沧月武侠奇幻作品典藏全集
（忘川、听雪楼、镜系列、
羽系列、花镜、风玫瑰
共21册）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目　录

《护花铃》

《血薇》

《指间砂》

《羽·苍穹之烬》

《羽·赤炎之瞳》

《羽·黯月之翼》

《羽·青空之蓝》

《忘川（上）》

《忘川（下）》

《镜·双城（镜系列第一卷）》

《镜·破军（镜系列第二卷）》

《镜·龙战（镜系列第三卷）》

《镜·辟天（镜系列第四卷）》

《镜·神寂（镜系列第五卷）》

《镜·织梦者（外传）（镜系列第六卷）》

《七夜雪》

《曼珠沙华·彼岸花》

《幻世·剑歌·碧城》

《大漠荒颜·帝都赋》

《花镜》

《风玫瑰》

听雪楼

护花铃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听雪楼 护花铃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ECFP-N00006445-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0月22日

制作：徐慧婷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2011.03

ISBN：9787538552508

目　录

1. 1·梦幻空花·

2. 2·星堕往世·

3. 3·穹月沉浮·

4. 4·双星黯夜·

5. 5·风音蝶魂篇·

6. 6·记川溯影篇·

7. 7·海天龙战·

8. 8·血薇暗影·

9. 9·深澜沉恨·

10. 10·白云苍狗·

11. 11·倾城之血·

12. 12·红莲赤炎·

13. 13·茫茫彼荒·

14. 14·空山夜雨·

15. 15·魔渡众生·

16. 16·永夜·

17. 17·同归·

18. 18·后记·

1·梦幻空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香燃尽的时候，如果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么就准备着‘诀别’吧……”

“以澜沧为界，勒住你的战马！如果非要强行吞并整个武林的话，请想想你将要付出的代价——如果你不想她成为月神的祭品的话。”

只听得到话语，然而，努力地看着四周，他却无法看到任何清晰的东西。一切，仿佛是虚幻而不扭曲的，似乎隔了一层袅袅升起的水雾——他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是无数穿着白袍的人影，一起一伏，不停止地做着机械的膜拜状，奇怪的诵唱之声如波涛般传入耳膜——

“在巨屋中 在火屋中

“在清点一切岁月的黑暗中

“请神——

“告知我的本名！

“当月自那一处升起

“众神依次说出他们的名字

“但愿、但愿此时——

“我也能记起自己的本名！” （1）

声音带着奇异的音韵和唱腔，如潮水一样慢慢漫进人的耳膜，从耳至脑、至心……让他渐渐有昏昏沉沉的感觉，一时间，似乎时间都已经静止——只看见唯一一点清晰的火光：那檀香的光，在慢慢移动、黯淡下去！

他无法回答，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时辰到了……祭典开始！”

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宣布，忽然间——四周变成了血红！火！是四处燃烧的火！

他看不到她——然而却清楚地知道，她被火海吞没了！她在火里……她在火里！

“阿靖！阿靖！”所有的镇定都已经耗尽，他终于忍不住脱口惊呼出来，用力地拨开迷雾，四处寻觅着，对着那虚空中的声音厉声喊，“——住手！快灭火！放她出来，放她出来！——我答应你们！”

“迟了……已经迟了……”

“焚烧一切的红莲火焰一旦燃起，将烧尽三界里的所有罪孽！”

“住口！让她出来！”他想斩开重重的迷雾，却发现那却是如水一般地毫不留痕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然而，他知道她在火里……在烈焰的焚烧里！

“放她出来！快让她出来！”他开始失去了控制，一直往火焰的深处冲去——

“施主请止步！”

忽然，有什么清冷如水的东西滴了下来，彻骨寒冷，让他神志忽然一清！

“楼主！楼主！醒醒……快醒醒！”陡然有近在咫尺的呼喊，同时感到有人用力地晃动着自己的双肩。听雪楼的主人从恶梦中睁开眼睛，看见的依然是熟悉的书斋里的摆设。桌上桫椤香静静的萦绕——这个中原武林的权力中枢，还是如同往日一样，外表的安静之下隐藏着说不清的急流暗涌。

听雪楼的现任主人、二十六岁的萧忆情抬起头，看见的是三弟南楚焦急担忧的脸。

“大哥……你被魇住了。刚才你的额头和全身忽然象火烧一样的烫！”看到对方罕见的失态，南楚也有无法掩饰的担心，“明镜大师料的不错，果然是有邪魅入侵！”

“哦？”他却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想着方才假寐时候的梦，心里也有异样的不安。这几年听雪楼南征北战，扫并大小帮派，终于在中原武林确立了霸主地位——而后，他就决定将锋芒直指苗疆，想消灭苗疆最大的拜月教后，将澜沧江以南也置于自己的影响力之下。

然而，这次他刚将人马从洛阳总楼派出，不到几天、他却几度受到来自万里外可怖术法攻的击！

“幸亏大师及时喝破，楼主你才醒过来——”顺着南楚的目光，他看见了旁边正合十默诵着的老僧——僧人的手上，还有一个净瓶，方才自己额上的水，只怕也是这位弹上去的。便是这醍醐灌顶般的一滴甘露，冷彻入骨，将他从那个恶梦中惊醒。

“……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老僧不停诵着的，居然是那部号称所有经文之“心”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许久，等老僧念完了以后，缓缓睁开眼睛，他们陡然看见老僧眼睛布满了血丝——仿佛火一般的血丝！

“施主，方才你被困在那人的用灵力结成的‘界’里头了。”明镜大师声音枯哑，“好厉害的术法……这一次是侥幸，对方没有出全力，要是——唉，只怕贫僧也不能抵挡啊。”

“大师，请问世上果然有所谓的术法和幻力吗？”萧忆情啜了一口茶，滋润了喉咙，更加惊讶地发觉喉咙里居然真的有火的气息！但他只是镇静地继续问：“拜月教的术法，是佛、道、儒中的哪一流派？——中原可有能压制它的方法？”

老僧缓缓摇头：“不瞒施主，拜月教不属于任何流派，传说是以道教为主，结合了远自西域东瀛的术法和苗疆的巫蛊之道，以月为最高神明，以教主为凡世最高领袖。自开创出来后，流传于两广云滇之地已有一百多年，教徒无数，势力庞大。”

“哦。”萧忆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不过据老衲所知，虽然在苗疆信教之人众多，但是大部分人却只是信奉教义的一般教徒而已，连教主都是不修习术法而潜心研究教义之人——真正懂得术法的，教中不会超过十个人，再加上地方偏远，所以，中原对于拜月教的所知很少也不足为奇了。”

萧忆情微微颔首——看来自己一开始就派楼中唯一的女领主舒靖容带人马远赴大理，这个决定果然没有错误。阿靖也罢了，换了楼中其他人，只怕根本难以应付拜月教这样可怕的对手吧？本来是想借助风雨组织的力量，先除去拜月教里最棘手人物的，但出乎意料的秋护玉居然拒绝了。

“那么，大师可知道‘迦若’这个人？”他问，神色慎重。

“迦若？”老僧身子一颤，手里的净瓶不自觉的一倾，水溅出了少许。

“就是拜月教的大祭司，听说和教主明河一起掌管拜月教已经五年多。”南楚在一边轻轻补充，“苗人的传言和教徒的描述并不可靠，我们搜集来的资料里，却没有丝毫他的过去历史和师承来历——我们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厉害的一个人物？”

“错了……”蓦然间，明镜大师手执念珠，默诵，开口打断了南楚的话：“错了！——他已经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一时间，连萧忆情的脸色都沉了沉，但是，还是不说什么。

“难道他还真的是神不成？”南楚扬眉冷笑，手按上了腰畔的剑柄。

“阿弥陀佛……或许是。”老僧合十，淡淡答道，“灵力如此，看破红尘生死，超出三界五行，他的修为已经到达了飞升之境——在凡人眼里，已经是神了。”

“就是说，以凡人之躯，是根本无法和他相抗衡的吗？”听雪楼主终于发问，目光深沉莫测，“用武学之道，根本不能和术法相对抗吗？”

一边问，他蹙起了双眉，有无法掩饰的恐惧预感传来——

阿靖！

千里之外的澜沧江旁。

“撤！”眼看着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钟木华知道这个破庙中的神秘人实在是太厉害，立刻下了命令，“我来断后，快回去禀告靖姑娘！”

顾不上收拾同伴的尸体，听雪楼残余的子弟立刻往外冲去——陡然间，先到门边的一名帮中子弟发出了骇然的喊叫：

“钟老！门、门不见了！”

“蠢材！莫吓破了胆！——听雪楼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白发老人一边全身心地戒备着破庙中那个不知隐身何处的神秘人，一边呵斥着属下慢慢往外面退去，“镇定！快找到出口离开！”

“老天！门、门呢？门真的不见了！”然而，身后楼中弟子人的叫更加众多，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惊讶恐怖的呼喊，钟木华终于忍不住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老人的脸忽然因为恐惧而抽搐！

——果然，门没有了！在原来进来的地方，门没有了！

“擅闯神庙者——死。”

昏暗破烂的庙里，某一处忽然传来了冷冷的声音，宛如空谷回声般萦绕。

声音方起，钟木华毫不犹豫、闪电般地飞身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刀砍了过去！虽然已经六十开外，这个老人的悍勇还是一如年青时。

“啊！”惨叫声响起，刀砍中的是血肉之躯——然而，定睛一看，刀上面容扭曲的，却居然是自己手下的一名子弟！那个年轻弟子不敢相信的看着同门长辈，眼睛因为痛苦而凸出，喃喃：“钟老……为什么、为什么……”

白发老人骇然抽刀，死尸扑倒，血流了一地。身后子弟虽然悍勇，但是看见如此诡异的局面，也不由惊呆在当地！

“快逃……快逃啊！不管了，把墙砍倒吧！”终于，有人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然后疯狂般地动手开始抽刀往黄土墙上砍去。然而，奇怪地的是刀落之处，感觉居然是软绵绵的。

“噗！”忽然间，墙里喷出了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砍我？……”墙问，带着震惊和不敢相信，然后缓缓瘫倒——倒地后，却竟然化成了并肩作战的听雪楼的同伴！

在死人倒下以后，那一道黄土墙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拿刀的子弟骇然尖叫，神志昏乱已极，只顾拼命挥刀乱舞，护住周身——“妖怪！妖怪！”

“以汝之血肉，为祭献月神之美酒……”庙里又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扑簌簌一声轻响，角落里忽然飞出了一群五彩的蝴蝶，如幽灵般飞向剩下活着的子弟。

滇中气候温暖，本来就多蝶类，大理更有著名的蝴蝶泉——但是在这样恐怖的夜晚，看见那些美丽不可方物的蝴蝶，每个人心里都冒起了寒意……蝴蝶翩然降临，带着死亡的气息。可是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所有人只是又恐惧又沉醉地站在原地不动。

钟木华全身冷汗，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要立刻拔刀，但是偏偏身体却仿佛在沉睡。

蝶在一些子弟身上落下了，然后，从容优雅地展开卷曲的针状尖管，刺入脖子上的动脉……一个子弟，两个子弟……慢慢地，所有人都带着惊惧交加的神色倒下了。

妖怪！妖怪！他一遍遍在心底骇极而呼，可是没办法挪动身体……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绚烂无比的彩蝶，缓缓飞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吸管慢慢展开——

“唰！——”

忽然，他觉得刹间有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破空而来，直斩向他！他不由闭上了眼睛。

“快带子弟们走！”陡然，身边有人伸手推了他一下——一推之下，他登时发现身体重新可以移动了。

“靖姑娘！” 他惊喜地脱口呼了出来，只看见绯色的剑光如同闪电一样在破庙里四处回翔，一只只绚烂的蝴蝶在剑光里被斩为两段！——

然而，那些蝴蝶落地后，却居然化成了一片片纸灰！

还没有死去的弟子都恢复了知觉，每个人都低声惊呼：“靖姑娘！靖姑娘来了！”

陡然间，似乎战意重新燃起。

“钟老，快带他们走！”斩落了最后一只蝴蝶后，一身绯衣的女子落在破庙堂中，静静地执剑凝视着某一处虚空，头也不回地对属下断然吩咐。

“可是属下怎么可以让姑娘一个人留在这里？”钟木华知道那个神秘人的厉害，不由担心。

“你们在这里也是送死！以你们的能力，又如何能抗拒术法？”阿靖毫不客气地解释了一句，已经不耐烦起来，厉声道，“快走！这里我来对付就行了！——我替你们破开了迷障，快走吧！”

钟木华和听雪楼众弟子回头，赫然看见庙门已经重新在原来的位置上出现！

一行人不敢多耽搁，立刻从那个神秘的庙里鱼贯而出。

门外正是满月时分，月华如水，繁星满天。在呼吸到野外清新的空气和感受到拂面的微风时，所有人都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立刻回去告诉楼主：对手的实力比预先想的要强很多！请他立刻加派人手过来！——记住了，一般的武林高手没有用，要派术士和阴阳师过来！”

在退出庙门的时候，钟木华听见了靖姑娘用传音入密吩咐。

“这种撒豆成兵的小伎俩，也只能对付一般人——既然我们碰上了，祭司大人就不要用障眼法躲躲藏藏了，不妨拿出一些真功夫给阿靖看看罢！”空荡荡的庙宇中，绯衣少女负手握剑，轻轻扬眉冷笑，对着空空如也的月神龛说着话。

话音未落，神龛上忽然隐隐约约地现出一个人来——仿佛是烟雾的缓缓凝聚，幻化出了人形。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白袍如雪，漆黑的长发不曾束起，一直垂落到腰际，等到他缓缓转过头来的时候，有宝石的光辉在他发间闪动。

他右手轻轻抬起，凌空画了一个奇异的符号——忽然间，神庙的地上有烈烈的火焰分两路烧了过来，把她围在了火焰中间！

“稍微厉害了一点……不过还是障眼法！”她扬眉继续冷笑，莲足轻抬，安然从火上踏了过去，“这不是真火——只是幻象而已……”

脚步刚踏出火圈，忽然间头顶劲风袭来！——她纵身飞出，半空中如飞燕回翔般凌空一个转身，轻轻巧巧地避了过去，只听一声巨响，一块大石从天而降，已经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挥剑轻触，完全是金石交击的声音，不是假象。

“飞来石？”她终于颔首，微微笑道，“五行搬运大法——阁下终于露了一点真功夫了。”

“你就是听雪楼的靖姑娘？”白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如同空谷回声一般缥缈，目光惊电般落在庙中那个绯衣的女子身上，带了一丝诧异。只是看得一眼，仿佛陡然间有些恍惚，祭司回过手去，按了按额环的宝石，然而眼睛却是穿过了指缝，冷冷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

女郎微微点头：“迦若祭司，幸会了。”

然而，客套的语气蓦然一转，听雪楼的女领主冷冷道：“方才阁下竟用术法杀我听雪楼子弟！——祭司难道不知，用阴阳术杀害不会术法的普通人，是触犯法家大忌的吗？！”

“呵……”似乎被她的责问弄的怔了一下，迦若轻轻抬手，用右手食指抚摩着额环正中的一颗宝石，眼色却有一些复杂，“既然你懂得一点术法的皮毛，就不该不自量力地来向我挑战。听雪楼的野心也未免太大了，中原武林已经在他囊中，萧忆情却居然连滇南漠北之地也要染指……我实在不想和萧忆情为敌。但身为拜月教的祭司，我只有把对月神不敬的人全部杀死！”

淡淡地说着话，陡然间，他头顶出现了三尺灵光！那是修行极深之人才拥有的无上法力的象征——那几乎接近于神的力量！

看到眼前的景象，阿靖的手指暗中用力握紧了剑——她再次发觉面前的人比想象中的更加可怕！即使是她当年的师父，也未曾在术法修为上达到这样的境地啊……

“术法有巨大的反噬作用，施用的法术越高明，那么反过来作用在你身上的也越厉害——要杀我，你自己也一定要付出相当代价的。至少，你要用分血大法那样的阴阳术才能够制住我吧？” 虽然掌心里已经有微微的冷汗，她还是站在那里，从容地对着神龛上那个白衣男子说话。她已经无法后退。面对着术法，首先要意志绝对坚强，如果一旦出现动摇，便更容易被对方所趁。

迦若的目光再一次闪出了惊讶之意，果然，这个女子是不简单的。

“居然能说出分血大法的名字？听雪楼的靖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为何你们听雪楼妄图并吞拜月教？而你，为何又站在萧忆情那一方？天意如此……莫怪我毁弃世间英才。” 有微微的冷笑从他的嘴角逸出，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有闪电般的亮光！——

“不用分血大法，一样可以杀了你！”

阿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中的剑如同一袭羽衣一般展开，全身笼罩在了绯色的光华之内。然而她的身形方才一动，迦若的双手已经虚合在胸前，作膜拜状，嘴里吐出了奇异的咒语——“可依陀洛阿梵密托安谛。”

这是、这是——

好熟悉的咒语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已经来不及多想，阿靖的眼中忽然闪现出极其凌厉的杀气。在额环上宝石光辉闪动之际，她已经看见虚空中有烟雾陡然凝结，迅速幻化成了凶猛异兽之状、猛扑而来！

“饕餮！”看见人脸羊身的猛兽露出尖利的獠牙，全身雪白的长毛如风一般舞动，阿靖脱口惊呼——眼前忽然出现的，居然是那种上古传说中食人的魔兽！

他竟然召唤了式神！

她的眼色不易觉察的变了变，瞟了神坛上的迦若一眼，刹那间，似乎有什么微妙的神色变化掠过她的眼眸。然而同时，她手中的血薇剑却是片刻不迟的刺向猛兽，剑尖如同蝉翼一般颤动着展开，瞬间变幻万方，不知攻向何处。

猛兽咆哮，立起，带动的劲风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阿靖不退反进，手中的剑直刺饕餮颈下的三寸，饕餮的动作居然快的惊人，一转头，立刻用獠牙格住了剑刃——那样的幻兽，居然用獠牙挡住了锋利无比的血薇剑！饕餮同时大吼，有炎炎的烈火从口中喷出。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忽然，绯红色的光华从剑刃上瞬间升起，在剑尖吞吐不定——剑气！在不能再进一步的情况下，她用内力将剑气从剑尖生生逼出，闪电一般刺入猛兽的颈下三寸之处！绯红色的剑气，宛如真实的兵刃一般，直刺入幻兽的体内去。

饕餮再次负痛咆哮，跳了起来，口里的烈火更加猛烈，吞吐到方圆三丈的范围。此时，一人一兽的距离已经是非常的近，那一瞬间，看着饕餮额头上那一处朱红，蓦然有异常熟悉的感觉在绯衣女子的心中泛起。

阿靖的脸色微微一变，脱口低呼：“啊？”

在火焰转为蓝色的瞬间，阿靖足尖一点，已经从地上跃起，凌空回旋，右手中的剑如一片蝉翼般展开，焕发出了绚丽之极的光芒，竟然压过了火光！

剑光横空，矫若游龙惊起，一剑就割断了烈火！——然后，绯红色的剑光如同烟火般散开，聚为三点星光，迅速之极的滑落，顺着凌空一击的去势，刺向饕餮的额头。

面纱扬起，御剑临风的绯衣女子眼神烈烈，眉头微微蹙起，眼色冷冽而倔强——看入白衣祭司的眼中，连迦若居然都忍不住一怔。

——那样的眼神……竟有令他内心最深处仿佛有什么蓦然一动。

其实，在看见听雪楼女领主袖中流出那一道绯红色的剑光的刹那，他就有强烈的不安的预感——此次迎战听雪楼，司星女史冰陵曾为他占卜过吉凶，然而，结果却是令拜月教所有人都脸色苍白：

星宿相逢，星沉月黯，大凶。

“海天龙战！真的是你！”

看着那三点飘忽不定的剑光，迦若眼色蓦然剧烈的变了，脱口而出。同时，他抬起了手，想要召唤回式神——那带着宝石指环的手指，居然是颤抖的。然而，已经晚了。

阿靖的剑惊电般的落在了饕餮头上。

然而，听到了大祭司忽然间脱口而出的招式名字，绯衣女子的手也是剧烈的一震。在触及幻兽额头时，她手腕一转，剑柄下压，剑尖平削，只是唰地一声敲击在饕餮的鼻梁上。

“嚏！”出乎意料，那个凶猛的幻兽忽然怔住了，那轻轻一击似乎正骚到了它的痒处，饕餮站在原地，左右摇头，打了个响鼻，然后忍不住的继续喷嚏连连。

“啊？”片刻间，执剑指住猛兽的绯衣女子终于彻底的呆住了，眼神瞬间万变。阿靖的剑在饕餮的双目之间顿住，手仿佛忽然间无力了，剑再也刺不下去。

幻兽的主人仿佛也在那一个刹那也被施了定身术，居然忘了趁着这个空挡出手，迦若的手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却不知道是指向人还是兽。

然而，阿靖的行动更是反常——她居然完全忘了面对的是如何可怕的对手，也忘了眼前这只幻兽是以人为食的饕餮，她只是抬手，缓慢地摩挲着幻兽雪白的鼻梁和下颔，仿佛看着一只驯养的宠物。

奇怪的是饕餮居然没有一丝凶狠的反应，反而温驯的垂下头，享受似的半眯起了眼睛，凑过来嗅着身边人，似乎认出了什么，眼神越发的驯服和欢跃起来。

“……朱儿？” 眼色恍惚的站了片刻，忽然间，有低低颤抖的两个字，从阿靖的嘴角滑落。

“嗤呼——”饕餮对于这个称呼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伸出舌头舔了舔绯衣女子的手，同时将类似人的脸凑了过来，偎在她怀中。

“果然是……”阿靖脸色一直是恍惚的，久历江湖，连她的心都变得和剑一样寒冷，此刻的动摇对于她来说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在人脸羊身的饕餮亲热的凑过来时，“叮”的一声，血薇剑居然从她剧烈发抖的手中滑落地面。

阿靖的手，居然已经抓不住她视为生命的血薇。

“天……真的是你？”绯衣女子的手抚摸着幻兽，攀上了那一对蜷曲的角，手心里粗砺的感觉是真真实实的，却依然宛如梦境——那十年前让她曾经死过一次的梦！

幻兽一旦诞生就选择主人，与主人气脉相通——如果这只幻兽就是朱儿的话……那么它的主人岂不是——？！

虽然手已经颤抖的不受控制，阿靖却霍然回头。

那么近的距离，一回头，她就看见了拜月教大祭司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中原罕见的深蓝色，犹如深邃而泛着冷光的大海。

果然……是那样的眼睛。

没有错。即使什么都不同了，即使面容已经完全陌生，但是这样的眼神，却是一摸一样，从未有过改变——但是，为什么，却是在这个人眼里闪现！仿佛遭遇雷击，阿靖身子猛烈一震，眼神涣散了又凝聚，眼前的人也是模糊了又清晰。

往日最惨酷、最痛苦的回忆，忽然间就在眼前来了又去的徘徊。

不可能……不可能是今天这样！——眼前这个人，和十年前那个少年的脸完全不同！怎么、怎么会是他？迦若怎么会是他？！

十年过去了，他可以成为任何人，为什么偏偏……偏偏要成为拜月教的大祭司！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忽然间，仿佛也是在证实什么一样，深深的打量着她，对面的白衣人缓缓吟出了一首诗。熟悉的句读，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句子——那十年来一直只是在她最隐秘的梦中萦绕的句子！

原来，真的是他……

陡然间，阿靖反而安静了下来，仿佛想说什么，却顿了一下，只是迅速回身，足尖轻踢，“唰”的一声，血薇剑如同血光，从地下一跃而起！

迦若蓦然退开一步，招手唤回了幻兽，剧烈波动后的眼睛刹那间又恢复了平静。仿佛这时才记起对方的身份，眼色冷漠而充满了戒备。饕餮有些恋恋不舍，但是身子还是在主人的操控下变得稀薄，慢慢地淡去，消失。

阿靖反手拔剑，然而却没有进攻的意思，死死的看着面前白衣披发的祭司，忽然清啸一声，抽剑凌空——片刻之间，游走神庙四处，仿佛化身千万，绯红色的光芒陡然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剑气凌厉的让人不能喘息。

海天龙战。

披发长歌。

易水人去。

明月如霜。

那一个瞬间，剑光横空之处，她一口气挥洒出连续的四式——即使进入江湖闯荡这么多年，这四招，也只有在一个人面前才使全过——

那还是她两年前在洛阳第一次遇见听雪楼主的时候。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收剑，她默然独立，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只是侧头静静看着神坛上那个人——那个白袍黑发的男子，双手结了一个防御术法的手印，看着她当空舞剑——他的额上束着宝石的发环，衣袂上佩戴着苗疆最珍贵的灵草，这个人，仿佛梦幻一般不真实。

是他么？是十年前那个少年么？

难道那个她以为一去不回的最惨烈的回忆，又回来遮住她的眼睛了？

“怎么会是你……听雪楼的靖姑娘？”同样也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当空剑舞后飘落的女子，看着她手中清光绝世的血薇，迟疑着，仿佛隔了十年的时空，迦若眉目几经变幻，终于在神坛上缓缓叫出了一个名字：

“冥儿。”

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叹息，宛如空谷回声。

然而这一个称呼，并没有引起阿靖的回应。仿佛被这个声音引发了什么回忆，她的手忽然捂住了头，似乎脑中有什么要爆裂开来一样，欲言又止。

蓦地，她转身，从神坛上奔了下去。她要静下来！她要静下来想清楚今天晚上遇到的是怎么一回事！眼前似乎都是幻境——仿佛她一出声，就会惊破所有的迷梦。

心神一失，她再也无法看破那些魔障，一直往那些幻觉中的出口奔去。她的脚步落处，神庙中那些原先不敢撄其剑气的幻蝶纷纷重新飞起，围绕着她，舒展开长长的吸盘来。

然而，那个失神的女子根本懒得去顾及逼近身边的危险。

“去。”蓦然，神坛上的祭司衣袖一拂，一声低叱后，所有的幻景都消失不见。

门依然在原来的地方，绯衣女子的手触到了破旧的木门，然后死命一推，合身冲了出去。她的长长的秀发在风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转身时，迦若看见她的手从眼角迅速的擦过。

夜色苍茫。

迦若叹息了一声，从神庙里面走了出来，他没有推门，只是轻轻松松的穿过那些土墙，身体已经幻若无物——多年修习术法，灵力惊人，如今的他早已经可以破除一切凡障。

然而，他的内心呢？真的已经破除了一切凡障么？

他不知道。以前他以为自己是已经做到了空无一物的境界——至少在十年前那一场噩梦之后，重生的“迦若”无论在心境和修行上，都已经提升到了新的境界。而入拜月教以来，修习教中密法，日日静坐观心，早已是不知人世，物我两忘。

但是他发现，在隔了十年再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心猛烈的跳动起来——也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有些苦笑，原来，即使成了今日的迦若，他仍旧是有心的。

那颗青岚的心，依旧在他胸腔里跳跃。

这十年前的往事，无论在三个人中哪一个的心里，都是永远无法消磨的烙印罢？

“祭司大人……”脚下忽然有人轻声禀报，他一怔，才回过了神。不知不觉，他居然已经从神庙里走出了很远，一直到了庙外的那片榕树林中。祭司的眼睛略略下扫，看见了草中埋伏着的拜月教弟子，他们都恭敬的匍匐着，不敢抬头看教中的神话一眼。

凡拜月教弟子，见教主与祭司，必匍匐低头说话，违者剜目。平日里，连他走的路上都必须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如果他走过后白色的长袍上有一丝污痕，那末当值的弟子就难逃处罚——甚至，如果有人无意从他的影子上踩过，都要被跺足。

拜月教几百年来的严厉规矩，造就了拜月教主和祭司两个人在教中的无上权威，甚至在整个滇中，百姓一提起拜月教，都不敢直呼两个人的名字。

他曾经很不习惯这样的俯视，特别是他刚刚以大祭司的身份面对那些教众时——然而，日子久了，便也是习惯了。

再久下去，对于匍匐在脚下的一切，便不再在意。

至少，这种做法隔绝了祭司和普通人的一切联系，能够赢得一个绝对清静幽闭的环境，而对于术法的修习来说，寂寞和与世隔绝，反而是最佳的条件。

——不像以前在沉沙谷白帝门下时，因为俗世的羁绊而几乎完全毁掉了一切。

沉沙谷……沉沙谷……

蓦然间，祭司感觉到自己的心又开始慢慢地跳动起来，越跳越激烈。他有些惊惧的抬手，压住了心口——生怕这样紊乱的心跳，会被那些视自己为天人的下属听见。

然而，耳边沉沉的心跳只是被意识扩大的幻觉而已，拜月教的弟子们匍匐在地，仍然不敢仰视他，其中一个带头的低声禀告：“大人，我们方才已经按您的吩咐，伏击了先头一群从神庙里出来的……那些人被大人的术法吓破了胆，很容易就了结了——只逃脱了几个。”

“哦。”他漫不经心的应着，没有感到一丝意外——这一次在神庙与听雪楼的冲突并非一次偶遇，在事先，他已经让冰陵做过了预测——这个地方和这个时辰，他将会遇见这次侵犯拜月教的客星。

本来，他是怀着一定要为拜月教除去此次大劫的想法离开月宫来这里亲自出手的，在神庙里和神庙外，他都布下了极之厉害的术法结界，还有重重伏兵，以迎接长途跋涉刚刚度过澜沧江的听雪楼人马。

然而，却不料，在这里居然遇到了她。

长久以来，在滇中普通百姓的膜拜和教中弟子的仰视中，他都本以为能用自己的手扭转整个拜月教的命运。

然而，在星宿相逢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命运的转折。

“可是，大人……”见祭司那么冷漠的回答，下属更是小心翼翼，迟疑着，半天才回复，“最后那个从庙里冲出来的女子……我们、我们拦不住，让她逃了，还伤了几个兄弟……”

迦若怔了一下，在明白下属们说的是谁以后，忽然笑了起来：那自然的——凭着子弟们那种资质和身手，又如何能拦的住青冥？十年不见了，她的武功应该有了更长足的进步吧？十年前，她就是个剑术的奇才了……如今更是独步天下了吧？

他自顾自微微笑了起来，不说话。然而那些下属听到了祭司的笑，却迟迟不见他说话，各自心下忐忑不安，匍匐在地上不敢出声。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忽然间，脸孔贴着地面的弟子们听到了大祭司在轻笑过后，曼声长吟了一首诗，然后，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那声音便已经飘然远去。那个弟子忍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贴着地面偷偷扫了一眼，然而，全身忽然起了一阵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只看见了祭司大人的长袍下摆。风一样轻盈的从草地上飘过，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任何阻碍，瞬间飘出很远。

月光明亮，然而，草地上的影子却淡得接近空明。

“靖姑娘？你平安回来……这、这可太好了！”

院子的大门被推开，守卫的人来不及拔刀，那一袭绯衣已经掠了进来。院中的人看到来人，精神不由一震，脱口欢呼。

刚从血战里逃离的人个个疲惫不堪，相互交换着怀中自带的伤药、扎着伤口。方才神庙中的一场恶战，几乎让这一批来的所有听雪楼人马都非死即伤。而方才神秘白衣人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身手，和那鬼神莫测的幻象，更是让很多死里逃生的武林人氏都受到了很大的震惊——出生入死过的江湖人，并不害怕真刀真枪的拼斗，然而，对着几乎是刀枪不入、能翻云覆雨的对手，他们却有了敬畏之心。

有一些胆子小一点的，即使逃了回来，到现在仍然吓得痴痴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人心，似乎已经有了涣散的迹象。而斗志，也已远远不及刚刚从洛阳出发时候那么昂扬。听雪楼近年来纵横江湖，北歼陕北三山九寨，南扫江南五帮，中间或有挫折，也经历了一次内部的叛乱，但是却从未遇到过外来如此大的挫败。

“听雪楼里有楼主和靖姑娘，天下就没有解决不了事情——他们是人中的龙凤！”

凡是听雪楼的子弟，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这样想过，对于楼中的传奇保持着绝对的信心。

所以，这时看见靖姑娘平安的从那个诡异祭司手中返回，大家的精神都是一振！

在负伤的钟木华的带领下，所有人都是颤巍巍的站起，等待着靖姑娘对下一步该如何做出决定。然而，面纱下，绯衣女郎平素冷漠的眼睛里面却剧烈变幻着，身子一直微微发抖，甚至连握着血薇剑的手都不自禁的颤抖。面对着属下的殷切眼光，居然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许久，阿靖忽然抬起手来抵住了自己的眉心，仿佛极力稳定着脑中翻腾的思绪。

肃静。所有人看着推门而入的女子，眼睛里面都有掩不住惊慌之意—— 如果连靖姑娘都在这一战后都失态到如此，那末……对付所谓的拜月教，听雪楼又怎能有获胜的希望？

“大家先休息……我和楼主联系后，再做决定。”许久，阿靖终于抬起了头，缓缓对着下属们道。面纱下，她的脸庞苍白如雪，眼睛里有心力交瘁的散乱光芒。

“靖姑娘，你没事吧？”忍不住，还是白发苍苍的钟木华开口询问。这里他的资历最老，如果他都不开口问什么，别的人也不敢多话了。

阿靖微微摇摇头：“钟老，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需要休息。对了，烨火，你进来一下。”她的手，轻轻点向了院子房檐底下一直默不作声站着的朱衣少女。也只有这个少女，经历了这次恶战后，仍然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血迹。

钟木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开，让那个叫烨火的女子从人群中穿过，来到阿靖身边。

阿靖低低对着她吩咐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就推开门，走进了阿靖的房间。

朱衣少女并不是听雪楼子弟，只是在听雪楼人马离开洛阳远赴滇南时，才由萧楼主从不知何处指派过来。

她一路上都是非常安静的，安静到让大家都以为她有哑疾。然而，那一次在大理苍山森林中，大家正默默赶路，她却忽然冲到了队伍前面，拦住队伍，对着靖姑娘、急切的说出了第一句话：“桃花瘴！”

所有人在瞬间停住了脚步，然而，大家都没有在道路前方的树木间发现什么，湿润的空气中，只有鸟兽的鸣叫。

阿靖有些疑问的看了看烨火，朱衣少女被她冰冷的眼光看得微微低下了头去，只是抬手，指着左前方那一片藤蔓垂挂的地方，细声道：“在那里。就要飘过来了。”

话音刚落，绯色的影子忽然消失在翠绿的树林里。

听雪楼诸人只见远处垂葛藤萝之间清光一现，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映，只见绯衣盘旋，靖姑娘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一掠即回。

落地时，大家看到那把血薇剑已经出鞘，微微颤抖着，摇曳出清影万千——剑尖上似乎有一缕湿润的雾气萦绕。

“唰。”阿靖回手，将剑在身边的马匹上一划，剑刚拔出，马伤口附近的肌肉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桃红色！马仰头长嘶，痛苦的开始踢人——好烈的瘴气！

“桃花瘴！”跟从的人纷纷惊呼了出来，阿靖眼色一冷，手起剑落，骏马的头被她一剑斩断。痛苦的嘶叫顿时沉寂了，鲜血从马的腔子里冲天而起——

“我们现在在下风处，大家马上屏住呼吸，跟着烨火走！”冷漠而决断地语声，从绯衣女子唇边滑落——此时的她，眼中的光芒让人悚然——就是那个曾为听雪楼踏平江南五派，杀人灭门从不留情的女子！血魔的女儿！

听雪楼子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按照她的吩咐，跟在朱衣少女身后，急急赶路。烨火有些惊讶于女领主片刻间便对她委以重任，忍不住大着胆子抬头，看看绯衣女郎。

阿靖没有再说话，只是打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萧楼主派来的人应该不会错……”等走出了这片林子，大家在官道旁的亭子里休息，阿靖才开口，淡淡对少女道，“他派你过来，应该早考虑到你的所长。”

烨火低下了头——在这个充满了冷漠锋芒的女子面前，她总是能感到无所不在的压迫感，或许，也是她太过于敏感的直觉罢？

“我、我小时候在苗疆长大……”她细声回答，忽然，正喝了一口皮囊里面水的绯衣女郎怔了一下，手忽然顿住了，许久，才缓缓重复了一遍：“在苗疆…在苗疆长大么？”

听到“苗疆”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阿靖的眼睛里，忽然也闪过莫测的波光，声音里面有些叹息的意味，同时将血薇剑用手绢擦净。

“这样不行！”烨火一见便着急起来，一把夺过手绢，扔了开去，那丝绢一沾到剑锋，立刻染上了奇异的桃红色，“桃花瘴很难除去，除非用火淬炼剑锋，才能除掉。”

“你是苗人么？”静默了片刻，阿靖问。

烨火低下头去，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我本来是苗疆寨老那岩的女儿……后来寨子里有动乱，父亲亡故了后我就流落到中原来，和师姐弱水一起，拜龙虎山玄天道长为师。”

“那岩……那岩？”绯衣女子低头，又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面忽然有雪亮的光芒闪过！她迅速的抬头看了一眼烨火，眼神中的凌厉杀气让少女不自禁的一颤。

然而，阿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头扶着栏杆，看着亭子外苗疆才有的极度茂盛的绿，慢慢地问了一些其他巫术方面的东西，等烨火一一回答后，便没事也似的站起身，招呼大家一起赶路。

烨火也跟着起身，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间，她的视线顿住了——

亭子的栏杆上，靖姑娘倚坐过的地方，赫然留着五个深深入木的指痕！

那以后，阿靖对这个刚来到听雪楼的少女分外的倚重起来，特别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时时刻刻留意着听取烨火的意见。可奇怪的是，虽然她声色不动，烨火依然能从这个绯衣女子身上，感觉到冷漠的锋芒。

靖姑娘不喜欢自己呢——烨火有些沮丧地想。

早知道，让弱水师姐跟着来苗疆，自己留守听雪楼，反而更好一些吧？

这一次是听雪楼来到拜月教势力范围内，第一次受到挫折，靖姑娘照例会要听听她的看法——但是，既然对自己有敌意，干吗还要如此重视自己的意见呢？

“方才在神庙里面，你都看到了些什么？”离开了庭院里面那些人，合上了房门，在临时作为落脚点的旧楼中，绯衣女子淡淡的问烨火。

“嗯。”烨火轻轻应了一声，想着几个时辰前，在暗处的她看到的神庙内不可思议的景象，仍然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非常强的灵力啊……那个大祭司，他、他……”

“他如何？”将血薇剑搁在桌子上，阿靖有些坐在桌边喝了一口茶，神色里面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烨火凝神回忆：当时，按照靖姑娘的吩咐，她躲在暗处用师父教的心法，用天眼细细观察那个人，然而，能透视过去未来的她，居然什么都看不出。对于这个拜月教的大祭司，同样研习术法的她只感觉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和压力。

“我什么都看不到。”回忆了很久，朱衣少女还是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一片空无……” 想了想，她记起了什么，蓦然抬头，补充了一句：“不过，在他叫‘冥儿’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看到了什么？”绯衣女子瞬间抬起了头，冷冷问。

“我……看到了一种颜色，”烨火再次被靖姑娘眼中的冷漠锋芒吓了一跳，讷讷回答，“我看到了红色……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大片的红色！——过去的，和现在的，都是红色……”

阿靖冷冷的看着这个懂术法少女。然而，听到这样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她的眼睛里忽然有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

烨火没有说话，心里却一堵——在方才片刻间，她从对面这个女子身上忽然感受到了极度激烈的感情。那样深沉的、绝望的悲哀……血色的悲哀。

靖姑娘和萧楼主一样，在法家眼中都是属于意志力极强的人，平日里他们的心都被很严密的隐藏起来，即使是有天眼，能透视过去未来的她们，都无法轻易从他们心里看见什么。 然而方才这片刻，烨火能感觉到那冰冷如岩石的心中，蓦然有极大的波动汹涌而出。

那又是什么样的悲哀？

按照她的吩咐，烨火从袖中拿出一张白字，用剪刀细细剪成圆，用手指蘸着茶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号，然后贴到了墙上。口中轻轻念着咒语，在光线黯淡的室内，那张圆形的白纸慢慢亮了起来，最后竟然如同明月一样发出了皎洁的光芒。

光芒中，纸上印出了一个女子绰约的影子，轻轻对着这边点了点头。

烨火布好了法事，知道圆光那边的弱水已经感应到了，便回头，轻轻禀告：“靖姑娘，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同萧楼主说么？”

阿靖打起精神，微微点了点头——萧忆情的确是思虑周到，才派了烨火跟随着来。在进入苗疆后，因为和洛阳有千里之遥，即使是飞鸽传书也是大为费时，幸亏有了弱水和烨火两个人的术法，才能迅速及时的交换两边的情况和意见。

术法……如果外边那些听雪楼普通子弟见了这样不可思议的术法，人心会更不安罢？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想起方才和那个人的猝及不防的重逢，眼中的感慨更深，终于，叹息般的吐出了一句：“和楼主说……”

“请派南楚过来吧……这一次，我…恐怕应付不来。”

本来只是负责转述的烨火呆住，转头震惊的看着这个绯衣的女子，几乎不相信靖姑娘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从来，在江湖传说和听雪楼弟子的眼中，血魔的女儿、听雪楼的女领主，一直都是怎样桀骜不服输的人！连对着听雪楼主都从来不曾低头，更不会对任何人显示出一丝的弱点，然而，居然在今天说出这样的话来。

要知道，靖姑娘从来都不是一次挫折后就认输的女子！

烨火看着她，再一次地，她陡然感觉到了对方心中那难以言表的深沉悲哀。再也不说什么，她转过头去，轻轻对着圆光那一侧的师姐，转达了靖姑娘的意思。光芒中，那个剪影也顿了顿，似乎同样感到惊讶，然后，转头去禀告。

“萧楼主说，他会加派人手过来，这之前，还请靖姑娘小心。”

出乎意料，萧忆情那一边的回答却是迅速的，毫无迟疑。对于副手这样软弱的请求，作为最高决策者的他却没有一丝责怪和质问的意思。

“好的……”阿靖长长叹息了一声，回答。

“靖姑娘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烨火轻轻在问了一声，感觉得出对方心中的不快，声音更温柔了许多。

“和他说……那个迦若、迦若其实……”阿靖眼睛闪烁了一下，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终于没有再说下去，轻轻摆手，“算了，没有什么说得了。”

烨火转过头去，再无声的说了一句，圆光那边的女子点了点头，光芒便渐渐黯了下去，最终那一片白纸就同壁上的墙纸一样平平常常。

坐在黑暗中，仿佛在想着什么，阿靖一直没有再说话。

“靖姑娘，我先告退了。”静默地呆了半天，烨火终于忍不住出口告辞，阿靖只是轻轻颔首，不说什么，烨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外面月华如水，倾泻而入，让房中如同铺上了一层水银，而绯衣女郎坐在黑暗深处，面纱后的眼睛如同寒星，闪烁着深不见底的光。

“靖姑娘……请多保重。”蓦然，不知道为何，她脱口说了一句。

她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她能看见靖姑娘心底的悲哀——那样深重而沉郁的悲哀，似乎是积累了十几年，深沉的、绝望的悲哀，一直隐藏在女郎冷漠的心底最深处。

那又是什么样的往事？

（1） 注：引自《亡灵书》

2·星堕往世·

沉沙谷边的灵溪。

苗疆湿热地区常见的水边地带，茂盛的生长着蕨类和灌木，鸢尾和睡莲在溪边上寂寞的开放着。榕树的根须和藤萝在风中飘飘荡荡，轻轻在水面上沾起一串涟漪。碧绿的水清澈见底，银色的鱼儿轻灵的游弋来去，偶尔跃出水面叼食飞来飞去的小虫。

溪中有一列大大小小的白石墩子，宛如珍珠般散落水面。

所谓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吧？每一次，在静坐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景象的时候，十三岁的少年都会忍不住想，俊美的脸上一直都是从容而温和的微笑。

有藤萝的花瓣悄悄地落在他白色袍子的衣襟上。

这里四处都是绽放的生命，茂盛而喧嚣的生长着，让他用心体会就能感觉到万物的节奏。师父说，正因为他有一颗仁爱万物、宁静清淡的心，他才有上窥天道的资质。

然而，那一天，他却不是去溪边静坐的。奉了师父之令，他离开山门，去迎接师尊一位方外的好友——据说，那个在二十年前就和师父相交的高人，被人唤做血魔。

血魔，雪谷，以及他的师父白帝，一直被江湖中人并称为三位陆地飞仙级的传奇人物。

雪谷一直低调，江湖中少见传闻，据说连门下弟子都不在江湖行走。而血魔，一直被视为邪道而屡屡遭到正派围攻——三年前，他的妻子在括苍山麓的血战中死去后，带着女儿突围的血魔性格更是大变，杀戮成狂。

师父说，天煞星已经入冲血魔的星宿中，星辰的轨道已经偏移了方向。如果再这样下去，即使没有外来的原因，血魔他迟早也会因为心智错落而走火入魔。作为老朋友的他，虽然已经归隐苗疆，但仍然不忍心见死不救。这一次邀请血魔来沉沙谷，便是他想做的最后努力。

少年站在溪边，手中捧着作为信物的玉灵芝，等着师父的故人。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血魔却并没有出现。

然而，少年一直安静地等着，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从小的修行，已经让他有了不同于同年人的定力。

时间慢慢的流逝。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密林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她从清晨的雾气里走出来，双手吃力地抱着一把短剑，蹒跚地来到了溪的对岸，蹲在水边，用雪白的小手掬起溪水，开始慢慢擦洗那把清光绝世的剑。

有淡淡的血色，从剑刃上渐渐扩散开来，流入水中。

“血薇剑！”看到那把绯红色的剑，少年脱口而出——那，不正是师父让他所等的客人的佩剑么？师父说，带着这把绯红色剑的人，便是血魔舒血薇。

听到对岸他的声音，孩子抬起了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非常清丽的脸庞，眼神却是冷漠而戒备的，完全不同于她的实际年龄，看到了少年，她下意识的将血薇从水中拿起，剑尖指住了对方，清凌凌的问：“你是谁？”

在阳光下，那个八九岁孩子的脸苍白的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东西：悲伤，冷漠，戒备……以及杀气。如果是普通人在密林深处陡然看见她，一定会以为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山魈精灵。

然而，少年能感觉到这个孩子的身上没有妖气——只有深沉的、激烈的悲伤和失望。

这样的年纪，本来该是天真烂漫在父母身边撒娇的时候，然而，这个孩子却手里拿着沾血的剑，一个人孤独的穿过森林来到溪边洗剑。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空气中流动着冷冷的寒意，甚至连溪水边草丛里生机勃勃的鸟鸣虫吟，都蓦然停止了。

那一个瞬间，少年的眼前，漫开了一片看不到边的红色。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预感——模模糊糊的直觉，远远的逼近来。

“你是谁？”在他恍惚的刹那，那个女孩子却更加用不信任的口气再追问了一句。

“我、我叫青岚，”少年回过了神，暗自奇怪自己方才的失神。看着女孩手中的剑，估计了一下她的年纪，他很快便明白过来，微笑着，回答了一句，“在下是沉沙谷白帝门下大弟子，奉师命来迎接舒前辈——小姑娘，你是舒前辈的女儿吧？你父亲呢？”

“你是白帝叔叔的徒弟？”孩子疑虑的看着他，冷冷问，“有信物么？”

惊异于小小孩子说话的老成，少年却还是亮出了手中的玉灵芝，微微笑着：“是这个么？——师父说，舒前辈见了这个，就会明白我的身份。”

孩子迟疑了一下，盯着他手中的灵芝，片刻才点点头，仿佛下了一个什么决心，抱着剑，踩上了溪中的石墩，走过对岸来。

昨夜刚刚下过雨，溪流暴涨，有几处都漫过了石墩。女孩子抱着那把相对她来说显得过于沉重的剑，一步步小心的踩着白石走了过来。

石墩是自然形成的，散布的非常不经意，疏疏密密。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那块白石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孩子跨越的能力。那个女孩子有些迟疑地在溪水中间顿住了脚步，四下张望着，想找到其他能到达对岸的途径。

碧水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孤寂的。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碧水中小小的孩子，少年的心里忽然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在他想说出“我扶你过去”时，那个孩子却带着倔强的表情，自顾自的用力往前一跃，想跳到对面的石墩上去。然而，抱着沉重的剑，孩子的双足根本无法落到那块白石上。眼看她就要跌落溪水里，青岚一惊，手指下意识的划出，屈指点向溪水中间，刹那间，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动，那一块石头急速的往前移动了三尺，瞬间到了女孩的脚底，托住了她。

“小心啊……”他踩着石墩走到了水中间，伸手去扶那个女孩子，然而那个孩子戒备的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几乎又踩到了水里。青羽苦笑了一下，只好让开。

“我自己走。”孩子冷冷道，“带我去见白帝叔叔——我爹有信给他。”

还是那样老气横秋的话语，完全不像一个八九岁孩子说得。听到这样老实不客气的吩咐，青岚却只是笑笑，顺从了她的意愿。一边带路，他一边问：“舒前辈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呢？家师期待他来访，已经很久了。”

身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青岚惊讶的回头，看着身后不再跟自己走的孩子。

那个清秀的小女孩站在溪边，紧紧抱着那把血薇剑，用冷淡的眼神看着他，仿佛竭力在忍耐着什么。那样的神色，让少年的心中一颤——在那一瞬，修习术法的他能能感觉到这个孩子心中有怎样的哀恸和绝望！

然而，那个孩子却只是站在那里，非常安静的一字字开口，对他说：“我爹爹死了……他昨天晚上自杀，我醒来他已经死了。所以…今天他来不了了。”

青岚怔住，那一刹那，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着如此平静叙述着的孩子，他恍惚间又有那种奇异的预感……他想，他的一生的轨迹，将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而逆转。

“我葬了爹爹，拿了他的剑和其他一些遗物——里面有一封写给你师父的信，所以我送过来。”孩子静静地说，没有一丝的悲喜表情，只是用力抱紧了剑，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倚靠。

——的确，失去了父亲，而血魔在江湖上又是仇家如云，从此后，这个孤女飘零江湖，又该是怎样艰苦的人生？

少年不自禁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是层层的严冰。

“你不要难过……我师父他不会对故人之女袖手的。”虽然看不透这个孩子的内心，然而，一贯温和的他忍不住开口劝慰。

孩子看看他，忽然讥讽似的笑了：“嘻……你是谁？别装好人了——你又和我不相干，干吗管我的事情？”

青岚怔了怔，对于这样明显的敌意和锋利的诘问，一时间居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应。

那一刹间，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讷讷的吧？因为他看见对面孩子眼睛里面又有了莫名的放松笑意，对他眨了眨眼睛——他忽然难堪地回过神来：难道……那个孩子是故意刺他的么？作弄一个比自己大的人，在她看来很有趣么？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意外的听见那个孩子清凌凌的说了一句：“我叫阿靖。”

然后，她自顾自的蹦蹦跳跳往前走去，不再理睬身后的少年。

“师兄，让你去接舒前辈，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小径刚转了个弯，她几乎和前面急匆匆来的人撞上。那是个和青岚年纪相仿的英俊少年，然而气质却明显不同于青岚的淡泊沉静，飞扬的剑眉下，那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少年的骄傲和锋芒。一身习武人的玄色劲装，背后的双剑上杏黄色的穗子在风中飘扬而起。

阿靖往后退了几步，戒备的看着这个忽然出来的少年，手指握紧了剑。

“咦？血薇？”那个少年一眼看见了阿靖手中抱着的剑，脸上有震惊之意，眼神也犀利起来——对于剑的气质，他似乎天生就有直觉的反应，所以，他瞬间在这把剑上感觉到了浓重的杀气和血腥，眼神不由得一亮。

“羽师弟，这位是舒前辈的女儿，叫……阿靖。”不知道孩子的真正名字，迟疑了一下，青岚只有对着前来的同门这样道，同时对阿靖道，“这位是我的师弟，叫青羽。”

“哦。”佩剑少年青羽收敛了眼中的锋芒，微微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分外的灿烂，开朗而清爽，带着少年人那种指点江山的傲然气质，蹲下身来看着她，问候，“是靖妹妹么？家师等你们父女已经很久了……”

一边朗笑着，他一边伸出手去，想抚摩孩子头顶漆黑柔软的头发以示亲近。然而阿靖猛然退了一步，恶狠狠地看着他：“别乱摸我的头！”

“……”被这样凶狠的目光吓了一跳，青羽的手尴尬地僵在了那里，脑子一转，立刻换了个话题，笑道，“对了，舒前辈呢？他没和你一起来么？”

青岚的脸色有些变了，连忙用目光阻止了师弟的提问——让这个孩子再三再四的复述刚刚经历的悲剧，也实在过于残忍了一些。

然而，阿靖却仰头看着青羽，一眨不眨地冷冷道：“我爹死了，来不了了。”

青羽同样呆住，惊讶于孩子说起这件事时那种无动于衷，一时间甚至无法判断这个孩子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而阿靖只是回头，对着青岚道：“你说带我去见白帝叔叔的啊，为什么不走了？”

青岚摇摇头，对着师弟苦笑了一下，跟着女孩的脚步走了出去，只留下青羽有点发呆的看着他们。

沉沙谷内繁花似海，一路上，那个孩子几乎都是在花海中行走，金波旬花、野百合花、野罂粟花缤纷乱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阿靖苍白的容颜都有了颜色。看着身侧那些美丽之极的花朵，孩子冷漠的眼睛里也有了一丝放松，忍不住的伸手去摸那些花儿，然而刚一触及，看见青岚在旁边看着，便缩回了手。

毕竟还是孩子……青岚微微笑了起来，安心了不少。

他的笑容是淡泊而温和的，那种包容一切的力量，让他平静的笑容显得光芒四射。修习术法的青岚有着敏锐的天性和细腻的心思，能够体会到他人的心情，并立刻感同身受——所以，对着这个孤僻桀骜的孩子，他从一开始就怀着亲切温柔的心情。

他的善意显然也被那个敏感的女孩所感知。阿靖自顾自的沿着小径往前走着，忽然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干吗把我的名字告诉那个家伙？——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啊！”

青岚微微笑了，不做声的赶了上去。忽然间，他袖子一拂，身边陡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陌上的繁花仿佛被风卷起，纷纷扬扬了漫天，五彩的花瓣映着日光，绕着阿靖飞舞，美丽的令人炫目。

“哎呀……”终于忍不住，被他小小的术法所喜悦，孩子脱口叫了出来，抱着剑看着满天飞花，笑意盈盈。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彩才完全像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青岚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再度的笑了，忽然伸手抱起了她，默念咒语，凌空而起，从花海上掠了过去。

在他伸手抱起那个孩子的时候，她略略怔了一下，本能的伸手抗拒，然而，看到少年脸上安静温和的笑容，她就不再挣脱了——少年脸上有一种来自隐忍、安详和恬静的力量，有强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瞬间就软化了这个孩子身上的锋利尖刺。

看着青岚的笑容，孩子的眼睛里忽然充盈了泪水，伸出冰冷的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了？”正在御风而行的少年呆住了，连忙飘落到地上，将她放下地来，以为她有什么不适。然而阿靖死死的咬着嘴角，没有说话，清澈冷漠的眼睛里都是泪水，但是却硬生生的忍住，没有落下来。苍白的小手用力抱着血薇剑，将脸贴在了上面，不说话。

青岚叹息了一声，俯下身去，折了一支紫色的野罂粟花，递给那个孩子。

阿靖接过来，用力的握在手心，用力得让青色的汁子染在了手上，侧头看着别处，极力平静，然而终于忍不住有些呜咽地开口：“爹…爹他也不要阿靖了！……我以为、以为谁都不要阿靖了……谁都不要阿靖了！”

八岁孩子一向冷漠的眼睛里，终于袒露出了深切的悲伤和失望。

“不要哭了……我会陪着你的啊。”少年微笑着，拉起了她的手，“我们去见师父吧！师父平素就很推崇舒前辈，一定会收留你的——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吧。”

“真的能么？”阿靖有些迟疑的，抬头问，看着少年温和平静的笑容，忽然，也是第一次，她眼睛里有些怯生生的表情，迟疑着开口，唤了一声，“青岚哥哥……”

青岚哥哥……青岚…哥哥……

记忆是绯红色的，那个孩子用有些忧郁飘忽的眼睛看着他，伸出冰冷的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怯生生的唤他。这十年的时间，仿佛在一伸手就触及的地方。他微笑着伸出手去，去抚摩孩子漆黑的头发，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血！

铺天盖地的血，忽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盖住了他的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目的血红、血红……那个孩子，那个有着忧郁亮眼睛的孩子，去了哪里？去了哪里！

冥儿……青冥……阿靖。

在满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张开手，向四方探着，想抓住一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

——你已经死了，青岚已经死了你知道么？

——你现在是迦若……是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青岚，那个青岚已经死了！

——青岚以前认识的人，都和迦若你无关！

耳边忽然有冷漠的声音，仿佛有穿透时空的能力。将伏案睡去的白衣祭司从迷梦中惊起，迦若猛然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绝世女子。

她的装束类似于祭司，同样长发披肩，白色的长袍，然而却并不是纯色的，上面刺绣着极端繁复的曼珠沙华的花纹，孔雀翎毛的饰边，灿烂夺目……她的脸是象牙一样柔和光洁，额头很高，有着智者和神女交汇的光芒，散发出震慑人心的美丽。

她的发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左边脸颊上用金粉画了一弯极小极小的月牙儿，闪着黯淡的金色，仿佛是第三只金色的眼睛，窥探着教众的心灵。

这里是他在拜月教的书房，自然到处都布满了他设下的阻挡外人闯入的法术和结界。即使是一只苍蝇飞入，都会马上被无形的烈焰焚为灰烬——然而，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就这样毫不费力的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设下的所有法术咒语，居然对她毫无效力！

的确，对于拜月教的教主，又有什么咒语能够起作用呢？

“明河。”迦若站起来，淡淡的看着教主，却是随意的叫出了她的名字——那无数滇中百姓都为之震栗，几近神话的名字。

“迦若，听说你昨天晚上在澜沧西岸的神庙，和听雪楼的人马遭遇了？”走入房间，拜月教主冷冷问，眼睛里的光是冰冷的，映的那一弯金黄的月儿也冷了起来。

迦若也起身，转头看了明河一眼：“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漠然而深不见底，即使是对着教中的最高领袖，也是有凌人的锋芒。

“刚才在梦里，你叫那个人的名字了……哈，不会青岚又在你心里活过来了吧？”明河的话是一针见血的，带着微微的冷笑，然而，她的话刚到一半，就感觉到了祭司身上迅速累积起来的不快。那样迫人而凌厉的怒气，让拜月教主都暗自心惊，不由自主的顿住了口。

“没有人可以命令我……”幽暗的火光在白衣祭司的眼睛里燃烧起来，迦若冷漠的一字字回答，看着教主，“老教主死了以后，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命令我！”

他自顾自的走了出去，拉开书房的门，忽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回头的说了一句：“你放心，对于听雪楼，我会全力以赴。”

明河的神色略为舒展了一些，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能力控制这个男子的——虽然从名义上来说、祭司的地位还在教主之下，然而，如今的迦若，又岂是任何人能够支使得了的？幸亏他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不然，拜月教中除了他，的确也没有人能够和萧靖两人抗衡了。

“今年真是什么事都有——连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听雪楼也来了！萧忆情……萧忆情……真是什么八百年前的旧帐都翻出来了么？”看着白衣的祭司有些怒意的扬长而去，拜月教主没有恼怒，反而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

拉起长袍的衣袂，她转头，问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女子，“冰陵，你看，先代司星女史预言的没有错——侍月神女怨恨，将会把灾祸延续到下一代！”

拜月教现任的司星女史冰陵有着奇异的银白色长发，那是因为自小在石屋中研习天象，从来不见日光的缘故——她是一个安静到几乎失去存在感的女子，方才在教主和祭司对话的时候，她没有出一声，此时，她也不过微微点了点头，但是眼睛里的忧虑更深。

星辰的轨道，已经开始交错了……

然而，她计算了无数次，结果却依然是——！

从未想过还能再次遇见那个人，即使是精通命数如他，也无法推算出自己的命运。而其他的术师，又怎能看得到“青岚”的过去？曾以为是将永远错开的轨道，居然还会有再次交错的一天。

青冥，青冥……冥儿。

外面是下着雨的夜空——宛如苗疆常年来多见的气候。风吹起，斜斜的雨脚扫过来，零落的雨滴敲醒了心底多年来尘封的记忆。恍若隔世。

迦若低着头，看着青钱般大雨点一点点的打在衣襟上，看着湿润慢慢洇开来。

如今……又怎生了断。

他临风伸手，在雨中划了一个圈，指尖带到处，那些雨丝便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停滞在空中，沿着他指尖划过的地方流转，慢慢在空中汇集成一面透明的薄薄水镜。白衣的祭司看向水镜中的另一个空间，凝视了片刻，便冒雨离去。

跃上木楼的时候，他衣袂上带起的风惊动了檐角上铜质的破旧风铃。他立刻伸手，握住了铃铛，铜冰冷凝重的质感在他手心，微微震动。

他的动作非常轻，听雪楼的人马没有知觉，然而，刹那间，那扇木窗吱呀一声开了，绯红色的剑光如同闪电般的掠出，指住他，冷冷叱问：“谁在外边？”

他苦笑：她的反应还是一样的快。

绯衣女子清冷的容颜，在看见窗外的人后，顿时凝固了。

迦若站在檐角，手中握着那只铜铃，那风铃仿佛是一颗铜制的心，尚自在他手心微微跳动，一直震到他的内心深处去。

窗开，雨入。大雨洒得立在窗边的人也满身湿透，然而，无论立在窗边的还是站在檐角的，两个人在片刻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或许有什么声音，但也已经被大雨的嘈杂声湮没。

只是静静地凝望。然而他们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十多年的岁月，等落到对方身上时，已经凋落成泥。

忽然，窗边的绯衣女子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暴雨湮没了她的声音，白衣祭司对着她低下头去，想听清她说得话。她又飞快的重复了一遍，然而依然被模糊在大雨中。迦若抬起被雨水淋湿的眼睛，询问的看她。

阿靖的脸色苍白，忽然间用尽力气大声重复了第三遍——

“他对我说你死了！他对我说，你死了！——他骗我……他骗我！”

说话的时候，她眼睛里闪过了深沉而绝望的神色。手指痉挛般的握着剑柄，连指节都有些发白，雨从窗外扑进来，淋得她全身湿透。

听到那一句话，迦若的手也颤抖了一下，然而，他并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看着绯衣女子，仿佛想伸手拉她，但是终于顿住了手，忽然问了一声：“他死了，是么？”

阿靖的手僵硬了一下，眼色瞬间也黯了，顿了片刻，仿佛叹息般的回答：“是的，他死了。”她的眼睛不再看他，而是投入漫天雨帘中，轻轻道：“我杀了他……他想背叛听雪楼，所以我杀了他。”

“嚓”的一声轻响，迦若松开了手，那枚风铃在他手中化为粉末。铜制的心就仿佛碎了一般，从他指间片片坠落。他眼睛里闪过冷电般的光芒，忽然笑了起来：“是么？原来羽师弟，就是听雪楼里那个曾经意图叛乱的二楼主？”

“青羽入了江湖后，改名叫做高梦非。”仍然望着无尽的雨帘，阿靖淡淡回答。那样熟悉而遥远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来，却已经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高梦非……高梦非……”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迦若眼睛里闪过琢磨不透的光，看着绯衣女子，还是一样的装束和佩剑，然而眉目更加清丽了，眉间集聚的冷僻杀气也更重，他甚至能在血薇冷冷的光芒里看见剑上缠绕的怨灵——

这……还是那个八岁的孩子么？还是那个叫着“青岚哥哥”，伸出手怯生生的抱住他脖子的孩子么？

“师父推算的果然没有错啊……”白衣祭司笑了起来，然而，昔年温和沉静的眉目，如今却是冷漠犀利的，堪堪配的起他今时今日俯仰天地、观测古今的地位，“当年师父坚持不肯传你任何武功，就是因为他演算了我们的命运：他的两个弟子——我和青羽，都将会因你而死！”

他的声音冷涩而锋利，看着窗边的绯衣女子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那一句预言……十年前由白帝做出的预言，一直是她的噩梦。

听雪楼内乱中，在电光火石的刹那，身形交错。

血薇刺入高梦非的后心，血飞溅在她的脸上。在他有些震惊的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模糊了——依稀间，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野心勃勃、意图攫取听雪楼大权君临武林的二楼主，仿佛又成了昔年灵溪边上初见的那个佩剑少年。

飞扬的剑眉，眼睛里闪烁着少年的骄傲和锋芒。一身习武人的玄色劲装，背后的双剑上杏黄色的穗子在风中飘扬而起，带着开朗而清爽的笑容，蹲下身看着八岁的她，试图伸手抚摩她的头顶：“靖妹妹么？家师等你们父女已经很久了……”

…………

一剑穿心，鲜血飞溅。

“冥儿。”高梦非的身子陡然僵硬，有些不可思议慢慢转过头，看着从背后一剑刺入他心脏的女子，缓缓地叫出了这个他们曾约定永远都不会再提起的名字，微微地笑，“好一招‘易水人去’！”

“二师兄。”她恍惚的对着他笑了笑，不顾这样的话语是否会让一边的萧忆情疑心。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江湖中从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低低叹息：“二师兄，你太重名利霸图，本心已经被蒙蔽了……这骖龙四式和飞剑，都已经使不出来了罢？”

她蓦然抽出了贯穿高梦非身体的血薇剑。血汹涌而出，听雪楼的二楼主用手捂着心口，转身，定定看着绯衣女子，忽然说了一句：“师父说得果然没有错……”

听到这句话，她蓦然怔住——他知道？他居然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预言！

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他……！

看出了她眼睛里的震惊和疑惑，垂死的人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居然和十多年前并没有多少区别，完全没有平日的霸气和深沉莫测，一样的爽朗如少年，带着微微的自谑和无奈：

“是啊……早知道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当初在苗寨的时候，干脆就不要救你呢？”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神也涣散开来。然而用剑拄着地面，却极力不让身子倒下，忽然仰头，朗声大笑：“原来天意如此！——非吾之败！非吾之败！”

大笑过后，和着最后一口真气，他举剑齐眉，念出了师门的心决：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声音方落，他仰天一笑，忽然回手，手中的双剑交错，光芒在他颈侧一闪即没。头颅脱离了身体，满腔的鲜血冲天而起：“冥儿，记住为我招魂！”

白帝门下，若无同门为之招魂，死后便会永远流离于三界六道之外。当年，青羽回来告诉她青岚已经死于苗人围攻时，她就曾整整七天七夜的不眠不休，为他招魂。

四周的杀戮声都沉寂下去了，听雪楼这一场叛乱，也已经接近尾声。

踏过满地的血水，她走过去，慢慢俯下身子，将他沉重的头颅抱在怀中，用苍白的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睛。而萧忆情在一边看着，静静地不说一句话。

所有听雪楼大乱后幸存的人马，都在一边惊讶的看着这一幕：看着靖姑娘在叛乱平定后，抱起了二楼主的头颅，轻声自语着什么。

羽师兄……原来你早知那个预言么？既然早就知道，以你那顺者昌逆者亡的枭雄脾气，当年，为何不干脆就杀了我呢？如果说是因为命运无法改变，但你却是从来不信命的人啊！

…………

“你知道为何给你取名青冥？因为你司命的星辰，居然是冥星啊！我推算过你们的命运：我唯有的两名弟子，都将会因你而死！——你让我怎能忍心，教你武功来杀青岚青羽？”

那是她在十二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跪下来，在密室中求师父教导自己武功——然而，昔年和血魔是生死之交的白帝却冷淡的看着这个女孩，慢慢地吐出这样一句预言。这个已经成为武林神话的人物，看着绯衣的女孩，眉目间却是无奈和淡淡的惋惜。

她有些震惊的抬头，看见了师父冷锐而洞穿一切的眼神。

虽然不过十二岁，然而她已经明白从白帝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代表了什么——那就是她人生的预言！……冥星照命？两位师兄，都将因自己而死？……青岚青羽……都会死？！

她的左手下意识的摸到了颈中大师兄送的沉香小牌，眼前闪过青岚温和平静的眼光和青羽意气飞扬的笑容。她忽然不再求师父教导什么，低头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握紧了剑，陡然双手奉剑，举过了头顶——

“那末，师父，不要等到那一天到来！请现在就杀了我！”

白帝的眼睛在那一刹那雪亮，看着地上的最小女弟子，看着她冷漠倔强的眼睛，想起将来不可避免的命运，即使是一代宗师也有了动摇。

那个刹那，逆天改命的想法遮蔽了他平素睿智的眼睛。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把剑，然而手指迅速的画出了五芒星的符号，将地上那个女孩围在中间。然而，当他刚刚咬破指尖，将血滴入阵中催动分血大法时，白帝忽然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青冥的身上扩撒开来！——有一种力量在保护着她，那是……来自于她颈中悬挂的那个护身符——青岚？！

白帝骤然清醒。已经晚了么？命运的转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你走吧！”号称一代术法宗师的老人终于镇定过来，拂袖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个奉剑而跪的女孩，“任何人都无法干扰命运的流程——如果你死了，那末，会有更多的事会因你而改变……我岂可以个人之私而扰乱天纲？”

后面没有声音，仿佛知道最小弟子的心意，白帝负手，长长叹息了一声：“冥儿……要知道，求死并不是勇者的行为，真正难的，反而是活着、直面担当命中的坎坷灾难——记住，千万莫要学你父亲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绯衣女孩的眼睛终于变了。

父亲的自尽，多年来一直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血魔号称一代枭雄，到最后却因为心志错乱而自刎——只求自己心灵永久的宁静，摆脱这个纷乱的世界，而将唯一的女儿弃之不顾。

“师父，你放心……我决不会做出懦弱的事情！”咬着牙，绯衣女孩最后对着师父行了一个大礼，便静静站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白帝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倔强的孩子再也不会来求他教导武功了——他也并非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青岚青羽一直背着自己偷偷教她术法武功，但是，他也没有心思管了。

他隐隐预感到：自己，也已经到了大限之时，离兵解飞升不远了。

而且，沉沙谷这片净土，在他亡故后，即将有不可避免的大难到来。血色将会湮没所有。

——能看到过去未来，究竟是否是一件好事？

——知道未来，却又无力改变，因为承担不起改变的后果。所以害怕未来，害怕难以抗拒的宿命。这样……还不如象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起码有勇气去为不可知的将来抗争。

——他这一生，已经是这样过去了。空赢得了一代术法剑法宗师的名号，而他一生除了服从天命又做了什么？而青岚，他那个资质绝高的大弟子，他以后人生的轨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

——那么，在青岚老去飞升的时候，回顾如同云烟过眼的一生，是否也会和自己如今一样，有这样深的无力和疲惫……

“冥儿，师父怎么说？答应教你武功了么？”她刚奔出竹林精舍，等在外面的两位少年就迫不及待的问，连向来温和沉静的青岚都有些沉不住气。

她顿住脚，慢慢抬头看着身边两位师兄。十二岁女孩眉头蹙了蹙，忽然用力扯下了脖子上挂着的沉香木小牌，扔还给青岚，然后对着怔住的两位少年叫了起来：“师父他不肯教我！你们都是把我当作外人…你们谁都不是好人！”

“我以后再也不认识你们了！”

她头也不回的跑了开去，一口气奔出了山门。只留下两个少年惊疑不定的呆在原地，这个小师妹，年纪不大，脾气却古怪的紧，两位师兄都经常要吃她的苦头——那时候这两个少年还不知道，她这一次的离开是故意的，也是绝然的。

她想要在命中注定的悲剧发生前，远远地离开他们两个。

“咦？大师兄，这是什么啊？”过了片刻，青羽莫名奇妙的摇头苦笑，准备走开，忽然看见青岚手中握着的那个小木牌，有些惊讶的问，看着上面奇形怪状的符号。

青岚低头抚摩着木牌，喃喃念着什么咒语，等念完了，握在他手心的紫檀木牌、忽然焕发出了奇异的淡淡金光。他叹息：“这是我送给冥儿的护身符。”顿了顿，他开口解释：“你也知道苗人一直对我们沉沙谷怀着恶意，我怕周围苗寨那些人会……糟糕！”

他忽然的惊呼吓了旁边的青羽一跳，青岚的手用力握紧灵符，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冥儿她居然就这样跑出谷外去了！外面、外面这几天都是那岩山寨的人！”

“糟了……”青羽也是蓦然惊觉，双剑从肩后一跃而出，“我们赶快去！”

记忆重重叠叠而来，宛如轻纱，一重重绾起，淡去，越来越清晰。十年后的如今，重逢时，大雨模糊了过去未来的日子。一时间，两个人又是许久没有说话。阿靖左手下意识的抬起，放在颈中摩挲着什么。

“那一天我们正要出去的时候，师父兵解了。”迦若微微低下头，眼睛看着雨帘，回了一句，“他死前对我们说——不要去救你。”

“你们就在那时知道的那个预言？”雨中，绯衣女子仰起头，看着他。

白衣祭司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仍然看着夜空。雨水淋湿了他的长发，发丝下，他深色的眼睛隐约闪着光，却令人猜测不出任何意义——完全不同于十年前那个温和安宁的少年了。

阿靖片刻沉默，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你们两个也真是奇怪……既然都知道了，还拼死拼活的闯到那岩的山寨来救人——如果我那时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迦若依然沉默着，他的脸在雨中，益发显得苍白。

那一日，在焚化完师父的遗体后，他和青羽并没有遵从师父的遗言，而立刻联袂去了苗寨救人——那岩山寨在苗疆诸部族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和沉沙谷的积怨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

据他们说，是某一日白帝出山，无意中斩杀了一条他们族里奉为灵兽的巨蟒。苗人几度想攻入沉沙谷报仇，却被白帝的玄术挡在了谷口，还损兵折将，连族中两个法术最高强的巫师，都在作法中因为咒术反噬而死亡。

几十年下来，虽然苗寨始终未能进入沉沙谷，但是双方之间已沉积为水火不容的局面。

为了避免麻烦，师父在世时总是告诫他们不要随意踏出山门一步。然而，师父刚刚飞升，他们两人却联袂直奔那岩山寨！

那是他们学艺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将所学的用于真正的对战。

两人一踏入苗寨，遇到的就是仿佛无穷无尽的陷阱，毒箭，蛊毒和咒术，甚至还有被降头师放出的鬼降，来去如电……青羽的剑术和青岚的法术，由于是初次施展，在来到关押青冥的地方时，两个少年都已经伤痕累累。

“师弟，你带着冥儿先走——待我布置好阵法阻挡那些苗人、再赶过来！”

白袍上已经染满了血污，青岚将昏迷过去的师妹放上青羽的后背，用衣带束紧了，对师弟吩咐。想了想，从怀中拿出那个沉香木的小牌，挂回青冥的颈中，轻轻将她散乱的发丝掖回耳后。他眼睛里的从容沉静依旧不变，双手也极其的稳定。

“师兄你小心，布好了阵就快些来！”已经来不及推让，青羽只是对着青岚点了点头，使出了师父传授的飞剑之术，并指一点，双剑如同游龙般飞出，在苗人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在他们离去的刹那，青岚眼中的光芒迅速的委顿下去，伸手扶住了身边的竹栏，微微咳出了一口血。

那是他们三个人的最后一次相聚。

青羽最终还是带着她血战离去，出寨时，看到苗寨中冲天而起的大火。他知道，是师兄分血大法的阵势发动了，红莲烈焰焚烧了一切——然而，青岚再也没有跟上来……

在青冥睁开眼睛的时候，青羽告诉她：他潜入苗寨去找过，青岚死了。

他们在沉沙谷为他做了七天七夜的招魂，甚至他们动用了师父遗留下来的水镜，在那个镜子里，无论青羽还是青冥，都看不到青岚还存在在这个世间的证据。

青岚死了。然而他们的人生却还是要继续。

即使十年过后，即使她已经是听雪楼的女领主，已经成为江湖中令人高山仰止的权力顶峰人物，她却依然不愿意去回想那一段日子——

那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召唤魂魄归来深入骨髓的哀恸，几度因为不支而昏倒在祭坛上，然而抱着万一的希望，能招回青岚的魂魄、知道他的所在，她咬牙爬起来，用剑割破自己的手，振作精神继续着仪式。

七天后，法事完毕。依然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再找到青岚的踪迹，无论上天入地。

“爹…爹他不要阿靖了！……我以为、以为谁都不要阿靖了……”八岁孩子冷漠的眼睛里袒露出深切的悲伤和失望。

“不要哭了……我会陪着你的啊。”少年微笑着，拉起了她的手，折给她一枝紫色的野罂粟花。

然而，他终于也是走了……丢下她一个人。谁都不要她了。

十三岁的她在祭坛上怔怔站着，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符咒灰烬，以及青羽同样憔悴的脸。忽然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中落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所以只有泪水不停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女孩埋首剑下，无声的痛哭起来。

父亲死后五年，她终于又为另一个人而哭。

她的手指用力抠入地面，直到指甲折断，流了满手的血——十三岁的孩子对自己说，这样不行的……这样不行！这种痛苦，她再也不要尝到第三次！以后，她再也不会在意任何一个人……她再也不要为任何人哭。

再也不。

那之后，青羽带着她离开了苗疆，进入了江湖。

几经流离，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又因为某些原因而分散。直到隔了五年多，在洛阳朱雀大道的听雪楼里，他们才如宿命所预定的那样重逢。

“大哥，召我回来有何事？”帘外，朗朗笑着，听雪楼的二楼主揭帘而入，“青城那边我已经——”话只说了一半，紫衣青年的顿住了。坐在萧忆情座位边上的绯衣女子闻声回头，目光交错。

震惊的神色只是刹那，两人转瞬都平静如初——十年的江湖历练，无论谁，都有了足够的自制力。

高梦非，听雪楼的二楼主。

舒靖容，血魔的女儿，听雪楼新来的女领主。

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和在江湖中的地位，已经完全和当日灵溪畔佩剑少年和八岁女孩不可同日而语。仿佛心照不宣，他们谁都没有提起以前，仿佛在沉沙谷那一段日子，那纯真如风一般的日子……其实并不曾存在过。

他们两个人，一个生来就是野心勃勃的枭雄，一个也天生就如此的冷漠而充满了锋芒。

隔了三年多，在听雪楼的叛乱里，改名为高梦非的青羽死于血薇剑下。

白帝的预言开始实现。

3·穹月沉浮·

大雨渐渐转小了，苗疆的天气就是如此，暴雨说来就来，也是说走就走。云开月明，淡淡的月光从天上照下来，映的地面光影婆娑。

“当年，对于我和青羽来说，所谓的‘命数’不过如此。”看着天光从云中洒下，祭司忽然微喟，月光在他的白衣上流动，映得额环上的宝石奕奕生辉，“对于我，我看不到自己的命运；而对于羽师弟……他不相信天命。所以，我们当时虽然听了师父那样的话，仍然拼了命要去救你回来。”

绯衣女子也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信命的青羽终于也死了……你说，命运真的是不可违背的么？”迦若的声音很漠然，平静的似乎不见底，这几年来的清修已经让他的心彻底的沉静了下去。或许，现在的他，有没有心，都已经不是一个定数了。

阿靖没有说话，宿命的有无，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直不确定的东西。江湖中，她以手中的剑改变自己的命运，令所有人都对她敬畏有加。然而，在这个充满了巫气的苗疆，对着迦若，她第一次对于能否把握自己未来道路产生了动摇。

——如果真的有所谓不可改变的命运…那末，这次的重逢，又预示着两人怎样的结局。

——如果真的宿命无法阻挡，那末，她难道是为了带来死亡而与他相遇？

“可即使到现在，回头想想当时，我也不会后悔什么……”在她失神的片刻，迦若忽然回头，对着绯衣女子笑了笑，那笑容中隐约仍有旧日熟悉的光采，“你长大了，冥儿——很抱歉没有实现我以前的诺言、没有一直陪着你。”

他站在窗外，微微笑着，对绯衣女子伸出手来：“冥儿……这十年，你可曾受了苦么？受苦了也不会哭，你一向都是太过于要强了啊。”

如若这样的话出自于别人的口中，她只会冷笑，这个武林中没有任何男子目前可以轻视怜悯听雪楼的女领主——但是听到眼前男子这样微笑的话语，虽然极力压抑着自己，然而泪水已经盈满了她的眼眶。

月光下，那个白衣的祭司向着她伸出手来。

刹那间，十年的时光忽然消失不见，时间仿佛又回到了灵溪边上，那个叫做青岚的十三岁少年温和地微笑着，伸手想扶住白石墩子上孤苦又倔强的女孩。

风里忽然到处都是鲜花绽放的味道，在月光下缓缓吹到脸上来。泪水模糊的眼睛中，阿靖看到的只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那个唯一让她安心、让她信任的人，隔了十年的岁月，依然如同昨日、微笑着对她伸出手来。

“青岚、青岚哥哥……”

迟疑了一下，这个遥远的称呼还是从阿靖的嘴角滑落，她的手缓缓从剑上松开，握住对方的手，生怕稍微一放松，这十年的岁月、就会如幻象般从指间流走。

迦若看着她，看着长大后的绯衣女子，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有莫测的笑意。他的手紧握着她的，十指紧紧的扣在一起。大雨过后，两个人的双手都是冰冷如同玉石，不知是因为寒意，还是内心激烈的感情，在微微的颤抖。

阿靖看着他，昔日的少年如今已经是高大的青年男子，往日柔和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冷郁和邪意，让线条显得刚硬决断了很多。他的脸，已经和昔年记忆里完全两样了，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一如从前。

“冥儿，难得我们又遇上了，那么，你就不要再回听雪楼去了！”他微微笑着，忽然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更加用力的握紧了她的手，“不要再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绯衣的女子，月光映照着他的脸，挺直的鼻梁如同山峦在昏晓变化中形成的阴阳交界：一侧、是白衣祭司掌控星辰、观天舆地的冷漠洞彻；而另一侧，则是前尘往世中那个少年温和无声的守护眼神。

她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相握的手。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他的哪一面。毕竟，十年了……开朗飞扬的青羽变成了深沉嗜权的高梦非，骄傲敏感的青冥成了冷漠桀骜的靖姑娘——而他，内心里不知道又起了什么样的变化……

何况，他如今是拜月教的祭司——是听雪楼最大的敌人之一。

“离开听雪楼，不要再回去了，冥儿。”看见她沉吟，迦若再度柔声劝道，“江湖不是好地方，你如果不及早收手、我担心你将来会有什么不测——我看得见你的未来……不要再回听雪楼了，和我一起在这苗疆隐居罢。”

“就像以前在沉沙谷那样，种满山的繁花，不问外面的世事，也不用打打杀杀尔虞我诈，只是我们两个人，闲来击剑把酒，切磋术法武学——你说有多好？”

他的声音清静而温和，一字一字缓缓道来，居然有深入人心的力量，她一时间听得有些恍惚，那些他所描述的景象都已经成为梦幻般的现实，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吧？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能够完全的放松戒备、不用时时刻刻的握紧血薇才能感受到安全——在某一个地方、在某一个人的身侧，她才能够完全恢复昔日舒展自由的天性吧？如果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一个人，无疑便是眼前的这个了。

“青岚哥哥……”她迟疑着，再度把手放在他的手心，感觉到他的手冰冷如玉。然而，他的眼睛却是有温度的，真切而深挚，微笑：“我们这就走罢。回沉沙谷去——以后无论谁都不会再伤害到你了，冥儿。”

“那么……拜月教怎么办？”虽然沉迷于他所描绘的景象，阿靖仍然记起了他目前的身份，有些担忧地问。同时，虽然觉得他所承诺的未来虽然美好，却仿佛却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拜月教？”仿佛也是怔了一下，迦若微微笑了起来，“哦，拜月教！”

他抬头看看当空的明月，滇南皓月冷照千山，皎洁神秘。拜月教的大祭司却对着教中膜拜的最高象征冷笑起来，忽然一挥手、指间有清风旋转而起，呼啸直上九天！

雨后的天空中，那些散开的云忽然被无形的力量卷动、狂乱的漫天飞腾，滚滚的云层聚集起来，瞬间就遮住了当空的明月！

“拜月教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微微冷笑着，迦若看着天空中最后一丝月光也被云层挡住，忽然低声回答，“现在，天地间没有什么能约束住我！我要走便走，谁能奈我何？”

阿靖呆住，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指向天心的手——那叱咤风云、令天地为之变色的力量，即使他们的师父白帝在世，也绝对达不到这样的境界！大师兄……居然真的做到了师父所说的“上窥天道”的地步？

十年不见，他的术法居然精进如此！难怪楼主在派她来滇南之时也再三的嘱咐，要她小心拜月教的大祭司。

楼主……萧楼主。

重逢带来往日无数的回忆，洪流般充斥她的心，然而，想起这个名字，她心下蓦然一阵清明——萧楼主。萧忆情。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城，洛阳的朱雀大街上，白楼灯下那个孤寂的、病弱的影子，又涌现在她的心头。

此时，他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

在她神思恍惚的刹那，迦若的声音再度温和的响起在耳畔。

“冥儿，我在苗疆苦苦守候星辰相逢的日子，已经有十年了。”叹了口气，他有些疲惫的、抬手抚摩着额环上的宝石，“如若不是记着当年对你说过的诺言，还想着我们能再相遇，这十年……唉，这十年，真不敢想是如何过去的。”

阿靖悚然一惊：对。十年。十年了……一切都在变。

几日之前，郊外神庙中那个用幻术杀人如麻的祭司，和记忆中灵溪边上的白衣少年之间，不知道内心里又有了多少的变化？迦若，或许已经不再是昔日的那个青岚。

她不知道听雪楼和拜月教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她只知道、这一次萧忆情南渡澜沧江，消灭滇南拜月教的决心是如何的坚决——坚决到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习惯。

即使能攻入月宫，夺得拜月教的圣物天心月轮，即使在滇中到处设立起分楼，将云贵并入版图，可付出的代价也将会极度惨酷。何况拜月教在滇中深入一般百姓心中，即使剿除了灵鹫山上的拜月教月宫，听雪楼要在滇中立足却依然艰难。

这些道理，相信楼主不会不懂，也不会没有考虑过——然而，他依然作出了决定，将听雪楼一半以上的人马，派往苗疆，由她带领。

而迦若，正是听雪楼此次南征中被列为头号对手的、拜月教的大祭司。

今日的他们两人的复杂背景，完全已经不同于十五年前在灵溪边初遇的时节。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孤僻小女孩，他应该也有了变化……以往温和善良的青岚，在杀戮听雪楼子弟的时候却是那样冷酷血腥。他的内心，如今又是如何。

所以，不要轻易答应他什么。

在心中，阿靖低低对自己说，抗拒着内心被重逢所掀起的汹涌洪流。然而，迦若的声音在她心中描绘的景象是如此恬静而美好，就像长久旅行的疲惫的人忽然看见了远方小屋中温暖的灯火，那飘忽的小小的昭示、瞬间便能瓦解支撑旅人长途跋涉的信念。

她曾对自己说过：这个世上，没有谁失去谁就一定不行——以她的力量，没有谁她都一样生活的很好。她谁都不在乎。

她一直这样对自己反覆的说，一直到自己都相信那就是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其实幼年时蓦然失去父亲和青岚的痛苦一直沉淀于心底，不曾片刻忘记，令她从此吝于付出丝毫。

眼前的人，是她在过去生命中、唯一真心信赖依靠过的人，而他带来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几乎将年少的她毁灭——更甚于父亲之死。出于对再度尝到那样痛苦的恐惧，在他离去后，年幼的她也将自己封闭，从此不再对身边的任何人投入感情。

紧握手中的血薇，在江湖中一路血战前行到如今，她，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解铃还需系铃人，十年后，命运的叩门声猝然而起，或许只有同样的人、才能敲开血薇主人那因为昔年记忆而封锁了的心门吧？

然而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有另一种更隐秘而强大的力量争夺着她的内心，让她无法在片刻间作出回答。这个江湖虽然刀光剑影、血污狼藉，然而，却有着仍然让她牵挂的东西。

看着阿靖沉默不语，迦若微微笑了，仿佛知道她此刻内心的想法。袖子一拂，陡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风中千万朵繁花纷纷扬扬而落，五彩夺目、异香扑鼻，每一朵大花中心，居然还有宝妆妙颜的天女起舞。

那是青岚十五年前为了博她一笑的术法——然而今日他再度施展出来，精湛远胜昔日。

“你看，这些花好看么？我们回沉沙谷，在竹林精舍前后都种满这样的花，高兴的时候就召花中的精灵来歌舞，好不好？”迦若的声音轻柔而低沉，仿佛空谷传音，听入耳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人不知觉的心神迷醉。

昔日的一幕幕，仿佛画卷一般在阿靖眼前展开：灵溪畔春水初生，野荷绽放，一切都欣欣向荣。唯有她周身冰冷，站在缥碧的溪水中间，抱着血薇，不知何去何从。

她的心，仿佛也忽然间回复了童年时：仍然是哀伤和无助。

她在等待那双手、那个少年。他将会带她走，回到那个温暖的梦里的家。

“江湖不是个好地方，你留在那里、终究有一日会死于兵刃……冥儿，离开听雪楼，我们一起回沉沙谷去吧。”青岚的声音透过十年的岁月传来，依旧那样和善亲切，“听雪楼对于你来说，真的比我和沉沙谷更割舍不下么？”

他抬起手来，修长苍白的手指上带着一个玉石琢的指环，似乎有些小了，勒得手指很紧，然而，迦若微笑着抚摩着它，淡淡道：“你看，你小时候送给我的东西我都还带着呢——我送你的护身符，你还留着么？”

“还留着。”阿靖轻轻回答了一句，手指抚着项中的紫檀木护身符，眼神也是柔和而恍惚的。

“青岚、青岚哥哥。”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屈服般的垂下了眼帘，如童年时那样对白衣少年伸出手去，然而她内心却仿佛一再得反覆提醒她：不能答应他……不能……不能离开听雪楼……

飞花在身侧旋舞，灵溪畔的景色如梦如幻，亲切熟稔，青岚对着她含笑俯下身来。

“靖姑娘，这是梦魇幻境！小心！”

然而，一声厉叱横空而起，刹那间喝破了所有。

飞花，歌舞，溪流，夕阳，野荷……一切温情脉脉的往昔转眼成空。冷月下，阿靖伸出去的手臂静止在半空，而她身侧的白衣祭司蓦然回头，看着推窗从木楼里跃出的朱衣少女，眼光一刹间冷厉如电。

“何人破我术法？”一字一字，迦若冷漠出言。

烨火抬头看看空中迅速散去的阴云，皎洁的月光下，她迅速掠过来，挡在阿靖身前，举手当胸，结了一个手印：“龙虎山张真人座下二弟子烨火，向迦若祭司讨教！”

“张无尘那个老道？”迦若冷笑，“你的师父在我面前也不敢献丑，你倒是胆大！”

冷笑中他的身形陡然掠起，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手指间陡然有风声大作。

满天的乌云刚刚在烨火的驱赶下散开，此时却以更快的速度在烨火头顶聚拢起来，转眼之间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撒了下来！

“呀。”烨火不防他的术法召唤如此迅速，在防护咒术来不及念完的时候，已经有雨丝落到她身上，她急忙抬手相挡——“嗤”的一声，柔软的雨滴仿佛钢丝，刹那间对穿过了她的小臂！

“指间风雨？！”血如同喷泉般的涌出，烨火脸色转瞬苍白。

幸亏此时咒术也已经念完，一顶看不见的伞瞬间展开在她头顶，挡住了下落的雨点——然而，即使勉力做到了如此，雨声却越来越急，那伞离开她头顶的距离也在一分分的下降。

太、太诡异的力量……这个白衣祭司的灵力居然强大到如此！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靖姑娘，你快走！萧楼主刚和我联络、说他和碧落红尘护法已经离开洛阳，不日即将来到滇南……你、你快走……我来挡他一下。”烨火手腕一抬，呼啸中一只红色的蝙蝠从她袖中飞出，直扑迦若而去。

担心不懂术法的靖姑娘会卷入其中，烨火一边用所有的灵力支撑着那把无形的伞，一边着急的喊。然而，她一开口，灵力涣散，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伞”转瞬间千苍百孔，雨点如同钢丝般呼啸而落。

“唰！”忽然间，居然有另一种不同于术法的力量横空而起，贯穿雨中！

乌云下，朵朵绯色蔷薇绽开，空灵曼妙不可方物——然而那不是用幻力凝聚出的花朵，而是纯粹的剑气！

凌厉之极的剑气削断了雨帘，激的雨水向外飞溅，站在一旁的施术者也不得不举袖遮挡，“嗤嗤”几声，白衣被雨水与剑气所袭，陡然出现了无数细微的小洞。迦若腾出了一只手，指住了那只红色的蝙蝠，仿佛出现了看不见的屏障，蝙蝠扇动着翅膀，却停止在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

绯红色的剑光恍如银河天流，倒卷而下，在烨火身边带起一片清光。光幕下、那急骤的雨丝居然点滴不入！

“好一招血薇香影……”忽然间，迦若微笑起来，收手，缓缓鼓掌，“冥儿，你今日的剑术修为，当超过师父昔年。”

他一收手，凝聚在烨火头上的乌云登时缓缓散开。同时，“吱”的一声，仿佛力气耗尽一般，那只红色的蝙蝠坠落在地上。烨火不顾身上有伤，抢身过去捧起了它。

剑光同时消失。皎洁的明月下，绯衣女子执剑而立，眼神冷漠。血薇在她手中犹自微微摇曳，幻化出清影万千——

剑出花开，剑收花谢。枯荣之间，往世成烟。

“你不该对我用术法。”阿靖淡淡看着眼前的白衣祭司，冷漠中的语气带着依稀的痛楚，“你果然不是以前那个青岚，即使回到沉沙谷又有何用？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

迦若也静了片刻，低头看着地上斑驳的月影，忽地，轻轻笑了笑：“动用了幻境心魇回到昔日，在那样的情况下苦劝你跟我离开听雪楼，你都不肯答允——如果我好好的和你说，你会答应么？冥儿？”

“……”一时间，她默然。

的确，“离开听雪楼”——这种想法不知为何，在她看来是不可实现的。

“其实我早知道你不会答应。”迦若摇摇头，竖起手指，指尖上忽然开出一朵紫色的野罂粟花来。月光下，他脸上的笑容有淡淡的苦涩：“在青羽背叛听雪楼的时候，你都能下手杀了他——那么，听雪楼对于你来说有多重要，我明白。”

瞬间，阿靖眼睛里也有潮湿的感觉，尽力平定着内心的波澜，静静问了一句：“既然知道……那么你今夜还来做什么？”

迦若蓦然笑了起来，宝石的辉光映着他的脸，天神般光彩夺目：“我今夜来，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谁？”反射般的，她开口问，然而心中刹那间却震了一下。迦若果然只是微微而笑，温和地看着她，宝石额环下的眼睛深蓝如海：“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伸过手，将手上那一朵紫色的野罂粟递给她，神情和动作宛如当年。然而阿靖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朵幻力凝聚成的花，眼色冷漠，动也不动：“迦若祭司，我从来不接收敌方的任何东西。”

迦若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微笑——弹指间，那朵罂粟骤然化为粉末，随风消散。

“你说得对，我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我已经不是青岚，你也不再是青冥！”他大笑，回身，然而笑容中却有轻松释然的表情，“冥儿，你记住了：从这一刻起我们便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如果萧忆情带着听雪楼人马踏入月宫半步，我一定要让他神形俱灭！”

“我会尽力劝他放弃进攻拜月教的计划。”静静地，绯衣女子忽然回答了一句。

转身离去的迦若和站在身后的烨火同时惊住，看着他探询的目光，阿靖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血薇，淡淡道：“进攻拜月教本身就是不明智的抉择，只会两败俱伤——无论从公理还是私心出发，我都会尽力劝阻楼主罢兵。”

“萧忆情，”白衣的祭司微笑起来，摇摇头，“他不会听你的劝告的，他有他出征的理由。何况，拜月教灭亡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的微笑，虽然温和，然而却有洞彻一切的残酷和冷漠。

她即使愕然，也没有再问下去。

“青岚师兄，即使师父有那样预言，我发誓：即使你动手杀我，我也绝不会对你出手！我要破除这个命运的诅咒。”她收起了剑，语声几近叹息，“我不想看到这一天……也不想看到你和楼主动手。”

“冥儿。”听到那样的话，迦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回过头，静静看着阿靖——即使两人划清了敌我的界限，他却依然坚持叫着这个名字：“冥儿，不要试图逃避。”

不等她出言，白衣祭司微微又笑了起来，伸手轻抚她的秀发，轻声道：“上天创造出生命，也许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残酷到什么地步——或许将来你会杀了我、或许我会在那个诅咒实现前先杀了你。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有足够的勇气看着未来，相信如今的你也应该有……是不是，听雪楼的靖姑娘？”

那一刹那，阿靖居然忘了躲开他伸过来的手，听着他微笑的嘱咐，她暗自咬紧了牙，不出声的用力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她仿佛又成了往日那个聆听师兄教诲的女孩。

“很好，我知道你不用我担心。”迦若继续微笑，拍拍她的肩膀，“你一向好强，如今也有足够的能力了……所以——！”

他话音未落，阿靖蓦然拔剑！

“叮”的一声，从他指间射出的光芒击在剑上，四散消失。

“哈哈……很好，冥儿，你从来不曾让我失望呢。”迦若猝及出手，在落空后却击掌大笑，离去时忽然闪电般的看了在一边警戒的烨火一眼，微笑，“我还记得你……能驭使红蝠王的苗疆小姑娘……你不认识我了么？”

在两个女子都没有回答过来之前，拜月教的大祭司一声长笑，伸出手指凌空画了符号，转瞬间，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处。

“停一下罢。”

一直借着如水的月光连夜赶路，可陡然间天空中却乌云密布，漆黑如墨，不辨五指。当先的一个声音呵止，一行人马便在林中勒住了缰绳，静静等待。

“两位大师先歇一下，待萧某前去看看前方的路再行。”微微咳嗽着，当先那人的声音却是充满决断力的，一边说一边拨转了马头。

“楼主，我和你一起去。”众人中有人出言，然而对方却摇摇头，吩咐：“碧落，你和红尘还是留在原地守护两位大师以及众人——我只是前去看看，即刻便回。”

“是，楼主。”不再多说什么，一行人齐齐领命。

幽暗的光线下，勒马而行的男子一身白衣，脸色在惨淡的天光中更是显得苍白病弱——然而他的眸中，却有着非凡的睿智与决断力，丝毫不因为千里风尘而有略微的倦容。

“弱水，麻烦你再度和烨火联系一下，告知阿靖他们我们已经到了大理附近。”在策马走开时，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回头吩咐。

“是的，萧楼主请放心，我立刻去办。”黑暗的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爽朗地回答。

白衣人离去后，一段时间内树林中都是安静的出奇。

“非是乌云蔽月，乃是方圆一百里内、有术法高强的人做法。”一行人马中，簇拥着两顶轿子。第二顶轿中，有苍老的声音蓦然响起，须发花白的老道收起了手指，“驱动云天的力量阴邪之极，当是拜月教一派的术师！”

“师父，他们来得如此迅捷，莫非拜月教人马已经得知我们前来了么？”有些惊讶的，一个女声在幽暗的林中发问，声音很年轻，还带着一丝丝遇到挑战的雀跃，“让我来打前锋吧！听说那个叫迦若的祭司很厉害，弱水真想见识一下。”

“不是……那一股力量只是盘旋于空中，并未往这个方向袭来，当不是针对我们一行人。”轿中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下，似乎计算着什么，语气忽然转为严厉，“弱水，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为大师姊，怎能如此孩子气的轻敌！迦若是何等人物，连师父我都畏惧他三分，你怎能是他对手？”

“……”仿佛被师父忽然间的严厉斥责镇住了，女弟子默不做声的低下头去。

“张真人何必太谦？”林中的气氛静默的有些尴尬的时候，第一顶轿子中，有另一个苍老然而略为开朗的声音笑呵呵地出言，为她分解，“依老衲看，龙虎山的玉篆天书打开来，即使拜月教的祭司也不能轻易抵挡吧？

“明镜大师，你也不用给我老脸贴金了——玉篆天书乃龙虎山镇山至宝，但是贫道估计、最多也只能抵抗迦若的三分灵力而已……”有些苦笑的，坐在轿中的人微微摇头，在幽暗的树林中抬头看着乌云漫天，“大师你看，在片刻间能召唤风云、令天地失色，这等修为岂是贫道能做到的？”

这一下，连另外一顶轿子中的明镜大师也不出声了，仿佛也在细细的观测着天空中漫卷的风云，许久许久，他才再度出声：“果然灵力惊人……不知道那个人年纪轻轻、却是如何修炼来的这等法力？拜月教阴邪诡异，流毒于滇南，向来为我们中原术法正道所不容——如今凭了萧楼主远征之力，你我联手必将此邪教除去，免得遗祸天下。”

“大师说得也是……拜月教的术法实在也太过于阴毒。”张真人点头，叹息，“当年烨火这丫头投靠到我的门下时，就中了拜月教的蛊毒——据她说，他们山寨里起了动乱，却被拜月教乘虚而入，全山寨的人几乎全被杀光了……”

“唉，这个丫头虽然文静，却倔强的很啊。这几年一直拼命的学术法，就是想着要找拜月教报仇。这次一听说听雪楼要攻打拜月教，她也是迫不及待的要加入。”说起另一位不在身边的女弟子，张真人苍老的语气中带着深切的怜爱。

弱水呼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又开口：“是啊是啊——就是知道师妹报仇心切，所以在听雪楼挑选和靖姑娘一起出发的第一批人马的时候我才不和她抢的！不然我早跟过滇南来了～～”

“弱水，烨火本来是苗人，对于岭南地形环境比你熟悉，帮的上的地方也多些——所以师父才让她跟着先来。”淡漠的，张真人看了一眼大弟子，道。

弱水叹了口气，脸上却是嘻嘻的笑脸：“知道……师父做事总是心里有数的，师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弟子不该乱说，只要听从师父的安排就好——是不是？”

对于这个活泼顽皮的弟子正不知说什么好，张真人抬头一看天，脸色却蓦然变了——此时，漫天的乌云忽然被驱逐散开，然而不到片刻又仿佛被另一股力量驾驭着重新聚集到一起。浓墨般的云层里，隐约有电闪雷鸣，那雨丝落下的呼啸声，居然远远都能听见！

“好厉害的术法……”张真人脸色凝重，竖起三根手指，正待掐指计算，忽然听到身边的明镜大师已经脱口惊呼：“指间风雨！”

两人相顾，脸色都是沉重之极——驭使风雨是惊动天地的术法，即使修为深湛的术士也必须经过斋戒、设坛、大醮等繁复的顺序，才能在隆重的仪式后实现召唤。然而，对方居然能呼风唤雨在弹指之间，这等灵力、不得不令释、道两位大师都相顾失色。

“明镜大师……你心意如何？”沉默许久，张真人忽然沉沉发问。

老僧的眼睛缓缓从那一团乌云上移开，垂目低首，合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缓缓道：“好重的妖气与阴气……魔道中有人拥有如此力量，将来必为人间之祸。张道友，合老衲的‘般若之心’与你的‘玉篆天书’，方可与其一战啊……”

“只怕合你我之力也未必能压制住那人……”张真人的脸色却仍然凝重，不顾身边的弟子一脸不服的又在跃跃欲试，他叹息了一声，看着方才听雪楼主离去的方向，低声道，“大师，你如何看萧施主？”

“人中之龙。”想也不想，明镜大师回答，“虽非我道中人，然而灵慧深种，行事有气吞河山之风。中原武林若要统一，非其不可。”

“非我道中人？”忽然，张真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缓缓摇头，“未必，未必。”

木楼外，被烨火与迦若方才那一场斗法所惊动，在钟木华带领下，听雪楼弟子已经纷纷从房中出来，询问何事。

然而，空荡荡一片的地上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

靖姑娘脸色沉寂，负手握剑，抬头看着天心的明月，目光变幻莫测。朱衣的烨火伏在地上，小臂上的伤处血流如注，似乎被什么尖细的利器刺伤了手臂。

方才片刻之间月亮明晦不定、天地风起云涌，听雪楼弟子无不被剧烈的雷声和刺眼的电光从睡梦中惊醒——然而出门一看，外面却好好的月华如水。见了这种反常的景象，又想起进入拜月教地界以来一直遇到的层出不穷的怪异事情，所有的听雪楼弟子心中俱是忐忑不已。

“靖姑娘，有什么事情？”钟木华一边吩咐属下去观测周围有何异象，一边走上前去恭谨的询问。阿靖没有回答，微微侧头、看了看这个听雪楼的老下属——

钟木华已经年近六十了，鬓边已经有了花白的头发，青筋突起双手上伤痕无数……这个老人，见了这些怪力乱神的诡秘景象、也一定像普通弟子那样心下疑虑——然而，侍奉过听雪楼两代楼主、忠心老成的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退却的神色。

江湖人，本来就该有随处青山可埋骨的觉悟。

就如她，虽然一入江湖至今罕有敌手，但是也作好了随时遇到比自己更强者的准备——到时候，尽管取了她项上人头去便是。对于这个尘世，她是来去无牵挂。然而钟老他，却有个中年才得的女儿钟嘉绘——那个十五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

在楼中时，虽然畏惧她的冷漠寡言，但是仍然“靖姐姐”“靖姐姐”的叫得欢。那个孩子十五岁了，生长长听雪楼这样的武林世家，却居然丝毫不懂江湖上的事情。

“我女儿？嘿嘿，你们都不用想咯！——这丫头将来是要嫁个好人家，乖乖的作人家老婆，我可不希望她和我一样过一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在前往苗疆的路上，有一次，她无意听到那一群听雪楼子弟们围着钟木华调笑，说起他的女儿，老人就这样呵呵笑着回答。

“等我过了七十大寿，就金盆洗手告别江湖，好好回去侍弄几亩地、抱我的胖孙子去！”说起将来的打算，钟老的脸上有平静的笑意。

当时坐在远处的她听了，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沉郁。

攻打拜月教是如何艰难残酷的任务，恐怕只有她与萧忆情心中最清楚——这些没有见识过术法的武林人，或许还不能懂得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以武学对抗术法，在某种程度上说无异于以卵击石——武功到了一定的程度，是足以和术法分庭抗礼，然而对于大部分普通的武林人士来说，与术士对抗，却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在看过迦若那样的术法后，她自问就算她自己，这一战后能否活着回去也是未知——而这一次和她一起来到滇南的听雪楼人马，又有多少能回到洛阳？在洛阳，将来又要流下多少孤儿寡母的泪水？

——所以，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尽力劝楼主退兵。

“靖姑娘？”过了半天不见女领主回答，钟木华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她，关切的问，“靖姑娘，你受伤了么？”

“哦……我没事。”阿靖这才收回了神思，回答，目光再度落在钟木华鬓角的白发上，心下沉郁之意更深，轻轻叹了口气，吩咐，“烨火姑娘受伤了，扶她回房中敷药罢。”

钟木华领命退下，绯衣女子复又怔怔抬头看着月空，沉吟不语，右手轻轻回过来，抚摩着颈中的紫檀木牌，目光变幻着。

他没有说错——她一直保留着这个他亲手给她做的护身符……虽然在武林中，推崇力量的她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运气。然而十年的风雨江湖路，她一直保留着它——就如他也还戴着那个她小时候送给他的石头指环一样。

他们，都将彼此一直珍而重之地藏在了心底。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各自忙碌着——听说了萧楼主不日将亲自来到苗疆，所有的楼中子弟的情绪都为之一振，不复前几日的忐忑。

阿靖微微苦笑了一下：果然，只有他、才是听雪楼的灵魂罢？即使自己的生命都如同风中之烛、但是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却仍然是所有人目光凝聚的焦点。他甚至不用作什么、只要他来到了苗疆——仅仅这个消息，就足以当上几万雄兵。

只是千里奔波，到的又是湿瘴遍地的苗疆——他那样的身子骨不知道是否熬得住？

不知道为何，从深心里看来，她居然也是期盼着楼主早日来到滇南……从来不认输的她，近几日也感到了内外交困，竟然有些支撑不住的感觉。

独自伫立在冷月下，绯衣女子呆呆的看着苍穹，看着那皎洁的月轮在云中载沉载浮的荡漾，她唇边忽然也漾起了复杂的笑意。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或许，在高天上沉浮了千亿年的冷月看来，即使他们、即使听雪楼、即使整个人世，一切也不过是渺小的、转瞬即逝的刹那幻景吧？

4·双星黯夜·

“红蝠王？……他、他居然认识飞翼！？”手臂上的伤已经包好，在木楼中，烨火捧着受伤的红色蝙蝠，独自低语，想着迦若最后留下来的话，惊讶莫名。

“我还记得你……能驭使红蝠王的苗疆小姑娘——你不认识我了么？”

他居然知道自己是苗人——他是谁？他是谁？

十岁那年寨子被灭后，自己就流落中原——那么，他是在那之前见过自己么？

烨火怔怔的呆着，掌中的飞翼微微挣扎，发出受痛的吱吱声，然而，它的主人却依然深陷在昔日的回忆中，没有理睬。

英俊神秘的白衣祭司，披散的黑发和额环间的宝石，以及他那深沉如海、无法回溯推算的往昔……这一切，完全是她所陌生的——他是谁？难道自己幼年在那岩山寨里时，曾见过他么？

只有一些依稀的熟稔感觉……那种感觉来自于他临走伸手画出符咒的那一瞬间。

他伸手的瞬间，她看见有什么辉光闪烁在他手指间。

一个小小的、玉石的指环。

——难道、难道是……！

十岁。杀戮与火光。自己关于故乡的最后一幕回忆。

“有汉人妖孽进了寨子！小心！小心！”

那一日，她记得自己在竹楼中午憩，忽然间听到外面人声沸腾，老巴朗将竹筒敲得砰砰响，惊动了整个寨子。十岁的她揉着眼睛，从竹席上起身，想跑出去问爹爹出了什么事情，然而忽地眼前一花，床前已经站了两个汉人装束的少年郎。

那个穿白衣的看起来温和些，空着一双手；另一个穿青衣的却手持双剑，剑上有猩红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洒在她竹楼的地面上。

那些服侍她的侍女们，已经静悄悄地躺倒在竹楼各个角落里。

“呀！——飞翼！飞翼！”孩子惊恐地叫了起来，呼唤自小养起来的守护灵兽。

红火色的蝙蝠应声从梁上飞下，直扑敌人。然而那个青衣的少年身手却快的如同鬼魅，在她第一声叫喊还没有发出来的时候，手指抬了抬，她的喉咙便哑了。同时，她的身体瘫软了下去，手足一阵麻痹和剧痛，痛的她流出了泪水。

同一时间，旁边的另一位白衣少年抬起手，凌空画了一个符号，那只火红色的小蝙蝠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半，扑簌簌的在半空扇动着翅膀，却飞不过来。

“岭南的红蝠王？这个丫头还有些本事呢。”应付完了飞翼，白衣少年转过头来看她，见了她那般痛苦的脸色，轻轻叱了同伴一句，俯下身来解了她除哑穴和软穴以外的穴道：“青羽师弟，不过是个小孩子，出手别那么重。”

然而，那个叫青羽的英俊少年看着她，眼中却是愤怒的光亮：“冥儿也是个孩子！这些该死的苗人就忍心把她关起来这样折磨么？！青岚师兄！”

十岁的她哆嗦了一下，看着他那样的眼光，自觉的往白衣少年身后躲了躲。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然而她敏锐的感得这个白衣少年显然比较温和、也比较安全一些。

然而，听到师弟这样的话，叫青岚的白衣少年却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然后一抬手将躲在后面的她拉了起来，手指扣紧了她的咽喉。

因为窒息，她的嘴不自禁的张开，然后，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流入了喉中，苦涩而炽热。

“告诉你们的寨老那岩！他的女儿那燕在我们手上！”

她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被灌下了什么，白衣的青岚已经将她拉了出去，走到竹楼的廊子下，双手托起她的双肩，将她高高举起，对楼下奔忙的族人厉声大喊，“那燕已经中了金波旬花提炼的毒！一个时辰内，如果不带我们去见青冥，她就会死！”

少年方才还温和的语气，在此刻却是那样凌厉。她感觉胃里有热流沸腾，被高高的举着、展示给楼下熟悉的叔叔伯伯，十岁的她蓦然明白了自己的险恶处境，惊骇交集的，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说过，住在沉沙谷里面的汉人哥哥姐姐，全部都是族人的死对头。如果碰到了他们要赶快逃跑，就是逃不掉了，要马上喊救命——不然，这些人是会杀人、吃小孩血肉的。

不久前，她听那芦姐姐说，长老们抓住了一个沉沙谷里的女孩子，关在地牢里。她现在知道：这两位汉人哥哥、一定是为了关在地牢里那个小姐姐而来的！

听说族里人本来也没有想杀她，只是想逼她说出白帝在沉沙谷里布下的玄机，然而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却是出奇的倔强，寨子里的人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刑法，甚至施用了蛊虫。然而她咬烂了自己的嘴唇，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如今落到了汉人女孩同伴的手上，他们会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自己么？

想到这里，她哭得越发厉害，然而被点中了哑穴发不出声音，只好抽泣颤栗而已。

“快放了小姐！不然寨老饶不了你！”

被举在半空，她俯视着，看见了族人们聚集在竹楼下，平日服侍她的那芦姐姐吓得脸色发白，却仍然咬着牙战战兢兢的站出来呵止。

“罗嗦什么！——快去叫你们寨老放了冥儿！”身边叫青羽的青衣少年不等她说完，手指一抬，十岁的她只看见白光如同蛇般从他手指间游出，瞬间从那芦姐姐头上一掠而回！

“再罗嗦一句，我要你的头！快放了冥儿！”他冷厉的叱道。

“哎呀！”那芦满头的银饰仿佛被一剑砍开，片片落地。她捧着头，尖叫一声退回了人群中，不敢再说话。

慌乱了片刻，她看见爹爹已经赶过来了，后面跟着族里的几个长老法师。

人群蓦然一片寂静。族人都纷纷恭谨的退开，给爹爹和长老让出一条路来。

爹爹在竹楼下停住，看着被举在半空的十岁女儿，刚毅风霜的脸上毫无表情。

青岚举起她，站在高高的竹楼上，修长的手指扣紧了她的咽喉。她眼珠乱转，看见那双修长秀气的手上还带着一只玉石的指环——然而，就是这样无论从哪一面看上去都是温柔可亲的哥哥，在说起杀死她的时候也是眼神冷酷。

他们的确是会杀了她的……为了那个地牢里的小姐姐。

爹……救我……救救我……她害怕极了，拼命的挣扎着，然而发不出一个字。

这时，她看到爹爹转头，和身边几个伯伯们商量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扬起头看着竹楼上面，对两个汉人少年厉声道：“好！我放了你们的人，你们也放了我女儿！”

片刻后，人群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十岁的她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女孩子……那个被族人拖过来的昏迷的小姐姐。

“冥儿。”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托着她的手颤抖起来，青岚和青羽同时脱口唤了一声，显然是叫这个女孩的名字。

那个被拖过来的女孩子只比自己大几岁，然而一望而知受到了极其残酷的拷打，全身血肉模糊，被拖过来时、沿路那些沙石都嵌入了她的伤口中，形状可怖。

“该死的畜生。”咬着牙，身边的青羽低低吐出一句话，手指缓缓扣紧了剑。他飒地转头再次看着寨老十岁的女儿，眼睛里的光芒带着可怕的血腥味。

“青羽，不要这样。”虽然因为同样的愤怒和激动，那双手在剧烈的颤抖，然而白衣的青岚却阻止了师弟眼中投向十岁女孩的杀气，“她不过是个孩子……”

话音一落，青岚放下了她，但是一只手仍然扣在她的咽喉上，她垂下眼帘，就能看见他修长有力手指上那只温润的玉石指环。

他拉着她，一步步走下竹楼来，青羽按剑站在两人的前方，对着楼下簇拥的苗人冷冷道：“好，你们退后，将冥儿放到前面空地上，我们交换人质！”

那岩寨老举起手，缓缓挥下，所有寨子里的人都退开，让出了一个十丈见方的场地，将昏迷中的女孩放在空地中间。两位少年缓缓下楼，走到了场地中间。

“冥儿！”在青岚俯下身去查看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句，然而，那个血团也似的人根本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微弱的呼吸着。

青羽一直没有动，按剑而立，四顾着周围虎视耽耽的苗人，保持着警戒。

“你回去罢！”看到同伴那样重的伤势，白衣的少年已经来不及多想什么，看也不看她，手上加力将她推出，同时俯下身去抱起了那个叫青冥的女孩儿，丝毫不顾她满身的血污，紧紧抱在怀中，唤着：“冥儿？冥儿？”

她忽然间放松了，然而，又感觉有些委屈的想哭——十岁的她，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忌妒那个被打得很惨的汉人姐姐。

她被青岚毫不考虑的推出，踉跄了几步，却不知道为何没有立刻跑开，反而关切的回头、看了看那三个哥哥姐姐。然而无数族人对着她焦急的伸出手来，那芦更是急得眼睛里都是泪水：“小姐！小姐！快过来！”

十岁的孩子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准备投入亲人的怀抱——然而，忽然之间，她却看见族里的大巫师脸色阴沉的从怀中拿出一支牛角做的小笛子——

“哎呀！”从小见多了法师们奇奇怪怪的法术，直觉到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叫了起来，“傀儡虫！傀儡虫呀……”

就在那一个瞬间，她看见那个昏迷过去的女孩子忽然被操纵般的动了起来！

青冥抬起了手，手指间夹着一根蓝光盈盈的针，向着白衣少年的胸口拍了下去。

只是咫尺的距离，青岚根本来不及避开——

“哎呀……”她哭着叫了起来，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被魔笛无形操纵的那只手，却忽然在半空中僵硬了——仿佛另外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抢夺，青冥的手颤抖着，停滞在半空中。

昏迷的人身体在微微发抖，阖着的眼睑底下眼珠在不停地动着，看得出、是在极力挣扎着想醒过来——虽然衰弱到了如此，这个女孩的意志力、居然仍能和傀儡虫相抗衡！

“铮。”就在她的手迟疑的瞬间，一边守护的青羽蓦然出手，闪电般弹掉了青冥手中的毒针，同时青岚也已经点了她的穴道，防止她再度不自禁的动作，抱着女孩站了起来。

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仿佛经过了计算、无数的毒箭、毒针、吹箭……都纷纷往场地中间的三位少年招呼了过去！

“该死的！”青羽手中的剑已经化成了一片白光，忽然身子飞纵了出去，一把将快要跑出空地的十岁女孩子拎了回来，“自己孩子的命都不要了么？”

青衣佩剑少年的眼神已经闪亮如剑，凌厉而不容情，一把拎着她的后领，将她的身子横扫过去，挡在三人面前、作为盾牌。

“爹爹——”忽然间天旋地转，晃动的视线中看见无数明晃晃的暗器向自己刺来，十岁的她吓得大哭起来，拼命挣扎。

“青羽，不要这样！”身边的白衣少年急叱，然而因为抱着冥儿也已经无法腾出手。电光火石之间，女孩只看见眼前白衣一闪，所有打过来的雨点般的暗器忽然全部看不见了……

“师兄！你、你竟然做这么蠢的事！”耳边，蓦然听到了青羽有些震惊的声音。

然后，她看见眼前的白衣上，有一行鲜红的血缓缓流了下来。

挡在她面前的青岚一个踉跄，几乎倒下，他双手依旧横抱着那个叫冥儿的昏迷女孩，然而肩背上却被暗器打中了好几处，血纵横流在雪白的衣襟上——

那一瞬间，无法腾出手来的他转过身，用肩背挡住了打向孩子的暗器。

这个哥哥救了她……这个哥哥竟然救了她！

“咳咳……快走、快走。”面对师弟的责问，青岚也只是无奈的笑笑——青羽的做法是对的，虽然残酷了一些，却是生存必须的手段。而他，却只是无法看着这样年幼的孩子死在面前、却不动手救助——虽然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看到他这样的举动，甚至连那些苗寨里的人都惊住了。

“好吧好吧！”没有时间再说什么，青羽也是苦笑着，一用力、将手上的寨老小女儿扔了出去，抢身上去从师兄怀中接过昏迷的女孩，“我们快走！”

“土、寨老……我们，我们要追么？”看到少年们已经奔出了一段距离，那些呆住的苗人中才有法师反应过来，低低问头领。

“追。不能让他们这么跑了！”咬着牙，寨老不顾叫着“爹爹”扑到怀里的小女儿，冷冷下令，同时一把推开了饱受惊吓的女儿那燕，“没有用的东西！居然被那群汉狗给救了——真是丢尽了我那岩的脸！”

十岁的她蓦然呆住，怔怔的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青筋凸出的脸，忽然感觉到奇怪的陌生，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不哭……”侍女那芦这时慌忙上来抱起了她，拉到一边。

她抽泣的靠在那芦怀里，周围那些叔叔伯伯都已经不再理睬她、而各自忙着追那三个哥哥姐姐去了。听到兵刃破空声，幼小的孩子忽然不停的颤抖起来，怯生生的抬头，问：

“那芦……他们、他们会死么？爹爹会杀了他们么？我、我不要那个哥哥死啊……”说着，孩子呜咽了起来。此时，那只被定住身形的小蝙蝠也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绕着小主人上下盘旋。

“……”方才那个汉人少年的举动，也让侍女内心震动不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芦只是抚摩着孩子柔软漆黑的头发，微微叹息。

十岁的苗寨寨老女儿那燕，攀着侍女的肩膀，看着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那个穿着白衣的汉人哥哥已经看不见了，然而，从那一角落笼罩着的浓重巫气可以看出、爹爹他们在和对方做着激烈的交战……

“我还记得你……能驭使红蝠王的苗疆小姑娘——你不认识我了么？”

记忆中，那个白衣祭司微笑着伸出手来，凌空画了一个符咒。

他的手指间，有一个小小的玉石指环，闪着微弱的光芒。

是他……难道真的是他？那个十年前闯入山寨救人的白衣少年？

如果迦若就是那个叫“青岚”的少年，那么，按照他们两人的对话推断，靖姑娘…岂不就是那个叫“冥儿”的女孩？

——那个十年前被抓到寨子里来、严刑拷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那个青岚和青羽拼了命、也要维护的小师妹。

他们联袂的闯入，引起了寨子里前所未有的动荡，几乎全部巫师术士都倾巢而出去追拿三个少年。然而，趁着那岩山寨里这样的动乱，一直蛰居在灵鹫山上的拜月教却趁机出手，一举灭亡了这个号称苗疆最强盛的山寨！

所有的男丁都被杀死，年轻的女子们被下了蛊毒，被迫忠实于拜月教。

十岁的她，拼了身上蛊毒发作生不如死也要离开那个月宫。在侍女那芦的帮助下，逃脱后在泉州城外遇到了云游四方的张无尘真人，入了他门下，成了今日的二弟子烨火。

不知道那三个少年后来如何……或许已经死在了族人的围攻下吧？

然而，却不料在今日、竟然又看见了他！

他……居然成了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

可笑的是，昔年那岩山寨的寨老女儿今日却成了听雪楼门下的人，准备前来攻打拜月教。

世事……难道都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么？一直感念的救命恩人，十年来寻觅着，然而一旦见面了，却又是变成水火不容的局面。

“青岚。青岚……”仿佛鼓足了勇气，烨火低下了头，抚摩着掌中的飞翼，感慨万分的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那岩寨老的女儿，你终于记起来了么？”身后忽然有清冷的声音，烨火大惊回首，看见了挽帘而入、静静看着她的靖姑娘。

那个叫青冥的十三岁女孩儿。

离开木楼已经很远了，然而体内的刺痛在慢慢地加剧，蔓延……他抬手，掌心向上，承载着月光。奇怪的是，天幕中那一轮明月、居然再也不能给他任何转移痛苦的能力。

而伤势却在恶化。

刚才那一战里，虽然表面上他占尽上风，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在施用“指间风雨”时，遭到了咒术的反噬——

所有术法都有反作用，通称为“反噬”或者“逆风”。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这是术法家都知道的常理，对于这种情况，天下各派的术士们也都有不同的防御方法，原理大都是将反噬的力量转移到别处。

即使拜月教的大祭司，也不例外——

因为咒术反弹而造成的小小伤害，这种情况他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然而，令他惊讶的是、这一次，他居然无法同以往一样将反噬的力量转移出去！

明河、明河她……或许已经采取了什么措施。

凝聚的真气渐渐有涣散的迹象，迦若皱起了眉头，加快了脚步——无论如何，他要赶在月沉之前回到灵鹫山的月宫，不然，越来越溃散的神智支持不了反噬回来的袭击。

走了几步，脚下的感觉却越来越虚浮，他视线也有一些模糊。恍惚中，仿佛周围的树林中浮起无数幽暗的眼睛，怨恨而阴冷的看着他——糟糕。

那些恶灵……那些恶灵又回来了么？那些以往死在自己手下的无数冤魂……居然趁着他衰弱的时候、涌现出来了么？

杀一人，聚一魂。

在拜月教十年，他杀了多少人，已经不可计数，圣湖中累累的白骨见证他灵力增长的过程。转换怨气为灵力，驭使死灵和鬼降——在苗疆近似于神明的拜月教祭司，所掌控的力量却是如此阴毒……

平日里仗着自身修为的深湛，那些聚集听命的恶灵无法作祟，然而如果出现今日一般的失误、让他灵力降低的话，那些死灵和鬼降恐怕会群起反噬。

特别是那些被他活生生放干了全身的血、做成鬼降的少年男女魂魄，只怕是一直以来都恨不得食他的血肉而后甘吧？

今夜，真是不该离开月宫来这里……

今夜是拜月教一月一度的开启宫门的时候，也是为了对苗疆百姓显示教中“神力”的时机——身为大祭司的他、此时应该在大殿的宝座上，一一接见前来祈福禳灾的子民，用他的灵力表现“神迹”、让那些百姓更加相信月之神的力量。

明河该是真的愤怒了吧？……所以才停止了转移对于他的术法反噬。她是想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大祭司知道，即使独步于天地间，他，仍然不能少了她的助力。

“可依陀洛阿梵密托安谛。”

苦笑着，集中最后的灵力，迦若轻轻念出了那一句咒语，瞬间，雪白的巨大幻兽凝聚成形，一跃而至，匍匐在他的脚边。

“朱儿……带、带我回月宫。”白衣祭司拍了拍饕餮的额头，饕餮亲热的打了个响鼻，伏下身来驮上衰弱的主人，对月啸了一声便奔了出去。

然而，刚奔出几步，饕餮就警惕的停了下来，前爪扒着地面，冷冷看着前方的虚空。

月光明亮，前面几步便是一条小溪，在月光下泛起万点波光——然而，溪面上却慢慢腾起了一层稀薄的雾气！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溪水中伸出来，那些死去许久的灵魂们安静地聚集在半空，用诡秘怨恨的眼睛看着他，形成了一个圈，将祭司和幻兽都包围在内。

迦若感觉到身体中剧痛的蔓延在加快，仿佛有什么在撕扯着他的身体，将他全身往各个方向拉开——莫非是天意……居然让他在这里遇到一条冥河……

苗疆不多见的极阴的水……是能汇聚所有阴灵的地方。在这里，冥界的力量会战胜阳世。即使他平日来到这种地方，也需要小心防护、更何况今日这样的状态！

饕餮在怒吼，一次次的扑向虚空，却一次次的被看不见的力量撞了回来，落在圈中。溪面上水汽蒸腾，死灵聚集成一道墙，安静地一次次阻挡着幻兽的进攻，却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

迦若蓦地明白了：他们，是想将自己困在这里到月亮西沉、不然自己有返回月宫补养灵气的机会！这样，等天一亮，自己就会因为衰弱变成普通人，丝毫无法对付这些恶灵。

“朱儿！我给你破开灵瘴——跃过溪对岸去！”有些孤注一掷的，他下定了决心，摘下额环中镶嵌的宝石，双手紧握，喃喃念咒，将所有的灵力注入宝石中。忽然，用力将那一块“月魄”对着死灵结成的屏障扔了过去！

宝石映着天上的月光，焕发出璀璨之极的光辉，那些死灵纷纷避开，来不及退开的，就在光芒中如冰雪般融化！饕餮大吼一声，对着虚空中出现的那一个缺口飞跃了过去。

在腾空的刹那，他感觉到了穿越幽冥两界的剧烈变幻。

那些死灵的怒吼和凄厉的叫声都在耳畔一掠而过——在飞跃过冥河上方的刹那、他知道自己是和那些冤魂们擦肩而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化成枯骨的手拉扯着他的衣襟。

然而，所有接近他的灵体，都在月魄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饕餮负着他、落在溪的对岸。

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叮”的一声轻响，月魄也掉落在地面上，滚了一下，消失在草丛中。迦若不禁苦笑，回视着身后那些重新迫近的死灵……现在，恐怕都已经没有时间去捡了。

堂堂拜月教的大祭司、号称接近天人的术法大师，居然会有如今的狼狈……不知道苗疆那些视自己为神明的百姓见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白衣祭司苦笑着，一边却丝毫不迟疑的拍了拍幻兽的脖子：“朱儿，快走！”

然而，饕餮低低叫了一声，迈开步子，前脚却忽然一软，屈膝跪下。

迦若一惊，勉力翻身下来，查看幻兽的前腿，发觉它的左腿弯处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在方才越过冥河上方的刹那、居然有恶灵抓伤了它的前膝！

白衣祭司眼神才真正的变了，回头看着那些冉冉逼近的怨灵，手指慢慢收拢——

“咳咳……”忽然间，寂静的树林里传来马蹄泠泠的敲击声，伴随着时断时续的咳嗽声，溪对面的小径中，居然有一位白衣公子策马行来。

苗疆的冷月下，那位白衣如雪的年轻人神情有些落寞，微微咳嗽着，控缰在密林中独自走来。迦若看着他，眼神忽然微微变了变。

斑驳的树影投在年轻人的白衣上，光影变幻着，病弱年轻人脸上有一种沉静的、压倒一切的气度，让看见的人都凛然。他缓缓策马来到溪边，穿过薄雾，马蹄得得，涉水而来。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深夜的密林中显得分外的清冷。

迦若神色慢慢严肃起来，倚着树，侧过头冷冷看着来人。

——在他策马穿过溪流的时候，聚集在河上的幽灵们仿佛受到了什么惊扰，居然纷纷退避开来！而那一人一马，因为看不见此时周围可怖的阴魂，只是自自然然的涉过了浅水。

然后，他看见了他。

“咳咳……是阁下掉落的东西么？”看见长草里闪动的宝石辉光，马上的白衣公子微微咳嗽着问，俯下身、探手。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激动地上的宝石，月魄划出一道闪光的弧线，掉落在他手心。

迦若仍然没有回答，微微抬起眼睛看看天上的星象，沉吟着，又看了看白衣的公子，眼神复杂的变幻着，隐约有犀利的冷光。

他只是靠着榕树站在溪边，看着在深夜密林的薄雾中、俯身拾起宝石的年轻人；看着那个人看了一眼手心的宝石，然后脸色如他所料的微微一变——

“萧楼主，幸会。”在那个白衣公子说话前，拜月教的祭司淡淡笑着，首先开口，指了指天上东南角，那里，有两颗大星，正遵循着轨道，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靠近，“看见了么？星宿相逢的日子到了呢。”

“咳咳…”仿佛不能承受南方夜里湿冷的气候，马上的白衣年轻人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勉力平定下来。然而，虽然用手巾掩住了嘴角，迦若仍然知道此刻有丝丝的血从这个病弱年轻人的嘴角沁出。

“咳咳……迦若祭司？”方能开口，萧忆情便翻身下马，对着溪边树下那个白袍长发的高大男子微笑抱拳，“果然风神俊朗——幸会。”

“幸会？不幸的很啊……”迦若蓦地笑了，笑容清冷如同寒塘上的波光，捂着胸口，勉强扶着树站了起来，回了一礼，“方才施用术法出现失误，被一些恶灵所伤，我此刻可以说是衰弱的很呢。”

萧忆情略微怔了一下，或许不曾料想狭路相逢、这个劲敌居然会一开口就说出自身的弱点。然而只是微微一愕，听雪楼主清瘦的脸上忽然也有忍俊不禁的笑意，淡淡道：“巧的很——因为星夜兼程来到苗疆，奔波中瘴气入侵，我的旧疾今夜竟又复发了。”

话音方落，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中，萧忆情一扬手，将手心里的宝石抛回给了迦若：“这应该是拜月教镇教三宝之一的月魄——即使是祭司大人，弄丢了它也会有麻烦吧？”

将宝石握在手心，迦若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笑意：“是啊……萧楼主，我欠你一个人情。”

“那么，来日对决之时，你让我三招如何？”听雪楼主咳嗽着，也带着笑意道，同时将马散放在溪边，过去和迦若并肩而立，看着苍穹。

“不敢。天下有谁能让听雪楼主三招？除非我不要这条命了。”祭司微笑摇头，“虽然武学术法不同道，但是我知道以萧公子的修为、绝非任何术士可以小觑。”

“祭司过奖了。”萧忆情笑着，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渐渐西沉的圆月，“连阿靖都和我说，祭司的术法几近天人、她恐怕非你之敌——能让她这样推崇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哪……”

“阿靖”这两个字一出口，拜月教大祭司的眼色，蓦然沉了沉，仿佛有极度复杂的光芒从眼底掠过。手指下意识的轻抚着右手上的玉石指环，迦若冷冷笑了一声：“你们听雪楼的靖姑娘，堪称武林剑术第一人，能得她如此评语，真是不敢当。”

他拂了拂白袍，看着漫天灿烂星辰，东南角那两颗星辰又接近了一分，双星交互辉映，居然让漫天繁星都为之失色！然而，再过不久，它们的轨道便会发生交错。

双星撞击——终究会有一颗陨落在夜空……

那就是命运吧？拜月教祭司的唇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却接着道：“然而迦若不才，这一次却只是想和楼主好好切磋而已——看看术法和武学，到底何者更胜一筹？”

冷光在萧忆情的眼底也是一掠而过，他微笑着拂开鬓边的白玉流苏，静静回答：“祭司放心，攻入月宫那一日，此事自当有个分晓。”

忽然之间，谈笑甚欢的两人都沉默下去。

“你……为何倾力也要破灭拜月教？”仿佛迟疑了一下，迦若看着天，看着辉映的双星甚至夺走了明月的光彩，忽然问了一句，“你该知道，此事付出的代价、可能很大。”

“咳咳……”林中又有一阵冷风掠过，萧忆情再度咳嗽起来，眼神也有些萧瑟，“传说迦若祭司灵力惊人，有通天彻地之能——自然能够洞彻拜月教的过去未来。”

“是为了圣湖底下那堆白骨么？”祭司眼神黯了下来，问。

萧忆情微微苦笑，颔首，然而目光却是闪亮如电：“你该知道我的过去……所以，这一次，我不管牺牲了多少的人、或者流了成河的血，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不毁神灭教、让神殿坍塌圣湖枯竭，我无法让自己收手！”

迦若蓦然回头，却看见听雪楼主犀利深沉的眼睛——这个病弱安静的年轻人，身上一直笼罩着病弱的气息，血气和神气都有些衰弱——然而，在这一刻，目光闪动的瞬间，他眼底流露出的却是排山倒海般凌厉汹涌的气势！

人中之龙。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个年轻人之所以能掌控江湖命运的原因。

衰弱无力的外表下，却有着何等惊人的精神力量！

方才溪流上那些恶灵，之所以一见他前来便纷纷退避，看来并不是完全因为这个人身上所流着的尊贵血脉的缘故吧？

“好……既然如此，就让命运随着它的流程运行吧！”迦若仰头看天，笑了起来，忽然一挥手，烟雾在溪边重新凝结，饕餮应召唤而来，祭司俯下身去，包扎好幻兽膝上的伤，直起身子时笑了笑，“萧楼主，你我再度相见之日、便是星陨人亡之时！——好自为之。”

“祭司，你也自当保重。”冷月下，萧忆情淡淡一笑，挥手作别，“如果我再捡到月魄，可未必会送回给阁下了。”

迦若大笑，然而眼神深处却是平定如深海，他坐上幻兽在月下如飞离去，衣袂和长发在风中飞扬、宛如翻涌不息的云。

远远的，夜风中送过来一句话：“靖姑娘他们就在前方十里外的木楼中，萧楼主快去罢。”

声音落地时，他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十里外的木楼中。

没有点灯，房间内光线黯淡，只依稀可见事物的轮廓。月光在凌乱的家具间逡巡着，然而坐在室内的两位女子，很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

火红色的蝙蝠停在烨火掌上，眼睛溜溜的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主人的手为何颤抖的那么厉害——

“我想你一定很恨我……一定很恨我！……”蓦然间，朱衣少女甩开了手，捂住脸啜泣起来。方才的片刻间，她回顾了最不愿回忆的片断，转眼却又直面着昔日的仇家。静默了片刻，对方坐在黑暗中不说话，她却终于率先在压力下崩溃。

“我们、我们族人那样折磨你！……那时候你满身是血的样子好恐怖……我、我十年了都忘记不了！”断断续续的啜泣着，仿佛回顾恶梦般，烨火颤声道。

“我真的非常恨你们。”低低的，静坐在黑暗中的绯衣女子忽然说了一句——

“但是我并不是恨你们那样折磨过我……折磨不算什么。我恨你们、是恨你们让青岚死去，恨你们夺去了我们三个人平静的生活！我从来没有那样恨过谁，但是我真的非常恨你们那岩山寨的人！”

“十年了……我以为青岚被你们杀了已经十年了。如果不是听说拜月教灭了你们寨子、我早就会自己亲手来杀光那些苗人！”

烨火惊呆了——靖姑娘的话语是那样的激烈而血腥，完全不像她平日的冷漠。那一个瞬间，她感觉到了对方内心最深处爆发的感情——那沉淀了十几年的愤怒和悲哀。

“那么……方才迦若祭司要杀我，你为何……为何还替我解围？”面对着这样深沉的悲哀，她居然感到有些退缩，然而，忍不住怯生生的再问了一句。

阿靖忽然沉默了，她的脸隐藏在黑夜中，完全看不清表情。

“青岚既然没有死，我干吗恨你？”过了片刻，绯衣女子淡淡的回答了一句，声音在片刻间恢复成平静淡漠，叹息般的道，“何况，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个小孩子。”

烨火怔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其实那个时候，靖姑娘，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烨火，如今我们都是为了对付拜月教而来，昔日的恩怨，不必再提。”在黑暗中站起了身，阿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淡淡留下一句，“你好好养伤罢。”

5·风音蝶魂篇·

风过回廊。

满架的蔷薇荼蘼在风中怒放，吐露芳香；神殿前的圣湖上，千朵红莲绽开。

灵鹫山上的月宫，目之所及均是鲜花如海。或许因为汇集了阴阳交汇的灵气，这里竟然不分季节的汇聚了天下所有奇花异草，在缥缈入云的山上争奇斗艳。

“叮叮”几声，风过后，廊下悬挂的一排排风铃轻轻击响。

那些风铃均为细瓷烧制，玲珑可爱，白瓷上每一个都用朱笔画了符录，挂在园子四周的廊下。每一阵风过，便清脆的响动，一方面可以惊走飞入啄食花朵的鸟雀，另一方面，如有摧残花朵的狂风吹过，这些附加了咒术的风铃也可以将其阻挡在外。

月宫里的所有人，都将其称为“护花铃”。据说是迦若大祭司亲手制作、并命令教中弟子将其挂遍整个月宫。

“祭司，我只是奇怪——你是否只对没有生命的东西才如此爱惜？”在千万只风铃清脆的击响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蓦然响起，冷诮而高傲，“杀人如麻的你，不知道为了什么，居然对这些花草这般爱惜，真是让明河看了忍俊不禁。”

没有回答教主的话，靠着白色大理石雕琢的柱子坐在廊下，白衣祭司的脸色却是惨白的。

一个拜月教的弟子在他面前匍匐跪下，手托一个玉盘举过头顶。

迦若的一双手、就浸在那一盘还散发着热气的鲜血中。

那都是刚刚死去的少年男女的心口热血——凝聚了生气和阳气，弥补着他昨夜因为施用阴邪术法遭到反噬而产生的灵力衰弱。

迦若的手苍白，与玉石的托盘几乎同色，皮肤下隐隐有青紫色的血脉。然而，他闭目靠着廊柱，手掌张开平放入血泊中后，似乎是错觉，居然有淡淡的血色浸入了他的血脉，而且缓缓沿着手臂上升开去。

“每个人……都有他想守护的东西。”许久，仿佛精神力恢复了一些，白衣祭司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喃喃叹息般的说了一句。然而，话音刚落，苦笑着，他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明河，昨天晚上你差点让我送命。”

“哦？”想起凌晨时分、刚回到月宫时他那衰弱的样子，拜月教主忽然掩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她的眼中流光溢彩，映得左颊上那一弯金粉勾的月牙儿也仿佛在微笑。

“我的大祭司，天上地下最强的术士……原来你也会怕术法反噬么？那末，你就不该这么不把我这个教主放在眼里啊。”用象牙骨的绢扇掩住嘴，拜月教主娇娆的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黑如点漆，仿佛隐藏着夜的妖魔，“不错，谁要你昨夜不回月宫主持仪式？

“几个寨子的寨老、还有镇南王的宠妃都过来了，等着你为他们施法——可是等了一夜，你居然不回来。这么多贵客在，你这不是不给我面子么？我生气起来，自然停止了化解你转移过来的‘逆风’。”

拜月教的历代教主，虽然不习术法，但是因为血缘的关系，却对于教中任何术法都具有抗力，对于反噬力亦是如此。所以，历代的祭司，都会将自身所受的反噬作用，通过太阴星转嫁给教主，再凭着她天赋的禀异加以消弭。

不然，经常要施用如此厉害的术法，任何术士都无法承受那样的反噬力。

教主和祭司——从拜月教一百多年前创立那一日开始，似乎就是这样奇异的相互依存的关系。一个执掌教义，一个控制力量，各自分治，然而谁都无法脱离另一方单独撑起局面。

除了五年前那一次成功的叛乱以外，这一百多年来、拜月教可以说一直是稳定的。

“咳咳，如果我被那群阴灵侵蚀掉，你又有什么好处？”有些苦笑，渐渐恢复元气的白衣祭司摇摇头，“你可知昨夜我还遇到了萧忆情！若不是他当时也有病在身，你以为我还能活着回来么？明河……你这个玩笑开的大了。”

执着象牙扇子的手一震，拜月教主的眼神忽然雪亮。收起了扇子，她神色凝重的站了起来，微微冷笑：“好啊……等了二十年，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一切都和冰陵预见到一样丝毫不差的发生了，不是么？”挥挥手，命那个捧着盘子的弟子退下，迦若站了起来，抬手拨动廊下悬挂的风铃，淡淡道，“拜月教这一次的灭顶大劫，只怕是如期而来了……明河，你将会是最后一任的拜月教主。”

“我就不信命中注定拜月教会亡于此战！”用力握紧扇子，拜月教主美丽的眼睛里却是坚定冷厉的光，“凭什么？”

“就凭圣湖下那一堆枯骨。”迦若目光注视着天际远去的一片白云，不惊轻尘的提醒，“莫忘了……先代侍月神女是怎么死的。”

“那是她活该！”有些气急败坏的，拜月教主大失风度的骂了一句，然后神色又转瞬平定，有些悻悻地回答，“何况，这也是死了的老教主做下的事情，凭什么要我们来还这笔旧帐？”

“有人却是为收回这笔帐、等了二十年了……”有些感叹般的，白衣祭司伸手转动那些风铃，淡淡道，“你弑母篡权、当了拜月教教主，自然连着她欠下的旧帐也要一并继承。”

“迦若你……！”仿佛被戳到了痛处，美艳无双的拜月教主转瞬间变了脸色，然后忽然冷笑，“你可别忘了，这件事上我们可是同谋！——当初商定篡权的时候，我们可是合作的很愉快呢！别撇清的那么快，这旧帐要继承也有你的一份！”

迦若脸如石雕，动也不动，然而眼睛里却渐渐显示出厌恶的神色。

“迦若，昨夜你也知道厉害了！离了我，即使你术法再厉害又有什么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如果船沉了，大不了一起死！”看着他转头拂袖离去，拜月教主却冷冷的扔下了最后一番话，脸上有孤高的光芒，然而，眼神最底下却是闪烁着隐秘的恐惧。

“何况……哈，我真的想象不出你死了以后会如何。那些怨灵们忍了你那么久、恐怕会群起噬咬你的灵体吧？哦呵呵……”用扇子掩口轻笑，拜月教主却用眼角查看着离去的人，随着他脚步的走远，惊恐之意越来越深。

挂满廊子的风铃在风中旋转、击响，然而那一袭白衣却丝毫不停地沿着廊子飘然远去。

“迦若！迦若！……”祭司的白衣终于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拜月教主终于忍不住脱口喊，脸色已经是苍白，“你、你怎么可以不管我？你怎么可以不管我！”

手一松，“啪”的一声象牙扇掉落在地上。仿佛支持不住似的，她的身子晃了晃，缓缓沿着柱子坐倒在风铃下。忽然间，这个美艳凌人的女子抬起手捂住脸，无声的哭了起来。

那种无力的感觉，终于从她强自掩饰的心底弥漫了出来，击倒了她。

她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弱女子，除了血脉中继承下来的所谓“月神之血”以外一无所有，她甚至不会术法、也不能保护自己。除了坐在宝座上、作为拜月教的象征接收教民的膜拜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教中虽然还有清辉、孤光两位懂术法的护法，然而他们的灵力远远不及大祭司——如果迦若都撂开了手，那么面对萧靖两人率领的听雪楼，拜月教上下哪里还有活路？

或许她做错了……昨天晚上她的做法、还有方才她说话的语气，可能已经惹恼了他。

而以死亡来威胁他，恐怕更加激起了他的怒气吧？

想不到，十年了……她，或者拜月教，在他心里，居然是那样不堪一提的角色。

十年前，十五岁的她从那岩山寨外救回了一个名为“青岚”的奄奄一息的白衣少年，然后，作为教主的母亲华莲收服了他，一年后重新出现，那个灵力惊人的少年已经成了阴郁冰冷的大祭司，名字叫做“迦若”；五年前，他更是与她一起联手，推翻了她的母亲、前一任拜月教主华莲，篡夺了拜月教的全部权力。

她登上了宝座，他成了祭司。他们终于摆脱了控制，拿到了他们想要拿的东西。

然而，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是多么的孤寂——逼得人快要发疯的孤寂！

直到做了教主，她才明白母亲临死前那解脱般的眼神——她也了解做了一辈子教主、高高在上的母亲，为何会有那样令人无法容忍的暴虐脾气。

原来，历代拜月教主，都是将心殉了月神的人。

她们的一生，除了孤独，永远不会有其他。

似乎又有一阵风过，她听见头顶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乱响起来，不知又是什么鸟雀飞入了这个园中，惹起护花铃响声一片。

在这个苗疆相依为命了十年，对于那个成为祭司的迦若来说，或许还是这满园无知觉的花草、投注的关爱更多罢？

或许，事到如今，完全不能指望旁人的力量。她该先去找找女史冰陵，看看还能有什么样的法子，可以避免月宫被摧毁的命运。

她擦拭着颊边的泪水，暗自咬了咬牙，准备站起来。然而，甫一抬头，便愣住了——

那个白衣祭司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她面前，静静的低头、看着她此刻泪痕满面的脸，不说话。

平日对于一切都冷漠洞彻的目光中，居然流露出了淡淡的怜惜温和。

“你过来看好戏么？不要指望我会哭着求你！”她挑衅的抬头，展开扇子掩住满面的泪痕，冷冷道，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明河，你太骄傲。居然不肯说一个‘求’字来改变整个教派的命运？”在她提起裙裾转身的时候，身后那个人忽然出声，有些叹息般的问。

拜月教主的身子一震，手指缓缓握紧，长长的红指甲刺入了掌心。许久，也不回头，终于低低道：“我求你。我求你不要不管拜月教、不要不管我！即使为了你自己考虑，你也不要不管我……”语音虽然压的很低，但是，依然有难以控制的颤抖，微微流露。

“好，我答应你。”抬手拨动着风铃，白衣祭司缓缓一字字回答，“先不管拜月教如何，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不管你。”

她的身子一软，仿佛松了一口气后，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静静地，她回过头看着祭司，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屈辱：“迦若……你竟这样逼我……当年是谁救了你？如果不是为了…如果不是为了帮你摆脱那样的控制、我也不会杀了我母亲！即使她暴虐残酷，我也不会杀了她的！”

明亮的泪水从拜月教主的脸上再度滴落，然而手心被指甲刺的出了血，明河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的——这是她第一次说出那样不堪回首的弑母往事。

“我知道，我知道的……”迦若的眼色是温和的，宛如十年前她在那岩山寨外救起那个少年的时候，他微微叹息着，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明河，你从小就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你对我很好，我欠你很多。没有你的话，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没有欠我——”不知为何，这句话仿佛更深的刺痛她，泪水接二连三的落在他手上，“我母亲这般折磨你……”

“所以说，我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会不管你……”不等她说下去，迦若轻声接了下去，“只是你不该威胁我。你也知道我最恨的、就是有人意图控制我。”

“我真的害怕……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应该去见那个人了。”拜月教主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实情全部吐露，“我让冰陵开了水镜，看见了你那边的情况——你、你居然说要和她走，连拜月教都不管了……”

“所以你就停止了‘逆风’来警告我？”带着略微的苦笑，迦若摇了摇头，“你几乎要了我的命……明河。你也该听到了我说：我昨夜去那里只是想印证一件事情而已。”

有些羞愧的，拜月教主低下了头。

如果除去了宗教神秘的光环和高贵的血统而言，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普通女子。长年身居高位和孤寂促成了她娇纵凌人的脾气，然而，她本心却是温柔的。而且，在这个世上，她或许也是唯一知道他所有往事的人了……

“我说过：每个人，总有他要守护的东西。”迦若放下了手，她眼中温暖的泪水流淌在他的指间，那一瞬间，长久不曾有过的柔软的感觉忽然又充盈了他的心，“我不会让听雪楼对你不利，明河。”

拜月教主安心的点了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走入了花园中：“我也并不想和听雪楼为敌……然而萧忆情内心的仇恨太深，恐怕非要血流月宫，他才满意吧？”

“放心，我自有办法。”迦若随着她一起步入花园，淡淡道。

园中繁花乱眼，五彩夺目，虽然鸟雀不入，然而依然有无数蜂蝶飞舞其间——冥儿从小孤僻，喜怒不形于外，但如果见了这里他栽的奇花异草，也一定会很喜欢吧？

他想着，微笑着抬手，并指夹住了一只花上飞舞的凤蝶。

“何苦为难它？”蓦然间，听见明河出声阻止，走在前面的拜月教主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微微笑道，“你看它那么像青岚……”

“哦？”有些惊诧的，他停住了发力的手指，看向她。

一阵风过，四周风铃的脆响一片。明河在风中蓦地抿嘴笑了，仰头看着纷飞的蝶儿，悠然道：“传说，每一只蝴蝶都是一朵花凋谢后的灵魂，飞回来找它的前世呢。”

迦若的手一震，那只凤蝶得了空，瞬地振翅飞去。

拜月教主的笑意更深，盈盈的眼波，映得颊上那弯月儿更加美丽，如第三只眼睛窥探着人的内心：“祭司大人，你说它像不像青岚呢？”

白衣的祭司蓦然微笑了起来。

清晨，天刚刚透亮，周围村寨里就有公鸡连绵的打鸣。

阿靖睡得分外的踏实，竟然再没有一丝纷乱的想法——或许，困扰了她那么久的往事一旦有了了结，反而解开了她的一重心魔罢？

她坐在溪边的白石上，掬水洗了一下脸和头发，然后将手巾拧干，擦着湿漉漉的长发。然而抬手间，袖中的血薇滑了出来，“唰”的一声掉入溪中。

她立刻探手入水，抓住了剑。然而，在捞起剑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忽然微微麻了一下——仿佛水下有阴湿的水草，丝丝缕缕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阿靖凝神运气，用力将手往回抽。但是小臂仿佛麻痹了一般不听使唤，那阴凉的感觉丝丝缕缕沿着手臂攀爬了上来——她的眼神忽然凝聚：是水草…不过居然是黑色的水草！千丝万缕，仿佛是人的湿漉漉的长发！

她试着用力挣脱，然而那水草居然丝毫不受力，在她用力的瞬间，水下仿佛还有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阿靖抬起左手，并指成剑，狠狠划下。那一丛水草仿佛受到了惊动，抽搐了一下，将她的手臂勒的更紧。在剑气第二次斩落的时候，水纹微微荡漾，一簇水草忽然扬了起来，带着水珠勒向绯衣女子的咽喉！

——然而，还没有触及她的肌肤，仿佛忽然被烈火焚烧一般，那一簇水草蓦地蜷曲了起来，发出吱吱的燃烧声，迅速断裂。缠绕着她手臂的水草也立刻松开，漂入水底不见。

怔了怔，阿靖将剑从水中拿起，左手探入衣领，拉出了颈中悬挂的小小木牌。

一个略显破旧的紫檀木牌子。他送的护身符。

“哎呀！鬼母草啊！”在她略微一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身边有个甜脆的女声讶然道。

阿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水绿衫子的年轻女子站在身侧，正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拿出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来：“是被它缠住了吧？这鬼地方就是这种阴湿的东西多！快用柔水珠在手上擦擦。”

“弱水。”看着对方，绯衣女子吐出一个名字，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早在几个月前收服岭南幻花宫的时候，她就见过了张真人座下这位活泼的女弟子。

“啊！靖姑娘你看，我们又碰见了！”弱水笑了起来。那样活泼泼的表情，宛如她来到苗疆后看到的那些如花苗女。看着少女明媚的笑靥，阿靖忽然间就有些郁郁，接着问下去：“楼主来了么？”

“萧公子和家师、明镜大师日夜兼程，平明时分已经到了。”看见靖姑娘神色中依然是冷漠的，弱水就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的回答，“萧公子要弱水过来通知姑娘。”

“日夜兼程？”并没有立刻起身，绯衣女子却抓住了那一个字眼，微微摇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他……他的身子，可还好么？”

不知道为何，虽然明知此时走几步便可以看到他，看到所有答案。然而她却不想立刻起身，而是从旁人嘴里打听他的状况。

所谓的近乡情怯，或许也只是这样的心态吧？

生怕见了他、会发现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先知道一些情况，等会儿心里才不会什么预备都没有。独自在苗疆虽然不过几个月，然而仿佛却在回忆中过了几十年——如今自问，心里居然有些淡淡的疲乏和无力。

“可不大好呢……萧公子旅途太过劳累，染了风寒瘴气。幸好带了墨大夫，刚刚给他用了药，楼主已经好多了。”弱水站在一边，老老实实的回答，一边好奇的看着绯衣的女子——这是一个武林的传奇，她一直想知道：能和听雪楼主并称的靖姑娘、究竟是何等的人物？

然而，眼前这个清丽的女子却不过如此，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夺人的光芒，相反的眉宇间似乎还有些疲倦，她在碧水旁缓缓站起身来，道：“我跟你去见楼主。”

在她起身的时候，弱水看见了那把绯红色的血薇——然而，她的目光却停在了靖姑娘的颈中——那里，有一个紫檀木雕刻的木牌——附有非常强大的驱邪能力的护身符。

从那个小小的木牌上，修习术法的她，忽然隐约的看到了什么。

隐隐约约、一望无际的红色……

那是怎样深切的残念、在经历了十数年的沧桑后，依然固执地不肯褪去？

阿靖转过竹林的时候，看见了刚刚来到的听雪楼人马。

这一大群的人，不久才刚来到这里与先期来到的人汇合，方方面面都需要打点安排，喧哗烦杂的紧。碧落和红尘也忙的不可开交，人群穿梭似的来来去去，每个人见了她，都是站住身子，恭谨的叫一声靖姑娘。

然而，她只是那样淡淡的点头，也不回应，只是静默的看着前方翠竹下的榻子。

“明镜大师，张真人，这些事情就麻烦你们两位了。”仿佛刚刚说完了什么，竹榻上的白衣公子微微颔首，淡淡嘱咐。刚刚喝干的药盏放在他手边，听雪楼主的脸色略微苍白，断续咳嗽着，然而清秀带着女气的眼睛里，却依然是平静而深远。

“阿弥陀佛……公子心思细密，筹划滴水不漏——既然有助于剿灭拜月教，这些小事贫僧和张道友自然不会推辞。”榻边，须眉花白的老僧合十回答。

这，应该便是从栖霞山法能寺请来的明镜大师吧？而旁边那个带着紫金冠的老道，则该是闻名天下的龙虎山张无尘张真人了。

烨火已经来了，侍立在师父身侧。或许因为昨夜的情绪波动，睡了一觉后她的脸色仍然有些憔悴——或许，她是一夜无眠罢？

“萧公子，靖姑娘来了。”她还没有出声，带路的弱水已经笑盈盈的叫了来。

话音一落，竹下三人一起回过头来。

一僧一道的神色，刚开始是有些审视意味的——毕竟，对于这样一位名动天下武林的奇女子，没有人不存有好奇心，即使方外之人也不能免俗。

然而，等视线投注到这个站立在碧水旁的女子身上，明镜大师和张真人的眼色都略微一怔。然后阿靖看见他们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底下轻轻移动掐算。

她忽然有些厌恶起来……又是命运。

这些懂得术法的人，太执着于所谓的宿命和预言。就如她的师父白帝，即使号称剑术玄学一代宗师，居然却不能杀死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因为他惧怕命运的改变，于是放任这个可能遗祸他弟子的女孩活了下来。

如果看见命运让人变得懦弱……那还不如看不见。

“靖姑娘。”两位术法大师分别起立，致礼，她也是静静地回礼，却没有出声。

再度往她脸上一看，明镜大师和张真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仿佛同时看见了什么。心照不宣的，两个人便一起告退了。烨火和弱水也跟着师父离去，转身的时候，烨火看了看阿靖，有些欲语还休。

“好久不见。”周围登时安静下来，唯有风簌簌穿入竹叶的声音，萧忆情仍用平日那种平静莫测的眼神远远地注视着绯衣女子，血色淡漠的唇边露出微微的笑意，“你好么？”

“如果好，还用楼主你亲自来么？”她也是淡漠的回应着，走过去，在竹榻边上坐下，有些讽刺的看着他。

“赶着来这里、是因为我很担心你，阿靖。”唇边的那一丝笑意忽然转成了苦笑，低低的，听雪楼主看着她，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哦？”绯衣女子笑了笑，看着小臂上被鬼母藻缠绕而留下的印记，眼神仍然是倔强而冷漠，“征战武林这么些年，你可从来没有为我担心过——放心，虽然我不是那个迦若的对手，但也不至于死在他手下。”

萧忆情嘴角的笑意逝去了，他的眼眸如风般拂过对面绯衣女子清丽的脸，她脸上的神色冷漠而充满锋芒，一如她袖中的血薇剑——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他忽然叹息般的呼出了一口气，低低注视着她，眼神沉沉：“你知道我担心什么——阿靖，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

“有。”沉默了片刻，绯衣女子的手轻轻按上颈中的护身符，回头，直视他喜怒莫测的眼眸，忽然静静道：“那个迦若，是我以前的同门师兄青岚。”

听到那样的话，听雪楼主的手不易觉察的抖了一下，视线垂了下来，秀气的睫毛掩盖了他此刻的眼睛，只是瞬忽之间，他又抬眼看着楼中的女领主，微微咳嗽着：“是么？”

“你何必作态？烨火应该已经密告过你了。”冷冷看着他，阿靖眼神是冷漠的，甚至带着几分讥诮和不屑，“她是你派来监视我的眼线，不是么？你也该知道她是那岩山寨的人。”

“咳咳……”仿佛要说什么，然而萧忆情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忙用手巾掩住嘴角，方一接触，便染上了黑色的血沫。他的手指探入怀内，痉挛的抓住了一个白玉小瓶，然而因为手指不停颤抖，一打开，瓶中红色的粉末便洒了一桌。

绯衣女子蓦地起身，瞬间出指点了他心肺附近的大穴，将瓶中剩余的药粉倒入案上的一盏苦茶，扶着给他喝下。待得他喝尽了杯中的茶，便道：“不要随便动用真气，我去叫墨大夫过来。”

“不用……先别、别叫他。”然而，在她刚站起时，手腕却被他扣住，阿靖回头，看见他衰弱无力的眼睛，那样的冷彻而阴柔，迷离得有些女气。

她忽然间就怔了一下——这个人身上，永远带着这种奇异而矛盾的气质。

他的眼神是阴柔却又强悍的，他是一个病人、然而这个病人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世上大部分健康人死在他的面前！这种阴柔中糅合的强悍形成了一种莫测而致命的吸引力，让无数武林人士对于这个传奇产生了深不可测的感觉，不敢稍有不敬。

“有很多话……咳咳，说开了反而好。”他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指骨有一种琉璃般脆弱的感觉，虽然服用了药物，他仍然是微微咳嗽着，却花了很大的力气，缓缓对着她说。

阿靖坐了下来，反手扣住他手上的尺关穴和少泽穴，缓缓将真力送入，助他化解药力。

“你有多少机会能够杀我？”忽然间，咳嗽着，竹榻上的病人闭目问了一句。她一惊，手指下意识的扣紧——腕上尺关穴是人身大穴，稍微用力，便能让人半身无力。

“你也知道……病发作的厉害的时候……我连墨大夫都不允许他靠近。咳咳……在发病的时候，一个小孩子…都能杀了我……”断断续续的，听雪楼主苦笑着说，感觉到扣紧他手腕的手指在一分分松开，“阿靖……你有多少机会、能杀了我啊……”

“那是你胆子大。”许久，她涩声回答了一句，“或许有一日我就真的会杀了你。”

风声入竹，萧忆情咳嗽着，看着苗疆一片欲滴的青翠，以及颜色艳丽的蓝天，目光疲倦而高远：“那你认为…我还会派人监视你？”

“可是如果不是烨火告密，你从何处事先得知我与迦若的关系？”她的手指松开，然而目光里的冷芒却不曾稍减。

“咳咳……迦若就是青岚，这个秘密我是通过另外一个途径得知的，早在派你来苗疆之前。”听雪楼主微微咳嗽，温柔的凝视她的眼睛，叹息般的轻轻道：“我知道你有个师兄，十年前为了救你留在了苗疆的重围里。这个事情…我在两年前就知道了，青冥。”

“两年前？”绯衣女子的眼神陡然雪亮。

“不错。”萧忆情微笑，眼神迷离莫测，望着高天流云，淡淡道，“告诉我这个秘密的人，曾有个名字叫做青羽……”

“高梦非？！”再也忍不住，阿靖脱口低呼。

“是的——就是我们听雪楼、曾经的二楼主。”嘴角忽然浮现出哀伤的笑意，他回答，“也是你曾经的二师兄，青羽。”

“可他答应过、永远不会将我们的以往泄漏出去……”阿靖怔住，喃喃自语。忽然间，又笑了起来，笑容中是平日一贯的冷漠轻蔑：“是了……凭什么我相信他能守住他的诺言？我不是连他也杀了么？”

用过了药，萧忆情的气色稍微缓和，用手撑着竹榻让身子微微前倾，静静看着绯衣的女子，道：“我并没有刻意追究你的过去，但是你来到楼中不久，他就故意泄漏风声让我得知你和他的渊源——希望以此降低我对于你的信任。”

他的眼睛沉寂如大海，仿佛千亿的星辰都沉入了其中。

她早该料到、以听雪楼二楼主的心机和手腕，本来也是就会如此的……只是她因了“青羽”的缘故，一直都未能看清楚他在十年中的改变——

青岚亡故后，他们两人离开沉沙谷流落中原。

带着血薇剑的十三岁女孩一出现在江湖、就因为血魔女儿的身份遭到了无休止的追杀与排斥。他们两师兄妹相依流落江湖，挣扎了好几年——终于在某一天，青羽不告而别的离开了……他是有自己的野心和目标的，怎能因为她的出身连累到在江湖中奋斗的路。

身怀绝艺的青羽，总不会为了护着一个邪道魔王的女儿，而葬送了大好前程。

几年之间，他便迅速的崛起在江湖中，名动武林，最后甚至赢得了萧忆情的重视、邀请他入主听雪楼，共谋大业。

他不再叫“青羽”，而有了新的名字：高梦非。

往世如幻梦，但觉今是而昨非。

对于赢到手的一切，听雪楼的二楼主显然是满意的——他从来不曾为舍弃过什么后悔。

或许在某一日，因为蓦然看见新加盟的女领主时，有过刹那的震撼——然而与她再度重逢时，他考虑的最多的、还是她的出现会对于他篡夺大权的计划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吧？

毕竟，白帝那个预言，三位弟子都铭刻在心。

所以，他选择了先发制人——将自己与舒靖容的过往，有意无意的透露给楼主。

他料想着、以萧忆情内心的敏感和多疑，阿靖在楼中必然不能成为楼主的心腹——何况，要冥儿信任别人、的确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可相对来说，要让两位当权者心存疑虑而相互猜疑，那便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了。

他的推断，本来应该都没有错。

可惜，到了最后的关头，如预言所说的那样，他还是死于血薇之下。

阿靖安静了半晌，慢慢将记忆中各种零散的片断串在一起，一一印证。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沉浮着，忽然，她再度笑了起来：“楼主，你的胆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啊……”

高梦非的野心从来不曾刻意掩饰过，然而因为爱才、也因为对于自己手腕和控制力的绝对自信，萧忆情依然给予他在听雪楼中的高位大权，起用了这位极度危险的奇才——同时，也时时刻刻警惕他的反噬。

在听雪楼内乱中，他将她安排为最后的关键，对付背叛的高梦非。

在叛乱最后势均力敌的混乱中，她一招“易水人去”、刺入二楼主高梦非的心口，粉碎了那个染血之梦。

她以为萧忆情不知道青羽和青冥的过去，才如此安排——毕竟，在武功上，除了萧忆情和高梦非、听雪楼中便只有她最高，三楼主南楚又为人温和诚挚、不善于作假，所以才不得不如此谋划。

然而，楼主居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高梦非的同门！

明知如此，那么他为了平叛、走的又是如何险的一着棋……

“是很冒险——但是我赌赢了，不是么？”微微咳嗽着，然而听雪楼主有些欣悦的笑了起来，那千亿的星辰仿佛再度浮出海面，“我赌你不是他的同党，我赌你不会背叛听雪楼。”

“如果输了，你坟上的白杨如今也该有合抱粗细了。”即使是她，也不自禁的喟叹了一声。江湖仇杀争斗本就残酷无情，为了稳定听雪楼至尊的地位，他又用多少心力挫败了多少变乱和阴谋。

“阿靖：我从来都是信任你的，希望，你，也能信任我。”他看着绯衣女子，目光真挚而深切，凝重的一字字说。

然而阿靖却只是握紧了袖中的血薇，许久，才轻轻道：“好罢……我试试看。”

虽然只是听到这样的答案，听雪楼主却蓦地笑了，病弱的脸上有淡淡的奇异的光，低低道：“谢谢。”

他站了起来，看着远处忙碌的自己人马，忽然有些感叹的低语了一句：“真希望……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绯衣女子一震，在他走向部下时，忽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知道——那么，为何还故意派我来苗疆对付拜月教？你难道不怕——”

“我很怕。”萧忆情的脚步蓦然停止，迅速截断了她后面的话语。然而却是不回头的一笑，笑容里有沉寂寥落的神色：“我又赌了一次，但是这次我很怕我会赌输——我有些后悔、连夜赶了过来。”

顿了顿，他终于回头微微一笑：“所以……赶来看见你还在，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笑容映入她眼中，阿靖心中蓦然有一种柔软的感觉，让她平日淡漠一切的内心有些动摇：要如何对他说，在听说他要赶来的时候、她内心也是有喜悦意味的。

她的内心，竟然有过那样软弱的感情。

“为何…为何一定是拜月教？你从来不曾花不相等的代价来对付一个不值得征服的教派……你为何一定要对付拜月教？”忍不住，她仍然提出了这个一直困扰的疑问。

竹径上，白衣公子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有极度复杂的笑意，然而，眼神深处却忽然泛起了刀锋一样雪亮的光芒！仿佛有什么掩盖的幕布忽然被扯下，露出了峥嵘凌厉的内心。

“我恨它。”蓦地，萧忆情淡淡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就像你一定非常恨那岩山寨一样——我恨拜月教。就是如此。”

不等她从惊愕中体会他话语的深意，听雪楼主转过了身子，不再看她，淡漠地从碧水修竹中穿过：“我见过迦若了，真是非常可怕的对手。我不会为难你……在我和祭司对决的时候，请你置身事外。”

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在空气中荡漾，便如拂过树林的风。

6·记川溯影篇·

“师姐，镇南王世子没事了么？”大理镇南王府客厅中，一见绿衫的弱水出来，烨火便有些担忧的站了起来——上好的普洱茶，她居然一口未喝。

“抓到了——你看这是什么？”弱水的神色有些疲惫，却忽然有些顽皮的笑了，手一抬，烨火眼前便是一暗，刺鼻的腥味扑来，浓重的阴邪气息让烨火本能的退开了一步，冲口道：“天……真的是鬼降？！”

“嘻嘻……是啊，师父昨天半夜里守在世子卧房，好容易才收服了这个来暗杀的鬼降呢！”弱水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高不盈尺的葫芦捧在手里，招呼着师妹过来在口上贴满符录，“师父在和镇南王说话，让我们先将它封起来。”

烨火被空气中奇异的霉味薰得皱眉，但是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鬼降，还是让她大为惊异。她过来帮着师姐扶好葫芦，看弱水贴上符录。同时感觉到葫芦中有什么东西在猛烈的撞击着，咚咚直响。想起以前在术法书上看见有关鬼降的叙述，她心中有奇异的厌恶——

鬼降，是广泛流传于苗疆一带的降头术中的一种，是通过养鬼之术控制了一个鬼魂，令这个鬼魂去做种种事情，即驭使死灵。

为了培养鬼降，术士先要到树林去砍一段的木头，以种植在死人墓地旁的树木最佳，再用刀子雕成一口小棺木。准备完毕后，去找一些刚死不久的人的坟墓，掘棺取尸，用人脂提炼而成的蜡烛烧烤尸体的下巴，直到尸体被火灼出尸油，然后将滴下的尸油用预先准备好的小棺木盛之。法师然后迅速盖棺念咒，这个刚死去的魂魄就能听命而供差遣行事，来去如电而为一般人目所不能见，瞬间就能完成主人的指令。

此法虽然因为过于阴邪而被玄学正派视为妖法，然而在苗疆，却颇为盛行。

“是拜月教派出来暗杀世子的鬼降吧？”贴好了符录，葫芦里面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烨火皱着眉头问。弱水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是啊。镇南王的侧妃想让己出的次子当上王储、所以才暗地里请来了拜月教的鬼降。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可哪里瞒得过我们这些人的眼睛。”

“哎呀，那么镇南王他知不知道？”惊讶于权贵间竟有骨肉相残的事，烨火脱口惊呼。

“嘘……轻点。”弱水制止了她，不屑的冷笑，“哈，镇南王心里比谁都清楚呢。可是他宠着侧妃，又能怎么样？至多请师父过来帮忙避祸而已。”

冷笑着，弱水明朗的眉宇间忽然有愤恨的表情：“这些糜烂的皇族富豪，家里的丑事能少的了？师妹你别惊讶，姐姐可是从这里出来的，看惯了……如果不是当年娘早早送我出了家、跟了师父学道，恐怕我也早被害死了。”

烨火不说话，微微叹息了一声——

师姐弱水出身世家豪门，父亲纳有十多房姬妾，而子女却一无所出。弱水的母亲是第七房如夫人，生了弱水后地位陡升，遭到了其他女子的嫉恨，母女两暗地里好几次几乎被谋害。

终有一日，张真人云游经过，一见五岁的弱水，便和她父母说：“此女有仙缘，可随贫道出家——若不出家，则活不过三年。”

弱水父亲不舍，然而过不了多久，七夫人母女便再次被人暗中下毒，奄奄一息。惧怕女儿在家终究留不住命，父亲终于同意了夫人的请求，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真人。

也许多亏了跟了师父，师姐才平平安安的活到了今日吧？虽然平日总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师姐的心里，也一直有些不好受吧？

烨火怔怔的想着，却看见师父结束了同镇南王的交谈，由王爷亲自送着，从书房走了出来。她们两人连忙收好了葫芦，跟着师父走出府门去。

“师父，你和镇南王在书房那么久干吗呀？我们在外面等的腿都软了。”方一出门，弱水便嗔怪，“而且我们这一次来不是为了对付拜月教么？怎么反而管起这些王府里七七八八的恶心事了？”

“你给我小声！生怕拜月教的人听不见是不是？”不满的瞪了弟子一眼，张真人叱道。

弱水吐了吐舌头，晃着手中的葫芦对着烨火笑笑。

“小心些！万一撞翻了、让鬼降逃了就不好了。”张真人对于这个调皮的弟子向来没法子，但是仍然解释了一句，“镇南王答应这一次不插手听雪楼和拜月教的事情——也是因了世子此次差点送命，他碍着王妃生气。此前，受宠的侧妃和拜月教的关系密切，顺带着镇南王治下子民都崇敬那个邪教……”

“哦，这次王爷能保持中立那就不错啦。”微微笑着，烨火答了一句，“拜月教在苗疆根深蒂固，要拔掉它、还真的牵扯方方面面呢。“

“是啊……明镜大师应该去了周守备府上驱邪——近几日谣传周守备的死对头千总陈定基想制他于死地、高价请来了邪教阴人想害了他性命。”张真人摸了摸胡须，缓缓点头，“唉唉……这般狠毒的妖术！施术者就不怕折了自己的阳寿？”

“咦？这么说来，周守备也是站到我们这边啦？”终于明白过来了什么，弱水问。

烨火笑吟吟的看了师姐一眼：“至少不会和我们为难了吧？他要忙着找千总算帐，拜月教的事情，该是懒得管了——这样一来，形式对于听雪楼就好多了，不至于四面为敌。”

张真人微微点头，看了大弟子一眼：“弱水啊，你对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一些还要向你师妹学学！”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王府守备那里正好有机可乘啊？万一他们都和拜月教扯不上呢？”虽然明白了此次出行的原因，但是弱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问。

“呵呵……这等谋划，自然是萧楼主的功劳。”有些感叹的，张真人微微颔首，“他似乎从好几年前就关注到苗疆了，对于进攻拜月教楼主似乎已成竹在胸，这里的人事无不了如指掌……短短时日便做到了各方制衡。真是厉害啊。”

弱水被复杂的关系搅得有些头晕，跟着师父在人群中走了一路，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张大眼睛叹息了一声：“啊，我现在明白那个萧公子为什么看上去总是病恹恹的了——老是想着这么费力的事情，能不累么？”顿了顿，见师父和师妹都笑，她忍不住也笑着问了一句：“师父，萧公子厉害，还是你厉害呢？”

然而，不等听到回答，感觉到了背上的葫芦似乎轻了起来，弱水下意识的伸手一探，忽然叫了起来：“哎呀！糟了——葫芦、葫芦空了！”

张真人和烨火同时色变，等弱水解下背上葫芦查看时，一入手便发觉份量轻了不少——然而，封口处的符录、却居然丝毫未破！

竟然…竟然有人、不需破坏符录结界，就轻易掳走了鬼降！

“我、我一直没有觉得有谁动过啊……”目瞪口呆的，弱水急道，有些快哭出来的感觉，“师父……这次我只有认啦——你回去罚我吧！”

看着葫芦口上分毫未动的符录，再凝神一算，张真人便抬起投来，拍拍焦急的弟子，叹了口气：“算了……以你的修为，实在怪不得你看不住。”

“嗯？”弱水和烨火斗齐齐一怔，却看见师父转过头，对着方才擦身而过的行人一稽首：“施主好高深的五行搬运大法……只是以施主的修为、何苦与小徒开玩笑？还请将收服的鬼降返回，贫道感激不禁。”

人群中，某个快要走上浮桥的男子站住了身，在如火的凤凰花下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大师恐怕是看错人了吧？”

然而，在那个人回头的刹那，仿佛被强光忽然照住了眼睛，弱水视线一片空白——

那个人身上的灵力是如此的强大……那散发出来的“气”、在看得见精神体的她来说，一眼望去几乎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照得她看不见周围来往的平凡百姓。

视线中，只有那个凤凰花树下白袍长发的男子、如同神一般的微微冷笑。

“迦若大祭司！”耳边，忽然听到了师妹烨火脱口的低呼，她的声音，也带着震惊和极度复杂的感情。弱水的心猛地一紧，盯着前面的白衣年轻人，有些发呆。

“贫道自问眼力尚可，并不曾看错。”依然是心平气静地，师父稽首。

“是么？”弱水看见祭司有些讥诮地微笑起来，额环上的宝石闪着夺目的光彩，迦若指着河边的凤凰树，开口，“那么请问大师：这河边种着的树有几棵？”

“自然是十六棵！”烨火平定了下来，默数了一遍率先脱口回答。

“不对……烨火，你数错了。分明是十七棵。”张真人微微摇头，抬起手，一棵棵的数过去，从左数到右，没错，果然是十七棵。

“这……”烨火呆了一下，自己再次数了一遍：还是十七棵。

她虽然满心疑虑，却不得不对着师父点点头：“师父说得没错。”

迦若却忽然冷笑了起来：“张真人，虽然你年纪也不轻了，可修习术法之人怎会如此老眼昏花？——分明是十六棵树，怎生数成了十七棵？”祭司微微抬手，从左往右重新数了一遍给他们看，一、二、三、四……不多不少，果然是十六棵！

“怎么会是十七棵呢？真人可否再为迦若数一遍？”带着些许的讥诮，祭司回头问。

张真人脸色凝重，抬起手指，一棵一棵数着：一、二、三……然而，居然只有十六棵！无论怎么数都只有十六棵……他、他居然数不出第十七棵来！

只有他明白，他的“分光化影”在一种不知名力量的压迫下，居然失效了……他的术法和幻力、根本没办法施展出丝毫！

“真人果然是年老了……”微微笑着，看着老道士和两位弟子惊讶的表情，拂了拂衣襟，白衣祭司飘然回身，扔下一句话飘然走开，“对了，有个叫明镜的大师、此刻恐怕有些不舒服……你们赶快过去罢。”

弱水和烨火本来想再度上去拦截要回那个鬼降，然而张真人的脸色却变了，厉声道：“快和我去守备府上！迦若今日一定是亲自去了守备府那边了！”

周守备已经死了……很明显，是蛊毒发作。死相非常恐怖，断气不过几个时辰，身上已经开始腐烂，发出难闻的气味。

等他们一行三人赶到那里时，发现了盘膝而坐的明镜大师——他的心口衣衫片片碎裂，似乎有极度强大的力量击溃了他苦修得来的“般若之心”，破除了他由心设下的结界。

看见张真人，他想说什么，然而，一开口便是一口鲜血。

“太、太厉害……我们即使联手、都未必能赢他半分啊……”能开口的时候，第一句话，明镜大师便如此说，眼神震惊而溃散，“他、他才二十多……哪里、哪里修炼来的这等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的力量…简直不是凡世所有！”

两位女弟子也呆住。过了片刻，才听见师父低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大师……事到如今，是不是只有指望天命了？”

几近油尽灯枯的明镜大师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一亮：“啊？张真人……你、你也看到了？在那个女子身上？”

“那一日，你我应该同时都看出来了。”微微颔首，张真人低声道，“就在她身上，我们看见了宿命——她是迦若命中注定的克星，不是么？要对付拜月教的祭司……恐怕，还只能请靖姑娘出手了。”

靖姑娘！

弱水心头蓦地一跳，和烨火惊愕的交换了一下目光。

“不错……”有些衰弱地，明镜大师点点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眼睛中有些悲悯，“靖姑娘冥星照命，凡与她的星宿轨道交错者、必当陨落！”

在神殿前波光泠泠的圣湖边，白衣祭司叹了口气，俯下身将手浸入水中——虽然是夏日、又是在苗疆，月宫里的圣湖却依然冰冷刺骨——那是因为这里汇集了天地至阴之气。

拜月教一百多年称雄苗疆，用术法杀人无数。而这个圣湖，则是开教以来便设下的、拘禁死灵的地方。湖底沉积了无数的死灵和怨魂，而施了咒术的湖水成了魂魄们无形的禁锢，让它们不至于四散逃逸。这些灵魂被拘禁在湖底，无法进入轮回也无法消灭，只能静候着拜月教术士的差遣。

迦若将手探入水中，随即放开。

一缕无形的魂魄从他手心离开，潜入水中。带回的鬼降游离入水。迦若迅速将手从水中拿开——即使这样，短短的刹那，他还是感觉到湖中游荡的恶灵闻到了他的气息、迅速从水下聚集了过来，想噬咬他的手指。

圣湖汇集的力量是如此强大阴毒，即使历代的拜月教祭司，都不敢太靠近这片湖水。那里沉睡着太多的死灵，凝聚的怨气几乎能让最强的术士窒息——

然而，这便是拜月教力量的最终源泉。

世世代代，每一位祭司，都在做法时不得不驭使和呼唤湖中恶灵的力量。

即使号称一百年来最强大的、唯一集教主与祭司身份于一体的前代教主华莲，也无法不倚仗圣湖阴灵的力量。

“那些湖底的恶灵这样厉害么？”看见祭司迅速从水中抽出手指，细细凝视指间有无被噬咬得痕迹，站在神殿台阶上的拜月教主有些诧异，“连你都不敢触碰它们？”

迦若没有回答，只是站直了身子，在湖边静静凝视着看似一片平静的湖水，眉目之间有些肃然。这是沉积了上百年的阴邪和怨气，如果一旦逃逸就完全不受控制……直至今日，拜月教仍每年需要进行血祭，才能压制湖中凶残无比的恶灵。

“迦若，你有无想过、如果有一日这神殿中的月轮被转动，如果圣湖底下的闸门被打开、湖水被放干的话，那么又是如何的景象哪？”有些感喟的，拜月教主纤长的玉指抚摩着供奉在神殿上的圣物，喃喃道。

“别碰！”仿佛触电般地，白衣祭司一掠而来，一把将她的手打到一边。

“迦若你——”吓了一跳，明河捧着手怔怔的看他——这个深沉莫测的拜月教守护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恐惧的表情！

“别碰它……你疯了么？天心月轮，千万碰不得。”重新将帷幔拉下，迦若的脸色苍白的可怕，他抓住帷幔的手微微颤抖——

拜月教的至高神殿里，供奉着这个月轮。传说中，在灵鹫山上创立拜月教时，开山祖师同时建立神殿、挖掘了圣湖。月轮下连着圣湖的水闸，一旦打开，可以将湖水泄入地底。

然而，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哪一任教主或者祭司，胆敢转动这个月轮。

因为一旦月轮转动，湖水泄入地底后，那些湖中囚禁的恶灵便会被放出，四散逃逸进入阳世！那可怕的阴邪力量如果一旦失去控制，那后果……一想起这个，即使拜月教的大祭司，都不由不寒而栗。

“碰不得？怎么碰不得！”拜月教主冷笑了起来，娇弱的眼睛里却有决绝冷厉的光芒，一把扯开了帷幕，指着那个月轮冷冷道，“如果听雪楼……如果听雪楼真的攻进来了、如果萧忆情真的敢灭了拜月教，那么我就转动月轮，把湖中的恶灵全放出来！”

“——最多拼着玉石俱焚罢了！…哈哈。”

她冷笑，笑意中有疯狂不顾一切的意味，连着颊上那弯金粉画的月牙儿都冷了。话音未落，白衣祭司上来，一把恶狠狠的拉开了她：“你疯了么？绝对不可以转动月轮！”

“是，我可以不转动月轮——如果你能够保住月宫的话！”拜月教主静静凝视着迦若，一字一字缓缓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的话。……迦若，我也不想死。”

扶着受伤的明镜大师回到木楼，天色已经是薄暮。知道今日受了挫败师父心情不好，弱水和烨火都不敢多话，只是默默掌灯。坐下来才一会儿，便有听雪楼子弟前来送饭。

看着那个不过十多岁的年轻弟子手脚麻利的布菜，张真人思虑了一下，问：“萧楼主在么？”那个听雪楼的小弟子头也不抬，回答：“楼主吃过晚饭，便出去了。”

“哦……”张真人点点头，看看一边的明镜大师，继续问，“那么，靖姑娘可在？贫道和明镜大师，有事同靖姑娘商量。”

“靖姑娘也不在。”小弟子回答着，忽然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哦？靖姑娘去哪里了？”有些奇怪的，张真人问。

小弟子抬起头来，将手中的饭菜布好，将手在布巾上揩了一揩，笑嘻嘻的回答：“靖姑娘么，自然是和楼主一起出去了。”

等的他退出去，张真人摸着胡子叹息了一声，过去问在榻上打坐的明镜大师：“大师，下来用些斋饭可好？”

明镜大师须发花白的脸上都是憔悴之色，半晌没有回答，忽然睁开眼睛，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好重的阴气！”

“今日是七月十五。”弱水伶俐，在一边脆生生答了一句。

听了弟子的回答，张真人也是一怔，脸色不觉变了变：

七月十五。原来，今天竟已是盂兰盆节，众鬼的节日。

“我不知道苗疆竟然也过盂兰盆节。”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站在河流边，看着水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的灯光，白衣男子叹息了一声。

旁边绯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俯下身去，将手中一盏素白的莲花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看着它顺水流下。她站起身，微微闭目，合十默念，神色静穆。

萧忆情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薄暮中临风祈祷的绯衣女子——这一个瞬间，她眉目间的神色是如此安宁淡远，完全不同于平日里那种清冷孤傲。

河的上游有不少人在水边烧纸、施放河灯，到处都是喃喃念经祈祷的声音，有苗人也有汉人，那些声音传入风里散开来，有一种奇异的氤氲的感觉，让人听了有些安定到神思驰然。河面上漂浮着千百盏河灯，映得水面一片晶莹，宛如琉璃世界。

他知道，她是为了在苗疆死去的父亲祈祷。

这么些年来，虽然阿靖一直都怨恨父亲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自刎，扔下她一个人在江湖间。但是看得出，她内心依然是怀念着那个死去十多年的父亲的——那个曾令天下武林闻之变色的邪道魔头。

“令尊的魂魄，或许早已经进入六道轮回，转世为人了。阿靖，你又何必太在意。”许久，见她睁开了眼睛放下手，萧忆情淡淡的劝慰。

然而，阿靖看着水面上那一盏渐渐漂远的河灯，嘴角浮起的却是冷漠的笑意：“我父亲生平杀人无数，他生前也戏说：他怕死，因为死后地狱便是他之所往——偏偏我娘生性纯善，却是应去极乐世界的。……所以我父亲说，他要和娘一起活到长命百岁才好。”

“令尊令堂，可谓是伉俪情深。”仿佛触动了什么，萧忆情的声音里有些微的叹息。

阿靖没有说话，一袭绯衣在夜风中如同蔷薇花般盛开。

河上，那些河灯缥缥缈缈，真的犹如漂往另一个世界，虚幻若梦。

过了许久，阿靖才低低开口，道：“可惜我娘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那些正道人在括苍山联合伏击我爹，我爹血战良久，终于护着我们母女杀出重围。狂奔了三十里，好容易坐下来歇息，我娘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我递给我爹，说手乏了、要爹替她抱一下——然后，就在刹那间，她委顿了下去。我那时候惊叫起来，看见娘的背心原来插着一柄短刀，血流满了整个后背！不知道是方才围攻中哪个人戳上去的，然而娘居然还能抱着我、一直逃出了三十里才倒下……”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默然转过头去看着天上一轮满月，不说话。

“你母亲非常爱你，阿靖。”萧忆情垂下眼睛，看着水波一次次漾上岸边。他的眼睛里，忽然也有了闪亮的光芒。

“是的……我学武艺的时候，还一直在想：娘究竟是修习了什么功夫、居然中了那样的一刀，还能抱着我跑出三十里？”唇角带着些微的苦笑，绯衣女子静静地摇头，“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那不需要练什么武功——因为娘爱我，一定胜过自己。”

“是。”萧忆情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他只是短促的回答了一个字，但是声音亦然有些微的颤抖。

阿靖蓦然回头，冷冷道：“所以，我有时很恨我的父亲！娘死了以后，他就变了一个人——我八岁那年他终于熬不过了，在我睡着的时候用血薇割断了脖子。等我醒来的时候，他的血浸了我一身……他不曾考虑过我，所以他自顾自的死了。”

萧忆情不说话的看着她，绯衣女子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亮光，清澈如水。

——那是相识四年多来，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起私人的事情。本来，她是个那样刚强倔强的人，从来不肯将埋藏在心里的事情对人提起。

“你父亲也是爱你的。”不知道如何劝解，他只有这样说了一句。

阿靖微微冷笑起来，摇头：“他或许爱我这个女儿，但是他最爱的还是我母亲。所以单单有我、他还是活不下去的——真真懦弱的一个人。生出了孩子，便要有为人父的觉悟……与其如此，他不如当年就不要生我。”

“很多事情不能尽如人意。你父亲虽然爱你，却不能守住你，那也是无奈。”萧忆情蓦然笑了笑，眼色里也有黯然的光。

“是啊……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守不住，是不是还不如别去在意它呢？”阿靖的目光再度投在河面上，在密密麻麻的河灯中搜索着自己刚放出去的那一盏，声音忽然有些惘然的意味，“但是，如果已经在意了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守住它！”

她的声音里陡然起了决绝的严冰，萧忆情蓦然抬头，惊讶的看着她。

——果然，今夜她一反常态的说这样的话，是有目的的。

——然而，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让她有这样的举动。

“楼主，我希望你不要进攻拜月教！”阿靖转过了身，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冷彻晶莹，“无论你想得到是什么，我希望，能由其他的途径达到你的目的。”

“如若不然？”萧忆情也是静静地看着她，漠然反问。

绯衣女子眼睛闪烁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明眸，然后转瞬抬起，淡淡道：“如若不然，舒靖容将以她的方式、极力阻止这件事。”

萧忆情似乎微微震了一下，负手临风而立，看着河面上的万盏灯光，忽然轻轻冷笑：“好啊……阿靖，你是不惜为了迦若、和我翻脸了？你想插手我和他之间的决战么？”

他说着，忽然在夜风中微微咳嗽了起来。然而，他的目光，却刹那间变得空漠而辽远，隐藏着刀兵般雪亮的冷芒。

阿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听雪楼远征滇南、与非武林一脉的拜月教为敌，以武学对抗术法，本已属不智。楼中上下何尝没人疑虑？但因为你过去临大事、决生死，种种策略从无失误，所以没有人敢置疑……然而，我却想问一句：为何？”

萧忆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私怨。你不必再问。”

绯衣女子微微一怔，忽然冷笑了起来：“原来……只是私怨。哈。”

“作为听雪楼下属，并不需要知道为何。”极力平定着骤起的咳嗽，手指紧按着胸口，听雪楼主的眼睛里却有冰雪般的冷光，“听雪楼是萧氏的听雪楼，我只是动用自己的力量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阿靖蓦然转头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闪电更亮：“你要那些人去为你送死、却到死都不告诉他们为什么？听雪楼不是杀手组织、属下的人不是傀儡！”

“我并没有让他们去送死！关于攻击拜月教，我五年前就有了完整的计划！”萧忆情烦乱的扯着自己的衣领，不住的咳嗽，脸色渐渐带了杀气，“我早就想着要灭了拜月教！”

“可是，楼主——你没有告诉他们、对手是什么样的人……听雪楼属下们一直都以为和以前一样、要去攻打另一个武林门派而已！”阿靖的脸色也苍白起来，眼神更加凌厉，寸步不让，“你没有告诉他们术法的可怕、就把他们派来苗疆，这和让他们送死有什么区别？”

“普通弟子知道了也没用，反而会乱了人心——他们只要负责抵挡拜月教的一般教徒就行了。术法上的事情，有你我这样的人来应付。”听雪楼主皱眉回答。

“哦……怪不得你要派那么多人马来苗疆。”唇角沁出了冷漠尖锐的笑意，阿靖冷冷道，“武学修炼到极致，也不过一人无敌于天下；然而术法却能为万人之敌——原来，你还是要他们去做肉盾牌。”

萧忆情淡漠的看着她：“那又如何？……所谓的‘听雪楼’，是我聚拢在手中、掌控的所有力量——莫非，你要我学那匹夫之勇、一人一刀去和迦若决战不成？”

“如若真的是这样，起码我还是佩服你的。”锋锐的笑意中，阿靖冷冷回了一句。

又一阵夜风吹来，吹起岸边白衣公子的衣襟下摆。苗疆夏日的傍晚，萧忆情却忽然觉得寒冷，不由再度咳嗽了起来：“阿靖……咳咳，你不用、不用激我……”

“我没有激你，这只是我的想法。”阿靖望着苍穹中那一轮光华灿烂的满月，忽然叹息了一声，“楼主，你以往的征服中原武林、虽然为了个人霸图，然而毕竟造就了今日武林中安定的局面，各帮派之间不再相互杀戮。”

“但是今日你的做为，却让人齿冷——为了私怨而驱使千百子弟入死境，非真正勇者所为。既然是私怨，便应以个人之力了结恩怨。”绯衣在夜风中如同红蔷薇般微微绽开，阿靖的眼眸却是冷静而从容的，一字字说来，“我非妇人之仁，该杀戮时便血流成河也不会皱眉；但是不需要杀人时、便是蝼蚁之命我也不会夺去。”

“我从来不知，靖姑娘居然是如此人物。”抬眼看着她，萧忆情的话语中喜怒莫测。

“我有我自己的准则——只是感觉没有必要和别人说起。”阿靖也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淡淡道，“你若坚决要与拜月教决战，那么我不阻拦你……但是，如果你与迦若一战之后，即使你赢了、我也必为他报仇！”

她的声音是冷涩而艰苦的，但是一字字的吐出，散入夜风，没有丝毫的迟疑。

萧忆情的手蓦然收紧，在袖中扣住了夕影的刀柄，眼光瞬间冷厉如电。

他看向她，目光复杂的变幻，许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更久的时间后，他的手才缓缓从刀上松开。杀气转眼弥散，仿佛咳嗽使得嗓子有些沙哑，他低低问了一句，“那人、如此重要？”

绯衣迎风而动，然而阿靖的眼色是恍惚的，望着悄然流逝的河水，她的唇角渐渐浮起一丝淡漠的笑意：“高梦非或许和你透露过，但是你可能无法了解我们三人之间真正的感情。”

唇边淡漠的笑意瞬忽逝去，阿靖蓦然转头，定定的看着听雪楼主，斩钉截铁：“楼主，我不会像我父亲那样——我在意的，我就一定要守住！”

萧忆情也看着她，神色有些奇异的哀伤和苦痛，忽然间看着水面，轻轻笑了起来：“咳咳……阿靖，是不是听雪楼连年的战绩让你对我太有信心了？你这样坚决的维护拜月教、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是会死的么？……他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你也知道。”

阿靖忽然怔住。

的确，从一开始思考，她几乎就将听雪楼放在了必胜的位置上，只想着如何才能避免拜月教被毁，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萧忆情战死的可能。

听雪楼主……似乎都已经是武林中不败的神话。

萧忆情的笑容更深、也更寂寥，他慢慢走到河边，俯下身去：“如果我死了，又会如何？到时候，听雪楼可能就会散掉，武林再度分崩离析，各方仇家蜂拥而至我的灵前……”

他伸手拨动着河水，忽然回头对着呆在一边的她微微一笑：“不过，那和你已经没关系了……你加入听雪楼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有过约定——如果一旦我死了，契约就自动消除。到时候你自己走自己的路，并不会再与听雪楼有丝毫瓜葛。你自也不必替我向拜月教报仇。”

忽然间有些无法回答什么，阿靖想象着来日的情况，忽然感觉有梦魇般的冰冷。她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不会败。”

“那是你太高看了我。”听雪楼主怔怔凝视着河水，清瘦苍白的脸上忽然有苦笑的意味，“也不止是你——所有人可能都高看了我。没有败过不等于就不会败……高梦非背叛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随手拨动水花，看着盈盈水波在指间一圈圈荡漾开去：“如果是听雪楼一般子弟，败了大概不过是换一个主人或换一种活法；但是我败了，那便只有死。”

“我也不希望你死。”绯衣女子截口道，声音也有颤栗的感觉。

萧忆情的手停住了，迅速的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过头继续用手指在水波中划动——那无形的水，便在他指间划开了又聚拢，毫无痕迹。

“高手之战，丝毫不能容情——将来我和迦若祭司，必有一人死。”他低着头看着指间流水，再抬头看看河上漂流而去的河灯，眼中有依稀的笑意，“即使我肯单独和迦若会面对决，那也是难逃这种结果。”

阿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血薇，用力的握紧，极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感，许久，她才冲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战就势在必行？任何事情都有其他的解决途径！”

“仇恨只有用一种方法来解除。”将浮在水面的水草都拨开了，萧忆情却缓缓从身边拿出了一盏河灯——纸扎的白色莲花，素净晶莹。

他没有顾上阿靖惊讶询问的眼光，只是自顾自的俯下身，用火绒点燃了花心的蜡烛。河灯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清俊苍白的脸。

他凝视着烛火，忽然看看漂流远去的河灯们，喃喃说了一句：“不知这条河，是否是流入灵鹫山上的圣湖里去？”

“圣湖？”绯衣女子怔了怔，轻轻问，“就是那个号称拜月教力量源泉的圣湖？”

萧忆情缓缓点头，却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在夜风中护住那盏灯，看着烛火在烈烈的晚风中挣扎摇曳，终不肯灭去。许久许久，他看着远方，忽然一口气说了下去——

“很久以前，江湖中有个年轻人，他自小胸怀大志，想在武林中建立不世功业。为了武学修炼他走遍了神州，采集各派之长。

“有一天，他来到了苗疆……也是盂兰盆那一天，在这条河边的凤凰树下，仿佛是上天的指引，他遇到了一个美丽神秘的女子。

“他们相爱很深，发誓永远不分离，就商量起以后的打算——

“然而，他才知道，这个女子却是拜月教里面的神女，是现任教主的妹妹。按照拜月教里面的规矩，侍月神女是月神的妻子，一辈子都不能嫁人！

“然而年轻的他哪里顾的上这些，不顾所有的也要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她也年轻，敢作敢为。于是，约定了一个月暗的夜晚，她从月宫里逃了出来，与那个年轻人私奔。”

阿靖略微一怔，抬头看着他，然而他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凝视着夜中无声奔流的河水，和水面上缥缈而去的点点灯光，眼睛里有奇异的哀伤的光芒。

原来……他竟然有过这样的往事，从来不被人知。

“他们一起逃了出去，没有被拜月教抓住。然而，那个年轻人带着她回到家乡时，却发觉拜月教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家，而且已经毁灭了他的家族！

“他们不得不再度出逃，相依为命的浪迹天涯。每一个地方都不敢停的太久，只怕拜月教派出的杀手会如影随形的跟来。

“这样漂泊不定的生活，整整过了四年。四年中，他们有了孩子……然而，在长年的躲避追杀的流浪中，年轻人和他妻子的关系却淡漠下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忆情停了一下，唇边泛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所谓的患难见真心，或许就是如此？”他叹息了一声，不等身后的绯衣女子回答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男子后悔了自己当时的轻狂和意气——他本来是一个有着多么大野心的人……他的梦想是建立自己的天下武林，成为一代宗师霸主。

“然而，因为拜月教如附骨之蛆的追杀，他根本连稳定下来都不可能，更不用说什么昔日的霸图和梦想！日复一日，他只是在保护妻子、躲避追杀中提心吊胆的渡过——不过也幸亏他武艺超群，好歹保全了家人四年。

“但是他和妻子之间的爱情却再也不复相识时的热烈，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动辄抱怨，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觉得自己将会无所事事的死去，似乎有意无意的埋怨起来。”

夜风吹来，风里带来了绯衣女子短促的冷笑。萧忆情也是苦笑了一下，俯下身，将手中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凝视了半晌，才伸手，轻轻将它推开。

站起身后，他的语气陡变，忽然间有了金石交击般的冷冽——

“然而，他不曾了解他的妻子是怎样一个女子！曾是拜月教神女的她是那样的高傲和要强，为自己成为丈夫的累赘而耻辱……他的每一句抱怨，都是她心头的一根毒刺。

“终于有一日，他回家的时候只看见四岁的孩子在哭，却不见了妻子。

“她，竟然自己返回了拜月教。

“她希望自己来领受一切惩罚、而免除教中的追杀！

“她希望她的丈夫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安定的未来……”

瞬间，阿靖的眼睛也是一片雪亮——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却依稀有痛彻心肺的感觉。或许是同一类的人吧？如若是她，或许也会如此吧？既然他已经后悔了，就无法再相守下去……那末，在变成相互憎恨之前，就让她用自己的血将一切了结罢！

至少，她不会再成为他的负累。

阿靖看见萧忆情站在河边，伸手扶住河边的凤凰树，身子却微微颤抖。

又是有怎样的感情、在听雪楼主的心中掠过？

“或许只是被艰辛的生活蒙蔽，在看见妻子留下的书信时、他心中的爱情和悔恨同时爆发——根本忘了被追杀的可怕，那个人抱着孩子千里迢迢追回了苗疆灵鹫山。

“然而，就在他到山下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惊人的传闻：拜月教主为了表示对圣洁教规的维护，严厉责罚了她叛逃的妹妹。在一年一度的圣湖血祭中，下令将她活活沉入了湖底。

“他们来的时候，祭典已经完毕……湖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个凤凰花下的女子，已经化为白骨，沉睡在水底。

“在山下听到那些消息时，父亲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他会哭叫出来，让拜月教徒知道了他们的身份——然而，那个孩子非常懂事，不哭不叫，一滴泪都没有流。

“他终于得到了安定与时间，可以慢慢实现他一生的抱负……他回到了中原，按照他从小的梦想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扩大。终于，他成了称霸一方的大人物。

“然而他的灵魂却从来没有安宁过。他想忘记、从头开始，然而没有办法。他总是在午夜梦到妻子，梦见她已经在阴暗冰冷的湖底悄然化为白骨，然而骷髅深深的眼窝却依然注视着他——温柔一如往日，低声对他说：‘我无法解脱’

“是的，她的灵魂被阴毒的术法困在了湖底。她无法解脱。

“每一夜他都从梦中惊醒。那个成了英雄的人，终究没能好好享受他的功业和成就。他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八岁。”

最后的叙述，在风中依稀散去，萧忆情凝视着那一盏河灯，缥缈远去，眼睛里的光也是渐渐淡远，低低咳嗽着，他的肩膀颤的更加剧烈，仿佛连肺都要咳了出来。

阿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目光清亮柔和。

听雪楼的主人，眼睛里蓦然腾起了迷蒙的光亮，仿佛极力平定着自己的声音，终于安静地说出了最后一句：“为了记念亡妻，在那一年，他给自己的孩子改名为‘萧忆情’。”

话音一落，仿佛再也抑制不住地，他爆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全身颤抖着。用力将手巾捂住嘴角，然而黑色的血迹依然慢慢渗透出来。

“楼主。”她过去，扶住他的手肘，低低唤，从怀中拿出药瓶打开，递到他手中。

然而他的手却痉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唇边泛起了奇异的笑容：“阿靖……你说，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也非常爱我，是不是？”

“是。”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低回答了一句。

萧忆情的手指却一分分收紧，紧得几乎要扣断她的腕骨：“但是——她到如今都还在拜月教的湖底！这些邪教的术法禁锢了她，她不能解脱……她时时刻刻都在受着折磨！”

绯衣女子被他忽然间的愤怒和悲哀所压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的血潮、和眉目间再也难以掩饰的仇恨。四年了……记忆中从相识开始，这个人便是淡定从容、生死不惊的，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定力。

然而，今日他眼中的怒火仿佛是在地狱里燃烧！

那是龙之怒……无论谁忤其逆鳞，都会被雷霆之怒焚为灰烬。

“我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五年前我羽翼未丰，不等我有能力出兵，那个华莲教主就归天了……好容易我今日做好了一切准备，你居然和我说、不能扑灭那受诅咒的一族，要我找另外解决的途径？！”微微冷笑着，他看着她，眼睛里有阴暗而邪气的光芒，“你要我如何？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遗骸永葬湖底、不得超生么？……咳咳，咳咳！”

他激烈的语气，到最后终于被剧烈的咳嗽再度打断。

病弱的年轻人靠着树，猛烈的咳嗽着，全身微微发抖，不住的喘着气。阿靖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将药物给他服下。

她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微微的迷惘之意。

她五岁的时候死了母亲，仇恨死死的铭刻在她心里。过了十年，在十五岁的时候她携剑追凶于天下，用了三年时间一一杀尽了当年围攻她父母的七大门派、十一位高手。

血魔之女的名字，由此响彻天下。

她明白那种仇恨是什么滋味——父母死的时候她体会过一次，青岚死的时候，她又体会过一次！……她自己都无法放弃仇恨，又如何能反驳他？

阿靖扶着他一起在树下坐下，感觉他的呼吸在慢慢平定下来。

萧忆情微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可怕。他慢慢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她看见一圈青紫色清晰的烙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他恐怕也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回顾自己的往事，什么样的愤怒和仇恨，居然让听雪楼的主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坐在凤凰花树下，看着前方静静的河流，看着万盏河灯缥缈流去，听着夜风中传来的人群哭丧之声和悠扬悲怆的镇魂歌，阿靖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苍茫的笑意。

原来，这世上唯独死亡是公平的——无论对于谁，都是那样留下毫不容情的烙印——哪怕拥有权力地位如听雪楼主人。

“阿靖。”出神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在树影的黯淡下看见他睁开的眼睛，清冷安宁如同一泓秋水。药力显然已经起了一定的作用，萧忆情不再咳嗽，只是有些衰弱无力的看着她，完全不复片刻前那样的凌厉逼人。

萧忆情唤了她一声，等她回头了却又不说什么。沉默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笑：“好了……一直想和你说的，我都已经说出来了——接下来的一切，由你自己判断。”

阿靖一怔，方才想说什么，萧忆情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夜中静静流逝的河水，忽然自嘲般的笑了笑：“今天难道真是见鬼了？……这些话，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

的确，无论他或者她，对于以前的往日从来都是深藏于心的。

然而，在盂兰盆节之夜，在这条河边，他们却不约而同的回顾了最灰暗的往日。

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子夜，静谧的出奇。

在走过河上浮桥的时候，阿靖看到了河边立的一块石碑，刻着两个字：记川。

她忽然微微的笑了，想起了听过的一首歌谣：

有一条河叫做忘川，喝一口忘川的水便能忘记一切；另一条河叫做记川，喝一口记川的水便会想起一切。喝一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记川的水，忘记了一切又记起了一切。

[注：出自辛晓琪·《忘川》]

然而，世上某些事情，却是永远无法忘记。

7·海天龙战·

走回去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已经是深夜了，盂兰盆节的人群慢慢散去，只留下一些零星的人还在河边上对着水祈祷。天空中是一轮满月，光华灿烂，照得地上白晃晃一片，犹如水银泻地。而满河都是晶莹的河灯，素白的莲花，映照的水面犹如银河天流。

哭丧的哀歌和镇魂歌在夜风中依稀传来，苍凉如水。然而，河边依然有儿童玩水放灯时发出的清脆笑声——生与死，从未如此鲜明的并列在一起，刺眼的令人心痛。

萧忆情断断续续的咳嗽，在夜中显得分外的清冷。阿靖默不做声的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巾递给他，换下了那一块已经浸满血迹的手巾。

“阿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接过手巾，萧忆情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河面上无数的灯火，轻轻说了一句。阿靖看向他，然而，等了半天，却不见他下面的话。

河面上万盏莲花晶莹，一朵挨着一朵，然而已经分辨不出哪两盏是他们方才放入水中的。

萧忆情微微咳嗽了几声，转过头摩娑着岸边凤凰花树，脸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笑意，道：“我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母亲，就是在盂兰盆节晚上的一棵凤凰树下。”

他的脸藏在斑驳的树影下面，阴晴不定。

沉默了良久，他才放下手，继续沿着河边往回走，阿靖在他身边跟着，忽然听到他叹息般的说了一句：“我想父亲死的时候，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未必会选择在这里碰上我母亲——如果知道终将守不住的话。”

阿靖的手微微一颤，却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风里有时候有火红的凤凰花瓣飘落下来，晚风吹起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襟，恍然如梦。

“哎呀，楼主你们去哪里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这种静谧的气氛忽然被打破，才走到河头，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辟头问。

弱水。

萧忆情和阿靖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苦笑的看看跑的有些气喘的绿衣少女。等弱水跑近了，萧忆情开口问：“我并未见到蓝焰令——莫非有拜月教紧急来袭？这么着急的找我们？”

弱水似乎跑了很久，这时喘着气支着腰，手指指着他们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不是……师父和明镜大师要我来找你们……”

“哦？有何事？”萧忆情眼神一肃，问。

“师父只说今日是盂兰盆节，又是拜月教的地盘上，你们两个出去逛恐怕会有危险……呼呼，累死我了……你们花前月下，可真是累坏我们跑腿的。”大口的喘着气，弱水依然是唧唧呱呱的说了一大堆，完全不看面前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咳咳……烨火呢？”不等她再抱怨下去，萧忆情开口问。

“烨火往下游方向找你们去了。”挥挥手，弱水作出一个累极的夸张动作。

萧忆情点点头，道：“那么，我们去找她回来，一起回去——有劳你们师父费心了。明镜大师的伤好一些了么？”

他一边说一边已率先转头向下游走了回去，弱水思维单纯，这样一说，完全就顺着他的思路，接口道：“没有，似乎伤得满严重的——师父说，大师的护体真气和般若之心的结界全被击溃了——那个迦若很厉害的样子，楼主！”

弱水只是自顾自的说着，然而萧靖两人的脸色却同时微微一变。

迦若。这个名字，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隐涩的忌讳。

“所以，师父才担心你们出去会有危险啊！”弱水笑盈盈的道，回头却看见两人奇怪的脸色，有些惊讶的住了口。

“我和萧楼主一起，不会有什么危险。”淡淡的，阿靖回了一句。的确，她与萧忆情两人曾联手横扫整个武林，就算是拜月教大祭司亲自来、也绝对占不到丝毫上风。

然而，显然是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弱水蓦然笑了，顽皮的吐了吐舌头：“是啊是啊……每个女孩子都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英雄——”

她的笑语，陡然被冰雪般的目光截断。

弱水陡然住口，心中莫名的一跳。萧公子和靖姑娘的目光同时冷到了骨髓里，那样一眼扫过来，她不自禁的停了下来，不敢再说一句。

“你师父该教教你说话的分寸。”阿靖淡淡看着这个绿衣少女，眼色冷漠中带着逼人的锋芒，一字一字缓缓道，“信口开河、以为不用对自己说的负责任——我很不喜欢你。”

在她冷冷的注视下，弱水陡然间张口结舌。

那一刹那，她才真正明白了为何很多人都说过这位靖姑娘是如何的冷漠犀利。

“走吧。”令人窒息的刹那，萧忆情终于开口，声音也是淡然的，一拂袖继续沿着河边走了下去，“找了烨火，我们回去。”

阿靖便再也不看她，转身和他并肩走了开去。

弱水怔怔的站了半晌，脸色变幻不定，懊恼了一阵子，终于还是一跺脚追了上去。

沿着河走了很远，奇怪的是居然还是依然没有见到烨火。弱水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开始焦躁起来，幸而有萧靖两人在侧，她也不好发作，只是不停地抱怨师妹乱走。

三人走着，不觉已到了河流的下游。那里已经是郊外，人迹稀少，此时到了半夜，更是空荡了无行人。

然而，记川的下游却是一片晶莹璀璨。

没有水坝，但是不知为何，那些漂下的河灯都停滞在了此处，云集着，点点如同繁星。

他们刚一转过河湾，就听到了奇异的念诵之声，仿佛万人集合，喃喃而念。声音带着奇异的低沉与颤音，一直渗透到人的心里去——

“在巨屋中 在火屋中

“在清点一切岁月的黑暗中

“请神——

“告知我的本名！

奇异的低沉念诵，仿佛波涛一样缓缓拍出，通过空气一波波拍击到人的耳膜——不知道为何，立刻让人心中一空、百念不生，仿佛有神秘的安定说服的力量。

月光很明亮，水银般洒落，映得万物一片晃然。

然而，他们看到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那是几百穿着白袍的人云集匍匐在地，无数件白色的袍子遮盖住了地面，在月光下泛出骇人的一片惨白。那些跪着的人以头拄地、整个身子贴在地上，双手放在头的两侧，微微举起，掌心向天，似乎承载着此刻洒下的月光。

他们的脸虽然贴着地面，但是口舌不断地翕动，潮水般的念诵之声，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

“拜——！”弱水脱口而出，幸亏阿靖出手如电，抬手拂袖，蒙住了她的嘴，那一声惊呼才没有发出去。她只觉得身体一轻，不辨东南，转瞬间，眼前花叶扶疏，原来已经被萧靖两人拉着，落到了河边的凤凰树上。

“用你们道家的秘语之术说话。”弱水听到了身边靖姑娘吩咐，嘴唇却不见开合，心知她用的是武学中的传音入秘。她此时才回过了神，知道此刻的厉害，当下用力点头。

“七月十五，是拜月教传灯法会的日子！”阿靖的手刚从她嘴上松开，弱水便吸了一口气，用秘语对两人道，脸色有些发白，“师父就是担心这个，才让我们出来找你们回去的……”

“传灯法会……”萧忆情点点头，看着前方匍匐地下的教徒，眼色复杂，“今日里倒是听子弟们禀报过，但是如今进攻拜月教的时机未到，所以没有也安排什么攻击行动。”

“看声势可不小。”在花叶间，看见地面一片白晃晃的光，阿靖也淡淡答了一句。

“是啊，传灯法会是拜月教历来在民间传教的大日子，所有的教民都会来。”弱水解释了一句，但是脸上却有快哭出来的表情，“烨火……烨火不会被他们抓去了吧？她、她是沿着水往这边走的……不会被他们杀了吧？”

萧忆情和阿靖没有说话，默默相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肃然。

他们的心里，也都有了某种不祥的感觉。

此时，月已升至中天，皎皎如镜。

“蓬！”

忽然，万灯云集的河面上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有巨大的烟火在水面上盛开，陡然间光芒万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原来是那无数河灯仿佛被什么力量引动，灯中的火烛燃了起来，河中登时火势大盛——

“…………

“当月自那一处升起

“众神一一说出他们的名字

“但愿　但愿此时——

“我也能记起自己的本名！”

教徒们的声音更加响亮，整齐划一。念诵完毕后，所有人匍匐着用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沉的响声，恭声道：“恭迎法师升坛！”

这时，平空一声低吼，月光下一只巨大的雪白怪兽凌空踏步而下，人脸羊身，一对锋锐的尖角蜷曲在耳边，全身白色长毛，只有额心一处做朱红色。

“恭迎神兽。”一见那只雪白的灵兽，所有人再次匍匐于地。

“饕餮！”树上的弱水一见，几乎忘了用秘语，脱口惊呼，有惊慌和兴奋的表情同时闪过她明亮的眼睛——这种上古传说中的魔兽，她也只是在师父的口中听说而已。不知道是谁，居然能将这种已经绝迹的魔兽、从远古洪荒中再度召唤回来。

在看见虚空中凝结的那只幻兽时，阿靖的身子同时也微微一震，手指用力抓紧了树干。

朱儿？那是……迦若的幻兽！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萧忆情默默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水面上，千盏河灯云集，饕餮从虚空中走出来，四足分踏一朵莲花，庞大的身躯就这样轻灵的浮在了水上。忽然，它打了个响鼻，摇头一甩，将嘴里叼着的一物甩到了岸上。

那是个满身鲜血的人。

显然是失去了知觉，被甩到岸上时随着惯性滚动了一下，随即不动。

“今日圣教传灯，居然混入了外道邪魔——”远处的黑暗中，缓缓响起一个声音，在河边开阔之地听来，也如回声般缥缈。声音响起时，竟然不辨远近，每个人只觉对方都在自己的耳侧说话，“近日听雪楼意图灭我圣教，这个便是方才抓到的探子。”

苗疆河边的水气中，一个人缓缓从黑暗深处走过来：“本来，本教的神兽想立刻吃了她——但是想想还是在当众处死比较好。”

那个被饕餮叼来的人无知觉的躺在地下，朱衣被血浸透，一动不动。

“烨火！烨火呀！”

陡然看见了月光下的人，弱水身子一震，再也按捺不住冲口叫了出来。萧靖两人同时一惊，伸手拉她时却拉了个空，弱水一滑从树上跃了下去，奔向地上的同门。

然而，她方一现身，远处的白袍法师微微俯身，以手按地，念动咒语。地面陡然裂开，无数利齿般的尖角从地底涌出，倒刺上来！

“地摩牙？”弱水伸手在树干上一按，身子轻飘飘的飞起，伸手在身前连接画了好几个符号。河中的水忽然倒流，翻涌而起，直冲岸上卷起了烨火的身子，将她托上半空。

弱水持着飞天诀，迎了上去，想接住师妹。然而身子还在半空，却忽然觉得热力逼人而来，转头之间，却听到了饕餮的吼声！

幻兽也飞驰而来，怒吼着，口中吞吐着烈烈的火焰。

平常的火根本无法对于学习术法的她起效，然而这次不等饕餮逼近，弱水却已经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红莲烈火！饕餮口中吐出的，居然是能焚烧三界的红莲之火。

然而，这正是修习五行之水相法术的她的最大克星。

弱水只来得及惊叫了一声，伸手挡在面前。然而慌乱之下却忘了继续念飞天诀，一停止念诀，她的身子飞速的往遍布利齿的地面上坠去。

在她快要落地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再度被外力带起。青色的刀光如闪电般一掠而过，弱水只觉得凌厉的锋芒遍体逼来，不由痛呼了一声。

“嚓、嚓、嚓！”青色的刀光犹如风暴般的席地而起——刹那间，她看见那些从地底涌出的尖牙般的石笋齐齐粉碎！

萧忆情抱着她落在夷平的地面上，一手握刀，微微咳嗽着，脸色苍白。

而在不远处，绯衣的靖姑娘接住了被浪潮托起的烨火，逼退了饕餮，持剑默立。

“烨……”弱水惊魂方定，喜悦的脱口而出，然而看到目前的形势，不由得闭上了嘴。

拜月教徒居然丝毫不乱，甚至仍然跪在地上，只是直起了上身，盯着他们四个人。目光明亮而洞彻，然而不知为何看得人非常不舒服。几百个人，就这样围着他们四个，静静地跪在他们身边看着。

那只饕餮，方才不知道被靖姑娘用什么方法逼退，然而凶猛异常的幻兽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踢着地面，在阿靖面前走来走去。

非常诡异的局面。

“何方邪道妖人，敢扰我传灯大会？”纷飞的石屑中，那个带着幻兽走来的白袍法师站在浮动的莲花灯上，冷冷发问。

刹那间，阿靖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萧忆情没有看前方那人，却问了她一句，眼神复杂。

绯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的确不是迦若……那个声音，完全不是——然而，迦若的幻兽，怎么会和别的术士在一起？

不见他们回答，河灯上站着的白衣人忽然双手挥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召唤什么。然而，奇怪的是动作过后，什么都没有出现。

弱水已经自己站到了地上，看着那个白衣人的手势，有些疑虑，然而又无法判定。

然而，这时饕餮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似乎是犹豫着，频频看着绯衣女子，仿佛眼睛里还有焦急的光。它只是从嘴里喷出气息，仿佛一声声的在叹气。

朱儿…一定是很为难罢？就如同目前她的心情一样。

她曾眼看着它被青岚师兄缔造出来，看着它长大——那样小小可爱的雪白小兽，还是她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师兄召唤出来逗她发笑的绝招——朱儿……青岚。

在她神思恍惚的那一刻，忽然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奇异的腥味——朱儿轻轻叫了一声，阿靖还没有回过神，就听到了弱水惊惧的叫声：“血鬼降！”

她蓦然回头，看见弱水抬起手，指着她身前不远处的地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连声的惊叫：“血鬼降！血鬼降啊！靖姑娘！”

然而，阿靖回头凝望着夜空，漆黑一片，根本没有什么东西。

可即使这样，凭着直觉，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极大的危险在进逼！

空气中的腥味一阵阵飘来，令人毛骨悚然，那些拜月教徒都静默地跪在那里看着他们，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奇异的表情——看得人非常不舒服。

“血鬼降！血鬼降就在你身边！”弱水再次脱口惊呼，虽然眼里有恐惧之色。

阿靖陡然觉得空气中腥味的浓度瞬间变了——浓重的让人无法呼吸！

不好！……刹那间，无数次生死换来的直觉和经验救了她，绯衣女子闪电般的将手中抱着的烨火往萧忆情方向一抛，一抬手，剑气从袖中横空而起，封住了前面，同时足下一点，瞬间仰头向后尽力飘开。

这一封一退，如同疾风闪电，已经是她一生武学的颠峰。

然而，即使是这样，因为她首先将怀中的烨火抛出，所以动作依旧是晚了半拍。退到一半的时候，感觉肩上一痛，仿佛被什么抓了一下，她看见自己的血从肩上涌了出来——然而，空荡荡的夜里，身侧没有半个人影逼近。

唯独那种浓浓的腥味，在身侧不停地缠绕，令人窒息。

血的腥味。那种腐烂的、陈旧的人血腥味。

她用剑气护住了全身，然而她也知道这种做法支持不了多久——抬眼看去，每个拜月教徒依然安静，但是眼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笑意。那个河上不知名的白衣人，也是静静站着。

那个人驭使的是血鬼降。岭南降头术中，最厉害、也最残忍的一种。

肩上的伤口处，隐约有麻痒的感觉，手臂也渐渐酸软无力。阿靖心下暗惊，想也不想的抬手，剑锋一转，削去了伤口周围的肌肉。然而身侧的腥风又是一动、无形的血鬼降从不知何处又是直扑而来了！

刹那间，白衣一动。萧忆情将昏迷的烨火推给弱水，已经拔刀一掠而至。

浅碧色的刀光，带起了凌厉的真气，逼得人不能呼吸。听雪楼主的夕影刀一出，向来是能令整个武林为之变色——

然而，刀风只是逼得腥气略微散去了一些，却依然浮动在空气中。那个可怕的无形暗杀者，就躲在夜色中的某一处。

“伤怎么样？”与阿靖靠背而立，执刀仔细警惕着，萧忆情低声问了一句。

“还好。”阿靖将血薇剑从右手换到左手上，低低回答。然而，死灰之色却悄悄地蔓延上了她伤口附近的肌肤。

腥味的浓度忽然间又是一变。

两人没有打开心目，所以无法看见非实体的鬼降所在。然而在一边的弱水却知道情况的诡异和危机，立时惊叫提醒：“东南方十步！”

浓烈的腥风呼啸而来，风里依稀听得见死灵的咆哮。

饕餮更加不安起来，似乎想扑过去，然而仿佛受到了神秘白衣法师的制止，它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仰天咆哮了一声，腾空离去。

腥风扑面，然而，站在原地的两个人，却几乎在瞬间消失了。

萧靖两人在同一时间内点足掠出，以东南方为目的，分别从两侧闪电般的包抄过来。在奔到一半的时候，两人同时出手——一瞬间，浅碧和绯红两种色彩同时在月下闪现！

只是千分之一秒的一闪，立刻又消失不见。所有人，包括拜月教徒在内，都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

冲过了十步，萧靖两人继续奔出几步，方才站住身形。

似乎方才那一刀耗费了真力，萧忆情微微咳嗽了起来，而阿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此时，弱水才看见，在萧公子和靖姑娘平持的刀剑上，有暗红色的鲜血一滴滴落下。

那一瞬间，站立在河面上的白衣法师身子也忽然一震，吐出一口血来。足下踏着的两盏河灯“噗”地一声被踩碎，左右的教徒们连忙上去扶住了他，发觉法师的足上已经湿了。

空气中的腥味越发浓烈起来，然而却是凝聚在某一处。空荡荡的空气中，响起了奇异的嘶叫声，凄厉而恐怖。

听到那个非人非兽的吼声，那些一直跪着不动的拜月教徒眼中都显出了惊恐的神色。忽然间，有人大叫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很快的，无数教徒都逃了开去，空空的地上只留下他们四个人。

阿靖被那样浓烈的血腥味薰得一窒，感觉肩上的麻木加速的蔓延开来，眼前不由一花，立刻用剑支住了地面。

“阿靖？”萧忆情伸出手来挽住她，然而眼光一落到她的身上就大变——

死灰色！居然有死灰色，已经从她的伤口处蔓延到了颈项上，如同有生命般的慢慢爬行上去！

“你看那边……”然而，她却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伤势的恐怖，阿靖眼睛看着前方的黑夜，抬手指给身边的听雪楼主看，声音中带着惊讶。

萧忆情回头，忽然怔住——

腥气最浓烈的地方，在虚空中，居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个血红的人形影子。身量不高，仿佛只是孩童——然而，那个在腥气中挣扎的血红色的孩童，却只有半截的身子！

而另外半截，留在了他们两人方才一掠而过的地方：东南方向十步开外。因为没有了视觉，双足犹自在那里原地乱走。

那就是血鬼降！被他们两人方才合力一击，斩为两段的血鬼降原形。

血红色的影子在地上挣扎着，发出非人非兽的怒吼，以手代足、撑起只到腰身的半截躯体，在地上飞速的爬行，凶性大发，凡是遇上的人都被它一抓后倒地，迅速腐烂成白骨。

那种既可笑又恐怖的情况，却仿佛梦魇般可怕。

河面上的法师再度发出了命令，然而，方才鬼降受到严重的伤害似乎同时也传递给了施术的降头师，此刻，拜月教白衣的法师发出指令的声音显得有些衰弱。

听了主人的吩咐，血红色的孩子往萧靖两人的方向“走”近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法师所在的那个方向，不动了。白袍法师又重复了一遍咒语，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衰弱还是恐惧，居然有了略微颤抖的迹象。

腥气越发的浓烈。血鬼降定定的死盯着施术者，忽然发出了尖利的吼声！

“快、快让开！——它要过去杀它的主人了！”

弱水的惊呼陡然响起。萧靖两人闻声往两侧急速掠开，只见面前红影一闪，半截身子的血鬼降如同一道闪电，尖叫着直扑自己的主人而去。

转眼间，河面上白衣法师的影子就被红影湮没。

“我们快走吧！血鬼降杀了它的主人后，便会回来杀我们了！”抱着烨火，弱水在一边急急道，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嘻嘻哈哈，反而显得有些过分严肃，“如果鬼降杀了宿主，力量就会增强到不可思议！我们快走！”

在苗疆所有的降头术中，血鬼降是一种最厉害、也最恶毒的降头术，同时十分难以控制。降头师找到炼制的少年男女后，首先要放掉全身的血，然后刺破自己左右手的中指，滴上七滴鲜血进去，连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血鬼降。

但即使炼制成功，也还要时时刻刻防范血鬼降的反噬——因为在炼制的过程是如此残酷，被降头师放干了全身的血、控制住的鬼魂充满了阴、阳两界之中的怨毒，它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

所以，血鬼降虽然厉害，但往往也成为一个降头师，最大的心腹之患。除非术士有极端高深的修为，是绝对不敢轻易炼制血鬼降来为自己所用。

就像今日，那个法师一旦露出受伤衰弱的迹象，他所驭使的血鬼降凶性便立刻爆发了出来，顾不得攻击萧靖两人，而径自反扑向了自己的主人。

萧忆情点点头，转身便走。然而身侧的绯衣女子走了几步，忽然便是一个踉跄。

“怎么了？”萧忆情迅速的抬手扶住她，然而弱水往她脸上一看，便脱口惊呼了出来，惊的脸色苍白，颤声道：“靖姑娘她、她被血鬼降抓伤了？！”

“我、我方才…已经及时削去了染毒的血肉……”阿靖的脸色有些苍白，然而话语中的神智却丝毫不乱，断断续续的回答。

弱水一顿足：“没用的！一旦见血，尸毒散的比什么都快！”

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绿色，那片死灰色也仿佛活了一般，沿着她的颈项往上蔓延——然而，到了脖子上某处，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一般，蔓延的速度缓了下来。

那里，颈中挂着一个略微破旧的紫檀木牌。

“幸亏有这个护身符……大概能暂时阻一下尸毒。”弱水看看手中抱着的师妹，又看看靖姑娘，喃喃道，“可是这种毒，除非杀了那个血鬼降，是绝对无法解的！”

忽然间，她有一种想大哭的感觉——一切都那么糟糕……一切都那么糟糕！

“那么，我就去杀了那个血鬼降。”蓦地，身边萧忆情一字一字的回答，声音清冷从容，“弱水，你快布下结界。”

他的声音忽然之间就变了，带着不容抗拒和怀疑的能力。萧忆情的手缓缓握住夕影刀的刀柄，清冷的刀锋上，那暗红色的血还在一滴滴的落下，散发出奇异的腥味。

弱水看向听雪楼的主人，月光下他的眸子安定深远，有教人托付生死的信任。她乱糟糟的脑子忽然间也静了下来，将依旧昏迷的烨火放到地上，扶过了靖姑娘，问：“那么，我通知师父过来，如何？”

萧忆情看了看前方缠斗的拜月教术士与鬼降，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必——我对付一个血鬼降应该不成问题。你的师父需要坐镇楼中，不要轻易叫他外出。”

“是。”在此紧急关头，弱水不敢再如平日那般嘻嘻哈哈，当下慎重点头，折了几根凤凰树枝下来，开始布下结界。

此时听到了河上方的叫声——非人非兽的吼声中夹杂着人类悲惨的痛呼，似乎是那个法师已经被自己的鬼降杀害了……那凄厉的叫声令人耳不忍闻。

“结界布好了么？”萧忆情定定的看着前方的一团红云，守着三个人，等弱水将树枝一一插入地面，问了一句。血腥味已经越来越浓烈烈了。

弱水将最后一根树枝插入土中，念动咒语，那些树枝转眼间迅速长大起来，按八卦样式围在他们的周围，树树连根交叶，形成了奇异的屏障。

“好了。”水绿衫子的弱水满意的叹了口气，扶着极度衰弱的靖姑娘在阵中坐下，对他点点头，“萧公子，我守着她们在这里，你尽管去杀了那个血鬼降吧。”

“拜托你了。”萧忆情看着她，眼睛里却有些闪烁不定。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龙虎山来的绿衣少女……虽然她的过往自己已经查探的清楚了，也确认她是张无尘真人门下大弟子——然而，将失去抵抗力的阿靖交给一个相知不深的人，是否有些冒险呢？

“嗯，你尽管去！这里有我呢！”然而，弱水却被听雪楼主人那一句“拜托”所激动，感到了荣幸的她再度夸下了海口——她忘了连师父都不是拜月教祭司的对手，她那一点道行恐怕也无法保证什么。

河上方的惨叫声已经慢慢微弱下去。已经没有时间。

这种时候猜忌下属是不明智的……不能再犹豫了。萧忆情看着笑意盈盈、一副胸有成竹样子的弱水，眼睛里的光芒却是复杂的。

“楼、楼主。”忽然间，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阿靖动了动，手费力的抬起了几寸，却一软，搁到了弱水的肩上。

“哎呀……你还要说话？……”弱水讶然，惊于怀中被尸毒侵蚀的女子顽强的意志力，看到靖姑娘似乎急于要说话，连忙将她的身子托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阿靖，什么事？”萧忆情俯下身来，轻轻问。然而，他的目光微微一怔——

虽然被弱水搀扶着，然而绯衣女子的右手却有意无意的搭在了对方的肩上。手指的尖端，离颈动脉只有一分的距离。阿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萧忆情蓦然明白：她是在告诉自己不用担心，这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下。

他微微笑了起来，点点头，站直了身子，对弱水道：“你好好在这里守着靖姑娘和烨火，我去去就回。”

“这个、这个……带着去。”然而，他刚转过身，就听见阿靖再度衰弱的开口。绯衣女子费力的抬起左手，手指摸索着，抓住了自己颈中的那个紫檀木牌，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很危险……”

萧忆情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用……你放心，不会有事。”他的手轻轻覆盖上了她冰冷的手，轻轻道，“何况，你也要留着它来压制体内的尸毒。”

弱水也立刻赞同：“是呀！如果没有这个护身符，靖姑娘你很快就有危险的！”

“带着。”阿靖没有理会，渐渐发冷的手指用力握住他的手腕，衰弱然而毫不退让的再次重复——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蒙着一层淡淡的血红色……那样、那样不祥的颜色。

心中有某种异样不安的感觉，让她死死的坚持着这一点。

“好。那我马上回来。”萧忆情垂下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点点。他抬手，迅速的解下了挂在阿靖颈中的护身符，放入怀中。

他回身，头也不回的掠了出去。

萧忆情没有看见，在摘掉护身符的一刹那，那片死灰色便以惊人的速度，由颈项蔓延上了阿靖的整个脸庞。

8·血薇暗影·

萧忆情走出结界的时候，立刻听见了河水上方刺耳的哀叫声。

那个血红的人影只有半截，孩童般的身量，却透露出骇人的凶恶残忍。此刻它的主人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然而却没有死，只是下意识的发出痛苦的叫声。

血鬼降趴在法师的身上，破开他的胸膛，贪婪地啃食着血淋淋的肝脏——那样的刻毒而迫不及待，甚至连他走近身边都不曾发觉。

血腥味的浓重几乎让萧忆情感到了窒息，他几乎忍不住咳嗽起来，然而悄无声息地，他转动了手腕，刀风凌厉的卷起，扑向地上那个吞噬着主人的血鬼降。他出手的时候，用的是从未用过的招式——那是一路传自苗疆的驱魅刀法。

他所学庞杂，很多武功他甚至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

听雪楼主自幼师从和血魔、白帝并称江湖传说中陆地飞仙般的雪谷老人。雪谷老人一生武学成就包罗万象，任何一方面都足以称为武林翘楚。脾气散漫的老人只收了两名弟子：大弟子萧忆情与女弟子池小苔。

池小苔在听雪楼内乱中，因为与高梦非结盟。叛乱失败，向来决断的听雪楼主却显示了软弱的一面，没有杀她，而只是下令将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小师妹终生囚禁。雪谷的衣钵，在世间就唯独剩下了他一脉继承下来。

刀风触及血鬼降的时候，贪婪的美食者才惊叫着跳起来，转过头，眼里放出幽红的光，一把将手中的血肉对着萧忆情投掷过去，双手腾出撑地，瞬的跳了开去，快如疾风。

夕影刀在血鬼降的肩头切入，削过下一块血肉——然而那一瞬间，萧忆情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手里的刀砍入的是泥潭，粘稠而颤栗的感觉沿着刀锋传递入手心，他心中蓦的一惊，想起血鬼降的毒或许通过兵器亦能达到，连忙点足掠回。

那一团血肉从他鬓边掠过，发出恶毒的腥气，令人欲呕。

血鬼降显然也在夕影刀下受了很大的苦头，低低的吼声中带了十二万分的怒气，双手交替着，向下半身所在的地方奔了过去。然而受伤之下，血鬼降速度已经缓慢下来，血腥气的浓度也淡了，显示出这只刚刚吞噬了主人的鬼降目前虚弱的状态。

不远处，那方才被一刀一剑截为两段的血鬼降下半身还在原地乱走，因为没有视力，所以无法知道另外半身所在。

萧忆情咳嗽了一下，然而身形却片刻不停——他如何能让血鬼降重新复合？

然而，在他点足奔出、准备半途截杀鬼降的时候，忽然间，仿佛听见了空气中极轻极轻的风声。仿佛夜空中，有什么鸟儿扑簌着翅膀降落，搅起了漫天流霜。

然而萧忆情的手忽然顿住。

有高手……那种从背后汹涌而来的灵力和杀气，陡然间让听雪楼的主人身心瞬忽凝定如空灵——身后的威胁、远远大过于那只血鬼降，他全副精力立时转移，身子站定，却没有回头。因为背后的传来的压力是如此之大，生怕一回首便是触发了所有杀意。

那个人没有脚步声。

萧忆情惊诧的发觉了这一点——他居然只能凭着杀气的强烈与否来判断对方的位置！他的手指慢慢用力，将夕影刀在手心调整到最合手的位置。来着显然也知道他身上陡然凝聚起的杀气，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听不到。

萧忆情眼睛里有冷锐的光：如此厉害的对手，他居然一开始就将背后的空门卖给了对方。

是谁来了……是——

“青岚。”

陡然间，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响起在忘川上，惊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骑着幻兽从半空而降的白衣男子、本来只是在迫近萧忆情背后时停步，此时听得呼声，蓦然回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那是、那是冥儿的声音。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夕影刀飒的出手，带出一片空朦的凄艳划向他面前。迦若来不及回首，然而足尖发力，瞬忽如鬼魅般飘开三尺。同时手指挥出，迅疾无比的在空中一抓，仿佛空气陡然冷凝、祭司手里瞬间就出现了一支寒冰，格开了刀刃。

相触的刹那，冷意从刀锋上侵袭过来，刺的萧忆情手腕一抖。虽然听雪楼主那一刀只是为了迫开敌手而非伤人，并未触及祭司，但迦若却也是眼神一变。刀锋上带出的凌厉真气，已经与他自身凝聚的那一股“气”发生了冲撞。

两人身形交错，出手迅疾之至，“嗤”的一声、夕影刀划破迦若衣带，然而迦若丝毫不避，手指划出、空气中陡然有淡淡的蓝色弧光，切向萧忆情颈项。

一轮交手，快如疾风闪电，乍合又分之时萧忆情已经站定。两人面对面的站着，那只血鬼降想来是跑了开去，一时间静的出奇，只有忘川的水哗哗的流淌。

迦若手指缓缓收紧：“听雪楼主，今夜你们扰我传灯大会、又杀我教右护法清辉——此事必不能善了。”

萧忆情微诧，看着河滩边上那一滩模糊的血肉——原来，方才主持传灯法会的、是拜月教中仅次于大祭司的右护法，难怪，居然能驭使这样的血鬼降。

迦若退了一步、拉着饕餮，站在月下，月华如水洒遍衣襟。看着近在咫尺的听雪楼主，白衣祭司的眼睛冷彻如冰。萧忆情没有说话，然而在寂静中，夕影刀上却有光华一闪，显然是真力凝聚。

杀意弥漫。忽然，“啪”的一声轻响，一件东西掉到了地上。

迦若低头一看掉落地上的事物，眼神陡然凝聚——闪电般的抬头，看着听雪楼主。

那眼神竟然让萧忆情猛然一惊。

那一眼里，有落寞，有震惊，还有……杀气，以及说不出来的极度复杂的情愫。

拜月教的大祭司缓缓俯下身去，将从萧忆情颈中掉落的护身符捡起，握在手心，细细注视着、不说话。温润的檀木压着他的手掌，苧麻的线被什么齐齐截断——该是方才他斩向萧忆情颈中时、划断了护身符的绳子。

迦若眉间神色瞬息万变。

护身符。十年前他送给冥儿的护身符……在这个人身上。

他缓缓握紧檀木护身符，回手抵着额头，垂目苦笑。额环上的宝石压痛他的手。

白衣祭司陡然又冷笑起来，对身后的绯衣女子发话——“冥儿，方才你唤的那一声、是为了示警萧忆情而让我分心——是么？”

他眉间有杀气一闪而过，然而，许久身后没有人回答。迦若怔了怔，仿佛忽然从那一声里回过神来、想起了什么，忽然冲口急问：“冥儿、你可是受了伤？！”

“冥儿，听你刚才声音、你可是受了伤？”听不到背后阿靖的回答，迦若脸色更是一肃，追问了一声，再也忍不住回身，看向河边树林中结界里的三位女子。

阿靖已经委顿于地，一旁的蓝衫少女捏心诀压着她颈中上攻的尸毒，却已经快要急得哭出来：“靖姑娘你干吗要说话！跟你说了不能开口……这下、这下怎么好……楼主！楼主！”

萧忆情心里腾的一跳，知道方才阿靖为了示警才勉力开口，尸毒发作的更为迅速。

“血鬼降？”一见阿靖脸上蔓延的可怖灰色，迦若立刻分辨出发作的是什么样的毒，神色更是一变，“尸毒快要入脑——”

他再也站不住，抢步过去，要去检视阿靖的伤势。

然而抱着靖姑娘的弱水、一见祭司抢身过来，却是脸色大变，立刻摧动了阵法，结界上种下的凤凰树陡然迅速生长开来，交枝连叶，密布成一片屏障。

萧忆情站在那里，看着迦若的背影——虽然面对强敌，刹那间听雪楼主竟有些出神。

他……他竟然回过身去了。他竟然敢背对着自己！只是为了确定阿靖的伤势，拜月教的大祭司就这样转过身去、把背后的空门全部留给了强敌。

听雪楼主眼神缓缓变化，夕影刀上的手指几次加重力道、几次又放松下去。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看到眼前缓缓延展生长着的凤凰树，迦若只是微微冷笑，手指探出、陡然便是剪断了其中一枝，树阵微微一颤，断口上流出淡红色的血液。然而那些无根无本的树生长的更加快，转瞬有更多的枝条蔓延过来，补足了缺口。

阵中的弱水扶着昏死的靖姑娘，看着重伤的师妹烨火，不停地念着咒语，紧张的双手微微发抖——对方是迦若，连师父都斗法不过的拜月教的大祭司！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长的时间。

“灵力不错。”看着枝条生长的速度，迦若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然而看到阿靖脸色灰败的程度却再也无心说别的，手一划，仿佛无形长刀裂空，结界上凤凰树大片被拦腰截断。

弱水身子一颤，血丝沁出嘴角，然而毫不放弃，手掐心诀念的更加迅速。

“弱水，让他进去。”陡然间，迦若背后的萧忆情发话了。铮然一声，是夕影刀入鞘的声音——听雪楼主看着祭司的背影，许久许久，终于收敛起了眼里的杀气，淡淡吩咐。

“冥儿？”白衣祭司一掠而入，推开弱水扶住了阿靖的肩，手指迅速的探上绯衣女子肩头的伤处、检视。那里，伤口的血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绿色，阿靖的脸笼罩在一片灰色中，那片灰色仿佛是活了一般，由肩往额慢慢地延伸过去。

“都是……都是我们不好。”弱水一见靖姑娘如此脸色，心中知道要不好了，毒已经蔓延过了印堂，只怕是师父此刻前来也是回天乏力。她又是焦急又是后悔，再也忍不住惊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如果不是为了救烨火师妹，靖姑娘…靖姑娘也不会受伤。”

迦若的眼角扫了一下旁边昏迷的红衣少女，显然认出了那岩山寨老的女儿，然而他的颜色却更冷：“如果冥儿出了事，你们这些微末性命拿一千条来抵也不够！”

再也不理会旁人，他摘下了额环上的宝石，握在手中，按着阿靖肩膀上的伤处。

月光照耀着他，恍惚间、手心那块月魄的光芒竟似乎穿透了他的手，照得祭司的手掌犹如透明。更奇异的是、仿佛那片死灰色被什么力量牵引住了，停止了往绯衣女子的额头蔓延——与此同时，迦若苍白的手上、升起了一丝奇异的黑色，慢慢顺着他手臂伸上去。

知道对方对于阿靖没有任何敌意，萧忆情在一边看着没有阻止。

然而，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眼睛里有光芒一闪：他也看出来了，那是在疗毒——迦若是在借用月魄的力量，将阿靖体内的尸毒慢慢转移到自己身上！

看着那一线黑色，仿佛小蛇般蜿蜒着沿着迦若手肘往上延伸，萧忆情垂下眼睛，许久才轻声问：“如何？”

迦若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更加白的如同透明，他轻叹一声，放开了手：“不乐观。我自身无法化解尸毒，只能分掉她身上的一半毒素，暂阻毒性入脑。”

他放开手时，阿靖脸色已然好了一些，死灰渐渐从脸上淡去，呼吸也开始有规律起来。

白衣祭司将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腾出手将檀木的护身符重新挂回她颈中，在绳子的断口打了个结，皱眉：“你们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

听雪楼主忍不住一怔，忽然唇角有了一丝笑意——

“哦……呵，看我说了些什么？”迦若立时也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可笑，抬头看着萧忆情，苍白的脸上同时有苦笑的意味，摇摇头，将阿靖交给呆在一旁看的摸不着头脑的弱水，站起身来，“别的以后再说——我们先得料理了那只噬主的血鬼降，不然冥儿体内的毒会无止境的发作。”

萧忆情回头看着河边，那里空空荡荡，连被他们合力截断的血鬼降下半身都不见了，显然那只逃出去的鬼降已经复合。

迦若看着河滩边上那一滩狼藉的血肉，眼色慢慢严肃起来：“那只鬼降已经反噬了宿主，它的力量如今该蓦然强了很多——要趁早除去它，不然没有了降头师、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控制它了！不但对于我们拜月教，对于你们也一样是祸害。”

萧忆情点点头，虽然对于这些术法并不了解，然而他心里也对于那只鬼降的厉害颇为忌惮，便想向着血腥味飘逝的方向追去。

然而，想了想，有些迟疑的，他转头看着结界中的阿靖。

白衣祭司已经振衣而起，同样迟疑了一下，折下一根凤凰枝来，绕着三个女子重新画了一道结界——枝条划过的土地上透出奇异的银光，仿佛月色凝聚。

“别乱动，在这里等着我和萧楼主会来。”迦若最后合拢结界，将树枝插入土地，迅速变为一颗茂密的凤凰树，盖住结界中三个女子，淡淡对唯一还有神志的弱水吩咐。

然而弱水头一扬，看也不看这个敌方的人，只是询问的看着听雪楼主。

萧忆情一直没有动，在迦若画结界的时候也没有阻止——阿靖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这种时候如果再怀疑什么、只怕会延误了时机。

何况，不知为何，看着迦若，听雪楼主忽然觉得将阿靖的生死托付于他、都是可信任的。

“好好照看着靖姑娘，等我们回来。”萧忆情点点头，对弱水吩咐。

留下饕餮在原地守着结界中的三个女子，迦若和萧忆情只是稍稍停了一下，迅速判断出了鬼降逃逸的方向，两袭白衣如电光般闪逝在夜幕中。

弱水扶着靖姑娘靠着凤凰树坐着，一手腾出来想去探师妹的额头——烨火一直的昏迷，也不知道在那个拜月教左护法的手里吃了什么样的苦头。

耳边忽然有气流拂动，弱水惊觉转身，不自禁的脱口轻呼一声。

一张奇异的脸凑了过来，类似人的脸，看得出五官，虽然有些别扭却也是清晰的——然而，它却有着蜷曲的利角，以及山羊一般的身躯。

幻兽雪白的额头有一点朱红，凑近过来，亲近的贴上昏迷中绯衣女子的脸颊，仿佛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嗅了嗅，轻轻伸出舌头，舔着阿靖肩头的伤口。

“啊，饕餮……”弱水看着这只远古洪荒中召唤而来的幻兽，有些目眩神迷，忍不住就想伸手抚摩。她想她也是有福缘的人了——居然能看到一般术法家毕生也无缘一见的神兽。

饕餮陡然抬头，打了一个响鼻，凶狠的瞪视这个居然敢对它不敬的外人。

“唉……”弱水还是觉得不敢，放下了手，无奈的看着幻兽在靖姑娘身侧屈膝蹲下，舔着她肩头的伤为她缓解尸毒。龙虎山来的女弟子低头叹了口气，忽然间，感觉到了术法的神奥莫测和术士之间的天渊之别——

拥有这样幻兽的术士，他又该拥有何等的灵力？那个迦若…那个迦若，他是否已经到了上窥天道、天人合一的境地？

那是所有修道之人毕生追求的奥义啊……这样年轻的术士，是如何做到的呢？

截住那只血鬼降，是在忘川上游的一户村民家里。

萧忆情推开那户人家尚自合得严整的木门，房内却是支离破碎、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开了屠场一般，血肉横飞。

他推开门的刹那，看到壁上新溅上去的人血，脱口对身后的迦若道：“在这里。”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有腥风呼啸扑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迅速的冲向门口。

腥气在空中的浓度发生变化的刹那，听雪楼主已经挥手出刀。

那一刀无形无迹，刀光一闪即没，然而凌厉的刀风却是撕裂了空气，在木屋和门口之间割裂开一道无可逾越的无形屏障。

刀风中，血的腥味陡然浓重，红影一闪，被逼得从门口方向反跳回房中。只见一个小小的血影如同跳丸般在房中瞬忽来去，发出低低的嘶吼，刹那间又逼近过来、要夺门而出。

萧忆情发觉血鬼降进攻的速度比半天前陡然提高了很多，而血腥更加浓了，让他忍不住的微微咳嗽起来。夕影刀织出一片光影，如水泼地，将所有的腥风挡住。

转眼居然过去了百招，听雪楼主暗自心惊，这般身手、即使在武林中也是寥寥可数——拜月教居然能培养出这样的鬼降，岂不是觊觎中原武林也能如囊中取物？

然而在他全力阻击血鬼降的时候，却不见拜月教的祭司动静。

萧忆情眼神陡然冷凝，虽然他没有感觉到背后有杀气和敌意，然而对于迦若的迟迟不动手却心下疑虑，出刀的时候也留了几分余力。

血鬼降屡次想夺门而出却被拦截，怒极，忽地不管不顾欺近身来，小小的身子陡然探出，双臂奇异的探长，抓向萧忆情胸腔——这一次的速度来得意外的快，萧忆情甚至来不及回刀封挡。然而心知不能触及鬼降，听雪楼主忽然并指成剑、切向鬼降探过来撕裂人的爪子。

他的手并没有触及那只血红的小手，然而血鬼降却凄厉的叫了一声，仿佛被什么刺中，陡然一跳三丈，直向上撞上房顶、梁和顶依次被狠狠撞穿，然而鬼降却去势依然凶猛。

然而，它刚刚消失在屋顶的洞中，却立时在外面发出了一声更凄厉的叫喊。

“扑”的一声，萧忆情看见它从撞出来的洞中重重地掉落回屋里——然而，令人诧异的是、掉下来的却只有半个身子。就像半天前被他和阿靖合力截断一般，在同样的位置、这只鬼降再次被人拦腰斩为两断。

掉下来的半个身子在房内无意识的乱走，萧忆情更不犹豫、刀风撕裂了空气，顺带着将茫无目冲撞的血鬼降双腿斩断。瞬间，浓得发腻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子。

双腿寸断的鬼降终于安静下来，然而那些块状的血肉却依然蠢蠢欲动、令人触目心惊。

“你料理完了么？”萧忆情收刀，凝神，咳嗽着对着屋顶上的人淡淡问，唇角有释然的笑意——原来迦若并不是不动手，而是积蓄着力量、在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时机。

然而微笑的同时，听雪楼主眼里也有冷芒：一击而斩鬼降为两断——拜月教祭司的手段又该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好了。”屋顶上，迦若淡淡回答。

萧忆情出了屋，回头返视，只见在西沉的月光下白衣祭司坐于房顶，静静地一动不动，夜风中白衣飘然，月光在额环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鬼降呢？”萧忆情点足飞掠，落到他身侧，四顾不见鬼降的上半身，不由问。

迦若没有说话，低头，忽然极轻极轻的笑了一下。

萧忆情的脸色微微一变，因为在这个刹那、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上也有血的腥味！

听雪楼主眼神雪亮，想也不想、点足飞退，在屋角顿住去势，冷冷的审视着白衣如雪的拜月教大祭司——不知道为何，在这个刹那，萧忆情感觉到了极大的压迫力和邪意！

然而迦若没有动，他一直低着头，黑发散落下来，掩住他的侧脸，只有额环上的宝石在黑发间反射着月的光华，诡异莫测。

“我把它吃了。”忽然，迦若微笑着抬头，回答。

手指从唇边放下，指尖的血尚自淋漓。

萧忆情陡然一震，看着对方在月光下的眼睛。那是幽黑的看不见底，泛出静谧的邪气。

因为染了血，迦若的咀唇奇异的鲜红。白衣祭司眼里有诡异的笑意，将指尖放入咀中轻轻舔舐，自语般的喃喃微笑：“好强的怨念和灵力……比那些生魂更是好上千倍。清辉那家伙法力不过如此，却居然能培养出这样一只鬼降。”

听雪楼主眼神里有震惊的光芒一闪而过，然而又回复了平静。

出身于雪谷老人门下，虽然是武林中人的他也对于术法略知一二，听说过苗疆一些邪教的术士里、的确有些人修炼的方法就是如此……能够通过吞噬对方的躯体，来获得敌方的力量。如今自己身在此境，就不必对这些怪力乱神的现象大惊小怪。

“鬼降的味道如何？”萧忆情笑了笑，淡淡问。

迦若抬头看他，眼神里有隐秘的笑意，摇摇头：“不好。”

在他抬头的时候，萧忆情心里又是一惊——他看到了有一缕死灰色，渐渐地扩散上了白衣祭司的眉目。同阿靖脸上一模一样的死灰色。

听雪楼主的目光闪电般的落在迦若的右手上——那只手、那只曾经用月魄将阿靖体内尸毒分流入自身的手，如今已经是黑的如同夜色。

“说实话，尸毒发作了……我若不吃掉那鬼降暂时解毒，只怕撑不住。”迦若的语音有几分衰弱，他站了起来，落下地来——落地的刹那，萧忆情看到他的脚步果然有些虚浮。

迦若脸色有些憔悴：“我要赶快回去，这毒除了明河没人能解。”

看着祭司衰弱的样子，听雪楼主的眼神深处，忽然有冷冷的光芒泛起。

他的手在袖中不自觉的握紧了。

迦若只是慢慢地走过来，脸色苍白中透出奇异的灰。

似乎有些难受，拜月教的祭司剧烈咳嗽着，用双手按住胸口——在白衣上，他的两只手一黑一白，黑的如墨，白的又几乎透明，有说不出的诡异。

萧忆情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走过来，眼底的神色瞬间万变。

迦若却只是这样缓缓走来：“我们可以回去了。”

他走过萧忆情身侧。在他擦肩走过之后，萧忆情默不作声的转身，和他一起走出去。

“你刚才想杀我。”并肩走着，迦若忽然开口了，微笑着咳嗽，淡淡说了一句，“我们彼此不分伯仲，所以你的杀气掩不住——你刚才想杀我。”

萧忆情没有否认，似乎方才截杀鬼降让他耗费了一些真力，他说话声音也有些疲惫：“难道你不觉得这种时候是杀你的好时机么？”

迦若点头，侧头看了看听雪楼的主人，嘴角忽然有一丝笑意。

“你的手从刀上松开，是在我说了那一句：‘这毒只有明河能解’之后——”白衣祭司缓缓道，咳嗽了几声，抬眼看着听雪楼主，“你是不是想和我做一个交易？”

萧忆情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也有笑意：“和你说话，真是让人很轻松。”

听雪楼主顿了顿，继续道：“我不趁你之危——但是，你得想法子解了阿靖身上的毒，如何？”

迦若的脚步也顿住，片刻不语。微微笑了起来，忽然眉目间有傲意：“不错，如今你若出手、我必不敌——但是换了你、你会受人要胁么？”

萧忆情一怔，虽颔首、然而眼神却冷了下去。

或许只能一战。然后用迦若来向拜月教主交换解药。

——然而，看着如今黑气蔓延的速度，连大祭司都支持不了多久，如果按这种打算、这般折腾下来，不知道阿靖还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一念及此，便是听雪楼主心里都有说不出的烦躁，感觉握刀的手心有些潮。

他从来没有想过阿靖会死——那样的女子，怎么会死呢？

血魔死后，携着血薇重现江湖时，那个绯衣幼女不过十三岁。

那时候他还在雪谷老人门下学艺，然而已经听说过她的传闻。知道这个血魔的遗孤出现在江湖上、带来了多少门派的围攻和截杀，引起来多大的风浪。

“舒血薇那家伙，自己倒是图了个了断，却留下这个女儿受江湖的苦。”

某一天，在听说了最近江湖传闻时，这个长久隐居不问世事的老人也忍不住感慨着叹息，摇头：“这个女娃子……在君山还能从三帮五派联手围歼中逃出来，不容易啊。”

“师父，要不要弟子替您出山一次、将故人之女接上山庄？”侍立在一旁，看到师父脸上的怜惜，还是门下弟子的他长身请命——那时候他十五岁，夕影刀已经有了七成造诣，久居山中，他真也是感到有些寂寞。

想了想，雪谷老人拂开雪白长须，却是摇头：“不必。生死由她——江湖儿女便是这般长大，若是活不下来那也是命。舒老魔头若在世，也不会帮他女儿。”

然而，说到这里，雪谷老人顿了顿，却是微微喟叹：“不过那女娃儿，死不了。”

便是师父一句话，他与她的相遇就因此推迟了七年。

师父说得果然没有错……一直到他学满下山、接掌听雪楼之时，他一直听说江湖上种种关于她的传闻。血魔的女儿，一直是处在江湖风口浪尖上的名字。

七年来，应该是一个女子由垂髫幼女成长为窈窕少女的韶华时期，然而这个女子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磨难困苦、生死血战。血与火的洗礼，却越发让这个名字在江湖中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他知道她的全名叫做舒靖容，是在接任听雪楼主后。

从属下呈上的江湖人物文牒里看到这个名字，他的眼前，忽然就闪现出多年前冬日、师父说到这个少女时候眼里的那一抹赞赏。

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方当弱冠的听雪楼主，在白楼上看着这个名字，微微咳嗽起来。

血薇。血薇。舒靖容……在寂寥的白楼里，面对着洛阳几大帮会中错综复杂的微妙斗争，年轻的听雪楼主看着外面的天空，眼前展现出的却是淡淡的绯红色。蔷薇的颜色。

那时候，敌友未分，他还不曾料到这个名字将会和自己终生并存。

击败她的时候，他看见她眼里的震惊——或许，江湖血战前行到如今的她、还是第一次败在别人手上吧？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败，又意味着什么呢？如果她败了宁可死、也不愿屈身加入听雪楼，他……或许宁可让她走吧？那个比试前的契约，他还是宁可让它作废吧？

那是悬崖上绽放的红蔷薇，如果折了骄傲的刺，那么就会枯萎吧。

“我舒靖容愿意加入听雪楼供楼主驱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然而，他犹自忐忑，绯衣女子却是毫不迟疑的如约屈膝下跪，低首，说出了这句让他一生都不忘的誓言。

他苦笑着，咳嗽，然后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发觉我不是最强的，你自己能杀死我或者别人比我强，你就会立刻背叛，是吗？”

“哈……那叫什么背叛啊。”他看见那个绯衣女子冷冷地笑了起来，带着微微的冷峭，“难道你会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谈得上什么背叛！而且，只有最强者才能驾驭血薇——如果你能被别人打倒，那么我当然要离开你！”

听到这样的话，他忽然就笑了起来——对，就是这样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子。

和他七年前遥想的相同，这个带着血薇剑的女子，就应是这般孤高绝世，犹如悬崖上开放着的野蔷薇。

他想，他终于找到她了。

此后的几年里，多少的杀戮征战风一般的呼啸而过……

金戈铁马，并骑战场剿灭各方不想称臣的势力，将霹雳堂雷家等江南三大世家灭门；

铁腕平乱，镇压楼中酝酿已久的叛乱，手刃二楼主高梦飞，囚禁师妹池小苔；

…………

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江湖上众口相传的传奇。人中龙凤。

每想起来，他都不禁苦笑——

“我只欣赏强者，只追随最强的人——如果你能被别人打倒，那么我当然要离开你”。

——那句话，出她之口，入他之耳，当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因此，也没有人知道他心中一直有着怎样的压力。一开始接掌听雪楼，是为了继承父亲的心愿、是为了自己的霸图和雄心……然而，后来又是搀入了如何复杂的原因。

在出发进攻拜月教之时，他们统领听雪楼已经三年。

三年里，有过多少惊险与生死，然而，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刀和剑始终指向同一个敌人。她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无论多艰险困苦的任务都一一完成，几次重伤垂死，然而又一一挣扎着痊愈，生命力如同野蔷薇般的旺盛。

如雪谷师父说的那样——这个女娃儿不会死。她不会死。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认为，所以放心的将危险的、艰难的所有任务交给她去做，从来不考虑如果她万一失手会如何——

然而，如今，她却是要死在滇南这片土地上？和他的母亲一样？

“你此时要杀我，或许可以——”看着萧忆情的犹豫，拜月教的大祭司却仿佛洞察一切似的笑了起来，眼色冷冽，“但你杀我后若要回头去救舒靖容，则万万来不及。我死了她也活不了，不信你试试——”

听雪楼主淡定的神色陡然一变，眼神凌厉起来，从来没有人用这般嘲弄的口吻和他说话。

取舍权衡，已经是在一念之间。

“你要的是什么？”萧忆情转头，看着迦若，截口问，毫不迟疑。

迦若的手按在胸口上，一黑一白，分外诡异。尸毒的蔓延此刻已经到了颈部，月已西沉，额环上宝石的光芒也弱了，迦若的眼神有些涣散起来，然而听得他这样的问话，却是点头，缓慢而清晰的，一字字回答：“休战。”

眼里的寒芒陡然闪亮。听雪楼主想也不想，冷笑：“不可能！”

“不可能？就算看着冥儿死了，你也说不可能么？”迦若也是冷笑起来，冷月下，夜风吹动他的白衣，一时间，他衰弱的似乎要随风散去。然而，他的问话却是冷锐的，直刺心底：“你是不是想步你父亲当年的后尘？”

父亲的……父亲的后尘？

陡然间仿佛被人一击击中心底，萧忆情冷锐的眼神忽然也是涣散开来。

父亲萧逝水，当年为了自己的霸业，而让叛教的母亲心寒齿冷，为了成全他离家自投请罪、被沉于圣湖之中。然而那以后，父亲又有过多少个能真正安睡的日子？

今夜的记川之上，他刚刚对阿靖说过这一段不忍回首的往事。然而，只是一转眼，同样的选择居然又摆在了他的面前？可笑……谁又是宿命的安排者。

“有什么比冥儿的命更重要？你有什么放不下？”迦若看出了他眼中的游移，继续问，声音虽然已经透出了衰弱，但是依然气势凌厉，“你不要告诉我说是仇恨！——选择就摆在你面前，你应该不是这样执迷的蠢人。”

萧忆情蓦的抬头，看着他，这个拜月教的大祭司、阿靖的同门师兄。

仇恨……对，虽然说起来仇恨蒙蔽人的眼睛、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但是世上真正能看开、能放下的又有几人？何况，母亲的遗骸沉于湖底，那怨恨的灵魂尚自不得解脱。

为人子者，难道，要让他弃之而不顾么？

月已经西沉了，天色隐隐透亮。

迦若的脸色已经非常憔悴，死灰色从皮肤下透出，弥漫了满脸——然而奇怪的是、以额环为界，那诡异的死灰却止步不前，半分也无法沿展上去。

阿靖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吧？

萧忆情只觉满手的冷汗，勉力震慑心神，然而心中的恐慌却也是史无前例的铺天盖地而来，冲击得让他神思恍惚。

该是做出选择的时候——再迟了，恐怕便是永远来不及了。

“好，我将人马撤回洛阳。”用力握着袖中刀，一句承诺从听雪楼主嘴边吐出，萧忆情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神奕奕闪亮，然而却有复杂的痛苦在内，“但是——有条件。”

“什…么？”扶着额环上的月魄，迦若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可闻。

“你需将我母亲的遗骸奉还于我，让我带回洛阳与父亲合葬——”萧忆情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如若我母不得解脱，则我此次虽然退兵，来年也必卷土重来铲除拜月教！”

迦若不知为何一震，抬头看看他，忽然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遗骸？……圣湖里、圣湖里的白骨么？”

萧忆情看着他，然而心里也是一惊：迦若的眼睛已经看不出眼白，完全成了混沌一片的死灰色！

拜月教大祭司听到了他提出的条件，却想也不想的点头：“好……遗骸一定奉还。要我起什么样的誓？”

答应的居然如此痛快。

只怕，是以他的体力，再也无法继续支持下去了吧？

“不用誓约。”听雪楼主却淡淡回答，顿了顿，“阿靖心里推崇的人，我相信他说过的话。”

然而，话音一落，他不等迦若答话，却蓦的转头，盯着拜月教的大祭司，一字一字道：“但是，休战，可以。你，我却是一定要杀！”

听得那样杀气逼人的话，虽然衰弱、迦若死灰色的眼里，陡然也有寒芒一闪而过。

“我只欣赏强者，只追随最强的人——”

这个世上的最强者，只能有一个人吧？

饕餮呜咽的声音让弱水心烦意乱。

她已经很慌乱、很惊怕了——在看到靖姑娘的脸一寸寸的被死灰色重新覆盖的时候。她是法家中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尸毒蔓延过了印堂、冲入脑部的话，便是大罗神仙也返魂无术！

烨火师妹还是没有醒，无助的她抱着绯衣女子啜泣起来，那只饕餮在一边拼命的舔着阿靖肩头的伤，然而死灰色还是毫无阻碍的慢慢延伸上去。

饕餮忽然不动了，弱水抬头，看见有两大滴晶莹的泪水、从幻兽雪白的眼窝中滚落。

“靖姑娘……哇。”再也忍不住，弱水哭了起来，因为无助和惊惧而全身颤抖。忽然觉得耳边有气流拂动，饕餮流着泪凑过头来，第一次友好的舔了舔她的眼角，眼神里也是哀伤和无奈。弱水看到幻兽人一样的眼睛，陡然间抱着饕餮大哭。

“朱儿。”恸哭中，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弱水神志散乱没有反应过来，然而饕餮却是一震，蓦的将头从弱水肩上转开，欣喜若狂的跃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衣的祭司，伸出无力的手按在它头上，微笑：“我回来了。”

饕餮怔了一下，看见主人伸过来的手，漆黑如墨般妖异。

弱水的欢呼却是迟缓了片刻再响起来的：“楼主！楼主你总算回来了！——靖姑娘、靖姑娘她不好了……”小女孩的声音，又哭又笑的。

然而，听雪楼主却是一言不发，疾步走过去从她怀中接过昏迷的绯衣女子，俯身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放到了饕餮的背上。

“快些带她走。时间不多了。”萧忆情看着阿靖脸上涌动的可怖黑气，眼神中不自禁的流露出恐惧之意，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的颤抖。

迦若点点头，低低道：“放心。”

他坐上幻兽的脊背，衰弱无力的对萧忆情笑了笑，抬手轻拍饕餮的额头，轻声吩咐：“朱儿，快些带我和冥儿回月宫。”

9·深澜沉恨·

“迦若，外面是你么？”

黎明的月宫里，静谧无声。这里是灵鹫山的最高处，也是拜月教主的起居住所，在教主未召之前从来都没有人敢进入——然而，听得外面庭中传来的声音，假寐中的拜月教主陡然惊醒，脱口的惊呼声划破寂静。

没有回答，只听得两声短促的低唤，急切而无助。

明河一下子拥衾坐起，在黑夜里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是饕餮！

最近迦若经常连夜出去，通宵不回，她无从得知他心中的想法。只是想着、在大军压境的时候拜月教只能指望他了，便不能多猜疑什么。

然而，昨夜是传灯大会，教中散会的弟子已经通报了大会被听雪楼的人打乱的消息，主持大会的右护法清辉至今未返，让她听了好生担心。但是，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身为大祭司的迦若，却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夜不知所踪。

灵鹫山上静谧如同死境，然而她却睡不着。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莫名的恐惧——虽然是五年前一齐联手篡权、夺了拜月教教主和祭司的位置，共同支配这个苗疆直到今天。然而身为教主的她，一直是不了解这个同伴的。

总觉得，这个人的心里有什么隐藏得极深的东西，不曾让任何人看见。

他有他的想法，却从来不和任何人说，包括身为教主的她。

虽然作为教中的大祭司，但是迦若对于拜月教的事务从来看的很淡，几乎从来不插手。如今，虽然在她的哀求下，他许下了决不让听雪楼毁灭拜月教的承诺，然而，她却不知迦若准备用什么样的方法，来阻挡已经越过澜沧江的兵马。

“迦若，怎么回事？！”听到庭外幻兽的低唤，来不及细想，明河胡乱扯了案头一袭孔雀金的长袍裹住身子，便往外奔去。

重重的帷幕垂在她面前，让她看不见窗外的情形。明河胡乱的伸手拨开那些雾一样的帘幕，心中莫名的感到慌乱无比，奔跑中，长袍下摆不时绊住她的脚。

一层层的帷幕被拂开，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最后一层帷幕上，忽然映出了那个人的影子。

明河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将脚步放缓，拂开最后一层帷幕迎了出去：“天不亮就来这儿，这教中也只有你敢——”

话音未落，拜月教主刚刚淡定下来的脸色骤然一变：“迦若你怎么了？！”

她看到他的眼睛——可怕的混沌，弥漫了死灰色。齐眉的额环以下，本来苍白清冷的脸颊变得黯淡无光，有奇异的死灰、活了一般的在皮肤下涌动。

尸毒！而且是鬼降中最毒的血鬼降的毒！

明河的脸陡然也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她看着大祭司，连忙抬手扶住他的肩，一手迅速抚上他的眉心宝石，紧张的声音都变了：“怎么回事？你怎么中了自己人的毒！——快快快……都要入脑了！月神保佑……你快进来。”

“不……。”祭司一直半闭着眼睛，似乎衰弱到无法出声，然而在拜月教主扶他进去的时候，却忽然抬起手推开了她——那只手，已经漆黑如墨。

看见这样可怖的毒性，明河的手都有些颤栗，然而，耳边却忽然听到迦若开口说话： “先……先救她。”

她蓦然抬头，顺着那个勉力站着的人的手、看向庭外——那里，黯淡的晨曦中，幻兽前膝跪地停在门外石阶上，背上驮着一位失去了知觉的绯衣女子。那女子的长发拂在了地面上，袖间露出绯色的袖剑。

颊上那一弯金粉勾的月牙儿陡然焕出冷冷的光，拜月教主的手忽然不再颤抖了。

“她是谁？舒靖容？”她眼神冷冽，抬头看着大祭司，一字一字的问，“是听雪楼那边的人，我为什么要救？迦若，你是不是要叛——”

话音未落，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迦若的手陡然探出，按住她的肩，摇摇欲坠的祭司似乎是把全身的力量都按在了她的肩上，手指用力的要握碎她的肩骨。他看着她，然而已经实在无力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面一片死灰，缓缓摇头：“救救她……”

“你、你快进来，我给你解毒！”看到他的脸，明河再也无法按捺的脱口惊呼，几乎是哀求着，扶着他，“你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快进来——”

然而白衣的祭司没有动，依然沉默而执意的、站在门口，按着她的肩。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说话，然而眼神一直看着门外深度昏迷中的绯衣女子：“救救她……”

明河的手，终于一分分颤抖起来，慢慢全身都颤抖得如风中的叶子。

看着黑气一分分弥漫上他的脸，拜月教主忽然间仿佛崩溃，掩住脸大呼：“好了！我救她！我救她！——求求你快点…快点进屋来。”

饕餮一声欢呼，直跃而起，背着昏迷的绯衣女子进入房间。

“谢谢。”迦若的手一松，精神气仿佛忽然消散，人就无知觉的向着门中倒了下去。

“我们都已经快要拔掉蓝关上那个拜月教据点了，为什么下令停止进攻？”青翠欲滴的凤尾竹下，青衣人剑眉紧蹙着，毫不客气的问坐在榻上微微咳嗽的听雪楼主人，“是因为张真人和明镜大师受了伤，怕这边支持不住要我们返回么？”

“碧落。”轻轻拉了一下同僚，红衣女子察觉到了楼主今日反常的沉默——本来，在各方人马出击就要初战告捷的时候忽然下令勒马撤退、就不是萧楼主的作风。然而，又是什么居然能掣肘他、做出这样的退让？

萧忆情看着眼前听雪楼四位护法中的两位，缓缓摇头：“自然有我的缘故。”

“什么缘故？”碧落的脾气一如当日在江湖游侠时期，即使面对着听雪楼主也丝毫不曾收敛，“虽说我们这边张真人他们重伤，可是他们不也死了一个右护法么？我们可丝毫没有落了下风！我们付了多少代价、才能围歼那些家伙！”

“我说要先按兵不动！”忽然间，听雪楼主放下茶盏，蓦的抬头，眼神冷锐。即使是碧落，也心下一惊，红尘拉着他，俯身行礼：“是，我们恭领楼主之命！”

有风吹过竹林，萧忆情静了静，忽然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淡淡吩咐手下：“把人马都撤回来，围驻在灵鹫山脚下——注意，也不要逼得太近了。”

“无我命令，不得擅自攻击拜月教——”听雪楼主说了那一番话，眉间又不知是什么样的神色，只是看着远空，加了一句，“如果…如果我有令，一下，则全力攻入月宫！那时候，遇人杀人，遇神杀神，灵鹫山上鸡犬不留！”

“是。”震惊于楼主想来淡漠的口吻里陡然流露出的强烈杀气，但是不再争辩什么，碧落红尘两位护法齐齐领命。

萧忆情低下头，眉间的神色更为莫测，只是淡淡道：“你们下去罢。”

“呵。楼主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竟然也会犯胡涂？”退下的时候，和红尘并肩走着，转过小径的时候碧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样一来，且不论拜月教散布各处的势力会脱出我们目前辛苦布下的包围逃逸，如果他们集结起来反攻，而我们把人马定驻在灵鹫山下，那不是成了现成一个靶子么？”

“这种道理，楼主心里必然也该明白的。”红衣的同僚行走在翠竹间，却是沉吟着回答，“不过今天的楼主确实有一些奇怪……不明白他怎么想的。将全部力量撤回到月宫附近，想必是为了防止那里有甚么变化——”

说着，红尘看着前方人马来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喃喃道：“奇怪。”

“什么？”碧落背琴携剑，在竹径上顿住脚步转头问。

红尘定定回顾竹林那边的软榻。青翠欲滴的凤尾竹下那一袭白衣如雪，在软榻上慢慢阖上手中的茶盏。有竹叶萧萧而落，散在他的衣襟上，显得说不出的孤寂。

“靖姑娘呢？”喃喃的，红尘自语了一句。

碧落也是一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方才对着楼主时、总感觉缺了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揣测着，却都没有说什么话。

“我们去把人马从蓝关那里带回来，驻灵鹫山下去吧。”许久，碧落率先转身开路蓦的淡淡来了一句，“如果靖姑娘有什么不测，我怕这一次就不是拔除拜月教那么简单了——圣湖会变成血湖吧？”

灵鹫山。月宫。月神殿。

神殿前，那一片清冷的碧波上，千朵红莲绽开，在夕阳的光线下犹如火焰跳跃。然而莲下的水却是极度寒冷的，寒冷得仿佛来自幽冥——因为这里汇集了天地至阴之气。

这个不足两里见方的山顶圣湖，是拜月教开教以来便设下的——那是教中所有术士灵力的来源，连大祭司都不例外。

圣湖的力量来自于湖底沉积的无数死灵和怨魂，几百年来，拜月教用术法杀人无数，而杀掉的那些灵魂却被镇压在施了咒术的湖底，无法进入轮回也无法消灭，只能静候着拜月教术士的差遣。白天化为红莲，到了月夜却变为死灵。

虽然是教中力量的源泉，但是湖中怨灵的力量，却是同时也让拜月教小心翼翼，生怕禁锢着的阴毒力量会失去控制而逃逸入阳世，所以在挖掘好圣湖的同时，开山教主也建造起了这座月神殿，用天心月轮来镇压住怨气。

“迦若你醒了？”神殿里有天竺桫椤香的萦绕，昏沉的长明灯下，披着及地长袍的女子疲惫而惊喜的叫了起来，看着在神龛下供桌上睁开眼睛的男子。

黑气褪的很快，他的脸色亦然回复了平日的苍白，只是眼中的神采依旧有些混沌。听到教主的声音，迦若的手抬起，抵住桌边，似乎想站起来却依旧力不从心，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却发觉依然说不出清晰的话来——那个鬼降的毒，确实好生厉害。

“你说什么？”明河过来扶住他，慢慢起身，问。

“她呢？”调息了一下，再度开口，终于说出了两个字。

然而，拜月教主本来带着一丝惊喜的眼眸却陡然冷凝，倔强的咬住咀唇，不回答，眼神冷厉起来。

“冥儿呢？她好了么？”看到明河不回答，迦若也是陡然的变色，急问。

拜月教主沉默，忽然间抬头，微微冷笑起来，眼色阴郁而冷漠：“死了！她死了！那时候我都来不及救你了——干吗还要救她浪费时间？”

刚刚站稳身子的白衣祭司蓦然回头，目光闪电般的落在她身上。

“你再说一遍——冥儿怎么了？”迦若的语气，却是极度平静的，平静得如同冰封雪塑，注视着明河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问。

“她死了！我放着她不管，所以她死了！”执拗的回看着大祭司深蓝色的瞳仁，拜月教主冷冷的回答，颊边那一弯月牙儿闪着幽暗的光，“怎么了——是不是你要因此杀了我？”

她傲然仰起头，眼里却隐约有泪光。

迦若只是冷冷看着她，忽然间转过头去，自顾自的走开：“你们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拜月教主怔住，看着大祭司沿着大理石的台阶走下圣殿、去往圣湖边，她追了出来，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廊道里，眼睛里却有掩不住的喜悦的光：“你…你居然不生气？我杀了她，你也不怪我？”

“你玩什么把戏……”然而，一路疾走着，迦若的眼里却有淡漠的光，头也不转的淡淡回答，“你明明已经把冥儿救回来了。”

拜月教主一怔，顿住了脚步，抬头看着他，惊诧无比：“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迦若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声音因为毒性侵蚀依然有些衰弱，“冥儿死没死，我心里有感觉，你骗不了我——何况你答应我的事，何尝翻悔过。”

明河呆在廊道上，看着白衣祭司一路走过去，风从远山上吹来，吹得廊道下的护花铃一片乱响，迦若从廊中走过，黑发和长衣一起在风中扬起：“真是莫名其妙啊你——她现在该在圣湖边上等待月升、好把毒性彻底逼出体外吧？”

明河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揽起衣襟再度追上去和他并肩走，有些迟疑的问：“听雪楼要灭我们，她是萧忆情那边的主将、死了不正好？”

“你知道什么。”迦若走着，看着圣湖中开放的红莲，眼神淡淡的，“冥儿活着才好——有她在月宫，萧忆情就不敢攻上灵鹫山半步！”顿了顿，仿佛有什么喟叹，白衣祭司摇摇头：“——他这样的人，能为冥儿忍让到如此，已经算是难得。”

拜月教主一震，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颔首，看着迦若，然而这一次眼神里面也有丝丝的喜悦：“啊……原来那个靖姑娘对听雪楼这样重要……我不知道。”

“你笑什么？”迦若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她，问。

明河神色却是蓦的明朗起来，抿嘴一笑，摇头：“不笑什么~~~”

新月慢慢升起来，从林梢露出一线皎洁的光亮。

圣湖边的凤尾竹筏上，那个绯衣女子在月下静静沉睡。

白衣祭司的手覆盖在阿靖肩头的伤口上。那里的死灰色依然触目惊心，隐隐在皮下翻涌，然而却被银针细细密密的扎住了，无法蔓延一步。有殷红的血洒落在绯衣女子的身上——那是明河刺破了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她的周身。

阿靖眉间的死灰色已经暂时控制住了，然而体内的尸毒却依然要到今夜的施术后才能拔除完毕。

“开始吧。”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将托着绯衣女子的手放下，让阿靖继续静静的昏睡，白衣祭司抬起头来，对着高台上凝神观测月冕的明河开口。

“等一下。”神殿的祭坛上，拜月教主一袭华丽的长袍在月下奕奕闪亮，然而绝色女子眼神凝重的看着银针在石面上投下的细细影子，注视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移动，用心掐算着时间，“太阴星方位尚未到天宫，此时不可。”

迦若没有反驳——虽然他灵力惊人，但是在疗毒这件事上，却完全没有法子和明河相比。

明河的手，一直放在神龛上，凝定如水。

那里，神庙最高处，供奉着的是拜月教三宝之一的天心月轮——以传说中的西昆仑美玉琢成，嵌着八宝缨络，上面用金粉细细密密的写满了符咒。

那是拜月教开山教主亲笔写下的咒语，用来压制圣湖中那些可怖的怨灵。

而这个天心月轮，也是圣湖的唯一控制水闸——一旦转动，湖底的闸门就被打开，有禁锢死灵作用的湖水将泄入地底，而那些死灵便会失去控制而四散逃逸。

——这样的结果，即使是拜月教的人都无法想象的。所以数百年来，从来没有过。

“你是最强的术士，所以血鬼降的毒对你来说尚自可解。但她却是普通人——”看着尚自昏睡的绯衣女子，拜月教主眼色冷淡，“何况看来她中的毒比你深，若不是你将一半的毒性分流入你体内，她哪里能撑到如今？”

顿了顿，明河眼神更加冷漠犀利：“迦若，清辉护法呢？他和他的血鬼降怎么了？”

白衣祭司震了一下，一时无言。

“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听雪楼的人杀了？”拜月教主皱起了眉头，咬着牙，“传灯大会被扰乱，散回来的弟子和我说，萧忆情和舒靖容联手闯入，截击了清辉。”

“我去的时候清辉已经死了。”然而，说起同门的死讯，迦若却是毫无介怀，淡淡道，“他的鬼降吃了他，我怕血鬼降噬主后成为大患，就和听雪楼主合力除了它。”

“你和听雪楼主合力除了它？”明河怔了一下，唇角露出不知奇怪的笑意，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着月冕、眼神就是一凝——

“时辰到了，放手！”

迦若眼神也是一敛，声音未落，右手闪电般抬起，手腕连点，出手如电。分毫不差的拔下了阿靖肩头的银针，同时，左手便是断然往前一推。

轻轻一声响，竹筏沿着湖岸上白石的滑道移动，翩然入水，向着万朵红莲之间飘去。

与此同时，高台上，拜月教主的手微微用力，极其小心的、转动了一下天心月轮。虽然只是极小极小的转动，然而明河的眼神却是凝重无比、仿佛生死一线。

月升到了天宫的位置，那一刻月光投射在圣湖上，泛起森冷的银光——就在这个刹那，湖中万朵红莲忽然仿佛燃烧、在月下化为千万缕轻烟，氤氲的满绕湖面。

那是在月下升腾的怨灵，被湖水禁锢。

然而，正要回归于那一片碧水的千万怨灵，随着天心月轮的微微一转，仿佛敏锐的感觉到了湖水欲泄的趋势，瞬间沸腾、挣扎着往空中跃去！

明河整个人的力量都扑到了月轮上，双手用力，死死将稍微转动的月轮一点点扳回原处。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让她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而，那些怨灵已经如愿的被惊动，在湖面上瞬忽来回，陡然发觉了竹筏上沉睡的绯衣女子。空气里陡然有听不见的嘶喊，那是死灵们看见了生魂的惊喜，呼啸般的，那些怨灵迅速集结在竹筏附近。

迦若的手拢在袖内。虽然站在岸边，他也能感觉到湖面上涌动的是如何可怕的力量！

看着那些死灵簇拥着、湮没了冥儿的竹筏，白衣祭司的手不自禁的有些因为紧张而颤抖。

“不用担心，它们没法子伤害她——我的血是它们的禁忌。”显然是看出了迦若心中的紧张，转动了月轮的明河伏在月冕上，微微喘息，“拜月教主是月神的纯血之子——我画下了穴咒，圣湖的怨灵们，是伤害不了她的。”

果然，那些凶恶的怨灵虽然扑到了阿靖身侧，却无法逼近半步。

沿着绯衣女子的周身，用鲜血画了一个符号。

然而，银针一拔，阿靖肩头的死灰色却是毫无顾忌的蔓延开来，疯狂滋长着。

那些怨灵陡然又是兴奋起来，低低嘶叫着，显然知道了美食的到来——云集着呼啸而来、呼啸而过，转瞬间，那一缕活了一般的死灰，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毒这样才算是拔完了……”拜月教主疲惫的看着风起云涌的湖面，显然也是为这样强大的阴毒力量而震惊，喃喃叹息，“你的冥儿的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多谢，明河。”祭司的声音里，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月下的圣湖泛着神秘的银光。湖边神庙的侧室中，插在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屋子正中，放着一只青铜大鼎，鼎中水平如镜。

月至中天。月光通过屋顶一列小孔，忽然间就游移着射落在水镜之上！

雪袍白发的女子，俯身注视着水镜，神色忽然变了。

“冰陵，看见了什么？”拜月教主一直不出声的站在一边，看着占星者祈祷，此时却再也忍不住的脱口问了出来，脸色有些紧张，“月神给出了什么样的预示？”

那个叫冰陵的女子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火把明灭之间，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皮肤下，竟然隐隐泛出淡蓝，一头长发如雪瀑般直垂腰际——或许，那就是一个人常年居于圣殿，足不出户不见阳光的结果？

拜月教中占星女史冰陵。

那是一个自幼以来，就将身心都奉献给了月神的女子。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出到月落一刻不离的侍奉月神左右，足不出户，独自在圣湖边上闭门研习天象，拥有惊人的预言能力。平日，即使是教主，轻易也不能去打扰她——然而这一次听雪楼大兵压境，驻马于灵鹫山下，拜月教前途莫测。即使一向沉的住气的明河，也忍不住提出要借助她的力量、想预先看到拜月教的命运。

雪衣白发的女占星师，右手执着金杖，左手指向水镜，指尖被刺破，有鲜血一滴滴落入水中，幻化出缕缕奇异的变化。

仿佛什么附身，占星术士看着水镜中鲜血的漂浮变幻，脸色渐渐空灵，缓缓开口。然而飘出的却是行吟般的歌唱，声音和她平日大相径庭：“命运之轮已经启动，尔等只能静待。”

脸上露出了敬慕的表情，知道占星师已经开始了预言，拜月教主默默举手加额，退到一边，静静聆听着那仿佛天际回声般缥缈的吟唱——

“湖内的白骨，血脉的指引，不曾湮灭。龙之怒，烈焰巡于世间，二十年的隐忍后，血与火将掩盖明月……时来运转，众星相聚。然而冥星照命，凡与其轨道交错者、必当陨落！”

拜月教主听到“陨落”二字，脸色不自禁的苍白，打断了长长的歌吟，颤声问：“谁要陨落？冥星照命？是谁？”

“很多的事情，我无法清晰地透露。”冰陵垂目而立，声音依然犹如梦呓，神殿里没有风，然而她银白色的长发却无风自动，手指轻点水镜，曼声歌吟，“那朵蔷薇，握着命运的纺锤，宿命如缕不绝。沉沙谷里陨落的星辰，不再复返……当三界都已经成为劫灰，唯有湖中的灵魂，不曾湮灭。”

“蔷薇？”明河的手渐渐发抖，握紧长袍的下摆，“血薇？”

拜月教主蓦然抬起头来，目光闪电般的落在占星师身上：“你说，那个听雪楼来的女子，会让迦若死么？是不是？那是宿命？那就是宿命？冰陵，能说清楚一些么——”

虚幻的语言，犹如风一般飘散在空中，冰陵的长发飞扬，右手的金杖指向天心明月：“我所知的也只是这些……不可知的尚自存在——就算手心掌握了星辰的轨道，也无法预知全部的宿命啊。月光是否还能照耀这一片土地？血与火是否必将湮没明月？”

顿了顿，长时间的静默，仿佛冰陵自己也被自己那两个问题问倒。许久许久，悬在水镜上苍白纤细的手上，鲜血不停地滴下，散入水镜，水镜已经变得血红夺目。

“或许，轨道可以错开。”最后，冰陵吐出的话却是如此，手仿佛忽然无力，重重按入鼎中，激起高高的水花。

拜月教主再度举手加额，向月神像跪拜，退了下去，然而脸色苍白如死。

“迦若。”烛树如火，映的白石砌成的房间一片憧憧，锦缎的绣鞋踏入，穿过重重的帷幕，走到内室，急急道，“冰陵今天警告我：天象显示，冥星冲月——这个女子不祥。”

孔雀金的袍子上织着曼珠沙华繁复的花纹，映着烛火，发出幽幽暗彩。

拜月教主走入内室，秀眉微蹙：“已经两天了，她还没醒？”

“嘘。”迦若抬起手指，阻止了教主下面的话，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内室。转过了屏风，迦若才低眉微微冷笑，“青冥不祥，必引来杀身之祸——这种话，我师父早十年就跟我说过。何必等到今日冰陵来预言。”

“可她说，这个女子会让你送命！”明河的声音却是冷锐而急切，“冰陵是占星女史，能透视过去未来——她做出的预言还从来没有不准确过！”

“可她看不到我的宿命。”然而大祭司毫不犹豫地阻断了教主的话，负手冷冷看向窗外苗疆的天空，“她看到的只是冥儿的宿命。你也该知道，先代教主华莲死后，谁都没有力量看到我的宿命。”

拜月教主抬起了头，眼神里有舒了一口气的表情：“那么说来……你不会死，是不是？”

“呵。”迦若只是低头笑笑，摇摇头，“死活有那么重要么？不过是一场大梦罢了——我答应过你了，一定会守住拜月教，你可放心。”

“但你没答应我你不会死。”明河咬着牙，眼里却渐渐有泪光，“如果你死了、甚么都是空的！你答应我，你不会死！”

迦若低头看了看她，唇角有一丝莫测的苦笑。

她救过自己的命——十年前，在那岩山寨里，如果不是当时和华莲教主一起的这个少女救了那个叫青岚的白衣少年，恐怕他如今已经神形俱灭。再后来，她为了他，甚至不惜反抗背叛了自己的母亲……这些年来，苗疆的天空下，他们两个是相依为命才到今天的吧？

所谓的“迦若”这个名字，如果没有她唤着，那么他就不再是迦若……他将什么也不是。

“我真希望我能够答应你。”忽然间，迦若转头微笑，叹息般的低声说了一句。

喧闹的街上，一个蓝衫少女走入一家药铺，将银子拍在柜台上，扬声便唤：“伙计，伙计，有没有雪莲？两朵，要茎叶俱全的。还要朱砂、冰片各一斤，快点！”

柜台后的活计连忙过来招呼客人，看着银子，脸上笑着，然而却有一些为难：“姑娘，朱砂冰片倒是都好说，但是茎叶俱全的雪莲，小店可是没有啊……”

“啊，也没有？”蓝衫少女明朗的眸子里有些黯淡，跺脚叹息，“都问了好几家了。”

伙计忙忙的跑到药柜前，搬来凳子攀上去打开抽屉取冰片，听得后面的客人叹息，也是摇头：“姑娘，雪莲这种东西，我们大理这边可是少见，何况还要茎叶俱全——姑娘要这等名贵药材配什么药呀？”

“唉，你不知道，九转流珠丹非要雪莲才行！”蓝衫少女脱口而出，再次顿了一下脚，“结果哪儿都买不到——师父的伤可耽误不得啊……”

“姑娘去前头的同仁堂里看看？那家药铺是镇南王侧妃的弟弟开的，是家大药店，据说只要出的起价钱，连新鲜紫河车都能买到哪。”伙计包好了朱砂冰片，看了看戳子，称过了交给蓝衫少女，“一共三两八钱银子。”

“啊，那药店还卖紫河车？”蓝衫少女显然是吃了一惊，一边付钱一边犹自喃喃，“邪得很呢……官府也不管管。”

“哪里还管，是镇南王的小舅子啊。”伙计收了钱，把药递给主顾，压低了声音传播小道，“而且据说侧妃如此得宠，是凭了妖术拢住了王爷的心——听说呀，侧妃入了拜月教！拜月教的大祭司是天神，滇南这一代，谁敢有半分不敬呀？”

拜月教。听得那一句话，蓝衫少女的脸色微微一变。

然而，她未曾料到，在她脸色一变的时候，听得她方才的话，门外暗自随她而来的一位青衣人也脸色一变。他方才在附近办了事情出来，遇见这位蓝衣女子，便是留上了心。

“九转流珠丹？”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沉吟着，看着这个一上街他就留意上了的蓝衣少女，缓缓低语：“龙虎山张真人？——真的是听雪楼？”

蓝衫少女果然便是张真人的大弟子弱水，因为前几日师父在斗法中伤在迦若祭司手里，师妹烨火又同样重伤，这几天买药服侍，忙的她脚不点地。

拿了包好的朱砂冰片，她想了想，又要了一些上好的党参和当归，觉得不服气，又抱着侥幸的心理、问伙计有无成形一些的何首乌——果然还是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的确是家小药店，这些东西，看来还是只有同仁堂才有。她叹息着想。但是……那地方和拜月教有纠葛，没有和师父楼主他们说过就过去，是不是有些莽撞？

叹了口气，弱水拿起抓好的药回身走出去，一边纳纳的想着。然而刚刚迈出店门，忽然听到了前面传来喧嚣声，和着人群的跑动和竹梆子的空空声：“走水了，走水了！”

“呀！”弱水不自禁的脱口叫了起来，看着前面街角冒出黑烟的所在——是不是、是不是同仁堂起火了？这可不好……万一真的失了火，雪莲可去那里着落？

一着急，她再也顾不上拜月教不拜月教，拔足便往街角跑了过去、逆着那些奔逃的人流。

“哪里、哪里失火了？”前面的人渐渐稀少，弱水在一家茶馆前立足了脚，发觉有些不对，火势似乎是从远处蔓延过来的——她揪住旁边一个从茶馆里匆匆跑出的人问。

“镇南…镇南王府啊！……好大的火势，都往这条街蔓过来了！”那个人忙着跑开，不耐烦地想推开这个罗嗦的女子，然而惊异的发现这个纤弱的女子似乎有意外强大的腕力，无论他怎么推，就是一动不动。

“这火不对头。”顺着黑烟的方向，弱水望见了远处隐隐蔓延过来的火光，脸色忽然有些异样——这火上面，有看不见的黑气笼罩。这不是一般的火。

没有风，但是火势却蔓延的很快，一路顺着这条街烧了过来，烟气逼得人说不出话来。街上满是逃出来的百姓，拖家带口的乱成一团，哭叫连天。

“姑娘！咳咳，姑娘！求你放手好不好？”怔怔看着那火光半天，弱水耳边才听见那个茶客的哀求，已经被熏得连声咳嗽，她连忙放开手，陪笑。然而不等她道歉，那个茶客一得了空，立马飞一样的逃了。

“哎，这火分明有邪气——要是烨火在就看得出哪派捣鬼。”叹了口气，看不得满街的流离，又看着火势要蔓延到前面那家同仁堂，弱水转身便是跑进了空无一人茶馆里，拿过一个杯子沏了一盏普洱茶。

端着茶盏默默念了几遍咒，手指点入茶水中，对着充满烟火气的天空连连轻弹。扑簌簌一声轻响，半空中忽然平白下起一场雨来。

“哎呀！”满街奔逃的人都顿住了脚步，仰头看着万里晴空，惊喜莫名。看着那些人的脸，弱水也不自禁的高兴起来，凭着窗看着，一口喝了盏中的茶，准备含在嘴里喷出去，化出更大的雨。

“好高明的玉清化雨术。”陡然间，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话。弱水吓得一个激灵，茶水呛住了喉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的时候她转过身，警觉地看着背后出言的人。

那是一个青衣束发的年轻男子，眉目清朗，正在茶馆的中间位置上闲暇的喝着茶，头也不抬地缓缓道：“姑娘可是龙虎山张真人门下弟子？”

弱水有些震惊的看着这个人——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过了、这个茶馆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后来她一直在门边凭窗施展法术，根本不可能有人再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然而她看不见。

蓝衫少女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阁下是何方仙友？”脱口的询问过后，弱水发觉自己大约又犯了一个错误——有邪气——虽然只是丝丝缕缕——不自禁的从这个青衣男子的眉目间流露出来。

然而，青衣男子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只是看着窗外下雨的晴空，微微冷笑：“姑娘的玉清化雨术虽然不错，可惜却用错了地方——”

弱水一惊回首，看向窗外，只见街上行人匆匆，慌乱恐惧反而更加猛烈起来。奇怪的是，不过是一窗之隔，虽然外面如此忙乱，然而喧嚣之声却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茶馆里！

弱水心里再度紧张——眼前这个人，居然已经在她不知不觉之中，在这个茶馆四周布下了结界，隔绝开了外界和这个空间的任何联系。

她扑到窗边，冒着浓烟探头急急看出去，不由自主惊呼了一声——雨还在下着，但是那些雨落到了火上，火势不但没有变小，反而如同有油泼入、轰然大盛！

“对付幽冥真火，玉清化雨根本不管用。”背后的青衣男子扬眉，有些傲气的微笑了一下，“小姑娘，你道基虽然不错，可道行还浅着呢。”

“那么你快把这火弄灭啊！烧了那么多房子，都快要烧到同仁堂了！”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弱水气不过，大嚷，“你是学道的，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火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救？”陡然间，放下茶盏，青衣人淡淡冷笑。

“你——你是谁？！”再也忍不住，弱水瞬的转身死死盯着他问，手指用力抓住了窗框，因为紧张，手心都冒出了微微的冷汗。这个人，好奇怪的灵力，亦正亦邪，让人无从判断。

“你不是要找雪莲么？我这里有——”青衣人只是莫测的笑，从怀里拿出一个碧玉的匣子，打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雪莲花来，“我正要去见萧忆情，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去。”

“你、你究竟是谁？”不料对方竟然连自己在找雪莲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弱水更加的惊惧。忽然间，手指合并、迅速往前一划，想要破除他设下的无形的“界”，逃出茶馆外。

然而，蓝衣少女的手还未触及无形的屏障，凭空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大力涌来，推得她身子一直往后跌去。弱水脱口“呀”了一声，勉力想定住脚，然而连连飞退中，突然间身子却止住了去势。

“我叫孤光。”抬手揽住被震退的少女，青衣人淡淡说着，眉间邪气一闪而逝。

弱水的眼睛陡然一闪，再度脱口惊呼：“孤光！孤光清辉，你是拜月教的——”

“拜月教的左护法。”青衣人接了下去，微微而笑。

10·白云苍狗·

“你怎么来的？”

森森凤尾竹下，竹林精舍的门无声无息的开了，苗疆初夏和煦的风吹了进来，在软榻上咳嗽着的男子看向门口，眼神陡然凝聚。

“喏，我正碰到这个小姑娘，她带我来的。”门口的青衣人嘴角有一丝轻松的笑意，毫不在意的拎着蓝衣少女的衣领，将她扯到身前。

“你对她做了什么？”萧忆情看到弱水空荡荡的眼神，微微皱眉，“孤光，张真人是我请来的，他的弟子如若出了事我可推不了责任。”

“没什么，只是小小的摄了一下她的魂魄而已。”孤光撇撇嘴，拍拍手，将弱水放开，“她不肯说你住哪儿，我只好封了她的七窍六识，直接从她的脑海里读我想知道的了。”

“不是约了明晚在洱海边碰面么？——跟你说过、事先没有安排妥当的话，不要随便来找我！你的身份是绝密的，不容半点泄漏。”看着眼前这个人，听雪楼主更深的皱起了眉头，咳嗽着，苍白修长的手指覆上了茶盏，淡淡问，“有没有人看见你过来？包括我外面那些子弟？凡是见过你的人，都必须彻底让他们闭嘴。”

孤光笑了起来，露出细白整齐的牙齿：“我的障眼法、对付你这样的武林高手或许不行，但是对付你那些不会术法的子弟……嘿嘿。”拜月教的左护法笑着，眼里的光芒像个小孩子，然而却有冷酷的光同时闪现，变幻莫测。

萧忆情计划对付拜月教，时间已经不短。在派出人马渡过澜沧、进入苗疆以前，他已经做过了方方面面的谋划和安排——眼前这个拜月教的左护法，便是他埋藏的最深的一颗棋子，不到万不得已、从不轻易动用。

“清辉一死，拜月教中灵力在你之上的便只有迦若一人。”沉吟着，萧忆情看着一边弱水空洞洞的眼睛，有些感慨，然而眼神却是警醒的，“他有没有发觉你来这里？”

孤光摇头，微微冷笑：“他这几天忙着给舒靖容治伤，耗神耗力心无旁骛，连教主要见他都不容易，哪里会顾的上别的。”

听雪楼主眼神一闪，仿佛想问什么，却又忍住，只是淡淡问：“你今天白日下灵鹫山来、托了什么借口？”

“不用借口。”拜月教的左护法继续摇头，“我是下山来办事的——教主派我惩罚办事不力的镇南王侧妃，所以顺路过来看看你。”

“惩罚？”萧忆情微微一怔，点点头，“不错，我还以为有谁如此大胆，敢焚烧镇南王府——原来是你们拜月教所为。”

“镇南王本来一贯站在我们这边，但是你这次来滇南首先买通了正妃、让王爷举棋不定保持中立，放言出来说不理会江湖的争斗——教主认为是侧妃办事不力，大为震怒。”淡淡说着，孤光在听雪楼主对面径自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却忽然呛了出来，眉头打皱：“咳咳——什么东西？”

“那是药茶。”看着拜月教的左护法的表情，听雪楼主陡然笑了起来，颇为愉悦，“是我喝的——味道不好吧？”

“呵，那是人喝的么？”孤光连连呸了出来，苦着脸，“你这个人，活的确实不容易。”

萧忆情的脸色，陡然也是一静。

“不容易也要活。”淡淡的，听雪楼主拂袖站起，看着窗外，“谁都活的不容易。”

顿了顿，他转过头来，眼神闪烁，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如今怎样？”

“谁？”孤光显然一时间没有接上半天前说的那句话，怔了怔，看着听雪楼主的神色，才恍然回过神来，“你问她？靖姑娘该没事了。不惜动用了圣湖的力量，迦若这一次很是耗费了心力，从没见他这样把一个人当一回事。”

说着，拜月教左护法眼中陡然有惋惜的神色，嘀咕：“可惜，他居然就这样白白的消耗自己的灵力……这样的灵力，该好好积蓄起来才是嘛！”

没有听对方后面喃喃自语了些什么，萧忆情的神色却是不由自主的为之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有如释重负的表情，低头拍着窗子的横格挡，眼神冷锐下去：“好，既然阿靖没事了，我就没什么顾忌了！”

孤光百无聊赖的拿过几上的茶具把玩着，听得萧忆情这句话，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他：“哦，原来这些天来你召回人马，一副偃旗息鼓的样子就是为了她呀？”

听雪楼主不置可否，手指下意识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窗栏，淡淡看着窗外。

“看不出啊你！”孤光忍不住笑了起来，转着手中的一只细瓷茶杯，眼神凝聚，茶杯里的茶水忽然间就奇异的微微沸腾起来，“不过也只是一个女子——居然让你们两个都如此？我倒真是想看看，那靖姑娘是如何的人。”

“那么、你就想法子去见她，把她带出拜月教、送下灵鹫山！”萧忆情手指敲击着凤尾竹的窗栏，蓦然道，眼神凌厉。

孤光却是笑了，眼里有懒散讥讽的光：“不会吧？我想迦若肯救靖姑娘，你肯退兵——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契约才对。不要告说我说、听雪楼主要过河拆桥了。”

“那又如何。”萧忆情的眼神冷冽，不带一丝表情，“我从来不自夸手段光明磊落、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何况，我和他之间也没有立下誓约。”

“哦？”有些意外的，孤光抬头看他，“你一开始就想着要翻悔么？”

“那是因为他首先说了假话！”听雪楼主冷冷回答，手指往窗栏上一敲，轻轻一声脆响，凤尾竹寸寸断裂，“他答应归还我母亲的遗骸——可我知道那明明是不可能的。”

顿了顿，萧忆情转过头来，看着拜月教的左护法，眼睛里有遥远而冰冷的笑意：“孤光，你也知道，我母亲的白骨、沉在你们圣湖的底下。”

青衣束发的术士，脸上也闪过了敬畏的神色，默然点头：“是，那是不可能的。”

萧忆情眼里的神色，渐渐转为悲凉，冷冷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你跟我说起圣湖的力量和奥秘，我还不知道那个小湖对拜月教、对天地意味着什么——如果一旦湖水干涸，那些禁锢的怨灵就要挣脱束缚、逃逸入阳世是不是？”

“对。”孤光低下头去，神色慎重，“那景象极其可怕……连我想一想都觉得发冷。这种邪恶一旦失去控制，不但拜月教首当其冲受害，如果散入天地之间，便会引起天灾人祸，苗疆将会瘟疫遍地死人无数——这就是拜月教里最大的秘密。”

“所以，”萧忆情冷笑，眼神却是凌厉的如同刀锋，“根本不可能……迦若根本不可能把我母亲沉入湖底的遗骸还给我！因为圣湖力量不可抗拒——”

顿了顿，听雪楼主忽然却叹了口气，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眼里面有光亮闪动：“何况…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也做不出这等引发天地失衡的事情。”

“呵，其实你是不是个好人，我这里倒是有个小法术能够试出来——”听到萧忆情最后那一句话，仿佛被震动了一下，孤光脸色里也有敬重的光芒，然而转瞬漫不介意的笑了起来，指尖弹出一粒奇怪的东西，“要不要试试？”

“算了，哪有心思做这些。”听雪楼主有些疲惫的摇头，拒绝，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所以，我根本不打算和迦若讲和——我必须要灭了拜月教，不再让这个邪教有继续害人的机会！未必是为了什么正道……只是，我想让圣湖流满鲜血！”

那个刹间，听雪楼主病弱淡然的眸子里，有着骇人的亮光，让青衣术士都暗自心中一凛——人中之龙。只怕犹如他以前暗自的占卜结果：只有这个病人，才能将迦若至于死地吧？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因为对力量的渴求，而背叛教派、暗自相助。

“人马我已经调回来停驻在灵鹫山下，等我一声令下便能全力攻入月宫……但是，你要替我保护好阿靖。”终于说出了这一次想动用这枚棋子的真意，听雪楼主的眼神凝重，“你要设法让阿靖脱出迦若的控制。”

孤光眼神也是严肃起来，收敛了一贯的邪谑和漫不经心，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我只能说我尽力而为——要知道迦若对她很上心，我怕带靖姑娘出来的机会难找。”

“孤光，你必须要做到！”听雪楼主蓦然回头，定定的盯着这个协作者，眼神冷冽，“如果你作不到，我们以前谈好的条件就全部作废。我自然会知会迦若、拜月教里有什么人一直觊觎他的灵力和地位。”

“他妈的，我最恨人家这么逼我！”陡然间，青衣术士仿佛也被逼到了忍无可忍，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并指便是往萧忆情颈中恶狠狠划去——然而，听雪楼主只是微微抬手一挡，便是毫发不动。

“呵，呵呵……”孤光怔了一下，盯着自己的手指，颓然笑了起来，摇摇头，“我真是胡涂了——居然忘了，既然你母亲是先代侍月神女、华莲教主的亲妹妹，拜月教的术法对你来说又有什么用？……”

“知道就好。”虽然对方无法伤到自己，然而看着方才那个瞬间孤光眼中露出的冷酷神色、知道这个术士是如何的人，萧忆情心里依然是一紧，却只是淡漠的回答，“迦若比你聪明，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点，虽然驭使的是圣湖死灵的力量，但是对我用的法术、应该都是白帝那一派的。”

孤光叹了一口气，眼中的神色有些落寞：“是啊……他的命比我好多了。先能够师从白帝门下、后来又传承了华莲教主的全部力量——为什么我就要凭着自己的悟性和苦修，慢慢一年年的积攒力量？”

说到后来，青衣术士眉间的落寞已经转为激愤，眼色冰冷。

只有历代祭司才能驭使圣湖中死灵的力量，同时教主是能够消弭死灵反噬的人，祭司和教主，代代如同光和影一样相依并存。祭司实际上掌管了拜月教事务，而教主只是名义上神的代言人。例外的是上一代教主华莲，唯一集祭司和教主身份于一身——当年，迦若和明河联手反叛，迦若继承了她的力量、而明河靠着血统继承了教主的位置。两个人就这样，支配着这个拜月教、影响着苗疆直到如今。

然而，像他这样自幼就开始修道的人，却必须靠着自己的修行，一点一滴的积累自己的力量。这样，何年何月他才有上窥天道的能力？他要力量……他要得到力量！

听得出对方与语气里的怨恨，萧忆情眼里也有隐秘的笑意：“你不必气不过——我们前面不是说得好好的了？如果你帮我到底，我灭了拜月教，杀了迦若，自然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所要的，不过是力量而已……我想得到力量、能够俯仰于天地之间。我要足够的力量……”孤光的神色中，有几分执着、有几分孤狠，喃喃自语。良久，忽然微微笑了笑，露出一口细碎整齐的白牙：“所以，我想吃了他。我必须要吃了他，才能拿到他的力量。”

顿了顿，青衣术士终于无法抵挡那样的诱惑，忽然冲口道：“好！萧忆情，我答应你我一定设法保护好舒靖容——你不用顾忌什么，就尽管放心的血洗月宫吧！”

“好。这才干脆。”听雪楼主眼眸中有淡淡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却是冰冷的，“但是，这一次，我们要立下血咒誓约。”

“我先走了——一切按计划。对了，这雪莲留给你，似乎那个小姑娘找得很辛苦。”撤掉了竹林精舍附近设下的结界，恢复这个空间对于外部的联系，转身欲走的时候，孤光眼睛扫到了依然木木呆在一边的弱水，笑了起来，问，“你准备把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她看到了你——”萧忆情皱眉，微微踌躇了一下，道，“自然不能让她泄漏出去，不过她是张真人的弟子，也不好就这样杀了她灭口。让她昏睡个几天，等我们攻下了月宫再说。”

孤光想起茶馆中蓝衫少女活泼明艳的笑容，忽然也是笑笑，对着萧忆情摇头：“算了，不必让她受苦，我有法子。”

不等萧忆情出言，青衣术士抬手轻点弱水的眉心，灵力透入，将她被封住的七窍打开。

“啊，楼主！这个家伙——”弱水一直空洞的眼神凝聚起来，然而眼神流转之中便是看到了茶馆里那个可怖的青衣人，脱口惊呼。

“嘘——”然而孤光蓦的伸手捂住她的嘴，至止她的惊呼，却笑了起来，“小丫头，我变一个戏法给你玩，好不好？”

“唔，唔——”陡然又是无法说出话来，弱水万分不情愿的瞪着眼前的人，眼神却是倔强而傲气的，一边急切的看着听雪楼主。然而奇怪的是萧楼主虽然在一边，却没有动手解救她的意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孤光，别杀她。”

孤光点点头，看着弱水，眼里有笑意：“好，小丫头，你可要看好了呀！”

话音方落，忽然间他便是一弹指。弱水瞪大眼睛，只看见似乎有一粒青色的东西从他指尖弹出，拜月教的右护法闪电般的捏住她的下颔，迫她开口。那奇异的东西无声无息的落入她嘴里，然而弱水都感觉不到有什么掉在口中。

“你看。变！——”放开了惊惧不定的蓝衫少女，孤光笑着，手指忽然指向弱水的心口。

弱水下意识的低看过去头，眼睛忽然因为惊讶而睁大——那里，她的心口上，居然奇迹般的开出了一朵纯白色的奇葩来！

然后，她来不及惊呼，记忆忽然间仿佛被抽去一样，顿时一片模糊混乱。

“这是梦昙花……”花儿被孤光从心口摘下的刹那，弱水立刻昏迷倒地。孤光看着那朵花儿，对萧忆情淡淡道，“那花是用幻力在心中种下、汲取了记忆而开出的。一朵花，便需要消耗一日的记忆。”

青衣术士转过头，拈花而笑：“现在她醒了后，就不会记得看见过什么了。”

“很神的术法。”看着那朵花，听雪楼主不由微微点头。

孤光看着那朵花，又看看昏睡的蓝衣少女，忽然间叹了口气，脸色就有些复杂：“真是的……好久没看到人心里开出纯白色的梦昙花了——要知道，人的心地越无暇，开出的花就越洁白。这个丫头，唉——这个丫头，忽然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啊。”

他顿了顿，看看听雪楼主，眼里有苦笑和自谑的意味：“换了你我，种下去开出来的、是不是灰色的花？”

“冥儿，你要吃东西。”已经是第几十次了，内室憧憧的灯火中，白衣祭司低下头，平静地劝说着面前坐着的女子，然而口气却是毫无火气的，“你就是绝食也死不了。我用凝神归元法护住了你的元神——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那不是意气用事么？”

绯衣女子不看他，自顾自的垂目静坐，毫无反应。刚刚大病一场的人脸色是苍白的，清秀的眉目间掩不住的疲惫，然而嘴角却噙着淡淡一丝冷笑。

迦若在她面前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静静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恨我的——你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被带到了这里、就是成了我的人质，是不是？”微微叹息一声，大祭司喃喃道：“冥儿，以你的脾气，如果成为别人的累赘，更宁可自己去死吧？”

绯衣女子眉梢的轻轻一动，依旧没有抬眼看他，然而唇边的冷笑却消失了。

“所以，你一醒来、我就封了你的任督二脉，免得你轻举妄动。”白衣祭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里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忽然抬手，替她将垂落额头的发丝拂开，“但是你要折磨自己，我却是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你这样了。”

虽然是垂目静坐，然而阿靖的脸色却是再也忍不住的起了变化——不是为了这个人依然如此了解自己、而是因为她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他修长手指上的那个玉石指环。

多少年的回忆按捺不住的翻涌而起，绯衣女子忽然用力咬住了唇角，蓦然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迦若的眼睛，冷然：“放了我！要么，就让我死。”

阿靖眼里的光芒，陡然间让拜月教的大祭司下意识的闭了一下眼睛。

还是这样……还是这样。这样的眼神，和十年前的灵溪畔、第一次看见这个小女孩时一摸一样——一样的戒备、冷漠和杀气。仿佛中间的岁月都忽然被抽空了……他们不曾遇见过，中间的那一切过往，都是虚幻。

迦若忽然叹了口气，转开头去，不看她：“我们自然会放了你——等萧忆情如约撤出苗疆以后，你不会死。”

“如约撤出？”不自禁的，阿靖脱口重复了这四个字，眼神里渐渐泛起了不敢相信的目光，“你是说，楼主他答应……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我想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受胁迫吧。”有些感慨的，拜月教的大祭司微微苦笑起来，抬手抚摩着额环上的宝石，摇头，“你是对的，冥儿——你和他在一起，那的确算的上是人中龙凤……”

绯衣女子不再说话，忽然间再度看了迦若一眼，然而那样冷厉桀骜的眼神里，带着深切的恨意，难以掩饰：“呵……现在你占尽上风啊，青岚师兄！我本来还对他说：如果他杀了你，我非要为你报仇不可——”

顿了顿，看着白衣祭司眉间陡然凝聚起来的复杂神色，阿靖低下头，微微冷笑：“现在，是不是反而该我对你说：如果你杀了他，我非杀了你为他报仇不可？”

再度沉默，片刻间，白石砌成的房子里，静谧的听得见风拂动的声音。

“你说……这世上你死我活的恩怨，怎么就没个清？”忽然间，绯衣女子低笑，定定看着白衣祭司放在衣襟上的手——那修长苍白的手指上，玉石指环泛出柔光，似乎有些紧了，压着肌肤。阿靖的脸色，陡然有些空洞惘然。

“祭司大人，教主找你。”寂静中，石屋外，忽然传来弟子恭恭敬敬的禀告。

迦若没有动，淡淡道：“我现在忙。不去。”

“可教主说，祭司大人好几日没有去神庙祈祷，怕是月神会震怒——”弟子小心翼翼地传话，知道祭司性格的怪僻，“最好是……”

“滚。”根本没有听完他的话，房间里的人冷冷说了一个字。

传话的弟子立刻膝行后退，不敢再待片刻——他知道如果敢再迟疑刹那，房间里喜怒无常的大祭司，可能便会取走他的性命！

“呵，这么威风。”绯衣女子唇角再度露出讥讽的笑意，冷冷看着昔年沉沙谷里的白衣少年——然而，岁月变迁，眼前已经是完全陌生的脸孔，那眼角眉梢的温和从容早已经消释的一干二净，如今、留下的只是莫测的邪异。

“我是他们的神。”冷冷的，白衣祭司笑了起来，“迦若是他们的神，他们不敢不听。”

笑的时候，他眼里有说不出的阴沉和凌厉，居然让阿靖心里莫名的一冷。

迦若不再说话，连日为人疗毒，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灵力和精力。

“哦，进补的时间该到了！”手指微微掐算着什么，拜月教大祭司忽然站了起来，走向房间的角落，手按上窗台上的一个石刻莲花，陡然间，墙上有壁龛缓缓凸现出来。

那个壁龛很奇怪，虽然石雕精美无比，但是石拱不像一般那样是敞开、而是封了起来，上面用黯淡的颜色写着什么符咒，已经褪的差不多模糊不可辨。

大祭司没有碰那个被封住的壁龛，只是从壁龛前方的托台上，拿下了供奉在上面的一盆花木。

迦若……居然还在室内这个秘密的地方种花养草？

绯衣女子眼里有诧异的光，却只见白衣祭司的手蓦然抬起，从台上拿起一把长不过尺的利刃，刷的斩下了盆内一株花草，干脆利落之极。然后，将刀在绒布上擦了擦，放回原处，拍了一下石莲，让神龛回复原位。

阿靖看着他那一系列举动，眼神忽然有些变化——好奇怪的……青岚在房内种的这种植物，居然有着血红色的叶子、在斩断的根茎上，还渗出如缕不绝的鲜红汁液！

将那株斩下的草放到鼻端，拜月教大祭司闭上眼睛，轻轻一嗅，本来掩不住疲惫憔悴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同时，那一株红色的植物仿佛忽然被烘干一样，枯萎了下去，褪尽血色。

“元菜！”想起昔日在白帝门下时、听师父说起过的种种传闻，绯衣女子睁大了眼睛，再也忍不住的低低脱口而出，“这是元菜！”

迦若仿佛享受什么似的，微微闭着眼睛，脸上神色很奇怪——似乎舒展，却又痛苦。

“是的，我种植的元菜。”闭着眼，微微仰着头，拜月教大祭司淡淡道。

阿靖的脸色变得苍白，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元菜，是凝聚了婴儿元神的植物。当法师选定了某个尚在母胎中的婴儿之后，就先种植元菜，每天画符焚化之后，以符水浇灌元菜，日日不休。如此，当婴儿瓜熟蒂落、分娩来到人世的时候，法师只要将元菜一刀割下，就能吸取最纯正、毫无世俗污染的元神。

当然，失去了魂魄，婴儿立即会猝死，连睁眼看看这个世间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阴毒的术法，昔日在白帝门下说起时，青岚青羽都是满脸的愤怒。

绯衣女子的眼睛里，蓦然有彻底冰冷的光芒——变了，真的是什么都变了……就如同她一开始就没能再认出青岚完全陌生的脸、他目前的内心，也早已不再和以前相同了吧？她几乎已经不认得他了，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心……迦若，或许已经不再是青岚。

这样邪恶阴毒的事情，是过去青岚所深恶痛绝的，而如今的迦若，却甘之如饴。

十年了……这样长的岁月里，世事如白云苍狗，他内心是不是已经畜养了一只恶魔般的野兽？以前的青岚、那个总是淡淡微笑，温和悲悯的青岚，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我要杀了你。”一字一顿的，绯衣女子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然而，听到那般慎重而杀气凌厉的话，拜月教的大祭司只是一怔，然后看着昔日的小师妹微笑起来：“是么？看来，师父的预言真的要实现了呀。”

听得他这一句话，阿靖身子一颤，眼神凝聚，里面是什么样复杂的光芒变化，外人看不出，然而她被封住穴道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咬着牙，不说话。许久，才慢慢再说了一句：“最多我自刎偿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但是，你再这样杀人为生，天也容不得。我宁可青岚死了，也不要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人命是那么轻贱的么？”

“哦？”迦若陡然一笑，然而眼里却是冷冽的光，映着额头的宝石月魄，寒意逼人，“我听江湖上的人传言、靖姑娘为人冷漠无情，没有想到也会说这样的话？——看来，是昔日白帝师父没有白教你吧。”

顿了顿，不等绯衣女子开口反驳，白衣祭司的笑意忽然一敛，缓缓反问：“但是，萧忆情虽然不用术法、可他杀的人只怕不比我少吧？你呢？你手上的血又有多少？哪个人敢说，他就是无罪的？”

阿靖手指一震，抬头看他——陡然间，发觉祭司眼里的神色与平日都不相同，那里面，居然有依稀相识的温和与悲悯。她忽然心头如受重击，说不出话来。

迦若的手指抬起，漠然的将那株失去了生气的元菜扔在地上，他的眼神，又回复到了淡淡然：“何况，如果此次听雪楼和拜月教战端一起，这死的人就不是几十几百……在那样泼天的血腥里，这一点血又算什么？”

“什么，迦若他不肯来？”

声音从神殿内传出，隐约有愤怒的意味。神殿外的台阶上，那个刚才去传话的教徒匍匐在台阶下，不敢做声。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重重叠叠的帷幕后、曼妙不可方物的影子，额头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没用的东西，滚！”然而，咬了咬牙，里面的人还是拂袖顿足而起。

“教主，何必同下人生这样大的气，又不是他的过失……”看着明河绝美的脸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旁边一直冷眼觑着的青衣术士终于上前，微微笑着劝了一句，然而眼里却是莫测的光，“迦若祭司力量旷古盖今、如今拜月教存亡全赖其一念——教主可要多担待些、不好轻易动怒得罪他呀。”

“他的力量？他那样大的力量还不是我给撑着的？！”已经被祭司的举动激起了火气，听到旁边左护法的劝告，拜月教主愤然起身，甩手走下祭坛，几乎将手里的孔雀金长袍揉成一团，“没有我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一刻也活不了！——他、他怎么敢这样对我……”

“是是……迦若大人是很过分，居然敢藐视教主的尊严。”看到教主盛怒的表情，孤光适时的低下了头，有些淡漠的微笑着，说了一句，“祭司这次救了那个敌方的女子，虽说是作为人质——不过，看起来祭司似乎更像把她当作恋人呢……”

“胡说八道！”一拍白色大理石的供桌，明河再也忍不住的厉声喝止，“那个女子是人质！是他带回来的人质！——迦若是为了拜月教的安全，才把她作为人质带回来的。”

然而，虽然这样斩钉截铁的说着，拜月教主的脸却是渐渐苍白下去——那样凌厉的声音，也掩饰不住她心中燃起的恐惧和虚浮。

那个绯衣女子绝不是人质那么简单！她心里清楚，对于迦若而言，那个女子意味着什么。

不然，平日俯仰于天地、掌控日月星辰，对于一切都漠然冷酷的大祭司，又为何会宁可忤逆了月神、公然违背教主的意愿，也要连着四五天足不出户的在白石屋子里、照顾大病初愈的她？十年来，她从未看过迦若如此。

——原来，这么多年来和“迦若”两个人光影般相互依存的日子，居然还是抵不过“青岚”和那个绯衣女子少年时在灵溪上的初次相遇？

明河闭起眼睛，勉力平定心神，不敢想这几日两人耳鬓斯磨，又是如何的情状。

看到了教主那样的眼神，知道明河心中泛起的是如何复杂的感觉，青衣术士再度低下头来，微笑着，提议：“我不敢怀疑祭司大人的立场不稳——只是我还是觉得、那个女子关系本教安危，如果将由教主您亲自看管着，不是更妥当一点么？”

拜月教主的眼眸，微微一亮。然而垂下了头，却是沉吟：“虽然如此，但他必不肯答应。”

“您是拜月教的最高长者，即使是祭司也须听您吩咐吧？迦若大人如果藐视您的意愿，是该得到惩罚的——”孤光依旧是微笑，轻言细语的提示，眼神冷冷，“何况，教主您手里有着封印他力量的权杖呢。”

明河的眼睛，陡然雪亮。

绝美的女子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光洁的额头映着月神座前千百万的烛火，右颊下、那一弯金粉勾出的新月闪闪发亮——那是月魂。和月魄、月轮并称拜月教三宝之一的月魂，一直由历代的教主继承着，作为月神纯血之子的标志。

只有拥有这个标志的人，才能获得月神的庇佑，连圣湖怨灵的力量都退避三尺。

这个世间，也只有流着月神之血的她，才能够有力量化解迦若因为施术而产生的反噬和逆风——如果她一旦停止了对于祭司力量的化解，那么，那些被役使着的死灵就会撕扯开祭司的灵体，吞噬他的力量。

迦若，迦若……你不仅是敢藐视我作为教主的尊严。那还没有什么——在你面前，我从来不自恃教主的身份。

但是，你却藐视了我作为一个女子的尊严！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所以，原谅我，这回要做一次违背你意愿的事情——我要将那个舒靖容、从你身边带走。

“我想带你回沉沙谷看看……但是，萧忆情的人马云集在灵鹫山下，我不想引起乱子。”午后的斜阳，淡淡映照着绯衣和白衣，并肩坐在圣湖边上，饕餮在不远处悠然的闭眼，晒着难得一见的日光。

迦若看着天空中悠然浮过的云，眼神黯然，“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阿靖看着他，忽然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刹那、她心中陡然有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仿佛自己回到了父亲死去那一天，血泊里八岁的她，无助的抱着血薇离开父亲的坟墓，不知道前方的路是什么样。仿佛命运的风把她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可就在那个时候，他向她走了过来，拉起了孤女的手。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所有际遇，不过是浮云聚散。”迦若的声音轻如叹息，“我们如今虽然能坐在这里，说起昨日种种，就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心里知道，这一切却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这一次的相逢，只是个幻影。”

这一次的相逢只是幻影？她愕然不语，一时间不明白他想对她说什么。难道他是想说，他们两个人虽然还能在此时此地相聚，但身份各异，却已经咫尺天涯么？

阿靖在圣湖边，转头静静看着昔日的大师兄——真的已经变了，他的眉目，已经变得和十年前那个少年青岚完全陌生，再也没有一丝相似。

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

“你伤好了一些，也闷了这么久，我带你出来在月宫走走透透气。”看着绯衣女子憔悴的神色，仿佛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来，白衣祭司叹息着，转开话题，抬手指着面前的水面，“你看到眼前这片湖了么？这里就是我们拜月教的圣湖。”

阿靖一震，抬眼看去。很小的一个湖，却深蓝泛着幽光，看不见底。

湖面上，虽然映着日光，却不知为何没有很强的光线反射而出，似乎大部分日光、投注到水面后都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虽然水面上微风徐来，红莲如火般开遍，阿靖不知觉的却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

——好诡异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冥冥中看着自己，诡秘怨毒。

萧忆情的母亲……就是沉在了这片湖水之下么？

就是为了湖水之下的累累白骨，才会有今天的听雪楼进逼月宫、自己才会和青岚重逢吧？终归说起来，这片湖水就是一切的缘起……这里仿佛有说不出的邪异力量，似乎所有的人，都会归于这一片看不到底的碧蓝中。

“你看。”迦若短短说了一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湖中扔了过去。然而，仿佛空气中有什么看不到的力量阻碍着，石头的去势越来越缓慢，似乎被什么摩擦着，渐渐簌簌化为细末，最终没有落到湖中就消失不见。

“天！”被那样诡异的景象惊住，连绯衣女子都忍不住脱口低声惊呼，“这是——”

“这是圣湖怨灵的力量，汇集了天地间的阴毒之气。”白衣祭司看着湖中，眼神冷漠，“拜月教的力量、我的力量，就是由此而来——很恶毒，是不是？但是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处理好那些怨灵，只有靠着神庙压制住邪气而已。”

迦若俯身看着湖水，额环的光芒映在水面上，月魄的光陡然让平静的湖水泛起了微微的沸腾——水下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受到了某种吸引，纷纷会聚过来。

“冥儿，你看。”迦若微笑着，招呼阿靖一起俯身看着水面，指点给她看水面深处的景象，“你看——”说着，他将手指点入水中，术法摧动下，水面忽然微微沸腾。

仿佛感受到了祭司身上灵气的吸引，幽蓝色的水中，陡然泛起了无数个气泡。那些气泡从水底升起的时候很小，然而越浮近水面就越大，裹着苍白灰蒙的空气——然而，阿靖在那些气泡里浮近水面的时候，却赫然看到了透明水泡里面、封闭着一张张死白死白的脸！

“啊？”阿靖下意识的抓紧了袖中的血薇，然而因为穴道被封却无力拔剑，只见那些怨灵用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往祭司手指方向涌动，水泡薄膜里面那一张张脸、僵硬而诡异，露出森森白牙，龇牙咧嘴的向着迦若手指一口咬下。

祭司迅速抬手，将手指抽离水面。嗤落一声响，那些控制不住速度的怨灵随之跃出水面，然后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喊，在日光下蓦的化为一阵白烟。

“白日里，它们只能化为红莲或者呆在水下。”看着师妹发怔的脸，迦若淡淡解释了一下，指了指湖面上无数盛开的红莲，和风丽日下，那些莲花美得不可方物——有谁会想到，这样至美的事物、背后却是如何的阴毒龌龊？

“天……这地方留不得了。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消弭这些怨气么？”阿靖看着湖面上密密麻麻的红莲，眼睛里有冷冽的光，脱口问，“这些冤死的恶灵，还能渡往彼岸么？”

“几百年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想。”听到她这样的话，白衣祭司却是有些意外，然后笑了起来，看着阿靖，“冥儿，你——”

话没有说完，忽然间迦若的脸色就是一变，手指用力压住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吞噬着那里一般，忍不住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虽然一直流露出恨意，然而看到他这样，绯衣女子还是忍不住脱口问，眼眸中陡然流露出焦急，但是被封住穴道的身体不能动，她只好眼睁睁看着迦若脸上痛苦的神色越来越深。

“不对劲……忽然间，反噬力量转移不出去……”手指有些颤抖，捏了决，勉力抵抗着那种噬心的痛苦，迦若的声音都断断续续，“方才那些、那些被灭的怨灵，死前瞬间的怨毒……全部转移不出去……积在心里……得快些回去。朱儿，朱儿！”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白衣祭司呼唤附近懒洋洋晒着太阳的雪白幻兽。然而不等幻兽闻声赶来伏下身，他眼前陡然便是一黑。

“青岚！青岚！”耳边最后听到那个绯衣女子这样焦急地呼唤，然而意识渐渐模糊的他、陡然脸上有一种苦笑的神色。

错了……我是迦若。

11·倾城之血·

“舒靖容……是么？”白石砌就的屋子里，裹着孔雀金长袍的女子看着被左护法带来的绯衣女子，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泛过。

圣湖边上被封住穴道的女子，是被月宫里的左护法孤光领命带回祭司居住石屋的，然而，一进入迦若起居的地方，却看见迎接她的是拜月教里那个最神秘的女子。虽然任督二脉被封，然而在看见明河的刹那，绯衣女子眼睛里瞬时也闪过了雪亮的光芒。

——有敌意。直觉上，她感到眼前这个绝美女子心里直逼而来的敌意。

天性中防卫的本能瞬间抬头，阿靖在放下来的肩舆上，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冷冷的看着拜月教主，等着她先说话。

明河没有说话，从内室里走出来，侧过头，目光穿过左护法的肩头，也是定定看着眼前这个绯衣女子——那次治伤以后，她就没有再看过她，所以再度重逢的时候，她忍不住将这个给拜月教、给她自己人生带来惊涛骇浪的同龄女子，细细端详。

那便是迦若深心里一直映着的那个影子么？即使几度轮回，百劫沧桑，即使身体毁灭、心魂片碎，却也是每一粒碎片上都会映出的那个影子？

所谓的夙缘，便是如此么？

阿靖也是静静地看着颊边勾着一弯金色新月的女子，心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极轻极轻的叹了一口气，终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青岚怎么样了？”

“青岚？”怔了怔，仿佛对于这个名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拜月教主顿了一下，忽然间有些嘲讽的掩嘴呵呵笑了起来，“青岚？……你说的是迦若祭司吧？”

“不管是迦若还是青岚，我只问你他如今怎么样了。”绯衣女子眼睛清冷，说话依旧是以往那般的决断干脆，“他是不是中了你对他施行的什么咒术？以他的修为，除非是教主才能让他如此吧？——”

明河止住笑声，然而唇角还是残留着一抹复杂的冷笑，定定看着听雪楼的女领主，忽然点点头：“看来你还是不能真正恨他的——无论他是青岚还是迦若，无论你们是敌是友。即使你杀了他，但是也只能是因为立场不同，而不是因为你恨他。”

绝美的女子仰起头，定定看着天空中已经浮现的新月，眼神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色，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苦笑：“我一直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样的往事，会这样深切入骨的烙在一个人的灵魂里？我看不到迦若的心，他的力量太强。”

明河抬起手来，五指纤细修长，雪白如玉，那是从来未曾劳作过的手，指尖上套着水晶雕刻的护甲，尖细晶莹。拜月教主将手递给站在一边不出声的左护法，低低吩咐：“试着把她的记忆读出来给我看，孤光。”

“是。”青衣的术士躬身抬手，让教主将手轻轻放入自己手心，然后他另一只手，握住了肩舆上绯衣女子的手腕，冰冷而松缓。

阿靖微微蹙起眉头，抬眼看了一下这个方才将自己从圣湖边上带回的青衣术士。

“靖姑娘么？萧楼主托我设法带你下山去。”在圣湖边扶起她的时候，这个清秀然而却有些阴沉的青衣术士陡然用幻语，在她耳边轻轻叮嘱，然而嘴里却是冷漠的对着一起过来的月宫子弟吩咐：“将这个女子带回祭司住所，教主吩咐的！”

“是，左护法。”旁边的拜月教教徒上前，将被封住任督二脉的她扶上肩舆。青岚用来封住她经络的手法是如此怪异，她这几天一直不停地暗中用内力冲破穴道却始终无法可想，如今只有暂时忍耐，安安静静地任别人摆布。

她听到青衣术士的低嘱，眼里有惊讶的光芒一闪而过。她知道对方位居拜月教左护法之尊，却不料萧忆情早已将其收罗至麾下——甚至在她来到滇南之前，听雪楼主交代了大小事务，唯独却没有将这一着深埋的棋子对她和盘托出。

“并非我派烨火监视你——迦若是你师兄这件事，我是通过另外途径得知的。”那一日，在她见他事事了如指掌、误会他派人监视自己在苗疆的行为，她愤然而起，听雪楼主微微咳嗽着，轻声对他解释。

——如今她终于明白，所有拜月教的内幕消息，可能都来自眼前这个埋藏的极深的内应。甚至，那一日在记川上截击右护法清辉，破坏拜月教的传灯大会，只怕也是眼前这个青衣术士透露消息的缘故。

绯衣女子暗自心下一惊一冷——那个人，究竟心里还藏了多少东西？

肩舆起来的时候，孤光有意无意的抬手扶了她一把，阿靖的眼睛迅速从他手腕上扫过，袖中露出一角的淡蓝方巾，系在术士伶仃的腕骨上——她认得那方手巾——那本是那个病弱之人片刻不离身的惯用旧物。

她不再多看孤光，眼神只是一扫而过，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漠然而坐。

然而此刻，在看着孤光的手冷冷覆上他手腕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深藏着询问和戒备。

孤光没有看她，甚至不能再用幻语之术——在拜月教主面前，任何拜月教的术法都是枉然。青衣术士的手指迅速在她手腕上划过，阿靖感觉到他写了一个字“忍”。

她低下头去，不再看任何东西。

拜月教主的手和绯衣女子的手，分别放在孤光的左右手心，青衣术士微微阖上眼睛，咀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念动什么咒语。拜月教主闭上眼睛，然而脸色忽然就有些改变——

她看见了……那样遥远的记忆里，她看见了碧水映出的影子，小小的，孤寂的。

碧水中映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那个宛在水中央的女孩，抱着绯红色的剑，在灵溪中散落的白石上孤寂的站着。繁茂的溪流上，千朵野荷盛开。

然后，她终于看到了溪边榕树下静坐着的白衣少年——仿佛是在等人，等了很久，衣襟上已经落满了花叶。他的笑容是淡泊而温和的，那种包容一切的力量，让平静的笑容显得光芒四射——那、那是谁？是迦若？

不不不，怎么会是迦若……那只是青岚，只是青岚。

那个一去不再复返的青岚。

“你是谁？”一个声音清泠泠的问。碧水中的影子开口说话的时候，空气中流动着冷冷的寒意，甚至连溪水边草丛里生机勃勃的鸟鸣虫吟，都蓦然停止了。白衣少年微笑着，站了起来，对她伸出手：“我叫青岚。”

明河忽然被什么刺痛了一下，闭合的眼睛忽然一颤。

便是这样的初遇么？——这种蓦然刺痛心灵的感觉，是当日青岚第一次看见这个小孩时、同样出现过的吧？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少年了，在成为祭司的迦若的心里，这一缕微小而深切的刺痛，居然一直存在。

雪白修长的手，在术士手心中微微颤抖，然而术士手心另外一只手却是冷定的，没有一丝不安——虽然那只同样修长的手上已经因为数道伤痕而失去了玉雕般的美感，然而却相应的获得了超常的定力，冷定如铁。

明河紧闭着眼睛，脸上却不停泛起复杂的光芒——眼前浮现出无数昔日的幻影。

开满繁花的小径。一望可知，那些并不是天然的花草，而是用幻力催开。小径上，抱着血薇剑的孩子自顾自的沿着往前走，忽然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干吗把我的名字告诉那个家伙？——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啊！”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

听得那句话，白衣少年脸上露出了安静温和的笑容。毫无如今迦若祭司眉间冷厉邪异的神色，而只是一种来自隐忍、安详和恬静的力量，令人心神安宁。

——那、那是青岚？！

那便是青岚？她当初在苗寨里救起那个奄奄一息的白衣少年就交给了母亲华莲，当她再度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迦若，手中操控着邪异力量的迦若——她，从来无从得知青岚是如何的样子。

那便是他的昔日，那便是……他和她的初见？孤光只觉得手心微微一痛，明河的手不知为何痉挛了一下，水晶套甲划破他的手心。

陌上的繁花仿佛被风卷起，纷纷扬扬了漫天，五彩的花瓣映着日光，美丽的令人炫目。

“哎呀……”孩子脱口叫了出来，抱着剑看着满天飞花，然而转过头来，不知为何眼睛里忽然充盈了泪水，迟疑了一下，伸出冰冷的小手，“青岚…青岚哥哥。”

青岚哥哥……青岚…哥哥……

那个孩子用有些忧郁飘忽的眼睛看着，伸出冰冷的小手，抱住前面白衣少年的脖子，怯生生的唤。白衣的青岚眼神温和，俯身抱起绯衣小孩，将一个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挂在她颈项中。

记忆中，一切都是平静安详的，仿佛清泉无声滑过山涧。

——然而，到了那一刻。铺天盖地的血忽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盖住了一切！

陡然间，读取着记忆的明河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满目的血红、血红……那个少年，那个温和沉静的少年，去了哪里？去了哪里！

招魂。哀恸。绝望的恸哭。满手的血。

“我再也不要为任何人哭。”

有一个声音在记忆中响起来了，恍如惊雷一样的回响在苍穹里。应该是最深刻的自我暗示，那句话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让传递这句话意念过来的术士全身都微微一震。

那以后的记忆是封闭的，再也读不出来，再也看不见，仿佛有什么屏障隔开了这个绯衣女子的心，即使孤光居然也看不到半分——那又是什么样坚定的内心力量？

青岚……迦若……迦若祭司。

拜月教主的手放在左护法手心，眼睛紧闭，“看着”过往一幕幕的回忆，然而渐渐地、却有泪水从紧闭的眼角蓦然滑落。那样悲悯深沉的往事，不知不觉间湮没了她……就是这样的记忆？就是这样的记忆，存留在“迦若”的心里，始终无法抹去吧？

所以，白衣祭司如今才会这样的眷顾这个绯衣女子吧。

青岚……青岚。原来，这就是青岚的样子。

“够了…够了！” 绝美的女子猛然惊醒，触电般的将自己的手从术士手心抽出，苍白着脸，退了一步定定看着漠然的绯衣女子，她抱着自己的肩，在房中来回踱着，因为情绪的激动和难捺的嫉妒而全身微微颤抖。

孤光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教主。走了几步，明河顿住了脚步，看着绯衣女子冷冷笑了起来，仿佛忽然下了一个什么决心：“好，青岚……青岚，嘿嘿，我让你看看你的青岚！”拜月教主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猛烈的火光幽然燃烧，她指了指屋外，吩咐孤光：“你们先出去。”

“是。”孤光躬身，然而想了想，显得有些为难，看了旁边的阿靖一眼，“可迦若祭司还在反噬力的昏迷中，教主单独和她在一起的话，万一……”

“她被封住了筋脉，怕什么？”拜月教主眼神有些可怕，让左护法不由得不敢对视，低下头去，放开了握着阿靖手腕的手，讷讷称是，带领一众教中子弟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绯衣女子依旧低着头漠然看着地面，眼神却是不易觉察的变了一下，她瘫痪已久的手指，在衣袖下缓缓收拢——方才，在握着她的手、施术读出她昔年记忆的时候，孤光已经的手覆在她腕上，借机悄悄打通了她被迦若封住的筋脉！

“迦若祭司还在反噬力的昏迷中，如今让教主单独和她在一起的话……”

——孤光刚才退出前说的话，分明是暗示她目前是最佳的脱身时机吧？

阿靖的手，在袖中静静握上了血薇剑的剑柄。然而她眼睛还是漠然的看着地下，没有一丝表情，更不曾看到目前拜月教主是用怎样一种可怕然而又疯狂的眼神看着自己。

被封了数日，被打通的经络还是暂时有些凝滞，阿靖低着头，暗自调息，带动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推行，将各处大穴一一打通，手指却是收拢，握紧了袖中的血薇——她没有看见明河此时奇异的眼神，她只准备着一旦回复了行动能力，立刻就拔剑而起！

然而，调息刚到一半，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抓的很用力，指甲上似乎套着尖利的护甲，划破了她手上的肌肤，刺痛让绯衣女子抬起了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拜月教主。然后，即使冷定如阿靖，都被对方眼里那样骇人的亮光慑了一下。

“说！你是不是回来找青岚的？……说什么跟着听雪楼过来对付拜月教，其实你一定是回来找青岚的！”明河的手猛地抓住了阿靖的手腕，长长的水晶护甲刺破绯衣女子的肌肤，然而拜月教主绝美的脸上却是弥漫着可怕的表情，定定看着听雪楼的女领主，颤声，“十年来，迦若好好的待在月宫，可你为什么还要回苗疆来？青岚……你的青岚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要……还要回来找他！”

阿靖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无语。她闭气调理着内息，不想因开口分神而让这一股流转于任督二脉的真气走岔——然而，听得拜月教主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表情，她眼神蓦然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不再看她。

原来，是这样……十年来，青岚守护的是这个人么？

或许，因为眼前这个要守护的人，他才会做如今这样的事情吧……就像十年前为了保护她和青羽从苗寨生还、他可以舍弃性命一样；如今他一定也是为了守住目下所要守护的东西，才选择了如今的路……青岚做事，总是由他的理由的。

这个叫明河的拜月教主，应该很幸福吧？

他的守护，是她幼年时曾经拥有过、但是却随之永远失去的东西。

阿靖低头，许久，忽然间抬头，看着拜月教主微微笑了一笑——那样的笑容在她冷素的脸颊上盛开，让自恃容色的明河都看的呆了一下。

在一呆的刹间，绯红色的光芒忽然如同流星一般从阿靖的袖中流出、划破空气！

拜月教主脱口的惊呼还未发出，剑已经划破了她咽喉上的皮肤，切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她的惊叫停顿在喉里，然后迅疾如闪电的绯色袖剑也毫厘不差的凝住。

“带我下山。”阿靖的手探出，扣住明河的手腕，食指连弹，铮铮几声弹落了她指尖的水晶护甲，手指一切，扣住拜月教主手上大穴，将她刹那间制住，“不然，我就斩下你的头来！——我不信拜月教还有什么术法可以让死人复活？”

明河的眼睛里是震惊的——这个沉默数日的绯衣女子，一直是漠然的低着头，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真正凌厉的一面。

她还是小看了她……小看了这个能和萧忆情并肩战斗走到如今的女子。只是一个刹那间的不小心和不谨慎，就已经让自己落入了这般境地。

血魔的女儿，听雪楼的女领主，这个带着血薇剑的女子是这般传奇的人物。

原来，传言非虚。

“那朵蔷薇，命运的纺锤……时来运转，三族会聚。然而冥星照命，凡与其轨道交错者、必当陨落！”——占星女史的预言，忽然间又响起在拜月教主的耳边。

明河忽然间还是冷笑了起来，咽喉上架着剑，她只是一笑，锋利的剑刃摩擦她颈部雪白的肌肤，流下殷红的血来，然而拜月教主似乎毫不介意，她目光瞬间亮了，盯住在一边的阿靖，冷笑：“要杀我？你知不知道杀了我、迦若也活不了？他目前就在神殿，因为被恶灵反噬而昏迷——如果没了我，他就别想再醒来了！”

拜月教主斜觑着绯衣女子，颊上那一弯金粉勾的月儿都闪着冷嘲的光芒，轻声挑衅：“你杀啊……你有本事就真的杀了我，然后等着给迦若收尸吧。”

架在她脖子上的绯红色袖剑，蓦然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震。

然而，看到阿靖没有下手，明河非但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仿佛猜中了什么似的，冷笑起来：“你是回来找青岚的！是不是？青岚……呵呵，你的青岚——”

一时间，仿佛自恃对方不会真的下手杀自己，拜月教主反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眼神是说不出的嘲讽冷锐，她的手指反过来，忽然握住了阿靖扣住自己手腕的手。以为对方要反击，阿靖想也不想，闪电般出手，下意识的点向她尺关穴，然而甫一接触，就发觉拜月教主的手上毫无力道，完全是没有武功的模样。

阿靖只是微微一怔，不明白这样柔弱的女子为何忽然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刹那间明河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拉紧，死死不放手。拜月教主定定的看着她，眼睛里忽然闪出奇异的亮光，大笑起来：“好，我带你去！带你去看你的青岚！——过来，我让你看！”

那一个刹那，仿佛感觉到了对方眼里极度妖异的力量，绯衣女子陡然有些莫名的心惊，茫茫然之间居然被她拉动了几步，走到墙角。

明河停下脚步，手抬起，落在一个石雕垂莲上，按动机关。

——阿靖蓦然想起来了，是那个神龛……那个用元菜供奉着的神龛！迦若在他的房内，只怕还埋藏着什么极大的秘密吧？

果然，轻轻一声响，墙上缓缓凸现出了那个神龛，神龛上的石雕精美无比，但是石拱不像一般那样是敞开、显出里面供奉的东西，相反却是用砖石封了起来，上面用黯淡的颜色写着什么符咒，已经褪的差不多模糊不可辨。

阿靖一眼看过去，只看到开头几个暗红色模糊的字——

“当神已无能为力”。

不知为何心头大震，阿靖手指忽然剧烈抖了一下，血薇剑在明河颈上拖出一道血痕，她看着那个神龛，眼前忽然有些模糊——血红色……血红色！仿佛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漫天的血色弥漫了过来，浸没了一切。

“青岚！我知道你是回来找青岚的！看，你的青岚在这里！”

明河看到绯衣女子恍惚的眼神，冷锐的笑了起来，更加毫无顾忌的从剑锋下走了出去，冲到那个封闭的神龛前，忽然从供台上抓起那把切割元菜的刀，狠狠一刀刀刺入封闭神龛的砖石上！一下，又一下，仿佛疯了一样，拜月教主用刀撬着砌好的砖，眼神雪亮。

阿靖想上去重新拉住疯狂的她，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刀子刺入封闭的、写满符咒的神龛时，她看见有暗红色的血，从砖石中汹涌而出，蜘蛛般蔓延爬行开来！

当神已无能为力……那是谁写上去的？那是什么咒语？

阿靖的眼前，忽然笼罩住了一层血色——那十三岁从苗寨生还以后，每次恶梦里都要出现的漫天漫地的血红色！滔天的血汹涌而来……青岚，青岚……十三岁的孩子在血泊中抱着血薇剑，悲哀而无力的喊着这个名字。

“啪”的一声，最后一块砖也松动了，掉落到地上，奇异的血还从壁龛中不停地流出来，渐渐蔓延了整个地面，向着阿靖站立的地方逼过来。

“青岚！你的青岚！——你看……”拜月教主停住了手，喘息着，回头看着惊呆在一边的绯衣女子，眼神是激动而雪亮的，带着嘲讽冷笑，侧开身子，让阿靖的眼光投入到墙上那个不过两尺高的小小神龛里。

奇异的殷红的血，不停地从那个被撬开口的神龛里涌出，无穷无尽，汩汩在地面上逼近她。冷定之极的阿靖，忽然间竟然颤抖的拿不住剑，目光直直的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神龛，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极为强大的力量，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忽然间，仿佛不可思议般的，绯衣女子从胸臆里发出了一声惊呼，疯了一般的抢身过去，一把推开站在神龛前的拜月教主，双手着伸入洞口，十指颤抖着，捧起了一件东西。

那奇怪的血还在不停蔓延，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背，阿靖却丝毫不觉，只是定定看着手中的事物，眼神空空荡荡，全身如同风中的叶子一样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看到了？青岚已经死了……你的青岚已经死了！”看到对方这般，明河却似乎忘了趁机脱身，舒展和欢跃第一次压抑不住的升腾在她眉目间，拜月教主吐了一口气似的，嘲讽般的笑了起来，“所以，迦若，是拜月教的迦若！他是拜月教的祭司——你回来也没有用，迦若不是青岚了！这世上，没有青岚了！”

那奇异的血也湮没过来，然而奇怪的是拜月教主雪白的丝履上，却毫不沾染血腥。

——对于拜月教的教主，月神的纯血之子，拜月教任何术法都无法产生效力。

一把将那东西抱入怀里，绯衣女子眼神空空荡荡，仿佛刹那间魂魄被抽空了，血薇剑从她手里垂落到地上，剑尖沾染着血污。一向来冷漠孤高的听雪楼女领主低了头，看着满地血污，喃喃道：“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血从壁龛上、从她袖上不停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那个刹间，阿靖居然完全忘了此时身处何方、面临着如何的境况和危急，也忘了什么要脱离、要抓住眼前这个人质——她只是紧紧抱着那样东西，喃喃自语着，“铮”的一声轻响，血薇剑竟从她手指间松脱，掉入满是血污的地上。她眼神空茫。

剑掉到地上的刹那，明河眼神亮了，她飞奔向石屋的门，一把推开来，大声呼喊：“来人！快来人！”

从祭司住所的白石屋中退出，以教主要单独清静一会儿为由，青衣术士不动声色的调开了石屋附近听雪楼的子弟。只可笑明河那样的女子，拥有这般的掌控力，身上流着纯正的月神之血，却也毕竟是个女子，会被人心内某种感情荫蔽住眼睛……

这十年来，他冷眼旁观着一切，不用灵力和幻术都能看出教主对于大祭司的情愫，这一点，也成为他深心里早已打算好的用来牵制分化两人的最后手段。想不到如今牛刀小试，果然派上了大用场——早知道，或许不必借助萧忆情的手、也能消灭迦若？

孤光微微冷笑起来，摇了摇头，屈指计算着时间，想来靖姑娘身上血脉应该不时即可打通，当时他只推不在即可避开。而迦若祭司身受反噬，一时间也未必能回复过来。

——在他的计划中，这次靖姑娘逃脱下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一边想着，拜月教的左护法微微低头笑了起来，苍白阴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他这样的人，只怕心中开出来的梦昙花、该是灰黑黯淡的吧？

“呵，呵……”低头走着，回到自己居住的房中，孤光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然后，他走入房内，吩咐弟子们自己要开始冥想静坐，不可打扰，便一关门将自己和外面的月宫隔绝了开来。青衣术士拿起案上的剪刀，从雪白的云版纸上剪下一角，写下一行字。写完等墨迹稍干，折叠着成了一只纸鹤，手指沾着茶水在上面迅速画了几个符号，默念一句，指尖一弹。只听扑簌簌一声响，那只纸鹤蓦然活了起来，展开双翅从天窗上飞出。

孤光点头叹息，然而眼神却是有些复杂的明灭着，看着窗外月宫的景色。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那是他自小就熟悉的一切，圣湖，神殿，红莲，山岚，白石砌就的房子……一切都沐浴在淡淡的血红色夕照内。

“红莲烈焰，焚尽三界。”看着如血的夕阳，青衣术士喃喃念了一句，不知是那一卷上的语句，脸上蓦然闪过令人心惊的冷笑，那笑容、竟如同来自地狱的闪电般耀眼。

他的教派，他信仰的神，他的子弟门人……所有眼前这一切，在明日清晨来临之前，就要被烈焰燃尽了吧？

“血薇已脱身，迦若遇反噬。机如瞬电，君其善用之。”

想着那只飞入云霄的纸鹤翅上带着的那一行字，青衣术士脸上慢慢浮出了冷漠的笑意。

为了获得力量，他什么都可以背弃，什么都可以漠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那一朵雪白色的梦昙花，却一再的浮现在眼前，让他感觉到一丝丝的不自在。

孤光听到外面的动乱声音，却是在将近半个时辰以后——远远晚于他的意料。

“护法！护法！教主…教主说，那个听雪楼的人逃了……让你、让你去……”门外，有报讯的弟子赶来，匍匐着，断断续续喘息着禀告，“教主已经避入了神庙，祭司…祭司也在那里养伤……所以请您……”

青衣术士没有说话，只是蹙眉——终于是如所想的顺利逃脱了。可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耽误了？那个绯衣女子应该不会是那种白白浪费时机的人吧？这半个时辰都拖在那里干吗了？难道她和明河之间，还会叙旧话家常么？

孤光皱着眉头想着，却不得要领，外面的弟子还在不停喘息着催促，青衣术士冷冷一笑，想也不想的抬起手将刚写过字的笔拿起，手指一弹，笔尖一颗墨珠飞溅出去，轻轻“啪”的一声正打中门外那个弟子的眉心。黑气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那个年轻弟子连一句话也说不出，立刻委顿伏地。

“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教主的命令。”门内，青衣术士继续在石床上盘膝静坐冥想，神色冷漠淡定，唇角隐约有一丝冷笑，看也不看门外那个悄然化为一滩黑水、渗入泥土消失的生命。

此刻，他只要积蓄力量，以迎接今晚月夜下的最后一场焚天之战！

“拦住她！拦住她！”

月宫内已经泛起了一阵混乱，灵鹫山上，那些当值得拜月教弟子们听得同伴相互提醒的大呼，纷纷拔剑，雪亮的剑光映照着夕阳，一片璀璨冷厉。

然而那道绯红色的影子如同风一般掠过来，手中的剑流出一道道光芒，划破空气、也划破所有挡住她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剑。所到之处，无不披靡。绯衣女子一手持剑，另一手却抱着一个黑色的匣子，目光非常奇特——既是空茫，却又是坚定。

她没有向着山下逃去，反而回身只是向着月神殿一路杀去！

还没有杀到圣湖边，整个月宫已经被惊动，那些拜月教的弟子纷纷拔剑夺门而出，拦截这位居然敢直闯月神殿、对月神不敬的女子。那些弟子的武功无甚可观，有些甚至只怕没有接受过正式的剑术训练，然而——那些教徒眼里却有因对神袛信仰而产生的狂热，竟然丝毫不畏绯衣女子手中如削腐土的长剑，依然个个奋不顾身的拔剑阻挡在她面前！

“让开！让开！”阿靖挥剑，一次次斩落，“让我见他……让我去见他！”

血在她眼前溅起来，一蓬一蓬，阻挡住她的视线。绯衣女子的脚步往月神殿一刻不停地冲去，杀出一条血路。然而越来越多的教徒挡在那条神道上，密集着簇拥住了她，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手里的刀剑密密麻麻，砍向这个竟然敢亵渎月神威严的敌方女子。

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人，然而眼前的人墙仿佛依然无止境。

她的手感觉到了剑柄上流下来的人血的温暖，看到那些教徒们无畏殉道般的眼神，阿靖的心里蓦然便是一震——拜月教，拜月教！到底，宗教有什么样强大的力量，让那些人都能为之生死不顾？

“让开！”她的剑刺入一个年轻拜月教徒的胸口，避开了心脏，却是从肺部刺入一剑斜削，破骨而出。那个教徒惨叫着被血薇剑上的力道带着飞出，撞到了后面好几位同伴，立刻前方空出了一丈的路，阿靖不等那些教徒再补上这个空位，立刻飞身掠过去，一路扬剑削断了刺向她身上的刀剑。

忽然间，有把长刀斜斜的削向她左手抱着的那个黑匣子——原来是一位教徒看的清楚，猜想着这个紧紧抱着的东西对于绯衣女子来说必然要紧，才试探般的忽然出刀攻去。

血薇剑刚刚扫开一片兵刃，还未从别人的身体内拔出，然而那把长刀已经削到。

抱着一个黑匣子已经让左侧的防卫力大大下降，然而在这样救护不及的关头，绯衣女子居然不肯弃匣腾出手反击，只是想也不想的微微转过肩头，就生生用手臂受了那一刀！

血在绯衣上飞溅开来，看到敌手第一次见血受伤，拜月教弟子里发出了一声欢呼，围攻的更加如同暴风骤雨般急切。

长刀深深斫入阿靖的左臂，应该是伤到了筋络，她手指忽然感觉无力，几乎抱不住手里的匣子。匣子失手坠落，绯衣女子顾不上周围砍杀过来的兵刃，握剑的右手闪电般伸出，重新在匣子落地前接住它，然而肩背上已然连续中了数剑。

一个踉跄，阿靖被背后那几剑的力量冲击着、往前冲出几步，膝盖几乎抵住地面。绝境中，绯衣女子的眼睛，陡然冷凝收敛，雪亮的如同有闪电掠过。

在万兵丛中，她长剑一圈，将所有人暂时逼退开三尺，却忽然顿住了手。

拜月教徒只见那个绯衣女子蓦然提起了奇异的绯红色剑，尾指点在剑柄上，食指指住绯红色剑脊，眼神冷冽，血流了她半身，染的绯衣更加鲜红夺目。那个刹间，仿佛被女子身上陡然腾起的杀戮之气镇住，三千拜月教子弟，竟然鸦雀无声。

“挡我者——死！”

陡然间，她眼神里透出了狠厉的冷光，冷叱，看着眼前密密麻麻挡在神庙和她之间的拜月教子弟。剑光忽然如同蛟龙般在人群中腾空而起！

骖龙四式！被那些不屈不挠、杀不尽的拜月教子弟们激起了杀气，绯衣女子瞳孔收缩，杀戮之心一起再无顾忌，一上手就用了最为狠厉的招式，力求要在四式之内，就杀出一条血路奔入神庙。

“沧·海·龙·战……”

四个字念完的时候，她已经血战前行了三丈，三丈之内，血流满地。

血魔的女儿。站在神庙的祭台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人群中血战的女子，看着她那样的杀气和剑光，握着孔雀金长袍下摆的绝美女子眼神震惊——难道…难道就是这个绯衣女子的真面目？那是来自地狱的血修罗！

明河忽然感到了有些敬畏——这个叫做舒靖容的女子，虽然不是术法中人，可她拥有的力量、竟几可与迦若祭司分庭抗礼！没有人能够拦的住她么？孤光为什么还不来？难道是派去传令的那个弟子，半途上被这个绯衣女子截杀了么？

拜月教主站在祭坛上，身后是匆匆赶来的占星女史冰陵。银白色长发的冰陵，在看见底下圣湖边上那一袭绯红色的血衣时，持着金杖的手陡然剧烈的抖了一下，失声惊呼出来——“是她！就是她……那朵蔷薇，命运的纺锤……”

“不，即使是杀了她，我也要扭转命运的轨迹！”拜月教主的眼神是阴郁而坚定的，冷漠毫不容情，看着底下再次陷入重围的阿靖，“她没法子活着杀到神殿。”

“教主，你要以杀止杀，要用那么多子弟的血、来湮没她的脚步么？”看到底下四溅的鲜血，冰陵纤细的手指也微微颤抖，向来足不出户的女史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惨烈的杀戮，目不忍视，忽然低下头，掐着指尖，叹息了一声，“晚了……不可能的，教主，命运的轨道已经开始交错了。”

银白色长发的占星者，忽然将手中的金杖高高举起，闭眼对着天心——那里，夕阳已经沉下了山头，淡蓝色的天宇里，已经有淡淡的弯月影子浮现。

“血与火，已经要湮没明月。”

脸色惨淡，冰陵吐出了一句预言。

拜月教还来不及问女史这句话的含义，然而底下已经有山门那边当值弟子跑了上来，跌跌撞撞的匍匐在神殿台阶上，血从重伤的人嘴里疯了一样的涌出来：“教主……听、听雪楼……已经到了宫门外……”

拜月教主主大惊回首，看着灵鹫山的山道上——那里已经腾起了漫漫风尘。

“怎么……怎么来得那么巧？”第一个想起的便是大祭司，然而刹那间意识到由于自己、而让那个人昏迷在神殿里，明河脸色苍白，看着地下逃脱而且杀向神殿的绯衣女子，喃喃自语，忽然间颤声厉问，“孤光呢！孤光他去了哪里？！”

哀嚎声和杀戮声，从宫门那边不绝于耳的传来，不但是冰陵，连拜月教主都听得颤抖。

血与火，已经要湮没明月？

三千子弟眼里，却都毫无畏惧，只是团团围住了月神殿，带着血战到底的坚决——即使听雪楼要强攻入月宫，必须也要灭了所有人，踩着血泊进来！

玉石俱焚……明河转过头，看着神殿内昏暗的烛火，想起那个因为反噬依然在痛苦的昏迷中的人——忽然间，悔恨就吞噬了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这时候那个人能在的话……如果不是她这般愚蠢，拜月教，如今也未必会到这般境地吧？

“易·水·人·去！”念到第三句的时候，血薇剑仿佛疯了一样，妖异的剑光如同砍挂切菜一样掠入那些子弟中，带起一道道血光，飞溅上她的脸。

骖龙四式。那只有她在第一次和萧忆情交手的时候，才使全了的剑术！那样凌厉无匹的杀招，她如今将心一横，竟然对着这些武功不过三流的拜月教子弟出手——那，已经不是杀敌，而接近屠戮了吧？

阿靖抱着那只黑匣子，眼里是冷厉残酷的，毫不容情——她现在什么都不想，都不在乎！她只想杀了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冲到那个神庙里，冲到那个人面前，问他一句话。

她，必须要问那一句话！

她的剑再度扬起的时候，忽然间凭空仿佛出现了看不见的屏障！是一重重的软罗，透明的罗网，将她的血薇剑丝丝缕缕的绊住，不让那一剑刺下。

阿靖心中大震——好强的灵力！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迅速迫近，绯衣女子闪电般收剑，最后荡开了刺向她的兵刃，闭眼，只是凭着感觉到的空气中压迫力最强的方向，一剑刺出——骖龙四式的最后一式。

“好一招明月如霜！”她的剑果然丝毫不差的刺中了某个人，然而，忽然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滞住了血薇，阿靖只觉得刺中了以后，再也难以深入半分。耳边，却听到了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微笑着，说出了那一招的名字。

那只有白帝门下才知道的骖龙四式。

阿靖蓦然抬起头来，看到眼前从神庙里一掠而下、止住她杀戮的那个人。眼前英俊的男子白袍如雪，漆黑的长发不曾束起，一直垂落到腰际，等到他缓缓低头看过来的时候，有宝石的光辉在他发间闪动。

迦若。

应该是刚刚从反噬的昏迷中苏醒，他仿佛还是有些衰弱，却依然是笑笑的，看着半身是血的绯衣女子，眼神是赞赏而怜惜的，轻叹：“冥儿，这些年你武功真是大进了……”

她的眼睛，片刻间是空茫的，然而那种空茫里却有极度的凌厉和绝望。

阿靖的手，不自禁的抱紧了怀中的黑匣子，她觉得全身都在发抖，有一种莫名然而可怕的寒冷从她骨子里渗透出来，浸没了她。她终于长剑一挥，将祭司逼开三尺，问出了那一句话——

“你是谁？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12·红莲赤炎·

祭司的眼睛瞬间凝定，看见了绯衣女子受伤左手抱着的那只黑匣子——那一瞬间，迦若的手竟然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一直冷郁漠然的眼里闪过电一般的亮光。他在教徒的簇拥中、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定定看着。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他退了一步，阿靖却是紧跟着踏上一步，继续逼问，然而声音却也是颤抖着的。她手中的血薇剑直逼他心口，绯红色的剑身上幻化出清光万千，映着祭司苍白的脸。

“冥儿……”迦若抬起手，并指挡在剑尖前，眼神也是出乎意料的有些乱了，他声音里蓦然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哀痛之意，“你说我是谁？”

阿靖看着他抬起的手——右手中指上，那只偏小的玉石指环勒紧手指——那是她当年雕琢的第一件饰物，却在青岚送她护身符时、作为交换送给了师兄。

他的手指上戴着她送的玉石指环，他叫着她本来没有任何外人知道的名字，他念过那首白帝门下不传之秘的剑诀，他拥有朱儿那样的幻兽……

他是谁？他是谁？他是……青岚？！

“不要叫我冥儿！不要叫！”绯衣女子陡然间眼睛里腾起了疯狂和昏乱，她厉声叱喝，右手瞬间划出一道弧形，逼得白衣祭司再次退开三尺。阿靖的手渐渐发抖，她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的迦若，眼睛里哀痛忽然间深不见底：“你不是青岚！——青岚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她颤抖着手，猛地回手打开手中的黑色匣子——那个方才血战中，她不惜用血肉护卫而不让旁人伤到半分的神秘黑匣。她的手上流着血，血从指尖一滴滴落下，重伤的左臂无法准确的完成这个动作，蓦然，那个匣子失手从她怀里落下！

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何，连迦若都仿佛遇到雷击，下意识的往后退开，然而眼睛却盯着那个落下、打开、翻落的匣子，宝石额环下的眼睛里复杂的变幻着。

“啪。”匣子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落了出来，微微翻覆了一下，停在地上。

那是一颗头颅，十五六岁的少年的头颅。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眉目居然仿佛如生前一般，温文而沉静，带着悲悯从容的神色。然而，从那整齐的切口来看，这颗头颅被人一刀斫下、时日已经很久了。

头颅从匣子里滚落出来，在地上保持着阖起眼睛淡淡微笑的表情。

迦若忽然间说不出话来，看着地上孤零零的一颗人头，他的手颤抖的越发厉害，忽然间回过手，压在自己的眉心上，仿佛极力控制着什么，颤声问：“你、你怎么找到的？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

听得拜月教祭司这样的询问，阿靖身子蓦然颤了一下。忽然间，她冷笑起来，越笑越肆无忌惮：“原来我一直被当傻子骗？居然相信你是青岚……明明你的脸和青岚完全不一样，明明幻兽在主人死后可以再次选择宿主，明明知道你是敌方的人可以不择手段……我居然一开始就毫不怀疑地认为你真的是青岚！”

在绯衣女子的笑声里，迦若的脸色苍白如死。

少年的头颅在阿靖的怀里安静地对着他微笑，漆黑的头发，一绺一绺，挽在阿靖浸透了鲜血的手臂上——少年青岚的脸，却是如此安详空明的，仿佛所有一切愿望都得到了实现，再无任何牵念。

青岚……青岚。什么又是你的愿望？

如今你眉间的笑容那样的淡定，是因为终于再度见到了那个人、守住了终将相逢的星宿么？

高台上的拜月教主看到了神庙里蓦然掠出的一袭白衣——那是昏睡的祭司终于提前醒转，明河还没有从喜悦中回过神，已经看到了底下圣湖边上迦若和阿靖对峙的一幕——明河的眼睛里，忽然掠过说不出的悲伤和暗喜。

终于……到了揭开一切的时候了！

那个倔强不服输的绯衣女子，号称武林中翱翔九天的凤凰，今日终于知道她所要的东西，早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吧？她的青岚……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迦若，只是迦若，拜月教的大祭司。和她——无论是舒靖容，还是青冥，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因为立场的不同，他们两人已经是誓不两立、你死我活的敌手。

如今听雪楼已经攻到了山下，迦若这一番和这个女子真正决裂、撇清了关系，自然可以再度将她抓回作为人质，及时的逼萧忆情退兵。

自己实在是太意气用事了……居然因为一时按捺不住，就打开神龛、给那个自以为倔强高傲的女子，看了迦若的秘密。差一点……差一点就坏了大事呢。幸亏月神保佑，祭司提前醒来，事情才有了转机——这样一来，不但拜月教依然可以抓回这个举足轻重的人质，她也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将那个女子深心里对于迦若的眷恋，彻彻底底的抹去。

明河微笑着，然而眼里却是有些不确定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一直不对……那是她从来没有意料过的、超出她思考过的问题范围的东西。

“快将圣湖边上围劫舒靖容的人手，都调到宫门口那边去！——这里有大祭司在，她逃不了的。”看到山下的动乱和尘土已经慢慢毕竟宫门，黯淡的天宇下，新月照耀着祭坛，拜月教主开始吩咐，“对了，去看看，为什么孤光护法还不出现？是不是方才我的命令他没有接到？——让他赶快带着子弟们，去宫门口拦截听雪楼人马！这边，只要大祭司擒下了舒靖容，我们就能消弭这场兵灾乐。”

“是。”坛主领命，匆匆退下去，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海里。

圣湖边上，三千拜月教的子弟一见到祭司，立刻脸上升起了敬慕的神色，纷纷低头、退开，渐渐将包围放大，让祭司和绯衣女子单独站在空地里——那样的情景，居然和十年前的那岩山寨里一摸一样。

只是，人质和保护者之间，角色已经和当日完全不同了。

“真是可笑啊……”阿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强自压抑下了什么，然而苦笑却是忍不住的从她唇角溢出，“我还一度下了决心，绝对不让白帝师父的预言成真——即使青岚杀我，我也不会杀他！”

她睁开眼，狠厉的盯着眼前白衣披发的拜月教祭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深蓝色的眼睛，冷笑起来：“果然好计算！这样一来，顶着青岚的名号，我就无法对你下手了。”

不知道为何，自从那个匣子落地后、眉间一直纠缠着苦痛神色的白衣祭司陡然微笑起来了，反问了一句，神色舒展开来：“你，当真想过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杀青岚么？——他若是知道了，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绯衣女子的手指一震，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十年前熟悉的脸，她手指上的血流在头颅苍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阿靖的声音陡然间有了痛极的颤抖——

“没有用……原来，我怎么样挣扎、思虑、取舍，都是没有用的！”她的声音发抖，带着一丝不甘心、一种凄厉，“早就已经是注定……那个预言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实现了！两年前，我杀了青羽——在那个时候，预言就已经完全成真了！”

“是的。”迦若蓦然间叹息，漆黑的发丝垂下，掩住他的眼睛，只听得他叹息，“你说的都没错。青岚在十年前，便已经死在了苗寨里了。你们突围后他没能跟上来——因为，他已经死了。”

“那么，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所有过往一切的？”阿靖的眼色再度凝聚起来，针一样直刺眼前的白衣祭司，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愤怒，“你、你……你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能知道得这么详细，这样一丝不漏！你究竟是谁？”

“呵，呵……”低着头，迦若忽然再也忍不住的轻轻笑了起来，他缓缓摇头，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般，只是笑了两声，却不说话。

“你杀了他？是不是！”阿靖眼神里面蓦然有火焰燃烧，咬着牙，一字一字的问。

“我不但杀了他，而且，我还吃了他。”迦若瞬的抬起头来，深蓝色的眼眸里面带着妖异的笑意，看着眼前半身是血的绯衣女子，也是一字一字的回答，“是的，我吃了青岚，得到了他的力量——也顺带着继承了他所有的记忆。”

“什么？！”阿靖的手猛地一哆嗦，抬头冷厉的看着眼前的白衣祭司，眸子烈烈燃烧起来——那是多年来深心里埋藏着的回忆、在一旦完全破碎之后变成的红莲烈火，几乎可以焚烧天地三界所有一切！

“拿命来！”

绯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划开黯淡的天幕，仿佛有淡漠的血色从天际泼下来。

迦若仿佛预料到对方蓦然间施展出凌厉杀手，这时陡然足尖加力，退开三尺，然而血薇剑上吞吐的剑气还是划破了他肩头的衣服。

在重重剑影里，白衣祭司的身手快如鬼魅。虽然因为提前苏醒、反噬的影响还没有彻底褪去，他的脸色有些衰弱苍白，然而对比起孤身杀入重围、血战前行到此处的身负重伤的绯衣女子，他却算是完全占了上风。

然而阿靖的眼睛里有鬼神都要惊骇的亮光，她咬着牙，左手抱着青岚的头颅，一任血流淌了半身，右手的血薇剑却是招招抢攻，迅疾凌厉、有如闪电纵横。她此时施展出的剑术，竟然因为杀气而到达了毕生的颠峰。

“叮。”在血薇剑再度疾刺咽喉的刹那，迦若在急退之间抬手，右手食中二指并起，在刻不容缓之时挡住了剑——毫厘不差的，剑尖刺在了他中指的指环上，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声音。然后，碎玉片片冰裂。

“啊？”陡然间，阿靖却不知为何怔了怔，手中的剑微微一滞。

那个刹间，那个小小的破裂的声音，似乎一直响到了她内心最深处去——绯衣女子冷漠清傲的眸子里，瞬间再也控制不住的流露出深切的哀痛。忽然间，不知道多少的回忆汹涌而来，压的她再也不能够思考和行动。

就在这一瞬间，看到了剑幕中出现的空挡，迦若立时抬手，闪电般的探出去，直点向阿靖的眉心，手指的尖端因为灵力的蕴集而在黯淡的暮色里闪出淡淡的蓝光。

“你不是问我是什么东西吗？”抢身过去，毫不留情的点向阿靖眉心死穴，白衣祭司的目光冷漠迷离，口气冷淡，“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青岚。”

阿靖在失神的刹那后回过神来，看着欺近的对手，手腕急转，长剑挥出弧形的光幕，挡住隔空点过来的手指，然而，仿佛半空中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刺来，忽然间她手中的长剑就是剧烈的一震，几乎脱手。

“其实，我什么也不是。”力量交错的那一瞬间，迦若的口气忽然变得有些哀痛，他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然而手上却丝毫不缓，在震开血薇剑之后，继续点向绯衣女子的左肩，“对，我什么也不是……”

白衣祭司的那一指迅疾如电，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右手的剑被震开，来不及回护，要反手封住对方的进攻，就必须腾出左手来——然而，危急的刹那，阿靖却抱着死去的人的头颅，紧紧的，不肯松开手来。

她不愿再松手……虽然，失去的，已经永不再回来。

迦若的手指点中她左肩的肩井穴，刹那间将女子的身形定住。阿靖左臂上的血浸透了衣服，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染上雪白的长袍，祭司低下头来看着她熊熊燃烧的眼眸，忽然间有些复杂的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

“青岚已经死了。”他额环下的眼睛冷漠如冰雪，看着阿靖，蓦然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心口，垂下眼睛，“在这里死了！”

“我什么也不是。”迦若的手指，轻轻勾起绯衣女子颈间带着的那个檀木护身符，低下头，极轻极轻的，再次重复了一句。他的眼睛在额环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带着微微的茫然和悲凉，安详从容，“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你——”然而，阿靖的视线和他交错却在刹那间如遇雷击，脱口惊呼。

不不不，那……那分明是青岚的眼神！绝对不会错……虽然过了那么多年，那样的眼神，她从未在任何别人眼中看见过。只有青岚，只有青岚。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什么将眼前这个人认定为青岚——就是因为这样的眼神。

虽然已经是完全陌生的脸，然而这个白衣祭司却有着青岚一样的眼睛，在看到那样神色的时候，她就完全相信自己是和青岚重逢在苗疆，他们十年前失散的地方。然而……没有想到，那却只是一场梦！

“这一次的相逢，其实是虚幻的，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样的一句话，忽然间就响起在耳畔。

当时白衣祭司话里的深意，原来就是如此！

凝视了她片刻，忽然间，青岚的眼神从祭司眼里消失了。迦若不再说话，一把将被定住身形的绯衣女子交给了身侧围上来跪拜的拜月教弟子：“好好看着她！不能再让她逃脱了！——让教主亲自来守着这个听雪楼的人……”

顿了顿，迦若的眼睛投向宫门，那里，已经有刀兵相交的冷锐声音传来，伴着很多濒死的痛呼和哀嚎声——听雪楼…听雪楼已经来了吧？

血与火，必将湮没明月？这一次的大战以后，整个月宫、甚至整个苗疆都要变成修罗场吧？萧忆情是夹带着复仇的怒火而来的，发誓要让拜月教彻底在苗疆消失；而拜月教的弟子们，虽然武功低微，大部分人也不懂术法，却个个都是殉道者般的无畏于死亡。

这一次，难道真的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么？

冰陵预言过的，甚至上一代占星女史预言过的拜月教的“大劫”，就真的要覆顶而来？

青岚……青岚，如今，你已经看到了她，守住了那终将会相逢的星宿——接下来、就来帮我实现我的愿望吧。

灵鹫山。月宫。朱雀宫门口。

“护法…护法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我们已经…守不住……”宫门口的弟子看到了那一袭掠过的青衫，带头的坛主终于松了一口气，血污满身的扑过去跪在孤光的脚下，断断续续的禀告，然而说到半句，声音便渐渐消散，身子一扑，在满地的血污尘土中死去。

青衣术士将平日里穿的舒袍缓带衣衫换下，穿了一身窄袖束腰的劲装，那一柄从来不轻易带出屋外的灭魂剑背在他肩后，整个人充满了杀气。

“护法……护法大人来了……”欢呼声低低的在那些尚自苦战的拜月教子弟中迅速传播开来，那些已经无力再支持下去的子弟擦着额头流下来的血和汗，眼睛里闪出光芒来。

拜月教以教义立足苗疆，虽然教义深入人心、教徒无数，但是却多为普通百姓，平日只知膜拜供奉月神，每当月圆之夜彻夜静心忏悔所有罪孽，不但不会术法、甚至连练习武功的子弟都鲜见。然而此刻，云集在月宫前的，却是渡过澜沧的听雪楼人马——那曾纵横中原武林、扫并一切帮派的执武林牛耳者！

宫门口的尸体已经堆到了半人多高，大半是拜月教的年轻子弟。然而，以那些堆叠起来的尸体为屏障，剩下的弟子们还在拼尽了全力守卫宫门，完全是凭了殉道者般的狂热、抛开生死不顾，和一轮一轮有秩序冲上来的听雪楼人马拼杀！

血肉的屏障已经越堆越高，守卫宫门的子弟也渐渐少了下去。青衣术士站在血泊中，看着门外再次涌上的听雪楼人马，忽然间挥手，下令：“都退开，让我来。”

“是。”听到护法的指令，弟子们长长舒了一口气，当先几名弟子登时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孤光护法的灵力，在教中仅在迦若祭司之下，如今他一旦出手，朱雀宫的压力将会减轻一半吧。

“大家将这个护身符带上，这是我专门在月神前祈祷而来的。”一边走过去，孤光一边将手中的一袋玄黄色灵符散发出去，吩咐弟子们带上御敌。

青衣术士站在洞开的月宫朱雀门前，在新月初升的黯淡天宇下，看着层层如铁桶般包围了月宫的听雪楼人马，眼睛里忽然有隐秘的笑意——这泼天之血，就尽情的洒下来吧！把这明月、把这月宫这灵鹫山、这所有上下三界，全部一起湮没吧！

——他无所谓，只要能得到力量！

“铮。”一声轻响，灭魂剑从孤光背后跃出，在空中几个流转，跳入他手里，青衣术士站在堆满了弟子尸体的宫门口，冷淡的微笑着，回剑——然而不是杀向底下围攻上来的听雪楼人马，而是忽然一挥手，将左右同守大门的两名拜月教副坛主一举制住！

周围弟子骇极，然而却刹间发现自己连惊叫都惊叫不出来——仿佛被什么术法定住了身形，他们个个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立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玄黄色的灵符。

那道由护法发下来的“护身符”定定贴在了他们的身上，定住了所有人。

“拜月教左护法孤光，特来迎接听雪楼主入宫。”长剑挥出，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将层层堆叠的尸体推开，剑尖上带着子弟们飞溅的血，轻轻下垂点地，青衣术士微微躬身，在洞开的宫门口微笑着轻轻开口，看着山道上。

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山道上听雪楼的人马已经停下了手，无数烈战中的人却居然不发出一丝声响，无声左右如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一顶软轿由四位青衣童子抬着，从山道上悄无声息走上来。

“咦？”这边忽然情势大变，听雪楼人马也是蓦的一怔，当先抢攻的几人停下手来。然而看到倒戈的人，一个穿着湖蓝衫子的少女陡然间皱起了眉头，脱口低低惊呼了一声。

孤光没有留意说话的是谁，只是看着山道上远处的一顶轿子。然而听雪楼当先抢攻的湖蓝衫子少女却怔怔的盯着他看，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走到尸体堆积如山的山门旁，提剑护着自己，微微仰起头看着青衣术士，终于，开口问：“是你？”

“喔？”孤光怔了一下，一直到蓝衫少女走到面前才看见她，忽然间，忍不住的笑意就溢出了术士冷漠阴郁的唇角——呵，原来是她。

那朵雪白的梦昙花。

“你说我是谁？”孤光蓦的笑起来，低头看着那个走到面前来打量着他的蓝衫少女，用一种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语气反问。真是奇怪……怎么说这个女孩都不该再认得他，那朵梦昙花，已经汲取了她心里关于那一日的所有记忆。

弱水果然被他问住了，一时间居然怔了一下答不上来。背后的同伴看到她贸贸然的走出去，到那个敌友未分的人面前，都替她捏了一把汗，低叱着让她小心。然而蓝衣少女提剑防备着，却依然有些纳闷的看着孤光，忽然冲口道：“我认得你。”

孤光猛然一怔，但是不等他反问，弱水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迷惑：“但是，但是……我又是什么时候认得你的？”想着想着，蓝衫少女自己都有些迷糊起来，最后，听了同伴的劝告，她有些无奈的往后退，一边用剑护住自己，看着孤光，最后说了一句断语：“我记得你似乎还不算是坏人……”

“啊？”青衣术士脱口惊诧了一下，脸上有受宠若惊的神色，忍不住就要大笑出声——一个内心能开出纯白色梦昙花的人，居然说他这样的人还不是坏人？果然是……

然而，不等他笑声落地，山道上那一顶软轿已经到了宫门外，四位俊秀的青衣童子放下轿，让白色软轿落在血污狼藉的地面上。

周围听雪楼所有人的眼睛蓦然升起了敬慕之意，低下头去，齐齐单膝跪地：“拜见楼主！”

孤光也是不自禁的吸了一口气，看着那顶泼天血腥中一尘不染的软轿，再回头看看宫门，眼神中忽然有冰冷的笑意——终于到了。终于到了这一天！

传说中，由三代以前占星女史预言的拜月教的“灭天之劫”，今日就要实现了吧？

“萧楼主，一切都进行的很好——我方才是从青龙宫那边过来的，已经同样收拾了负隅顽抗的子弟。”青衣术士微笑着，眼神冰冷邪异，躬身对着软轿里的人禀告，“——这些人已经无力抵抗，楼主也不用多费力了。那边碧落红尘两位护法已经顺利的夺了青龙宫门，正等待着楼主一声令下，就全力攻入神庙。”

然而，轿子里的人却迟迟没有出声，也没有下令下属从毫不设防、洞开的朱雀宫门涌入。

连青衣术士的眼睛都有些疑惑起来，孤光刚要开口问，萧忆情的声音却蓦然从软轿里传来，带着一贯的病弱，然而语调里面却是有极大的疑虑：“先不能攻入！孤光，你说阿靖已经被你放下山，可为什么直到如今我还没有她的消息？”

孤光的神色蓦然一变，脱口低呼：“什么？她没下山？”

“灵鹫山下都是我的人，无论把守哪一个路口的弟子，都没有见到她下山！”修长秀气的手指从轿中探出，掠开帘子，萧忆情抬头看着青衣术士，眼神顾虑重重，“你说她已经逃脱，可是她人呢？——”

“可我已经解开了她的穴道，调开了人手——而且分明已经听到靖姑娘逃脱的消息了。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她目前没下山！”青衣术士眉目间都是重重的疑虑，忽然间抬起头，不敢置信的脱口，“难道、难道是她自己不想逃？”

萧忆情的脸色蓦然一滞，清冷的眼底不知道掠过什么样的神色——阿靖自己不想逃？她、她宁可留在月宫？难道……又是为了“那个人”？

没办法找到其他的理由——但是这个念头一起，就仿佛利刃划过他的心底。

“无法确定靖姑娘从拜月教控制下逃脱的话，我不想轻易动兵。”那一刻的恍惚，在听雪楼主的意识里、却仿佛过了千劫，然而对着等待下一步指令的下属，他终于颓然坐回轿中，放下了帘子，淡淡吩咐，然而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我不想拿她的命来冒险。”

孤光怔了怔，看着洞开的大门和被自己定住身形的拜月教弟子，忽地冷笑起来：“萧楼主，事到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听雪楼陈兵灵鹫山下，我作为内应已经暴露了身份——你却要临时住手？”

“你没有确认阿靖脱险的消息，就传话给我，导致如今的局面，不能怨我——”轿帘背后，萧忆情的语音萧瑟。然而，仿佛感觉到了青衣术士身上迅速积累起来的杀气和怒意，听雪楼主顿了顿，淡然却冷酷：“而且，谁说你已经暴露了身份？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听到这样的提醒，孤光的眼睛骤然冰冷下去，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被他定住身形的拜月教弟子，手指缓缓握紧灭魂剑。

只有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他的手忽然提起，灭魂剑平扫而过，泥塑木雕般站在他左右的两位拜月教副坛主的头颅冲天而起！青衣术士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将那些看见了这一幕的子弟斩杀于剑下。

“叮！”第三剑刺出，忽然间，却有人拔剑反击！

孤光微微一惊，不知道还有拜月教子弟居然没有被他定住身形，然而眼睛扫去，看见的却是那一袭蓝衣——想也不想，弱水拔剑格挡，拦下了他。

灵力修为上远远不如拜月教的左护法，只是接了那一剑，蓝衣少女已经连退几步，脸色苍白，但是看着手持灭魂剑的孤光，此刻身为听雪楼一方之人的弱水，却竟然冒了大不韪，对着那顶软轿单膝下跪：“楼主，这些人已经束手就擒，毫无反抗之力——属下以为，将他们压下看管即可啊，一定要斩尽杀绝么？”

“咳咳。”轿中人显然被这个平日显得有些天真活泼的少女、忽然间这般郑重的出言震了一下，微微咳嗽，然而似乎有些沉吟，许久不答话——孤光的身份，那是绝对不可泄漏的，阿靖安危未明，只怕还要借助这位伏兵的力量。如果这样冒险，万一……

“张真人门下，不是为了诛灭苗疆邪教而来的么？”萧忆情的声音传出，些微的诧异。

弱水眉头蹙了一下，回首指指那群泥塑木雕一样的拜月教弟子：“可那些人都是普通人，并不会妖术啊！——若是为了攻入月宫，拼杀中死了也罢了，但是他们如今已经不能反抗了还要杀，那么不就是——”

“谁耐烦这样——杀完了事。生死代代流转不息，不过草木枯荣而已。”然而青衣术士眉间却泛起了不耐的神色，看着圣湖那边越来越大的动乱，知道时间不能拖下去，否则只怕迟早被人发现异常，手一扬，剑光中，人头纷纷滚落。

弱水还在单膝下跪，等着萧忆情的命令，转头看到身后一幕，气急，回身抢过去，一剑格开，却被反震得手中剑几乎脱手，她眼睛狠狠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诧和失落：“你……你这个恶人！”

被这句话一骂，孤光莫名的怔了怔，手上的剑就缓了缓，看到弱水瞪着他的眼神，青衣术士蓦然间叹了口气，停住手：“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小姑娘。”他指向自己心口，苦笑：“我心里那朵花，是灰色的。”

弱水还没有明白这个人说的花是怎么回事，却听见孤光忽然转过身，对着软轿里的人请命：“萧楼主，其实也不必非杀人才能灭口——用梦昙花可好？”

轿帘微微一动，然后，听雪楼主声音有些诧异，却是淡淡问：“也好。可这样一来，对那么多人施法，可要损耗左护法灵力了。”

“不妨事。”孤光将灭魂剑收起，看着瞪着他的蓝衫女子，叹了口气，回答。

萧忆情似乎有些惊讶于孤光的转口，但是依然颔首赞同：“那也好，快些解决，不要被拜月教人察觉。”

弱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同听雪楼纪律严明的属下一般，屏声静气的在一边听着——她只明白了一件事：楼主和这个青衣人，不杀那些子弟了。

她笑了起来，正准备对他说什么，却看见孤光的手指蓦然弹出，凭空里，仿佛有一粒粒青色的种子般的东西弹出，落在那些被定住身形的拜月教弟子身上，然后，看到在暮色中奇迹般的绽放在人心口上的各色花朵，弱水再也忍不住的脱口惊叫——

“哎呀，那、那是什么花？”

孤光一连施法，将汲取人记忆的幻力结成的花种入弟子们心里，微微感到灵力消耗，却回头，对着那个蓝衣少女一笑，回答：“那是梦昙花。”

话音未落，青衣术士侧耳听着空气里的什么声音，脸色忽然一变，低叱：“你们退开——我感觉得到有拜月教的人往这边来了！快做出被我暂退的样子来……”

“退十丈！”软轿中，一个指令毫不犹豫的从楼主唇中吐出。

令出如山，听雪楼所有人马，站上了朱雀宫台阶的，立时纷纷后退。孤光看了那些刚被梦昙花汲取了心里此日的记忆、而一时间依旧呆滞的拜月教弟子，反手重新抽出灭魂剑，挡在宫门口，一人一剑，对着听雪楼大军。

来的人，竟然是一直守在神庙的玄武坛坛主。

“听雪楼的人住手！大祭司有话相托，叫萧忆情出来听！”黑衣的玄武坛主，看到宫门口半人多高的尸体时，还没有抢近，已经忍不住大呼，托着一件事物奔过来。

看着过来的人，青衣术士手指再度握紧，眉间有杀气闪现——来一个杀一个，决不能让这边的情况漏了半分出去！

然而，灭魂剑正准备挥出，孤光眼睛忽然凝滞了，看着玄武坛主手中的东西。

听得“大祭司”三个字，软轿里的人终于再也坐不住，撩开了帘子，长身而起。然而，萧忆情没有问迦若要说的是什么话，眼神也已经大变，看着奔到朱雀宫门口的坛主，和他手里捧着的东西——

一柄绯红色的剑，在暮色中流转出清光万千，仿佛临风绽放的蔷薇。

萧忆情脸色苍白。血薇剑！

孤光暗自起的杀心终于强自按捺住，回首看了一眼听雪楼主。

“大祭司说了，听雪楼如果要强行攻入，月沉宫倾之时，便是剑折人亡之日！”显然是受了嘱托，要凭着信物来阻止这边的屠戮，玄武坛主跑得不停喘息，神色肃穆的在宫门口停住，将血薇剑举过头顶，一字一字传话，“到时，萧楼主若要找血薇剑的主人，便只能问圣湖下的累累白骨了。”

萧忆情看着那柄阿靖片刻不离身的绯色袖剑，冷漠的眸子里陡然有火焰幽暗燃烧。

“迦若呢？他为什么不过来？”他手指暗自握紧，指节泛白，然而声音却是冷定的，问。

玄武坛主喘息微定，看着朱雀宫门前听雪楼黑压压的人马，也不禁暗自惊心，然而一想起祭司大人，唇角就有了镇定的笑意：“祭司大人在青龙宫击败了碧落红尘护法，重新夺回了青龙宫，关闭了宫门。”

碧落红尘？

萧忆情手指更加握紧，脸色微微一冷：碧落红尘联手，都被迦若击败，这位大祭司的术法，又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如今阿靖落在他手上…岂不是……

“他待如何？”楼主忽然间反而松开了手指，冷笑。

玄武坛主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举起血薇剑的姿势，显然迦若也交代过他对于那把剑不可轻辱，所以必恭必敬的捧着，低眉垂目，一字一字回答：“请楼主于明夜子时，一人一刀，赴灵鹫山最高顶与祭司大人相见！”

13·茫茫彼荒·

“禀教主——听雪楼人马已经撤回灵鹫山下。”朱雀宫方向来的传讯弟子气喘吁吁，匍匐在神殿的大理石台阶下，禀告，血汗纵横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喜悦。

然而，一直站在祭坛上，惴惴不安向着宫门方向眺望的女子，眼底却蓦然闪过复杂的光芒。摆摆手让弟子退下，明河笑了笑，转头看着一边同样惊诧的占星女史冰陵：“你看，居然这么简单！——只要我们手里还有舒靖容，听雪楼力量再强也不敢逾越分毫。”

顿了一下，拜月教主眼神是复杂的，微微叹息：“那个人，那么重要？”

银白色长发在夜色中飞舞，冰陵手持金杖，仰首望天，却不回答教主的话，只是一味心中默算，连连惊诧的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轨道、轨道……”

“轨道已经交错了，这一战却忽然消弭，是不是？”看到女史的眼神，明河笑了起来，仰头一同望月，然而神色里却是复杂的。

“不是！不是交错了，而是——”冰陵眼神更加惊讶，她闭了闭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此刻眼前看到的星象，再张开眼时，看了片刻，她蓦然颤抖着，吐出了一句话，“轨道消失了！——轨道……居然忽然消失了！”

占星女史看着象征着宿命的漫天星辰，不由自主的脱口惊呼，蓦然拉住了拜月教主的袖子，脸色苍白：“教主！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祭司呢？快派人去找祭司大人！——他、他是不是刚被听雪楼主杀了？他的星，为什么忽然间就不见了！”

听到那样急切的询问，拜月教主的脸色蓦然也是一白。

“呵，想不到冰陵也会算错。”然而，不等两个女子底下的谈话再继续，熟悉的声音从祭坛下传来，犹如回声一般缥缈不知所源。明河冰陵双双回首，看到了一袭白衣从圣湖边拾级而上，额环中的宝石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我没事。”

迦若已经从青龙宫返回，白衣上溅上了不少血迹，然而眉目间沉静邪异一如往日。

“迦若，听雪楼的人都已经撤了！”看见他返回，明河欣喜难掩。

不知道为何，一眼看见毫发无伤归来的大祭司，占星女史却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不知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细细打量着白衣披发的迦若，忽然间难以相信的脱口而出：“你、你——你是死人还是活人？！方才，轨道交错的刹那，你宿命里的那颗星已经凭空消失了！——你，你究竟……究竟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对着那双观测天地的眼睛，祭司唇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活着、还是早已死了？我是流离于三界之外孤魂——冰陵，虽然你足不出户在圣湖边观星廿五年，可你的力量还是远远不够，所以你看不透我的宿命。”

“我的星在十年前，就已经是个幻影而已了……”白衣祭司的眼睛微微阖起了一下，不知道掩藏了什么表情，然而等到再度睁开的时候，眸子里却是雪亮：“所以，什么宿命，什么轨道，什么注定都是空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使是逆天悖命，我也要改变所谓的‘宿命’！”

那样的话，让占星者倒抽一口冷气：她终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想拥有看到命运轨道的能力——然而，作为拜月教的大祭司，却居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不等惊诧的冰陵出声反驳，迦若已经转过头去，冷冷看向一边的拜月教主，忽地冷笑起来：“明河，你做的好事！这次整个拜月教差一点就是灭顶了！”

在他冰冷的眼光下，高傲如拜月教主，都不由自知理亏的低下头去，手指抓紧了孔雀金的长袍，咬着嘴角不说话。

“没有下次了！不然不要怪我违背诺言，撇开手不管——我安排好的计划被你打乱的一塌糊涂！”看到明河这样的表情，迦若叱到一半反而有些不好发作，眉间聚集起的怒意散了开来，忽然叹了口气，问，“舒靖容在哪里？看好了她，不能再出差错了——你们女人真是莫名其妙，干吗打开神龛给她看？你疯了？”

明河的脸莫名的红了一下，不敢抬头看祭司，只是抓着长袍，低头：“我命人在神庙里设了分血大法的结界，她逃不了的。而且——”

拜月教主顿了顿，忽然语气也有些异样：“而且她根本不想逃。她……她抱着那个头颅，安静得死了一样，和她说话也听不见。”

“……”白衣祭司的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反手按住心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噬咬着他的内心，迦若的脸色苍白，脱口低呼。迦若眼里神光流转，神色又变得不可捉摸，他皱了皱眉，举步：“我进去看看。”

“底下是些什么人？”看见祭司举步，明河却是指着祭坛底下，圣湖边上一些被拜月教弟子押着过去的人，问。

迦若看了一眼，淡淡道：“是我方才夺回青龙宫时、截留杀伤的听雪楼人马。”再顿了顿，祭司出言：“当作人质留着，约束弟子们不要私自屠戮泄愤——孤光护法守住了朱雀宫，让他回来整理宫里残局吧。”

月神像下，万盏烛光，千树蜡炬，闪烁犹如星辰坠落。

高高的神座上，用一整块巨大的和阗美玉雕琢成的月神像，宝相庄严，美丽曼妙，静静俯视着空无一人的殿上，被结界围困在灯火中的绯衣女子。

外面的天色已经慢慢透亮，淡淡的灰蓝色，湮没了星辰明月。

远山上的清冷的风从殿外吹拂进来，重重帷幕晃晃荡荡，宛如白云千幻。

然而，绯衣女子对于身外一切都恍如不见，她一整夜都呆呆的坐在这个空无一人、然而却看管森严的月神殿内，目光空洞，身子僵死般的一动不动，保持着开始时的姿势。

左肩上的伤已经被拜月教的人包扎起来了，血在绯红色的衣服上已经凝固，变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僵冷的，一块一块，然而她似乎毫无知觉，只是怔怔坐在那儿，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右臂中挽着的头颅。

那熟悉的、遥远的脸……苍白然而温和恬淡，眉间有着悲悯和洞察的神色。

青岚……青岚！

她想要自己流露出一丝丝的哀痛，然而，却发觉没有泪。十三岁那年，在七日七夜的招魂以后，她流尽了差不多一生的泪，那个孩子从此一夜间长大了——她再也不会哭泣。

然而，既然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心，死了就是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她再惊喜的以为遇到青岚一次，然后，再度让她重新舔尝永远失去的痛苦。

她怔怔的看着青岚……那脸上凝定的，是十年前最后一个表情。

那样安宁而舒展，仿佛所有愿望都得到了满足，再无一丝牵念。

“青岚…青岚哥哥。”

她记起八岁那年，第一次怯生生的叫他的名字，伸出手，在少年温和的眼光里，抱住他的脖子，陌上的繁花纷飞漫天。

“别担心，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少年微笑着，俯下身对孩子说，眸子素净空灵。

青岚……青岚。你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永远陪着我么？失去了躯体，消散了魂魄，只留下这样残留着微笑着的头颅，在十年后和我重逢？难道——这样就是你守住诺言的方式？

阿靖的手蓦然颤抖起来，嘴角微微一牵，似乎是想笑。然而，依然不说一句话。

月神殿里，寂静如死。

忽然间，有足音空空的响起在大殿上，隔着重重雪白的帷幕。那些垂落拂地的帷幕，在清晨的山风里微微拂动，如白云翻涌。

“冥儿。”那个人拂开重重帘幕走过来，轻唤，声音缥缈，宛如空谷回声。

绯衣女子恍惚的神志陡然一震，蓦的抬起头来，看向殿外。

天光透了进来，在满殿光尘中，那人推门而入。一身白衣，恍如一梦。

“青岚！”看见他看过来的眼神，她脱口低唤。然而，话音方落，她低头看见了怀里的头颅，神色便是一冷。一寸一寸，她抬起眼睛，看他，看着这个走过来的白衣祭司，再低头看看那个带着微笑表情的人头。宛如冰火交煎，生生将心撕扯成两半。

忽然间，绯衣女子失声笑了起来。

那是青岚的眼睛……但是，迦若不是青岚。迦若不是青岚！

“上天创造出生命，也许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残酷到什么地步”——重逢那时，原来迦若对她说的那句话，深意便是如此？

“你没认错……这是青岚的眼睛。”迦若走到她面前，举袖，拂手，清风旋转而起，转瞬神像前万千烛火应手而灭，只余天光淡淡透入，穿过雪白帷幕。祭司白衣如雪，眸中泛起的却是看不到底的复杂情愫，他在一个蒲团上跪坐而下，俯身前倾，静静看着绯衣女子，直到她那种失控的大笑在他的注视里渐渐中止。

在他那样的眼神里，阿靖忽然感觉到了莫名的熟稔和震惊，手指开始颤抖。

“十年前，青岚给了我这双眼睛，要我替他守护你和青羽逃出苗疆——替他等着，看到十年后你的归来。”迦若的手抬起，按在自己眉间，叹息般的低低道，忽然笑了起来，“好吧……让我来告诉你，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吧！——虽然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

“看着我。看着我。”

已经将绯衣女子从神庙带回了居处，然而，白石屋里，祭司却看着神志一直涣散恍惚的阿靖，轻轻唤，神色温和，想重新凝聚起她的意识：“冥儿，看着我——我是谁？”

阿靖的眼神缓缓从臂弯中那个头颅上转移过来，一寸一寸的，最后定定落在近在咫尺的迦若脸上，眸中神光散开了又聚拢，恍恍忽忽——又是什么样的绝望和震惊，才能让一直以来冷定静默的听雪楼女领主变成这样。

“青——”一个字缓缓从绯衣女子的口中吐出，然而下面那个字却被阻住了。阿靖低下头去，再度看着怀中那面目如生的少年头颅，手指微微颤抖，忽然闪电般的抬头，盯了眼前白衣长发的祭司一眼，厉声叱道：“你是迦若！”

阿靖的眼睛，如划开夜幕的闪电般雪亮冰冷。

“那么，迦若又是谁？”白衣祭司无畏于这样的眼神，眸子深处反而有一丝丝温温凉凉、猜不透的笑意，轻声，继续问。

“拜月教的大祭司。操纵恶灵的人。听雪楼此次最强的对手。”看着眼前额环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绯衣女子眼神慢慢凝聚起来，针般刺人，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吐出来，“是十年前、杀了青岚的凶手！”

“呵，呵……”听到最后一句话，迦若蓦然微微奇异的笑起来了。他的手回过来，支着自己的额头，垂下眼睛，仿佛又在掩饰眼里涌出的什么神色。然而，陡然间他仿佛不再克制，瞬的抬眼，注视着阿靖，轻声重复：“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阿靖不由自主的看向他，猛然间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手猛烈一抖，手中的头颅几乎失手落地！那是，那是——

“青岚？青岚……青岚！”再也忍不住地，绯衣女子脱口惊呼，下意识想伸手去抓住眼前的人——然而，对面的祭司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不说话。

“没错，是青岚……你也可以说我就是青岚。”迦若眼里的神光流转，转眼起了微微的变化，却失去了方才刹那间涌出的、让绯衣女子认定是青岚的眼神。白衣祭司叹息着，眉间忽然有说不出的苦痛表情，他的手指指向心口：“青岚也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我什么都知道。那些过往，那些少时的岁月……清晰得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仿佛一转过身，就能看见沉沙谷里满陌的繁花——”低低的声音，从祭司口中吐出来，仿佛穿透了十五年的时空，将只有两人知道的往昔重现，“有个八岁的孩子，伸出手来，叫着我的名字，抱住我的脖子……那种安宁和淡淡的愉悦……”

迦若微闭着眼睛，脸上不知是什么样的神色：“是的……我爱那个孩子。她是那样的孤僻骄傲，看着她的时候会让人忽然觉得心痛——是的，心痛。溪边初见瞬间的感觉，多年后还那样深的留在我心里……那是蓦然间的心痛啊！她说‘爹死了，谁都不要阿靖了’——于是，我笑着，说：‘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怔怔听着那样的追溯，阿靖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脸，眼里泪水渐涌。

“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多年，冥儿——因为十年来，青岚与我共存。”白衣祭司的眼睛蓦然睁开了，深蓝色的眸子里有闪亮的光，“在神庙第一次与你交手、看见你的刹那，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发出声音来，说：是她！是她！——天啊……那是被我十年前就吞噬了的、青岚的声音！

“不像我以往吃掉的任何人，这个少年一直不肯被我消解，那么多年了，还固执的在我身体里存在着。我用他的眼睛看到你，我用他的记忆感知你——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那是青岚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真正本有的记忆？”迦若微笑起来，然而笑容里却是说不出的悲凉，忽然负手站起，走到那个破碎的神龛前，抚摩着被撬开的残碎的砖，叹了一口气：“冥儿，我告诉你我本来是个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笑了一下，不知为何，那个笑容在旁人看来有些可怕，抚摸着神龛上残破的封印，白衣祭司一字一字吐出来自己最大的秘密——

“我是一只鬼降。”

什么？那一刻，她震惊得往后倒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我的元神是哪个一人的……我只知道，我活了几百年。拜月教开山祖师辉夜建立教派的时候，我就被做成了鬼降，尸体沉在圣湖的底下。从此，我成了无形无质的鬼降——你该看过鬼降吧？”

迦若的手指攀着神龛，淡淡叙述着，回头问了听得惊住的绯衣女子一句。

阿靖眼神因为惊诧而剧烈变幻——鬼降？迦若…迦若是鬼降？！她在记川拜月教传灯大会上、看见过的那种鬼降？那种邪异诡秘，令人悚然欲呕的鬼降？

看着眼前白衣如雪、宛如天人的拜月教大祭司，阿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的人和那只看到过的血鬼降联系在一起。

“是的。我曾经是一个人……但是人的记忆已经因为旷日持久而模糊了。我现在所能记得的，只是辉夜教主将我全身的血放干，然后，刺破她的中指，将她的血滴入我眉间——连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我的所有行动。”迦若摇着头，手指按着眉间的月魄，宝石璀璨的辉光从他指间透了出来，然而如今已经能操控天地的祭司，声音却依然掩不住一丝颤抖，“从那一天起，我失去了生命，被做成了鬼降。很痛苦……几百年了，我还记得血一滴一滴从身体里流干的痛苦和恐惧！那种阴毒的术法……”

阿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忽然间心里仿佛被利剑刺痛，抱着怀中青岚的头颅微微低下头去。许久，才道：“那么，你为什么又成了施展这种阴毒术法的祭司？”

“呵，没有办法——”迦若微微苦笑起来，摇头，“我做了几百年的鬼降——我离不开那种邪术。鬼降是没有办法脱离宿主的操纵的——几百年来，我一直是一只没有名字，没有形体的鬼降，拜月教最强的鬼降，被历代教主操纵着杀人……”

他低下头，看着神龛——那些被撬下来的砖是土红色的，仿佛是殷红的血浆。

“我吃过很多人——都是灵力不错、有一些术法根基的人。每吃一个人，我就吸收他们的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强。”白衣祭司将苍白的手指放在那些土红色上，忽然间，微微冷笑，眼里的光芒冷酷雪亮，“在那段时间里，我什么都不是……不是人，也不是鬼。我甚至没有名字，也不会思考。我只懂得去杀人。”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名字——迦若，对……就是这个名字。”念着自己的名字，然而却仿佛有一种疏离感，白衣祭司蓦然笑了一下，眼色变得说不出的温和，然而，却是不同于青岚的那种温和，“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很喜欢给我名字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叫做明河，是教主华莲的女儿。”

阿靖微微一愣，抬头看他，却看见迦若眼里另一种的温和笑意——犹如另一个青岚般的温和沉静的眼神，居然浮现在这个邪异冷漠祭司的眼底里。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有了名字开始，就有了‘我’的意识。呵……那之前，除了奉令杀人，这只鬼降不会思考。”祭司有些自嘲的笑笑，黑发从他肩上垂落下来，掩住他的眼睛，然而他的声音却是平静而愉悦的，浸染了昔日的温情，“她是月神的纯血之子，所以能看到无形无质的我——几百年了，除了宿主，那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人……我也知道她会是下一任的拜月教主，很期待她成为我的宿主——那还是我第一次有所谓的‘期待’这种感情。”迦若缓缓回忆，然而陡然间发觉自己说得太多，偏离了主旨，摇摇头，将话题转了回来，“后来，拜月教在那岩山寨发生动乱的时候，趁机灭了这个一直来在苗疆争霸的宿敌。华莲教主从寨子里带回一个满身是血的白衣少年，那时候，他中了那岩山寨的蛊毒和血咒，显然也耗尽了所有灵力，已经快要死了……”

听到这里，绯衣女子眼睛才陡然亮了，抬起头，看着白衣祭司：“是青岚？”

“对……他就是青岚。”迦若摇头，微微苦笑，手指压在自己心口上，叹息，“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灵力惊人天赋出众的术法之人……如果他不死，到如今术法能力也该不在我之下了吧？可惜……”

顿了顿，迦若闭了闭眼睛，手指按住心口，仿佛那里有什么要翻涌而出：“我想吃了他……然而，发现他的意念力是如此强大，虽然生魂将散，却依然不肯将力量转移到我身上——我怕他一旦死去，那一身灵力就要随之灰飞烟灭。于是，我问他，有什么愿望需要实现？他说——”

迦若忽然笑了起来，转过身，看向绯衣女子怀里那颗面目如生的头颅：“当日，那岩山寨群起围攻你们三个孩子——此后，全苗疆的苗人都想杀你和青羽——可那样大的力量居然还留不住两个孩子，让你们平安的返回了中原……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真的是以为自己运气好？”

不等女子出声，白衣祭司笑了起来，指向阿靖怀中那颗微笑的头颅：“你看他的表情……看他的表情！他那样高兴。得到我的允诺后，他那样高兴，心甘情愿的被我吃掉——就是为了交换契约，让我暗中保护你们两个平安离开！

“那个时候，是拜月教出手暗中护着你们两个孩子离开苗疆的，你知道么？不然，你和青羽两个毛孩子早就死在这里了，怎么可能逃脱！”

“啪”。再也保持不住平静，阿靖的手臂一松，那颗头颅从颤不可抑的臂弯中滚落。绯衣女子眼神陡然空空荡荡，本来以为干涸的眼睛里忽然有无法抑制的泪水汹涌而来，她抬起手捂住了脸，失声痛哭。

原来，十年前青岚就为了她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我的两位弟子，将来终究都会为了你的缘故而死”。

白帝的那一句预言重新响起在耳畔，宛如惊雷，震裂开十年灰冷沉重的岁月之门。

我不信，我不信，我决不信！——那时候，她在心中倔强的反驳着，毫不退缩。最多无论如何，我发誓绝不杀青岚……即使他要杀我，我也不还手！我绝不杀青岚。绝不让那个诅咒实现！十三岁起，女孩就在心中暗自咬牙，下了一个决定。

然而……那个诅咒，居然是从十年前开始就实现了！

难怪…难怪她这十年来处处留心的打听，却从来没有他的消息——原来命运早已铸成了。枉费她十年间的牵挂，十年间的挣扎取舍……一切，都根本不以她的意念为转移。命运之轮在无声无息之间，早已从他们身上碾过，留下血肉模糊。

“我吃了他，如愿获得了他的力量。然而，却也不可避免地继承了他的记忆。”看到一直冷漠的绯衣女子这般崩溃般的反应，迦若蓦然吐出轻轻的叹息，走过来，低头看着阿靖，目光复杂的看不见底，“以前被我吞噬的那些人，从来没有这么高的灵力——然而，却也没有这么强烈的记忆……”

“那样的记忆冲入我的脑海，将几百年来我简单的记忆全部打乱了……怎么、怎么人类会有那样强烈的感情力量呢？以前我吃过的那些人，他们的记忆都被我消解了，唯有青岚的记忆沉淀在脑海里，从来不肯消失，时不时的泛起——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那究竟是‘青岚’的记忆、还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回忆？”

“第一次看见你，心里忽然就有个声音脱口呼唤：‘冥儿！’——刹那我感到喜悦和震惊……好像我自己真的就是青岚一样！”迦若苦笑起来，摇摇头，看着面前的绯衣女子，眼神复杂，“那一夜你中毒快要死了，我也感觉心灰如死、竟然宁可自己死了——天，我…我已经分不清、分不清是青岚的记忆，还是自己的记忆了！”

白衣祭司烦乱的用力按住心口，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看个清楚：“我终于明白……当日，不是我吃了青岚得到了他的力量，而是、而是青岚他渐渐吞噬了我啊！”

阿靖怔了怔，抬头看他。额环下的眼睛里光芒复杂的变幻，时而熟稔，时而陌生。

他——究竟是谁？究竟是青岚还是迦若，还是…什么都不是？

泪水缓缓溢出眼眶，绯衣女子放下了手，指间是濡湿的泪水——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流下过泪水了？自从十三岁那年的招魂以后，离开苗疆在中原武林血战前行了十年，直至今日的地位——其中甘苦冷暖不计其数，然而，却是十年无泪。

可今日，终于感觉那重重的内心屏障都忽然击溃，所有的冷醒，所有的意志力完全粉碎了，看着青岚微笑的脸，陡然间，内心忽然软弱到仿佛回到八岁时的灵溪旁……然而，即使她如同十五年前那样，第一次对着陌生人伸出手去，可对方却忽然变成了幻影。

青岚微笑的脸只是幻象，粉碎在她指尖刚接触到他的刹那。

江湖风雨中慢慢冷漠的心，忽然感觉到了十年前那样的刺痛，更加撕心裂肺的灭顶而来。绯衣女子不自禁的弯下腰去，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别这样……别这样。”迟疑着，迦若俯下身来，眼里闪着的是遥远而熟稔的光芒，想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她的泪水滴在他手上，陡然间，手指上居然有灼烧般的痛楚。他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忽然收手，站起，退开。

青岚……青岚，你看到了么？她在哭。你的冥儿在哭。

而你又在哪里？藏在我心里的你，去了哪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感情——甚至眼前这个人她也无法全部了解。那时候她太小……她实在太小了，可能还不明白自己曾经遇到过怎样的眷顾，还不能明白你心里那样深沉的感情——青岚，对于你而言，你是不惜用血来代替她的一滴泪的吧？所以，沉睡在我记忆中的你，要借我的手擦去她的泪么？

然而，不可以……这不可以。青岚，我是迦若。

因为有了这个名字，而有了自我的鬼降。

青岚，你有你守护的东西，而我也有我自己的——如今，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用你的眼睛看着她平安离开苗疆，十年后又看见她回来和你相聚……你该满足。

如今，轮到我来实现我的愿望、守住我的夙愿了吧？

“你别骂了，我知道错了。”神殿内，看见祭司走来，明河低下了头，即使是当了拜月教教主，当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她还是依旧同童年时一般感到畏惧的，讷讷低头，有些脸红，“我、我那时候看见青岚和她的记忆了——想起那样的记忆、也一定留在你心里，就突然……突然……忍不住就想让她那个痴想彻底灭掉！”

“青岚已经死了！迦若只是迦若——是不是？”明河抬起头，颊上的飞红还没有褪，然而眼里却是明澈的，定定看着白衣祭司。

殿外的风吹进来，迦若的白衣飘扬起来，宛如乘风。他站在殿口，光从外面透入，衬得他宛如剪影，虚幻得不真实。

长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明河忽然间无端端的害怕起来——从来都是如此…从来都是如此！她不知道这个“人”心底的真实想法，根本不知道。

五年前、他们两个人联手反叛，杀了华莲教主。被操纵了几百年的鬼降反噬了宿主，从此天地间再也没有能控制他的东西——他获得了实体、摆脱了无形无质的状况，成了如今丰神俊朗的白衣祭司。然而……不知道为何，对她而言，可以触及到的迦若，却反而比以前更加难以捉摸了。因为，他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迦若”了。

“迦若？迦若？”等待他回答的分分秒秒内，明河感觉心中忽然有莫名的恐惧渐渐将自己分解，她忍不住脱口，低低追问，声音发颤。

然而，陡然间眼前一晃，不见祭司举步，已经瞬间移动到了面前。

迦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温和平静，然而却隐含着说不出的沉痛悠远。

“是的，青岚已经死了。迦若不是青岚。”看着已经由垂髫稚女长成为绝世美女的明河，白衣祭司沉默许久，忽然低声说，“迦若，是明河的迦若。二十年前，二十年后，都是明河一个人的迦若。”

“迦若！”明河意外，陡然间眼睛明亮起来，抬头看他，欢喜的脱口叫出来，脸颊绯红，美丽不可方物，“真的？你、你太好了！”

白衣祭司低头，额环下的眼睛深邃如海，看着她微微笑了起来。

明河的脸在他眼前慢慢模糊，幻化出了那个六岁孩子的模样——二十年前，在圣湖旁边，红莲如火，一朵浮云飘过来，六岁的孩子陡然对着空气发话：“迦若……是你替我挡住太阳的么？——你、你太好了！”

漂亮的孩子对着半空张开手来，笑着：“迦若，过这边来！我们来说说话，好么？”

仿佛一阵清风吹过，孩子的发丝微微拂动。然而她对着身边的空气笑了，开始自言自语——是的，那是她一个人的迦若。只有她看得见的迦若。

那个几百年来被人操纵着杀人、没有思想没有实体的鬼降。只有这个孩子是把它当作唯一的朋友看待的——因为她也寂寞。

身为月神的纯血之子，下一任的拜月教主，这个六岁的孩子从小就是一个人长大的。即使她的“母亲”，自从生下她以后就再也没有抱过她，华莲和历任教主一样，只是将生下纯血的女儿当作了术法修习的一种罢了。而作为拜月教历史上唯一集祭司和教主身份于一身的华莲，更是灭绝了所有常人的感情。

偌大的月宫里，只有他们两个是最寂寞的——然而，它已经寂寞了几百年，从来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寂寞”；而那个孩子虽然只有六岁，可也是一生下来也是一个人的，不知道“寂寞”和“不寂寞”之间的区别。

但是，当那一次它如往常那样奉令杀人回来，掠过圣湖上方时，却听到底下忽然有个稚气的声音说：“你满身都是血哦！不去湖里洗一下么？”

作为拜月教最强的鬼降，它差点惊的从半空摔落——谁？谁居然能看见它？

它看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粉妆玉琢的孩子，正俯身在圣湖边上玩水，捧了一捧水，抬头对着半空里怔怔看下去的它说话：“看你都是血！你来洗洗吧！”

边说着，孩子一边从圣湖里又掬出一捧水来，对着它泼了过来。

“唰”的一声，它吓了一跳，立刻躲了开去——然而，依旧感觉到了水里的那些阴毒怨灵的力量。虽然是最强的鬼降，但对于圣湖里怨灵的力量还是极端忌讳的，它无法相信、这个孩子居然能无拘无束的在圣湖边上玩水？！

那么，她、她是——

“我叫做明河！你呢？”虽然半空中的它一直没有开口，可它内心的想法仿佛都能被这个孩子听到，那个漂亮极了的孩子扬起头来，对着它笑——果然，是拜月教主的女儿，难怪能无惧于圣湖怨灵的力量，同时能看见它的存在。

可孩子那样明媚的笑靥，让这只刚刚杀了人的鬼降忽然自惭形秽——名字？它从来没有名字。一只鬼降，需要名字么？

“啊？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名字里可有一个人的魂魄呢。”孩子虽然小，然而说起这些术法上的事情，似乎了解的已经很多。锦衣的孩子咬着手指，忽然笑了笑：“没关系！我替你取一个名字吧……迦若，好不好？我上午刚看了《迦若伽蓝》这卷书，很好听的名字～”

迦若……迦若？

“迦若，迦若！过来看，这朵莲花好不好看？替我摘过来……”

“迦若，喂喂，我叫你呢！过来看，这段经文是什么意思啊？”

“明天是天灯节，你陪我出去玩好不好，迦若？”

她说得果然没错——名字里有一个人的魂魄。就是这个孩子一声声的唤，将这个早已死了几百年的鬼降的魂魄一丝一缕的从圣湖底下沉睡中唤起，回到它的心中。

有了这个名字，它才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是什么，才知道外物是什么。

那个孩子一年年的长大，变得越来越美丽，不再是圣湖边上那个玩水的小姑娘，而成长为明丽绝世的少女——然而它依然是个不老、不死、不活的怪物——她二十多年来都是寂寞的，从来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然而，二十年的孤寂，对于它漫长的永生来说，又算什么？

它很害怕——怕眼睁睁的看着明河变老，衰弱，死去，而自己却依旧是不死的妖怪！

在她笑的时候，她发愁的时候，她蹙眉的时候，它永远只能“看着”——它没有手，没有形体，没有办法感知她。有时候，它想，如果自己有一双手，可以触摸一下那玫瑰花一样的笑靥，那么……就太好了。

“迦若……母亲大人又要你去杀人了？”渐渐长大，也知道了所谓的“鬼降”是怎么回事，明河眼睛里的忧郁却越发深，她总是看着它，叹气。

——决裂的时机却是刹那而来的。集祭司和教主身份为一体后，术法境界到达拜月教空前绝后的强大，华莲教主开始更加不满足的追求“永恒的生”。

为了修习啖魂返生术，她到后来竟然想将唯一的女儿作为血鼎，炼制丹药！

然而，这一次，华莲教主失算了……她派出去的鬼降，竟然第一次挣脱了她的控制，违背了她的指令。在她要将女儿推入炼炉的时候，明河挣扎中激烈的反抗、划破了教主脸颊边的“月魂”——纯血之子的标志一破，华莲在措手不及中，被自己的鬼降吞噬。

它吃了她的母亲，获得了无上的力量，凝聚了血肉之躯。重生的鬼降，成了拜月教的祭司。从铜镜里，它看到了自己崭新的躯体：英俊而年轻的白衣祭司。

“哎呀！迦若？”它出现在她面前，明河惊喜的叫了出来，忘了提起长袍下摆就跑了过来，被绊了一跤——没有等跌下，它已经风一般地掠过去扶住了她。

她的手抓着它的手，肌肤上传来温热柔软的感觉。鬼降忽然笑了起来，它，不，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手，可以触摸到那个圣湖边的小女孩。在她笑的时候，她发愁的时候，她蹙眉的时候，他都可以好好的守在她身边，为她守住她的教派，她的子民，让她这一生永无灾劫。

——那就是他的愿望。

“你……你今晚和萧忆情定了约？”低下头去，想掩住飞红的脸颊，明河的手指揉着孔雀金长袍的一角，忽然想起了这个事情，身子蓦的一震，脱口问。

“嗯。”迦若垂下眼睛，微微点了一下头，回头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苗疆天气多变，清晨还是明朗的天空，如今已经积聚了漫天的乌云，荫蔽了白日，昏昏沉沉。

看着灵鹫山上变幻不息的风云，祭司的语气也是沉郁凝重的，一字一字：“这次萧忆情已拔刀出鞘，却被硬生生扼住了杀戮之令——只怕听雪楼建立至今，尚未有过如此之事。他这一口气积了二十年，要善罢甘休只怕难。”

“我们手上有舒靖容，难道他真的敢攻入月宫？”拜月教主有些担忧，但是却仿佛说服自己一般，低低说了一句，“他不怕我们真的杀了她祭月？”

“最好不要逼萧忆情做出抉择——目前要他暂退、已经差不多将他逼到了最大容忍度了。”白衣祭司负手站在祭坛白玉栏杆旁，沉吟着看天，忽然，不知为何轻轻笑了一声，不等明河发问，他摇摇头，自顾自说了出来，“萧忆情心里恐怕也有几分把握、猜测我是不会杀舒靖容的——只是，即使是听雪楼主，这一次也不敢用舒靖容的命来作为赌注吧？”

眉间神色复杂变幻，仿佛思考着某种重大决定，祭司眼里神色瞬间万变：“一旦那个绯衣女子死了，月宫中必然玉石俱焚，鸡犬不留！成千上万人的血啊……那时候，必然要染红这个圣湖吧？”

被祭司语气中的寒意震慑，明河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喃喃：“天！——难道、难道三代占星女史都预言过的‘灭天之劫’，真的要应验在今日么？”

“不止预言……我通过幻力，也能预见。这几年，我透视未来，总是看到灵鹫山和整个苗疆，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迦若第一次说出了自己通过力量看到的未来，眼里的悲悯更重，“明河，我答应过你、要守住拜月教，所以，我哪怕粉碎星辰、转移轨道，都要化解开这一场灭天之劫。”

迦若的眼睛里，陡然升腾起了一片神鬼惊惧的亮电，祭司的手用力握在汉白玉栏杆上，抬头看着灵鹫山上翻涌不息的风云——已经快要下雨了，沉沉雨云积聚在山顶，昏黑一片，不祥而沉郁。

“最多……最多我们一不做二不休、把圣湖里的怨灵放出来！”咬着牙，拜月教主转过头，眼睛投注在月神殿上供着的那个天心月轮，眼里闪过不顾一切的冷芒，“如果萧忆情攻破了月宫，如果你有什么事，那么听雪楼的人也别想有一个活着离开苗疆！”

“明河。”听得那样杀意惊人的话，白衣祭司的手颤了一下，忽然转过头，定定看着拜月教主，眼里闪过说不出悲哀。迦若看着明河，一直看到绝美的女子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在他眼光里低下了头。

“你很美。”看着女子飞红的靥，迦若忽然微笑着，出人意料的说了一句。他的手指从白玉栏杆上松开，迟疑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触及明河的脸。

酡红的脸宛如玫瑰花瓣，温热柔软，细腻如羊脂玉。

明河长长的睫毛陡然抖了一下，惊喜的笑意掩不住的流露出来，然而迅速垂下眼帘去，羞涩的低头，脸上却有了一个欢喜的表情。

然而，那个幸福醉人的神色尚未完全舒展，却蓦然凝定了——迦若的手在触及她的脸后，脸上温和的神色未敛，却忽然迅疾的转向、出指如风，转瞬点了她口、手、足、血、脉五处大穴！

祭司这次出手，用的却不是术法，而完全是白帝门下一路的指法。因为对拜月教主来说，所有的术法都是无效的。

那是“青岚”留在他身体里的力量——虽然主修术法的他武学上还不到一流水准，然而此刻突然间出指点穴，却是快如电光火石，瞬间将拜月教主身形完全定住。

“迦若？！”明河根本没有料到祭司会在此刻忽然出手，她下意识脱口，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那个瞬间，拜月教主怔怔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脸色苍白如死。如果不是迦若方才同时封住她的气脉和血脉，心中蓦然如刀绞、只怕立时要呕出一口血来。

“明河……”看见她这样的眼神，迦若眼里有深深悲悯，仿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面的话，顿了顿，叹出一口气来：“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不对，不是听雪楼会灭了拜月教，而是圣湖里怨灵这几百年不灭的力量啊！‘

“你是纯血之子，从来感觉不到这股力量的阴毒可怖，而我——几百年来操纵这种力量的我，却了解的清清楚楚……连我都不能不害怕啊！明河，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祸患。”白衣祭司站在祭坛上，看着台阶下那片湖水，眼睛里有深远的忧虑，“我最早的尸身、也是被沉在那里吧？还有萧忆情的母亲……几百年来，这里积聚了多少死灵？太可怕……足以扰乱天地啊！”

“而你、居然要任性地将它们放出来？——一旦湖水干涸，死灵逃逸，这才是所谓预言中的‘灭天之劫’！”迦若蓦然回首，定定看着明河，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决然，仿佛已经做出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眉目间反而松弛开了，神色平静：“真是罪大恶极啊……几百年了，拜月教就依靠着这样污浊邪恶的力量源泉——操纵者不知道那些沉在湖底的怨灵的痛苦……但是我知道。”

“这滋味我尝了几百年。这一切不可以再继续了，明河。”

那么……迦若，你要来结束它么？怎么可能结束它？！几百年了，对于这日益强大的阴邪力量，只能够勉强压制，时时送上祭品安抚，即使拜月教历代祭司，都没有办法消弭它！

明河想问，然而没有办法开口。

祭司笑了，显然直接从她脑海里读出了她的想法，眼神却是从容平和的。他低下头来，叹息着，将双手放到明河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放心，我会守住誓约的——拜月教会保全，几百年的怨毒我也要把它消弭掉……明河，我只是怕你任性，所以要你暂时不要管这里的一切，交给我来处理，好么？”

什么好不好……分明就是料定了我不会答应，才先下手为强！

明河恨恨瞪着他，然而虽然术法对于拜月教主来说毫无效力，可武学对于她来说却和对普通人一样有效。全身已经丝毫不能动弹，她只能用眼神透露出抗议不服，无法可想。

“今晚我去和萧忆情见面——事情当有个了断。”迦若叹息了一声，伸手挽住她的手，轻轻用力，已经将她拉起，往神殿密室走去，“明河，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有我在。你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什么事都解决了。”

白衣祭司的眼色沉静温和，拉着她，穿过重重帷幕走向内堂——拜月教中只有祭司和教主才能进入的内堂。那些绣满了曼珠沙华和凤尾罗的帷幕飘飘荡荡，宛如白云，虚幻无定。

放开我！放开我！我才不要睡……我才不要睡！迦若，你要干什么？

狠狠在心里斥问着，然而明河却没有一丝力气——因为血脉被封，她甚至没有办法停止对于祭司的“逆风”，作为他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处罚。气急之下，两颗大大的泪珠从颊上蓦然滚落，流过那一弯金粉勾出的弯月。

将明河送入密室，扶她坐下的迦若猛然一颤——那泪水落在他手上，温热而湿润。

“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他低头，对她微笑，不敢看她熊熊燃烧的愤怒的双眸，“很快，什么事都不会有了……都会解决了。”

迦若！迦若！

眼睁睁的看着密室的门在眼前缓缓阖起，她在内心撕心裂肺的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那个行出的白衣祭司头也不回，恍如未闻——恍如她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你要去干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今晚要去和萧忆情判生死决高下么？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禁锢我？你心里、你心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打算！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从来不肯告诉我！

门一分一分的在眼前阖起，她的眼里，终归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白衣祭司从空无一人的大殿穿过，只有那些帷幕在雨前的风里飘飘转转，恍如一梦。

他的袖子被风吹起，飘飘洒洒，和经幡垂幕纠缠在一起，连无形的空气中、都仿佛有什么在尽力挽留着他离去的脚步。然而祭司的脚步丝毫不停，“嘶”一声轻响，雪白的长袖解不开缠绕的结，生生撕裂。

出的神殿，仿佛什么终于卸下，迦若在门槛外顿住脚步，回视那一扇关上的密室的门，眸中，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忽然间，身子微微一倾，等举手捂时已经来不及，殷红的血从指间溢出，溅落在白袍上。

“呵，人的身体，原来这样……这样的娇贵么？”举起手，在眼前看着，指间血迹淋漓。白衣祭司却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冷淡，充满了轻蔑，“真是不好用呢。”

灵鹫山上，密云不雨。天色已经黯淡的犹如黄昏到来，雨前的风吹在脸上，湿润清新有如泪水。惊雷一次次的劈下，然而却无法照亮人内心最深处的黑暗。

“风起——雨来！”仿佛无法忍受雨前这样的气氛，白衣祭司忽然脱口召唤，站在神殿台阶的最高处，手指指向高天，作起法来。

风雨呼啸，闪电的光芒陡然照耀了天地。

14·空山夜雨·

“以澜沧为界，勒住你的战马！如果你不想她成为月神的祭品的话——否则，月沉宫倾之时，便是剑折人亡之日！”

只听得到话语，然而，努力地看着四周，他却无法看到任何清晰的东西。一切，仿佛是虚幻而不扭曲的，似乎隔了一层袅袅升起的水雾——他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是无数穿着白袍的人影，一起一伏，不停止地做着机械的膜拜状，奇怪的诵唱之声如波涛般传入耳膜——

声音带着奇异的音韵和唱腔，如潮水一样慢慢漫进人的耳膜，从耳至脑、至心……让他渐渐有昏昏沉沉的感觉，一时间，似乎时间都已经静止——他无法回答，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时辰到了，祭典开始！”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宣布。

忽然间——四周变成了血红！火！是四处燃烧的火！

他看不到她——然而却清楚地知道，她被火海吞没了！她在火里……她在火里！

“阿靖！阿靖！”冷定如他，终于也忍不住脱口惊呼出来，拨开迷雾，四处寻觅着，对着那虚空中的声音厉声喊，“住手！放她出来，放她出来！——我答应你们！”

“迟了……已经迟了……”

“焚烧一切的红莲火焰一旦燃起，将烧尽三界里的所有罪孽……”

“住口！让她出来！”慌乱之下，他想斩开重重的迷雾，却发现那却是如水一般地毫不留痕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然而，他知道她在火里……在烈焰的焚烧里！

“放她出来！快让她出来！”他开始失去了控制，一直往火焰的深处冲去——然而，眼前的火焰变成了一张张人脸，跳动的，恍惚的，扭曲的，对着他笑。

他手中的夕影凌厉如风，划开重重烈火迷障，将那些幻象一斩为二。

一刀，又一刀……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继续划落，然而刹那间他的脸色却苍白——那一张脸……那一张脸是……是母亲！是二十年未见的母亲，依旧保持着沉湖之时的美丽绰约，对着儿子伸出手来，微笑。

震惊。然而他已经停不住杀戮的手，夕影刀划过去，将那个迷障划破——然而突然间，那个被截断的幻象却真的流出了鲜血！

那血，溅在他脸上，蒙住了他的眼睛。

所有的东西看出去都是一片血红……漫天漫地的血红。

母亲的脸忽然变了，在血泊中倒下的面容，变成了另一个女子——时间仿佛忽然间停住，连天地都仿佛空寂无一物，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刀上滴下来的血，一滴，又一滴，美艳不可方物。迟了……都迟了！

阿靖！阿靖！——隔了很久，似乎用尽了所有力量，他才喊出她的名字——只是短短两个字，却已用尽了他毕生的眷恋。晚了……晚了！

霍然惊醒，冷汗湿透了重衣，肺腑里似乎有刀剑绞着，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别吵了！”外室，碧落剑眉一轩，忍无可忍对着蓝衫少女叱道，“你不见这里有多少事要忙？——烨火不会有事的！她一个小丫头，拜月教能把她怎么样？”

听雪楼陈兵月宫门外，却忽然收兵撤走，楼中士气陡然低落——楼主对此不做任何解释——靖姑娘的血薇剑出现在拜月教人的手里——张真人和明镜大师自从那次和迦若交手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青龙宫门外，那个鬼魅般的白衣祭司出手如此可怕，击退了他们联手进攻，好一些听雪楼子弟受伤后被俘，红尘为他挡了一招、至今垂危……

二楼主南楚坐镇洛阳总楼，不能遥顾苗疆；靖姑娘落入敌手，红尘护法危在旦夕——如今，碧落陡然觉得沉沉重担就直压到了肩头，让向来洒脱对万事都不上心的他、也不禁心烦。

偏偏，张真人的弟子又为了区区小事来喧哗。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有事啊？我师妹被拜月教抓走了！你们难道不去救她回来？”弱水也急得发火，毫不畏惧这位听雪楼的第一护法，“我要去见萧楼主！是不是因为我们不是听雪楼的人你们就不管死活了？——怎么说，师父和我们是萧楼主请来的！你们……”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被碧落用眼神阻止——有剧烈的咳嗽声从内室里传出。

“楼主？楼主？”侧耳细听，听雪楼的大护法忽然间有些不安，站了起来想进入内室，却在门外迟疑着顿住了脚步——没有楼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入！

发病的时候，萧楼主绝对禁止别人靠近他身侧三丈——除了那个绯衣女子。

然而，此刻靖姑娘却无法再照顾着这个病人。

极力压制着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苦痛悒郁，听得站在门外的碧落蹙眉低头，长长叹息了一声，眼里都是复杂的钦佩和担忧，转头看着蓝衫少女：“别再让楼主操劳心力了——被压作人质的是靖姑娘，烨火不会如何的。”

弱水怔了怔，也不做声了，然而依然为师妹的处境忧心如焚。

“咳咳……”忽然，沉默之中，内室的门开了，外面的阳光照入门扉后的人脸上，苍白如纸，咀唇却是反常的红润，仿佛刚刚吐了一口血。

“楼主。”没料到楼主会忽然开门出来，碧落连忙低头，单膝跪地。

“咳咳……起、起来。”萧忆情扶着门扉，剧烈的咳嗽，断断续续吩咐，“替我…替我去叫墨大夫……快。”一语未毕，他再度咳得微微弯下腰去，虽然用手捂着嘴，可黑色的血还是淅淅沥沥从指间渗出，衬得听雪楼主的脸色更加苍白的可怕。

“是。”碧落不敢多耽搁，看了旁边的弱水一眼，连忙退下。

蓝衣少女看着听雪楼主，眼神止不住的忧心，终究是口无遮拦，弱水脱口惊呼出来：“萧楼主！你、你……你可要好好养病。你活不长了。”

“呵……”低着头，等那一阵咳嗽平息，萧忆情听到了弱水的惊呼，却低低笑了一笑，不以为意的摇头，“不妨事。每次…每次都这样的，习惯了就好。”

“可你的元神…你的元神都在溃散！”修习过道家的养生术，在楼主咳嗽的时候看出他魂魄几乎散出躯体的景象，弱水眼睛里忧心忡忡，“楼主你还不养病！你的寿数、你的寿数真的不多了！”

听到术法中人的预言，听雪楼主眼神闪了一下，却依旧微微摇头，笑：“如若我都去养病了，你的师妹怎么办？”

“楼主！”明白萧忆情方才听到了自己的嚷嚷，弱水蓦然叫了起来，“你要救烨火！求你了，你一定要把烨火从月宫救出来！”

“咳咳……放、放心。”只是平息了片刻，剧烈的咳嗽再度让他的声音断续，萧忆情勉力点头，眼神却是冷定的，“张、张真人是我…是我请来的，咳咳，听雪楼断无、断无不顾你们的道理……”

那个瞬间，这个眼前病弱的人仿佛有说不出的力量，让弱水陡然间呼吸停顿了一下。

“会、会‘鹤冲天’之术么？”咳嗽着，听雪楼主顿了一下，问。

弱水怔了怔，不料听雪楼的主人居然也知道术法家的旁门，下意识的点头——这本是飞纵传讯之术，修为如她也是能操纵纸鹤的。

萧忆情咳嗽方停，略微颔首，想了想，从窗上撕下一片窗纸，用流着血的指尖在上面写下几个字，交给弱水：“把这个传给孤光，他当为我一力维护烨火，你可放心。”

“孤光？”弱水一愣，想起了朱雀宫门前那个青衣术士，不知为何心里一跳——对了，那是听雪楼这边的人吧？她低下头看去，只见那一张白纸上凌乱的写了几个字：保护烨火。萧。纸上的血迹未干，淋漓可怖。

“楼主。”感激的，蓝衣少女抬头看着听雪楼主，想说一些感激的话，然而萧忆情已经微微摆手，转入内室阖上了门。纸鹤迅速在弱水手中折成，吹了一口气，扑簌簌振翅飞去。

凭窗断断续续的咳嗽着，苍白清俊的脸上有沉重的负累，眉间忽然有些自嘲的笑意：今日…自己居然说了这样意气为重的话？呵，如果换了往日，哪里会为一个丫头动用孤光那样的重兵……只是，听到弱水的话，念及同样是有重要的人沦为人质，才蓦然间心软了吧？

萧忆情看着纸鹤飞上碧空，咳嗽得弯下腰去。伸手入怀，想去拿一瓶药，然而手有些颤抖，一个不稳，瓶子落地碎裂，药丸散落满地。他的手扶住窗棂，想起以往这时候在身边的那人，陡然心中一痛，捂住嘴弯下腰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一大口鲜血冲口而出。

“楼主！楼主！”门外墨大夫来不及禀告，急忙箭步冲入，近身之时忽然惊觉，不敢再走入萧忆情身侧一丈，站在一边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脸色惊惧。

“不妨事，不妨事……咳咳。”身为病人，却安慰起大夫来，萧忆情微笑着直起身，然而眼前微微有些模糊，连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次发病异于往日，然而听雪楼主的脸色却依然冷定，扶着墙坐入软榻，对着发怔的墨大夫招手，示意对方可以靠近，“给我一丸‘凝神丹’。”

墨大夫陡然惊住，下意识的脱口：“不行！”

听到手下人居然敢直接反驳自己的命令，听雪楼主眼神蓦然冷凝如针。

“凝神丹是靠损耗元神来暂保气脉——楼主血气衰竭如此，哪里当得起！”墨大夫毫无畏惧，根本不当对方是君临武林的听雪楼主，只是教训病人般斥责，“楼主目前必须立刻调息静养，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哪里能活的下去！”

“调息静养？”萧忆情眼神一变，冷冷一笑，清秀的眉间杀气聚集，“阿靖在他们手里，让我怎么调息静养！今晚我要去见迦若！你不给我药是不是？——碧落！”

不再和固执的医生浪费时间，听雪楼主击掌，唤入待命于外的大护法，随手一指墨大夫，吩咐：“制住他，从他身上拿凝神丹给我。”

声音未落，碧落的动作快如鬼魅，干净利落。

“楼主！——楼主！”毫无武功的大夫被制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将拿到手的丹药合着残茶一饮而尽，却仿佛是自己喝下了鸩酒，墨大夫的脸色苍白而激动，忽然间暴怒起来，“他娘的！你以为二十年来是你一个人在受苦么？受老楼主所托、这么多年我穷尽了心力，他娘的！早知道你自己不想活老子早就不管你了！……老子不管了！你去死吧！”

“我不是去死的……”喝下药，闭目运气调息，将药力化开，听得大夫这样肆无忌惮的骂，听雪楼主眉间反而泛起淡淡的孤狠，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墨大夫，“我不会不求生先求死——可我必须死守住我在意的东西——我不想重蹈父亲当年的覆辙。”

那样冷醒而沉郁的一眼扫过来，犹如冰雪，冷入骨髓，连骂得滔滔不绝的墨大夫都怔了怔，顿住了口。老楼主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的，忽然间，看着萧忆情长大的墨大夫眼里翻涌出了深重的感慨和悲凉，长长叹息，说不出话来。

凝神丹显然发挥出了效力，萧忆情脸色迅速好转，苍白的颊上都泛起了奇异的血色，衬得他眼神亮如秋水。听雪楼主站了起来，步履从容，气定神闲，他打开了门，看着天空，陡然喃喃说了一句：“又要下雨了么？……变得那么快。晚上要不要带伞去呢？”

碧落眉峰一敛，脱口问：“楼主，晚上你真的要单身赴约、去灵鹫山顶见迦若？”

“哪能不去呢？”萧忆情低眉淡淡一笑，摇头，“事情已经逼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想和迦若好好再谈最后一次——不然阿靖或许真的会死。”顿了顿，病弱的人扶着门扉看向转瞬间已经阴云密布的天空，静静吩咐了最后一句：“碧落，替我看顾好这里的弟子，还有红尘。……明日日中我必定回来。”

然而，终归还是顿了顿，听雪楼主加了一句话，眉目沉郁：“如若靖姑娘返回而我却未归，此后听雪楼上下须听她一人之令；如果…如果我和靖姑娘都未回——那么，在带人马返回洛阳之前，这边就由你全权定夺吧。”

雨是忽然间下起来的——虽然阴云已经在灵鹫山上空积聚了许久，隐隐有惊雷下击，然而孤光心里却知道、真的要下雨只怕要到天黑才是时候。

可是，陡然间，雨就提前汹涌而下，白茫茫的氤氲在天地间。

“是迦若。”看着窗外的雨气，青衣术士喃喃自语了一句，明白这是祭司召唤来的风云，眸中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羡慕，抑或嫉妒？然而孤光只是负手看着窗外，忽然间眼神一亮，伸手出窗外，一招，半空中有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一掠而入，停在他手心。

仔细看了一下身边是否有弟子跟从，拜月教的左护法摊开手心来，看见了里面一只小小的纸鹤——那片纸并不大，可纸鹤却折叠的很精致，依稀还有香气。在接触到那个纸鹤时，青衣术士蓦然一怔，凭着幻力遥感，眼前闪过一个蓝衣少女的影子——哦，该是她…该是她折的纸鹤吧？

“保护烨火。萧。”

只有短短五个字，却是用黯淡的血色写上去的。因为在雨中飞来，字迹已经洇了开来，雪白的纸上化开了淡淡的血色。

孤光微微一怔，有些不相信的看着上面听雪楼主的手书——看样子萧忆情又是病的不轻。何况，今天晚上他还要来灵鹫山上赴迦若的约——可这当儿上、居然会托这样一件小事给他？

舒靖容之事还没有解决，如今迦若将她看守的更加紧了，不知道如何才能寻得机会——想到这里，青衣术士眉间有烦乱的意味：该死的，机会倒罢了，最怕的是即使有了机会，那个奇怪的女子自己却不肯逃走。

怎么…怎么会昨日她不逃下山，反而自投罗网的去了神庙呢？

这个舒靖容……这个号称血魔之女、和萧忆情齐名于中原武林的女子，她心里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想法，才会放弃脱身的契机，反而直冲到白衣祭司面前？

孤光皱眉想着，手指无意识的摆弄着那只纸鹤——

烨火……烨火，大约是那些被迦若祭司扣押截留下来的听雪楼人马中的一员吧？对了，似乎也是龙虎山张真人门下的弟子——是弱水的师妹。

青衣术士想起来了，忽然展眉笑了一下，摇摇头：算了，既然是那个丫头的师妹，就照顾一下也好……

风声雨气中，灵鹫山上一片淡淡的青白色，空幻如梦，连那些红莲都不见了，躲入水中。眼前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陡然间仿佛给了他某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这天地，已经到了末路。

忽然间，孤光手指迅速一搓，手指间燃起淡淡的火光，那只纸鹤瞬间化为灰烬。

——有一袭白衣，从祭坛上飘然而下。

迦若。

白衣祭司一个人从神殿出来，在雨中沿着湖边独自行来，发丝白袍在雨中飞扬，恍然间，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孑孑而行。披发长歌览大荒。

孤光站在自己的精舍窗前，看着迦若沿着湖边从远处走来——大祭司今日似乎有什么心事，走得很慢，低头看着脚边的湖水，那一注碧水在雨云中神光离合。

孤光怔了一下：沿湖的那条道路，除了教主和祭司不允许任何人走——哪怕是左右护法都不许靠近。其实，那个开满红莲的小湖，不过是处理对月神不敬的人尸体的地方吧？像山阴里、墓葬多了就积聚了阴气一样，只要有镇得住它的东西——比如神庙在，又怕什么呢？难道会有复生的白骨？

为何…为何祭司每次看着湖水的神色，都是敬畏而深思的？

青衣术士有些不解的，看着迦若俯下身去，仿佛要从水中掬起什么，手指迅速探入水面，然后瞬忽抬起——嗤啦啦一声轻响，从风里传来，孤光瞠目结舌的看着、看着有什么莫名可怕的东西从湖水下轰然跃起，追逐着祭司的手指噬咬！

雨密密的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无形怪物咬住了迦若的手指，然而祭司并指点出，仿佛风里有痛苦的嘶喊，那些追逐噬咬的恶灵陡然化为一阵白烟散去。

孤光怔怔看着这奇异的一幕，那些恶灵虽然灰飞烟灭，但是那种阴邪之极的灵力依然在空气中激荡，令他暗自心惊——那是、那是什么样惊人的力量埋藏在圣湖底？！

雨中，白衣祭司在湖边独子站了片刻，凝望着烟波四起的湖面，仿佛想着什么重大的事情。终于，迦若再度俯下身去，从怀中取出一只银色的小瓶，在湖上舀了小半瓶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拧紧，贴上封印。

然后，仿佛知道孤光在远处看着自己，迦若回过头，对着精舍窗边的青衣术士微微颔首。

孤光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只好迎上祭司的视线，同样颔首致意。

不见迦若如何举步，只是一瞬，那一袭白衣已经沿着湖边近了数丈，云层阴郁，如铁般的压着灵鹫山，沉沉欲坠。然而苍茫天地之间，一袭白衣飘摇，空灵的如非实形。

青衣术士的眼里，蓦然闪过难以掩饰的敬慕和震惊——那是怎样的无上灵力。

“孤光。”出乎意料，迦若却是直接走向他的窗前，雨丝依然密密而下，大如青钱。然而祭司衣襟上没有一点湿意，迦若似乎是心里有了什么决定，径自走到这个平日素来不大交往的同僚面前，顿了顿，忽然做了一个令人诧异的举动——

“这个给你。”白衣祭司反手，从额环上取下镶嵌的宝石，托在手心里，送到左护法面前，“你拿着月魄——以后，这里，希望你能好好守着。”

迦若的眼睛，看向苍茫一片的月宫，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色变幻。

孤光怔住，看着苍白手心里那一粒殷红如血的宝石——凝聚了月华、号称拜月教三宝之一的月魄，讷讷片刻，摇头笑了起来：“祭司大人，今夜之战未行，就这般不求生、先求死，可不是什么吉兆啊……”

“呵。”迦若也笑了一下，将月魄握在手心，负手看天，眼神寂寥，“求死？那也要有死可求才好。”

“你心底还有‘善’的存在，这很好……是上窥天道的奠基之处。”白衣祭司不再多说，只是回过头，看着孤光，将月魄扔在他青衣的衣襟上，“我知道你渴望拥有力量……你术法上的天赋也很高，只可惜机缘不够——这块月魄不正是你所需要的么？”

孤光的手微微一震，不易觉察的垂下眼睛，掩饰住自己的内心——他自信祭司是无法看到自己内心的……然而，迦若对于他的想法、又知道得有多少？

他知道自己想借助萧忆情的手、来吞噬他继承他的力量么？

可是，为什么一贯交情淡漠的迦若、如今却要亲手将象征祭司身份的月魄交到他手上……他这算什么？死战前夕的最后嘱托？

虽然，清辉死后，拜月教除了祭司以外，已经没有人比他拥有更强的力量——如若今晚迦若一去不回，那么拜月教的实际大权必然要落到他手中，可是……对于他而言，对于这些的热情，远远不如对于得到力量的意愿那么强烈。

“我留下了手谕在神殿里，安排好了一切——总而言之，如果没有我在，拜月教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青衣术士还没有出言说什么，等捡起那颗跌落在衣襟上的宝石，抬头看去，迦若身形已经远在数十丈之外。

云沉沉压在灵鹫山上，天青地苍，风雨飘摇。

空茫一片之中，只有那一袭白衣如风般远去。

孤光的心里，陡然泛起说不出的复杂心绪，用力握紧月魄，心念转如电。

“禀大人，她不肯吃东西。”回到白石屋，刚一进去，就听到匍匐在地迎接的子弟中，有一个女弟子怯怯禀告。白衣祭司看了一眼连接几个托盘上毫无动过的饭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只是挥挥手，示意退下。

弟子们不敢抬头看祭司一眼，膝行着倒退而出，阖上门。

空旷的白石巨屋里，忽然安静的连风的声音都能听到——安静的似乎空无一人。

然而，这个房间里确实是有两个人——除了白衣祭司，还有一个在神龛前垂首静默坐着的绯衣女子，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真有些后悔将所有都告诉了你……本来以为，听雪楼靖姑娘应该可以承受的。”迦若在那个沉默的女子面前俯下身来，叹息着，看着她无表情的脸，“但是，看来青岚的头颅对你来说，还是太大的刺激吧？”

绯衣女子依然沉默，垂首定定看着臂弯中那张微笑的脸，眼神仿佛一直沉浸在遥远的地方，涣散恍惚，对于身外一切恍如不闻。

墙壁上那个破碎的神龛空空荡荡，宛如一只陷入的黑色眼眶，空洞茫然地看着她。

“当神已无能为力”——那一行字，已经支离破碎，上面暗红色也已经消退。这句话，该是当日青岚用尽了自己的力量，却无法保护师弟和她离开苗疆——神的眷顾已经无法再指望，所以，他才选择了和魔交换契约吧？

如果神已无能为力……那么，便是魔渡众生。

怔怔看着那个神龛，刚撬开神龛时那血污漫溢的幻象也不复存在——然而，她却依然觉得自己坐在一滩无边无际的血污中，满目的只是血红、血红、血红……

站在铺天盖地的鲜血里，一个孩子用有些忧郁飘忽的眼睛四顾，忽然间，对着宛在血中央的白衣少年伸出冰冷的小手，怯生生的唤他。

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血！铺天盖地的血，忽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盖住了眼睛！白衣少年温和隐忍的笑容陡然消失，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满目的血红、血红……在满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张开手，向四方探着，想抓住一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

什么……什么都破灭了。眼前的婆娑世界，宛如被红莲烈焰焚尽，空寂如死，散如飞灰。

青岚……青岚。青岚哥哥。

她茫然四顾，低下头去——忽然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笑脸：他的头颅安静地靠在她臂弯里，苍白的脸，漆黑的头发，平静从容。

她忽然间失声惊叫出来，掩住了眼睛。

“想不到你居然会变成这样……”看着绯衣女子呆滞溃散、乍惊乍喜的神色，迦若眼睛里闪过的是复杂的光，叹息。他的手指抬起，从房内案上拿起一柄白绫裹着的剑，抽出看了看，绯红色的光芒闪电一样照入他眼里，他忍不住再度叹息——连生死不离的血薇被拿走、都毫无知觉了么？

“你听见我说话么？”虽然对方对于自己的存在视若不见，白衣祭司还是坚持着和对方说话，忽然间出手连点，解开了她被封住的经脉：“现在你都和废人没两样了……困住你还需要这些么？”

俯身看着绯衣女子，迦若眼神里是冷厉的。然而仿佛冰川下的河流，暗底涌动的是说不出的悲悯痛楚。顿了顿，祭司铮的一声，将血薇剑抽出一半，看了看，然后归入剑鞘，对着木无反应的人说出了一句话——

“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杀了萧忆情。”

“你听见我说话了么？——冥儿，靖姑娘——无论怎么称呼都好。”

“今夜，我要用血薇去和听雪楼主对决——你的血薇在我手上，你作为最重要的人质押在拜月教——作为牵制那个人中之龙的无形的线，让他根本不敢对我动手。”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即使力量本来在伯仲之间、我如今也有把握胜过他。”

“听见我说话了么？——我，要用你的血薇，削断萧忆情的咽喉。”

极慢极慢地，白衣祭司俯下身来，注视着阿靖，说了那几句话，看到她依然只是怔怔注视着那个死去的微笑的头颅，迦若微微蹙眉，冷冷的说了最后一句话——

“至于你……就抱着这个终将会腐烂的人头，去怀念你的青岚吧。”

雨依然在下，然而天色已经昏暗了。

长衣当风，发丝如缕，负手站在灵鹫山最高顶上看过去，上呼者苍，下俯者莽。天地之间，风雨如啸，仿佛万物皆空，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他在山巅想起了一个人的眉眼……可惜，人已不在身边。

夜色如同墨一般泼洒下来，重峦层林尽染，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白绫裹着的剑，眉间陡然不知闪过什么样的表情——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山径上空空的足音。

祭司抬起头来，看了看乌云密布的苍穹——虽然遮挡住了视线，然而俯仰天地间的他、依旧能看见天穹背后的星斗。

“正好二更——萧楼主来得真准时。”微微笑着，收回仰望苍穹的视线，笑了一笑，临风回首，看着石径上拾级而上的白衣人，迦若蓦然闪电般回身，剑光如同匹练般划出。

打着乌竹伞从山下独自上来的白衣公子一直在微微咳嗽，声音回响在空山，然而，那样病弱的人对着猝及不妨的袭击，反应依旧快得惊人——在剑光流出的刹那，他已经点足掠起，擦着剑尖向外飘出，身形飘忽诡异不可言表。

“好！”迦若深色的眼里闪动针尖般的冷芒，手中剑却是接二连三刺出，剑尖上吞吐出奇异的淡蓝色光芒，萧忆情手腕一转，将伞横挡在前——嚓的一声轻响，二十四骨的乌竹伞片片碎裂。听雪楼主眼神也是冷肃的，手指一动探入袖内，然而看见从白绫包裹中破空而出的剑光，脸色却是一变。

“你敢拔刀，她就死！”看到了对方的动作，白衣司忽然间冷笑起来，厉叱，手中的血薇剑凌厉不容情，招招夺命，“血薇在我手里——她在我手里！我设了禁忌之咒，夕影刀出鞘，她就会死！”

两句话之间，萧忆情已经接连被逼得退开三丈，血薇剑连续三次划破他的衣衫，逼得他不停步的沿着石径后退。他的眼里已经凝聚了杀气——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能够逼着听雪楼主这样连退十步！

然而，再一次擦着剑锋退开时，看到眼前那把熟悉的剑，他的手反而松开了袖中的刀。

血薇……血薇，在迦若手里。

禁忌之咒？他不能拔刀……只能退，不能拔刀！

“告诉你，昨日，是冥儿自己不肯下山回听雪楼去——”一轮快如疾风闪电的抢攻，手持血薇剑的祭司眼神冷漠讥诮，剑上萦绕着他召唤而来的恶灵，发出诡异如哭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蓝光，斩向眼前空手不住倒退的听雪楼主人，“她不肯……今天，我已解开她穴道让她自己走动——但是她知道我要来这儿杀你、却不肯来这里……”

“嗤”，一声轻响，心神微微一乱，萧忆情行云流水一般的身形一滞，血薇剑终于在他左臂上划出一道伤，血染红了白衣。

剑上缠绕着的恶灵闻见血腥味，陡然激动，发出嘶喊，蓝光更盛。

“对于冥儿来说，青岚更加重要——那是无可取代的……”控制着血薇，操纵着恶灵，迦若额环下的眼睛是冰冷的，手上丝毫不缓，疾刺萧忆情左颈，“你遇见她晚了七年……那已经太晚了。如果你在她十三岁的时候遇见她就好了……”

“铮。”忽然间，一直只退不进的听雪楼主忽然出手，虽然没有拔刀，却蓦的出指弹向剑身。刺向颈中的血薇陡然震了一下，反弹开来。剑身上萦绕的怨灵被指风所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喊，有几缕已经飞散消弭。

“放了她！”直退了十丈，萧忆情冷冷斥问，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激动，让他微微咳嗽起来，“咳咳！你、你待如何才能放了她？！”

说话之间，血薇剑又已经连接刺到，心烦意乱之下，恶灵们凌厉的反噬逼得他血气翻涌，然而，他的手在袖中握住了刀柄，却依旧没有拔出来——

你敢拔刀，她就死！

从来没有哪一句话，能对于听雪楼的主人形成那样大的压力和禁锢，手心渗出了微微的冷汗，然而，夕影刀就在手中，血薇剑招招逼人夺命，他却始终不能拔刀一寸。

又是退出三丈，只退不还手之下，萧忆情已经连遇险境。

“唰”的一声响，剑风擦着他的脸过去，在苍白的颊上划出一道血口，血流覆面。

然而，手紧了紧，手心刀柄已经温热，他依然不曾拔刀。

“她甚至不想回听雪楼——只是为了一个要腐烂的头颅而已！即便是那样，你还是不拔刀？”眼里微微透露出异样，看着左支右绌的对方，迦若忽然冷叱：“你真不拔刀？你不要命了？——要知道人命可没有什么能够交换的！”

“咳咳……自然是。”凛冽的剑风中，勉强压下的病症突然猛烈发作，萧忆情脸色苍白，咳的说话都断续，足尖连点，避开剑芒，然而听雪楼主的话却是一字一句不容置疑，“所以……就算我决定在此送命，也不是为了交换什么！”

血薇剑忽然一颤，流利凌厉的绯红色光芒顿了一下，迦若眼色忽然改变，划出雪亮光芒的剑陡然间凝固成静止，白衣祭司顿住了手，仿佛从未拔剑过。

“说得好！我总算听到了一个理由。”迦若蓦然微笑起来，收剑，下垂指地，陡然间眼睛里带着敬意，对着眼前的听雪楼主微微一躬身，“不愧是听雪楼主……请原谅我方才的冒昧。”

剧烈的咳嗽中，萧忆情也是微微弯下了腰去，然而，他眼里的惊诧还是流露了出来，反而更加用力的握紧了袖中的夕影刀：“咳咳……理由？什么理由？”

“你们被称为人中龙凤的理由。”迦若额环下的眼里，陡然掠过说不出的复杂神色，似是悲凉，又似欢欣，带着这种悲欣交集的神色，祭司莫名叹了一口气，抬手扶着额心上那已经空了的额环，“这也是…我给自己的理由。”

顿了顿，仿佛忽然间杀气完全不见，拜月教大祭司收剑归鞘，忽然间长袖卷起，将血薇远远送向听雪楼主手边。萧忆情咳嗽方定，下意识伸手接住，“铮”的一声入手扣紧，他低头看着这把阿靖随身不离的佩剑，眉间神色忧心重重。

“没有什么禁忌之咒——我信口说的。”迦若看见他眉间的忧色，温和地出言分解，“我怎么会对冥儿施用术法……她现在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所以来不了这里——萧楼主，老实说，今晚我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你死我活对决，相反，而是……”

他顿了顿，仿佛思考了一下，终于凝重的一字一字道：“我要求你一件事。”

天已经黑了，一名弟子进入白石屋里，给祭司的房间点上烛火。房子里黑洞洞的，死寂无声——那个在这里关了好几天，一直失魂落魄的女子，只怕还呆呆的抱着人头在内室里枯坐着吧？连着两天没吃东西了……一个娇怯怯的女人家，怎么熬的住？

弟子用火绒点燃蜡烛，执着烛台进入内室，想收拾晚饭时送进来的托盘——然而，看到桌上托盘里的食物居然被吃了大半，负责看守的弟子不由吃了一惊。

他还没有抬头，忽然咽喉就被人卡住，窒息得眼前发黑，手一软，烛台当啷啷掉在地上。

“怎么了？”听得动静，外间的同门惊问，涌入。

那只手放开了他的喉咙，点了他麻穴，将他踢开。然后，那名弟子只听得腰间长剑仓啷一声，跃出剑鞘——昏暗的火光中，剑身反射出雪亮的光、投射在女子苍白憔悴的颊上。

“都滚开！谁敢拦我谁就死！”绯衣女子看着外面抢入的拜月教子弟，眼里蓦然焕发出寒冷的杀意，“我要出去！”

雨还在继续下，将整个天地笼罩在漆黑的帘幕内。

灵鹫山上，风雨如啸，仿佛黑黝黝的密林中有无数野鬼山魈跳跃着欢呼。

然而，在石径上交谈了良久的两个人，衣襟上依然没有丝毫的湿意——仿佛有看不见的伞打开在他们头顶，那些密集的雨丝落到上方、就被阻住。

萧忆情看着手中那个银色的小瓶，眼睛深不见底，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不错，那是圣湖的水——虽然只是一小瓶，然而一拔开瓶塞，就能感受到强烈的怨念和邪力。

那么……一整片湖水，又该是会聚成了一种什么样可怕的力量。

“这就是我所惧怕的东西……”看到听雪楼主沉吟，白衣祭司的视线投注在银瓶上，眼里神色是敬畏的，神色慎重，“你身上流着侍月神女的纯血，是月神的半子啊……别人未必明了，但是你该能洞察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么……这真的是你的决定？”沉吟着，萧忆情苍白的脸上淡定如常，然而眸底神色瞬息万变，想起祭司方才那样长的一番话，手指居然有些微的颤抖，“连你…都畏惧么？”

“是。我的力量不够，所以才要求你助我一臂之力。”迦若脸色肃穆，回看着山腰中灯火点点的月宫，和那一片已经隐入夜色的湖水，眼神中有痛苦之意，“那里的力量太强了……几百年了，多少人啊——你的母亲，青岚……那些魂魄都被拘禁在湖底，永不能解脱，凝聚成的是什么力量？”

听到“母亲”两个字，听雪楼主的手一震，顺着祭司的眼光看下去。

许久，萧忆情的目光才停留在迦若脸上，忽然苦笑，摇头：“你要我怎么相信……这事情太诡异了。你究竟是谁？我得到的资料里、一直以为你是青岚……可是，真正的青岚居然十年前就死了！？——太不可思议。”

迦若的手按在心口上，仿佛压住了什么翻涌而出的东西，脸上也有苦笑的表情：“那些邪术，能让这些不可思议的事现于世上——真是罪大恶极啊……那湖水不是湖水、而是几百年来流不尽的血！——总有一天，会脱出控制，让一切成为劫灰。”

“那末，你是要我按你的计划、助你一臂之力？”听雪楼主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雪亮的光，看着眼前白衣临风的大祭司——这，居然是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萧忆情的眼底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缓缓握紧了银瓶：“真是想不到……那就是你的要求？”

“是，那是我第一次‘求’人。”迦若颔首，微微笑了起来，然而眼里神色却是诚挚坚定的，“明河必不肯认同我的做法，所以我暂时困住了她——萧楼主，这天地之间，只有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了。”

“阿靖在你手上——无论你这番话是真是假，我其实都无推辞的余地。”声音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醒，然而说到那个名字时，听雪楼主的声音依然出现了难以察觉的微变。

“你看看山下的路上，你或许会相信一些。”迦若的眼睛本来是一直看着月宫的，此时忽然微微闭了闭，不知掩住了什么样的神色，然而说话的时候唇角却是带着奇异的笑意。

萧忆情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月宫通往山顶的石径，忽然间手一震，银瓶失手跌落在地上。

“她来了。”迦若的眼睛重新睁开，然而眼里的笑容却是悲欣交集，看着昏暗灯下那个急急拾级而来的绯衣女子，“她终于还是能放下青岚而为你拔剑的……那就好。”

他回看听雪楼的主人，看见对方也在刹那间流露出不可掩饰的震惊欣喜。看着那一袭绯衣，萧忆情的手忽然颤的厉害，心肺都再度纠在一起，压抑的咳嗽起来，感觉肺里的血腥气一阵浓一阵淡的涌出。

“人中龙凤……果然都没有让我失望。”迦若微笑着，微微弯下腰，似乎有些苦痛地按着心口，眼里的神色、即使是听雪楼主也是看不懂的，“那个死讯延迟了十年才传到她耳里……然而，因为有你在、终究还不会成为难以承受的噩耗。青岚如果知道了该很高兴吧？”

顿了顿，仿佛生怕萧忆情再问下去，祭司看了看急速往山巅掠来的绯衣人影，忽然从听雪楼主手中拿过血薇剑，“铮”的一声插入山顶土中。

“我们先走吧。”血薇剑在地上微微摇晃，幻出清影万千，方才刺伤萧忆情后的血沿着剑刃缓缓流下，渗入土中。看着山道上掠来的女子，迦若在雨里蓦的开口说了一句。

听雪楼主怔了一下，然而看到依然无恙的阿靖，脸上的神色却是舒展开来——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确定了，阿靖没有事——那便是目下最重要的一点了。

既然迦若做到了承诺的，那末，如今他便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在赶来的人走近之前，山巅上两袭白衣双双隐去，没入夜色，只余绯红色的剑在雨中微微摇曳。

15·魔渡众生·

雨里依稀还能感受到刚散去的恶灵的邪气，风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然而，在空荡荡的灵鹫山顶上，却是漆黑一片、不见一个人影。

已经……已经结束了么？

那盏夺来的宫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忽然间黝黑中闪出一道绯色的光芒。

急切的喘息着，气息平甫的绯衣女子举首四顾，此时一惊回首，便看到了石径边上斜插入土的佩剑，在风雨中微微摇曳，剑刃上殷红的血迹尚未被雨水冲净，一丝丝的红色顺着雪亮的剑脊流下、渗入泥土。

血薇……血薇。那把被祭司带走的血薇！

“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杀了萧忆情。”

“啪”，手指忽然毫无力气，轻飘飘的宫灯都无法握住，飘然坠地，滚了滚，里面的烛火悄然熄灭——灵鹫山顶上，最后一丝火光也没了，天地间，忽然只剩下一片漆黑如死。

风雨飘摇。大风似乎要吹得人站立不住，大雨如同鞭子一般抽在身上，让人因为剧痛而慢慢麻木，变得毫无知觉。

晚了……已经晚了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先是青岚……接着，是他。

就是这把剑、就是血薇——她的血薇，杀了他？在他的手里杀了他？所有的人都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了……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冥星照命，凡与其轨道交错者、必当陨落！”

十年前，白帝的判词恍然间重新响起在绯衣女子的耳畔，恍如重锤击碎心脏，痛得她弯下身子去，全身颤抖。半生浮萍、飘零孤苦，本来一直以为，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存在于这个世间，不畏惧任何艰难困阻——然而，惊回首、却发觉原来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的全力回护，才能让她血战前行至今。

十年前，有人为了守住她、而不惜舍弃一切，从躯体到魂魄——那个少年一直是毫无保留、毫无条件的对那个孩子好的，绝对的、彻底的，不求任何回报。

十年以后，还是有人为了她的安全，而践了一个必死的约。那个人，从来是冷定地谋算一切、不让任何事超出自己控制之外的。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获得对等地回报；他对任何一个人好，都是有相应的条件。

然而，虽然明知今夜处尽下风、甚至没有多少生还的把握，他却还是来了。

一样的绝望和痛苦，接踵而来，击中了她一贯冷漠从容的心，那样深入骨髓的绝望，居然和十年前和三日前一摸一样！

十年。十年……这中间，她经历过多少，看过多少，自以为懂得过多少。然而，终归发现、自己还是不明白一些事的——

是的。虽然已经不复有当年那样纯澈的、绝对的、毫不保留的感情，虽然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虽然已经习惯了冷定的去计算去权衡……然而，人的心里，还是始终会有一个地方相同不变。原来依然有人可以这样不顾生死的去守护着她，而自己依然可以感觉到如此深切的绝望和哀恸！所以，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去爱了。千万不要。

她伸手去拔起那把片刻不离的剑，然而，才触及剑柄、就仿佛有火烧着手指。

绯衣女子的手蓦然握紧了佩剑，然而一下子没有握准，滑下剑柄直握在剑刃上，锋利的剑立时切入掌中。血疯了一样的流出来，沿着雪亮的剑脊急急流下，旋即被大雨冲走，混入原先的血痕里，一并渗入泥土。

她忽然觉得没有力气，甚至无力拔出那把血薇，只是颓然跪倒。在大雨中低下头，将脸贴到冰凉的剑上，长久的沉默。

“我当为你报仇。”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中，埋首剑下的女子，忽然吐出了一句话。

“护法、护法大人，不好了！那个听雪楼的女子、那个女子杀了好几个看守的弟子，往山顶方向逃了！”

天色刚刚暗下来，外面的雨还是没有歇止的迹象。一个人在雨窗下，看着手心那一块殷红如血的月魄，青衣术士眉间神色却是有些复杂和游移的。然而，还不等他想通今日里大祭司这样交托一切的深意，却听得门外陡然传来弟子气喘吁吁的禀告声。

孤光一惊，蓦的在灯下抬起头来，脱口低低反问了一句：“什么？她逃了？”

“是的……弟子、弟子们都尽力了。但是……拦不住。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太狠了……杀伤了好多人，夺路逃去。”显然也受了伤，门外伏地禀告的弟子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找不到教主和祭司……所以来禀告左护法大人。”

“什么？找不到教主？”孤光复吃了一惊，手指下意识的握紧了宝石，顿了顿，终于平静的回答门外的弟子，“你们先各自回去养伤，我就派人去追。”

等得外面的脚步声都远去，在风雨的轩窗下，看着桌上明灭的灯火，孤光低头，有些莫名的蹙眉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迦若托孤，教主失踪，那个女子居然忽地想起要逃走！……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故意踯躅了半天，将弟子们召集起来，先是派人去寻找教主，接着交代了好一些琐事。想得那人早该在山下百里之外，接近二更的时候青衣术士才站起来，带了十数个弟子出门去，往后山方向走去，去追那个出逃的绯衣女子。

然而，刚刚走到后边玄武宫旁，孤光便蓦然愣住——

黑夜里，雨丝细细密密洒下，在微弱的灯火里织出空朦一片。然而，在宫门口的一个空间里，那些雨丝却是奇迹般的消失了的——一眼望去，宛如缺了一角。

一袭白衣的大祭司站在宫门口，对着他们这一群往后山赶来的弟子们缓缓伸出手来。是“止步”的手势——刹时，包括左护法在内的所有人不敢再上前半步，一齐俯身拜见。

“孤光，你赶快回去，将所有弟子带出来，去山腰行馆。”然而，刚从山巅回到宫门口的迦若，一开口却是对着行礼的左护法说出了这样的命令，声音凝重冷郁，不容反驳，“三更之前，这个月宫里不许有一个人！——明日天亮后，不等教主有令，不许返回这里。”

“……。祭司大人？”实在是诧异，孤光忍不住违反了一直以来拜月教任何人不得对教主和大祭司的命令置疑的惯例，出声，“可、可听雪楼目前……”

“听雪楼目前大军压境，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所有人三更之前离开月宫！”不容左护法说完，迦若语气凌厉，打断下属的反问，眼神雪亮，看着匍匐在地的所有弟子，“这是我的命令——祭司的话、就是月神的意愿，谁敢不听么？”

“是。”孤光暗自咬牙，手心紧握着那一块月魄，宝石的棱角硌痛他的手——要忍耐，要忍耐。在没有能力变得比眼前这个人更强之前，只有忍耐。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青衣术士膝行着后退出三丈，然后站起，带着弟子离开，准备去执行大祭司这个莫名其妙的指令，将月宫里所有弟子清空，迁移到山腰行馆。

“对了。”刚准备退开，忽然耳边又听到白衣祭司的吩咐，顿了顿，“将白日里俘来的听雪楼人马，也一起带走，不要留在月宫。”

“是。”孤光应承着，然而眼里陡然有喜光一掠而过。

迦若祭司这个奇怪的命令，要几千弟子一夜之间大转移，无论怎样局面的一时纷乱都难免——此时要趁机放走烨火，该是大好时机了。

“多谢。”等到那些人退开，宫门外的树下有微弱的咳嗽声传来，断断续续，“你、你还顾惜着我们听雪楼的人……”

雨丝纷飞，榕树细细的根须在风中飘扬，树下的白衣病弱青年抬起头来，对着宫门口的祭司一笑，眼里有寒焰般的光芒欲灭不灭。然而，萧忆情咳嗽的很厉害，显然方才山巅的一轮交手、已经让抱病赴约的听雪楼主重新触发了病势——用凝神丹的勉力保住的气脉有些重新衰弱起来，而元神更为溃散。

“没什么，本来今夜是我有求于你的。”迦若淡淡道，“他们都被我遣开了，我们快去神殿方向吧，三更之后到天亮之前，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加紧。”

萧忆情点头，然而剧烈的咳嗽让他一时间无法出声回答。

迦若回身反顾，看着，眼里也有担忧的光——这个人的元神涣散的很厉害，都要脱离躯体了。只是不知道凭了什么样的力量，却始终有一息尚自不肯熄，在这个已经因为疾病而衰竭的不像样的身体里挣扎着、不肯离开。

这种景象让大祭司都有些触目惊心，迦若迟疑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来。不知念动了什么样的咒语，祭司修长苍白的指尖上蓦的滴出鲜红的血来，一滴一滴渗入土壤。

奇异的是、这血一入土，土地居然如同水一般微微沸腾起来！

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着，要冒出地面来。

迦若蹙眉，神色慎重，然而口唇翕动，继续念着，血越来越多的流出，滴入土壤。土地如同波浪一般奇异的波动着，终于，那一股力量似乎冲破了什么禁锢，地上陡然裂开一个口。

“啪”。轻轻一声响，土中居然透出一阵奇异的青色光芒。

迦若轻轻喘了一口气，抬头对一边的萧忆情道：“把手伸过来。”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听雪楼主说过话，然而，这一次萧忆情只是看了迦若一眼，微微咳嗽，没有说话。他离开了树下走过去，在裂开口的土地边，伸出手去，苍白瘦弱的手因为咳嗽而有些颤抖。

“用左手，掌心向下。”迦若看了他一眼，摇头，“你右袖中有夕影刀，神兵利器，那些泉下妖无法靠近你。”

萧忆情手顿了一下，依然没有问祭司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换了一只手伸出去。

忽然间，地底透出的青色光芒陡然大盛！光从地底下某处透出，瞬间强烈到能照亮彼此的脸——在光芒里，萧忆情只看见隐约有奇异形状的东西溢出，缠绕在他的左手上，轻轻一绕，一掠而回，缩入土中，光芒也立刻消失，平整的土地上似乎压根没有过什么裂痕。

连听雪楼主都不由微微一惊，看着眼前幻象般的一幕，不知不觉咳嗽已经停止。

“我叩破九冥之门，唤来泉下妖，替你拔出体内阴毒的病气。”迦若的手指垂下，指尖上的血却依旧不停地流着，“你觉得好些了么？”

胸臆之间迫人的寒意和喉间的腥气都消散很多，萧忆情回首抚胸，轻轻吐了一口气，诧然点头：“好很多——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病恢复了一半，起码不像墨大夫说的那样恶劣。”

“也只是暂时的。”迦若摇头，叹息，“你病根太深，缠绵入骨，这样也只能拔去几分，让你气脉不至于那么快涣散——但是，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看着对方不停流血的手指，听雪楼主微微蹙眉，迟疑了一下：“这似乎让你大耗灵力——我们不过不得已才暂时合作，你为何至于如此。”

白衣祭司不再答话，转过身去，然而眉宇间却有复杂的神光闪动了一下，看着雨丝飘飞的黑夜，忽然间却是一笑，低头往神庙方向匆匆走去。

“自然是为了冥儿。”

这样一句话，轻得不能再轻，消散在雨里。

“碧落大人，如今我们怎么办？”灵鹫山下，驻马严阵以待的听雪楼人马里，传来一个老人忧心忡忡地低问，看着外面雨丝飘飞的暗夜，对身边的碧衫青年道。

——楼主既然走了，那么，按照他走之前的吩咐，这里的一切暂时全归碧落护法处理。

听雪楼主刚走，碧落就传令叫齐了各部人马，在暗夜中整装待发的站在外庭。

虽然大家都不自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听雪楼向来号令严明，只要上头一声命令，不问原因大家都会全力以赴——当然，也是因为这么多年来，萧楼主从来未有做出过错误的决定，才让楼中上下对于每一个指令都有饱满的信心。

“墨大夫，你先带着红尘回洛阳。”已经在堂中站了半晌，碧落垂手抚着案上古琴，沉吟着，终于说出了他的决定，“她的伤势太重，我怕不早日送回去好好治疗会要了她的命。”

前几日，在联袂进攻拜月教的时候，为了掩护他，这个同僚受了致命的伤。虽然自从几个月前攻破幻花宫、发现小妗的尸体后，听雪楼四护法之首的他一直心灰如死，在面对拜月教大祭司的时候也毫无斗志一心求死——然而，看到红尘居然为了掩护他而舍命相救，碧落的心里还是被震了起来。

他们本来不相干，本来只是同为一个人效力而已，他们本来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然而，这个同僚、居然为了不让他死在朱雀宫里，而不惜独挡迦若的分血大法！

虽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但是……既然还有人这样强烈的希望自己活下去，那末，即使是为了这个愿望，他，也该好好的生存着吧？

何况，如今看来，听雪楼被派往苗疆的所有人马，都需要他的带领。

萧楼主既然赴约去了，生死难料，那么他最后的嘱托，自己即使赴汤蹈火，又怎能相负。

然而，听到碧落这样的安排，墨大夫的眼睛却黯了一下，低下头去捻须叹息：“红尘护法的伤……唉，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挨到回洛阳。”

“铮”，碧落的手指一动，轻抚的琴弦猛然断了，他抬头看着墨大夫，眼神震惊，“什么！墨大夫，连你都这么说？连你、连你都说她没救了？——怎么会？”

“嗯，我虽然算是深知歧黄之道，但是并不是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墨大夫微胖的脸上浮出黯然的神色，“除非那些传说中返魂归魄的仙草灵丹真的存在，不然，即使送她回到洛阳，联合我与秦婉词姑娘的力量，只怕也难将红尘护法救回。”

“仙草灵丹？”碧落震了一下，手指下意识的探入怀里，脸色怔怔。

暗夜里，雨丝无声无息落下，风从灵鹫山上掠下来，吹起楼角的风铃铁马，叮当乱响。

“禀告护法，人马都已经聚集完毕，请护法大人示下。”正在出神，耳边忽然听到了户外有人禀告，声音苍老低沉。碧落回过神来，看见廊下单膝跪地请命的，是此次随着靖姑娘最先来到苗疆的钟木华。

“钟老。”碧落上去扶起他，老人的白发在他眼前晃动。像听雪楼里其他人一样，他称这位辅助过听雪楼两代楼主的老人为钟老，带着尊敬和爱戴，然而碧落的眼睛却是凝重的：“天明之后，如果楼主没有回来，请你带着这里的弟子迅速离开苗疆返回洛阳——一刻都不要耽搁，日夜兼程返回洛阳！”

“是。”虽然也是对于这个指令不解——明明昨日，在攻打拜月教的时候形势完全有利于听雪楼，如今应该一鼓作气攻入才对、而不该莫名其妙的撤离——然而，这位经验丰富的听雪楼老人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命令。

“我已经知会洛阳总楼的南楚二楼主，他会派黄泉过来迎接——请你到时候带领大家迅速的离开，退出的时候注意周边，我怕拜月教会趁机追击。”沉吟着，碧落眼里神色凝重，一字一字的吩咐。钟木华也是仔细听着，一字一字都记下来。

“那么，碧落大人……你呢？”终于忍不住，老人问了出来。

碧落顿了顿，摇摇头：“我暂时要留在这里，给你们断后。”仿佛不愿再多说，碧衫剑客拍了拍老人的肩：“钟老，拜托你了——就这样，你先下去罢。”

“是。”钟木华点头领命，转身退出。

“你留下干吗？”在内室里，刚刚探视完红尘的伤势，墨大夫转出来问，眼里神色担忧，“你不一起回洛阳？你不会是要——是要趁机离开听雪楼吧？”

——当年，眼前这个人惊才绝艳，剑胆琴心，号称江南第一的剑客。一身剑技即使比起靖姑娘来，也相去不远。为了收伏他、萧楼主以答应帮他找到所爱女子为代价，将他拉入听雪楼，成为四护法之首。

那只曾经翱翔天宇的白鹰，从此被诺言的链子束缚着，停栖在了洛阳。辅佐着那位人中之龙，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权力争夺和四方征战。

渐渐地，他原来的名字“江楚歌”已经再也无人记起，而听雪楼大护法“碧落”，取代了他的本名，成为中原武林里震慑各方的名字——他为了听雪楼如今的武林霸主地位、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幻花宫被灭之后，在踯躅花开放的地方，碧落终于发现了成为干尸的小妗，寻找多年，一切却灰飞烟灭。那以后，他一直心丧如死——难道，到了今日听雪楼遇到难关，碧落护法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天亮之后，如果萧楼主没有下山——我就一人一剑上灵鹫山！”

然而，墨大夫正在猜测，耳边却听得碧落决然的话语。墨大夫一惊回首，只看见青衣剑客低下头，眼里闪过的光芒却是雪亮:“若不能从迦若手里救出楼主，我江楚歌，也当尽力为他报仇。虽非大祭司对手，也不过一死而已！”

语音未落，手掌一拍琴身，古琴下的暗格陡然弹出，鱼肠古剑闪着幽幽暗彩。

握剑入手，碧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剑，眼中焕发的、是加入听雪楼以后隐忍了多年的热血——那是少年时代、他一人一剑无拘无束游剑江湖，以剑为胆，以琴为心时期的眼神。加入听雪楼以后，为了实现对那人的承诺，他收敛了多少年的羽翼……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手指轻轻拭过鱼肠剑的锋芒，吐出一句轻轻的吟哦，碧落回剑入鞘，看着墨大夫，眼睛亮如秋水，“但是，红尘护法就拜托您了……请墨大夫无论如何想办法救她。”

走出去的时候，碧落顺路看了看依旧在昏迷中的红尘。

只是隔着窗棂默默看了一眼——这个本来不大熟悉的同僚，为了救自己豁出了命来。如今如果知道自己要再次身入重地，有死无生的去送命，一定会再度阻止吧？

你我，虽然同居于听雪楼，同效力于萧楼主，然而，我们从来未曾深交过。

去年冬天，每日我在院中弹琴的时候，都能看见你抱着折来的梅花从廊下走过去……那是我们唯一对彼此还有印象的时候。

红尘……红尘。为什么，你会希望我活下去呢？

“碧落护法，你要去月宫？”正在出神，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问，着急而活跃——是日间那个为师妹安全而纠缠了他许久的声音。

果然，碧落回过头，就看见了湖蓝衫子的弱水，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要跟你去！我才不跟着他们撤离——我师妹还在拜月教手里，我怎么能走！”弱水一着急，说话语速快了很多，让碧落几乎连回话的空隙都没有，“萧楼主人呢？他明明答应我要救烨火出来的！——他人呢？现在去了哪里？为什么忽然间要大家都撤回洛阳？你们不管烨火了是不是？你们不管，我要管！告诉你我非得去把她救回来不可……”

碧落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少女，忽然觉得头大如斗。

雨丝飘飘扬扬，随着微风在暗夜中簌簌洒落。月宫内黑沉的一片，只有偶尔的灯火亮处，昏黄一团，照出雨丝空朦的一点空间。

站在祭坛下的圣湖旁边，看过去，暗夜里有无数白衣缓缓移动，安静而有条不紊——那是月宫里所有弟子在孤光的安排下，按照吩咐连夜撤离月宫、迁移到山腰的行馆里去。

“拜月教子弟，看起来也是很优秀的。”看到这样迅速而大规模的举动，实施贯彻地如此利落，而这样多的人连夜行动却丝毫不见紊乱、甚至连声响都很少发出，连听雪楼主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赞赏的惊叹，“你管束的很得法。”

“可惜他们都不会武功……也不会术法。”并肩站在湖边，白衣祭司看着那些鱼贯离开的下属，眼里有关爱和悲悯的光，“但他们都是可以用最后一滴血来维护月神不可侵犯尊严的人——如果让他们和你的人拼死一战，这个月宫里都会溅满血。”

“愚蠢的教民……我原先想，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拜月教用阴毒的术法祸害苗疆、流毒无数，让一个又一个的人如同我母亲一般地牺牲、沉入湖底——我宁可拼着血流三尺、也要将它联根拔起！”看着脚下暗夜里波光鳞鳞的湖面，萧忆情的眉间却是涌动着杀气，语气冷如冰雪。说着话，无意识的踢了一颗石子出去。

“小心！”迦若来不及阻止，那颗石子已经扑通一声坠入湖中。

忽然间，黑夜里发出了轻微的咝咝声，仿佛无数毒蛇在夜中蓦然吐信——水面微微激荡开来，似乎黑夜中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被石子敲开的湖面碎裂，有白色的水气蓦然绽放迸裂，旋风呼啸而来，将临湖而立的两个人裹入氤氲的水气中。

“什么东西？！”阴毒的气息迫近，刹间萧忆情已经拔刀，夕影刀流出一片清光，斩开如水的雾气。风声雨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嘶叫了一声，落下的雨丝陡然变成绯红色。

风忽然定住。

听雪楼主飘起的衣袂和发丝是在刹那间顿住的。

很诡异的景象——连风都能在刹那停顿！

雨气和雾气是倒退着收敛进入黑沉沉的湖面的，仿佛一朵缥缈的白色大莲花收拢起来，沉入了那一片湖水中。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种东西。”一切发生在瞬忽间，迦若还来不及出手，就看到了恶灵们在夕影刀下退开，祭司眼里有厌恶和敬畏的光芒，“是我惧怕的——你现在看到了？”

“是很阴毒——似乎未必见得多可怕啊。”夕影刀已经重新没入了衣袖，然而听雪楼主回忆着方才刹那间的力量交锋，沉吟着，眉间却有些不解。

白衣祭司忽然笑了起来，眉间的神色不知道是宽慰，还是讽刺：“当然，对你来说这力量只能感受到五成而已！——你身上流着一半的月神之血啊！你的母亲，先代的侍月神女，华莲教主的亲妹妹……继承着那样血统的你，也有着让圣湖恶灵们畏惧的护身符。”

顿了顿，迦若抬手抚着眉心的额环，才惊觉上面的宝石已经被他送了人，不由唇角浮出淡淡的苦笑：“所以我才说、在这个世间，只有你能帮我达成我的愿望了……”

“你怎么不先止住手上的血？”听雪楼主人看见他抬起的手，苍白的手指间血还在不停地流下来——自从方才祭司做法、叩开九冥之门招来泉下妖之后，他手上的血就没有停过。

“止不住。”迦若忽然笑了，摇摇头，“你不知道吧？我是个怪物……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受伤，除非我自己——但是一旦流血，就再也止不住。”

萧忆情忽然怔住，看着他。然而迦若却是毫不在意，随手甩了甩，手上的血珠被甩了出去，落入湖面——扑簌簌一声响，湖上烟波四起，水面仿佛沸腾了一般，无数奇形怪状的东西从水里逸出，血珠瞬间被抢噬的一干二净。

那样诡异的景象，让听雪楼主都看的出神。

“很可怕吧？”迦若淡淡的笑，然后眼里闪过雪亮的神色，“这里积累了几百年的怨毒……死了多少人？还要死多少人？罪大恶极啊——希望，能了结在我们的手上吧！”

“那是……你的愿望吗？”萧忆情不知为何，微微一震，抬眼看着站在身侧的白衣祭司，语气里却蓦然涌现了难得流露的震颤和动摇。

迦若不答，只是微微点头，眼神冷定。

“好。”顿了顿，听雪楼主人忽然叹息，率先转身走向祭坛，拾级而上，“我尽力而为。”

“多谢。”迦若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湖面，随之转身。

两袭白衣无声无息的，沿着大理石铺就的巨大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风从回廊下吹过来，雨脚斜斜打来，濡湿了两人的衣襟。

夜是静谧的，只有远处那些转移人马偶尔发出的些微声响。

“迦若。”终于走到了祭坛最高处，神庙在望。然而，听雪楼主却忽然驻足，回身，看着身边的白衣祭司，眼神复杂，忽然叹息般的说了一句，“世人都说我观人测物莫不洞察了然——可我真的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是迦若，还是青岚？”

“我什么都不是。”迦若却回答的干脆，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却是寂寥的。他抬起手，遥遥对着神殿大门，微微躬身示意：“请。”

月神殿里，重重帷幕后面亮光依然挡不住的透出来，万盏烛光如星辰大海，璀璨夺目，衬得高座在上的月神宝像庄严，曼妙不可方物。

“就是这个？”手指攀上了那个八宝缨络装饰着的神龛，停顿在那个玉雕的轮盘上，萧忆情神色凝重，转头看着一边的拜月教大祭司。

然而，带着敌方的首领进入拜月教圣地的大祭司，却居然毫不防备对方在干什么，自己走了开去——萧忆情看见他在神殿的一侧厢房门前停下，手按在紫檀木的门上，却没有推开。

那个瞬间，听雪楼主看见祭司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不过是一扇门而已……然而那个刹那，迦若的眉间却掠过复杂而苦痛的神色，仿佛挣扎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稍微加力，将那扇门推开。

拜月教的大祭司，只是将手按在那个门上，长久的凝望——仿佛这样就可以看穿那扇厚重的木门，看进背后那个密室里去。他手指间的血还在不停地流下，紫檀木的门上纵横着他的血，无声无息。

萧忆情看到他这样的神色，不知为何忽然间心里也是一痛。然而，听雪楼主人没有出声询问或者催促，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那里，拜月教的子弟们还在继续撤离，那一袭袭击白袍在暗夜里幽然闪动，有秩序的迅速离去。

都离去了……都离去吧！

在这个偌大的月宫，今夜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只希望以他们两人联手的力量，能够压制下圣湖里那群恶灵、实现迦若的愿望。

这个迦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抑或，不是一个人，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为什么他的愿望……居然是这样？

他说他是吃了青岚而获得力量和记忆，然而，为何又会为了阿靖、而不惜耗费这样大的灵力来为他治病——说起“冥儿”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语音里的细微变化无可掩饰。

他究竟是什么……是迦若，还是青岚？

然而，听雪楼主毕竟什么都没有说。许久，他沉默的看了一下外面的天空，目光收回来，看着神殿上的水晶沙漏，忽然不回头的说了一句：“快到三更了。”

迦若的手一震，然而却是立时从门上放了下来，回看萧忆情。

“放心，我们定会成功。”白衣的听雪楼主在天心月轮下转过身来，也看着大祭司，清秀病弱的眉眼间忽然涌现了沉毅决然的神色，一字一顿的，“我定然会帮你实现愿望。”

迦若忽然笑了，伸出手去，重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好。我就知道找你绝对没错——听雪楼主一言出、如山倒，我放心的。”他的手离开萧忆情的肩，留下的是殷红的血印。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愿望？”沉吟着，萧忆情忽然忍不住问，他的眼睛穿过对方的肩膀，看向背后那扇紫檀木的门，“比如门后边的那个——”

“那个人，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白衣祭司缓缓开口，眼神却是忽然间变得很奇异，似悲伤，又似欢跃，“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愿望了……再有，也是希望——”

他顿了一下，看着身边病弱的年轻人，忽然叹了一口气：“希望冥儿和她能幸福。”

“幸福？”怔怔重复了一个词，萧忆情陡然间居然也叹了一口气，唇角浮起的是莫测的笑意，“这个，似乎我也没有能力答允你了。”

“如果你也不能，还有谁能呢……其实我能看到未来，但是——”迦若微微苦笑，眼眸里闪过无奈的光，仿佛想说什么，但是终于生生忍住，“你们在一起，很好。”

“三更了。”顿了顿，似乎觉得已经说了太多，大祭司忽然看着更漏，说了一句，“人也撤的差不多了——我们动手吧。”

萧忆情无言转头，握住了那个天心月轮，手指冷定如铁，毫不颤抖。

然而，在转动那个操控天地的机关之前，听雪楼主蓦然对着拜月教的大祭司说了一句话：“迦若，其实我知道你真正畏惧的是什么——你畏惧的不是圣湖恶灵的力量，而是你自己。”

“护法，护法！那个女人来了！——”有条不紊离开的队伍中，蓦然爆发出了慌乱。前方似乎有兵器碰击的声音，冷厉刺耳。弟子们惊呼起来，“那个逃掉的女子又回来了！”

青衣术士本来已经走到了队伍末尾的听雪楼俘虏中，刚刚找到了红衣的烨火，准备趁乱暗自出手相救，然而此刻听得前头撤退的弟子蓦然爆发的呼喊，眉头暗自蹙了一下，只好先离开了烨火，走上前去。

暗夜中，玄武宫门口有些混乱，火把灯笼黯淡的光线下，依稀可见一袭绯衣。纷乱的剑光围绕着她，雪亮犀利。

“怎么回事？她又回来了？”脱口喃喃一句，孤光眉头更加蹙得紧了，忽然间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得要命——天，听雪楼这些人都在搞什么？进进退退的毫无道理可言，让他这样的卧底经常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让我进去！”混乱中，绯衣女子对着阻挡她的人群厉声呵斥，剑光如同飞瀑一样横空，鲜血飞溅，“让开！——我要杀了迦若……我要去杀了迦若！挡我者死！”

左手依旧抱着那个黑匣子，然而阿靖右手提着血薇剑，眼神里的光雪亮的可怕，仿佛要吞噬眼前所有拦住她道路的人！拜月教弟子们哪里是她的对手，一时间堵在宫门口拦截她的弟子已经死了好些，血流遍地，在细雨的夜里淌了开来，猩红满地。

孤光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神渐渐严肃——在所有弟子面前，身为拜月教左护法，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如此杀人。无论如何，他要当众拦住她！

“好！今天我就要杀了你们、给楼主他报仇！”看到一连杀了多人、那些拜月教弟子不但不退，反而越聚越多，舒靖容冷笑起来，撕下衣袂、将左手中的黑匣子缚在背上。绯衣女子腾出了双手，提着血薇剑看着眼前夜色中无数的拜月教徒，眼神冷酷。

孤光排开众人，走了上去，准备拦住这个举动经常大违常理的女子，然而，听得她此刻的话，拜月教左护法却不由得一震，脱口惊呼：“什么？你说萧忆情……死了？”

阿靖此刻也看见了他，眼神陡然凝聚在了他身上，杀气逼人。孤光不知道这个女子受了什么样的刺激、居然看着明知是己方人的自己眼里还有这样的煞气——然而看到平持血薇剑的女子的眼神，连他都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将念力集中到右手指间。

然而，就在那个刹间，凝神对敌的青衣术士忽然觉得什么不对劲，似乎空气中有东西瞬间失去了控制、带着极大的危险逼过来——他陡然间觉得心寒，再也不顾敌人在前，蓦的回过身去！

“啊！——”然而，身后那些还在月宫内没有撤出的拜月教弟子中，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惊骇莫名，大家看着暗蓝色的天空，个个目瞪口呆，“劫灰！劫灰！”

“灭天之劫……？”孤光回首看着月宫，眼睛陡然间也是凝滞，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惧，怔怔脱口，“红莲烈火？劫灰！”

雨不知何时忽然已经停了，然而，月宫里圣湖方向似乎有烈焰燃烧、烧红了黑夜，半空有什么奇异的东西而落——

然而那不是雨，竟是一天纷纷扬扬卷起的、苍白的飞灰！

劫灰。

拜月教几代以来传说的灭天之劫，居然真的在今夜压顶而来！

16·永夜·

苍白秀气的手指，却仿佛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将那个天下只有月神纯血之子才能转动的天心月轮，一寸一寸的转动。

月轮上有刻痕十二，然而，每转过一道刻痕，都似乎用了极大的心力。

连听雪楼主那样的人，眼神里都流露出竭尽全力的孤狠和凝注。

身上只有一半的血统，所以，要打开这个天心月轮，另一半的力量只能倚靠他本身的武学修为——将几乎是十二成的力量都凝聚在手指间，萧忆情苍白的手指几乎要扣入玉石的转轮上，强自压制着动用真力而引起的胸臆间不适，一分一分的转开了月轮。

当月轮的刻痕转过第六宫的时候，极远极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然而这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却让一直站在神殿门口远眺的白衣祭司猛然间全身剧烈一震！

“开了。”迦若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看着湖面，忽然间低低说了一声。

仿佛是回应他这一句话，铺天盖地的水声忽然间以想象不到的声势漫了过来！

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将祭坛上孤零零站着的白衣祭司湮没。

——那是圣湖的水闸第一次被打开，湖水倾泻入地底的声音。

那些禁锢死灵的湖水，几百年来第一次被排入地底。

随之而起的，是那些欢呼着、尖啸着从几百年黑沉沉湖底牢笼里腾空而起的死灵们，挣离水面，在半空疯狂的舞动飞窜，恍如红莲烈火当空燃烧。圣湖的水在流动，剧烈的往地底奔涌，那些死灵浮出水面，先化为红莲，然后纷纷挣脱了水的禁锢，在空气中呼啸着来回，发出火一般的亮光。

空气仿佛陡然凝结，有无形的力量弥漫着，连天上下落的雨丝都被逼得无法坠落！

恶灵升腾而起，飞跃狂舞于空中，氤氲如雾气，有一片一片苍白的灰烬，从天空中飘落。无根无本，无始无终。

天地间空茫一片，仿佛世界的末路，洪荒的尽头。

转过第八宫后，萧忆情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胸臆间翻腾的血气终于无法压抑，冲出了咽喉。他咳得俯下身去，然而手指却依然死死的握住那个转轮——他咳出的血溅在月轮上，忽然间，天心月轮竟然微微亮了亮！

月神之血浸润了它，这个拜月教最高圣物仿佛得到了什么祭奠，转动的艰涩缓和了不少。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蓦然，站在门口看着圣湖的白衣祭司嘴里，吐出了这样的四句口诀——听雪楼主听得那样的诗，眼睛蓦然微微一凉：那是白帝门下的不传之秘——当年高梦非穷途末路下，听过他念起这首诗，然后长笑拔剑自刭。

“我去了。”——看到纷纷逃逸的恶灵在夜空中狂欢跳跃，知道它们一时喧闹后便要四散逃入阳世，只怕从此再也无法控制，白衣祭司不再迟疑，对身后的听雪楼主出言。顿了顿，缓缓道：“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

萧忆情的手一震，他答不出话来，只是咳嗽着，从月轮下直起身子看迦若。

漫天的劫灰纷扬而落，迦若站在祭坛边上，手指间的血不停地流，却不曾回头看这边一眼，白袍如风一般飞扬而起。

“咳咳……尽管放、放心。”萧忆情终于挣扎着，吐出了一句承诺。

然而，即使是听雪楼主，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掠过了深切的悲悯和震撼——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月黯星陨，一天劫灰，相送两人衣冠皆似雪！

“好，好！——”迦若点头，忽然看着天空，大笑，“有听雪楼主这句话，天下何事不可放心？生死均可相托，信君必不相负！”

他忽然一扬手，手中本来提着的白袍前襟飞扬而起。再也不回头，白衣祭司从神殿高高的祭台上拾级而下，走入漫天的劫灰中，那是义无返顾的坚决的步伐。

萧忆情不再看离去的祭司，他的手指再度用力，一分一分的、将那个天心月轮打开。

身体里的血似乎要沸腾起来，冲出胸腔——他知道那是自己强自冒犯拜月教圣物、而让体内流着的并不纯粹的月神之血悖逆，引起了缠绵入骨的恶疾复发。然而，既然答应了迦若、就算是背天逆命，他也要拼着毕生所拥的力量，将这个转轮打开！

已经转过了第十宫，地底水闸已经大开，站在祭台最高处的神殿里，他都能听到底下圣湖里汹涌的水声——那是几百年来，第一次被排干的湖水！

将那些沉睡的凶灵统统惊起，将那些几百年来的怨毒统统释放——

迦若和他……究竟在做的是什么样可怕而有死无生的事情？

然而，一诺如山重，生死俱为轻。何况是身为听雪楼主的他，和拜月教大祭司的击掌誓约。无论缘起是为了什么，这个约定，一定要尽他所有的力量来守住。

更何况，在这个誓约里，有着让他心神震撼的东西。继承听雪楼、拓地万计，在中原武林驰骋睥睨的他一直有着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也知道那样的信念对于支撑着血战前行的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所以，如今的他，才能那样深切的了解如今迦若以身相殉的深意。

“迦若……”忍住胸臆间仿佛要割裂的痛苦，萧忆情缓缓将月轮转向最后一个刻度，陡然间，嘴里吐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然而，此时空气中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些欢呼着，尖叫着狂喜着的恶灵们，猛然间一齐爆发出奇异的狂啸——仿佛愤怒，又仿佛惊喜——仿佛惊雷下击，整个灵鹫山都能听到那些死灵们的欢呼。

那是因为它们闻到了迦若手指间的血气，注意到了白衣祭司正在走离神殿。

最后一步，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跨出的——明明知道一旦脱离开了月神殿的范围，得不到神力庇佑就会被满天纷飞的巨大阴灵吞噬，然而，迦若从最后一级台阶下迈下，依然从容而坚决——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远游。

空气中有风猛烈的迎面吹来，那是恶灵们感觉到了祭司体内的灵气的吸引，疯狂般的汹涌扑来。那样骇人而巨大的力量，搅起了天地间的旋风。

它们纷纷聚集，对着祭司冲过去，发出可怖的尖啸。

几百年了……这些圣湖下的白骨们无法解脱，被历代祭司操纵着、奴役了数百年，它们心里的怨毒已经变得让世间所有万物都变色——第一次脱离控制，而且又见到了拜月教的大祭司，死灵们疯狂起来，扑上去噬咬。

然而，面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怨灵，迦若的脚步反而陡然加快，往着圣湖中冲去！

劫灰纷卷而来，漫天漫地。

可怖的灰白色在瞬间湮没了白衣祭司的身影。

余下的那些无法挤入核心的死灵，在半空盘旋，焦急的叫嚣着。而灰白色形成了一个凝聚的核，核心里那些死灵在欢呼，血色从劫灰里纷扬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那个凝聚的核一直在移动，往着圣湖方向奔去。

那些得了甜头的死灵哪里肯放弃到口的美味，祭司的血和灵力刺激得它们发狂，争抢着围着迦若噬咬，紧紧跟着他的脚步。

已经看不见祭司的身影，浓郁的灰白色包裹了他，然而，在他走过的地面上，血色如同鲜花洒落——那些无法凑上去咬一口的死灵们迅速聚集过来，在地上的血迹边盘绕，将那些血一一吸入，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叫。

在这样狂乱而震慑的局面中，萧忆情苍白着脸，眼神冷定的、将天心月轮转向最后一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外边怎么了？”陡然间，神殿深处有个声音隔着门叫起来了，惊惶而绝望，“迦若？是迦若么？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快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紫檀木的门后面，那个女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是拜月教主么？他在这世上的唯一血亲、他的表妹？——萧忆情咳嗽着，胸中翻涌的血气让他几乎无力握住那个沉重的轮盘，然而他眼里也微微有了闪亮的光芒。

“你在干什么？迦若，迦若！回答我……你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啊！”女子的声音继续在里面呼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渐渐由惊慌转为绝望，“你、你为什么要制住我？你要做什么我肯定不答应的事？……说话！说话啊！迦若！”

外面的恶灵们在欢呼，在沸腾——祭司的血是如此诱人，让那些压抑了数百年的恶灵欣喜若狂。迦若走动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他已经走下了快要排空水的圣湖底，那些怨灵们围绕着他，一路噬咬抢夺着，凝聚成灰色的核。

劫灰还在漫天纷卷而下，湮没了天地和明月。

天际已经透出了微微的薄光——已经过了三更很久了。

拜月教主绝望的惊呼和死灵们疯狂的尖啸同时在耳边萦绕，入耳惊心，然而萧忆情只是铁青着脸，毫不犹豫地、将月轮转向最后第十二宫、一分分全部打开。

“迦若？迦若！？——”在转轮指向最后一个刻度时，漫天的喧嚣声中，忽然从祭坛下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声。

那声音入耳，神庙里一直冷定如铁的听雪楼主，脸色蓦然微微一变。

他闪电般的回首望向神殿外、那里，满天劫灰纷纷扬扬，苍白的灰烬中，一袭绯衣如同蔷薇般盛开，剑光纵横，一眼望去、惊艳如灰上之珠。

那个绯衣女子显然是一路杀开那些恶灵才来到弥漫着阴毒力量的圣湖边的，她一边挥剑不断逼退那些缠绕过来的恶灵，一边不可思议的看着圣湖里那个翻翻滚滚的灰白色的核心，神色惊惧而急切。

那里，一袭白袍被汹涌的恶灵们围攻噬咬，已经湮没得再也看不见，唯有血色如同雾气般飞腾，散入半空。

“青岚……”在看着不停移动的灰白色核慢慢的停滞、停顿，知道那个人已经被缠身的恶灵们围攻得渐渐失去了奔走的力气，阿靖的手蓦然一颤，脱口低低唤了一句。

忽然间，挥剑将一只对她扑来的死灵斩成两段，绯衣女子足尖发力，便是向阴气最重的圣湖底下奔了过去，转瞬也被浓厚的飞灰湮没。

“阿靖！”站在神殿里看下去，一直冷定的听雪楼主脸色也变了。

“咔哒”，轻轻一声响，天心月轮已经被转到了最后的第十二宫。圣湖底下的水闸完全打开，湖水疯了一样的汹涌泄入地底，方圆不过一里的小小湖面转眼干涸。湖底下露出了累累的白骨，纵横铺就，在漫天劫灰中看去，是黯淡的惨白一片。

那些围着迦若噬咬的恶灵们，敏锐的感觉到了有什么外人进入圣湖，瞬间有些微微骚动起来，在外围的一些恶灵无法抢上去撕咬大祭司，登时转过身来、向着那个居然敢大胆闯入禁地的绯衣女子扑过去。

灰白色的内核被这样一扰，涣散了一些，迦若的身影显露出来。

大祭司全身的白袍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肩、背、手、足上到处都是咬着他血肉不放的凶灵，一口一口咬下去，带着无比的怨毒和兴奋。他显然已经耗尽了力气，眼看着湖底水闸黑洞洞的门就在面前不远，然而再也没有前进一步的力量，只是任凭那些恶灵噬咬，用手支撑着铺满白骨的湖底，不让自己倒下去。

此刻，也看到了绯衣女子蓦然的闯入，转瞬被卷入苍茫的劫灰——大祭司黯淡的眼里陡然闪过焦虑的光，几次要站起来、然而力量已经不够。

“萧忆情！”陡然间，他想到了唯一相托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声呼唤着这个名字， “萧忆情助我！”

远处的神殿里，听到祭司呼声的白衣人手指猛然一震，忽然间长长吐了一口气——

毫不犹豫地，萧忆情忽然出手、青碧色的刀光从袖中如闪电般划出，冷冽如苍穹雷霆。听雪楼主用尽了一生的武学造诣，一刀就将神殿上供奉着的天心月轮斩为齑粉！

“轰”的一声巨响，大地猛然间为之震颤。

地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垮了，将整个灵鹫山都震得微微晃动。

圣湖底下，那道由巨大玉石做成的水闸闸门失去了控制，颤了一下，猛然开始沉沉下落。

“迦若！迦若！——外面怎么了？你在干什么！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紫檀木的门里，拜月教主的声音已经因为震惊而变得绝望，拼命嘶喊着，却因为筋脉被封而无力做任何反应，只是在那里一遍一遍、撕心裂肺的问。那声音里的急切和担忧，让听雪楼主一贯冷漠的眼里都有了微微的动容。

“萧忆情助我！”劫灰漫卷，白骨累累的湖底，那个白衣祭司被恶灵缠绕着，唤他的名字，声音在灵鹫山空旷的天地间回响，“——萧忆情助我！”

两个人的声音交缠着进入耳内，听雪楼主眼里的光如同冷电。

一刀劈碎了拜月教数百年来供奉的圣物，他再不迟疑、隔空挥手，指风破空处紫檀木门被震开，门里苍白着脸嘶声大呼的女子、看到站在圣殿里的听雪楼主，猛然间呆住，意外的说不出一句话。

“神殿要塌了，快往远离圣湖的方向走！”萧忆情隔空解开了明河被封的穴道，冷然扔下一句话，转身就向着干枯的圣湖底掠去，身形迅疾如电。

他的身形刚离开最后一级神庙台阶，那些遍布空中的恶灵也同样察觉到了，瞬忽间云集过来，想撕咬开他的躯体——然而，仿佛感到了这个人身上有什么惧怕的东西，那些恶灵嘶叫着，却一时间不敢扑过来。

他知道，那是他体内那一半所谓的“月神之血”。

听雪楼主的脚步丝毫不敢停顿，提起了一口真气直奔湖底那一片灰白色最浓厚的地方，那里，翻腾缠绕的怨灵们正在欢呼着享用百年难得的血肉盛宴。

“楼主！”冲下湖岸的时候，他听得阿靖在叫他，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欣喜和震惊。

然而，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死灵羁绊着，绯衣女子不停拔剑刺击，却一时间无法走出半步，然而看到他安然的从神庙中出来，她的眼神却是极度的欣慰和喜悦，脱口：“你没事？我还以为……太好了！——”

萧忆情甚至来不及看她一眼，脚步也不敢有丝毫停顿，掠过她身边，急促的向着被死灵们围攻噬咬的白衣祭司方向奔去，眼里的光芒凝重冷定。

那是他答应过迦若的事情——无论如何，今日他一定要竭尽全力做到！

他不敢再看阿靖喜悦的眼神，当此时、她这样难得流露出的感情反而如针般刺痛他的心，连手指在刹那间都有些颤抖……她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看着！看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迦若、迦若，即使何其残酷，但我答应你的也必无反悔。

“萧忆情……”看到听雪楼主掠过来，那些恶灵们纷纷有些畏惧的退避，白衣祭司回头看着，眼神里陡然有轻松欣慰的光。血从他的每一寸肌肤里汹涌而出，身上很多地方露出了森森的白骨——虽然感觉到了有人逼近，还有很多恶灵张开嘴咬着他的血肉，不肯松口。

迦若却是一动不动的任凭那些恶灵群起撕咬，仿佛一个沉入池底的诱饵。

在萧忆情过来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然而连这样的力量都已经不够了，血流满他的白衣，祭司的手指衰弱无力，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湖水已经完全被排干了，晨曦淡漠中，可以看见黑洞洞的湖底闸门就在前方不远处，宛如地狱张开了大口，吞噬着什么。天心月轮已经被砸碎，闸门失去了控制，在本身的重量下沉沉下落，发出令大地震颤的声音，一寸寸重新合拢。

然而，他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萧忆情，助我一臂之力！”迦若回头，对着身后赶来的听雪楼主大喊，抬起手，指尖的血如同葡萄般一滴滴下落，殷红可怖，厉声，“你答应过我的！”

萧忆情闪电般掠到，落在了他身后。两人目光交错，陡然间，听雪楼主眼里泛起晶亮的光芒，似是有极痛苦的表情一掠而过。

“快！”一袭白袍衣襟全是血色，迦若厉声，“助我！”

“好。”在漫天的劫灰中，听雪楼主眼色冷冽，猛然间一声清喝，已经抢到了他身侧，在纷纷惊起嘶叫的恶灵中，夕影刀宛如清风卷起，迅疾无比、一刀斩落！

刀锋如电，带着淡淡青芒划过迦若肩头，腔子里的血忽然飞溅而出，头颅被这一刀削断、直飞而出，落向不远处那个黑洞洞的地底闸门内。

“楼主！你——！”绯衣女子瞬间惊呆，甚至忘了继续拔剑护卫自己，手上的血薇铮然落地，喃喃脱口惊呼了一句后，猛然省悟过来，“青岚！青岚！”

一刀斩下，毫不容情。

迦若的头颅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冲天的血喷涌而出的刹那，圣湖上云集的恶灵们陡然感觉到了无上的吸引和诱惑，沸腾起来，连围绕着阿靖的那些恶灵都顾不得继续留恋，纷纷一拥而上，追逐着那颗头颅，抢夺那对于它们来说具有无上灵力的珍宝。

头颅不偏不倚地落入正在下坠的湖底闸门，后面那些恶灵汹涌追来，挤挤攘攘的叫嚣着追逐噬咬，一直穷追不舍，灰白色越聚越浓，如雾般纷纷涌入那个地下闸门内。

“青岚！”眼睁睁的看着听雪楼主挥刀断首，白衣祭司的头颅脱离身体飞出。绯衣女子嘶声大喊，疯了一样的追过来，然而已经是来不及。眼看着那颗头颅坠入了漆黑的深渊，她想也不想，便也向着快要阖上的闸门踊身一跃！

“回来！”然而，手臂陡然被用力拉住。下意识的回头，眼前是一双冷漠如冰雪般的眼睛，冷酷镇定，厉声一字一字，“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

阿靖猛然呆住，仿佛听不懂对方这样简单的话一般，怔怔看了眼前的人一瞬。

“他已经死了。”看着绯衣女子这样空洞洞的眼神，萧忆情重复着，声音却已同样空洞。

忽然间，她扬起手，用尽全力一掌打在他脸上！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剧烈的变化，绯衣女子仿佛崩溃般的对着眼前的人嘶声大喊，眼神凌厉可怖，“你就这样在我眼前杀了他！”

退了一步，听雪楼的女领主铮然拔剑，一剑反击。

仿佛被那一掌打得呆住，听雪楼主一时间竟毫无还手之意，直到血薇剑雪亮的剑锋刺破皮肤，他才惊醒般的后退。然而已经来不及，那一剑刺入他胸口，随着他的退开，划出横贯胸膛的长长剑伤，鲜血淋漓。

然而萧忆情苍白着脸看着她，眼神冷漠如死。

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点足退开，闪电般的退到已经下落了一半的水闸旁，看着最后一缕灰白色也已经追逐着祭司的头颅进入地底，他忽然再也不管背后的血薇剑，回身背对着阿靖，用尽了全力横掌击在闸门巨石上！

“轰——”大地猛然再度颤抖，巨石被那样一击也是震了震，轰然间迅速掉落下来。

“青岚！青岚！”绯衣女子心神欲裂，扑过去，嘶声呼唤。然而她手指接触到的、已经是死死封住地底的万斤闸门，上面密密麻麻雕琢着奇异的符咒——那是先代拜月教主写下的、镇压禁锢一切阴魂的咒语。

永闭地底。

她的青岚。迦若。拜月教的大祭司……就这样随着所有圣湖怨灵一起，永闭地底！

绯衣女子终于没有一丝力气，手指扣着巨石，把全身的重量靠在上面缓缓跪了下去，头抵住石头的封印，沉默之间，忽然用头猛烈的撞击着、用手捶着石门，失去控制的痛哭。额上流出了血，顺着雕刻满符咒的巨石流下，纵横可怖。她肩后缚着的匣子散落，轻轻一声响，那个少年的头颅滚落出来，依然是保持着温和淡定的笑容。十年未变。

那样冷漠骄傲的女子，就这样在漫天的白骨劫灰中，毫无掩饰地失声痛哭。

轰隆的巨响继续从高处传来，巨石沿着台阶滚落下来——那是天心月轮被摧毁后、引起的神殿全面倒塌。一切都摧毁了……无论神力还是恶灵。今日，是清算所有罪孽的一天吧？

那个从神殿里奔逃出来的绝美女子完全没有听从萧忆情的警告、往远离圣湖的方向奔逃，反而径自冲到了湖边，目睹了方才惨烈的一幕，瘫坐在圣湖边上。显然也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明河甚至没有哭，只是眼睛空空洞洞的看着前面的湖底——

干枯的圣湖一片雪白，那是无数的骷髅和骨架铺满了地面，带着几百年来不见天日形成的幽暗，那些骷髅带着黑洞洞的眼窝、张大了口静默地仰对苍天，那凝固了几生几世的怨毒终于在一刻的尽情宣泄之后，终于永远平静。

最尽端处、那一道万斤闸门死寂的封在那里，阻断了阴阳两界。

神殿还在继续坍塌，不时有碎石落到她身上，然而明河毫不闪避，眼睛空空荡荡。

湖底，累累灰白色的骸骨中，祭司没有头颅的躯体横在那里，然而腔子里却没有多少血流出——仿佛身体里的血、都已经被那些恶灵撕咬殆尽。离那个新倒下的尸身不远，是少年温和微笑着的人头，面容一如十年前。

天色已经微微透亮，淡蓝色的光散落下来，劫灰在光里飘转着，消弭毁灭。

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也终于筋疲力尽，听雪楼主苍白着脸咳嗽起来，手指用力捂住嘴角，然而暗红色的血还是淅淅沥沥洒落。

迦若……迦若。我答应过你的，总算还不负所托。

用你之身度尽湖底恶灵，是你毕生的心愿，我已助你完成。

我们都是能狠下心来的男人，彼此都能为了自己的想要的东西而不惜一切——但是，唯一牵挂的就是那些会为你哭泣的人。知道她们即使能洞彻过去未来、拥有举世罕匹的力量，却依然是个女子、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样惨烈的计划，所以，你才会先下手制住了拜月教主吧？不让她亲眼看见这样的一幕，那便是你所能做的最后的回护。

然而，终究这一切、都还是不得不在我们最不希望看见的人的眼前进行——如今青冥这样的痛哭、明河这样的死寂，在幽冥那一边的你、还能感觉到么？

你的心底，是否也会感到一丝的歉疚和绝望？

原来，就算尽了全力，还是有些东西终究无法守护。

混乱初起的时候，孤光下意识的和绯衣女子一样、往神殿方向奔过去——然而空中弥漫的恶灵们在叫嚣，盘绕在半空，一阵欢庆之后便蠢蠢欲动的开始攻击起最末一些还停留在月宫内的拜月教子弟。

天色刚刚蒙蒙亮，苍白一片，天光穿透了那些漫天的劫灰射下来，在光影中，仿佛那些恶灵有些畏缩，但是几百年的禁锢刚解除、它们依旧在狂欢中沸腾着，四处寻找可以吞噬的对象。

弟子们四散奔逃，然而哪里是那些百年恶灵的对手？在漫天劫灰中，不停地有呼号声响起，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恶灵缠绕过来，肆无忌惮地噬咬。那些奔逃不及的弟子跑着跑着，血肉便已经消融，最后只余下白森森的骨架扑然倒地。

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幕，青衣术士凛然住脚。

为了获得力量，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然而此刻面对这样的境况、身为拜月教的左护法却无论如何不能扔下自己的子弟们不管。因为他拥有着比眼前这群人更大的力量，那么，此刻他就要担起更大的责任——

“往日出方向跑！去青龙宫门！”肩后的灭魂剑跳出了剑鞘，跃入他手中。青衣术士蓦然拦在一群慌乱奔跑的弟子面前，一剑割断了那些追上来的恶灵，厉声大喝，“不要回头看！不要在阴影里！快跑，去青龙宫！”

灭魂剑一出鞘，仿佛感知到了这个人身上灵力的强大，漂浮的恶灵们陡然都被惊动，瞬间向着孤光扑了过来。

“快走！”弟子们都已经奔逃尽了，孤光看到了不远处的烨火——这个红衣的女子因为手脚上还带着镣铐，行动艰涩。青衣术士探过身去，手指划落，不知道念了什么样的咒语，嗑啦一声，沉重的镣铐完好无损的从烨火手上脱落。

“快走！——趁着人多慌乱，回山下的听雪楼去。”烨火还没有回过神来，耳边听到了这个拜月教左护法低低的嘱咐，然后，她的肩膀就被猛然推了一下——耳边，一个恶灵正呼啸而过，一口咬空。

烨火抬头震惊的看着这个青衣术士，然而孤光已经来不及再嘱咐什么，那些漫天漫地的死灵扑了过来，白森森的牙齿咬向他的身体，转瞬间将他湮灭在灰白色的灰尘中。

风里那样巨大的阴邪力量，让学过术法的烨火不寒而栗。

——那是、那是什么样可怖的凶灵被释放了？那种力量居然弥漫于整个天地之间，足够打破这个阴阳界的平衡！

“快走！”缠身的灰白色中，灭魂剑努力划开一道口子，孤光回头看到烨火还怔怔站在那儿不走，不禁厉声大喝，同时一连串的劈杀那些汹涌而上的恶灵，“还不快走！”

然而，只是一个分神，他左腕就被一只乘虚而入的恶灵咬住，森森白骨都露了出来。

“我来帮你！”烨火猛然一顿足，抬手从路边的菩提木上折下一根枝条，念动咒语，指尖弹出之处，树枝顶端登时燃起一点碧荧荧的火光，“金华冲碧！”

龙虎山女弟子清叱一声，手腕划出。那一点碧火刺入浓厚的白雾里，忽然间激起了半空中莫名的动乱。那些围绕住孤光的死灵们被灼烧着，惊叫着散开来。

烨火趁着这个空档一个箭步抢入，和孤光背向而立，面对着身周立刻去而复返的恶灵。

“喂，你留在这里也没用！你会成为累赘的——”虽然感到背后的压力大减，然而孤光看着眼前无边无际围上来的恶灵，眼神却是忧心忡忡。天，难道张真人座下的弟子都是如此单纯的近乎傻？这个烨火，居然和弱水那个丫头一样的脾气！

“谁说我一定会成为累赘？”菩提枝划出，噗地一声刺穿了一个扑上来的恶灵，然而文静的烨火眉目间却是少见的执拧，她手腕不停顿的刺出，瞬间身前犹如树林婆娑，菩提木织成了重重屏障，将那些死灵阻挡在外，“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拜月教放了这些东西出来？这是——”

她没有精力再说下去，因为那些呼啸而来的恶灵已经让她分心乏力。

“喂，你得先走——”半晌的缠斗，面对着铺天盖地的阴毒力量，灵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被恶灵们咬伤的地方痛入骨髓，然而孤光强自支持着，对背后并肩作战的红衣女子道，“听见了没？你给我先走！我答应了萧楼主让你返回听雪楼……”

然而，说出话后半晌，却没有听到烨火的回答。

孤光一惊，奋力一剑逼退自己身前那些恶灵，不顾它们再度尖啸着扑上，转过身去拍了一下烨火的肩膀：“喂，我和你说话呢，快走！”

烨火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神是直直的，然而手上的枝条却是毫不停顿的刺出，迅速无比，竟然不因长时间的剧战而有所停滞，看得拜月教的护法都暗自称奇。

然而，在他的手接触到烨火的瞬间，那个红衣女子忽然仿佛失去了平衡，瞬间委顿。

“喂喂！”孤光猝及不防，连忙伸手挽住她，然而烨火身子虽然倒入他怀中，眼神直直的，出手却居然一丝一毫都不受影响！依然是那样迅捷无比的一剑剑刺出，在身前织出一片青色的帷幕，阻挡着那些想要扑过来的恶灵。

“七返闭心术？”看到眼前烨火的情状，青衣术士脸色大变，脱口低呼。天，这丫头…这丫头疯了吗？！居然为了保持斗志、不惧任何伤痛，封闭了自己的五蕴六识？

为了让自己不成为累赘，这样勉强而战——这个丫头疯了么？青衣术士的眼前一个恍惚，陡然间闪过的是蓝衣少女同样明媚的笑靥、和那一朵纯白的梦昙花。

短短一刹间的震惊，然而孤光背后那些恶灵已经汹涌而来，咬住他的后颈。孤光扶着烨火，一时间居然腾不出手来。然而，忽地感觉到了什么，那些恶灵有些惊惧的松开了口。

孤光抱着烨火，手指下意识的攀上自己颈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硌痛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将脖子里挂的那颗宝石握在手里——

月魄。对了，还有这颗月魄！他居然忘了。是你么？迦若？……这些恶灵是你放出来的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青衣术士已经来不及思考，他把月魄佩在烨火身上，一手扶着失去知觉的女子，一手提剑站了起来，一天劫灰纷纷扬扬而下，他眼里忽然有了决断的光。

“嗯……我们一起杀出去罢！”对着已经听不到的烨火轻轻说了一句，孤光嘴角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握紧了手里的灭魂剑，“我把你送回到那个叫弱水的丫头身边去。”

在两人起身的时候，青龙宫门边忽然也是一阵骚动——仿佛有什么人居然逆着奔逃的人流、反而向这个充满了阴邪恶灵的月宫内部冲过来！

“啊！师妹！”冲入月宫的是一青一蓝两个男女，当先冲入的蓝衫少女一眼看到他怀里的烨火，脱口欢呼出来，然而眼睛随即看到了他身上，欣喜的意味层层泛起，简直是跳跃着奔了过来，“啊，是你！——你救了烨火，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

那样明艳照人的笑靥，看得孤光瞬忽间又是一个恍惚。青衣术士一直阴郁冷沉的眼里，也有浮现出不由自主的笑意。

世上居然还会有这么傻的人，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那个笑容仿佛是明灯、瞬间照亮他长年灰暗的心境。内心仿佛有什么一直不解的问题豁然开朗——原来，枉他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的追逐最强的力量，即使有一日真的能够独步于天地间，然而又怎能及得上眼前这纯白梦昙花般的笑靥？

“萧楼主在哪里？！”然而，一起杀入月宫的碧落，却在此时急急冷漠的询问，将孤光瞬间恍惚的神志重新拉回，“我要杀了迦若！”

“在神庙——”想起萧忆情和舒靖容，孤光眼里陡然雪亮，心中突地一跳，不知道是什么样不祥的预感。他回头看着神庙方向，忽然间、听到了隆隆的低沉响声，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突然崩塌了，整个灵鹫山都颤抖了起来！

“天！”孤光脱口惊呼，发现不知何时空气中那些飞散的恶灵都舍弃了他们，迅速的往圣湖方向云集，密密麻麻的、在湖上方织成了浓厚惊人的白雾，云雾最浓的核心里，仿佛有什么不停地移动着，带动那些恶灵往前走去。

碧落已经展动身形，向着圣湖方向掠了过去，浑不以那些可怖的恶灵为意。

一切都忽然沉寂下去了，天光从云层后透出，丝丝缕缕照射下来，笼罩天地。

那些劫灰依然在空中飘浮着，然而不等落到他们衣襟上，就纷纷在半空的光与影中湮灭了踪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萧忆情站在圣湖底上，四顾白骨累累，一眼望不到边际。

眼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恸哭的阿靖，身后是失去了魂魄的明河。而他一个人站在这茫茫的白骨荒原之间，陡然间仿佛有什么极度悲凉辛酸的利剑，一分分刺穿他的心脏。蓦然感到说不出的痛苦，听雪楼主捂着心口弯下腰去，却依然不说一句话。

当所有的语言都已经无能为力，他已不求再在她的面前分解一言一语。

在灵鹫山顶听到迦若合盘托出最终的计划，并开口请求他的援手时，他内心瞬间的震动无以言表——对于一个已经操控天地、俯仰古今的人来说，有什么还能值得他为之付出这样放弃永生、永闭地底的代价？或者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然而，那是佛家的慈悲，不料却在这样操纵邪术的大祭司举止中真正的实现。

那一刀，是他对于那个不知道是青岚还是迦若的大祭司的允诺！那样毫不迟疑毫不留情的绝决，正是出于对这个最强对手最由衷的尊重。

挥刀斩首的瞬间，头颅脱离身躯飞出，听雪楼主听到了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多谢。”

然而，那一句话，和迦若脸上最后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只有他一个人听见和看见。迦若…迦若，想不到，在这个世间，最了解你的，到头来竟然还是我。

只是，又如何对她说明这一切。抑或，说了也无济于事——他已经是在她面前亲手砍下了那个人的头颅，将她的青岚永闭地底、永世不得超生。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动手，看着夕影刀齐肩掠过那个人的身躯，看着人头如同流星般划落！

她即使了解了真像，无法再责备他什么，但是心里那样的阴郁却永远不会再散去。

——那将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再逾越的鸿沟。

阿靖，阿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毫不掩饰的痛哭，放下了一切刺人的骄傲和自卫的矜持，就像一个迷途小孩一般的恸哭。你的真性情，从未在我面前这样的流露过。

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迦若对我说过、那日你没有下灵鹫山，是因为得知了“青岚”十年前的死讯而神志溃散；然而，现在为了“迦若”的死，居然还是能让你这样崩溃般的失态——到底，在你内心里，也从来没有法子将“青岚”和“迦若”两个清楚地区分开来吧？

和那个大祭司一模一样啊。

心里的痛苦仿佛一把利刃，慢慢将胸臆切成两半，听雪楼主剧烈的咳嗽起来，俯下身去用手紧紧捂着嘴，然而暗红色的血还是从指间淅淅沥沥洒下，滴入地上的森森白骨。

“站直了，孩子。”陡然间，仿佛有清风吹来，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柔声嘱咐，恍惚而温婉，犹如回声，“好孩子……别对任何事低头啊。”

是谁？是谁在对他说话？萧忆情蓦然抬头，四顾，然而满目白骨，哪里有半个人影？

“斩下我的头颅吧，萧楼主。我会把你母亲的遗骸怀给你，并让她得到解脱——所有的恶灵都会追逐着它而去，然而，令堂的魂魄却决不会……因为她看到了你，必不会为任何东西而离去。如果你感到有清风绕你三匝而去，那么便是令堂魂魄归来，再入轮回。”

陡然间，记起了迦若的话，他脸色再也忍不住的改变，脱口叫出声来：“母亲……是你么？是你么！”

没有声音回答他，只有清风缓缓拂面而来，温柔的吹去散落在他脸颊上的乱发，然后，果然如迦若所言、绕他三匝，随后散去。

风里不再有那个温柔的声音，只是渐渐远离，消失无踪。

萧忆情失神的站在湖底中，眼前白骨森森，却不知道那一具才是生母的遗骸。即使他独步天下、翻手为云覆手雨，如今站在这里，母亲的尸骨就在眼前，他却依旧无法为她收敛！

然而，他依旧站直了身子，虽然咳嗽着、却绝不再弯腰。

“楼主！楼主！”出神之际，耳边忽然听到了人声——这一次，是确确实实的有人在叫他。熟悉的声音，那是——？

萧忆情不自禁的循声看过去，一袭青衫入目，看到了圣湖边上佩剑携琴的剑客。

微微意外，听雪楼主不禁苦笑了起来：是碧落？居然碧落会不听他最后的安排、为了他一人一剑杀回月宫来？……怎么会这样？

要知道，在他以往的判断来看，这个为了诺言而勉强俯首为自己所用的天才剑客，本该对自己忠心有限，更何况、他要寻找的那个女子小妗已经死于幻花宫水底神殿，他内心早该毫无羁绊——这次逢到他大劫难逃，这个人十有八九该趁机离开听雪楼才对……可如今，完全和他意料的相反、碧落竟然生死不顾的单身闯入月宫来！

难道……是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看见地上横倒的白衣祭司的尸体，再看到萧忆情抬头看过来，仿佛终于确定了楼主安然无恙，碧落长长舒了一口气，眉间积聚着的杀气陡然消散，微笑起来，单膝下跪抽剑驻地：“恭喜楼主手刃强敌、一统苗疆！”

那样的恭祝，却仿佛一柄利刃陡然插入萧忆情心中。胸口沸腾翻涌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他身子微微一倾，“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那一口血方溅落地面，听雪楼主的身子却蓦的挺得笔直，眼神冷凝，忽然，右手中刀光一闪，左腕中已经被割了一道，流出血来。

殷红的血一滴滴急速渗入圣湖地底的泥土，萧忆情仰头苍天，一字一字对着天地说出誓约：“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萧忆情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听雪楼人马不过澜沧、绝不犯拜月教一丝一毫——如违今日之誓、永世不得超生！”

碧落惊住，不明所以。

楼主倾尽全力，才攻下了灵鹫山月宫，斩杀了大祭司。为何在这样的大胜关头，却立下了如此的誓约？如果他倾力南征并不是为了征服拜月教，又是为了什么？

耳边有隐约的哭声，撕心裂肺，依稀熟悉。碧落回过头，此刻才看见远处的绯衣女子，眼里顿时有无法掩饰的震惊：那个跪在一地白骨之中，抱着无头尸体痛哭的，居然是靖姑娘？！这个那样骄傲犀利的女子，居然在痛哭？！

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白骨森森，天高地广，然而听雪楼的大护法忽然间不知该说什么。

17·同归·

“孤光，我负你。”天色已经黄昏，站在月神殿坍塌的废墟中，手指触摸着横倒的巨大石柱，慢慢将这个巨大变故的前因后果给同盟者讲述了一遍，听雪楼主脸色有些黯然，“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已经让贴身弟子将失魂落魄的教主扶入白石屋子休息，同时下令那些暂时迁往半山行馆居住的弟子不得擅入月宫，这里的一切都是相对隔绝的——在这之前，他们一定要做好这一场浩劫的清理工作。

青衣术士站在神殿里，手指间握着一片镶嵌着蓝宝石的玉石碎片——那是天心月轮的残片，如今灵鹫山上月沉宫倾，神殿坍塌圣湖枯竭，一切，仿佛都是末世般的景象。

孤光的眼睛有些茫然，看着湖中那样累累的白骨，甚至有些悲悯的意味：原来，迦若祭司不惜以身相殉、付出永闭地底代价的，居然是为了永久的封印这些恶灵。一直以为是驭使邪恶力量、用阴毒术法操纵苗疆的大祭司，竟然有着这样的愿望……

当神已无能为力，那便是魔渡众生。

那一句话，他在大祭司书房的一个神龛上看见过，如今，他才明白其中的深意。即使化身为魔、也要渡尽众生——迦若、或者说青岚的心里，居然还有这样隐秘而坚定的愿望。

正在自己出神，所以听得听雪楼主这样的话，孤光一时反而有些茫然。他的眼睛，还是看向湖底的方向，下意识反问：“我要的东西？”

“迦若祭司所有的灵力，都随着那群恶灵永闭地底——你即使吃了他的躯体，也无法再继承他的力量。”望着一片白骨的圣湖，萧忆情的声音里第一次有茫然空虚的意味，“我无法做到我承诺给你的了。”

“哦。”仿佛这时才想起自己曾经和萧忆情订下的密约，孤光脸色微微一凝，脱口应了一句，眸中浮出了不知是失落还是欢喜的神色，“无所谓了。”

“但我必然想法弥补——你还要什么，只要听雪楼能办到、萧某无不尽心竭力。”第一次无法兑现诺言，听雪楼主人的语气里，也有了歉意，许出了这样的承诺。

然而，孤光对于这句话似乎丝毫没有大的反应，也没有想到这样一句话可以给自己带来如何大的权力，他的目光只是一直的看着远处圣湖底的人影，忽然笑了笑：“其是我该谢你——我现在得到的东西，已经超过我原先预想的。”

萧忆情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却是圣湖底下的几个女子身影：绯衣，蓝衫，红裙，在苍白黯淡的一片尸骨中分外鲜丽。

绯衣女子依然将头靠在那万斤的巨石上，一整天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凝固的石像。在她身边，是随后进入月宫的两名女弟子：烨火和弱水。

烨火在和师姐赶往这里后，一眼看到滚落在地的少年的头颅——那岩山寨里的回忆蓦然苏醒，红衫少女捧起人头失神的盯了半晌，认出了是谁，忽然崩溃般地痛哭起来。旁边的弱水不知所以，劝了半日也劝不住，只能呆呆的陪在一边，看着平日里文静的师妹失态地大放悲声，又转头讷讷地看了旁边的面如死灰的靖姑娘一眼，不知做什么才好，眼神下意识的往孤光这边看了过来，仿佛求助一般。

漫地的悲苦中，只有这个蓝衣少女的眼眸是明净的——那是没有经历过真正幻灭和复生的婴儿的眼睛，纯白得有如那朵梦昙花。

“什么独步天下、无上灵力，即使有了这些又如何？那样睥睨的一生、最后还不是难逃最终的那一日——迦若就是最好的明证了。”看着这令人断肠的一幕，青衣术士眼里却是平静的，仿佛悟得了无上奥义，“能驭万物而不能驭一心，能降六合而不能护一人——这一切，原来并不是什么力量的高低能够决定的。”

孤光微微笑着，平日的阴郁冷狠仿佛冰雪般消融，他抬起手来指着圣湖底下那一袭蓝衫，仿佛誓约一般、对着旁边的听雪楼主轻轻道：“我想，我尽这一生所拥之力、只求能让她永不会如身边那两个女子一般悲苦，那就够了。”

萧忆情的眼眸微微一黯，没有血色的唇角浮出惨淡的笑意：“好奢侈的愿望。”

“不要以为连你和迦若作不到的事，我便不能做到。”青衣术士侧头看着他，眼眸里有淡定、有自信，同样也有淡淡的悲悯，“萧楼主，其实，在这一场‘灭天之劫’里，真正被毁掉的不是迦若祭司、而是你们两个人中龙凤。”

“今日之后，你们之间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

那样平淡的话语，却刺的听雪楼主手指一震，然而沉默许久，看着如血的夕阳，萧忆情的声音却是萧瑟的：“从未开始，何谓完结？”

他看着石闸前垂首漠然而坐的绯衣女子，看着她额上流下的血，看着如铁一般矗立在湖底尽头的闸门，忽然咳嗽了起来，问：“明河教主如何了？”

“也完结了。”孤光的回答淡漠而简单，“她失了魂魄。”

“哦……”听雪楼主咳嗽着，望向那道隔断阴阳的闸门，目光复杂的变幻着，蓦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若是这样，就枉费了迦若这一番苦心了——”顿了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萧忆情转过头，对身边的拜月教左护法缓缓道：“请你将这句话转告给你们教主——”

在孤光诧异的眼神里，他轻声叹息，彷佛洞察一般地道：“告诉她，迦若真正害怕的、其实是他自己。

“永远封印那些恶毒的力量，虽然是他的夙愿，却不是他采取如今这样惨烈计划的原因——他真正恐惧的，是内心里青岚记忆的复苏和侵蚀。最近，他已经分不清自我和外身了。他害怕再这样下去，然而又无法控制——然而，明河是他倾尽一生之力守护的，他怕最后这样身不由己的转变、最终会成为对她无可挽回的最大伤害。

“所以在‘青岚’的记忆完全侵蚀内心之前，他选择了将自己永闭地底。

“那是他最后能做的、唯一的‘护’了。

“我也不得不佩服他……虽然他几可为我这至今遇到最强的敌手。然而他内心精神力的强大、连对于自己都毫不容情，却是让我甘拜下风。”

听雪楼的主人缓缓说着，语气不惊轻尘——这个以迦若为最强对手的人，此刻说出的话却仿佛是他毕生唯一的知己。看着孤光震惊的眼神，萧忆情唇角却浮起一抹悲悯的笑意，微微颔首：“你去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教主：告诉她，迦若是多么的希望她能够无忧幸福的活下来——若理解他舍弃她永闭地底的原因，她便该好好活着。”

“他已尽力。然而依然无法护得明河周全。孤光，希望你能比我们都强一些，能好好守住你需要守护的人。”一边说着，听雪楼主一边已经缓步走下神庙废墟的台阶，远山上吹来的清风掠起他的发丝，看向圣湖底下累累白骨中那一袭绯衣，他的眼睛有了无法言表的悲痛的意味。

然而听雪楼的主人只是对着台阶下侍立一边的碧落、淡淡吩咐：“已经发讯通知钟老那边了么？今晚我们就随他们一起返回洛阳。”

“那靖姑娘呢？”碧落怔了怔，脱口问。

“她不会跟我们一起回去了。”萧忆情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惨痛，然而在下属面前立刻被掩饰住，只是淡淡道，“由她一个人留在苗疆吧。弱水和烨火毕竟不是门下弟子，她们什么时候愿意走由她们自己决定——拜月教不会为难她们。我们走自己的好了。”

“是。”震惊于楼主此刻的从容镇定，碧落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萧忆情。”站在祭坛上，看着拂袖离去的听雪楼主，孤光终于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然而，在看到白衣楼主应声回头时，孤光仿佛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似的，顿了顿，终于轻声问，“你真的要放弃？” “由不得我不放。”听雪楼主微微咳嗽着，清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深深的疲惫，长叹一声，“这些年……这些年，想要抓住的那只手总是我伸出的，她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推开。这一次，不由我不放手了——我怎么和青岚比？他已经死了，我怎么能再和不知道算是迦若还是青岚的那个人相比？！” 他再度咳嗽起来，却是笑笑转头，将手巾收起，低声：“何况，一直伸着手，我也累了。” 看着他重新转过身去，孤光的眼神投向湖底白骨中那一袭绯衣，黯然：“可是，十年来撑着她的柱子已经倒了……你如果在这时候也放手，她恐怕就完了。”“孤光。谁也救不了谁的。”不等青衣术士的话说完，萧忆情的语调却是淡然的响起。

听雪楼主站在台阶底下回眸反顾，神色冷如冰雪，“人必须自救。”

暮色笼罩大地的时候，圣湖底上却是一片火光，宛如红莲盛开。

“抱歉，无法识别出令堂的骨殖，只能在一起一同火葬了。”将所有的白骨拢在一起，搭了一个个塔形的堞堆，孤光看着白衣楼主执着火炬，俯下身点燃了白骨下的木材。火烈烈燃烧起来，由下而上透了上去，将那一堆堆的骷髅吞没。

夜色里，那些火堆宛如一朵朵莲花。焚尽三界邪恶的红莲烈焰。

烨火尚未从悲痛中恢复，而弱水却已经赶来，站在火堆旁，默默念起了超度经文。

萧忆情一袭白衣如雪，火炬明灭映着他苍白清秀的脸，听雪楼主眉间的神色却是复杂的看不到尽头，怔怔望着那一堆堆的白骨在烈火中焚烧为灰烬。夜风吹来，绕着火堆旋舞，有片片的飞灰吹到人脸上，宛如劫灰一闪而灭。

——这其中，有无母亲宛然长逝、湮灭入轮回的芳魂？

原来，一切，都不过如此而已……都不过如此而已！

“事已全毕。我们走吧。”将火把扔入最后一个白骨的堞堆，萧忆情再也不看那些死去的骨殖一眼，回首对着碧落招呼，眼神冷冽，“不要让钟老他们久等。”

“真的……不和靖姑娘一起走？”碧落终究还是忍不住，再度问了一句。然而很快就看到因为这句话、让楼主的眼睛冰冷如雪，萧忆情不发一言的转身走开。听雪楼大护法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跟着转开了身子。

话是斩钉截铁的落下，萧忆情最后望了一眼夜色里那一袭绯衣，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走了过去，站到那个女子身侧，静静看着她。

阿靖还是没有抬头看他，她已经安静下来，不再哭泣也不再呼喊——然而这样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他这个知她甚深的人暗自心惊。她的手按在巨石上，已经冰冷。却仿佛固执地想通过这块厚厚的石头、来感知阴阳那一面的灵魂的讯息，不肯放下丝毫。

“我走了。”安静了片刻，他终于俯下身，淡淡说了一句，“你自己珍重。”

她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以后如果要杀我报仇，就到洛阳来——我等着你。”听雪楼主的眉目之间弥漫着说不出的萧瑟和冷意，然而话语却是平静得出奇，“我时日无多，希望你能趁早来。”

绯衣女子把额角抵着冰冷的巨石，上面密密篆刻着的经文符咒印入她光洁的额头，混着鲜血，形状可怖。有一滴热血，从额角流下，淌了很久很久，才划过她清丽苍白的脸颊、停在腮上，冷凝如冰。

萧忆情低头看了她许久，胸臆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呼啸着、要挣脱出束缚压抑而喊出来，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抬起手去、轻轻拂过她的脸，手指上沾了那一滴血，放入口中舐去——那样微微的苦涩，如同他们之间的记忆。

然后，他再也不看她，转身离去。

“我这里有梦昙花。”然而，在看着萧忆情走过身侧的时候，孤光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默默摊开了手：手心里，是小小一袋幻力凝结而成的花籽——汲取人内心的记忆而绽放的梦昙花。

“不要让这几日的事情、成为你们之间永久无法逾越的深沟——让人中龙凤这个神话破灭，真是遗憾。”青衣术士的眼神飘忽而诡惑，看着萧忆情神色一动，停下脚步，“我也想知道、那样女子心里开出来的花，是不是血色的蔷薇？”

萧忆情的眼神也有些飘忽，看着那包花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拿起。

“对她来说，忘了反而最好。那样惨酷的记忆，有生之年如果都时刻记住、那的确是生不如死。”孤光的神色虽然阴郁，然而眸中依然有一丝的诚意，“让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如何？——现在我们有这个力量。”

他的眼光，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绯衣的人影。

萧忆情不答，眸中神色复杂激烈的变幻，片刻间的沉吟后，手指忽然加力，只是一搓、将那些幻力凝结的花籽碾的粉碎！

“不行。”听雪楼主长长吐出一口气，冷然转过头去，“青岚心念生死如一，迦若倾尽一生之力——这一切，怎能用这些术法来轻轻抹去、就当没有发生？！”

“虽然她已永不会原谅我，但至少希望、她还不至于鄙视我。”

听雪楼主扬长而去，只留下那样决然的话犹在耳畔。青衣术士有些意外、又有些发怔，看着离去的人中之龙，不自禁的唇边漾出一丝笑意来。

“哎呀！萧楼主！你、你好好再劝劝靖姑娘……别走！”超度的经文还没念完，看到这样诀别的一幕，弱水再也忍不住的叫了起来，奔过来拉住孤光的袖子，急急摇晃着，“你也劝劝他们啊！别、别让他们两个就这样分开！——”

“喂，别拉、别拉！……我袖子都要破了。”孤光叹着气，把自己法衣的袖子从女孩抓紧的手指中小心抽出，看着远去的人，眼睛里却有淡淡的敬意，颔首，“如若他方才接受我那样一劳永逸的安排，我也不打算用这个真正能有希望解决问题的法子了……”

“啊？你真的有法子？”弱水惊喜的跳了起来，再度抓着他的袖子想问，然而孤光已经抢先一步把袖子事先抽开，“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法子的！你多好啊！”

青衣术士侧过头，在夜色火光中看着蓝衣少女明媚的笑靥，心头忽然间也是一朗，笑了。

“希望这个法子能管点用吧。”将那一块号称拜月教三宝之一的月魄从袖中拿出，握在手里，孤光喃喃的叹了口气，红宝石如血般在火光里闪亮，妖异而神秘，“这块月魄伴随了迦若祭司多年，应该凝聚了祭司的心神——”

俯视着手心里那一块月魄，拜月教左护法手指缓缓握紧，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手心里传来的幻象：“我试试将其内的‘记忆’读取出来展现给舒靖容看。希望，她能知道迦若最后真正的心愿、知道萧楼主那一刀的原由。”

“嗯，靖姑娘是个很讲理的人！不会再怪萧楼主的。”弱水满含希望的看着他，用力点头，然而眉目间却是依然忧心忡忡：“但是你们教主可怎么好……她好可怜。听了你转述的话，她虽然开始肯吃东西了，但是眼睛里面像空洞了一样，看上去真可怕。”

“那是没有办法了……魂飞魄散，要我如何设法？”孤光叹气，有些无奈的摸摸弱水的头发，“丫头，你以为我真的有起死回生之力啊？”

弱水咬着手指，却忽然间眼睛亮了：“迦若只剩了躯体，青岚只有头颅……如果——”

“如果什么？”孤光愕然。

蓝衫少女欲言又止，低下头去，迟疑的皱眉：“哎呀，这等奇怪的念头！……师父知道了一定要狠狠骂我，说我要入魔道了。”

怔了一下，孤光恍然间明白了这个女孩眼光里的含义，大大吃了一惊，然而目光瞬间雪亮，脱口道：“是了！我怎么没想到？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是不死不活的法子我还是有很多的啊……”

“嘻。这可不是我告诉你的啊！”弱水见孤光已经会意，欢喜的笑了，拍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念头！师父也不会怪我了。”

“水儿。”看到她的笑靥，孤光眼神却忽然一凝，唤道。

“嗯？”毫无察觉对方称呼的改变，仿佛听得自然而然，弱水应了一声，询问的看他。孤光的神色却是凝重的，看着夜色中明灭不定的火，忽然缓缓问了一句：“如果你师父说我是个邪道妖人，那怎么办？”

“可你明明不是坏人……”弱水怔了怔，神色也黯淡下来。垂下了眼睛，想了想却是这样回答，坚定如铁，“如果师父那么说，就是他说错了。”

取舍之间，居然如此毫不迟疑。难怪那朵梦昙花，会绽放出雪一样的颜色。

孤光点点头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抬起手指，掠过她额前垂落的发丝，慢慢拢上去。忽然微笑着俯下身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哎呀。”蓝衫少女宛如受惊小鹿般跳了开来，脸颊转瞬飞红，“你这个坏人！”

“楼主，真的走了么？”此次从洛阳来的全部人马，已经整装完毕，从灵鹫山下出发，然而碧落微微摇头，依然忍不住叹气问了一声，看一边同样劲装骑马的听雪楼主。

萧忆情还是在不住的咳嗽——然而，让墨大夫奇怪的是、虽然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斗，归来的楼主、病势居然反而比去之前有所好转。但是大夫一看到楼主眼里的神色，就不由机伶伶打个冷颤。眸中深处、那样郁结压抑的色调，竟然沉重冷硬如铁。

“出发。”拨转马头，听雪楼主冷然下达指令，马蹄声得得响起，人马开拔。

离开灵鹫山。离开苗疆。离开这片碧蓝天空下、纷乱的过往一切。

然而，在头也不回地领着队伍离开的时候，心里却有深入骨髓的痛意，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的心生生系在了这里，每策马离开一分、就被血淋淋的扯裂开一分。

“陡彼高岗，汝剑铿锵。

“溯彼深源，草野苍黄。

“上呼者苍，下俯者莽。

“汝魂何归？茫茫大荒！”

隐约间，听到有歌咏之声从灵鹫山顶的云雾中飘来，悲凉凄切，仿佛回声一般缥缈不可琢磨，一阵一阵随风吹散入耳畔。萧忆情猛然勒马，回首看向隐入云中的月宫——那是…那是拜月教子弟，在为迦若唱挽歌祭奠？

“呼彼迦若，其音朗朗。

“念彼肢干，百热俱凉。

“岁之暮矣，日之夕矣。

“吾欢吾爱，得不久长？”

果然。果然是迦若的葬礼吧？只是这样的歌词，深味其中哀苦悲凉，又是出自于谁之手？想及此处，他的手几乎握不住缰绳，在天风浩荡中，黯然策马北归，耳边那诵唱的声音如缕不绝：

“水色深瞳，已敛已藏。

“招魂不至，且玄且黄。

“上仰者苍，下俯则莽。

“岁月淹及，失我迦郎！

“岁月淹及，失我迦郎！”

（注：此首《挽歌》作者：小椴。）

永失所爱……然而，死别比之生离，又不知那个更为残酷？

萧忆情跟着楼中人马一起往北而返——想来，回去正好是洛阳鲜花盛开的时节，然而那样的繁花和繁华，在他看来却已是死灰。

苗疆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透出一种奇异的鲜艳的蓝色，风里有落花和歌声。

他策马缓缓而归。

拜月教大祭司死了，神殿毁了，圣湖枯了，白骨成灰，生母解脱……他所有出征的意图都已经得到了满足，一切仿佛都已经圆满。然而，有谁能知道他在这里失掉了什么？

他终其一生想守护的东西、却最终如同指间流沙一般划落无痕。

“兮律律……”出神的时候，前方忽然有勒马的声音，他发觉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仿佛遇到了什么阻挡、不再继续前进。萧忆情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控缰上前查看：“怎么停下了？”

“楼主……”子弟们纷纷让开，然而居然第一次不畏惧于他的目光，眼里有微笑的光。连在前面带队的碧落，这几日因了红尘垂危而一直紧锁的眉峰也展开了，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也勒转了马头，给他让出路来：“楼主，前方有人。”

“谁？”他策马过去，来到队伍前面，一句话未毕，忽然怔住——

前方从灵鹫山上下来的斜斜的小径上，一袭绯衣如血。那个女子坐在马上，一手控缰，拦在队伍前进的大道上，苍白憔悴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只是淡淡看向这边，眼神似喜似悲、深得看不到底。

那个刹那，他忽然觉得无法呼吸。

她为什么回来？难道是……孤光把那块月魄里凝结的“那个人”的记忆展现给了她，令她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么？她……原谅了他吗？

“恭喜楼主和靖姑娘平定苗疆，同去同归！”静默的刹那，为了打破这样凝滞的气氛，碧落忽然下马，单膝下跪，大声恭祝——那句话得到了全体听雪楼子弟的群起回应，所有人纷纷翻身下马，抽刀驻地，齐声共祝：“恭喜楼主靖姑娘平定苗疆，同去同归！”

同去同归。

在那样的祝颂声里，萧忆情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平定着内心什么样激烈的感情。最后，他只是默然策马，缓缓走向她，将手默默放在了她的马头上。是的，无论中间有过什么，但是这个开头和结束却是美好的……至少，如今他们还在一起，同去同归。

绯衣女子看了他一眼，自始至终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待到他走到身侧时勒过马头，沉默地和他并肩按辔缓行，一起北归。

澜沧江就在不远的前面，渡过了澜沧，再往北走，便是中原，便是洛阳。

繁花似锦，繁华如梦。

生死相随，同去同归——将来，在武林传闻里，在那些江湖人眼中，这便该是又一段人中龙凤的佳话了。

然而有谁知、虽然同归，在两人的心里，却有一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苗疆，再也无法回来。

【完】

完稿于2002年4月22二日凌晨5时30分

18·后记·

时间如流，回头一望，竟然也算是码字了两年。或许对很多旁观者来说，沧月是从写武侠开始的，写了两年武侠，然后一年前开始涉足奇幻。而这一篇《拜月教之战》（后被编辑改名为《护花铃》）作为听雪楼系列的压卷之作，后接《镜》系列，融合了武学和玄幻，应该算是过渡时期的作品了。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这一篇文足足写了七年。从高中二年级因为受到金古温梁尤其是温瑞安温大师的影响，开始写下听雪楼最初雏形的手稿开始，到一年前结篇，这个故事一共伴随了我七年的时光，伴着我从一个高中生成为硕士生。

当年发黄的手稿还在，薄脆如蝉翼，是这些年来，由我自己和室友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电脑，几度删改，终于成型。在这篇文章里我倾注了很多东西：梦想、少年时光、救赎和守护、爱，以及宽恕……我几乎是把七年来所想的东西都一箩筐地装进去了。

然而除去这些，这不过是一个华丽而诡异的故事罢了。

苗疆，拜月教，听雪楼。血薇，夕影，饕餮。听雪楼主，绯衣的女子和白衣的司命。轮回，守望，救赎和宽恕……这是我经常使用的主题，而在我第一个长篇里全部聚集了，酣畅淋漓地表达了我几乎所有的想法。还记得最初在网上连载这篇文章，因为同时要兼顾学业，经常熬夜到凌晨才贴出稿子，而很多读者就这样等在电脑前，直到我半夜两三点钟贴了最新的更新看完了才下去睡觉，而在我为了防止盗版，宣布中断连载改为邮件发送全文的时候，他们也体谅而毫无怨言。

我非常感谢我的读者。正是因为他们，我才支持到今天，才会有《拜月教》，才会有“沧月”。要不然，我早就半途放弃，扔掉键盘去做了一个纯粹的建筑师。

依然记得那一日凌晨五点结稿的情景。外面天光慢慢透了进来，寝室里的同学都在睡，而我一个人一个通宵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一排排文字，因为情绪的激烈波动而不能入睡。我将记得我为这个故事不眠的那些夜晚——所以我很珍视《拜月教》，或许它并不是我最好的，但却凝聚了我最多的“真心”。

听雪江湖，那血薇夕影中的寂寞人生啊。

在十七岁到二十四岁那一段时间里，我是如此挥霍着心里的那一点灼热、疼痛和不甘。不惜以一把双刃剑，自伤三分后再去伤人七分。

不知道阅读这篇文章的少年读者们，是否能感应到。

最后说明一下，开篇的祷词出自于古埃及的《亡灵书》。而末尾迦若的挽歌，出自小椴的手笔，再次一并谢过。此外，“拜月教”一词，来自当年我中学时玩的游戏“仙剑奇侠传”。那时候我还没有“沧月”这个笔名，也没有想过以后会以此为名——所以有人若说我写“拜月教”是在搞个人崇拜，那可完全是诬蔑^m^

最后，附上椴写的小词一首，也算应个景：

舞罢蝶衣泪已哀，谁将风月澹林台，一番拜月一徘徊。

妾有容华无功过，空将泣笑两留白，露里飘萧影里埋。

于二OO三年九月

听雪楼

血薇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听雪楼 血薇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6-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0月23日

制作：徐慧婷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2011.3

ISBN：9787538552515

目　录

1. 第一章：血薇

2. 第二章：风雨

3. 第三章：神兵阁

1. [序]

2. 第一篇 相思泪

3. 第二篇 碧玉簪

4. 第三篇 金错刀

5. 第四篇 海上花

6. 第五篇 七星剑

4. 第四章：病

5. 第五章：火焰鸢尾

6. 第六章：铸剑师

第一章：血薇

我的名字叫血薇。

有这样一个娘娘腔的名字，据说是因为我的颜色——不象其他的同类，我并不雪亮晶莹、寒意逼人，周身反而泛着微微绯红色的光芒，就象是红蔷薇花瓣一样。

我知道我很有名。

每次当主人把我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对面的人震动畏缩的眼神和脱口的惊呼——“血薇剑！”

——难怪他们，因为，我实在是太有名太有名了……

五十多年来，饮过多少江湖中豪杰英雄的血，我已经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我身上的颜色越来越亮丽，每次一出鞘，绯色的剑光都能照的人不寒而栗。

“血薇，不祥之剑也，好杀、妨主，凡持此剑者，皆无善终。可谓之为魔。”

我不明白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相剑大师的孟青紫为什么会对我有那样的评价——这个只见了我一次的家伙，居然在《刀剑录》里用如此恶毒的话来诋毁我和诅咒我主人——以至于“魔剑”这个带着偏见的称呼，居然成了我在武林中的代称。

可是我并不想杀任何人，包括我的历任主人。，甚至在每一次饮过人类的血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吐——因为，握着我的那双手，竟然同样也是另一个人类啊……

人心险诈，杀戮本来由世人自寻，为何却把恶名推卸到刀剑的头上？

我前任的主人，那个被武林人视为洪水猛兽的邪派高手“血魔”舒血薇，一生杀人如麻，在武林中恶名昭彰——但是只有我知道，所谓的“血魔”原来也并不是一个魔，而是被人生生逼成了魔！

如果不是有人苦苦相逼，那么前任的主人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浪迹天涯的孤胆剑客而已，不求闻达于江湖，只求心安理得地在天地间锄强扶弱、笑傲江湖。

血魔是我追随过的最令我同情和敬佩的主人。可惜的是，虽然他因为武艺绝世而没有被正派人士杀死，但到最后却由于心志错乱而自刎——死的时候，才只有二十八岁而已。

那时候，我躺在他的血里，看着这个孤胆剑客的凄凉下场，不禁开始问自己：难道，那个相剑大师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不祥之剑？我真的只能给人带来不幸？

或许，我应该就这样让自己被黄土埋葬吧？

然而，我终于还是没有随着主人葬入黄土。

在那个时候，一只手把我从血泊中拖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由于我的重量，那个人用一只手几乎拿不住动，于是，另一只手立刻紧紧同时握住了我——让我惊讶的是，那居然是一双小孩子稚嫩柔软的手。

忽然又有什么滴落在我身上，湿而热的液体——是血吗？我习惯性地想。

然而，我错了。

那不是血——我忘了，人类所能给予我的、和血一样潮湿而温热的，还有……泪。

当然，我品尝到前者的几率远远大于后者——对于我来说，后者比前者珍贵亿万倍。

“爹爹……”那个孩子把我抱在怀里，看着血泊里死去的主人，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如同风送浮冰，——“连你也不要阿靖了吗？谁都不要阿靖了吗？”

我看见泪水从她眼睛里流下，然后顺着腮，一滴滴落到我身上，混入她父亲的血里，一起渗进黄土。

那是个才八岁的女孩子，很清丽，但是眼里却带着冷冷的对任何事情都不信任的光芒——不知为何，让我忽然想起了悬崖上临风绽放的红色蔷薇，那样的美丽不可方物，却遍布着让人无法接近的毒刺。

当然，无论她怎样呼唤他，父亲是永远无法回应了——这个界于侠与魔之间的人，就这样抛下那么年幼的女儿，去寻求心灵的永久安宁了……任凭那么小的孩子挣扎在险恶的江湖。

我从看见新主人第一眼起就喜欢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给我血，却先给我泪的人。

或许，这样能破解加在我身上的不祥的宿命罢？

三年后，十一岁的新主人第一次让我尝到了鲜血。

“怕什么？杀人又怎么样呢？那些人和猪狗有什么区别？……反正我没有亲人，反正没人说我做得的对不对，反正我只是没人要的孩子！。”十一岁的主人看着尸体冷冷地笑，我听见了她内心说着这样的话，“既然你们要我死，我就也先让要你们死！”

“任何人都不会在乎我，那么我也不会在乎任何人……”

“我绝对不会为任何人哭。”

在杀人时，我不停地听见她内心这样地反复着。

杀戮之门一开，走进去就永无回头之路，一直到死。

命运……如果真的有人类所谓命运的话，那么命运的转轮从开始转动此后，所有人就都在命运的流程里生、离、死、别，随着命运之轮的转动永不能再停歇！

十四年以后。

洛阳。朱雀大道。听雪楼。

在堂中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主人冷冷地扬了一下秀丽的眉毛，然后一抬手——“唰！”如同一道亮丽的闪电般，我一掠而过，牢牢地钉入檀木茶几。知道主人是要镇住楼中不服她的人们，我在众人面前尽情地展现着自己的姿态光辉，轻轻摇曳，幻出清影万千。

“血薇剑！”

我一如既往地听见了人们的惊呼，还有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人再敢怀疑年轻的主人的武功和能力——人类都是这样欺软怕硬的吗？看着冷漠的主人，我却有些高兴地笑了。

“你……是舒血薇的什么人？”我听见有人惊讶地问主人。

看来，前任主人虽然离世那么多年了，名头依然响亮的很啊……一看到我，所有江湖人都会立刻联想起那个昔年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江湖的邪派绝世高手。

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把我从几上拔起，然后，我听到了主人淡淡的回答：“我叫舒靖容，大家以后叫我阿靖就好。”

堂中的气氛忽然间凝结——我发觉所有人都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主人，戒备中带着嫌恶。我知道，那是因为她是“血魔的女儿”。因为这个身份，主人从小受尽了白眼与冷落，没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伙伴，那样孤苦飘零地一个人过了二十二年。难道来到了听雪楼，情况也没有任何的改变么？

我感觉到主人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苦涩。从主人八岁起，我就跟着她了。 一直到十年后，我和主人才达到了心灵默契的境地。以后，我能知道她的喜怒哀乐，而她也视我如同她的生命。

她自幼经历的一切，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懂。

那是令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歧视、寂寞、排斥和放逐。但令我安心的是，主人毕竟没有被打倒，她是那样坚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得到了足够在江湖中生存下去、不畏惧任何人的力量。但是，经过了那样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主人的内心变的惊人的冷漠和孤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固执地拒绝着亲情友情和爱情，唯一信仰的，只有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而已。

——那样苍凉的心境，让我都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她还是一个刚刚二十二岁的韶龄女子。

十多年过去了，前任主人已经去世，江湖局面也早已经不同往日，然而即使到了现在，我的主人却居然新居然还是被笼罩在阴影里，因此受到如此的排斥吗？

听到周围发出的窃窃私语，站在听雪楼白楼的正堂中，主人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我的锋芒，看着面前惊疑的众人，眼睛里有讥讽和轻蔑的光。这些大惊小怪的人们，又有哪一个足以和她共事？

“咳咳……好了，大家都见过新的领主了？”忽然间，我听见有微弱、但是极具威势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来，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时间，凝结的气氛仿佛又加上了令人屏息的静穆，所有堂中的人低头、垂手、各自退下去按次序站好了队。

——我感觉到主人握着我的手指也起了微微的变化。

我知道，是他来了。

“参见楼主！”在那个人的脚步从后堂转出时，所有人齐齐躬身拜见，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和仰慕——这也难怪，面对着坐拥半壁武林江山的楼主，没有人不从内心感到畏缩。

看到那个白衣人从后堂转出，连我的主人都迟疑了一下，在所有人都俯身行礼后，才把我放回鞘中，单膝点地，对着来人行礼：“舒靖容参见楼主。”

然而，她的声音冷如冰霜，丝毫没有旁人的虔诚和敬慕。

她行礼，只因为她知道对方是自己效力的对象，是应该行礼的——然而，她的内心，根本不向那个人屈膝，也从不会向任何一个人屈膝。

我在鞘里，有些感叹地看着敛容沉静的主人，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行礼。唉……尽管是那样冷漠孤僻的一个人，尽管想要避世独居的终老，可到头来终于也不得不卷入这个江湖的是非中去了么？

那个可以收服主人并使其听命的听雪楼主，的确配得上那个“人中之龙”的称号啊！

所有人都在白楼大殿里对他主人俯身行礼，然而此刻，听雪楼主却有些急促的咳嗽起来，咳声空洞而轻浅，许久，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微微笑答：“阿靖……何必客气。起来吧。”

在他俯身来扶主人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腕骨很细，手指修长，看上去完全是书生型的手，无力得很，不象是练过武功的样子——然而，我却知道，藏在他袖中的，却是那柄令天下武林为之变色的第一刀：“夕影刀” ！

在他的手握住那把刀的时候，任是天地风云都会为之震动。

刻骨铭心地记得那一刻，那袖中的夕影刀滑过我的拦截，刀光如梦，刀意轻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华和风致，轻轻挑落了主人脸上罩着的面纱——然后，在生平第一次失败的耻辱和震惊中，我觉得主人的心忽然有异样的变化。

败落的沉寂里，我听到主人忽然开口，清清楚楚的承认：“我输了。你比我强……我承认。”

“那么，请遵守你我之前的约定罢。”比试结束了，脸色苍白的萧楼主解下腕中的手巾，擦着额头细密的汗珠，一边说，一边不停地轻轻咳嗽——他咳嗽的时候全身都在微微地抽搐，似乎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他是有病的。当时我就想——后来，我才知道他得的、居然是不治之症。

听到他开口，主人没有犹豫或者推脱，立刻单膝在他面前跪下，俯身冷然道开口：“好，既然输在了你的手上，我舒靖容愿意如约加入听雪楼供楼主驱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

“咳咳……”萧忆情苦笑着，不停咳嗽，“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一旦你发觉我不是最强的，你自己能杀死我或者别人比我更强，你就会立刻背叛，是吗？”

“哈……难道你会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谈得上什么背叛！”主人冷冷地笑了起来，带着微微的讥诮，抬眼看这世上第一个能击败自己的人，“而且，天下之忧最强者才能驾驭血薇——如果你能被别人打倒，那么我当然要离开你！”

“哦……是么？我记住了。”萧忆情微微咳嗽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什么，有一些女气的眼睛里有冷漠迷离的光闪动，缓缓回答了一句，“我喜欢用快刀，虽然它有割破手的危险。”

主人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楼主的眼睛一直望着的，是旁边树上刚刚绽放的一朵绯色野蔷薇。

“如果你不是最强者，我就会杀了你——相对的，如果我对你不再有用，那么你也可以除掉我。”主人冷冷地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就是听雪楼主萧忆情。

三年前，自从前一任听雪楼主、他的父亲萧逝水以三十九岁的英年弃世之后，才方弱冠的他中止了在雪谷老人门下的学业，匆匆步入江湖，招回了楼中四散的人马，以病弱之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业。

然而，让那些认为他不过是个文弱公子的江湖人吃惊的是：在五年里，听雪楼在他的带领之下召集了如云高手，几年内拓地万计，以洛阳为中心、把势力拓展到了长江以北的所有地区！

听雪楼。这个二十年前还是籍籍无名的帮派，如今已经隐隐有领袖天下武林的架势了，而听雪楼主萧公子不世出的英才和武功，也成了江湖中诞生的又一传奇。

如今，第一次随着主人来到听雪楼总部，会见楼中各位领主舵主，我又有一些的不安，同时，也感觉到了主人内心传来的不安——这个萧楼主，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几乎都是我见过的唯一丝毫不逊色于主人的奇才，而且，他还成功地击败了主人，让主人为他所用。

真不愧是人中之龙。

主人在他的殷勤搀扶下缓缓起身，不置可否地走向了堂中的第四把交椅。要知道，听雪楼在她加入之前，已经有了除萧忆情以外的两位副楼主：高梦非和南楚。作为新来者的主人，在这个森严庞大的机构里，又会是什么样的位置呢？

“阿靖，坐这里。”就在此时，我听到了楼主轻声的吩咐，然后我看见他拍了拍身边榻上的空位，示意她过去——主人呆住。听雪楼主是如此冷静缜密的人，这样在众人面前明显地表示出对于一个新来者的倚重，是主人所不曾料到的。

想了想，她终于轻轻走过去，坐在他身侧。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而已……是主人和他以后携手开始长达五年征战的序幕。

金戈铁马，并骑战场剿灭各方不想称臣的势力，将霹雳堂雷家等江南三大世家灭门；

铁腕平乱，镇压楼中酝酿已久的叛乱，手刃二楼主高梦非，囚禁萧忆情的师妹池小苔；

势力南扩，派出大批人手，征服苗疆最神秘的帮派拜月教；

…………

三年的时间，就在满目的鲜血中这样漂过了……三年里，有过多少惊险与生死，然而，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刀和剑始终指向同一个敌人。

三年里，很多事情发生了，也有很多事情在无声无息中改变了。包括人的感情。

当宣布武林一统时，万众对他下跪、宣誓效忠之声震动云天。；那个时候，坐在建立旷世武功的病弱年轻人身边的，是我的主人——脸罩轻纱，木无表情，似乎一切辉煌都与她无关。

这只是证明了一件事而已：她所追随的人，的确是最强的。

她只追随强者，只相信绝对的力量——就象我一样。

在听雪楼的正殿中，面纱后的主人端坐在武林霸主的身边，几乎享有和他对等的权力——

人中龙凤。

那就是所有参加这个旷世盛会的武林人心中暗自的评语。

看到各方来朝、万众欢呼的盛大场面，楼主披着金色的猞猁裘，苍白的脸上难得地带了淡淡的笑意，仿佛有生命灿烂的光辉笼罩在这个病弱的人身上。等到仪式结束，他稍稍抬了一下右手，示意：“各位在大会上尽可纵情畅饮，以后，全武林就是一家人了。”

然而刚刚说完这句话，忽然间，楼主神色急变！

在那么近的距离中，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他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死灰色以惊人的速度弥漫上了他亮如秋水的眼睛——楼主，竟然在这个时候当众发病！

似乎是用巨大的毅力控制着，他的手虽然僵在半空，但是身形却没有瘫倒。

“阿靖……”那一瞬，我听到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呼唤我的主人。坐在他身侧的主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样，面纱后的目光也是微微一变，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握住了他发抖的右手，轻轻按回到榻上，低声问：“怎么了？”

楼主低声：“快……扶我离开这里。在我当众倒下之前！”

那一刹间，这个刚登上天下武林霸主之位的人，目光竟然是那样的脆弱与无助。

主人把另一只手从我身上松开了，轻轻伸过去，按住了他背后的穴道，柔和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他身体里，缓冲他所承受的痛苦。一边施救，主人一边拉着楼主的手，并肩站了起来，对旁人开口——

“各位请慢用，楼主还有一些事情急需处理，先暂时失陪了。”

病魔袭来得如此迅速凶猛，此刻楼主身体里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主人的手上，勉强支撑着，微微向台下的各路英雄点头致意，便和主人携手转身告退，而接下来场面上的应酬，则完全交给了南楚和高梦非。

在两个人那样亲密地携手离开时，我看见了台下所有人都露出了异样的眼神，纷纷私下议论——毕竟，象这样年轻的霸主身边长期存在着一位美丽的女性，简直是让人不遐想也难。武林中早已有传言，猜测两人之间是否有着暗生的情愫。

只有我明白，事情远远不是外人所想的那么简单。

刚离开大厅，离开众人的视线，楼主便爆发似地咳嗽了出来，唇角沁出血丝，全身由于剧烈的抖动而近乎抽搐。也许是感觉到了手上搀扶着的人越来越无力，主人抬头看了楼主一眼，眼光里竟然有一丝丝的关切与忧虑。

她扶着他，几乎是疾冲向密室，用肩膀撞开了门。

“把门关上……你走。”跌坐到软榻胡床上的楼主挣扎着，吩咐，“走！”

我也知道，每次发病的时候，完全失去防御能力的楼主，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他身边——。因为在那个时候，即使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也能在他昏迷中一刀杀了他。

然而，看着此刻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中之龙，主人的眼睛里却忽然腾起了淡淡的水雾。那一瞬，自以为和她心意相通的我，却竟然分辨不出她内心此刻的想法。

主人没有如言离开，反而不出一言地在榻边坐下，把我从鞘中拔出，横放在膝上，抚摩着锋利的刃，就这样静静地守护在一旁。

楼主目光复杂地看着横卧膝上的我，又看着守护在一旁的主人，仿佛想说什么，却终于筋疲力尽的倒下，沉沉昏睡。

看着那沉睡的、苍白的脸，和脸上那一丝几近于安心的神色，主人面纱后的眼睛里竟然有泪水盈睫，但是，却始终没有滴落。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了他额上的乱发。

我明白，今日外面来朝贺的江湖帮派鱼龙混杂，其中不少是心怀憎恨却不得不服从于听雪楼权威的人——在此刻将发病的楼主一个人留在这里，的确是太危险的事情。所以所有，她选择了留下来，在一侧为他护法。

而他，竟然也允许了她携剑接近毫无反抗能力的自己。

主人啊……你爱眼前的这个人吗？你爱这个病人，你爱这个霸主吗？

那一刻，就是以为和主人心意相通的我，都不能明白主人对待楼主的真正想法。

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无数次，我看到他们都在激烈的争执——最严重的那一次，是听雪楼南扩时征服江南五大帮派，楼主为了斩草除根，对霹雳堂下达了灭门追杀令。而为了维护一个人叫“雷楚云”的人，主人坚持着不同的意见——在密室里的争论中话不投机，主人激愤之下竟然拔出我，直指着他的心口！

——那样的杀气，和主人如同草芥一般杀戮其他人时、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我知道楼主和主人之间有过严重的分歧，曾经有几次，甚至到了彼此决裂的边缘，然后，却莫名地又相互退让，继续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合作下去，只是彼此的眼中闪过冷淡而不信任的光芒。

我还知道主人心底有着几个关怀和在乎的人，其中大半，就是毁在楼主手上的……

在每一次争执起来的时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主人心中的恨意和杀意，令人心惊，不容忽视——她是恨他的，恨这个为了目的不择一切手段的男人；可同时，她又是那样被他那惊才绝艳、气吞河山的强者风格所深深吸引，不由自主的臣服于他。

我甚至知道萧忆情真正的寿命本来只有二十二年，过了那个期限，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忍受旁人不能忍的煎熬，从阎王手里赊来生命！他忍受痛苦的生存下去的目的很简单：，因为生命提太过短暂，所以他只想在死之前统一分崩离析三十多年的江湖，他想用前人没有的功业，为自己铸造一个永恒的丰碑。

那么即使死了，他还会活在传说里。

他很会用人，也很会杀人。听雪楼三万多子弟，几乎每一个人都对他既敬且畏，宛如天神一般地崇敬，只要他的一句话，就不顾生死地去完成那个指令。然而，在他心里却始终波澜不惊，冷淡而平静，从无喜怒。

有时候，我想，主人也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剑而已吧？只是用来杀人的工具而已。只是因为名剑难求，所以也才分外地珍惜。

“如果你不是最强者，我就会杀了你——相对的，如果我对你不再有用，那么你就杀了我。”

“好，如果有一天你自己动手杀了我，那么，我所有的一切，就都遗留给你。”

那样无情而冷静的约定，仿佛是两个为了利益走到一起的商人，签定的一个契约而已。

“如果，你是病死的呢？”

“萧忆情只会死于兵刃，不会死于床榻。”他的回答是淡漠的，仿佛看穿了生死。

“如果万一是呢？”主人不退让地继续问。

“那么……请你代替我照顾好楼里的子弟。起码，不要让他们被四方蜂拥而来的复仇者屠戮。”

他沉默了一下，这样回答——那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对于手下的眷顾和温情。那个一直以武力强行征服武林的人、第一次谈到了对自己身后的担忧：“当然，你同样可以自行出任楼主，成为最强者……或者，替我守护它，一直到出现新的继承者为止。”

主人微微冷笑了，我很惊讶地看见她的笑容中居然有一丝从来没有的悲伤，宛如一朵开在冷雨中的红蔷薇。纤丽，冷漠，而又充满戒备。

“没想到萧楼主也会说这样的话啊啊……”她笑着，开始抚摩我水一样的刃，好几次，我都担心她的手会出血——因为我感觉到主人的心很不安静，根本没有平日和我的默契，手指在不停颤抖。但是，她的声音却还是如平日一样的冷淡：“但是，我凭什么接任？无亲无故，我只是你的下属而已，何况南楚还在，我又是血魔的女儿——别人不会服气我当楼主的。”

楼主没有回答。忽然，他伸出了手，轻轻接过了我。

——我很惊讶，主人居然没有拒绝。

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被握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他修长纤弱的手指抚过我的身体，我轻轻低吟了一声——那是怎样充满控制力、杀气和魅惑的一双手啊……我甚至可以想象出我如果在他的手中，将会展现和主人手里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风采！

我一刹间，我甚至有些羡慕他袖里的那把夕影刀——虽然知道那个家伙不见天日的日子也很难过。

“那么，嫁给我吧。阿靖！”他轻轻用食指弹了弹我，听着我发出的呼应，忽然在剑声中说了一句，“做我的妻子，在我死后名正言顺地接收我所有的一切。”

脱离了主人的手，我感应不到她内心的想法，然而这一次，我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向来冷漠的主人刹间变了脸色——似乎有蔷薇般的颜色染上了她的双颊。

能让听雪楼主屈身求婚的，天下之大，恐怕也只有我的主人一个了……真好。除了对方，他们两人都几乎找不到另一个如此相配而能力对等的人、来共渡一生了吧？。我在他手里欣慰地想。

“不。”忽然间，我听见一个字从主人口中吐出。她眼色有些恍惚，但是却挣扎着说了关键的一个字。

摩挲着我的手停住了，我在那一瞬感觉到一种难以克制的震动——然后，我看见萧楼主淡然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主人停顿了很久，我想，可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因为我不想做寡妇。”

终于，主人回答了，蔷薇色的脸迅速变成了惨白，清澈的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感情。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血。我身子一震，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流淌在我身上！

“啊……该死，我居然忘了我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了……”楼主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惨白的双颊泛起了病态的红潮，微微苦笑，“不好意思……抱歉。”

我能感觉到他肺里咳出的带着腥味的空气，我知道那是肺痨。我想，他的确是活不了多久了他很痛苦。痛苦的感觉从他的手心里传递了过来，让我全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里会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如同浸在冰水里。

——不错，我居然忘记自己是一个命在旦夕的病人，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而已……

——真是愚蠢，居然向她那样的女人要求爱情。

我听见他心里传来这样的话。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萧楼主实在是可怜的很。要知道，孤独长大的主人，内心里充满了尖刺和盔甲，是从来不会相信和爱上任何一个人的……他真是自讨苦吃了。

“你弄脏了我的血薇。”忽然，主人伸手，把我从他手上拿了回去，微微蹙眉。然后，从怀里拿出绯红色的丝巾，轻轻擦拭。

可她不知道，我很兴奋呢！

——听雪楼主的血！试问天下有几柄剑能够如同我这般幸运？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主人忽然梦呓般地看着我，重复了一遍。我感受到了她内心忽然而起的彷徨和无助——这样软弱的情感，几乎是从来没有在主人坚硬如冷铁的心中出现过的。他居然能让主人的心在刹那间柔软起来……真不愧是听雪楼主。

努力啊……再加一把劲，可能就会打动主人了呢！哪怕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也可以啊！

我默默地为他鼓劲。然而，他再也没有说什么。一直到死之前，他再也没有说过和这次类似的话！

——或许，人类的自尊都是那么脆弱而敏感的吧？

拥有权力地位如他，和冷漠无情如她，更加如此。

这次，两颗心第一次擦肩而过。

后来的两年多时间里，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地出现——两个同样骄傲优秀的人，因为各自的顾虑和误解，一次次在冷漠和僵持中错过了真情流露的机会；而在这样复杂微妙的关系中，隔阂一天天地累积起来，横亘在两颗心灵之间。

我想，可能我是世上最了解主人的了——她那样从小遭受不幸的女子，对于“幸福” “爱情”之类的东西，实在是不信任得很。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如果忽然让她的生命出现另一个相关的灵魂，如果必须要两个人相互信任、生死不渝，我知道，主人是不会习惯的。

她还是不能信任任何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生死和情感托付在另外一只手上。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只崇敬力量、只追随最强者的她曾经那样说。我明白，那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哭而已，她害怕这世界上会有另一种东西令自己变得软弱，重新回到童年时的那场噩梦里去。。

可怜的主人……我要如何才能告诉她：只有会哭的人，才真正懂得去爱，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这是我从老主人一生的经历中领悟出来的，可惜，我无法告诉她。更加无法让她知道，就是她号称“血魔”的父亲，也是会哭的——

可我只是一把不能说话的兵器，一把不祥的凶器而已。

主人是武林中的奇女子，也是出名的心狠手辣。在三年的时间里，我喝的血就要比在老主人手里十几年的都多！多到我自己都不寒而栗。

主人她……太狠心了。她甚至没有把那些人当作同类。

很多很多次，主人和楼主一起征战四方，在杀场中并骑驰骋——腥风血雨中，我的清光和夕影刀的华丽交织在一起，刀剑相逢的瞬间，互放出的光芒令天下所有人目眩神迷。

那几乎是完美的杀人艺术，死亡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魅力和吸引力，几乎让所有人为之不顾生死！

——似乎和对方比试着速度，主人经常在杀场上和楼主进行残酷的杀人比赛。

然而，每一次，在我进入对方心脏的时候，都发现那夕影刀已经在那里等我了……然后，和刀在敌人体内相触的时候，我都可以看见主人失望和不平的神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不能击败他！。

“嗨，你知道不？我家的公子，他很喜欢你的主人呢……”在短短相遇的时刻，我听见刀这样对我说，在另外一个人的心脏里。

我只有苦笑。我想，主人也是喜欢楼主的吧？但是，却相互戒备伤害的那么深——而我们这些不会说话的兵器，又能够做什么呢？

“为什么要我放了她？”那一天，萧忆情指着另一个人，责问我主人，“你不是说过，宁可放过六十岁老人也不能放过十六岁孩子的么？”

那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子，名字叫石明烟，因为父母所在的崆峒派被听雪楼所灭而落到了楼主手里。她缩在角落里，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然而眼神却是冷漠而尖锐的，带着恨意，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两个给她家族带来死亡的魔鬼。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预料到，那样一个孤女，将会毁灭整个听雪楼！

“因为她象以前的我。”主人淡淡回答，“她不会哭。”

“哈……奇怪的借口。”楼主怔了一下，失笑，“阿靖，不能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吗？”

“我希望她能比我幸福。”许久，主人终于低着头，似乎是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主人的心震动了。

听到那一句话，楼主的眼神也变了。本来就带着妖异女气、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睛里，忽然也闪着有些类似于叹息般的光，低声问：“是吗？……阿靖，原来你一直不幸福么吗？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起？”

他用苍白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了主人的手，然而，这一次主人没有闪避。我感觉到她心里漾满了苦涩和酸楚，似乎缺乏和平日一样的坚毅。

“说了有用吗？”她似乎也梦呓般地回答，“我知道今日的你可以给予别人一切：权势、地位、金钱——但是，你能给我幸福吗？楼主？”

“不能。”楼主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他用迷离的眼神看着远方，淡淡回答：“连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我怎么能给你呢？”

他又默然良久，才低低道：“阿靖，幸福，不是任何人能给予你的，要你自己去寻找才行。”

“可能吗？”主人惨淡地笑了，笑中仰起脸看着楼主，问，“三年了，我手底下杀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背负着这样深重的罪孽，还能谈得上什么幸福吗？”

那是悲哀、宿命的笑容，那一刹间，我几乎以为主人会哭……会违背她以前意愿地哭出来。我想，如果那一刻主人哭泣的话，楼主是会拥抱她的，是会用那淡蓝色的手巾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将她拥入怀里，告诉她无论幸与不幸他都会永远在她身边的。

那么、两个人的幸福，都会在刹那间来到他们身边。

人类所谓幸福，原来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啊。

——然而，她还是没有。她只是悲哀而又冷漠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清澈的光。仿佛悬崖上的野蔷薇，用骄傲的刺来维护着脆弱的花蕊。

她是不会哭的。

于是，他伸出去拥抱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所以，我不许你伤害她！”主人伸手，护住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面纱后的眼睛闪动着不多见的决绝，“其他人随便你怎么处置，但是绝对不许碰她！”

我看见楼主双眉轻轻皱了一下，然后冷淡地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必须要把它连根拔起！或者废了她，我才放心——你莫忘了，当年你放走的雷楚云，今天对于听雪楼是怎样的一个威胁！”

那个名字令主人微微震了一下。

是的，雷楚云，这个名字，是他们两人之间永远的忌讳。

“不可以。”主人毫不退让，冷冷道，“我会保护她。我要她完整、幸福地过完人生。”

不顾楼主的反应，主人拉起那个孩子走了，把她带回了自己住的绯衣楼。

或许人和人之间的确有着某种说不出的宿缘吧？主人那样温柔细心地对待那个陌生的孩子，叫她妹妹，虽然那个孩子丝毫不领情——她一生都没有对别人那么好过。

我知道，她是把这个怀着仇恨的孩子当成了童年时的自己，她想扭转这个孩子的生命轨迹，不愿意看到她成为另一个自己。

“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所有的付出都是必须要有回报为前提的，没有人会无条件对另一个人好……他只是想让我死心塌地为他所用、去征服武林而已。，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包括他的感情。”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武功，成为了对于他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那么，现在说过那么动听的话的人，就会弃我如敝履。甚至，他手里的刀就会割断我的咽喉。”

“自小就不会有人在意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的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

很多很多次，我都听见主人反复地在心里这样说，本来稍有动摇的心，在一次次反复的自我暗示后重新变的生硬如铁。

从那个时候，我就隐约有绝望的感觉，仿佛预见到了某种不祥的结局——为什么我是一个哑巴呢？为什么我不能说话！

我的主人啊……为什么你不伸手抓住面前近在咫尺的幸福呢？

在和夕影刀相击的刹那，我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我受伤了。

他的血再一次流淌在我身上。

而主人的血也从他的刀尖上滴落。

夕影刀淡淡的青色锋芒里，闪着血洗过后的明澈。，然而，由于方才那剧烈的撞击，那把号称天下第一的刀刃上，也如同我一样，留下一道了长长的缺口，宛如撕裂的伤。它在空气里微微震动着，我也听见它在呻吟——然而，我们相对而视的时候，忽然都忍不住苦笑。当然，那是无声的苦笑。

愚蠢的人类啊，相爱的人们，为什么总是要自相残杀？

“怎么，我主人的血………温暖吗？”我苦笑着问它。

“就象我主人的血一样。”夕影刀微微喘息着，大概从来还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它说的话有些不连贯，“哎，我说——怎么样，先动手的还是你的主人吧？”

“但是误会却是由两个人一起累积起来的啊……”我喃喃。

因为戒备和冷淡，从不交流内心想法的他们，多年来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有太多的事情无法彼此谅解，无法彼此沟通，才导致了今天这样兵刃相见的惨剧吧？

“萧忆情！拿命来！”

本来是在密室等候她来议事和商量东扩计划的，然而，等来的却是夺命的一剑！

在出鞘之时，我就感觉到了主人内心令人震惊的愤怒和悲哀——就象是十五年之前，看见父亲自刎倒在血泊里的感觉！出手时是那样快速狠毒，那一击，几乎达到了她武术的颠峰！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一刹间，我听见主人内心的呐喊声，同时，也看见了等待的楼主震惊的目光。在听雪楼最安全的密室里，他轻袍缓带，因为病弱畏冷的缘故手上还捧着一个紫金的手炉， 看来丝毫没有料想到这个朝夕相处的得力下属助手会向他刺来夺命的一剑！

象千百次一样，我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口。血流出来，温暖的血。

然而，我却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叮！”在到达他心脏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受重击，从胸膛里弹了开来。我看见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寒芒从楼主的衣袖中流淌了出来，带着凄艳而凌厉无匹的气势拦腰截住了我。寒芒迅速地展开在萧忆情身畔，宛如初秋零落的雨丝。

“叮、叮、叮……”转瞬之间，一连相击了七次！

每一次的撞击，都激发出绚丽的光芒。

我终于又一次看见了夕影刀。

然而，因为生死旦夕，夕影刀发挥出了极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杀戮着范围内的一切。面对着主人近似于疯狂的剑法，楼主出尽了全力。夕影刀几乎是快得如同电光，在我每一次欺近他身侧的时候都用极其凌厉而凶狠的招式把我逼了回去。

忽然，主人的手腕一抖，我身子也一震！

骖龙四式的血薇香影！主人终于用出了必杀的一招！——如风一般迅速，我在空中挽起三个剑花，然后在虚实三个光圈中如毒蛇一般的蓦然吐信！

电光火石之间，楼主居然空手接住了我！

那样修长苍白的手指，就这样硬生生地在瞬间把我变成静止——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手法？那是什么样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对穿过了他的掌心，然后就被他的手指在一瞬间牢牢定住。

就在我无法动弹的刹那，夕影刀自下而上，如同挑起红烛下新娘的盖头一般，从主人胸膛中斜斜刺入，又带着血珠轻轻挑出——

我发出了不敢相信的地厉声尖叫：主人！主人！

“嘶——” 刀风过后，我听见主人压抑地哼了一声，然后，我就觉得她的手一震，血如瀑布般地顺着手指涌到了我身上！

主人捂胸踉跄后退，终于气力不继，单膝跪倒。我用力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倒下——但是看见她胸口那致命的一刀后，我忽然失去了力气，软倒在地！失去了支持，身子一软，主人跌落在密室的地面上，再无法站起。

“为什么？阿靖……为什么背叛我！”同样以手捂着心口涌出的鲜血，楼主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垂死的主人，他目光中的悲哀和绝望令我目不忍视，“为什么连你都会背叛我！”

我想，他是太认真了，认真到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对眼前这个女子明白地说过、如果她有杀死他的能力，就把他的所有遗赠给她。

“那、那算是……背叛吗？”奄奄一息的主人吃力地回答了一句，却再也无法继续了——刚才他在濒死时自救的那几刀，已经毫不留情地削断了她胸口胸臆的血脉。

“知道吗？阿靖，我本来以为……咳咳，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件东西是可以相信的……”楼主的激愤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苦笑，认命的苦笑。他咳嗽着，目光的萧瑟之意更加浓厚。

然而，他咳出来的，都是黑色的血沫——

是的，我清楚地知道，我刺中了他。刚才主人那样猝及不防的一剑，也已经刺破了他的心脉，引起了他体内那个痼疾的彻底崩溃！

楼主吃力缓缓地走过来，把主人轻轻从地上抱起。她已经无力反抗，头轻轻地垂落在他的胸口，说不出一句话。，他低下头，然后，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死灰色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苦笑着叹息：“我本来是想信任你的……可是，居然是你来刺杀我！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我、我本来也想相信你的！”挣扎着，主人用尽所有力气冷冷笑着，讽刺地看着他，“可你、…可你到了现在，还在对我演戏！萧忆情……萧忆情……你做了那样的事，还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感觉主人的心跳在渐渐微弱下去，我也渐渐绝望。

然而，我看了看身边的夕影刀，发现它也这样绝望地看着我，我忽然知道，楼主此刻也定然是垂危了。

“我做了什么？竟然让你这样杀我而后快吗？”楼主愕然地问，终于看不得主人嘴角不断流出的殷红的血，解下手腕上的丝巾轻轻为她擦去，目光中，有难以言表的痛苦和茫然。他的手一从心口放下，那里的血就如同喷泉般地涌了出来，每一滴，似乎都带走了他的一分生命。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派人斫断明烟的双足？！太狠了……萧忆情，太狠了！我说过，我不许你这样对对付她的！”主人的眼里放出了不顾一切的光芒，同样痛心疾首地失声大呼，“真的要斩草除根？对一个孩子也不放过！……我、我说过……不许你…不许你碰她的！”

问一句，就努力吸一口气，这样，她才能坚持着不昏死过去。

“什么？！”楼主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仿佛被人当胸一击。，他喷出了一口血，然后支持着，惊讶地分辨：，“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派人做这件事！”

“哈……说谎。”

主人冷漠地笑着，眼睛里的光却渐渐黯淡了，我感觉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开来——不要死！主人，不要放开我啊！要知道一旦放开手，我们就是永不再见了！

难道，我真的是不祥的吗？

“我没有……真的没有！”楼主有些恼怒地微弱地回答，但是身子已经没有支持的力量，只好抱着垂死的主人，倚着墙壁坐下。即使坐拥武林的他，此刻却是如此的无助，颓然看着怀中渐渐死去的女子，失去血色的唇中忽然吐出了从未说过的温柔话语：，“我是那么、那么的爱你，怎么会对你……说谎？”

“说谎……你说谎……”主人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话，但是意识已经渐渐模糊。

“没有……我没有！”楼主也执拗地反驳着，神色渐渐委顿。

血从他们的身体里不停涌出，渐渐汇聚成一处，染红了地面。

“楼主！靖姑娘？你们……” 半个时辰过后，按时到来参加密室会议的属下惊叫着，想把满身是血的两位掌权者抬出去就医。然而，神智尚自清醒的楼主微弱地呵止了他们：“别动！——没用了……去，把明烟带过来，我、我要问她的话……咳咳，快……”

“嘻嘻……”失去双足的小女孩是被武士们抬过来的，然而，看见密室里鲜血满身的两个人，她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眼睛里闪耀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和幸灾乐祸：“嘻嘻……”

“难道……是你自己做的？”看见孩子眼里的光芒，陡然间，萧忆情蓦然想通了什么似地、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是你？！”

“杀了我爹娘，你们都得死！”明烟诡异地笑着，然后，看着昏迷中的主人，眼里露出恶毒的嘲讽，“杀人凶手！居然叫我‘妹妹’！还说什么让我完整幸福地活着……笨！难道不知道，自从你们杀了我家里人以后，我根本无法‘幸福’了吗？”

“砍掉自己的一双脚算什么？只要能让她相信是你下的手，就是割下自己的头我也愿意！”

“无论如何，看不到你们两个人死，我就无法幸福！”

我忽然间不寒而栗——她、她的目光，简直和十四年前的主人一模一样！那么小的孩子，却居然有那样狠的心肠！能狠得下心自残嫁祸，亲手割下自己的双足，这根本不是普通十几岁孩子能做到的啊！

好厉害的孩子……仇恨哺育的孩子！

“唰！”周围的属下齐齐拔刀，全部对准了这个孩子。

“……住、住手……”微弱地，因流血过多陷入恍惚状态的楼主呵止了属下，苦笑着，对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微微点头，道，“很好……你打败我了……那么，在我死了以后，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如何？”

那个孩子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然而忽然惊讶地睁开了——用那早熟而坚韧的目光看着这个武林中传奇人物，有些惊疑不定。

“什么？楼主，她杀了你和靖姑娘，我们怎么能奉她为主！”

“她是杀人凶手！”

“杀了她，为楼主报仇！”

周围的属下群情汹涌，纷纷嚷了起来。

“谁、谁敢不听从我的命令？！反对的，杀无赦！”在用力吸一口气，让自己延长片刻的清醒后，楼主严厉地看着手下，然后，苦笑着，微微咳嗽——

“你们、你们其实都错了……不是她杀的。……我们，是被彼此间的不信任和猜忌毁灭的……咳咳，她、她只是利用了这一点而已啊……”

“真正错误的……是我们两个人自身，不能怨谁……”

“这个小家伙……是个人才。……厉害，真的厉害……咳咳，我早就说过，谁能打倒我，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请大家尊重我的诺言……我萧某，一生虽然下手、下手不容情……咳咳，但是……却决不做无耻无信之事！

“三弟，你……你明白么？”

带头而来的三楼主南楚怔了怔，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流着泪点了点头。

等这一切交代完毕，他再也不再管属下和女孩呆若木鸡的样子，楼主回头，用极其温柔的语调，对一直弥留中昏死的主人低声耳语：“看见了吗？阿靖……不是我，不是我做的！……这个孩子好生厉害啊，咳咳……我们都被骗了呢……”

“说谎……说谎……”然而，昏迷中，主人只喃喃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真是的……咳咳……看来，只有到那边，才说的清楚吧？……”楼主微微苦笑，然后，伸手握住了主人的手，“一直以来，都有很多很多话……始终没有和你说……去、去那边说个清楚吧……到了那边，我们还有时间很多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然后，我忽然感觉主人的身体一震，有大力传入，刹间震断了她微弱的心脉！

不要！不要死！我失声惊呼。

然而，我还是从主人无力的手中坠落……在坠落的同时，我看见同时落下的夕影刀。

原来，今天是一切终结的日子。我的又一个主人，死了。

又一个轮回结束了。

我终于确认，我是一柄不祥的魔剑。

虽然一直以来，和我一起的夕影总是安慰我，说他们之所以死，完全是因为人类性格中的弱点，和我没有半点的关系。但是，我知道我是不祥的——自始至终，我都明白主人和楼主间的误会和心结，然而，我却偏偏无法说出来！

她是我最喜爱的主人，然而，她却死得的比以前任何一任都早。象悬崖上绽放的红蔷薇，她可以在恶劣的环境下倔强地成长，风霜不侵，雨雪不折，然而，却一样在心魔的肆虐下夭折。

幸好，那以后我成了无主之剑。

——出于对楼主的崇敬，听雪楼建立了祠堂，把我和夕影供在了上面，作为那个恩威兼顾的楼主在听雪楼所有子弟心中地位的见证。在每年的忌日，总有成千的楼中子弟前来拜祭，怔怔地看着刀流下泪来。

我知道，虽然楼主以武力强行征服江湖，中间杀戮无数，但是在下属的心目中，他却是完美得近乎神的化身——可是，那样的人中之龙，却无法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矛盾。

听雪楼里的人经常说刀剑阁里经常在半夜传出啸吟之声，是神兵利刃渴血的长吟——然而，他们错了，我和夕影，早已经不再有对于血的渴望。

每夜每夜，我们只是在叙述过去的往事。

“我家公子，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哪……”在深夜里，当万籁俱寂的时候，夕影和我说起了往昔种种，不由流露出由衷的自豪，“当然，他对手下恩威并重，对自己严厉自制，行事有气吞河山的大将之风——这些外面人的赞扬，我都听厌了……”

“但是……谁又知道公子的缺点呢？”

听它说起萧楼主，我也不由仔细倾听——要知道，对于主人，恐怕没有谁比我们刀剑更了解了。而对于这个在主人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我知道的却并不是很多。

“他生性高傲而专制，一生中以权力武功俯视天下，可惜偏偏缠身的绝症又让他每时每刻面对着死亡……所以，有时候主人的内心是被分裂成两半的。”

“他重权嗜杀，却害怕死亡；他冷淡决绝，为人极重理性，可另一面又非常寂寞和脆弱；他极度重视个人尊严，不让臣服脚下的人有丝毫抬头看他的机会，但是，他却一生都在寻找能让他平等对待的人……”

“这样的他，连和他朝夕不离的我都捉摸不透啊……”

夕影苦笑了起来，月光在它青色的刀锋上流动，宛如泪水。

“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公子喜欢你的主人——但是，你主人、竟然说了那样的话……那一个刹那，你不知道公子心里有多难过。”

“这是他十五岁后唯一的一次哭泣。”

我不想做寡妇。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我知道，就是这两句话！——我仿佛还能看见说话时，主人眼里恍惚的神色。

一转眼，已经是七年过去了。听雪楼还是领袖着武林。

楼主一生英明，到了最后做出的决定，也没有分毫差错。

南楚在代行了五年楼主之职后，带着娇妻秦婉词退隐江湖。如今的楼主，已经是、那个坐着轮椅的孩子石明烟，已经是当今武林的主宰者。——在她身上，似乎同时兼具了主人的冷漠坚韧和萧楼主的深沉练达。，在她井井有条地处理着庞大帮派内部的事务时，没有人能够想象，她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残废的少女。

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她也是大度的——面对着杀父母仇人，她还是同意了在楼里建造供着灵牌和刀剑的祠堂。

甚至，不知道为何，虽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在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竟然看见新楼主悄悄地进来，抚摩着我，怔怔地出神。

虽然时隔多年，但是，我还是有些恨她——主人一生都没有对别人那么好过，然而，这个“妹妹”却是用那样狠辣的计划暗算了她和楼主。虽然她有完全的理由，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

她今年二十一岁了，已经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但是，因为“听雪楼主人”的显赫身份，武林中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她还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很美丽、孤独的少女女子。

在看着她发怔的脸时，我忽然觉得她很象我少女时的主人。

如今回想想起来，当年萧楼主让她接受自己遗留的所有一切时，恐怕也想到过——给予别人这样巨大的荣耀和地位，同样也是另一种惩罚吧？

无论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会被永恒的寂寞和不安包围。

今天晚上，子时，门悄悄打开。一个推着轮椅的影子从门外进入。奇怪的是，我发现今夜的她居然是一副远行的打扮，身边还带着包裹。

和往昔一样，她来到神龛前伸手取下我，横在膝上，抚着我的剑刃，沉思了许久。不知道为何，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极不平静，仿佛有惊涛骇浪掠过——其中，好几次闪现过我主人的名字。

她的脸上，忽然有复杂的表情。

“妹妹……一定要幸福啊！”

忽然间，在她内心某一处，我仿佛听到了主人在微笑着嘱咐——声音里完全没有在世时的冷漠和孤僻，只是如同一位温柔善良的姊姊。

“幸福？”

在抚摩过我的锋芒时，我听见她哽咽着说了这个字。

“靖姐姐……，靖姐姐！”她低低唤了一声，抱着我，把温暖的颊贴在了我冰冷的脊上。然后，我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落——

这一次，我知道，那是泪水。

从那一刻起，我是真心地希望她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沉默了许久，她想了想，轻轻拿起了我，配在了腰边。然后，轻盈地摇着轮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离开了听雪楼。

门外，月华如水。

我的第二十七位主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着朗月微微笑了起来。

第二章：风雨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李商隐·《风雨》

“老大，你的信。”

走进石屋的下属轻声地禀告，生怕打扰了正在看书的首领。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在简陋空旷的石砌房子里激起了微微的回声，以至坐在窗边上的黑衣人蓦然回头——目光如刀，令人寒入骨髓

“放下就行了。”他淡淡地吩咐，带着人皮面具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看着首领亮如秋水的眼睛，下属不禁地感到有些不自在，连忙放下书信准备退出。

“等一下——”忽然，他听见首领出言，只觉手腕一紧，已被老大扣住了脉门。不知道哪里出错的下属大惊失色，额头有细细的冷汗渗出，但还是不敢挣扎，只任凭首领处置。

“怎么两个月了，你体内的淤血还没有散开？”放开了他的手腕，首领沉吟了一下，然后吩咐，“小岳，我替你叫郎大夫过来看看——伤的是风府穴，非同小可。要好生修养，不要落下了病根。”

“啊？是，是。”那个叫小岳的年轻下属方才反应过来，又是吃惊又是感激地回答，“属下的伤不妨事，老大不用担心——反正贱命一条，死了也无所谓。”

“杀手也是人，不要以为自己的性命是草芥！”看着窗外暮春时分的山景，首领的声音却是训斥般严厉的，“你记住了，无论遇到如何的境况，首先都要活下去——我的手下里，没有不求生就先求死的人！”

“是……属下谨记。”小岳的声音有些哽咽，用力地点头。

上次执行任务时，自己曾受过不轻的内伤，以后调理了一段日子也不再觉得异常，也就不放在心上，不想今天却被老大看了出来。对待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也是如此关心和体恤——首领，还真的不象一个杀手之王的样子啊！

“出去吧。”首领的手放开了，重新翻开了书，带着人皮面具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表情。他再次把书翻到了属下进来时正在看的那一页——

是李义山的一首五言律诗：《风雨》。

真是奇怪……老大居然喜欢这种诗词歌赋？在退出去的时候，小岳不禁有些奇怪——要知道，这个人是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的老大秋护玉！这几年来随着组织的迅速崛起，他的神秘莫测和冷酷决断在黑道里几乎和白道领袖听雪楼齐名。

风雨组织——不过，他现在总算知到首领命名这个组织时的出典了。

一个读唐诗的杀手领袖，不是比什么都令人吃惊么？

窗外是暮春时分连绵的细雨，看着那个年轻的属下走出去，秋护玉叹息了一声，把手放到面具上，感到面具后的伤疤在隐隐作痛。

三年了……每次到了阴雨天，都还会痛——仿佛在不停地反复提醒他，自己生命里曾有过那样血腥残酷的往事！那是他一生永远不能忘记的噩梦。

所有人都知道，风雨组织是江湖中最著名的暗杀组织；

所有人都知道，风雨的首领名字叫做秋护玉……秋老大。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还有过另一个名字：雷楚云。

那是一个死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可能已经和霹雳堂雷家所有人的名字一起，被刻在某一处荒凉乱葬冈的墓碑上。而如今的江湖中，已经不再有人记起。

毕竟，那个年仅二十岁就死于灭门惨祸的雷家大少爷，活着时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软弱善良无知，整天象文人墨客一样吟诗做词、倚红偎翠，根本不象一个武林人。

所以，当听雪楼准备踏平江南时，萧忆情——那个天纵英才的年轻霸主就利用了他这一个弱点，只派出了一个人就瓦解了整个霹雳堂，把征服的代价降到了最低点。

想到这里，秋护玉面具后的眼睛里泛起了微微讽刺的笑意，摇了摇头，拿起属下刚送过来的信。信上点着五点朱红，说明这是组织接到的最高一档次的暗杀定单——以风雨如今的名声，接这样的五点血的任务，至少要收取十万两白银的报酬。

他拆开了信——

“姓名：迦若。

“身份：拜月教大祭司。”

“出价：十万两。”

——后面，用朱笔注出：“黄金”。

他微微动容。十万黄金杀一人——几乎是天价的手笔！有谁能出得起这样的高价？又有谁会用这样的代价来杀那个人！他的目光在移到信纸的最后，忽然定住了——那里，雪白的信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听·雪·楼！

窗外的风雨声忽然大作，天阴沉如墨——如同三年前那血腥屠戮的一夜！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人……拉出去杀了。

“这几个还有用。下蛊，编入死士队。

“这边的几个，挑了手筋脚筋，通知他们家人来赎——每个五万，三天内不到的，杀了。”

在听雪楼的大牢里，关满了这一次征服江南诸帮后带回来的俘虏。大群的人挤成一堆，满面血污，人人都带着恐惧得近乎麻木的眼光，看着那只点向他们的手——操纵着生杀予夺权力的，竟然是一个女子。脸罩轻纱，站在血污中，冷漠如斯。

窗外是漆黑死寂的夜，而牢内也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人在被点中时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发出失控的尖叫痛哭，立时便换来一声冷冷的吩咐——“拉出去，杀了！”

“靖姑娘，杀的太多了罢？”

终于，在那纤细的手指再次点向另一大堆人时，旁边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忍不住出言，看着人堆里的很多惊惶哭泣的孩子，有些动了恻隐之心：“以我看，这些八九岁的孩子也成不了气候，就放了吧。”

“三领主，想不到你还很仁慈哪……”那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冷冷笑了起来，忽然笑声一顿，一字字道，“你知道么？五岁的时候，有人杀了我娘——十五岁找到了仇人，我杀了他全家！”她的目光闪电般落在白衣男子身上，嘴角有残酷的笑意：“所以，不要小看孩子啊……三领主！我宁可放过那些八十岁以上的老家伙，也决不放过八岁以下的孩子！”

不看旁边同僚震惊的眼色，她回身对刀斧手做了一个手势：“全部拉出去，杀了！”

在对着那些绝望惊恐的人下达死亡命令的时候，特别是看着人群里那些年幼的哭泣的孩子，她面纱后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现过残酷的笑意——那些没用的只知道哭的孩子啊……其实就是留下命来，长大后也是没什么用处的，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没有一个人料想得到，甚至她自己也没想到，两年后，她会在同样的情况下，看见第一个不哭的女孩子——然而，正是那个孩子毁灭了一切！

那群将要被杀戮的人发出了震天的哭喊，有些疯狂反抗的立刻便被砍下了脑袋，其余的要么破口大骂，要么就是语无伦次地痛哭哀求，然而，面纱后的眼睛全然无动于衷，仿佛早已看多了这样的场面，心冷如铁，再无动摇。

在刀斧手的驱赶下，人群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外面走着。忽然，仿佛觉得什么异常似地，那个被称为“靖姑娘”的绯衣女子的手再一次抬起来：“右边第三个，出来！”

她的手点向人群中一个满身血污、拖着沉重镣铐的人。

那个被指到的人年纪很轻，然而却是为数不多的还能保持理智的人之一，在恐惧灭顶而来时候，居然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但是在走向死亡之时忽然又被挑了出来，他身子一震，也不由一阵迟疑迷惑。

他转过脸来，虽然满脸血迹，却还是看得出是一个英俊的少年。

“他奶奶的，靖姑娘让你出去！聋了吗？”旁边立刻有刀斧手把他推了出来。

面纱后的眼睛静静审视了他片刻，低声吩咐：“押到后面去，我有话问他。”

“要杀就杀，还有什么好说的！”在另外一间无人的囚室里，那个少年冷冷对着这个可怕的女子道，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咬着牙，“不要妄想我会投靠你们听雪楼！”

“哦，想不到你还算是有一点骨气……”面纱后，冷漠的眼睛看了他片刻，嘴唇微微一扬，忽然吐出了一句话：“雷楚云，知道我是谁吗？”

她缓缓抬手拉下了面纱。
“是你？！”那一刻，一直都镇定的年轻人仿佛被雷击中，脱口惊呼，“怎么、怎么会是你！”

是的……他认得这个女子！那正是自己几个月前从恶少们手里救回来的卖唱女！当时，他还收留她在雷府上盘桓了一个多月，养好了伤，才送她离开。她说没有想过江南这边的卖唱日子如此艰难，还不如回北方去。

在她离开的时候，他还命仆人送人她十两银子的盘缠。

可是，曾经那么柔弱地寻求他保护的女子，如今却是如地狱使者一样地站在他面前！

“雷大少爷记性真好……”那个女子笑了笑，但是眼睛里却是冷冷的，“我想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了。我，就是听雪楼的舒靖容。”

………………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一切都已经明白。

他曾经救回来的人，正是他们家族的死神。可笑的是，那个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是一个大侠，能够保护被欺凌的弱小——却不知道在对方眼里，自己正是无知愚蠢得可笑！

“你们雷家的武功差劲，本来不用我亲自出马。但是霹雳堂的火药威力却不能小觑，必须摸清楚那些杀器藏在哪里……正因为这样，楼主才派我潜入。”绯衣女子冷冷道，眼里并无丝毫怜悯，“其实，雷家能灭亡在听雪楼手上，也是一种辉煌的结束了——总好过在你这样的公子哥手里败落下去吧？”

她的声音冷漠而无情，直视着阶下囚。

“舒靖容。”他看着她，呻吟般地说出了这个日夜诅咒的名字。

“不错。请务必记住它——”她重新掩上了面纱，看着失魂落魄的对方，眼睛里有一丝丝的怜悯，微微冷笑，“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忘记杀你满门的人的名字罢？”

她过去，打开了雷楚云手脚的镣铐：“走吧！”

冰冷沉重的铁器从手脚上脱落，他一时间还是不可置信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女子，喃喃：“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阿靖抬头，看着惊呆了的青年人，目光冷酷而淡漠，“我不欠任何人人情——你不是救过我吗？那么我也放你一次。从此后，两不相欠。”

“我救过你？我、我居然‘救’过你！……哈哈，哈哈！”他忽然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面目都有些扭曲。他狂笑着走出牢狱，外面的夜风清凉地吹到他脸上，风里带来了另一边刑场上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他听出来了，那些，正是他亲人的声音。

所有人都死了，而他活着——因为他救过那个杀他全家的人……哈哈哈！

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一份署名“听雪楼”的契约，他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低沉的苦笑。

自从逃出生天，靠着雷氏秘传的绝技，集结起自己的势力以来，他从来没有熄灭过心中复仇的火——在一年前，听雪楼发生内乱，二楼主高梦非和萧忆情同门师妹池小苔叛变时，为了趁机诛杀萧忆情、他就曾经不记报酬地派出风雨杀手介入。可惜的是最终萧忆情那一方计高一筹，高梦飞死，池小苔被囚，叛乱完全失败。

连那样重要的人物背叛、那样周全的计划都无法扳倒听雪楼，那么光靠他一人之力更加无法杀死萧忆情——这一点，作为杀手之王的他清楚得很。

所以，他只有忍耐。

他守住了秘密。直到如今，听雪楼那边一定还以为自己率领的风雨组织是唯利益是从的吧？所以，虽然知道风雨曾经加入过楼中内乱，还是发来了寻求合作的契约。

哈哈……有谁知道、今日的秋护玉就是当年那个雷楚云呢？

连那个舒靖容也绝对料想不到，昔日她一念之仁放过的、认为只是一个公子哥儿的家伙，并没有横尸街头，反而成了今日黑道里最大势力的首领吧？

如果知道了，她会不会后悔呢？

虽然说是救他一次就恩怨两清，实际上，他却是被她救过两次的。
不出所料，那一次她擅自放走了他，引起了听雪楼主的不满和追究，舒靖容和萧忆情在密室激烈争执后，听雪楼发出了格杀令，派出吹花小筑里的七杀手在中原范围内对他进行追杀。那一个月的时间他颠沛流离，象老鼠一样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

然而在某一夜，在偷偷去拜祭全家的时候，他还是被发现了。

“放开他。”在杀手们正要割下人头回去复命的时候，听见了冷冷的命令——冷月下，一身绯衣的女子，就这样负手握剑，站在乱坟堆里，一字字下令。

“靖姑娘？” 众人惊呼，迟疑着，“可是楼主吩咐……”

“楼主那里，我自己会去负责。”她的声音冷酷，“再不滚开，我就要动手杀人了！”

她仰头望月，手中的血薇剑闪动着点点血光。

“遵命。”七杀手终于被这个楼中女领主的气势慑住，放开了他，纷纷离去。

恢复自由的他再次扑到了那些墓碑前，借着月光一个接一个地看着碑上的名字：雷震天、雷震宇、雷周氏、雷楚玉、雷咏絮……一排排刻着的，全部都是曾经活生生的亲人。

他的全部亲人，都埋在这一片荒凉的土地下。死不瞑目。

“萧忆情……萧忆情！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他再也忍不住地低地啜泣，喉咙里发出了近乎野兽般低沉的吼叫——这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就算他血流干、骨成灰，他都不会忘记！

“看来我是白提醒你了。”蓦然，那个绯衣的女子冷冷出声，“我舒靖容呢？难道你忘了？——请你务必记住，杀你全家的，我也有一半。”

“不错……舒靖容。舒靖容……总有一天我要报仇！”他咬着牙，一字字说着誓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到“舒靖容”这三个字时，他心底有撕裂般的痛。那不仅仅是仇恨、苦涩、愤怒，更加混合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看着我，大声说！”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了他身侧，厉叱。

“我要报仇！我要让听雪楼所有人死！”他的头抵着父亲的墓碑，用尽全力呐喊，“只要活着一天，我就一定要报仇！”

“为什么不敢看我？抬头！”她忽然恼怒似地抓住了他的肩头，硬生生地掰过来，“以为救过你的命就有什么不同吗？没有！一样是杀人凶手，一样是手上全是你父母兄妹的血迹！如果你还是那样软弱的话，我救你也是白救，你必须要靠着仇恨的力量活下去！看着我！”

“不……不要看我！”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几乎是失措地躲避着什么。

“为什么？看着我，大声说！”冷酷的女子并不放过他，逼迫似地命令，“听着，如今你不是雷家大少爷了！如果不自己站起来，你会比街上的狗还不如！我放你走不是想让你去做一条狗你知道吗？——抬头！看着我！”

“不……不要看我！不要看！”他忽然发疯似地转身逃了出去，却被她闪电般扣住了手腕，厉叱：“给我站住！你要做逃兵么？”

“不要看我……”他有些呜咽地挣扎着，说，用力扭过头去。

然而，透过他垂落的散发，她还是看见了！

——他的脸！那几乎已经不再是一张人的脸，上面遍布的伤痕已经看不出五官的痕迹……他毁容了！

一刹间，连冷酷的她都被震住，看着眼前恐怖的面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后，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微微地笑了起来。惨白的月光洒落下来，笼罩着乱坟岗中的美丽女子，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一个月来，为了逃避追杀……我自行毁了容。”他也不再挣扎，慢慢说着，声音里忽然有和年龄不相称的沧桑和苦涩，“是的，为了活下去，我是什么都会做的——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我绝对会不择一切手段来报仇的！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看着眼前的人，阿靖忽然笑了，冷冷地、然而又带着些许欣慰地笑了！

“好……我等着你来报仇！”她从怀里拿出了一面小小的金牌，扔了过去，“这是听雪楼领主的令牌，拿着它，逃出中原去关外避一避吧！七杀手如果回到楼中复命，惊动了萧忆情，你就再也没机会逃脱了。”

金牌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用力得几乎嵌入他的掌心。

不说一句话，他转身走开——然而，内心极度复杂的感受让他几乎疯狂！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他蓦然转身，站定，看着同样已经转身离开的绯衣女子，几乎是发疯般地嘶声问，眼睛里已经有泪水，“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你不杀我！——为什么不让我干脆地恨你！”

阿靖回头，笑了一下：“因为……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坏。”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居然有了某种奇异的光辉，让冰雪一样的脸都柔和了起来。她低声：“我和他，都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弱者必须死亡，强者才能生存——这个是我和他都认同的法则，所以，我才追随他征服天下武林。因为他是最强者，只有他才能成为这个武林的霸主。一个强者统治下的江湖，将能最大程度上的避免流血和动乱。

“但是，你的失败却是因为你的善良。如果你不救我，霹雳堂不会那样轻松地被灭门；如果你是个没有正义感的人，也许雷家还能保全下去。

“弱者必须死亡，但是，善良和正义却不能用死亡来回报——

“奇怪吧？虽然自己做不到，对于有这样品质的人我却一直深怀敬意。

“所以我放过你。虽然我知道，经过这件事，你心底里那一点真和善一定几乎全部泯灭了。但是，我毁掉了一个人，起码总得再造就出另外一个吧？”

“所以，我希望你活着，并且能够活下去。”

那是她对于他的临别赠言——也许知道或许以后再无相逢之日，这个冷漠的女子竟然破例地开口对他说了那么多话。这些话，在他以后的人生里，起到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不管怎么样，请务必记住你还要报仇。你的人生还是有必要继续……记住萧忆情和舒靖容这两个名字，希望有一天，你会是我对决的对手，而不是曝尸街头的流浪者。”

“后会有期。”

她冰冷中蕴涵着依稀暖意的话语，仿佛是直刺心底的利剑——在那充满绝望和狂乱的夜晚，给他的余生烙上了长长的烙印。

“舒靖容。舒靖容……”

窗外是狂暴的风雨声，不时有零落的花叶被吹进屋内。三年了，每次一到阴雨天，他脸上的伤就还会隐隐作痛，内心的伤也会渐渐撕裂。

三年来，他无数次暗中筹措着计划着，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杀死萧忆情——然，很奇怪，他却居然从来没有杀她的念头。虽然明白她非死不可，却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要杀萧忆情、就必须先除去舒靖容。

人中龙凤。他和她的名字，从来都是联系在一起的——不管她愿不愿意。

他知道她是怎样冷酷的一个女子。这三年来，他知道的更多。

听雪楼那一场内乱里，高梦非和池小苔出人意料地对萧忆情下手。叛乱结束后，遭受到兄弟和情人双重背叛的听雪楼主一时间形同废人，猜疑和厌世情绪让他接近全面崩溃。那个时候，本来是自己一举攻破听雪楼、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

可惜在那时，她却是那样尽心尽力地守护着听雪楼和他，日夜枕戈待旦，拔剑在手，以至于所有各方窥探的势力无机会可乘！

她其实违背了自己的只追随最强者的信条——在那个人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时候，还那样忠诚地守护着他。果然，她和他……都不是纯粹的坏人吧？

如果是，反而简单了啊……

他是应该恨她的。但是却不应该仅仅是恨那么简单。二十岁那年的深夜，满心绝望的自己，在听到她那样的话时，曾经有过失声痛哭的冲动——又如何能承认，在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其实对于那个冷漠神秘的女子一直怀着怎样复杂的情愫。

那个时候他还是孩子，而二十四岁的她已经是沧桑看尽的武林传奇。然而，仅仅三年以后，他已经站到了和她一样的地位上——年龄，原来真的是和阅历是无法对等的东西。

她用鲜血和仇恨教给了他生存的信条，毁灭了雷楚云，但是却造就了今日的秋护玉。

如果不是因为复仇的信念，那个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上来，可是时至今日，虽然内心仍执着于这个信念，但是仇恨已经不是他人生的全部。

他已经重生。

“对不起，这次的生意我们不做。”

把信交还给来使的时候，他的声音极其平静。

听雪楼来的使者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黑道中的杀手之王，苍白了脸色，请求：“无论如何，请做一个解释罢——不然，属下回去很难交代。”

人皮面具后，秋护玉的眼睛亮如秋水，看着窗外风雨交加的暮色，沉默了许久，终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袋子，把一个小金牌放了进去，交到来人手里：“回去把这个交给你们楼里的靖姑娘，她自然明白。”

“啊……秋老大原来认识靖姑娘？”来使眼睛一亮，觉得事情有了回旋的余地，正准备开口，却听见旁边的杀手之王淡淡、而又决然地回答——

“不。我们……未·曾·相·识。”

第三章：神兵阁

[序]

守着这里，大概已经有十七年了罢？

流年易逝，刹那的芳华，如同这桌上燃烧的烛一般，也早化成了灰烬——而在焰里面欲灭不灭的，只是过去的韶光，挣扎着、想留驻片刻，然而，终究被无情的烈焰一寸寸的吞噬,一寸一寸，化为灰烬而已。

池小苔，曾经那么美丽娇憨的少女,如今，却只是象阶上枯涩的苍苔。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叩柴扉久不开。

可是，屐齿仍在，那个曾站在阶上从容叩响她心中那扇门的病弱年轻人，那个惊才绝艳的听雪楼主，那个曾让她那样疯狂地爱过、恨过的人，却早已不再.

是自己背叛了他……然而，她不曾后悔。他是惊才绝艳的人中之龙，腾飞九天，俯瞰苍生。而她，不过是一只无法和他比翼翱翔的燕雀。她知道他终究会离开——而她，只会渐渐成为一片枯涩的苍苔而已。空留着屐痕，却再也等不到来叩门的人。

她怕他离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所以，干脆地、就自己动手来永远留住他。

那一个雨夜，她答应了二楼主高梦非的建议，联手背叛听雪楼，行刺萧忆情！

男人想要背叛朋友，可能会有一千个原因。而女人想要背叛一个她依旧深爱的男人，却没有别的原因：她要狠狠的刺痛他，令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如果不能被他爱上，那么，就被他杀死吧！

那次的叛乱果然没有成功，虽然她穷尽了所有心力——败落的那一刻，她没有痛苦，反而只是觉得欣慰：她早就知道，大师兄是没有人可以战胜的……唯一能杀他的，或许只有那个叫阿靖的女子而已。

可是师兄没有杀她，尽管自己用尽了所有方法激怒他，想在他的手上求得一死。然而，他却只是淡淡地一拂袖，把她关在了这座阁楼里，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被软禁在了一个看不到他的地方。从此，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一直到他死——死在那个叫阿靖的女子手里。

对于她来说，那便是最残酷的惩罚。

如今，十七年风风雨雨过尽，江湖中只余下隐约的耳语在追随他们两个人的传说。

既然他死了，那么自己再去求死也没有了意义——她不想再求死,因为生怕喝过孟婆汤的自己，反而会忘记所有的爱与恨。

而活着，起码还能拥有回忆。

在师兄和阿靖双双死亡后，听雪楼修建了这个神兵阁，用来供奉那一对人中龙凤生前用过的刀和剑。一年后，她的软禁地址也换到了这里。这是她自己要求的，为的，只是想每天这样地看着他生前片刻不离身的夕影刀而已。

随着听雪楼的持续兴盛，征服四方后作为战利品的各种武器、各门派呈献上来的宝刀名剑渐渐多了，不知不觉地，居然是满满一室——名副其实地成了汇集天下神兵利刃的“神兵阁”。

十六年来，从被囚到如今，伴随她的，只有神兵阁里四壁上森森的刀剑、架上林立的枪棍、还有匣子里盛放的各种希奇古怪的暗器毒药……

每一件武器的背后，恐怕都有过不平凡的往事。

或者凄厉，或者沉厚，或者雪亮、或者班驳……那些不会说话的兵器静静地在四壁上、橱柜里看着她，用隐秘的眼睛——它们已经没有了血的味道。即使过去饮过多少人的热血，但是在这静谧的神兵阁里，所有的利器只是一片片静止的光阴，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那些不老的传奇。

她想，那些东西是会说话的——只要你用心去听。

平日阁里绝少有人来，她也不开窗，就在幽幽的光线里，逡巡地看着四壁的兵器，辨认它们的优劣，考证它们的历史，回忆江湖中的传说，想象着他们主人的风貌……然后，皱纹渐生的嘴角泛起奇异的笑意，抚摩着那些兵器，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什么。

那几乎已经是她余生唯一的乐趣。

然后，在听雪楼每一个夕阳西下的时候，就着窗户缝隙里那浮动着微微尘土的光线，她铺开白绢，用小楷认认真真地记下了那一则则传奇。

——亦真亦假的笔触里，是她那如云般莫测的心。

第一篇 相思泪

相思泪。

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相思泪，静静淌在他秀气的手指间——仿佛是沧海枯了以后、从情人眼里坠落的那一滴。

但是，那却是死亡的泪水，是蜀中唐门的绝品剧毒暗器。

唐门的第一高手坐在镜湖轩靠窗的雅座里，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一滴美丽不可方物的泪水。那胶一般透明柔软的东西，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流动，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刚烫好的女儿红还没有喝过一口，然而，他没有介意，也来不及介意。

——因为第七批的敌人又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的敌人虽然只有两个，可他手中却只剩了一滴相思泪。

唐诤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他没有抬头看最后来的那两个人是谁，但是他知道，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在听雪楼中的地位一定越高。

最后踏上镜湖轩二楼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如玉树临风，女的如空谷幽兰，就这样踩过满地的尸体，来到他面前。

“唐兄，你果然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先开口说话的是白衣的男子，带着微微的诚挚的赞许。而旁边那个穿湖蓝色衫子的女子则只是出神地看着尸首身上的暗器和死状，仿佛在想着什么难解之事。

“南楚……原来这次行动最高的首领是你。”

听到声音后青衣人不觉一震，长长吐了口气——终于到了最后了。

看着面前的人，他自嘲似地笑了笑：“看来，我还是没有让听雪楼主亲自出手的价值啊……”

“大哥的身体不太好……他知道我了解你，才派我主持这次针对唐门的围剿。”南楚微微笑着。虽然面前就是立刻要决一死战的昔日好友，可他仍然在笑。

两个人，一滴泪。

唐诤的手指一动，相思泪颤巍巍地滑落手心——虽然明知必死，他也要最后一搏。

看着他手上那一滴相思泪，白衣男子忽然提议。

“唐兄，我们来赌一把如何？”

两杯胭脂般的女儿红。

嫣红如血，酒香扑鼻——然而，那滴泪已经融入了其中一杯中，无色无味，不着痕迹。

那就是赌约，以生命为代价的赌约。

透过袅袅的热气，他对着南楚颔首示意。

——可以开始了。

既然毒是他下的，那么南楚就有优先挑选的权力。

湖蓝色衫子的女郎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两杯酒，沉吟之色更深。

静谧得出奇的镜湖轩，满地的尸体，西湖上微微的风吹来，柳丝随风拂入，然而，楼中的气氛是诡异而紧张的。南楚深深看了他一眼，手抬起——

“婉词，你出去。”

忽然而，南楚对身边的女子缓缓道：“你也是毒药方面的高手，应该回避这样的场合。”

蓝衫女子脸色瞬间苍白，但是仍然不出一声地走了出去。

“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唐诤微微苦笑，“如果你不说，我也不会知道你身边那个女子居然就是‘神农之女’秦婉词姑娘……你何苦自断后路？”

“因为我想要公平。”南楚目光沉静而深邃，“一直以来，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所以你跟随萧忆情？”唐诤讽刺地笑了，“要知道，象听雪楼这样以强压弱，用武力并吞武林，本身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看法不同而已，唐兄。”南楚摇头叹息，“我不和你争论……开始吧。”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注视了面前两只杯子片刻，终于，伸手去拿其中的一杯。

唐诤的目光闪了闪，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而，南楚的手在半空中忽然改了方向，在另一杯的上方顿住了。

唐诤的眉头皱了一下，忽然看见南楚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想在自己的目光变化中判断出正确的答案吧？唐诤想着，干脆吧眼睛闭了起来，他不能确定自己的眼睛会不会出卖他。

片刻，终于听到了液体流入咽喉的声音，他触电般睁开眼睛——是靠窗的那杯酒空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不要急着告诉我答案……就让我自己等待结果吧。”南楚喝完了酒，仿佛有些不胜酒力似地，倚着窗台缓缓吟道，“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

唐诤看着窗外，那里的柳树下，蓝衫的秦婉词手挽柳枝盈盈而立，因为极度紧张的原因，娇弱的身材如同风中杨柳一样微微颤抖，他忽然叹息了一声——

“南楚，其实这一次你本来没必要和我打这个赌的：对于我来说，一对二根本是没有胜的机会，而你们起码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可你为什么要和我赌呢？

“你是为了她吧？因为我手上还有相思泪，所以她和你都有一半死亡的几率……你怕我在最后的出手时选的是她，所以你才抢着和我打赌。”

“果然——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啊……”

唐诤忽然变得很多话，然而，说完以后，看着南楚不自在的眼睛，他冷漠的眸子里闪出了笑意：“恭喜你能听完我这些废话——这证明你赢了。”

“相思泪的毒，可是七步夺命的。”

他大笑：“看来，尝过相思滋味的人，是没缘分再尝一遍相思泪的——”大笑中，他抬手去拿剩下的那杯酒，毫不犹豫。

“啪。”南楚忽然抬手碰了一下，杯子摔到了地上，碎成片。

然后，看了看地面，似乎无奈地扬了扬眉，道歉：“抱歉，不小心失手了……这一次的赌约算是没有完成吧！三个月后，我再来找你。”

“唐兄，再会。”

南楚就那样振衣而起，向门外走去，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来杀他的。

“来世再会……”忽然而，他听见背后的唐诤轻轻笑了一声。

大惊。他下意识地拔剑，反手护住背部空门——然而，已经迟了……电般回头，看见的却是那滴晶莹的泪，在唐诤手指间一闪而逝。他只觉得背后微微一凉，仿佛这早春江南的风忽然破体而入，酥酥懒懒的——相思泪！唐诤竟还有一滴相思泪！

“唐兄！”他震惊，心底蓦然悲痛莫名。

但是……但是、他哪里来的相思泪？唐诤方才明明已经用掉了最后一粒！

南楚的目光停在方才酒水泼过的地上，然而，光洁的木地板上没有任何腐蚀损坏的迹象——恍然明白了什么，他苦笑。

“你根本就没有下毒！对不对？方才两杯酒都是没毒的！”

毒发作的很快，死灰色迅速漫上了他的眼睛，看着唐诤，他的笑容有些苦涩：“一开始……你就想骗过我吧？然后……等我以为你死了离去时，再、再从背后杀了我……”

——谁都无法背对着唐门高手，甚至萧忆情也不能！

南楚的眼睛里已经完全充溢了死亡的颜色，然后，由于毒药的作用，有一滴一滴的奇怪的液体，从他缓缓合拢的眼角流下：“我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那是泪。

“南兄……我负你。”唐诤忽然叹息，目光沉痛，“然而，事关唐门生死，在下不得不……”一边说着话，青衣飘动，他已经从敞开的天窗里掠了出去——秦婉词应该还在楼下等候，楼顶上才是没有敌人的——他早已算好了方位。

他刚一掠出，身子还只探出屋面半个，却发觉外面的阳光实在耀眼——耀眼的如同闪电。

然后，闪电忽然贯入胸肺……

“奉楼主之令，候君已久。”

随同他身体重新跌落地板的，居然是湖蓝衫子的少女——手弹雪亮的怀剑，露出洞察一切的微微冷笑。不知何时，秦婉词居然早已不在那棵树下！

“南公子，真真吓煞人——幸亏楼主料事分毫不差，不然、不然……”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秦婉词连忙上去扶起南楚，从怀中取药给他服下，“你说你了解他，难道他不了解你吗？”

----

三月的风吹来，然而，整个楼里却是空空荡荡。

南楚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秦婉词关切而含着爱意的眸子。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住了垂到脸上的一绺秀发——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心底里深藏的感情终于掩饰不住。

他侧头看一边的唐诤的尸体，忽然而，看见死人闭合的眼角，有晶亮的东西闪动。

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

第二篇 碧玉簪

一支非常名贵的碧玉簪，玉质温润纯净，琢磨得玲珑剔透。

——那是洛阳名士谢梨洲在小女儿行笄礼之时送的。

谢家几代都出名臣烈女，到了谢梨洲一代更是做到了朝中礼部侍郎。卸任后回到洛阳，便成了当地不容质疑的地方头面人物，被尊称为“谢阁老”——真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而谢家更是书香礼义传世的人家，父慈子孝，门风肃然而，举城莫不称颂。就是那枝给唯一的女儿绾发用的碧玉簪上，也用金丝细细镶着几个字：

“烈烈真性，脉脉柔情。不卑不亢，玉骨冰心。”

连小儿女的饰物上，也如此煞费了苦心，可见是怎样方正严谨的人家——这样的人家，自然是集忠孝节烈于一门，代代出一两个名垂方志的人物。

——最近洛阳街头巷尾传诵着的，就是谢家最小女儿的节烈故事。

-

谢家的小女儿闺名冰玉，年方十五，许字金陵某世家公子。

二月男方迎娶，途中经过崂山，不幸遭遇当地横行肆虐已久的山匪“七狼”。未婚夫被杀，家丁或死或伤，匪首苍狼见其美，掠回山寨，逼娶为压寨夫人。

谢小姐从容对答：“丈夫先丧，请容妾身以酒祭之，再奉新人不迟。”

匪首喜其诺，立刻备办了祭品酒水，送至帐外。

小姐一身素衣，脂粉钗环尽去，唯留碧玉簪挽发。容光绝美，气质高华，顾影徘徊，悚动左右，而终令人不敢生出强力逼迫之心。匪首苍狼惊为天人，对左右言道：“早听说大户人家小姐不同一般婆娘，今日可算见着怎生个不一样法了。”

谢小姐对坟哀泣方毕，听此言，忽然微微笑而答：“冰雪节操，今使君知之——”

后退，拔碧玉簪，用力刺入咽喉。血出如瀑，气乃绝。

众匪惊动上前，自其袖中寻得白绫一幅，上有血书数行，曰：“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自此，方知遇袭之时，其死心便已决。苍狼惋惜良久，悻悻而去，逃去的家人在匪徒走远后，连忙收殓尸体返回。

讯息传来，洛阳轰动。

士林中，谁个不称羡孩子的父亲教女有方，门第生辉？由一些德高望重老者牵头，向朝廷礼部上了奏章，尽叙谢家女子之贞烈。朝廷下旨，令地方筹措建碑立坊、以嘉其志，其父教女有方，重新起用，拜礼部尚书。

数日后，棺木返回洛阳。

棺到之日，全城出街相迎，更有妇孺沿路供香花蜡烛，献于烈女。

谢阁老不顾污秽，开棺抚尸而泣，恸曰：“有女如此，老夫何恨！”

周围百姓纷纷叹息，却不曾留意阁老的脸色瞬间有变，然后收泪，盖棺，神色复杂地匆匆催促府中仆人：“快将小姐的灵柩运回府上，准备明天下葬！”

才停棺一天，谢家就决定下葬了，多多少少让人有些意外——按理说，出了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是该多停一些时日，好让人来吊唁的。

然而，殡还是出了。大葬，风光无比，一时洛阳城里又是人山人海。

“是谢家的小姐死了？……”朱雀大道边的高楼上，一位白衣公子看着底下的送葬队伍，微喟，“崂山那七狼，也实在让人看着碍眼的很——什么时候，是该清扫一下了……”

“那个小姐，我还有些印象……倒和平常闺秀很有些不一样。”旁边的绯衣女子回答。

“你看——”绯衣女子身子忽然一震，轻推他，“棺木底下！”

白衣公子随她所指望去，看向送葬队伍中那口上好楠木棺材的底部，脸色蓦然也是一变！

血！有鲜红的血从棺木的缝隙里流出！

两个人同时从高楼上掠下，在围观人的惊呼中落到了殡仪队中，推开众人，来到棺前。绯衣女子伸手从棺上沾了一滴血，放在鼻下闻了闻，对白衣男子点头：“不错，果然是活血！”

“里面有动静。”萧忆情俯身细细听了听，也道，“好象还有心跳。”

“你们干什么——来人，快……”谢阁老不知为何意外慌乱地挤了过来，厉声叱着，却在看见来人的面貌后软了下来——“萧、萧公子……？”

洛阳城里的每一个人，看见这个病弱的年轻人莫不敬畏三分，连大名鼎鼎的阁老也不例外。

“开棺！”绯衣女子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吩咐，“你女儿还活着！快开棺！”

众人哗然而，好事者更是把街中心挤了个水泄不通——

“靖姑娘哪里的话……冰玉她死了都好几天了，可不要说笑。”谢阁老一边勉强地笑笑，一边用袖子不停地抹去额头流下的汗水，“老夫昨天还开棺看过小女的尸身，没错的，已经、已经是舍身成贞了……”

“是吗？……原来你是故意的！”阿靖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一方的大儒名士，嘴角忽然有冷酷的笑意——“你是有意要活埋女儿吗？！”

她蓦然反手挥剑，平削，楠木的棺盖在绯光中直飞了出去！

“哇！鬼啊！”

棺盖一掀开，只见一双手无力地向上伸在那里，指尖露出棺沿少许——可想见，在盖子尚未掀开之时，那娇柔无力的手曾怎样一直努力地试图推开棺盖。

“诈尸……诈尸了！”谢梨洲脸色苍白，第一个颤声喊了起来。登时街上的闲汉发了一声喊，齐齐散了开去。谢阁老顾不得女儿，也拔腿便走——

“给我站住！”阿靖厉声喝止，众人一惊，不由停步。绯衣女子俯身下去，抱起了棺中尸体。

“哎呀！”众人又是一惊，只见谢家小姐脸色惨白，喉中插着一支碧玉簪，可眼睛却是开着的，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父亲，眼角有泪水缓缓流下。

“玉儿……”谢阁老怔怔地看着活过来的女儿，半晌说不出话。

谢冰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抬手虚弱地抚着咽喉上的簪子，喉咙里只有微弱的咳咳声。玉簪伤口附近，有鲜血从凝固的血痂裂缝里渗出，流到棺底上。

谢家的小姐还活着。

一样的闺房，一样的仆人，然而，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不再相同——

你要是死了该多好。

她仿佛从周围人叹息般的目光里，看到了他们心底的惋惜。

父亲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但是她能想到父亲心里的话：你干脆就死了该多好……那才不枉了为父十五年来对你的调教——为什么你活着呢？如果你活着，那烈女的光环就会黯然不少，为父的宦途又要添不少波折啊。

虽然在抚尸恸哭时候，就意外地发现你还有一丝气，但是为父还是决定成全你的三贞九烈——你的丈夫已经死了，你一个少艾的寡妇，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偏偏那个孤僻的舒靖容要来管闲事……唉，要是你真的死了该多好啊……

………………

“当时我明明是尽了全力想刺死自己的呀！”她想分辨，然而，不能说出话来。

碧玉簪已经被取了出来，喉咙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大夫说：可能是一辈子都无法出声了。她成了一个哑女了，而且是一个曾被强盗掳掠的丧夫寡妇。

为什么她以白璧之身归来，但所有人都盼望她死！或许，自己活着真的是个错误吧？

昏暗的闺房里，她挣扎着起身，坐到铜镜前，用银梳细细地梳理着漆黑的长发，然后，更仔细地化妆。一切停当以后，颤抖的手指拿起了妆台上的碧玉簪。

忽然而，她的手被人从后面扣住，她意外地转过头，就看见那个曾将自己从棺中抱出的绯衣女子——带着冰冷而又充满叹息的目光，看着她。

她无声地痛哭起来，缠着绷带的咽喉里发出了轻轻的抽泣。

阿靖看了她半晌，忽然反手握住簪子，“噗” 地用力刺入了自己右肩！——血流出，染的绯衣更加鲜红——谢冰玉惊呆地看着她。

碧玉簪从肩头拔出，血一下子溅了对面的谢冰玉一身，她这才如梦方醒地跳起来，上去抓住了绯衣女子的衣袖，焦急地想问，却只发出“啊啊”的嘶哑声音。

“在我肩上这个伤痕消失以前，请你保留着它。”

沾满血的簪子被放入了她的手心，上面还留着对方体内的余温。

谢冰玉抬起憔悴的脸，用不解的目光看着这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奇异女子，却听见她继续说：“但是，我希望你能用它来保护好自己，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自己……”

“——你没有错，是这个世间病了。”

绯衣的女子坚定而从容地一字字对她重复：“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

拉着她的衣袖，谢冰玉再次无声地哭了出来，然而，她的眼睛里却闪耀着光彩。

三个月后，听雪楼。

“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做善事。”

密室里，在商讨完了正事之后，轻袍缓带的萧忆情看着对面的女子微微笑了起来，反复着手中拿的一只水晶更漏，不知是调侃还是讽刺。

“就象我也没料到、你会真的同意让谢冰玉加入听雪楼一样。”

阿靖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意外而无法明了的神色：“吸纳一个对你没有任何用处的人加入楼中，这不象你一贯的作风。”

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晶更漏，萧忆情只是含笑看着里面细细的沙子如同水一般流动，不语。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大发善心，也不是你舒靖容一贯的作风呀~”看着对方一时间被问住的样子，笑意终于掩饰不住地展现在听雪楼主平素冷漠的面容上。

“——既然你都能出手拉她一把，为什么我不能收留她呢？”

阿靖一怔，忽然低下了头去，抚着袖中的血薇剑，默默无语。

过了许久，她抬头，道：“我知道了……冰玉对你来说并不是一无可取的——那样忠贞节烈的女子，至少，她也会对听雪楼拥有绝对的忠诚。”

“你应该是考虑过这一点吧？否则怎么会让她进入收藏绝密资料的岚雪阁。”

“你……”听雪楼主想说什么，然而，终于无力地靠回了躺椅，苦笑着摇头，“算了，你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

----

而另一边的岚雪阁中，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资料信文，那个才十五岁的女子埋头抄写整理着，不时地，伸手下意识地拉了拉颈中的罗帕，护住了那个可怕的伤口。

碧玉簪的坠子在如云的发间晃动着，温润晶莹。

上面还是有那金丝嵌成的几行小字：

“烈烈真性，脉脉柔情。不卑不亢，玉骨冰心。”

第三篇 金错刀

金错刀。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扉户出光芒。

江湖中，谁都知道，金错刀，是武林中声名显赫的大名府金刀霍家的传世之宝，是五十年前霍家曾祖霍仲羽称霸中原近十年时所用的武器。

近二十多年来，霍家声势虽然不复当年，但是只要一提起金刀霍家，武林中仍肃然。

然而，此刻，这把金制玉装的刀，却破碎成了数截，被放在一个锦盒中。

“可惜……”看着由江秋白呈上的残刀，同样用刀的听雪楼主破例地叹了口气，拿起其中是刀身的一片，用手指试了试，苍白的脸上有惋惜的神色。

江秋白一震，立刻单膝跪地回禀：“属下没能将金错刀完整带回，请楼主处罚！”

虽然这一次进攻霍家，真正做到了兵不血刃、损失最低，但是没有完成楼主“将金错刀带回来给我看看”的吩咐，他仍然心中忐忑。

“你不是把它带回来了吗？我也不是看过了？你有什么过失呢？”萧忆情薄如剑身的嘴唇上漾起了微微的笑意，看了看旁边坐的绯衣女子，眼中的笑意更浓，“你出去罢。”

江秋白有些释然又有些莫名地退了出去——楼主深沉诡黠的性格，还真是让手下难以琢磨啊。

“阿靖，你看，多好的一把刀——蕴藏了多少年的灵气与杀气啊……可惜，可惜……”

听雪楼主一连说了几个可惜，然后微喟：“可惜毁在了霍步云手上。”

“好一个宁死不屈的霍步云。”陡然间，旁边一直不出声的绯衣女子淡淡赞了一句，“听雪楼扩张了这几年，所到之处，已经很少看见这样血性的真男子了。”

萧忆情沉吟。

他也从属下的禀报中知道了：在听雪楼人马把霍家的人追杀到绝路的时候，作为霍家现任当家的霍步云，率领部众血战到最后一刻，毅然砸碎金错刀，投身悬崖。

“的确是宁死不屈的好男儿……如果这一次不是有人从内部出卖，霍家有他，听雪楼哪能这么轻松地攻破金刀府。”他缓缓道。

“是谁出卖了他？”阿靖问——这一次的事，不在她的权力范围内，所以至始自终她都不过问什么——如今事情已尘埃落定，她才开口。

萧忆情挟着金错刀的碎片看了许久，目光变幻，终于一字一字道：“是他妻子。”

“霍青嵋？！”绯衣女子一向淡漠的语气里也有震惊之意。

难怪她，要知道，霍家小姐青嵋，和后来入赘霍家的韩步云之间的爱情，几乎是江湖儿女口中传诵了很久的传奇……

韩步云，本来只是大名府上一个无名的皂隶，有着一身不算太高明的武功和算是很低的地位，然而，却偏偏有和武功地位完全不相称的热血正义。

就是这过人的正义感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个时候，大名府辖区内的崂山正在闹流寇山匪，那七个占山为王，号称“七狼”的家伙几乎把方圆几百里搅的民不聊生。大名府尹本来是个混日子捞银子的官，压根就不想管这号子事，可偏偏那手下的差役韩步云却不识好歹，几次三番地进言说该派人管了。

这关你小皂隶什么事啊！

在又一次听说崂山下的某村庄被血洗后，韩步云的劝说请求又来了——府尹不耐烦地剔着牙齿，干脆地下了死命令：“妈的，凡是我手下的，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件事！”

然而，小小的差役却变了脸色，狠狠扯下外面的皂隶官服，直扔到老爷脸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仗着血气和肝胆，竟然孤身去了那虎狼之穴。

结果自然是寡不敌众，重伤后被擒——

七狼的老大苍狼放出话来：要拿那个吃了豹子胆的家伙来祭天！

这样的消息传到江湖上，自然免不了一阵骚动。

虽然敬佩小衙役的胆色，然而七狼的确不是泛泛之辈——韩步云又不是在江湖上有靠山有人缘的家伙，能替他出头的，更是绝了踪迹。

看起来，这个悲剧性的小人物是必然要无奈而壮烈地死去了，而且死的会很惨。

然而，死期临近的时候，事情却蓦然发生了变化——

大名府小差役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地就传入了金刀霍家大小姐的耳中，激起了待字闺中的青嵋小姐的一腔爱慕和正气，于是，千方百计地求了父亲，借助着霍家的声威和实力，居然硬是从匪徒的屠刀下将韩步云生生救了回来。

后来的事情发展，就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乐意看的结局了：

正义的小衙役和爱慕他的小姐结合了，而因为霍家仅有一女，便入赘了霍家，改名霍步云，继承了霍家的武功和家业，两位年轻人恩爱地生活着。

几年后，为了报当年之仇，霍步云率领金刀府的人破了山寨，杀了土匪七狼。而动人的开始和这样完美的结局，让两个人的故事成了江湖中又一段爱情的传奇……

“霍青嵋怎么会出卖她的丈夫？”绯衣女子皱眉问——虽然一向认为人世间的感情淡漠如纸，但是看见这样被奉为楷模的爱情居然如此丑陋，也不禁有些不解。

“因为霍步云背叛她。”

“哈……”阿靖冷漠地笑了笑，许久才淡淡道，“富贵和权势，果然是蚀骨的毒药……”

“错了。霍步云不算是喜新厌旧——那个女子，才是他最初所爱。”

“哦？为了报恩和霍家的权势放弃了她，然后在功成名就后再偷偷纳为外室？”

“又错……那个时候，那个女子为七狼所掳，韩步云为了救她孤身上山，然而除了几乎送命外根本没有效果——为了解救出她，他只有借助金刀霍家的力量……”萧忆情淡淡地笑，指间挟着那一片金刀碎片，刀上暗金色的光芒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浮动，“说起来，真正值得大书特书的，反而是这一段不为人知的畸情呢……哈。”

“原来如此……”绯衣女子的脸上，也有复杂的神色，终于道，“霍青嵋既然知道了，最多也是告知父亲长辈，报复韩步云和那个女子罢了——为何又要赔上整个家族的代价？”

萧忆情苦笑，摇头：“现下的霍步云，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差役韩步云了——他对于霍家不仅是大的臂助，更是领军人物……说直白一点：今日的霍家或许可以没有霍大小姐，但是绝对不可以没有霍步云！”

“所以，尽管她向父亲哭诉，但是父亲能做的，只是劝女儿委曲求全罢了。”

“何况，虽然不爱她，但是霍步云至少还对她不坏，而且霍步云实在也是一条好汉子。”

阿靖微微点头，叹息：“到了最后，得不到任何援助，又不能忍受眼睁睁地看丈夫背叛，她只有用了最毒辣的手段——向你出卖所有人——借以报复他一个人？”

“女人的报复，真是让人心寒齿冷。”

连听雪楼的主人，也不由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绯衣女子笑了笑，但是眼色却是冷冷的，忽然道：“霍青嵋现在如何了？”

“送来了全部消息后，在听雪楼进攻金刀府的时刻，她用这一把金错刀在供奉祖先灵位的灵堂里自尽。”萧忆情手指轻轻弹了弹刀片，有些落寞地回答。

绯衣女子微喟，抬手用指尖揉了揉眉梢，也带了些苦涩意味：“果然——是无法再一个人生活在没有爱人的世上了罢？”

一个憧憬爱情的女子，她所要的不多——不象那些男人，在外头还有大片的江山，还有打拼来的势力与地位——然而，她有什么？她要什么？她，还怕什么？！

最多拼着豁尽了后半生，有什么做不得！

那个曾在窗内千百次梦想幸福的霍家小姐，终于顾不得一切。

---

热烈地爱，疯狂地恨。

曾在闺中无数次梦想未来的她，在幸福被毁灭后，变成了恶灵。一起被毁灭的，不仅有她的丈夫和家族，还有她曾经向往善良和幸福的心灵。

所有的一切，宛如那把金错刀，片片破碎。

第四篇 海上花

海上花。

传说中和“鲛人泪”、“夜光珠”并称的南海三大珍奇。十年发一叶，百年开一花。开时的艳丽，足以让所有见惯奇珍异宝的海客胡商屏息。

特别奇异的是，那是具有骇人生命力的花，虽然一旦离开海水便枯萎成黑色的丝状物，但无论隔了多少年月、只要再把它放入海中，它便会立刻重新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就算是自己，当海盗纵横南海快十年了，也没有再见过那样奇异的东西了罢？虽然仓库里掠劫来的金银宝石已经堆的快冲破了顶，但是……自己的船队却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海上花。

说起来，他最后一次见到那样的珍奇，也是十二年前了。

那是他父亲送给来自波斯的母亲的礼物——当父亲还是一个殷实的海上商人的时候。

黑色丝带般的干枯花朵，被细心地编织成了束发的带子，缠绕在母亲金色的发间。那样珍贵的礼物，再加上父亲东方的神秘和温柔，终于说服了有着美丽蓝色眼睛的母亲、从那样遥远的故国跟随父亲来到了中土，然后，有了家，有了他。

然而，当稳婆将刚诞生的他抱给母亲看的时候，母亲只看了一眼，就尖叫着昏了过去——

“那不是我儿子！鬼！那是鬼！”

后来，他才知道，所有不幸的根源都来自于他的眼睛：

左边的一只是夜一般的漆黑；而右边的那一只，却是如同大海一般湛蓝。

拥有这样邪异双眸的人，在母亲那个国度里，被称之为“鬼”——是一生下来就该被淹死或挖去其中一只眼睛的。

“露伊纱，你要做什么！”

那一天，刚回家的父亲被惊呆了，不顾一切地上去夺下了孩子母亲在婴儿床边举起的小刀。

“要挖掉！……神说，必须要挖掉邪恶之眼！！”母亲疯狂了，喃喃说着，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激烈的光芒，“他不是我的孩子！他是鬼！”

“说哪里的话啊……多好看的眼睛——是黑夜和黎明交界时的颜色呢。”父亲温和、然而不容置疑地回答，从床上抱起他，亲了亲吓得哭泣的儿子。

然而，就在他十岁的时候，作为海客的父亲在去跤趾国贩卖丝绸的途中，连人带船被飓风吞没。

“鬼！你这个不祥的孩子！——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你的父亲！”

噩耗传来的时候，母亲披头散发地痛哭，指着他诅咒。

那美丽的干枯的海上花，在她发间隐约。

他却只是漠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恍然觉得那样的母性怪物实在是辱没了那朵美丽的花。他的漠然更加激起了母亲的怒气，更恶毒的辱骂和体罚接连而来。反正，他也习惯了。

他是带着被诅咒的命运和缠绕的怨念来到这个世间的，是不受任何母亲期盼而诞生的婴儿。

不过，母亲的愤怒也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父亲的船连人带货在海上沉没，所以货主和船主、还有死亡水手的家人纷纷上门来要债了——渐渐地，家里什么东西都卖掉了，然而，还是抵不了债务。

被告到了官府，知府大人下了命令：一家人全部官卖，抵债。

他那个时候十二岁，标的价格是纹银五十两。

而他的母亲却只值三十两。

“哎，那个女的虽然是个胡姬美女，但是都三十多了，还生过孩子，三十两？送我都不要！”有来自青楼的买主，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母亲，一边和牙婆讨价还价，一边抬起母亲的脸来鉴定其容色，终于，以二十两成交，随即上来拉扯着母亲。

母亲脸色惨白，忽然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诅咒：“你这个不祥的孩子！”然后，一头撞在了衙前的石狮子上，血顺着金色的头发流下来，染红了那朵海上花。

他没出声，木然地看着。

围观的人发出看到了好戏的满足的叹息。

买主有些无趣，忽然看见了一边木无表情的他，眼睛一亮：“好俊的孩子！”

“可不是，才十二岁呢……长的多漂亮啊，你们那边好男风的相公们能不喜欢？”牙婆一看，连忙顺口接上，撩起他额前的散发，“看那一对眼睛！世间哪里去寻的来？五十两不亏！”

他蓦然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忽然抬头，盯着眼前的众人。由于愤怒和恶毒，一蓝一黑的眼睛里有骇人的光芒，令的买主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有些怯然：“这孩子……邪的紧哪……我不要了。”

“哎哎！别走啊，四十两如何？”死了一个人，牙婆有些急了，连忙想把剩下的脱手，用力扳转他的脸，对着太阳叫卖，“你们看，多俊的孩子！才卖四十两！”

“不准你们欺负没娘的孩子！”陡然而，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个稚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吃惊地回头，然后，看见了一个由家丁仆人们簇拥的粉妆玉琢的女孩子。那个孩子比他还小上一些，但是显然很怕羞，看见大家都在看她，立马躲到了嬷嬷背后，但仍然牵着嬷嬷的衣角，怯怯道：“余嬷嬷……我们把那个哥哥买下来好不好？”

“小姐啊，这事要问过老爷呢！我们不好做主，也没那么多钱呀。”嬷嬷规劝。

“爹爹最疼雪儿了，他一定依的！现在如果不买的话，那个好凶的大叔就要把哥哥带走了！”小女孩急了，用力拉着嬷嬷的衣服，几乎要扯破，“雪儿有钱的！喏——”

她踮起脚，从脖子上解下了黄金的长命锁，放到嬷嬷手里。

“小姐，你看，现在可把他怎么办呢？”

颈后的草标终于被扯掉，脚上的锁链也被打开，然而，自由了的他却听见那一帮仆人中的老妈子用埋怨的口气对那个女孩子说，同时用厌恶的眼神看他，仿佛看一只癞皮狗。

他立刻采取了抵抗的态度，敌视地看着那个穿着金丝绣花衫子、向自己走过来的富家小姐。

“你、你愿意和我回家里去吗？”出乎意料的，那个买他的孩子却反而用怯生生的表情试探着问，忍不住去看他，但是眼神却是躲躲闪闪的——

是个胆小害羞的毛丫头呢。

他想，然后，照样毫不客气地回答：“不愿意。”

“那么、那么……”小女孩有些为难地咬着手指头，困窘地想了想，终于万分不舍地说，“如果哥哥不高兴和雪儿呆一起的话，那么，你自己走好吗？你有住的地方吗？”

他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这个才八九岁大的孩子——她看自己的眼神是喜爱而可惜的，宛如看着最心爱、却不得不放手的布偶一样。

然而，自幼看惯了母亲厌恶神色的他，心头却有了第一次剧烈的震动。

“你不怕吗？” 故意用异色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她，他问。

“好漂亮的眼睛啊！”她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一样，高兴地叫了起来，然后盯着他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问，“我……我可以碰一下吗？”

得到允许后，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出了雪白的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的眼皮。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手指上的暖意。

“小姐，快别碰他！好脏的！——回去老爷又得骂了！”忽然而，手被扯开了，老嬷嬷严厉的话语传了过来，“唉，要是夫人还在世就有人管你了！和这些叫花子一起，会被人说没家教！”

他一震，霍然睁开了眼睛，看了那个嬷嬷一眼——用凌厉凶狠的光。

在对方不由自主地噤声后，他却站起了身，来到母亲尸身的旁边，解下她头上那沾血的海上花，交到了小女孩手上：“这是朵漂亮的花呢，好好留着！”

然后，蹒跚地走向道路的远方。

“哥哥……你还回来吗？”身后，蓦然传来小女孩鼓足勇气问的话，他终于回头，站定，露出了十几年来第一次的微笑，“看着那干花，什么时候花开了，我就回来！”

“哎呀！如果能再见到哥哥，可真是做梦一样呢……”她的脸红红的，怯生生地笑着拍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海上花——

从此，过着海盗生涯的他，却再也没有见过它，连同它的主人。

他成了纵横南海、令所有船队和旅客闻风丧胆的海王，霸占着忘不到边的海域，然而，他却再也没有见到海上花…………他曾经踏上过陆地，为的是寻找那个戴着海上花的小女孩。

然而光阴荏苒，所有的往事逐渐被风尘湮没，已无迹可寻。

所有能打听到的消息，只是她是大名府温员外的女儿温吟雪，自幼丧母——而温家举家迁往他乡，杳无消息已有近十年。

她如果活着，也有十八岁了罢？早就是该嫁人的年龄了——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他想着，苦笑，看着杯中的波斯葡萄酒出神。

酒里面映着一蓝一黑两只眼睛。

蓝色的一只，只能看见过去，而黑色的，只能看见将来。

不祥的眼睛……哈，见鬼去吧——母亲若是在，看见他今日的势力地位，又会怎么讲？

想起母亲，他心头陡然有压抑的怒火。那个臭婆娘！如果现在她还活着的话，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只要得罪了他，也决不饶过！

这十几年来，他也觉得自己是越活越不象一个人了——

管束着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群恶毕集的海盗，他已经变的如同野兽一般的残忍无情。

“王，赤发他一直求我，想求我向王要昨天掳来的那名女子……”

忽然而，旁边有人不识时务地打断了他的遐想，是船队的副手飓风。

他一向不喜欢这个人，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名字——总是让他想起那死去的父亲。然而，飓风在海盗组织中的作用，他是心里明白的。

他不回答，只哼了一声：“赤发那个好色的家伙……”

“反正那个女子王已经用过了，再给别的兄弟也无所谓吧？”飓风倒不象其他兄弟那样怕老大，只是直言，“何况，王身边哪缺女人呢？”

提起那个刚掳回来的女子，他只觉得有一团火从体内生起——

按照惯例，每次作成一票生意，最美的女子和最珍贵的财帛，都是由他先来享用。昨天那一票油水分外地足，他为归来的兄弟们庆功完毕后，就醉熏熏地来到那个关着女子的房间。

她在黑暗中抽泣着，身体颤抖而温暖，仿佛开在暗夜里的花朵……他把那个女子想象成了那个遥远的女孩，在不见五指的夜中制止着她的反抗，疯狂地占有着她，感觉这个女子如同花朵一样在他身下绽放。

天明，他起身时，看见她正拥着被子缩在一角哭，怯生生的样子。

很多次完事后，他都看见那些女子有同样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的样子却引起了他的罕有的怜惜。他走过去，有些粗鲁地撩起她的长发，吻她。

然而，看着他凑近来的眼睛，她发出了惊惧的尖叫——

所有人看见这怪眼都要吃惊，看来这女子也不例外啊……他登时兴趣少了大半。

“……回去告诉赤发，这个女人我不给。”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回答飓风的话，“如果真的缺女人，让他从我帐篷里那八个女人中挑一个去。”

飓风有些惊讶地看着老大，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听见外边一阵骚动，一个手下跑了进来。

“怎么了？”他皱眉问。

“王……王！那个女的、那个女的……她跳海自杀了！”手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什么！”他有些激怒地站了起来，扬手一个巴掌，“混蛋！怎么不看好一点！”

“那小娘们她、她一直都是哭……谁想得到竟有自杀的胆子啊！”手下有些委屈。

他疾步走出去，远远地，看见甲板下的海面中漂浮着一个人。

看起来她一直都是怯懦而柔弱的，在被掳掠和践踏时也只有不停哭泣，而毫无反抗之能——没想到，这娇怯怯的人儿，却居然真的有自杀的勇气。看来，对于这些良家女子而言，失身的打击永远是最痛不欲生的吧？

他感叹着，来到船头，扶栏正准备细细查看。

“哎呀！看那女人头发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有人忽然指着海中叫嚷——他循声看过去，全身忽然一震。

所有人都意外地听到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模糊呜咽或嘶喊——

然后，当着所有手下，号称海王的他竟以手掩面、在船头踉跄跪了下去！

---

一个美丽的女子。

碧蓝的海水拥着她苍白的面容和胴体，长长的漆黑的头发如同海草一样缠绕着她，在水中载沉载浮，宛如沉睡未醒的水仙子。

而碧蓝的海水中，海草般的发丝里，居然绽开了一朵美得让人屏息的花。

仿佛是一个哀怨凄艳的梦，在死去人的发间幽幽开放。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着吧——等那朵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哎呀！如果能再见到哥哥，可真是做梦一样呢……”

……………………

幻梦成真，而转瞬浪已汹涌没红尘。

海面上漂浮的花，如同薄命逝去的一生。

第五篇 七星剑

七星剑。

金吞口，乌木柄，鲨皮鞘。鞘上，有七点如同鲜血般鲜红的宝石，连城之宝。

然而，它的价值不在于此，而在于所代表的权力和威信——武当派掌教真人那泰山北斗的地位。自从开教以来，这把由张三丰祖师使用过的佩剑，便成了教中的镇派之宝，一代一代相传着，而历代各位掌教真人的武功地位，也一代代地把更多的威望注入其中，让这剑不仅仅再是纯粹的“物”而已。

而他，麦任侠，已经是武当第二十代的掌门人。

记得那一天，他头戴紫金冠，腰悬七星剑，在诸多武林头面人物的簇拥下，在三清神像前接过了掌教的位子，从此成为执武林牛耳的人——才二十七岁的他，曾那样地踌躇满志。

他是武当派五十年来的第一高手，在第十九代掌门仙去之后正式由大弟子成为掌教。——萧忆情又何足道？听雪楼又何足道！他麦任侠将联合所有不屈服于听雪楼的势力，全力遏止萧忆情那不可一世的并吞武林的野心。

道袍飞扬，他在解剑池边扬眉冷笑，笑里，全是年少的傲气。

七星剑在他手中闪着火一样的光芒。

“你看，这就是武当新掌教真人！”

“很年轻呀！奇怪……这么嫩，能当大事吗？”

“武功绝对是没的说！武当四长老早试过了，说是武当五十年来最杰出的一位。”

“哦……不过，听说立他为掌教，最主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品行很好！”

“是啊是啊！尊师爱友，侠义重诺，江湖中都赞是条好汉——武当青灵子那个牛鼻子，一辈子做得最 正确的，我看就是选了这个徒弟做接班人。”

“恩，看来，这一次总算有人可以对抗听雪楼了。起码，萧忆情如果要继续吞并武林，就先要过了武当新掌教这一关！”

“不错！这下，有好戏看了……”

听着众人的纷纷议论，解剑池边有一个人只是淡淡笑了笑，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你看，那些人多看好麦任侠！”

“麦任侠的确不简单——看他刚才在接位前演示的剑法，恐怕一年后就差不多能和我在伯仲之间了。”旁边，一袭白麻长衫的同伴轻声回答，同时拉了拉袖口，遮住了里面绯红色的女装。

“不尽然。”有些病弱的年轻公子笑了笑，眼睛里有冷冷的光芒，“他成长的太顺利了，所以心里一定有个地方是薄弱的。不象你我，经历过太多的苦难……我和你打个赌吧，阿靖——看我在三个月内让他乖乖地成为听雪楼的属下。”他好看的眼睛里闪耀着冰冷而漠然的光，似乎不经意地看着众人簇拥中的武当新掌门。

阿靖淡淡地笑了笑：“虽然你在他身边安插了楼中的内应，但是麦任侠心高气傲，要杀他容易，可是要他俯首称臣，恐怕未必能成功吧？”

“那么，我们打赌吗？”听雪楼主微笑。

“不。”出乎意料地，绯衣女子拒绝了，“因为，你既然这么说了，就已经有绝对的把握。”

此刻，在这昏暗密闭的墓室里，整整九天粒米未进的麦任侠只是如同垂死的野兽般在角落里喘息。幻觉……那由于极度饥饿困顿而产生的幻觉让他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将他骗进墓室、活生生将他反锁在里面的二师弟……好恨，他好恨！

恍惚中，看见二师弟张佩宁向他走了过来，带着狞笑。他大怒，不顾一切地举剑刺过去，然而，没有用……师弟忽然就到了他身边，仍然狞笑地看他。

笑什么？不准笑！不准！

他忽然张口，对着近在咫尺的那狞笑的脸一口咬了下去！

好腥……好热的血啊……让他已经纸一般薄的胃异常地兴奋起来，他用力地舔着、吸着……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传来剧烈的刺痛——剧烈得足以让半死的他也暂时恢复了一点清醒。

抬手一摸，脸上、手上到处是温热的血……他居然在昏迷中因为饥饿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血，血……饿，好饿！他要吃的！

然而，他知道自己是没有救了的——这里是武当山历代掌门的墓室，为了完好地保存各位掌门的遗体，石门一旦关闭，是人力永远无法从内部开启的。平日绝少有人来这里，他又经常出门远游，所以，即使几个月没见他，弟子和门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他在昏暗中到处摸索着，用嘴舔着石壁上渗出的水滴，缓解着胃里极度的痛苦——和着血的水流在舌上，更加刺激起他无限的欲望。

他近乎痴迷地啃着一切所能碰上的东西，然而，一路咬过去，什么都不能吃……

木头，岩石……墓室里，就只有这两件东西。

果然只是死人呆的地方啊——他绝望得发狂起来，拔出七星剑四处无力地砍杀——这里是死人才呆的地方！而他才二十七岁！

死人…………他的手蓦然顿住了。

奇异而热切的目光，停在了那一具具坚实的楠木棺材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喉咙里呻吟出了不知是痛苦还是喜悦的声音，他用尽所有余力举起了剑，然后让它顺着惯性落下——楠木在吹毛断发宝剑下如豆腐般剖开……

幸亏……幸亏有七星剑呢……

“哎呀，说起来大师兄还真的是游侠心性——都到师傅的忌日了，还不回山，看来少不得要我这个二师哥带大家来祭扫了。”

一个月以后，石墓的门忽然洞开，一群弟子拥着二师弟走入。

门打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棺盖上那柄斜插的七星剑——鞘上的七颗红宝石如同要滴出血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墓里一片狼籍的血腥景象——所有的棺木都被劈开了，尸体的残肢凌乱地铺了一地，那个正野兽般贪婪地啃着某只腐烂的人手的，居然、居然是——

“你又赢了。”在夕阳映照下的白色小楼里，带着面纱的女子微微叹息着，对旁边一个披着貂裘执着金杯的青年道，“果然而，人和兽其实没有多少区别。”

“阿靖……”青年没有接着她的话题，只是微闭着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淡淡问，“高欢如今把他训练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他已经从内心里完全被摧毁了——再给他套上笼头他就会毫不反抗地跟我们走……”阿靖颔首，沉吟着，“麦任侠本来的武功实在是不错，一旦训练成了杀手、吹花小筑的实力将大大提高。”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人才，我早叫张佩宁杀了他了……何必那么费事地把他关在那种地方折磨他。”萧忆情啜了口酒，神色淡漠，随手把玩着横在膝上的七星剑，仿佛那无上的权威象征只是一个玩具，冷笑——

“什么正派名门的子弟，从小的忠孝礼义……其实人人的心里都是一只野兽。那些道德伦理只是象一个坚硬的面具，如果你敲破了它，会看见内里藏的只是丑陋不堪的畜类而已——

“那才是人的本性啊……”

阿靖目光锐利地一闪，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拿走了他手中的酒杯。

“你喝多了……平日你的话不会那么多。”

杯中的红色美酒微微漾动。血一般的美酒。

权倾武林的听雪楼主对于这样的干涉却似乎很顺从——有些疲惫地伸手拿起七星剑，随便递给旁边的绯衣女子：“给你留着把玩吧……怎么说，这剑还是不错的。”

“那上面有血，我不喜欢。”

“哪里有？”

“那不就是吗？……”

手指点向鲨鱼皮的剑鞘，忽然间，那七颗红宝石仿佛滴出血来。

相思泪：友情。

碧玉簪：道德。

金错刀：爱情。

海上花：童真。

七星剑：人性。

天色又已经渐渐黯淡了下来，从窗户缝隙里透进的那点光，已经无法让她再继续记录任何东西了——但是，这样的黑暗，反而适合那些黯色的故事呢。

那些是只能在黑暗中回顾的往事吧？

灰色、压抑、疯狂——如同她池小苔的一生。

《醉思仙》

宋·孙道绚

晚霞红。看山迷暮霭，烟暗孤松。动翩翩风袂，轻若惊鸿。心似鉴，鬓如云。弄清影，月明中。谩悲凉，岁冉冉，舜华潜改衰容。 前事消凝久，十年光景匆匆。念云轩一梦，回首春空。彩凤远，玉箫寒。夜悄悄，恨无穷。叹红尘久埋玉，断肠挥泪东风。

第四章：病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听雪楼。

果然是名门大派的气象，一进门宛如进了皇宫园林，院中绿树如海，一眼望去竟似到了苍山深处。只在极远处，才隐约有几幢各色的楼宇亭台，疏郎有致。

沿路虽不见有所谓的象“江湖豪杰”之类的人物，但即使是随车的小厮侍从，虽然目光平静，但闲适中自有一种凛然肃杀。

青茗暗自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这番奉了父命来这里的原由——

“听雪楼的萧老楼主，曾经在甘肃道上对你二伯有活命之恩。”

二伯……她再次叹息，不明白同为历代出名医的薛家的人，为什么二伯不像父亲那样老老实实的学医济世，成为宫廷御医，光耀门楣——为什么偏偏要去闯什么“江湖”呢？

据说，那些江湖中的粗野汉子，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当年萧老楼主死的突然，爹没来得及做什么，萧家的人情就这么欠下去了。”

“近来，听说他的儿子病得厉害了，这次咱们总得尽一份心力罢？爹是朝廷供奉，等闲不能脱身半步，就看闺女你的了……也亏的你虽是个丫头，可家传的医术没落下半点，到如今，恐怕爹也比不过你了——虽说这样，但一个女孩子家出头露面，唉……真是委屈了你。”

人情债难还，即使是薛神医家的小姐，也明白这一点，于是，只能硬起头皮，坐上听雪楼的马车来到了洛阳。青茗心下思忖着：只盼这次治好了萧家公子的病，以后薛家和那些“江湖人士”就再无任何关联。

——那些传说中一言不合动辄杀人放火的野蛮人。

“公子就在园子里。”到了一座白楼前，待得进去，引路的童子却自行退了，留了她一人在那里，“白楼重地，属下不能擅自进入。”

青茗进退不得，心里不由愤愤的想，那些江湖人果真是不懂规矩的，连待客都如此生硬——正想着，耳边却传来了一丝箫音，极清极雅，听不出什么曲子，似乎只是信手吹来，却煞是动人。青茗一时间呆住，便在门口站了，静听。

陡然，只听那箫声的调子一滑，一个高音便上不去，登时顿住了，园中随即传来断续的咳嗽之声。

“哎呀！”她脱口叫了起来：这不是中气不足的问题了，听那咳嗽之声，分明是——

“是薛家的青茗小姐吗？”惊呼声方落，耳边忽然听得有人询问。抬头，就复又吓了一次：本来空荡荡的小径上，不知何时竟忽然出现了一个绯衣的女子，正在看着她，脸色淡淡的问。

一个很是清丽的女子，但是并不给人柔和亲切的感觉，她看着青茗，青茗觉得她的目光似乎从冰水里浸过，只是那样一眼看过来，自己全身就不自在起来，点了点头，也不知如何回话，便听得那个女子道：“随我来。”

转过几丛修竹紫罗，前面便是一池碧水，绯衣女子来到水榭前，叫了声楼主，水榭中有一人站了起来，微笑道：“薛家神医可是来了？”青茗定睛看去，只见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脸颊清俊消瘦，手里拿着一枝竹箫，一边站起，一边轻轻咳嗽。

青茗上前拜见，眼睛淡淡的往对方面上扫了过去，但是心里却猛然咯噔一下，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

那楼主见青茗的神情稍稍一怔，知道医家望闻切问功夫极深，这神医之女这般情状，只怕心里已有不好的判断。然而他倒也沉的住气，并不立时追问，只微微一笑，拱手：“久闻大名，姑娘是远客，快快请坐。”

青茗眼睛定定看着他，也不坐，忽言：“公子这病，并非小女力所能及。”

一语毕，敛襟深深一礼，转身便回。然而方才回头，也不见那个绯衣女子如何起步，转瞬间已经换了位置，拦在前方的竹径上。

青茗叹了口气，心下倒有些好奇起来：莫非，这种就是所谓的“武功”了吧？

但是眼前这一对男女，如此清奇的相貌和举止，却和自己想象中的武林豪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特别是那位倚栏吹箫的萧楼主，眉目间沉静文雅的气质，不但没有丝毫的草莽气息，看上去，和京城王府里那些贵公子倒有七分相似。

“脉也未诊，如何便下此断言。”绯衣女子开口，与其说是在反驳她，不如更象是在说服自己，“或许还有救。”

青茗对于她目光中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凌厉气势相当敏感，听得此话，不由自主的在内心生出反感来，冷冷道：“萧公子先天本弱，患有痨病想来已有十年以上，胸肺皆已溃朽，而且血脉中有一恶瘤已至破溃之期，一旦血崩则大限立至……小女子的确无能为力，还请另请高明。”

绯衣女子脸色转白，却仍是坚持道：“既然来了，多少尽一些人事罢。”

“阿靖，今日你为何如此放不开？”陡然间，水榭里的萧楼主忽地笑了起来，声音朗朗的，竟然有几分愉悦，全不似刚听到了神医的死亡诊断为忧。他放下了箫，走过来，对青茗笑了笑，目光却随即落在绯衣女子身上：“薛小姐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多费事也是无益——。”

然后，他轻轻击掌，唤：“来人，送客。”

花树间轻轻一动，那些本来看上去静谧茂森的枝叶间忽然凭空多了几个人，飞燕般无声无息的落地，单膝下跪：“遵令。”然后，其中一个白衣青年起身，对她微微一颔首，道：“姑娘，这边请——”

青茗对两位点了点头，也顺着小径转身走。刚回过头，忽然听得耳边萧楼主带着笑意，轻轻对那个绯衣女子道：“阿靖，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的病，就算薛家的人也是无能为力，你却偏要执意请来试试……不过，你有这份心，我也知足了。”

“呵，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的契约还能维持多久而已。”那个叫阿靖的绯衣女子却冷冷的回答，毫不避讳，“我已经在这里耽搁的太久了……萧忆情，你死了，我就可以离去了。”

这样的话实在也太过分了。

青茗忍不住就要回头呵斥那个女子，但是想到自己是一个外人，终究还是忍下了，照旧往前走自己的路，却听的后面萧楼主微微咳嗽着，回答：“如果……如果你已经等不及了的话，咳咳，就不妨自己动手杀了我罢——然后，把我所有的都拿去。”

说着这样的话，语气居然没有半分的玩笑意味。

青茗的心忽然一紧，听到后面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忍不住放缓了脚步，迟疑着。就在这迟疑之间，后面已经响起了属下的惊呼：“楼主，你——”

青茗蓦然站定，回身，看见白衣的萧公子正扶着水榭的朱栏不停的咳嗽，肩膀急剧的抽搐着，身形摇摇欲坠，然而那个绯衣女子只是在一边冷冷的看着，不动分毫。

医者父母心，她终于忍不住返身走了过去。

“不、不妨事。薛姑娘自行回去罢，恕在下、在下不能远送。”一边咳嗽，萧楼主一边断断续续的回答，但等他的手从嘴边放下时，指间却满是暗红色的血迹！

“外面风大，还请楼主先回房，我再给你细细把脉。”

青茗淡淡说着，一边狠狠的看了旁边漠然的绯衣女子一眼。

“公子血脉中的恶瘤，可是胎里带来的？”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放到了药枕上，青茗轻轻将指尖放了上去，边诊边问。

“不错。自小，那些大夫都说，我是活不过二十二岁的。”萧忆情倒也看的开，淡淡一笑，“可你看，我也不好好的活到了二十六？”

觑着楼主苍白清俊的脸，青茗心里倒是微微一怔，心知虽然说得随意，但是为了延长这几年的寿，眼前这个人不知受了什么样的苦。于是暗自叹了口气，细细摊开他的手，诊脉。

“楼里的墨大夫也说，这个病眼见的是没法治了。”看着她蹙起的眉头，萧忆情笑笑，“真抱歉，让小姐来看这种神仙才能治的绝症，没的辱没了薛家神医的名称。”

青茗也是笑笑，将药枕收起，复细细端详了一回对方的气色，才道：“薛家女子是不外出行医的，我治的如何，和薛家的声名可无关系。”一边说，一边复又问了些细碎的起居饮食问题，以及平日常用的药丸，点头叹道：“公子原是一贯用心太过的人。”

她低头翻检药方，忽见里面有“天枫玉露丹”一味，不禁略微怔忡：“墨大夫之名委实非虚，虽说隐于草莽，医术却比大内御医不遑多让——以公子如此体质，能坚持多年操持楼中事务，大半仰赖墨大夫疗理罢？”

萧忆情颔首，叹息道：“是。不过近来连墨大夫也说，这病是膏肓了，他无能为力。只教我用内息运气调理，说是丹药的药力恐是无法到达内腑。”

“恩。那我先开个方子，服用半月试试——本来药中有一味‘龙舌’，最是对公子病症，可惜生在洞庭君山绝壁，不见于人世已有五十年，恐怕已经绝种了吧……可惜可惜。”青茗也不客气，直直道来，一边提笔写了药方子，一边叹息，“恕我直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少操劳费神，公子这样的身体，能保命就是上佳的了。”

“这如何行得通？”对面的萧忆情微微笑了起来，“要我什么也不做，和现下就死了有什么区别？你看，才闲了半日，便又积了这许多。”他一边笑，一边复又翻开了旁边大堆的文卷书信，忍不住又拿起了朱笔。

“公子竟是不将自己的死活放心上的，那么我再说何益？”青茗也变了脸色，一把扯过他手中的书，扔到了一边——她不懂甚么江湖规矩，自也不知在天下武林人看来中，敢对听雪楼主做如此不敬的举动是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手中的书还未扔出，脸颊一冷，两柄寒气逼人的利剑已经贴上了脖子。

“没事，你们退下。”对面的萧楼主脸色仍然是淡淡的，对着她身后不知何处闪现的两名黑衣人道，青茗怔忡之间，又陡然觉得寒气在瞬间褪去，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属下无礼，吓到薛姑娘了。”说话的却是女子的声音，青茗转头，看见一袭绯衣从廊下款款过来，那个被称为“靖姑娘”的女子走了进来，脸色淡淡的对自己招呼了一声，然后过去，抱起了案头的一堆文卷牒报，冷冷对萧忆情道：“近日你一直不让我沾手楼中事务，想来是对我有疑心不成？”边说着，边抱起文书走了出去：“这些我和南楚会处理。”

“抱歉，都是江湖习性，让姑娘受惊了。”看见阿靖离去，萧忆情竟是半天才回过神来，本来是面对生死也波澜不惊的眼神中，一时间也莫名的黯了下去。

在楼中过了一月有余，青茗渐渐对于楼中几个经常露面的人熟悉起来：看上去风流倜傥却心计深沉的，是二领主高梦非；那个平日处理楼中事务的，则是三领主南楚。还有一些人，比如当日用剑对着自己脖子的剑客叫石玉，还有那个才十六岁的谢冰玉，听说本来竟是尚书的千金。

那些江湖门派，居然如此的复杂。

那个绯衣的女子阿靖，虽然也是楼中的领主，却不见她平日忙些什么。只是萧忆情对于她却始终似怀了几分的忍让。女子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对楼主来说，这个绯衣女子是非常不同寻常的——即使是他平日看着她的眼神，都似乎有极重的心事在里面。

青茗常想：如果萧公子的病情再加重，那至少有大半是被这个女子累的。

那样风度气质的公子，其实完全不应该和那些江湖人士混为一类呢。那双拿着玉箫的手，为什么还会去做那些拿刀弄枪的事情呢？

或许是听了她的劝告，萧忆情这几天倒真是闲适了下来，不再多过问楼中的事情。

那一日，午后，她坐在花园的长亭里和他对弈，彼此都是很静的人，熟悉了以后就相处的来。

“近日似乎是没见到靖姑娘的样子。”青茗拿棋子轻轻敲着水榭的栏杆，一边看着棋盘头也不抬的随口问，“她近来忙？”

“前几天她主动请命去了洞庭，去办一件事。”萧忆情拿了片白子，放到棋盘上，但是一说起这件事，似乎开始心不在焉，“你知道，她很能干，很多事情要她才能做好。”

“洞庭……”青茗喃喃了一句，琢磨了半天才回了一手——萧忆情的棋力明显高出她许多，这一局眼看又是输了，她忽地想起什么，道：“对了，我说过的那味‘龙舌’倒也在洞庭……只是恐怕已经绝迹了。不然，倒是可以托靖姑娘去捎带一些回来。”

“龙舌，龙舌……洞庭……不好！”萧忆情却是一连重复了几遍，脸色忽然苍白，“她，她原来是——”他猛然立起，衣襟带翻了棋盘也不管，青茗正待询问，却发现一阵风过一般，那个轻裘缓带的萧楼主已经不在当地。

她忍不住的轻叹，想不到这个病弱如此的人，居然能在瞬间爆发出如此的速度和力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武功”？

“什么？萧楼主要出门？”半日不见那人，心里竟有些放不下，不由四处打听。知道她是请来的医生，好容易才有一个丫头怯怯的告诉她，仿佛担了天大的干系。

“那如何使得！他那样的身子，还能禁得起车马劳顿？”她大惊。

“楼主想做甚么事，哪里能挡的住。”丫头叹了口气。

青茗顿足，转头就往外跑去。在白楼下，她好容易赶上了正领着手下要出发的萧忆情，一把上去拉住了马头，差点被带得一个趔趄跌倒，却不肯退让：“萧楼主，你一定要去，也由得你，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只是去洞庭一趟而已，江湖中的事，和姑娘无关。”他竟换上了一身劲装，英武逼人，眼里焕发出了刀锋般的冷光，让青茗不自禁的有些陌生起来——

“我只是怕你半路上就撑不住！”她也有些懊恼起来，忘了上次对他不敬带来的后果，当面顶撞，“薛家的大夫，还从未有过放病人满街跑不管的！”

终于，那个眼神如同刀锋般的男子笑了起来，退让般的道：“如此也好——”便命人备马去，却看着她，点了点头：“姑娘可真不像深闺里出来的女子。”

听不出他是赞赏还是讥讽，青茗扬起头，傲然道：“青茗虽说不是男子，但是行医也是有将近十年，甚么样的事没见过？”

萧忆情终于出声的笑了起来：“有时候，姑娘还真有三分象她。”

象谁？那个绯衣女子吗？

她想问，但是马已经牵了过来，她忙忙的上了，便随那一队人出发。

“快！”已经是到了荆州境内，但萧忆情仍然是毫不放松的催促大家赶路。

青茗担心的看了他一眼，这一路来，他和手下所有人一样餐风露宿，星夜兼程，然，让她这个大夫都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都撑住了——那样病弱贵公子似的人，仿佛随时都可能因病倒下，然而骨子里居然有那样的活力。

“靖姑娘有危险吗？”终于，她忍不住问了。

“嗯……”他没有说话，眼睛深处却有一丝丝的烦乱，低声道：“江湖上的事，姑娘知道多了也无益——”他说着，却狠狠打马，那马立刻箭也似的出去了。

“喂，可你是我的病人呀！”她不擅骑术，落在了后头，一时急得便叫了起来。

“如果她死在秋护玉手上……我，我——”好不容易赶了上去，却听得他正低低的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的道，在那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神，青茗却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心头腾的一跳。

“咳咳，咳咳！”正在震惊之间，萧忆情复又猛烈的咳嗽起来，连忙举手捂住嘴，可血液却从指缝中不停涌出。周围属下看着，脸色均已是苍白，但没人敢出声。

“若再如此，你就别想活着见到靖姑娘了！”看见他那样苦苦的坚持，青茗眼睛猛的热了一下，严厉的呵斥着，掏出药瓶递了过去，“你这个样子，即使赶到了那里，又能做什么！”看着他勒马，仰头喝下药，她复又缓言安慰：“何况，那个甚么秋护玉，也未必会对靖姑娘怎样。”

萧忆情本已是喝完了药，在默默运气修养，听得这句话，眼睛蓦然又睁开了，冷光四射！

“胡说！我们联手杀了他一家六十四口，阿靖如果孤身去君山的话——”他的手本是极稳的，青茗看过他无聊时曾以刀剖开发丝为乐，但这一瞬，他手中的药瓶竟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他忽然用力策马，扬鞭，往前奔去。

“你、你再这样的话，就不能活着走到洞庭了！”她也急了，连忙跟上，一手拉住他的马头不肯松手，心中莫名的一痛——莫非，那些江湖人士，是从不把别人的命和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吗？

“如果她死在洞庭，我也不打算回听雪楼——”忽然，她直觉得拉住他缰绳的手臂一麻，登时酸软，耳边只听得他低声道，“我非杀了雷楚云不可……”

怎么又是雷楚云了？她越发被这复杂的江湖恩怨弄的胡涂了，只看着他策马远去。

“靖姑娘，靖姑娘！”跑了一段路，前面开路的听雪楼人马中，忽然有人惊喜的叫了起来。

靖姑娘回来了？青茗心头一跳，发觉除了喜悦以外，竟也有些不知什么的味道，让她有些失落和不自在。她看向萧忆情，却见前面的人纷纷勒马让路，让楼主一直奔到路那边来的两匹马前。

但是，在离那两匹马十丈远的地方，萧忆情却突然勒住了马头。

“秋老大？”他蓦地顿住身，淡淡的开口，看着绯衣女子和她身后并骑的黑衣斗笠人，目光一连变了数变。她的伤势显然是非常严重，那一身的绯衣几乎成了血红色，然而，一路上她身后的黑衣男子片刻不离的护着她，以免她摔落马背。

“雷楚云，你回去罢……既然楼主已经来了。”陡然，阿靖出声说话，语气衰弱之极。和萧忆情不同，她叫那个人，却是用的另外一个名字。

黑衣人默然无语，扶着她下地，然后看了萧忆情一眼，翻身上马。

青茗站在楼主身边，看见他那样的目光，心里竟不自禁的害怕起来。那简直不是人的目光——仿佛是咬牙俯首忍受已久的野兽，在窥探着将要噬咬的人。

“我们联手杀了他一家六十四口……”陡然间，她心里响起方才萧忆情的话，咯噔了一下。那些江湖人物，实在也非她所能理解。

“秋老大，多谢你。”看着黑衣人策马扬鞭离去，苍白着脸的萧楼主忽然沉声出言。

黑衣人顿住，从背后望去，他的身子竟是蓦然的绷紧，忽然大笑，：“哈哈……萧忆情，你居然也会有谢我的一日吗？”他仰头大笑，声音苍凉如水。阿靖站在那里，看着他，眼色也是复杂无比。笑了片刻，他终于停了下来，再度策马绝尘而去。

“靖姑娘是靠自己的本事，闯过了十一道天堑，上的君山绝顶……和我秋护玉可没有任何干系。”他的人如风一般消失，但是声音不知怎地居然是远远传了过来，如在耳畔。

阿靖怔怔的看他的背影，楼主却定定的看她。

青茗看着他们两个人，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许久，阿靖才回头，一步步的走将过来，到了萧忆情面前，脸色仍然是淡淡的，从怀里拿出一束碧色的草，扔到过去：“听说这劳什子能治病，既然是顺路就去拿了些。”

青茗鼻中闻到芬芳的香气，直是不可思议的跳了起来：“老天……龙舌，龙舌真的尚存世间？你，你这是从绝顶上采的吗？——天！”

由她在一边惊讶，但旁边两人竟然都毫不理睬。萧忆情目光冷若冰霜，看着仍然强撑的绯衣女子，忽地道：“你舒靖容再强，好歹也是听雪楼的属下。明知风雨是我们的死敌，竟然和他们背地里勾结？”

他看也不看，将那束沾血的碧草扔在一边，冷冷道：“当年你私下放他走，还阻拦了我派出去追杀的人马，以为我不知道？不然，为何他今日如此对你？！——给我跪下听罚！”

绯衣女子咬牙沉默，脸色雪白，胸口不住的起伏。青茗忙奔上去将龙舌拾起，抬眼看僵持中的两人，欲待劝阻，但又碍着自己是个外人，无从插嘴，只好叹了口气。

见她仍然抗命傲然站着，萧忆情更怒，叱道：“我令你跪下！不管你是谁，既然为我所用，就要有做下属的规矩！”

阿靖脸色一变，终于低头，默默在他面前单膝下跪。

“萧公子……”青茗再也忍不住的唤了一声，想提醒萧忆情，靖姑娘已经是重伤之身。

就在右膝刚点地之时，胸臆中激怒交加，一直强逼着的翻涌血气终于压不住，“哇”的一声，鲜血从她口中直喷出来。阿靖想抬手撑地，但是手方抬起，眼前便是一黑。

萧忆情却似乎早料到这样的景况，在她身子前倾的一瞬便俯下了身，在昏倒的瞬间拥她入怀，眼色黯了黯，轻叹：“可算是迫出你呕这口血来了……再强忍着，血气反攻，便是要伤到肺腑了。”

“你的性子，实在是强的太过了。阿靖。”他微微叹息，俯身抱起了绯衣女子，全不顾青茗在一边急急劝阻“你使不得力！”——然而，走没几步便觉眼花，一口血吐出，随既，他感觉到青茗的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肩。

“先救阿靖。”他最后只来得及把怀里的人交给她，低声说了那么一句。

青茗惊得呆了，看着两个人，眼眶一热——这些江湖人啊……

“如今竟复能吹了罢？可算是命大。”

听到箫声，青茗先自笑了起来，不知怎地心里极是欢喜，看他在栏边吹箫。经此一事，他越发的清瘦了，但眼神却更加亮了起来，宛如星辰落入深潭。

萧忆情闻声回头，见是她来，淡淡笑了笑，随手指指枰上昨日下了一半的棋局，道：“我先来，在这里琢磨了半天，想来这个劫是破不掉的了——无甚么可下，我认输便是。”

青茗心里一惊，想起近日他的棋力竟似下降了很多，不由忧心。

“阿靖如何了？”

正出神，耳边却听得他又问，青茗忙抬眼，涩涩一笑，道：“昨日已能勉强进些汤药，想来今天也该醒了——她不比你，身子强健多了，那样的重伤还是恢复过来。”

“真是累了姑娘了……平白又添了一个病患。”白衣的萧楼主有些抱歉的笑着，但是眉目间还是甚为忧虑，“她的伤，不会留下什么后患罢？我还是去看看。”

“靖姑娘不会有后患。”青茗的眼睛莫名的黯淡了下去，轻轻道：“公子先自去罢，待我去拿了靖姑娘的药再来——你也该服药了，我一并拿来好了。”

她急急的回身，仿佛怕什么似的走了开去。

“阿靖，你这样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让我怎生放心的下？”

端了两份药，刚到绯衣楼，却听见里面楼主含着怒意的声音，青茗的手蓦的一抖，几乎拿不住药盘——再三告诫了他不能轻易动气，如何又开始争执？这个女子，看来是楼主的命里魔星了。

“关你甚事！”里面，阿靖的声音细细传来，虽衰弱，但气势却不输分毫，“我自死我的，于你何干？我不过是听雪楼的一个卒子，不牢楼主如此费心。”

“你……”里面萧忆情语塞，只道了一声，便复又咳嗽起来。

“两位，快喝药罢……”她连忙进去，打圆场，将手中的托盘放到茶几上，“楼主，龙舌也熬好了，喝了对病大有好处呢。”

见她进来，萧忆情和病榻上的阿靖都有些尴尬的住了口，各自转开头去。

“靖姑娘，喝药罢。”青茗将药碗放到床头，阿靖点点头，复又对一边的萧忆情道，“楼主亲自来看，属下真是当不起……还是请回罢。”

那眼色，竟是冷冷的。

青茗知道，那样骄傲的女子，恐是记恨着那天他令她当众下跪之事。

是误会了……她欲待解释，却见旁边的萧忆情脸色再也忍不住的苍白，看着病床上的绯衣女子，忽然一抬手，将整碗的药汁泼到了地上。

“呀！”青茗大惊，跳起，脱口而出，“龙舌！……你怎地泼掉了？”

阿靖也是猛的从床上撑起身，定定看着他，嘴角抽搐几下，终于忍住了，不说什么。

“我也自死我的——又与你何干。”萧忆情冷冷扔下了一句，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青茗心下一痛，待要追出去，却见阿靖脸色惨白，怔怔看着地上的药碗，忽然身子一倾，吐出一口血来。青茗看了，这脚步便再也走不开，忙去拿了一块凉水浸过的布巾，给她。

阿靖接了，拭着脸颊边的血迹。擦着擦着，忽然把脸埋在布巾中不动。

青茗暗自叹息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交代了丫鬟几句，便走了。

―――――――――――――――――――――――――――

月光如水，她推窗看时，却听到了箫音。

是一曲《金缕衣》。

泠泠彻彻，竟似天上传来。

“这里是风口上，公子看来是真的不将自己身子当一回事了。”她来到园子里，看见边上摆的一瓮新开封的酒，变了脸色，对那个倚栏吹萧的白衣公子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从长安赶到这里来看着你死呢？”

萧忆情回头，淡淡一笑，将手里的竹箫放了，道：“如此月光，不可辜负——薛姑娘可愿对弈一盘？”

他的笑容里有些寂寞萧瑟的意味，让青茗心底里一阵难过。便无言坐了，摆开棋局，疏疏朗朗的落子声响起在月下。

“日间，靖姑娘说话实在是有些过了。”她拈起棋子，沉吟许久，才道，“我不是甚么江湖人，自不必看你们脸色，由我直说吧——公子若和她如此下去，只怕身子会一日差似一日。”

萧忆情蓦地抬头看她，脸色有些奇怪，许久才淡淡道：“她自是这样，我也惯了……”

说起那个绯衣女子，他的脸色就不再平静，用竹箫轻轻敲着阑干，忽然顺着方才曲子的调继续低吟：“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它、蛾眉谣诼，古今同嫉。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重诺，君须记。”

“公子不似江湖人。”青茗的手停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放那枚棋子，叹息，“吹箫也好，下棋也好，靖姑娘都是不会的罢。平日如何不寂寞？——青茗斗胆，邀公子回长安寒舍养病，如何？”

她慢慢的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强自压抑的热切光芒。

“不似江湖人？”萧忆情忽然笑了笑，那月光映着他的脸，竟然有些苍凉的意味，“姑娘出身官宦人家，自幼养尊处优，又怎知如何才是江湖……”

“能有姑娘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吹箫，下棋……那自然都是好的。阿靖自小流落，是不懂这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上面有什么东西，然后抬头，对青茗道：“可我这双手上有多少血，姑娘未必知道——但是阿靖却懂。”

青茗的脸色渐渐苍白，啪的一声，棋子掉落在枰上。

“这盘棋不必下了……我输了。”她忽然伸手，拂乱了棋盘，眼里泪光盈盈。她低着头，细细将棋子分开，分着分着，便又乱了。她忙忙的将几粒杂进黑子中的白棋拣出，陡然间，她的手不动了，低着头，肩膀轻轻抽搐起来。

萧忆情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却并未动容。

“眼看的这病是没法治了，不敢再耽误薛姑娘的时日。”明知她哭的原因，听雪楼主却淡淡的下了逐客令，那样漠然的口吻，和他平日口气大不一样。

“如果我说，你的病是有法子好的，只要你随我去了长安——你肯不肯？”青茗好容易平定了哽咽，忽地抬头，看着他苍白清俊的脸，幽幽问，“你肯不肯随我去薛家？”

他不答，沉默良久，转身拂袖离去。

青茗哭倒在花间。

如此的人中之龙，却是注定了不能长命的。

她想，见过了他这样的人，以后怕是任何男子也无法入她的眼了。

终究到了要走的那一日。长亭里，送别的人中竟然没有他。青茗心思便有些不定，抬眼看旁边的靖姑娘，却是一贯的冷淡，也不像知道了什么的样子。

“告辞了，各位。”也无甚话说，喝了几杯茶，和几个熟识一些的人说了些场面上的话，青茗接了诊金，起身告辞。阿靖笑笑，起来相送。

到了院门口，青茗忍不住回头，看向白楼。那里，在一片苍茫的青翠中，楼的影子有些孤寂。

“如果楼主能活得长久，必会求姑娘留下来。”

陡然间，耳边阿靖的声音淡淡响起，冷不丁的让青茗吓了一跳，怔怔说不出话来，只听她说道：“他平日从没甚么人可以说话——姑娘来的这几日，楼主确实过的快活了些。”

绯衣女子也和她一起立住身，看着白楼，目光淡淡的，却依稀蕴育深情。

“靖姑娘是江湖儿女，比不得青茗无能。”她叹了口气，心里却震了一下，“我和楼主，不过是闲来谈心下棋的朋友罢了。”

“你可知，在之前，楼主还从未和人这样聊过天……”阿靖看向她，目光变幻着，青茗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自己的心虚，却听的她微微一笑，道：“你来了真好——只可惜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比不得我们这些江湖人，断断是不能耽误你的……”

青茗看着她，奇怪为什么她今日又和以往不一样起来，却已经到了门口。

于是，只好上车，告辞。

“靖姑娘，请转告公子，说——”在帘子放下来之前，青茗迟疑了一下，终于对外边的阿靖低声道，“说我昨日的话，都只是玩笑罢了，请他别放在心上。”

阿靖笑笑，也不问她昨日说的是什么，只点头道：“好。”

车把势吆喝一声，马车缓缓起步，待得走出几丈，青茗只觉心里堵得慌，忍不住把帘子一揭，探出头来对阿靖道：“请回去告诉萧楼主，他的病或许有法子！等到来年秋天，我研透了医书，再过来看诊……”

听得此语，远处的绯衣女子微微笑了，那笑容竟然如同阳光般耀眼。

“好，到时候，还请姑娘回来和楼主继续吹箫下棋。”她扬了扬手，便回去了。

青茗远远望着她，心中有诸多复杂的感触——那样的一个女子，宛如枝头上开着的红蔷薇花，即使花里面有晶莹的雨水，也是拿着重重的荆棘来围住了，不让任何人看见，那样骄傲孤独的在荒野里开放。

她忽然想：或许，的确只有她、才配得上跟了那人一生。

“人中龙凤”。以前无意中也听那些熟知所谓“江湖”的人说过这个词，曾经幻想过他们是一对怎样光芒夺目的绝世人物，可待得看见他们两个的时候，却知道，无论是龙、还是凤，原来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而且，他们都是有病的，病在心里，病的连她也束手无策。

埋头扎进了书堆，一看便是一年，不管外面天翻地覆。终有一日，她拟出了一个药方，关了书阁的门，欢欢喜喜的抱着书从里面出来，匆忙地吩咐府里的人准备车马去洛阳听雪楼，却听得父亲在一边讶然道——

“萧楼主和靖姑娘，半年前就双双过世了，你竟不知？”

哗！她呆站在那里，手里的医书便滑落了满地。右手尚自紧握着一张纸——那里面，是她呕心沥血配出来的药方，为的，就是治好那个人缠身的恶疾。

然而……如今，竟甚么都不需要了？

“他、他是怎么……怎么死的？”她声音颤颤的问，失神的望着外面一片一片黄起来的秋叶，问，“不可能！又有谁能杀得了他！”

父亲愕然从药铺的柜台后面抬起头，见了女儿这等神色，心里明白了一些大概，便叹了口气：“听雪楼倒没有对外面说什么——听人说，似乎是起的内乱罢。就一日之间，萧公子和靖姑娘就同时去了，现在的新楼主据说是萧公子死前立的，姓石，才十五岁的一个女娃子。”

“这一回，萧家算是绝了后。唉，我们欠他家的，恐怕是永世也还不上了。”父亲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为了这个人情债还在那里叹气。

青茗不说话，俯身捡起了医书，便往外走去。

“茗儿，你去哪里？”父亲在后面急问。

她想了想，淡淡道：“去找人下棋。”

―――――――――――――――――――――――――――

一切都不同了。

高梦非死了……谢冰玉出嫁了。人事已经全非。

她没有去见新楼主，反正，也与那个孩子无关。

只有南楚带着她，来到了一个新建的阁楼前面。青茗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没有人，只供着一把刀，一把剑。听说，这个阁子叫神兵阁。

她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墓，南楚说：因为听雪楼结仇太多，最后决定不立碑，他们两人，就埋葬在北邙山麓那一片青青的碧草下，不知何处。

很好……青茗想，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去打扰他们了。

只是，既不能吹箫，也不能下棋，那么他，一定是寂寞的了。但是无所谓……他自从一开始，就是惯于寂寞的人。何况泉下有靖姑娘在，他又如何会寂寞。

待得南楚走后，她望着他背影笑了笑：这个三楼主毕竟也是成亲的人了，有自己的妻子家人，听雪楼，断断已不是他的全部了——其实，能看开，何尝不好。

怕的，就是她这样。

青茗默默抬头，忽然看见山麓的另一边有一个黑衣的男子。他不知道是何时来的，站在一株蔷薇下，默然了良久，肩膀微微颤抖。

恍然间，她觉得那个人似乎有点眼熟，正要走过去，却看到石像一样站着的男子仿佛忽然间失去了力气，崩溃一样地跪了下来，深深亲吻着青草下的泥土。她不敢再走过去，只能这样默默的旁观。离得很远，风吹来，她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哽咽。

从来无法想象，一个男子也会这样的痛哭。

蓦然间，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正是江湖上另一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物，那个风雨组织的老大：秋护玉。也是雷楚云。

她恍然明白，不由淡淡笑了：原来，这个世上，被那两个人羁绊着的，并不是她一个人而已。

许久，待得那个人离去，青茗才回过头来，坐在石上，从腰畔抽出了一枝玉箫，用丝绢轻轻擦了擦。

她本是自小就学的箫，一直没和他说，只是因为更喜听他吹而已。而如今，泉下定然没有箫音，她便来为他吹上一曲，请他雅正。

吹的还是《金缕衣》，但是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终于知道当初他吟的那首词，是这样的——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有姑娘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他曾说。

“等到来年秋天，我研透了医书，再过来看看……”自己曾承诺。

“好，到时候，还请姑娘回来和楼主继续吹箫下棋。”靖姑娘曾相邀。

她知道，他们两个人都是重诺言的，所以，他们一定也在等她过来一聚，从此，再无牵挂。

青茗坐在长长的青草原中，任凭山风吹着漆黑的长发，泪流满面。一边吹箫，一边回望着山下繁华依旧的洛阳。那里，该发生的依旧发生着，喧嚣着……但是在她看来，却似换了人间。

一曲毕，她起身，将箫在石上摔的粉碎，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想，从此后，她是再也不会替江湖人治病了。

第五章：火焰鸢尾

“南海龙家的新娘似乎又死了……”看着从鸽子腿上解下来的信函，萧忆情有些惋惜的微微叹了口气，“真是奇怪的事情啊。”

“这一次的新娘是滇南凤凰花家的二小姐吧？”旁边的绯衣女子展开了一幅画像——上面是一个方当及笈年龄的绝色少女，鬓上簪着一朵火红的凤凰花，她蹙眉，“龙家是怎么对外宣布的？——还是说新娘是因为有私情而羞愧自尽的？”

“是啊，第十一个新娘。”

“谁会信？太蹊跷了。”阿靖皱了皱眉头，“难道女方家族能轻易罢休吗？”

萧忆情笑了笑，把她手上那幅画卷拿了过来，挂在密室的墙壁上——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的挂了十幅少女画像。他冷笑了一声：“海南龙家……你以为云贵两广之地能有对抗他的力量吗？即使心里怀疑，有谁又敢说半个字？”

阿靖眼里闪过厌恶的表情，不说话——她也知道，在遥远的南方，在天和海交际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类似于神话传说的家族：龙家。

没有人记得那一个家族的人原来姓什么，只知道他们居住于一个叫莺歌屿的孤岛上，由于历代的嫡子都具有预言潮汐天文变化的能力，而被海上的渔民奉为神明，变成了龙神的象征，后来，干脆以“龙”为姓。

那个家族几百年来在云贵两广的势力和影响，甚至在朝廷之上！

“也真是的。明明知道龙家历代主人都面貌丑陋无比，而且脾气暴烈，动辄杀妻弃子——为了那个家族的势力和财富，居然还是不断有人把自己的女儿往那个火坑里推。”萧忆情摇头，看着壁上十一张少女的画像，叹了口气。

其中，还有号称江南第一美女的苏妩和武功排名武林前十的女剑客叶翩芊。

——连这样的人，一进龙家的莺歌屿，都是玉陨香沉！

“但是，如果能成为龙家的女主人，以他家那样势力和财富，所得的回报，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动心。”阿靖眼睛看着南方的天际，悠然说了一句，“如果能和龙家结盟的话，听雪楼日后要对付滇中的拜月教，也就不必腹背受敌了……”

萧忆情眼睛闪亮了一下，忽然沉默。

他知道阿靖的意思——

“那么，是要派出一个楼中的人去龙家吗?”他问，手指拨弄着鬓边的白玉流苏，眼睛里有深思的意味，“是要听雪楼和龙家结亲，送一个女子去做新娘吗？”

“已经有十一位新娘死了……如果听雪楼的新娘也失败了的话，将彻底失去和海南龙家交好的可能吧？”有些沉吟地，萧忆情轻轻咳嗽了几声。但是，无疑，一旦成功所能得到的巨大利益打动了他，听雪楼主陷入了反复的权衡中。

“我们对于龙家的资料实在是很少，并不了解为什么每一代龙家嫡子在正式娶妻之前，总是要莫名其妙的死很多新娘。”

“只是知道龙家虽然有天文潮汐方面的天赋，但是却是一个代代面貌丑陋不堪的家族，而且似乎是被诅咒一样，那样大家族中经常有妇女暴死的消息传出……似乎，虐杀女子，是那里的传统啊——连第一美女的苏妩和武功排名武林前十的叶翩芊都诡异的死去了，那么我们楼里要派出什么样的人才好呢？”

似乎是和身边的绯衣女子商议，又似乎是一个人在沉思，听雪楼主俊秀的手指不停的拨弄着白玉流苏，目光变幻莫测。

忽然，沉思的他猛然震了一下，眼睛闪耀如电光：“让江千湄去！”

“千湄？她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啊！”阿靖不由一震，惊讶，“而且虽然是吹花小筑的杀手，却是个从来没有完成过任务的杀手！”

萧忆情的眼光忽然冷漠如同冰雪：“千湄当然不是好杀手。既天真，又善良，还有莫名其妙的自我牺牲精神——如果不是看在她哥哥江浪是为听雪楼死去的份上，我也不会容忍她那么多次的失败。”

他顿了顿，似乎是权衡了什么，一字一字道：“不过，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打动龙家嫡子的吧？”

“可是她才十六岁——”绯衣女子低声重复了一遍。

“阿靖，你十六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呢？”听雪楼主蓦然问。

阿靖呆住。十六岁……十六岁……她忽然不说话了。烈火，鲜血，屠杀，复仇……那样惨烈的十六岁花季！如今，她已经二十三岁——回忆十六岁，已经是恍如隔世。

“十六岁，已经不是孩子了。”萧忆情冷漠的回答，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目光变得遥远莫测，“我不可能长久收留千湄在楼中的，她也该为我做些什么了……”

“真不愧是听雪楼主。”阿靖的目光也冷漠起来，不知道是钦佩还是讽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不能活在你身边的，是吗？”

“尊贵的听雪楼主人，在下是龙家的总管家臣昊天，奉少主之令来迎娶楼中的江小姐，去莺歌屿做龙家至高无上的正夫人……”朱楼上，一个家臣在一切完备后出列，单膝跪下禀告，同时呈上了婚帖和礼盒——

“这是我们南海龙家的传家至宝‘辟水灵犀’，是婚定的聘礼，请楼主收下。”

萧忆情对于珍宝的兴趣向来不是很大，虽然是稀世奇珍，但也只是随手拿过看了看，便交给身边的阿靖，吩咐：“等一下你拿这些去给千湄过目——反正这些聘礼，也是要随着她嫁回到龙家去的。”

“我们少主说，希望借着这次婚姻，以后能和贵楼结成兄弟之好。”

那个家臣低着头，但是略微带点深蓝色的眼睛还是在垂下的发丝后闪烁。虽然是面对着中原武林的霸主，但是神色依然那样从容自信——不愧是龙家的家臣。坐在萧忆情身边，绯衣女子暗自赞叹了一声。

“那么，请带江千湄小姐回去罢。”萧忆情目光也落在这个低着头的家臣身上，看见他隐藏得很好的精神气，暗自判断着这个人的功力，一边淡淡回答，“顺便替我向青崖少主问好，说中原听雪楼希望能和龙家结成秦晋之好。”

“是。在下告退！”家臣站起。

——在起身的瞬间，看见他的脸，所有的人，包括男人和女子，老人和青年，都不由齐齐一怔！

非常俊美的男子，宛如神话中走来。有着和中原人不同的蓝黑色眼眸，脸部的线条利落而英俊，齐额勒着额环。在额环上宝石辉光的映射下，这个来自远方的男子焕发出令人震惊的光芒，仿佛本身就是一块光芒四射的宝石。

“历代以相貌丑陋著称的龙家，居然有这么人物出众的属下。”在对方干练利落地退下后，萧忆情也忍不住轻轻对旁边的阿靖称许，“而且，虽然他刻意在收敛真气，还是能看出他的武功非常了得。”

“奇怪……”阿靖只是说了一句，“那些来的家臣，似乎外貌都很出众。”

蓦然，在一旁的二楼主高梦非抱着胳膊冷冷插了一句：“或许，莺歌屿上只有龙家嫡宗才历代丑陋？所以才心理扭曲，老是怀疑自己的新娘和那些外貌英俊的家臣有私情，做出婚礼前杀妻那么血腥诡异的事情。”

阿靖和萧忆情相互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和千湄说了实情了吗？”阿靖问萧忆情，带着几分忧心，“她知道未来的丈夫是一个怎样的人了吗？”

“没有……我只是告诉她龙家少主的相貌丑陋而已。”萧忆情咳嗽了几声，仿佛掩饰着什么，“如果告诉她，在之前已经有十一位女子在新婚前夜死去，也只是白白的让她担心而已，于事无补。”

“无论如何，千湄应该不会反对的你的决定。”阿靖叹息，“那么听话乖巧的女孩子，就算是听雪楼要她去死，也是不会拒绝的。”

“江小姐，吉时已到，请出阁。”

听到门外龙家家臣催促的声音，“啪”的一声，喜帕掉落在大红的地毯上。

“靖姑娘。”十六岁的女孩子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着旁边陪伴的绯衣女子，“我……我有点害怕——南海，那么远的地方呢！”

她的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鹿，让人怜惜不已。

“千湄，如果觉得勉强的话，就不要去了。”因为知道女孩的性格，所以她故意那么说——果然，女孩子用力咬着嘴角，还是装出了一副坚强的样子：“没关系！我可不是软弱的娇小姐啊！我是听雪楼的人！就算龙家的那个青崖少爷丑一点，我也能忍受，他脾气不好，我也会尽力讨他欢心——龙家对听雪楼很重要。不是吗？”

看着那稚气眼睛里装出的老成，阿靖内心深处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

可怜的女孩，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走上的是怎样危险莫测的道路呢！

“千湄，海南莺歌屿那么远，你嫁过去以后，即使是萧楼主也无法照顾到你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啊……”终于，阿靖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句。

“靖姑娘……去龙家的话，很危险吗？”有些无法理解的，千湄追问，孩子气的脸上满是疑问，那样天真的目光，让绯衣女子冷漠了很久的心，都隐约有刺痛的感觉。

“楼主，他们走了。”站在高楼上远眺，出神的萧忆情忽然听见了身边绯衣的女子轻轻叹息了一声。绯衣女子低声道：

“但愿她平安当上正夫人。”

“但是，或许，她会成为那第十二个女子……”

华丽的马车在平稳地往前疾驰。车中是香气馥郁的。她身边，齐齐地围坐着四个各色衣服的少女，手里捧着不同的物品，只要她稍微流露出不适的神色，便都关切的注视过来，殷勤问候，害的她连神色都不敢动一下——连听雪楼带过来随侍的侍女都被分散到了其他马车上，仿佛是要她从踏入龙家起，就和以前的一切完全断绝一样！

那些龙家的侍女们都是面无表情的，虽然殷勤，却无温暖。在看着她的眼睛里，似乎还带着说不出的讥讽和怜悯。

千湄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

一去千里，到了南海，她就是孤身一个人了！

“小姐，请用膳。”并没有下车，但是侍女们却送上了珍馐，在她面前跪下，呈上金丝盘就的龙凤托盘，用白玉碗盛着八色素菜，四种主食，碗上镶嵌着细碎的钻石，转动间光彩照人。

“你们起来罢。”她拿起筷子，或许是中间镂空，那乌木镶银的筷子竟不觉得沉。看不得侍女一直跪在面前，千湄终于低低的说了一句。

侍女们反而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垂头轻声回禀：“小姐，奴婢不敢，这是龙家的规矩——在主人坐着用膳时，奴婢们必须跪着伺候。否则，是要打死的。”

“什么？”千湄惊讶着，然而看见车厢里跪满的侍女，连忙开始有些慌张的吃了起来。各种菜只夹了几筷子，都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就把筷子放下了：“我吃完了……你们快起来吧！不要跪着了……”

“小姐，您多吃一点。才那么一点怎么能饱啊？”其中一个年长的侍女劝导，“前头的路还很长呢。”

千湄绞着双手，扭捏了半天，终于有点不好意思的回答：“你们都在我面前跪着，我、我怎么吃的下去啊……”

也许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样尊贵高傲的世家风格，她的脸上有些羞涩起来。然而侍女们仿佛被什么触动，抬头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的新娘，淡漠的目光开始有些松动。

“是一个好女孩呢……和以往的那些小姐很有些不一样。”端着盘子退出的时候，一个绿衣的丫鬟叹息着对那个年长的侍女道，眼睛里有期盼的神色：“说不定，这次她能够通过少主的考验，成为我们的夫人呢！”

“蕉绿，你别高兴的太早了。以前也有个泉州姚家的小姐不也死了吗？一样是很和善的人啊！”年长的侍女显然见识的多了，不在意的回答，“要知道龙家的人从来都是……”

忽然，她闭上了嘴，苍白着脸色，看着从另外一个车厢里过来的年轻人，连忙低头跪下：“拜见昊天大人！”

“这不是你们可以议论的东西——今天起你们不用再侍侯小姐了，去另外的马车里干下活好了。”额环下的宝石泛着清冷的光，昊天的目光却比宝石更冷，斥退了侍女。

但是，他的眼睛深处，却依稀由于刚才侍女那番话而起了微微的波澜。

真的是不一样的吗？——如果真的是，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然后，他撩起帘子走入了车厢，温和的笑着，问：“午膳还合小姐的心意吗？”

里面十六岁的女孩子闻声抬头，看见他，目光忽然停滞了，脸不知为何忽然泛起了红晕，竟然连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小姐，莺歌屿到了……请下船。”

两个月后，当她在船里脸色苍白的扶着舱舷，想要呕吐时，却看见船舱门口那个叫昊天的白衣青年对她微笑。她的视线忽然又再度凝滞。

真的是非常好看的年轻人……简直象天神一样的英俊。他笑起来的时候，似乎天上的所有星辰都坠落在他的眼睛里了呢！那样的人，似乎只有在每个女子少时最旖旎的梦中才会出现——那是一个令人不愿醒来的梦。

一路上舟车劳顿，长达数月。在极度无聊的旅途中，这个被下人们称为“昊天大人”的年轻总管在一直的照顾她，和她说笑聊天，嘘寒问暖。

他对她极好，那种好，似乎是超出了一个家臣对未来主母的关切的——从刚开始有意无意的眼神传递，到了现在这样背地里暗自的关怀，这车马劳顿的三个月里，她是完完全全的被他吸引了。他甚至几次暗示可以两个人离开这里，双双远走高飞。

她不止一次的动心。但是，想到听雪楼对于她的使命，千湄却迟疑了。

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完成联姻任务的——为了楼主和听雪楼。

但是……但是为什么昊天只是龙家的家臣呢？为什么自己要嫁的人，是一个那么丑陋粗暴的人呢？这就是必须禁锢她一生的悲惨命运么？

千湄看着他，一时间又有些发呆。

看着红晕弥漫上少女的脸颊，昊天的眼睛深处，忽然有冷漠的光芒一闪而过。

“是晕船了吗？小姐的脸色很苍白呢……让属下扶您下船吧！”虽然眼睛里是那样隐秘的冷酷，但是他的声音却是非常温柔的，甚至带着一丝丝的殷勤意味，对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笑着，伸出手来——

没有女子能拒绝他这样的提议。至少，以前的那些新娘一个都没有。

他对着发呆的千湄伸出了手， 看着她带着几分羞涩和雀跃扶住了自己的手，昊天的眼睛里忽然又有深切的悲哀……

呵，又一个悲剧中的女孩子。

“啊，这里就是天的尽头了吗？”看着海岛尽头的巨石，看见那里刻着的“天涯”两个字，千湄惊讶的问身边的昊天。

“是的。”深蓝色的眼睛微笑了起来，他非常温柔的看着她，“小姐想过去看吗？——只要您想去，属下一定陪你去，一直到天的尽头。”

天的尽头……她感叹着，感叹着自己孤独飘零的身世，不自禁的握紧了昊天的手。

在这远离家人，朋友的地方，只有眼前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才是自己唯一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她是这样的爱恋着他，分离却偏偏近在眼前。

“不，我不看了。”心中的千般挣扎过尽，她低声抽出了手。

“我们去莺歌屿吧！”

夕阳已经渐渐落下去了，重重叠叠的屋檐剪影显得森冷而抑郁。

听雪楼的送亲队伍长途跋涉而来，却居然没有受到料想中的热闹典礼。龙家只是派了几个下人来海边迎接，连一个龙家的嫡宗都没有出现。

“不好意思，我们家的青崖少主从来都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不大离开院子走动的。”似乎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不快，昊天劝着，带着她进入了龙家宫殿般的大院，“少主今天一直在府邸里等待小姐的到来呢。”

曲曲折折走了不知道多少个院落。终于，在一个长廊前，昊天停了下来，替她打开了一扇有着银色镂空花纹的门。

他轻声叮嘱：“这座宅子是很大的，道路也很复杂——小姐晚上一个人请不要乱走，以免迷路。有什么需要的话，就让侍女去办。”

门边，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打着灯，不出一声的在一边等待着她进去。

千湄怔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走进了门中。瞬间，一股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有些惧怕的站住身，回头哀求似的看着昊天。

“没什么，因为是海岛，所以到晚上就比较湿冷，习惯了就好……”昊天微微笑着，用目光安慰着这个忐忑不安的女孩子——这种目光，再度给了这个孤身远涉重洋的女子以面对陌生环境的信心。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就把她再度打入了地狱：“晚上可能青崖少主会来见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她颤声低唤：“昊天……”

然而，总管昊天在交代完必要的吩咐之后，便径自离去了。或许听到了她恐惧依恋的低呼，他却没有回头，一直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下去，身影慢慢变小，一转身消失在尽头。

那里，黯淡的廊道，尽端挂着一盏飘摇的水晶绣球灯，不知道通往何处。

千湄站在门槛外，看着空空的走廊。

一边临着中间的庭院，另一边，却是一排紧闭的厢房。非常华丽的装饰，镂空的窗上糊着名贵的纱，雕空的花纹上涂着金、紫、朱、碧、银五种颜色。

紫色的门里面，纱窗还隐约透露出一线灯光。

“啊，隔壁那里面住的是谁？”依稀看见窗上映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形，千湄不由脱口问，在这个几乎没有人的气息的深院里，看见另外一个女子，亲近之心油然而起。

话音一落，门里的灯蓦然灭了。

“少奶奶，请进。”两个侍女的年纪都满大了，头上甚至有了几线白发，虽然提着灯笼微笑着，但是那样漠然的笑意，只是让皱纹渐生的脸在灯光下更显得怪异而已。

千湄走了进去，打量着房间内的陈设，一片的白色。白色的帷幕，白色的茶几和座椅，甚至，连桌子上的灯盏，都是有银嵌珍珠作为烛台。

在一片素雅的白色中，只有一样东西是鲜红的，分外的刺眼。

那是一朵红色的鸢尾花，插在一个水晶花瓶中——奇异的是，在暗色的房间里，那花朵居然泛出了淡淡的荧光。

“啊……好漂亮！这种鸢尾花我可从来没看见过呢！”千湄不禁惊喜的叫了起来，问身边的老侍女。她喜欢鸢尾，但是却从来未见如此奇异的品种。

“这个啊……叫火焰鸢尾。可是只有在这个莺歌屿才有的珍贵品种呢！”看着那花朵，老侍女的眼睛忽然有些异样，笑容也更有深意，“这种花，是以前夫人在世时最喜欢的，即使夫人去世了，房间里还是按照她在世的习惯，一直供着一枝火焰鸢尾——如果少奶奶不喜欢的话，以后吩咐花奴拿下去就好了。”

“哎呀！千万不要呢！我最喜欢的花就是鸢尾了。”千湄连忙的阻止，同时有些惊讶的问，“这里……是以前夫人的房间吗？”

“是阿，这个银色的房间，是历代龙家夫人的房间呢！”老侍女仍然保持着微笑，回答，明灭的灯火映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如同一朵诡异盛开的菊花，“少奶奶，你看，这就是老夫人的画像……”

灯光明灭之下，侍女指着墙上挂的一幅仕女图。

图上，绘着一位紫衣的美丽女子，她的手里拿着一枝火红的鸢尾花，斜坐在石头上微笑。背后是一片湖泊，更远处，还有连绵的树林和最尽头隐约的大海……

“是夫人年轻时候的画像吗？真漂亮啊。”千湄注视着画像，赞叹。

在火光明灭中，图画中女子的脸也阴晴不定，神色活动着，眼波也有流转的感觉。不知道怎地，虽然是工笔的仕女，但是感觉总有深深的忧郁在女子的眉间。

“夫人死得很早——少主十一岁那年，老爷死了没几个月，夫人也自尽殉情了……”老侍女淡淡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少主从小没爹没娘的，真是可怜。”

千湄没有说话，看着那朵发着微光的鸢尾，忍不住对侍女说：“先把灯灭了，我想看看它发光的样子呢！”

“是。”侍女如言灭了烛火。

房子内是一片黑暗。重重叠叠的黑影中间，只有那一朵红色的鸢尾花发出淡淡的光芒，不知何处来的风吹拂着它，微微摇曳，宛如在黑暗中跳舞的精灵，摇曳出千姿百态，在风里回旋俯仰。

好漂亮……一遍一遍的，她在内心惊叹于造物的神奇。

－

“怎么不开灯！明知道我要来，居然还敢不开灯吗？”忽然间，门口响起了一个暴躁的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嘶哑而低沉。

门不知何时开的，一盏灯笼如同幽灵般的飘进，在门口顿住，执在一位青衣童子的手里。门边的黑暗里，一个黑黝黝的人影站着，脾气暴躁地张口就骂。

“少主见谅，奴婢只是听从少奶奶的命令而已。”老侍女的脸色都变得如同纸一样的白，扑通跪了下来，战战兢兢的分辩，“少奶奶要看鸢尾花，所以命奴婢灭了灯……”

“没用的老奴才！”黑影一步跨了进来，一脚踢倒了那个分辩的侍女，冷冷的哼了一声，“还敢顶嘴？给我滚出去呆着！”

等两个侍女都跌跌撞撞的退出后，黑影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一朵花有什么好看的！莫名其妙的女人！”

“啪！”他一挥手，花朵连瓶子狠狠的跌落在地面上。

“哎呀！”终于忍不住，千湄惋惜的叫出了声，同时，恨恨的看了那个黑暗中的人一眼。她的夫君……这就是她的夫君？

灯被陆续的点起，房间渐渐亮了起来。

“喂，你就是萧忆情送给我的新娘吗？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正陷入了初见未婚夫君的羞涩复杂心理，耳边却听见了一个粗暴的声音——那样无礼的语调，几乎让在江南长大的她觉得匪夷所思。

不行……不能对他生气。龙家对于听雪楼很重要……

终于，她还是压抑住了不快，在灯光下缓缓抬头，脸上还准备了一个温文典雅的微笑、然而，她的笑容展开了一半，却冻结在了那里。

——那张脸！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苍白的不似人脸，高高的鹰钩鼻，浑浊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的出奇，裂着笑，连带得整个脸部都怪异的抽搐了起来……

龙，龙家的少主——青崖公子？！

虽然预先得知了未婚夫君的面容丑陋，但是此刻眼前的那张脸还是超出了她心理所能承受的能力——于是，千百次考虑过的第一次相见时说的话，就这样冻结在了唇边。

毫无办法掩饰脸上和眼睛里的震惊和恐惧，千湄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未婚夫的脸。

“哈哈哈哈！……”看到她发呆，青崖少主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大笑，面容更加可怖的扭曲了起来，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颔，把面孔更加近的贴了上去，“你怕了？……哈哈，哈哈！和所有女人一样，你怕了吧？”

“没……没有的事！”挣扎着，她终于回答了，一边用装饰出来的勇敢面对着眼前的人，一边挣扎出了一个微笑，“我是你的未婚妻子……一切都会习惯的……”

“假话……女人就只会说假话！”千湄觉得下颔一阵剧痛，那只手忽然加力，捏的她白皙的皮肤起了红痕。

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了恶毒的怒意，他嘴里腥臭的气息喷到了她脸上：“不过，不管怎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你如果对我说假话，我就把你的头切下来！听到了么？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警告！”

“很，很痛……”她用力挣扎着，好容易才从那粗糙的手里挣脱。

青崖少主似乎很欣赏她挣扎的样子，嘴角又裂开了，笑着拿出了一串钥匙，扔给了她：“大婚典礼在下个月举行，明天起我要去琼州为那里的渔民祭祀龙王，婚礼前我会回来的……你在这段时间里，就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吧！”

“是的。”她低下头，轻轻回答，把钥匙轻轻抓在了手里。

金属敲击着，上面用珐琅盘出美丽的花纹，有各种的颜色。

“哪把钥匙开哪扇门，昊天总管会告诉你——老实呆着等我回来，别想耍什么花样！”青崖少主再次恶狠狠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门。

“您慢走。”恪守着淑女的准则，在未婚丈夫出门时，她仍然保持着微笑，在门内敛襟行礼，同时，极力让自己的目光平静的注视在那一张丑陋的脸上。

她必须要尽快习惯……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看见她执着坚强的目光，那双丑陋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点的意外。

“还有！给我记住，那扇紫色雕花的门是不准打开的，知道吗？”人都已经走出了门外，忽然青崖少主回过头来，严厉的警告，“那个地方，必须要到大婚的那一天，才能作为洞房迎接新娘！”

“好的，我一定不会进去。”她低眉顺眼的回答，轻轻的说。

青衣的童子掌灯引路，她的丈夫象鬼魅一般的飘然而去，衣衫在风中娑娑作响，但是走在木廊上却没有脚步声，在走到走廊尽头后，转了个弯，然后消失。

那里，只有一盏水晶绣球灯在夜中飘摇。

珠箔飘灯独自归。

她的目光看向了旁边那扇紫色雕花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串钥匙，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紧。有些稚气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昊天……昊天。你住在哪里呢？

莺歌屿的夜，静谧得出奇。

远处的海浪无休止的拍打着礁石，偶尔传来海鸟的叫声，诡异而凄厉。侍女们都睡在外间，空落落的大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连自己呼吸和心跳得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簌簌的风，千湄在锦被中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忽然间，她的呼吸停顿了——有人！有人在房间里！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细微的风的声音。虽然没有走动的步伐声，但是却有一个细密的呼吸却隐约传来。显示出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不是幻觉吧？不是吧？

为了辨别，千湄用力屏住了呼吸，却仍然听见了空气中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不等她从恐惧中反应过来，那个声音却渐渐靠近，靠近……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床边，呼吸的气流几乎触及了她露在外面的发丝，似乎是俯下身来，注视着躲被子里的她！

千湄只觉得全身僵硬，手下意识的在被子里抓着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唉……”黑暗里，她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咫尺的地方叹息，森冷诡异，不带一丝人的气息。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放了上来，隔着被子轻轻抚摩着她的头，“真漂亮……真漂亮啊……”

“花一样美丽的女孩啊……”

“请记住不要欺骗……不然的话，是要变成鸢尾花的……”

“第十二枝鸢尾花……真可怜。”

说话时呼出的冰冷的气息弥漫在左右，千湄心剧烈的跳动着，跳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在对方没有再说话后，一分分的积攒着勇气，终于唰的一声掀开被子，在黑暗里猛的坐了起来！

“谁？谁在那里！”她颤声问，大声招呼外面的侍女，“点灯，快点灯！”

外间的老侍女闻声跌跌撞撞的进来，点起桌上的红烛。

昏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但是，在妆台上镜子的里，她居然看见一双眼睛闪烁的光亮！

有谁在看她……有谁在看她！

千湄毛骨悚然地蓦然回头。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她回头，正看见墙上挂的夫人的肖像，拈着一朵火红的鸢尾花，有些忧郁，有些诡异的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居然看见画像上美女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她恐惧地瞪大了眼睛，扑到画前，却发现那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而已。

“少奶奶，怎么了？”老侍女张着昏花的眼睛，漠然的问，“做噩梦了么？”

“刚才……刚才，有人进到房间里！你们为什么不拦住她？”第一次，由于恐惧，她摆出了主人的口吻，厉声，“在外间睡，也不知道把门关好！”

另一个老侍女这时挑着灯出去看了看门，转身回来，冷漠的回答：“禀告少奶奶，门是关好了的，没有人进来过……绝对没有。”

她们的脸，在晃动的灯火下，看起来如同鬼怪。

毕竟才十六岁，千湄无法可想，颓然坐下，把头埋到被子里，嘤嘤哭泣了起来。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昊天……昊天在哪里呢？

“小姐，这就是最后一间房了……”打开珍宝室的门时，英俊的总管回头对未来的女主人说，微笑，“里面的所有东西，如果小姐喜欢，都可以随便拿一些去自己房里。”

门一打开，闪烁耀眼的珠光宝气刺的千湄几乎睁不开眼睛！

就算是在最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也无法梦见这样的情景：四壁上全部是的金子打造的柜子，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雕刻着繁复华丽的花纹，盛满了各种无价的珍宝。房间里整枝的珊瑚树如同树林一般密集，树枝间坠满了各色的宝石和珍珠。

“天啊……”千湄脸上有做梦般的神色，轻轻伸手，拿起了一粒水滴状的紫晶，美丽的光线折射在她脸上：“真的……真的好像进了龙宫呢！”

“以前所有来过的人，也都是那么说的。”昊天看着她眼睛里迷醉的神色，嘴边却有冷漠的近乎锋利的笑意，“龙家有敌国之富，当上了龙家的女主人，这里所有的一切就都是小姐的了。小姐喜欢什么？属下帮您拿到房间里去。”

“啊……什么都可以拿吗？”有些不可思议的，千湄抬头问。

在珠宝的光辉中，有着蓝黑色眼睛的男子英俊的近乎天神，微笑着颔首。

“是的……只要小姐您高兴，属下什么都可以为你拿来。”昊天看着她，带着说不出的深意，低低说，“只要小姐您高兴，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尽管拿走一切您喜欢的，除去一切您厌恶的——只要对属下说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了些邪恶的引诱的意味，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然而，似乎没有领会到对方的意图，女孩的声音忽然明快了起来:“啊，那么，再给我一朵新的火焰鸢尾，好不好？！”

蓝黑色眼睛里的邪气忽然凝结了，总管看着眼前女孩喜悦的脸，带着意外，似是走神了半晌，才喃喃：“鸢尾花？你喜欢那个火焰鸢尾吗？”

“是啊！在我看来，那可比什么珍宝都重要呢！”千湄笑了起来，但是眼睛里是认真的神色，“那朵花被少主砸烂后，我一直想再要一朵……可惜不知道从哪里能摘到。”

昊天低下了头看了她很久，脸上有很奇怪的神色，忽然轻轻说：“那好吧……属下一定会令小姐如愿以偿。不过，小姐，那可是很不吉祥的花啊……传说中会招来恶灵的花！”

“不吉祥？才不管……”千湄嘟起了嘴，执着的回答，“我就是喜欢！我才不管什么恶灵不恶灵，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好的！”

“只要是喜欢的，就是好的？”看着她，昊天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回答：“既然小姐你喜欢，那么，跟我来吧！”

他从珍宝室内走了出去。千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关上了那扇金色的门，然后把一串的钥匙都递回给了自己。

——不吉祥的花吗？会招来恶灵的花？

她忽然想起了那夜里幽灵般出现的女子，冷汗忽然沁满了手心。

“小姐请在这里等一下，属下去给您摘过来。”带着她来到自己所住的银色门前，昊天对她说，然后回头，顺着长廊走了下去，“请稍微等片刻就好。”

千湄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变小，顺着长长的廊道走着，在尽头，转了一个弯，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这个长廊，到底是通向哪里的呢？

长廊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十六岁女孩子的眼睛里，忽然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看了看周围，那些侍女都不知去了哪里，她心里微微一动，眼睛骨碌碌一转，果断的提起裙子，顺着走廊小步跑了起来——青崖并没有说过不准去那里吧？

只是不准进那紫色的门而已……去廊道那一边看看，应该没有关系吧？

黄昏。血一样的黄昏，檐角的风铃在孤寂的摇响。

在空荡荡的木走廊上跑着，她的鞋子在上面敲打出轻快的声音，旁边的门一扇扇的在身边掠了过去……然而奇怪得很，那么大的一个院子，却居然没有任何人居住的气息。除了自己居住的那一间之外，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冷寂而阴沉。

“唉！”在经过那一扇紫色的门时，她陡然听见门内有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千湄蓦然顿住了脚步，毛骨悚然。

“谁？谁在那里？”她闪电般的回头，低声问——在余光的扫及之处，她看见有一双眼睛迅速地从镂花窗子的空格后面移开了。

有谁……有谁一直在看着她……

那一瞬，巨大的好奇压过了恐惧，她站住了身子，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走向那紫色的房间——在这间屋子里，究竟有什么呢？为什么即使作为未来女主人的她，也非要在婚礼举行的时候才能够被准许进入？

她再也忍不住，走了过去，手指握紧了那一串钥匙。

现在没有人……没有人在……也没有人知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从钥匙中抽出了那一把紫色珐琅累丝的钥匙，轻轻插入了锁孔。

渐起的暮色中，走廊尽头那一盏水晶绣球灯仿佛被风轻轻吹了一下，晃了晃。

钥匙插了进去，纤细的手指紧握着，却没有转动一下。女孩迟疑着，轻轻咬着嘴角，终于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答应过的事，不能违反呢。”

她抽出了钥匙，踮起了脚，从门缝中往里面看。

好黑……好黑的房间啊……什么都看不见……那些幽幽的红光，是什么呢？到处都是，在黑暗中一处处闪动……

“小姐，火焰鸢尾。”在她往里窥探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静静的传来，带着森然的气息。千湄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回头，就看见一枝火一样红的鸢尾，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出现在她面前。

花执在昊天修长的手指间，他正低着头深沉莫测的看着她，用漂亮的不可方物的眼睛。在那种洞察一切的视线之下，千湄忽然间觉得心虚，捏紧了那一串钥匙。

忽然间，他笑了一笑：“你很幸运，小姐，你刚刚挽回了自己的性命。”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千湄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里面的东西那么重要吗？即使是我，也不能看？”

“是的。如果青崖少主知道你擅自进去过，你会得到惩罚。”昊天的声音非常严肃，“少主从来都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做的事情，从来不是别人能想象的。”

“惩罚？什么样的惩罚？”她从他的手里接过鸢尾花，问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少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昊天的声音却忽然变得森冷：“是很严厉的惩罚……非常非常可怕的惩罚。”

“我讨厌他！”想起未来丈夫诡异的样子和粗暴的行为，女孩眼睛里不自禁的闪现出惧怕和厌恶的神色，瑟缩着问：“昊天……你，你会帮助我的，是吧？”

“当然。”一个微笑忽然泛起在昊天的唇边，拈花微笑的男子，霎时间充满了谜一样的魅力。他站在空廊里，看着十六岁新娘眼睛里充溢的惧怕表情，蓦然俯下身去，吻了吻女孩如同受惊小鹿般的脸。

“呀……”千湄只来得及轻轻惊呼了一声，嘴唇就被堵上了。

那一刻她心跳得极其迅速，脑海忽然变成了空白，她甚至忘了闭上眼睛，就这样睁大着眼看着俯下身来吻着自己的男人，直到他将舌尖在她的唇上轻轻舔了一下，放开了她。她身体一软，几乎跌倒在他的臂弯里。

夕阳把鲜艳的颜色涂上了深院所有建筑，曲曲折折的廊道如同一个迷宫，通向不可知的彼端——那里，那盏水晶绣球灯在轻轻的晃动着。

“我会一直一直的在你身边。只要小姐愿意，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耳边传来男子轻声的保证，抬头就看见那双迷离的眼睛，她忽然感觉有了依靠，心底一直在无声累积的感情终于漫了出来，再不能控制——昊天好亲切……好温柔。只要他在这里，天涯仿佛也变成了故乡。说实话，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是喜欢昊天的啊……为什么，她非要去嫁给那个魔鬼一样的龙家少主呢？

在他又一次低下头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仰起头迎了上去。

“啪”那朵火红的鸢尾花轻轻掉到了地上。

紫色的窗棂后，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缓缓移开。

奢靡华美的房间里，重重的锦缎和帷幕垂落，点缀着无数烛光，如同星河落地。千湄斜躺在一领白狐皮褥子上，领子微微敞开，露出一抹红绫，更加衬托得肌肤如雪，长发如墨，眼波流转，一双宝石般璀璨的瞳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水晶瓶中的鸢尾花。

又是一天来临了……还有三天。

离青崖少主——自己的那个丈夫回来还有三天，离大婚还有三天。

那些诡异的老侍女已经被昊天用不知什么的理由调开了，似乎没有问半句多余的话。这半个月来，他们偷偷的相会了许多次。那是她生命里最灿烂盛开的日子。

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会登上二楼眺望，看着他从走廊那一端安然的过来，衣袖间缠绕着一朵火焰般的鸢尾花。然后，推开她的银色的门。

现在，她知道了——

那条长长的廊道的尽端，是一个小小的侧门，通向后院一片荒芜的山地。每次，昊天总会从那里过来，带一朵她喜欢的火焰鸢尾，敲响她的门。

她站在楼上，看着后园的荒地和远处的大海。

荒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什么种类的灌木，一人多高，没有叶子，长着蜷曲的枝干，遮盖住了地面，一直顺着道路延伸到一片池沼旁边。那个不见底的池沼边上，东一丛西一丛的，盛开的正是火焰一般跳跃的鲜花。

她想，是否有一天，她会脱离这里的禁锢，踏上那一片土地去采摘那些花朵呢？

这一天，是最后的一天。他在同样的时刻来了，用修长的手指把新摘来的花插在她长长的秀发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然而，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湄，少主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我——”坐在软榻上，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因为听到那个不愿意听的名字。心中有千般念头在翻覆，沉默许久，她只是怯懦的逃避：“还能怎么办？为了听雪楼，我、我还是要去嫁给那个人的，然后——”

黑暗中，她低下了头，手指抠住了紫檀木床的边缘，用力地刻进去，过了半天，才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两个字接了下去：“然后……我们就当不认识。”说完这句话，她只觉得手一痛，“啪”的轻轻一声，指甲居然折断在檀木中。

“真是聪明的女子。”他倏的笑了，轻吻了一下她无所适从张开的嘴唇，笑容里有一种魔力，带着讥讽和自嘲，“当龙家的少奶奶实在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事，我又算什么呢？——如果不是因为有这张脸，我是怎么也无法和少主相比。不是么？”

“是啊,”千湄的口吻有几分嘲讽，“我去当少奶奶的时候，还要多靠总管操劳了……”

仿佛强撑到此刻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她虚弱地往后一靠，倚在帷幕上，半晌不动。漆黑的夜里，死一般的寂静。忽然，千湄肩膀一抽，急忙抬起手捂住脸，可哪里来得及，只是转眼间就哭得说不出话来。

昊天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中有灰暗的笑意，待她哭了半晌，才在床边坐下，揽着她的肩膀,哄孩子似地轻声道：“哭什么呢？我不会离开你的……虽然我知道我和少主不能比。”

“谁说……谁说昊天无法和少主相比？”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才不是……才不是！只要我喜欢的，就是好的——哪怕你长得和少主一样也没关系……哪怕是魔鬼也没关系！反正我就是喜欢昊天……就是喜欢昊天……”

“哪怕是个魔鬼也没关系？”他怔了怔，莫名地重复一遍，一直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晶莹的亮光泛起。

“湄……”他突然将她从榻上拦腰抱起来，按在床上，动作很粗鲁，完全不像平日的温柔文雅。他的吻灼热而迷乱，如同火焰一样燃过她的每一寸肌肤。一个恍惚，忽然，她听到他在耳边轻轻喘息着，低语：“湄，我们杀了少主吧！这样，就能在一起，一生一世。”

“昊天？”她蓦地惊慌起来，看着他在上方的眼睛，那样深邃迷离，仿佛一个让人陷进去就不愿醒来的梦，她颤栗起来：“怎么可以？楼主是想要我来和龙家结盟的！”

“如果是我当了龙家的主人，一样能和听雪楼结成秦晋之好。”他一边替她拉下衣衫，亲吻她的颈部和耳垂，一边在耳边沉沉的说着，“或者，你还是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去嫁给那个……那个怪物。”

“不……不！”她本能地拒绝着这种残酷的提议，拼命摇着头，“我们逃吧，昊！我们，我们离开莺歌屿吧……”

“怎么可能？这些年来，多少人想过要逃，可被抓回来后比死都不如……”他沙哑着嗓子回答。

她颤抖着，冰冷的肌肤贴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昊天伸出手来，抽掉了她挽发的紫玉钗，漆黑的头发顺着他的手跌下来，铺了千湄一肩。他的手流进了她的发际，柔柔地浸没，只是微微一摇，她乌黑的发丝就仿佛在水中摇荡。

“湄，我们杀了他吧……杀了那个怪物……”

“杀了他吧……我们就会彻底解脱了。”

他吻着她，声音带着不可拒绝的诱惑。她在那种声音和动作之中颤栗起来。

“昊……我喜欢昊……”她轻轻呻吟了一声，抱住他，久久地，紧紧地，仿佛想要把自己颤栗着融化在他身上，漆黑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贴在他和她的身上。

那才是她真正灿烂着绽放的生命，那才是她愿意无悔赌上一生的感情！

“唉……”她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叹了口气，他立刻迎上来，用滚烫的咀唇噙住，同时听到了她吐出了两个字：“好吧……”

他抱着她，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

“晚上在事情结束后，去后院的池塘边找我。”穿好衣服，他对她说。

他走的时候，依然是还是半夜。

千湄从床上撑起身，看着他离去，看着他一袭白衣轻灵的飘在长长的廊道中，无声的走着，最后拐一个弯，消失在飘摇的风灯下……不知为何，她眼睛里忽然有泪水。

桌子上的水晶瓶中，那朵火焰鸢尾散发出幽幽的荧光。她颓然倒回榻上，手指间抓着他留给她的那包毒药——用来在合卺酒中毒死她丈夫的毒药！

“藏一点在指甲里，趁他不注意撒到你的酒杯里，然后交杯的时候喂他喝下……”

昊天临走的交代在耳边响起，怔怔良久，千湄终于还是心力交瘁地沉沉睡去。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中，她看见墙壁上的画活动了起来，先是眼睛，接着是脸……然后，那个美丽的龙家夫人，就从墙壁上轻盈盈的走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来到她床前。

她的手指间也有一朵鸢尾花，摇曳着，淡淡的光线映着死去的人的脸。

龙夫人看着她，眼睛里居然满是悲哀和怜悯。

千湄心中骇极，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向厣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只是在床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苍白脸色的女子走近。

“你……要杀我的儿子了吗？”龙夫人慢慢走过来，看着她，嘴角忽然有奇异的笑容，“可怜的女孩……哈哈！第十二朵鸢尾花……”

她来到床头，手中的鸢尾花轻轻擦着千湄的脸，笑容惨淡：“知道火焰鸢尾为什么会发光吗？……因为里面有磷火啊……”

“它是必须在尸体血肉上才能成长的花，吸取人的骨髓，以腐肉为泥土！”

“那是死人的灵魂……邪恶的花朵……”

“你看——”

紫衣的龙夫人忽然用空着的左手挽起了右手的垂地长袖！

那里，整只右手齐腕被砍断，里面的肌肉大片大片的腐烂着，有阵阵腐臭的气息——然而，千湄惊骇地看到，那朵花，居然是开放在她手腕上的！

在断腕的腐肉中，鸢尾细细的根如同毒蛇般顺着筋脉扎入，缠绕着，蜿蜒着，钻入血肉，汲取着养分，居然还在尽端开出了一朵极其美丽的花朵！

“啊！！”千湄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来。闭上眼睛，极力扭动着身体，想让僵化的身躯活动起来。

“唰！”她终于从床上蓦然坐起！

然而……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黎明前的微曦中，只有桌子上那一朵鸢尾花在灿烂开放。千湄抹了满额的冷汗，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她忽然又呆住——

没有风吹进来，但是，但是……墙壁上那一幅画，居然在微微的摇晃！

“送入洞房～”黄昏，傧相唱礼的声音悠扬的响起，漫长的如同几百年的仪式终于到了尾声，千湄在大红的盖头下，几不可闻的长长吸了一口气——

她握着喜帕的右手轻轻握紧，长长的小指指甲触到了手心。

毒药……指甲里暗藏的毒药——用来在合卺酒里毒死她丈夫的毒药！

虽然如同魔鬼般丑陋，暴躁，但是却是她丈夫的那个人！

蒙着盖头，她只能看见脚低下的一尺见方的地面。她小心地小步走着，一只手握着喜帕，一只手执着红绸的花球，被一群人拥着往前走，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和院落。周围人的脚步都是轻的奇怪，只有她的步伐，清楚的叩响在长长的木廊地板上。

“小心了。”耳边，忽然传来青崖少主嘶哑的声音，同时她被搀了一下，跨了过去——对于丈夫忽然间不经意的关怀，千湄的身子陡然剧烈的一震！

门轻轻的在身后合上，关起，所有人都退去——这里，应该就是紫色的房间了吧？

那个神秘的，只能在大婚之夜进入的地方！

“很好……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的新娘。”丈夫嘶哑的声音在咫尺的地方响起，那冰冷，潮湿的手伸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让她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坐这里，我们先来喝杯合欢酒——我的美丽的新娘子！”

顺着一拉之势，她跌坐在一个座椅上，然后，耳边就听到酒水汩汩倒出的声音。

到最后了吗？为了能和昊在一起……她必须杀了这个人么？

多少个销魂的夜晚，多少次生死的盟约。一想起昊天，她的手就渐渐握紧。想……想要和昊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那么，她就必须要杀了这个人！

但是……除了丑陋和暴躁，他有必须死的理由吗？他有做过什么，让她非要夺去他的性命吗？

“喏，这杯给你……”一个白瓷酒杯放到了她手里，她用右手接了，迟疑了一下，拿过来，在喜帕的遮挡下，手指伸到了酒杯上方。

长长的小指指甲里，填满了剧毒的粉末。

“请。”粗哑的声音说着，一杯酒送到了她唇边。她浑身蓦然一颤，清醒过来）已经容不得再迟疑了！手终于颤抖着抬起，把自己手里那一杯酒交替着递了过去。

轻啜了一口对方递过来的酒，同时，她听见自己手中那杯酒也被汩汩的咽入了对方的咽喉。那个瞬间，她身子忽然无法控制的战栗起来。

“夫人……”也许是因为完成了仪式，从此就是正式的夫妻，青崖少主对她的称呼也变了，嘶哑的声音也带了罕见的温柔，“你喜欢鸢尾花，是吗？和我故去的母亲一样呢！”

她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此刻忽然提起鸢尾花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为了那一朵小小的花，和她一照面就发了脾气么？

“可是……你知道我漂亮的母亲，她居然曾想背叛我的父亲吗？”他却在自顾自的继续叙述，牵起了她的手，哑着嗓子说：“这个房间，是用来摆放插花的地方……是我亲手插的鸢尾花，一共有十一瓶——你想象不到它有多漂亮！过来看看……你一定会非常、非常的喜欢的……”

原来……关着这里的门不让她看见，只是为了在新婚之夜给她一个惊喜吗？

那样粗野难看的男子，居然能细心的记得她喜欢鸢尾花的事情。

千湄的身体，忽然又是一阵颤抖。

就在那一瞬间，盖头被轻柔的掀起，映入她眼帘的果然是一簇火焰般燃烧的鸢尾花，还有花下的——

“啊！……啊啊啊啊啊！！”

千湄凄厉疯狂的尖叫忽然响彻了整幢深院！

“第十二朵鸢尾。”远远等候在外院的仆人中，那个叫蕉绿的丫鬟，听见惨叫后长长叹息了一声，“果然，她并不是与众不同的。”

没有点燃红烛，然而那个紫色的房间里，却布满了幽幽的火。那是许多簇火焰鸢尾一起发出的光芒，照亮了这座洞房——视线所及，一瓶一瓶，都是开放的无比艳丽喧嚣的火焰鸢尾。装在水晶的花器中，散发着微微的诡异的荧光，点缀得洞房更加摇曳多姿。

然而，那不是折下供在瓶中的插花，每一朵，都是在生长着、怒放着的！

花朵下，掩映着绝世美女苍白的脸颊。雪白的颈子齐根断去，盛放在水晶瓶中。在颈部的断口中，密密麻麻的花根如蛇一般蜿蜒探入，在腐肉中生根，汲取着死人的养分。显然是经过精心的养护，虽然花的长势正茂，人脸的外观却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十一个美丽的女子，带着出嫁时装束的满头珠翠，就这样在花间微笑着。

“那些都是在你之前嫁到龙家来的女子，我的十一个新娘……很美丽吧？”灯光下，青崖少主诡异的脸上充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着吓的几乎瘫倒在地的新娘，凑过脸来，低声微笑——

“那些，都是想背叛我的女人！该死的女人，永远都是为了背叛而生……”

“嫌丑爱美，为了自己的欢愉和欲望，就可以背叛一切！”

“不能饶恕，绝对不能饶恕……”

“我会让她慢慢，慢慢的死……哪怕是我的妻子母亲，也绝对不能饶恕！”

“想要用毒药来毒死我的你，也一样！”

千湄步步后退，跌坐在地上。望着那一张逼近的鬼魅一样的脸，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混乱之中，她的手伸了伸，想扶住什么，但是身边忽然有人搀住了她——

“可怜的，美丽的第十二朵鸢尾花啊……”忽然有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叹息，又一朵鸢尾花升了起来，在她脸上擦了擦，仿佛是抚慰。

千湄回过头去，就看见了那个紫衣的女人。

——龙夫人。

那在画上的，死去多年的龙夫人，就这样从墙壁上暗藏的密格里走出来，来到她身边，用忧郁而飘忽的眼神看着她。

“啊！”她终于明白了过来，惊叫出声，“你……你原来没有死？！我看见的不是幻觉……你！是你告密的！是不是？！”

龙夫人惨淡的笑了：“是的，我没有死……但是我只是一堆活动的腐肉而已！”

千湄低头，再次看见她右手腕上那可怖腐烂的肉，和肉里蜿蜒而出的花根——忽然间觉得恐惧灭顶而来，全身颤栗。

“你看见了吗？在他父亲病重的时候，我忍不住诱惑，曾与外人有染，被他撞见。于是，青崖，青崖这个孩子就……”龙夫人看着丑陋无比的儿子，眼睛里却有极其复杂的光，喃喃，“他不杀我——因为这孩子也爱我，所以就用这个来惩罚我！我就在这里，承受着腐骨的痛苦，伴着这些人头插花，渡过了整整十五年！”

“我不死……不死。我知道儿子那一家族的性格——我要留在这里，提醒那些和我一样嫁到这个地方的女孩——我半夜出来提醒过她们……但是，没有人相信。”

“我说过，不能欺骗……不然，会变成鸢尾花——但是，没有人相信！没有人拒绝得了昊天的诱惑！”

“一个又一个的女孩犯了罪……那些撒下毒药的手都僵硬了，一瓶又一瓶美丽的插花，被摆放在了这个紫色的房间里——陪伴着我……”

龙夫人眼睛里忽然有泪光，定定的看着千湄，目光里又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绝望：“第十二朵鸢尾花啊……我本来以为你会和她们不一样，本来以为你可以成为我的媳妇的——可是你，为什么也逃不过这个诅咒呢？我是多么希望你能终结这一切，带给我儿子幸福！”

“母亲……”听到这里，对面那个人的嘴角也歪了一下，眼睛里居然流下了一行泪水，“你看……我对你多好……知道你喜欢鸢尾，我就给你房间里放上了那么多——其实我有多爱你，你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连你都要背叛我呢？”

他的软弱只是一刹那，目光落在千湄身上的时候，忽然重新变得森冷而可怕！

“你以为你能够毒的死我吗？笨女人！你以为你和昊天合谋我会不知道？”

“你以为我会真的喝你敬上来的酒？有罪的人才该死——其实在我喂给你喝的酒里面，才是下了鹤顶红的！可笑的女人——还准备着去池沼边告诉他好消息吧？哈哈哈哈！”

“你和昊天，这些背叛我的混蛋，全部都该去做花泥！”

“昊天……昊天！你这个混蛋！只是有着那样的一张脸，就指使一个又一个的妻子谋杀了她的丈夫！”

他仰天大笑，不知道为何，在笑中竟然泪水纵横，拳头握的咔咔作响。

千湄的脸色苍白如死。那一瞬，她明白了事情的可怕——他居然什么都知道！那个人居然早就知道！那么，昊天现在岂不是……不，昊天！

在他大笑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吓的几乎瘫倒的她忽然一跃而起！

提着衣襟，她用尽了全力在廊道上奔跑着，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往下跑——那里，走廊的尽头，那盏水晶绣球灯寂寞的飘摇着，似乎在召唤着什么。

她奔跑，奔跑……很奇怪，居然没有一个侍女随从上来阻拦。

门开着，那扇救命的门开着！

她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推开了门，冲入了外面茫茫夜色中的荒野。

“你看，她果然还是从那扇门里跑出去了……”看着院子里的一幕，服侍过千湄的老侍女轻轻对另一个仆人说，“她还是逃不过。”

“是啊……该结束了。这一出去，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夕阳刚刚从海天的交界处落下，整个岛屿被淡淡的薄雾笼罩着，荒原里弥漫着说不清的诡异气息。

“呼，呼，呼……！”四周静的出奇，沿着后院里那条荒凉的小径奔跑着，只有她的喘息剧烈的回荡在空气里。胃里渐渐有忍受不住的剧痛……鹤顶红，她知道是鹤顶红发作了！

昊天，昊天！你在哪里？

她的视觉渐渐模糊了，顺着小径跑着，感觉前面的路越来越窄，那些光秃秃的灌木不时的钩住她的衣衫。不行……不行了……她恐怕支持不住。但是，就算是死，也要先去告诉他，让他快点逃离……绝不能让昊天被少主抓住！

“砰”，踉跄奔跑之中，额头上忽然撞上了什么吊在半空的东西，她下意识的抬头——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腐烂的脚，就悬就在离她鼻尖不足一尺的地方。

顺势抬起目光，她的尖叫声再次响彻在这片荒凉的灌木林中！

死人……没有头的，死去的女子尸体……一具一具，悬挂的林中到处都是，在海风的吹拂下，彷佛要活动起来的飘荡着。

十一具……十一具无头的尸体！

千湄忽然想起了那些比她早来到这里的新娘的遭遇，眼睛里有近乎疯狂的恐惧，大声嘶喊着，跌跌撞撞的往湖边跑去——

“昊天，昊天！”

胃里的绞痛终于让她在走近池沼时摔倒在地。然而，意识和视线都渐渐模糊的她，嘴里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唤着。

她的身体重重跌下，扑倒在盛开着火焰鸢尾的湖边，震的花朵纷纷颤动，仿佛一群被惊起的蝴蝶。她模模糊糊的想着，这似乎很好……自己最后居然会死在鸢尾花丛里呢！

那么，她的尸体上，将来也会开满了美丽的花朵吧？

这里……这里池沼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鸢尾花？是因为这里掩埋了很多很多的尸体吧？是无数女子的灵魂的汇集吧？

“湄……”忽然间，她听见有人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住，呼唤她的名字——那样熟悉的，温柔的声音——昊天，昊天！

她涣散的神智忽然间凝聚了起来。

“快跑！少主知道了！他马上就要来……就要来杀你了！”挣扎着，她用微弱的声音急切的回答，想转过身看他最后一眼，却没有半分的力气。意识在迅速溃散，视线也渐渐模糊成了一片，看不见任何成形的东西。

“湄，你怎么了？”他关切的问，从背后抱起了她。

“我，我……中毒了……你自己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她的眼睛模糊成了一片，但是却急切的说，用力推开他的手，“快走，昊天！”

“带你一起走。”他在她背后说，然而，他却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缓缓伸向她修长美丽的颈部！

她看不到那把刀的刀刃上，映出了的却是那张极端丑陋的面孔——青崖少主！

听到他的回答，她笑了，眼泪一连串的顺着脸庞落下，打在他手上。她筋疲力尽地摇着头，悲哀地喃喃：“不成了……不能连累你……昊天。我……我真的好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啊！可是、可是——”

她喘息着，摊开了右手，微微苦笑：“我、我真是个没有用的人……我下、下不了狠心投毒呢！他、他虽然难看，但是……难看并不是罪——”

由于鹤顶红，她纤弱的手指都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然而，在右手长指甲中，那药粉完好的保留在那里，一丝未动。

严严密密的填满了指甲的缝隙，完好保留着。

渐渐死去的女子脸上，忽然有无奈而凄凉的笑意：“昊天，原谅我……要我为了自己的幸福……而要别人去死……我实在、实在是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是你呢？如果……如果是昊长成这样子，或者，或者有那样的脾气……我都无所谓……无所谓……”

“但是我不爱那个人……所以，宁可死，我也不能……不能嫁给他。”

“昊，你快走吧……快走……他、他就要来了！”

她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去推他，但是手伸到一半，就颓然的滑落了下去。

“啪”，那把悄悄的贴上了她脖子的刀，忽然间就跌落在枯草上。

听到那样的话，蓝黑色的眼睛里有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神色，丑陋的脸上带着近似于崩溃的表情，看着这个垂死的女子，仿佛看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祗。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伸出了手，用所有力气拥抱住了她，痛哭。

他抱起了她，折下无数的鸢尾花插在她乌黑的发间，让火红的花朵映着她惨白一片的脸。她已经陷入了弥留前的昏死中，苍白的脸上残留着痛苦的表情，但是嘴角却含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他抱着她走过盛开着鸢尾花的池沼边，脚下踩着累累的白骨和腐尸——那是历代龙家新娘的坟冢，上面喧嚣的开着绝色美丽的花朵。

她穿着长长的红色嫁衣，衣裾拂着地面，轻触着一朵朵跳舞的花。

走过开满花朵的坟场，穿过悬挂着尸体的灌木林，他茫然地横抱着她，仿佛一个幽灵一样游荡在荒野上。然后，从那扇小小的侧门进去，来到廊道下，点燃了那一盏摇曳的水晶绣球灯。

瞬间，整个廊道里的所有吊着的宫灯，都一齐亮了起来！

那些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仆人侍女，整齐的排列在长长的走廊上，恭谨的低着头，跪着等待，其中，那个老侍女手里托着一个精美绝伦的水晶瓶子，静静等待着什么被放入。

那，是多年来每次婚礼后必备的仪式。

“这个，再也用不着了……”然而，这一次少主只是瞥了一眼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花器，淡淡挥手，摘下了脸上精致无比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俊美的容颜。他抱起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对着跪满了走廊和庭院的族人和仆从，一字一句的宣布：

“她，以后就是你们的女主人！”

看见他手里横抱着的，虽然昏迷但是明显还生存着的新娘，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议的——虽然没有声音，但是低低的震动和神色的变换还是在人群中风一样的掠过，相互交换着喜悦震惊的眼神，所有人狂喜的俯身下去：

“恭喜少主！贺喜少主！”

辉煌的灯火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渐渐远离，那些各自回房的仆人中，有人忍不住的低低叫了起来，欢喜无比：“哎呀！樱红姐姐，我说的没错吧？——她，她真的和以前那些女的不一样！她是不一样的！”

“看把你高兴的……”旁边穿着杏红衫子的侍女白了那个雀跃的绿衣丫鬟一眼，但是目光中却有如释重负的神色：“真是没想到——少主居然被她打动了。”

“你知道龙家历代男子都是猜忌心特别强烈，动不动就怀疑自己的妻子不忠，后院的荒地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女孩的尸体！特别夫人又偏偏曾经做出对不住老爷的事情——所以少主自小的脾气才那么奇怪。”

“总是对于嫁过来的新娘不放心，想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法子来试探……”

“怕对方天性的不贞或者贪婪，才总是向外宣扬龙家嫡子丑陋的谣言——然后，在那些女孩子远嫁过来后，又以总管的身份引诱那些的女子犯下杀夫的罪行……这些年来，已经有十一个女孩子在下毒的时候被少主杀了呢！”

“少主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奇怪，有时候都让人担心他自己也濒临崩溃发疯的边缘——幸亏，千湄小姐没有成为第十二朵鸢尾花啊……”

“她不但救了她自己，也救了少主。”

“从此以后，莺歌屿，应该会回复到平静了吧。”

“湄……”这已经是他这一个时辰内第二十七次呼唤她了，然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还是很柔和的应了一声：“嗯？”

看着她喝药，他的却一直一直的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在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隐藏着说不出的深深的、近似于痴迷的爱恋。

“身体好一些了吗？那些毒还让你觉得难受吗？”他万般怜惜的看着她病弱的脸，伸手，轻轻抚摩她水一样的乌黑的长发，“都是我不好……”

“昊是最好的。”陡然间，她微笑着截断了他的话，抬手抚摩他额环正中的宝石，看着他深蓝色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重复着以前的话，“我喜欢昊！……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哪怕是丑八怪也好，是魔鬼也好……”

他低声叹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吗？”

“是的，直到永远……”千湄微微地笑着，用手抚摸着他的咀唇，轻声低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一颤，缓缓抬起眼，看定了她，忽然轻微的叹息了一声。原来，等了那么久，他这一生，终于是等来了就他的人。千湄也看定了他，却觉不着他的眼神深处是什么，问他自己，怕也说不明白——只知道这一生，他们，是谁也逃不过谁了。

“把那些花烧掉好么？”她微微的叹息，手指间缠绕着他的头发。

“好……”他吻上了她的樱红的咀唇，把那一声承诺送入她的舌间。

“请一定要永远爱昊儿……”夕阳下，海浪无休止的拍打着礁石，那染了暮色的浪带了些微的绯红，如雪一般的四散开来。站在船头，龙夫人看着来送行的千湄，握紧了她的手，低声的叮咛，“他是个奇怪的孩子。非常的脆弱，也非常容易走极端……他一旦爱上一个人，那真的是爱到了骨髓里，但如果你有一天背叛他的话——”

“不会有那一天的。请您放心。”千湄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坚定的回答，“我很爱很爱她……娘。”

她的眼睛里，有纯洁的、深邃的、坚贞的爱恋。

“啊……那就好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长长吐了一口气，龙夫人嘴角终于有了笑意，“谢谢你，如果不是听了你的劝告，昊儿是不会放我走的……”

千湄笑了，她笑的时候，仿佛有千亿的星辰掉落在她眼睛里：“不，那不是我的缘故。而是因为，昊，他一直也是很爱你的呀！”

“真是谢谢你，千湄。”看着包扎好的手腕，龙夫人真挚的握住了儿媳妇的手，但神色黯然，“我知道昊儿是不会原谅我的……他虽然放过了我，却永远不愿意再见到背叛他父亲的我了——我走了。你们你们两个人，请一定要白头到老。”

“是的，母亲。”

远处的崖上，一个人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风帆从海天尽头消失。

“还在躲在这里看吗？船已经走远了……”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围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身后，轻轻的说。

海风吹的衣衫猎猎飞舞，但是他的眉宇间却有极度的寂寞。他低声叹息：“她走了……母亲，终于还是不要她的儿子了……”

“但是我会在的，我永远都会在这里。”柔软的小手抱紧了他，把承诺送到了他耳边。他回过头，看着她眼里澄澈坚定的表情，眉目间的沉郁阴冷忽然间如同冰雪一样的融化。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挽住了她的腰，抱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依偎着，看着崖下在暮色中燃烧的野火。

火红火红的一片，翻腾着，漫卷着，围绕着那一片荒凉的池沼烈烈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有恶灵在烈火中哀嚎……

“都烧掉了。”看着在火中摇曳的鸢尾花，他忽然低声若有所失的说了一句。

她立刻再次抱紧了他，彷佛他会忽然也消失在烈火中，喃喃重复：

“是的……都过去了——但是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爱你。”

第六章：铸剑师

“果然好剑……”把玩许久，伴随着一声叹息，一双纤美如玉的手轻轻捧着一柄光华夺目的绯色袖剑，交还给了它的主人，“清光绝世，冷彻入骨——不过我想也只有靖姑娘这样的人，才能压住血薇的杀气吧。”

“多谢殷仙子的点品。”绯衣女子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的将那柄短剑收入了衣袖，从旁边刀剑林立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柄长不盈尺的怀剑，细细把玩，赞叹：“原来铸剑也是要合天时地利的——如今是四月，所以殷仙子才铸了这把‘国色’？”

那柄怀剑显然是新铸的，刚发铏的刃口没有饮过血，尤自生涩。柄上细细镂刻着乌木的花纹，用泥金填了，竟然做一朵盛放牡丹的形状，一旁刻了“国色”二字，带着十万分的旖旎与秀丽，竟不似一件凶器，反而是贵家名姬把玩的珍品。

绯衣女子轻轻吹了口气，将一根发丝吹向刃口，看着它无声无息的从剑刃两侧分下，毫无停滞，眼中也闪过一丝赞叹的表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剑是国色，铸剑师亦称国手。

——眼前的人，就是和邵空子齐名龙泉殷家的女铸剑师：殷流硃。

这个女子出身于龙泉铸剑谷的铸剑世家，自从归附听雪楼之后，多年来一直隐居在吹花小筑。她铸造的利器流传天下，专刺诸侯豪杰，所向披靡，吹毛断发寒光逼人——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而这个名动天下的神秘铸剑师，却是一个方当韶龄的美丽女子。

殷流硃站在熊熊的炉火旁，一身的紫衣，束腰紧袖，漆黑的长发在头顶挽了双髻，各绾一朵金色银叶的绸花，耳边碎发用细细的金丝编成数十络垂坠于颈旁，眉间点了一枚赤红朱砂，风姿绰约，仿佛大户人家的端庄小姐。

然而她的手指却是纤细稳定的，操纵沉重的锤子轻若无物，得心应手，眼睛更是深的看不见底，有如寂静的深渊，上面映着千种流云的梦。

“殷仙子不愧是龙泉殷家的人，铸得如此好剑——只怕数年以后，连血薇也未必能和仙子铸出的剑相抗呢。” 阿靖轻轻弹了一下那把“国色”，听着它应和而出的轻吟，叹息，“只是，仙子铸得剑为何都如此玲珑精致，不盈一握？只有女子才适合用——如今这个江湖是男人的天下，这样的兵器，以后恐怕不便于流传世间吧？”

“铸剑只是妾身的立身保命之技而已，流传于世什么的，无所谓。”殷流硃站在熊熊燃烧的钢炉旁，掖了一下鬓角，唇角浮出一丝复杂的笑，“反正我下个月就要出阁了，做了人家得夫人，也不可能再做铸剑之事了——一场相识，这把‘国色’就留给靖姑娘吧。虽比不上血薇，也可聊作纪念。”

沉重的锤子击落在砧板上，火花四溅。

在清脆的铁声里，阿靖收起那把小剑，看着眼前劳作中的女子，嘴角浮出一丝笑——这样的女子，足当得起兰心蕙质四个字，似乎只适合在深闺毫宅里拿着银针对着女红，或是执着玉勺调弄架上的鹦鹉。然而此刻，她手里却铗着一条不过一尺长的烧红精铁，一手用重锤不断的敲击砧板，不时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原处继续锻烧。炉火映红了她秀丽的脸，不一时，额头便沁出了微微的汗。

在等待新一轮熔烧结束的过程里，殷流硃终于得了闲，直起了腰对着阿靖叹息：“夕影血薇，无双利器，恐怕都有了灵性，不是光以用锋利可论的……我穷尽一生心力，只怕也铸不出如此有灵有魄的神兵，只能铸一些刺杀夺命用的俗物罢了。”

一边说，她一边从角落的一个篓子中抓了一物上来，不顾它的挣扎纠缠，顺手取过一把小刀，一刀切断了喉咙，掰开牙口，任无色的清水似的液体一连串的滴落在盛满了冷彻泉水的石槽内。

“九冥灵蛇？！”阿靖脱口低呼一声，看着女铸剑师手里还在不停挣扎的蛇。蛇嘴被掰开了，锋利的刀子割破了蛇的牙床，毒液从腮腺中一滴滴落下，化入石槽。

流硃不答，待蛇毒液吐尽便甩手扔掉，复又俯身拎了一条蛇来，却是一条竹叶青。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一篓子的蛇都用完后，流硃转身，从熊熊燃烧的铁炉上迅速夹起了那长不盈尺的铁条，迅速浸入了石槽的毒液中。

“咝——”白雾从槽中迅速升起，宛如毒蛇忽然吐信的声音！

烧红的铁在清冽的毒液中缓缓变灰，变冷，在它彻底冷却前，流硃快速的把它转移到了砧铁上，举起锤子细细而又迅速的敲击着，声音宛如雷霆隆隆而落。

阿靖只是在一边看着，那双纤弱的手下渐渐成形的铁，形状迅速变幻着，宛如法术一般的显出一枝钗子的样式来——原来，这一次殷流硃铸的不是剑，竟是一枝簪？

阿靖默然吸了口气：“给谁打的，能让你这样费心？”

流硃再次把一尺的长钗放入毒液淬炼，然后将一旁早已用小锤另行打好的簪面拿起，用融了的金水将两者锻化在一起。打造成形的钗子上栩栩如生盘绕的金凤，女铸剑师将它从水中提出，在台子上细细加工琢磨，串上晶珠宝石，宛如极美的工艺品。

然而，钗子的尖端却是极端的锋利，泛着幽幽的黯淡的蓝色，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

“我自己用的……”流硃低头笑了，眼神里带着幽幽的暗彩，语气深冷诡异，“我自己出嫁时盘头用的簪子——你说，能不好好做吗？”

穿好了珠子，翠华摇摇，奕奕生辉。

然而拿起来，随手一划——

“嗤！”生铁打造的架子，居然被那纤弱华丽的簪子划出一寸多深的痕迹！而且，在金钗划过的地方，白色的铁居然泛起了浓浓的黑色，滋滋作响，迅速的腐蚀着。

“流硃？！”阿靖的脸色变了，脱口问，“你——莫非，莫非是用来对付南宫家的……”

“靖姑娘。”打断了她的话，流硃忽然抬头看她，轻轻道，“我幼年家门不幸，遭人欺凌父母俱亡——听雪楼收留我五年，我与萧楼主约定过，在有生之年铸剑三十六口以为报。如今剑已铸成，该是楼主实现诺言，让流硃离去的时候了。”

阿靖眼睛黯了一下，不说话。

她知道流硃以往的一切，也知道这个女子十年来苦苦追寻的是什么。萧忆情当年在殷家满门被灭的时候出手救下了这个孤女，也就是为了利用她身负的铸剑绝学。

而如今，当年的誓约也已经到了完结的时刻了。

她今天来到吹花小筑，其实也是奉楼主之命，在流硃走之前来点数铸好的剑的数目的——对于铸剑师的离去，萧忆情似乎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然而，同为女子，在她心里边却是存了一丝异样的惋惜。

“南宫家的无垢公子，似乎是真心想娶你过门的。”阿靖轻轻叹息了一声，手抚摩过架子上铸好的一排排绝世好剑，“你记得他来楼中，第一次看见你时候的眼神吧？——”

“他是我仇人。”忽然间，流硃咬着牙打断了她，一字字重复，“他是我仇人。”

她手里拿着那支剧毒的金钗，放在眼前看着，仿佛说服自己似的不断重复：“他是我仇人——他是我仇人！”

然而，这样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到后来，却带了一种欲哭无泪的颤音。

叹息了一声，阿靖不再说话，悄然离去。

门内，女铸剑师仍然低声不断的重复着，忽然间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六年前的那一幕，就如烙入钢铁的字，伴随着灼热和刺痛，刻骨铭心。

那时候，她的名字，叫做殷朱。

那样凄厉的名字，血红一片。红得，仿佛是灭门时那一地的鲜血。

灭门之日，才十三岁的她被母亲塞了一卷书，拼死推出窗外，独自踉跄地奔逃。她知道母亲临死前塞入她怀里的、是族里那卷《神兵谱》，那上面记载了龙泉殷家百年来铸剑的所有心得，是族里的至宝。

哥哥们都已经战死了，那些可怕的敌人就要杀到后堂女眷的住所来，母亲引开了那些追兵，把唯一生存的希望留给了最小的女儿。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栏杆，落到花园的草地里。

背后传来扭曲嘶哑的叫声，那是亲人们临时前拼命挣扎出的最后一丝声响。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却不敢回头，咬了牙只是拼命的往外奔，想逃离那个屠戮中的血池。无论如何，她都要逃出去！

“囡囡，快逃……快逃！记住，迟早有一天，要用亲手打造的利剑刺入仇家心口！”

母亲最后的嘱咐在耳畔回荡，十三岁的她穿越花园的葱茏林木，跌跌撞撞，眼睛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报仇，暂时是来不及去想了；如今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如何才能奔出这个修罗地狱，逃脱那些杀戮和血腥。

她疯了一样的奔逃，花园的后门已经在望。

然而，在穿过那一丛开得正盛的荼蘼花架下时，她长长的头发忽然被花枝绊住！

她哽咽着，一边颤抖，一边奋力撕扯着平日细心养护的秀发。然而丰美的长发死死的绞在了花枝上，束发的金铃随着她每一次用力的扯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死神的嘲笑。她心惊肉跳地频频回顾，望着一步步缩小搜索圈子的敌人——南宫世家的人，已然在屠戮了她满门之后开始清扫现场，很快就要搜到这里来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发上的金铃清脆的响着，每一声都令她心惊肉跳。终于，她看到一个四处搜寻的壮汉霍地回过头来，看向了这个地方——一眼看到花下挣扎的少女，嘴角登时露出了喜悦而狰狞的笑意，一步步的逼了过来。

她扯着长发，满脸是泪的颤抖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看啊，这里还有一个！还有一个！”那个男人走了过来，一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咆哮，“还是个小姐！殷家的小姐！”

然而，旁边陷入杀戮狂热的同伴没有听到远处的喊声，还是继续发疯般地屠戮。她拼了命的挣扎，却无法挣脱比自己强壮有力得多的那双手。看到年幼女孩挣扎的模样，那个男人眼里露出了兽类一样的狞笑，粗壮的手臂用力一抓，只听嗤啦一声，她的头发从花枝上齐齐断裂，就如一匹极好的墨色缎子被粗暴地扯断。

男人把女孩拖向树丛深处，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扑倒在地。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拼命的反抗着，然而细弱的手腕根本无法推开那山一样沉重压上来的身躯。不……不能这样！她是殷家的人，怎能被这些猪狗玷污！如果这样，还不如方才就和母亲一起死了呢！

血在身体里沸腾，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恐惧，令她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力气推开那个人，却在衣襟被扯破的时候，悄悄地将舌头放在了牙齿之间，闭上了眼睛，努力克服恐惧凝聚起全部力量，希望等下用尽全力的一咬能令自己迅速一些的解脱。

就在那个瞬间，她听到身上的那个壮年男人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呻吟——不是激动，不是狂欢，而彷佛像是一头垂死的兽发出了呐喊。

“谁？！”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忽然间狂吼了一声，撑起身子，彷佛想要站起来。然后，她就看到一道寒光蓦然一闪，那个人的头颅齐刷刷地被斩落下来！

血从腔子里喷射而出，溅了她满身。

无头的尸体沉重地倒下来，压在了她身上。她睁大双眼躺在树丛里，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冷。

身边的树丛簌簌一动，有一个人悄然走了出来。

“啊——”她脱口惊呼出来，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旁边，执剑望着她，剑的那一端滴下瀑布般的血来。他一剑斩了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地看着她，手里拿着她刚才被勾在树上的束发金铃索。

她怔住了，望着这个悄无声息从花间走出来的少年——他、他穿着敌人那边的衣服！……他是谁？是来杀她的么？

她掩住衣襟，拼命撑起身体，盯着他、在树林里一步步后退。然而那个少年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被自己杀了的同伴，嘴角露出厌恶而轻蔑的表情，将滴血的剑在尸体上擦了擦，抬头看向衣不蔽体的十三岁女孩子，眼神微微变化，似有怜悯。

然后，她听见他张了张口，说了一句：“逃吧！”

呼啦一声，有什么东西扑面飞来，蓦然罩住了她。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发现竟然是一件外衫，上面犹自带着他的体温和飞溅的血迹。

“穿上，快逃！”那个少年再度开口，不容反驳。

来不及多想，她只是失神的站起，拼命踉跄着跑了出去。

裹着那一件印有敌人家徽的外衫，她最终从灭门之难里逃了出去。

几个月后，她在颠沛流离中遇到了听雪楼的靖姑娘，被她带回了洛阳，并见到了传说中的听雪楼主。为了得到保护，她与那个人中之龙订立了契约，为他铸剑、为他效力。

龙泉殷家从此被灭门，再无一人幸存，包括那个叫做殷朱的女子。

在洛阳城中牡丹花盛开的季节里，她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改名为殷流硃，从此隐姓埋名地居住在吹花小筑，为那个人中之龙铸造出一柄又一柄的杀人利器，刺杀诸侯豪杰，平定武林四方。

作为代价，听雪楼也为她打听到了当年她家被灭门的种种细节，包括那个放走她的少年的身份——他叫南宫无垢，南宫世家的嫡长子。

他当年只有十六岁，然而却已经是跟着长辈们一起冲杀在江湖上多年，为南宫世家跻身江南四大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那一次灭除龙泉殷家的行动，他，也是骨干之一。那一战之后，殷家惨遭灭门，竟无一人幸存，而南宫家也从此确立了自己在临安一带的霸主地位。

不久后，听雪楼一统江湖，扫平了南北。江南四大世家里，霹雳堂雷家被灭，姑苏慕容家远避海外，金陵花家弃武从文——只有临安南宫家却安然无恙，顺利地成为听雪楼在南方的最大分舵，执掌了长江以南的半壁河山。

而那个花树下的少年，也已然在六年后成为武林里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如果……他本来就是仇家那一方的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要对她说那个字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底，很久很久以来，她一直都在不停的问自己——漫天的血色湮没了过往所有的记忆，然而花树下那个少年的眼神却仿佛烙印一样刻在那里，从血池中清晰地浮出来，静静望着她。

那个眸子仿佛是漆黑的，深不见底，没有丝毫的喜怒，望着青丝凌乱、颤抖着哭泣的自己，轻声地说了一个字：逃。

他放走了她。但，他依旧是她的仇人。

五年来，她蛰居在吹花小筑，用内心的仇恨和怒火淬炼着那些剑。

毕竟是龙泉殷家的唯一传人，她铸剑的技艺日渐精湛。但没人知道，每次铸出一把，她都想象着那把剑刺入的是仇人的心口。

在第三十五把剑“国色”铸成的那一天，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按照和楼主定下的契约，只要再铸一把，满了三十六之数，她就可以实现复仇的愿望了。

然而，她没有开始动手铸最后一把，却接到了萧楼主的召见。

“楼主，我已经快要完成我的诺言了。”她匍匐在白石台阶下，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说话，难以掩饰心中的狂热，“很快，就轮到您来实现当初的诺言了！”

“五年了……你心里的复仇之火，还是这样浓烈么？”高台上，那个人微笑起来了，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鬓边的白流苏，悠然望着窗外葱茏的翠绿，叹息，“既然如此，我就将你下嫁给南宫世家的无垢公子吧……”

“楼主？！”如遇雷击，她霍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

楼主说，要把她……把她嫁给那个人？嫁给南宫世家那个无垢公子？

极大的震惊之中，却隐约有一丝莫名的欢喜浮出，转瞬即逝。然而愤怒和仇恨很快重新吞没了她：怎么可以！要她去嫁给那个仇人？去做那个沾满自己亲人血腥的人的妻子？

“你不要管南宫世家对这门婚事是否愿意——我的命令，武林中从来没有人敢不听。”视线垂落在女子震颤的身影上，萧忆情的嘴角却露出一丝笑，缓缓开口，“我也不会管你嫁到了那边，想要做什么。你可以去复仇，也可以忘记一切，重新做一个普通的妻子。这一切，都听凭你的选择，在你的一念之间。”

殷流硃怔怔地望着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忽然间明白了他这一决定的深意，不由心里出现了微微的震动——是的，一切都在她一念之间。

楼主给了她一个机会：复仇，或者放弃。

然而，他又是何其残忍。如果不是他给予了那一线幸福的希望，她或许也就这样怀着满心的仇恨淬炼出复仇的利剑来——可是，他却要和她说：如果她愿意，如果她选择放下和遗忘，她依然有机会获得平凡人的幸福。

她脸色苍白。仿佛是魔咒一般地，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的容颜。

“逃。”他对她说，眼神悲悯而深沉，竟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在让她逃离什么？那片血海？还是那毕生无法放下的仇恨？但无论如何，自从他和他的家人冲入了铸剑谷之后，她就再也无法从那血海一样的深仇大恨之中逃脱了。

“流硃，你可以去铸最后一柄剑了——带上它去南宫家，作为我赠与你的陪嫁。”

殷流硃抬起头，望着高处那一袭雪白的袍子，忽然感到了某种颤栗的惊惧。那样淡漠疏离的语气里，却有难以抗拒的气势直压下来，让她无从抗拒。

她知道，她毕竟还是无法逃脱。

四月十五，正是洛阳牡丹盛开的时节，宜嫁娶。

“楼主，靖姑娘，各位领主，我走了。” 面对着端坐在阁中高处的两位人中龙凤，穿着大红喜服的殷流硃在台阶下跪下，磕了个头，抬头看着阶上的几位楼主，低声告辞。

——似乎是和所有人宣布，她从此脱离了听雪楼。

红色的盖头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凛冽——阿靖知道，那是去赴死的人的决绝。

“流硃……”坐在高榻上，面罩轻纱的女子忽然低低叹息了一声，忍不住要站起来。

“让她去。”旁边的白衣楼主随即翻过手掌，按住了同僚的手，语气淡漠，“那是她自己选择要去走的路，你又何必多管。”

阿靖眉头轻轻皱了皱，终于还是缓缓坐了回去。

流硃再次俯首，叩了三个响头，算是报答了听雪楼这几年来收留的恩情，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南宫家前来迎亲的花轿。

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摇，随着那一枝美丽的金步摇步步生姿。

忽然，所有人只觉得楼中绯影一动，也看不清是什么掠过，只听流硃一声轻呼，在门口站住。新娘子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鬓边，空空如也，当下脸色便是苍白，回头惊问：“靖姑娘？”

阿靖坐在原处，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低着头静静看着手指间那一枝金步摇，没有开口。随着她的把玩，缨络晶珠流转出美丽的光芒。

“小心！”一边的萧忆情吃了一惊，蓦地抓住了她的手，“有毒。”

“呵……”阿靖抬起面纱后的眼睛，淡淡盯在他脸上，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果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听雪楼主眼色凝滞了片刻，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点头。

“已经不能留了？”带着轻轻沙哑的笑声，阿靖对身边的人道，“的确。南宫无垢不是池中之物，这几年已然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不听楼中的使唤了——这次，你真的不打算再留着他了么？”

萧忆情注视着她，亦淡淡道：“你应知道我做事的准则。”

阿靖冷笑：“所以，你要借流硃之手除了他？”

“呵，笑话。以殷流硃那种身手，怎能得手？南宫无垢是怎样的人，你我都清楚。”萧忆情冷笑起来，唇齿之间透出冷意，“我只是要南宫杀了她。”

阿靖一怔，忽然明白过来，喃喃：“对！杀了听雪楼下嫁的新娘，南宫世家同样罪无可赦——无论怎样，你总能找到动手的借口。”

“不是针对南宫世家。我不想做那么绝，逼急了对大家都不好。”萧忆情摇了摇头，望着外面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我只是要找一个借口，让南宫世家把他们的少主交出来给听雪楼处置——南宫无垢这种人，绝不能留。”

霸主的羽翼之下，绝不容许一点点的野心和不服从存在。凡是敢于挑衅他权威和玩弄手段的，都需要一个一个的剔除出来！

但……无论如何，殷流硃是绝对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吧？

阿靖没有说话，忽然站起，劈手夺过那支金钗，疾步走下了白楼，对怔怔站在廊下的流硃说了一句话：“殷姑娘，你走吧——我不会把它还给你了。”

流硃的手蓦然一颤，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过来。

阿靖的眼神意味深长：“新娘子是不能带着这种不吉的东西出嫁的。”

殷流硃空着双手，怔怔了半晌，忽然忍不住地将头埋在喜帕中痛哭——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这支金簪，她一个弱质女子，赤手空拳，又怎么可能是那个人的对手？她这样辛苦地筹划了多年，才获得了一个刺杀仇家的机会，然而一切却转瞬间成空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空虚和乏力铺天盖地而来，忽然间将她包围。仿佛是回到了昔年的荼蘼花下，周围都是惨叫声和步步逼近的敌人，她却毫无挣脱的力量。

一瞬间，她只哭得全身颤抖。

“怎么了？”廊下忽然红影闪动，新郎走了过来。那个本来应该守礼呆在马上的人久候新娘不至，居然走了了过来，关切地问她，“你……是不愿意出嫁么？”

那就是新郎。南宫无垢。

流硃转头看见他，有些惊惧地倒退了一步——那样依稀熟稔的面容近在咫尺，然而眼眸中却带着某种完全看不出是刻意装出还是出自内心的关切，殷殷询问。

他不认得她了罢？早就不记得那个荼蘼花下蓬头乱发的女孩了罢？ 如今他来迎娶的，只是一个成年后奉命要接受的、来自听雪楼的女铸剑师。

他已忘记过去……然而她呢？

“南宫公子不必吃惊，只是新娘上轿前的哭嫁而已……”在僵持的时候，阿靖淡淡道，“这是个老规矩，不是吗？”

“哦……是这样啊。”新郎有些莫名的放开了手，心疼的看着痛哭的新娘子，拿起喜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回头招过女傧相：“快扶她上轿！小心耽误了吉时。”

流硃茫然的随人回过身，任凭伴娘拉着，向迎亲的花轿走去。

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死，却又眷恋着什么；想要复仇，却知道那已经是散去的烟云……靖姑娘拿走了她的金簪，也就是说，阻止了她的复仇计划——以后，她又该怎么办？再铸一枝来刺杀自己的夫婿么？还是…还是就这样将错就错？

萧楼主也说，一切，只是在她的一念之间。

然而，不等她将这件事想清楚，女傧相便搀扶着她进了轿子。八个轿夫抬起了轿，启程。大群迎亲的人簇拥着新郎和新娘，一路吹吹打打的向楼外走去，声势浩大，好不热闹。

在帘子放下的一瞬间，她感觉一旁骑在马上的新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如此的相似：漆黑，不见底，没有丝毫的喜怒。

就宛如多年前，那个少年看着荼蘼花下挣扎的女孩。

“你都做了些什么？”南宫无垢在的时候不便多说，此刻迎亲队伍一启程，萧忆情的怒火便已然压抑不住，转头望着身侧的绯衣女子，“想坏了我大事么，阿靖？”

“放心好了，殷流硃报仇心切，大约还会再铸一枝簪子的。”阿靖漠然地将那一支簪子收起，小心地避开尖利的末端，“我只是想拖一拖时间。”

“为什么？”听雪楼主蹙眉。

“她十三岁就开始为你铸剑，没有过一刻自由。你就稍微松松手，让她在有生之年喘上一口气又如何？”阿靖冷冷道，冷睨了他一眼，“趁着再铸一支簪子的空档，也好让她认真的想一想，到底是要复仇，还是从此过一个普通女子的生活？”

“你——”萧忆情忍不住脸上色变。片刻，他换了个表情，苦笑着叹气：“毕竟是女人。真是一厢情愿啊……其实，你这样反而是害了她了。”

看着走到门边的迎亲队伍，他的眼色忽然如同刀锋一般寒冷。

“怎么说？”阿靖心下一惊，忽然也有不祥的预感。似乎……从一开始，南宫世家对于结亲的态度，就是太过于赞同了些——即使是南宫无垢权衡利弊后不敢拂逆听雪楼主的意思，但是无论怎么说，以他的脾气，也不该表现得如此顺从！

“你没看出来么？”萧忆情微微摇头，站在白楼上负手看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意味深长：“竟然派来了这么浩大的迎亲队伍，还真是给足了听雪楼面子啊……”

“什么？你是说——”阿靖大惊，蓦然抬头，耳边忽然听到了兵刀之声！

唰！在还没有出听雪楼的大门时，那支庞大的迎亲的队伍忽然停下了，那些吹打的、抬轿的、丫鬟傧相，一齐扔掉器具，从箱笼里、喜袍下，迅速抽出了雪亮的利器！

阿靖转瞬明白过来：刺杀！这不是迎亲，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原来南宫无垢这般精明，已知被逐步逼上绝路，便抢先在今日下手了么？敢于公然对抗听雪楼，而且在总部洛阳发起攻击，当真是胆大包天铤而走险！

“流硃！”她脱口低唤，却见南宫无垢一把撕开了吉服，露出里面的劲装，从靴子里拔出短剑，跃下了马背，厉喝，“各位，听雪楼逼我太甚，南宫世家存亡在此一战！——不是听雪楼亡，就是我们死！”

阿靖脸色一变，不待萧忆情的指令便掠了出去，隐入了楼边的苍苍绿树中。

“阿靖！”听雪楼主一惊，但是此刻大变当前却顾不上她，只是回过眼眸，神色不动地将手抬起，发出了一声低叱：“动手！”

也是如同凭空出现，听雪楼四处幽灵般的冒出了无数的青衣人，从白、碧、朱、绯诸楼包抄而来，立刻将南宫世家所有人拦住，声势之大，竟毫不在对方的突袭人马之下！

——听雪楼的萧楼主，那样的人中之龙，又怎是轻易能够暗算的？

“萧忆情！”南宫无垢看见逆转的形式，脸色转瞬苍白，忽然大笑起来，“果然，你一开始就是要我们的命的罢？！还说什么结亲——等不及派来的这个贱人动手杀我了？！”

他的手探入轿中，用力揪住新娘的长发，将流硃拖出来，对着萧忆情冷笑：“她是殷家的余孽罢？你以为养了她五年再派出来，就可以骗过我了？岂不知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大笑，将短剑架在流硃的咽喉上，一步步向外退去。

“你杀了她，也不过是多一个陪葬的而已。”萧忆情语气冰冷，“别以为用她来威胁我会有丝毫作用。”

“萧忆情，你真是头豺狼！”仿佛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南宫无垢厉声喊着，不顾一切地厉声将所有过往真相撕破，“为了独霸铸剑绝技，当年你命令我们灭了殷家，趁机将这个女子和铸剑绝技收为己用——如今她没用了，你就要借她的手来杀我？”

新娘被粗暴的拖着，长长的秀发散乱了一地，一路上手无助的向前伸，在空气中下意识的抓，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耳边落下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惊雷，震的她神智恍惚。

什么？当年南宫世家灭了龙泉殷家，只是奉了听雪楼的指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她逃命出来后，不到半月便被听雪楼收留，难怪在江南被荡平后，四大世家里只有南宫家在覆巢之下得以保全——原来他们一早就暗地里臣服于听雪楼了！

那么说来……当年南宫无垢放走自己，也是刻意计划的了？逼得她走投无路，最后顺理成章地投靠听雪楼，心甘情愿地为仇人铸了五年的剑！

“灭人满门，还要孤女为你铸剑！”南宫无垢拖着她一步步往后退，剑刃摩擦着她的咽喉，厉声大笑，“萧忆情，豺狼也没有你狠毒！这样的事你做过多少？你会有报应的！”

南宫无垢在耳边大笑，带着末路的疯狂和不顾一切。

她只觉得不能呼吸，心里有无数的刀剑在绞动，将肺腑绞成了千万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欺骗她——昔年那一点点的温柔和恩情是假的；十年来宾主尽欢的情谊也是假的！

她算什么？不过是棋盘上一个被用完了就抛弃的卒子！

喉头被勒得喘不过气，她的眼睛里流出泪来，手拼命地在空气里徒劳的抓着——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她这一生，都一直在被这样那样的人利用？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如果那枝金步摇还在她手里就好了……如果在就好了。

至少，她还有拼命反抗一下的余地！

挣扎间，忽然，她听到了周围人齐齐的脱口惊呼！ 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抓着自己头顶的那只手微微一松，似乎南宫无垢受到了猝然的袭击，不得不松开手去抵挡。趁着空档，她奋力挣开了那只扯着她头发的手，披头散发，踉跄着逃开，

“流硃，快逃！”空气中忽然有人低呼，说的话居然和昔年一模一样。

然而，听得那样的语声，她全身一震，居然忘记了逃跑，怔怔地停下了身来，仰头望着碧色中掠出的绯衣影子——那样快到不可思议的身法，那样举世无双的剑术……是靖姑娘出手救了她么？她忽然间百感交集。

原来，这个世上，毕竟还有人对自己有一点真心。

南宫无垢和那个忽然间掠出的女子交上了手。然而听雪楼的女领主又是何等样的高手？血薇剑下，除了听雪楼主，这个江湖从来没有人可以生还！

殷流硃怔怔看着这混乱的一切，直到看到新郎竭尽全力暂时逼开了靖姑娘，然后转身，试图抽身离开战局——就在这一刻，金色的光芒如同天外的流星般一闪，从绯衣女子的手里激射而出，在瞬间洞穿了那个新郎的咽喉！

“不！”殷流硃禁不住脱口惊呼，向着南宫无垢奔去。

——金步摇，是那支金步摇！

根本来不及躲避，南宫无垢捂住咽喉，在毒药的作用下踉跄倒下。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身外之事，惊呼着向他奔过去，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抱住了他，全不顾靖姑娘在旁边厉声要她小心不要靠近。

果然，在倒下前，南宫无垢拼命一拉，将刚跑过来的殷流硃一把抓住，冷冷大笑着，右手的短剑同时往里一抹，便割断了她的颈部血脉！

“殷姑娘！”冷静如阿靖也是变了脸色，失声惊呼。

“跟我一起去罢！”他大笑，紧紧抓着她的手，几乎握碎了她的骨头，低声喃喃，“可怜的孩子……这样的世道，你还能如何活下去？跟我一起去罢！到了那边，我们……”

然而毒液顺着喉头迅速上升，他笑到一半便倒了下去。

“流硃！”阿靖一击成功，却不料仍是慢了半步。她急急落地扶起殷流硃，看见她颈部血液急涌，伸手一探，心下登时冰冷。

“你、你是用……金步摇，杀了他的吗？”流硃想回头看，但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着，低声问，“是……是吗？”由于血脉和气管同时被一剑割破，她的声音里带着呼呼的血泡声，显得诡异和模糊。

“是。”阿靖点点头，看着已然毒发倒毙的南宫无垢，眼神微微一黯。

“那、那太好了……”流硃眉头舒了舒，脸上露出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的表情，拉住了阿靖的手，断断续续：“我铸的剑……终究没有白白的……白白的……”

她轻声重复着，声音慢慢淹没在血泊中。

意识渐渐远离，而四周的厮杀还在继续。在听雪楼严密的戒备下，那些自以为突袭会得手的南宫家族人马顿时成为困兽，血如烟火一样飞溅在空气里，到处是惨叫和厮杀声。

——宛如六年前龙泉殷家被灭门的那一刻。

阿靖对于身外的一切毫不在意，只是陪着走向死亡的流硃，轻抚她的发梢。那个垂死的女子发出了含糊的声音，痉挛地抓紧了她的手：“钗子……钗子……”

阿靖从那个死去的新郎喉头拔下金步摇，暗黑色的血液顺着钗子涌出。不想去看那一张死灰色的脸，正待转头，却瞥见了死人的手探在怀中，似乎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什么——她伸手取出，脸色忽然变了。

原来，竟是如此?

“流硃，流硃！你看——”阿靖用力将陷入昏迷的流硃摇醒，将从那个人怀里拿到的东西放在她眼前，“你看这个！看这个！”

一绺青丝……显然是女子的发丝，虽然由于年代的久远而微微发黄，但是却仍然被编得细致灵巧，柔光水滑。尽端处系着一个金色的铃铛，小小的铃铛在腥风血雨中微微的摇晃，发出纯澈无比的声音，宛如昔年花树下那个孩子的眼睛。

一切忽然间都清晰起来了，穿越了多年的腥风血雨，历历在目。

难怪，当年楼里本让他挑一个殷家男丁放走，他却开脱了一个女娃；难怪，他在六年后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原来，当年棋盘上的那一颗棋子，亦是这般的将另一颗棋子收藏在了心底里，久久不忘。

流硃的眼睛缓缓睁开，看了一眼，眼里的神光最后亮了一下，随即又轻轻闭上了。 阿靖没有再说什么，理了理她散乱的秀发，将金步摇插回她的发间，最后轻轻抬手，擦去了她眼角凝结的一滴泪水。

垂死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一缕青丝握在手心，彷佛在这一场苍凉的浮生中终究抓住了一点光和热，面色渐渐安宁。

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微弱，只余下小股的南公世家人马还在拼死血战。阿靖微微叹了口气：这些人也真傻啊……明知跟着南宫无垢来听雪楼总楼发起这场袭击多半是有死无生，也就这样跟着少主赴死。

江湖人，便是这样的么？

今日之后，江南武林的局面又要重新调整了吧？南宫世家经此一战，必然一蹶不振，不知道楼主又会扶哪一个听话的傀儡上位？听雪楼的女领主茫然地想着，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默默地站起身来，回头望去。

初夏的浓荫里，白楼寂寂。

白衣的楼主靠在软榻上，也正遥遥凝视着她，眼神阴郁而又哀伤。他有什么可以哀伤的呢？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心，翻手为云覆手雨——这样的狠厉绝决，不容许丝毫的反抗。凡是挡在他路上的人，都被踩为齑粉。

然而，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的哀伤？竟如一个苍老的孩子。

隔了满场横飞的血肉，他们遥遥相望，不发一言。

“萧忆情，你会有报应的。” 她霍然低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仿佛听见了，他在高楼上扬起嘴角，微微的笑了，忽然掠下了高楼。

“我们是共犯，阿靖。”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将手覆上了她的肩头，手指冰冷而稳定，耳语般地喃喃，“将来无论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们都会在一起。”

她回以一个冷冷的笑。不，他们之间，只有一纸契约而已。

“又是四月了……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啊。”他望着满地尸体，却蓦地开口低吟，带着一种若无其事的悠然，“听说城东洛河畔的牡丹开得很好，改日等这里的事情完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不等她拒绝，他的手指微微抬了抬，划了一个圈，将地下两具尸体圈了进去：“等下，叫人把他们两人合葬在洛河畔吧。咳咳……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听雪楼主微微咳嗽着，嘴角露出一种无视生死的笑谑，然而他的眼神却截然相反——

如此的哀伤和无奈，就像一个过早老去的孩子。

她用一对楠木的灵柩，收殓了那一对今日新成婚的年轻男女，安葬在北邙山下——是的，这一切恩怨纠葛，终于算是要落幕了。

生不得同衾，死亦能同穴，也不枉了在人世走过这一遭。

如果没有江湖，如果没有各方势力的纠葛，没有种种你死我活的恩怨，十年前花树下相遇的那一对少年男女，应该会有一个旖旎的开端和同样美丽的结局罢？他们相遇在那样明媚的江南春季，应该牵着手一起奔跑，穿过那些拂堤杨柳和灿烂桃花，金色的铃铛在女孩儿的鬓边清脆的响着，烟雨蒙蒙，草长莺飞。

然而故事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这个江湖寂寞如雪，所有的少年在出生时便已苍老。

浮花逝水，空影如梦。

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阳修·《浪淘沙》

听雪楼

指间砂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听雪楼 指间砂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7-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0月23日

制作：徐慧婷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 2011.3

ISBN：9787538552492

目　录

1. 指间砂

1. 序

2. 第一篇：黄泉

3. 第二篇：紫陌

4. 第三篇：红尘

5. 第四篇：碧落

6. 第五篇：跋

2. 荒原雪

1. 第一篇：渔村

2. 第二篇：联袂

3. 第三篇：往事

4. 第四篇：绝情

5. 第五篇：同生共死

6. 第六篇：人中龙凤

7. 第七篇：暂相逢

8. 第八篇：长别离

指间砂

序

白楼的正厅里，斜阳的影子透过镂花窗投进房间，一片昏黄的斑驳。

这个天下武林的权力中枢，平日里曾有过多少指点江山、激荡风云的气势；然而今日，在这温暖而虚无的斜阳里、却居然充满了一种茫然而凄烈的意味，渐渐如润湿般、无声无息地一点点渗透弥漫开来，侵蚀了所有人的心。

寂静。沙漏上的沙子悄悄的流泻。

数十个白衣人静静侍立在殿内。一殿衣冠似雪。那，都是听雪楼分布于天下各处的坛主以上的精英，每一个人都是只手可翻覆一方的豪杰——然而此刻，那些江湖高手云集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连呼吸都用内力逼缓，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只是一齐默默的看着大厅的尽头。

——在燃烧着长明灯、供奉着鲜花的尽头，停着一对白石的灵柩。

青色的刀和绯色的剑，交错叠放着、置于灵前。

“各位，还有半个时辰。”蓦然，为首的南楚抬头轻轻的宣告，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在灵柩的四个角落，听雪楼四位护法如同渊停岳峙般侍立一侧，沉默地守护着他们这一生里所效忠之人。

那，已经是最后的一程。

侧头静默地凝望着沙漏，四人中，西北角上那个黄衫男子的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雾气，默不作声的伸过手去、轻轻从快要滴尽的沙漏中握起了一把沙，收拢手指，看着砂子从指间如同水一样细细密密的流走。

那是人的手所不能抓住的东西……

楼主……连你那双曾翻云覆雨的手也无法抓住的东西，又是什么？——是生命？是爱情？还是时间？一生征战、令天下武林为之臣服的你，到了最后，却只是和那个人一起沉睡在北邙坡那片碧草之下。

那么，曾经对你发誓效忠的四护法……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痉挛着收紧，仿佛想拼命抓住一点什么，然而他越是抓紧，往日的一切就如同砂粒般，从收拢的手指间悄无声息的流走。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蓦然间，他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滴落在沙中。

那是他归入听雪楼门下五年来的第一次落泪，幸亏，并没有人注意到。落入沙中的泪水转瞬被吸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黄泉，该起灵了。”身后有同伴的声音，黄衫男子闻声回头，看着另外三个人。

碧落。黄泉。紫陌。红尘。

听雪楼仅次于三领主的四位护法。

是怎样的一场因缘际会、让他们四个人在这里相遇？又是怎样的一个人，令他们四个人为之俯首称臣？——如今，一起站在终点的他们回首望去，却有暮云遮远、不见来时路的茫然。

如同那一对白色的灵柩里，埋葬的是他们自己的往日。

第一篇：黄泉

作为一个乡下佃农的儿子，他习武的念头，起自于那一日的黄昏。

那一天，八岁的他跟着父亲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拿着鸡蛋换来的小面人儿，雀跃地拉着父亲的衣襟，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走到村口那道大斜坡前，跟在父亲身后的他无意间抬头看了看天际。残阳如血，映照着天地。天地之间虽然没有风，但奇怪的是大朵大朵的云却在天际不停翻滚着，变幻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在云层背后，落日将血一般凄烈的颜色泼向整个大地。

八岁的孩子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拉紧了父亲的后襟。

就在那个时候，父子两个人都听到了坡上扑面而来的喧嚣和叫骂。

“起来！给老子跑啊！他妈的，真是不中用的东西！”斜坡下停着一辆马车，拉车的那匹驽马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鼻翼翕张，口中喷着白沫，跪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息。而那驾小小的车上，竟然密密麻麻的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喷着酒气、醉醺醺的少年。

他认得，为首的正是村里田举人家里的三少爷，也是他们家的少东家。

“跑？这老家伙还能跑的起来吗？”马车上那群恶少打着酒嗝，一起哄笑了起来，看着那匹筋疲力尽的马，一边仰脖子喝下带来的酒，“老成这样，还不如一头母猪呢！你家是不是穷得连头马都没有了？”

被同伴嘲笑，田三少脸面有点挂不住了，借着酒气爬上了车，挥起鞭子雨点般的抽在老马羸弱的脊梁上，不甘地大骂：“跑啊！跑啊！老畜生……给我起来！”

车上的少年们都哧哧地笑着，围上来一人一脚地踢着那头老马。然而那匹老马似乎已经是筋疲力尽，任凭那群恶少怎么踢打都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只是伏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哀叫。一时间，坡口热闹起来，连村口来往的几个村民都站住了脚，在一边看热闹。

那匹马又矮又瘦，瘦骨如柴。但被雨点般落在脊背上的鞭子一打，终于踉跄着站起，缓步往坡上走了几步，马上又被沉重的车拉回来，后腿一葳，蹲到了地上。车子一震，侧翻，车上几个少年被甩了下来，酒泼了一地。

围观人中的笑声更响了，田三少加倍的恼火，跳下车来，跑到了驽马前面，照准了马头和鼻面就是一顿猛抽。

“不中用的老东西！抽死你！”吐着酒气的人喃喃怒骂，下手根本没有轻重。马的额头上顿时出现了几道青肿，眼睛上挨了一记，顿时充满了血丝。然而筋疲力尽的老马没有力气、也不敢反抗，腿抽搐了几下，还是匍匐在地上，喘着粗气。

“爹，爹！是老黑、是老黑啊！”孩子蓦然认出了那一匹老马，对父亲喊了起来，用力抓住了父亲衣襟扯着，“他们、他们在打老黑啊！那群混蛋！”

他小小的声音淹没在周围人的起哄与大笑声中，根本没人听见。然而父亲还是惧怕的看着三少爷，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急急道：“咱们走吧，乖儿子！这是他家的马，我们管不了啊……咱们走吧，别看啦！”

孩子的嘴被捂住，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挣扎。

这一对佃农父子刚离开人群，那一边蓦然发出了一声长嘶——原来是那头驽马终于受不了不住的抽打，开始挣扎和反抗，无力的踢起人来。一时来不及避开的田三少挨了一下，不由越发的暴怒起来。

“妈的！居然敢踢人？”酒气上涌，为了在众人面前挽回面子，田举人家的三少爷气势汹汹地丢下了鞭子，叫嚣着从车子底下拖出一条辕木，“既然这老东西一点用都没了，就揍死它！来，大家都帮我揍！”

当第一棍落在马头上的时候，周围哄笑着的人群蓦然安静了下来，围观的村民们毕竟都是田舍出生，对日常耕作的牲畜有着天生的感情，一时间都有点呆呆的，看着一行血从老马的耳后流下来，说不出话来。

“打得好！”然而车上的恶少们却大声叫起好来，于是一呆之后，那些围观者也有些应景似的跟着叫了起来。

听到喝彩声，田三少越发起劲，抡起辕木接二连三的用力打在马头上。那匹老马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挣扎着甩了甩头，然而很快又被打得跪了下去。

一场残忍的杀戮当众进行着，周围的农人沉默着，不敢说一句话。血色残阳里，只听到垂死的老马喷着响鼻，鼻子里喷出来的，全部都是血色的沫子。

“真是无聊。杀一只老畜生难道这么有趣么？”路过村口的另一辆马车被围观的人堵住了，在垂着竹帘的车厢里，一个女声蓦然说了一句，放下了帘子，“这群野蛮的乡下人。”

“小姐，要不我们绕一下路吧？”身边的侍女道，“天色太晚，要赶不上了。”

车内的女子微微颔首，将帘子放了下来。

“住手！你、你要把它打死了！你这个——”在马的惨嘶和人的哄笑中间，猛然响起了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由于父亲及时的捂住了他的嘴，后面半句话才硬生生的被止住了。田三少却似乎听到了，醉醺醺的回过头，逡巡的看了一眼围观者，似乎也懒得费那么大力气去寻找说话的人，只是用木棍点着人群，叫嚣：“这是我的马！我要揍死它也是我乐意！谁要是再罗嗦，我连你们一起揍！”

田三少眼睛里有野兽一般的光，用力抡起辕木，带着风声“呼”的一声落在老马的脊梁上，那匹马再也受不住，发出一声凄烈的哀嘶，全身瘫下去缩成了一团。

“老黑！老黑！”那个孩子终于哭着叫了起来，拼命挣开了父亲的手，跑到曾经喂养过的爱马前面去，“住手！不许打它！”

一个村民及时的拉住了这个莽撞的孩子，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才将他从田三少的棍棒下拉开。他拼命挣扎着，却被捂住了嘴巴无法说话——孩子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把他养过的那匹马活生生打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了。

田三少对准了老马的天灵盖，下死力气抡了最后一棒，然后狂笑着松开手。

在老马最后一声哀嘶中，发狂一般的，孩子掰开了那个村民的手，再度叫嚷着冲了过去，扑向那匹黄毛黑鬃的老马，抱住它血淋淋的额头哭了起来。

老马被血糊住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认出了昔日照顾过它的人，眼睛里滚出了大颗的泪水，伸出舌头微微舔了一下孩子的手，然后痛苦的喘了一口气，头颅沉重的垂了下去，再无生气。

孩子忽然不动了。他跳了起来，握紧两个小拳头，疯狂的扑向那一群大笑的恶少。这一刹那间，追了他很久的父亲终于赶到了，一把抓住了闯祸的儿子，把他从人丛里拉出去，同时一叠声的向田三少赔不是。

“咱们走吧！走吧！”父亲抱紧了他，对儿子道，“咱们回家去吧！”

孩子呜咽着，被父亲粗鲁的拖着拉开，年幼的他无力的挣扎，只能用手背不停的擦着涌出来的泪水，仰头问：“爹……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死老黑！你为什么不去救它？……爹，你为什么不去救它！”

“孩子，爹无能啊……只能任由这些畜生乱来。”父亲叹息着，回答，“他们是举人家的少爷，在打自家的马，我们能做什么呢？”

看着父亲老实而无奈的眼睛，孩子感觉透不过气来了，他后面的话变成了一片无意义的嘶喊，从极度压抑的小小心灵中冲了出来。他不要老黑死！他要杀了那些为非作歹的混蛋！他要让那些家伙，以后再也无法随便轻贱生命！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为了这一匹老马，这个八岁的乡下孩子的心里从此萌发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让他在十年以后，成了听雪楼里的四护法之一：黄泉。

—

看着那一对父子走远，被堵在村口的另一辆马车也开始继续行驶，车中的女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探出头去目送着远去的人。

车子里坐着的是一个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紫色的纱衣，绝美的脸上有盈盈的笑意，然而眼睛里却闪动着成熟女子才有的妩媚波光，喃喃：“哎，刚才那个孩子还有点意思……”

“紫黛，上路了。”旁边有人催促，她连忙缩回头去，老嬷嬷在一边直叹气，“这么一耽搁，到洛阳恐怕要天黑了呢。”

那个叫紫黛的女孩抬头望望车外，不禁怔了一下——天际的风云在急剧的变幻，而那残霞，殷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洛阳啊……那个她曾经的家。可是，如今回去，还剩下些什么呢？父母都已经死了，自己的生命也如同风中飞蓬，连个落地的地方都没有。

除了，还有他。

“黄泉，当年，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呢……”

很长很长的岁月以后，某一日，那个紫衣的女子趴在少年的肩头，在他耳边吹着温热的气息，慵懒而妩媚的笑着，看着他手里那一把沾着血的短剑。而十八岁的黄衫少年只是微微的皱着眉头，全神贯注的用一块白绢擦拭着手中的兵器。

他的目光低垂，然而长长睫毛的底下、却是类似爬行动物的眼珠，没有焦距，暗淡的棕色，漠然的直视着眼前的一切东西。

“可爱的孩子，今天又杀了多少人？”见他不回答，紫衣的女子反而笑了起来，凑过来，吻了一下少年的额角，眼神散漫而潮湿，“心情不好么？”

黄泉没有回答，忽然起身，用力一甩、将剑笔直的插入身边的地上，直至没柄——

“紫陌，当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萧忆情献的计策？！”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身边女子的眼睛，“你是他的密探，是不是？”

“哈。”看着少年蓦然阴郁严厉的脸，紫陌反而出声的笑了起来，带着好玩似的表情看着他，眼神是有些讥讽的，却依稀又有一种沉迷的意味：“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我当时只不过认出了你，把五年前在那个村口看见的一幕随口告诉了萧公子而已……嘻，能收服当时的你，完全是凭着公子过人的手腕呢。”

“过人的手腕？”黄泉喃喃重复，眼神暗淡下来。

当时的他，只不过是长安城里“天理会”门下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自从那一日的黄昏以后，童年的他，心里裂开了一个口子，在那个口子里种下了一个梦想。为了那个梦想，他咬着牙离开了贫穷的家，背着褡裢步行了两个月来到青城山，投入了青城派门下，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江湖闯荡生活。

从一个洒扫庭院的小杂役做起，在吃了七年的苦之后，终于学到了一些立身存命的技艺。还是为了那个梦想，他放弃了在门中被提拔的机会，离开了飘然隐于世外的青城山，走入了江湖，开始为了自己抱负和理想而战。

无数个日子以来，老马死时的情形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伴随他从一个农家的孩子成为一个江湖少年。他决意要成为一个剑客，用自己手中的剑，去维护那些弱小不受欺凌。在江湖诸多林立的门派里，他选择了天理会——只因为那个组织的宗旨是锄强扶弱、匡扶正义。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在加入天理会后，他所做的却不过是一些和行侠仗义毫无关系的琐碎杂事，比如帮着看守各处堂口、押镖运货，或者教授门下新进弟子的武功……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他的少年岁月在此间渐渐耗尽，离梦想的生活却还有遥远的距离。尽管如此，在天理会的日子纵然贫乏枯燥，但他至少还保留着心里的那个梦；这个十六岁的江湖少年，至少还能对于这个世间保留一点希望和暖意——

而让他彻底坠入黄泉不归路的，却是那一日……

关于那一日，他的所有记忆只是一片血红。

毫无警惕的时候，灭门之难忽然降临。周围所有同门都在不停惨叫和倒下，十五岁的少年不顾一切的挥舞着手中的剑，靠在墙角，疯狂的杀向围上来的听雪楼人马。全身十几处伤口里的血在不停的流，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会倒下去。然而他死死咬着牙，眼睛里却是类似于困兽般绝望不屈的表情——不，不能屈服！不能就这样倒下！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那些家伙……那些想剿灭天理会的恶徒就别想如愿以偿！

日暮时分，这一次进攻天理会的行动已经接近尾声，包括天理会总舵主、十二分舵主在内一干人或杀或降，战局渐渐平息，对方的人已经开始清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于是，这个角落里仍然在持续的战斗、自然而然的引起了在旁观战的一位白衣公子的注意。

“顽固的孩子……”看着被围逼到了绝路、仍然负隅顽抗的少年剑客，那个白衣公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在软榻上微微咳嗽着，“天理会门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倒是难得。”

“咦，是他？”在看清那个少年的面庞之后，站在白衣公子身后的女子蓦然脱口说了一句——那是一个双十年华的紫衣女子，容色绝美，在这样的修罗场中，却丝毫不惧怕，只是镇定而娇娆的笑着，侍立在白衣公子身后。

“哦，紫陌，你认识他？”白衣公子问了一句，复又咳嗽了几声，似乎被场上浓烈的血腥味呛了一下。他身后的紫衣女子立刻俯下了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至他的呼吸再度平缓下来，才轻声微笑着答复：“是的，楼主，那个孩子，我在五年前见过……一个很有趣的家伙，没想到如今到这里来了。”

俯身为姓萧的白衣公子捶着肩背，那个叫紫陌的女子一边抬眼看着角落里将要结束的最后围剿，一边开始叙述往事——虽然是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她却说得很详细，一字一句都不曾漏过，记忆力之强令人惊叹。

白衣公子默默听着，脸上并没有丝毫表情。

激战了一个白昼之后，他已经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手里的长剑被击落，半身震得麻痹，他踉跄着靠在墙角，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听雪楼一个下属将利剑对着他的胸口刺了过来。

他连喘口气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天理会，就要在今天灭亡了么？听雪楼杀入总坛，覆灭了他所效忠的组织——难道世上所有维护正道公允的东西，都无法存在吗？不，不！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在被血模糊的视野中，十六岁的他，依稀又看见了那一匹老马临死时的眼神。

在竭力血战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当年坡下那一匹老马——就算是无谓的垂死挣扎，也要在最后死的时候叫出一声来！他，决不能就这样沉默着在屠戮中死去。

“啊！”筋疲力尽的他忽然仰天大叫，蓦然跳了起来，不顾一切的抱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杀手，胡乱的张口咬了下去，如同野兽般疯狂，丝毫不顾自己此刻全身空门大露。

所有的剑，一瞬间都对着他的背心疾刺过去。

“住手。”背心刚刚觉得刺破肌肤的痛，耳边却传来了一句淡淡的吩咐。然后，他惊讶的看见所有的剑都停了下来，连被他抱住撕咬的那个人都垂下了手，不再试图将奄奄一息的他推开——那两个字，居然有这如斯的威慑力。

“让那个孩子过来吧。”那个声音在空气中传来，淡漠，然而却有难言的气势。

十五岁少年震惊莫名，他的目光从对手的肩膀上抬起，穿过了充满血腥味的空气，看见了庭院另一角、坐在梧桐下软榻上的白衣公子。

在泼天的血腥和殷红中，那个坐在碧绿桐树下的年轻人居然一尘不染，白衣似雪。眼神有些落寞，里面竟没有丝毫杀气。他看着浴血狂战的少年，摆摆手，示意属下放开他。只是一抬手，所有人都齐齐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少年被这忽然逆转的形势弄得愣了一下，咬了咬牙，拖着剑、顺着那一条通路，向那个显然是对方首脑人物的白衣公子冲去。

这个人……就是听雪楼的楼主！就是江湖传说中的萧忆情！

“楼主？”看着杀红了眼的孩子踉跄着奔过来，一侧的青衣男子有点戒备地按剑而起——孩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认得，就是这个青衣人，方才出手如鬼魅的杀掉了天理会中身手最好、反抗也最激烈的三堂主和七堂主！

少年默默咬牙。如今以自己的状态和水平，只怕那个青衣人一拔剑就能格杀他于剑下！

“二弟，你退下。”听雪楼主却淡然的制止了他，对浑身浴血的少年点点头：“过来。”

“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帮恶贼！”喘息着，他咬牙低低的吼叫，然而力气不继，步法都乱的一塌糊涂，只是拖着剑、跌跌撞撞的直奔软榻上的白衣公子。

“咳咳……别急。你先休息一下，我们再一对一的单挑，如何？”听雪楼主蓦然笑了一下，修长的眉毛一挑——那一瞬间，这个看似病弱温文的公子，眼睛深处却是雪亮的剑光。

“你、你看不起我么？”少年愤怒的叫着，挥舞着手中的剑，冲近了听雪楼的主人。然而极度疲倦之下，腿一软，他竟一头栽倒在地。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看着少年在榻前跌下去，听雪楼主眼睛里微笑的意味更深，连他身后站着的紫陌都掩口笑了起来。

饱受屈辱的他仰起头，恶狠狠地看着他们，眼神如同野兽。

“听着！”听雪楼主俯下身，托起了孩子的下颔，看着他血流满面的脸，声音凝重，“我如果看不起你，根本不会出手和你一战——这世上，值得我亲自动手的人不会太多。咳咳，你还是休息一会吧，先看着我怎么收拾掉你其他的同伴。”

于是，十五岁的他被五六柄剑逼着，坐在流满了同伴之血的地上，看着那些人清除着最后几个天理会同门。怒火在心里翻腾，他只觉牙齿都要咬碎：这些恶徒……这些恶徒！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没有天理公道了么？

才过了半个时辰，稍微恢复了力气的他就忍耐不住的踉跄而起，抬起剑，指住梧桐下的白衣公子，咬着牙，一字字道：“好了……萧忆情！滚出来我们单挑吧！”

剑尖上的血一滴滴流下来，他身上的血也在不停地往外渗，然而孩子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对于自己所执着的正义的坚定、和对于破灭自己梦想敌人的憎恨。他离开了那个田园村舍的家，闯荡江湖，不就是为了这些么？

少年死死的盯着听雪楼主。那个白衣如雪的人，虽然只是闲散的坐在那里，然而全身却散发出剑一般锋利的气息，令人凛然生畏。

“咳咳……”仿佛被他一声大喝而惊动，萧忆情复又咳嗽了一阵子，然后终于缓缓站起，来到了树下，看着少年，眼角又有笑意：“你的伤那么重，我胜了你也不公平……”

“公平？你们这些人也知道公平？！”他冷笑着问，眼里带着极度的敌视和轻蔑——连以锄强扶弱、替天行道为宗旨的天理会都要剿灭，还说什么公平！

没有理会他的反驳，听雪楼主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样罢——”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在身边的梧桐上轻轻拍了一掌。那一掌的力道似乎太轻了，树身连晃都没晃——少年正想开口讥讽，却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那一掌后，虽然这棵树的树身丝毫不动、可树枝的末梢却在瞬间一齐震动了起来！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诡异内力？！

在簌簌震落的千百片树叶中，萧忆情忽然负手冷冷的说了一句：“我不用兵器，也不会出手攻击你——在叶子全部落地之前你若还没败，就算我输了。”

少年怔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的光亮了起来：如若听雪楼主不用他的夕影刀，如果只是叶子落地那么短的时间，那么，他无论如何也能撑下来！

在回旋飘落的木叶中，少年忽然拔剑，闪电般的进攻，奋不顾身的近身搏击，几乎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杀着。仿佛是被逼出了生命中全部的血性和悍勇，本来软弱无力的剑气忽然间复又凌厉了起来，纵横飞舞，搅碎了片片落叶，散作漫天飞尘。

果然没有拔刀，也没有反击，听雪楼的主人只是一味的回避着，身形飘忽如鬼魅。然而少年那样激烈的剑气还是让他微微咳嗽起来，在他身形一缓的同时，连刺十八剑都落空的孩子忽然和身扑上，人和剑如同白虹般直刺听雪楼主的心口——

那几乎已经是舍身的一剑！

“好！”看见那一剑的气势，连萧忆情都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

两人之间纷飞的落叶被剑气搅得粉碎。距离本来就已经很近，只是一瞬间，剑尖已经刺入了萧忆情的心口，听雪楼主的反应也快的惊人，立刻抬手挡——晚了！

少年眼睛里有火一样的兴奋光芒：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剑，已经刺入了对方的身体！虽然萧忆情抬手阻挡，然而少年的剑已经先一步穿过了听雪楼主指间的缝隙，刺入了他的心口！

十五岁的少年一击得手，立刻合身前冲，狠狠的将手中的剑向着对方心口猛刺过去。萧忆情被他的冲力逼得往后急退，背心重重靠上了那株梧桐，震的落叶再次纷纷而下。

两个人的去势终于止住，时间仿佛一瞬间凝固。

少年用尽了全力，喘息着，看着对咫尺面靠着树干站立的白衣公子，眼睛里有复杂的光芒——他手里的剑刺入了对方心口，直至没柄。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遍布整个院落的听雪楼子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很快就抑止住了，再也没有人出声。二楼主高梦非在一边冷冷的扫视着全场，但是不知道为何，手一直按着剑柄，却没有拔剑。

紫陌的脸色苍白，强自镇定着看着梧桐树下的两人，全身微微颤抖。

血从萧忆情的指间缓缓溢出，顺着苍白的手指流下。剑已经刺入他胸口大半——只怕已经穿透了他单薄的身子，钉进了身后的树干上了罢？

“说过不要小看我！……你、你输了。你输了！”那一剑几乎让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少年断断续续的说着，然而不知为何看着被自己一剑钉在树上的听雪楼主人，除了快意，心中居然也有一种不知所以的失落。

听雪楼的楼主，萧忆情……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哦……是么？”萧忆情低头看看指缝间的利剑，再抬眼看着空中已经快要落尽的叶子，忽然淡漠的笑了笑。

少年大惊——因为，他陡然听出了对方声音里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他闪电般的后退，试图抽剑离开。然而，那把剑仿佛在对方的指缝间生了根一般，用力一抽，居然丝毫不动！少年的脸色变了，用尽了全身力气，然而根本无法拔出剑。

来不及考虑，他松手，弃剑退开。

然而就在他松开剑柄的那一瞬间，那把剑却径直弹了起来，带着疾风反弹而来，瞬间击中了他肩头的大穴，瞬间把他打倒在地！

萧忆情站直了身子，看着被定住身形的少年，忽然笑了一笑，伸出另一只手去一抄，挟住了半空中最后一片悠悠落下的树叶，悠然：“时间正好，不是么？”

少年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神色，眼睛里有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怎么回事？……我明明刺中了你！”

“不错，”白衣公子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你那一剑很快……的确刺中了我，虽然不过只刺入了一分。”

他微微抬起手，翻转过手腕。“铮铮铮”。一片金属交击的轻响，他掌心里握着的数十片利剑的碎片，在瞬间滑落到地面。

每一片，都不过一分长短。

少年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那半把剑，居然就是这样在急退的过程中、一分分的被他的手指夹为碎片！虽然剑身没入了大半，然而实际上刺入的、也只是一分的深度而已！

十五岁的少年那刹间呆住，怔怔地看着这个文弱清秀的公子。眼前这个人的武功，是他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另一种境界……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许多年以后，已经改名叫做“黄泉”的听雪楼护法、武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然而，远远的回想起那一日楼主的出手，虽然已经不再震惊，却仍然叹息——那时候的自己果然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还有一人一剑挑战听雪楼主的勇气！

看着少年惊讶的表情，萧忆情有些疲倦的笑了一下，伸指凌空轻弹，解开了少年身上的穴道，回身走到了梧桐树下的榻边。在走过二楼主高梦非身边时，稍微停了一下，轻轻吩咐了一句什么，高梦非眼神微微一变，似乎有些不解，然而却立刻点了点头，然后走开。

“楼主！你没事？太、太好了……”紫陌方才松了口气，连忙上来，抽出丝绢为他包扎胸前的轻伤，手指仍然微微颤抖。听雪楼主看了紫陌一眼，只是说了一句：“不必了。”

少年身上的穴道已经解开，然而对于方才那一幕的震惊，让他仍然呆在原地没动。

“怎么样？”听雪楼主微笑看着他，坐下来，“你输了。”

少年呆呆的看着眼前强手云集的听雪楼、看着居中而坐的白衣青年，忽然，伸舌舔了舔颊边的血滴，眼神迅速的扫过全场，一瞬间做出了判断——毫无预兆地，他朝着人群出现缺口的地方，用尽了所有力气拔腿狂奔！

即使这个萧楼主是怎样的强者，但是他不是正义的！正是他，灭绝了天理会！所以，他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向强权不义者低头！

他的判断非常准确，在铁桶也似的包围圈中，只有这个口子是没有多少人阻拦。他用尽了所有剩下的力气，一口气奔了出去。

少年飞奔的身形消失在视线中，萧忆情却始终没有动，眼神闪动着，在榻上对着旁边重新出现的二楼主微微点了点头：“做的好。”

高梦非执剑颔首，没有问楼主方才为何下达将这一方向的人手暗自调开的命令，他只是回头看着那个方向——那条路的尽头，是天理会总舵的后院，非常秘密的地方，除了天理会首脑人物，平时不容任何外人进入。

“那个密室的门打开了吧？”看着后院的方向，萧忆情眼睛里有微微的冷光，语调也带着寒意，“天理会最秘密之处……就让那个孩子到那里去看看吧！”

“密室里是——？”终究是好奇心切，紫陌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看着病弱年轻人眼里幽暗燃烧着的火，暗自心惊。

“是可以毁了这个孩子心中信念的东西……”萧忆情眼睛是迷蒙而寒冷的，他手指轻轻握紧，压在心口那个浅浅的伤痕上，低声回答，“太虚伪也太脆弱了……这个孩子所信仰的东西。”

高梦非的身子蓦然一震，眼光也瞬间雪亮——

他明白了楼主让少年逃脱的意图。

他是看过那个密室的人。如果有官差走进那个密室，相信长安一带很多悬而未解的大案都可以应声而破：被劫的大宗财物；被谋夺的剑谱秘笈；甚至在一个角落里，还捆绑着那个近日失踪的、程员外家出名漂亮的女儿，被毒哑了喉咙，泪流满面的看着他。

在打开这个秘密的暗门时，甚至连见多识广的他、都被眼前所看见的情景所震惊！这就是那个一向标榜正义的天理会？！如此黑暗而肮脏的真像，让他这个经历过那么多江湖风浪的人都在瞬间瞠目结舌。

高梦非忽然想起了方才紫陌说起那个孩子的幼年故事，心中一冷，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看向坐在碧梧下的楼主——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却居然有如此冷酷的洞察人性弱点的能力。

在一瞬间，听雪楼的二楼主，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这种寒意，或许成了他日后反叛听雪楼，离开这个武林传奇的最终原因。

“紫陌，你发觉了么？那个孩子，他的眼睛很纯澈——”萧忆情看着密室的方向，仿佛期待着什么，喃喃自语，眼光复杂莫辨，“在黑或者白之外，没有任何颜色。”

“啊？”不大能明白公子的意思，紫陌脱口应了一声，正准备问下去，却听见密室方向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呜咽和嘶喊——已经很远了，隔了重门传出来的声音已不可辨，却仍然让所有听见的人心头一震。

那是难以言表的震惊与痛苦，夹着崩溃般的痛哭。深入骨髓。

已经毁掉了。

旁人还都没有明白那一声呜咽的原因，只有听雪楼主蓦然拂袖站起，眼光闪亮如电。萧忆情疾步沿着属下让出来的路走了过去，一直沿着廊道，走向那个半开着门的暗室。

<hr />

在改名为“黄泉”，成为听雪楼司掌刑法的四护法之一以来，他的武功与历练都与五年前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他始终无法再次直视萧忆情的眼睛。

自从那一日，十八岁的他跪倒在楼主脚下痛哭之时开始，他就再也不敢直视那一双冷酷而洞穿一切的眼睛。

从灭门之难中逃脱后，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不知方向的狂奔逃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在道路尽头推开那扇命运之门，也不记得自己是用怎样的声音对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做出反应——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

在白衣的楼主推开密室之门时，只看见那个倔强的少年仿佛被雷击一般，正跪在地上，眼神呆滞而空洞的看着前方，手里抓了一把堆放在密室里的赃物，反复地端详着，甚至对屋角捆绑着的女子的哀哭都木无反应。

萧忆情缓缓踏入室内，看了看这个充满了肮脏证据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少年，仿佛被房间里沉闷的空气所迫，微微咳嗽了一声。少年盯着地面，依旧不动，眼眸是暗淡的灰色，涣散的直视着眼前的一切东西。

听雪楼主叹息着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下头去，将手递给那个孩子：“起来吧。”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少年似乎有一些反应，迟钝而茫茫然的抬头，视线停在白衣公子脸上，然后，慢慢凝聚，直到定住。

他认出了这个人是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表情。

“起来。”萧忆情的手伸过来，停在他的眼前，声音轻而冷，“即使是在面对不愿意看东西的时候，也要站着正视它——你，绝不能被这些肮脏的真相打倒。”

视线慢慢清晰起来，对方的眸子是那样冷漠而飘忽，仿佛刺穿一切，却依稀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暖。似乎是受不了这样洞穿一切的目光，一直顽强反击着的少年蓦然将头扭到了一边，崩溃般的痛哭起来。

“啊！啊啊啊啊……”无意义的音符从少年的咽喉中激烈的吐出来。所有的理想都破灭之后，在敌人的脚下，他再也没有力气保持什么尊严，只是跪下去，猛烈的用头撞击着地面，撕扯着那些天理会暗中敛来的赃物，低沉的咬牙嘶喊。

那一瞬间，对于片刻前还为之浴血奋战的天理会，几乎厌恶到了疯狂的地步。少年清澈的眼睛中泛起了整片的灰色，蒙住了眼前的一切。

“该死……该死的！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这群混蛋！”咬牙诅咒着，撕扯着手中的东西，他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同样的痛恨，却在转瞬间转移到了此前还拼死保护的同门和帮会身上！片刻之前，他竟然还曾为这么肮脏的事血战！

——虽然过了那么多年，他此刻的心情却和当年看见老马死时一摸一样！

愤怒，绝望，无能为力。而且，更多了一种无望的茫然，不知出路在何方。

“你想要的是什么？正义？公理？保护弱者？”忽然，那个声音在头顶上方慢慢传来，不急不缓，仿佛有穿透一切的力量，透过他疯狂纷乱的思绪，一直渗透到少年的心里。

他茫茫然的抬起头，看着站在眼前的白衣男子，耳边听得他继续道：“然而，无论你要维护什么，你都需要力量——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而将这种希望寄予在别人身上，想借助别人的手来达成愿望，你难免要失望。”

那样的话语，虽然平静，却锋利无比，一下子令他冷静下来。

“力量要靠力量来获得，然而，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什么都无法保护。”听雪楼主微微冷笑，看着他的眼睛，“而且，这个世上除了黑和白，还有第三种、甚至上千百种颜色，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些，你将来都会明白。”

“不过，如今眼里只能看见黑与白的你，对我来说，反而是个很难得的人才。”

那个带着寒意的声音淡淡说着，不惊轻尘然而锋利入骨。

他伏在地上，痛哭的声音慢慢微弱下去，手指用力抠住了地面，一直插到硬实的土中，指甲被拗断，指尖流出血来。然而，少年的眼睛渐渐亮如电光。

“起来吧。”看着地上的少年渐渐停止了疯狂的举动，听雪楼主再次说了一句。他的手一直微微低垂着，手心朝上，停在少年的眼前，仿佛召唤着什么。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却不敢再看眼前这个人的眼睛。

那个孩子的眼神是极度虚弱且颓唐的，无力而黯淡，定定的看着眼前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腕骨很细，指骨修长，看上去完全是书生型的手，无力得很，不象是练过武功的样子。

然而，藏在这只手袖中的，却是那一把横空出世、令天下武林为之惊叹的夕影刀。

听雪楼，本来不过是洛阳一个创立不到十年的小组织，虽然开创以来影响与日俱增，但是在开创者萧逝水英年早逝之后，接任者却只是萧老楼主不到弱冠年龄的病弱儿子——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组织不过是江湖上昙花一现的景象而已。

然而，所有人都错了。

在短短几年里，听雪楼在这个病弱公子的带领之下召集了如云高手，几年内拓地万计，以洛阳为中心、把势力拓展到了长江以北的所有地区！

听雪楼，如今已经隐隐有武林霸主的架势了……而听雪楼主萧公子不世出的英才和武功，也成了江湖中诞生的又一传奇。

在这一刻，少年清楚的听到了某种召唤——那是冥冥中一个强大无比的声音，在召唤着他去握紧眼前的这只手，将自己的所有一切奉献上、跟随他。

少年凝视着眼前这只伸过来的手，许久，目光变幻着，他终于抬手拉住了萧忆情的手。忽然，又僵住，没有抬头，冷冷问了一句：“如果，你借我力量……又要我怎么回报？”

他的手放在了听雪楼主的手中，指间流满了血。看着少年变得灰暗的眼睛，萧忆情淡淡笑了，手用力握紧：“来帮我把这个江湖握到手心里来吧——然后，我们一起，来制定这个武林的规则……如何？”

少年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灰暗的眼眸都奕奕闪亮，终于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起来吧……”萧忆情笑了一下，微微用力，将这个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在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少年知道，他是将他的所有献给了听雪楼和这个武林的传奇。

“我要去杀了那些天理会的余孽！”

站起来后，少年第一句话却是如此，带着恨意和血腥——对于片刻前还拼了性命维护的东西，他如今的语调却是冷酷之极：“我知道总坛里还有一个秘道，说不定还有一些天理会的人从那里逃了——我带你去那里！”

萧忆情看了他一眼，仿佛被暗室中的空气说窒息，复又咳嗽了起来。

秋天，听雪楼中多了一个叫“黄泉”的少年，阴郁而沉默。

那一年，紫陌加入听雪楼已经满一年，碧落、红尘依然在不知何处。那一年，离听雪楼另一个灵魂人物舒靖容的出现，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命运之轮缓缓转动，星辰变幻着，让所有人的命运轨道在某一处重叠。

——那个地方，以“听雪楼”三字而名。

第二篇：紫陌

她的故事，本来无关于江湖。

然而，只因跟随了那个人的步伐，紫陌这个名字，却成了武林中一个神秘的传说。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凡是武林中九成九的新闻旧事、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各种绝密的情报消息，都汇集在听雪楼中一个叫岚雪阁的地方。

而在那个地方处理着各种资料，向听雪楼最高层传递着最急迫讯息的，是一个叫做紫陌的女子——那个奇异的女子聪颖而博学，过目不忘，对如山堆积的文牒和纷繁复杂的江湖关系、了解得一如俯视自己手心的纹路。

听雪楼四护法中负责情报消息的，紫陌。

她的本名是紫黛，一个浓郁的令人沉醉的名字。

那不是好人家女孩儿的名字。父亲说。然而，他还是按照妻子的意愿给了她这个名字——她的母亲死于生她那一晚，她的父亲一生清高桀骜，听不进任何人的不同意见，然而，终归还是听了一次妻子的话。

七岁，再次被贬官的父亲，抱着她在潮州寓所的花园中散步。海上夏季的风暴刚过，外面是满目的废墟，即使在这个县衙的后花园里，也是一片凄凉景象。有一丛蔷薇因为没有及时架起来，被狂风吹倒了，藤蔓支离破碎的散了一地。残破的枝叶和零散的花瓣，在暴风雨后的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父亲闲得无事，便指着蔷薇，要女儿就此景做两句诗来。

眨了眨眼睛，她脱口说了一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经时未嫁却，心绪乱纵横？”然而父亲却在刹那变了脸色，严厉的看着她，直到孩子被吓得收敛了笑容，怔怔的看着父亲，不知道哪里出错。

“小小年纪，便做这种诗……必为失行妇也！”父亲脱口而出。

七岁的她并不明白，失行是什么。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按着眼前情景，说的实话会让清高严厉的父亲动那么大的火气，并从此不再向以前那样的疼爱她。

一直到了十六岁，紫黛之名成为洛阳城风月场中的人人趋之若骛的头牌花魁，每次笙歌散后，微醉初醒的她，才明白过来，那是父亲对她一生做出的预言。

然而，尽管父亲一生谏言多不被纳，他这一句话，却偏偏被上天应验了。

父亲为人桀骜耿直，不肯奉迎，所以宦途多不顺利，终生郁郁。唯一有些盼头的时候，也就是从潮州被召回京城洛阳，在礼部等待补缺的那段时期。当时礼部侍郎谢梨洲几次暗示父亲要得肥缺，经营活动是少不得的。然而父亲是个书呆子，不懂人情世故，也不往礼部衙门跑，只是一味的坐在家里，等着那些大人开恩下命。

洛阳米贵，生活不易，父女两人相依为命，过得清苦而安然，日子倒也平静。母亲死后父亲一直没有续弦——在很多事上，父亲是死心眼的——后来她发现，这种脾气，似乎分毫不差的被她继承。

她一直是好人家的女儿，虽然不是綺罗满身，却也是深闺碧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和世上大多数好人家女子一样，等待着被父辈们安排日后的命运。

那个时候她已经十六岁，已经明白了当年父亲口中“失行”对于女子来说，是什么样严重的罪名，然而，生性恬淡羞涩的她，持身严谨，远远与那两个字沾不上边。

她家租了一个小天井，独门独户，对着洛阳城的朱雀大街。

同一条街上，另有一处深宅大院，高大的门楼和森严的守卫，平日进出的都是一些带着危险气质的人物，身上经常闪烁着刀兵刺眼的冷光。父亲曾皱着眉头说：那些人，都是以武犯禁的乱党。多怪现今朝政混乱，官府影响力衰弱，才会让那些江湖人士出来紊乱世道。

以武犯禁的乱党？她有些害怕起来。

因为家中清贫，使唤不起下人，经常要她出头露面，甚至不得不从那个大门前每天经过。经过那个大门时，她总是低着头，生怕那些江湖人士会做出什么坏事来。

然而，却一直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直到那一日清晨，她在那个地方碰见了他。

很久以后再回忆，即使是命运转折的那一天，看起来也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刚刚下过了入冬第一场雪，外面滴水成冰，路上罕见行人。然而为了生计，她仍然不得不一早起来，去街道那一头桑树下的老井里提水。

匆匆梳洗了一下，用铜钗松松挽着头发，她提着木桶出门，在冰冷的街道上行走。外面的天刚刚亮，灰蒙蒙的朱雀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那也是她为了避免抛头露面，特意选取的出门时间。指尖冰冷得要失去知觉，她蹒跚走着，吃力的提着满桶的水。

走过那个大门前，她照例低下了头匆匆而过。陡然间，空寂的大道上，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急卷而来，裹着冷冷的风雪，转眼已在耳畔！

她心下一惊，待抬头看见那几骑人马奔过来时，想要躲避，可自幼被缠的三寸金莲却让行动不便，一脚踩在结了冰的地上，身子便是一滑。

——如若这一跤她跌下，而那人只是纵马而过，那末，他们之间，便是空余这漫天飞雪，并无其他，更无以后的那个名唤“紫陌”的失行女子；

然而，她并没有跌倒，甚至连手中木桶的水也没有洒出半滴。

马是被硬生生勒住的，长嘶人立。马上的人飞身而下，伸手托住了她的肩头，稳住她欲坠的身形。她尚自忐忑，耳边只听到有人温言：“冲撞姑娘了，抱歉。”

她抬起眼睛，看见的是年轻公子清俊的脸，映着漫天纷扬而起的残雪，更显得苍白得全无血色。只有那目光还透着点生机，迷离中带着依稀的暖意，却不见底——那样的深渊，仿佛一眼看上去，别人看不见他的内心，却反而会坠入其中。

她只是略微愣了一下神，那个年轻公子却已经放开了扶住她肩膀的手，将另一只手上抓住的木桶递回到她手边，微微一颔首，便回首径自走了开去。

与他一起来的有三骑人马，一色的玄色大氅，顾盼间英气逼人，不同于这个公子的病弱文静。一行四人踏雪走入了那个大门，守卫们一见当先之人，齐齐下跪，恭声：“拜见少楼主！”

而那个青年公子只是微微点头，泰然受了这样大的礼，脚下丝毫不停，一直向那个深深大院中走了进去，风雪在他身侧回旋，身形虽然单薄，但这个年轻人似乎带着难言的气势。

原来，他便是那个大门后神秘帮会的少主人？紫黛拎着水，站在雪地里呆呆的想。

那便是以武犯禁的乱党？不像……无论怎么说，都不像啊……他看上去，明明是这样的俊秀高华，如同贵公子一般！

自幼以来，她第一次开始怀疑父亲的说法。

那一天，一个紫衣丽人呆呆的站在洛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直到木桶中的水都结了冰，也没有动上一动。人渐渐地多起来了，一个个都惊异的看着她，其间还有几个纨绔子弟围观，嘻嘻哈哈的称赞她的美貌——她不得不走。

在走之前，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大门上的牌匾，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三个字：

听雪楼。

那以后，生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每日路过那个大门前的时候不再低着头匆匆而过，反而是放慢了脚步，眼角瞟着门内，仿佛期待着什么。

她也渐渐关心起这个“听雪楼”的点点滴滴，于是才知道，世上有所谓的“武林”——从邻舍小妹大婶那边她才听说，听雪楼来头不小，而且手下都是一群舞刀弄剑的亡命之徒，平日里虽然不在洛阳地界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所有人还是对它又敬又怕。

有什么好怕呢？他可是个好人呢。

她想着，想起那个公子迷离温和的眼神，嘴角就有羞涩的笑意。

有时，也会在听雪楼的门口看见他，瞥上一眼就能令她内心如小鹿在跳。他却大都没有留意到她躲躲闪闪的视线。偶尔也看见了，似乎也记得她，却只是微微一颔首，无声地笑笑——没有做作，也不热忱，只是淡漠的笑，让人心里没有一点的底。

十六岁的她第一次知道心绪紊乱的滋味了……然而，她也是知道，作为官宦人家的女孩儿，她的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儿和这些江湖人士有什么联系的。她那一点痴心妄想根本没有丝毫实现的可能。

有时候，她想的绝望了，便恨恨的寻思：不是说，那边是江湖人、杀人放火都不皱眉头么？如果父亲真的不答应了，他带几个人闯到家里来，硬抢了走也好啊！如若是他、如若是他来抢的话……她是不会反抗的……啊，最多稍微骂他几句就好了。

少女一个人在那里左想右想，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紫黛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开始注意自己的装束打扮，也开始学着在脸上淡淡的描画，希望自己能更漂亮一点。渐渐的，每一次她走在街上都有很多视线相随。其实，她私心里的希望，只是能让那个人有更多的可能注意到自己而已。

“令爱越来越漂亮了。”所有见到的人都那么说，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然而父亲却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女子的美丽，往往是取祸之道。”父亲冷冷说了一句。

那一句话也成了现实。

清高的父亲，拒绝了许多有权有势人的提亲——因为自身高不成低不就，既不愿意女儿跟随了不如自己的人家，也不愿意女儿高攀了显贵去做小。每一次回绝的时候，她不由得又暗自庆幸父亲一贯的桀骜清高起来。

她继续沉迷于那个江湖的梦中，即使远远的看见了那个白衣公子一眼，便能痴痴想上好几天。然而，那个人却只是淡淡的，脸上渐渐有憔悴的气息——听人说，那是因为他的父亲得了重病。于是，她便天天都在观音面前，开始祈求那个未见过面的老人健康。

她只是把整颗心都放在那个人身上，丝毫顾不上其他。

直到那一日，官差破门而入，一条铁索带走了父亲，她才清醒过来，知道大祸已降临。

“我爹犯了什么法？你们为什么抓他！”

“他在潮州任上，贪污了国库银两。如今有人告发，要带他去刑部审问！”

“冤枉……我爹一生清白，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

她抓着官差的衣袖苦苦哀求，却被扯出了家门，踉跄跌倒在路上。平日的相熟的左邻右舍在门缝里看着，却不敢过来。顾不得矜持和体面，她披头散发地扑倒在地哭了起来。

有马蹄声由远而近，然后停下。她没抬头，却听到耳边有人静静地问：“怎么了？”

居然是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紫黛蓦地僵住了身子，甚至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如今满脸泪痕的苦相便被那人看了去。她只是低着头，抽泣着，也不作声。

“起来吧。”见她不肯回答，那人道，轻轻扶了她一把——果然是江湖人，也不如何拘泥于男女授受的规矩。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在耳边好声好气地问。

她顺势站了起来，嗫嚅着，低着头，飞红了脸，正待说什么，却听见另一行马蹄声急促的奔过来，马上那人一叠声的急唤：“少楼主！少楼主！快回楼去，老爷不好了！——”

那只手猛然颤了一下，她的心也随着一抽，抬眼看时，那人已经扭头看着听雪楼的方向，只是眼睛却依然平静，呵斥着来人：“江浪，如何能当街说起楼主病情！”

来人飞身下马，跪地称罪，可眉目间满是焦急之情。白衣公子极力克制，然而还是难以掩饰眼里的焦急之情，他再也顾不得她，径自翻身上马，抖开缰绳，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她一个人站在街上，看着他绝尘而去，看着左邻右舍在门窗后躲闪着看她的眼神，第一次觉得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助。是的……对她而言，他终究也只是个路人，偶尔扶了一把而已。他的世界，是她完全不能了解的；而她平凡人的苦楚，也是不为他所知。

这些天来，自己那些痴心妄想，在现实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脆弱。

她，又怎能指望他？又怎能指望任何人？

想透了这一层，紫黛的心便冷了一半。

她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冷静而理智。她决意不再做以往那些旖旎的情思，那终究不能解救目前父亲的厄运，而那些武林侠士，恐怕也不能帮她一些什么——家里的这一切，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承担了。

那一晚，礼部侍郎谢梨洲遣了媒人来，想收她为第五房如夫人。

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她想也没想，也顾不上羞涩作态，甚至没有询问在押的父亲的意见，她便自己一口答应了婚事。是的，她需要借助谢家的势力来解救父亲……即使那个侍郎已经足以做她父亲。

第二天，周紫黛便出嫁了，没有三媒六聘，只是一乘花轿，便从侧门抬入了谢家。

三天以后，她的父亲洗清了嫌疑，从牢笼中走了出来。然而，清高桀骜的父亲却反而大骂起谢家的乘人之危，连女儿的自行允嫁，也被他骂为失行丧德。

失行……她却笑，莫不是她早就注定的命运么？

她成了谢家的五夫人，而父亲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她也是安静的，每日只是从谢家的高楼上望出去，看见着那个神秘大门后的院子……有一幢白色的楼阁，孤寂的立于满院的青翠中，灯火深宵不熄。

她也知道，在街上碰见他的第二日，也就是她出嫁的那一天，听雪楼的萧老楼主去世了，近日来听雪楼中人马进出频繁，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情。

明白了当日他绝尘而去的原因，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只有淡淡苦笑。

原来，他们之间毕生的缘分，只不过浅薄如此罢了。

一日午后，在谢家别墅小院中，百无聊赖的散步。

墙角有一架蔷薇，居然已经微微开了几朵花。今日记起，特特的过来看，却不由怔了一下——原来昨夜风大，竟然将那仅有的几朵花也吹了一地。此时尚不是蔷薇盛开的季节，只怪这花开的早了，躲不过狂风，也就这般凋落成泥。

她怔怔望着，忽然间泪流满面。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原本以为，嫁入豪门的自己，是再也见不到身在江湖的他了。然而没有料到两年以后再见到他，却已经是恍如隔世。

“萧公子眼光也忒高了，莫非连洛阳城中的花魁紫黛姑娘也不入你的法眼么？”不愿意放过有钱的大主顾，老鸨谄笑着，对雅座内的客人卖力的推荐，“来我们风情苑消遣的客人，不叫姑娘来陪坐怎么说得过去？何况是公子这样身份的大人物！”

然而任凭老鸨说破嘴皮，雅座中的数位只是淡然静坐，慢慢啜饮着面前的酒，外面的莺啼燕语竟似半句也到不了那些人心头。老鸨心里一怔，暗自叫苦：莫非这次听雪楼的人来光顾这里，是为了解决江湖纠纷来着？可不要闹出什么事才好！

她正待退出，却见居中而坐的白衣公子放下了酒杯，眼也不抬的说了一句：“如此，便叫紫黛姑娘过来吧。”

老鸨唯唯而退，一把将她扯了过来，暗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里头那些是江湖豪客，得罪不起，小心服侍吧……等会有什么不对了，立刻躲一边去，知道不？”

姐妹们一听到江湖仇杀，脸色都变得雪白，只有她泰然自如，点点头：“妈妈放心便是。”

她自顾自走上楼去，脸色丝毫不变——江湖啊……只因了那个人，江湖对她来说并不可怕，反而是她心中一直珍藏的梦。即使是平日接客，她也多愿出去见那些姐妹们躲着的江湖豪客，听他们说一些江湖上的武林掌故，门派争斗。似乎，从那些人眼中，能看见昔日牵念过的人。

“不必进来，在帘外唱个曲子罢。”脚步刚踏到珠帘外，里面便有人淡淡吩咐了一句。

那一瞬，她的脚步止住了，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他，是他！

她僵在了帘外，华丽的珠宝下，面容苍白如死。

寂静。她没有唱，里面的客人便也不催。楼里的气氛有一丝丝的奇怪，甚至连风吹过来，都带着莫名的肃杀之气。

珠帘低垂，然而，尽管内心是惊涛骇浪，她却没有一丝的力气去抬手拂开那帘子，看一眼帘后的人——回到洛阳后，到处听人说这两年听雪楼声名鹊起，已经在他的率领下成为洛阳最大的势力，和原先执牛耳的天理会正斗的不可开交。

风尘中经年，她的消息来源已经越来越广，再也不像少女时拘在小院中，只能凭着别人的只言片语来想象那个大门背后的他，想象属于他的那个广阔而不可琢磨的江湖。

萧忆情。萧忆情……她现在已经打听到了他的名字。然而，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两年了，在他的记忆中，恐怕也早已磨灭了那个提水路过的少女的影子了吧？

无论如何，她与他之间，已经是云泥般的遥不可及。

定了定神，紫黛终于恢复了常态，拿起了手中的红牙板，轻启檀口，就站在珠帘外，轻轻一字字的开始唱起曲子：

“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

“造化本是无情物，任它南飞又北飞！”

她唱的很哀婉，扫了大家的兴致，旁边的雅座里面已经有人开始在骂。然而，珠帘后，那个人却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做声，隔了片刻，却道：“进来吧。”

什么？他、他要她进来？……进去做什么？该不会是如那些买笑追欢的客人们那样，要……紫黛怔住，红牙板啪的一声摔落在地上，手指微微颤抖着，忽然一咬牙，拂开了帘子走了进去。

“来的果然是你。”她一进去，就听见他对着她说了一句。

那个白衣公子坐在桌前，眼神是寒冷而飘忽的，一如当年。她不禁又惊又喜。他还记得她？他、他竟还记得她！

她脸上的笑容不自禁的绽放，然而，身子却忽然一轻，仿佛被人一把拎起，向前急推！她惊叫起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瞬间这个雅座内杀气逼人而来！

她被人推着，身不由己的对着居中而坐的他冲了过去，白衣公子仍然只是定定的看着她身后，目光闪也不闪，随手一掌推向她的肩头，将她带开到了一边。

“天理会忒没人才，居然派你来杀我？”

漠然的，他看着她身后随之而来的某人，吐出了一句话，明灭不定的眼中杀气逼人。她的心飞快的往下一沉——原来，他方才认出来的人不是她、而是悄悄跟在她身后的神秘人？

萧忆情那一掌推向她肩头。然而，目光瞥见她，却略微怔了怔，掌势到了中途忽然一转，变推为扶，揽住了立足不稳的她。同时，他右手袖中流出了一片清光。

夕影刀。

那是紫黛第一次看见他动手杀人，然而，她完全没有惊惧。在第一眼看到时，她便被那样妖异凄美的刀光迷醉——那似乎已经不是杀人之刀，而只是极美的艺术，美得令人心醉。

刀光出现之后，一切只是短短的刹那。

刺客的血洒落在楼面上，而听雪楼诸人脸色都不变。

“没事了，紫黛姑娘。”短短的一刹后，她听见他在耳边说，温和而沉静。她忽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仿佛忽然又回到了十六岁那一年，只知道低下头，咬着嘴角，心中乱跳。

是啊，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心下一酸，本以为沦落风尘以来，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再打动她的心，然而，他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依然让她几乎落下泪来。罢罢罢……如今的她，不同于深宅大院里的好人家女儿，如今，还有什么事做不得？趁着今日难得见到那人，难不成又这样错过了不成？

把心一横，她索性依了现在紫黛的身份，对那个离席欲走的人娇娆微笑：“如何急着要走，不留下来过夜？莫非是紫儿陋质，挽留不住公子？”

听得这样的话，那个白衣公子反而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她，莫测的眼睛中闪过了叹息之色，淡淡问：“两年了，如何沦落至此？”

一语出，她惊在当地。

他……他果然还是认出了她！他眼睛中映着盛装艳服的自己的影子——那个艳名动洛阳的风情苑花魁紫黛。然而，他却记起的却是两年前那个风雪中汲水的寒门少女，那个当街痛哭的绝望女子……

她忽然羞惭满面，不知所措。

要如何告诉他她后来的遭遇？那只是一个薄命女子随波逐流的命运而已，在这些无所不能的武林人看来，那似乎只是软弱无能的后果。

嫁给谢梨洲后，本以为能做一个侍妾在大院里终老。不料家里的主母好生厉害，容不得得宠的她，便趁着谢梨洲离京的空挡，叫了牙婆来将她卖去了长安青楼。由于容色出众挂了头牌，沦落红尘辗转经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因为心头有一点牵念，挣扎了一年，还是回了洛阳来。然而，脱籍却是遥遥无期的事——这个世道，女人的命运就像浮萍，吹到哪里，便是哪里了。

失行妇……原来，那真的是她的命运。

在听到那句话后，她便再也没有留住他的勇气。他看着她，也没有再说什么，眼光渐渐转为温和悲悯，叹息了一声：“世情薄，人情恶。你定然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归咎于你……当年我若是能留下来多问你一句就好了。”

她哭得越发厉害。他的谅解和宽容，只是让她明白、命运残忍地让她和怎样的一个人擦肩而过！

他用淡蓝色的手巾为她拭去眼泪，覆在她腕上，然后带着属下拂开珠帘走下了楼。外面斜阳依稀，白衣公子落寞的行来，抽出玉箫，随手敲击着走廊上的朱栏，今日的偶遇让他有些微的感慨，拍遍了阑干，他曼声轻吟：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高楼上，听着他渐行渐远时吟的诗句，她泪落如雨。

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咬着牙，她硬生生的止住了哭泣，握紧了手——事已至此，如果一味的啼哭，那末离他只会越来越远吧……她，总得做点什么了。她必须要追上他，否则，她将连那个背影都无法触及。

脉脉斜晖里，她用力握着手中那一条淡蓝色的丝巾，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半年后，风雪之夜，她挑灯踏雪而来，在听雪楼守备森严的大门前，将那条淡蓝色的手巾作为信物，请求守卫转交楼主。

飘雪的轩窗下，披着白裘的年轻公子展开手中丝巾，只看得一眼便霍然起立。手巾上写了一行字：“明晚日落时分，天理会第一高手云起受命、截杀听雪楼二楼主高梦非于北门长亭外。”

听雪楼主冒雪而出，顾不上周围手下送上来的伞和大氅，疾步追去。

“紫黛姑娘。”在那个紫衣丽影将要转过街角的时候，他及时唤住了她，将丝巾在手心用力握紧，眼神慢慢严肃起来——这个女子，似乎不知道自己这一来就是要卷入无尽的江湖是非中去了……偷窃讯息，传递给听雪楼，这有多么危险，她知道么？

萧忆情沉吟着：“紫黛姑娘，你刺探消息，恐怕已招了杀身之祸。”

“我知道。”她却是嫣然一笑，“我并不害怕。”

他看了她片刻，蹙眉：“不如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那也是一时之计而已……难道听雪楼能护着我一辈子么？”在大雪中，洛阳的花魁蓦然回首，美丽的面容上有坚决无畏的光采，“紫黛心里有打算，不如说与楼主听：我在洛阳好歹也算交游甚广，能给听雪楼带来各种需要的消息——公子如不嫌弃，可否让紫黛加入听雪楼，以供驱遣？”

听到那样的话，听雪楼主不由怔了一下：这个女子，居然和几个月前在风情苑所见时判若两人！眼里有了神采，语气里也有了力量，不再是一个哀婉的随波逐流的烟花女子了。

是的，她，终于站了出来，第一次主动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了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将与他一路同行。

从那一日起，她便留在了听雪楼里，成为了他身边的一位下属。萧忆情一直掩饰着她的身份，秘密买下了风情苑，让她成为那里的主人，然后，再让那个地方成为听雪楼最秘密的消息情报来源。

她也改了名字，叫做紫陌。

去掉了原来浓郁的脂粉味道，而空余恋恋的风尘。每一日，她闲来便坐在高楼上，将阑干倚遍了，看着洛阳城中阡陌大道上车马来去，掀起滚滚红尘。

紫陌红尘拂面来。

在这个醉生梦死的世上，尘烟散后，还剩下什么呢？

大家改口称二十一岁的她为紫夫人——她可以有权力不再去见那些她看不顺眼的客人，虽然这样，她的声名却在风月场中越来越大，人人都以一亲芳泽为荣，连天理会那个不可一世的总舵主江近月也不例外——世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看的越是高。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有时候，想起他吟过的诗，她也苦笑着自问。今在否？不在。那种少女情怀早已不再……然而，不再，她的心反而埋藏得更深更真。

一年多了，收集来整理好、送到听雪楼那边的情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

终于在那一日，他过来，在和她详细的讨论过武林最近传闻动向后，忽然说了一句：“明日，听雪楼将进攻天理会总舵……紫陌，你也跟着一起来吧。”

她怔住，不知是悲是喜。

他终于有了一击必胜的把握，终于要让她公开成为听雪楼的一份子，而不在是暗自布下的一枚棋子！她多年的等待，也总算是有了一个得见天日的时候——然而……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只是仿佛看着一个风雨同舟的同伴而已。

或者，这样也好。

对于她来说，只要挑一个近一点的位置，能好好的看着他就足够。

那一日，她第一次目睹了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杀戮。

一日之间，和听雪楼在洛阳争霸的天理会被灭门。她站在血污里，眼睁睁地看着数以百计的人在自己面前呼号着死去，而其中，居然还有那个多年前遇到的少年。在萧忆情问起那个负隅顽抗少年的情况时，机敏的她马上提供了自己所知的情报。

然而，她没有想到楼主用了那样的手段摧毁了少年信念。在泼天的血腥中，看着碧梧下一袭白衣如雪的年轻公子，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眼睛和几乎是洞穿一切的冷漠，紫陌却忽然感到了寒冷——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离他很近了。可那种洞穿一切的眼神，只有在看着无动于衷的事物时候，才会拥有。

没有人能走近这个人的内心。

反而是天理会门下的那个少年——那个绝望的、痛哭着的孩子，却能让人由衷的感到生命的真实和成长的痛楚。这一点，在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曾经有过。

看着这个少年，阅尽风尘的她，心中居然有丝丝缕缕母亲般的温柔和触痛。

“黄泉还小，性子又偏激——你有空多照顾他。”回去时，听雪楼主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眼光从她脸上扫过，却隐约含了深意。

紫陌的心里便是一惊：那眼色，似乎也是淡漠而洞穿一切的。她有些惴惴然：虽然在那个人身侧，却丝毫不知道他心里作何打算。

但，既是他吩咐过了的，她便是尽心尽力的去做。

然而，那个叫黄泉的少年性格桀骜偏激得很，好几回她去那间小屋子照拂他时，他总是不言语，也不理睬，就当她是透明的一般。幸亏紫陌见识也多，对此并不生气，只是将房子整理了，放下带来的新被褥衣服，做几样合口的小菜，便自顾自的离去。

时间久了，这样的相处倒也不显得不自在。到后来，偶尔她问一句，少年也会“嗯”的答应一声，却不多话。

自从加入听雪楼以来，这个孩子简直是疯了一样的练剑。楼主指定让二楼主高梦非来教导他剑法。这位二楼主在武学上督导的严厉几乎是骇人听闻，每一次接受指导回来，黄泉都能洗下一身的血水。她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渐渐涌起了一种疼惜。

那一日，她听人说，那个少年已经有好几日没有从那个小屋子里出来过了——她上了心，便抽了个空过到那边去看看。推开门就闻见了饭菜发馊的气味，她心下一震：三天前她带过来的饭菜，黄泉居然丝毫未动！

那个少年卧在铺上，一动不动，她唤了几声不应，伸手一探他的额头，被烫得惊呼了一声。急急拉开被褥将昏迷的少年扶起来，发现有一道深可见骨得剑伤从他的肩头直划到右胸，没有人替他包扎，因为天气炎热，已经开始腐烂。

紫陌呆了呆，心下莫名的一痛。

那一晚，她请医买药，一直忙到深夜。

黄泉醒来时正是子夜，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紫衣女子清醒温柔的眼睛。紫陌看着少年睁开眼睛，那眼睛一瞬间柔亮的如同初生婴儿，她心里不由得软了一软，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敲了一下碗边，如释重负的笑：“好了，乖孩子醒了……吃药！”

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何，少年忽然将头埋在被中，痛哭起来，惊得紫陌手一颤。

从那以后，黄泉便像换了一个人，对她显出极度的依赖和顺从。

那个少年的性格本来是桀骜而偏激的，情绪在两个极端之间剧烈的偏移，有时候甚至对着听雪楼主都会露出冲动顶撞的气色。只有紫陌是他的克星——只有她能用一个手势，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安静下来。

每当这时，听雪楼主的眼神深处便会泛起丝丝缕缕的笑意。

有一次她斜眼看见了，恍然明白过来，一股酸楚便从内心压不住的冲上来——原来，那个人仍然将她做了一枚棋子，因为摆放的巧妙，可以用来牵制另一个有价值的下属。

这个人……究竟有多深的心计、能想的多远？

那种不惊轻尘、洞穿一切眼神，竟然激起了她极为反感的情绪。

什么时候，这个人会变成这样？完全不同于当年在朱雀大街上的偶遇时节。那个时候，即使是在漫天的风雪中，至少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丝的生机与暖意。然而到了如今，他的眼神深处，再也看不见丝毫的真正心意。难道他真的以为，这世上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在他的控制之中么？

她无端端的气恼起来，一日复一日的放纵颓唐，并且刻意地再也不去见那个少年。

然而，她不去见黄泉，黄泉却自己过到风情苑来找她了。

“紫夫人今日不见客。”楼中的侍女匆匆的拦住，然而少年阴沉着脸，劈手给了她一剑，血溅出来，侍女惨呼着倒下。

“什么人这么大胆……”门被猛烈的推开，坐在恩客怀中正喝了半杯合欢酒的紫衣女子皱起了眉头，抬头斥问，然后脸色慢慢苍白下去。

“黄泉？”她怔住，不敢相信这个少年会擅自离开听雪楼找到这里来。

少年站在门口，仿佛被室内旖旎糜烂的甜香熏得不敢进来一步，只是盯着她的脸，一动不动，眼眸暗淡而涣散。紫陌心头一紧，记起了当日黄泉在得知天理会真面目后绝望下的疯狂行为，手指扣紧了桌子底下的机关。

不好，他会杀了她！

“唰。”黄泉忽然出剑，剑光如同匹练般闪过，她身侧恩客连拔剑都来不及，一腔热血便从颈子里冲了出来——好快的剑法！紫陌暗惊，跟着二楼主这些日子，这个孩子的武艺竟然精进到了如此！

他若是再上前一步，我就用暗器杀了他。咬着牙，紫陌下了决心。她知道黄泉偏激的性格，一旦翻脸，当真是六亲不认！

然而，黄衫少年只是看着她，眼神凶狠而冰冷，瞬间万变。但是他却没有动。她的手指扣在暗器的扳机上，渐渐颤抖。

忽然间，黄泉用力将剑扔在地上，回头冲了出去。

“啊——啊啊啊！”少年从楼上跌跌撞撞的跑下去，一路上不停地用头疯了一样的撞击着廊上的柱子，发出嘶哑而绝望的喊声。

紫陌惊得呆住，等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了他的影子。

走到廊上，外面夕阳如血，她深深叹息，扶栏看着远方。手却忽然一震——栏杆上洒上了他鲜红的血迹，染的她满手都是。

风柔和的吹来，那是一个安宁美好的黄昏，不知道为何，整整两年没有再流泪的她，忽然用沾满了血的手捂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十六岁……都是十六岁。这个孩子和她，在这个年纪里，都经历过怎样的幻灭和磨难？

那一刻她想，她可能真的是在乎那个少年的，就如在乎那个时候的自己一样。

“黄泉垂危，速回。”

几日后，萧忆情的手书在眼前展开，紫陌的手却微微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这个孩子，居然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简直是不要命了啊。

“为什么你竟允许他去刺杀武当掌门？”气急交加，她第一次忘了在那个人面前保持风度和敬意，对着听雪楼主人大喊，“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对手！你是想让他去送死么？”

“我当然不会让我的下属无缘无故去送死。”然而，白衣的楼主只是微微笑了笑，缓缓道，“因为在那个时候，他一心求死，毫无惧怕——我觉得借着当时心中的力量和必死的意志，他并非不可能为我除去青灵子。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我怎能错过？”

紫陌惊住，抬头看着萧忆情的眼睛。

冷漠而迷离，深的看不见底——那还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的眼神么？

“紫……紫陌。”昏迷中的少年嘴角滑落出一个名字，惊动了一屋子的人。墨大夫舒了口气，拔起了银针：“好了，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悲喜交集，她的心忽然间充满了柔软的感情，不顾所有人都在一旁，推开大夫，扑过去抱住了榻上的黄泉，哭了出声。

大家都不说话，萧忆情也只是淡淡在一边看着——看着她痛哭的脸，看着少年醒转后复杂的神色，冷冷的目光中忽然也闪过一丝微弱的温暖笑意，却转瞬即逝。

蔷薇开的时候，紫陌看见那个新来到楼里的绯衣女子。

在说话的时候，楼主一直看着她，眼神是专注而沉默的。然后，他亲自引导她来到听雪楼的大厅内见过所有人，并让她坐在自己的榻旁——从来，他没有让人和一个人和自己平起平坐过。

那个绯衣女子却只是用冷冷戒备的眼光，看着将来的同伴。

“我叫舒靖容……大家叫我阿靖便好。”那个女子沉默了很久，才淡淡说了一句。然而这一句话却在人群中激起了纷纷的议论。

紫陌心中也是一震：舒靖容？血魔的女儿？

“好了，大家都见过了——以后靖姑娘，便是听雪楼里的女领主。”微微咳嗽着，楼主用目光扫视所有人。人群静下来：请一个邪派女子来出任楼中领主，楼主他……居然敢起用这么危险的女子作为左右手？

她心中不自禁地觉得一紧。

“公子，这是我所能收集到的有关舒靖容的资料，请过目。”当晚，她便把所有有关这个女子二十岁以前的资料都送到了楼主的书斋里。顿了顿，紫陌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忽然低声道：“据可靠消息，靖姑娘在十八岁那一年，曾与二楼主相识。他们……”

“不必说了……”萧忆情却打断了她的话，拿过那一叠文书，看也不看的在灯上烧了。

紫陌的脸色微微一变。素来楼中有传言，二楼主高梦非不甘于人下，久有背叛之心——新来的靖姑娘与其素有瓜葛，渊源非浅，以楼主为人之深沉精明，又如何能毫不过问？

“我与阿靖今日相识，一切便是从今日开始，昨日种种，不必再过问。”看着有关一切在灯火下化为片片灰烬，萧忆情却是淡然说了一句，“她亦没有问过我以前二十二年间的事情。”

紫陌看着他眼中的波动，不由苦笑。

只有相关的命运是不能被他所控制的……在说起这个女子名字的时候，楼主眼中流露出的复杂情愫，已经确切的告知了她一切。

原来，他亦非太上忘情。

然后，她就感叹：那个舒靖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由资料看来，绯衣女子绝非简单人物，可以说看惯了事态炎凉，风起云落。然而，楼主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两个人相遇前，他们各自都经历过太多。

然而，即使如此，他和她，还是能穿过以往所有人和物堆积起来的屏障，一直走到对方身畔去——或许，那就是命运。

紫陌走出白楼，正当盛夏，空气中暗自浮动着蔷薇的芳香。

她转过一条小径，忽然看到那一身绯衣在夜色中闪动。

蔷薇花架下，那个叫舒靖容的女子正抬起手，抚摩着一串垂下来的花，血薇剑绯红的光芒映着她清秀的侧影，她的眼神冷漠而倔强，却含着淡淡的忧伤。仿佛是一朵盛开在野外的蔷薇，用骄傲的刺来维护着脆弱的花蕊。

“靖姑娘。”忍不住，她唤了一声。

绯衣女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身侧发出轻微“铮”一响——紫陌知道那是血薇剑弹出剑鞘的声音。然而，她只作不知，微笑着过去，与她并肩在月光下看花。

“这些花开的当令，才这般繁茂。若是早了或者迟了，便少不得风雨摧残，化成了土。”微微笑着，紫陌若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阿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无论开在哪一季，终究会化为尘土。”

紫陌怔了一下，惊讶于这个同龄女子居然有着和楼主相仿的洞察力和冷漠态度，却再一次微笑了起来，摘下了一朵花，簪在发间，侧首微笑：“所以，花开堪折直需折啊……莫待无花空折枝呢！”

不等绯衣女子回答，她轻盈的走了开去：“黄泉还在等我回去，先告退了。”

月光很好，她的心情忽然也很好。

往日种种，转念间，仿佛都如过了季的蔷薇，一起凋零了。

第三篇：红尘

听雪楼中听雪落。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纷纷扬扬的下着，在红楼的最顶层，她推开窗户看着银装素裹的听雪楼，侧着头、静静的仿佛在倾听什么。

作为天下武林的中枢，眼前的这片大院落是一个杀气极重的地方，每一寸的土地都浸过了血，她甚至想象过地底下、有森然的白骨支离。然而雪落无声，慢慢覆盖了整个听雪楼。一片洁白无暇，甚至掩饰了曾有过的血腥。

她倚在窗边，任凭冷冽的北风吹在脸上，目光空空的看着院落。那里，树丛的叶子都掉尽了，只留下灰暗色的枝干，仿佛一把把利剑刺向苍白的天空。

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已经快一年了罢？

“红尘”这个名字的诞生，也快满一年了。手下的亡灵，又多了多少呢？

“红儿，要做个好人，好好活着。”恍惚间，母亲的手仿佛穿过了光阴，慢慢抚摸着她的脸，哼着童年时候哄她入睡的歌谣，微弱的笑着叮嘱。她的手、冰冷的如同天边飘的雪。

她站在窗口，手中抱着满怀刚刚折回来的白梅，痴痴听着，风里隐约有童年时候那一首熟悉的曲调。许久许久。她才明白过来，脸上冰冷的并不是母亲的手、而只是融化在她脸上的雪。

迎着风雪，听雪楼的四护法之一、一向以暗杀毒药名震江湖的红尘，这个被外界传为毒蝎般的女杀手，居然就这样小女孩一样地哭了起来。

忽然，她听到风雪中有熟悉的琴音，从隔壁院落中传来，扩撒到风里。洒脱温柔，慢慢随风雪飘入窗内，触到脸上，然后、仿佛融进了她心里。带着淡淡的悲伤和回忆，却也含着对于生命的热爱与希翼，满怀安慰。

《紫竹调》……那曲子，居然是江南民间的歌谣《紫竹调》！

她全身一震，抬眼望去——

隔壁种满了梅花的院落里，长廊下，风铃在雪中击响。

廊下坐着一个青衣长衫的男子，膝头横放着一架古琴。她看不清弹琴人的模样，因为青衫的男子半低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又被纷繁的飞雪模糊。然而他的琴声便如这飘雪一般，淡漠又感伤，温柔又悲凉，几乎让听得人痴了。

是他——碧落。

同为四护法、又居住在邻近的院落，在每一日的黄昏时分，天天能看见他坐在房檐的风铃下弹琴，风雪不误。他弹琴的时候目不旁视——她知道、他是弹给另一个不知在何处的女子听的。

隐约听说，碧落护法有一个失去了踪迹的心上人，加入听雪楼以来，他没有一刻停止过对那个女孩的思念与寻找。

他们在听雪楼里比邻而居已经半年多，然而，她不认识他，也不曾留心听过他的曲子。这里的人，都有过不同的往事和经历，往往都变得冷淡和戒备，她也不例外。这么长时间内，她没有和碧落在听雪楼议事之外说过话。

然而今天，在哭泣后听到琴声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柔软下来的心被震动了。她忘了对方是听雪楼中的护法，忘了在那把琴底下的暗格中、藏着一柄让武林颤栗的利剑，也忘记了虽然此刻是效忠同一组织的同僚，但明日便也可能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她只是痴痴的听着那梦中依稀的歌谣，脸上的泪慢慢凝结成冰。

紫竹调……紫竹调。那样熟悉的旋律！

只是一刹那的感动。在她回过神之前，弹琴的人已归去，檐下只有风铃在雪中寂寞的击响，雪也只是静静地继续飘落，灰白色的天际透出夕阳惨淡的桔黄。一切都是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这一刻听琴的感受，却一直不曾再忘记过。

六个月以后，他们两人被一起派去滇南参与拜月教之战。

临行的时候，他们从先一批跟随靖姑娘去的人那里就得知，那是什么样凶险莫测的前途——要不然，楼主也不会一口气派出了靖姑娘后、再遣出听雪楼的两位护法。

术法。到了那里，红尘不禁苦笑。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武林高手，居然是术士和法师！生平杀人从不知畏惧的她，第一次有了心中忐忑的感觉。

一场恶战下来，随行的听雪楼其他子弟都已经伤亡殆尽，她和碧落都伤得不轻——然而，神坛上那个诡异的白衣祭司却依然没有灵力消耗的样子。

全身而退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吧？——她想着，暗自打算着后路。然而，侧过头时，她看见同来的碧落仍然在不顾自身的攻击，对着神坛上那个白衣长发的大祭司拔剑挥出，居然是招招拼命，不留后路。

不要命了么？……她叹息了一声。

她明白同伴这样不顾性命的原因——两个月以前，听雪楼攻破了泉州的幻花宫——在那里，碧落仍然没有寻到那个女孩……本来，在那里找到她，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碧落在傍晚时分弹起过那首《紫竹调》。

她知道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心已死。

实在不愿意以人力去对抗那样可怕的术法，她此时已经移动到了圣殿的门口——然而，在看见碧落用必死的神色拔剑攻击迦若的刹那，她的脚步顿住了。犹豫了一瞬，她从唇角微微吐出了一口气，解下了束发的璎珞，手一抖，化为长鞭从右路进攻，缓解了同伴的危机。

她加入了战团。

是的……无论如何，她不想丢下他，任凭他在这里死去！

在大祭司分血大法的咒语落在身侧同僚身上那一刹间，她鬼使神差般的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发出了身上最后几枚暗器，伸开手挡在了碧落前面。

不能让他死……他不能死……她不愿意看见他死……

那一刹间，她的脑子里只有同样一个念头。

迦若的血咒重重的落在她身上，虚幻的光之剑居然直刺入她的胸腹，破开了血肉之躯。然而她不退反进，整个身子扑上剑锋，让那把光剑透体而过，合身直扑神坛上那个施法者！

在迦若的下一个咒语发出前，她的长鞭阻止了他，左手上长不盈尺的匕首在祭司肩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因为喂了剧毒，即使是拜月教接近天人的大祭司，都捂住伤口，动作迟缓下来。

一击得手，随着身子越来越缓慢的移动，她的血泼洒在神坛上，到处一片殷红。

她恍惚的对惊呆在一边的碧落笑了一下，碧落的身形在这片刻是静止的——他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平日冷漠的同僚居然会以死相救！

肩上背着琴，手中持着剑，他却怔在了一边。为什么？

“快走吧……”红尘最后轻轻说了一声，却不知道这样低的声音能否让他听见，她只是尽了全力运起了燃灯血咒，将从身体中流出的鲜血在掌间用内力化为雾气——剧毒的血雾蜿蜒升起，宛如赤色的帷幕，将迦若阻挡在神坛上。

那是她师父传授给她的舍身之法，用她体内本身含着剧毒的血液为武器。一旦施用，那便无异于在燃烧生命！

看到她用生命做出的最后举动，震惊的神色慢慢从碧落的眼睛里褪去，他握紧了剑，眼里忽然焕发出了凌厉得惊人的杀气！甚至片刻前死灰色的黯淡，都已经消失无影。

“一起杀出去，红尘！”他恢复了斗志，闪电般的掠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同时，右手一剑斜封隔开了迦若的袭击，扶着她往圣殿外退去。

虽然片刻之间还无法突破红尘的血障，但是祭坛上的白衣祭司却腾出了那只捂住肩膀的手，驱动着咒语，滴着血的指尖上有雾气缓缓凝结，幻化出异兽凶猛的姿式——式神！祭司已经开始召唤式神了！

“别管我……我、我不成了……”生死关头对于情势的冷静判断、让她迅速推开了他，神智在转眼间的涣散。眼前恍然浮现出母亲安详慈爱的笑容，她微微的笑了。

“要好好活着……”她复述着母亲临死前的话语，对那个心如死灰的同僚喃喃。

碧落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间觉得心头巨震——这句话，太像小吟的语气。

此刻，一袭绯红色的衣服已经出现在圣殿的门外，风一样迅速的掠过来。

“红尘、红尘。”

恍惚间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焦急与关切，然而却仿佛在极远的地方。她用力想睁开眼睛看到一些什么，然而，什么都看不见。

耳边是不断的汩汩的声音，仿佛有急流涌动——然而，她知道那是自己血液急速流出身体的声音，伴随着扩大得可怕的缓慢心跳。有人握着她的手，不断地轻轻叫着她，正是由于那个声音、让她恍惚间回复了一些意识。

“靖姑娘……”她恍惚笑了一笑，听出了那个声音——虽然由于加入了过多的感情、而让那个向来冷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两年前、正是因为靖姑娘、她才决定加入听雪楼，舍弃了她十年来在江湖独来独往的生活。

她是感激那个绯衣女子的……不惜为她、向着听雪楼献上了所有的个人力量。

然而，今天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红尘没有希望了么？靖姑娘，还有什么药能治好她？”忽然，她听到了另一个急切的声音。那是碧落护法。

血还在不停的流出她的身体，带走她的生命，然而红尘却欣慰的笑了：

他活着……他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他就依然可以弹《紫竹调》——或许现在不行，但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可以弹给另外一位女子听，依然可以用曲调中哀伤温柔的意味、来安慰另外一个孤独的人。

那个时候，不管她已是在何处。

她与他相交不深，也谈不上爱恋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很简单的、不愿意看见他死去……因为他会弹那一首她梦中的歌谣，母亲在她童年时唱过无数次的歌谣。

爱与恨、或者生与死的理由，有时候就那么简单。

她对于童年没有记忆，所能记得的一切，都是从五岁与母亲搬到永阳坊开始。

永阳坊在长安城西，偏僻的贫穷人家居住的地方。

她的记忆中，坊的四周全是高高的围墙。一到了晚上，那个肥胖的里正就不许任何人出去，说是要实行宵禁，生怕这里的贱民们晚上出去扰乱世道。土黄色的、高高的围墙，挡得坊中似乎长久没有阳光——永阳坊，居然还叫永阳坊？

她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告诉她，父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做生意，要很久才回来。然而一直到她离开那个永阳坊时，都没有收到任何有关那个“父亲”信笺或消息。

长大以后她才无意间知道，其实母亲是一个当朝高官的下堂妾，没有生儿子，宠爱过去了以后就被遗弃。而她，从出生以来就是被遗弃的……她从来没有过父亲。

坊里的土路是漫长的，两旁是凄凉阴郁的小土房。坊里的邻居都是穷人。她家也是。

她家的那间房子有抹着黄土的墙壁、屋顶上只是茅草，夏热而冬寒——然而为了能住这样的房子，母亲依然没日没夜的纺线和做女红。没有父亲的她总是被那群孩子作弄，其中里正家那个胖胖的庆宝更是每天都非要把她弄哭才罢休。

“不要欺负我家红儿，一起好好玩吧！”每次听到她在外面的哭声，母亲总是慌慌张张的放下纺锤奔出门来，将她搂在怀里，对她那些玩伴说，半是劝告半是哀求。那群孩子则很有些敬畏的看着母亲，不说话，然后会老实上几天。

即使是孩子们，也隐约能感受到母亲的美貌。

在这个黄土墙壁黄土路的贫穷的地方，母亲的美就像是掩饰不住的阳光，从一切破败颓唐的阴影中散发出来，引得坊里很多男人暗地里注目。也许是以往富裕的生活所遗留下来的习惯吧，母亲爱打扮。尽管清贫，每天她都要蘸着水，将头发梳的光滑无比，再用墙角里栽的晚香玉戴在鬓角。

母亲非常宠爱她，有时候叫她囡囡——那种江南水乡的称呼。那里，是母亲的家乡。

然而，清贫的日子也没能支持多久。母亲一个人赚来的微薄收入很快不够家里用了，甚至不够租那个小房子的钱，何况那个肥猪一样的里正还经常要上门来收各种各样的税款。母亲依旧没日没夜的缝纫针指，然而，还是不够。

那一段时间她长大后一直不忘。很多个晚上，母亲总是抱着她空着肚子上床睡觉，在她饿得受不了的哭起来时候，母亲便也流着泪、哼着小曲儿哄她入睡。

那支曲子叫做《紫竹调》，也是母亲江南故乡那边的歌谣。

母亲总是说，她明天就能赚到钱来，然后就买很多烧饼来大吃一顿。她就咬着手指头，装作乖乖的入睡——其实孩子心里明白的很，明天是没有烧饼的，明天的明天也不会有——就像她那个“出门做生意的父亲”，是永远也不会回家的。

但是过了不久，家里居然真的开始有吃的了。或者是几片咸肉，或者是一叠烧饼，总之，虽然说不上是大吃一顿，然而她再也不用挨饿。

吃的东西是那些陌生叔叔带来的，母亲和她说，那些是来买她纺出来线的客商。八岁的她点了点头，但是眼睛里却是不信任的神色。她知道母亲欺骗了她。

是的，母亲这几天根本没有纺线。而且每次那些陌生的客人来到时，母亲就要将她从那间小房子里赶出来，在她衣襟里放上一些吃的，让她自己出去玩。

她无处可去，唯一能呆着的地方，只有坊里那间小小的土地庙。庙里有个老眼昏花的庙祝，平日里没人去，她便一个人跑到那里去，对着空荡荡的庙发呆，看着一尊一尊的菩萨像，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八岁的她不了解母亲为什么这么做，只知道坊里所有邻居看她们的眼光都再也不是善意的了，隐藏着无尽的讥诮和看不起——那时候她还小，还太不懂世上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态度会有如此地变化。

“你娘是个下贱的臭婊子，千人骑万人上！”尽管她尽量避开和里正儿子那帮浑小子碰见，然而有一日从土地庙出来，那群孩子还是缠上了她，堵住了她回家的去路。庆宝劈头就说了一句，然后不怀好意的大笑起来。

她不知道这种字眼的含义，然而那些坏小子的眼神、让她知道那是恶毒的嘲笑。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

“我爹昨天晚上从你家里出来，结果我娘今天就和他吵架了！”庆宝挑衅的说，一边咧着嘴笑，“只值五个烧饼……你娘真是贱啊！”

她的手一哆嗦，怀中揣着的烧饼掉到了地上，然后忽然尖叫着，疯了一样的用脚踩着那个饼，冲过去一头撞倒了那个胖胖的庆宝。她咬他，踢他，用尽了能用的所有手段。然而那一群孩子怔了一下之后反应了过来，开始围殴她。

“红儿、红儿，怎么了？谁打你了么？”回家已经天黑了，母亲在台阶上倚门而望，看见她头破血流的样子，连忙冲了下来，抓住她的肩膀问，声音未落已经哽咽了起来。

“没什么。我摔了一跤。”她憎恶的扯开母亲的手，冷淡的回答。是的，她恨母亲，恨那些到她家里来的陌生人，也恨那些同龄的孩子们。

就是从那一天起，她学会了恨。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她们母女在坊中吃喝不愁，然而境遇却越来越坏。周围邻居对她们的敌意越发明显，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她们被孤立起来，仿佛肮脏的厌物。

那一日，庆宝领着一群小孩子又来到土地庙，寻衅打了她一顿，抢走了母亲为她准备的午饭，然后嘲笑着扔到了水沟里，起哄：“脏东西就该到那个地方去！”

庙祝只是老眼昏花地看看，继续瞌睡。她哭泣着从地上爬起来，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告诉母亲是没有用的——母亲那些客人每日的进出，都要经过坊中里正的允许——母亲是不能得罪庆宝他爹的。

但是，就算母亲不管她，她却是不会忍耐这种欺辱的！

十一岁的她，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了冷漠恶毒的光，哼了一声，擦着头上的血走出了庙门。老庙祝被她那一声冷哼惊动，蓦然抬头。眼睛里也有惊讶的光芒。

她在庙外那片荒草地上蹲下来，开始用小手拉出长草的叶子，理顺了，然后细细的和旁边的草打了一个结，她打结的很仔细，让坚韧的草叶子形成一个索套。然后在旁边放了一颗石头作为记号，就跳出去找那一群孩子。

片刻后，土地庙门外热闹了起来，一群孩子追打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她脾气倔强，从来不在打架中逃跑，然而这一次她只是一边用尖刻的言语回骂着、一边直往土地庙方向奔来。在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她跳了过去，轻巧而不露痕迹。

跳过去不久，她就如愿听到了身后传来有人重重栽倒的声音。

她一口气跑到土地庙门廊下，才停住身转过来看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而出乎她意料，那一群孩子却没有追上来，只是围着地上躺倒地胖胖的庆宝叫喊，个个都慌了神。

摔一下就站不起来了么？真是娇贵的小子……她冷笑。

然而，在看到青草中蔓延出的鲜血时，她才有些慌了起来——有石头——有尖利的石头放在她设下的圈套附近，正好是一个孩子横倒的距离，深深的磕入了庆宝的额头。那个可恶的家伙当时就昏了过去。

她只是微微一惊，然后却跑进庙里偷偷的笑，越笑越畅快。

许久，她惊觉到有人在看着她。那个老庙祝不知何时已经从桌上醒了过来，坐在那里看她，眼睛里的光让她有些害怕起来。

“很痛快吧？”那个老庙祝低哑地笑着，看着这个小女孩，“不过，丫头，要做就要做的彻底一点！光绊一跤有什么用呢？他明天还会带人打你，不是吗？”

她悚然一惊，这时才忽然想起来：那草地上的石头，是谁放上去的？看着老庙祝昏花眼睛里透出的冷光，孩子的心里忽然一颤。

“你……你是谁？”她怔怔问。

“怎么，孩子，要不要我来教你怎样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庙祝笑着，向她伸出了枯瘦的手，“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可塑之材啊。”

她怔了怔，然后，终于点了点头。

庆宝的伤足足一个多月才好，还落下了一个头痛的根子。然而，谁也没有怀疑过孩子们的胡闹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何况一向以来，她都是挨打的角色。母亲只是由此非常担心的告诫她，和那群人打闹是危险的，以后宁可让着人家一点。

她只是笑笑，然后不和母亲说话，自顾自的睡了。她回家越来越少，每天都呆在那个土地庙里面，似乎也越来越孤僻。

然而她清楚地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

半年以后，庆宝死了。他的死状很惨，脸色发黑，七窍内流出血来，带着腥臭的异味。大夫说：糟了，那是瘟疫的症状。

坊中引起了恐慌——没有人不害怕瘟疫的蔓延，特别是在贫民聚居的地方。在当天晚上，里正一家便按照惯例被一把火烧掉了，门被封上钉死，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火中断断续续的传来那些被封在门中人临死前的惨叫。她在家里，对着火光微笑。火光中，她稚气的脸上有令人胆颤的冷酷。

孩子是可怕的，因为年幼，因为对善恶的不在乎与不明确，所以在他们恨一个人的时候，甚至比任何成年人都要恶毒。

没有人知道那个老庙祝是做什么的，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她这些天一直躲在那个破庙里，学了多少隐秘可怕的东西——更没有人知道，为了配出这种类似瘟疫症状的毒药，她费了多少心力。

自从庆宝一家死了之后，坊里孩子们再也不寻她的麻烦了。

随着懂事，她对于母亲的恨与日俱增——她知道母亲的所从事究竟是怎样低贱的职 业。然而，她无法对母亲做出什么，不能像对其他那些得罪她的人一样、轻易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老庙祝在她十四岁那年死了，在他死之前，她已经差不多学会了他所能教给她的一切——那就是如何用毒药和暗器，将其他人不露痕迹的杀死。

然而，除了庆宝那一次之外，她没有用过第二次。

很多次，在听到里坊们对母亲的辱骂和看到那无所不在的白眼以后，她都忍不住在坊中那口井边徘徊——母亲吓坏了，以为女儿是看不开想要做傻事，然而她根本不知道，十四岁女儿手心里正捏着的一包毒药，足以让全坊的人死去！

她毕竟还不敢那样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

或许只是因为邻居王大婶曾经在她饿的时候给过她一个鸡蛋？或许，只因为在她被同伴欺负的时候，坊口上的张裁缝曾经探出头喝止过一次？

不知道为了什么，虽然每次受到歧视后，气的浑身发抖的她都有将毒药投入井中的冲动，但是，在最后一刻，她都改变了决定。

那，是她心灵深处“善”的那一面的力量，一直在竭尽全力阻拦着她。

离开永阳坊、离开长安的时候她不过十四岁。离开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的她、身上已经背负着一条人命。

母亲一直都是懦弱的，无论在里坊的白眼冷笑、还是在客人的淫威面前——然而，那样懦弱的母亲，第一次发火、却是对着自己唯一疼爱的女儿。

母亲的恩客里面，脾气最坏、来得也最勤快的是个叫马叔的中年人。那个男人有着瘦峭的脸，细细的胡须，和一张焦黄脸皮，满身猥琐气息。然而，母亲似乎很畏惧那个人，因为据说这个人、是在长安的衙门里当差的。

他的脾气不好，母亲小心的侍侯着，每次他一来母亲就紧张的打发她快点出去。然而，有时候她晚上回家，还能看见母亲流着泪打扫着被砸过的房间，擦拭着满身青紫色的伤痕。

那一天马叔来得特别早，喝得醉醺醺的。母亲出去洗衣服了，只有她独自在房里。那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呦，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红儿原来是个美人胚子呢？”

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来，拿出一个银锞子塞到她手心里，摸着她的头笑起来。

她也着了魔一般的没有害怕或者躲闪，只是甜甜的对着那个猥琐的中年人笑起来——多少次了，每次看见母亲身上青红色的痕迹、想起那些禽兽是如何地折磨母亲，她心里的恶毒就再也压抑不住。

真的……真的好想把这些人都立刻杀掉！

“马叔叔好。”她溜了马叔一眼，眼角带着笑意，手心里却握上了一根雪亮的毒刺。该死的家伙……满嘴的酒气，肮脏的手……用那样肮脏的手来碰母亲和她……她今天就要用失心针，让他永远都不能再动！

“来……红儿是个好孩子，陪叔叔玩好不好？”马叔被她一瞟，立刻眉花眼笑，抱起了她，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双臂紧紧抱着她幼小的身子，将充满酒气的嘴凑到她脖子上和脸上，双手也开始不老实的上下移动。

“叔叔好坏……痒死了！”孩子笑着，忸怩着伸出雪白的小手拉开那个满脸麻子的大叔——手指间藏着那支毒针。在对方几乎没有察觉的瞬间，她用毒刺轻轻在马叔手腕上刺了一下。那个欲火熏心的男人没有注意到这如蚊虫叮咬的刺痛，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凑过来在她脸上乱拱着。

孩子娇笑着，小手再次敲敲的伸出来，揽向麻脸男人的脖子——手指间，那枚蓝莹莹的毒针闪亮。只要再来一下，这个猪猡就会横尸就地，到时候用化尸水化了，拿去浇那株晚香玉算了。

她心里懒洋洋地想着，眼神里没有丝毫迟疑。

“下贱！快给我滚出去！”忽然间，门砰的一声大开了。孩子还没有转过头，脸上就热辣辣的挨了一下——那个耳光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打飞了出去。

她惊恐地抬头，看见母亲苍白扭曲的脸就在眼前，恶狠狠的看着她，嘴里发了狂一样的骂着，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女儿推出，重重关上了门。

她滚落在台阶下，捂着脸呆住了——从小到现在，母亲还是第一次打她！

贱……母亲居然骂她贱！她才下贱！她才下贱！

十四岁的她哭着跑了出去，沿着坊里唯一的一条路远远跑了开去，心里充满了憎恨。她、她今天，本来只是想帮母亲对付那个马叔的啊！如果不是看不过眼那个家伙如此欺负母亲，她才懒得动手呢！

一阵阵的委屈和痛苦撕扯着她，她捂住肿起来的脸颊，极力忍住不让眼泪从眼里掉出来，在心里发誓、永远也不要再见到母亲。

身后的房间里有激烈的争吵声音，伴随着母亲的哭叫——她知道，马叔又在殴打母亲了，不过中了失心针的毒，他也神气不了多久，很快发作的毒性就会让那家伙抽搐而死……孩子无动于衷的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听着母亲的哭叫，然后继续往前跑了出去。

贱人！……自己找的！活该她被打！

抹着眼泪，她却只是跑，跑，跑……正午的太阳在头顶白花花的照耀，黄土筑就四壁的永阳坊是那样的大而无边，她的脚步空旷的回响在土路上——

片刻间，她似乎有一种错觉：她永远都跑不出这个自小生长的地方。

在江湖闯荡了很多年，她再也没有回到过永阳坊。然而，她的确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地方。

不止一次，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永阳坊，梦见母亲苍白的脸——有时候是温柔的哼着《紫竹调》哄她入睡，有时候却是恶狠狠的，骂：“贱！给我滚出去！”——然后劈手将她推出门去，让她一惊而醒。

当年，在跑出去很远后，她才想起来：如果那个马叔死在房间里，母亲会如何？她……会受连累么？

那个时候，她在江湖上已经闯出了名号：红蝎。她残忍，放荡，冷漠，独来独往，谁也琢磨不透她的踪迹与心思，只知道她是一个毒辣阴险的暗杀高手而已。

然而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懦弱的——很多次，她都想回到永阳坊去看一看，然而，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勇气。

即使在江湖上漂泊了那么多年，桀骜执拗的她却还一直没有悟出这一点，一直到某一天，有一个人对她说：“你居然看不出来？在当时、你母亲是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用尽了全力在保护你啊！”

“你不该恨她。”说话的时候，绯衣女子的眼角有闪亮的光芒。

不知为何，听到靖姑娘这样淡淡的叙述，泪水却接二连三的从她本来已经干涸许久的眼眶落下。感情上的死结在瞬间被点破，她痛哭出声。

那一刻，她终于有了返回永阳坊的勇气。

近乡情怯，鼓起了勇气打听母亲下落。然而，人事全非。连坊门口的张裁缝也已经认不出她是谁，听她打听，只是叹息着，说：“这一家么？以前的住的女人是个暗娼，怪可怜的……独自拉扯着一个女儿，为了不饿死又能怎么样？”

“本来她老老实实的接客挣钱也罢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这个女人居然敢和恩客争吵起来，而且还下毒害了那个倒霉鬼！啧啧……听说是那个家伙想对她的女儿下手，被暗娼给阻拦了……不过，那个人死相实在恐怖啊……”

“本来是判了秋后问斩，后来运气好碰到了大赦，才改为流刑，被压到了沧州草料场那边服劳役。”

“她女儿本来就不懂事，对娘说话没大没小的。那一天和她娘吵了一架，居然就跑的不知踪影了……唉唉……后来有街坊说，在什么窑子里看见过她，或者说在大户人家看见她当婢女——你说说，一个小女孩自个跑出去能有什么活路？”

张裁缝的话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半，蓦然想起眼前这个打听消息的旅客也是一个女子，连忙顿住了话语。然后有些惊疑的悄悄打量来人……似乎，似乎有些眼熟呢。

就在他偷看那个漂亮女孩子的时候，看见旅客美丽的眼睛里滚落出了一串的泪珠。那个佩着剑的厉害女子，就这样忽然掩着面哭了起来，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

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沧州的草料场里。

寻觅了那么久，终于知道母亲如今被流放五百里，到了这个地方。赶来的她用迷香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守卫，偷偷地潜入到那些被流放的人居住的地方。

草料场的土坯房阴暗而低矮，陡然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居住的永阳坊。

在最靠里那一间土坯房里，她终于找到了母亲。费了那么长时间的原因，是因为她已经认不出那是她的母亲了……母亲躺在一片肮脏的枯草里面，眼里没有了昔日的光彩，头发也变成了枯燥的脆黄色，颧骨高高凸起，身上散发着异味。因为得了重病，所以单独住在一间里，身边放了一个缺了口的磁碗，盛着半碗混浊的水和一个咬了一口的冷硬的馒头。

她惊呆住，许久，才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娘？娘？”她在昏迷的母亲身边跪下，低低呼唤，小心翼翼地推推那个憔悴的妇人，生怕母亲已经再也不能回答她的话。终于，母亲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看着她，费了半天的力气，昏暗的眼神才忽然亮了起来：“红儿？！”

母亲颤抖着伸出手，想拥抱女儿，然而她却僵在了那里，竟然有下意识的恐惧和躲闪。瞬间，她耳朵里响起的是当年母亲那一句恶毒的怒叱：“贱人！滚出去！”——那一巴掌似乎还在脸上火辣辣的痛。她一瞬间有些退缩不前。

“对不起。”忽然间，耳边却忽然听到了母亲咕哝了一句，“当初……打疼你了么？”

“娘！娘！”那一瞬，泪水从她眼中涌出来，她扑了过去，抱住了奄奄一息的母亲，哽咽，“红儿不好……红儿对不起你……马叔、马叔那个家伙，其实是我用毒针扎死的啊！”

“小孩子莫乱说话！……那个混蛋是娘杀的！是娘杀的！”母亲吓了一跳，连忙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才松了口气。她将手放在她头顶上，慈爱的摩挲着，断断续续地低声：“来，让我看看你……红儿，你、你真比娘当年都漂亮多了……嫁人了么？”

“娘，我们回家去，好不好？”她听不下去了，抱起了母亲，仿佛童年母亲哄她一样轻轻柔柔的说着。母亲病的只剩骨头，轻如一片叶子。她哽咽着，背起了母亲：“我们回家去吧……你再给我唱那首曲儿，好不好？”

她要回永阳坊去，母女两个人团聚，再过以前那样平静的生活——她再也不会嫌弃自己的母亲，再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伤害母亲！因为，她已经有足够的力量，维护她想要保护的。

她不顾一切的背起了母亲，掠出了关押她的沧州大狱，向着长安日夜兼程。

然而，她再也回不到从前。

三天之后，母亲病逝在途中——那里，离长安还有一千多里。

她再也没有机会对母亲说自己其实一直都深爱着她。因为太爱母亲、所以年幼的心才因为不理解产生那样强烈的恨意——那时的她只是恨母亲的下贱和失贞，却并不了解生活的艰辛和贫穷女子的悲哀……她还太小，还不懂得。

她忽然明白了当日母亲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要让她滚出去：惊惧交加的母亲，在推门的刹那已经知道女儿陷入了什么样的危险，她，只有用唯一的方法尽快让女儿逃脱，所以不惜用最恶毒的语言把她给骂走——

“下贱！给我滚出去！”

在她恨着母亲、逃离永阳坊时，母亲为了保护她、而承担了杀人的罪名。在她怀着绝技，在江湖中飘荡时，母亲却一直被关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而在她因为悔恨而回去找母亲的时候，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再也回不到从前。

安葬完母亲以后，她加入了听雪楼，改名字为“红尘”。

在十丈软红里面奔走了那么久，却仿佛跑不出昨日那个黄土坊。十年了，回头乍一看，在人群中走过，居然连一些些的人气都没有沾上，仍然是飘摇无依。如今名动江湖了，有人惧怕了，反而不如童年——那个时候，至少还有母亲是真正关怀她的。

她来到听雪楼，并且从此定居了下来——那是因为靖姑娘——那个曾经用一句话点破了她心中魔障的人。如果不是绯衣女子那样冷静而犀利的话语，她或许连和母亲最后的一面都来不及见到。

听雪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敬畏靖姑娘，甚至连楼主都对她相当敬重，而那个绯衣女子面纱下的眼睛，从来也都是冷如冰雪。

她想，靖姑娘的童年，只怕比自己更加惨烈。

然而，靖姑娘的内心某处，一定有一个柔软而善感的地方——要不然，她又怎能明白母亲当年的心境。

“靖姑娘……”重伤的弥留里，红尘恍惚笑了一笑，想伸手拉住那个绯衣女子的手，告诉她，自己一直是多么的感激她，同时，也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为什么对于旁人的内心能一眼看到底的她，对于自己的内心却一直都无法正视？

然而，神智又在一点点的消失。

“紫竹调……紫竹调……”在恍惚中，她只是下意识的喃喃自语，母亲哼唱的旋律萦绕在耳边，一重又一重。阿靖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对一直守在病榻旁边的碧落道：“请你将那曲子弹给她听，好么？”

听雪楼女领主的话，第一次那样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的祈求之意。

碧落微微一怔，却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挣扎着。许久许久，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静静坐到了案后，摆开了古琴。

在指尖碰到弦的时刻，他发觉自己心中似乎有什么屏障在片片破碎——曾经，他在内心发过誓，只为那个人弹奏这首曲子而已……如今他终于明白，世事，从来没有绝对。

就像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能不顾性命的也要他活下去一般。

柔和的曲调从他手指底下渗出，慢慢扩散，思绪也慢慢延展开来……那样的细雨，那样的笑靥，那样的往日……消失在岁月深处，一去不回头。

忽然间，他的手指震了一下：寂静的房间里面，居然有人轻轻的唱起了那首歌谣！

拉着垂死的人的手，阿靖俯下了身，轻轻用手指理顺红尘的头发，一边低低的和着碧落的琴声、哼起了那首《紫竹调》。没有人听过靖姑娘唱歌、甚至没有人想象过、这个平日冷漠的女子居然还会这样歌唱，然而，碧落却真真切切的听见了。

那一瞬间，他一向冷静稳定的手指顿在了弦上，微微颤抖。

“靖姑娘，请用这个给红尘治伤罢。”他起身推开琴，走到了绯衣女子身前，从怀中拿出一只玉匣递给了她，然后转身就走。

阿靖打开了那个白玉匣子，即使冷静如她、竟然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一朵浅碧色的花，在匣中凝固的怒放。

踯躅花？竟然是碧落视为生命的那朵踯躅花！

碧落走出门去，生怕自己一回头，便会改变主意。

那一朵花，就让它永远的绽放在自己的梦里吧！

小吟、小吟……苍茫海里的踯躅花已经开了一年又一年，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可是你又在何方？天地茫茫，恐怕，我们是再也相见无期了。

第四篇：碧落

“如果有一天，我喜欢的女孩儿不见了，我就是把整个江湖翻过来，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把她找出来。”

“嗯……那你说，她是会在碧落呢，还是黄泉？”

“自然是在碧落，仙女是不会去黄泉的。”

泉州外的官道上，数匹马急奔而来，马蹄在暮色浓重的郊外敲击出空空的回声。

古城上方，一弯新月静静勾起满天流霜，俯视着大地。

马上当先的一人绯衣长发，却是个女子。她率先在城门外的长亭边上勒住了马，抬头望着城中的阑珊灯火。晚风吹起了她脸上的轻纱，面纱后，她的眼神虽然依旧明澈冷漠，却已经带了微微的疲惫之意。

四天来一路马不停蹄的奔波，从临安经雁荡到泉州，沿路还收服荡平了一些小门小派，入暮时分来到泉州城外，大家都已经是有了些微的倦意。

然而，看着城外官道边那空无一人的长亭，所有人的眼光都微微一怔——居然没有人来迎接？

绯衣女子在城外勒住马，看了一眼随行的人。其中一名中年人会意，一扬手，袖中一支小箭冲天而起，直射入夜空，在极高处才引爆，绽放出一朵奇异的蓝色菊花来。

光芒一闪即逝。一行人马也不再说话，一起驻马在城门外静候。

一柱香以后，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了，城门也即将关闭，然而，一群等待的人看向城中，那条官道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碧落护法还不来？”终于，随行的人中有人忍不住出声，大为不满，”明明预先通知了他靖姑娘会来泉州，如今见了蓝火令也不赶过来，架子大的很啊。”

绯衣女子并没有回答，只是凌厉的横了那个多嘴的下属一眼，让他即刻住口。

“天色不早，我们先进城去吧。”阿靖不易觉察的轻轻叹息了一声，吩咐下属。

大家默不做声的继续赶路，然而，每个人心中却是震惊而疑虑的——听雪楼的下属，哪怕是四护法，见了蓝火令而不即刻赶来谒见，都是被视为大不敬的行为！而且，半年前听雪楼刚平息了二楼主高梦非的叛变，四护法之一的碧落、以前作为二楼主麾下的直系下属，能在叛乱后继续被萧楼主留用，已经是额外的宽容了，以后所作所为更应该小心才是——而如今他这样的举动，岂不正是取祸之道么？

然而，一贯为人严厉不容情的靖姑娘，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凌厉的光，反而似乎料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

--

“拜见靖姑娘！”

找到听雪楼在泉州新设立的分楼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一行人风尘仆仆的从马上下来，看守泉州分楼的听雪楼弟子脱口惊讶的唤了一声，立刻上前俯身行礼，同时略带惊慌的禀告：“靖姑娘请少坐，属下……属下立刻去通知碧落护法！”

这一次，由碧落护法带领，听雪楼经过一个多月的苦战，终于攻下了泉州的幻花宫，为将来对付滇中拜月教建立了前方的据点。

然而绯衣女子淡淡看了属下一眼，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进去找他……”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率先走入了庭中，留下分楼人马有些无措的面面相觑。

紧跟其后的洛阳来的人马不做声，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是如此想着。看着靖姑娘不动声色的脸，心中抹了一把冷汗。

——看起来，碧落并没有预先通知任何人靖姑娘要来泉州的消息。

——楼中仅次于楼主的女领主，似乎在他眼里根本毫不重要？

——真是好大的胆子……即使萧楼主，对于靖姑娘也是敬畏有加的啊！

进入偏室，众人终于知道了碧落护法之所以不来迎接的原因。

一打开紧闭的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看见房内的景象，所有听雪楼子弟内心都是一震，暗道这一回碧落护法是逃不了处罚了。即使一直不动声色的绯衣女子，看着在满桌酒瓶中酩酊大醉的男子，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桌面上至少横七竖八的躺着三四十只空瓶，酒浆流了一桌，而那个青衣的男子就这样趴在污秽的桌上沉沉睡去，丝毫没有觉察这一群迫近身边的人。

“碧落护法！”看着靖姑娘没有表情的站在一边，随行人马中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大声叫了一句，“靖姑娘来了，还不快醒醒！”

新设立的泉州分楼中也有弟子悄悄上前，推了推沉醉的男子，附耳低唤：“护法……快醒醒！靖姑娘来了！”

然而，烂醉如泥的青衣人还是一动不动的倒在桌上，手臂搭在桌子边缘，手无知觉的垂下，不知为何手指上伤痕累累。

绯衣女子顺着他滴血的指尖看去，看到了跌落在桌子底下的那张古琴。

琴是好琴，桐木冰丝弦，乌漆梅花断。只可惜已破碎不堪，七根弦更是根根尽断。

在破碎的琴身内，阿靖甚至看见了琴身下显露出来的暗格——暗格中，那一把稀世名剑”鱼肠”苍碧的剑鞘闪着幽幽的光泽。居然连琴和剑都砸了么？碧落啊……你到底是怎么了？

阿靖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俯下身捡起了那张古琴。

“你们都先出去罢。”站直了身子，绯衣女子淡淡对周围震惊的下属吩咐。

－－

众人都退出去以后，阿靖扫开一张椅子上散放的酒瓶，不做声的在桌边坐下来。也不叫醒沉醉的下属，只是自顾自的拿了一瓶半空的酒，慢慢自斟自饮起来。

破碎的古琴放在她手边，断裂的琴弦丝丝缕缕，触碰她的手指。

阿靖慢慢喝下一杯酒，转头看着桌上沉醉的青衣男子。他真的是醉得狠了，那样的武功，居然连有人这样靠近身侧都毫无知觉。束发的玉冠也歪了，墨一样漆黑的长发披散满桌，浸入了漫淌的污浊酒水中。乱发下，他清瘦的脸苍白得出奇，剑眉紧紧的蹙着，毫无平日的风流蕴集，左手无力的搭在桌子边缘，右手却压在身下，紧紧抓着脖子上的一个锦囊。

“小吟，小吟……”仿佛梦见了什么，沉醉的人嘴里，忽然吐出了一个名字，艰难地在酒污里挣扎，却怎么也醒不来。

绯衣女子静静看着，眼睛里忽然腾起了淡淡的烟雾。

小吟？真想见见，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即使是听雪楼的女领主，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号称江湖中琴剑双绝、一生自负才情的倜傥游子，执迷不悔到如今的地步？

陡然，她听见醉了的男子，嘴里模糊不清的哼着什么曲调。很常见的曲子，阿靖侧耳细听，才听出了几句被世人和戏文里传唱的不能再熟悉的诗——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这是……长恨歌？！

一年多以前，碧落投入听雪楼时，在整个江湖中引起的轰动、仅次于当年舒靖容加盟听雪楼。

当时听雪楼刚刚崛起，以不可挡之势开始扫并武林。很多世家被降服，很多门派被剿灭，甚至连执武林牛耳的少林武当也因没有实力对抗，而选择了淡出不问世事的态度。

那时，他的名字叫做江楚歌。

他的名号，是江南第一剑。

他出身名门，少年成名，不可一世。剑试天下，琴挑美人，种种风流传闻名播武林，不知令多少深闺少女、武林巾帼动心。然而，更闻名的却仍是他那一手回风流雪剑法——那号称江南第一的剑法。

在听雪楼势如破竹南下，剿灭江南四大世家时，所有人都把唯一能抗拒听雪楼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因为，也只有号称琴剑双绝的江楚歌，才有可能与听雪楼中的萧靖二人一战。而江湖中人也知道，以江南第一剑向来的骄傲自赏，也是绝对不会向听雪楼臣服的！

他与萧靖二人第一战，在金华府的兰溪边上。

是夜，月光如水，倾遍大地。兰溪的水静静流着，然而溪面上的一轮明月却不曾随流水而去。半夜了，溪边上更是寂静寥落，深秋的天气已是颇为寒冷，空中已见有流霜飞舞，似乎每一片霜花掉落地面的声音都静得能听见。

如此的寂静中，却有一串马蹄的的，敲破了霜夜的清冷。

半夜的流霜中，有两个人冒着寒气并骑而来。

那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男子一身白衣如雪，相貌清俊，然而却带着一丝病容，眼睛里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而他身侧那个女子一身绯衣，脸上的轻纱在冷风中扬起，面纱后的目光冷漠而锋利。

“咳咳……不想从临安赶到金华，竟要快到子夜。”微微咳嗽着，白衣公子开口对身侧并辔而行的女子道，“阿靖，这几日刚平定了扬州花家、又要剿灭霹雳堂雷家……咳咳，实在是辛苦你了。”

他一开口，就感觉寒气侵入了肺腑，不由得剧烈咳嗽了起来，登时话语都说得零落。

“还是先顾着自己罢，楼主。”被称作“阿靖”的绯衣女子抬眼看了同行的男子，淡淡道。她的声音，不带一丝的暖意，只是淡漠的一句句扔出，化在夜风里散去。

此时，按辔而行的两人，正经过兰溪的一个转折浅滩处，那里有一个残破的亭子，亭边一丛丛的竹林分散簇拥着，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绯衣女子忽然跳下了马，走向路边。

“走得也累了，风又大，歇歇脚罢。”根本不征求同行之人的意见，阿靖自顾自的将马系在竹上，背对着马上的白衣公子，忽然用同样漠然的语气补了一句，“大氅就在你鞍边的锦兜里，怎么不拿出来穿上？”

白衣公子没有说什么，幽明不定的眼睛里却微微亮了一亮，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一闪而逝的微弱笑意，仿佛寒潭上一掠而过的云。

他不做声的翻身下马，从鞍边取出大氅，披在肩上，咳嗽声稍微缓了缓。阿靖在亭子前等他，待得他过来，两人便并肩向亭中走去，一边走，一边淡淡的交谈几句。

“经过这半年，江南武林一脉差不多均已为我所破。接下来的雁荡括苍两派，也无甚么作为了。”绯衣女子脑中过了一遍近日臣服的门派，开口道，“江南这边的形势，总算基本平定了下来。”

“阿靖，你行事当真绝决凌厉，江南那么多大小门派你在几月间便全数平定，不愧是血魔之女。”白衣公子微微笑了起来，然而有些病弱气息的脸上表情却是凝重的，顿了一顿，缓缓道，“可是——你却漏算了一个人……”

“楼主指的可是江楚歌？”阿靖神色也是一肃，接口问。

白衣公子颔首：”所谓的江南第一剑，未必真正名至实归，但是绝不可小觑了‘琴剑双绝’这个称号——他的那一手回风流雪，应比他倾倒全江南的琴诣更高出许多。”他负手看天，看着如水月光和满天的流霜，忽然咳嗽着微微叹了口气：”如此人才，能为我所用则可，若不能，必除之！”

带着杀气的话音一落，一阵夜风吹来，竹林簌簌轻响。

“铮，铮”几声柔和的琴音，忽然从溪边的竹林中传了出来，清亮悦耳。正踏上亭前残破石阶的两人，一惊回头。只见冷月挂在林梢，夜风暗送，竹影横斜，哪里见半丝人影，连空中，也只有流霜飞舞。

然而，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手指却分别缓缓扣紧。

琴音方落，竹林中陡然传出一声清啸，如寒塘鹤唳，响彻九天。

“好功夫！”白衣公子抬手，仿佛是拂了拂鬓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邀明月来相照，于幽篁中抚琴复长啸，江公子果然雅人。”

他的声音清冷而淡漠，话音落的时候他放下了手，忽然，那一丛修竹仿佛被看不见的利刃齐齐拦腰截断，一路纷纷横倒开，瞬地现出坐在林中深处的一个年轻人来。

高、瘦、青衣、披发。眼神内敛，但整个人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只是静静坐在月光下，就有一种逼人的锋芒。然而，有着剑一样锋利的男子，膝上却横着一张斑驳的古琴，冰弦在月光下微微流动着柔和的光芒。

青衣男子缓缓抬头，看着亭前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眼光冷彻如冰雪，忽然开口：“据江湖中传闻，听雪楼主萧忆情，武功深不可测，可当天下第一。是否？”

“铮，铮”几声，他又随手拨动了一下琴弦，瞬间，琴身底下有暗格弹出，一把苍绿色剑鞘的短剑赫然在目！闪电般，他抽出了短剑，长身而起，一掠而至——

“江南青衣江楚歌，斗胆向听雪楼主请教！”

剑出，一片寒芒。剑势仿佛还带动了周围的气流，搅得漫天流霜都改变了飘落的方向。

那一剑凌厉而优美，直如流雪回风。

“好剑法！”低低脱口的，是白衣公子的声音。

“叮”，一瞬间，双剑相击，迸射出了灿烂的火花。凌厉的剑气在空中回荡。

随着一击之力，双方的身形都向相反的方向飘出，分别在一丈外站定了身形。白衣的听雪楼主仍然没有动，负手站在长亭的石阶上，神色自如。持剑平胸的却是那个绯衣的女子，面纱后的眼睛里有锐利的杀气，手上的剑竟做绯色，清光万千。

江楚歌怔了怔，忽然微微笑了：“是听雪楼的靖姑娘么？果然绝世而独立……幸会。”

绯衣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阿靖也不点头，淡淡道：”要想向楼主讨教，得先问过我手中的血薇。”

“好！”江楚歌再度清啸一声，手中的剑化为长虹经天，“我匣中的鱼肠古剑，也久未逢如此对手了！”

他的束发玉冠已经被方才的剑气震裂，长发披散下来，在夜风中犹如黑色的流苏。发丝后，他的眼色清冷而明澈，深处依稀居然还有柔和的笑意，毕竟不负了“琴剑双绝”称号里那“剑试天下，琴挑美人”的美誉。

背上背着古琴，手中持着鱼肠古剑，青衣男子御风而来。

剑胆琴心。在一边观战的听雪楼主看着江楚歌，心里也不由掠过如此评语。

——那样风一般的男子……江湖中留下了多少旖旎的传说。一直以来，他也听说江楚歌纵横江湖，逍遥自在，惹了不少风流孽债。

——如此自负，剑、是他的胆吧？

——如此风流，琴、是他的心么？

只是短短片刻，月下对战的两人，已经分辨不出身形，只有绯色和青色的光芒在月光中交错流动。然而，交手虽急，却一直没有听到兵刃相击的声音。只有剑气在空中纵横。在两个人身侧方圆三丈内，居然连流霜一飘入、就化为无形！

萧忆情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已经过了一百招了。

虽然阿靖并没有使出骖龙四式，但是这个江楚歌能在她手下走过一百招还未露败势，这样的武功已经令听雪楼主都悚然动容。

如此人才……如不为所用，那么……！

“叮！”终于，寂静的夜中，终于传来了一声金铁交击！

两个人双双落地，各自踉跄了一步，退开。

“阿靖。”一直气度沉静的听雪楼主再也忍不住，脱口唤了一声，抢步过去扶住了绯衣女子，阿靖脸色苍白的站着，肩头一甩，挣开了他的扶持，咳嗽了一身，只是低头细细看着手上的血薇剑。

这时，对面落地的青衣男子也是一个踉跄，几欲倒地，连忙以剑相支——看来，他的伤甚至比阿靖更重。

“好剑法……不愧是血魔之女！”抬手抹去嘴角血丝，江楚歌由衷的感叹，他脸色一样的苍白，右脸颊边还有一道剑伤，血流披面，让温柔倜傥的公子一时间看上去有些可怖。

然而，对于可能毁伤容貌的伤势居然毫不介怀，江楚歌用剑身映照自己的脸，只是继续用手抹了一下流下的血。把手放入唇中吮吸，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靖姑娘，我看这一战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了——再继续下去，下一次双剑交击，你的血薇和我的鱼肠恐怕都会毁于一旦。”他也是低头，爱惜的看着自己的剑，然后，蓦然抬头，剑指听雪楼主——

“传闻听雪楼主武功深不可测，今日江某想验证一下，如何？”

萧忆情和阿靖都是一怔：武林中人都知道，舒靖容之所以加入听雪楼，是因为萧忆情曾击败过她。而江楚歌在方才与阿靖的交手中已是落了下风，此刻居然还敢继续向听雪楼主挑战！

何况，这一战之后，他身上已有了不轻的内伤。

萧忆情忽然微微的笑了起来，月光下，这个病弱年轻人的笑容居然足以融化冰霜。然后，他抽出了袖中的夕影刀：“江公子斗志如此，萧某如不尽全力，那便是不敬了！”

“多谢！”青衣男子长长吐了口气，眼光亮的可怕，仿佛急于证明什么，抽剑挥出，招式一变，居然都是极其凌厉而不顾生死。而萧忆情的夕影刀，依然是那样的闲适而淡然，仿佛月下的轻雾。

然而，阿靖看得出，在那样闲适的刀法中、却是怎样接近完美的杀人艺术。

一百七十九招上，鱼肠剑脱手，江楚歌败。

萧忆情但笑不语，微微咳嗽着，刀锋就停止在对方的咽喉上。

不过一分的距离。

阿靖的眼色微微冷了冷——只要江楚歌向前倾一下身子，夕影刀便会毫不犹豫的割断他的咽喉！这个一向以骄傲自负出名的剑客，在生平第一次惨败后，似乎除了死亡，并没有其他逃脱耻辱的方式了。

萧忆情的刀却只是静止在那里，既没有挥刀杀人，也没有收刀放过。

他勉力平定着咳嗽，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里每一丝神色变幻，推测着眼下这个人的内心，然后再决定或杀或留。

“果然是人中之龙……”然而，江楚歌却出乎意料的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揽衣，低首，单膝跪地，“如不见弃，请允许在下加入听雪楼、以供驱遣！”

那一年，江楚歌加入听雪楼，改名为碧落，成为四护法之首。

整个武林为之轰动。

很多人都惊异于一向自负的江南第一剑也向听雪楼屈膝，然而，只有萧靖两个人知道：江楚歌一开始向他们挑战，便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武学身手而已——为了将一身的文武绝学、卖与听雪楼！

他与萧忆情签定了契约：在萧忆情有生之年，江楚歌作为听雪楼的大护法“碧落”，要把所有的能力贡献给听雪楼，只要萧忆情有命，赴汤蹈火、百死而不辞。

而他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

要借助听雪楼的力量，找一个名为”小吟”的女子的下落，无论她在何处。

兰溪的冷月下，屈膝下跪的青衣男子看着略带震惊的两人，终于从颈中解下了一个锦囊——一朵极其美丽的浅碧色花儿，在他苍白的指间凝固的怒放。

“踯躅花！”见多识广的两人，几乎同时脱口低呼。

踯躅花，在南方山岭本是多见，然而大都色作嫣红。春季花开，满山红云。也偶见黄色、紫色，然而，浅碧色却是世所罕有——民间传说中，仅见于岭南大青山苍茫海一带，其花性极阴柔，需长于幽处不能见阳光，极难成活，而种植者需为韶龄女子。

传闻中，浅碧踯躅花十年开一度，每次只开一花，结一籽后立刻枯死，需重头开始栽培十年才得继续开放。因为开放时均在满月之夜，故又名邀月草。

因为是一花一籽，所以数量稀少而且濒临灭绝，不见人世已有数十年。传说中，浅碧踯躅花凝聚月华，是绝世良药，几有起死回生之力。

虽然只是传闻，然而，已经让无数人对它梦寐以求。

在岭南一带，人们都将浅碧踯躅花视为至宝，不惜千金购求。苗疆民间教派众多，巫蛊之道盛行，那些林立的大小教派，也将大都将其奉为神物，还往往都设有专人培植——因为拥有一朵踯躅花，就是任何教派值得夸耀的象征。

所以那些守护圣花的美丽女子，往往倾了一生的心力，只为看见所栽种的踯躅花能开一度——然而浅碧踯躅花何其难寻，即使寻得了，也极难养活，除了几个幸运的，很多人终其一生也看不到花开的一天。

那些女子，被称为司花女侍。

碧落要找的女子，就是岭南司花女侍的其中一人。

数年前，游剑江湖的他来到岭南，遍访名山大川，听风踏月，往往于明月松风中弹琴长啸，也曾在竹楼溪边与如花苗女说笑谈情，风流倜傥得一如在中原。

听说大青山苍茫海一带有绝世奇花出现，作为武林中人，自然也免不了好奇，于是携琴带剑，来到了大青山麓。一连在山中游荡了数天，非但没有找到传说中的浅碧色花儿，反而忘却了归路，迷失在岭南重重叠叠的大山中。

仗着一身武功，自然也不怕虎豹虫豸，然而转来转去，风景虽然如画，却令人烦躁不已。

一日，偱着一条小径走着，却发觉路尽头居然是一面断崖，不觉气恼，干脆也懒得继续寻路，坐下来休息，心里想着堂堂江南第一剑、难道就这样困死在这里不成？

心下越来越烦躁，为了震慑心神，他连忙拿出古琴，弹奏起《猗兰操》，平息心中如潮的杂念。

幽谷寂无人声，唯有他的曲调悠然传入九霄。断崖下，他凝神奏曲，调与神合。然而，忽然间，他却听到了另一种曲声——有短笛的合奏，从断崖上方轻轻飘下。

是谁？他惊愕地抬头，只见湿润雾气萦绕的悬崖最高处，居然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竹楼，依稀有红衣女子倚窗，乐曲声正是从她指下飘出。

他不由得惊喜的笑了——原来，在这样山穷水尽之处，居然还能邂逅到传奇。

号称剑胆琴心的他，半生艳遇已然无数，对于如何把握眼前的机会已经有了太多的经验。他想象着这深居在幽谷绝壁的女子，本身就该是如何的孤寂落寞，既然也深通音律，那么就不妨如当年司马相如一样以琴心挑之，一曲《凤求凰》，便可结下又一段世外情缘。

他不急于求成，却也不再急于走出大青山，只是每日的来到崖下，用古琴弹奏，来引得崖上的女子横笛呼应。

谷中少有人烟，乐声缥缈的时候，他有时甚至也会以为自己真的已不在人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除了以曲声应酬，那个竹楼上的红衣女子却丝毫没有和他见面的意思。而一向号称倜傥自负的他，又如何会唐突的上去拜访一个陌生女子？于是，局面就僵持在了那样的暧昧里。

在他几乎已经失去耐心的时候，上天却赐给了机缘。

那一日午后，依旧在崖下弹着琴，却感觉到雾气忽然在山谷中凝聚了起来——南方本就多雨，等不及他收拾琴具退到树下，蒙蒙细雨便洒了下来。

云雾笼罩着山谷，断崖上部已经完全隐没在了雨气中，而笛声，也已经停止了。

雨打湿了他的衣襟和古琴，令他忽然心生去意。或许……缘也只尽于此吧？不可强求了……他想着，有些落寞的背起琴，站了起来，雨丝淋在身上，也没有什么感觉。或许，待明日雨晴了，是该好好寻路出去了。总不成在这个深山老林里被困住一生吧？

在他站起身的时候，无意瞥了一眼断崖上方，忽然怔住了——

缥缥缈缈的云雾中，雨在丝丝的飘落，如一匹透明的、看不到头的白色绸缎摇曳而落。在云雨之间，却居然有一顶打开的绸伞从崖上飘摇而下！

那……是她扔下来的伞？！

那张开的绸伞犹如一片白云，从悬崖上悠悠落下，美丽不可方物。

他惊喜的迎上去，伸手接住了。竹骨绸面，轻盈而精致，伞面上还用湘绣婉转的绣了一朵浅碧色的花儿——可以想见，伞的主人是如何兰心蕙质的女子。

他爱不释手的将伞握在手中，细细端详，在白绸的伞面上发现了用红色丝线绣着的一个小小的”吟”字，想来，该是这个女子的闺名了。

他笑了，将伞执在手里，对着云雾萦绕的山崖，朗声道：”在下江南青衣江楚歌，谢过小吟姑娘赐伞，改日必当相谢！”

说话的时候，笑容不自禁的溢出了唇角。从来没有女子，能从他猎艳的手中逃脱。这一次，又该是如何旖旎的风光？

明日，他便攀上了绝壁，借口还伞，去寻访那个崖上吹笛的红衣少女。在他推开窗子的那一瞬，里面那个正在梳头的人惊呼了一声，乌黑的长发瀑布一般垂落在地上。

以后的一切，便是如同千百个传奇里面描述的一样了……

她美，她年轻，她聪慧，然而正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幽居深谷的她却是寂寥的——自他第一眼在竹楼上看见她起，就觉出了这个女子内心深处的孤独和寂寞。

看见他从绝壁上如飞的攀援上来，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神色一黯。然而，转瞬间颊边盛开的却是如花的笑靥，她收起竹笛，连鞋也来不及穿、赤足从竹楼上奔了下来，一身大红色的衣衫，脖子上挂着一只金丝绣的锦囊，银钏在她雪白的手腕和足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伞呢？”她提着裙子奔下了竹楼，迎上携琴佩剑前来的英俊男子，笑吟吟的问，丝毫没有中原女子的忸怩作态。苗疆的女儿，果然不愧传闻中的热情开朗，敢爱敢恨。

“敢问姑娘芳名？”他从背后的行囊中拿出那把伞，递了过去。她却只是攥着那只金丝绣的锦囊，微微含笑，一抿嘴一对酒窝：“小吟。”

“在下阮肇，偶入天台，有幸邂逅了天上的女仙。”收敛不了以往风流的本性，他一开口便是如此调笑。话出口了才觉得唐突，然而看那个红衣女子，不知道是否懂得这汉人的典故，却只是越发笑的深了，那一对酒窝，甜，而且圆润。

于是，一切就按照传奇该有的样子发生了。

那时候他还是十足的浪子心性，习惯了这样的到处留情，并未放入多少真心在这一段情上——既然他有幸邂逅了一段传奇，他，自然应该按照传奇中主人公该做的去做，要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如此艳遇？

那大半年，他们两人就在这寂无人烟的大青山深处如神仙眷侣般的过着双宿双飞的日子。

或是登山涉水，同行于青山碧水之间，看水穷云尽。她笑语晏晏，偶尔唱起苗疆的歌谣，婉转如出谷黄莺。或是共登绝顶，临崖而立，天风浩荡时，他抚琴，她横笛，于明月松风中听来宛如天籁。

就是在衾枕之间，也是鱼水欢浓，欢愉远胜他以前所有的美丽情人。

只是，沉迷于享受着这段奇遇带来的无上乐趣，他却并未留意过：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为何会独自居住在深山中？——然而，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到时候可以挥袖而去，片云不留。这些不相干的，多问何益？

她是冰雪聪明的，这些日子完全不问他的来历以及来意。即使他平日偶尔提及，她也只是一笑掩住了他的嘴：“江郎为何而来，小吟心里有数呢！”

平日里，她横笛，笛声欢快而悦耳，带着几分天真，多半是他未曾耳闻过的苗疆曲调——某一日，却忽地听到了熟悉的旋律，忍不住问她那一首是什么？她便笑盈盈的说那曲子叫做《紫竹调》，是江南的民歌，她特意去学了来，以取悦于他。

这个苗疆少女居然有如此柔婉深致的心思，不逊于江南女子，令他禁不住有些微的感动。她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嘴里轻轻的唱，郎呀妹呀的，看着他的眼神里柔情似水，却意味深长。

深山里的日子是过得快活似神仙，唯一让他有些不舒服的，便是小吟颈间那个金丝绣的锦囊——不知里面装着什么，日日贴着小衣放在胸口，即使与他在枕席之间，也不肯取下来片刻。他偶尔触碰到，她便要很紧张地格挡。

然而，除了这一点，小吟却是绝对胜过他以往任何女子的……她的笑，她的娇，她的轻颦浅笑，和剪水双瞳中清澈的水光，都令他迷醉不醒。

一年过去了，他居然完全忘记了要回中原。

“你压到它了……”一日，缠绵间，她忽然微微喘息着，推开了他，抬手护住胸口那个锦囊。他被扫了兴致，皱眉，终于忍不住问：“那是究竟是什么？”

她撑起了身子，解开锦囊细细看里面装着的东西，嘴角却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江郎，你何必明知故问呢？”不等大惑不解的他再度追问，看过锦囊中的东西，小吟的脸色却忽然变了。手一软，撑不住身子，几乎瘫倒在他怀中，红润的双颊转眼苍白下去，眼神变了又变，竟然看不出是悲是喜。

“怎么了？里面的东西压坏了么？”看她那样，他不忍，柔声问。

她似乎怔住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他问话似的，反应过来：“啊，不、不。没事——它很好，非常好……我本来没有想过它真的、真的会……”依然是又悲又喜的复杂神色，她再度看了一下锦囊中盛着的东西，微微叹了口气，从榻上起身，披衣走到外面的院子里去了。

他有些莫名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对于她，实在是了解的太少太少——她是谁？为何居住在这个深山老林里？那锦囊里又是些什么东西？传说中，苗疆那些如花的苗女都善于用蛊，能用巫术让情郎对自己死心塌地。

他想着，暗自打了个寒颤。

那一天以后她的话就明显少了下去，人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伶俐，渐渐沉默憔悴，甚至在和他一起时都有些心不在焉。问她有什么事，却总是支吾，整日里不在竹楼，偏偏往深山里走，一呆就是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沉重。

“江郎，会永远爱我么？”

“江郎，如果有一日我们的情缘尽了，你可会永远记得我？”

这样的话，也渐渐从她的嘴边日复一日的冒出，让他大为不悦——只管享受眼前的欢愉罢，这些世外的情孽俗事，她每日叨扰来干吗？生生败了两人的兴致！他有些不耐起来，虽然也应承着说“永远”，但觉着她已经不如往日可爱，与以往那些恨不能将他一生束缚在身边的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在她每日去深山不知干吗的时候，他一个坐在竹楼上，看着大青山上聚散不定的白云，竟然真的渐渐有了归去之意。毕竟，江南吴越之地的红袖飘摇，楼上帘招，也是这个天涯游子心中又一道风景。

只是……该如何同小吟开口？

既然有了离意，他的心思竟然瞒不了她的眼睛。

那一日，不知为何，她很早就从深山里回来，眼睛有些红，颈上那个锦囊满满的，仿佛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一回来，他就借机发作：”小吟，你这几日天天往外跑，莫非是因了嫌了我，不愿呆在这里？——如果你觉着这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思了，那么……”

“嘘。”蓦然间，正在忙碌着准备饭菜的她，忽然回头竖起了手指示意安静，唇角带着奇异的笑容，轻轻道：”江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时候了…不过待得吃完这一次晚饭，我们再说别的，好么？”

他被她脸上那样凄楚而奇异的笑靥镇住，一时间居然忘了要说决裂的话——陡然间，内心有不祥的预感……或许，她要作出什么事情来改变现在两个人之间的情况吧？

传说中，岭南苗疆的少女敢爱敢恨，不同于中原女子——虽然他甚至还不知道小吟是不是苗女，但是住在苗地那么久，应该多少也沾染了那种性格吧？如果她知道他已然决定要离去，那么她会不会……

他内心蓦地一惊，回头看她时，看见她雪白的手正迅速地从盛酒的竹筒上移开来。

有非常少的细微粉末，从她指间落下。

回头注意到他看着她，小吟的脸色陡然间有些慌乱。

他心里猛然一冷：那便是了……本该是如此……无论中原还是苗疆，那些女子都还是一样的！在他离去的时候，从来都是想尽了一切方法，来挽留住他，哪怕多一刻也好。中原江南的女子温婉一些，只是想用柔情来感化他游子的心性——而这个苗疆的女子，只怕是不择手段，也是要留住他罢？

那酒里，分明是她刚下过什么药——这样的举动，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的手，轻轻握上了琴中那一把鱼肠剑，默默冷笑。

“江郎，多吃一些罢。”傍晚，点起了红烛，两人坐下来对食之时，她殷勤布菜，温柔可人一如往日，然而，他心底却是依旧在无声冷笑。

好，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准备如何。

“江郎，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为何而来。”陡然间，听到小吟微笑着说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他只是微微一怔，便随口如一贯的调笑：“我自然是为了与你相遇而来。”

“是么？”她蓦地笑了，笑容中却有些幽怨，在红烛的映照下如同泫然欲泣，“可是，我们的时间似乎是用尽了呢……”

他又是一怔，不安的感觉愈发的重了，不等他开口问什么，已看见她拿了那一筒酒过来，倾了半盏奉上，微启朱唇，柔声道：”江郎，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请饮了这一杯罢。”

看着她递上来的酒，他的唇边忽然又露出了让无数少女颠倒的笑容来，低下头注视着她，也是柔声的问：”小吟，这酒里面，是下了降头呢、还是负心蛊？”

“啪”。不出他所料，她的手猛的一震，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郎！”她猛然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却已经盈满了泪水，“你……”

烛静静地燃烧，居然有淡淡的香味。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清澈眼睛中难以掩饰的伤痛和无奈，本来的三分气愤也消失无踪了。长长叹息了一声，他起身，拂了拂衣襟：“小吟，这一段情缘，本是你情我愿——如今弄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意思？即使用药留住了我，守着这样的‘江郎’，你难道会快乐么？”

看着他收起了琴，开始整理行囊，她的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失声：“江郎……你、你难道认为我会……”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低声笑了起来：“罢了……罢了！”

“是啊……你想通了么？小吟。”听不出她笑声中除了悲伤以外还有更深的含义，他回过头，平静地开口，“该放手时需放手。这样，起码日后我们回想起彼此时，脸上还会有笑容——不是么？”

“是么？”她的笑容收敛了，看着他，冷冷问，语声居然有几分尖刻和愤怒，“江郎，你是不是以前离开每一个女子时，都说过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他暗自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如此……那些女子，从来都只是这样。岂不知，她们越逼着他，他便是越走的远。他可不愿重蹈父母昔年相互羁绊一生的悲剧。

“小吟……”有些无可奈何地，他摇摇头，伸出手去轻轻抚摩了一下她漆黑如墨的长发，“我们汉人有一句古语：‘君子绝交，口不出恶言’。我们好合好散，何必如此呢？”

“可你说过，你永远都爱我！”她压根不管他什么古语，蓦的叫了起来，语中几乎有哭音，“你说过的！”

他脸上笑容一敛，便不再看她，携琴提剑，走下了竹楼。他最烦哭闹纠缠的女人，于是立刻选择了片叶不沾身的走。

“江郎，你便这样走了么？”蓦然，听到她追出来，在背后唤了一声，”还未拿到你要的东西，你舍得走么？！”

他要的东西？什么东西？有些疑惑的，他在竹楼上站定了脚步，回头看着从门内抢身而出唤住他的红衣苗女。蓦然，他的手猛然震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气——那朵拿在小吟指间的、浅碧色怒放的花朵！那、那竟然是……

稀世之宝，踯躅花？！

颈中的锦囊已经空了下去，她挽起竹帘站在门口，手指间夹着那一朵传说中无比珍贵的奇葩，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有讽刺般的笑意：“江郎，你不远万里来到大青山苍茫海、这样处心积虑的接近我，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个么？”

看着她指间那一朵浅碧色的花，他一时间竟怔住了，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

小吟越发凄然的笑了，右手抚摩着颈中的锦囊：“你知道我是苗人中司花的女侍，才这般对我好——”

“胡说八道！”终于反应过来，他蹙眉拂袖，冷哼一声，“如果要得到踯躅花，当时我杀了你、抢了去不就得了？干吗那么费力？”

她叹息了一声，点点头，看定他：“江郎，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掩饰了。”

她居然还是微微笑着，一只手拿着那朵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花，另一只手抚摩着锦囊：“你也知道，踯躅花是多么难养——其性极阴，非但花籽平日里需要由韶龄女子贴肉放置，到了播种时节、更是十有九败……你即使杀了我，夺了那花籽去，又有什么用呢？你、你那般的聪明…如何肯做这样的事情？”

说到后来，虽然在微笑，她眼睛里已经泫然欲泣，手指用力抓着栏杆，指节都有些惨白。他站在竹楼的梯子上，被她那一番话说得怔住，然而，心底里却释然，接着有同样的怒火升起，忍不住一拍栏杆，怒斥：“小吟，我虽然是浪荡子，却非那种骗子！你难道以为我——”

剑眉下，他的眼睛里也有烈烈的火，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调和她说话，然而，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负了她，最后只有一声叹息：“小吟啊小吟……罢了罢了……也由你那般看我吧，想来，我们在彼此身上，都用错了心……”

或许由于情绪的波动，他感到些微的疲惫起来，背着琴，微微摆手，苦笑着径自下楼离去。

然而，奇怪的是走不了几步就越发觉得头晕，他大惊，试着提起一口真气，居然提不上来。他陡然间明白过来，回头看着倚栏的红衣女子，目眦欲裂：”小吟，你、你……还下毒在那蜡烛里？是不是？那蜡烛里也有毒！”

看到他那样的目光，下毒的女子居然显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眼睛里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接二连三地滴落，赶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颤声道：”江郎，我不是、不是想害你啊……”

“你对我下蛊了么？”他冷笑，记起了传闻中那些苗女为了防止心上人变心所惯用的手段——这个女子，居然不惜对他下蛊、也要他一生受她操纵！

他江楚歌，岂能如此活着？！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一把推开她，抽出了剑——他要杀了这个狠毒的女子！

惊呼一声，然而不会武功的她却是避无可避，剑尖从她胸口刺入，她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慌乱。看着她的眸子，那一瞬间，经年来旖旎美好的生活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的手在刹那间一软，再也刺不下去，”叮”的一声，鱼肠剑掉落在地上，他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周围漆黑的一片，耳边是连续不断的水声。

他挣扎着想起来，然而身体仿佛在深度的睡眠中，手足居然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对他下了什么毒？她做了什么？她想做什么？

“江郎……”轻轻的，听到她在身侧唤了一声，仿佛刚哭过，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真的不是想害你、也不是想给你下蛊。真的！——虽然我没有和你说我其实是幻花宫的司花女侍，但是，你也不是没有和我说起、你江楚歌是中原武林里大名鼎鼎的人物么？”

即使在昏沉中，他还是蓦然一惊——原来小吟，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江楚歌啊江楚歌，你真是昏了头，这样一个单身居住在深山里的女子，岂能是寻常？你一生风流自负，到头来，终于还是栽在了女人手上……

他想苦笑，但是似乎四肢早不听使唤，连脸部肌肉都动不了一下。

“你要的东西，我早就打算好要交给你的——踯躅花对我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一朵花，而你，却是活生生的、疼我爱我的情郎啊！”他感觉到衣襟间一动，似乎她塞了一个锦囊在他怀里，脸上陡然冰凉一片，是小吟的泪水直洒下来，“宫主给了我三粒花籽，命我在此处深山静养——本来几年了都没有动静，前些天却居然有一颗萌芽……我把它转栽到山阴，悉心栽培了一段时间，今日便是开花时分了。”

踯躅花……浅碧踯躅花。江楚歌想笑，这个无数武林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如今已经在他怀里——然而，他却毫无感觉，只是心里焦急不可方物。

如果把花给了他，小吟呢？她怎么回去交代？

他想挣扎，想把怀里的花扔回给她，然而神志清晰异常，手足却丝毫动弹不得。

“宫主每隔半年便要过来查看一次，算算时间，她几日之后便要来了——江郎呀，非是我要对你下药，如若你留在这里，遇了宫主可怎么好？”泪水一串串的洒落在他僵死的脸上，他脸上没有表情，然而炽热的泪水还是烫到了他心里，她低声啜泣，“宫主武功非常厉害，你、你又这般倔强，必然是不肯躲开她的，万一……”

小吟！小吟！小吟！

原来如此……就是为了这样，你才对我下毒么？从来那些女人，只有在为了将我留在身边时，才会使诡计的呢。傻丫头，傻丫头！

第一次，他有了真心拥抱这个苗女的冲动，然而他抬不起手。

江楚歌感觉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不是幻觉，而是切切实实的漂浮了起来。耳边的水声更加清晰了，甚至盖过了小吟轻轻的啜泣。意识分外清明，他猜测着自己是躺在一个竹排上。

“从这条溪漂下去，不过一夜，就能到山外的镇子了——那时候你手脚上的麻药也解了。”手脚动不了，他转而想用力睁开眼睛，然而，偏偏这点力气都没有，耳边只是听到小吟继续低语。她的手摸上了他的脸，轻轻的，软软的，颤颤的，泪水已经止住了，声音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江郎，你带着踯躅花自己走吧，不要回来找我了。”

他心里焦急，拼着伤及内腑，提气冲撞各路经脉，试图让深深麻痹的手足恢复知觉，然而丹田内空空荡荡，居然一丝真力也提不上来。

听着耳边她那样温婉深情的一句句嘱托来，他几乎要忍不住大喊：我走了，你怎么办？小吟你怎么办？——如果幻花宫主来查看发现少了一颗花籽、然而你又有没有踯躅花可以给他的话……你怎么办？！我要的不是踯躅花——我要的不是那个！

然而，这样急切激烈的话语在唇边，却无力吐出。陡然间，他感觉唇上一软，轻柔的气息接触到他的脸，小吟俯下身来，吻了他一下，笑着，说出最后的话：

“江郎啊，如果不遇见你，我这一生，就怕是白过了。”

“永别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如花般的女子。

待得他恢复了行动能力，便第一时间飞奔回了断崖——他循着来时路回到那个竹楼下，却已是人去楼空。里面的东西都按照他离开时的原样摆放着，显然主人离去时也是匆促的。

他踏遍大青山，却寻不到小吟，更寻不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幻花宫。苗疆人地生疏，大小教派林立多如牛毛，以他个人之力，待得他一一查过去，恐怕再见小吟也要十多年吧？

山万重，水万重，然而，山长水远知何处？

他江楚歌的人生是由无数的绚丽红颜编织而成，然而，早已习惯了笑谑游戏红尘的他，却错失了一生中可能再也遇不到的那一点“真”。

从此后，他花费了无数时间去寻找，却再也难以寻觅到曾经一度被自己随手丢弃的东西。

为了能在有生之年再一次见到小吟，他不惜一切，甚至放下尊严，做了听雪楼主的下属——只为了借助听雪楼的力量，在苗疆茫茫人海中寻觅那个女子。

然而……

半夜时分，他终于醒了。头痛欲裂，宿醉后，感觉内心底只残余灰烬。然而，不等他有力气想起什么，却听得身边有人冷冷问了一句：“小吟死了么？”

他仿佛被利剑刺中一样，蓦的抬头，厉声：“谁说的？小吟没死！她不会死！”

然而一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女子，碧落转瞬呆了呆。

靖姑娘！在桌边慢慢放下酒杯的，居然是听雪楼中的女领主！

他陡然想起今日是领主前来视察刚攻下的幻花宫的时候，他已经接到了迎接靖姑娘到来的指令，然而，大醉之下，他居然忘的一干二净。然而四护法之首的碧落只是冷冷看了女领主一眼，没有道歉的意思，继续厉声道：“小吟没死！谁说她死了？”

舒靖容也没有说什么教训属下的话，挑着断了的琴弦，忽地冷笑起来：“既然小吟没死，你不去找她，还在这里喝什么酒！”

碧落一凛，醉意朦胧的眼里，陡然也有清醒的雪亮光芒闪过，他的手陡然抓紧了颈中那个锦囊。

那朵浅碧色的踯躅花，似乎刀一般刺痛他的心——为了找到小吟，为了借助听雪楼的力量踏遍苗疆，他不惜屈身在萧忆情的麾下。然而，如今他终于攻入了幻花宫，却依旧遍寻不到小吟的影子。

本来，在这里找到她，已经是他唯一的希望。

“她一定没死……一定没死。我要去找她。”仿佛在说服自己，碧落喃喃的一再反复，“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把小吟找回来！”

阿靖叹了口气，手一扫，将所有的酒器都扫到了地上，一片刺耳的铿锵：“那么，就不要喝了！跟我一起去幻花宫走一趟。”

今夜是满月。月光下，苍茫海一片苍苍莽莽，银白如霜。

机关打开，一级级的石阶从湖水中无声无息的升起，一直铺到湖心停驻的船边。

穿好了紧身水靠，听雪楼的女领主也不由看着那通向湖底的台阶摇摇头：“这么隐秘所在啊……”她由船头走入水中，足尖刚落下，发觉石上每一级都有一个石雕的凹槽，槽上有金属扣子，正好容足踏下，这样一步步下去，人居然可以穿着水靠在湖底沿路“行走”下去。

碧落没有说话，默然地跟在她后面——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小吟，他恐怕不会如此费尽心思翻天入地的寻找到这样隐秘的地方。可是……即使他来到了幻花宫，却居然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小吟的踪迹！

阿靖也没有再说话，因为此时她已经缓缓的“走入”了水中。

那一条从水底延伸而出的石阶仿佛长的看不到尽头，幸亏两人都内力深湛，内息悠长，没有多少时间就走到了湖底，然后感觉石阶穿越了什么，又开始往上走。

“哗啦”一声，阿靖感觉到周身压力一减，石阶上升，原来已经从水中走出。

刚一出水，还没有将贴身水靠换下，眼前陡然却是一晃。阿靖下意识的在强烈的光线下闭了一下眼睛，然而随身带的血薇却是铮然弹出了剑鞘，横在身前。

“靖姑娘，这里是他们的圣殿。方才我们已经走过他们的水底神道。”碧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阿靖的手指慢慢松开，睁开眼，习惯了室内辉煌的光线——

从水底拾级而上，展现在眼前的是蔚为壮观的石窟建筑，圆拱形的窟顶上雕刻着繁复的藻井图案和经文，石柱上盘绕着奇怪的植物和动物花纹。四壁上都有开凿出来的巨大神龛，上面比真人还大的塑像在繁密的火炬下，石雕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便是幻花宫的入口圣殿。从苍茫海的水底石阶下走上来。

阿靖没有说话，逡巡的看着四壁——已经有听雪楼驻入宫中的弟子上来迎接，她不做声的将水靠换下，交给一边的下属，问了一句：“这般难攻的地方，你如何能带人大举攻破？”

碧落没有说话，显然是忙着想进去继续搜索，只是淡淡回答：“自然不能从水道正门攻入，我带人翻越绝壁包抄了后路，逼得他们从圣殿正门出逃——然后，我在水的源头里下了足够分量的软骨散。”他笑了笑，但是眉骨之下的眼睛冷锐如剑：“把一个个幻花宫弟子从苍茫海打捞上来，死鱼般的连反抗力都没有。”

阿靖的眼色迅速划过他的脸，然而这个剑一般的男子丝毫不动。

绯衣女子忽然叹息：这般的人才，如若不是他自愿加入听雪楼，假如分庭而抗，萧忆情要扫平江南武林，不知道要平添多少阻力。幸亏是他自愿的成了“碧落”。然而……虽然阅历诸多，但这般为情不顾一切的男子，她竟也是第一次见到。

石殿中的空气潮湿而阴郁，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压迫力。碧落一直精神有些恍惚，显然是因为长久的期待落空而造成了心理的溃散，石窟里很安静，只有潮气结成水滴，嘀哒的落下。

“靖姑娘，这里邪气很重，请配上这束艾草吧。”陡然间，一边拿着她换下水靠的下属忽然开口，声音清脆。阿靖微微一惊，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人碧衫明眸，竟然是个女子。

“你是——？”不记得听雪楼有这个人，她有些惊异的问。

碧衫少女笑了起来，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道家的礼：“小道是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大弟子弱水，受家师指派助听雪楼深入滇南。”她虽为道家，却不着道装，一双明眸光华灵动，不像修道之人，反而是个十足的娇赣少女。

阿靖蓦的想起萧忆情说过此事，只是对着弱水点点头，却摆摆手：“不用什么艾草，我不怕那些鬼神之说。”

“真的，我感觉到这里阴气很重！——特别是这个圣殿，更有说不出的怪。”弱水有些急了，知道这些都是武林人士，恐怕也不信什么怪力乱神，她把艾草递到靖姑娘面前。

然而，莫名的，她的手感觉到了一种热力——“呀！”感觉有一种力量保护着绯衣女子，将她的手反弹开去，修道的女子震惊的抬起头来，然而阿靖丝毫没有察觉异常，只是自顾自的走向殿后。

弱水瞥见靖姑娘的颈中一个檀木的小牌，眼睛瞬地亮了一下，嘴里却不出声的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什么样灵力的护身符？居然能让她这个道基已经不浅的人，近不了半分？

听雪楼的靖姑娘，看来真的是和听雪楼主一般的深不可测呢……

弱水不甘心的将辟邪的艾草递给另一边的大护法，然而碧落只是顾着到处寻找着什么，根本没有理会她。弱水殷殷的上前，却同样感受到了一种力量笼罩着碧落护法。这个龙虎山刚刚学道成功的女子不知道——在碧落身上佩戴着的，是远比艾草灵异百倍的东西……浅碧踯躅花。

她忽然就有些沮丧—：原来，听雪楼中个个都是厉害角色，早知道帮不上忙，师父干吗还要她来呢？这次不过是来到幻花宫而已，接下来就要去拜月教——那她岂不是更插不上半点手了？

正宫侧殿，里外搜遍，没有。

寝宫，箱笼全开，罗帐漫卷，没有。

花园，水池，亭台楼阁，掘地三尺，也没有。

看得出，自从听雪楼攻入幻花宫那一天起，这一个多月来，碧落从来没有停止过疯狂的寻觅，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找过，所有幻花宫残余的弟子都被拷问过——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小吟的下落。

只知道她的确被宫主从大青山抓回来过，因为丢失了至宝踯躅花而受到残酷的责罚，然而因为她毕竟培育出过一朵踯躅花，宫主没有处死小吟，只是逼令她回去继续看护剩下的两枚花籽。甚至在宫破前夕，都有人见过她……然而，谁都不知道后来她去了哪里。

唯一知情的或许是幻花宫主，可惜那位宫主在自知大势已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刎，将所有的秘密一并带入了地下。

碧落在他自己的权责范围内，最大限度的调用了听雪楼人马，在方圆千里之内搜寻小吟的下落。由于一开始的约定，萧靖两人都没有对此表示任何异议，反而加派了更多人手前来帮忙。然而，真的是天地茫茫，似乎伊人渺然如黄鹤。

阿靖看着宫中狼藉的场面，看着碧落锲而不舍的四处寻找，心中忽然有深深的叹息——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

“如果在这里找不见，我翻遍苗疆、走遍天下也要找出小吟来。”在她身边匆匆走过，碧落铁青着脸，说了一句，脸上有一种偏执的表情，“我不会就此罢休。”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啊……或许，人只有这样失去了，才能永久的珍惜？

他所寻的，或许已经不仅仅止于“至爱的女子”，更是象征着这个不羁游子半生中所错过的、一切值得把握的东西……当千帆过尽，他终于觉醒到了自己在生命中错过了太多、竟然没有一件能够握在手中的。

只此一念，便令他疯了般的寻找，想重新寻得一生中可能再也遇不到的那一点“真”

巡检了一遍刚攻下的幻花宫，阿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己回到了入口圣殿中，等着大护法一起返回。

——然而，显然是再度寻觅得忘了时间，碧落根本没有跟着女领主一起回来。

只有弱水一直跟着她，站在这个空阔森冷的圣殿里。圣殿里的摆设一目了然，空空荡荡，除了不知名的神像，就是石雕的龛座与供桌，绯衣女子有些无聊在其中漫步观望，漫不经心的将目光从一座座神态各异的神像上扫过。

弱水却是提着一颗心跟在后面——在术法阴阳师看来，这个空空荡荡的圣殿里却有说不出的诡异阴森。用天目看去，整个圣殿沉积着厚厚的灰色物，显然包孕着无数的怨愦念头，让她不寒而栗。然而，这些武林中人，却是毫无觉察般的自由来去，看得她提心吊胆。

——毕竟是苗疆邪教，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才在这圣殿中积累起如此强大的怨念。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弱水看见靖姑娘走入了圣殿北方最尽头那个神龛，蓦然间，仿佛什么被惊动一般，地上本来缓缓流动的灰色物猛然翻涌起来，如一条巨蟒般向绯衣女子兜头扑下！

“靖姑娘，小心！”弱水失声惊呼。

毫无所知的阿靖根本无动于衷，只是抬头，继续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那个神龛，根本不知道此刻的万分凶险。然而，那强大的怨气一进入绯衣女子身侧三尺，陡然被雷击一般的瑟缩了起来，弹开数尺，粉末般的散落回地面，四处蠕动。

弱水惊呼着扑过去，然而靖姑娘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也不以为意：“怎么？”

弱水的天目看得到身侧的一切，然而却不知如何对靖姑娘解释，讷讷说不出话来。她的目光只是停留在对方颈间的一个小挂件上，那里有一个很旧的木质小牌，发出温润的光泽。然而，学道女子的眼睛却因为惊讶而睁大——

太强大的了，这个护身符上的力量！

“弱水，你看这里！”不等她脱口惊问，靖姑娘却蓦的开口，她本来一直都专注的盯着那尊最尽头的神像，此刻更是抬起手来，直指木雕神像胸口某处，“看这里！”

弱水的眼光不由自主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瞟了一眼，随意的说：“像是天竺那边的湿婆神啊！”话刚说到一半，修道女子全身一震，脱口惊呼：“呀！那、那里是什么！”

“大护法，靖姑娘有令，让你速速去入口圣殿见她！”

正在反复将一寸寸的空间再度的搜寻一遍，耳边忽然听到了属下的传话。青衣男子剑眉一扬，眼色便是一冷：虽然已经是听雪楼的下属，然而至今为止，他桀骜不羁的脾气根本没有削减半分，就算是人中龙凤，他们的话，他也是高兴就服从，不高兴根本不听。

正要不耐的喝退属下，然而，看着下属有几分焦急、有几分惊恐的眼神，碧落心中蓦的腾起一种寒意，他来不及细细猜测这种寒意背后的意思，一把推开属下，直直往圣殿方向掠去。

“靖姑娘，不要动它！小心！”

刚到入口处，就听见殿内有人紧张的惊呼，是弱水的声音。

碧落一踏入圣殿，看到里面一切如旧，没有半点异常。然而不知为何，他蓦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冷意，机伶伶打了个冷颤。眼光看去，只见圣殿最北角深处，神龛旁，火把明灭之下，听雪楼的女领主居然跃上了供桌，抬手似乎要从神像的胸口处拿下什么东西来。

那个龙虎山来的小道姑急切的在一边叫，吓得脸都白了。一见他进来，忙不迭地上来拉住他袖子：“大护法，你…你快快阻止靖姑娘！让她不要动那神像!……这个地方怨气很重，她、她如果一动弄塌了神像的话……”

弱水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着，一边因为焦急连连跺脚。

——她、她要怎样向这些凡尘中的人，说明她此刻看到的诡异景象？！

地上那些因为畏惧靖姑娘颈间护身符力量、而伏地退避的怨气，此刻仿佛沸腾般的卷了起来！发出常人听不到的咝咝声音，四处如毒蛇般的围绕着靖姑娘，作势欲扑。而绯衣女子却丝毫未觉，自顾自的抬起手，皱着眉将手探入佛像胸口处那道裂痕中。仿佛看见了什么，眼神瞬间甚为奇异。

那裂痕中，弱水看见有极其阴毒的怨气顺着缝隙丝丝透出，那种渗出的怨气、居然丝毫不忌靖姑娘颈中护身符的保护，绕住了绯衣的女子。

“不要！靖姑娘，别动它！”弱水见情势，已经再也忍不住的跳了起来，她急切的神情终于引起了碧落的留意，听雪楼大护法虽然不知何事，但是立时足尖一点，飞掠上神像侧边，格开了女领主的手：“小心有危——”

忽然，青衣剑眉的男子，片刻间顿住了他的话语。一瞬不瞬的，看着阿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朵奇异的花。

没有完全绽放，只是一个含苞的骨朵。仿佛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从神像的石隙中钻出，浅碧色的花瓣上，居然带了丝丝红色的痕迹——似乎是一只纤细的手，费力的撕开了厚厚的屏障，将染着血的指尖，微微的露了出来，无助的求援。

踯躅花！

那湿婆神像胸口裂缝中，绽放出来的居然是踯躅花！

碧落眼睛里面陡然有雪亮的光芒，他不顾一切的掠过去，伸手——

“碧落，不许过来！别看！”阿靖的手握着那朵花的花茎，对着听雪楼的大护法厉声喝止。然而，碧落丝毫不听她的命令，径自过来，抢夺那一朵浅碧色的花儿。

“退开！给我退开！”阿靖蓦的按剑，绯红色的光亮如同腾蛟跃起！

“叮。”双剑相交。碧落从神龛上飘落，一直踉跄着退开三尺，才勉强止住去势。剑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弱水看见地上那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剧烈蠕动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造化，要吞噬北角中的两人！

靖姑娘手里已经抓住了花茎，被方才那一剑震动了位置，退开的时候一扯动，仿佛被联根拔出——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中奋力挣出，登时整个佛像轰然四分五裂！

“小心啊！”她再度脱口惊呼，抬头唤靖姑娘，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蓦的瞪大了——神像里面！那里！那里面！所有灰色的怨气，居然是从佛像那一道裂口纷涌而出！

强烈到无法形容的怨气汹涌而出，刹那将绯衣女子包裹在其中！

然而，不等弱水扑过去，碧落护法一站稳身形，已经再度掠了过去，转瞬也消失在那一片诡异的灰色中。修道者眼中，只能看见那一片不停翻涌的灰色。

奇怪的是，不等弱水跑出去叫人进来解救，只是刹那间，那充满了怨念翻涌着的灰色就平静了下来，慢慢散开。

弱水的眼睛，终于能看见湿婆神像前令她惊栗的一幕。

湿婆神像片片碎裂，露出了石雕层里面的内胚。

石像里面，用作内胚的，居然是一个真人！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苗人女子，然而美丽的脸上却已是惨白毫无生气。那样潮湿的水下圣殿，奇异的是，那个显然已经死去多日的女子尸体，竟毫无腐烂的迹象。

苍白的女子，就这样被封在代表了“死亡”的湿婆神像内，保持着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的姿式、头微微上仰，半张着嘴巴，无血色的脸上凝聚了最后那一刻的痛苦和恐惧，仿佛无声的祈求着上苍。

然而，有一朵奇异的花，从她胸前的锦囊中蜿蜒生根，开放。根须密密麻麻，茧一样包裹着她。蛇一样蜿蜒游走在女子周身，甚至沿着血脉扎入人的体内，仿佛从以身躯为养料，尽端处开出了一朵浅碧色诡异的花来！

那朵踯躅花，不知道凝聚了什么样的念力，居然硬生生的在石的封印上钻出一条裂缝来！

“小吟、小吟……”那一刹间，碧落的脸色忽然宁静起来，仿佛怕惊醒什么一样，轻轻的唤着，走过来。弱水压抑住了惊呼，因为她看见了：本来那些四处弥漫、蠢蠢欲动的怨气，在碧落的脚步踏过之处，纷纷都如烟般的淡薄散去，消于无形。

阿靖仿佛也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看见青衣男子上前来，下意识的退开了一步。然而，她忘了松开手中拈着的踯躅花，一退之下，那苍白的女子身体就这样顺势被她拉了出来！

“小吟。”在尸体倒下的刹那，碧落伸出手，抱住了她，“小吟，是我。”

“是我……我来了。”

刹那间，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弱水看见死去女子那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然而，那一朵带着丝丝血迹的踯躅花，却在瞬间绽放开来！

这一次，弱水没有提醒靖姑娘小心——没有怨气，没有阴森，那朵花绽放的时候， 满殿竟似有光芒微亮、馨香浮动。

“靖姑娘，大护法他根本不听劝告，每日都喝得不省人事——可怎么好？”石玉的神色是焦急的，然而，绯衣女子听了，却只是轻轻一叹，没有说什么。

当碧落抱着小吟的尸体走出水面，不知为何，一接触外面的空气，那苍白的躯体忽然间就化为了腐土灰尘，令人不忍目睹。连着那朵绝世的花儿，也一并枯萎——什么都没有留下……那根支柱已经塌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找不回那个叫小吟的女子。

其实，本来以碧落昔年的性情，未必会这样的看重那个女子。因为从一开始，他便是个游戏风尘的过客。如果跟他说什么坚贞、什么永恒，当时年少风流的他或许只会嗤之以鼻。

浪子成性的他曾经对着每个遇到的女子承诺“永远”，然而他心里不相信有永远的爱情；那个痴情的少女也对他倾诉过“永远”，但是那个才十几岁苗女未经人事，如果让他们两人结成夫妻，只怕迟早也是一对怨偶。

所谓的永远只是一个谎言。在这个瞬乎如浮云的世上，聚散离合，从无定数，唯有改变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哪里又会什么是可以永远不变的呢？

然而，永恒的死亡终结了一切，将一切凝固在一瞬间。从那一刻开始，她对他的爱便是永远的，生生死死钉在了他的心里。

永远无法再否认、永远无法再抹去。

小吟，小吟……如今，苍茫海里的踯躅花已经开了一年又一年，然而，上穷碧落下黄泉，山长水远，天地茫茫，恐怕是再也相见无期了。

原来，人这一生中，唯独“离别”，才是真正的永远。

第五篇：跋

洛阳。北邙山。

初夏，清冷的山风吹来，北邙山上的长草青青，一片片的起伏如波浪。

所有素衣白冠的人都在山下停驻，跪地相送。那拖地的白袍和高高的素冠，如同雪树一般林立，幡幢在风中飘飘转转，梵唱和祝颂的声音氤氲蔓延，缥缈虚无的召唤着去往彼岸的灵魂。素衣白冠的听雪楼子弟中，不是有人压抑着低低的哭泣。

送葬的人们都停下来，跪送着那两台白石的灵柩。青色的刀和绯色的剑交叠着置于灵前，白石的灵柩并排放在一个檀木的肩舆架上，由四位护法抬着，沿着小径抬上北邙山。

没有立碑，没有筑墓，甚至，送葬的人都在山脚停住，不许上山。

那白石的灵柩，最后埋葬在青青碧草下的何处，只有亲手下葬的四位护法知道。

而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立过誓约：上北邙山以后，结庐守墓，终此一生不再下山。都是经历世事过的人，看破了尘世聚散如泡影之后，失去了效忠的对象，那还不如就这样隐居在北邙山上、了此一生。

到了选好的墓穴边，四个人默不作声地轻轻放下灵柩，看着黄土一寸寸的湮没两台白石的灵柩——湮没了那一段众口相传的武林传奇。

曾经有过多少激荡的风雨、指点江山的凌厉，然而，如今剩下的只有这一片碧草、一抔黄土、和黄土之下沉默相伴的孤独灵魂。

寸寸光阴如握不住的流沙，从指间转瞬滑落——人中龙凤……那样骄傲而敏感的两个人，却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的走入对方的生活，只是那样隔着看不见的屏障遥望了彼此多年，到最后依然相互猜忌、相互伤害，一至于同死。

希望，在所有一切都平静以后，他们能静静地相守于这一片青青的碧草下罢？

紫陌轻轻握住了黄泉的手，想起种种过往，只觉一幕幕的悲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楼主，靖姑娘，不知道这个世上能记住你们的人还有多少，然而关于听雪楼和人中龙凤的传说，一定还会在江湖的众口相传中、辗转流传到百年后。

他们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山风越来越大，吹拂起每个人的长发。从山上回看，山下白云茫茫，白云尽头、洛阳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遥远得犹如那回不去的昨日。

黄泉。紫陌。碧落。红尘。

原来每一种，都是一种幻灭。

注：《黄泉》和《红尘》两篇部分情节，分别脱胎于陀斯托耶夫斯基《罪与罚》以及希区科克的短篇《XX大街XX号》（一个短篇，太久了都忘了名字），特此说明。

荒原雪

第一篇：渔村

风从海上来，带着微微的腥味，充斥着这个小小的渔村。

石塘位于太平府，是一个东海边上的小村。此时正是渔季，壮年劳力早成群结队地出海打鱼去了，留下的妇孺老弱也纷纷出去赶海，挎着篮子去近海的滩涂上捡拾一些贝类海藻，也好补贴一下家用。

村子一下子就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孩子追逐嬉戏，还有一些游手好闲的子弟游荡。海风静静的吹拂，小村宁静。有一些从远方赶来收海货的商人不时在村子里踱着，喝喝茶，晒晒太阳，等待每日傍晚船队归来后，在村口尚书坊下摆开集市。

村口有一棵古老的香樟树，亭亭如盖。据说三百年前，村里第一批姓任的移民从中原来到此处，开掘了第一口井，便在井旁种下了这棵树——出乎意料地，在海风凛冽土地盐碱的地方，这棵树竟然长得旺盛，开枝散叶，仿佛上天冥冥中告诉他们：此处是一块福地。

于是，先辈们便决定在此住下，繁衍生息，开垦土地，围垦海塘，捕鱼耕作——三百年来，任姓一族在此开枝散叶，慢慢衍生出了一整个村子。

百年来，这个小小的村落里也多少出了一些人物，名字被供奉在村中的祖庙上。其中最杰出的，还是五十年前的兵部尚书任寰宇。

任寰宇小字涛生，本是台州府石塘村里一个贫苦渔家的孩子，自幼父亲死于海祸，母亲靠着织补渔网补贴家用，和儿子相依为命。

五十多年前，沿海倭祸严重，那些扶桑岛上的浪人越海而来，大肆侵扰沿海村庄，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朝廷几次派兵剿灭都无甚效果，便采取了极端的措施——下令东海沿岸所有百姓后撤十里，焚毁沿海一切房屋，坚壁清野。同时，为了防止岸上有人私通倭匪，台州府里也下了严令：片帆不得入海。

一时间东海沿岸变成了白地一片。无数渔民被逼着烧了房子和船只，一路哭号，拖家带口往内陆迁移——然而，陆上哪里有足够的土地可接收这些海里上来的人？浙东本是三山六水一分田的地方，田地本来就稀少，更不够养活这些本来靠海讨生活的渔民。

陆上的农民对那些来和他们争夺土地的渔民充满了敌意，大规模的械斗时有发生；而那些渔民得不到妥善的安置，饥饿和疾病迅速蔓延开来，不时有渔民走投无路之下持械抢夺，揭竿起义，聚集饥民冲击官衙粮仓，甚或更有干脆逃下海去混在倭寇里的。

那几年，不但是台州府，整个东海沿海，都处于极度动荡的氛围里。

在台州府太守焦头烂额之时，一个衣衫褴褛的渔家少年击鼓求见。

——那，就是后来威震东海的“涛生将军”任寰宇。

将那些走投无路的渔民编入军队，利用渔民本身对海上生活的熟悉，任寰宇迅速拉起了一支队伍，并声明不需朝廷粮草配给，奉行“以战养战”的策略。三年后，那支号称“靖海军”队伍几度扩编，赫然达到了数千人，无数次击溃了倭寇海盗的来犯。倭寇中听闻“涛生”二字，皆心胆碎裂逃之不及。

然而，对于任寰宇的为人，世人却一直臧否不一。

因为军队无粮，便只有从战争中不断掠夺粮草；也因为无粮，俘虏更难安置——因此，任寰宇下了死命令：靖海军一律不受降，所有俘虏格杀勿论，所有获得的财帛按战功大小，就地平分，无功者无粮，饿死勿论。

因此，虽然全军因此个个拼力向前、作战时骁勇无比，但也杀戮成性，“靖海”二字旗到处，海面血红，从倭寇到流落海上的贫民一无幸免，被视为虎狼之师。

而任寰宇本人虽然骁勇善战，谋略过人，但对于攫取财富却也毫不手软。每次灭了一股倭寇海盗之后，他都要率先将最珍贵的财富和最美丽的女子占为己有。短短数年间，便从一个贫苦少年蜕变成了海上暴君，一度占据了大陈岛，扼守东海咽喉。

因为嗜杀和敛财， 海上的渔民都将这个“涛生将军”，和南海上那个恶名昭著的海盗头子相提并论——传说中，那个纵横南海之上的海盗头子有着魔鬼的眼睛：一只眼睛湛蓝而另一只漆黑，他是“鬼”的化身，同样嗜血而冷酷，在无边的南海疆域里他是至高无上的霸主，凡是路过的船队无一幸免。

而任寰宇的恶名也不逊于他，他在海上的封号是“海阎罗”。

这样的对抗持续了十年，靖海军在战斗中不断强大。而朝廷里也派出了良将，训练了水师，东海沿岸的倭患终于慢慢平息，恢复了以往的太平局面。禁海令终于被废除，获得官府许可后，在内地的渔民们迁回了原籍。

在归家的人潮里，也包括了被朝廷册封为“涛生将军”的任寰宇。这位海阎罗在半生征战后卸甲归田，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石塘，被朝廷任命为太平府知府。

成了一方父母官后，这个人彷佛忽然改了性子，再也不复昔日纵横海上时的杀人不眨眼，反而做起了休养生息的事情。在他的主持下，太平府里大兴土木，为那些渔民们做了不少实事，其中最大的一件便是在东海的石塘造起了一座可容纳上百艘渔船的渔港，渔港上还有一座用来阻挡海潮的大堤，堤上遍种水杨柳，命名为“绿杨堤”。

太平府里再度有了扬帆出航的船队，渔民们有了生路，生活也重新安定起来。

任寰宇镇守太平府数年，战功彪炳，数次得到朝廷封赏。

然而，他在一方为王的日子也过的不长。因为朝廷怕一介武夫在东海拥兵自重，养成祸患，最后下诏令其入京城，被封了工部尚书。

然而，叱咤海上的将军却不擅于弄权。不同于海上带兵时的所向披靡，任寰宇在帝都那个不见硝烟的战场上节节败退，遭到了朝中文官的排挤，逐步被夺去实权。虽然靠着昔年功绩，再加上不惜重金贿赂重臣得以自保，也不至于获罪下狱，但一生勇武的将军失去了用武之地，却终于郁郁老死帝都。

死前，他握着夫人的手，叮咛她带领家人扶柩返乡，扎根于太平府，世代耕种，不求功名，也不必再回到京城。按照他的遗愿，任家一家扶柩返回了故乡石塘，按朝廷恩宠在村口建起了尚书坊纪念先人。

而这个高大精美的牌坊，也成了这个小村子里最显眼的标记。这些年来，无论有什么大事，村民都会自动聚集在坊下商议，而每次大小集市也都在尚书坊旁。

“海瓜子！新鲜的海瓜子！”尚书坊旁的树下，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蹲在那里，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守着一篮子海货，用怯生生的声音叫卖，“先尝后买，不鲜不付钱！”

白日的集市人不多，她在那里蹲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几个人过问。

“小丫头片子……”周围忽然暗了下来，有人轻笑。小女孩惊讶地抬头，看见旁边的闲人忽然都避而远之，围上的是一群无赖少年，个个嬉皮笑脸。中间站着一个高挑的红衣少年，黑发披肩，脸上却带着邪邪的谑笑，一袭披风红的让人目眩，角上绣着一条飞龙。

红龙。任飞扬。

——在太平府里，就是连八岁的小孩子都知道，那个红衣上绣着飞龙的任飞扬是当地一霸，任何人都轻易惹不得的小太岁。

靠着任寰宇积累下的财富，任家下一代果然都成了安分的隐者，不追求功名也不涉足江湖，老老实实在石塘渔村里娶妻生子，闲来只是弹琴舞剑，消磨时间。然而，或许是当初任寰宇纵横海上时做了太多杀孽，因此折了下一代的阳寿，他的三个子女去世都比较早，而孙子辈里，居然只剩了一个独苗任飞扬。

任飞扬四岁的时候没了母亲，十一岁父亲去世，之后这个无父无母的浪子彻底的游手好闲了。平日里不读书不写字，也不好耕种，只喜欢练家传的武功，领着一群放浪的无业子弟舞刀弄棍，在当地游来荡去，十年来家里遗留的产业倒被他挥霍了过半。

任大少爷的脾气乖僻多变，不管什么事——无论大善大恶，都做的出来：他曾奔驰百里、只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性命；在大灾之年，也曾开了家里粮仓让饥饿的村民来领走满库的粟米——然而，此刻，无聊之极的他，却只想欺负一个小孩子。

昨天他从这里过，故意展示了一翻轻功身法，周遭的村民都啧啧赞叹，而他耍帅了半天，唯独这个近在咫尺的这个女娃子就是不肯叫一声好，甚至不屑于过来看上一眼，只是守着那个破篮子叫卖个不停。

任大少爷何曾受过这等冷眼？若不是那是个孩子，胜之不武，他早就上去对那不识相的家伙来一个拳脚招呼了。

今日路过，看到那个丫头还蹲在这里叫卖，百无聊赖的他更是压不住心里恶作剧的念头。

“好啊，既然你说不鲜不要钱，那我就要试试——兄弟们，来尝尝看，到底鲜是不鲜？”随着他一声吆喝，篮子里的海瓜子立刻被七手八脚地抢了一空。那个小女孩不知如何是好，只懂得紧紧攀住篮子，急得脸都红了，一叠声地叫：“姑姑，姑姑，快来啊！”

“鲜个屁！都发臭了！”明白老大是要作弄这个孩子，当先一个少年便呸的吐了出来，嚷嚷。其他无赖少年立刻大声附和：“就是就是。这种破烂，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不鲜不付钱——可是你说的哦！小丫头，你的东西让我的兄弟吃坏了肚子，可要赔钱的！”任飞扬得了趣，捉狭地笑了起来，看着小女孩着急的样子，“你说该赔多少？”

小女孩都快要哭出来了，除了叫“姑姑”以外，什么都不会说。

“或者来认个错，我兄弟气消了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逗了半天，除了成功把她弄哭之外没有任何更加好玩的地方，任飞扬意兴阑珊地站起来，反正也不是真的打算要讹一个孩子，便给了她一个台阶下，“来来来，磕个头就行了。”

然而，那个小女孩被他推着，却是忽然挺直了脊背，彷佛猛然警觉弓起身的猫。

“不！我的海瓜子没坏！”她抹着眼泪，细声抗辩，“姑姑今天刚炒好的！没有坏，我才不认错……你冤枉人！”

“你！”不料这个丫头这样倔强，任飞扬脸色也是一变，有些气恼——这丫头的倔脾气让他也有些懊恼了。

在这个太平府，从来还没有人敢不听他任飞扬的话！

他一时间气急，为了在同伴面前保住面子，手上暗自一紧，便要硬生生按着那个小丫头跪下去磕头认错——然而那个孩子固执得要命，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犹自咬紧了嘴角不肯屈膝。被逼得急了，忽然间她拿起竹篮子，劈头盖脸就扔了过来。

任飞扬猝不及防，一时间被倒了个满头满脸，旁边的帮闲少年们也齐齐发出一声大喊，一下子将那个小女孩围了起来，几个性急的便直接一拳头敲了下去：“死丫头！居然敢打我们老大！今天不教训一下你是不会长记性了！”

一群少年揎拳撸袖，将小女孩围在中间，恶形恶状地恐吓。小女孩虽然倔强，但毕竟年纪幼小，看着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但在拳头快要落到孩子头上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小女孩已经不在圈中。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害臊不害臊？”忽然间，有人在耳边冷冷道。

少年们诧然回头，却只见三丈开外一个白衣青年抱着小孩，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么多人，竟然连方才他是如何来去都没有看清楚！

任飞扬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只有他看清了方才白衣人鬼魅般的身手。那，的确是他在这个小城里从小到大仅见的高手。

白衣青年把孩子放下地，对着这一群人说话，但眼睛却一直看也不看这边，反而看着街角某处。他不过二十七八的光景，脸色有些苍白，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五官的轮廓线条利落挺拔，但仿佛是一尊大理石像，优秀却缺乏温和。

小女孩一下地，立刻拔腿往街角跑了过去：“姑姑，姑姑！我怕！”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街角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一个女子。

素衣女子掠了一下鬓边的发丝，迎上去，伸手将女孩搂入怀中，温言安慰：“不要怕，小琪是好孩子，好孩子什么也不怕。”

虽然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话，可那种绰约的风姿却已经让这批少年看得发呆起来。

素衣女子牵着小琪的手，穿过一群恶少，自若地走到了白衣青年面前，敛襟深深一福：“叶风砂在此多谢大侠相助之恩。”

“举手之劳而已。”白衣人的口气却是极端淡漠的，“不必谢。”

那个自称叶风砂的女子却不肯罢休，追问：“请问侠士贵姓大名？”

白衣青年迟疑了一下，终于淡淡道：“你可以叫我高欢。”然后，他也不多留，微微对她点了点头：“告辞。”

临走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下一边的任飞扬。然后，径自走开。

同一时刻，叶风砂也正要牵起孩子走开，但是瞥见他的眼光，蓦然心中一惊：那样冰雪般冷酷的目光！如果真是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士，又怎么会有这样一闪而逝的可怕目光？

“头！那个家伙要走了！”在任飞扬出神之际，冷不丁旁边一个同伴推了他一下。

被那个叫高欢的不速之客灭了威风，众人都不服气，又知道对方身手实在太好，只有如往日一般撺掇头领出去挑战——反正只要老大出手，从来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这边，高欢正欲转身离去，忽见面前红影一闪，一个高大的少年已经站到了前面。任飞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带着挑衅的表情，双臂交叉站在面前的路当中：“喂，你就打算这样走了？”

高欢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披大红披风，黑发披肩的英俊少年，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剑，眼睛里有奇怪的神色，淡淡问：“阁下是——”

任飞扬扬起下巴，傲然道：“在下任飞扬。这位高大侠的身手还真是让人佩服。”

在说到“高大侠”三字时，他语音中有难言的讥讽。

“原来是任公子，“不知道为何，连高欢的眼神也有些奇怪，却只是淡淡道：“不敢当。”

任飞扬的手一挥，火红的披风飞扬而起，在阳光下极为耀眼：“在下何幸，能遇到如此高手！明晚三更，愿与高大侠于此地切磋武艺——如何？敢不敢来？”

高欢看了他很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终于缓缓道：“定当奉陪！”

一语方落，他点足飞掠，一如鹰隼般冲向天际，身形之诡异不可描述。

任飞扬怔怔在那里站了半天，许久才回过神，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兴奋地敲了一下拳头，只听克拉拉一声，那石做的牌坊狮子，居然被他敲下了一块。旁边那些游手好闲的少年们倒抽一口冷气，不知道老大心里又在想什么。

“好！太好了！”许久，任飞扬才脱口大笑起来，“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对手！”

旁边那些无赖子弟同时松了一口气，讨好地问：“头，咱们今天去哪里？”

任飞扬把手一挥，神采飞扬：“去万春楼玩他一天！我请客。”

帮闲的少年们齐声欢呼——跟着老大，永远是吃喝不愁的。

当晚三更，一群醉醺醺的少年从万春楼里出来，簇拥着正中那个红衣头领，相互勾肩搭背地大笑，说着一些荤的素的笑话。

走着走着，忽然有个人仿佛想起了什么，大着舌头问：“喂，今天那个丫头的姑姑是谁啊？还真俊！万春楼里那么多姑娘……看来看去，居然没一个比得上！”

旁边立刻有同伴七嘴八舌地回答开来：

“这你也不知道？就是天后娘娘庙里住着的那个女人啊！听说邪门的很！”

“怎么邪门了？莫非是母夜叉不成？”

“哪里，你可不知道了吧？镇上有多少汉子想占她的便宜，可从来不见有谁得了好处——摸黑去，摸黑回，从她住的地方回来后，个个象见了鬼一样，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听说她养了不少没父母的孩子……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

“嘘……你没听过有些人吃了小孩心肝，可以长生不老吗？我看她八成是个妖女。”

众人一路走去，一路议论着。跌跌撞撞也不分方向，只觉人迹渐渐少了起来，沿路的店铺也关门了，一片深夜萧条的气氛。一抬头，看到前面一座破落建筑，忽然一个少年说了一句：“那边就是天后娘娘庙了！”

众人想起平日关于这个地方的种种传闻，不由心头一凛，连忙加快了脚步。

这时，月光惨淡了起来，天后宫那边忽地传出了一阵哀哀切切的女子哭泣声音，若有若无，随风依稀飘来，听的大家毛发直竖。

“头儿，快走吧！”那些少年吓得酒醒了三分，拉着任飞扬急急离开，“小心撞了邪！”

“一群胆小鬼。”趁着酒意，任飞扬却立了足，醉醺醺地左右顾盼，大着舌头扬言，“怕什么？大爷我、我今晚就要进去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鬼！你们……敢不敢和我一起去？”

少年们面面相觑，酒都醒了一大半，个个答不上话来。

“都还是男人吗？一群没种的！”任飞扬不在意地挥挥手，红披风一甩，人已没入了夜色，“我去看看！”

在掠进天后宫时，哭泣声渐渐清晰起来，细细听去，似乎喃喃夹杂着一些语句——仿佛是一个女子在哽咽着说着什么，断断续续散落在风里，悲凉而痛楚。

任飞扬悄无声息的到了墙边。墙角没有树，只种着一排矮矮的圆叶小灌木，隐隐散发出一种幽香。他趁着酒意足尖轻点，人已轻巧的翻过了丈二高的围墙。

墙内是一排一人多高的树木，他隐身树后，侧头看了一眼，陡然一惊：这个破落的天后娘娘庙的空地上，居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那座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坟边种着一种美丽的藤蔓，在月光下爬满了坟头。他想看清碑上写的是什么名字，可酒力上涌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依稀有一个白衣的人形伏在墓前哀哀哭泣，手里还抱着一个青色的坛子。

“大师兄，大师兄……”素衣女子伏在碑前低声哭泣，反反复复的说着，哀伤欲绝。

就算是任飞扬那样的心性，听久了也觉得哀伤起来，忍不住要走出去询问——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冤屈，少不得就趁着酒兴大包大揽下来了。他可看不得一个妇道人家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

“姑姑，还不睡吗？”他还没举步，却看到屋子里走出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用力睁眼辨认，赫然是日间的那个叫小琪的孩子。

那么，此刻在这里哭灵的、就是那个叫叶风砂的女子了？

“小琪，这一次，你要好好带着弟弟妹妹们逃出去，”叶风砂抱住了她，低低嘱咐，声音略微发抖，“神水宫的人很快就要来了——姑姑留下来对付他们，你一定要保护好弟弟妹妹，躲着不要出来。知道么？”

“嗯。”那个小女孩坚强地点了点头。

“帮姑姑看着这个东西，千万不要弄丢了，”叶风砂再度叮咛，把手中那个青色的瓷坛放到孩子手上，凝视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将来姑姑死了，你就挖个坑，把它和姑姑一起埋了。”

“不要！才不要！”小琪一直很镇定得如同一个小大人，但此刻一听这种话，说话时候却已然带了哭音，“我才不要姑姑死！”

“会没事的，”叶风砂连忙止住了啜泣，安抚着孩子，“不要怕。姑姑会没事的。”

小琪人虽小，却聪明得紧，看到叶风砂的神色，早已隐隐料到此番寻上门的仇家非同寻常，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了叶风砂：“我好怕……姑姑，你别留下来了，跟我们一起走吧！那群恶人那么厉害，我好怕你会……”

“不要怕……不要怕。”叶风砂喃喃安慰着，却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两个女子一起哭泣，刺着任飞扬的耳膜，让他头脑发胀——从小到大，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哭。听了半天也不得要领，他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便冲了出去，跳到两个人面前：“哎，哭什么哭？烦死了。我说，你到底是人是鬼？”

看到骤然出现的红衣少年，风砂和小琪都明显的吓了一跳。小琪更是叫了起来，恐惧地缩到了女子怀里，看着白天欺负过自己的人骤然半夜闯入家中。

风砂首先回复了镇定，一把揽过孩子，淡淡问：“任公子，你半夜忽然闯进来作什么？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再往前多走一步的话，对公子就没什么好处了。”

任飞扬本来是被那种哭声激起了同情之心，想跳出来管件闲事，然而一听这句话登时把那一丝同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好胜心起，不屑的冷笑，立刻往前大大跨了一步：“那好，我偏多走一步给你看，你又能把我如何——”

话音未落，鼻中猛地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意识立刻开始模糊。

不好，是中毒了么？

他举目望去，原本因为酒醉而恍惚的视线更加模糊了，看过去、眼前的一切全部变了形，扭曲得异常恐怖！那些花草树木，人物楼宇，全部化成了诡异之极的形状，冉冉升起。

他大惊之下想拔剑刺出，但是刚接触到剑柄，一双冰冷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上。

叶风砂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任公子，还是请回吧！”

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第二篇：联袂

醒来时，任飞扬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昨夜喝了几十缸烈酒一样。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不是躺着的，而是被倒吊在了半空！

没有什么比这事更糟糕了。

他——无所不能的红龙老大，居然被一个女人吊在了半空？！这事情如果传出去，他恐怕以后不用在太平府上混了。

任飞扬恨恨在心里骂了一声“妖女”，有点战战兢兢，居然不敢立刻睁开眼睛看周围的情况——生怕一开眼就看到无数围观的百姓在一旁冷嘲热讽。

然而，倒挂了半晌，却没听到周围有议论的声音，似乎自己并未被围观出糗。被倒吊着毕竟滋味不好，任飞扬忍耐不住，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四处查看，心里登时一惊一喜。

惊的是——他居然是被吊在集市中的尚书牌坊上！

喜的是还好天没有亮，四周黑沉沉的没一个人。

幸好幸好，还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出糗，不算丢脸到家。任飞扬松了口气，松动了一下全身筋骨，开始想办法下地。

然而刚松了一下筋骨，忽然间，他的全身都绷紧了——

有人！有人在附近窥视，而且是相当厉害的高手！

足尖和指尖瞬间聚力，想要挣脱束缚发动攻击。然而不等他发力，仿佛是察觉到了他身上骤然而起的杀意，背后有一个声音传入了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怎么，任公子，你准备这样吊着和我动手？”

这是……高欢？

高欢！任飞扬倒吊着，凌空瞬地扭过头去——看到夜幕中靠着牌坊的柱子，施施然的抬头问的那个人，果然正是一身白衣的高欢。

那个一脸漠然的家伙此刻的表情十分古怪，居然似笑非笑。

看见这种神色，任飞扬的头顿时变得有两个大，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牌坊上——居然还是被人看见了！而且，是被最在意的一个对手看在了眼里。

“我们约的比试之期在明天晚上吧？”脸不自禁地有点红，没好气地，他装出很洒脱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急着来送死么？”

“是今晚。”高欢眼中古怪的神色忽然变成了笑意，带着几乎要大笑的表情，说了一句很要命的话，“阁下已经吊在这里一天一夜了，不知道吗？”

“我可是守诺言的人，为了等阁下醒来比试，足足等了二个时辰。”

他的话语虽然很温和，但是任飞扬却象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什么？已经被吊在这里一天一夜？那么说来，整个太平府的人岂不是都……

“臭妖女！”蓦然，他骂了一声，半弓起身子，张口对着脚上捆绑的绳索一吹——在一吹之下，有如利剑切过，那根牛皮绳居然应声而断。

任飞扬气急败坏的落地，还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红披风和乱发，眼神狼狈而骄傲。

“好一个凝气成剑！”身边忽然有疏疏落落的掌声，他回头，就看见靠着柱子的高欢在鼓掌。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但是眉宇间却有另外一种看不到底的复杂。

任飞扬剑眉扬了扬，恨恨说：“今天懒得和你动手了！我要先去找那个妖女算帐！”

真的是面子扫地……一想起今天白日里自己被人围观的样子，他登时痛不欲生，一把把垂落至肩头的长发甩到背后，大步朝天后宫掠去。

白衣一动，高欢居然跟了上来，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怎么，难道你又要多管闲事帮那个妖女？”任飞扬看了看他，忽地冷笑了一声，脚下加力，如一只红色大鸟一般飞掠而起：“好，有本事追上我，就和你一起去！”

他对于自己的轻功一贯有自信，除了用剑之外，他从小下了最多苦功的也就是轻身功夫了。正当任飞扬洋洋得意地这么想的时候，却看到身侧白衣一动，高欢已然在身侧，一边并肩前行，一边对他笑了笑：“任公子好高明的轻功。”

他一直与任飞扬并肩而行，没有落后半步，不仅如此，居然还若无其事的开口说笑。

任飞扬哼了一声，登时好胜心起，尽力施展身法闪电般飞掠，足尖只沾着地面的草叶。风驰电掣中，他一头黑发飞扬起来，大红的披风更已在凛冽的夜风中猎猎作响。然而，不管他如何飞驰，身边的高欢却一直不曾落后他半步。

两人并肩飞掠，争先恐后地向前奔去。天后宫不到片刻便已在望。

任飞扬正奔的起劲，忽然右手一紧，已被高欢拉住。

“快退！”高欢果断的低叱一声，硬生生将奔驰的身形顿住，拉着他急退了一步，“小心。”

任飞扬正把轻功发挥的十成十，一时止不住去势，向前冲了一步几乎撞到了墙，不由回头恼怒：“你又想干什么？”

“别靠近围墙，”高欢神色严肃，看着墙角的几盆兰花，“这是素心兰，有毒。”

目光四扫，又指了指墙上攀爬的碧绿藤蔓：“曼陀罗！”

任飞扬看着那些花草，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昨晚一进去就天昏地暗！妈的，这妖女居然用毒！”他愤愤然地骂着，看了看墙角上的那几盆兰花，又有些诧然：“奇怪，我昨晚来的时候，这些花盆还没有放上去啊——难道她是料到了我要回来报复，所以又加了料来对付我？”

高欢却低头思索，沉吟：“看来，那叶姑娘是用毒的高手阿……素心兰，曼陀罗——看这架势，难道是……以前雪山派的……？”

任飞扬没听懂他在那里沉吟些什么，有些沉不住气，跺了跺脚：“别磨蹭了，这些区区小物算什么？我们屏住呼吸冲进去吧！”

不等高欢回答，他已经如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高欢却没有跟上去，而是撕下衣襟包住了口鼻，又挽起袖口，等一切迅速结束妥当，才随之冲向门口。在冲过去的过程中，他的全身都处于高度的警惕状况中，手按着剑柄，随时准备拔剑。显然，他是一个老于江湖的人，一举一动都非常之冷静镇定，显示出及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快捷的决断能力！

但无论是轻率的还是警惕的，他们两个人都无恙地冲到了门边。

任飞扬正待举手推门，高欢执剑的右手忽然闪电般翻出，“啪”地一声击在他手腕上。

任飞扬对他怒目而视，却只见高欢的右手迅速收回，用剑柄“当”的一声敲在门上。一接触大门，剑柄居然发出诡异的滋滋声。高欢急忙缩手回视，不知门上被涂了什么剧毒，甫一接触，木质的剑柄居然焦了一大片！

“好险。”任飞扬看得暗自吃惊。

但毕竟少年心性，心下虽感激，脸上却仍然一派傲气，不但不开口道谢，反而看好戏似地抱剑看着高欢，心想：“看那家伙又如何开门！”

只见高欢略一沉吟，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屈指一弹，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击在门上。

“嗤”的一声，铁皮包的门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

好厉害的天魔指！

任飞扬脸色又变了。这种邪派功夫，家传的秘笈里有提到，但却没有留下修习的法子——只是，这么邪门霸道的武功，这个看起来是名门正派的“大侠”，又从哪里学来？

一击之下，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任飞扬往门中一看，天后宫里却是黑沉沉的一片，半星灯火都看不见。

“咦，摆空城计么？”任飞扬不由得冷笑起来。

毕竟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如此一来反而激起了好奇心。他立刻反手拔剑护住周身，缓缓走了进去。

——然而，他没看见，在他抽出剑时，高欢的目光闪电般地落在了剑上！

那的确是一把好剑，清光冷彻，形式古雅。淡青色的剑脊上，用篆书刻着“问情”二字。

蓦然间，不知为何，高欢目中杀气涌现！

这时，任飞扬已进了院子，回头冲他招了招手。在任飞扬回头的一刹间，高欢迅速把杀气消于无形，脸上回复了贯常的平静，微微一点头，也随即跟了进去。

门内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似乎有些令人忐忑不安。

不但不见了叶风砂，也不见了她身边那一群孩子，甚至——连空地上那座坟也不可思议地不见了！

“天！”任飞扬也不禁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高欢却处于极其警戒的状态中，不停地四处观望，竖起耳朵倾听着。在黑夜中，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低叱：“快拔剑，护住全身！”

喊声中，他亦已极快的速度反手拔剑！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闪出，随即化为漫天银光，罩住了两人周身上下。

只听黑夜中传来如闷雷般的鸣声，滚滚而至，包围了两人。

“是蜂？！”任飞扬脱口惊呼，一边信手挥洒，淡淡一层剑光洒下来，护住了周身。无数细碎的东西撞上了他的剑锋，伴着嘤嘤的响声。

“毒蜂。”高欢沉声回答，手上丝毫不慢，“被发现了。”

以两人的身手，自保虽然均无大碍，可这一来，要求脱身却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眼看黝黑树丛中滚滚不断扑出的毒蜂，高欢双眉皱起，开始急速地寻找着方法。

突然间，一声轻哨，蜂群的轰鸣顿时寂然。

两人停手，同时望向前方。

两丈开外，一位素衣女子收了笛子，缓缓转过头来。月光下，只见她长发及腰，眉目清丽如画，仿佛是个一口气就能吹散的美丽幽灵。

叶风砂？

“是你们？你们来这儿干什么？”她语气有些急促，显然这两个闯入者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快走！”

任飞扬一看到这个女子就心头火起，冲口正要大骂，高欢却一手拉住了他，用目光示意同伴安静。然后，转头向那个素衣女子，开口询问：“夜闯民宅，的确冒犯了。但叶姑娘设下重重埋伏，莫非是另待有人前来？”

叶风砂怔了一下，但终于缓缓点头：“不错，今夜另外有人要来取我性命——所以两位还是请快走，免得卷入是非之中，无故受牵连。”

任飞扬哼了一声，想起上一次潜入天后庙时便听到这个女人和小女孩交待后事，心里愣了一下，知道此刻叶风砂果然卷入了极大的危险。然而心里尚有气未平，忍不住开口讥讽：“原来你也会有这一天啊？真是现世报！”

叶风砂也不理会他，只是对着高欢有礼地道：“我已道明了苦衷，请两位快回吧，免得到时候连累了无辜。”

说完了那句话，她才转头对任飞扬，眉间有无奈的神色：“如果任公子有什么事，也请改天再来——如果我还有命在，一定好好给个交待。”

她语音坚定而诚恳，让任飞扬也不由收敛了一贯的轻浮和狂妄，不知为何心里一愣，对这个女子刮目相看——一介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在大难临头时还有这份镇定，实在是难得。

“喂，你一个女子要对付那些人，很不安全啊！”好管闲事之心又起，看了看眼前这个娇柔似不禁风的女郎，任飞扬抱剑，大咧咧地道，“要不要我帮你一把？这里是本大爷的地盘，也容不得外人来这里寻衅生事。”

叶风砂略带惊诧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奇怪于这个红龙的老大也会拔刀相助，但仍旧矜持地道：“心领了。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切，这么嘴硬？”任飞扬还待再说什么，高欢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侧，迅速伏倒在地，贴耳于地细细倾听——过了许久，他才从地上跳起，神色极为严肃：“似乎有点不对劲。东南方十里之外，有水流崩堤，还有大批人手走动。”

话音未落，风砂的脸色已经苍白。

“孩子们都在绿杨堤！”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完全失去了片刻前的风度，“我让孩子们去那里躲避，难道……难道他们居然找到了那里？”

她几乎是绝望地嘶声低呼，反身向门外奔去。

然而眼前白衣闪动，高欢已拦住了她。

“你是把孩子们都送到了隐蔽处，自己留下来抗敌，是么？可如今看来，那些人一定是先找到了孩子们，正在引你去送死的，”高欢凝重地说，眼神变得凌厉，“你在天后庙布下了重重机关，他们轻易冲不进来，可一到外边，你只有任由他们宰割了！”

风砂没听他的，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奔去。

只听耳边风声一动，她登时觉得自己全身飞了起来。风砂还未回过神，任飞扬的声音已经传来：“你这种速度，只怕跑到堤上时早已水漫金山了。”

他的声音，突然又恢复了平日的戏谑。

风砂身子一轻，速度忽然快了许多。她被人拉着从街道上掠过，脚下的树丛、土地在飞快地倒退，她忍不住侧过头看看这位携她飞掠的少年。大红披风衬着任飞扬黑色的长发，他整个人充满了生气和活力，仿佛一轮初升的红日——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外：这个地痞的头子，原来也不是那么令人深恶痛绝。

这时，她突然觉得另一只手也是一紧，飞掠的速度再度加快。

再回头，她就看见了右侧的白衣青年。

“你再不拉她一把，我迟早会累死的。”任飞扬笑道，一边脚下加力。

果然，这个曾经路见不平的侠客，此刻也再度拔刀了——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一阵轻松：有了这两个人的帮助，只怕这一次神水宫大举前来也未必能为难她和孩子们吧！

高欢和任飞扬一左一右，携着风砂风驰电掣般地掠去。

还未到绿杨堤，远远地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和孩子们的哭喊。

“姑姑快来呀，发大水了！”

“姑姑救命！”

稚气的哭喊声象针一样地刺在她的心中，风砂焦急得再也等不及，一下子挣脱了任飞扬和高欢，不顾一切地向着前方跑过去。

堤已被人炸开了一段一丈宽的口子，海水急剧涌入，整个堤岸边的土地已成一片汪洋！

一群十来岁的孩子挤在一堆，蹲在堤上最高处，六神无主地哭喊着。如今正是涨潮时分，涌入的海水渐渐漫了上来，眼看已要淹没整个大堤。

高欢与任飞扬拉着风砂掠到了堤旁的山坡上。

一落地，任飞扬就开口了：“我去堵住堤口，你去救孩子们！”

话音未落，便已消失。这个少年，行事永远是如此霸道自信，从不过问同伴的意见。高欢却似乎有些迟疑，看着周围，低头倾听着什么。

风砂却是心急如焚，焦急地看着他：“还不动手？”

她无法再坐视——因为迅速涌进的水流，已在急速地吞没着土丘上的孩子！她等不及高欢回答，便自顾自地跑下水，不顾一切的准备涉水冲过去。

“别动！”高欢一声喝止，终于动手了——但不是冲过去救孩子，而是闪电般地掠进了大堤上的灌木丛中。风砂正在奇怪，只听一连串的惨叫声响起！

惨叫声未落，高欢又风般在她面前出现。

“有埋伏。”高欢只淡淡交代了一句，转瞬连杀数人，却气息不乱。风砂看到了他衣襟上的血和出鞘的剑，震惊——原来，高欢方才是在悉心侦查埋伏在附近的杀手？他要先清理了这边的场地，才好放心地去救孩子？

这个男子做事，从来都这么周到。

杀完了埋伏的杀手，高欢没说一句话，急速掠过了水面，轻轻落在被海水包围的大堤上，对着那群被困的孩子伸出手取。然而，那些孩子却一个个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是敌是友。

“高叔叔！”蓦然，孩子中一个声音欢呼，“不要怕，这就是昨天救过我的高叔叔！”

听得姐姐如此说，孩子们一下子欢叫了起来，个个伸手要他抱。

高欢侧过头，发现刚才那个声音是小琪发出的。那个卖海瓜子的小女孩站在孩子中间，正用一双无邪而欢乐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兴奋和期待。

那样纯澈的、孩子的眼睛。

高欢心里微微一颤，仿佛有一根多年未动的弦被震动。他不由对她伸出了手，说了一个字：“走！”

然而小琪迟疑了一下，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的孩子，诚恳的请求：“这儿我最大，先让弟弟妹妹们走吧，高叔叔——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下，我不怕水！”

高欢目光泛上了诧异之色。这个小姑娘只有十一二岁，可是她的风骨，已是第二次让他感到惊讶了。点点头，他更不迟疑，左手抱起一个孩子，右手执剑，已提气掠过水面——脚下的水波在剧烈的翻滚，几次彷佛有寒光在水下闪动。

然而，每次寒光一现，他手里的剑尖便旋即指向那一处——是故那些寒光在水下闪烁良久，竟然是始终不曾破水而出一次！

回到陆地上，刚一放下，那孩子就扑入风砂怀中，哭叫：“姑姑！”

“乖，不哭。阿诚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不能哭鼻子哦！”风砂安慰地拍着那个孩子得后背，柔声道，“你看，小琪都没哭，你是男子汉更不能哭了。”

“嗯……”显然是平日极听话，那个叫阿诚的孩子果然忍住了泪，仰起小脸，抽泣着：“我长大了……要象高叔叔一样！我要当大英雄！”

他侧头望着高欢，可高欢已不在了。

那个白衣人一手握剑一手抱着孩子，纵横飞掠于急流之上，全神贯注地提气，转瞬又有一个孩子被送了过来。

在高欢弯腰的时候，风砂忍不住问：“你累不累？”

高欢摇摇头，又飞掠了回去。

一个、两个、三个……围在风砂周围的孩子在渐渐多了起来，而高欢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也渐渐越加发白了。 到他放下第五个孩子时，在弯腰之间，风砂发觉他的鞋上已浸了水——这证明他已不能象刚开始那样来去自如了。毕竟抱了一个孩子，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同时又时刻提防着四周的暗算，的确非常辛苦。

风砂本想劝他歇一歇，可一见到激流中被困的剩下的两个孩子，又开忍了下去——与孩子们的性命比起来，累一些也只是一时的吧。她第一次有了自私的念头，默默低下头去。

第六个孩子送到时，高欢的脚步已有些沉重。风砂注意到他绑腿上已湿了一片。

“高公子，歇歇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高欢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是风砂第一次看见他笑——他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了，笑起来时更加动人。他的笑容，就象春风拂过雪封的荒原。

可风砂的感觉却有些不同，只觉得他的笑容中有什么异样。

她记起了在大街上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徒然间明白了——是他的眼睛！那么冷酷，那么镇定，仿佛千古不化的冰川。在他笑的时候，也唯有眼睛是不笑的。那是绝对的冷酷。

“这等侠风义骨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冷酷的目光？”

她终于明白、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时，为何会有刹那的莫名惊讶。

然而，等她从沉思中抬头时，高欢又已不在了。一袭白衣如风一样掠过水面，已到了被水淹没的海堤上，从齐膝深的水中抱起了最后的一个孩子。

小琪手中还抱着一个青磁小坛子，一双明如晨星的眼睛盯着高欢，高兴的微笑起来：“现在轮到我了，高叔叔！”

她孤身一人围在滔滔大水中，至始至终不曾有丝毫怯意。高欢赞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俯身用左手抱起她，发觉手竟有些软了。毕竟他已背过了六个孩子，体力消耗极大，而且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也实在不轻。

这一次他没有施展轻功去掠过水面，因为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绝对过不了。

他把小琪托在肩头，一手执剑，慢慢走入水中。水渐渐没了上来，从膝盖到大腿，从腰到胸口。不停涌入的海水冰冷而急切，汹涌的暗流将卷入其中的人向别处扯去。高欢暗自运气，每一步都踩入了地底三分。

从大堤到对面的山坡只有五丈的路，可他却走得很慢。

滔滔大水中，前面忽然卷起了一个小浪花，笔直朝着他们而来。

突然，高欢右手动了，小琪只见一道电光击入了水中，割裂了地底。

“不要看！”出剑的同时高欢低叱一声，她忙乖乖地闭上了眼不去看。

水中涌出了殷红的血，大股大股的，仿佛水底盛开了一朵奇异的花朵。同时，一个黑衣人已从水底浮了上来。一个没有头的人，四肢扭曲如麻花，手指上还扣着一枚未发出的暗器。

这边，风砂看到高欢出手，也及时令孩子们转过头去。

这一剑之后，高欢的脚步更慢了。

——现在连风砂也看出来了，高欢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他全身正处于极度的紧张防备之中！一边保护着肩头这个小女孩，一边又面对着水底可能潜伏的看不见的杀手，他的每一步都必须没有破绽，让人无懈可击。

―

就在这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只听上游一声巨响，一道极其凌厉的剑光惊电似地横空一闪。那株城中唯一的千年杨树已轰然倒下，正横在一丈宽的大堤决口上。

一剑截断巨木，那是何等惊人的一剑！

巨木倒下之时，风砂看见那显眼的大红披风高高扬起，在晨曦中更加鲜艳如火。任飞扬显然也是经过激烈的搏杀才走到那边的——因为决口附近的水也已经变红，红得就像他的披风。

然而高欢眉梢跳了一下，稍微有些不解。

以任飞扬的能力，其实并不该那么久还没解决问题。

那边，任飞扬仍在与那些敌手缠斗——他不是没能力杀他们，而是他实在想试试自己的武功有多高。从小到大，他没有出过太平府，只听别人一直夸他功夫好，可因为居于一隅，宛如井底之蛙，始终找不到所谓的“江湖人士”、“武林高手”比试，所以让他对自己的身手到底如何始终半信半疑。

如今这帮人显然就是什么“江湖中人”，当真是再合适不过的练手对象，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任飞扬一看就来了兴致，也不管是什么场合，就准备好好试试自己到底有多少水准。跃跃欲试中，一下子把那头的高欢他们忘了一干二净。

那黑衣人共有四个，都一身劲装，手持短刀，围住了他。

任飞扬单足点在那棵倒下的巨木上，目光落在了一个身上。这个人穿着镶有金边的黑衣，手持一对短剑，不停的低喝着吩咐其余几个人分开聚拢，布置阵势——看起来是四个人中的头，也是武功最好的一位。

“好，我先用十成功夫来试他一试。”他心念一动，剑已刺出。

只见一道光华从茂盛的绿色里射出，快得如一掠而过的风。第一次和江湖人交手，任飞扬不敢托大，一出手就用尽了全力。这一剑是虚招，他算准了对方会向右躲避，故一剑出手后就准备在右边再出剑。

可不等他使完虚招后转动手腕，手底一震，这一剑竟直直插入了那人心口！

黑衣人的眼睛凸出， 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红衣少年——在这个偏僻的渔村里，居然藏着这样的一流高手？！如此快的剑，如此快的身法，这样的身手、全天下武林也寥寥可数！

“呃……”黑衣人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了一口血，便倒了下去。

“怎么一回事？”任飞扬怔怔地想，想不通是自己武功太好，还是对方太臭——他不知道，刚才出手一剑，虽是虚招，可那种速度已让这些二流的武林中人不及闪避！

“那好，我用六成功夫再试试。”他刚刚想定了念头，对方两名黑衣人看到首领倒地，齐声怒喝，已一前一后同时扑了过来。

“太好了，正合我意！”他大笑，扬起剑迎了上去。

前面那人使的是一队分水峨嵋刺，直刺他的双目，而背后那人的一柄短刀已斩向他的后心。谁都以为他只有向左右闪，可他偏偏闪电般往前一扑，往前把眼睛往一对峨嵋刺上送去！

他向前的一冲之时，右手长剑已从臂下穿过，毒蛇般准确地刺入了身后那人的心口。这时，身形冲到了极限，他才抽身急退，手腕一转，长剑自下而上斜斜削起，只是一闪，背后那两柄峨嵋刺连同两只手就飞了出去。

又只是一瞬，便解决了两个对手。

然而这时他也感到了双目的微痛，刚才那两柄峨嵋刺几乎划破了他的眼睑！只差千分之一秒，可这正是他所要追求的。

“看来，只用六成，还是有点冒险……”嘀咕着，他转身看着最后一个已经在发抖的黑衣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一个，用五成吧！”

他喜欢速度，也喜欢冒险。正如他喜欢穿大红的披风一样。

那边，水还在慢慢上涨。岸边、水下，不知还有几个杀手虎视眈眈。

高欢托着小琪，慢慢涉水走向山坡。

一路走得非常慢，一步又一步，水渐渐漫到了他的腰，他的胸口。

风砂让孩子们躲到树后安全的地方，防止杀手们发动袭击，而自己却不顾危险地走出来，在坡上看着高欢，急切地等他前来。

这短短一段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只有坐在高欢肩头的小琪，抱着那青磁坛子，仍无忧地向对岸的伙伴们招手欢笑。

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相等，仿佛尺子量过一样精确。白衣侠客的姿式机械而完美，全身防御得无懈可击，一路走来，手不离剑柄，时刻提气凝神防备着，不让那些暗中觊觎的杀手找到任何可乘之机。

短短一段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刻，高欢终于到了坡地旁边。

风砂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的表情，她不管周围隐藏的危险，跪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对着他伸出了手，急切：“把小琪递给我，你再上来。”

高欢没有动，仿佛忽然觉察了什么变化，脸色微微一变。风砂被他目中闪过的冷利目光所惊住，然而却不敢动弹——生怕一动，便会被人趁机偷袭。

高欢什么话也没说，全身象僵住了一般，手按在剑柄上。

“我背后。”他低声吐出三个字。风砂抬眼向他身后望去，脸色亦已苍白：激流对面的大堤上，茅草唰唰分开，几十支劲弩已对准了高欢与小琪！

居然……居然还有那么多的伏兵！

那些神水宫的人，是刚才一路都找不到破绽，无机可趁，所以此刻孤注一掷地想趁着高欢上岸的瞬间、把他射杀吧？叶风砂的脸色慢慢苍白。

“对不起……”她低声吐出几个字，手指绞紧，“我、我连累了你。”

高欢没有回答，薄唇抿成一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水中，一手握剑，一手托着肩上的小琪，宛如一座石像。他若不动，全身都处于严密防守之下，并无一处有空门，甚至连岸上的风砂都在他的保护之下；可他只要稍动一下，周身的杀气难免有波动，几十支劲弩便会立刻射杀他于箭下！他还护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不能冒这个险。

看出了奥妙，这一下，连风砂都不敢再动了。

小琪是个聪明孩子，看见姨姨和高叔叔都不动了，便也乖乖地抱着坛子不声响。然而小孩子也感觉出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再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蹙起了小小的眉头，左看右看，想从两个大人脸上看出什么来。

风砂跪在石上，高欢站在水里。两人的目光同样镇定而从容，仿佛水边的两尊雕塑。

他们在等，等任飞扬回来——只要他一回来，这里危险就可以解决。

可正杀得兴起的任飞扬，少年心性，丝毫不知这边的极度险情。只见大堤决口处红衣翻飞，剑光如闪电掠过，将那些杀手一个个格杀，血染红了水面。

那个红衣少年，第一次和江湖人对垒，正杀的开心吧？

风砂跪在石上，看着下边激流中的高欢。他就象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没有一丝破绽。

然而，水还在慢慢上涨。冰冷的海水灌入大堤内，从他胸口漫到了下颔，又从下颔漫到了嘴边。远处隐隐听到了“大堤决口了”的惊呼，是那些留在村子里的老弱妇孺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忙着奔过来抢险。

风砂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必须在村民们来到之前、解决这里的一切！不然等那些毫无武功的百姓卷入这里的一场腥风血雨，不知道又要伤害多少无辜！

然而高欢仍一动不动，连眼都没眨一下。他的神经，仿佛是铁丝做成的。 风砂也没有动，跪在石上，始终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水渐渐漫过了他的嘴、他的鼻，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已无法呼吸！

风砂看着高欢没入水中，目光始终不变，同样的镇定而冷静。她知道，此刻，只要她一动一惊呼，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对方就会立刻趁机发动最后的袭击！

高欢看着她，目光也有佩服之色。水一分分地往上涨，将他的眼睛湮没，然后是眉骨，是额头——终于，汹涌的流水彻底把他吞没！

“姨，高叔叔沉下去了！”毕竟是孩子，看到这里，一直拼命忍住的小琪“哇”地哭了出来，“快……快救救他啊！”

“闭嘴，别动！”风砂几乎是恶狠狠地叱道，一反平日的温和。

小琪立刻被镇住了，不敢再说一句话，只好抱着瓷坛不做声地抽泣。然而只是一转眼，她察觉了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水下——高叔叔……高叔叔还活着！

因为，她发觉托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依然稳定如铁，没有丝毫放松。

半柱香过去了，水下的高欢没有动静。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这一下，连风砂的眼中都有了担忧之色。

那一边杀戮声渐渐停止，想来是任飞扬已经将那群人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个任性的红衣少年，这下可以想起这边同伴的情况了吧？

风砂刚刚松了口气，突然间，水声大动，小琪被人如箭般从水面抛起！

凝滞了半天的平衡，就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

然而，所有的袭击却不是冲着水下那个人而去。“嗖嗖嗖”，几十支劲弩一起发射，如雨般向半空中的小琪射去——只怕这个孩子再次落到水面时，已万箭穿心！

“不要！”风砂脱口惊呼，闪电般抬头，却看见红衣如火般掠来！

半空一放一收，红色的披风如席般卷到，几十支劲弩悉数被包住。任飞扬！那个少年心性的家伙终于玩够返回了！难道……那个叫做高欢的人，人虽在水下，却已然算准了任飞扬返回的时间？

与此同时，水面碎裂，高欢已如腾蛟般跃起！

“别看！”他厉声喝道，拔剑在手。

任飞扬右臂轻舒，抱住小琪落了下来。听得高欢厉叱，他人未着地，左手便是一扬，巨大的红披风已罩住了孩子们的脸。

转瞬高欢已到了对岸，剑光闪出！

雷霆炸开在大堤上，风雷之声里夹着惨叫，令人心颤；而冲天而起的血柱和残手断足更构成了触目惊心的图案！剑光只闪了一下，对岸已没有了人声。

杀气好重的一剑！仿佛来自于地狱！

连任飞扬都有些呆住了，刚才连杀多名江湖人而来的那一点飞扬自诩也消失了，只是怔怔地回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剑。这样凌厉而血腥的一剑，连他自问也使不出来！

“好厉害！”他喃喃道，有点出神地看着对岸白衣执剑的高欢，额上冒出一滴冷汗，“想不到这家伙杀起人来可真不含糊……难怪不让孩子们看了。”

“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第三篇：往事

让所有孩子转过身去不要看，风砂咬着牙将所有的尸体翻入水中，打扫完了那些血迹。

任飞扬在一边帮着忙，一边看着对岸的高欢。在使出那样雷霆一击后，高欢的动作也有些凝滞缓慢，涉水回到山坡上时，面色已极其苍白，连向来笔直的腰身，也有些弯了下来。

“喂，刚才那一剑叫什么？好霸道呀！”任飞扬不服气地问，倚树而坐闭目养神的高欢。

高欢仍闭着眼，淡淡道：“地狱雷霆。”

“好名字！”任飞扬嘴角扯了扯，“什么时候我也想领教领教。”

“这个么……”高欢却笑得有些莫测，“迟早。”

这时，一个怯怯的小女孩声音传来：“任叔叔，你的披风。”

任飞扬低头，只见小琪捧着折得方方正正的披风，正踮着脚捧上来——经过了方才一事，她看着他时，目光中已少了以往的不信任与防备，彷佛已经把他当成了朋友，带着钦佩而天真的眼神定定的看着他。

任飞扬被这一声“叔叔”叫得浑身不自在，一手抓过披风，顺手拍拍她的头：“小丫头，叫我任飞扬好了，别叔叔长叔叔短的。”

“可姑姑让我们这么叫——她说你们两个救了大家，要对叔叔恭敬一点！”小琪眨着眼睛，天真地问，“可好好的，为什么发了大水呢？还有人在水里打架？”

“这个……这个，”任飞扬抓了抓头，想找一个答案，最终只能撇撇嘴：“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啊！反正，是为了你姑姑和你们打的。”

“看这场仗打的……切，当真是莫名其妙。”他不甘，回头问高欢：“喂，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高欢倚树而坐，只摇了摇头。

“原来你也不知道。”任飞扬翻了翻白眼，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叶风砂。

这时，一直跟在小琪后面的男孩子终于鼓足了勇气，怯怯唤了声：“任叔叔。”

又被刺激了一下，任飞扬没好气道：“别叫什么叔叔，行不行？我可不想变得那么老！怎么啦，又有什么事？”

那个男孩子却比小姑娘还扭捏，忸怩了半天，低头道：“对、对不起啊……任叔叔。”

任飞扬奇道：“有什么对不起？”

“昨、昨天晚上是我……我和阿诚，把你、把你吊上去……”那孩子低下了头，不安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脸色通红，“姑姑本来说送你出去就行了，可你白天…白天欺负了小琪，我和阿诚觉得要替她出气，就把你吊在尚书坊……”

任飞扬怔了一下，回想起被人倒吊了一天一夜，在太平府算是丢足了人，不由火气往上冲，忍不住反手就往这孩子脸上抽去。

那孩子吓了一跳。可以任飞扬出手之快，又怎是他可以躲得了的？

然而任飞扬一掌到了他面颊寸许之处，突地手腕翻转，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大笑：“这小家伙，可真该死！——不过我可不打小孩子和女人，这是我们任家的家训！”

那孩子怔了半晌，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任飞扬的腿，欢叫：“任叔叔，你不生我的气了？”

“嗯，嗯。”任飞扬被小孩弄得有点尴尬，敷衍。

然而那个孩子却不依不饶，反而更加亲密地蹭了上来，贴到了他腿上，开始缠人：“那么，叔叔教我武功！任叔叔这么高的本事，教教我嘛！我想学武功想的发疯了！”

“这个、这个……啊，你先放开！”任飞扬被他缠得无计可施，急切想脱身。

正在他被一个孩子逼得手忙脚乱之时，只听旁边一个沉静柔和的语声道：“小飞，别闹，回来。别打扰任叔叔高叔叔休息，知道么？”

小飞似乎很听风砂的话，立刻放开了手，十二万分不情愿地走了开去。

风砂坐在水边，揽着一群惊魂方定的孩子，不让他们去打扰正在休息的两个人。

她一身湖蓝衫子，长发水般披了下来，几绺已拂到了水面。经过方才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她的脸色略有些苍白，单薄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从小琪手里结果那个青瓷坛子，抱在怀里轻轻抚摩着，仿佛寻求着某种安慰。

大师兄……自从你走了以后，我的生活就变得这样危机四伏。

然而对着那一群依赖她的孩子们，她却将那一丝恐惧和不安强自按捺下去，不敢表现出来丝毫，因为她知道自己便是那些人的唯一依靠。

此刻，旭日东升，她一身蓝衫，坐在碧水之旁，长长的秀发在风中翻飞，在水面轻拂。色彩之明丽和谐，静中有动，简直如尘世外的仙境中人。

“真好看。”任飞扬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而且也是个有胆色的女人！”

高欢倚着树，亦已睁开了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死水一般沉寂的眼中，却闪动着复杂而让人费解的神色。

正如他的人，高深莫测、正邪难辨。

他看着风砂那边。不过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风砂身边，却凝视着仍在渐渐上涨的水面。虽然被任飞扬一剑截断巨木堵住了绝口，可外面的水仍然急速涌入，不断上涨，“哗哗”地冲撞着，卷起一个个漩涡。

对面大堤上已经有渔村的百姓赶到，开始抢修溃口。

高欢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什么。突然目光一变，大呼：“小心水里！”

喊声中水面突然破裂，一只苍白的手闪电般从水中伸出，一把抓住风砂垂落水面的长发，把她拉下水去！——叶风砂被拉得一个踉跄，但她身侧的孩子们及时惊呼着扯住了她，不让她落入水中。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踉跄，她手中的青瓷坛子却跌落水中。风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居然顺着那只抓着她头发的手，向着水中俯身下去！

只是一瞬，她的上身已然被拉入水中。

“小心！”来不及多想，高欢低喝一声，手一挥，佩剑化作一道白光，箭般射出。

只听“唰”地一声轻响，白光过处，风砂那一绺长发已被齐齐截断！高欢与任飞扬已同时飞身掠出，双双抢到她身侧。在佩剑坠入水面一刹间，高欢反手一抄，握住了他的剑。同时手往下一沉，水下立刻有一股血冒出。

与此同时，任飞扬的剑亦已杀了两位已沉入水中的杀手。

高欢跃出岸边一丈，捞起了在水中沉浮挣扎的风砂。正欲挟着她掠回，但突觉真气不继，一口气提到胸臆便已衰竭，再也无法用提纵，转瞬手中一沉、半身已没入水中。

水下杀机重重，不知还有多少残余的杀手在虎视眈眈。他心知方才体力消耗太多，便立刻把风砂推入任飞扬怀中，叱道：“快回岸上去，我断后！”

任飞扬也隐隐感觉到了水下杀机的逼近，此刻也不再多言，一把接过风砂，冲天而起。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突然水下伸出一圈黑索，套住他右足往水下急拉！

高欢一眼瞥见，右手反削过去，黑索齐断，任飞扬冲天而起，挟着风砂掠向岸边。

一剑削断了黑索，高欢正待前掠，却突然发觉水流有异。凭着本能，他想也不想地在水下双脚踢出。只听几声模糊的惨叫，两名黑衣人先后浮了上来，在水上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抓着自己的咽喉。

他的足尖准确地命中了两个黑衣人的致命部位，血泉水一样地涌出来。

就在这一刹，水面忽然全数碎裂了！

八九位黑衣人从水下涌出，手里拿着利器，从不同的方位踩着水包围过来，眼里有汹涌的杀气，仿佛是背水一战地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高欢蹙了蹙眉，估计了一下敌我形势，微微吐了一口气，抬手阻止了想要扑过来帮忙的任飞扬：“护着孩子们！这里我能应付！”

他一踩水面，飞身掠起，长剑横贯长空。每一剑出，必有血涌出。

正在他全力以赴地和那些黑衣人决战之时，刚落到岸边的风砂却蓦然惊叫了一声：“不……不！大师兄！”语声中的惊恐与焦虑让人不忍卒听。她方才历经惊险，始终不曾有半点慌乱，可这一声惊呼——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一惊之下，高欢与任飞扬同时回头，只见浑身湿透刚刚回到岸上的风砂拼命地伸手，想去够那只方才从她怀里跌落的青磁小坛子。可坛子落入水中，很快被水流卷走。

风砂一急之下，便欲涉水而去。

“你疯了？”旁边的任飞扬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怒喝，“下去送死么？”

“不行！不行！”仿佛疯狂一般，一向冷静的女子忽然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大师兄……大师兄在那里！”

“真是麻烦啊……你等着！”任飞扬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他话音未落，人已闪电般的掠出。

掠至坛子上方，他闪电般地反手往水中一抄，满以为手到擒来。可一刹间，那个青瓷坛子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操纵着，从水中直冲而起，撞向他的右肩！

水下有人？！任飞扬处乱不惊，往左一闪避开，已抄住了那个坛子。可在同一时间，水中一双苍白的手，已闪电般扣住了他的足踝，直往下拉！同时，水底已经有利刃的寒光闪动。

任飞扬这一下可着了慌，他从未出过江湖，武功虽高，临敌经验却几乎为零，在对方猝及不防的扣住他脚腕时，一个紧张，早把什么剑法腿法忘了个一干二净。

百忙之中，他只好把坛子往上一抛，大叫一声：“高欢，接着！”

呼声未落，他已然被拉入了水底，只咕嘟冒了几个气泡便已灭顶。

高欢此刻也被三名杀手缠斗得急，眼看坛子抛过来，他也不顾那柄正插向自己腰间的峨嵋刺，如惊波般跃起。峨嵋刺刺入了他腰间，锋锐随着他的跃起，一下子沿腿外侧创至足踝！鲜血流满了腿部，然而高欢不顾一切地跃起，终于是接住了那个坛子。

想也不想，他立刻双腿反踢而出，足尖点中了那两名杀手的咽喉，缩回腿时，血已从咽喉中喷出——靴尖上，两截利刃闪闪发光，竟是专门为杀戮而特制的。借这一踢之力，高欢向前贴水掠出，到方才任飞扬沉入之处，估计准了方位，一剑刺下！

只听水下一声短促的叫声，血水涌出。

水面分开，任飞扬湿淋淋地挣扎着冒出，露出水面第一句就大呼：“我不会游泳！”

一语未毕，他刨着水，又沉了下去。高欢一眼扫过，看见他身侧浮上那具尸体，便一足点着尸体的胸口，渡水过去拉起了红衣少年。他激战良久，已无力拉任飞扬返回岸边，只有以浮尸为筏——应变之快可见一斑。

临近岸边，任飞扬踉跄着掠上岸，立刻哇哇大吐起来。他方才在水下吃足了苦头，口中、耳中、鼻中均被灌了不少水，十分难受。不过他在最后一刻终于刺中了那名杀手，与此同时，高欢已及时赶到，也一剑从后心刺中那人，他才浮了上来。

风砂见高欢踏着浮尸靠岸，忙伸手搀扶：“受伤了么？”

高欢脸色苍白，摆了摆手，同时避开了她的扶持：“没事。”

说话间，他一步跨上岸，却突然足下一软向前栽去！高欢忙伸手撑住地面，脸色发白，发现一口气到了胸口便再也提不上来。

风砂立刻出手扶住了他的肩，只见他右腿整个血流如注，染红了一大片。

“还说没事！”风砂微微气急，一手按着他坐下，另外一只手已从怀中掏出一个扁长的白玉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格格的药膏，气味各异，色彩缤纷。风砂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势，挑了其中一格，手指沾了少许，抹在高欢的创口上。

这药十分灵异，抹到之处流血立止，反而有些凉爽之感。

高欢眼里微微有些诧异，看着这些药物，又露出了些许沉吟的表情，仿佛在推测着什么。

风砂上好药，又撕下衣襟为他裹好伤。

“这一来你三天内可要小心，乱动的话，又会出血的。”风砂抬头道。说着说着，突然目中涌上了泪，哽咽：“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们。素不相识。若不是你们……”

“不必谢了。”高欢只是笑了笑。

然而，风砂发觉他这一次笑，目中已微微有了些暖意。

“给你。”他递过那只青磁小坛子。风砂目光一亮，象看见亲人一般把坛子拥入怀中，颤声低唤：“大师兄……”泪水涌出，流过她秀丽沉静的面容。

一滴泪水滴在他的手背，滑落在他的剑上。

那是一把普通而破旧的剑，木质的剑柄上已经磨出了光泽，青色的剑脊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仿佛是泪干之后的痕迹。

看见她哭成那样子，高欢依然没有问什么，只静静地看着。

“喂，难道这坛子里面是你大师兄么？别开玩笑了！”反而是喘过气来的任飞扬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过来问道：“这倒底是怎么回事？以前可没有乱七八糟的江湖人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这些人和我们希里糊涂拼了一场，你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啊？”

风砂渐渐止住了泪，回头看看任飞扬，站起身来，去岸边俯身看了看那具浮尸，低声道：“果然是神水宫的……他们、他们终究不放过我，又找到了这个地方来了。”

“神水宫？是什么东西？”任飞扬好奇地问。

高欢的脸色却变了变，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怎么跟他们结怨的？”

“我……”风砂背过身去，俯身去挑那一绺落在水面的长发，突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包含着种种难以言表的凄凉，似乎要把一生的苦难都在这声叹息中吐出尽。许久，她抬头看向天际，目光居然有些恍惚：“我今年二十一了。这事，也整整过去了五年。”

“你今年才二十一岁？”任飞扬失声，眼前这个女子居然只比自己大一岁？然而那种经历过诸多沧桑的沉静和倦意，却让她显得仿佛沧桑了许多。他看着那一群孩子，觉得诧异，“那这些孩子……”

“都是我收养的孤儿。”风砂淡淡道，仍低头看着水面：那一张苍白扭曲的死亡的脸，蕴藏了那么多恶毒，让她每次看到都恍如回到了多年前的噩梦中，“五年前我才十六岁，还是雪山派柳师残门下最小的一名弟子……”

“雪山派？”任飞扬又忍不住插嘴，“那是什么门派？很厉害么？”

——这个从小生在这个海边小城的年轻人，向往着那片江湖、却从未踏足过一次。

高欢却是点头，淡然：“姑娘擅长医药，想必是雪山派门下的得意弟子了。”

叶风砂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年纪幼小，受到师父师兄们的宠爱，被惯坏了，也不懂人情世故。我十五岁出师后，就喜欢到处逛，一见不合心意之事，便要管一管。少年心性，轻狂不羁，也不知在外闯了多少祸……”

说到这儿，她低头看了怀中的青瓷坛子一眼，继续道，“幸好有一位待我极好的大师兄。他武功高，脾气也好，无论我闯了多大的祸，无论他是多么的忙，总是帮着我。他年纪虽轻，可为人洒脱豪爽，武功也是一流，因此黑白两道都卖他面子，从不过分为难我这个小师妹。”说到这儿，仿佛想起当年，风砂脸上微现笑意。

高欢突然插了一句：“你那位师兄，是不是叫做岳剑声？”

风砂蓦然一惊，变了脸色，抬头颤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高欢点头，望着极远处的大海，眼神却隐隐有某种看不透的伤感：“十年之前，雪山派新一代中以岳剑声最负盛名，我也和他交手过两次，彼此不分胜负。直到五年前，他突然不知所踪——当时武林中很多人还为他的消失叹息了很久。”

说起这些江湖掌故，他熟悉得仿佛昨日，神色却是依然淡漠沉静。

风砂看着他，目光渐渐露出亲切之意，痴痴道：“原来你见过他。真好……我以为除了我，世上的人都忘记他了……”

顿了顿，女子的脸色却慢慢苍白，低下头去：“不错，他是在五年前忽然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却没有谁知道他的不知所踪的原因……那是因为五年前我闯了弥天大祸——我、我无意中杀了神水宫宫主唯一的女儿！”

任飞扬对武林掌故完全不知，也不知神水宫是何方神圣，可高欢却止不住的变了脸色：“什么？神水宫当时势力之盛在闽南一时无两，又和滇中拜月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也够大胆的，竟然杀了她们少宫主？”

风砂苍白着脸，手指用力绞在一起，颤声道：“因为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那丑丫头居然是神水宫的人啊！”

“哈，”任飞扬忍不住笑了一声，“如果你知道了，就不会去惹她了，是不是？”

虽然是刺耳的话，但叶风砂低着头，沉吟许久，最终缓缓颔首承认：“是的。如果我一早知道，就算那时候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杀她。毕竟我不想惹来杀身之祸。”

“那个丑丫头出手那样恶毒，专以毒药毁去绝色少女的面容——她动到我头上，我少年气盛，自然立刻还以颜色。那一场恶斗，我几乎都要死在她手上……”她顿了顿，脸上突然微现惧色，“我好不容易杀了那丫头，可她在断气之前，瞪着我诅咒道：‘杀了我，娘会让你生不如死！’当时我只是冷笑，压根没把她的恐吓当一回事——最多一命抵一命而已，我可不怕死！”

“可是大师兄回来，一见到她的尸体，脸色立刻变了：‘小叶子，你居然杀了她？这回可糟了！’——我从来没看见师兄那样惊惧过。不知为何，我心里也开始怕起来！”

“师兄虽生我的气，可还是帮我把她埋了，又毁了一切证据，很慎重的要我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点了点，发现大师兄虽然一直装着镇定，其实他心里也很害怕——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风砂一边缓缓说着，一边伸手在水里捞着，将方才那一绺被截断的长发捞起，无意识地编成一条小辫子，“但是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纸包不住火，这事情终于还是瞒不住。一年后，神水宫找上门来了，要雪山派给一个交代……虽然师父也算疼我，而以当时的情况我杀那个妖女也是替天行道，可师父却不想与神水宫为敌。于是狠了狠心，把我交给他们处置。”

听到这儿，任飞扬忍不住诧道：“你师父不要你，难道你大师兄也不管你了？”

风砂悠悠叹了口气：“他当时不在帮中，正好外出办事去了——若他在的话，神水宫若想带走我，除非杀了他。”

彷佛回忆着什么，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起来，低头苦笑一声：“那个时候他对我如此情深意重，我却从未放在心上过，只觉得他宠着我乃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你才十五六岁，也难怪。”高欢淡淡插了一句。

风砂点点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被押到神水宫后，我吃尽了苦头，听说他们要在什么‘月神祭’上把我沉入湖里淹死。我吓坏了，天天盼着大师兄来救我——那时，我根本不知道神水宫有多么可怕，一心以为只要大师兄来，一切事都能解决……”

她的话如同风一样柔和悠然的荡漾在空气中，飘向深深的往昔。

然而方说到一半，小琪却领着小飞跑了过来，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小飞手中捧着一大堆草叶，气呼呼地往地上一丢，翘着嘴问风砂：“姑姑，你不是说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么？为什么我找了这么久却一片也没找到？”

在孩子们面前，风砂收起了脸上的忧伤，含笑刮了刮他的小脸，柔声道：“世上是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找到了它也就找到了‘幸福’——不过，你想啊，‘幸福’会这么容易找到么？”

小飞嘟着嘴不说话，小琪拉着他的手，责怪：“我说过要你别来吵姨和叔叔们，你偏要来。咱们再好好回去找一找吧！”两个孩子向着一群大人行了个礼，手拉着手跑了回去。风砂笑了笑：“终究是小孩子，这种传说也信得跟真的一样。”

高欢抬起头，反问：“你信不信？”

风砂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任飞扬在一边听得有趣，不由得笑了：“当然不信了。人的一生怎么会靠一根草来决定？——我命由我，可不由天。”他听得兴起，不住的催促着风砂：“喂，接着往下讲啊，你师兄最后来救你没有？不过我想他一定会来的，换了我也一样。只不过你这样到处惹事，你师兄迟早会被你害死。”

他语音未落，风砂全身一震，脸色转瞬苍白如雪。任飞扬吓了一跳，忙收敛了玩笑语气：“喂喂喂，我只随便说说，别生气！”

风砂苦笑：“我怎会生气。因为你说的本来都是实话。”

她语声在微微颤抖：“师兄果然在一天半夜里来救我了。可我一见他就呆了——他好象受了很重的伤，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我并不知道他为了闯进来吃了多少苦头。他还是象以往那样什么都不在乎，笑嘻嘻地解开绳子带我走……”

说到这儿，她语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我们……我们逃不了多远，就被神水宫发觉了。他们……他们武功高得让当时的我不可思议，很快我们就被困住了，寸步难行。”

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她脸色雪一样白，单薄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那时候神水宫主出来了，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妇人——这个经受了丧女之痛的妇人，看见我们两个拼死血战的样子，突然笑了笑，说她很佩服大师兄的胆色，竟然敢孤身一人闯入神水宫救人。看在这一点份上，她愿意给我们一个活着的机会……”

“她摆出了十杯酒，说其中只有一杯无毒，其它的都放入了神水宫的天一神水。她要师兄挑一杯喝下去，如果侥幸是没毒的，我们就可以走人；可若是有毒，师兄和我就都得把命留下来——”

“十分之一的机会，好家伙！”任飞扬抽了口冷气，“没的选了——干脆就跟他赌了这条命！”

红衣少年的语气，磊落果断，没有丝毫的怯懦退缩。风砂又不禁抬眼望了望这红衣黑发、意气飞扬的少年，仿佛看见了师兄的当年。

她低下头，继续道：“我都快急死了，师兄还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随随便便挑了一杯喝了下去，然后笑嘻嘻地望着神水宫主问：‘你看我运气怎么样？’神水宫主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脸色不变，终于叹了口气，说：‘有种，年轻人。’”

任飞扬舒了口气，笑道：“你师兄果然运气不错。”

“不会这么简单。”高欢淡淡说了句。

风砂沉默了一下，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哽咽道：“下山的路上，我还一直兴高采烈地说着，夸师兄运气真好。他却什么话也没说，仿佛屏着一口气，只快步走下山去。我见他这样，不由有点奇怪，便看了他一眼，才发觉他也在看着我……”

她仰头闭了一下眼睛，继续道：“一路上他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看着我。那种眼神……那种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只隐隐有些害怕，拉着他问出了什么事。师兄低声要我别回头，就这样扶着他快点往山下走，一定不能让人看出异样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一滴滴渗出血来，然后，他的眼睛里也渗出血来！我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杯酒是有毒的！”风砂情绪渐渐激动，讲到这里终于失声痛哭出来，“师兄……师兄为了救我，才拼命忍住了，硬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竟然连宫主都被他骗了过去！”

“好家伙！”任飞扬脱口赞道，眼神炽热：“这撕心裂肺的痛，难得他能忍这么久！”

高欢却没有说一句话，嘴角掠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风砂吸了一口气，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快到山下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在我肩上的身子越来越重。师兄让我把他扶到地上坐下，反手就用剑刺了自己三剑！——我知道他是难受极了才这么做的，只盼能替他身受这种罪，可……师兄还是这样看着我，但我发现他的眼中已有了一种奇怪的死灰色。”

“我大哭起来，我真的怕极了！师兄却还是那样什么都不在乎地笑嘻嘻，说：‘小叶子，以后可别再惹事了，师兄再也帮不了你啦！’我大哭着，说我一定会乖乖听话不再闹事，求他千万别留下我一个人。师兄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他是想留下来，可老天爷不让了……”

“我吓坏了，一直地哭，哭得令师兄心烦了，便骂我：‘死就是死，哭什么？就当师兄出远门去了。’我说师兄出远门，无论去哪儿总有回来的一天，可若死了就一辈子也见不到了——这样的话，小叶子以后该怎么办呢？”

“师兄这才怔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那样子看着我。血从他嘴角、鼻下、耳中渗出，七窍都在出血！他……他很痛苦，一直要我快些杀了他，神智慢慢紊乱得几乎发狂。我……我也快发疯了！那时我的医术还很差，手边又没有药，只有眼睁睁地看他死！

“仿佛是回光返照，师兄清醒了一些，咬着牙，突然伸出手拉住我，低声对我说：‘小叶子，我喜欢你。但你……还太小，我本想到了你十八岁，才告诉你的……可现在不成了。’他声音抖得厉害，我的心也快跳出了嗓子——我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一点！为什么会这样？要在这样的时候，才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意？”

“我只觉得师兄的手在一点点冷下去，我拼命地哭，说他如果不扔下我一个人，我一定长大嫁给他。师兄突然笑了，拔出了剑，回手一圈，把我逼出了七尺开外，大笑：‘很好，很好。听到你这句话，也就够了！我岳剑声这一生也算来过、活过、爱过，总算没留下什么遗憾！’

“他反手把剑一横，就、就……”

“一切全都结束了……师兄死了，我也死了，我再也没回过雪山派，反正，师父是早就不要我了，我带了师兄的骨灰到处流浪，无论走到哪儿总把他带在一起。

“师兄活着时我还不懂；等我真正懂了，却又太迟了。”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游丝般断于风中。

风砂不再说什么，背对着两人坐在石上，双肩微微颤抖。

清晨的海风吹拂过来，带来那一边渔民的喧嚣。

任飞扬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这惊心动魄的往事中，很久，才吐了一口气，按剑而起，胸中热血沸腾，再难抑制：“好男儿！好男儿！江湖中还有这样的人！——我久居于此，也该入江湖结识一下英雄，闯荡出一番事业了！”

高欢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倚在树上，拈着几片草叶，神色依旧平静而冷淡：“江湖可不像你说的那么好玩……你去了就会知道了。”

他的目光频频落在任飞扬的剑上，脸色极其复杂地变幻。

“任公子，能不能借你的宝剑一观？”突然，他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呃？”任飞扬一时反应不上，怔了一怔，才随手将剑抛去：“看就看吧，也没什么稀奇，是我父亲传给我的。”

高欢神色肃穆，反手缓缓抽出剑，一眼看到了剑脊上那两个字：问情。一丝奇怪的神色在他眼中闪过。他放好剑，淡淡道：“任公子，这剑不是凡物，你可要好好珍惜。”

任飞扬奇道：“是么？我从小用到大——除了比别的剑快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高欢笑了笑，检视着这把剑：“何止快了‘一点’？若不是此剑锋利绝世，剑气逼人眉睫，你方才也不能一剑截断千年巨木。”他伸手一弹剑脊，一阵清越的龙吟：“此剑乃是一百年前的铸剑大师邵空子所铸，也是他生平三大利器之一，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梦想得到它——怎么，令尊没有提起过么？”

任飞扬撇撇嘴：“我爹在我三四岁时就死了，从小他什么也不教我。”

“那你的剑法……”高欢试探着问。

“简单，照剑谱练呗！反正都一样。”任飞扬不以为意，“我娘刚开始还不许我练，说什么武功啊官职啊，都是没用的东西，不如安心的在乡野之间生活——后来她也死了，就没有人再管着我啦。”

高欢点头，神色有些奇怪，又问：“那令堂……也没说起过么？”

任飞扬靠在树上，抱着胳膊冷笑：“我娘眼里只有我爹，根本顾不上我。我爹一死，她不出一个月就跟着去了。族里那些人欺负我年少无知，个个想踩到我头上去分家产……哼哼，他们凶，我比他们更凶！从小到大，在这太平府内我就是老大，谁敢再欺负我？”

红衣少年脸上有漾出了邪邪的笑意，可眸间却闪着一丝落寞孤寂之色：“人家都骂我是恶少……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从小就没娘教。”

高欢仿佛没听他说，低头反复弄着手中的草，突然抬头又问了一句：“这么说，令尊令堂都已仙逝了？这些年来，你们一直隐姓埋名的生活在这里？”

“不错。”任飞扬回答，忽然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高欢笑笑，不再说什么。

－

“姑姑，快中午了，咱们回天女祠吃饭么？”蓦然间，小琪他们奔了过来，毕竟是孩子，虽然方才受了很大惊吓，此刻却把吃饭当成了比天还大的事情，拉着风砂撒娇，“姑姑，我们的肚子饿了！”

“好，我们回去做饭。”眼看渔民们越来越多，开始修补那道破裂的堤岸，生怕被百姓们发现，风砂拉起了孩子们，“两位也辛苦多时，不妨一起来寒舍休息一下吧。”

然而，一进天女祠，大家全愣住了。

院内一片狼籍，大门破了，所有的花木都被连根拔起，支离破碎。墙边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尸体，想是强行闯入时被毒死的。可院中也已被破坏殆尽。

“奶奶的！什么狗屁神水宫，可真够霸道的！简直是逼人太甚。”任飞扬剑眉一扬，怒道，“高欢，咱们联手去把它铲平！——你敢不敢去？”

他回头，目光惊电般落在高欢身上，发出了邀约。

高欢似乎早已料到这儿的情景，只淡淡看了一眼，不说什么。见他沉默，任飞扬很是不满，再次问：“你去不去？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配得上我踏入武林一个扬威立万的机会——你就是不去，我一个人也去干了！”

高欢似这才回过神来，淡淡：“哦，去神水宫？这可不是玩的。”

他沉吟许久，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奇特的光，断然道：“好，明天我就跟你去！”

“好家伙！”任飞扬大喜，一下子跳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肩：“我就知道你会去的，你这家伙虽然一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可也是一条好汉子！今天咱们一起出生入死过，以后就是兄弟了！对了，这个……是不是结义都要有信物？”

向往着江湖，自然也处处摹仿着江湖规矩，任飞扬抓了抓头，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相赠，干脆解下佩剑，送了过去：“你不是挺喜欢这剑么？就送给你好了！”

剑到了眼底，高欢蓦然抬头，目光闪过一丝震惊：“送给我？这怎么可以！”

“没事没事！”任飞扬以为他不好意思收，便劝解似地拍拍他的肩，笑嘻嘻：“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用你的剑跟我换吧！这一来谁也不欠谁了，是不？”

高欢注视着他，目光变得很奇怪，缓缓问：“你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任飞扬回答得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那好。”高欢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任飞扬。

这把剑已经很旧了，剑鞘的鲨鱼皮磨破了好几处，握手的木柄更已被磨得光可鉴人——显然已伴随了高欢多年。任飞扬反手抽剑。淡青色的剑，没有嵌宝石珠玉，甚至没有刻上字。光滑的剑脊上，只有一道淡淡的青痕。

——仿佛泪干之后留下的痕迹。

任飞扬看不出这剑有什么特别，便佩在了腰间，笑道：“高欢，从此后咱们便是兄弟了啊……我江湖经验不行，这一次出去，你可得好好提点我。”

高欢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依然是不笑的——那是绝对的冷酷！

转过身走了开去，他看着手中的问情剑，轻轻叹了口气——天意，真是天意么？他在支离破碎的绿荫下颓然坐下，握紧了这把剑，目光第一次失去了平静，流露出了痛苦之色。然而仿佛被巨大的克制力压抑着，却只是转瞬即逝。

“高公子，怎么还不进去坐？”当他抬头时，他就看到一双沉静如水的双眸。风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面前，静静看着他。高欢立刻再次转头走开——

不知为何，他觉得仿佛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已被这双眼睛看见。

第四篇：绝情

天色已暗了，吃完了饭，高欢一个人留在庭中。

他似乎习惯了一个人不被打扰地静坐。而好动的任飞扬已和孩子们玩开了，嘻嘻哈哈地闹着。

孩子们早已不再害怕他，反而与这个大男孩似的叔叔相处得很好，女孩子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而男孩早已七手八脚的爬到了他身上背上。任飞扬大喝一声，居然将八个男孩子一起抱了起来！

他飞快地旋转起来，孩子们发出尖声惊叫，乐不可支。

风砂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热闹的一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独居在太平府这几年来，这个天后祠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吧？这个恶少，原来是这样一个热情善良的年轻人。

然而，瞟到角落里孤单坐着的那个白衣人影，她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了。

眼前不断浮现的是方才高欢的眼神——片刻前，那眼中的一抹剧烈痛苦，仿佛是冰川裂开后涌出的岩浆！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这个人……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这样热闹欢腾的气氛里，他却只是一个旁观者，远远的望着，却不靠近——然而他的眼神里，却有多少的寂寥和向往啊。可是，他为什么却不走入那一群欢腾的孩子里去呢？他，为什么不和任飞扬一样去和大家打成一片？

看着独自坐在中庭角落里月桂树下的高欢，她终于推开侧门，走了过去。

还未走到他身边三丈，高欢也并没有回头看，却彷佛知道谁已经到来，淡淡开口了：“叶姑娘，你相信世上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么？”

他问的很奇怪。 风砂一时怔了一下，摇头苦笑：“我想是没有的。”

“你错了。”高欢缓缓转身，走了过来，把一片叶子放在她手上。

细细的梗上，四片小巧的圆形叶子呈“十”字型展开，青翠欲滴——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哎呀！”风砂又惊又喜，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是从小飞扔掉的那堆草里拣起来的——”高欢微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有时，它就在你手中，是你自己没有发觉才把它丢弃了……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其实并不难找。”

风砂抬头，发觉他这一次微笑的时候，眼中已不再是往日的冷酷，一种温暖的光芒充溢了他的眼睛，连他平日冷肃严峻的脸也柔和了不少。她心中突然也有一阵暖流升起，不知怎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把它送给我么？”

高欢的手不易觉察地震了一下，又缓缓回过了头去。他的目光在急剧地冷下去。

“喜欢就留着好了。”他淡淡道，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幸福。”

风砂沉默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物递过来：“你送我三叶草，就收下这个吧。”

高欢怔了一下，入手的是一绺青丝，被编成了细细的小辫。正是日间他从风砂头上用剑削下的那一绺。他冰冷的指尖轻触着柔光水滑的发丝。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风砂才问：“你明天就和任公子去神水宫？”

“嗯。”高欢只是应了一声，不再回答。

她不由得失声：“可你的腿上的伤还……”

“没关系，皮肉外伤而已。”高欢的声音依旧淡漠而平静。

风砂沉默良久，终于叹息：“你们……你们和我萍水相逢，原本不必如此的。那个宫主非常厉害……真的，你们还是不要去冒险了。求你们了。”

高欢沉默。沉默之中，突然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其实岳剑声也真是自私。”

风砂脸色变了，几乎是愤怒地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诋毁他——岳剑声是我少年时唯一敬佩的对手，”高欢微微叹了口气，眼里有一种回忆的哀伤，“我当年和他先后交手两次，互有胜负，然后约了第三次一决高下。不料，此约未毕，他却撒手人寰。”

“不过，我虽然敬佩他，但却无法苟同他最后的做为：他在死前终于还是向你表白了心迹，这正是他的自私——他明明知道他自己立刻会死去，却还是吐露了心思，让你为此痛苦了一世。

“他怎么不想想，那时候你才只有十六岁，不通世事，不谙情感，那么小，那么单纯，有些事情是不应该让你去看见、去知道的——不然的话，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会被毁去了……

“他若是真的爱你至深，就不会为了让自己‘来过、活过、爱过’，而让你背上这个包袱；他本应该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到死，好让你快快乐乐地活下去的……”

高欢一边说，一边已缓缓走开去。他说得很平静，很从容，似乎已想过了很久才说出这番话来。

风砂看着他的背影，怔怔良久，突然以手掩面，在月桂树下哭出声音来。

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折磨着她的心，每夜每夜她都在为过去忏悔——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安慰她，开解她。

这个人，有着怎样的一颗心啊……

夜已深了，天女祠已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可一扇窗却渐渐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夜行人闪电般地没入了黑暗，穿林渡水。然后，在一盏飘摇的孤灯下停止，单膝下跪。

竹林的空地上放着一台软轿，轿帘低垂，两侧有十多名黑衣人无声侧立。

“小高，你来得很准时。”黑暗的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冷、很低，但却带着说不出的气势，低声：“一切都顺利吧？什么时候能完成？”

“是的。找到了要找的人，明天就可以下手了。”

这是高欢的声音，但却已变得和白天大不一样——不带丝毫感情，冷得仿佛来自地狱！

“很好。你做事情向来快速决断，从不拖泥带水，无论是为楼中办事还是替自己了结私怨，都是一样。”这一次响起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清浅，却同样带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顿了顿，那个声音一字字道：“小高，你归入楼中后，本不该再计较个人旧怨。念在你对楼中立过大功，此次算是破例——明天完事之后，你得立刻回来。知道么？”

高欢在黑暗中断然道：“是！”

“回去养足精神。完事之后回洛阳总楼来见我。”那男子淡淡下令。

暗夜里没有声音，沉默地颔首之后，高欢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告退了。

“阿靖，明日，你去暗中跟着小高……”竹林里，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微微咳嗽了几声，对身侧的女子颔首，“他要杀的人是个难得的人才，对我们很有用。就这样死了，不免可惜——你跟过去见机行事，最好能将其收为己用。”

“好。”那女子很久没有说话，只叹息了一声：“你一贯想的周到。”

刚刚破晓，在郊外急驰，冷风吹到脸上简直如刀子一般凛冽。

“喂，高欢，去神水宫报仇，也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嘛！”任飞扬与高欢并骑而驰，脸上虽然都是第一次将临大敌的兴奋，却也忍不住抱怨，“一大早就出来，连风砂也没告诉一声就走了。她会担心的。”

“还有，川西到底离这里多远？一天能到么？”

“神水宫的那个老娘们，又到底有多厉害？能抵得住我们两个联手么？”

然而高欢一脸漠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自顾自的策马急奔。任飞扬马术逊色，一时间也不敢再大呼小叫的提问了，只能全心全意夹紧胯下骏马，马不停蹄地急追，才堪堪不被甩落。

越过了大青山，已经出了太平府地界。高欢这才放缓了马速，沿着官道前行。到了一处岔路口，略微迟疑了一下，突然飞身下马，掠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

“对了，我肚子也在唱空城计了。”任飞扬完全弄不懂这个寡言的同伴在想些什么，只好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下马跟着走了进去，“小二，上菜！”

两人叫了一些小菜，开始对酌，却始终沉默。

任飞扬初次卷入江湖是非，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不停的问高欢，想知道一些武林掌故和江湖格局。可高欢的话似乎异常的少，神色也异常的冷肃，似乎心里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次抬眉看任飞扬的时候，眼神都有些复杂。

然而任飞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摸了摸身侧的剑，眉间意气飞扬，一扬头饮干了杯中的酒，兴奋地问：“高欢，以后咱们俩联手闯荡江湖，是不是天下无敌了？”

“不是。”高欢沉沉开口说了两个字，又闷声饮尽了一杯。

“什么？还有谁比你我更厉害么？”任飞扬问，眉目间尽是不信。

这个从来没有出过台州府的少年，对自己的武功和高欢的武功一直是信心十足。而神水宫那一批前来的刺客，又将他的自信兴增强了几分，这一次他踏入江湖，简直是意气风发眼高于顶，觉得除了高欢之外，天下第一剑非他莫属了。

“我？我算什么？不过是一柄杀人的剑。江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高欢继续饮尽了杯中的酒，转头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际，叹息了一声，“但在这世上，有两个人，是永远没有人能超越的。”

缓缓说着，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充满了崇敬和严肃。

“说得那么神？那两个人是谁？”任飞扬问，满怀好奇。

高欢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一字字道：“是一对人中的龙凤。”

人中龙凤！任飞扬眼睛一亮——值得高欢这样推许的人，一定不会寻常。

可高欢却仿佛不愿意多说，酌了一杯酒递给任飞扬：“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这一次去神水宫，凶险异常，还不知能不能生还。先喝了这一杯吧。”

任飞扬接过一饮而尽，大笑：“好，有你同行，咱们就拼它个天昏地暗！不但给叶姑娘报了仇，也要给自己扬名立万！”

高欢看着他喝下酒，目光中又露出了笑意——但那仍然是极度冰冷的、复杂的笑意。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身侧那柄任飞扬送给他的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一杯酒喝下后，他不再开口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站起来结帐。

“五钱三分银子。”小二报出数目来。

高欢从怀中掏出碎银，拈了块八钱的给了小二。

“咦，这是什么？”任飞扬眼疾手快，捡起了同时从他怀中落下的东西——那是一绺编好的青丝，泛着幽然的柔光。

“哇，怪不得昨天晚上你和风砂偷偷在院子里谈了那么久。”认得是昨日水边割下来的那一绺，任飞扬怪怪地笑了，瞥了他一眼，用力拍同伴的肩膀，“好小子，别看你平日冷冷淡淡，可追起美女来手脚还挺快的么！”

高欢从他手中拿过发丝，目中骤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言不发地上马。

“说真的，风砂可是一个难得的女子……若不是你下手太快，我一定也会试一试的，”骑在马上，任飞扬的红衣随风扬起，英俊年轻的脸上有戏谑的微笑，“高欢，这一次去神水宫，你可千万的留条命回来，否则风砂可又要伤心死了。你不想做他师兄第二吧？”

高欢没有丝毫的笑意，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催马奔了开去。

“喂喂，你干什么，等等我呀！”任飞扬大呼小叫地跟了上去，“你还不好意思什么呀！”

然而他没有看见，在马奔驰的一刹那，高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悲哀表情。

到了一处深山谷中，眼看前后无人，高欢放慢了马，有意无意地等着后头的人。任飞扬大呼小叫地从后面追了上来：“终于追上你了！你可把我累死了！”

两个人并辔缓缓而行，一直向这个无人山谷的深处走去。

高欢一直不语，垂目而行——没有人看到，他目中的杀气正越来越盛！

“任飞扬，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那把剑叫什么？”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任飞扬不在意摇头：“不知道——这把剑也有名字么？”

“有的。”高欢看着他，一字字道：“它叫泪痕。”

“啊？这就是泪痕剑？任飞扬立时想起了剑脊上 那一道淡淡的痕迹，不由失声：“难道——这就是昔年邵空子所铸，与问情、离别齐名的泪痕剑？”

“不错，“高欢颔首，淡淡道：“昔年邵大师一炉铸出三剑，第一把剑便是问情。他深知相剑之道，见此剑锋芒清澈，却非绝世之上品，仍不免堕入红尘爱憎，是以名其为‘问情’。此剑流落江湖一百余年，直至落入你父亲任风云之手，每一代主人均历经大喜大悲，难逃情劫。”

任飞扬有点听得发怔，不由问：“这么说，这是一柄不祥之剑啰！”

高欢叹了口气，淡淡：“第二柄铸成之剑，就是泪痕。”

“剑刚出炉之时，天地风起云涌，一片肃杀。邵大师心知此剑杀气太重，世间又将有不少冤魂将死于此剑下，不由动了怜悯之心，泫然泪下——那滴泪坠上剑脊，留下了痕迹。故此这把剑也被称之为泪痕。最后得到这把剑的人，是我父亲高飞，他一生历经波折，但为人侠义不曾多杀无辜。终究因为泪痕滴上了剑身之故，剑上的杀气也弱了下去。”

“奇怪的说法。”任飞扬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表示不同意：“你也不是无行之人，泪痕在你手上想必也做了不少侠义之事；而今到了我手上，我自然也不会胡乱杀人——你放心好了，一个人的命，怎么会被一把剑左右？”

听得那样的话，高欢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欲言又止。

任飞扬却等不及了，又问：“那还有一柄剑，是否就是离别？”

“离别，离别……”高欢喃喃念着，竟有些痴了，“它又名离别钩。因为邵大师在铸剑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剑的尖部被铸弯，看上去仿佛是钩一般。昔年离别钩的主人杨铮……唉。”

高欢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那么，如今这离别钩，又在谁手中？” 那些江湖掌故，听得任飞扬悠然神往，忍不住的问，“是不是在你所说的那两位‘人中龙凤’那里？”

“天下之大，也不知流落何处。杨铮死后，他仿佛也与世人‘离别’了。如今的江湖上，至尊的只有夕影刀和血薇剑。”高欢的目光停在自己手里的剑上，突然又道：“我再讲一段传说给你听——”

“好！”任飞扬听得兴起，连忙点头，一脸神往。

高欢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剑，缓缓开口，声音冷涩：“传说这一百年以来，泪痕剑下杀人无算。但若泪痕主人过分杀戮，终究也难逃一死——而且，杀死‘泪痕’主人的，必定是‘问情’的主人！数百年来，无不如此！

“这两把剑，一把是‘情’，一把是‘恨’，这两柄剑，必定世世相残——你相信么？”

任飞扬听得怔了一下，不在意地笑：“这怎么能信？如今这两把剑一把在你手上，一把在我手上——难道你我也会相残？”

高欢蓦然回头，一字字道：“我本来也不相信，可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那一瞬，他的语声如披冰雪，涌动着无比的杀气！

任飞扬浑身一震，蓦然抬头，却看见了高欢的眼睛——残酷、冷漠，黑暗，与他平日所见的截然不同！那完全是一个杀人者的眼神，再也没有半点侠气。

他不禁勒马，失声问：“你……你究竟是谁？”

“我？你们不是都称我为‘大侠’吗？”高欢冷冷地笑了，有点讥嘲地摇头，“错了，全错了！我真正的身份，只不过是一名杀手！”

“杀手？”任飞扬不可思议地问，在他印象之中，“杀手”还只限于几天前在天女祠边遇见的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差劲，贪生怕死，“你……你这种人，也会是杀手？”

高欢冷笑：“杀手有很多种。几天前那不过是三流的杀手，而我们听雪楼的杀手却是一流的，不比风雨组织逊色。”

“风雨组织？那是什么？” 任飞扬讶然的脱口问，“听雪楼又是什么？”

“是目前全武林势力最大的组织，也是我为之效命的对象。”高欢立刻不再往下说了，他知道这本是不该说的——即使对着一个即将死去的对手。

他只最后说了一句：“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为什么？”任飞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无怨无仇……”

“上一辈的恩怨。”高欢道，神色却是淡定的，轻尘不惊，“因为你的祖父，曾经当众绞死了我的父亲。”

“什么？”任飞扬脱口叫了起来，差点握不住马缰，“我的祖父？任寰宇么？”

“是啊，那个靖海军的统领，任寰宇将军。”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克制着情绪的高欢眉目间，终于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杀气，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谁都知道他是英雄，可英雄的脚底下，又踏着多少白骨？”

“我祖父为什么要杀你父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任飞扬讷讷问。

“为什么？”高欢笑了起来，微微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因为我父亲不肯杀人，就被任寰宇将军军法处置。”

任飞扬更加诧异：“不肯杀人也有罪？”

“是啊，”高欢的眼神更冷，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底的冰，缓缓冷笑：“你难道不知，有时候杀人无罪；不杀人，反而是有罪的么？”

任飞扬愕然地看着他。

高欢望着远处的一线蓝色大海，神色淡漠，缓缓开口回忆：“二十多年前，你祖父已然是靖海军的统率，而我父亲则是闽南一带的渔民。因为倭寇作乱，便投身军中作战。十年后做到了副将，在你祖父麾下听命。

“任寰宇铁血治军，雷厉风行，训练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海上军队。

“我父亲一路追随，对他既敬且佩……但是，随着战事的渐渐扩展，他发现，所谓的靖海军，很多时候的行径竟然和倭寇海盗也差不了多少。

“杀倭寇也罢了，连那些因为贫寒而到了海上的流民也不放过！

“没一次战役后，都不留活口。妇孺老幼一概格杀勿论，金银布帛没入私囊。

“一次平海祸后，有一大队的海盗来降，哀求靖海军收容。我父亲知道那些海盗多半是走投无路的渔民，便有心收降。可是任将军下令：所有俘虏，就地格杀！”高欢慢慢回忆着往事，嘴角有一丝冷笑，“我父亲实在是看不得那些人的惨状，便违了军令，私下放走了那些海盗——”

声音到了这里，微微缓了一下，高欢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话：

“于是，靖海将军为了维护军规，就把我父亲吊死在军营的辕门上！”

任飞扬手不自禁地一抖，几乎握不住缰绳，忽然间不敢再去看高欢。

“你知道了么？”高欢忽然大笑起来，一反平日的冷漠克制，眉间有压抑不住的仇恨和愤慨涌出，“有时候，如你祖父那样杀人如麻是无罪的；我父亲不杀人，却是该当处死！那是什么样的世道……那是什么样吃人的道理！”

他在长笑中反手拔剑直指苍穹，眼神如雷电般雪亮。

任飞扬那般嚣张的人，居然不敢和这种眼神对视，默然低下头去。

“我母亲疯了，拖着我就往海里跳。后来，我们被一户渔民救了上来，人家看她生的美貌，自己又因为贫寒无法娶妻，也不嫌她是个疯子，干脆拿来当了老婆。”说到母亲受辱的那一段往事，高欢的语气却波澜不惊，“我成了拖油瓶，寄人篱下，生活得猪狗不如。在九岁的时候，我逃离了那户人家，去了洛阳投靠父亲生前的一位军中同僚，从此开始了另外一种人生。”

说到这里的时候，高欢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望着天空，轻声：“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学了一身武艺，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但，上天让我在洛阳，遇见了那一对人中龙凤——他告诉我，这个世道，其实是可以扭转过来。”

“我把所有的才能奉献给了他，跟着他们一起闯江湖打天下，一直到今天。”笑了笑，高欢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剑，神色重新回到了一贯的平静淡漠，“一年前，我终于鼓足勇气回去了一趟那个渔村，找到了那户人家，不料却晚了一步——就在我回去的前几天，我那发疯的母亲不堪折磨，居然下毒毒死了继父。”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族里的人滥用私刑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族长下令，把她用来毒死我继父的毒药给她灌下，号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来得太晚，毒已入了肺腑。我无法救她……守了她一夜，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毒药的折磨中逐渐死去。”

“她临死前的神智却分外清醒，死死握着我的手，指甲一直掐到了我的肉里。母亲不再疯癫，她厉声要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手段，此生一定要报仇！

“任寰宇一家老小，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一眼横扫过来，看得任飞扬心胆一震，有说不出的寒意涌起。

“你……就是为了那个誓言，才找到这里来？”任飞扬失去了平日的锋锐，有点不敢和他对视，侧过头，断断续续地轻声问，“来……来找我们家报仇？”

高欢漠然地笑了笑：“是啊。其实我早知道任将军一家回到了太平府，但是，那时候我刚加入听雪楼，有很多任务需要完成，一时间无法脱身——一直到前一段时间平了江南，又远征了拜月教，楼中暂时平静，我才向楼主告了假，来处理自己的个人恩怨。”

顿了顿，高欢眼里闪过杀手特有的冷光：“当然，我也不是贸然出手的——为了确定你就是任寰宇在世的唯一子孙，我反复在当地打听过，又仔细看了你的佩剑和武功路数。直到确认不曾认错人，才找你出来。”

任飞扬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你居然为了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处心积虑了这么久？那是我爷爷几十年前和你家的梁子，就算是父债子偿，可我老爸也死了好些年了……算到我头上来，岂不是有点牵强？”

高欢神色肃然，杀气从眉宇间直漫了出来：“我一生从未替母亲做过任何事情，只在她临死前，答应了她最后的要求——说到，就要做到。”

几十年过去了，连东海的怒涛都已经平息，那些恩怨的本身早已被人淡忘，可唯一不灭的，却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可怕的仇恨，终于把血债传到了下一代。

此处是太平府外荒野，四顾无人，实在是杀人了怨的好地方。风从山上掠下，带来冷意。

一番对话后，任飞扬慢慢平息了最初的震惊，恢复了常态。

看得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自己，心底血气涌起，便不再争辩什么，哈哈一笑跃下马背，反手抽出泪痕剑，斜觑着高欢：“那好，我早就想与你一比高低了。尽管放马来吧！什么泪痕必死于问情之下——我才不信这见鬼的传说。”

他右手执剑贴于眉心，左手拈着剑诀，做了一个起手式。

山风吹得他的披风与黑发一齐飞扬，但他的人却稳定如石，剑锋下的眼神透出一种聚精会神的肃杀之气。这个红衣浪荡子，抽剑在手的时候忽然间就仿佛换了一个人。

高欢的手搭上了剑柄，却没有动，仿佛在等什么。

过了片刻，突然一丝冷笑从唇边溢出，他头也不抬地冷冷吐出两个字：“倒下！”

语音未落，任飞扬脸色巨变，身子晃了几晃，果然不由自主委顿于地！

“什么？”感觉到胃里有一股剧痛刺入脏腑，全身忽然间乏力，任飞扬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嘶声，“你，你居然用了毒药？！”

高欢却看也不看他，淡淡道：“不错。方才小店中我敬你的酒中早已下了毒——你江湖经验太少，果然丝毫没有觉察的喝了下去。”

任飞扬盯着他，冷汗一粒粒从他额上流下。他的脸部已痛得抽搐起来，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更加剧烈的痛楚在噬咬。他咬紧了牙，用力得嘴角流出了血来，用已然变成幽蓝色的眼睛看着高欢，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与我放手一战，而要用这种卑鄙手段！”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

如果战死高欢剑下，或许还是一个痛快，但是如今这般死于毒药，却让他万般的不甘心。

“你莫忘了，我不是侠士，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杀手。”高欢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冷冷道，“本来我也想给你一个痛快，可很不幸，我的答应了我母亲，要你如她一样受尽了毒药的痛苦再死去——所以我才会下‘九天十地、魔神俱灭’这种毒。”

任飞扬已说不出话来，冷汗一滴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只是短短的刹那，连他的汗，都已成了诡异的淡蓝色！那是什么样可怕的一种毒？

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他一向明朗的眼中，亦已充满了怨毒！

高欢拍了拍手中的问情，嘴角居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意，仿佛喜悦，又仿佛哀伤：“那天你提议交换佩剑时，我问过你后不后悔，你居然一口答应不翻悔。看来，传说是可信的——泪痕的主人，的确会死在问情之下。”

彷佛不愿看到他这样怨毒的眼神，高欢转过身去，径自上马：“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吧……我不陪你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泪痕剑，仿佛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这把剑，就给你陪葬吧！”

高欢拨转马头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你最后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只恨……只恨自己还没看到什么是江湖，就死在这里！”任飞扬艰难地开口，喘息着，眼睛里已然弥漫了诡异的深蓝色，“你……你居然会是这种人……如果…如果风砂看到你这副样子……她会有多伤心啊……”

片刻不到，连他的声音都已嘶哑不成声。毒药药性之烈，可见一斑！

听得那句话，高欢登时一震，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冰冷的指尖触到了柔顺的发丝。那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默然低首，杀气全消，径自转身策马离去。

任飞扬踉跄跪倒在地，扼住自己的咽喉，只觉体内有如烈火焚烧，又仿佛群蚁噬体，那种说不出的痛苦，简直让他疯狂！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深蓝色，连流出的冷汗都是蓝色的，他的手痉挛地在地上抓着，直到手心里血肉模糊。

这样盲目的乱抓中，他无意碰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佩剑。

抬起因为剧毒而变色的眼睛，他瞥见了那把给他带来厄运的泪痕。只是迟疑了一瞬，便摸索着握住了剑柄——高欢毕竟还是仁慈的……他还为自己留着这柄剑！

那个被他贸然就当作知交的复仇者，到底怀了什么样复杂的心态、才在按照母亲遗言对世仇下了毒后，却留下一柄剑给他？

任飞扬咬着牙，握紧了那把剑，可已然无力抽剑自刎。

他便把剑支在地上，踊身往剑尖倒了下去。

然而，他没有倒在剑上。

因为一只手已及时拉住了他，同时拿开了剑。在昏迷前，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叹息：“小高做事，果然还是这样绝决。只是……唉……”

叹息未落，那只手已点了他全身十二处大穴。

“你还有用。”

神思恍惚之间，“喀嚓”一声，一支含苞的海棠被利剪截断。

风砂这才惊醒，脱口惊呼，心疼的看着那支海棠花。

早晨起来，如往日一般安顿好了那些孩子，她就在院中修剪花木。但不知怎么，却有些心神不定，几次三番的出错。

一早高欢与任飞扬的不辞而别，让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了高欢冷漠如冰的眼神，以及偶尔闪过的痛苦眼神——这个人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三叶草，细细端详着。

手中握着这片草叶，一阵无言的暖流涌上心头。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然而，他却是第一个把“幸福”交到了她手心的人。那个神秘的白衣男子只用了一句话，就点破了她少女时开始就横亘在心里的死结。

“姨，高叔叔回来了！”蓦然，孩子们在院外欢呼起来。

风砂惊喜得手一抖，差点又剪错了一支鹊梅。

她立刻将手里的剪刀一扔，快步迎了上去，正见到大步踏入院中的高欢。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去神水宫了么？”风砂上前，惊喜地问，难以掩饰心里的欢喜，顿了顿，看看他身后，又问“任飞扬怎么没一同回来？”

高欢站在那里，眸中掠过了一丝罕见的迟疑，然而转瞬冷定如初。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风砂注视着他的双眼，看出了他一刹间的退缩和逃避，更看见了随之而起的冷酷和杀气！——这种血腥的目光，是和神水宫那帮杀手一模一样的。

终于，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色转瞬苍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颤声问：“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任飞扬呢？你把任飞扬怎么了？说啊！”

“我把任飞扬杀了！”高欢不再回避，一口说了出来。

风砂手指一颤，那片三叶草从指尖飘落！她苍白着脸，怔怔地看着那个满身杀气归来的人，失神了片刻，接二连三的激烈诘问脱口而出：

“天……你为什么要杀他？到底是为什么！”

他冷漠地回答：“我是一个杀手。来这儿，杀他，只是为了复仇。”

“杀手？……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结交他？还要帮我？”

“不靠近目标，下手怎么会有把握？帮你，不过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

一轮问答后，庭院里陡然陷入了死寂。

孩子们已然听得呆了，只看着两个人在中庭对峙，一句话也不敢说。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许久许久，魂不守舍的叶风砂终于发出了木然的笑，眼神恍惚地望向面前这个白衣男子，“很好，很好……我本来还一直在奇怪，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你们都太单纯。”高欢的眼神依然淡漠，每一个字都毫不容情：“如今任飞扬已被我下了‘九天十地，魔神俱灭’的毒。”

风砂目光在一霎间雪亮——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毒！

看着怀抱问情剑，冷酷而漠然的高欢，她拼命压制的情绪终于失控！

“你居然对他下这种灭绝人性的毒？你简直是个畜生！”风砂疯了一般地嘶声喊，上前用力抓住他的衣袖，“你手上还拿着他给你的剑，嘴里还叫着兄弟，居然转身就杀了他！”

高欢仍旧不动声色看着她，嘴角浮现出淡漠的笑意，眼神渐渐又变得辽远：“我本来只是一个杀手，无亲无戚，无情无义，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说句老实话，用这种方法杀人，我早已用过几十次了。只有你和任飞扬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上当。”

风砂呆住，因为极度的震怒和惊异而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是回来杀我灭口么？”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问着这样生死悠关的问题，却反而镇定下来，“还是来炫耀？”

“不。”高欢顿了顿，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那……为什么回来？”风砂追问。

高欢低下头，第一次毫不回避地正视着她，眼里又闪出那种看不到底的淡漠笑意，一字一顿地回答着她的疑问：“我回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是为了，把你心底里的那一点幻想，彻底的打碎！”

“……”这句话带来的震惊，让叶风砂在刹那间失语。

那双眼睛是冷酷的，却仿佛洞察一切，连她心底那一点热情的萌动都了若指掌！

花木葱茏的庭院里再度陷入了默然，这一次，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去。仇恨，羞愧，愤怒，悲哀，种种激烈情绪涌动在一起，令她几乎窒息。

“高叔叔，你真的……真的杀了任叔叔么？”沉默中，蓦然，有一个稚气的声音斥问，“你是说谎的吧？你怎么会杀了任叔叔？”

一大群孩子不知何时已围了上来，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盯着高欢，表情复杂。

高欢转过头，漠然颔首：“我没说谎。”

孩子们震惊地看着他，单纯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高叔叔是个大骗子！”“坏死了！”“打死他！”

蓦然，孩子们蜂拥扑了上来，哭着围着他又踢又咬，满目的仇恨。

高欢神色不动，任凭孩子们厮打，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仿佛忍耐到了极限，忽然冷冷对风砂开口：“够了，让他们安静！——否则不要怪我对小孩子下手！”

那样杀气逼人的语声，让风砂不自禁的一个寒颤。她扑上去拦住了孩子们，用了罕见的严厉语气：“你们快回屋里去，不准再闹了！……不然我不要你们了！”

孩子们不敢不听她的话，悻悻散了开去。

然而，临去之时的回眸中，那些本来明亮天真的眼眸中，居然有那般深刻的仇恨——高欢毫不回避地望着那些孩子的眼神，心神有些恍惚。或许，这是第一次将那些仇恨种入那样幼小的心灵中吧？

他突觉有人扯他衣襟，低头，却见是小琪。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此时也毫不怕他，孤身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襟，仰头轻轻地问：“高叔叔，你真的……真的杀了任叔叔吗？”

在小姑娘那样明亮如水的眼眸中，心冷如铁的他徒然也是一痛。

但他仍是淡淡点了点头。见他承认，小琪脸色唰的苍白，烫着一般的放开了他的衣襟，目光立刻充满了愤恨，退开了一步，彷佛对他这种人避之不及。

“小琪，快回去！别闹了！”生怕她会惹来杀身之祸，风砂连忙呵斥，把她推走。

小琪听话地转头离开，却冷冷看了高欢最后一眼：“高叔叔坏死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时，刚走开的小飞也折了回来，走到高欢面前三尺之处，仰头看着他。

“高叔叔，你是个大坏蛋！”这个小孩子的头刚刚及到他的腰，但是眼神却是成人般肃然，叉着腰，对着高欢一字一字开口，仿佛是宣战一般地丢下一句话：“迟早有一天，我学会了武功，会找你为任叔叔报仇的！你记住！”

小孩子握紧了拳头，认真的看着他，许下诺言。

又是一颗仇恨的种子。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高欢嘴角再次泛起，是否，在多年之后，他会真的死在这个孩子手里呢？

他看孩子们离去，这才抬头看了风砂一眼，从怀中取出那绺长发，抛还给她：“戏已演完，这个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风砂触电般一震，泪水已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从地上捡起那片三叶草，也抛了过去：“还你！”

高欢看也不看，忽然反手拔剑——问情剑的光芒纵横满空，那孤零零的一片叶子转瞬被搅得粉碎。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砂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痴痴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叶片。 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她的“幸福”……已如叶般破碎而飘落了。

她终于伏在树上放声痛哭。

―

“只会哭的女人，永远只是废物。”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

风砂吃惊地抬头，泪眼之中，她看见院中竹下站着位绯衣女子，脸罩轻纱，正静静端详着自己。她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灵魂深处。

“我……实在受不了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风砂一向坚强高傲，可不知为何在这个女子面前却软弱了起来，虽然硬撑着，但声音已颤抖了起来：“你、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你凭什么……凭什么指责我……”

绯衣女子颔首，凝视着她，许久许久，目光中竟露出了怜惜之意。

“是的，我不是你，无权指责。叶姑娘，你是个很好的女子……如果能帮到你什么，我不会吝惜我的力量。”她缓缓开口，眼眸深处却有一丝笑意，“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救回了任飞扬呢？——相信‘九天十地，魔神俱灭’之毒虽剧烈，也难你不倒。”

风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什么？你救了任飞扬？他……他在哪儿？”

“已经在你房中，”绯衣女子微微一笑，“相信你会救活他的。不过……”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伤好之后，我会立刻带走他。”

“为什么？”风砂惊问，“你、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绯衣女子的目光突又变得冷漠，轻轻冷笑：“重要的是我救了他，所以他必须为我做点什么来交换他的性命——我做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她的语气，也变得威严而寒冷。

“那么……你帮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风砂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

绯衣女子看着她，突又笑了笑：“我很喜欢你——我觉得善良，并不应该用背叛和血腥来回报。所以这一次我帮你，是不用任何代价的。”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三日之后，我会来带走任飞扬——你不用想法子躲开我，因为我若要干什么，从没有办不到的。”

她一双剪水双眸燦燦生辉，钻石般夺目而冰冷。

风砂不知为何对这神秘女子徒生亲切，不由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绯衣女子迟疑了一下，展颜一笑：“我姓舒，别人都叫我阿靖。”她拂开面纱，露出了清丽端庄的面容。绯红色的短剑清光绝世，闪耀在她的袖间。

风砂一时反应不上，怔怔见她回身掠出院子，尚自喃喃自语：“阿靖，阿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失声惊呼：“听雪楼的靖姑娘！——居然，居然是她来了！”

第五篇：同生共死

任飞扬醒转时正是午夜，但他一醒来却见到了满室烛光，和烛光下略显憔悴的风砂。

她一直坐在灯下等他醒，一直等到因为心力交瘁而沉沉睡去。她的容色苍白，眼波朦胧如雾，在灯下看来，仿佛是个一口气就能吹散的雾之灵。

任飞扬头脑依旧混乱，不知此刻是真是幻，低唤：“风砂！”

可全身似乎已失去了知觉，张了张口，喉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不知道，距他昏死已过了二天二夜。这期间剧毒侵入他体内，把腑脏、静脉侵蚀殆尽，连血液也遍布毒素，全仗着风砂全力救治，一丝丝把毒拔出，才几次转危为安。

风砂正在将睡未睡之时，徒然惊醒过来，失声喊：“高欢，别杀任飞扬！”她从梦中惊呼而醒。一转醒，看见榻上复苏的任飞扬，不由狂喜：“任飞扬？你醒了？你醒了！”

她扑到榻边，泪水不由自主一滴滴直落下来——任飞扬虽是为高欢所伤，但不知为了什么，在她内心深处，却仿佛是自己害了他一般。

风砂端来一盏茶，用纱巾沾湿，轻轻润了润他干裂的双唇，再慢慢把茶水一匙匙喂给他。

这茶乃白菊与冰糖同煎，润喉清火，任飞扬喝了几口，神志略为清明，终于发出声来：“风砂，我怎么……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么？”

“有一个人救了你，把你送来医治的。”风砂柔声道，“你怎么了？”

任飞扬浑身一震，回想起那一幕，目光又露出了刻骨的怨毒！但他看见风砂，轻轻叹了口气，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实在不想再伤风砂的心。

对于高欢，他固然恨之入骨；可对风砂，他却始终不想让她因此而难过——他知道风砂是多么信任和感激高欢，如果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肯定会伤心。

风砂看见他的欲言又止，心下霍然明白。看到这个红衣少年是如此善良地隐瞒着一切，她心里却更是难过，含泪道：“你不用瞒我了，我知道是高欢下的毒手。”

她声音在发抖：“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一个畜生。”

听到这样的严厉的话从一贯温柔的风砂嘴里吐出，任飞扬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小飞扬跋扈，任性妄为，被一帮狐朋狗友捧上了天，处处唯我独尊，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这次遭遇，不啻为他平生从未有过的挫折和打击！虽他生性骄横，但对朋友始终披肝沥胆，不存半点戒心，却不料如今被“朋友”玩弄于股掌之上，险些丧命，实在是毕生未有之挫折。

他骤然遭此巨变，一时又无法排解，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地把心脏扭曲！

风砂突见他平日明朗的脸上现出极为恶毒的神情，不由心中一跳，柔声道：“你毒性方退，还要小心养病，毒性若是反扑就凶险万分了。”

任飞扬缓缓点点，不再说话，合上双眼静养。

天已渐渐亮了，村中各处已有鸡鸣遥相呼应，窗纸上已透出了白光。

风砂也不由沉沉睡去，伏倒在桌上。

朦胧睡梦之中，突然有几声低微的惨叫划破黎明！

叫声传自一墙之隔的院外，风砂一惊，挺身坐起。

“妈的，这娘们还真厉害，在这院内外布下了不少毒阵。”墙外有一人低声道，细细簌簌地往前摸索，“上次来的十二个兄弟一个也没回去，难不成全死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不是说这娘们不会武功么？”

“反正得小心。你看老大还没进去，已在墙外中了毒。咱们小心点，别着了道儿。”

风砂此时所处的房间离外面只有一墙之隔，因此听了十之八九。刹那间明白是神水宫的人在短时间内卷土重来，不由脸色大变，奔至任飞扬榻前，扶起了他：“神水宫的人又来了，咱们先躲一躲。”

然而，一言未毕，院门已被轰然踢开！

任飞扬也明白形势危急，强自支撑从榻上起来，扶着风砂的肩。

他这一动，口鼻中登时汩汩涌出血来，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他咬牙不出声，跌跌撞撞地由风砂半扶半抱着进入祠堂。

风砂转到天女像背后，推开一扇暗门，与他匆匆弯腰躲入。

一入暗室，任飞扬再也支持不住，一大口血喷了出来，面色转为青紫。

“这可怎生是好？这一动，体内毒气又要反扑了。”风砂扶着任飞扬坐在铺了稻草的地上，心知情况凶险万分，不由一阵无措。但她生性坚强无惧，虽处境险恶，仍没有丝毫的气馁，已急速地想着全身之策。

剧毒反啮，无法忍受的痛苦逼得任飞扬张口大呼。风砂此时听到了大门推响，情急之中反手堵住了他的口，任飞扬这声厉呼便再也发不出来。

他在神志迷乱中紧紧咬着牙关，深深咬入风砂的手背！

血从手上不住流出，她疼得眉头都蹙了起来，却忍住了不叫出声音。

看到任飞扬因为痛苦而不住挣扎，一惊之下她顾不得其他，紧紧扑在他身上，摁住他四肢，以免他在挣扎时发出丝毫声响，惊动了外头。

门外的脚步声已渐渐走近，似乎有五六人。

其中一个道：“奇怪了，刚刚好象还听到有人走动，怎么一进来又没人了？”

另一人道：“这妞不会武功，所长只是用毒而已——咱们此次前来又备了辟毒丹，一定可以手到擒来，也好雪宫主多年心头之恨。”

众人在房中细细搜寻，风砂的心也随着他们的动静而七上八下。

方才要搜向这边，突地听一人道：“东边屋子有动静！”

众人一声呼哨，立时四散追去。

风砂暂时舒了口气，提到喉咙口的心放了下去。她看着任飞扬的脸色，心知剧毒正在他体内肆虐，自己却无能为力，不由心如刀割。

寂静中，忽然听得东边房中一片嘈杂，一个尖声大呼：“姨姨，救命！”

话音未落，惨呼已起！

“阿诚！”风砂脸色惨变。

她不顾一切地起身，可手却死死地被任飞扬咬住，挣脱不得。她怔了一下，看着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任飞扬，颓然坐了下来。

毒性反复，任飞扬手足又一阵抽搐，剧痛让他宛如困兽般不停的挣扎。

与此同时，脚步声又转了回来！

风砂大惊之下回身扑上，死死压住了他的挣扎，在他耳边轻轻道：“再忍一会儿！”

任飞扬显然听到了她的话，勉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智，缓缓点头，胸口不住地起伏着，冷汗已湿透了重衣。两人在黑暗的密室中，一起无声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次回来的大约只有两三人，其中一个哂道：“还以为是那娘们，谁知是几个崽子，真是空劳我一趟往返！”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接口：“别的地方都搜过了，什么也没有。”

这时，先前那人突然叫道：“你们看，这杯菊花茶还是热的！人一定在左近！”

暗室中风砂身子一震，面色转为苍白。她心知这房内陈设简单，对方若细细搜寻，过不了多久便要发觉这个地方。

外面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打砸声，还有孩子们尖利的哭叫声，暗室内部却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又闷又热的暗室中，只有任飞扬粗重的喘息声和风砂急促的呼吸。

风砂伏在他身上，紧压着他的手足，一动也不敢动。黑暗之中，任飞扬似乎已经历过了剧痛，神色稍见清醒，渐渐松开了咬着的牙关。

对方的脚步声在离暗门几步之处响起！

风砂屏住呼吸，不敢稍动。虽然任飞扬松开了口，可她的手却不敢移开。她手上温热的血，一滴滴流入了任飞扬的嘴角。

任飞扬没有动，可眼中已有泪光。

在黑暗之中，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一同感受着这死亡边缘的恐惧，微微颤栗。两人的衣衫均被冷汗湿透，可谁也不敢动一动。

风砂突地听到外面又一声孩子的惨叫，身子不由剧烈一震！

“小飞……是小飞！”她身子渐渐发抖，但仍拼命忍住不啜泣出声。

任飞扬神志已然清醒，他右手缓缓伸出，抓住了腰间的剑。可毒性未退，手在不停的剧烈颤抖——这灭绝人性的毒，已让他连收紧手指的力量也没有！

他感觉到风砂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仇恨、恐惧和绝望在共同逼来。他在黑暗中听着风砂压低的啜泣和呼吸，感觉到她脸上的泪一滴一滴落到他的脸上。

生平第一次，他眼中流下了泪。

在黑夜之中，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流泪。但他与她的泪，他与她的血，的的确确流在了一起。任飞扬缓缓咬紧了牙关，牙齿没入风砂的手背，她的血流入他嘴角，如此的苦涩而炽热。

他在内心暗暗发誓，无论是生是死，这一刻他将终身不忘！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风砂的身子一僵！同时门外咫尺传来杂乱的足音，有一个声音兴奋地招呼：“这儿有扇暗门，进去看看！”

被发现了！——他的心也在往下沉。

风砂蓦然坐起，在黑暗中静静不动，注视着门，眼神亮如闪电。

门外几个先商量了一番，显然是小心翼翼。

“说不定真在里面，可得小心了。这娘们鬼花样多。”

“怕什么，咱们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嘻嘻，曹老三正在东边房里拿了那个小孩儿，做一件最厉害的东西呢！”有一个人阴阳怪气的说，得意之声溢于言表，“等一下看我们把这儿炸成废墟给宫主出气！”

“喂喂喂，有完没完？我先上了！”另一人不耐烦了，终于发作。

话音未落，门“轰”地被一脚踹开。

门开的一刹那，任飞扬只看见风砂右手一扬，一片红雾散了出去！

门口那人长声惨呼，一头栽了下去。

“老八，老八，你怎么了？”嘶哑嗓子的急问。只见老八往后一头栽倒，双目泛青，口中竟嘶嘶作响，蓦地伸手掐住了同伴的脖子！

嘶哑嗓子大骇，忙大叫：“老五，快帮忙！”

左边那人一刀下去，发疯的老八立时没了声息。

“妈的，我先服下辟毒丹，看这妖女还有什么花招！”老五恨恨骂着，一步步向暗门走来——他长长的影子投入室中地上，一寸寸逼近，狰狞可怖。

风砂目光中已露出绝望之色，摸遍了身上每一个口袋——方才，她已经用完了身上最后的一包毒药，如今手上已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抵挡那些人！

她下意识地往中间坐了坐，挡住了身后的任飞扬。

老五一把推开门，低头探入，一眼就看见了密室中的风砂，不由得意地狞笑起来：“臭娘们，果然在这里！这一回看你还能飞到天上去？”

他一步跨入，伸手抓住了风砂的长发往外拖。突然，他动作停了，双眼凸出，“砰”地一声仰天摔出门外，心口的血如泉般涌出！

风砂喘息着起身，抬头就看见了黑暗中同样扶墙喘息的任飞扬！

他一身红衣已半为血所染，长发被汗水和血水沾在颊上，脸色苍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一手拄剑，一手扶墙剧烈地喘息着——方才这一剑，实已耗尽了他仅存的一丝体力。可这一剑之可怕，也已让门外剩下两人不敢妄动！

暗门开着，可他们不敢再进去一步，仿佛其中有杀人无形的鬼怪。

僵持了一会儿，门外一人突道：“对了，干嘛不用火药炸死他们？”

此话一出，另一人也恍然大悟：“对啊——反正宫主也说了活的抓不到死了的也好，就用炸药炸死这妖女！”

室内，任飞扬和风砂相顾失色，不由自主伸过手紧紧相握。

这一回，看来真的是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门外的“嗞嗞”之声已响起，那是炸药引线燃烧的声音——随着这死亡之声，一只小包被从门口抛了进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死亡弧线。

在火药抛进来之前，任飞扬一把抱住了风砂，不顾她挣扎，背过身去，死死的将她护在了怀中——就算有一分希望，他也希望这个一生苦命的女子能好好活下去！

那一瞬间，在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少年怀里，风砂眼里的泪直落下来——那样不顾一切的保护，仿佛只在遥远的少女时，才在师兄身上体会到过吧？

得以如此收场，她也算是瞑目。

突然间，门外又传来两声急促的惨叫！

在炸药落地之前，一只手伸了进来，一把握住了燃烧的引绳——当这只纤美如玉的手舒开时，火已灭，灰已冷。

门外那些神水宫的下属已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每个人颈中都有一道剑伤。

那样快的剑，几乎只能看得到绯红色的光，却在刹那间削断了数人的颈椎。

“靖姑娘，是你！”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风砂定了定神，认出了来人，不由惊喜若狂，忙扶住任飞扬出了暗室，对那个绯衣女子连连敛襟行礼，“你可来了！”

那个绯衣女子缓缓一笑，轻轻将剑上的血珠甩落：“来得晚了一些，让你受惊了。”

她的眼光落在血披满身的任飞扬脸上，微微点头：“毒是退得差不多了，可伤又重了不少——看来今天要带走他也实在有些麻烦。”

任飞扬迟疑地看着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清丽的绯衣女子来自何方。然而方才她那一剑却让他变了脸色，这个生长于海边小城的少年，实在是从小到大没见过如此迅捷凌厉的剑法——这样的武，简直几近神话。

风砂忙在一边说明：“这是听雪楼的阿靖姑娘，就是她带你回来让我救治的。”

“听雪楼？”任飞扬脸色变了。不是感激，而是愤怒：“高欢也是听雪楼的杀手！你们又杀我，又救我，到底想干什么？有何居心？”

风砂也怔住了：什么？高欢也是……听雪楼中的人？

阿靖却微微地笑了，生神态冷漠：“杀你是高欢个人的事，与听雪楼无关；救你则是楼主的主意。”她顿了一下：“无论怎么说，你这条命还是我救的。怎么都该说一声谢谢吧？”

迟疑了许久，任飞扬终于道：“多谢。”

“多谢？光一声‘多谢’没什么用。”阿靖的笑容带了几分讥诮，冷然，“我既救了你，你就得还我这个人情。” 她的眼眸冷锐：“否则，我一样可以把这条命收回去。”

任飞扬不服：“你待怎样？”

阿靖笑容顿敛，一字一字道：“加入听雪楼，为我们效命一年。”

见他不答，她又冷冷一笑：“一年的自由换你十九岁的性命，的确已很便宜——你如果不答应也没关系，把这条命还给我就是了。”

任飞扬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沉思，忽然问：“所谓的‘人中龙凤’，就是你和听雪楼主么？”

“……”诧异这个少年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来，阿靖吃了一惊。

旁边的风砂却是点点头，替她承认了。

“真的是你？”任飞扬眼里忽然亮了起来，“怪不得方才那一剑如此惊人！你们就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是不是？听雪楼，也是江湖上如今的霸主，是不是！”

进入江湖，正是他目前心里所向往的，而能和江湖上绝顶人物合作，更是梦寐以求——然而，迟疑了许久，他却依旧还是摇头：“不……要我和高欢共事一主，办不到！”

“高欢不会知道你还活着。”阿靖神色不变，静静道：“你恨高欢，是不是？——高欢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杀手；你武功虽强，经验却太差。你若想打败高欢，只有加入听雪楼，我们会给你你所缺少的东西：经验，机变，以及其他。”

“一年之后当你离开听雪楼时，便可以找他复仇。”

任飞扬沉吟许久，神色瞬息万变，

忽然一抬头，眼神亮如闪电：“好！”

脱出险境后，风砂第一个念头就是直奔东厢房——孩子们怎么样了？一定不会有事……要知道，他们平日都是一群机灵鬼啊。

她一直往门外走去，却不敢再往深处想下去。

她刚刚到门口，身边绯红色的衣衫一闪，阿靖已经抢到了身侧。听雪楼的女主人伸手挡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别过去了，全死了。”

“全……全死了？”风砂一下子全身无力，扶着墙，目光突然空了。

小飞、阿诚、小琪……这些她抚育了四五载的孩子，全死了？

不到一天之前，他们还在身边嬉笑玩乐，还说着长大了要替任飞扬向高欢报仇的话——而如今，却已然阴阳相隔！那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啊……这些人，怎么会……

她用力咬着牙，直到唇角沁出了血丝。

一把推开了靖姑娘，风砂发疯一般地冲入东厢，却看到了狼藉一地的孩童尸首。

仿佛忽然间脑子就一片空白，叶风砂双膝无力，踉跄跪倒在地，半晌才呜咽哭出声来，在满地尸首里痛哭。绯衣女子站在血泊里看着她，眼里浮出了淡淡的叹息，却没有说话。

这些十几岁就横死的孩子，总是让她想起自己的血色童年来。

许久，仿佛所有的泪都已经流尽，风砂红着眼抬起头，清澈的眼中已然满是仇恨之色，低声咬牙：“神水宫，你逼人太甚！……不可原谅……我绝对不能和你们罢休！”

她蓦地抬头，在绯衣女子面前跪下，咬牙低声道：“靖姑娘，我自知武功低微……可我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请姑娘相助！”

“相助？”阿靖神色不动，看着天际的白云，淡淡冷笑：“明知我做事向来有代价，你拿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无论做什么，只要风砂有一口气在，必以性命交付姑娘——”她抬头望着阿靖，眼神深处仿佛有幽暗猛烈的火，在灵魂中烈烈燃烧，夹着绝望和疯狂。

又是一个为了得到鲜血和力量而不顾一切的人……就如她的当年。

究竟，仇恨是什么东西？竟然将所有纯净的灵魂都拖入了血污的炼狱，从此万劫不复——这个叫叶风砂的女子，曾经是那样水一般柔顺明净的人啊。

这样的女子，终究还是堕入了血池么？

阿靖默默叹息了一声，手指抚摩着袖中清光明澈的血薇剑，目光在面纱背后瞬息转换不定。

叶风砂没有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相若的女子，不曾站起。她那样平静然而猛烈的目光，仿佛是无形的压力，隔了空气向对方压过去。

“借你力量的话，你能拿什么回报我呢？——你根本不是适合在这个江湖里生存的人啊……”阿靖轻轻摇头，茫然地低声，“进入江湖，就是你的坟墓。”

然而，低头看见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叶风砂，似乎再也不忍看见这个女子一直忍受着如此的屈辱折磨，她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扶起。

在看着蓝衣女子眼神深处几近绝望疯狂的表情时，面纱后的目光，彷佛无声的叹息了一下，终于淡淡道：“好罢……你也不用投效听雪楼，我答应你，如若萧楼主也有意铲平神水宫，那么，我倒可以答应以宫主之首相赠。”

风砂抬头看着这个绯衣的女子，有些失望的、坚持着问：“你…也不能肯定的答允我么？你是听雪楼首脑人物，灭神水宫还不是一声令下的事情？——你终究还是不肯？”

因为再度的绝望，她紧紧抓住了绯衣女子的手，十指用力的几乎刺破她的皮肤。

然而，阿靖没有拨开她的手，看着叶风砂的眼睛，她却冷漠的点了点头：“不错……你能做甚么？你这样的人，到了听雪楼里根本没有得到重用的机会。就是我答应了，但是萧楼主呢？他可是从来不做不对等的交易。”

叶风砂放开了手，看了她片刻，然而无法从那冰雪般的目光内看出任何缓和的迹象，再也不多想，她起身，一字字道：“那么，就当我没求过你！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想办法的！”

她转过头去，纤弱的背影却在微微颤抖。

其实她也知道，如果只凭一己之力，对抗神水宫根本是不可思议之事——以当今武林格局来看，要扳倒在西南称霸的神水宫，虽不是不可能，但是有这个实力的，除了中原霸主听雪楼外，唯有黑道第一势力风雨组织。

然而，要请动风雨这样的杀手组织需要巨大的财富，根本不是她所能付得起。

“或者……用任飞扬来换吧！”蓦然，阿靖的声音在身后冷漠的响起，带着笑意。

叶风砂一震，莫名的回头望向那个一身绯衣的女子，等待她的解释。

阿靖微笑，淡淡道：“你对于他有救命之恩啊……以他那样的性格，就算你不开口求他帮忙，只要让他知道了你目前的情况——我想，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为你复仇吧？”

说起那个红衣黑发的少年，绯衣女子漠然的开口，提出了条件：“他那样的人，才是听雪楼最需要的——如若任飞扬愿意为你而发誓永远效忠于听雪楼，那么，我倒是可以向楼主提议，开始着手安排进攻神水宫的计划。”

叶风砂怔怔地听着，彷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如何？”阿靖淡漠的笑了，似乎不愿多说，转头问：“你是要自己去求他，还是让我转告他你目前的情况？……我想，只要他知道你的情况，他是绝对不会置身事外的。”

风砂无言，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轻抚自己的右手。

白玉般的手背上，那深深的牙痕中还在流血。这些年来虽然同在一个小城，他们却不曾相识——然而在密室中的短短片刻，在死亡边缘的共同挣扎，却在片刻间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些人一生也无法达到的亲密情谊。

然而，她却要为了自己的仇恨，把他推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么？

“不。”许久许久，一个字斩钉截铁地从叶风砂的嘴角吐出，她的手用力握成了拳，上面的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雪白的手掌流了下来，一滴滴滴落地面。

她仰起头，眼神坚定：“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把他扯进去！靖姑娘！”

“我不想他成为另一个高欢！”风砂看着阿靖，眼光冷彻入骨，但语音却在微颤：“听雪楼会毁了现在的任飞扬的……求求你，别让他去听雪楼，放过他吧。”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更是难得。”阿靖目光也变了变，叹息，突然凝视着她低低道：“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楼主知道他是个人才，所以让我跟在高欢后面救下了他——楼主的令已下，覆水难收。如果任飞扬不肯，那末，他便只有把那条命还给我。”

风砂怔住，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若，却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少女，看着她冷漠的脸色和不动声色的眼睛——难道，这就是江湖传言中、翱翔九天的凤么？那样孤独而冷漠，哪里有百鸟朝贺的雍容与华贵？

那样锋利的眼神背后，隐约却是极度的落寞。

风砂做了最后的努力，再次出言相求：“靖姑娘，反正如今没有任何人知道任飞扬是不是被毒杀。你可不可以收回命令，放过他？——我知道你可以的！”

目光闪烁了一下，阿靖沉吟未决。

正待回答，却突听身后一人淡淡道：“你错了，她不可以。”

－

这个声音淡然而冰冷，带着说不出的高贵与威严，仿佛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但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阿靖的神色却变了。

风砂惊讶地回头，不由也怔住。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身披白裘的青年公子，正冷冷看着她们二人。他眉目清奇，目光锐利，可面色却颇为苍白，嘴唇也是反常的红润，仿佛刚刚吐了一口血似的。因为身怀医术，风砂一看之下，便知此人身有恶疾，已趋不治之境！

阿靖缓缓走到他身前，单膝下跪，低声道：“拜见楼主。”

绯衣一动，方才弯腰，那青年公子已经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咳嗽着，无奈道：“何必那么客气，阿靖。”

在抬手之间，风砂发现他的腕骨很细，腕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完全是书生气的手。

平视着阿靖的眼睛，青年公子微微颔首，赞许：“方才我已在偏房与任飞扬见过面了，他已答应我加入听雪楼——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听他这等口气，风砂心中突然一动，不自禁的脱口而出：“听雪楼楼主？你是萧忆情！”

与此同时，她心下一黯，已知任飞扬终究要踏入江湖。

听雪楼主已经过问了这一件事——龙行天下，烈焰巡于世间。他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萧忆情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

风砂发觉，他在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不笑的！

——那几乎是和高欢一模一样的眼神。

根本没有多留意旁边站着的女子，萧忆情只是向一旁的绯衣女子说话：“如今高欢想必已回楼中待命。任飞扬以及一干新来人手，我已下令派人送往吹花小筑秘密训练，以后‘任飞扬’这个人，就算是彻底死了，高欢也不会发觉这件事——阿靖，咱们也该回去了，离开才几日，已经积压了很多事务。”

他向阿靖说话之时，虽是和颜悦色，却始终矜持自重，并不过分热忱，也不过分冷淡。

阿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风砂，道：“这位叶风砂姑娘是我的朋友，可否携她同行？”

萧忆情听到“朋友”二字，似乎怔了一下，这才多看了风砂两眼，目光却仍是淡淡的，道：“现下带她同行不太方便。日后相邀也不迟。”

他语中有不容置喙的武断，但阿靖居然想也不想，漠然回答：“是，楼主。”转头对风砂一点头，道：“那么后会有期，风砂。”

风砂看他们两人的对话，既惊于萧忆情的专制，又讶于阿靖的漠然服从。人中龙凤……人中龙凤……难道这样子的两个人，居然就是武林中那个众口相传的传奇？

同行同止，同心同意。可今日看来……为何如此冷漠生疏？

在风砂沉吟之间，两人已起身走开。还未走出院子，突然听东边一阵脚步响，一个孩子声音呼道：“姨姨，姨姨！”

“华儿？你……你还活着？”风砂一眼见到那踉跄跑过来的孩子，惊喜不已，迎了上去。

那孩子衣衫破碎，眼青鼻肿，看来也吃了不少苦，哭道：“那群坏蛋！他们、他们打我，还往我嘴里塞……”

阿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孩子奔过来，见他口边流血，不由眉头皱起，眼色也阴沉了下来。

“走罢，别多管。”萧忆情催道，带头转身继续走了出去。

沉默了一下，阿靖也跟了上去，可转身之间，忽听到极其微弱的“嘶嘶”之声，突然明白过来，脱口而呼：“别碰他！”同时已飞身掠去，一掌推开风砂。

萧忆情脸色也变了，闪电般抢身过去，在阿靖触到孩子之前，一把挡住她身前，反手两掌分开了她与孩子，口中叱道：“你不要命了？”

一语未落，他一掌推在那个孩子腰间，把他生生抛起三丈！

“你干什么？”风砂嘶声喊，几乎要冲过去和他拼命。可就在这一刹间，阿靖也闪电般的横拍出一掌，击在华儿胸口，孩子哇地一声，口中的血如泉般涌出！

同时，这两掌之力，亦已把孩子如断线风筝般抛了出去！

“轰！轰！轰！”孩子身在半空，突然整个身体爆炸开来！

这炸药威力巨大，震得人耳中如鸣，口角流血。

风砂也被巨大的冲击之力击得伏倒在地。 许久，待得平静后，风砂勉力抬头，只见院中血肉狼籍，如下过一场血雨一般，腥臭刺鼻，十分可怖。

这……这就是华儿的尸体？那一刹间，她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这时，她看见竹下神色惨淡的绯衣女子。

阿靖在最后一掌击中阿华之时，也首当其冲的被火药所震伤，她按捺着胸口翻涌的血气，脸色苍白，却勉力起身走过去，对萧忆情缓缓道：“属下不力，让……让楼主受惊了。”

萧忆情身上也溅了不少血，白裘上犹如有红梅点点盛开。

因为火药的冲击，病弱的人禁不住开始连连剧烈的咳嗽，然而根本顾不上回答，他只是一把扶住阿靖，连点了她伤处几处大穴，咳嗽着叱道：“方才、方才你干什么！这么霸道的火药，也去硬接？你……你怎可如此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那一刹间，他的语音是颤抖的。

风砂暗暗震惊，因为她也听出了萧忆情语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惊恐——连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也会有焦急惊恐如斯之时！

阿靖强自运气，缓缓站了起来：“属下不妨事，但楼主万金之躯……”

听到这样的话，萧忆情目光中微现怒意，冷笑道：“万金之躯？哼哼……万金之躯！”

他蓦地回头，厉声道：“来人！”语音未落，墙外三人已逾墙而入，左右两人押着居中那人，单膝下跪：“石玉参见楼主！属下保护不周，特来领死。”

拂了拂衣襟上的血迹，听雪楼的主人只是瞥了属下一眼，冷冷道：“此事太突然，也难怪你们——至少，你们还擒下了出逃的残党。”

他目光闪电般落在当中被挟持的那一人身上，冷哼了一声。

“报告楼主，此人方才从院中逃出，被属下们擒下。”石玉禀报。

萧忆情走上前去，伸手拉下杀手的面巾，冷冷道：“果然是神水宫中人！哼哼，方才的火药，想必也是你放的了？”

那人欲待狡辩，可与萧忆情冰冷的目光对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将火药以油纸裹好塞入孩子胃中，以人为炸药，好一招出其不意之策！”萧忆情拍拍那个俘虏的左肩，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若不是阿靖当机立断，击得孩子狂喷鲜血、浸湿了一部分炸药，只怕连我都在劫难逃。你当真是个人才！”

对方见听雪楼主如此赏识，彷佛看到了活命的希望，想也不想，立刻道：“如果楼主放小的一条生路，甘愿为楼主做牛做马！”

似乎早料到有这样的回答，萧忆情唇角露出一丝漠然的笑意，微微点头，淡淡道：“你这样的人才，杀了也太可惜。”

风砂眼睁睁的看着孩子一个个无辜惨死，恨不能食凶手的血肉，而如今听萧忆情之意，居然还要重用这个刽子手。再也忍不住，也不顾对方是如何的人物，她厉声道：“杀人必须偿命，岂可以暴易暴！”

萧忆情望了她一眼，不以为意：“我杀人已多，难道我也要偿命？”

“现在没人能杀你，但上天有眼，杀人者必将为人所杀！”风砂毫不畏惧，直视着这个武林霸主，尖锐的回答，“你以为自己能逃过么？”

萧忆情左右已面色大变：居然有人敢在楼主面前如此说话！

然而萧忆情咳嗽了几声，只是淡淡点头：“杀人者必为人所杀？……很好，很好。”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

刀光一闪，凄迷如烟，转眼又没入袖中。

——这两刀不是杀风砂，而是斩向那名擒获的刺客！

一横一竖。一刀割开胸膛，另一刀直剖开腹腔。两刀俱恰倒好处，是以虽开膛破腹，可那人却尚未气绝，兀自惨叫不休。

刀落之时，萧忆情已退身，这一腔血便没有溅上半滴。看也不看地上垂死挣扎的血人，他只是冷冷道：“不错，你的确是个人才，我很想重用你。可惜，你不该伤了阿靖。”

他回头，已有手下之人抬来两架软轿。

萧忆情亲手扶阿靖上了轿子，才自己上了另一架软轿。

起程之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回头，淡淡吩咐手下：“备轿，带叶姑娘同行。”

三抬软轿，在听雪楼人马的严密监护下，向洛阳急速行来。

然而，风砂再也没有机会和阿靖说上一句话。

回到了萧忆情身边的她，仿佛恢复到了一贯的冷静淡漠，沉默而干练。连中午用膳时，手上都是拿着几封刚刚到达的飞鸽传书，一边启封，一边和听雪楼主低声的商量着什么，摒除了外人。

“将饭菜送到楼上雅座里去，楼主和靖姑娘不下来和我们一起吃。”

几乎每一次进路边客栈歇脚时，在开饭前，领队的叫江秋白的高个子年轻人都那么说。仿佛早已经习惯，所有听雪楼的属下都默不作声地点头，然后，各自归位吃饭。

那两个人偶尔也会下楼来，和手下们说上几句。然而神色却都是淡漠的，似乎一滴油在水中，丝毫不和外物溶合。

只要他的咳嗽声响起在人群中，所有人都会静下来，然后垂手、退开。虽然都是身怀绝技的江湖豪客，然而在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人时，任何一个人的眼中都只有敬畏，仿佛看着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袛。

那是他们的楼主……那个君临天下的武林神话。

萧忆情不能算寡言，但由于经常要支配那样庞大的组织负，所以从他嘴边吐出的十有八九都是指令，说惯了这些话，他的语气都变得肃杀凌厉，再难得温和。他也有沉默的时候。然而，在他不说话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压力，时间仿佛就变得特别的长——

所以，在外人的感觉中，他实在是一个话说得太少、太内敛的人。

呆在他那样的人身边，似乎无时无刻不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包围，那种被人自上而下俯视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

或许，也只有靖姑娘，才能一直若无其事的相随在侧吧？

在风砂看来，这些天里，听雪楼主人的脸色几乎都是苍白的，咀唇却是反常的红润；他的目光寒冷而飘忽，仿佛暮色中明灭的野火——连他的一双手，也是清瘦而修长，苍白得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

无论如何，他也不像一个霸主……

－

“停、停轿！”一日中午，正在赶路，靖姑娘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在队伍中，三抬软轿立时止住。风砂也不由揭开帘子探出头去——因为，她也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咳嗽和喘息！

“楼主？你怎么了？”绯衣的女子走下了轿子，来到了萧忆情所在软轿前，斥退了左右手下，然后低低的隔着帘子问里面的人。

没有回答。风砂只看见帘子的一角微微掀起，一只修长的手半伸着，痉挛地抓着帘子上的绒布，指甲上已经转为诡异的青紫色——那，分明是病发窒息前的血液凝滞！

她脱口惊呼了出来，不自禁的走出了轿子，准备过去一尽医者的本份。

然而她还没有走近轿子一丈，阿靖用目光严厉的阻止了她，那样充满杀气与戒备的神色、让风砂片刻间几乎神为之一夺！她不敢再靠近一步，因为她明白这种眼光意味着什么——靖姑娘是在警告所有人：她将斩杀一切敢于靠近楼主的人！

逼退了所有人，阿靖弯下腰去，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萧忆情的指尖冰冷，平日极其稳定的手竟然在不停地颤抖。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隔着帘子，他只是痉挛的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深、很紧。

绯衣女子略一犹豫，立刻回头吩咐：“江秋白，带人严密护卫楼主软轿！进入方圆五十丈内的外人一律杀无赦！”

那一刹间，她脸上有冷漠而凌厉的表情，压倒一切。

“是，靖姑娘！”所有属下齐齐下跪，领命。

帘子一动，阿靖闪电般的探身入内，轿帘随即放下。轿中的人没有说话。轿外的人各司其职，一时间，官道旁的林地上，静的连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风砂站在自己的软轿前，怔怔的看着前方帘幕低垂的轿子。

里面没有声息，然而她只注意到空气中原来那种喘息和咳嗽渐渐低了下去，终归于消失。

一盏茶的时间后，一只秀丽的手缓缓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面纱后，绯衣女子露出半边的脸，淡淡吩咐左右：“可以启程了……我和楼主同轿。风砂姑娘，请回轿中。上路。”

帘幕背后，她另一只手仍然被萧忆情紧紧握着，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阿靖不动声色的扣住他手腕上尺关穴，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口的神府穴，将内力透入他的奇经八脉，帮他将刚服下的药力尽快化开。

倚着轿壁，萧忆情骇人苍白的脸色开始略微好转，半闭着眼睛，呼吸也渐渐平定。

“是被方才火药的余力伤了罢？”轿子在平稳的前进，绯衣女子淡淡问。

顿了顿，又换了个问题：“不是不想带叶风砂走么？怎么忽然又肯了？”

“因为……发现她挺有意思。既然你喜欢，带回去，说不定可以陪你说说话。”听雪楼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冽而冷彻，宛如映着冷月的寒泉。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身边的绯衣女子，看着她扣在自己全身大穴上的手指，眼睛里忽然有微弱的笑意。

“笑什么？”绯衣女子淡漠的问了一句。

听雪楼主没有回答，许久许久，仿佛看着无尽的远方，一句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从他唇边滑落：“我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被人所杀，那末，一定是死在你的手上……阿靖。”

第六篇：人中龙凤

一入洛阳，便是直接被软轿抬入了朱雀大街上的听雪楼中，连外头的景象也没看到半分，就被软禁在一间房中，不得出去一步。

“靖姑娘伤势未愈，又要处理帮务，暂时无暇相见，还请叶姑娘见谅。”

碑女如是说，说完了就退去。

虽然不大清楚舒靖容带她来此的原因，然而即使是不问江湖如叶风砂、也心知如今已是到了天下武林的中枢之所在，恐怕平静下掩盖着遍地的机关陷阱，步步都需要小心。

她便不多问，只是静静的等待。

半月之后的一天下午，突然有侍女前来传话：“靖姑娘有令，请叶姑娘到密室一见。”

不等她回答，立时便有两名少女上前，手捧黑巾让她系上。蒙住眼睛后，侍女引着她走出去，很快一乘小轿便载了她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下，两旁有人扶她下轿，并解下了蒙眼黑巾，又立时退了下去。

“风砂，你来了？”她正惊讶自己来到了何处，却蓦听阿靖的声音响起。

她回头，只见一身绯衣的阿靖坐在屋另一头，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道。

这是一间三丈见方的房间，陈设极为华美高雅，地上均铺白貂之皮，壁嵌宝石，悬着数把神兵利器——这应该是一个密室，却有两扇门，一左一右。右边的门微开一线，左边的门却犹自紧闭，不知通向何处。

阿靖坐在一张矮几之后，在一堆的文牒中，放下了手中朱笔。她身侧摆了一片假山堆成的地貌，石为山，水银为江河，竟是小小的山川图。

“近来事多，让你久等了。”或许密室里面没有别的属下，她说话已不似日前那般冷淡而威严，而带了一些女子的轻盈，“在楼中闷了你多日，抱歉。”

“没事。”风砂也笑了笑，眼里却有压抑了半个多月的疑问，终于开口问了出来：“不知靖姑娘带我回听雪楼，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会是真的要我这个无用之人归顺听雪楼吧？”

阿靖淡淡一笑，道：“你难道不想见小高么？”

一语未落，不等脸色大变的风砂答话，侧耳倾听，绯衣女子的目光忽然一变，不由分说，拉着风砂来到左边那扇门前，一把把她推了进去：“进去，别出声！”

被莫名其妙的推了进去，风砂在门重新合上之前，听到了另一扇门外的脚步声。

“你又在看文书了？”那个进来的人问，语气有些关切，又有些气恼。

原来……是那个人的声音？从门缝中看出去，那个轻裘缓带的白衣公子一进来，就皱眉问靖姑娘，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堆文牒上：“阿靖，你伤才刚好了一点，怎可如此事必躬亲？这些，让下属们去处理就行了。”

阿靖看了他一眼，却不接口，只淡淡道：“你今天的气色倒还好些……药吃了么？”

“好些了。”萧忆情淡笑，却不多说。待他在屋中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卧椅上坐下，她便起身拨旺了紫金手炉，用貂皮包着、放在他铺着波斯大氅的膝上。

风砂透过门缝看见这般举动，心下沉吟：“是了，萧公子大病之人，血气太弱，势必怕冷惧寒，故密室中虽极为保暖，仍须生火。但如今正当初秋，室内天气尚热，只苦了靖姑娘。”

萧忆情脸色极为苍白，虽如此温暖，却还是不住地咳嗽。

“面色苍白，双目暗隐青色。咳声空洞而轻浅，必是在肺腑之间，而且已到了膏肓的地步。”听着楼主的咳嗽，风砂又暗想，内心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这个人，是没救了。”

萧忆情坐在软榻上，左手捧着紫金手炉，右手轻轻转动一杯浅碧色的美酒，淡淡道：“甘肃那边有消息传来，天龙寨已被攻破。许攀龙已擒，其余皆杀或降。”

“天龙寨不过是一方霸主而已，如何跟听雪楼比？这也是必然之事，”阿靖坐于他身侧榻上，同样淡淡地回答着，又问，“不知洞庭水帮那边有无消息？”

“十二水寨既已攻破八寨，余下也只在指日之间。”萧忆情道，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轻轻咳了几声，将目光由绯衣女子身上、转投向窗外的天空。

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道：“此去洞庭一趟，我倒遇见了一个人。”

“谁？”阿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心中却想着风砂便在门外，被萧忆情发觉必然不妥，须及早结束今日的谈话，让他离开密室才好。

她正想着，却不曾看见萧忆情正注视着她，目光变幻不定。

许久，才叹息般的、一字字回答：“秋护玉。”

“什么？”阿靖不由自主轻呼一声，抬起头来，却正看见萧忆情莫测喜怒的眼睛。

她随即平静如初，淡淡道：“风雨组织也是一大势力，如今只怕还动不得。”

“我知道——就算能动得，我也得三思而后行。”萧忆情叹息了一声，浅浅啜了一口酒，凝视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握紧，漠然道，“我若杀了他，你岂肯跟我甘休？”

他一向无喜无怒的语声中，蓦地流露出一丝颤抖，却又被立刻强制压抑下去。

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门外的风砂只觉这个高高在上的萧公子，竟然有几分可怜。

阿靖没有说话，良久，才道：“你也该回去歇歇了。”

萧忆情仿佛也有点倦了，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对绯衣女子道：“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我已决定：下个月起，将考虑收服神水宫。”

“什么？”阿靖这才一惊，抬头看他，“这么快？……为什么？”

虽然相处多年，亲密无间，她还是不明白这个年轻霸主的心思——以他的脾气，定然不会因为神水宫的霸道暴虐而去为民除害，而神水宫远处川西，和楼里一贯井水不犯河水。莫非是因为楼中平静太久，怕子弟们安逸得忘了刀兵功夫，才拿了一个帮派来练兵？

“你和我有多久没受过伤了？怕快有一年没有人能伤到我们了罢？”似乎在回忆着不相关的过去，萧忆情声音是冷漠的，然而凝视阿靖血痂犹存的双手，目光已在瞬间冷得可怕，“神水宫……神水宫！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么？

阿靖的手轻轻握紧，过了半晌才问：“神水宫背靠大巴山，前临水镜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代价必然不会小。你若非有足够把握，不要轻易派人手出去。”

“我并不是一时意气，阿靖。我心里已然有了把握。”笑了笑，萧忆情缓缓起身，走到那山河图边，指着一处道：“神水宫在这儿，前面是水镜湖。湖上游就是浩江支流，要攻入神水宫，也只能从这儿入手。”

阿靖怔了一下，不由问：“如何入手？”

萧忆情目中蓦地掠过了极其冷酷的杀气！风砂透过水晶见到他目中神色，立刻想起高欢当日几乎一模一样的神色，心下不由一凛。

萧忆情手腕微微一倾，半杯美酒便倒入“江”中。看着浅碧色的美酒淹没了小小的宫殿模型，他微微一笑，以一种极其温文而残酷的语调一字字道：“炸开上游堤坝，放水淹入神水宫！”

此语一出，房内的阿靖与房外的风砂俱吓了一跳。

抚摩着袖中的血薇剑，冷漠的眼睛里有光芒流转不定，许久，阿靖终于缓缓出言：“的确是一个好计划，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楼中人手损失——不过这么一来，不但神水宫无一幸免，沿江百姓也终不免……”

“我知道，我自会善后，你放心。”萧忆情淡淡道，却有着不容分辩的决断，“此事我已交给小高办理，不日即有结果。” 他起身欲走，却终于忍不住问：“那位叫叶风砂的女子……你似乎很为她费了一番心思啊。到底为何？”

阿靖不看他，只是低头想了许久，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羡慕她。”

“羡慕？”萧忆情也是略微一怔，回头看着绯衣的女子。

她面纱背后那的眼睛冷彻如水，带了些苦笑，看向天际：“善良、坚定、自立——虽然我自己作不到，然而对于具有这样品格的人，我却一直很羡慕……”她转头看了一眼听雪楼的主人，发觉那个年轻公子眼睛里的神色也有些淡淡的忧郁，于是继续笑：“很奇怪吧，楼主？”

“我明白了。”萧忆情微微颔首，叹息，“就如你当年放走秋护玉之时一样？”

“不，”阿靖脸色一变，却断然：“我只是不希望，再造出一个秋护玉。”

－

萧忆情走后很久，阿靖仍呆呆地坐在榻上出神，目光游移不定。

“靖姑娘。”终于忍不住，风砂轻推那一扇门，低唤。

绯衣女子蓦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过去替她打开了那扇门。风砂重新踏入了密室，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许久，终于道：“无意中听到你们帮中之事，真是太冒昧了。万一被萧楼主知道……”

阿靖却只是淡淡一笑：“你以为楼主察觉不了你在侧么？他不点破，那么就是无妨了。”

她望着那被美酒淹没的山川图，眼里有复杂的光，轻轻颔首道：“居然真的这么快就要攻入神水宫，连川西之地都不放过了么？……不过，倒是遂了你心愿，恭喜。”

风砂苦笑了一下：“只是沾了你们这些大人物心情变化的光而已。”

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毕竟只能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

阿靖冷笑起来：“哈……你以为他真的是因为一时之怒而灭神水宫？”

摇了摇头，绯衣女子终究不再说下去。

静默了半天，风砂有些无措，看着这两扇门，没话找话地问：“对了，方才我躲进去的地方是……”

“这扇门后就是我的卧室。”阿靖截口道，脸色仍然只是淡淡的，“这个密室，直接与我和楼主的房间相通，方便每日的议事。楼主身体不好，有时候半夜也会犯病，我也好照顾。”

什么？风砂吃了一惊，忽然面红过耳——这般隐秘的事情，她居然会如此坦率地和自己说出来。看着绯衣女子面纱后沉静如水的眼睛，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江湖中都传言，你们、你们是一对神仙眷侣……”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阿靖却没有在意，反而有些讥讽的笑了起来：“人中龙凤，是不是？我倒也听说过这种无聊的传言——其实，那些人知道什么？”

看着窗外一片片黄起来的叶子，听雪楼女领主的眼睛却是冷漠迷离的，如同冰雪：“我和他……我们之间的事，是别人无法了解的。他那样的人，其实对身外的一切都无所谓……包括感情。”

“也许吧。方才见他准备进攻神水宫，手段之决绝狠毒，的确让人胆战心寒。”风砂喃喃说了一句，复又抬起头，似乎是经过了长时期的思考，认真道，“可我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呢……感情深藏内敛，行事有气吞山河的大将之风，对手下恩威并重，对自己严厉自制。他和你……真的好象不是凡人，好似、好似天人一般——难怪外边都说你们是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人中龙凤……哈。”阿靖只是漠然的冷笑，不置一辞，然而，眼睛里却有极度复杂的神色变幻。

仿佛是要结束这种沉闷的话题一般，她站了起来，回头淡淡的看着风砂，道：“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儿吗？不错，我是想让你看一些东西……随我来。”

听雪楼白楼内部居然有着极其复杂的岔道，风砂只是随着阿靖走了一段路，已经完全迷失了原来的方位感，只好默默的紧跟着眼前的绯衣女子。

到了一个入口处，阿靖拉下一处机关，从打开的密门中走入夹壁。风砂自知事关机密不便多问，便静静随她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阿靖的脚步才停了下来，淡淡说：“你来看。”

叶风砂微微一惊，走到她所站立的地方，才发现通道的壁上有秘密的窥视孔，可透视室内活动。从孔中窥视出去，展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大殿，只见四壁刀剑遍布，隐隐溅有干透的血渍。

而气氛更为肃杀，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室内有人，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各处一隅，以重帘隔开，绝不相杂。每人手中各持兵器，或静坐思索，或两两比试。出手之狠辣，用招之阴毒，几乎是中者立死。偶见有人一招失手身负重伤，却一声不出。自有人扶他出去，不一会儿便另换人进来。

风砂透过夹壁上的小孔往室内窥看，突见对面一名黑衣少年刚击倒了一位同伴，将沾满鲜血的剑在袖上擦了擦，突地向她这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冷洌如冰雪。

她不由自主“啊”了一声，倒退一步，立时想起了高欢的目光——

如此淡漠冷酷，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这、这里难道是……

“这就是我们听雪楼下属的杀手们训练的地方。”蓦地，阿靖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平静淡然，不带一丝感情，“我想请叶姑娘来观摩一下。”

虽然是隔了墙壁，但在下属面前，她无意又流露出平日的威仪，语气冷肃漠然，不容置喙。叶风砂蹙眉，本想说自己对这一些血腥的事并不感兴趣，然而看到她的目光，忽然间就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阿靖领着风砂在夹壁中往前走，淡淡道：“这条暗道，是为了让楼中首脑能随时来检查训练情况而筑成的，平日里我和石玉、江浪他们也经常来这儿。”

又走过了一间房，阿靖停下脚步，示意她往墙壁外看去。

叶风砂透过秘道，只见这个空旷的室内架着长条木板，一排排黑色劲装的少年正齐齐站在板边，身姿笔挺地站着用餐。案上的伙食很简单，只有一大碗白饭和一些咸菜，但每个人均神色恭敬严肃，仿佛是天赐美食一般。

彷佛有无形的鞭子催促着，每人吃得均极快，而又不留下一粒米，连碗边缘的硬米都一粒粒吃尽。偌大一个房间，几十人吃饭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筷子碰击碗的声音也不曾闻见，这样静谧的气氛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正常。

“啊，这些是什么？”目光再一扫，风砂不由自主第一次脱口惊呼。

奇怪的是，她看见那些就餐的杀手们每人身边都带了一只动物！

或猫或狗，也有蛇虫之类，似是已饲养多日，与人相处甚欢。不少人在吃饭时都留出一份喂给它们，显是极为宠爱。她疑问地看了看阿靖，不知这些杀手为何还要饲养牲畜玩物。

“哦……当然要好好喂养那些东西了——喂的好了，将来吃起来才有味道。”阿靖淡淡道。

“啊？”风砂吓了一跳，喃喃道：“原来…原来是养来吃的么？真可惜……”

“是啊，”阿靖淡淡一笑，口气蓦然转为严厉：“一旦训练结束，在最后的酒宴上，楼里规定他们必须亲手将其杀死，并烹而食之。”

绯衣女子转过头，看着风砂惊讶的目光笑了笑——风砂似乎觉得她这一笑，也带着说不出的残酷与冷漠，竟似与高欢萧忆情并无区别！

“他们很寂寞，很艰苦，所以养只动物也可作个伴。不过——身为杀手，绝不能对任何事物有感情！所以他们虽与动物朝夕相处，却必须时时刻刻防止自己对其产生依恋，以免到时下不了手。”阿靖轻声笑了笑，“如果他们不想死的话，那么……就不要对任何东西有感情。”

“我明白了。”风砂蓦然截口，不忍心再听下去。

这就是听雪楼训练手下的方法么？对他们体能、武艺加以千锤百炼，同时对他们的感情也反复折磨，直到泯灭一切天性。这样，所谓的杀手也就训练成功了……他们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么？

阿靖轻掠发丝，淡淡笑了笑：“虽说如今有些专门从事暗杀狙击的杀手组织：如风雨组织，名声还远在听雪楼之上。可我们训练出来的杀手数量虽不多，却绝不亚于任何人。”

然而，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是看着里面那些少年，听雪楼女领主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自傲之色，反而有些叹息。

那么……高欢也是这样训练出来的么？

风砂想问。可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心中便不由涌上一股痛恨与凄楚。虽说这儿的一切都让自己联想到他，可不知为何、她却不愿在阿靖面前再提到这个人。

看见身边的女子不再说话，阿靖又继续道：“和别处一样，不能完成任务的杀手，回到楼里后处罚更比死要惨过千万倍，是以我们的杀手，无论与谁相处，绝不会生出丝毫感情。你明白了么？”

她明澈的目光注视着风砂，似乎隐隐含了深意。

风砂在那样冰冷的注视下渐渐低下头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这时，她随着阿靖缓步前行，又到了另一处。

透过壁上小孔，看见此刻在秘道外的是一个小间。屋中阴暗、潮湿，居中放着一个巨鼎，中间火光熊熊。屋中西北角的阴影之中似乎坐了个人，其余有十余位少年均垂手而立，站在巨鼎旁，每人右手大多提了个包袱。

隔着墙壁，风砂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压抑，正当她将目光从小孔转开之时，只听那坐在暗处之人忽然冷冷的出声：“一个月时间已过，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话音一落，众位少年一齐单膝下跪，解开右手布包，捧至齐眉：“不辱使命，请坛主验看！”

风砂只是一看，便猛然颤抖了一下，倒退一步离开了那道墙壁——那些打开的布包内血迹淋漓，一个一个，居然都是面目如生的人头！

然而，身后的阿靖静静推着她的肩膀，却把她推回了窥探处之前。

里面的述职还在继续。目光在人群众逡巡了一周，坐在暗处的坛主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淡淡：“很好，各人去领一千两银子，休息三天。各自把人头扔进火里烧了！”

他的语音冷涩平板，仿佛不是人声。

这时，他突然冷笑一声：“李珉，你为何空手而回？”

众人此时均已起身，准备告退，唯有一位黑衣杀手仍跪在当地，一动不动——也唯有他方才在进来时，右手是空着的！

那个叫“李珉”的杀手，也只不过二十四五左右，眉目清秀，似是江南人氏。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可这个杀手的神情依然甚为镇定，仿佛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属下无能，没有杀柳府一家，请坛主赐罪。”

“赐罪？你说得很轻松嘛。”坛主冷笑，犹如金铁交击，“你可知完不成任务，是什么罪？”

“属下知道。”李珉低头道，可语音已有一丝颤抖，“属下甘愿受罚。”

“很好，你很硬气。”坛主冷冷道，便不再说话。

秘道中，风砂忍不住转头，问：“你们、你们真的要杀了他么？没有完成任务……真的一定要死？”

“死？那是一定的了。”看着她眼睛里不忍的神色，阿靖却只是漠然道：“不过如果能让他从容自裁，那倒反而是好的了——”她望了一眼里面的景象，声音冷如冰雪：“不过看来这个人还另有隐情，可能连死都不能罢。”

她话音方落，坛主于阴冷黑暗中果然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李珉，你也不要先急着死……我叫你先看看一个人。”

他双手轻拍，门被推开。两名杀手从门外拖了一个人进来。

看见被抓来的人，李珉的目光突然变了，连石雕般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人从门外被拖入时已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似乎遭到过非人的折磨没。地上这人一抬头，风砂不禁惊呼了一声：这人虽满脸血污，却眉目如画，是个方当韶龄的丽人！

“青青！”看到这个女子，李珉再也忍不住，一步冲过去，要从地上扶起她。

只见寒光一闪，左右两名杀手抽刀挡在他身前，他便不能再上前半分。

被他那么一唤，那名叫青青的少女身子一震，仿佛恢复了神智，缓缓从血泊中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光却凄厉如剑。

“你、你们杀了我爹妈！你这个畜生！…我们那样对你，可你居然、居然……”青青蓦然发了疯似地大喊，挣扎着要扑过去，“是你回去后把情报给听雪楼的！是不是？不然、不然…为何他们轻易的就杀入了府里，杀了所有人！——你这个畜生！”

她疯狂的挣扎，想要扑过去和拼命。旁边的杀手毫不客气的一击打在她的后颈上，让她瘫倒在地上。然而房间里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似乎谁也不曾对此动一动眉头。

李珉怔住，目中渐渐涌起绝望之色。

柳府，如今已经灭门了么？

他以为自己逆了命令，就能暂时保住青青一家，可没想到楼中的手段居然如此酷烈！

“李珉，你看见了吧？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你以为可以一死就可以改变什么吗？”坛主在阴影之中，冷冷一字字道，锋利如刀，“你不怕死，很硬气。可现在柳府上下十九口我照样杀得干干净净！——抓柳青青来，只想让你心服口服。”

看着手下苍白如死的脸色，坛主森然道：“任务完不成是一回事；但私放人犯，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个个都像你，楼里还有什么可用之才？”

那个叫李珉的杀手惨白着脸，目光亮如妖鬼，全身不停的微微颤抖。

“李珉，你犯了如此大罪，还有何话说？”坛主又冷冷一笑，看着半昏迷的柳青青，再度出言：“好了，你在众人之中也算出类拔萃，我可以多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肯亲手杀了她以示悔过，我就只取你一条左臂，免你一死。”

李珉身体一震，看着阴影中的坛主，却不回答。

似乎知道了手下心里剧烈的斗争，阴影中那个人的声音在不急不缓的引导：“杀了她又如何？反正她已经认为你是杀人凶手，已经恨你入骨——那么，干脆就让她恨得彻底一点！”

那样的声音，阴冷而深沉，带着说不出的引诱味道。

仿佛被催眠一般，李珉缓缓拔剑，看着血泊中的柳青青，眼中涌出了复杂而痛苦而复杂的神色，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剑一分分的下垂，落在女子雪白的后颈上，手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无法刺下去。

风砂在一边瞥见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一跳——她隐隐约约忆起，在赠予高幻那绺长发之时，也曾见到他眼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

她好象有点明白了他当时的心情，也似乎有点懂得了这个生性莫测的人。

迟疑了片刻，李珉突然收剑，向坛主下跪，决然：“还请坛主惩处属下吧！”

黑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个坛主似乎终于有了震惊的表情，在一怔后冷冷问：“处罚？你不怕那三百六十七刀凌迟的酷刑？杀她只须一剑，可你却要一刀刀挨三百六十七刀！——你好好想想轻重。”

李珉蓦地抬头，目光已没有平日装出的冷酷与淡漠，仿佛是火山喷发一般！

“坛主，你不会明白——这世上的确有一种东西，是可以让人百死而不悔的！”他蓦然抬头看着上级，再看着周围一群漠然的同僚们，声音已在颤抖，“你尽可以杀我，象踩死只蚂蚁一样，然后再找一个人替我……可是你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为了什么！”

“给我住口！”仿佛是被属下的失控激怒，阴暗中那坛主突然厉叱，声音竟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谁说我不明白？我甚至比你还要明白！”

一瞬间，众人惊住，面面相觑。

连李珉也从狂怒中静了下来，看着阴暗中的坛主。 坛主仿佛也知自己失言，静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平日无喜无怒的语调，冷然道：“那么，我只有依规矩办事了。把你的令牌，佩剑，所有的一切都交回来。然后，去黄泉大人那里领罚。”

他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对那两名杀手道：“这个女子没用了，把她拖下去！”

李珉低头看着她，目中有难掩的悲伤。他只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转过了头去。可就在这一眼之间，风砂却看到了他眼中难以抑止的深情和绝望。她心里蓦然一跳，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就要发生了。

两位杀手正要拖柳青青出去，一直半昏迷的柳青青突然咬住了其中一个的手，挣脱，嘶哑着嗓子，对着李珉厉声道：“畜生！你害死了我全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这个刽子手！”

她挣扎着：“我要杀你，我要杀你！”

她踉踉跄跄冲到了他跟前，血流满地，一副拼命的架势，而对方木然站在那里，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让柳青青亲手杀了李珉，也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惩罚了吧？

“这样，也好。”黑暗中那个坛主忽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不做声地摆了摆手，示意下属们让出一条道来，好让那个女人去杀了自己的情郎。

风砂目不忍视，缓缓从小孔上把眼移开。

“训练杀手，年年有这样的事情事发生。”阿靖淡淡道，眼里弥漫出血的腥味，严酷而绝决，“你知道什么是江湖？这样便是！——不止听雪楼如此，其他组织无一不如此。我们的训练若稍微容情一些，便是对这些杀手的不负责。”

有些不平的，风砂愤愤问：“那个坛主当真铁石心肠！”

阿靖缓缓笑了笑，平静地道：“你不知道，他几年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她看了看风砂，语气森然：“何况，他若不这么办，更高层的人便会处罚于他。”

两人对话未毕，忽听室内“啊”地一声惨呼，随之而起的是“呀”的一片惊呼！

风砂急忙看向室内，一看之下，如遇雷击，倒退了几步，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才失声道：“她死了！”

她一把拉住阿靖的袖子，颤声道：“她死了！”

“什么？”恍然明白风砂说的“她”是指谁，阿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同时俯下身看向里面——只见室内景象甚为怪异，方才冲过去要杀李珉的柳青青居然已被一剑穿胸而过。但柳青青双手拉住李珉持剑的右手，似乎是整个人扑上剑锋的。

李珉看着她，目光震惊而狂乱。

“青青，你、你……这是做什么？”李珉不相信地问，几乎嘶声喊着，丢了剑，用力抱住她慢慢失去生气的身体，不可思议，“你在做什么！”

柳青青染满血污的脸此刻竟异常的苍白而美丽，她收敛了方才憎恨疯狂的表情，紧紧抓住他的手，缓缓绽放出一个奇特的微笑：“珉，我…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知道你的难处。你……待我们一家……很好。”

“可是……”她喘息着，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中深情无限：“可是我不想你死。你现在……现在亲手杀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请再也、再也不要…受他们控制……快走吧……”

那样的话语是微弱的，可在内外所有人听来，每一字每一句都仿若惊雷。

隔着墙壁，风砂茫茫然的站着，目光空空的看向前方。

许久，她茫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听雪楼女主人。仿佛被女子那样意外的举动镇住，面纱后的眼睛里，也有复杂的神色微微激荡，手抚袖中之剑，沉吟不语，眉宇间霎时又恢复成漠然无表情，想了想，只是按下了机关，从暗壁中走入室内。

看到骤然出现的首领，室内所有正在发怔的杀手齐齐一惊，俯身下跪：“拜见靖姑娘！”

阿靖走入室内，却没有看属下，只是转头看着地上的那个杀手，看着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恋人痛哭。即使是听雪楼的领主，眼睛里也微微黯然了一下，不出声地吐了一口气。

蓦然，只听李珉一声惊呼：“青青！”

风砂再也忍不住，顾不上这是听雪楼内部事务，急步抢过去施救。然而一探她的鼻息，面色便是一变。愣了片刻，她抬头看着绯衣女子，颤声道：“她……她死了！靖姑娘，她死了！”

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阿靖仍然不说话。

风砂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低声喃喃重复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目中愤怒之色更深，愤然回头冲着阴影中嘶声喊：“你…你为什么非要逼死她！”

“不错，是我逼死了她。”坛主依旧冷淡地回道，缓步从屋角的阴影中走出，抬头看着她，漠然的问，“那是我们的事情。你又能怎么样？”

风砂一下子怔住，连退了几步，才发出声音来：

“高欢！”

——这个从阴暗之中缓步而出的坛主，正是高欢！

风砂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步步慢慢往后退。这一个多月以来，她自己虽不承认，可内心深处依然是下意识地盼望再见到他，可如今……这一次猝然的相见，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这时，一边的李珉已横抱着柳青青的尸体站了起来。血从恋人的胸膛中直淌下来，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神色木然的走过来，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无数按剑而立的杀手，只是直直的往前走去，连眼神似乎都已痴呆。

“你……是否后悔？”在李珉经过身侧的时候，阿靖忽然淡漠的微笑着，低低问了一句。眉目间不知是何种神色，只觉有依稀的寒意，锋利如刺，“她若不认识你的话，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死得如此惨烈。”

彷佛连听雪楼女领主的话都不曾入耳，李珉漠然的抱着柳青青的尸体走过阿靖身侧，毫不畏惧，似乎根本没有想起她袖中那把沾血千万的利剑。

这个吹花小筑里的杀手，只是漠然地、毫不迟疑地走向门边。

他要离去——他居然就这样剑都不拿的、直接要走出吹花小筑！

光芒闪过高欢的眼睛，想也不想，作为坛主的他举起了手，手指一弹，闪着寒芒的暗器破空而出，直取意欲叛离的人的后心——从来没有人，能够轻易背离听雪楼！

特别是在靖姑娘面前，他又如何能这样放下属离开？

然而，在掠过绯衣女子身侧时，那枚死亡的暗器忽然偏离了方向，夺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离开对方的头颅不过两寸。然而李珉依旧毫无知觉，连头都不回地茫然往前走去，一步跨过了门槛，再不回头。

“让他走。”手指微微动了动，打偏了那枚暗器，阿靖下令。

“是！”所有杀手放下了按剑的手，退到一边。听雪楼的女领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着那个抱着死去恋人的下属失神的走出门去，淡淡吩咐，“其他人，都给我出去。”

所有下属都退了下去，门合上之后，房中只剩下三个人。

风砂的目光从那一刻起就没有从高欢脸上移开过。始终说不出一句话，她只是下意识的一步步往后退，已到了暗道门边。

在她退回秘道之前，阿靖目光一动，反手拉住了她。

“很好。今天，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把话好好地说清楚。”阿靖语气平静而断然，没有丝毫的悲喜起伏，淡淡道，“不管怎样，来做个了断吧。”

“已经做过了断了。”高欢只是漠然的回答了一句。

看着眼前忽然变得完全陌生的人，风砂嘴唇颤动着，许久终于挣扎着吐出了一句话——

“高欢，你简直不是人！”

高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曾开口。听到了这句话，眼中却反而蓦然有轻松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丝淡漠笑意，一字字回答：“你说的对。”

回答了这几个字以后，他转向阿靖，恭声道：“靖姑娘，话已说清楚了。属下告退。”

他缓缓转身，目光始终没有半丝波动。

“今天的一切，也是七年之前小高所经历过的——你莫要以为，他不懂得李珉的感受。”始终不动声色的阿靖蓦然开口，淡淡对一边的风砂道，“没有人一开始就会变成这样。”

风砂一惊，抬眼看着高欢。第一次，那个人避开了她的目光。

阿靖的眼睛一直只看着空气，漠无表情：“你知道么？正因为懂得，所以才无情。”

高欢的双手用力握紧，双肩微微发抖，显然这几句话已直刺入他的心里。

“我带你来听雪楼，就是让你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阿靖注视着风砂的眼睛，一字字道，“叶姑娘，你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不奢求你能原谅什么……但是，至少希望你能先了解这样的生活，然后，再决定是否恨他。”

风砂虽没开口，可目中已有泪水缓缓溢出。

阿靖轻轻拍拍风砂的肩，面纱后的眼睛却微微波动了一下：“还有什么话，你们好好说完想说的话——离开这间房间后，你们就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了。”

轻轻叹息了一声，绯衣女子掠入了暗道。

在暗门合上之时，她听到风砂的哭声象水一样荡漾开来。

第七篇：暂相逢

阿靖脸上罩着轻纱，静静坐在密室中等着萧忆情。

“你怎么了，居然放走李珉！”萧忆情推开门，果然第一句就是厉声责备，“你知不知道他出逃后若落入风雨组织或天衣会手中，将对楼中大为不利！”

“我知道。”阿靖平静地道，如水的双眸从面纱下轻轻抬起，注视着萧忆情。

萧忆情皱了皱眉，在她对面坐下，平了平气，问：“那你怎么了？是糊涂了？”

“总是太清醒也不好，人一生总要糊涂几次的。”阿靖依然静静地说道。

“是么？我今天才知道你还偶尔喜欢犯胡涂。”萧忆情冷冷一笑，苍白的脸上已有怒容，连一向温和从容的语音也变得咄咄逼人，一掌拍在案上，“幸好我还不糊涂！——我已派人快马加急、取回了李珉的首级！”

阿靖端坐着的身子一震，手指蓦然用力的掐入了掌心。

她的目光一刹间亮如闪电，透过面纱盯着萧忆情，一字字问：“你，杀了李珉？”

“不错，”萧忆情冷冷道，“又怎么样？”

阿靖盯着他看，目光中透出的冷光和杀气让人触目惊心。萧忆情却只是冷笑，俯下身，轻轻揭开她脸上轻纱，有些挑衅地看着她，冷冷问：“你能阻止我杀他？”

阿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变幻不定，唇边忽然有莫测的冷笑。

萧忆情也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但目光却渐渐柔和起来，长长叹息了一声，负手站起：“我知道我这样做伤了你心。莫要怪我不近人情，这是楼中规矩，破不得。而且放走李珉，说不定会带来更大后患——当年雷楚云之事，难道你忘了？”

又提起这个名字，下意识的，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喝得太急，听雪楼主咳嗽起来，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巾轻拭嘴角，丝巾立刻被染红！

阿靖的脸色微微一变，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拉上了重重帘子，又拨旺了手炉，一把将酒杯从听雪楼主的手中夺走：“墨大夫不是说了不能喝酒了么？一边求医，一边却糟蹋自己的身子——你究竟想不想活了？”

虽然是压低了声音，然而焦急和气恼还是不由自主的透了出来。

萧忆情咳得两颊泛上了红潮，双肩不住地抽搐，似乎要把肺都咳了出来。许久，才平息下来，苦笑：“有时候……我的确想、还真的不如就这样死了干脆……”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惜，现在你的死活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微微冷笑着，阿靖将紫金手炉拨旺，放到了他的手中，“你死了，听雪楼上下万余人怎么办？”

“其实，谁没了谁就一定活不下去呢？”萧忆情不以为意的笑笑，眼神却是淡漠的。

自从滇南归来后，他似乎忽然间就变得消极倦怠。以前一想到楼中子弟，尚自觉得放不下，而如今说起来，却是再也无所挂怀。

阿靖不做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如果一个病人，对于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再眷恋，那么必然病魔会急遽侵蚀他的健康吧？

沉默中，萧忆情沉吟片刻，忽然微微笑了起来，问：“今天你来密室，原本想和我说什么的吧，是不是？阿靖？”

阿靖迟疑一下，缓缓道：“改天再说吧，今天不合适。”

“为什么？”萧忆情有些奇怪，“有什么事值得让你这般吞吞吐吐？”

阿靖侧过头去，道：“我想求你给高欢自由，让他和风砂离开。”

萧忆情脸色立即变了，目光又尖锐了起来：“你说让高欢走？他此时正当颠峰，带领着吹花小筑的杀手组织，至少还可以为我效力五年……你居然为了一个楼外不知来历的女子，要求我放走这样一位人才？”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逼视着阿靖，隐隐有愤怒。

“任飞扬非常优秀，在训练之后，完全可以来接替高欢。”阿靖的目光始终在看着他，毫不回避，轻声，“既然已经找到了新人，你就不会有多少损失。小高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再不让他走，我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你一样一无所得。”

听雪楼的女领主突而低下头，叹息了一声：“就当是做点善事吧！你想想，我们手底下杀了多少人，流过多少血？那样深重的罪……”

萧忆情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握紧，低头看着她，叹息：“你害怕罪孽么？放心，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会比你先下。”

阿靖的手在萧忆情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如同她的声音。

望着白楼外一片片碧绿的叶子和灿烂的阳光，阿靖的眼神却是茫然的：“当年杀了霹雳堂的雷氏全家，我已心知罪无可恕；以后这几年跟着你到处征战，杀人如麻，血流成河，更知死后必入地狱。何况拜月教一战中……”

说到这儿，她话音一顿，不再说下去。

但萧忆情的目光又变了，低声喃喃道：“拜月教、拜月教……”

他神色已有些恍惚，仿佛触动了某处掩藏了许久的伤口。

那样的字眼，原本是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避讳的话题。

但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湖上燃起的大火，看见漫天的劫灰和累累的白骨，还有那一颗孤零零沉睡在地底的头颅……冷汗从额上渗出，他不由自主握紧了阿靖的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目光停留在她项上那一个破旧的护身符上，神色突然一震——那人虽然逝去了，可那样深沉殷切的执念、依旧停留在想要守护的人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阿靖下意识的回手，触摸到了那个护身符。刹那间仿佛闪电照亮她的心，向来冷漠高傲的女子，眼中忽然泛起了淡淡的泪光，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萧忆情看见她的表情，心中突然一冷，感觉有寒流慢慢升起，让心都灰了一半。

“有他在地狱里，你也不必害怕。”他侧过头去，看着外面的天空，淡淡道。

他生性高傲专制，一生中以权力地位俯视天下，可偏偏缠身的绝症又让他每时每日面临着死亡，所以从少年时开始，他的个性也被深深分裂为两半——

他重权嗜杀，但他害怕死亡；

他无情冷酷，为人极重理性，可另一面又极为空虚寂寞，内心脆弱；

他极度重视个人尊严，让全武林臣服于他脚下；可另一面却又在不断地寻找能让他平等相待的人，灵魂的伴侣——这分裂的个性，让他变得令人捉摸不定。

然而，这世上，永远有两个字，时时刻刻刺痛他的心：

迦若。

滇南的往事，一幕幕回闪。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和那个已经逝去的人再争夺什么。

萧忆情一言不发地看着阿靖，天性中的高傲冷漠瞬的抬头，压倒了一切。他放下紫金手炉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禀楼主，左舵主前来拜见！"白楼大厅里，有子弟上前禀告。

"进来。"萧忆情在软塌上微微抬了抬手，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

阿靖坐在他身侧，将各分舵送上的文书信件一一过目，挑出重要的给萧忆情看了，别的便是自己直接批复。她抽出左舵主的上书，看了一眼，淡淡对萧忆情道："左舵主此次回楼，除了交代平洞庭水帮的事务，还带了重礼。"

“重礼？”萧忆情有些意外，斜眼看了一下单子。

听雪楼向来分工严谨，采办之事自有专署负责，而负责征战的分舵向来不办理这种事情，所有用度都由楼中统一派发，以免出现鲸吞渔利之事——而左舵主此次征战归来，居然送上了“礼物”，倒是少有之事。

阿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礼单递过来。

黄金三千斤

白银五十万两

珍珠十斛

白璧五对

各色宝石十匣

猞猁裘一件

孔雀金大氅三件

极品碧螺春五匣

……

金银酒器两箱

女伎一队十二人

萧忆情看着那份长长的清单，眉头微微蹙起，漠然："想不到洞庭水帮独霸长江要害十多年，居然积累了如此多不义之财。”

左舵主连忙回禀：“属下破了洞庭水帮总寨后寻到密室，起出了一室财物。属下不敢隐藏，尽数清理列表，请楼主处理。”

“哦……”萧忆情却是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手指敲击着玉座的扶手，淡然，“既然寻到密室，理应立即封锁，再通知楼中前来清理——你也未必太急着起出财物了罢？”

左舵主略有慌乱之色，忙叩首分辩道："当时水寨破后，水贼四处作乱，局面混乱，属下怕财物长留密室会有不妥，只好先不告而取——万望楼主恕罪！”

萧忆情看着下属惶恐地分解，没有再说话，眼里却有一丝隐秘的疲倦。

那样庞大的财物，无论谁乍然看到都会心动吧？

如果要左玄做怀不乱，也是太难为他了。说到底他还不算太贪婪，自行攫取的数量有限。看如今呈上的东西，大约也占了原物的十之八九——那么，对于可能私吞的十之一二，自己要不要严厉追查到底呢？

他有些询问地看向一侧的绯衣女子，想知道她的判断，却看到阿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着清单的最后一行，忽然开口：“清理财物也罢了，居然连匪帮里的女人也一起收编了？左舵主倒是好兴致啊。”

那样的语气，让左玄陡然白了脸，不敢再看那个绯衣女子，连忙叩首。

“这些女伎都是被水帮巧取豪夺来的，个个身世可怜，又姿色出众。破了寨子后，属下不知如何处理，又不敢擅自留下或者放走，才……”他颤声分辩，看了看一旁始终不开口的萧忆情，眼神一闪，低下头嗫嚅，“而且……而且楼主位高寂寞，有人陪着也……"

他看了一眼阿靖，不敢说下去。

连下属都看出他的寂寞么？——萧忆情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忽然间抬起手，阻止了阿靖继续的追究，有些疲倦地对着左舵主吩咐："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先退下去吧。"

左玄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退出。

白楼外阳光灿烂，林荫中有风吹来，这时候他才感发现冷汗已然湿透重衣。

坐在高高的玉座上，看着底下肃然侧立的下属，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忽然包围了他。萧忆情没有解释方才的决定，只是转头对阿靖微笑，客气："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楼中事务繁多，辛苦你了。"

不知怎的，阿靖看见他的笑容，心中却有一阵不自在——因为这一次，在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不笑的！那仍是冷冷的冰雪。

在她和他之间，突然有了无法言明的隔阂。

她再一次深刻地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正在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他依旧对自己信任关怀，可却从每一个动作中，抽出了真正的情感。

想来，他们两个人曾共有的那一段过往，是永远、永远地遗落在了澜沧江旁。

浓荫下，一架荼靡花开得正盛，垂落馥郁芬芳的花朵。

风砂百无聊赖地坐在花下，透过绿荫，望着高空流云。

来到楼中已然过去几天了？除了那一日被带去见了高欢一面，她每日就无所事事地在花园里散步，分辨着这里的每一种花木。刚开始因为不明白这些花木是按照奇门八卦之道布置，她还在浓荫中迷路了几次，后来终于渐渐明白了一些法门，也就得以悠闲的散起步来。

偶尔楼中的墨大夫或者秦婉词姑娘得了空闲，也会过来和她切磋一下歧黄之道，但更多的时候她却是孤寂的。

不明白到底接下来会如何，却不忍就这样离去——

毕竟，靖姑娘答应过会设法让高欢和她一起离开。

坐在浓荫中，忽然听到左侧的林子里有簌簌的脚步声，伴随着时断时续的低低议论——不知是那几个舵主刚刚从白楼正厅里办完了事回来。

“唉，平了拜月教后，刚安生了半年多，接着却又要去川西了！——看来，楼主不把整个武林收入囊中，是不会甘心的啊。”

“楼主是怎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卧榻之旁，怎容别人酣睡？”

“也是。谁要神水宫运气不好，居然伤到了靖姑娘？楼主借机发作，也是理所应当。”

“说起来神水宫也是称霸川西一方很久了，想来也敛了不少财——如果像这一次破洞庭水寨一样能找到密室，我们可就如左玄那家伙一样发财了！”

说到这里，两名舵主笑了几声，语气里大是兴奋。

"说起来左玄这回走好运了，私留贼赃的事情不但没被追究，带来几名美女居然还被楼主留下了一个！"

"是啊，真想不到——楼主以前对美女兴趣似乎不太大。"

"所以说这次那小子的运气好么！谁想得到啊？"

"不过……奇怪。靖姑娘还在侧，楼主怎么会……"

"天知道他们怎么了——你没觉得这几天他们两个都不太对劲吗？"

"其实呀，从上次打完拜月教回来，就有些怪怪的了。"

"唉……他们大人物之间的事，弄不懂呀！可说句心里话，天下虽大，我看也只有靖姑娘才配得上楼主！人中龙凤……外边不都这么说？”

“唉，别提了……我就担心这对龙凤一旦闹了别扭，那才是天下没人劝得住。"

“那也是……阿弥陀佛，可别真的有翻脸那一天才好。”

风砂坐在花荫下，断断续续听了来往人的话，心往下一沉。

沉吟片刻，仿佛拿定了什么主意，站起身来便直往绯衣楼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无数侍卫，但大家都知道近一段时间来这位叶姑娘经常出入靖姑娘房中，而一贯冷漠的女领主也对这个女医生青眼有加，便没有过多的诘问。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无不落入那些人的视线，若稍有非分举动，立刻便会身首异处。

风砂来到阿靖的房内，敲了敲门，等里面的人令她进入，辟头便问："靖姑娘，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和高欢之事，才让你和萧公子之间闹了分歧？"

正在看文牒的阿靖一震，抬头笑笑："哪里的事。 "

虽然是毫不犹豫地否认，可风砂明明看见她明丽的脸上已颇有憔悴之色。心里更觉内疚，不由低声道："靖姑娘，你长我二岁，本当是我姐姐，可我有几句话实在是……"

不等她说下去，阿靖却抬起手，决然止住了她："别说了，你并不了解内情——”

她抬眼看着风砂，眼神烈烈如刀：“不错，目前我和他是有些问题没解决，不过不关小高和你的事——要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两个之间有太多的事不能相互理解，以至到了今天，才如此隔阂陌路。"

她的语气带有一种不容人置疑的决断，让风砂所有酝酿好的话、都在她冰霜般的话语里都冻结于舌尖。

仿佛不愿再深说下去，阿靖转过话题，问："你这几天见过小高了？"

风砂脸微微一热，轻轻道："前天还见了一次……但从昨天起再去找，他就不在了。他们说……是萧公子调走了他。听说、听说他要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任务？”阿靖怔了一下，眼中慢慢有严霜："你等一下。"

风砂劝阻不住，阿靖立时便转身进入密室。门阖起，随即听到了室内开的声音越来越高，似乎双方都破天荒地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风砂知道双方又为自己争执，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不愿让阿靖出来后感到为难，她便悄悄先行退了出去。

不告而入的不速之客打断了密室里的歌舞。

阿靖冷冷望了萧忆情身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白衣少女一眼，便再也不去理会，只是口气冷峻地问：“既然楼主要派高欢去神水宫，那么是决计不肯放他走了？”

萧忆情倚在软榻上，只是看着窗外下着雨的天空，淡淡道：“这不是什么放过不放过的问题。他效忠于听雪楼，为听雪楼搏杀拼命那是他分内的事情——你莫要说我狠，我不让他去杀了叶风砂，已是看在你面子上了。”

阿靖眼睛里转瞬结成了冰，再也不说一句话，返身就走。

待她走出了密室，萧忆情突然微微一笑，笑容却颇有凄凉苦涩之意。这时，一直蜷伏在他腿边的白衣美女终于能开口，颤声道：“这位姑娘……好凶啊！”

萧忆情垂手抚着她丝绸般的长发，叹了口气：“夕舞，为我跳一曲拓枝。”

那位名叫“夕舞”的白衣美女， 怯怯地跪着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膝行着退到毯子中央，才站了起来。雪白的纱衣雾般笼罩着她，她才只有十五岁，纯净明丽得象三月的江南，双眸中始终带出了怯生生的表情，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让人不忍对其稍加辞色。

但她的舞却是销魂的。举手投足之间舞韵飞扬，有流雪回风之美。

绝美的舞姿中，只听少女开口，一拍一拍地依着韵轻轻唱：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歌声在密室中回旋，如同烟一般，围绕着舞者的身形盘旋，渐渐消散。

仿佛是听得痴了，萧忆情很久没有回过神来，不易觉察的叹息了一声，又微微一笑：“你唱得很好，舞得也很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夕舞蓦的明白过来，跪下惶然道：“小女子无意冒犯公子名讳，请公子恕罪。”

萧忆情淡然一笑，摆摆手：“没什么。我父亲当年为我取这个名字，也是为了纪念我的母亲，才从义山诗中取的这句。唉……”

他闭目叹息了一声，自语般：“我母亲死时我才只有三四岁。”

听到楼主居然缓声和气地说起了家常，夕舞这才鼓足勇气悄悄抬头看了这位高高在上的萧公子一眼，仿佛自语、又仿佛安慰般的，轻轻说了一句：“奴婢也是从六岁开始就没了爹娘……”自知多言，她连忙低头：“奴婢怎敢与公子相提并论？公子恕罪。”

萧忆情睁开眼睛看了舞伎一眼，问：“你也死了爹娘？”

夕舞低着头怯怯道：“回公子的话，爹娘在奴婢六岁时便把奴婢卖给了紫云坊，教奴婢歌舞——那时候，奴婢便当他们是死了。”

“也是个薄命人……”萧忆情今夜似乎颇为多感，居然破例问了那么多，想了想，道：“那么我派人送你回扬州，依旧让你与家人团聚罢。”

夕舞全身一震，扑在地下颤声道：“谢公子大恩！可奴婢父亲生性好赌，当年就为还债才卖了奴婢。公子、公子若遣奴婢回家，不出几月，也必被父亲再度卖去抵债——求求公子让奴婢留在楼中服侍，别……别再遣回奴婢了。”

萧忆情一时默然。虽然人生寂寞，其实，他从未想过要在身边长久留下谁。

然而，一旦收下，又怎生安顿？

但沉吟间，见夕舞怯生生地跪在膝边，小鹿般驯良单纯的目光又是害怕，又是期盼地望着自己，不由一刹间心中一软，开口道：“好，我就答应你。”

夕舞目中不自禁地流露出欢喜之色，忙伏地谢恩。

因为她知道，公子这一句话一出口，她的一生、便已有了保障。

第八篇：长别离

那一日得了闲，阿靖约了她在吹花小筑喝茶。

去的时候风砂尤自迟疑，因为怎么看靖姑娘都不似有兴致品茶的模样——不知道今日约自己，又是有什么样的事情要告诉她。

吹花小筑是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里头人向来稀少，只有一个穿着黄色葛衣的少年经常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园中东西南北四座高楼——来到听雪楼没几天的风砂自然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沉默自闭的少年其实就是听雪楼四护法之一的黄泉。

而吹花小筑虽外观简洁玲珑，却是这座听雪楼中杀气最重的地方。

黄泉率领着楼中培养出的杀手长年坐镇于此，负责着刺杀和护卫的责任。平日里，他们只在这个小楼里蛰伏着，静观楼中的风吹草动，将一切对楼中不利的人和事消灭于弥端。而只要听雪楼主金牌令符一出，七杀手便奔赴天下各地，不顾生死地去完成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任务，不成功，便成仁。

而高欢，便是七杀手里的首席。

“你不是一直想见任飞扬吗？”阿靖在轩中饮了一口茶，缓缓对风砂道。

不知是否因为袖中那把片刻不离的血薇，那个绯衣女子身上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就算是平静的时候，也是光芒四射，一种锋利危险的感觉扑面而来。

风砂身著浅蓝色长裙，靠着栏杆，看着楼下满目的苍翠，显得明丽又飘逸。她本一直在为今日靖姑娘忽然主动约她出来而忐忑，以为是高欢又有什么意外，此刻乍一听那个名字，身子轻轻震了一下，仿佛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过了许久，才低低问：“他……他可好？”

“很好。自从来到楼中后，先是由墨大夫替他拔毒疗伤，然后一直在接受黄泉护法的训练他——他实在很优秀。”阿靖淡淡地说着，然而眉目间也掩饰不住身为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的赞许，“如今训练告一段落，下午我就带你去见他。”

风砂低下头，轻轻抚着自己的右手，玉石般的手背上有一弯清晰的牙痕。

她想起了生死一线的那一夜，他们曾经那样绝望地相依为命，共同对抗着死亡步步逼近的恐惧。他在剧痛中咬住了她的手，克制着自己——她一直忘不了那暗室中的一夜。始终无法忘记，在死亡与恐惧逼来之时，他与她生死与共的勇气。

她将永远记得那个年轻躯体上的温度和颤栗，还有那种勇气和牺牲——这一切，如同手腕上那个牙痕一样，印在了她心里。

静默地想着，她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他说过只加入听雪楼一年，对不对？”

“是。”阿靖口气冷肃，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漠然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他踏入了这种生活，便会心甘情愿地一辈子留下来，永远不会离开听雪楼。你知道楼主有一种魔一样的力量——没人能抗拒他的影响和意志。”

绯衣女子淡淡地说着，仿佛那只是一个简单的、人所共知的道理罢了。

风砂没有说话，艰难地低下头去。

她也明白萧忆情是个多么可怕的人，连靖姑娘都为他所用，便可知他有着多么惊人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呆了一年，很难说任飞扬不会被他所倾倒、所震慑，而成为他又一个忠心的追随者！

“你们……你们就不肯放过他么？”一丝深入骨髓的哀伤和悲愤掠过眼眸，风砂再也忍不住地将手里的茶盏摔落在地，第一次发泄着内心的愤怒和不满，“他其实还是一个孩子啊！懵懂不知世事，对江湖有着热情的向往和美好憧憬——可你们一上来就扭曲了他的命运，让他当了一个和高欢那样的杀手！”

然而，在她手里的杯子刚掷出的刹那，一道雪亮的剑已经抵在她咽喉。

那个远远坐在另一头，望着白楼发呆的黄衫少年闪电般飘至，出手如鬼魅。猝及不妨，她一下子惊得面色苍白，却强自压着没叫出声音来。

“没事的，黄泉。”阿靖却是不动声色。

“刚才，在她身上，有杀意。”黄泉的声音枯涩而平淡，仿佛长久的沉默让他已经不习惯开口，顿了顿，他缓缓放下手去，“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黄泉退开的刹那，利剑离开了她咽喉的血脉，风砂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听雪楼中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无可取代——如果小高离开听雪楼，那么就会留出一个空缺来。”阿靖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在斟酌着用词，才道：“楼主不会轻易放他走的，除非我们尽快训练出任飞扬来接替他。”

“什么？”那一惊非同小可，风砂瞬间抬起头来——原来，是因为这样？

阿靖漠然地点了点头，望着楼外的浓荫：“如果要小高顺利脱离目下的生活，就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取代他——任飞扬，或是其他人。”

小筑内，忽然就是长久的寂静。

仿佛是恍然明白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风砂掩住脸低下头去，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望着那个绯衣女子，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悲哀和绝望：“那就是说，任飞扬他……他是为了我与高欢，而间接牺牲了的？”

阿靖点头，也有些微的感慨：“不错。如果要小高解脱，就得有人牺牲，站到这个位置上来——那个红衣的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江湖，而我们会让他知道。”

风砂眼里有泪水无声长划而下。

阿靖低低叹了口气，抬手轻掠发丝，目光平静如水——

真正的江湖，又是什么呢？

英雄的长剑和美人的柔情都不过是传说，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踏入。而真正的江湖，其实只是一个覆满了雪的荒野，充满了秩序和力量，容不下少年的梦想和热血的冲动。

那日下午，在一处水榭边下了轿，阿靖递给她一只小小的铃铛，说道：“任飞扬大约还在练剑，等会你自己进去——如果话说完了，就摇我这个小铃，自会有人带你出去。”

看着她离去，风砂心中一阵茫然。水榭上清风徐来，莲花盛开，她独自一人立在九曲桥上，竟不知何去何从。

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仍在极力地逃避与任飞扬再次相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明知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明知道是自己影响和扭转了他的一生，心里便有了说不出的畏惧和逃避。

风砂在水榭外怔怔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道极为耀眼的白光如电般闪过！

如此的凌厉，如此的杀气逼人，风砂大惊之下，不由退了一步，同时心中却是一怔——这一剑，却似在哪儿见过一般，同样的杀气和同样的凌厉。

“唰！”地一声裂帛，白光划过之后，水榭四面上的轻纱齐齐落地！

然后，仿佛是散架一般，整座水榭忽然崩溃了，所有柱子都倾斜着向外散落，轰然坍塌，溅起了一片池水。那一剑，居然能有如此的气势。

“这招‘地狱雷霆’终于算是练成了！”水榭中，一个声音狂喜地低呼着。

听得那个声音，风砂瞬间抬头。

在空空的水榭中，她一眼就望见了那红得刺目的披风——任飞扬。

他正满脸狂喜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不停地轻轻振动手腕，试着各种力道和方向。那一头黑亮的长发依旧垂在他肩头，衬着火红的披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他整个人似乎都有些陌生，陌生得让风砂一时不敢叫他。

不经意间，任飞扬终于也抬起了头，正看见水榭外的风砂，不由呆住了。这短短一刹间的凝望，仿佛是过了千万年。终于，风砂迟疑着轻唤了一声：“任飞扬？”

她的声音仍带了些试探与不确定，可任飞扬却朗朗地笑应：“风砂，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这儿？好久不见了！”

他从水榭中走了出来。可不知为何，看见他迎了上来，风砂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是在多么微妙复杂的心情下踏出，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微微退了一步，她便立住了身。然而任飞扬却停下了脚步，明朗的笑容一时间也隐了下去。他不再走近，就在十多步开外站住了脚，笑了笑：“这几个月，你还好吧？”

“还好。”风砂轻轻应着，目光却黯了。

任飞扬显然已觉察出了她刹那间的退缩——可这个飞扬任侠的少年一贯大大咧咧，原本不是一个观察入微的人啊……他变了，连笑的时候，眼睛都同样是不笑的！

“见过高欢了么？”任飞扬看着手中的泪痕剑，淡淡问。

风砂全身一震，下意识地回答：“见过了。”

然后，她却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任飞扬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侧过头去，过了许久，忽然低声道：“算了，你也别怪他。我如今也已经不大恨他了，入了听雪楼，以前的我就算是死了——而他，则早已经死了……”

他吐了口气，不再往下说，可眉间的沉郁已说明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承受了多少打击。

一刹间，一种莫名而又深邃的痛苦让她几乎痛哭失声。她明白，在这一生中，她是要永远失去他与高欢了。命运之手已无情地把他们三人分入了不同的两个世界。他们的一生，注定了是充满着杀戮、危险，对生命漠无感情；而她，却永远在他们的彼岸。

无数纷乱的感觉涌上心头，风砂说不出一句话来。

任飞扬也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手中的剑。许久许久，风砂终于颤抖着，说出一句话：“明天我就离开这儿，永不回来了。”

她终于有了决定。既然来自不同的世界，注定要过着不同的生活，她还是抽身急退，又何苦再让他们的心不能平静？——李珉与柳青青的悲剧，已让她永生不忘。

任飞扬一惊，可嘴角却浮出了往日惯有的戏谑的笑意：“也是。这地方你是不该多待的，高欢和我，才是适合这个地方的人吧。”

风砂不再说什么，回身急步走了开去，一边走，一边却轻声道：“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举手轻轻摆了一下，手背上那一弯齿痕清晰可见。

那道伤痕，会让他们永远记得彼此。

任飞扬没有说什么，只负手握剑看她匆匆离去。明朗的眉宇间，泛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与痛苦——这也是他以前的二十多年中从未感受过的。这几个月来的一切，比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更多更复杂，让他急速地懂得了一切。

他真正长大了。在短短的几个月内，由一个飞扬跳脱的少年成长为一名深沉睿智的江湖剑客。然而蜕变的痛苦，也是旁人无法了解的。

突然间，仿佛心里的种种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他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中，反手挥剑，背后水榭被剑气斩为两半！

火一般的披风高高扬起，长发一绺绺吹散开来，可他目光却在一瞬间急剧冷却——冷得仿佛是亘古不化的冰雪，盖住了他平日朝气勃勃的眼睛。

从此，他的心也将被冰封在这千年的冰川之下了。

风砂离去之时，没人看见那满眼的泪水，在她转过身后才如雨而落。

“告诉靖姑娘一声罢，我也该走了。”在轿内，风砂轻轻叹了口气，吩咐轿夫将交织直接抬往绯衣楼去，“希望我走之后，她和楼主之间的关系会缓解一些。”

暮色已降临了。当风砂推开阿靖卧室的门时，却发觉她并不在室内。风砂正准备退出去，突地听到密室中传来一丝歌声——那是女子的歌声。

阿靖从来不唱歌，那么这密室之中的女子又系何人？阿靖不是说过，这密室只有他与萧忆情才能进入吗？这个忽然进入到如此私密地方的陌生女子，难道是……

风砂不由想起了近日楼中私下的传言。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忽然转身，推开门进入了密室！

室中一舞方休，一袭白衣的夕舞如天鹅般俯身伏在毯上，柔顺光亮的黑发披满了整个背部，美得令人屏息。身着白狐裘的萧忆情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托着一樽美酒，静默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漠如冰雪。

见她突然进入，他神色一丝不动，反是地上的夕舞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让她出去——萧公子，我有话跟你说。”风砂静静指了指夕舞，对萧忆情道。口气不容反驳，竟似命令。

萧忆情这才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对夕舞道：“你先出去。”

夕舞吃惊地看了风砂一眼，退了出去。她不明白，居然有人敢以这种命令语气对楼主说话，而楼主居然也服从了！

这个女孩……似乎和靖姑娘一样凶哪。

门合上之后，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只有炉火在静静燃烧。

“你说吧”，萧忆情开口了，语气温文而又霸气。他微微眯起了眼，看着面前这个近日来和阿靖走得很近的女子，目光更加冷锐，一字一顿：“如果你说的我认为不值得一听，那么，你便会为方才居然敢对我这样说话而付出代价。”

没有被那样的话吓倒，风砂只是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冷冷道：“看得出，你有很严重的痨病，本活不过二十岁。”

萧忆情毫不意外地点头：“是，但我今年却已经二十五了。”

“是么？”风砂略微有些吃惊，作为一个医者，她无法不对这位病人的生命力表示惊叹，“那你也一定忍受了相当的痛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来延长你的生命。而且，你一定日日夜夜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萧忆情脸色不变，然而嘴角却有了一丝不以为意的冷笑，看着窗外，淡淡道：“可笑，你还是第一个把我看成一个真正病人的人……但你说错了——我不畏惧任何事，包括死亡。”

“不！你怕的！”然而，不等他说下去，风砂的口气却骤然一变，第二次截断了听雪楼主的话，冲口而出，“或许以前你不怕，但是遇到靖姑娘以后你还能说你不怕么？”

萧忆情手一震，目光惊电般地落在她脸上——那一瞥之间，有震惊，有疑虑，还有恼怒和杀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是抓住了袖中那一柄令天下震慑的夕影刀。

风砂不懂武学，自然也不知道此刻萧忆情只要一念之间，便能将自己斩杀当场。

然而她心中也不由一凛，只觉在他冷峻迷离的目光之下，竟有些退缩，却还是强自支撑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是不是正因为这样，你才一直不敢直面自己真正的内心？”

“谁让你来说这些？又是谁允许你说这些？”萧忆情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凝了起来，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外来女子，冷冷地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们两人之间不要再有隔阂。”风砂吸了口气，挺直了腰，不去和他刀锋般的眼神接触，鼓足勇气继续道：“我的确没资格过问你们的事。但，我也不想再看着靖姑娘难受。”

“她难受么？”听雪楼主忽地笑了起来，摇摇头，“我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风砂没有去接萧忆情的话，仿佛是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她握紧了手，低头继续说：“我……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所以冒昧在离开之前打扰公子。靖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们彼此有隔阂与误会。”

“你的朋友？”萧忆情似乎是忍不住的，微微冷笑了起来，“阿靖会有朋友？谁能配的起当她的朋友……她又怎么会承认那个人是她朋友？自从‘那个人’死后，她在世上就没有朋友了。”他冷漠的笑着，然而目光已有一丝迷惘，定定看着手中的酒：“她一向与我只是契约关系——我们甚至也不是朋友。”

“契约？以靖姑娘的为人，岂是一纸契约能绑得住的？若不是听雪楼中确有她为之割舍不下的东西，她会一直在这儿尽心竭力吗？”风砂一句句反问，口气不容置疑，“萧公子，我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顾虑，让你们变成如今这种局面，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一句，你们本是这世上唯一配得起对方的人。”

“是么？”萧忆情叹息了一声，“人人都这么说。说得多了，差点连我自己都相信了……”

风砂不理会他说什么，心中有一股力量支持着，让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近日来公子仿佛有些自暴自弃，如此一来，靖姑娘对公子的成见会越积越深……终至无可挽回。所以，我劝公子一句，去找靖姑娘好好谈一谈，也许会明白彼此真正的想法。”

萧忆情没有说话，目光渐渐变得游移而烦乱，但他显然并没有反感或恶意。

关于这个话题，他从不曾与任何人谈起过——他本来认为这是他永远的隐痛和禁忌。如今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少女大胆而直率地触及，不知怎的，他心里竟没有怒意与杀气，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恨我的……当年我下令追杀雷楚云时我就发觉了。这次我告诉她我杀了李珉，她虽没有说什么，但她眼睛里面有恨意。”萧忆情自语般喃喃道，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恍惚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没信任过我，从来不曾……她爱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无可取代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风砂并不知他们之间的隐情，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讷讷道：“是、是么？也许是有另外一个……不过那也没什么啊。每个人的一生，都不可能只爱过一个人的。”

“是么？”萧忆情笑了笑，放下酒杯，静静望着她：“而我却是。”

这一次，他笑的时候冷漠的目光中竟有了神采，不似平日的孤高——那是一种苦涩、自怜、傲气的混合，刺得人心疼。

风砂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又一次发觉，这个不可一世的萧公子实在是很可怜。

只是一刹间的软弱，萧忆情的眼中迅速又恢复了平日的高傲与淡漠。他无声地旋转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浅碧色的美酒，停顿了许久，等空气中的压力积累到风砂开始坐立不安时，他才淡淡地开口，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风砂点头苦笑——她这才承认，要开导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她实在是太不量力。

“很天真的想法啊……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萧忆情的目光又一次流露出温暖之色，有些落寞的轻笑，转过头去，“知道么？无论谁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你真是个傻大胆的丫头，不知道阿靖怎么会喜欢你。”

“……”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贬低，一时间无法回答，只觉得尴尬。

他顿了一下，又问：“你明天就走？那么你不想再见小高了？”

风砂点头，蓦地抬头直视他，眼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一字字道：“你主宰了他的命运，我没有办法——既然已不可能一起离开这儿，我至少要做到永远不拖累他。”

萧忆情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笑：“好，既然你想走，便可以走了——不过，承蒙你的好心，今日对我说了如上这一番话，那么为了表示感谢，在你走时我会派人送你一程。”

“多谢。”风砂敛襟行了礼，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手，夕舞重新从门外走入，驯服地倚在他脚边。

萧忆情似乎还在出神，突然笑了笑：“你知道我会送她去哪儿？”

不等夕舞回答，他自语：“我会把她送到小高身边去。”

“可高坛主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夕舞吃了一惊，不解地问。

“他是已经出发去歼灭神水宫了。”萧忆情点头，微笑，“我一向只让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为叶姑娘的师兄复仇，想来小高会尽心竭力。我现今把风砂也送到那边去，任务一完成，我便给小高自由，让他带风砂走……”

“她大概不曾想到，今晚这一席话，换了她一生的幸福。”

没有看美人诧异的神色，听雪楼的主人只是叹息，唇边有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让他苍白的脸色都有了某种光彩，“知道么？我要让阿靖高兴一下……她如果看到小高和叶姑娘一起回来，然后一起并肩走出楼去携手天涯，她一定很高兴——我很少做能让她开心的事情，也很少有事情能让她高兴起来。”

听雪楼主的眼中，居然有某种的光芒，仿佛那一刹那有什么急流、在他平日如同冰原般的心中呼啸掠过。他半闭着眼睛，默默地沉思，脸上的表情安宁而温柔。

那一瞬间，夕舞偷偷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霸主，几乎就在刹那间爱上了他。

许久，听雪楼主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舞伎。

夕舞胆怯地立刻低头，羞涩的红霞飞上了脸颊。然而却听到楼主怜惜的叹了口气，垂手抚摩她乌亮的柔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你……我是该把你送回扬州了。我会好好安顿你。”

十天后，西征神水宫的消息传入听雪楼。

和大多数时候一样，是大捷。

然而出乎意料的，当消息返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听雪楼主看到那道文牒，却居然在玉座上失声惊呼出来：“什么？怎么会这样？——竟然会……会都死了？”

底下侍立的各位领主和坛主面面相觑：不过是区区一个吹花小筑杀手分坛坛主的死讯，居然会让萧楼主惊讶失态到这样？

坐在软榻旁的靖姑娘似乎是瞥了一眼文牒，脸色居然也是出人意料的苍白下去，根本顾不得什么举止失措，一把就从楼主手中拿过了那张文牒，细细地看，脸色惨白。

十月九日，神水宫被灭。负责此次行动的高坛主，表现得令所有人吃惊——他带领着弟子们，几乎是不顾性命的拼杀，最后当带下去的听雪楼子弟都伤亡殆尽后，却不曾返回陆上寻求援助，而是直入神水宫水底圣殿，一人一剑与宫主对决。虽然明显不敌，却不许楼中子弟援手，凭着一股惊人的狠气缠斗到千招开外，最终同归于尽。

此时，洛阳总楼派人护送的叶风砂姑娘刚刚星夜兼程的来到水镜湖边，厮杀却已经结束——刚下轿的叶风砂，只来得及收敛高欢的遗体。

十月十二日，进攻神水宫的行动终于彻底完结，听雪楼人马全程返回洛阳。

然而，带回的棺木中，却有两具一起摆放的灵柩——在平静地亲手收敛完高欢的遗体后，那个从洛阳千里迢迢赶来的蓝衣女子，不知服了什么药，伏在恋人的尸体上再也不曾起来。

如果她从听雪楼径自离开，回归于江湖，或许还会平淡安宁地渡过余生；可听雪楼却这样把她送到了水镜湖，特意让她目睹了所爱之人的死亡——

那一瞬间，她也选择了永恒的安眠。

噩耗传入听雪楼。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一对人中龙凤；惊讶地看着萧楼主的脸色因为莫名的惊惧而苍白；同时，也惊讶地看见靖姑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嗤”，阿靖的手用力握紧那一张信笺，一直到纸张发出轻微碎裂的响声。

“阿靖。”极低极低的，萧忆情唤了身边的女子一声，仿佛想说一些什么。然而阿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定定的看着手中的信笺，脸色苍白，隐隐透出杀气。

“阿靖。”看到她的脸色，萧忆情再也忍不住的叫了她一声，同时在案下握住她的手，发觉绯衣女子的手冷如冰，正在剧烈地发抖。

然而，在他手指触到皮肤之时，阿靖蓦的回过神来，抽出了手。

“好一个借刀杀人——”几乎是咬着牙，压低了声音，绯衣女子眼睛冷冽如刀，一字一字，“萧楼主……你就这样一并处理了他们两个人？好手段！高欢不放过，连风砂你都不放过！”

她的手，在袖中按住了剑柄，然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因为愤怒还是失望。

“阿靖，你要在听雪楼里……咳咳，在、在所有下属面前，对我拔剑？”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气，不由微微咳嗽了起来，然而，听雪楼主人的声音却依旧能保持着平静，他看着身边女子的眼睛，“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不是我安排的——你相信我。”

毕竟是血薇的主人，虽然如此，却没有让愤怒燃烧完所有的理智。她低微而急促地呼吸着，用尽了所有克制力，才压住了拔剑的手。

“我没有相信过你——再也不想相信你。”绯衣女子的手一分分松开剑柄，然而，她的眼睛里却结起了严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一分分的封闭。她侧过头去，仿佛是掩饰着眼里的什么表情：“其实我不该意外。你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应该想得到才对！”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听雪楼女领主的声音压制不住的高了起来，引得底下听不见两人对话的下属都有些疑虑不定的看过来。

厅里忽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气氛沉滞得叫人无法喘息。

终于，阿靖站了起来，淡淡道：“楼主，各位，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绯衣女子的身影没入内堂，大厅中，忽然气氛就有些松动，大家疑虑地相互看着，不明所以——听雪楼众人从来未看见过楼主和靖姑娘之间有如此大的当面冲突，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个个还是屏息不敢说什么。

不过是伤亡了一个坛主，为何这两位高高在上的人物却如此反应激烈？

只是停了片刻，微微咳嗽着，听雪楼主人却翻开了宗卷，开始平静地处理起楼中事务：“既然高坛主亡故，咳咳……那么、那么吹花小筑七杀手坛坛主之位暂时悬空。”

然而，说不了几句，却掩嘴剧烈的咳嗽起来，半晌方止。

“我决定，暂时由任飞扬来接替这个位置，如何？”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能说出话来，带着几分疲惫，萧忆情看着阶下众人，问。

没有人反对，从来很少有人能够指出楼主决定中有何错漏。

那样绝对的信任和服从，却也造就了他绝对的孤独。

“好，先试着用他一年，一年后，如果事实证明任飞扬的表现符合坛主的要求，我再让他正式取代高欢的位置。今日……咳咳，如若大家无事，就先到这里为止吧。”公布了这个决定之后，看着下属们纷纷散去，听雪楼主不易觉察的叹息了一声，靠入软榻。

眼前，交替着闪过白衣高欢和大红披风少年的脸。

这个江湖上，涌现过多少这样的少年啊！去的尽管去了，来着尽管来着……生死悲欢，就是如此。这只是江湖滔滔洪流中的一浪而已。

萧忆情将手中的丝巾放下，凝视着上面方才咳出的黑色血迹，眼神微微一黯。

他想起了日间，刚刚去吹花小筑检查出关的任飞扬的情景——依然是红衣披发，但脸上的神色却不复昔日的跋扈飞扬，剑法的进步也是神速。

手执泪痕剑的英俊少年，居然已能接下他五十招。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训练，任飞扬的进步已经是在他的意料之外。这将会是个非常优秀的下属。这个少年，只要加入了吹花小筑，不日便要名动江湖……听雪楼主想着，眼睛里露出赞许的神色。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睛。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淡漠。甚至，在比试过后微笑着收剑称谢的时候，对着听雪楼的主人，少年的眼睛依旧如同冰封的原野，没有一丝表情。

他微微的一惊：这，又是一颗被封冻的心。

——而那颗心，在几个月前，还曾经那般的鲜活炽热。

看着艺成出关的红衣少年，萧忆情陡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这个少年？是自己么？还是江湖？

然而，十多年了，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他自己？

或许有人说、那便是江湖：成就有些人的梦，却同时破灭另一些人的梦——然而，却让所有人的心变成了荒原。那茫茫的冰雪厚重地落下、掩盖住了曾经生机勃勃的原野。

白楼里面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午后斜阳透过镂花的木窗、将影子斜斜的投进来，在地上留下斑驳昏黄的花纹——仿佛是看不见的奇异的屏障，重重叠叠。

最高的楼上，位高权重的听雪楼主却将目光透过木窗，看向外面。

那里是湛蓝的天空和青翠的树木，同样也是他的领地。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切鲜活自然的风景、看上去却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一般。地上的影子随着日影西斜，在缓缓的移动，一寸一寸的向着听雪楼主人的座前逼近。

萧忆情霍然一惊，下意识的往后坐了坐。随即，知道逼近的不过是影子而已，他唇角就有隐约莫测的苦笑——这样的桎梏，虽然看不见，却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中。就如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他和她。

那是他们心里终其一生，也永远无法逾越的藩篱。

羽·苍穹之烬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羽·苍穹之烬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51-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5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8

ISBN：9787550240773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 剑圣之剑

［第二章］ 毕生之敌

［第三章］ 雪中之血

［第四章］ 分崩离析

［第五章］ 迢迢西去

［第六章］ 沧流东归

［第七章］ 地宫血祭

［第八章］ 星陨空寂

［第九章］ 溯流而上

［第十章］ 烽烟四起

［第十一章］ 黑云压城

［第十二章］ 钢铁骨骼

［第十三章］ 深海诡变

［第十四章］ 孤岛惊魂

［第十五章］ 轮回永在

［第十六章］ 缘起缘灭

［第十七章］ 千年之恋

［第十八章］ 王者之归

［第十九章］ 傀儡之城

［第二十章］ 彼岸之光

［终曲］

［后记］

［序章］

满月之夜，云浮城在夜空中随风无声飘移，掠过明月。

九天之上，空城寂静，无数的方尖碑林立，仿佛一座巨大的墓园。细细看去，这些碑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标注着起与止的时间——这里面的每一个，都是曾经生活在这座云浮城里的纯血翼族——天地之间拥有最高智慧的一族。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此刻的他们都已经选择了永久的沉睡。

不生不灭，与天地同在。

那些洁白的石碑不知道是用何种材质雕刻而成，晶莹通透，每一块上都隐约透出一个人影：站立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飞翔的姿势，肩后的翅膀却是阖起的。那些影子似乎被镶嵌在了墓碑里，似有若无，惟妙惟肖，千姿百态，居然无一个相同。

这，是那些纯血翼族在消失之前留下的唯一“实形”。用了秘术，每个灵魂离开躯体那一瞬间的姿态被凝固，投射在了碑里，象征着肉身已灭，而魂魄将继续飞翔，与天和地融为一体——这也是九天上云浮城里的纯血翼族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此刻，在这座已经空置了千年的天空之城里，唯一活着的，是一个少女。

“不生不灭，与天地同在？无不无聊呀？”琉璃看了半天，从那些碑前直起了身，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有实体多好，可以做这个做那个，可以吃喝玩乐——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都不愿意转生轮回呢？”

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这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六十七个夜晚。按照姑姑临终前的嘱托，她在黯月之夜展开翅膀，带着隐族所有人的魂魄，竭尽全力飞上了这座九天之上的城市。然而，偌大一座城里，却只有她一人。她在那些古老而巨大的方尖碑之间孑身独行，看着一个又一个离去的族人存在过的记录——这个传说中的故乡已经是一座空城，像极了一片偌大的墓地。

忽然间，琉璃眼前一亮，“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奇特的三联碑，比普通的碑高大，上面的字显然是新刻上去的，显示着碑的主人刚刚离去不久。

她忍不住念出了上面刻着的名字：曦妃、慧珈、魅婀。

念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琉璃的心跳忍不住快了几拍——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云荒三女神吧？就是她们，将尚未孵化的她托付给下界隐族的？

她惊喜地摩挲着碑面，却发现这三座方尖碑和其他的并不一样，上面并没有人影。她心里不由得一惊：怎么回事？难道三女神并没有死？

然而很快，碑下刻的一行小字跳入眼中：

浩然万古，诸神寂灭。吾等三人将于万年后转生云浮，必不令此城永空。

“一万年后？翼族转生的时间可真是长啊……”琉璃算着时间，不由得颓然叹了口气——这么说来，这座城里没有人可以陪她了，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沮丧，倏地张开背后金色的双翼，凌空飞起，落到了云浮城最高的那座方尖碑顶端。

那是云浮城的开创者尚昊的碑，上面留着一个孤独的剪影，不是和其他族人的影子一样仰望天空，而是微微垂着头，似乎在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看来，大城主尚昊在离开前，也在思念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吧？那个被他驱逐出云浮城、永生永世在大地上轮回漂泊的少城主离湮——他，是否后悔过呢？

那一刻，琉璃忽然想起了一件还没有做的事情。

是了，如今，是到了自己来纠正这个万古前的错误的时候了！

琉璃收了翅膀，落回地面，在这偌大的空城中奔跑，穿过落满灰尘的长长玉阶，推开空无一人的宫殿大门。空荡荡的王座上，横放着一支尘封已久的金色权杖——果然是放在这里！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暗自用上了咒术，以为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握起这支王之权杖

然而就在她伸手一瞬间，那权杖仿佛活了一样凌空飞起，自动跃入了她手中！

“啊？”琉璃忍不住低呼，有些意外——只是这么简单，这支被尘封在空城里上万年的权杖、就这样认同了她这个新来的主人？！

那么，接下来就是下一步了。她竭力回忆着姑姑曾经的嘱托，摘下颈上的双翼古玉，在手里比画着：“应该是这么用的吧……还是这样？”突然，手中一震，那块古玉倏地化作一道光，围绕着权杖飞舞，最后停驻在杖头，咔嚓一声嵌入，严丝合缝！

“啊……原来它自己会动！”琉璃松了口气。

当古玉镶嵌入权杖之后，金色的权杖上倏地延展出了双翼，发出了明艳的光华——那一点光似乎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在墓碑之间纵横交错，从一处折射到另一处，，交织成网。仅仅一瞬间，沉寂黑暗的空城立刻变得璀璨夺目！

最后，那一道光汇聚到了大城主的碑上，然后瞬间射向了天空！

忽然间，有令人目眩的流星雨从天而降！

这……这是怎么回事？少女吃惊地抬起了头，发现悬浮在云浮城顶上的是无数巨大的镜子。那些镜子每一面都呈现出奇特的弧度，如同天穹一样簇拥着这座云端的城市——而那些镜子的聚光中心，居然就是云浮王宫里的王座！

在握住权杖的那一瞬间，无数的光芒折射而来，簇拥着她！就如整个九天星辰都在向新生的、无上的王者行礼一样！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肩后一阵灼热，似乎是那些无数的星光点燃了她的羽翼！

巨大的翅膀在她身后唰地展开，如同黄金一样的耀眼夺目。

琉璃站在光芒的中央，只觉得目眩神迷。

这……这就是所谓的“燃灯”仪式？作为最后一个纯血的翼族，她点亮了这座空城，成为了云浮城的新主人！——就如姑姑所说的那样：“用苍穹之光，为你加冕。”

“现在，我变成翼族的王了，是吗？”她小声地问自己，看着手里的权杖，有些害怕，有些雀跃，“那么，我可以去做姑姑叮嘱我做的事情了？”

是的，她是背负着使命而来的！

在隐族覆灭之前，姑姑曾经叮嘱过她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隐族人的灵魂从大地上携来，安放在这座城市中的蕴灵池里——那是翼族人孕育新生命的所在。只要把隐族人的三魂七魄放在那里，等转生时间到来后，他们这一族就可以在九天之上复兴了。

这么多年来隐族抚育的恩情，她终于得以回报。

如今，她应该去做姑姑嘱托的第二件大事了。

琉璃握着权杖，打开了翼族王宫最深处的那道门。在尘封了千年的密室里，有一盏华丽的水晶灯盏——灯上没有火焰，只有三缕纯白色的光，如同活着一样轻轻舞动，旋转着相互萦绕，透出一种洁净安宁的气息来。

那是姑姑用生命保护下来的东西：云浮城前任城主·离湮，飘散于天地间的三魂。

在万古之前，这魂魄的主人身为至高无上的纯血翼族副族长，却因为关心大地上卑微的人类、插手下界兴亡而触怒了自己的亲兄长，被大城主尚昊打入了下界，背负了生生世世的诅咒：只要与人类的情感未曾断绝，她都必须永生在人界轮回，历经无数人类的背叛和悲伤，被这片大地不停伤害，也不得再返回云浮城。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尽管变换了无数次外形和身份，但少城主始终承受着诅咒带来的痛苦，从无善终——在上一世，当两个朝代交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时，她转生为空桑女剑圣慕湮，亲手封印了化身为魔的弟子云焕。

这个轮回似乎永无结束。

如今，这座城市迎来了新的主人，她，作为翼族的新的王，终于可以得到力量，来结束这一切了！

在合掌默默祝颂后，琉璃拿起了象征着云浮城城主身份的权杖，轻轻点在了那缕纯白的光华上，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肃穆庄严——

“我，翼族之主——琉璃，以新任云浮城城主的身份宣布，即刻解除一切加诸您身上的诅咒。从此，您将翱翔于天，无所畏惧！”

当咒语吐出的那一刹那，那三缕魂忽然动了，仿佛解除了束缚，瞬间向着三个方向飘散开来，宛如一朵美丽的纯白色花朵在瞬间绽放！

那些光散开后又瞬间聚拢，凝成一束，围绕着琉璃飞舞了一圈，似在无声地致谢，然后飘向了那些林立的方尖碑，依次掠过那些长眠的族人，似在和这些万古之前熟悉的朋友无声地叙旧追缅，最后，在那座最高的碑前长久停驻。

那是创造这座天空之城的初代城主——尚昊。

那道光环绕着这座碑，一遍又一遍，久久不散——就像是一双手紧紧拥抱着暌违已久的亲人。

“哥哥。”那一瞬，琉璃似乎听到了空城里传来一声叹息。

“离湮城主？”她忍不住失声呼唤那个刚获得解放的灵魂。然而那道光散开了，在尚昊的碑旁萦绕了三圈，如同箭一样掠上，俯瞰了整个空旷的云浮城一眼，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云霄，向着九天之下而去，旋即隐入深深的暗夜。

看来，获得了解脱的少城主还是毫不犹豫地去了云荒，再度投身万古以来就令她牵挂的洪荒大地！

琉璃手握权杖，怔怔地看着黑沉沉的夜空，直到那三缕光再也看不见，才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寒冷入骨。

是的，当初姑姑所嘱托的，她都一件一件完成了，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她了，既然无法忍受这样冷清孤寂的生活，便可以自行展翅返回大地，这中间没有什么阻碍。

可是，她为什么又要回去？

琉璃抬起头，巨大的圆月就在头顶似乎不足一百丈的地方，澄明如镜，仿佛能映照出人的脸。她怔怔地抬起头来，凝视着这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月亮，肩后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度飞起——虽然看上去她只要一跃身就能触摸到圆月。

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她曾经无数次想过从这个空城离开，但每次站在高处远眺大地，她都会犹豫——是啊，回去干什么呢？那片大地上早已没有了值得自己留恋的东西。

琉璃忍不住低下头去凝望着黑暗中的大地。在九天上的云浮城看过去，凡人居住的下界在六合的彼端，早已渺如烟海——她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但一片黑暗中，却浮现出了那个有着水蓝色长发的鲛人的容颜，远远近近，时隐时现。

在遥远的天上，她俯视着下界，终于想起了自己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是在迷墙背后的狷之原。他曾经和她倾诉过那么多尘封已久的往事，从半夜到黎明，连宵语未息，她甚至记得他藏在暗影里的侧脸，和依稀中滑过面颊的泪痕。

——后来，他封印了她的这一段记忆，直到她在云荒和他再度相遇，都不记得曾经有过的第一次邂逅。直到今天，她飞上了九天，成为了翼族之王，超越了星辰和轮回，所有在凡世时被封印的瞬间复苏，一切历历在目。

原来，那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原来，自己并不是对这个人有莫名的熟悉，一见钟情——在那一见之前，他们早已相遇过。

可是，即便是明白了这一点，如今还有什么意义呢？

山长水远，天地迢迢，一别之后恐怕再无相见之期。

此刻，他应该也在下界继续奔走吧？可是，那是另一个世上正在进行的事，和已经飞上了九天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琉璃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权杖，在空空的王座上蜷起身体，将金色的羽翼聚拢在双肩上。那双巨大的羽翼似乎是一双温暖的手，将她小小的、单薄的身体裹住。她闭上了眼睛，努力想要睡去，然而脑海里全是那个影子，远远近近地浮现，怎么也无法抹去。

“滚出去啊，不要再出现了！”琉璃忍不住低低叫了起来，烦躁地掩住了脸，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然而那个影子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用深碧色的眼眸凝望着她。那是他离开时的最后一个眼神，疏离而隐秘，似乎藏着无限心事。

“呜……”有泪水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滑落。那一刻，九天上空无一人的城池里，传出了一个女孩无助的啜泣声。

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哭声。

然而，刚成为云浮城城主的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飞上九天的短短两个多月里，九天之下的那片大地上，已经风云突变。

［第一章］ 剑圣之剑

白帝十九年二月，北越郡的雪城，寒风呼啸。

啪的一声，窗户开了。风卷着雪从窗户的缝隙里吹了进来，紫金炉上的火苗摇了一摇。一双枯黑的手搁在羊皮羔子的软褥上，软软地垂下，正凑在火旁取暖。此刻风一吹，火舌猛然一晃，舔了上去——而那双手僵僵地伸着，居然没来得及避开。

更奇怪的是，被火灼烤着，那双手的主人居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哎呀！”旁边的一个小丫鬟正忙着去关窗户，一看见连忙回身。她刚将紫金炉挪开，便听到一个声音在耳后冷叱：“废物！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猛然一哆嗦，连忙颤声道：“对不起，主人……”

“滚！”不等她说完，一掌挥过来，将她抽到了一边。

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个男子，穿着白色葛衣，高而清瘦，神色冷峻，眼神如刀剑一样凌厉，令人不敢与其对视。他进来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右手还端着一碗汤药。然而在抬起左手把人打飞出去时，那碗满满的药汁居然纹丝不动！

他连看都不看那个丫鬟一眼，把药放在火炉旁的案子上，迅速地拉起了那双被烫伤的手察看——那双枯瘦焦黑的手上结满了疤，狰狞扭曲，五指甚至无法并拢。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该死……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复原？”那人低声咒骂，眉间有煞气一掠而过，“难道真的要逼我按照那个见鬼的方子来吗？”

掌心那只手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缩回去。

“醒了？”他脸有喜色，抬头看去。

那个缩在白狐裘中的女子果然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室内，似是不知道置身何处。那张脸是令人恐惧的——左半边脸已经化成了焦炭，而另外半边完好的脸却美丽如仙子。

“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些？房间里够暖和吗？”他开口问，语气尽量温和。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将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似乎觉得对方身上有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煞气——天下第一的杀手之王，即便是刻意收敛隐藏，还是令人警觉。

“来，喝药吧，喝了就会好了。”北越雪主叹了口气，从案子上拿起那碗药，另一只手将她连着狐裘扶了起来，“这是我找雪城里最好的大夫给配的药。”

她被包在狐裘里，很轻，仿佛一片羽毛一样，皱着眉扭开头，似乎想躲开他递过来的碗。他有些不耐烦，抬起左手按在了她的神封穴上，将她扶起在臂弯里。碗到了嘴边，她不情愿地低下头喝药，然而左边嘴角也结了痂，口唇只能张开一线。

毕竟没有做过这种照顾人的细致活儿，喂得急了一点，药汁便顺着女人的嘴角流了下去，将雪白的狐裘染污了一片。北越雪主有点狼狈地连忙将碗放到案子上，拿来手巾替她抹去。然而一离开他的扶持，那个女子便立刻瘫了下来，重新在狐裘里缩成一团，急促地咳嗽起来。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只觉一股浊气从胸口涌起，啪的一声，竟将药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空桑剑圣门下最优秀的女弟子，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在帝都那场乱局中，他冒着大险，从深宫大火里将殷夜来救了出来。当时她被压在一根巨大的燃烧着的横梁下，几乎成了火人。趁着一片混乱，他用一具宫女的尸体替代了她，将她放在棺里带出了帝都，从叶城连夜北上，回到了昔日的故乡雪城。

他本以为只要她能活下来，自己便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剑圣绝学——然而，没想到逃出帝都后遍请名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的她竟然还是这种不死不活的状况。已经三个月了，方圆三百里内最好的医生都被他请来过，什么贵重的药材都用过，她却还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从此残废了？

一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有些不耐烦起来，霍地一把将那个委顿的女子扶起，将一物塞到她手里，厉声道：“这是我从大火里给你带回来的光剑！来，握紧了！”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手指毫不反抗地握上。然而他的手一松开，她的五指便立即无力地松开，那把光剑就从她焦黑扭曲的手指间滚落——她，竟然连一把剑都握不住了。

北越雪主看着这一幕，心中越来越烦躁，转身便走了出去。那个小丫鬟正好急匆匆地捧着烧伤药走进来，一个避让不及，“啊”的一声撞了上去，手里的药膏糊在了他的胸口。

“蠢货！”北越雪主心下烦躁，杀气一升，手直接就扼向了对方的颈部要害。

他扣住丫鬟的脖子，对方连一声都叫不出来。他一甩手一发力，就要掐断对方筋脉。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只听轻微的唰的一声，一股冷意从旁掠来，直刺他肘后的大穴！北越雪主一惊之下，扔下了手里的人，霍然回身。

“谁？”他低斥，杀气凝聚。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唯有那个伤病垂死的女子靠在榻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只是她的手里，竟然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握住了那把掉落的光剑。

殷夜来没有表情，只是对着吓呆了的丫鬟说了两个字：“快……走！”

小丫鬟回过神来，尖叫着捂着脖子站起来，踉跄着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眼看着对方跑出去，那个女子强自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身体往后一靠，软软地倒了下去，手指无力地松开，那把光剑重新滚落。

北越雪主没有去追逃跑的丫鬟，站在那里怔了一怔，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狂喜——剑气！刚才袭来的，竟然是一缕剑气！

“刚才，是你从我手下救了那丫头？”他几步回到榻前，看着榻上的女子，嘴角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丝笑意，“空桑女剑圣殷夜来——你，终于醒过来了？”

蜷缩在狐裘里的女子抬起头来，一直茫然的眼神已经悄然改变，凛然生辉，宛如一把凝聚的光剑！那一刻，北越雪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禁吸了一口气——是的，这才是空桑女剑圣该有的眼神！这才是足以和他匹敌、纵横天下的剑技！

“太好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废掉！”

那一刻，他喜极，居然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倏地一个回身，把狐裘包着的女子放回了榻上。

“快，教我吧！我可以拜你为师！”北越雪主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榻前，抬头看着殷夜来，眼神急切而热诚。

“收……收你为徒？”殷夜来凝视着他，化为焦炭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是啊！要不然我救你干吗？”北越雪主看着她，眼里全是狂热的期待和不耐烦。

“咳咳，剑圣门下世代有男女两位剑圣，传承不同的剑技……刚柔并济，如日月相互映照。”殷夜来淡淡地道，语气平静，并无丝毫讥讽，“我这一脉的剑技从来只传给女弟子。你……咳咳，你是个男人，怎么也觊觎起这个来？”

“剑技是没有界限的！慕湮剑圣当年不也收了破军当关门弟子？”北越雪主却丝毫不动摇，“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如今九死一生，难道不肯收我这个徒弟？何况，我的资质又不差！”

“呵，资质不差？太谦虚了吧。”殷夜来摇了摇头，轻声冷笑，“你的剑技……咳咳，早已不在我之下，如今只怕说是天下第一……咳咳，也未必不可能。”

“但剑技永无止境。”北越雪主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颇为惋惜，“昔年我曾经登门向令师兰缬剑圣以及灵飞剑圣讨教过一次——你知道吗？能学习剑圣之剑，乃我一生最大的愿望！”

殷夜来咳嗽着，问：“那么……咳咳，你、你有想过两位师父昔年为何不肯收你吗？”

“是啊，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北越雪主抬起头，眼神有些迷惑，“当年令师和我交过手后也非常赞许，说我的资质是其一生所仅见，可为何最终将我拒之门外，却收了清欢那个酒囊饭袋？”

她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因为师父早就看出来了——你不配。”

北越雪主脸上的表情忽地凝滞了，眼神重新阴冷起来。忽然间，他冷笑一声，出手如电，一把捏紧了对方的肩。殷夜来想要往后避让，然而重伤的身体却无法动弹。

“他们说我不配？”他冷笑起来，眼里终于露出了凶光。

“是的。”殷夜来却毫不退缩。北越雪主吸了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某种杀意，一字一字地问：“那么，你说呢？”

殷夜来直视着那狼一样凶狠的双眸，丝毫不退避，“依然不配。”

北越雪主脸色一变，手下情不自禁地加力，只听咔嚓一声响，几乎将她的肩骨生生捏断。他哑着嗓子，低声问：“为什么？”

殷夜来冷冷看着对方，“就凭你刚才那么对待区区一个下人。由此可见，当你掌握了超出凡人的力量，成为剑圣后，你又会怎么对待那些力量远不如自己的人？”

北越雪主听着，眼神复杂地变幻，似是不知怎么辩解。

“这些很小的事情，却是人性善恶的分水岭。”殷夜来摇了摇头，咳嗽着，“而你的本性已让人一目了然……咳咳……剑圣门下，怎能容许一个如此暴虐嗜血之徒？”

“暴虐？嗜血？”他冷笑起来，眼里那种愤怒和不平再度泛滥，“你知道什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活下来了！这就是一切！我不杀人，人必杀我！”

“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刚才那个小丫头呢？她妨碍你了吗？她难道会杀你？”殷夜来冷笑，“不，不要找借口，如今你杀人，早已不是为了自保，而完全是为了满足内心的杀戮欲望！所以……”

重伤垂死的女子仰头看着他，眼神锋利如剑，“所以，兰缬师父传给我剑圣之剑，我不能交到这样一双手上！”

北越雪主无言以对，忽然烦躁地一把将她拉了过来，恨恨地看着她，“事到如今，你还敢和我说这样的话？要知道，你自己现在的情况可并不比那个丫头好多少！”

“如今的我的确是俎上之肉。”被一手拖起，毫无反抗之力，殷夜来却笑了，“但是，有一点你料错了——刚才那个小丫头，她是怕死的。而我，却不怕。”

北越雪主忽地站起，眼神森冷，语气都透出一股杀意来，冷笑道：“说得轻巧！你能忍受多大痛苦？信不信我一寸寸捏断你的骨头，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只怕你会恨不得自己在帝都大火那一夜就死去！”

“尽管试试吧。”她却毫不在意，忽然用尽剩下的力气，将身上那一袭白狐裘扯了下来——看到她的模样，那一瞬，连北越雪主的瞳孔也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体被无情的烈火焚毁过，上下缠满了绷带，每一寸肌肤都涂满了药膏，渐渐结疤的身体上宛如爬满了无数蜈蚣，惨不忍睹。她看着他，忽然间默不作声地抬起手，直接放在了紫金炉上。

炉火正旺，绷带被焚毁了，火焰直接舔舐到了肌肤，发出焦煳的味道。

“你想做什么？”他倏地出手，紫金炉刹那被掀翻。

手上血肉模糊，她的表情却丝毫不变，转头看着他，淡淡道：“看出来了吗？那一场大火，已经烧毁了我身上几乎所有的皮肤，断了所有经脉——如今，我已经连痛感都没有了。”

北越雪主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吧，我已经是这样一具活死人的躯体了，”她微笑着，然而布满疤痕的脸却可怖异常，“你，还能怎么折磨我呢？”

北越雪主看着她，手指几度握紧又松开，迸发的杀意都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这个重伤垂死的女人眼里有如此无惧的光芒，那种力量，竟然令这个冷血的杀手都无可奈何。

“唉……”终于，他身上的杀气散开了，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了那一袭白狐裘，将她重新包裹了起来，低声道，“别冻着了。先把身体养好——其他慢慢再说。”

他宛如包一个偶人一样将她包了起来，动作温柔，小心翼翼，末了还低下头细心地将带子一根根地系好，苦恼地低声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教我剑技呢？我可以向你发誓，入了剑圣一门后绝对不再乱杀人。我会洗心革面，做一个为天下苍生拔剑的剑客。”

“是吗？”她并没有被那种眼神所动，淡淡开口，“没有人会相信一头狼的誓言——蔑视生命，没有敬畏和怜悯的人，同样也是没有信义可言的。”

听到这样的话，北越雪主眼里又掠过一丝凶狠的神色，手指一用力，手上的带子啪的一声被扯断。

“你看，你根本无法控制你心里的杀意。”殷夜来微微笑了一下，“当你一遇到挫折，稍不顺心，就只会想到用剑来让对方臣服——”

他看着她，眼里的那抹凶狠渐渐消散，忽然间松开了手，双膝点地，将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求求你。”他低着头，“求求你了！”

这样的语气，令殷夜来不由得愕然。北越雪主深深行礼，语气变得软弱而哀婉，“我这一生并无其他目标，只为追求最高的剑技——殷仙子，你也是当世一流的剑客，应该能体会我这种心情！你……你就不能成全我吗？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对我下毒、下蛊，只要我违逆了你的心意，你随时取走我的性命就是！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那一瞬，他的眼神竟让她微微一动。

那是灼热的、渴望的、极其纯净，也极其诚挚的。那双眼里透出的是无坚不摧的执念，可以为剑而生、为剑而死——

“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也一定会守住自己的诺言，剑圣一门的声誉绝对会因我而更加隆盛。”他一字一字地许下诺言，望着她，“我也会竭尽全力地报答你——我会治好你，送你回到白墨宸身边，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赴汤蹈火为你做到。”

听到“白墨宸”三个字，狐裘里的女子猛然颤抖了一下，却下意识地摇头，用焦黑的双手抚在心口，似是极痛苦地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不，”她低声喃喃，“我不想再见到他。”

“白帅他刚刚写了休书，和悦意公主仳离，天下为之震惊。你知道吗？”北越雪主开口道，看着殷夜来吃惊地抬起头，便缓缓地将这段时间以来的局面逐一道出，“那日帝都内乱后，诸王势力均被削弱，最后居然让白墨宸乱中取胜，辅佐悦意公主登了基——他原本可以做摄政王，君临天下，却提出了和已经当上女帝的妻子仳离，挂冠而去！”

“啊？”她忍不住低低脱口，“他这是——”

“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啊……”北越雪主也忍不住叹息，“你们曾经付出了那么惨烈的代价，却还是分隔两地，如今劫后余生，难道你不想和他团聚吗？”

殷夜来微微颤抖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你不想？”北越雪主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女子，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对很多女子来说，自己的所思所爱之人，乃是世上无与伦比的最重要的，难道在空桑女剑圣看来，却也并非如此吗？

许久，才听她低声问：“那么……镇国公府慕容氏呢？慕容隽……他如今怎样了？”

“慕容氏？”北越雪主心里一惊，忽然间明白了过来：莫非，在她心里的，却是另一个人？他摇了摇头，有些没有把握地回答道：“白墨宸恨极了慕容家，在杀出帝都重围之后，一度派兵包围镇国公府，准备将其满门上下诛灭。”

“啊？！”殷夜来忍不住失声惊呼，“他……他，难道杀了慕容隽？”

看到她惊惶的眼神，北越雪主笑了笑，“不，最后在广漠王九公主的劝阻下，白帅还是放了慕容氏一马，但慕容隽却就此不知下落，如今镇国公府也交由慕容逸掌管了。呵，对了，听说悦意女帝还准备下嫁慕容逸呢，看来镇国公府日后的荣华不用担心了。”

殷夜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再也无法支持，身体沉重地靠在了榻上，只觉得有无尽的疲惫。是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究是落幕了。

帝都内乱之后，所有人都各奔前程，迎接各自的命运，生死殊途，再无瓜葛。无论是墨宸还是隽，他们终将继续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唯有她不一样。大火中，她的一生已经结束了，就这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永远无法返回阳世。

“看来你很惦记他们。”北越雪主看着她的表情，说道，“如果你肯收我为徒，等治好了你的伤，无论你想要去找白墨宸还是慕容隽，我都会把你送到他们身边。”

他看着她的表情，谨慎地开口，不偏向任何一个男人——眼前这个女人的年龄和自己相仿，却经历过如此多的风浪，如今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居然无法揣测。

殷夜来摇着头，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罗刹一样可怖丑陋的脸，低声叹息：“不……就这样吧！无论是安堇然还是殷夜来，都已经死在了帝都那场大火里。”

是的，一切就应该终结在那一日，又何必多生是非？

如今的她已然成为焦炭枯木一样的废人，容貌尽毁，躯体成炭，饮食起居都无法自理。而以白墨宸或慕容隽的性格，一旦得知她还活着，定会不惜代价来找她，并且将这个负担一辈子背负下去。

够了。这一生相互羁绊已深，如今好不容易作了个了断，就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那好。如果你不愿意去找他们，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北越雪主看着她，“我会安顿你，照顾你，尊敬你，尽我的一切能力陪伴你走到生命尽头——只要你答应教我剑术，我甚至可以做你的任何人。”

“不，我不要任何人。”她淡淡地道，“我愿意就此死去。”

听到这个回答，仿佛耐心终于用尽，北越雪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道：“不可以！你如果就这样死了，剑圣之剑怎么办？它必须传承下去！”

剑圣之剑？殷夜来看着这个名动天下的杀手之王，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当然也明白自己处于垂危的边缘，随时可能死去，而剑圣门下虽然有《九问》《六诀》等秘籍传世，但真正的精华却不在纸上，而是靠着师徒一对一地口耳相传，甚至心领神会来传承的。

作为空桑女剑圣，她继承了兰缬师父的剑技，和清欢继承的灵飞剑圣的剑技迥然不同。如今她已然垂死，却还没有收过弟子，一旦死去，剑圣门下的一脉剑技便可能就此失传——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冒险将剑圣之剑交到这样一双染满血的手上！

北越雪主咬着牙，无可奈何的情绪几乎逼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发疯。沉默许久，他忽然抬起头，道：“或者，我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改变主意。”

“什么？”看到他眼神深处的灼热，她不由得一惊。

他倏地站了起来，眼里又露出那种可怕的光芒。然而在她开口询问之前，他忽然一点足，整个人如同闪电一样穿窗而出，跃上了街道。

窗户开着，风雪呼啸卷入，房间里瞬间冷了下来，犹如冰窖。她靠在榻上，看着寒风吹动狐裘上一簇簇雪白的毛，眼神里有些忧虑。

半晌，只听啪的一声，窗户忽然又动了一动，一道人影落到了房间里。

去而复返的北越雪主脸色冷淡，一边看着她，一边将手里提着的人重重扔在地上。那个人落在地上，发出了惊惧的呻吟，然而身体却无法动弹，显然是被封住了穴道，缩成了一团。

殷夜来认出，被他抓来的居然是方才逃出去的那个丫鬟，不由得失声道：“你——”

“你看，她该更努力些逃命的，”北越雪主冷笑，“方才我们讲了那么久的话，她居然才逃出两条街，然后就因为风雪太大，怕冷而躲在一个屋檐下——”

那个丫鬟在地上颤抖着，用充满了泪水的双眼恐惧地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殷夜来，嗫嚅着不敢说一句话。

“你到底要做什么？”殷夜来怒道，“干吗为难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

“的确和她不相干，只可惜她运气比较差。”北越雪主淡淡地道，“其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凡是我想杀的人，可从来没能逃出过我的手掌心——”

话音未落，他忽然间俯下身，手腕一翻，一把银色的短刀倏地出现在他手指间，从丫鬟颈间一掠而过！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细细的血柱瞬间喷涌而出，飞溅上了她的狐裘，斑斑点点殷红刺目。

“你！”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殷夜来瞬间坐起。

“你看，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北越雪主一刀割断了丫鬟的咽喉，直起身来，嘴角浮出了一个冷酷的笑，伸脚将地上那个不停惊呼挣扎的少女踢到了她面前。

刚才那一刀，他割得并不深，只堪堪刺破了静脉。血虽然不停流着，样子可怕，但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丧命。

“我不能立刻证明自己洗心革面、放下杀戮之心的决心真假，但是却可以让你看到杀戮的可怕。”北越雪主的眼神冷酷，语气也冷酷，“看吧！这些人就在你眼前死去！你一句话就可以制止——空桑女剑圣，你到底救是不救？”

“你——”殷夜来咬着牙，“想威胁我？”

“不，我只是和你做交易。”北越雪主并不讳言，一字一句，“我要求的东西并不多，只是让你收我为徒，教我剑术而已。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会洗心革面，做一个对得起剑圣一门千古之名的好徒弟——如果你不能相信，那么，我会让无数人的血在你面前流淌，直到你相信为止！”

她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死死地盯着他，又看着地上血泊中挣扎着的少女，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救……救救我！”血在不停地喷涌，那个小丫鬟脸色苍白，吓得几乎昏迷，不停地喃喃呻吟，“救救我……”

殷夜来愤怒得发抖，深深地吸了口气，“你……你竟是这种人！”

“是的，请原谅我。在过去漫长的几十年人生里，我只学会了这样唯一一种说服人的手段。”北越雪主淡淡道，看着鲜血在眼前流淌，漠然不动容，“不过，希望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用它。只要入了剑圣门下，我以后就会做个好人。”

“无可救药的杀人狂！”殷夜来几乎无法抑制自己愤怒的情绪。

“无可救药？你怎么知道无可救药？你试过吗？”北越雪主猛然回头，一边厉声说着，一边迫近，凶狠地看着她。终于，他压制住了那股怒意，重新直起身子，将那个流血的无辜者踢到了她脚下。

“我保证她能活到今晚子夜。那之前，只要你一开口就能救她的命。”北越雪主冷笑着，又加了一句，“记着，这不过是第一个而已。从今天开始，我就每天杀一个人——无论妇孺、老弱，一天一个，抓回来在你面前杀，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殷夜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直直盯着他，眼神凌厉得几乎要杀人。

是的，她知道他不是说笑——他是真的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看在这些不停流出的鲜血的分儿上，请您慎重考虑。”那个杀人者凝视着她，用一种冷酷到极点，却又恭谦到极点的语气低声问，“空桑女剑圣，我尊敬的师父——您，是想看到血淋淋的当下，还是更愿意担忧可能出意外的未来呢？”

在那样冷酷而低沉的声音里，鲜血从那个少女的咽喉里不停流出，如同一条血色的小蛇蜿蜒爬向殷夜来的脚边。那一刻，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是的，如今，她已经无法握剑了，甚至连想要保护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墨宸……墨宸，此刻的我，又该怎么办啊……

［第二章］ 毕生之敌

然而殷夜来没有想到的是，此刻，她所期待的那个人正在离她不足三百里的地方，呼朋唤友，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痛饮，完全不知道此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正陷入了怎样的无助之中。

北越郡九里亭的冬天是寂静冷清的，家家户户都闭了门，街道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一天也难得看见一个村民出来走动。在这样滴水成冰的酷寒里，所有人都待在家里，静静等待着严冬过去，连狗吠都听不见了。

村里唯一的酒肆也关门歇业，但里面却还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客官……客官，今晚还住这里吗？”酒肆老板吴老头儿胆怯地搓着手过来，问了一句，被对方眼神一扫，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酒肆里唯一的客人四十来岁，透着一股书卷气，眼神却又隐隐锐利，不怒自威。他很瘦，裹着一袭厚厚的皮裘，虽然一直靠着炕坐着，脸却还是冻得青白，显然是一个从暖湿地区来的人，并不适应北陆的冬季。

“我说过，整个冬季，你这家酒肆我包了。”客人有些不耐烦，语气也是冷冷的，“钱，我已经付过了，我要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是……是。”吴老头儿嗫嚅着，“我只是想问问客官……晚上、晚上吃点儿啥？”

“随便吧。”客人头也不抬，“来点儿烈酒。这儿真是冷到骨头里了。”

“好……好，小店的酒虽然是自家酿的，但绝不输给郡府里那贵得要命的杏花春酿！”吴老头儿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下来，转身走开，“客官，稍等。”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离开时，酒肆老板默不作声地看了对方一眼，有些疑惑。

这个陌生人是几天前的夜里悄然来到这里的，一出手便给了五个银毫。他原本想不客气地拒绝，说冬天酒肆不开业，但一看到钱就软了下来。

这家九里亭唯一的酒肆很小，楼下招待客人，楼上便是自家生活起居的地方。老婆去世了三年，两个女儿也相继嫁去了别的郡，因此酒肆里一直冷冷清清地只有老板一个人，他正在努力地为自己积攒棺材本儿。九里亭是个小地方，以耕种狩猎为生的村民们一年也难得赚到多少钱，来酒肆里喝的多半是一个铜子一壶的劣酒，所以这个陌生客人的出手简直令人无法拒绝。

看在钱的分儿上，他破例收留了这个外乡人。然而奇怪的是，这个陌生人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待在酒肆里，既没有出去过，也不和任何人往来，每天都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有几次吴老头儿看他喝了几杯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便壮起胆子搭讪，问对方来九里亭是寻亲还是访故，却没有得到一句回答。

“不要多问，也不要告诉村里人我来了这里。”陌生人只是这么说，拿出一枚金铢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如果你不多嘴，等我走的时候这个就是你的。”

一辈子都没见过金铢的酒肆老板眼睛一亮，心跳都几乎停止了，连忙用力点头。

可是……这个人如此神秘，不会是什么被通缉的大盗吧？吴老头儿一边心里嘀咕，一边下厨去准备晚饭，巴不得这个奇怪的客人早点儿离开这里。

晚饭很丰盛，果子狸肉炒蕨菜、冬笋烧肉，还有九里亭特有的榛子口蘑。陌生人喝了一杯酒，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便头也不抬地道：“你也不用陪我了，上楼去睡吧。给我留下足够的酒和木炭就好。”

吴老头儿乐得清闲，客气地招呼了几声，便自顾自上楼睡觉去了。

就是在最淳朴原始的地方，金钱也是唯一的通行凭证啊……空荡荡的房间里，陌生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铢，眼里露出了一丝锋利的冷笑。看老板离开后，他无声地走到了窗口，用指尖将厚厚的窗户纸捅开了一点，凑上了眼睛——

外面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将这座北陆小村覆盖在一片白色里。酒肆斜对面一箭之地开外，便是那家新盖好的小院。墙上新刷了白垩土，柴门、篱笆是刚扎好的，水井也是新打的，显示着这家人刚刚来到这里，准备安家扎根。

白帅啊白帅……难道你真的选择了这个穷乡僻壤作为你最后的归宿？难道你真的想以庸人的方式了此余生？你是翱翔于天的雄鹰，是数百年一见的王者，怎么能选择这样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余生呢？

如此一来，你让自恃谋略卓绝天下、这一生都在尽心尽力辅佐你的我，情何以堪啊！

穆星北在肃杀的寒冬里咳嗽着，眼睛里流露出不甘的光芒。

大雪持续了整个冬季，让整洁崭新的小院一片素白。在这样寒冷的色调里，唯有窗口透出的火光是暖的，跳跃着、映照着里面每个人的脸。

这个普通农家小院的房内聚集了许多人，人影憧憧，喧闹盈耳。

“属下再敬白帅一杯！”炕上盘膝坐着十二位黑衣铁甲的男子，个个眼神犀利，气势凛然，簇拥着穿着布衣居中而坐的主人。一碗碗的烈酒陆续倒上，十二人轮番相劝，而对方居然毫不推辞，酒来碗干。

“怎么样？你们十二个也喝不倒我！”一直喝到坛子空了，布衣男子才扔下碗，平日肃杀的眉目也染了笑意，“有哪个不服的，再来！”

“服了，服了！”十二铁衣卫也一起大笑——是的，沙场征战十几年，虽然白帅偶尔也喝酒，却从没有一个人见他醉过，更是不知道他的酒量深到什么程度。而今日，在主仆一场、即将离散的前夕，他们终于知道了白帅的真正酒量。

“今日之后，我当不会再喝酒。”借着几分醉意，白墨宸将酒碗一顿，大笑，“干脆放开，陪你们一醉方休！安心，安康，快，再上酒！”

“好的，就来了。”后院传来了回应。

厨房设在后院的另一头，和柴房连着。灶前那对十三四岁的姐弟正忙碌着，将新炒好的菜端出，又将温好的酒坛抱起。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弟弟安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哎，大哥怎么那么能喝啊……都半夜了，还不睡吗？”

“客人帮我们造好了房子，打好了井，如今要走了，好好喝上一顿也是应该的。”安心比弟弟年长懂事，“娘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已经先睡下了，我们两个总得陪着。”

“可我真的很困啊……”安康嘀咕着，“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成瞎子了呢。”

“懒惰鬼！”安心没奈何，推了弟弟一把，低斥，“好了好了！别苦着一张脸去前面上菜送酒了，大哥看了会闹心——你待在厨房里，我去送。”

“哦。”安康闷闷应了一句，一屁股坐回了灶前，提醒了一句，“外面井口上还没围上石板井台，雪把井口盖住了，小心别掉下去。”

“知道了，你以为我傻啊？”安心提了一坛酒，又将新炒好的小菜放入食盒，推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你小心看着火，可不许灭了。”

安康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应了一声。

安心刚出门，就听到后山上传来一阵簌簌声，有几棵树摇了一下，树梢上的雪大块掉落下来。她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冬季的针叶林深邃得发黑，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息来——或许是有野猪什么的从林子里走过吧？前几天她去后院收冻好的鱼，还发现围墙上的积雪有几处被蹭掉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悄然翻过那里。等明天送走了那些客人，一定要去把围墙加高一下，也得把井台上的石板给围起来。安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提着酒食穿过后院，走进了前面的房间里。

热闹喧哗的气息扑面而来，十几个大汉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高声喧哗，喝酒猜拳，热得都脱了外面的铠甲，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来。安心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姑娘了，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转过头去，羞得脸上热辣辣的。

“来来，我家小妹送菜了。”白墨宸喝得也有些高了，但看到安心进来，还是很快地倾过身，迅速从她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食盒，另一手拎过了那坛酒，“看，还有酒！”

那些虎豹一样的军人发出了一声喝彩，兴高采烈。

“辛苦你们了。”白墨宸放下酒坛，拍了拍安心的肩膀，“很晚了，你和安康都回去睡吧，这些酒菜够了——”

安心抽了抽鼻子，被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受不住，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哥，你可别再喝了。他们那么多人灌你一个……”

“哎呀，白帅还真是得了个好妹妹，这么会心疼大哥！”十二铁衣卫也喝得高了，说话语气不分轻重。安心脸色绯红，瞪了那个粗豪的汉子一眼。

“别担心，你大哥一个人对他们十二个都绰绰有余！”白墨宸笑了起来，“不过我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很快也该歇了，你就好好地去睡吧，明天一大早还要送娘去山上扫祖坟呢。”

“嗯，洗了碗就去睡。”安心将菜布好，乖巧地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走的时候还顺手将房间里的空酒坛子都堆在了一处，将桌子上吃空了的盘子也收了回去。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哥，你们早点儿歇息，不要再喝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十二铁衣卫哄然笑了起来，“真是个啰唆的小姑娘。”

“安心几岁了？哪里是个小姑娘啊……”看着她走了之后，铁衣卫里有人趁着酒意，醉醺醺地开口，“对了，为什么……为什么殷仙子的妹妹根本不像姐姐那么美貌，却、却颇有几分像白帅呢？”

一群笑闹中的男人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主帅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明显震了一下，酒从杯子里溅出。尴尬的沉默中，十二铁衣卫面面相觑。那个无意中触及禁忌的人酒醒了大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女大十八变，底子好，出落得水灵也就这几年的事情了吧。”然而只是片刻，白墨宸舒展开了眉头，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安心她过了年就十五岁了，算是大姑娘了，该开始好好为她准备嫁妆了呢。”

“好，到时候白帅别忘了告诉一声，兄弟们无论如何都会回来喝喜酒的！”铁衣卫首领连忙将话题接上。

“那是一定！”白墨宸大笑，为大家倒了酒，“来来，喝酒！”

一屋子的男人们再无拘束，重新猜拳行令，声震屋宇——房间里的声音太吵闹，以至于外面那些奇怪的簌簌声响都被掩盖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意。

这场大酒一直喝到东方既白才停止，一群人歪歪扭扭地靠在炕上，困倦不堪。然而，当雄鸡唱过第三遍的时候，宿醉的人们忽然一起睁开了眼睛——多年的军旅生涯，让这些战士们拥有了牢不可破的自省意识，无论前一晚多累多困，时间一到便会立刻清醒。

“天亮了。”十二铁衣卫的首领喃喃道，霍地坐起，“我们该走了。”

白墨宸同时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些属下一个个坐起，捡起了盔甲重新穿戴好，钢铁一样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软弱，却又被掩饰了过去。

“真想留下来，和白帅一起终老此处算了。”十二铁衣卫的首领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有些恋恋不舍，“我们从军后就是您一手带出来的，这些年跟您出生入死，闯过那么多关，如今离开了您，简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

“什么话！你们年纪轻轻，有大好人生，怎能就此终老山林？”白墨宸立刻毫不留情地训斥，“回去好好辅佐骏音——缇骑在内乱中折损了大半，女帝刚即位，天下局势未定，实在需要你们。你们每一个，将来都会拜将封侯，前途不可限量，岂可自甘平庸？”

“白帅之命，定当听从。”十二铁衣卫齐齐躬身。

“不，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白帅’这个人了，我已经舍弃了入赘获得的‘白’姓，以后只是北陆一个普通的农夫而已。”白墨宸披了一件长衣从炕上站起，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如今，这个云荒是你们的了！”

“去吧！”他大笑着走出去，拉开了门，看着身后的一群男人，“如今冰夷未灭，天下动荡，你们该去创立功业！男子汉大丈夫，马革裹尸，才不辜负这一场大好人生！”

“遵命！”战士们大步踏出门外，在庭院里排成两列，齐刷刷地跪下，然后唰地拔出刀来，齐齐刺入雪地，“属下定不辜负白帅期许！”

“起来吧，回帝都去！”白墨宸也抬起手，握拳置于左胸，以军人的礼节送别这些沙场上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袍泽，眼中隐含热泪，“这一世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等来世再为兄弟！”

“来世再为兄弟！”十二铁衣卫收刀入鞘，同样握拳置于左胸，眼中热泪也忍不住长滑而下。白墨宸压住心中翻涌的感情，默默地走上前去与他们一一告别，然后侧过头，硬下心来催促他们离开。

一行十二人依依不舍地转过身，翻身上马，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白墨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些铁甲战士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消失在村口的树下，这才转过身来掩上了庭院的门。

天地间彻底安静了，大山静默地环绕着大雪的村庄，只有无数鹅毛飞雪。

在一箭之地外的另一幢房子里，一双眼睛从窗户纸背后移开了，露出了复杂而绝望的表情：连护送的十二铁衣卫都离开了，白帅……您是真的打算就此终老乡野吗？您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可是，我却不甘心！

穆星北看着那扇关上的庭院门，眼神一瞬间变得激烈而可怕。

当庭院的柴门和房子的木门都关闭后，房间里的灯火也熄了——显然是白墨宸在送走这批客人后，困倦地入睡了。对面那个院子里顿时寂静了下去，洁白的新房静静地坐落在山下，衬着浓黑的山林，显得静谧无比。

窥视了一夜，穆星北也终于觉得困了。然而，就在他要把眼睛从窗纸的窟窿上移开时，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异常的景象，全身猛地一震。

那片山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然而定睛看去却又看不出异常，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声，狗一声不叫——山林里有几棵树在微微摇动，发出了簌簌的落雪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地穿过密林。

雪，依旧无声无息落下。

火……在梦境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烈火。

宫殿在坍塌，整座城仿佛掉入无边地狱。他穿过那些红莲烈火，疯了一样地狂奔，追逐着那个影子，拼命地呼喊着她的名字。然而那个女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身不由己地飘离，只是回头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悲哀和绝望。

在他快要追上她的时候，她的身形忽然停住了，看着他，说了一句话。然后，在他触及她之前，一团从天而降的大火轰然而至，将她彻底吞没！

“夜来！”他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入大火里，“夜来！”

他抓住了她，用尽全力将她从火里拖出。然而，当从火里冲出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模样——火焰无情地吞噬了她的美丽，在他的怀里，她瞬间化成了可怖的焦炭骷髅模样！

“我不想死在看不到你的地方。”

那个骷髅嘴开合着，说出最后的话，温柔凄绝，柔白修长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忽然，那温柔的抚摸化为凌厉，指甲锋利如刀，恶狠狠地一划而落！

“夜来！”他惊呼着从梦里醒来。

睁开眼睛，眼前寒光逼人而来，一把刀正迎头落下！

在意识还未清醒之前，他下意识地左手挥出，堪堪格挡住了那只握刀的手——就在那一刻，落下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他的额头，血流了出来，一下子模糊了眼睛。

刺痛令他瞬间清醒。白墨宸身躯一震，还来不及坐起，只感觉脑后又有两道疾风刺来。出于本能，他毫不犹豫地转过手臂，将手里抓着的那个人抡起，以左肩为轴心，连人带刀狠狠地往身后甩了过去！

只听噗噗两声钝响，来人发出了一声惨叫，硬生生被摔得五脏碎裂而死。

“谁？”他一按炕头，飞身下地，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答，只听簌簌几声，又有人从窗外跳入房间，带入一阵冷风。房间里还残留着浓烈的酒气，杯盘狼藉之间却多了五个黑衣人。那些人都蒙着面，一双双蓝灰色的眼睛如同鹰隼一样凌厉冷酷。即便是错手杀了同伴，那些人的眼神也丝毫不动，神情镇定得如同钢铁铸成一般。

出入沙场多年，他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杀手的眼神。

是冰夷？！白墨宸猛然一惊。那一瞬间，虽然宿醉依然令他头痛难忍，梦里的恍惚感却终于尽去，如坠冰窟般冷贯彻心肺——这些人是刺客！自万里之外而来的刺客！

他的手迅速探出，想从床头拔出刀来，不料却摸了个空。原来随身佩戴的那把刀，已经在昨夜酒酣耳热之际送给了多年的兄弟！

对方看到他一动，也立刻动了起来。第二轮袭击迅速发起，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根本不让他再有寻找武器的机会。

刺客们用的是刀，无声无息地搏杀，宛如一群猎豹。他穿着单衣，赤手和这群冰族人对抗，只能以空手对白刃，硬生生地腾出手去，冒着危险，劈手抢过最靠近自己的那人的刀。他的身手高出对方许多，闪过刀锋后欹身近前，迅速捏住了那人的手腕，咔的一声拧断。然而那个冰夷人毫不畏惧，筋骨虽断，五指却依旧牢牢地握着刀柄，死活都不肯松开。

白墨宸心头怒起，不再多想，左手抬起，闪电般地屈肘撞击对方胸口，用力之大，令那人的整个胸腔咔嚓一声塌陷下去——然而即便如此，对方竟然依旧不肯松手！

只是片刻，其他刺客已经迅速逼近，数把刀朝着他斩来。白墨宸单手回护，然而全身空门未免大露，只听一声钝响，一刀斩中了他的左臂。剧痛令他眼前一阵空白，那一刻，又有刀声响起在耳边，而他已经来不及回头去看。

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吗？

电光石火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第二、第三把刀飞速斩落，接连落在他左边的小臂、手腕上，每一刀都带着斩断钢铁的力量。然而就在斩入血肉的刹那，一道奇特的光芒从他左臂内绽放！

那光是如此刺眼，竟然让近在咫尺的刺客都闭了眼睛。

然而，当所有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奇迹般地，所有刀都凭空折断了——无论是斩落在他手臂上的，还是正在落下的。那些冰夷刺客还保持着竭力斩杀的姿态，但手中空空如也，那些刀，居然在一瞬间都折断了！

连白墨宸都不敢相信这一刻的所见，直到对方的手顺着惯性落下，收不住势地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倒在地，落在他面前。他下意识地竖起手掌，向下一斩，咔嚓一声，离他最近的那个刺客颈骨顿时断裂——

那一刻，他才发现受伤的左臂也已经灵活自如，伤口瞬间愈合。

天，这难道是……白墨宸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呼，抬起右手握着左臂，发现那里果然已经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出了一个隐秘的念头——

难道，是那个在帝都大火里听到的声音又回来了？

可是，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来不及多想，那些刺客在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回过神来，重新挥着断刀斩了过来，疾风割面而来。白墨宸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奇特的力量蓦然苏醒，四肢百骸似有东西涌入，这个身体竟似不属于自己一般。

他飞速闪过了接连而来的三把刀，抬起左手生生格挡住了砍落的第四把刀，右手迅即探出，咔嚓一声扭断了对方的手臂，劈手将刀夺下，一反手抹断了对方的咽喉——这一切兔起鹘落，速度快得不仅令对方来不及反应，甚至连他自己都惊骇不已。

剩下两把刀交错着斩来，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挥刀相迎，从双刀夹缝中穿过，手臂一沉，刀锋竖向掠过，只听叮叮两声刺耳声音，居然将双刀瞬间同时居中切断！

“小心！”这时，一直沉默的冰族刺客首领发出了一声警告，“这个人似乎有点儿奇怪——别靠近他！退后，用弩！”

房间内所有人倏地往外退去，穿窗而过，消失。

白墨宸刚要追出去，但人一到窗口，就听簌簌几声响。他下意识地横过刀锋一掠，连续的震动传来，刹那间有五六支三寸长短的短弩斜飞出去，插满了窗棂——那些劲弩都是精铁铸成，寒光闪闪，锋利无比。更令人吃惊的是，劲弩插入之处，窗棂上的木头瞬间发黑，有奇特的淡淡的腐败味道散发出来。

这帮冰夷刺客的暗器上，居然浸了剧毒！而且是追踪了万里到了这儿——这是一次有备而来、预谋已久的刺杀吗？

外面白雪皑皑，那些刺客落地瞬间就在院子里伏倒，每个人手里拿出了一把改造后的精巧射日弩，对着那个房间便是一阵激射。只听簌簌声响，几百支短弩纵横交错，密集如雨，从窗户倾泻而入。

白墨宸连忙退回，刀光倒卷，化作一片光幕，护住周身。只听铮铮声不绝于耳，密集如暴雨。忽然间，连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啊的一声，传出了脱口的痛呼。

刹那间，房间里再无声音。

“进去看看。”刺客首领低沉地开口，挥了挥手。匍匐在雪地里的人从各个方向迅速接近房子，当先几个人从窗口飞速跃入，小心翼翼。

房间里根本无法立足，几乎每一寸地面上都插满了劲弩。然而令人吃惊的是，里面居然没有一个人——既没有尸体，也不见活人。

“小——”在低头四处搜索的时候，忽然有一人看到地上有影子一动，不由得失声惊呼。然而“心”字还没吐出，头颅便和身体分离。

刀是从上而下劈落的，宛如闪电。

原本攀在梁上、身体几乎贴着屋顶的人从天而降，从进屋的刺客头顶一掠而过。刀光匹练一样横卷而来，刺客来不及退出，倏地身首分离，一股血从腔中直冲而起，居然溅得屋顶斑斑点点。一切不过刹那，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解决了房间里的五个人后，白墨宸穿窗而出，直掠向外面的院子，身形一沉，一刀便将离得最近的那个人斩杀，然后毫不停顿，直向那个出声发令的冰夷人冲去。

猝不及防之下，外面的刺杀者阵脚大乱。劲弩只利远袭，这样近身肉搏之下反而成了累赘。那个刺客首领当机立断，弃射日弩于雪地，反手拔刀。然而白墨宸的动作却快如鬼魅，他的刀还在鞘中，咽喉已经被捏住。

擒贼先擒王，这是沙场百战得出的教训，此刻居然也用得上。

白墨宸正要随手捏断对方的脖子，忽然间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住手，放开牧原少将！”

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令白墨宸蓦地一震。

他回过头去，看着后院雪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淡青色长衫，披着狐裘，虽然出现在这样的荒僻之地，依旧带着一种来自帝都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族气度。他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侧头看着前院尸横遍地的惨况，淡淡道：“果然厉害。在被偷袭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以一当十，难怪这么多年来冰族屡次派刺客刺杀你都没有成功。”

“慕容隽？”那一瞬间，白墨宸忍不住失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后院里的狗软软地趴在雪地上，一声不吭，早已失去了知觉。厨房的门也半掩着，里面的碗筷都堆在那里一动没动，灶台下的火也早已熄灭，只有星星火光跳跃着，一明一灭，衬得昏暗的室内更加诡异。

那个熟悉的人正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温润俊美的脸上已经满是风霜之色，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才出现在这里。他也在看着他，那种眼神，沉默而坚忍，带着刻骨仇恨。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墨宸愕然。

“白帅，好久不见。”慕容隽的左手裹着绷带，似乎受了伤，却不停地把玩着一个小物件，“帝都一别，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在这里见面。”

听到“帝都一别”四个字，白墨宸猛然一震，眼神宛如魔鬼，有难以抑制的怒火熊熊燃烧——他原本是个冷静沉稳的人，然而不知为何，一看到这个人就无法控制自己。

帝都……那是他和夜来分别的地方！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是啊，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他看着慕容隽，咬着牙，一字一字道，“看来，是老天送你来这里，好让我为夜来报仇！”

对着这样一双眼眸，慕容隽却没有惊惧。

“为夜来报仇？可笑……一个凶手，还嚷着为她报仇？”他发出了一声冷笑，“白墨宸！明明是你害死了她！如果没有你，夜来她根本不会卷进这件事，更不会被活活烧死！”

“住嘴！”白墨宸的手瞬间加力，手里的牧原少将脸色迅速发青。然而，不等他发力捏断对方的咽喉，慕容隽已抬起了手，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了他的眼前——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朵白色的绒花，仿佛洁白的雪。

白墨宸猛然一惊。这……这是安心的！

雪还在下，天色昏暗，只能依稀猜测如今已经是正午时分，整个九里亭还是很安静，院子里也寂无人声。然而那一刻，白墨宸却被这样的寂静弄得有些不安，心里猛地掠过一个念头：上午应该是去祖坟祭扫的时间，而奇怪的是，安心他们居然没有来叫醒他。

“安心呢？你……你把她怎么了？”白墨宸脸色发青，声音第一次发抖，“你居然和冰族人勾结，做出这种事情来！”

“勾结？如果我不和冰族勾结，以这个云荒之大，只怕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再助我一臂之力！”慕容隽不出声地笑了笑，然而眼睛却是冷酷的，一丝笑意也无，“白墨宸！我从帝都一直追到这里，就是为了杀了你，替堇然报仇！”

“报仇？明明是你害死了她！”一瞬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白墨宸气极反笑，“我当时一时心软，没灭你们慕容氏满门，你今日倒是送上门来了！”

他厉喝着，手上一动，刀锋往里一收，便要割断手里冰族将领的咽喉。然而那一刹那，慕容隽低声再度喝止：“住手！否则别怪我——”

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了身后的门。

房间里很昏暗，杯盘狼藉，还没有收拾，灶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有隐隐的星星点点的余光——那一瞬间，映入白墨宸眼帘的，是雪亮的刀锋，如同狼的尖利牙齿，恶狠狠地咬着咽喉。刀握在两名刺客手里，刀锋反射着刺眼的几点光芒。

他看到了刀锋下面那两张满是稚气的脸，闭着眼，一动不敢动，嘴唇却在不住哆嗦。

“安心！安康！”白墨宸失声惊呼。

“喏，还有一个，在这里。”慕容隽示意房间里的刺客略略侧开身体，让白墨宸看到在灶前凳子上匍匐着的一个老妪。灶上星星点点的余光隐隐约约地映照出满头银发来，那个老人昏了过去，满是皱纹的脸庞很是安静。

慕容隽的语气平静，毫无杀意，“安大娘年纪大了，得让她坐在比较暖和的地方——你看，我对你的家人多有礼貌。”

看到自己一家人尽数落入敌手，饶是白墨宸再冷静，也忍不住脸色大变。他一个箭步，握刀上前，耳边却听慕容隽淡淡道：“白帅，请你把刀放下，再放了牧原少将——不要和我谈条件。我只数三下，每数一下，就杀一个人。”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然而骄傲如白墨宸，只是沉默了一瞬，随即就将手里的人放开，依言将刀扔到了慕容隽的脚边。牧原少将受了重伤，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但却硬气，撑着自行踉跄走到了房间里，颓然坐到地上，喘息不已。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白墨宸抬头，死死地盯着慕容隽，厉声道，“居然勾结冰夷，做出这种事！要知道他们三个也是夜来的亲人，你怎么做得出来？”

“是啊，所以我并没有取他们性命的意图，我要的，是你的命。”慕容隽却也直白，语气平静，“我来这里，只是要和你做一笔生意而已——”

“真不愧是世袭的商人。”他不禁冷笑，“生意？”

“拿你的命，换这三个人的命。”慕容隽淡淡地道，伸出脚尖，将那柄刀踢到了白墨宸脚下，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一换三，很划算。”

白墨宸身子一震，冷冷地看着这个万里跟踪而来的人，而对方用同样冷酷的眼神和他对峙，毫不动容。头顶的雪还在下，寂静无声。虽然是正午，但整个九里亭仿佛睡着了，没有人上街走动，静得连雪花落在屋顶上的簌簌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难道是我的出价没什么吸引力？”慕容隽冷冷地道，“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身后的刺客手一收，刀锋割破了少年的皮肤。安康本来已经被击昏，一受痛猛然醒了过来，看到架在脖子上的刀，顿时吓得大哭起来，挣扎着往外跑。

“闭嘴！”慕容隽厉叱，安康嘴里顿时被塞入了一块破布，又被拖到了一边。

“别以为我是和你开玩笑，别以为我会因为他们是堇然的亲人就心软。”慕容隽看着脸色大变的白墨宸，语气冷静而残酷，“我数到三，你如果不动手自己了断，我就砍下他一只手；数到十，你不动手，我就砍他一只脚！先这个男孩，再那个女孩！”

白墨宸死死咬住牙，两边腮上的肌肉都凸了出来，眼神可怖。然而不等他说什么，慕容隽已经开始数数：“一！”

白墨宸只犹豫了一下，他已经迅速地数到了“二”。

那一刻，白墨宸迅速弯下腰，去捡起脚边的那把刀，却没有立刻动手。就在那一瞬，慕容隽已经毫不犹豫地数到了“三”。

只听房间里一声惨叫，安康小小的身体弹起了两尺多高，拼命挣扎，却立刻被按住。孩子在落地时声音立刻哑了，软软瘫倒。房间里的冰族刺客手起刀落，砰的一声，一样东西被扔到了地上，赫然是一只血淋淋的断手。

“慕容隽！”白墨宸失声大吼，目眦欲裂。

“四！”然而对方却往前走了一步，用同样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杀气，狰狞如魔鬼，已经完全不再是平日贵公子的模样。他直直地看着白墨宸，咬牙又吐出了一个字：“五！”

不等他再吐出“六”，白墨宸的手探出，扣住了对面人的咽喉，刀锋压住了动脉，便要一抹而断。慕容隽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着他，眼神毫无畏惧，嘶哑着道：“……六！”

“啊——”这一瞬，房间里的安康又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边牧原少将已经缓过了气，毫不犹豫地再度命令手下将那个少年按在地上，拿刀对准了他的另一只手，冷然道：“不放开慕容公子，立刻砍了这个孩子的右手！”

“住手！”慕容隽却在此刻厉声喝止，“我还没数到十呢，不许动手！”

白墨宸的手有略微的颤抖，他看了看房间里的孩子和老人，眼神复杂地变幻——这种彷徨和恐惧，从未在这个戎马半生的军人眼里出现过。

“你看到现在的情况了吧？”慕容隽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镇定，“你就是杀了我，也绝对于事无补——现在要你命的不止是我，还有冰族人。你若不做这个交易，他们三个就得死在当场，没别的条件可谈。”

刀锋已经割破了慕容隽的肌肤，然而却停了下来。

“真卑鄙啊……”白墨宸喃喃，“居然利用孤儿寡母！”

“兵不厌诈。”慕容隽脸色不变，淡淡道，“本来能顺利地刺杀了你是最好，可惜你身手了得，偷袭未能成功——我们要回去向元老院交差，也只能这么做了。”

白墨宸咬着牙，“我已经辞职归隐，何必苦苦相逼？”

“白帅乃不世出之将才，就算暂时归隐，十巫哪里肯放心？”慕容隽冷笑起来，“何况你征战西海多年，手上沾了多少冰族人的血？如今落了单，他们怎肯放过你？”

“够了！”房间里忽然传出低沉的两个字。

“你看，牧原少将都不耐烦了。”慕容隽冷笑，随即开始报数，“七！”

房间里开始骚动不安，传来安康的呻吟和惨叫，安心也被惊醒了，一连声地叫着弟弟和娘。白墨宸在门外听着，虽然一声不吭，脸色终于渐渐变了——面对着至亲之人所遭受的折磨，即便是冷定如铁的人也忍不住战栗起来。

“别……别杀他们。”他终于颓然开口，喃喃道。

那一刻，慕容隽能感觉到压在自己颈上的刀在剧烈地抖动，不由得眼神暗自变幻，知道对方心理已然到了极限，然而嘴里却不停顿地继续数下去：“八！九——”

就在他即将吐出“十”的时候，白墨宸的刀猛然一沉，一把将他的声音逼停，凝视着慕容隽，一字一顿：“如果我死了，谁能保证他们平安？”

“我。”慕容隽断然回答。

“你？”白墨宸冷笑，不肯相信，“就凭你？”

“他们毕竟也是堇然的亲人，无论如何我也会保护。”慕容隽冷冷道，“而那些冰族人，他们要的是你的命，和这三个平民百姓根本也没有关系，何必多此一举呢？”

白墨宸沉默了片刻，忽然将刀收回，刀锋一转，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眼神变得冷厉，“那好，我就和你做这个交易！”

当他将刀架上自己脖子的那一瞬间，房间内外所有人都屏息而视。

那些冰族刺客看着他，眼神冷冷，却又含着渴血的残酷，如同一群狼在雪地里围住了一头末路的受伤雄狮。

“不要！”安心大哭起来，拼命地挣扎，“不要啊，哥！”

她被冰族刺客按住，却不顾一切地想要跑过来阻拦白墨宸。安康却吓得面无血色，蜷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神里只有恐惧。苍老的安大娘还没醒来，匍匐在灶前昏迷着，只有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映照在明灭的余光里。

慕容隽眼神复杂，慢慢伸出手来，低喝：“拿命来吧！——白墨宸，今日，我们之间，总算要有个了断了！”

白墨宸握刀的手紧了一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三十几年来的金戈铁马、爱恨情仇逐一掠过脑海，如潮而来，如潮而退，转瞬心境一片空明——原来，在结束的这一天，才发现这三十几年终究不曾白过。

“大好头颅，今日竟落到了你们这帮鼠辈手上！”白墨宸仰天大笑，再不犹豫，横过右臂，用力一挥，咔嚓一声，刀锋掠过了咽喉。

刀过，血出。

那一刹那，慕容隽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幕，似要把这一瞬间的景象刻入脑海。他咬着牙，神色复杂无比，似是极其狂喜，又显得极其黯然。

已然决意舍命，白墨宸右手握刀，横过来一刀割断自己的咽喉，下手又狠又稳，并无丝毫犹豫。然而就在同一瞬间，奇特的景象出现了——他的左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啪的一声击在了握刀的右手腕上，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手里的刀击落在地！

左右互搏？那一刻，房间内外的人都惊呆了。

“你——”慕容隽失声，“想反悔？”

“我……”白墨宸似乎也震惊地低下头，看着不受控制的左手——曾经断臂的地方发出了一圈诡异的金色光芒，那光正向着他的心脏迅速地逆行而上，浸透了他半边的身体！那一刻，他的半边身体居然完全不听指挥了。

“你是想放弃吗？”那一瞬，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恶魔般的声音，“真的想死？”

这……这个声音！是他在帝都火劫之变里听到的声音！

“白墨宸！你想做什么？”那一瞬间，慕容隽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立刻一步退入了门里，“你不要他们三个的命了吗？”

就在这一刻，身后的冰族战士迅速将安心和安康高高举起，雪亮的刺刀对准了两姐弟。仿佛为了示威，一刀扎入了安心的肩膀，女孩痛得大叫起来。

“不！”猛然，白墨宸和慕容隽一起失声叫了起来。

听到安心惨叫，那一刻，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制，白墨宸全身猛烈地一震，眼里的金光忽然间越发明显，竟仿佛是火焰在颅脑内燃烧一样！

“真的想要放弃吗？”那个声音在脑海里说着，满含讥讽，“帝都大火的时候，你第一次向我求助——我回应了你。可那之后，你却不肯履行我们之间的契约，非要逆着我行事：放弃了兵权，离开了帝都，回到了这里。如今，你难道还想死在这里吗？

“要知道，你的生命已经交换给我了，不再属于你自己！”

谁……是谁在说话？白墨宸捂着脑袋，下意识地开始摇头，却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声音从脑海里甩出去。旁边的冰族人看着他反常的表现，有些惊愕，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给我闭嘴！”白墨宸失声，对着虚空大喝，喘着气，右手忽然翻过来，猛然扣住了左手，抬起头，对着慕容隽厉声道，“来，动手！”

“什么？”慕容隽微微一怔。

“你不是要取我的性命吗？”白墨宸厉声大喊，“动手！我不会反抗！”

慕容隽看着他左右手交扣的奇特姿势，心里犹豫了一瞬，却听对方再度催促了一声——抬头看去，白墨宸的脸色又变得隐隐有些奇怪，眼眸里透出金光来，令人望而生畏。

“快！”白墨宸只觉得身体里的异动越来越强烈，左手已经开始再度不受控制，他咬着牙，右手几乎扣到了血肉里，厉声道，“要取我性命就自己放马过来，慕容氏的孬种！”

“闭嘴！”慕容隽只觉得胸口热血上涌，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反手就是一刀！

“哥哥！不！”安心撕心裂肺地大喊。

房间里的人也发出了一声惊呼，看到一切在瞬间结束——大雪中，白墨宸还是站在原地，并没有退让，也没有抗拒，那把长刀在一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血喷溅了对面的贵公子半身。

慕容隽咬着牙，眼里透出狠劲儿来——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从白墨宸的心口插入，从背后直透出来，毫不留情。

握刀在手，杀戮的快感令人从心底生出一股狂热来，他只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憎恨如潮水一样宣泄而出，再也无可抑制。慕容隽忍不住低低发出了一声呼喊，唰地将刀血淋淋抽出，再度猛然刺穿，咬牙道：“去死吧！”

在刀锋穿心而过的那一刻，白墨宸的右臂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软软垂了下来，竟然是被自己的左手生生拗断的！

重伤的人往后一退，心口鲜血急涌。

“好吧，如果这次你真的是甘心就此死去，我也不会阻拦你。”那一刻，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在灵魂深处低声冷笑，“去死吧！把这个躯壳空出来！”

被一刀穿心而过，白墨宸再也无法支撑，血从他的心脏里奔涌而出，将身下的白雪染成刺目的红色。他用力抽刀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眼睛直直地盯着慕容隽，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我知道。”慕容隽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放心，不动你的家人。”

白墨宸看着他，眼神复杂而沉郁，低低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感觉身体开始变得无比沉重，意识慢慢远离。他的手臂失去了力量，整个人重重地砸落在雪地上，再也不动。

一时间，整个天地间都安静下去。

“大……大哥！”房间里的安心回过神来，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哥！你们这些坏人，杀了我大哥！”

“死了吗？”牧原少将示意属下上前查看。那个冰族刺客小心翼翼地上去，俯身探了探侧颈的动脉，再看了看已经成为血窟的胸口，抬起头对首领点了点头，“死了。心脏都全粉碎了。”

听到这句断语，慕容隽松了一口气，全身的疼痛令他颓然坐倒在台阶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的无数个片段。

在码头上初次遇见堇然时的惊艳、少年时刻骨铭心的初恋、被命运的潮水卷着，转瞬而至的分离……等再次相遇时，她已经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沦落风尘，成为外室——他曾试图将她夺回，用尽了各种手段，到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喊着这个男人的名字冲入烈火，在自己面前被活活烧死。

那一刻，她头也不回。

她终究是把他丢弃了，为了这个男人赴汤蹈火！慕容隽笑着，抬起头看着天空。眼前是灰冷的苍穹，雪一片片从头顶落下，沾在睫毛上，仿佛覆盖了整个世界。

时隔多年，自己终究把这个男人给杀掉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两个是不是又很快能在黄泉下团聚了呢？

“你们杀了我大哥！”安心哭得撕心裂肺，“一群坏蛋！坏蛋！”

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在那对姐弟的眼里，他看到了那样深重的仇恨和愤怒，完全蒙蔽了孩子原本透亮澄澈的双瞳。那样的眼神里烈烈燃烧着地狱之火，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头刺痛。

他们都是堇然的亲人，此刻，却用如此仇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在少年时，他曾不止一次设想过跟着堇然回家，去拜见她的家人的情景——堇然出身贫寒，她的家人到底是怎样的？市侩吗？清高吗？对他这样拥有悬殊的出身和惊人财富的夫婿，是欣喜若狂，还是避之不及？他们……会喜欢自己吗？会答应让堇然嫁给自己吗？

这些，都曾经是缠绕在心头的丝丝顾虑，令他裹足不前。但命运无情，这些顾虑不曾有幸经受现实的考验，却都已经随着岁月的洪流被逐一剥离，随风逝去。

他没有想到，自己和堇然家人的第一次相见，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把她拉下去……”他忽然间不敢再去看孩子们的眼睛，转开了头去，虚弱地喃喃，吩咐那些人，“不要再让我看到他们的脸。”

手刃了毕生劲敌后，他的心里却陡然升起了巨大的空虚。

堇然已经死了，他已经成了一个叛国者，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已经毁灭了。在这样一片废墟之上，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那一刻，他几乎想扔下染血的刀，大笑着走入北越郡冬季的茫茫大雪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筋疲力尽地一头倒下，永远不再醒来。

慕容隽坐在落满雪的台阶上，用缠着绷带的手扶着额头，一边摇头一边笑，眼角却有泪水流下，令旁边的冰族刺客们面面相觑，不知所谓。

“别管他，”牧原少将看了他一眼，喝令，“割下人头，回去复命。”

“是。”有一名属下疾步走出，“那么，屋子里那三个人怎么办？”

“放了。”牧原少将看了一眼屋子里哭闹不休的两姐弟，又看了看昏沉的瞎眼老妇人，皱眉道，“我答应过慕容隽，要留下这几个人的命，不可反悔——何况这几个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妇孺老弱罢了。”

听到命令，身后的刺客们松开了姐弟俩。安心立刻扑向了安康，颤抖地抱紧，却听到弟弟颤声道：“姐姐，我……我……好害怕！”他用手紧紧搂住了姐姐的胳膊，安心这才发现弟弟的双手居然都完好无恙，压根儿没被砍断。

这……女孩一时间愣住了。

“放心吧，你弟弟好着呢。如果不是慕容力保，谁会在乎你们这几个家伙？就算真的砍了双手双脚又怎样？”牧原少将踢了踢地上那只“断手”，嗤之以鼻，“慕容这家伙居然不肯，还非要玩这一出苦肉戏来骗白墨宸，实在是太冒险了。幸亏成功了，否则……”

说到这里，冰族刺客脸色一变。

院子外不远处，有一个青灰色的人影一闪而过，朝着远处跑去。

“来人，快来人！这里杀人了！”院子外面，有一个尖厉的声音忽然间划破了村庄的寂静，疯了一样地喊起来，“快来人！”

［第三章］ 雪中之血

片刻间，整个村庄仿佛苏醒了，骚动了起来，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开门开窗的声音，无数脑袋从紧闭的室内探出来，朝着这边疑惑地窥探。

“不好！”牧原少将失声道，“快撤！”

“是！”所有人应声迅速撤退，训练有素地翻越了屋后的围墙，跃入山林，朝着山林深处奔驰。牧原少将奔出几步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地折回来，一把拉起了还坐着的慕容隽，足尖一点，便跃过了围墙，飞速撤离。

慕容隽没有反抗，就这样随着他们撤退了。一路上无数杉树枝条拂过他们的脸，簌簌落下冰冷的雪，冷得足以令人清醒。

深入林中三里地后，他们停了下来。山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有秘密的辎重和车骑，是他们原本就准备好撤离时用的。

“走吧。”牧原少将翻身上马，对在原地等待的传令者吩咐，“立刻传消息给空明岛上的十巫大人，就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即刻返回！”

“是！”等待消息的人露出狂喜的表情。

“怎么样，这回你也如愿了吧？”牧原少将回头看着慕容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手刃了多年的宿敌，痛快吧？跟我们合作，果然没错吧？”

慕容隽没有回答，只是苍白着脸默默翻身上马，扯下风帽遮住了半张脸。

痛快？大抵是吧……在刀刃穿心、热血喷溅的那一瞬，多年的仇恨爆发而出，淋漓尽致，的确是令整个灵魂都战栗的痛快。如今那个人已经成为一具尸体，倒在一个荒僻村庄的角落，那些围观的愚昧无知的村民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当他想到这一点，那种痛快忽然间又烟消云散。

人生短短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吗？

他和堇然都已经走完了属于他们的路，或许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重新相遇。唯有他自己，还需要在这天地之间跋涉，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走吧。”牧原少将看到他沉着脸不回答，有些无趣，回头下令，“螺舟在烛阴郡的海湾里等我们，得快点儿赶回去。”

“可是……高宣好像还没回来。”领队的刺客有些犹豫，“不等他了吗？”

“哦？”牧原少将愣了一下——高宣是那个最后领命去割白墨宸人头的战士，可能由于惊动了村里人，这么一耽搁，没能及时跟着队伍撤退回山里。

他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往山下的村庄看了一眼，发现那个院落里已经围满了人，惊呼和哭泣声响彻整个村子，不由皱了皱眉头。这种情况下，只怕任何一个外乡陌生人一露面，大概都会被当作凶手被村民围攻吧？

“算了，看来一时是回不来了。”牧原少将摇头，策马前行，“高宣身手不错，那些村民奈何不了他，我们先出去，到了螺舟旁再等他。”

“是！”

一行刺客在大雪里翻身上马，穿过密林，悄无声息地朝着北方海边奔去，只留下身后村庄里的一片沸腾喧闹。

当同伴迅速撤离时，那个叫作高宣的刺客正在白墨宸的尸体边俯下身，单膝跪地，拿出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来。当牧原少将那句“撤离”的命令发出时，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却不想放弃已经进行了一半的任务，试图将头颅割下。

嚓的一声，尖刀割裂血管，抵住了颈椎。

“住手！”身后忽然响起了少女的哭喊，安心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一把将这个杀手抱住，“坏蛋！不许杀我哥……放开，不许杀我哥！”

“滚！”高宣不耐烦起来，手臂一震，将那个女孩如掸灰尘一样弹开一丈。

“姐姐！”安康连滚带爬地上去抱住了安心，把她拖开，声音发抖，“你打不过他的！别过去了……快跑，快跑啊！”

“坏蛋！”安心拼命挣扎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一刀刺入了白墨宸的后颈。

刚死去的人身体还是温的，骨骼还没有收缩，血肉也容易分割，虽然听到村子里已经开始骚动，高宣还是有把握在村民们围上来之前将人头干脆利落地割下带走。他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尸体——那个心脏上的窟窿还在汩汩不停流出血来，就算是钢铁打的人也早已没了气息。他决定专心致志地完成剩下的任务，继续半跪在地上，转动刀锋。

“住手！”然而，就在他刚转动手腕的一瞬间，忽然间耳边风声一动，有什么东西投掷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一躲，那东西擦着脸落地，居然是一团雪。

谁？他愣了一下，眼里凝聚起杀气：难道除了这一家人，还有其他旁观者？

“快来人！杀人了……这里杀人了！”那个嘶哑的声音在院子外又响了起来，正是那个最初叫破这一切、惊动村里人的声音。随着声音，一个青灰色的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不顾一切地扑过来，赤手空拳地想要阻止这个杀手。

该死的！这家伙是谁？！高宣心里一怒，杀气便腾了起来。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便发现对方脚步虚浮，竟是个毫无武功，甚至手无利器的普通人，简直是送死一样往自己这边撞了过来。

他冷笑了一声，为了不耽误时间，并没有拔出那把尖刀，一只手继续旋转着切割头颅，另一只手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对着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拦腰便是一斩。

然而，看到白帅横尸就地，青衣谋士穆星北顿时状若疯癫，完全失去了冷静，高声喊着，居然不退不让地直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被拦腰两段，就在那一刻，高宣忽然觉得手腕一震，啪的一声，手里的百炼钢匕首，居然匪夷所思地居中折断！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

然而，高宣的意识只能永远凝固在这一刻了。悄无声息地，一只手从雪地上抬起，五指并拢，硬生生地插入了他的身体里，一把捏碎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发出一声喊就倒了下去，叠在了那具“尸体”上。

血从他心里汩汩流出，顺着那只手臂流向雪地上白墨宸的“尸体”——血从伤口里倒灌着进去。仿佛汲取着新死者的力量，奇迹般地，白墨宸心脏上被洞穿的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弥合！

这一切无声无息，在大雪中悄然飞速进行，没有任何人留意到。

当刺客颓然倒地的刹那，穆星北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白墨宸扶起，声音嘶哑，“白帅……白帅！”

然而，在一眼看到白帅身上那把插入颈椎的刀时，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双手掩面，跪倒在雪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他哭得就像是一个孩子，宣泄着澎湃的痛苦和绝望。是的，他所有的梦想，已经破灭于此刻。

他的王，死了！

片刻，院子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个个手里都握着锄头、弓箭，自发地包围了这座新落成的小院。那些都是九里亭的村民，第一次在这个民风淳朴的村子里目睹了一起可怕的血案。怔了片刻，村长才带头闯了进来，一眼看到里面的情况，忍不住失声惊呼：“天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心，安康，你们还好吗？你们哥哥呢？”

他带领村民往后走，看到满地的尸体，腿都忍不住发软。

“村长……他们、他们杀了我大哥！”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安心拉着安康，跌跌撞撞地从后院跑了出来，大哭，“是这群穿黑衣的坏人杀了我哥！他们、他们杀了我哥……呜呜呜……他们是坏人，杀了我大哥！”

“他们是坏人？”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痛哭的少女，又看了看吓得呆若木鸡的安康，村长下意识地将他们搂过来，拍了拍，安慰道，“现在没事了，别怕。”然而，心里却是一阵嘀咕：这么多人来这里，只为杀一个人？而且这满地的死人，难道都是一个人杀的？看来这个刚搬来村里的外来户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村长！事情有点不对头啊，”就在这一刻，有村民俯下身奓着胆子看了一下，吓得连忙站起来，“快看，这些死了的人个个都是金色头发！根本不是我们空桑人！”

“金色头发？难道是冰夷？”村长毕竟是村子里唯一去过郡府的人，听到此话倒抽了一口冷气，看了一眼新搬过来的这家人，嘀咕道，“冰夷怎么会潜入这里来杀人？对了，你们自称是从帝都搬来这里，难道……你们的大哥是什么大人物不成？”

“他们的大哥，是空桑的元帅，白墨宸。”

忽然间，有一个声音低低地替她回答了。是那个号啕的人止住了哭声，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木然开口，对着这群拿着锄头、镰刀的山野村夫说话，似是宣布着一个噩耗，“空桑的元帅，死在了你治下的村子里！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个个都该受死！”

什么？！村民忍不住齐齐耸动，看向了地上那个说话的人。

酒馆的老板认得，那个蹲在尸体旁边的青衣人，正是住在自己店里的那个人——他一直鬼鬼祟祟地隔着窗户观察这户新搬来的人家的动静，刚才，也正是他第一个发觉了这里的异常，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喊人。

只可惜，还是没有办法阻拦那群刺客的袭击。

“什么？！他是白、白帅？”村长不敢相信地失声惊呼，看向了那对姐弟。安心啜泣着，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又是骄傲又是悲伤，“是的！我大哥，是空桑的大元帅！他、他不让我说出去！可是、可是现在……”

姐弟俩哭得伤心，村长却只觉得如堕冰窟，不寒而栗。

是的……空桑的大元帅，白墨宸，居然在自己的治下被冰夷暗杀！这个天大的罪名，不要说是他区区一介村官，哪怕是北越郡的郡府大人都承担不起！

“还不快去追刺客！”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大喝，带头追了出去。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村民们连忙一哄而上，跟在村长后面朝着后山飞奔——这些拿着锄头、弓箭的村民，完全没想到刚才耽搁的那一会儿时间，足以让那些沧流帝国的刺客远走高飞。

院子里仿佛一瞬间空了，只有穆星北没有动，呆呆地坐在地上，脸色比死人更苍白。

这些北越郡的乡下人能做什么呢？以为靠着锄头、镰刀和弓箭，就能对付那群沧流帝国的刺客吗？而且，白帅已经遇刺，就算把那些刺客都抓回来又有什么用！他垂头坐着，看着自己辛苦辅佐十几年的雄主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眼里有黑色的光逐渐浮现。

那是绝望，是憎恨，是不甘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穆星北抱着头喃喃，一遍又一遍，神志恍惚。白帅是天命所归的王者啊，怎么会就这样死在冰夷手上？葬身于这个荒僻的村庄？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青衣谋士在下雪的苍穹下大喊起来，安心和安康也忍不住扑在地上大哭，哭声交织着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村庄里。

“你们给我闭嘴！”被哭声惊扰，穆星北看了一眼这对姐弟，忽然觉得心里烦躁无比，“无知的贱民，滚开！白帅都是被你们害死的！”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这几个蝼蚁一样的贱民，白帅哪里会辞官归隐，死在这种穷乡僻壤？那个百战百胜的男人，居然一心被什么铸剑为犁、天伦之乐所吸引，不惜放弃到手的权柄，到最后，还不是连马革裹尸的战士荣耀都没有得到！

都是因为这些蝼蚁一样的贱民，阻碍了白帅的君王之路！

他愤恨地想着，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烦躁，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嫌恶和憎恨来，一把将这对扑上来哭的姐弟推开——在平日，他是温良恭俭让的文人雅士，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更何况，他受命乔装寄居陋巷，和这一家人也相处了许多时日，也算是有些感情可是，这一刻，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奇怪情绪从心中升起，竟然无法遏制！

“凭什么让我们滚开？他是我大哥！”安心哭喊着冲过去，试图把白墨宸从这个陌生人的手里抢回来，“让开！不许碰我大哥，快还给我！他是我们的！”

这对姐弟扑过来，推搡着，又抓又咬，却没有看到对方的精神正濒临崩溃，盯着他们看的双眼里流露出越来越浓的憎恨。

忽然间，少女的咽喉被掐住了。

“他是你们的？别妄想了！”穆星北仿佛忽然间疯了，大声怒骂，整张脸都有些扭曲，“白帅是天下雄主，九百年一出的王者！怎么可能是你们这几个贱民的？！”

安心被提得双脚离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满脸通红地挣扎。

“放开我姐姐！”眼看安心危在旦夕，安康这回没有退缩，牛犊子一样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穆星北身上，哭喊着，“臭家伙，快放开我姐姐！”

然而他的举动更加激怒了对方，穆星北失去理智地将安心往地上一摔，便要过来抓他——地上的雪很厚，横七竖八的满是尸体，安心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啊地惊叫了一声，小小的身体扭动了一下，然后再也不动。

一把断刀从她的胸口透了出来，将她钉在了地上。

“姐……姐？”安康惊得呆住，“姐姐！”

那把长刀紧紧握在刚才那个刺客的手上，握刀的手在彻骨的寒气里冻成了青白色，维持着一个僵硬的角度，刀尖向上。而安心落下去时，似乎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冥冥中操纵着，不偏不倚，居然正正迎头撞上！

穆星北抓住安康的手僵在了那里，然而看到这样残忍的一幕，眼里的黑暗神色却有增无减。被刺穿的安心睁大着眼睛，显得无辜而惊恐，她挣扎了一下，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弟弟，翕动着嘴唇，吐出两个字：“快……跑！”

安康回过神来了，连哭都忘了，扭头便狂奔。

院子的门在斜对面，然而他来不及从门口逃出，便直接跑向了最近的地方，试图直接翻越篱笆逃出去，一边大喊：“来人！快来人啊……有坏人杀了我姐姐！有坏人！”

然而此刻，村子里的人都去了后山密林追刺客，街道上空荡荡的。

看到安康逃跑，即将引来更多的村民抓自己，穆星北下意识地追了出去，文弱的身体里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脚步居然比平日快捷十倍，几步就追了上去——在少年翻越篱笆的那一瞬间，他抓住了安康，低声冷笑：“臭小子，还想跑？”

那一刻，安康看到他眼里魔鬼一样的神色，不由得恐惧地大喊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拼命地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不要动！”穆星北表情狰狞地紧紧抓住少年的肩膀，把他用力压在了篱笆上，试图制止他的挣扎，厉声道，“安分点儿！不许喊！”

然而安康却越叫越大声，几乎将屋檐上的雪都震落下来。

“怎……怎么了？”忽然间，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里怎么了？”

穆星北猛然一震，回过头去，看到后院厨房的门悄然打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扶着门站在那里，仿佛是昏睡了很久，刚刚被外面这样凄厉的叫声惊醒，摸索着朝外走来，“安心？安康？你们、你们怎么了？”

安大娘？那个被冰族刺客击昏的瞎眼老妇人，此刻醒来了？看到老人，穆星北倒吸了一口气，倒退了两步。然而，当他松开手后，安康抽搐了一下，却没有挣扎着落地，手脚软软地垂落了下来。

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终于安分地听话了，再也不挣扎，再也不闹腾——新扎好的篱笆是用后山上的粗壮竹子做的，有三四支新削的尖利竹子，在刚才被大力压住的时候洞穿了这一具小小的身体，把他扎死在了上面！

“这……这……”穆星北心里忽然一冷，如同冰雪兜头泼下。他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又回头看了看雪地上的人。那个叫安心的少女也已经死了，身体被长刀对穿，然而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边，最后的眼神凝固在恐惧之中。

在临死前的那一瞬，她是否看到了弟弟被活生生地扎死的惨剧？

这一切，难道真是自己做的？

“安心！安康！”安大娘听不到孩子们的回答，不由得慌乱起来，摸索着从厨房走出来，看不到脚下的台阶，一下子就跌倒在地，趴在雪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安心！安康！你们在哪里？还有……还有我的宸儿……你在哪里？”

闻到了血腥味，心里已经预感到了不祥，瞎眼的老妇人哭喊着朝这边爬行过来，满身是雪和血，却浑然不知。

空旷的庭院里，穆星北茫然地站着，看着地上爬行的老人，只觉得手足无力。这一切发生在瞬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先的预计。他只觉得有一把刀在心里搅动，撕心裂肺，令他的意识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怎么忽然间就做出了这种事？

是的，平心而论，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一家人。这忽然冒出来的一家老弱妇孺，数十年来为白帅做过些什么？如今，借着血脉关系和白帅对殷仙子的深眷，却忽然获得了如此重要的地位！重要到，居然能令白帅放弃帝都的所有功名利禄，带着他们归隐这穷乡僻壤。

如果没有这一家子就好了……如果没有这些人，没有这条后路，白帅说不定就不会放弃帝都的一切，不会轻易离开那个几乎触手可及的至尊地位。

这个念头，本来一直是存在于他的心底的，但一直被压制着，不曾有过流露。而刚才，就在刚才，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催化，心底那点憎恨忽然被千百倍地放大，身体就像是被一个莫名的魔物控制，不可抑制！

他、他居然亲手杀了白帅一对年幼的弟妹！他究竟做了什么！

穆星北跪在雪地上，双手颤抖，精神恍惚。大错已经铸成，现在，要怎样才能收场？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迅速地覆盖地上的鲜血和尸体。瞎眼的安大娘在雪地上慌不择路地爬着，一边喊着，一边摸索着一具具尸体，寻找着那对姐弟——而不远处，院子里那口新打好的尚未围起来的井，犹如一个黑洞洞的眼窿，就这样恶毒地盯着即将自投罗网的猎物。

“别！别过去啊！前面就是……”那一刻，穆星北想要喊出声，提醒那个瞎眼老人，然而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身体里冷笑，阴森可怖，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无法动弹，宛如堕入噩梦，只能沉默着，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漫长的雪地爬行之后，扑通，沉重的一声响，那个瞎眼的老妇人就这样坠入了黑沉沉的深井，发出一长声凄厉的尖叫。

雪纷纷从井口坠落，落向那个黑沉沉的井里，几下就没了声音。

院子里终于又彻底恢复了平静，雪地上只有那道爬行过的痕迹。

身体里那个奇怪的笑声终于停止了，四肢陡然恢复了知觉，穆星北仿佛一个提线木偶散了架，一下子怔怔地跪在雪地里，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是的，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自己做的——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他，居然杀了白帅的满门老幼！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

雪地里，被刀刺穿的安心睁大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凝聚了恐惧和憎恨，而篱笆上，安康也如同一个被扎起来的娃娃一样，直直地盯着他。在这对孩子的眼神里，穆星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他用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一样低沉的哭喊。青衣谋士脑里一片混乱，用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掉落的一把刀，狂乱地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怎么？”忽然间，他听到一个声音，“你也想死吗？”

那一瞬，穆星北全身一震。这、这声音，是……白帅？！

当他定睛看去时，雪地上一双眼睛正缓缓睁开，和他默然对望——那个心脏被一刀洞穿、头颅又几乎被割下的人，居然就这样睁开了眼，缓缓问出了这句话！

“白帅！”穆星北全身一激灵，失声惊呼，“神啊！你、你还活着？！”

“呵……”地上的人笑了起来，“你说呢？”

那声低笑之后，他居然坐了起来，反手拔出了脖子上插着的尖刀，扔到了地上——在刀拔出的瞬间，那个伤口由里而外地透出一种奇特的金色光芒，然后迅速消弭。

穆星北看着这一幕，几乎如同坠入梦境中一样。

“是啊，我活着，”地上的人站了起来，扫视着整个庭院里惨不忍睹的情景，脸上的表情居然没有丝毫动容，淡淡道，“可是，很多人已经死了。”

穆星北脸色顿时苍白，跪下：“我……我失手杀了他们，罪该万死！”

“不，这不怪你，也不是你杀的。”白墨宸笑了起来，用一种诡异莫测的眼神看着穆星北，“你只不过是不巧遇到了‘觉醒’的那一瞬而已——要知道，我的力量在‘着肉’的瞬间将会大到不可思议，不仅侵蚀寄主的身心，所有在附近的人都会被影响。”

什么？穆星北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知道如何回答。

“当然，你自身也有罪过。”白墨宸看了一眼穆星北，似笑非笑，声音奇特，“在那时候，身处我的‘场

’之中，心底只要有一丝恶念，就会被千百倍地放大，不受控制——你对那几个人的确心怀憎恨，是不是？”

穆星北猛然一震，低下头看着自己染满血的双手，脸色苍白。

“好了好了，我宽恕你。”白墨宸看着一家人的尸体，笑了笑，“这件事很快就不会有人记得了——这些无辜者的死，都是冰夷刺客造成的，不是吗？”

“冰夷刺客？”穆星北愕然，无语地看着这样谈笑自若的白墨宸，忽然失声，“不……你不是白帅！你是谁？”

是的，这不是白帅的眼神，绝不是他跟随了十几年的白帅的眼神！那双眼睛，居然变成了暗金色，仿佛黑暗里一点遥远的光，充满了诡异的吸引力，令人不寒而栗却忍不住靠近。这绝不是白帅的眼神！

“哦？”白墨宸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走到他面前，冷笑着，“居然这么快就分辨出来了？真不愧是心腹幕僚啊……”

穆星北倒退了一步，看着这个具有白帅外形的“人”，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声音发抖：“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那个人饶有兴趣地俯下身，研究着两姐弟的尸体，笑了起来，“我就是白墨宸啊！是你发誓毕生效忠的主人，是九百年一出的王者，是这个空桑、乃至这个天下和七海的霸主！”

他笑着，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竟然让人无法移开眼睛，“你，寻求的不就是这样一个主人吗？那又何必再问我是谁？”

“……”穆星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种恍惚感再度袭来——这个人身上，居然由内而外地透出如此强烈的黑暗气息，能将所有靠近的人都吸进去，让人无法抗拒和挣扎。

“像侍奉白墨宸一样地辅佐我，做我的心腹，如何？”那个“人”笑了。他的声音有着奇特的魔力，当他最后一个字吐出的时候，穆星北被一种莫大的力量压迫，已经不知不觉跪了下来，屈膝匍匐于他的面前！

“哈哈哈！”那一刻，“白墨宸”仰天大笑起来，在落雪的苍穹下张开了双臂——那一刻，天上飘落的雪竟然刹那停止。穆星北清晰地看到他的左臂上透出强烈的金色光芒，逐渐蔓延到全身，到最后，竟然映照得整个人都通透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的力量已经恢复了接近五成。”那个人轻抚着自己的左臂，低语，“说起来，还要谢谢慕容隽呢……白墨宸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他始终不肯臣服于我的控制。如果不是这一次他选择了自愿放弃生命，将这个身躯让了出来，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在一瞬间彻底同化他！”

同化？穆星北听着，渐渐从迷茫转为愕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个人的意思是说，此刻占据了这具躯体的并不是真正的白帅，而是另一个人？或者，他们已经合二为一？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你看，隔了九百年，我终于在大限来临之前成功地找到新的寄主！”“白墨宸”发出了一声大笑，再度一松开了手指，半空凝固的雪花又纷纷落下。他站在飘着雪的苍穹之下，仿佛一个刚被释放的孩童一样，不停地变换手势——随着他的操纵，那些雪时而凝聚，时而散开，甚至时而凝定在半空中！

这种操控天地的力量令穆星北目瞪口呆。那一刻他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似极熟悉，又似极陌生。

“你，是第一个追随我的人，会得到你应有的一切，封侯拜相，名留青史。”展示完力量后，“白墨宸”满意地笑了，转过头对着穆星北道，“现在，跟我去获取这个天下吧！”

“现在？”穆星北愕然。

“是啊，你追随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白墨宸”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冷冷道，“九百年后，当有王者兴。这个预言可不能落空。”

“我们是去……”穆星北问，有些迟疑，“帝都？”

“不，帝都的王座可以再缓缓。”“白墨宸”凝视着镜湖中心那座通天的白塔，眼神森冷，“放心，我曾经是那里的主宰，也终将回到那里去！”

他振衣而起，踏雪而行，无数雪花萦绕在他身侧，宛如另一个世界的来者。

然而，在离开庭院前，“白墨宸”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忽然驻足，俯下身看了一眼被刺穿在篱笆上的少年，右手动了一下，似乎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抚摸过安康的脸。那一刻，他眼神里的金色光芒淡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哀伤。

“听啊，这里有一个灵魂在哭泣呢……为了他所失去的一切。”他抬起手压在自己的心口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聆听着身体深处的另外一个声音，“只可惜，自从你在大火中答应和我交换条件后，契约已经达成。不管如何挣扎，我都要来收回我应得的东西……”

大雪里，他抬起手，将那对姐弟的尸体放在了一处，轻轻抚摸着他们渐渐僵硬的柔嫩面颊，喃喃道：“不过，既然你们如此伤心，我还是愿意替你们哭一哭的。”

“白墨宸”在大雪里自言自语，垂下眼睛看着那对姐弟，果然有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滑过了他充满风霜的脸颊，还没有流到下颌，便在冰冷的风里凝结成冰。

“满足了吧……你看，我以前从来没有为任何卑微的人类流过泪。”他低声对自己说着，将两个孩子抱起，毫不留情地一个接着一个扔到了井里。两声沉闷的钝响之后，再无声息。“白墨宸”低下头，看着那口逐渐落满了雪的井，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还想要什么。”“白墨宸”低声道，似乎对自己自言自语，“我知道君临这个云荒并非你真正的愿望，你想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是吗？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替你达成。”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他回手抚摸心口，微笑，“我说对了吧？这是你的梦想，不是吗？你本来都觉得今生今世已经失去她了，而我可以替你找到她，让你与她厮守到这一生的最后一日——这就是我给你的补偿，如今你可满意？”

他在大雪里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连声音都起伏不定，似乎有两个人在身体里激烈地争吵。

“从此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一起开创一个新的云荒，为何不好呢？”

“如今，你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已经付完了，你剩下来的所有愿望，我都会替你达成……不，应该说，我们一起来达成！”

“白墨宸”在大雪里说完最后一句话，忽然间抬起手，一掌击在了雪地上！

那一击有着骇人的力量，整个院子发出了可怖的战栗，脚下的大地颤抖着。一声闷响从深处传出，井口忽然轰然坍塌，合拢，再无痕迹。

连着里面三具至亲骨肉的尸体一起，深埋于地下。

“好了，这里，便是埋葬你过往一切的坟墓。”“白墨宸”从雪地上站起，放下了压在心口的左手，对着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喃喃，“从今天开始，我们将融为一体，走上一条光耀千古、君临天下的道路，就像万古之前的星尊大帝·琅玕一样！”

“白墨宸”笑了起来，那一瞬，他眼里忽然有了类似于人的表情——金色的眼眸下，看不到的黑暗向内弥漫，逐渐侵蚀所有血肉，和原本这具躯体的主人融为一体。

“走吧，你现在跟随的这个主人，将令你名垂青史！”

他对穆星北说了一句，大步走出空无一人的村落，在大雪飘飞的荒原里放声大笑，一路行走，黑色的长衣在风雪里飞舞，如同一只张开翅膀临风而飞的鹰，快让穆星北几乎要跟不上。

他一路走出了村落，走过了河流，翻过了山岗。然而，走着走着，脚步却越来越慢，忽然间一个踉跄，猝然跌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白帅……白帅！”穆星北急切地奔过去，将他扶起。

“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人类的身体了啊……”“白墨宸”喃喃，眼神有些涣散，“真是……真是不好用。那个家伙……还在、还在拼命的反抗我呢。”

他说着，声音渐渐微弱。，似乎在一瞬间，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被抽空了。穆星北只看到他手臂上有金色的光渐渐弥漫，如同血液一样沁入四肢百骸，又渐渐消失。

“白帅！”他担忧地低声喊，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额头，发现火烧一样灼热，烫得几乎令他叫出了声——不，这种体温，简直不是人可以有的！

怎么回事？白帅是忽然间病倒了吗？

直到一天一夜后，白墨宸才在去往帝都的马车上醒来，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穆星北有一种错觉：白帅的眼睛，居然由中州人的纯黑色，变成了璀璨的暗金色！

“穆先生？你……你怎么在这里？”昏迷的人醒了过来，撑起身体，吃惊地看着侍奉在面前的青衣幕僚，只觉得头痛如裂，停顿了许久，才想起之前中断的记忆，猛然站了起来，失声道，“糟了！沧流派来了刺客！他们抓了大娘、安心和安康，我得赶紧回九里亭那边去——”

穆星北愣了一下，片刻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这……是怎么回事？醒来的白帅，是完全记不得在大雪里发生的灭门惨案了吗？还是说，目睹了这一切的只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身份，而他自己本人，却如同睡了一场一样，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

青衣幕僚脑海里迅速地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那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否则，真不知道要如何消除这一场极端残酷的事情对白帅所留下的阴影。

“白帅，大娘、小弟和小妹都……都已经死了。”穆星北眼里含着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就在九里亭！”

“什么？！”白墨宸失声惊呼，霍地坐起。

这种震惊的神色，绝不是作伪可得。看到白帅的反应，穆星北心里有了九成九的把握，点了点头，把准备好的谎言顺势推出，神色悲痛无比，语气低沉：“是的。他们……他们被那群冰夷杀了！谁都没想到那些天杀的冰夷居然还会追杀到这里来！——属下无能，只拼死将您救了出来，却来不及……来不及……”

白墨宸脸色倏地惨白，身体一晃，如同心脏再度被刀刺穿，眼睛暗了下去，又忽然涌现出了璀璨的暗金色，妖魔般闪耀。

他压低了声音问，艰涩无比，“都……都死了？”

“白帅节哀。”穆星北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啊啊啊啊——”许久许久，大雪里才传来一声声压抑又疯狂的低呼，宛如一头受伤的猛兽。白墨宸咬着牙，一掌击在车上，整个车厢瞬间裂了开来！

那一刻，穆星北又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瞳孔。那其中燃烧着愤怒、憎恨和不甘，如同熊熊的地狱烈焰。这地狱的火焰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微笑的影子——是那个在大雪里曾经乍然出现、力量如妖魔的虚无影子。

白帅，此刻和我说话的，到底是你，还是“他”？

［第四章］ 分崩离析

当被大山簇拥的九里亭发生着残酷的一幕时，在大陆的另一端，一个缁衣芒鞋的僧侣从遥远的西荒匆匆而来，正从息风郡的渡口下船。

那个僧侣左手托钵，右手握着一串念珠，容貌庄严，虽然风尘仆仆，却流露出一股洁净刚健的气息。手中那串佛珠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每一颗都有寸许大，似珍珠又似象牙。然而奇异的是既无珍珠的光泽，又无象牙的洁白，暗淡无光，显得有些阴惨惨，和僧侣的风范格格不入。

僧侣到来的时候正是深夜，渡口上没有一个人，所以也没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因为冷月下水面一道笔直的水箭划过，这个僧侣竟然是踏着波浪而来的！

“该死，还要继续往东吗？”他踏上渡口，皱了皱眉头，低头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那个金色的转轮已经暗淡了，仿佛死去了一样寂静——而在不到十天之前，它还日夜发烫，无休止地转动着，令他不得不离开空寂之山千里迢迢赶来，日夜兼程地穿过了整个云荒。

从三天前开始，掌心的命轮忽然沉寂了，再无动静。

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僧侣站在渡口，不知接下来该去哪里，只能低头将手握紧又摊开，想要努力感知另外一端传来的讯息——然而，什么都没有。彼端只是一片虚无，冰冷的、茫茫如白雪覆盖的世界。

孔雀明王站在渡口的冷月下，脸色渐渐变得异常。难道星主那边已经出了什么不测？作为命轮的首领，星主一直隐藏于幕后，从不会轻易召集大家。但前段日子召唤的力度却是史无前例。

难道，他这一路赶来，也是晚了吗？那么，龙呢？他此刻怎么样了？

心神一乱，孔雀忽地感觉到法袍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开始跳跃，一颗接着一颗。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那串佛珠已经开始自行跳跃，仿佛活了一样在空中舞动，一颗颗发出奇特的光芒来！

一共六十一颗，每一颗佛珠的光芒里，都隐约浮现了一张扭曲的脸，在拼命地嘶喊、挣扎，似乎要逃脱某一种禁锢，重新飞散到阳世里。

不好！那些怨灵，此刻试图要脱离他的控制闯出来吗？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来不及多想，孔雀立刻就地趺坐，开始念动真言，全力压制那群蠢蠢欲动的怨灵。

他凝聚了全部精力，念动咒语，压制着那些恶灵，完全顾不上头顶斗转星移，时间一分分地流逝。不远处的村落里开始有了人声，村民们已经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黎明时分，有咿呀的舟楫摇动声由远而近，停靠在码头。

“爷，这里就是长山村了。”船家道，“村子那边就是青木塬，连着南迦密林。”

“就是这里了！快靠边，爷要下了！”包船的豪客握紧拳头，挥了挥手，连声道，“快点儿，快点儿！动作那么慢，想死啊？”

“是，是。”船家连忙将船靠上码头。

还没停稳，船上的人就跳了下来。然而没想到木质的栈桥年久失修，他身手不灵便，本身又甚重，落下来时居然压断了一根半腐朽的木板，只听咔嚓一声，半只脚顿时陷了进去，半晌拔不出来。

船家看着这个胖子一脚陷在渡头的桥里拔不出的样子，在一旁忍俊不禁。

“快过来帮忙！”豪客怒叱，“笑什么笑！”

“是，是。”船家连忙收敛笑容，系了船跳下来，跪在地上，用力拔掉断裂的木条。豪客这才将卡住的脚拔了出来，却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哎哟了一声。

船家忙问：“爷，您还好吧？”

“没事！这点儿小伤怎么能难倒我九爷？”豪客嘴上说得强硬，看表情却显然甚是疼痛，龇牙咧嘴地抽着冷气，嘀咕道，“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刚受了重伤，险些丢了性命，老子堂堂空桑剑圣，哪里会……哎呀！”

他伸手摸了摸胸腹之间，手缩回来时整个手掌都是殷红的，吓得旁边的船家也哎呀了一声。

“妈的，这伤口怎么又裂开了！还说是姑射郡最好的大夫，绑个绷带都这么差劲！”豪客骂骂咧咧，却也不当意，只是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抹掉了血迹就支撑着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扔给一边的人，“你替我去前面村里雇一辆马车，我要继续赶路。”

船家看到他这样的伤情，心里暗自担心，然而对方一路出手豪阔，看在金铢的分儿上，他又不想损失了这笔生意，只能赔着小心，“那么，爷，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这个啊，我要去……”豪客迟疑了一下，将血手在衣襟上再度用力擦了擦，抬起手，朝着掌心看了过去，左看右看，半晌不答话。

船家看他专注的样子，暗自惊讶——要去哪里为什么要看手心来研究？难道手心里有地图不成？

“唉……该死！这一会儿老子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怎么这个东西一到这里就不灵光了？前几天还在拼命催我，指方向给我呢！”豪客看了半天，颓然垂下了手，长叹，“算了，反正也没头绪，你扶我去村子里，找个地方先喝个酒！”

船家有些犹豫，“但客官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能……”

“不喝才好不了呢！少废话！”豪客一声呵斥，“再不喝，我就快死了，知不知道？”

“是，是……”船家再不敢顶嘴，连忙扶着他往前走，心里嘀咕，这家伙如此不爱惜身体，喝死了也活该。

两人刚从渡头上下来，没走几步就停住了。那个豪客睁大了眼睛看着前面，失声道：“怎么这里有个和尚？还不偏不倚坐在路中间？真见鬼，怪不得老子一到这里就如此晦气！”

晨曦中，渡头那条路上果然坐着一个缁衣芒鞋的僧侣，一手结印，一手握着佛珠，宝相庄严地趺坐在路中间。

船家心下也觉得奇怪，却不想多惹事，只是扶着那个豪客小心翼翼地从路边绕了过去。那个豪客嘴里嘀嘀咕咕，但显然也无意多惹是非——然而，就在交错而过的一瞬间，那个僧侣虽然还是闭着眼睛，却忽然抬起了手，一把抓住了那个豪客的衣袂！

“喂——你！”船家失声惊叫起来，却见豪客在同一时刻也蓦然变了脸色，全身一震，也向着对方伸出手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两人竟然双掌相击，死死相扣。

然后就这样握着手，再也不动。

这……这是什么情况？这两个人是熟人，还是在打架？船家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心惊胆战，却忽然看到地上那个僧侣睁开了眼睛，低声问：“麒麟？”

“不错，我是麒麟。”船家听到身侧的豪客回答，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你……难道是传说中的孔雀明王？”

“是，我是孔雀。”那个和尚低声道，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彼此确定了什么，这才放开了手——直到那一刻，船家才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掌心里居然都有一个转轮图样的东西，浮凸出来，在缓缓转动！

这是什么？船家睁大了眼睛，却不敢问。

“我说，你是怎么……”豪客刚想说什么，想起还有外人在，连忙不耐烦地从怀里拿出了那个锦囊扔了过去，“船钱和打赏都在里面了，快给我滚！”

船家一掂量那个锦囊，不由得咋舌，“全、全打赏给小人？”

“是啊是啊！滚得慢了就没了！”豪客厉声，声音未落，船家一溜烟地就跑了。等船家走了之后，豪客才大大咧咧地道：“原来‘孔雀明王’居然是个和尚！我一直以为有这么威风名字的人，一定是个王侯呢！我是清欢……不，麒麟——他娘的，这个名字真奇怪！”

他说话大大咧咧，然而却正好投了孔雀的脾性，孔雀道：“怪不得命轮又转动了，原来是你到了附近，引起了感应！我还以为是星主有了新消息。”

“什么？你也没有星主的消息了？”清欢严肃起来，嘀咕，“怎么搞的？一开始是拼死拼活地催，我伤都没养好，就不得不爬起来赶路……结果赶到一半，路上又没消息了！”他看了看孔雀，皱眉，“不过，我向来是个局外人——难道连你也联系不上星主？”

“我再来试试。”孔雀叹了口气，双手虚合在胸口，用全部的念力驱动命轮转动，再度努力尝试联系彼端的星主——然而无论怎样努力，彼端都是一片空茫和漆黑。

那个曾经在数百年里无数次和自己联系过的“存在”，仿佛瞬间消弭了。

“事情不大好。根据我的预感，星主……只怕是已经出了什么事。”孔雀终于放弃，睁开眼睛低沉地念了一句佛号，“‘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那个预言，只怕要成真了。麒麟，看来我们都已经来不及赶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清欢愣了一下，忽然大笑了三声，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走。

“你准备去哪里？”孔雀站起了身，急忙问。

“既然没方向，那老子忙自己的去了——去年的账目还没收完呢！既然星主都死了，我们还忙个屁啊！”富甲天下的巨贾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我跟你说，如果不是手心里烫得紧，又想着得听从师父的遗命，我才懒得蹚这浑水——如今星主没消息，命轮也算是解散了，我们各自回去干老本行不就得了？”

孔雀看着这个第一次谋面的同伴，一时没有回答。

“哎呀，和尚，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清欢被他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脑袋，从怀里拿出一包金铢，“看你全身上下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是不是命轮倒了你就没地方去了？喏，拿着，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花的，也不用去化缘了。”

哗啦一声，那包金铢落到了和尚的钵里。习惯于砸钱解决问题的清欢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便转头离开，只留下孔雀在原地，气极反笑。

他咬牙切齿，喃喃道：“灵飞和兰缬这两个家伙，居然教出了这么一个狗屎！”

刚转身离开的人蓦地停住了，清欢猛然转头，“你说什么？”

“灵飞和兰缬两个家伙真是有辱剑圣一门，居然收了你这种垃圾当徒弟。”孔雀冷冷道，想起多年前的那次见面，“早知道六十年前我就该和她们的师父说不要收这两个瞎了狗眼的徒弟入门，免得带坏了徒子徒孙。”

“他妈的！敢骂我师父！”大病初愈的清欢猛然暴怒，头发根根倒竖，“杀了你这秃驴！”

他霍然转身，一拂袖，一个银白色的圆筒滚入掌心，只听咔嚓一声，一道耀眼的光芒从肥厚的手掌里吞吐而出，几达一丈。

“光剑？”孔雀冷笑起来，“这点儿本事，也敢来我面前炫耀？”

天亮后，青水边的这个村庄沸腾了起来。第一个惊呼着跑进来的是去水边捕鱼的渔民，挥舞着双手，嘴里不停地叫着妖怪。第二个是外地来的船只，船老大吓得不敢停靠渡口，又绕路往前撑了几里路才停靠在一个荒野。

那些人都异口同声地说着一件事：村口的渡头上，出现了奇怪的旋风！

村民们纷纷扔下手头的活儿，甚至从田间归来，一起跑向渡口。然而远远一看，便不由得失声惊呼：“天啊……这是怎么了？”

青水边的渡头上空无一人，只有两团影子上下飘飞，时而聚合，时而分开，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在那两团影子周围似乎有看不见的气流飞速旋转，呼啸着，将周围树上的叶子都扯得干干净净！

“这是邪风啊……妖怪打架了！”村里的老人喃喃，“快回屋子里去，关上窗户！”

“妖怪打架？”然而，有胆大一点的年轻人不听老人劝告，忍不住走了过去，想凑近一些看个究竟。刚走到那些光秃秃的树旁边，身形猛然一滑，竟似有一只手扯着，身不由己地往里飞了过去——腾云驾雾之中，只听耳边哧哧轻响无数，凌厉的剑气逼睫而来，飞舞的头发竟一缕缕被割断。

“救命！”村民叫了起来，手足当空飞舞，惊慌万分。他脸上正在一道一道地冒出细细的血痕，就如风中有无数无形利刃飞舞，将靠近的一切都化为齑粉！

唰的一声，当他血流满面，即将被卷入的瞬间，身体忽然停顿了。

凭空里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止住了他的身形，然后轻轻一甩，将他甩回到了身后十丈开外——那个人的动作很轻，手劲却大得出奇。那个村民大呼小叫地被扔出那么远，落地时以为自己必然手脚断裂，然而奇怪的是凭空一股柔和的力量卷来，下盘一稳，居然就安然站住了。

“快走吧。”那一瞬，他听到有人对自己说道，“以后别乱凑热闹了。”

死里逃生，那个村民连忙转身踉跄狂奔，然而心里毕竟好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渡口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黑衣男子，他的脚印绵延自村子后的密林，似乎是穿过了看不到头的南迦密林而来，脸色苍白而疲倦，风帽下蓝色长发随风飞舞。

他伸出来的手指苍白而修长，却在刹那间将一个壮年人轻松扔出。

蓝色的头发！这个人，难道是鲛人？

村民不敢多看，捂着流血的脸飞快地跑回了村庄。身后旋风还在呼啸，半径越来越大，将周围的树都扯得哗哗作响，一树一树的叶子都被扯了下来，随风狂舞。而那些叶子被卷起，片片铮然作响，尖锐得宛如刀片！

“居然是这两个家伙！”刚从青木塬跋涉而来的黑衣鲛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尖微微蹙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脚尖一顿，冲入了那团旋风中。

一阵阵剑一样凌厉的风割面而来，将他的头发猎猎吹起。然而，那样柔软的蓝色长发却在风里完好无损，并没有被割断丝毫。

“住手！”一声低喝，他将双手在胸口一合，再往外一分——仿佛有巨大的气刃在掌心展开，瞬间扩大，将旋风居中切为两半！

所有在激流中飞舞的“刀片”都刹那消失，化为齑粉。风中两道人影骤然分开，孔雀和清欢猝不及防，各自收手退开，吃惊地看向来人。

“龙？是你？！”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然而表情却截然不同——孔雀的声音是久别重逢充满惊喜，而清欢的语气里却只有惊没有喜。在乍一看到溯光的时候，他简直有活见鬼的表情，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天……这个鲛人，居然还活着！

自己在伽蓝帝都的白塔上，明明亲手将剑刺入他的身体，这个人如今怎么还活着？他……难道是死而复生的怪物吗？

随着心里的杀机浮起，唰的一声轻响，剑芒从银色的剑柄中再度吐出。看来是在刚才那场打斗里吃了大亏，清欢剧烈地喘息着，手里的剑芒微弱了许多，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看着眼前的情况，急速地想着脱身之计。

然而溯光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又转过头盯着孔雀，用一种斥责的口吻道：“现在情况那么危急，怎么还起内讧，和自己人打架？”

自己人？清欢一愣，露出难以理解的诧异来。

难道到了这个时候，这个鲛人还把自己当作命轮的同伴不成？——要知道当初为了阻止他刺杀夜来，自己可是毫不留情地背叛了组织，将这个“同伴”格杀于剑下！

“能怪我吗？”听到这句责问，孔雀忍不住暴躁起来，“这个死胖子居然想半路脚底抹油走人！——剑圣门下出这种败类，我不替他们清理门户怎么说得过去？”

清欢忍不住咆哮：“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出言侮辱我师尊！”

两个人又忍不住怒目而视。

“好了，何必为了这些小事拔剑相向——”溯光叹了口气，劝阻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大事为重。你看，当初麒麟虽然要杀我，可如今我还是把他当作同伴。”

“什么？这死胖子要杀你？”孔雀还是第一次得知此事，叫了起来，“他不肯为组织出力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背叛命轮吗？”

“不错，是我干的！老子敢做就敢当！”清欢没有辩解，梗着脖子叫起来，指着溯光，“你居然要杀夜来，我管你是谁，一律杀无赦！”

“夜来？是那个第五分身吗？”孔雀怔了怔。她……居然是麒麟的亲人？

“是啊，他甚至为了她，毫不犹豫地对我动手。”溯光微微咳嗽了几声，“麒麟差一点儿就真的杀了我……如果不是有个人正好路过救了我，我如今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样。”

说到“有个人”的时候，他的语调起了微妙的变化，眸子里有一种黯然。

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救了自己的人。那个丫头将重伤垂危的他扛到了家里，养在一口巨大的铜水缸里，就如养着一条鱼一样。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瞬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被她养着的那几天，似乎是紫烟死后他过得最平静愉快的日子吧？

只是，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转瞬即逝——就如终究逝去的紫烟，还有那个展翅飞去、再不回头的翼族女孩一样。

然而，就在他忽然失神的一瞬，孔雀怒吼：“什么？他竟然真的对你下手！他妈的，真瞎眼了吗？剑圣一门传承万年，最后收了这样一个徒弟！”

清欢也暴怒起来：“妈的！你又骂我师父！信不信老子真杀了你这个秃驴？”

“别吵了，事情都过去了。”溯光回过神来，知道这两个人都是火药一样的脾气，低声道，“麒麟也是为了保护亲人才对我下手——如今殷夜来已死在帝都大火之中，我如今也好好的。事情已经结束，他应该也没有什么执念了吧？”

清欢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愤怒的气焰仿佛一下子就灭了。是啊……夜来她毕竟还是死了……即便是做出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事，结果还是于事无补。

孔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看着清欢的眼神也渐渐缓和起来。

“人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也都一笔勾销。”溯光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此刻不得不对这个同伴流露出最大的善意，极力地说服他，“你背叛组织来杀我，我并不记恨。但，现在是命轮的危急关头，星主已经逝世，魔即将苏醒——剩下的事情，只能靠我们三个了。”

“星主已经逝世？！”虽然早有预感，但这个消息还是令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所殓。”溯光微微咳嗽着，露出长途跋涉后的疲倦神情，抬手拂去了肩膀上掉落的花，“看到了吗？这就是‘飞烟’，开在命轮中枢所在的地方——如今，它连同星主，一起被冰族毁灭了。”

“冰族？！”孔雀失声，“他们……”

“是的，他们派出了极厉害的杀手，用一件非常奇诡的机械秘密潜入了云荒。”溯光低声，语音沉痛，“我一接到星主召唤，就日夜兼程赶过去，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无法挽回这个结局……你们不知道那场杀戮有多惨烈。”

星辰黯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呼啸湮没大地。

月食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祇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一切归于虚无。

那一刻，水镜上浮现的预言一行一行地从命轮成员的心中浮起，每一句都令人战栗——是的，星主准确地预见了自己和全族的死亡，试图召回他们。然而，一切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在他们几个赶去之前，毁灭已经到来。

“冰族怎么能杀得了星主？”孔雀震惊，“星主到底是谁？”

“星主来自南迦密林里的隐族，是翼族遗留在大地上的一个分支。”溯光简略地说着，只觉得精神有些不济，“这些……咳咳，实在是说来话长，有时间再慢慢细说吧——如今，咳咳，如今我们得赶紧去往狷之原。”

“去狷之原？”孔雀吃惊，“为什么？”

溯光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对同伴说出实话：“这第七个分身，只怕已经潜入了迦楼罗，来到被封印的破军王座面前了！”

“什么？！不可能！时间还没到！”孔雀霍然一震，“离三百年一度的破军觉醒日还有两个多月，第七个分身怎么可能提前到达？而且，我们不是连最后一个分身是谁都无法预测吗？怎么会知道她如今的下落？”

“这是星主最后的预言。”溯光叹息，顿了一顿，道，“那是个冰族人。”

“冰族人！”孔雀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再说话——冰族！难怪这些年来他们踏遍云荒，寻找那最后一位分身，却一直杳无消息。不曾想到那个人并不在这片大陆上，而是被驱逐在西海上流浪的异族人！

如果这一世，分身转世在冰族人里，那破军一旦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孔雀，你不应该离开空寂之山和狷之原那里的，”溯光低声咳嗽着，“你一走，迦楼罗那边就更无人看管，只怕冰族人已经把那最后一个分身送入了里面。”

孔雀脸色一变，喃喃道：“糟糕！如果……如果第七分身已经到了破军座前，只怕无法阻止魔的复生了！”

“是的。但无论如何，我们也要用尽一切方法阻拦。”溯光道，碧色的眼眸渐渐凝聚起来，“难道你想就此放弃，任凭魔君重生、云荒动荡？”

“当然不！我在佛前立下誓言，众生入地狱之前，自己须先入地狱。”孔雀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佛号，神色肃穆庄严，那一瞬竟露出一种佛相来，“九百年了，即便命轮在此时崩溃，群龙无首，我亦不会就此抽身离去，任生灵涂炭。”

“好！”溯光点头，“那我们出发吧！麒麟，你——”

然而，当两人转过身的时候，却不由得吃了一惊——码头上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了清欢的人影。那个胖子，居然趁着他们两个交谈的时候脚底抹油再度悄然开溜了！他走得如此无声无息，显然是将剑圣一门的轻功发挥到了极点。

孔雀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拔腿便要追上去。

“咳咳……算了。”溯光咳嗽着，摇头阻止了他，“看来，咳咳，看来麒麟对命轮的使命并不认同。既然他毫无诚意加入我们，勉强也不是办法。咳咳……魔君即将苏醒，孔雀，我们还是立刻去往狷之原吧！不能耽搁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向渡口。

“好吧。”孔雀无奈，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很累吗？对了，你的剑呢？你的辟天怎么——”

然而话刚说到这里，溯光整个人忽然往前一个趔趄，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辟天已经断裂了，”他低声说着，因为咳嗽而几乎无法说下去，“紫烟、紫烟也……”

“怎么了？”孔雀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肩上瘦骨支离，几乎硌痛了自己的手。他吃惊于同伴在短时间内的惊人消瘦，更震惊地看到溯光捂着嘴剧烈咳嗽，指缝里点点滴滴沁出了鲜血！

“天！你这是——”孔雀连忙扶着他站稳。溯光却摇着头，断断续续地道：“不……我没事。只是、只是……咳咳，在密林里受了一点儿湿气风寒，不、不碍事……”

“这哪里是风寒！”孔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龙，这段日子你太累了，鲛人的体质天生就弱，你怎么吃得消？我看还是先别忙着赶路了，得先好好养伤。看你这样子，估计撑不到魔复苏，自己就先去黄泉了！”

“我说过不要紧！啰嗦什么？”溯光却一反常态地发了脾气，咬着牙，“从东泽这里到西荒尽头，路途遥远。现在已经快三月了，为了赶时间，干脆横穿镜湖从水路走吧——”

“横穿镜湖？”孔雀对这个提议有些吃惊。然而溯光已经一脚踏入了青水里，双足在一瞬间合拢，成了鱼尾的形状，准备潜泳而去。

“好吧，去就去，最多用术法劈开水路就是。”孔雀嘀咕着，将袈裟脱下来卷好，摸了摸光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镜湖这条路可不好走，万一出什么事，你得帮我一把！”

溯光点了点头，忽然停住了。

“怎么？”孔雀问，却见水波粼粼，忽然有一条鱼从青水上逆流而来，忽地跃起——那条鱼全身雪白，双鳍如同翅膀一样鼓动，居然飞上了半空，停在溯光的面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似乎张口无声地说着什么。

“文鳐鱼？”孔雀愕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这种鱼。

然而，溯光却没有回答，听着鱼说着什么，脸色越发苍白。许久，他叹了口气，用孔雀听不懂的语言对着文鳐鱼说了几句，然后抬起手抚摸了一下那条鱼的脊背，低声说：“就这样回复我的父皇吧……辛苦你了。”

文鳐鱼扑扇着双鳍，恋恋不舍地绕着他飞了一圈，最终一头扎入了水面，迅速游走。

“你和那条鱼说了什么？”孔雀在一旁忍不住好奇。

“一些关于海国的事。”溯光低声道，却不多说，“我离开得太久了，海国发生了很多事，父皇希望我能尽快赶回去处理——只可惜，我做不到。”

孔雀不由得苦笑起来，“你父皇一定很生气吧？生了这么个儿子，居然把云荒的事情看得比海国还重要。”

溯光也是苦笑，只道：“我们还是尽快赶去破军那边吧。”

“好，我修炼有劈水术，可以入水行走。”孔雀接着把袜子也脱了下来，赤足走下青水去，却回头嘀咕，“不过镜湖里多水怪幻境，我怕这样一路过去，就算路线缩短了，一路上花的力气也不合算。还不如……”

就在那一瞬，他的话停顿了。

“龙？龙？”他涉水冲过去，一把将那个人从青水里扶起。溯光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体早已毫无知觉，在水里载沉载浮。只有血一滴滴从嘴角沁出，混合着水蓝色的长发，在青水里蜿蜒散开。

孔雀怔怔地看着这张忽然失去了生机的脸，心情沉重。

是的，他是太累了吧？这几个月来，龙风尘仆仆地奔波于云荒各地，几次身负重伤。这次南迦密林之行，他更是亲眼见证了星主的去世。虽然孔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辟天剑都已经不在龙的身侧，便可以料想那场战役的惨烈，剑断魂散，浴血而返。

此刻的龙，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分开了他和清欢两个，不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个鲛人，虽然是海国皇太子，却为了云荒在拼命啊……

“阿弥陀佛……”孔雀低低念了一句佛号，将昏迷的人从水里背了起来，“不过，你就算要拼命，也得先留下一条命来吧？”

“开什么玩笑？星主都已经死了，这事还要继续折腾？”这边，沿着小道一路飞奔的清欢正在嘀咕，满肚子的不以为然，“这群人神神叨叨的，整天什么命轮，什么魔物，什么迦楼罗——要弄自己弄去，凭什么要老子和你们一起去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老子还有偌大家业要管呢！”

清欢往自己的掌心啐了一口，用力擦了擦掌心——随着星主的死去，那个金黄色的命轮也沉寂了下去，不再发光，不再转动，甚至也没有一丝灼热，就如同死了一样。

“真不错，这下彻底解脱了。”清欢觉得轻松无比，吹了声口哨，“以后总算不用被师门的誓约束缚，需要听从什么‘命轮的召唤’了，想干吗就干吗，自由自在！”

一身轻松的商人沿着道路飞奔，行出数里遇到了驿站，买了一匹马、数囊酒，翻身而上，直奔北越郡的雪城而去——在那里他还有五家商号，去年的账目一塌糊涂，该交的利润也一直拖着没有上交。既然自己到了东泽，还是顺路去收一趟账吧。

清欢在马上惬意地喝着小酒，想着即将进账的滚滚金铢，想着在叶城等着自己的美人傅寿，只觉得神清气爽、扬扬得意，大有从此天高任鸟飞的豪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夜来已经不在了。

“唉……”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心情又沉重起来。

从慕容隽到白墨宸，自己这个小师妹在这一生里总是遇人不淑，偏偏又死心眼儿，不懂得放弃，为那两个人所累。她这一生到底有过多少明亮快活的日子呢？到了最后，她没死在天下最可怕的神秘组织的刺杀里，反而死在了所爱男人设下的圈套里——这到底是怎样令人哭笑不得的悲哀命运啊。

清欢苦笑起来，在马背上喝了一大口酒，摇头。

她这一生，如果没有遇见这两个人就好了。那个叶城蓬门小户里的好人家女孩，如今应该早就嫁作人妇，洗手做羹汤，膝下子女成行了吧？

只是，命运从来都不因为人的诉求而改变。

在当代剑圣清欢奔驰于古道，为即将失传的剑技而烦恼时，在不远处的北越郡雪城里，一场奇特的对抗却在悄然延续。

二月即将结束，大地回春，即便是寒冷的北方也开始转暖。雪已经渐渐止住了，这个城市从大雪中渐渐苏醒。

然而，在白雪尚未在春风里融化时，一场悄然的杀戮却在这个平静古老的城市里展开——短短半个多月里，城中竟然有十几个人忽然失踪。

鲜血在皑皑积雪下纵横流淌，消失不见。

那些人都是在黄昏时分消失的，有些位于远郊，有些位于城中。身份也不一，有的是体面人家，有的却是街头小贩——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些是偶然的、独立的几起事件，并未将这些案子联系在一起。然而，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事情却持续恶化，几乎每天都有一个人失去踪影。

当第十五个人失踪时，北越郡的郡府终于被惊动了，开始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并派出了衙役在城里到处巡逻和搜寻。雪城一向平安，从未出现过这样奇诡的案子，所以衙门上下都如临大敌。

“请问，府里最近有人失踪吗？”夕阳下，官差走入冷清的乌衣巷，敲开了一扇门，“如果看到可疑的人，请及时到郡府里禀告——最近外面不太平，府里也要小心。”

“在下并不曾看到过可疑的人。怎么，外面出什么事了吗？”一个披着雪狐裘的男子拉开门，淡淡地回答着前来询问的官差，不卑不亢。当官差问完了问题后，脸色苍白的男人没有多客套，随手关上了门。

“这户人家是不久前从外地搬过来的，不声不响地买下了这座宅子。”小衙役对着旁边的官差汇报，一边在册子上做了一个记号，“这人应该很有钱吧？你看，这宅子有三进，足足一百亩地，没有上千金铢是买不下来的。”

“嗯。”官差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精明干练，在公门里混了多年。在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里面——果然庭院深远，飞檐画栋掩映在树木之间，黑沉沉的看不大清楚，却不知怎的令人心下一动。

官差带着小衙役转身走开，走向巷子深处的另一家。

“但……如果那么有钱，怎么会是主人家亲自来开门呢？”小衙役是个机灵人，一边走，一边有些不解地喃喃，“偌大一个宅子，不会连一个奴婢都没有吧？里头连个灯都不点，死气沉沉的，还满是中药味道——”

“是啊，”官差点头，喃喃道，“这里头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不对劲？”小衙役一震，“蔡捕头，你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而已。”经验丰富的蔡捕头摇了摇头，将名册翻过了另一页，道，“先到这乌衣巷里的下一家去吧！”

门关上后，房间里便又恢复了黑暗。

披着狐裘的男子穿过昏暗的大堂，走向庭院后的阁楼——那里点着一盏灯，暖而亮，映照得整个院落都有了依稀的光彩。

灯下坐着的女子定定地凝视着那盏灯，不知道想着什么，眼神居然是空洞无神的。在她旁边有一个紫金火炉，炉火上放着药吊子，里面熬着不知道什么材料的中药材，散发出浓郁而奇特的气息。

她神色有些恍惚，看着灯火，似乎魂魄都出了壳。

北越雪主无声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一拍，解开了她被封住的哑穴。他在她身侧坐下，眼里露出了一丝冷冷的讽刺，“怎么样？刚才官差上门的时候，你很想呼救吧？可惜，现在的你哪怕动一动、喊一声也做不到。”

他的语气满是讥讽，然而殷夜来却没有看他，半边烧焦的脸依旧木然。

“你看，已经是第十七天了，杀的人多了，官府也会听到一点儿风声。”北越雪主走到药吊子面前，用银勺搅了搅，语气森冷，“真没想到，剑圣传人竟然有这样冷酷的心肠——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者在自己面前死去，竟毫不动容！”

殷夜来的眼神终于微微变了一下，缓缓从烛火上移开，看着眼前的男人。灯光映照着她被烈火焚毁的脸，如同鬼魅一样可怖。

“幸亏我买的这房子够大，院子里就算再埋下几百具尸体也不会拥挤。”北越雪主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继续说着这件事，气定神闲，“对了，你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儿？为什么最近老见你走神呢？你在想什么？是白帅，还是慕容隽？”

杀人如麻的人，语气却异常体贴，不禁令人毛骨悚然。殷夜来没有回答，眼神游离，似乎还是在半梦半醒之中。

“不舒服吗？”北越雪主皱眉，把火炉朝着她挪近了一些。她没有回答，只是努力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药的原因，她最近只觉得自己的神志渐渐不清晰起来。起初只是嗜睡，全身乏力，怎么也睡不够。本以为是重伤之后的后遗症，然而，在梦里她居然还出现了幻听，总是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着，远远近近。

刚开始她以为那是墨宸在梦境里叫她，然而仔细听去，却不是他——那个声音是陌生的，似从时空的另一边传来，低沉回旋，却又熟悉无比，如同前世听见过。

而且，那个声音，居然在叫着她“师父”！

“唉，师父，为什么您总是不肯收我这个弟子呢？我已经求了你这么久，难道，怎么也不行？”同样一个称呼蓦然从身边的人嘴里冒出，将她猛地一震，恍惚的神志被拉了回来。她转过头，凝聚的视线里清晰地出现了一张苍白冷酷的脸。

北越雪主一边搅拌着药汁，一边冷冷地道：“每天杀一个人，我说到做到！可是，你身为一个女人，又是剑圣门下，秉承为弱者拔剑的宗旨，怎能如此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呢？”

她仿佛被烫到一样抬起头。那个男人叹着气，转过身去拉开暗门，拖出了一个瑟瑟发抖的人来，“来，给你看今天的新羔羊。”

那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容俊秀，穿着甚为考究，显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却被莫名其妙地掳掠到了此处。那个人被拖出来后，昏头昏脑地倒在了地上，一眼看到殷夜来那张枯槁烧焦的脸，刚要惊呼，咽喉却被一把捏住了。

“别唐突佳人。”北越雪主将猎物拖到了榻前，微笑，“要知道在你面前的，可是云荒曾经的第一美人呢……”

那个公子哥儿拼命挣扎，然而手脚却一丝力气也没有，宛如一条鱼被拖到了砧板上。

“来，现在你的生死掌握在她手里了，”北越雪主按住他的头，强行扭转，令其看向殷夜来，语气里半分玩笑也无，“如果她肯开口说一个字来救你，那么，你就能立刻平安离开这儿——如果她不肯救你，那么……”

一把雪亮的短刀在指间闪过，刀锋雪亮，在人质面前晃了一晃——

“那么，我就在她面前把你给杀了，和前面七个人一样！”

“你……”那个公子哥儿终于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就是雪城最近盛传的杀人恶魔，不由得吓得瘫软在地，张了张嘴，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啊！”看到他这副摸样，北越雪主不耐烦起来，一脚踹在他的背上，厉声道，“开口！去求人家，让她救你！——蠢材！”

那个公子哥儿被一脚踢得踉跄跪下，摔在了榻前，痛得大喊，然而咽喉立刻又被掐住了。“别乱喊，”一把短刀轻轻地划过他的咽喉，割出一条血线来。北越雪主的声音阴沉冷酷，“这里地方大，你喊破了喉咙外面也听不到。”

脖子剧痛，那个公子哥儿吓得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全身颤抖着，看了殷夜来一眼，又旋即扭开头不敢再看——灯下的分明是一个修罗恶鬼，焦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陷在疤痕里的眼睛冷然无光。

“说话！求她救你！否则——”北越雪主冷冷地在他身后道，刀子改了方向，沿着他的背部肌肉慢慢划去，用剧痛让这个吓蒙了的年轻人清醒过来。

“救……救命！”那一刻，恐惧终于令瘫软的人从喉咙里挣出了声音。他反应过来，哭泣着死死抓住了榻上垂落下来的衣襟，涕泪交加地看着那个丑陋的女人，“救命啊！”

然而那个女人转开了头，侧过脸向着暗影里，并没有看他。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那个公子哥儿往前爬了一步，战栗着抓住了殷夜来的衣摆，那一刀划过他的背，痛入骨髓，“救救我！我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我……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唉……”忽然间，他听到灯下的女子似乎低低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了脸来——当他心下狂喜，以为对方心软的那一瞬，眼前忽然一闪！

他没来得及回过神，身体一轻，旋即腾云驾雾般往后飞出。

“你！”北越雪主抢身上前，一把将人质拉开，脱口怒叱。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道寒光一闪即逝。杀人者怒视着灯下的女子，一贯冷酷不动容的眼里露出了震惊和愤怒——刚才那一瞬，他看到殷夜来依旧侧脸向着暗影，不曾回头看一眼脚下苦苦哀求的人，然而，缩在狐裘内的手却猛然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一道白光从她的手指间掠出，绕颈而过！

北越雪主只觉大事不好，瞬间扑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然而，一股细细的血柱猛然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脸。

一个血洞出现在殷夜来的脖子上，血狂喷而出。

他扣住了她枯瘦的手腕，因为狂怒而全身发抖，“你！”

殷夜来终于转过了头，向着他冷冷一笑。灯下的脸异常苍白，眼神闪亮如妖鬼，拈在她手指里的，竟是灯台上挑烛用的一支银钎儿。

北越雪主微微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你、你竟然……”

这个女人原本已经气脉微弱，筋骨俱断，手里又没有光剑，所以这些天来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却不料伤重至此，她依旧还有这样顽强的对抗心，宁折不弯！

“算你狠！”北越雪主迅速抬起手，压住了她脖子上急喷的鲜血，语气也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居然宁可自杀也不肯教给我，你……你究竟是有多恨我？多看不起我？”

喷涌的鲜血急速将他双手染得猩红。这个女人下手又准又狠，对她自己也毫不留情，瞬间就刺穿了血脉——她原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再受如此重伤，已然再难活命。

北越雪主看着这个垂死的女子，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喃喃道：“这几天你一动不动地休息，是积攒了多久才积起了这一击的力气啊……不过，我好奇的是，你为何选择自尽，却没想过要杀我？”

“咳咳……我有自知之明。”她咳嗽着，语气迅速衰弱下去，“我只有一击之力……杀你，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你想求死，对吗？”北越雪主凝视着那张可怖的脸，喃喃，“你就准备这样将剑圣的绝学带入坟墓？宁死也不传给我？——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将那个被摔晕过去的人质拖过来，一直拖到了药炉面前，然后一刀刺入了那个人的心口！哧的一声，血如同箭一样射出，不偏不倚落在了紫金炉上煎着的药里面，又哧的一声化作一股升腾的白气。

那种声音如毒蛇吐信，令半昏迷的殷夜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这一辈子从未见过固执如你的女人！”他反手将那具尸体扔了出去，砰的一声闷响，落在了庭院的雪地上，“只可惜，你遇到了一个更加固执的对手。”

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银勺搅拌着炉上的药，直到白气渐渐散去，整个药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半透明的深紫色来。北越雪主低下头，仔细地嗅了嗅，然后将药注入碗中，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放缓了声音：“来，快点儿把药喝了——”

当散发着浓重药味的碗凑过来时，殷夜来无力地别开了头。

“良药苦口利于病。”杀人如麻的男子忽然变得温柔体贴，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伸过来环住了病人的肩膀，按住了她颈后的大椎穴，强迫她张开了嘴，“来，喝了吧……这药方可贵重了，引子是人心口上的那点血，而且只能取气绝之前的那一点儿，喝了对你身体大有好处。”

殷夜来用尽全力想要扭开头，然而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碗凑过来，搁在了唇边，浓稠的药汁直灌进来，冲入喉舌。

药里透出血的味道，几乎令她窒息。

“你以为我一天杀一个人，是纯粹为了逼你就范吗？那是为了给你治伤啊……”将一碗药通通都灌了下去，北越雪主这才松开了手，将碗底的药渣用手指抹在了她颈部伤口附近，“这个药方是巫术和医术的融合，一帖药一条人命，以命换命——以前北越的杀手们受了重伤，我就给他们吃这个药，百试百灵。”

果然，当药物抹上去后，急速喷涌的血流骤然减缓。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堕冰窟，“但是呢，这药却有一些不好的地方——就是用多了会上瘾，令人变得嗜血，不经常闻到新鲜的血腥味就会发狂。你看，我就是用多了这种药，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北越雪主笑了一笑，诡异地低声道：“现在，我们一样了，师父。”

殷夜来蜷缩在狐裘里，瘦弱枯槁的身体剧烈地战栗着，用力咳嗽，却怎么也无法把刚才喝下去的东西呕吐出来。那种诡异的药，恶毒而污秽的血，已经注入了她的身体，融入了血脉，再也无法分离出来了！

她的血，已经被这个杀戮者污染了！

“在我手下，要活命固然不容易，但要死，却只怕更难。”北越雪主轻拍她的后背，将枯瘦如柴的女子从狐裘里抱起，附耳低声道，“空桑的女剑圣，如今全天下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现在的你，完全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有的是时间。”

他的语气温柔而从容，眼神却恶毒冷酷。那一刻，她用尽仅存的一点儿力气将他推开，终于爆发似的喊了起来：“滚开，魔鬼！”

“呵呵……呵呵呵……”北越雪主端着空药碗，在阴暗的高楼上低低笑了起来，“空桑女剑圣，我会做出这些事，还不都是因为你——只要你答应传授我剑圣之剑，一切不就好了吗？”

“我在地窖里还关了七个人。还要死多少人，你才肯答应我呢？”北越雪主喃喃，语气冷酷而平静，“告诉我啊，仁慈的空桑女剑圣？”

那一瞬，她蜷缩在狐裘里，再也无法控制地发出了低低的喊声。

无限的愤怒、杀意，直冲上心头，剑圣的血在这具半死的躯壳里奔涌、沸腾，一下子全涌到了脑子里，令她全身发抖——是的，这个人，是她毕生最想杀的人！可他就站在她面前，自己居然无法拔剑！

“呵……”北越雪主反而笑了起来，端详着濒临崩溃的她。

是的，这个倔强的女子还在苦苦坚守。在这个世上，本来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牵制她、折磨她，唯独她内心的，绝对无法坐视那些无辜者的牺牲，却成了最后的羁绊，逼得她几乎发疯——看吧！只要再过一个月、两个月，她一定会因为崩溃而屈服，将剑圣之剑交到自己手上！

“咦？”忽然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那个濒临崩溃的人全身发抖，将身体蜷起，额头死死地抵在榻上，枯瘦的双手紧紧握着，仿佛是哭泣一样地呐喊着——被火烧过的秀发已经短了很多，如今只有堪堪齐肩的长度，被剪得长短不齐。然而，在灯下，他清晰地看到她后颈上忽然出现了一滴鲜血，殷红刺目。而且，更奇异的是，那滴鲜血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缓缓流淌——

不是顺着往下流，而是逆流！

这……是什么？北越雪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一个箭步过去，试图将殷夜来从榻上扶起，“你怎么了？怎么会受伤出血？让我看看——”

那一瞬，他的语音停顿了：那不是血，而是一颗红色的痣！

那颗红痣从她的躯体上浮现，微微凸起，在焦炭一样黑的皮肤上如同血般殷红刺目。而且，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殷夜来情绪起伏的加剧，它动得越来越快，从后颈转向耳后，一直往上移动，简直是想要钻入脑中一样！

“这是……”北越雪主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的，在替她疗伤的时候，他记得她背后有一颗红痣。然而那颗痣明明是位于左边肩胛骨下，并不在此刻的位置！难道，这些天来，这颗奇怪的红痣一直在移动？

“怎么回事？你看看！”北越雪主失声，拿过了一面铜镜放在她的面前，让她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耳后的皮肤。

殷夜来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颗朱砂痣，一种奇特的恍惚感忽然重新升起。那种感觉是如此诡异，竟然将她的神志一瞬间从这个世间抽离了出去！

“时间快到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快到我这里来。”

谁？谁在和她说话？

殷夜来捂着头，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加速奔流，恍惚感越来越强烈。那个声音似乎在天宇里回响着，轰鸣着，就像是一道无法抵抗的召唤，从天之彼岸传来。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师父。”

那一刻，怀里的女子停止了颤抖，缓缓抬起了眼睛。

片刻间，她身上那颗红痣不可思议地加速移动，从耳后沿着鬓角上移，最后，居然出现在了她的眉心！

刹那间，北越雪主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全身的肌肉猛然绷紧。多年的杀戮生涯令他具有了可怕的本能。那一瞬间，他断然翻转手腕，力道透入之处，手中的瓷碗咔的一声片片碎裂！只听叮叮的几声，那些瓷片如同飞雪一样散开，在半空化成一张网，封住了所有来路。

然而，一道凌厉的气息逼人而来，击溃他所有的防守。所有瓷片在半空中爆裂，刹那化为齑粉！

那道气息瞬间凝聚，聚集成剑，直刺而来。北越雪主凌空折身，双手一合，一道光在掌心出现，试图阻挡身后忽然而来的追杀。然而，只听哧的一声，当他双掌合拢的时候，掌心忽然冒出了一个血洞！

那缕剑气，居然瞬间刺穿了他的双手！

“‘九问’！”那一瞬间，他失声惊呼，霍然抬头看去——烛影在剧烈地摇晃，似乎被无形的气流所逼。明灭的灯下，榻上那个披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眼神凌厉雪亮，完好的半边脸却苍白如鬼。她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指尖却有剑气纵横。

那是空桑剑圣门下最高的剑术，可以以无形剑气摧毁一切有形之物！

碎瓷片的粉末从半空落下，如同细微的白雪。在落雪中，激荡的剑风拂动了房间里两个人的衣袂长发，猎猎如旗。

那一刻，他看到那个垂死的女子忽然复活了，光芒四射，宛如从天而降的神。殷夜来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在榻上俯视着榻下怔怔站着的人，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十指缓缓交错——那些凌厉的剑气在她指尖交织，发出了耀眼的光。

“‘九问’！剑圣之剑！”那一瞬，北越雪主从咽喉里吐出了一声目眩神迷的赞叹。

一时间，他忘记了逃避，也知道根本无法逃避。在那一剑发动之前，他只来得及将一口内息提过膻中穴，硬生生将自己全身所有的血脉暂时凝住！

黑暗中，一道电光瞬间划过。

［第五章］ 迢迢西去

夜色已经深了，初春的天气还是非常冷，街上积雪未化，也尚少行人，只有风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钻来钻去，发出细微的呜咽。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街角有人忽然停下了脚步，问身边的人。

“没呀。蔡爷，您听到什么了？”跟随着他的是个小衙役，正冻得鼻子通红，搓着双手跺着脚，恨不得早点儿结束这一日的满城查访，返回家里的炕头，偏偏顶头上司却在这里又顿住脚问这个问那个，他只能随口应付着。

“好像有一声惨叫。”官差低低道，“那边院子里。”

“那边？”小衙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吃了一惊，“这不是白天刚去查访过的人家吗？那户从外地搬来的。”

“是啊。”蔡捕头沉吟着，不知不觉便往那边走了过去。小衙役不知道这个素来以严谨勤奋著称的上司又动了哪门心思，内心叫苦不迭，但也只能跟了过去，嘴里嘀咕：“不是刚查过吗？没什么问题啊。”

“不，有点不对劲。”蔡捕头喃喃道，皱着眉头，“白天我就觉得哪儿不对。”

“是吗？”小衙役好奇起来，“蔡爷，我们都没进门去看过呢。”

“嗯，我只是从门外往里看了一眼，除了死气沉沉没有用人之外，也没啥可疑的。只是……”蔡捕头带着小衙役走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大门紧闭，里面暗淡无光，就像是一座空楼。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顿足道：“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院子，是院子！”

“院子？”小衙役愕然。

“院子里居然没有积雪！而且，整个土地全被翻过一遍！”蔡捕头失声，脸色凝重地一连串道，“这家没有请用人，那么，是谁扫了庭院里的积雪？是主人自己？为什么要如此积极打扫，而且，还要翻土？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小衙役抽了一口冷气。

蔡捕头压低了声音，森然道：“除非是他往院子里埋过什么。”

小衙役僵在了那里，一瞬间只觉得脑后有一股森冷的风吹过，全身冰冷，他结结巴巴地道：“我们……我们要进去看看吗？”

蔡捕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深宅大院，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急速地搓着手，显然是在急于立功和谨慎谋划之间犹豫。许久，他才摇了摇头，道：“不，案情重大，我们还是先回去禀告了郡府再说。”

小衙役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对对，蔡爷英明！等明天禀明了郡府——”刚要说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后面。

“怎么了？”蔡捕头皱眉，“怎么像活见鬼了一样？”

“鬼……鬼啊！”小衙役发出了刺耳的惊呼，往后倒退了几步，转头拔脚就跑，“有鬼！女鬼！”

那一瞬，蔡捕头只觉得一股阴冷的风从脑后吹来，令人毛骨悚然。不过，毕竟有几分经验，他把手按到了雁翎刀上，强自镇定地转过了头。

背后的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门内依旧黑暗深沉，看不到一点儿光和人活动的气息。然而，黑暗的最深处却隐隐约约看得到一个白色的剪影，悬在空中，依稀是个长发的女人。风从庭院里来，带来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血腥味！那一刻，蔡捕头看了一眼那个森冷的庭院，再度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情不自禁地就想冲进去查看。然而，不等他动身，那个阁楼上的白衣女人忽然也动了——她从阁楼上飘下来，迅疾地穿过院子，轻飘飘地掠过来，足尖完全不沾地面。

“谁？”那一刻，他提起了全部的勇气，大喝一声，“站住！”

雁翎刀呼啸着砍过去，试图截住那个空气中的人。然而刀从白影里划过，却什么都没有砍中，只留下一道风从耳边绕过。他握着刀，一回头，就看到一张焦黑可怖的脸从眼前闪过，眉心一点鲜血般的殷红，宛如恶鬼一样恐怖。

天……真的是女鬼！

刹那间，他只觉得遍体凉意，忍不住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然而那个女鬼的眼睛是空洞的，直直地盯着西方某处，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一样飘了过去，根本毫不停留。只剩下大门打开着，满是森冷而充满血腥味的风在回旋。

蔡捕头怔怔地站在那里半天，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间心胆俱裂，再也不敢踏入半步，更不敢停留，也和那个小衙役一样转过身，沿着街巷踉跄奔逃。

那座巨大的宅子敞开着，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宛如张开口狞笑的怪物。

第二天天亮时，整个雪城都沸腾了。

整个郡府的官差都出动了，包围了那座豪宅大院。夺命十几条的连环杀手案终于告破。就在那个宅院的土壤下，挖掘出了七具尸体，每一具都惨不忍睹，在死前受到了令人发指的虐待和折磨。楼下还有一具新尸横在地上，来不及收殓，赫然是日前报官失踪的陈家公子——而在一个地窖里，还发现了七个失踪者，正惶惶不安地等待着救援。

“是他！就是他！”获救的人指着后院楼上一具尸体，全身发抖，“就是这个人把我们抓起来关在这里的！他杀了很多人！”

蔡捕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抬头看着高处的那个男人。

这个人被一种奇怪的力量穿透了胸膛，钉在了高高的中堂上——死者低垂着头，血从背后流下来，将中堂上那幅“仲夏之雪”长卷染得殷红刺目，皑皑白雪都变成了地狱血池。有属下架了梯子爬上去查看，小心翼翼地用刀柄将死者垂落的乱发挑开。

“嘶……”虽然周围簇拥着那么多属下，在看到那个人的脸时，蔡捕头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背后一阵寒意。

那个凶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容貌并不凶恶，甚至可以说是清奇俊雅，只是肤色非常苍白，几近透明，令人想起那些在黑暗中长大、毕生未见过日光的野兽。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奇特的表情，似是狂喜，又似迷乱，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真是奇怪啊……他死前，必定看到了什么令他惊叹的东西吧？”蔡捕头喃喃道。

“哎呀！”忽然间，旁边的小衙役叫了起来，一下子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蔡捕头不快。

“你看！他、他的胸口！”小衙役脸色苍白，指着被钉在中堂上的尸体，“居然没有任何东西！他、他是怎么被钉上去的？”

所有人一下子悚然，围了过去。

那具尸体被悬空钉在中堂的卷轴上，刚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被什么利器穿胸而过，钉死在高处。但攀爬梯子仔细看去，发现死者前胸后背虽然都是血迹，然而穿透胸口的凶器却缺失了——换一句话说，那具尸体，竟然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悬挂在那里的！

“这是怎么回事？”蔡捕头喃喃，忽然一个激灵，“难道，是那个女鬼干的？那张脸……简直让人做噩梦。”

“是的！这宅子里还有个女人！”幸存者中有人叫了起来，“我在地窖里每天都闻到药味——那个凶手每天杀一个人，用血为她煎药！”

“用人血为她煎药……”所有衙役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郡府大人问：“那个女人是同谋吗？如今去了哪里？抓到了吗？”

“禀大人，没有找到。”蔡捕头低下头回禀，“在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一群废物！”郡府大人跺脚，“给我把她找出来——死了七八个人的大案子！凶手已经死了，如果一个活口都找不到，北越郡也太丢脸了！”

“是，是。”蔡捕头连忙退下，吩咐左右，“把尸体送到衙门去，让仵作好好验一下。”

几天后，所有资料汇集，一些脉络渐渐清晰——

居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外地来的男人，沉默寡言，肤色苍白。根据城门口的入城记录，在一个多月前，这个人带着一口棺材从南方来到这里，大手笔地买下了雪城这所大宅子，从此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刚开始身边还有几个奴婢服侍，到最后连那些奴婢也失踪了。这个人低调谨慎，不和周围邻居往来。庭院深广，大雪封城，外面行人稀少，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竟做出了这种恶行。

直到今天事情败露，横尸屋内。

可是，那个女人又是谁？是棺材里的那个人吗？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凶手把她藏在了这里，并不惜用人血来为她治疗？到最后，她为何忽然翻脸杀了为她治病的人？

如今，她又去了哪里？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惊呼，有人惊呼着跑了进来，一下子撞倒了房间内的衣架，“蔡捕头……蔡捕头！大事不好了！”

“怎么这样大呼小叫？”蔡捕头怒道，“是找到那个女人了吗？”

“不……不是！是、是那个杀人魔，他、他……”小衙役脸色苍白，手不停地发抖，竟然说不下去。那一刻，蔡捕头才发现他胸口全是鲜血，似是一跤摔在了血池里爬起，不由得立刻站了起来，急促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衙役全身颤抖，半晌才挣出一句话：“那个杀人魔，他、他跑掉了！”

“跑掉了？！”蔡捕头大吃一惊，“开什么玩笑！他不是死了吗？”

“是死了，可、可又活了！”小衙役声音抖得厉害，“仵作验尸时就觉得奇怪，说这个人死了那么久，不该全身还那么软，居然一点儿都不僵硬——第一刀下去动都不动，但第二刀刺到膻中穴的时候，他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什么？！”蔡捕头不可思议地脱口惊呼，“复活了？”

“是啊！居然又活了！活见鬼！”小衙役终于忍不住带了哭音，“这个人……这个人居然也是个鬼！他们两个都是鬼！”

“那他现在在哪里？”蔡捕头抓起刀就往外走，“仵作呢？”

“死了！”小衙役大哭起来，害怕得全身发抖，“那个人是个魔鬼！一醒来，就把仵作给杀了！不但杀了，而且还喝了他心口上的血！喝完就走了，一眨眼就没影了，快得谁都追不上！”

北越郡雪城的郊外，冷月高悬，墓地里空无一人，只有寒鸦的叫声和猎猎的风声。守陵人瑟缩着，渐渐打起了瞌睡，头一顿一顿的。

忽然间，所有寒鸟鸣虫的声音都停顿了，似乎空气中骤然结了一层薄冰。

反常的寂静让睡意蒙眬的守陵人一下子清醒过来，探手抓住了身边的短刀，同时将枕边的朱砂罐子也摸了出来——在这墓地里守了十几年，他见惯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和盗墓贼搏斗过，也和鬼魂打过照面，软的硬的都来过，心胆甚是壮硕。

然而，守陵人刚探出头去，就看到冷月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乘风而来，从墓园上掠过，轻飘飘地朝着前方飞去。

月光明亮，他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女子，在月下独自御风而行。

“咦？”守陵人并不知道雪城最近发生的事情，只是诧异——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丝毫邪气，看上去竟不似妖物，然而冷冰冰的，却也没有人的气息。

他躲在暗处，看着那个女人从墓园上方掠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然而，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她忽地朝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守陵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张脸！半边焦黑可怖，另外半边却美如天仙，一眼看去令人如坠梦境。

似乎是听到了他急促的喘息声，那个女人忽然顿住了脚，看了过来。她的眼神是飘忽的，没有一丝热度，空空荡荡，宛如从墓地里出来的鬼魂。冷月下，能清楚地看到她半边完好的脸上有一颗殷红的痣，宛如一滴血。

守陵人与那道视线相接，倏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然而耳边风声一动，那个女人的身形快如鬼魅，居然瞬间就到了他身边！

情急之下，他将手里的朱砂罐子整个扔了过去，想用至阳之物镇住这个可怖的厉鬼。然而，一道凌厉的风倏地扑面而来，所有泼出去的朱砂没有一颗落在她身上，尽数卷回。

这一下守陵人知道遇到了极厉害的妖物，吓得一个哆嗦，握紧了手里短刀。然而手刚握上去，那把短刀居然生生居中折断了！

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提起，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划过之处，心口里有血沁出——她的眼神空洞，然而却透出一种奇特的疯狂，仿佛渴望嗜血的魔物，将唇凑了过来。

“救、救命！”那一刻，守陵人挣扎着，用尽全力叫了起来，“有魔物！”

“魔物”两个字一入耳，那个女人似乎微微震了一下。她的手原本已经刺向了守陵人的心口，贪婪地攫取着热血，此刻却顿了下来。

那一刻，女子抬起头来，脸上那种嗜血的疯狂渐渐退去，空洞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悲哀的神情，猛然往后退了两步，将手里的猎物狠狠扔了出去！

守陵人被甩在一块墓碑上，全身折断一样疼痛，然而立刻跳起，头也不回地奔逃。

殷夜来站在冷月下的墓园里，怔怔地看着四周，又低头凝视着染血的双手，一直恍惚的神志忽然出现了片刻的清醒—— 她跪倒在墓园里，沉默片刻，渐渐全身发抖，捂住了脸。

很多年了，她从未这样哭过，无论是在贫苦多舛的少女时，还是在黑暗不见天日的秘密外室身份时，乃至在帝都大火的最后诀别时——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就一直艰难，在黑暗里度日如年，少见光明。原本以为早已什么都能承受，却不料还有这一日。

还有这样生不如死、非人非魔的时候！

“兰缬师父，堇然有辱师门，实在是无颜来泉下见师尊……”趁着神志清明的一瞬，她下定了决心，捡起守陵人扔在地上的断刀，对着北方黄泉之路低声道，“弟子本性渐失，若不自行了断，只怕堕入魔道，请师父……原谅我。”

刀尖对准了心脏。

一阵风吹拂过墓园，所有声音再一次停止。刺入肌肤的刀尖蓦然停顿，殷夜来双手一松，刀铮然掉落。眉心的红痣在那一刻放出淡淡的血色，令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恍惚。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蛰伏在她血脉深处的，还有另一个魂魄。

正是那个冥冥中的召唤，引起了那个魂魄的共鸣，在最后的刹那，给她半朽残废的躯体注入了神奇的力量，令她一举挣脱了北越雪主的牢笼，循声狂奔至此。

殷夜来站了起来，整个人仿佛一个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傀儡，再度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牵引着她的，是一个遥远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远方的荒漠里传来，穿透了无限时空，在耳边不停地呼唤，带着某种深深的渴望和期待，直接传入了她的心底，蛊惑着她的心意——

“为什么还没有来，师父？”

“我已经等了你这么多年。”

“这一世，你还是来得太晚……太晚了。”

女子从墓园里转过身。冷月下，一袭白衣飘摇，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疾奔而去，仿佛投向烈火的飞蛾。

当冷月下的女子在墓园上折身而起的时候，大地和大海的交界处，一声低低的叹息被吐出，在空荡荡的迦楼罗金翅鸟里清晰地回荡。

“破军大人，您醒了吗？”星槎圣女守候在台阶下，此刻喜不自禁地脱口问道，“您……您能听到我的祈祷了吗？请您睁开眼睛看看吧……我已经在这里了！”

她抬起了头，撩开面纱，那点殷红色的痣在颊边显得分外刺目。

每一日，她都在观察这血之印记的变化——根据巫咸大人所说，这颗红痣是慕湮女剑圣“七魄”所化，依附在这一世分身的身上。随着时间的临近，这颗红痣会不停地向着头部移动，直到五月二十日那一夜，出现在她的眉心。

到那一刻，她的前世今生将重叠！

到那一刻，金座上的破军也将睁开眼睛！

九百年了，这个被封印的人还保持着二十多岁时的年轻外貌，气质冷峻，线条利落的侧脸镌刻着军人特有的决断。

星槎圣女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这张脸上移开。

这个人，是传说中的“破军”，是他们冰族至高无上的一代战神——他曾经君临天下，却又被一个女人击败，从此，他在迦楼罗里等待着那个封印了自己的先代空桑女剑圣，无论她的魂魄流转了几世，都不曾放弃。

这种感情，实在令在帝国长大的她难以理解。

军人，不都应该是铁石一样不动声色的男人吗？他们天生是为了战争而生，为了荣誉而死，所谓对爱人的爱只是小爱，终将会被更大的对族人对国家的爱所代替——就像她的父亲，为了民族和国家，甚至可以将唯一的女儿祭献。

可是，这个金座上的军人，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执念？

她抬首看着沉睡中的破军——是的，她竟然如此期待他的苏醒，期待着他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的面容！那时候，他的眼神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种隐隐的期待令她心脏加速跳动，竟似初恋的少女等待着情人归来。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是慕湮剑圣的转世分身之一。十巫将她严密保护了起来，教导她朝着成为“慕湮剑圣”的方向成长——他们教给她许许多多东西，让她学习剑术，娴熟空桑语言，了解梦华王朝末期的一切……经过二十年来的精心培养，无论从外貌、气质还是性格，她几乎和先代慕湮剑圣一模一样。

她的一生，就是为了等待他而生。

星槎圣女凝望着那张沉睡中的脸，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去触摸近在咫尺的人。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掠过，迦楼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鸣动。随着那一声响，仿佛是共振一样，迦楼罗金翅鸟发出了一阵震动，回应着远方的召唤！

星槎圣女霍然站起身，疾步走出去，打开了迦楼罗内室的窗子——巨大的机械外面，是一片绵延的大漠。狷之原在黑暗中缓缓地延展向西方尽头，和大海在冷月下汇合。

“天啊……”星槎圣女将手按在心口，“果然准时来了！”

海面上影影绰绰布满了黑色的影子，一个接一个的巨大螺舟从海底浮起，停靠在岸边，密密麻麻的军队从中涌出，涉水登陆。迷墙隔断了这一切，呼啸的风沙将外来者的声音掩盖，唯有布满荒原的猛兽狷，在受惊后四处奔逃。

有军队在月夜涉水而来，秘密登陆。

这支军队人数在一万左右，并不多，然而配备的武器却极其先进，几乎将所有沧流帝国现有的最具战斗力的装备都用上了，不仅有螺舟绕过空桑海军防线运送战士，更有镇野军团和征天军团辅佐登陆。

星槎圣女猛地回过头，眼神熠熠生辉，对着金座上的人道：

“破军大人，请看，您的战士已经来到了这里！”

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奔过去，用力推开了窗，让外面的风吹入这密闭隔绝的地方，带来战车开上大漠、风隼回翔天宇的呼啸声。

金座上的破军面容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这内外的异动。

“看啊……破军，”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了起来，是那个很久不曾出现的魔，带着低低的笑，重新回到了他的感知范围内，对他说话，“你的族人回来了——在九百年大限即将来临之前，他们迫不及待地杀回来，迎接你了！”

他没有回答，眉宇紧锁，沉默地抗拒着这个声音。这么多年了，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一直在他身体里盘踞，时时刻刻低语。

“面对着这些漂泊海外多年的族人，你怎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呢？九百年了，昔年慕湮剑圣设下的封印已经越来越薄弱了，这次，应该是你可以真正复出的时候了！”魔的声音在脑海里回旋，“破军，你难道不是一直在期待这一天吗？苏醒吧！战斗吧！证明你自己的力量，也证明我的力量！”

那个声音带着强烈的蛊惑，直接透入了他的灵魂，试图侵蚀他的意志。

“你，”他终于开口，在脑海里直接和那个声音对话，“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在？我一直与你同在，就如我曾经与星尊大帝·琅玕同在一样。”魔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微笑，“我永远不会消亡。”

“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破军在心里对那个魔物冷笑，“最近我既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也不再需要费力和你对抗——我以为你已经气馁离开了。”

“九百年了，我已经厌倦日夜不休地游说你了。”魔回答，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你以为用身体作为牢笼，就可以永远囚禁我了吗？——我的确已经对你失望了，破军，我只是在等待‘那个时间’的到来而已。我可以离开星尊大帝，自然也可以离开你。”

破军冷笑，“求之不得。”

“可别后悔。”出乎意料地，魔居然真的安静了。

月光从打开的窗户里透射进来，如水一样笼罩着金座上被封印的人。迦楼罗金翅鸟里是如此寂静，寂静得宛如童年时代的那座古墓——刹那间，灵台一片空明，往事变得清浅透彻，一眼看去，几乎可以回溯到几百年前的最初。

——那是他们在分别多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夕阳温柔地从石质的高窗上透射进来，在白衣上晕染出温暖的颜色。他站在窗后的阴影里，静静地凝视着窗前坐在轮椅里的女子，只觉得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他不敢上前，只是站在身后的阴影里，凝望着面前苍白虚弱的女子，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抬起，试图去触摸轮椅上垂落的发丝，却又几度退缩。

“师父。”他忍不住轻声道，“师父，您当初所希望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然而那个人影并没有回头，依旧只是安静地坐在夕阳里。

“成为什么样子的人？”身为空桑女剑圣的师父用一种温柔的语调回答，抬起手指着窗外——古墓外面的天空碧蓝如洗，偶尔有白影在风里掠过——那是沙漠里的萨朗鹰，在日光里追逐着风。

“我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坐在轮椅上的师父转过头凝视着他，微笑着用一句话回答了他的所有疑问，“就像这白鹰一样，快乐、矫健而自由。”

那样简单的回答显然不是预料中的任何一个答案，他诧异，“就这样？”

“还要怎样呢？”师父坐在轮椅上，转过头来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透出衰弱的气息，宛如即将凋零的花，“我少年时师承云隐剑圣，之后的一生都不曾败于人手。然而这三样东西，我却一样都没有——你是我最后的弟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全部拥有。”

“……”他忽然无法回答，手紧紧握着光剑。

“可是，焕儿，你现在快乐吗？自由吗？”她看着戎装的弟子，轻轻叹气，“我并不是对你加入沧流的军队感到失望——你做游侠也好，做少将也好，甚至做到元帅也好，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上，我只是希望你保有这三样东西。可惜，现在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它们的痕迹——”

“你既不快乐，也不自由。”

当时的那一瞬，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而如今一念及此，金座上被封印了九百年的人身体同样微微一震，似有利刃洞穿。师父……师父，你可曾知道，九百年之后，我，依旧如此！

我既不快乐，也不自由。

但至少，我曾经拼尽全力，不辜负您的期许！

“天啊！这、这是……”当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的瞬间，阶下的星槎圣女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仰视着金座上军人冷漠的脸——破军……破军，竟然在哭泣！

被封印了九百年的人闭目坐在金阶最高处，左臂上明灭流动的魔火渐渐衰微，那层覆盖着他的冰也已经变得更薄。结界在削弱——看上去，这个沉睡了九百年的人似乎可以随时随地睁开眼睛，宣布重新君临这个云荒世界。

然而，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星槎圣女怔怔地看着这个九百年前开始沉睡的传奇。他的眉峰微微蹙起，仿佛陷入了一个梦里，而且，是一个并不愉快的梦。

他梦见了谁？又为什么哭泣？

他，又在等待什么？

在这个迦楼罗里，时间被冻结。这个生活在九百年前的人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即将继续自己的人生——他的一生犹如传奇，和海皇苏摩、光华皇帝真岚一起被列入史册。然而，人们所知道的他只是“破军”而已，真正的他，究竟又是怎样一个人呢？

为何此刻他沉睡中的脸犹如孩童，皱着的眉头里隐藏着无限心事？

看着流泪的人，星槎圣女只觉得内心最深处掠过一阵柔软的刺痛。

时间快到了……当破军醒来的时候，他一定会一眼认出她吧？九百年的期待终于结束，在宿命的轮回里，他们终究会重新相逢。而在这一世，她和他出生在同一个民族里，一切的矛盾都将不再有。

到时候，破军会再度君临，带领她，带领整个沧流帝国重返云荒，夺取这个天下！

［第六章］ 沧流东归

三月初七深夜，狷之原上风沙漫天，猛兽四散奔跑，沙魔也纷纷躲避——海里悄然升起了螺舟，吐出庞大的军队。战车缓缓碾过了沙漠，排出训练有素的方阵，有条不紊地推进，最后在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面前停下，从四方合围，排出了整齐的队形。

那一瞬，所有战士收刀入鞘，齐齐屈膝。

“看啊……这就是破军的座驾！”方阵簇拥着迦楼罗，居中有人在冷月下喃喃，用目眩神迷的语气道，“九百年了，我们冰族终于回到了云荒，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破军和迦楼罗金翅鸟！”

车上站着一个须发苍白的老者，正是十巫里的巫彭。

四周一片寂静，黑暗笼罩着云荒，只怕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冰族已经悄然出现在这片大陆——此刻，西海战局完全被空桑人掌控，沧流的靖海军团已经无法抵挡空桑大军的进攻。如果不是白帅忽然挂冠而去，让空桑大军失去了领袖，在新的统帅上任之前只能暂时采取防守措施，那么此刻，毫无疑问，沧流帝国的国都空明岛也已经陷落了吧？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没有想到沧流元老院竟然兵行险招，秘密派出帝国仅剩的精锐，绕过空桑人的西海战线，用螺舟万里潜行，直奔云荒大陆而来！

巫彭在战车上看着近在咫尺的迦楼罗，或许因为激动，双手竟微微发抖。

“属下巫彭，特率兵重返云荒，恭迎破军重生！”

“恭迎破军重生！”所有冰族战士随着他的呼声齐齐匍匐，亲吻脚下的沙土，每个人眼里都含着热泪，簌簌落地——是的，时隔九百年，他们这支被驱逐出大陆的流亡者终于重新踏上了这片曾浸透了冰族人鲜血的土地！

沙风猎猎，巫彭在战车上低下头，看着面前一面水镜——那是一个精美的铜盘，雕刻着繁复的图案，上面有一指深的薄薄一层水，此刻正在冷月下映照出银子一样的璀璨光芒。他看着水镜，抬手结印其上，默默凝聚着灵力。渐渐地，月光淡去了，水面上浮凸出遥远的景象，竟是万里之外西海上的故乡。

巫彭低下头，通过水镜将声音传达给遥远的彼方，宣告着这边的一切：“诸位，我们已经东归——在狷之原上，参拜破军。”

在遥远的西海，元老院的其他七位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纷纷合上双手——是的，这就是被他们称为“东归”的秘密计划，在“神之手”出动后便已经开始布局，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将挽救帝国倾覆的希望寄托在了上面。

“感谢破军的庇佑！”首座长老巫咸对着水镜彼端的巫彭道，用念力将万里外的指令传达，“去吧，按照原定的计划来！时间只有两个月了，巫彭，你要抓紧。”

“是。”身负大任的巫彭低声道，“现在我正准备进去参拜破军……”

然而，话音未落，镜中一道刺眼的光闪过。只听尖锐一声呼啸，水镜那边的景象忽然消失了！镜面空蒙，只剩下漆黑一片。

“巫咸大人？”巫彭有些吃惊，对着水镜连声呼唤，“巫朗？你们怎么了？”

然而，水镜在无风自动，微微起伏，却始终看不见元老院的景象。

巫彭脸色苍白，忍不住就要用手去拍那面水镜。但是停顿了一瞬间，水镜重新又平静下来了——先是映照出了狷之原上空的一弯冷月，接着很快又隐约浮现了遥远的空明岛上的景象：元老院里以巫咸为首的七位大巫围坐在那里，静静俯视着水镜，唯独缺了巫即——那个天才的机械师望舒。

“刚才怎么了？”巫彭忍不住问。

“空桑人的炮火落在了屋顶上，”巫咸淡淡道，“不过，在爆炸的那一瞬间，我们用念力结成了界，将它给熄灭了——耽搁了一点儿时间，不好意思。”

“……”巫彭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道，“他们、他们已经攻到本岛了吗？不是说白墨宸辞官后，西海上的空桑军队群龙无首，暂时都陷入了守势？”

“他们这两个多月的确是一直没有发起进攻，直到十天前忽然反扑。”巫朗道，“空桑人换了新统帅，是个厉害人物。”

巫彭皱眉，“谁？青之一族的骏音？”

“是。”巫朗点头，“空桑人并不蠢，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听说他原本是骁骑军的统领，镇守两京，白墨宸在辞官之前举荐了他接任——显然，在白帅心里，他也是最适合接替自己的人。”巫彭喃喃，“可他应该不是这种冒进急躁之人，为何一上任就不惜代价地猛攻？”

“骏音做事沉稳，但新任的副帅玄晟却急于为兄长报仇。”巫朗叹了口气，“所以再三要求出战，直攻我们本岛而来。”

“玄晟？”巫彭明白过来，“难道是原来副帅玄珉的弟弟？”

“是的。”巫朗道，“他的哥哥玄珉不久前死在了羲铮的风隼袭击里。”

巫彭沉默了一瞬，有些担忧，“那空明岛这边是否支撑得住？”

这次他带领帝国仅剩的精英倾巢而出，离开本岛，留下了一些战斗力微弱的族人，仅仅几万而已，却要面对空桑数十万的大军——这样悬殊的战力，还能守多久呢？可千万不能没等到他们这边开始行动，缓解西海的压力，本岛便撑不住啊。

“不用担心，”仿佛看出了远征将帅的担忧，首座长老巫咸开口了，“我们这里战士虽然不多，却有长老坐镇，更有望舒在——这孩子现在很勤奋，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地下工坊里，刚告诉我再过几天就可以研制出足以扭转战局的新武器了。”

“新武器？”巫彭有些震动，“有什么新武器可以扭转战局？”

“是的。”巫咸拈着花白的胡子点头，眼神意味深长，“你也知道，那个孩子有着匪夷所思的创造力，他所想所做的，超出我们血肉之躯所能达到的范畴——他告诉我，一旦新武器制造成功，每一个沧流帝国的战士都能轻松地以一敌百。”

巫彭击掌，“太好了！到底是什么新武器？”

“那个孩子不肯告诉我……真是的。”巫咸苦笑，摇着头，“最近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以前织莺在，他还愿意和外人交流一些，如今是彻底把自己关在了地下工坊里不出来了——他说，等研制得差不多了，就会第一个告诉我。”

“快让他抓紧吧！”巫彭道，“等过了时机，只怕有新武器也不顶用了。”

“这边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来，让我告诉你几个好消息吧！”首座长老巫咸对着水镜彼端踏上云荒的同僚道，“第一，前往南迦密林的神之手已经顺利完成了捣毁命轮大本营、诛灭星主的任务，巫真织莺和闾笛少将正在返回的途中；第二，牧原少将经过千里跟踪，也在慕容隽的协助下除掉了空桑统帅，取走了白墨宸的性命！”

“太好了！”巫彭情不自禁地击掌，“白墨宸死了？”

“是好消息吧？”严肃沉稳如巫咸，也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命轮的星主……空桑的白帅，每一个都是我们沧流的心腹大患啊！”巫彭狂喜无比，却谨慎地提问，“这两个都是极难除掉的人物，是真的全部解决了吗？”

“因为没有看到两个人的尸体，刚开始我们也不敢确定这些捷报是否准确——特别是后者，我怀疑是慕容隽为了解开我的禁咒而故意使的障眼法。”巫咸并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不悦，显然他自己也曾经怀疑过这两个消息的确切性，语气慎重地回答，“为了验证，我召集了元老院所有人在密室里一起面对水镜，用灵力追溯整个六合八荒，发现天地间的确再也没有星主和白墨宸这两个人的‘存在’，这才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

“再也没有他们两个人的‘存在’？”巫彭重复了一遍，如释重负——是的，巫咸大人和其他几巫都那么说，显然这两个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天地之间。命轮和白帅，这是沧流帝国最忌惮的两样东西，如今终于都被拔除了！

“所以，尽管去战斗吧，巫彭！”水镜那一边，巫咸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不要管我们本岛会怎样，只管朝前去！——冲入云荒，唤醒破军，捏碎空桑的心脏！”

“是！”巫彭将手抬起，重重按在心口上，“以破军的名义发誓，血战到底！”

水镜泛起了一丝波澜，随即渐渐归于平静。

踏上云荒的沧流统帅抬起头来，看着当空的冷月。

九百年前，在这轮冷月的照耀下，冰族的先祖战败后被空桑大军驱逐，走投无路，只能从这片猛兽云集的寒苦之地投入西海。他们也曾经是这片大地的主宰啊……就这样成了漂流海上、永不得归的流亡者。

如今，战士们回来了！那轮冷月，你看到了吗？

巫彭深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心却忽然一跳——打开的舱门前，站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女，在月下宛如神仙。

那是……那是……那一刻，身经百战的将军忽然侧过头，不想再看，只觉眼眶湿润。已经有十几年了吧？自从被测出转世的身份、遴选为圣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也没有听闻她的音讯，甚至每一次元老院在会议上谈到她时，他都必须避席。

如今，他们终于在云荒大地的月光下再次相见。

十几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了这样美丽绰约的少女了……

星槎圣女正遥遥地看着他们，双手合起，在胸口做了一个手势。巫彭一震，回过神来。是的，她这是在提醒他们：此刻，尚不可擅自靠近迦楼罗。

还不能靠近？那么，她在那儿安全吗？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巫彭按捺住了心里的烦躁，知道显然是因为破军尚未到苏醒的时刻，禁咒依然存在，任何外人闯入，只怕都会被结界的力量撕裂——这个迦楼罗周围，存在着几百年来无数次重复累积的禁锢咒术，从历代空桑帝王到那个命轮组织，一重重，如同茧一样。

该到破除这重障碍的时候了吧？否则，等破军苏醒那一刻，终归会成为障碍。

巫彭沉吟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冷月下那个庞然大物，跳下了战车，朝着迦楼罗金翅鸟奔去，腾身而上。厚厚的沙层从金属上掉落，巫彭一动，身后一列灰衣人倏地跟上，训练有素地翻身上了这座巨大的机械，沿着迦楼罗双翼往上攀援，迅速地向着顶部而去。

这些人都不是战士，穿着巫师才穿的长袍，只是比元老院里的十巫的黑袍朴素许多，袖口和领口都没有装饰，衣料颜色也是浅灰——这些人都非常年轻，显然是沧流帝国栽培出的后起之秀，将来接掌元老院的年轻的杰出灵能者。

此刻，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云荒，在巫彭的带领下登上了迦楼罗！

“在这里了。”冷月飞沙下，巫彭在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站住，用脚尖指向一处——那里，是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中心，下面直接对着破军所在的密闭的舱室，是这个庞大机械的中轴所在。他小心翼翼地用足尖踢开沙尘，金色的外壳上露出了一个圆形的符号，中间有六个分支，正在缓缓转动。

命轮！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封印。”巫彭蹲下去看着这个久远的刻印，“九百年前，那个星主带领着命轮成员，在这里设下了结界，试图永久地困住破军。”他站起来，回望众人，“如今，命轮已经被我们击溃，让我们回到云荒迎接破军，彻底粉碎这个封印吧！”

冰族的巫师们齐齐列阵，围住了那个命轮封印，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是一片殷红。在阵势发动之前，他们齐齐抬头，看了一眼西方的尽头，似是在做无声的告别。

迦楼罗金翅鸟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动，身上所有的沙土簌簌而落，金属机械在暗夜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似是渐渐醒来的兽——星槎圣女在密室内双手合十，在破军座前祈祷着族人的顺利，直到那种奇怪的颤抖渐渐停止。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了下来。

那不是金座上鲛人潇的泪滴，而是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灼热——星槎圣女吃惊地抬起头，看到密室金色的顶上忽然间渗出一摊暗红，仿佛星图一样斑斑点点，从中心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舱室的顶部。

那一瞬，她惊呼起来。是的……血！浸透了舱室顶部的，是血！

她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刚开始是低低的吟唱，然后声音越来越响，竟然隐隐如雷鸣。随着声音的扩大，迦楼罗金翅鸟起了一种奇特的共鸣，整个金属制成的机械开始微微地震动，仿佛随着头顶的声音一起活了过来，竭力挣扎着，想要脱出什么束缚一样。

咔的一声，迦楼罗猛然震动！

似有什么在崩裂，一道强烈的光自上而下地照耀下来，在破军的金座上投影出一个圆形的命轮形状，开始急速地转动——然而，只是一瞬，那个命轮的影子轰然碎裂，四分五裂，向着四方飞出，瞬间消失。

那个刹那，她看到了整个密闭的舱室发出了奇特的亮光，所有机械在一瞬间发出了光，开始运转，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落在上面厚厚的九百年的灰尘，让这蛰伏在大漠多年的巨大机械恢复了昔日的生机。

“迦楼罗金翅鸟，束缚在你身上的锁链已经斩断，请重新展开翅膀翱翔吧！”

共鸣声里，有低沉的祈祷传来。星槎圣女抬起头，看着舱室的上空——隔着厚厚的金属，她甚至可以预知上面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些年轻的巫师们已经横尸满地，用全部的灵能和鲜血作为代价，打破了这个由命轮在九百年前设下的封印！

鲜血在黄沙和金属之上纵横，渗透了迦楼罗上那个刻印。

“破军啊……”她转过头去，再度看向金座上被冰封的人，眼里含了热泪，“您看到了吗？您的族人用生命为您的归来铺平了道路！请您睁开眼睛，听取我们的呼声吧！”

那些热血奇迹般地穿透了金属，如雨一样从穹顶滴落，洒满了整个舱室，包括金座和玉阶。血雨之中，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金座上的人忽然真的动了一下！

那一刻，星槎圣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军缓缓抬起了头，睁开了湛蓝色的双眸！在他的左臂上，那层封住的冰已经越发薄了，看上去几乎一触即碎。他心口上那个交错的伤痕还在，却已经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在缓缓愈合！

“破军……破军！”她狂喜地低呼，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又退缩。

被封印的破军微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抬起手——然而，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忽然间发出了一道光，将他的动作给压了下去！

那是后土神戒。

这枚九百年前被慕湮剑圣亲手戴上的神戒，居然还在竭尽全力发挥着“护”的作用，不让这个封印破裂！

冷月高悬，沙风呼啸。迦楼罗金翅鸟的中枢上，堆叠满了年轻巫师的尸体——滚烫的血液在上面纵横流淌，形成了一个复杂而神秘的图案。那个图案和中心的命轮丝丝入扣，仿佛血的利齿合拢，咬住了九百年前设下的封印。

那个转动的命轮终于彻底停止下来，金光暗淡，瞬间熄灭。

巫彭站在迦楼罗的最高处，筋疲力尽地吐出了一口气。是的，看来，那个所谓的星主真的死了，否则这次他们也不会彻底破解了命轮设在这里的封印，将那个神秘组织对云荒的保护屏障彻底击破！

他在血的结界旁屈膝跪下，伸臂将一具巫师的尸体抱了起来，跃下了迦楼罗——这些冰族里最优秀的年轻巫师，不远万里渡海而来，登上云荒之前便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必将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死在这片土地上。而他们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为帝国献出了生命。

他，作为沧流的统帅，又怎能让他们孤独地留在这里呢？

巫彭将那些牺牲者的尸骸一具一具从迦楼罗上搬下，放在战车上，然后再度屈膝，在狷之原上对着迦楼罗单膝跪下，左手按在右肩，行军人之礼。

沧流以机械立国，只有上层阶级才掌握着灵力，其中精通术法的更少，如今一下子失去了十二名最优秀的灰袍术士，几乎耗尽了多年来培养的一半精英。

“来，堆上火，让他们的躯体化为轻烟，升上天空吧！”

巫彭吩咐左右的战士，拳头握紧，眼里露出了一丝狠意。

是的，到现在为止，这一切都和元老院所预料的一模一样，一步一步地进行下来。如今，一切不利的外因都已经被除去，剩下的，便只有全力以赴去战斗，迎接破军的复苏了！

当火焰升起的时候，有一道影子从迦楼罗上掠下，如同无声的风，穿过千军万马，停在了他的身侧。在她走过的地方，战士们如潮水般自动分开，恭敬地让出了一条路。

“瑶……不，圣女，”巫彭回过头，看到了月光下的白衣少女，失声道，“你怎么出来了？”

那个本应侍奉在破军身侧、等待其转生的星槎圣女离开了迦楼罗，来到了他的面前，微微喘着气，抬头看着战车上风尘满面的统帅，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许久，才轻声道：“父亲，您老了许多。”

这个称呼令巫彭沉如水的脸动了动，压低着声音道：“我说过，不要再叫我父亲——自从你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人世间的血脉便已经断了。”

“血脉怎么能断呢？”星槎圣女声音颤抖，泫然泪下，“我永远是你的瑶姬。”

巫彭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触摸一下久别的孩子，然而咬着牙又放下了。战士们都簇拥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沧流帝国至高无上的星槎圣女，是不可以被除了破军之外的任何人触摸的。

他压下了心里的波澜，克制地开口：“圣女，您应该侍奉在破军金座下，不可擅自离开。为何忽然来了此处？”

在这样冷硬的语声里，星槎圣女眼里的小火苗渐渐熄灭了。她低下头，白衣在风里飘舞，声音也变得缥缈而没有感情，“巫彭元帅，我想来告知您，在破除了命轮的封印后，破军刚才一度苏醒——然而，旋即又被后土神戒上的封印困住。”

“后土神戒……”巫彭喃喃，“就是空桑女剑圣临死前结下的那个封印吗？没想到过了九百年那么漫长的时间，还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星槎圣女低声道，“后土封印的力量在时间的流逝中必然也会随之削弱，如今只怕剩下六成不到——虽然那种禁锢依旧强大，但以破军的力量，要冲破这最后一重封印也不会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巫彭明白过来，“那个约束在破军的心里？”

“是的。他自愿放弃。”星槎圣女道，“他只要感受到后土神戒上还存在着一丝的阻力，便会立刻停止挣脱，不会拂逆了师父的意愿。”

巫彭愕然，“这么说来，即便九百年大限到来，即便身上所有的禁锢都解除，破军只要感觉到后土神戒上的禁锢还存在，他就不会彻底苏醒？”

“是。”星槎圣女道，“这也是我必须赶来告诉您的原因。”

巫彭沉吟，抬起头来看着漆黑的夜空，“或许，巫咸大人说的是对的。”

“巫咸大人？”星槎圣女愕然，“他说过什么？”

“他在我出发之前曾经说过，打开迦楼罗上命轮的封印，只需要十二名术士足矣，接下来的事情必须看破军本身的意愿。”巫彭低声道，看着渐渐熄灭的火焰，“而剩下的九名术士，有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星槎圣女有些诧异，这一点，元老院竟从未对她提起过。

“这是兵家之事，圣女就不必过问了。”巫彭淡淡道，忽然间一抬手，一道银色的光从他的战车上呼啸升起，高高地刺入夜空，一闪即灭。

星槎圣女抬头看去，“这是……”

“我是在召唤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巫彭低声道，眼神肃穆，“那是一个中州人——但只此一人，已能消灭十万大军！”

黑夜里，空寂大营一片寂静，只有岗哨上的两个空桑士兵还在打着哈欠。三月初的西荒还是很冷，他们只能不停地交替跺脚，一边将手拢在火把上取暖，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的……这么个大冷天，又轮到我们值夜！二队那边的人怎么都没安排这苦差事？”

“别提了，我们队长原本是白帅军中出来的，以前得势，据说还要被调入帝都骁骑军呢。现在白帅忽然下野归隐了，没了上头的提携，我们不被挤对才怪呢。”另一个同伴低声道，“据说袁梓将军和新任的骏音元帅是同族……”

刚说到这里，忽然间一阵风吹过耳际，带来类似呜咽的声音，令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啥声音？”其中胆小的一个喃喃，“像哭一样！”

“鬼哭呗。听说这座山很阴呢。”另一个胆子大点儿的士兵大大咧咧地道，“山里有九重地宫，里头曾经死过上万的人，都是被冰族人杀的！”

“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九百年前光华皇帝就来这里做过一场法事，把所有冤魂、恶灵都度化了！”另一个胆小的连忙辟谣，“如今这里干干净净，我压根儿就没看到过什么和死人有关的东西。”

一语未落，那个士兵忽然愣了一下，脱口道：“看那边……是什么东西在闪？”

“什么？”同伴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空寂之山已经是云荒大陆的西部屏障，然而，比空寂之山更西的还有一个地方：狷之原，据说是猛兽魔物云集之地，光华皇帝建起了绵延千里的迷墙，将此地和云荒大陆隔开，以防魔物入侵。

自从王朝开始以来九百年，据说从没有一个活物能穿过那道墙。

然而此刻，黑暗里只看到迷墙后闪过一道金色的光，光里映照出一个巨大的东西，仿佛是匍匐在大漠里的一只鸟。光影里，还影影绰绰看到无数的东西在移动，一排排地从大海里升上来，一望无际，如同巨大的鲸鱼列队游动。

“这……”士兵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什么？”

那道光一闪即逝，夜又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西海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你看到了吗？”他愕然回头，询问身边的同伴——然而奇怪的是，风灯下空空荡荡，那个人居然已经不见了。

“喂，喂！死家伙，去哪里了？”他吃惊地四顾，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同伴的佩刀掉落在地上。那刀已拔出了一半，人却不见了踪影——他脸色变得苍白，惊惶不安地四顾，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敲响示警的金柝。

夜色深浓。那一瞬，又有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丝奇诡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不会……不会是那个古墓里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了吧？或者是空寂之山上的亡灵？那个大胆的士兵也不由得心寒，顾不得敲击金柝，拔脚就往营里跑。忽然间，又是一道风吹过，风里有寒光微微一闪。

唰的一刀，一只手捂住了士兵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断喉，黑暗里的人从背后袭杀了岗哨上的人，将尸体迅速无声放倒，拖入了暗影里。

“原来云荒大地上的空桑军队如此不堪一击。”一个声音低低冷笑，“在西海上和白帅搏杀了那么多年，我还以为空桑的军队个个都是像他那样的铁汉呢。”

从暗夜里悄然浮现出一张脸，映照在明灭不定的风灯下。淡金色的头发，轮廓分明的五官，完全是西海上冰族人的外貌——而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跟着几十位黑衣同族，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狠戾如狼。

这队人，正是一个月前出现在北越郡九里亭的冰族刺客们。

“最近白帅请辞，军队里人心不定，难免不如从前。”一个人在他身后走出来，黑发黑眸，却是中州人的贵公子模样，在一群冰族人里鹤立鸡群。他俯视着沉睡中的军营，“空寂大营是云荒四大营之一，扼守西方门户，屯兵十万，领兵的袁梓将军久经沙场，麾下战士也是善战精英，牧原少将绝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空寂大营是军事重镇，所以元老院在完成任务后并没有令我们即时返回西海，而是直接奔袭此处。”牧原少将道，从岗哨上俯视着黑沉沉的西方尽头——忽然间，一道银色的光从狷之原上升起，划破了黑夜！

那道光只是短短一瞬，却照亮了大漠。那一刻，慕容隽清晰地看到铁甲从海上升起，无声无息地密密涌上大漠，簇拥着一架巨大的金色机械。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牧原少将的眼神陡然亮了，指着西方，声音有点发颤，“是巫彭元帅！他们已经到了，东归行动已经开始！”

亲眼看到沧流军队踏上云荒的土地，慕容隽只觉得心猛然紧了一下，几乎无法呼吸——是的，是的！这一切终于开始了！

异族入侵，天下动荡。太平的日子不过千年，这片大地便要再度风雨飘摇——空桑人的王朝要崩溃了，新的秩序即将建立。只有在这样的乱世里，他才有可能寻到机会，重新获得博弈的机会吧？才能重新让在云荒的中州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地位！

可是……这一切，都是要以血流漂杵尸骨成山为代价。

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中，也包括了堇然。

“巫彭大人今夜已经带兵登陆狷之原了，我们得抓紧。”耳边传来牧原少将的声音，一物被放入了慕容隽的手心，“慕容公子，看你的了。”

那是一个钢制的小筒，一端有精密的开口。慕容隽的右手颤抖了一下，几乎接不住。他的手上还绑着绷带，似乎那个伤口永远好不了一样——他凝视着放入掌心的东西，眼神复杂地变化，嘴角微微一动，忽地道：“非得这么做吗？”

“还有别的方法吗？我们才十几个人，怎能对抗这十万军队？”牧原少将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犹豫的表情，“慕容公子，你是这里最熟悉空寂大营的人，不会到了现在开始犹豫了吧？刺杀白墨宸这样的大功都已经立下，我们很快就会夺回这个天下——到时候，元老院绝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

元老院的承诺——那一刻，慕容隽微微一震，手指不露痕迹地探入怀中，触及了秘藏的那一卷金黄色的帛，上面的文字他几乎倒背如流：

从复国之日起，帝国将对中州人一视同仁。即刻废除十二律，开放慕士塔格至天阙一线的驿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与自治领。封尔为王，世袭罔替。免卿九死，子孙三死——立此为证，若有违者，破军辟之。

誓约的下面，是十个用鲜血画成的符咒，那是十巫对他的承诺——血咒里的誓咒，对立约人的确具有绝对的约束力，否则所立的誓言必然反噬。然而，作为对等的代价，他也奉上了自己的血，立下了替冰族做马前卒、夺取云荒的誓言。

如今白墨宸已死，他的诺言已经实现了大半，是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慕容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将那件东西放进了怀里，对着冰族人点点头，“那我去了。”

“慕容公子，小心。”牧原少将在后面道，“要不要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如果人多了，对方反而会起疑心。”慕容隽已经走入了黑夜，头也不回，“你只要帮我把这一路上的岗哨都拔掉就好——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随便一个士兵都能打倒我。”

看着那个白衣贵公子独自走入黑夜，牧原少将眼里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佩服，又似鄙薄，叹了口气，对左右的心腹低声道：“这个中州人还真是一人能当十万大军啊，难怪元老院如此重用……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冰族将领却没有说出来。

今晚的空寂大营很安静，外面只有沙风不时呼啸。在大营的最高处，一盏孤灯摇摇欲灭，灯下的将领犹自未眠。

空寂大营的袁梓将军放下来自帝都的书简，想着目下的政局，皱眉沉吟了片刻——几个月前的劫火之变后，帝都天翻地覆。白帝驾崩，女帝登基，白帅挂冠而去……种种变故接踵而来，令人措手不及。而他又远离帝都，驻守边关，等消息传到的时候大局已定。

如今，新任元帅骏音已经驰往西海战场，缇骑统领都铎下落不明。一朝天子一朝臣，目下空桑军队里的情况微妙不明，让他不由得心里忐忑。

要知道，作为一个中州人，虽然能力出众，在军队里做到这个位置殊不容易，如果不是因为白帅的一力提拔，他混到现在只怕还是一个裨将而已。空寂大营虽然位置重要，却艰苦非常，家眷都在帝都，数年难得团聚。他早已动了离开之念，这一年来托人在帝都极力活动，试图调离这荒僻的空寂大营，去往相对富庶的东泽姑射郡府——本来事情已经差不多落定了，但突发的巨变打乱了一切。

袁梓将军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心烦。

他本不擅长权谋，也不喜欢应酬。原本以为从戎了，军队是个相对简单的地方，以战功进阶，没有文臣之间那些钩心斗角，但没想到依旧还是逃不开那个大旋涡。

不过，骏音和白帅一贯要好，此次接任元帅之位据说也是白帅临去时举荐之功。他当了元帅，应该不会对白帅的人进行清洗吧？但这样一来，调职之事只怕要落空了。

然而，刚想到此处，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袁梓将军一惊——已经是子时，战士早已就寝，谁会来敲门？

“是我。”外面有人道，“故人来访，将军难道要拒之门外？”

这个声音是……袁梓有点吃惊，霍地站了起来，一手按在了佩刀上，几步过去推开了门——外面的月光很好，月下站着一个白衣公子，正在寒气里微微咳嗽着。

“慕容公子！”那一瞬，他失声惊呼。

“袁梓将军，好久不见。”白衣公子咳嗽着，对着他轻轻点头，依旧保持着昔年那种风姿——冷月瀚海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态也有些疲倦，仿佛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然而，人却是活着的，地上也有影子。

“真的是你！天，你……你不是已经……”袁梓打量了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已经……”

“已经死了，对不对？”慕容隽微笑起来，“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呢？你也知道，我不容易失败，就算失败，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杀的。”

袁梓震惊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喃喃道：“可是，你……怎么来了这里？”

“拜访故人。”慕容隽指了指门内，“不请我进来喝一杯吗？”

袁梓身子一震，却站在门口没有让开，手也一直按在佩刀上。他的眼神变得锋利，似乎是一把刀缓缓拔出了鞘。

“哦，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对吗？”慕容隽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是，站在这里说话，岂不是更容易被人看到？如果我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传入了帝都，被女帝和藩王们知道，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袁梓眉头皱了一下，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怒意，身子却侧了侧，“进来再说。”

“多谢。”慕容隽更不客气，举步进门，径直走到了最靠近火炉的位置坐下，将苍白的手指凑近火焰，“外面很冷，房间里暖和多了。”

门在身后关上，袁梓紧绷的神经再也无法控制，他大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一把将佩刀重重拍在了来人面前，咬着牙，低声道：“你来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慕容隽语气淡淡，“你很紧张吗？”

“我当然紧张了。”袁梓握拳，“你也知道现在是最敏感的时候！新帅刚上任，军中又不稳，如果有人知道你居然没死，又来看我，我……”

“你会被削职入狱？这样就让你怕了吗？”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慕容隽苍白的脸，他忽地冷笑起来，“袁梓将军，别忘了，十多年前，你也不过是我们镇国公府里的一个家臣！你的祖父、父亲，世代都是镇国公府的家臣，你本该也注定为我们慕容氏而生，为慕容氏而死——但我父亲仁慈，让你脱离了镇国公府，去军队里为自己的人生战斗。”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了袁梓将军一眼，“当然，你也一直很努力。”

袁梓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个是他心底的伤疤，已经很久没人戳中了。

“自从你离开镇国公府后，为了让你彻底脱离这个家臣身份，我们明面上已经不再往来，可是，镇国公府暗地里对你的支持却一直没中断过——”慕容隽淡淡地道，“一年多之前，你说不想再驻守荒僻的空寂大营，想调去东泽，不也是写了封信求我帮你游说朝廷吗？”

袁梓的脸色更加不好，手指痉挛着握住了刀。

“你……你想说什么？”啪的一声，他猛然拍案而起，寒光一闪，刀便已架上了慕容隽的咽喉！他哑着嗓子问，“想提醒我，我本该是你们世代的奴隶？我欠你很多人情，这辈子也还不清？”

“要杀人灭口吗？”虽然被刀压着喉咙，慕容隽的脸色却没有变化，语气也依旧轻缓，“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笨到明知可能被灭口，却还孤身半夜来找你的人。”

袁梓的刀颤了一下，显然心里也知道对方的可怕——镇国公府的慕容公子，一直是中州人的领袖，虽然年轻，却善于权谋，心机缜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一刀终究没有下去，他语声发颤，“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要你帮我。”慕容隽道。

袁梓舔了舔嘴唇，涩声道：“怎么帮？你想逃到海外去吗？我这里还有一些金铢，也认识一些来往于西海上的商船。”

“哈哈……”慕容隽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起来，“你觉得我像是在逃命吗？”

袁梓震了一震，咬牙道：“那……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慕容隽断然道：“帮我推翻这个王朝，推翻空桑人的统治！”

“什么？！你要我叛国？”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让刀锋颤了一下，在慕容隽的咽喉上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来。然而慕容隽毫不畏惧，只是看着对方，“袁梓将军，你要记得自己是中州人！”

“中州人？”袁梓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我倒是一直希望忘了自己是个中州人……也希望别人忘了我是个中州人。”

“那是因为空桑对中州人实在欺压太甚。”慕容隽回答，“这也是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原因——我要让中州人重新获得应有的地位和尊重。”

“怎么获得？”袁梓觉得不可思议，“就凭已经失去镇国公之位的你？就凭着我空寂大营里这点儿兵力？别忘了，空寂大营的士兵也有一半是空桑人！”

“不，当然不能只凭你我。”慕容隽压低了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森冷，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知道吗？冰族人今晚已经从狷之原登陆，踏上云荒了！”

“什么？！”袁梓猛然站起，试图冲出去查看。

“别急，战争还没开始……”慕容隽拉住了他，微笑，“我来到这里，就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到时候，你获得的也将远超于在空桑人手下效力所得。”

“说什么蠢话！”袁梓失声惊呼，“你指望冰夷来对付空桑人？”

“为什么不行？”慕容隽冷冷道，眼神如电。

“这是引狼入室！”袁梓跺脚，“冰夷一来，天下就大乱了！”

“就让它乱吧！乱中才能取胜。”慕容隽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否则在承平岁月里，对中州人的禁锢和歧视只会越来越重，直到我们无力做任何反抗为止。到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趁着我们还有力气反击！”

“你真是疯了！我对空桑人也有所不满，但无论如何，却不能背叛国家。”袁梓沉默了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答复，“我是战士，曾经在西海上和冰夷搏杀那么多年，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要我去和他们狼狈为奸？做不到！”

“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慕容隽低声道，“要看大局。”

“不，我不能同意你。”袁梓顿了顿，说出了一句，“何况……我的家眷都在帝都，我不愿他们卷入这种灭门大罪里。”

“我明白了。”慕容隽长长叹了口气，“可惜。”

“你可以走了——看在相识一场的分儿上，我也不会把你来过这里的事情禀告帝都。”袁梓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势，“就当我们没有见过这一面吧，从此各走各路！”

“看来是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慕容隽点了点头，却看着桌上的酒壶，叹了口气，“既然缘尽于此，那就最后喝一杯吧——从此后我们这一生的缘分，就算是到尽头了。”

“好。”袁梓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各自保重。”

“保重。”慕容隽点了点头，“永别了。”

——永别？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哀伤，那一瞬，袁梓只觉得心里一冷，下意识地伸手去拔刀。然而，胳膊忽然一痛，细细地又深入骨髓，仿佛有一根线牵住了他的四肢，所有动作居然都无法完成！一种奇特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开来。那是一种麻痹感，迅速地侵蚀他的身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袁梓失声，只觉得全身开始失去知觉。

“没什么，你不会死的。”慕容隽的手里出现了一个精钢打制的小筒，一端的封口已经开启了，“这是冰族人昔年用来给鲛人服用的‘傀儡虫’，如今被沧流元老院大肆培育，效力更胜从前——我刚才在你的酒里放了一只。”

“你！”袁梓目眦欲裂，只想一刀将眼前这个人砍为两断，然而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抱歉，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的，我一直在劝说你，不是吗？”慕容隽看着他，目光隐隐有些悲哀，“我更想要一个活的同伴，可惜你却不肯站在我这一边。既然这样，那么，你就只能成为我的傀儡了。”

袁梓还想问什么，但所有思想就在这一刻停滞——那种麻痹的感觉迅速从脚底往上蔓延，侵蚀了心脏，然后注入了脑里。那一刹那，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眼神一瞬间空洞。

“把刀放下吧。”慕容隽低声吩咐，“从此你不能再在我面前拔刀，知道了吗？”

“是。”仿佛被引线牵着一样，袁梓手里的刀颓然垂落，恭顺地低下了头，“主人。”

听到这个称呼，慕容隽眼里露出了苦涩的笑意，转过头去，不想再看眼前这个已经成为傀儡的同族。是的，他在叛国这条路上已经越走越远，再无回头之路，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不远处的暗影里有人沉声问，手一直按在刀上，眼神如狼，“他肯不肯？”

“一切如计划。”慕容隽点了点头，“袁梓，过来。”

身后的空桑将领应声而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被引线牵着，屈膝下跪。

牧原少将打量着面前的人，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挪开，不作声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是他来到云荒后遇到的第一个敌国将领，然而，居然在第一个照面，空桑的大将就对自己俯首称臣！

“城主果然妙计！”他不由得赞叹，“不费一兵一卒，便于万军之中取了敌军将领。”

“将军谬赞了，在下不过是按照元老院计划行事。”慕容隽微微咳嗽了几声，“应该是巫咸大人明见万里，安排好了这一切而已。”

“巫咸大人自然是首功，但城主也是功臣。”牧原少将道，“如今一切顺利，我们的人已经在狷之原登陆了。明天，请让袁梓将军下令开启地宫，按计划行事。”

“那是一定。”慕容隽点头，“等少将赶到狷之原和巫彭元帅会合时，这边十万大军应该已经被我们消灭了——沧流大军正好越过迷墙，趁着西荒守备空虚的时候疾速推进，直取云荒心脏。”

慕容隽在沙风冷月下咳嗽着，手虚握着抵在嘴唇上，语声疲惫：“但一切都要快，咳咳……傀儡虫不过是权宜之计，拖不了太久的。其他人不是瞎子，一个傀儡和一个正常人的区别不会没人看出来。一旦其他将领发现异常，起了疑心，事情就麻烦了。”

“好，我立刻出发去和巫彭大人会合——”牧原少将点头，“这里就交给城主了。只身陷于十万大军之中，请务必小心行事。”

说到这里，他眼里神色微微一动，看了慕容隽一眼。元老院居然如此信任这个中州人，让他只身掌握十万空桑大军，万一他起了异心，没有按照原先的计划灭除这一支军队，而是据为己有，那么一来，这个中州人就拥有了和沧流、空桑三分天下的能力！

“是，在下一定会万分小心。”慕容隽咳嗽了几声，眼神凝重，“等空寂大营的兵马一调走，请让巫彭大人疾速行军——如果速度够快，说不定能在四大部落反应过来之前抵达瀚海驿。如果不然，那就……”

牧原少将皱眉，“那就什么？”

“那就非常麻烦了。”慕容隽叹了口气，“从这里到叶城，路途长达千里，要穿越博古尔沙漠不说，中间还必然要经过帕孟高原北侧——曼尔戈部和达坦部也罢了，如果惊动了铜宫里的卡洛蒙家族，只怕后面的行程就要以血开路了。”

“元老院在出发时已经告知我要特别留意。”牧原少将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顾虑，“多谢城主指点。如此详尽的情报，定然令我军的损失少许多。”

“我们是盟友，不必如此见外。”慕容隽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只道，“那慕容隽祝将军此行顺利，手到擒来——等他日会师于白塔之巅时，再来喝一杯庆功酒。”

牧原少将点了点头，然而却不见起身，看着慕容隽，眼神复杂地转着，竟渐渐有些凌厉起来——是的，如今袁梓中了傀儡虫，完全被慕容隽控制，也就是说这空桑空寂大营里的十万大军都在其控制之下！慕容隽野心勃勃，能力高超，谁知道他一旦手握兵力，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少将，你也知道，刺杀白墨宸之后，元老院交给我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仿佛知道了沧流少将心里的疑虑，慕容隽冷笑一声，“而这种重托，总不会凭空没有依据地交付过来，对吧？我的性命还在你们手上。”

说着，他举起了手，一把扯开上面的绷带——那个伤口还在溃烂，透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黑色来。“看，这就是你们十巫之首巫咸大人亲自给我设下的血咒，”慕容隽举起手，第一次开口谈及这个敏感的问题，“这就是你们沧流帝国和我之间的契约，我压上了自己作为人质——牧原少将，这个约定，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牧原少将转开了眼睛，“自然知道。”

“呵……这个伤口一直无法愈合，令人连睡一觉都无法安稳。”慕容隽低声冷笑起来，摇了摇头，看着掌心那个长久不愈合的伤口，“我想，巫咸大人是对我不放心，非要等登顶白塔那一天才解开我的血咒吧？到那个时候，狡兔死，走狗烹，谁知道。”

“城主言过了，”牧原少将正色，“帝国定然信守承诺。”

“既然如此，为何如今还未到兔死狗烹的时候，却已经对隽起了疑心？难道将军要在此处就取走隽的人头吗？”慕容隽笑了一声，低着头将右手上那个伤口重新包扎起来，“而且，你知道我和元老院商议过，要把这十万大军带往何处。”

牧原少将摇头，“这个在下倒是不知，请城主指教。”

是的，浩浩十万之数的大军，调动起来绝非易事。一旦有风吹草动，很容易被周围大漠上的部落得知，从而被伽蓝帝都察觉他们已经登陆的秘密。但如果留驻原地，就算侥幸不暴露，但空桑帝都发现狷之原出现异样，也会第一时间调动这支最近的军队，到时候就算慕容隽控制了袁梓，其他将领也会按捺不住，难免会起哗变。

以慕容隽一人之力，不能独当十万大军，又要怎样才能阻断这支军队，让它彻底失去战斗力，不为空桑人所用呢？

“你如果知道，就不会有这种疑虑了。”慕容隽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巫咸大人是绝对不会允许你杀我的——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我去完成。我要以一人之力，消灭这十万的大军！”

牧原少将默然，气势已慢慢松懈。

“我会竭尽全力把这支军队‘处理’掉，不让他们对沧流造成任何威胁。”慕容隽低声道，摇头，看着手上溃烂的伤口，“元老院会派‘灰袍者’辅助我。”

“灰袍者……”牧原少将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再问下去。

沧流等级森严，甲胄分明。穿甲为战士，披袍者为术士——而所有术士中，等级最高的元老院十巫穿黑袍，次一级的，便是灰袍了。

这样的灰袍术士，在沧流帝国仅有十八人，每一个都是作为下一任元老院元老人选进行培养，个个具有高超的力量——这次作战沧流已经倾尽全力，看来除了陆地战术进攻之外，还出动了许多其他秘密人马。

“原来如此。”牧原少将点了点头，心下疑虑解除，语气也变得非常客气，“城主为沧流殚精竭虑，元老院定不会让你白白忍受这样的痛苦。”

是的，如果元老院已经将灰袍术士都拨给了慕容隽调派，那么巫咸大人对其的信任和重用已经毋庸置疑，他又何必在这里步步提防？

“少将，今天子夜，九百年来最大的一场仗就要开始了！”慕容隽正色道，“之前我和你们联手铲除白墨宸，是因为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如今我和你们也有一致的利益，就是击溃空桑人的王朝——要知道我们就算原本是殊途，终究也会同归。”

牧原少将点头，“城主说得是。”

“在这个云荒，我已经背叛了那么多，没有回头路了。”慕容隽微微苦笑，将手重新抬起，晃了一下，“更何况，这个血咒是跗骨之蛆啊……无论我去到哪里，远在空明岛的元老院都可以反手取走我的性命。”

牧原少将沉吟了一下，不再反驳——空桑军队内部复杂，派系林立，若无极其熟悉内情的人根本无法驾驭庞大的军队，而慕容隽和带兵的袁梓多年相交，对其了如指掌。此刻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除了这个中州人，眼下几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城主孤身一人陷入十万大军，未免太过凶险，不知道是否需要我留下一些人马作为后援？”

“在下现在的确非常需要人手，也明白少将不愿在下孤身犯险的苦心，”慕容隽叹了口气，知道这个提议多半也有盯梢提防之意，“只可惜沧流冰族容貌迥异于空桑人，在下一个人藏在大军之中尚可，若留一大帮冰族在内，只怕反而会更加危险。”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牧原少将沉默下来。

“而且，在下身边也并非空无一人，”慕容隽微笑，那个笑容显得令人捉摸不透，“除了被傀儡虫控制的袁梓将军之外，我还有些昔年的旧部可以辅助在下，请少将不必过于担心。”

“那好，那就请城主担一下风险，配合我们立即行动吧！”最终，他还是抱拳行礼。

“好！那隽就立刻动身筹措去了。”慕容隽对着身侧的袁梓点了点头，“走吧。”

成为傀儡的人顺从地站起，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替我向狷之原的巫咸大人问好，这盘天下的大棋，一定要顺风顺水，手到擒来！”冷月下，慕容隽拱手辞别，“来日，当相会于白塔之上！”

“城主也保重！”牧原少将回身抱拳，蓝灰色的冷酷眼眸里也露出了一丝缓和的神情。

冰族人离开后，冷月下，空寂之山上的大营俯视着整个云荒，夜深千帐灯。只有风沙里传来如缕不绝的声音，宛如呼唤，宛如哭泣，仿佛千百年来不曾断绝。

慕容隽独自站在月光下，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微微的冷汗湿透衣衫。

是的，刚才那一刻，他看到了牧原少将指间的幽幽蓝光——那是沧流帝国的“掌中剑”，极其精巧的暗杀工具，能在一尺不到的贴身之处猝然发难，速度极快，一旦发出，几乎能穿透一寸厚的铁板，专门用来贴身刺杀。

刚才，这个沧流军人已经对自己动了杀机，幸亏自己及时打消了他的疑虑——生死已经是一线之差，短短的谈话间，自己不知道已经在鬼门关上打了几个来回。

他站在空寂大营的城头上，远眺夜空下的伽蓝帝都。

星空之下，只有白塔通天彻地，如同一道光柱从云端落在镜湖中心。

“堇然，你看，总有一天，我要让中州人挺直腰板，在云荒的天空下自由自在地生活！”风里带来了那个清韧明亮的声音，如此熟悉，如此遥远——那是多少年前的自己，指着伽蓝白塔，对身侧少女许下的诺言。

然而一转眼，却已是今日——世事难料，一人之力是如此渺小。到头来，他连身侧那个最爱的人都无法保护！

站在沙风呼啸的空寂大营里，慕容隽低下头，将手心里的绷带一层层地解开，看着那个长久不愈的伤口，仿佛握着的是自己破损的心。

这原本是冰族元老院为了胁迫自己而下的血咒，六合八荒无人能解开。然而，那个卡洛蒙家的小丫头琉璃，居然用那种神奇的绿色药水轻易地治好了它。

为了赢得和继续保持冰族对自己的信任，他隐瞒了这件事，用毒药反复地涂抹伤口，让肌肤继续保持着溃烂的状态。可是，和疼痛一并存在的，还有其他的东西——就如他内心的伤口，永远不会痊愈。每一次的思念都是一刀，将心划得鲜血淋漓。

其实，在如今的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人会再牵挂自己了吧？

“你如果死了，我会很伤心的啊。”

他想起那个小丫头在那个霜冷的清晨对自己说过的话——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如此干净的光芒，至今一想起来依旧让人温暖。

“琉璃……”他低声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黑暗中看向大地。

很久不见了，你此刻又在这大地的何处呢？你说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南迦密林去参加祭典，如今又怎样了？只希望在这个云荒没有从战乱里平静下来之前，你都不要再从密林里回来了……这个大地，即将卷入腥风血雨。

你，甚至无法想象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会是多么可怕。

“让大军开拔，天亮后分六拨，上空寂之山！”他转过头，对一边被傀儡虫控制的袁梓将军道，“每两个时辰一拨，直至天黑。”

“是。”傀儡木然听命。

当下界云荒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时，云浮城依旧在九天上孤独地随风飘游。空荡荡的城市里，一个少女孤独地趴在王座上，凝望着下界，看得出神。

一片黑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既看不见镜湖，也看不见白塔，甚至连大陆的轮廓都看不见，就像眼前被一道无边无际的黑色大幕给遮了起来——琉璃疲倦地叹了口气，重新聚拢了翅膀，把身体靠在软绵绵的羽毛里准备睡去。

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片大地上，如今到底怎样了呢？在密林里见到的那些可怕的孩子，应该是来自于西海上的冰族，这么说来，那个流浪在西海上的民族一直在进行着秘密的活动，灭亡了守护空桑的隐族之后，此刻说不定已经和空桑开战了。

那些冰族人拥有那样可怕的杀人机械，还有那样可怕的孩童杀手，云荒上的空桑人会是他们的对手吗？还有他们信奉的那个破军……那个传说中九百年后当醒来的魔君，是否真的会如期苏醒？当他苏醒的时候，这个云荒将会怎样？

龙……龙又将会怎样？

一想到这里，琉璃再也睡不着了，霍地站起身来，走上了高台，点亮了明灯，长久地凝望着下方，心绪如潮——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万古之前少城主离湮不顾一切也要离开兄长，重新去往下界的心情。

原来，翼族虽然有着羽翼，但心却还是诞生在大地上的啊。

琉璃心里复杂地转过了无数念头，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鬓边的花朵。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玲珑剔透，在指尖下散发出微微的寒气，仿佛是来自于冰雪之国的花朵——那是海誓花，来自于遥远的从极冰渊，百年不败，晶莹如冰雪。这，也是那个鲛人留给自己的唯一纪念。

有谁知，分飞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忽然间眼角有什么一掠而过，定睛看去，下方的黑夜里，居然出现了一道炫目的光！那道光是金色的，从西方射出，瞬间扩散，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华丽的符号，如箭一样朝着四方射出，然后转瞬消失。

“这是……”琉璃忽然失声，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刚才那道稍纵即逝的光里，她看到了逐渐停止了转动的命轮，也看到了那个蛰伏的庞然大物。那道光发出的地方，正是狷之原上的迦楼罗金翅鸟！

她曾经和溯光在那里第一次相遇，自然也知道里面沉睡着的是什么东西。琉璃定定地凝视着那个逐渐停止转动的命轮，直到视线又陷入一片黑暗。

琉璃心中止不住地惊骇：那些冰族人，难道已经冲破了命轮组织在迦楼罗上设下的封印？难道他们已经唤醒了破军？那么，龙……你现在怎么样了呢？以你的力量，能挡住西海上汹涌而来的军队吗？

然而，当她凝视着漆黑一片的下界遐想时，忽然又有光出现——这次是三团白色的光芒，柔和宁静，在离迦楼罗金翅鸟不远的位置上飘忽闪过，仿佛一朵祥云。

“啊？”这回琉璃忍不住失声低呼。

天啊……这，分明是刚归于下界的少城主离湮的三魂！她去了下界，直奔迦楼罗而去！悠悠生死别经年，三魂飘荡入梦来。难道，她是真的回去寻找前世被自己封印的人了吗？

［第七章］ 地宫血祭

天色微亮的时候，金柝声响彻了整个空寂大营。

虎帐里传出急令，让所有战士在用过早膳后迅速在演武场上集合，以五千人为一队列成阵，由校尉带领前往统帅帐下听令。

“一大早的，干吗呢？难不成帝都又有什么旨意？”

“难说，最近刚换了新帝——新官上任都要放三把火嘛。”

两名士兵一边喝着粥，一边压低了声音嘀咕着。其中一个足足有九尺高，魁梧如铁塔，另一个却白净瘦弱，仿佛一个以笔墨为生的书生，却被充军边塞。这样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令人侧目。

“老浦，你可别乱说。”铁塔呵呵笑了起来，不以为然，“袁梓将军肯定不是那种阿谀奉承、对帝都闻风拍马的人！”

“那倒是，不然我们这支队伍也不会被派来驻防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一驻就是五六年。”老浦抓起馒头啃了一口，不满地说道，“如果不是怕当了逃兵会被抓去坐牢，真想早点儿回九疑郡去——这破山上阴森森的，每到半夜还有鬼哭，谁受得了啊！”

“有鬼哭？”铁塔露出诧异的表情，“我怎么从来没听见过？”

“你天天睡得死猪一样，怎么听得见？”老浦嘀咕着，脸色有些苍白，“我也是倒霉，被这种声音吵得天天睡不好，再这样下去就得发疯了。什么鬼地方！”

“好了好了，在这儿总比去西海上打冰夷强多了。如果不是我，你小子差点儿在那儿送了命，记得不？”铁塔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对方的衣领里还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伤疤，“我们都在这儿戍边五年多了，还有三个月就出头了！忍忍吧，到时候就可以随着军队调回去驻防东泽一带了。”

“东泽……”老浦眼里露出神往的神色，“如果能去我老家九疑郡驻防就好了……我都已经快七年没见到家里人了，也不知道父母还好不。”

“哎，很快就能回去了！”铁塔安慰着同伴，又喝了口粥，“等服满了八年的年限，再发一笔饷，回家就可以做点儿小生意，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咦，今天这粥倒不错！居然还带了甜味，你快尝尝。”

老浦喝了一口，忽地呸了一声，“啥味道啊？太烂了！米臭了吗？”

“喂喂，说什么呢你？不喜欢就别喝！”铁塔把他面前的那碗粥端了过来，一口气喝完，还咂了咂嘴，“你这个人，不仅耳朵有问题，看来舌头也有毛病！大家都觉得好喝，偏偏你觉得不行。”

然而老浦却没接他的话，蹙眉似在思考着什么，忽然道：“别做梦了……你没听说当今元帅换了人吗？我们未必回得去。”

铁塔愕然，“白帅辞官，我知道啊！这又怎么了？帝都那些都是天上飘的事儿，谁登基、哪儿换人，和我们这些小兵小卒有啥关系？”

老浦对头脑简单的同伴嗤之以鼻，“嘿，关系可大了！你不知道袁梓将军是白帅嫡系？白帅如今一走，将军在朝廷里就没靠山了，天知道以后会怎样。说不定我们会常年留守在这儿，再也调不回去了！”

喝粥的铁塔差点儿被呛住，“不会吧？兄弟，你可别吓我！”

老浦哼了一声，“谁吓你了？你看，今天袁梓将军忽然有动作，说不定就是帝都的事——嘿，快喝吧！多吃几个馒头，等下不知道要折腾到啥时候呢！”

不到片刻，两名士兵便迅速地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嘀嘀咕咕地整理着衣甲，抓起武器融入了队伍，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庞大的军队里忽然多出了几十张陌生的面孔，凝视着这一切。那些人沉默寡言，看似毫无关联地分布在各处，相互不说话，只是用眼神遥遥传达着什么。在军队用完了早膳之后，他们迅速地从四处离开，消失在了视野里。

鼓声响起，肃穆庄严，宣告着全军集合。

袁梓将军治军严格，这支十万人的队伍在空寂之山驻防，每日操练训导，丝毫不曾懈怠。如今接到虎帐发出的指令，顿时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不到一刻钟，各队便已经集结完毕，分成五千人一队前去领命。

虎帐内端坐着空寂大营的统帅袁梓，甲胄威武，面容肃穆，只是一双眼里微带血丝，似是夜里不曾睡好。自副将、裨将、校尉以下的人分列下首，却离得远远的。

袁梓将军今日一升帐就自称昨夜身体不适，屏退了左右侍奉的人。

“昨日接到帝都旨意，女帝登基后，屡次梦见空寂之山上前朝亡魂哀泣，心怀不安，决定将今年的空寂大祭提前。”将军在帐中传令，吐字清晰，一句句传来，“特令我部先行清扫空寂九曲地宫，设好祭坛，等一个月后便摆驾前来。因此，今日要调动人马前去。”

“是！”各部将领领命。

“地宫深邃庞大，九曲九进，因此尔等五千人为一队，依次进入，按照指令前往各处，进行定点清理。”袁梓将军开口，一字一句传令，“地宫图册在此，各部校尉前来领取——去往图册所指地点，各自为伍，切勿违反。”

“是！”各部将领再度领命，便有左右拿了图册下来一一分发。

“即刻出发，以一个时辰为限，各就各位！”

“是！”接了图册出来，各部校尉退下。

自从光华皇帝真岚大祭空寂之山后，空桑王室便有了每三年前往空寂之山祭祀一次的习惯。按照时间推算，今年其实并非大祭之年，但考虑到新帝刚刚登基，可能会打破惯例，所以战士们也并不觉得奇怪。

“新皇上毕竟是女人……做了个噩梦就吓成这样。”战士各自回队，铁塔不满地一路低声议论，“提前祭什么祭，真是折腾人啊……”

老浦的眉头微微蹙起，忽然道：“不过，我看袁梓将军可能真的病了，你没听他的声音都有点儿不一样了吗？”

“哪里不一样？也不见他咳嗽。”

“就是……说不出来，”老浦摇了摇头，有些诧异地道，“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感觉每个字都透着寒气似的，我听了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

“呵，我就说你的耳朵有些毛病！别人都不觉得什么，你非要挑出刺来。”铁塔有些不耐烦，“别说这些了，一个时辰之内得到指定地点呢！军令如山，迟了可不是玩儿的！”

军令一下，大军调动。

千军万马有条不紊地在大营里列队，蜿蜒长龙川流不息，一队队依次出发，整个空寂大营顿时热闹非凡。

当属下退去后，中军大帐的门重新关上，里面光线顿时暗淡。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拍了拍端坐的袁梓将军的肩膀，“好了，站起来吧！”

那只手修长白皙，文质彬彬，包扎着一处白纱，似乎受了伤。手的主人是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在这样的边塞之地也是一袭白衣，气质温雅出尘。

慕容隽从后面走出来，手指轻轻一抬，略微一示意，端坐的袁梓将军就如同提线木偶一样站了起来——他在站起来时关节有些僵硬，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慕容隽在那张空出来的将军椅上坐下，将手搁在两边吞金饕餮纹的扶手上，默默地看着直挺挺站在面前的昔日好友，眼神渐渐变成了空茫之色。

“唉……”许久，他几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城主，怎么了？”周围有人问，如同冒出来的幽灵，“身体不舒服？”

那是慕容氏的四大家臣之一北阙——在帝都劫火之变后失踪的镇国公府幸存人马，居然在此刻悄无声息地云集在了这云荒最西端的大营帐下！

“不，我没事，”慕容隽喃喃，用包扎着绷带的手掌抚摸着前额，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号令声和脚步声，“只是我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有些……呵……”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脸色有些苍白，只是低声道，“我怎么会变成了这样的人？”

“城主不会是临阵退缩了吧？”北阙有些纳闷。

慕容隽侧过头，似是默默地想了一下，决然道：“当然不。”

“那就好，城主从来不是那种人。”北阙松了口气，“你看，我们都已经被空桑人逼到了这种地步，无家可归，无路可走，城主总不会还心慈手软吧？”

“是啊……箭在弦上。”慕容隽低声道，看着外面的兵马，“元老院这次的反攻计划缜密，天衣无缝，自然不会漏了空寂大营这一重要环节。你看，袁梓真是治军有方，这十万人调动起来都如此有章法。这支军队在此，便是云荒的西方铁幕，无法突破。”

“是啊。”北阙也忍不住赞叹，“袁梓身为白墨宸一手栽培出来的得力属下，身经百战，带兵有方，本来是仅次于骏音、有望接替白帅的人。只是可惜……”

“只可惜，他与我们为敌！”慕容隽打断了他。

说到这里，他眉峰微微一动：外面传来了金鼓声，是军队先头部队出大营的象征。慕容隽停住了话头，吩咐道：“北阙，你现在可以带人出去了！去空寂山下的古墓那里等我，如果一切顺利，日落之前我会到。”

“是。”北阙俯首，犹豫着，“可是……您不需要带几个兄弟随身吗？”

“不用了，有那些冰族的灰袍术士就够了。你们进了那地方也帮不上忙，乱中出错，还容易折损人马——”慕容隽对着这个仅存的得力属下吩咐，“如果到了日落时分我还没有出现，那么，立刻带着所有人离开！一刻也不能停留，知道吗？”

北阙沉默着，第一次违抗了命令，“不行！我们不能把城主一个人留在那里，自己逃离！”

慕容隽苦笑，“傻瓜。如果那时候我还没出来，证明我早就已经死在了地宫，你还能做什么呢？你一定要带着所有人在第一时间离开，回到叶城去投靠我的兄长。因为当天黑之后，整个空寂之山就会变成你无法想象的可怕地狱！”

“地狱？”北阙愣了一下。

“是的。”慕容隽不想多解释，只道，“不过我不会轻易出什么事情，元老院的安排也是缜密详尽，不容有失——放心，灰袍者会帮助我完成这一步。”

慕容隽蹙眉，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而你们，只要在山下的古墓里等待就行了。”

空寂之山位于云荒的最西端，仿佛巨大的屏障，隔开了大陆与海。山高万仞，和东方尽头的慕士塔格雪山遥遥相对。这座山上寸草不生，连苍鹰都不敢落足。天风呼啸而过，嶙峋的山石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入口，如同黑黝黝的深陷的眼窝。

这是九曲地宫的入口，用巨石长年封堵，此刻，已经被军队合力打开。

地宫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深不见底的地下吹出，将先头的几个战士吹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连倒退了好几步。封石被打开之后，一道青石台阶出现在面前，一级级地通向黑漆漆的地底，里面似乎隐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黑影。

伴随着地宫大门的打开，黑暗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幽暗地浮动。

“啊！”当先的老浦只看了一眼，便惊呼着往后退，石阶长满青苔，滑得几乎跌倒。他大叫了一声，转过身就跑，“有鬼！大家快跑！”

“给我站住！”一阵骚动后，一把刀顶住了他的后腰，喝令，“退后者，杀无赦！”

刀锋入肉，刺痛令惊慌失措的老浦顿时僵住，不敢再动一步。

“校尉，校尉！”铁塔似的汉子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动刀的上级，“我兄弟他只是胆子小，没进过这种地方……可别杀他呀！”

校尉冷哼了一声，知道铁塔是军中出名的勇士，而且是个暴性子，和老浦的交情又极好，便卖了他一个面子，将刀收入了刀鞘，转头对着周围同样惊惶不已的士兵大喊：“听着，这只不过是地宫的长明灯！没有什么鬼怪！”

这座空寂之山山腹里的地宫，在九百年前曾经由光华皇帝重新布置过一遍。为了压住山中的戾气阴气，沿着地宫甬道排布了长明灯，里面盛放的是南海鲸油，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盏——这些灯里暗藏机关，当封墓石落下的时候，灯便逐渐熄灭。而当石门打开、空气再度流入，灯就会自行复燃，并不需要人力逐一去点。

校尉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一马当先踏入了地宫，“我参加过上一次的大祭，亲眼看过里面的一切，哪里有什么鬼怪！真是大惊小怪！都跟我来！”

看到长官身先士卒，士兵们相互看了一眼，也跟着校尉走了下去。

地宫阴冷而黑暗，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石壁上遍布着细密的水珠，一滴滴无声蜿蜒而下，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有些水渍居然隐约透出暗红色，令人不由得想起当年在这个地方发生过的灭族之灾。

一千多年前，当沧流帝国从西海上入侵云荒时，空桑六部溃败。冰族人在智者的命令下，将擒获的六部贵族押往空寂之山，在地宫里分批处决，斩断空桑的血脉。

那场大屠杀里死人无数，史料从来没有详细的数量记载。据说当时九曲九进的地宫里每一寸石地上都堆满了尸体，空桑贵族的血纵横交错，从深深的地宫渗透空寂之山的山腹，将整座山侵蚀。

那之后，这座山便成了“亡灵之山”。

因为被冰族十巫的咒术所困，那些冤魂永远无法超脱，被困在这九曲迷宫里，充满了憎恨和愤怒，夜夜向着东方的帝都方向哭泣哀号，声音覆盖了整个西荒大漠，闻者无不寒心丧胆。整座山被怨毒笼罩，再也没有一株草木、一只活物，死气沉沉，连飞鸟都不愿意靠近山的上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光华皇帝带领空桑人赢得了战争，将冰族人重新驱赶出了云荒大陆。复国登基后，光华皇帝真岚带领祭司和百官亲自来到了这座空寂之山，打开被封印密封的地宫之门，走下了地宫，举行了空前盛大的祭奠仪式。

连续七七四十九天的大祭超度了那些亡灵，将其从憎恨中解脱，去往彼岸转生。光华皇帝却因为耗费太多的灵力而呕血，此后身体情况便再也不见好转，回京居住在伽蓝白塔顶端，再也不曾履足大地，直到驾崩。

经过那次仪式，这个地宫内大部分游荡的亡灵被释放了，然而百年沉积的冤气渗入山腹，那些已经和山脉融为一体的怨气却无法一时消除。九百年了，这座空寂之山上还是无法生长出草木万物，荒凉如昔，经常有牧民经过这里时遇到各种诡异情形。

于是，空桑皇帝立下了一个规矩，每隔三年便要亲自前来大祭一次。这个规矩被严格地执行，九百年来从未有一次懈怠。

而今年，离大祭之日尚有四百余日，新帝君却要提前打扫地宫。

对此，校尉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但是身为军人，执行上级的命令乃是天职，他没有过多地去考虑，便点齐人马来到了地宫门口——不过是打扫清理一下地宫而已，这种事，每隔三年他们都要做一次，驾轻就熟。

十万人马鱼贯而入，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全数进入地宫。

封石被打开，地宫深远森然，石阶一直往下，直达九百多级才止，不知道已经深入山腹多远。战士们的脚步整齐，在空荡荡的山腹里折射出巨大的回响，听起来竟如雷霆一样。

“停止正步！各自步行，随便走！”校尉立刻大声喊——这里是山腹，齐步走的话声音会在山里积聚，扰乱人的视听，就如将耳朵贴在铙钹上听敲打声一样，会让战士们震惊。

军队整齐的脚步立刻放松了，转为杂乱。台阶一层层不停往下，当下行之势止住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空旷的大厅。那是在山腹里雕凿而出的庞大石窟，足足有三十丈之高，周长近千丈，居然比空寂大营的大校场还宽敞。

“天啊……”第一次入地宫的战士们发出了低低的赞叹。

“这里是九曲地宫的第一进，共分九支。”空寂大营的副将走到石窟中心，站定，将手中拿着的旗杆插入了脚下一个雕刻着图腾的石板上，下令，“第一队，负责在此清扫。第二队至第九队，穿过此处继续往里！”

当令旗插下的瞬间，只听咔嚓一声响，石壁洞开！顿时，九条高三丈宽一丈的甬道出现在面前，通向黑暗的更深处。随着暗门的打开，九条甬道里有一点一点幽暗的火依次燃起，如同一只只眼睛，在地底悄然睁开，蔓延。

战士们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心里有森森的冷意。

“阿嚏！阿嚏！”老浦忽然间大声打了好几个喷嚏，脸色苍白。

“好了，大家先往两边靠，把路让出来，让其他兄弟们进去！”已经下过一次地宫的校尉却毫不犹豫地开口，“然后，都开始给我干活儿！”

“是！”军队列队而入，足音在幽暗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气势逼人，竟将阴晦之气也辟了不少。

在开墓时因为退缩而被刺了一刀的老浦属于第一队，留在了第一进的大厅里，没有前往更深处，他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站在这里，看着鱼贯进入分支甬道的同伴们，他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在战士们走过的地方，甬道两侧的灯光随之摇曳，将影子映照在石壁上，巨大而影影绰绰，如同地底深处的鬼魅在蠢蠢欲动。

“别傻站着！开始清扫！”校尉喝令。

“可是……这里很干净啊。”铁塔看了一眼地上，嘀咕——是的，从未有外人进来过，这个地宫怎么会脏呢？地面整洁，连一丝灰尘都没有，要打扫什么呢？

“仔细看！”校尉用力跺了跺地面，将手里的火把呼的一声贴到了靴子旁边。在火光映照之下，光洁的地面忽然像水波纹一样起了变化！

“啊……这是……”士兵们纷纷惊呼。

是的，仔细看去，地宫石质的地面上，居然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从石头的缝隙里渗出，蔓延了整个地宫！而且，随着火的贴近，那层暗红色居然还起了波动，仿佛是要避开灼热的烈火一样！

“这就是需要我们打扫的东西。”校尉一字一顿，抬头对大家道，“这是从空寂之山腹地深处渗出来的泥，如同水垢一样沉积在地宫里，弄得到处都是——我们要在新帝君前来大祭之前，把这些东西都弄掉。”

“怎……怎么弄掉啊？”旁边有人结结巴巴地问，带着恐惧之意看着火光映照下不停微微动着的地面，“这座山、这座山里，是不是还有什么……”

“不要妖言惑众！”校尉提高了声音，“这里已经被净化过了！是安全的！我自己就进过两次地宫，不还好好的？——九百年来每隔三年就要打开地宫祭奠一次，每次都要打扫，你们听说哪一次出过事？”

这倒是事实，大祭那么多次，从没出过事。一想到这里，顿时让在场的战士们提着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听着，用铲子仔细地把地上的那层东西铲掉，然后用水冲干净。”校尉一边说着，一边示范地拿起铲子，贴着地面用力铲过去。只听刺耳的一声，一层暗红色的东西随之而起，在铲子上卷起了薄薄一层。被铲下来的血垢一样的东西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

“这些东西要扔到筐里，运出地宫。”校尉把铲子上血垢一样的东西扔到了一边的筐子里，然后用水冲洗地面，“用水冲一下就好了。”

很快，原本暗红一片的地上居然露出了晶莹的白色，如同玉石。

“明白了吗？”他卷起袖子，大声问身边跟随的战士。

“明白了！”战士们看到他亲身演示，事情不过如此容易，立刻齐声回答。

九曲地宫里很快就充满了一声声铲地的声音，刺耳急促，此起彼伏。战士们十二人一排，从六个不同方向交叉向前，将地上沉积的灰垢清理干净。洁净如玉的地面重新显示出来，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如同镜子般幽幽地发着光。

战士们鱼贯将灰垢铲下，装入筐里，运送到地宫外，然后用水冲洗地面。

“老浦，你还好吧？”提着水桶的铁塔悄悄地问身边那个被校尉刺了一刀的逃兵，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巾，压低声音道，“快转过身，我替你把伤口包扎一下！”

“谢谢兄弟！”老浦转过身，龇牙咧嘴地听凭铁塔包扎，“该死的……嘶……好痛！”

“没把你捅穿算不错了。”铁塔冷笑，“你这家伙犯了什么毛病，怎么还没进地宫就腿软想逃了？还算个男人吗？”

“你知道什么！”老浦愤愤，“刚才那一瞬间，我明明看到……看到……”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似乎有些敬畏地仰头看了看四周——庞大的地宫里无数灯火明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不？以前没进军队服役之前，在老家九疑郡，我家世代是做巫祝的……”

“巫祝？那是什么？”铁塔愕然，手脚麻利地包扎好了伤口。

“就是神庙里的庙祝啦！”老浦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所以我对这种地方分外地……呃，分外地敏感——虽然我小时候被我爹说没有什么天赋。”

“那你真的能听到或者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铁塔好奇起来，凑过来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老浦抬头看着石窟的穹顶，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也没什么用。而且校尉说得对，这里九百年前已经被光华皇帝超度过，应该不会再有事了——阿嚏……阿嚏！”

“哦……”铁塔刚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校尉严厉的叱喝：“说什么话？还不赶紧干活儿？想挨军棍吗？”

两个人一颤，立马一个提起水桶、一个抓起铲子，和身边的人一样埋头干了起来。

老浦后背受了伤，动作自然缓慢了一些，铲一下要歇半天。为了掩饰他的偷懒，铁塔频繁走动，不停地提水冲地。他力气大，每次能双手提满满两桶水，一冲下去脚下就像有小河流过一样。

“奇怪，这水是从哪里来的？”老浦忍不住问，“我们军队可没带水进来……而且西荒缺水，连空寂大营里平日用水都很紧张，哪里忽然来这么多水洗地？”

这么一说，旁边的铁塔也怔了一下——他手里正提着一桶水，准备洗刷地面。那水水质清洌，冰凉刺骨，在灯光下闪出微红色的粼粼波光。他的水桶是从第二进地宫里拎过来的，却没想过水源到底来自何方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铁塔低声叫了起来，往甬道深处看了一眼，那里穿梭着无数双手提着水桶进出的士兵，“听说地宫最里面有一眼泉水，肯定是从那里打了水上来，然后一站一站送出来的！”

老浦抬头看去，果然，那些水是一桶一桶从地宫最深处传递出来的，沿途井然有序地分配到每一个石窟。这些水阴寒凛冽，冲到地面上后没有继续流淌，就这样迅速地渗入了岩石地面，再不见踪影，似乎被这座山重新吸收。

“如果空寂之山里面有泉水，那不是传说中的‘九幽阴泉之相’吗？这可是个大凶的地方啊……”老浦嘀咕，“这地方好邪门儿！我看是——”话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间他看到了什么，立刻闭了嘴，低下头迅速地干起了活儿，压低着声音道，“嘘，将军来了！”

铁塔也感觉到了一瞬间气息的变化，连忙也埋下了头。

果然，地宫的门口出现了袁梓将军的身影，在两侧护卫的陪同下踏着阶梯走下了地宫。将军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威严肃穆，一改平日的亲切，仰起头没有理睬地宫里正在忙碌清扫的战士，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过去。

披风一角拂过地面，脚步声沉重而有力，一声声朝着地宫更深处而去。他身后跟随着十几个黑衣护卫，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在这样的地宫里也戴着头盔和铁甲，包裹得如同要上战场一样严实。

当将军的脚步远去后，两个人才松了口气，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一刻，一道雪亮的目光从黑暗里射来，吓得他们一哆嗦，立刻又埋下头去。

“见鬼！”老浦压住了要打喷嚏的冲动，低声嘀咕了一句——那眼神来自于将军身后的某一个黑衣护卫，宛如闪电一闪即收。那些护卫穿着黑甲，头盔压得很低，两边的护颊遮住了脸，几乎看不清模样。

“奇怪。”等这一行人全数离开后，老浦又嘀咕了一声。

“奇怪什么？”提着水桶的铁塔压低了声音，开始冲洗地面，“别叽叽歪歪了，要是被校尉看到我们在这里闲聊，非被抓起来打二十军棍不可！”

“将军的脚，似乎有点儿问题……你不觉得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似乎都是直的吗？”老浦喃喃道，眼角瞟着远去的影子。袁梓将军在随从的护卫下已经快要消失在第二进地宫的深处了，但远远看起来，举动的确有些反常，如同被提线的木偶一样。

老浦皱起了眉头，“喂，你和将军帐下的人熟，有听说最近将军的脚受过伤吗？”

“没有。”提着水桶的铁塔不耐烦，“他也许只是下床时扭到了，也许是睡觉时压麻了……你管这么多干吗？”

“阿——阿嚏！”老浦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揉着鼻子，“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而且，你不觉得那些跟在将军后面的护卫也很奇怪吗？其中一个俊秀小哥看起来简直是个文弱书生，根本不像是一个军营里的人！”

这么一说，提着水桶的铁塔倒是一怔，点头道：“那倒是。那些人很面生，好像在大营里从来没有见到过……难道是帝都新派来的使者？”

“切！”老浦冷笑了一下，“你没看到吗？那些人的眼睛，似乎是蓝色的！”

那一瞬间，提着水桶的铁塔脱口“啊”了一声。是的！在和那些护卫视线接触的时候，头盔下暗影里的眼眸，的的确确是湛蓝色的！

那绝不是空桑人该有的眼睛，除非是……

“糟了！会不会是冰夷？”他脱口而出，“快去向将军禀告！”

“别开玩笑了，将军在九重地宫的最里面！”老浦指了指甬道深处，那里长明灯摇曳，映照得整个石窟明明灭灭，“而且我们只看了一眼而已，未必准确。你这个时候冲进去，是想说什么？说‘您身边是不是有冰夷’？而且我们不过是一介下级战士，擅自闯到主帅面前是要吃军棍的！”

“可是……”提着水桶的铁塔犹豫着，“万一真是冰夷混进来，要刺杀将军，我们岂能坐视不理？白帅说过，凡是空桑战士，无论在不在战场上，都不能后退！”

“好吧，”老浦被这种大义凛然的话镇住了，挠了挠头，“居然抬出白帅的话来……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万一看错了要挨军棍，你得替我……”

就在这一瞬间，地宫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呜——”

那声音像是一阵风，吹过曲折幽深的洞穴，低低传到每个人耳边。声音很轻，就像是一声短暂的啜泣，但刹那间所有战士都听到了。无数双提着水桶、握着铲子的手一顿，怔在了那里，只觉得一股森然寒意从心底升起。然而，那个声音很快又消失在耳际，空荡荡的地宫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什么声音？”铁塔愕然。

“这声音好耳熟……我好像小时候听过，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嚏！”老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地宫深处，眼神一变，忽然失声道，“不好……快跑！”

“啊？”铁塔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要出大事了！”老浦来不及多说，脸色惨白，一把拉住他往外便跑。

“喂！你们！”旁边的校尉本来也被那声呜咽镇住了，此刻一见，马上反应过来，提刀追了过来，喝问，“这是干什么？给我站住！否则军法处置！”

然而，老浦不顾一切地拉着铁塔往外跑，似乎什么军法都不顾了。铁塔愣愣地被他扯着，掉过头踉跄狂奔——他们这一队原本就在离地宫大门最近的第一进大厅，此刻狂奔了不过十几丈，便已经到了往上升起的台阶前。

再往上一段，便能回到外面的世界了。

“站住！再不站住，回营就斩首！”校尉在后面猛追，厉声喝令，“听到了没？”

然而，老浦的脚步丝毫不停，扯着铁塔便往上跑。铁塔这时候有些回过神来了，听到校尉的喝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道：“你干什么？这要挨军棍的！你看校尉都——”说到这里，他回头想看一下后面追来的校尉，然而一看之下，全身瞬间冷了。

“天啊……天啊！”铁塔脱口大叫起来，“这是——”

“闭嘴！不要看！”老浦大喊，“快跑！你他娘的给我用尽吃奶的力气跑！”

他一边喊，一边用尽全力拉着铁塔往上奔去——从地宫门口下到第一进的台阶一共有一百九十八级，然而此刻看来，却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冲去，似乎每一步都耗尽了全部的力量。

然而，这平时只要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忽然间变得遥远而艰难起来。

“天啊……”身后的铁塔还在大叫，声音中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颤抖着，“你看！你看！地宫……地宫怎么忽然间动了？那些灯、那些灯！天啊……校尉……校尉！你怎么了？”

老浦没有回头，咬着牙忍着。他知道身后正在发生着极其可怕的变故，所有人都已经陷了进去，而他只要一回头，也会陷入幻象，陷入铁塔那样的疯狂状态。

地宫深处忽然再度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如同一阵风，穿行在曲折幽深的洞窟里。就在那一声叹息之间，铁塔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条甬道两边的长明灯都缓缓暗了下去，似乎有无数双无形的手从石壁里伸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按灭了火焰。

紧接着，每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都动了起来！仿佛无数条触手，从大山的腹中伸出延展，然后缓缓地扭曲着，将在其中的所有人包裹。

而奇怪的是，那些战士似乎被惊呆了，居然就这样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地看着。一条条甬道延伸了过来，蜿蜒着，一个接着一个的战士被吞了进去，只听沉闷的噗的一声，一丛血从他们身上冒出，仿佛一朵瞬间绽放的烟火。

迅速地，那些甬道就喷溅满了鲜血，四壁殷红可怖。

“快跑啊！”看到这样诡异惨烈的景象，铁塔几乎忘了逃跑，对着陷入危险的同伴们大呼，“跑啊，跑啊……你们还站着干什么？”

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有几个靠近地宫大门的战士颤了一下，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抬起脚想要动身离开。然而下一刻他们就发出了凄惨的大叫，拼命地挣扎——铁塔清楚地看到有暗红色的触手从地上悄然升起，仿佛蛇一样迅速盘绕上来，将他们裹住！

很快，他们就被包成了一个血红的茧。

“救命……救命！”那些人大喊，拼命挥舞着手。然而，他们在进地宫之前没有携带任何兵器，手里只有铲子和水桶，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别乱动！”忽然，一把刀劈了下来，一个士兵立刻脱离了出来——原来是那个追他们的校尉看到这种情景，毅然返身回来，一刀砍断了地面上长出的诡异怪物，将属下营救了出来。他的佩刀由寒钢镔铁打造，快可切玉。刀锋过处，那些东西顿时断裂，发出婴儿似的哭泣，倏地缩回了地下，而留在那些战士身上的部分则立刻化为一摊血水，汩汩而下。

“别乱动！我会砍到你们！”校尉从军已有十年，曾在西海上和冰夷作战多次，胆气豪壮，一刀一个迅速砍过去，不到片刻便有二三十个战士获得了解脱。

“快！大家操上家伙，袁梓将军还在里面！”不等大家缓过气，校尉就将地上的铲子捡起，一把把扔给了那些刚解脱的士兵，“都跟我冲进去！”

“可是……”此刻，长明灯的光已经极其暗淡了，整个地宫里一片幽黑，隐约只能看到那些甬道还在缓缓扭动，变换着形状，如同一条条从大山腹中伸出的血管——一想到将军还在最深处的那一进地宫，不知要闯过多少关才能见到，有些士兵不由得胆战心惊。

“一群废物！以前打仗的时候你们怕过吗？最多不就是一个死吗？”校尉看到属下苍白的脸色，顿足道，“既然怕，那就快跑！不用跟我去了——记着，出去了永远别说是我的手下！我丢不起这个脸！”

他不再多说，一个人抓起刀，回头就往地宫深处冲了进去。

有几个战士看到上司这样悍不畏死的气度，被其气势所感，一时间热血上涌，一跺脚抓起铲子也跟了进去。然而，更多的战士却惨白着脸，掉过头落荒而逃，沿着台阶朝着地宫大门的方向狂奔。

然而，忽然间他们又惊呼起来——和所有甬道一样，地宫大门的台阶也起了变化！如同活了一样在缓缓地蠕动，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蛰伏的蛇，正在地底醒来。

他们每踏上一级，那条蛇就往下蠕动两级，将他们重新送回原地！

“天啊……”逃命的人只觉得心胆俱裂，拼命地往上飞奔，手脚并用。然而尽管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前进的速度却慢得可怜，每往前一尺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呵呵……这些可悲的蝼蚁。”一个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似乎有一双眼睛默默地看着这群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冷笑着，“黑暗之魔已经醒来，九曲结界张开，你们，还以为自己可以从这张网里逃出去吗？”

随着声音，黑暗深处浮现出了一个剪影，站在扭曲的甬道的末端。

那个人披着灰袍，手里托着一团光。四周的长明灯都熄灭了，只有那团光映照着他的脸，衬托出湛蓝如海的眼眸和淡金色的头发。脸色雪白的冰族术士忽然出现在地宫里，双手虚合，薄唇轻轻地翕合，吐出几乎听不见的咒语。

“冰夷！”一道寒光忽然从黑暗里闪现，“受死吧！”

那个校尉血战前行，一路挥刀砍断那些怪物，拼尽全力穿过了甬道，杀到那个术士面前。面对着近在咫尺的人，满身浴血的军人睁大了眼睛，杀气逼人，毫不畏惧地一刀斩去，“别在我们空桑人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然而，一刀劈下，却落了一个空。

刀锋从灰袍术士身体里对穿而过，没有任何可以着力之处。

校尉愣了一下。那一刻，对面那个被劈为两半的灰袍术士重新合拢了，湛蓝色的眼里闪出一丝冷嘲，“再英勇的军人，也不能把一个人杀死两次——我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在你们地宫的最深处！”

话音未落，他举起了双手，忽然低声吐出了奇特的咒语。

那一刻，校尉知道事情不好，下意识地再度掉转刀锋，大喝着用力斩断他的双手。然而就在那一刻，只听一声凌厉的金铁交锋之声，刀锋却在那个术士的手上顿住了——只是短短片刻，那个虚无的人又重新凝聚了实体，挡住了他的刀！

校尉不顾一切地挥刀，丝毫不畏惧。是的，袁梓将军还在地宫最里面，不知道如何，他身为百战跟随的铁血心腹，岂能后退？

“来吧！”忽然间，灰袍术士张开了双手，召唤道，“一切力量，归于破军！”

声音传来的刹那，校尉觉得手里的刀倏地消失了——是的，那是瞬间消失！他眼前出现了极其荒诞的景象：整条甬道忽然变成了看不到底的黑洞，穿过了他的身体。甬道的尽头有一点光，急剧地发出巨大的吸力。

他大喊着，拼命挣扎反抗，然而四肢没有丝毫的着力之处，仿佛飘在半空，身不由己地被吸住，迅速向着甬道尽头飞去。在没入白光的那一瞬，他看到了很多将士的脸：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其他队伍的所有校尉都在那里，甚至，连副将都在那里！

难道是……刚想到这里，白光转为血红，他的意识忽然一片空白。

“天啊……”不远处，那些正在拼命逃跑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闯入甬道、孤身对抗那个灰袍术士的校尉忽然间爆炸了！就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咔嚓一声爆裂，一蓬血从他身体里飙出，喷溅上了四壁。

灰袍术士举起了双手，手心里那团白光亮了一亮，仿佛吸入了新的力量。

捧着光团的灰袍术士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一步步沿着甬道从大山深处走出来。他走过的地方，大地起了奇特的波动，无数血色的藤蔓蜿蜒而起，缠绕着战士。那是从地宫最深处流出来的泉水，却呈现出诡异的红色，仿佛是空寂之山流淌的血。

血色蜿蜒而上，缠住进入地宫的空桑战士，勒紧。那些战士自从听到那声啜泣似的呜咽开始就呆若木鸡，似乎中了某种奇特的咒术，丝毫不反抗地任凭那些怪物攀爬上自己的身体——只听砰的一声，血肉的躯壳碎裂了，一蓬一蓬的血飞溅而出，如同一朵朵殷红的血莲花绽放在这被诅咒的地宫！

“快、快跑啊……这是鬼！”仅剩的二十多个有意识的战士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着，拼命地爬上台阶。然而，那条通往地宫大门的台阶也像活了一样蠕动着。他们拼尽了力气，速度却慢得如同蜗牛。

灰袍术士举起了手，那团光在汲取了无数人的鲜血后亮如旭日，竟将整个地宫都照得如同白昼！一眼看到了台阶上还在挣扎着逃离的那些战士，冰族的巫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缓缓走了过来，抬起手指一点——只听一声巨响，战士们脚下的台阶忽然翻转，如同一条巨大的舌头，一卷一吞，就将所有人包了起来！

“老浦，我们得去救他们！”看到这样的情景，铁塔大喊。

此刻，他们已经爬到了离地宫出口不到十丈的地方。在越靠近外面阳世的地方，地宫的蠕动变化越微弱。他们脚下的台阶虽然还在变幻，却已经不能阻拦他们的离开。

“给我闭嘴！”然而老浦却毫不犹豫地大喝，声音冷酷凌厉，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死命地把他往上拖，“别回头看！别管他们……他们死定了！给我往上走！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铁塔怔了一下，转过头去。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地宫的门，居然正在缓缓闭合！

“他们要关闭大门，切断阴阳两界，在黑暗里完成最后的仪式！”老浦大喊，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然而，前面似乎有看不到的屏障阻拦，无数双手推着他，不让他上前一步！

耳边传来最后一声凄惨的厉呼，伴随着血肉碎裂的咔嚓声。那是一群战士在挣扎之中被吞噬，成为了最后一批祭品。

“啊……啊！他追来了！”铁塔惊呼，“他追来了！”

老浦没有回头看，但也知道铁塔说的“他”是那个幽灵般的灰袍冰夷术士，他只觉得身边的空气在急剧地冷下去，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似的，再也无法迈出一步——地宫的门就在眼前缓缓闭合，巨大的封石落下来，外面的日光一丝丝变小。

不行！拼了！

那一刻，他一手拉着铁塔，把另一只手的中指送入嘴里，用力咬破。他几乎咬掉了一整节手指，血飞溅而出——那一刻，他回过身，直面那个已经飘然而至近在咫尺的灰袍幽灵，手臂大开大合，飞速地在虚空里书写！

灰袍术士失声惊呼，倏地倒退。

飞溅的血居然在空中悬浮，赫然组成了一行看不懂的繁复的咒语！仿佛是一道墙，将逼人而来的黑暗和冷意阻断！

“快走！”老浦一声大叫，推着铁塔往外滚去。

只听一声闷响，仿佛被某种力量催促着，封石加速轰然闭合。老浦不顾一切地推着铁塔滚地而出，而自己却慢了一步，被巨石压在了下面。只听咔嚓一声，右腿碎裂。

外面的日光照射在脸上，一切忽然烟消云散。

“老浦……老浦！”铁塔吓呆了，拼命地摇晃着他。

他在剧痛中几乎要昏过去了，然而却拼命撑住身体，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往外扯着那条断腿——然而，腿上的骨头虽然断裂了，筋肉却还连着。他只觉得撕心裂肺般地痛，眼前发白，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帮……帮帮我！”他哑着嗓子，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铁塔，露出野兽一样的疯狂，“过来扯断我的腿！快！”

“啊？”铁塔看到血淋淋的惨样，失声。

“快！否则……否则我就要……”老浦咬着牙，看着压在石头下的那条腿——有一丝看不见的黑气从里面透出来，沿着血脉，一缕缕往外侵蚀！

他大喝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左腿一蹬石门，整个人往外滚动。

只听噗的一声，血肉断裂，他竟硬生生地将那条腿齐膝扯断！

“天啊！你疯了吗？”铁塔扑过来，看着血疯狂地从断口处往外涌，连忙扯下衣襟包扎。然而，在断腿逃生的那一瞬，老浦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喃喃道：“还好……还好，血还是红的！”他看着铁塔，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在日光下忽然泪流满面，“血还是红的……我还活着！”

日光照耀在两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进入地宫又出来，其实只是短短的半天时间，却居然有重返人世的感觉。

老浦用尽所有力气，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在地上一寸寸地挪动着，极力远离地宫的入口。铁塔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也连忙过来帮着他挪动。

直到移开了三丈远，老浦才长长喘了一口气。隔着厚厚的千钧重的封石，还能听到里面不停传来的惨烈叫喊，还能闻到无处不在的浓烈血腥，十万空桑战士正在地底无声无息地死去，外面的人却毫无知觉——

只是一层之隔，却是人间和地狱。

“昔年在西海上，咳咳，你从冰夷的刀下救过我的命，”劫后余生的人喃喃，气若游丝地对忙着包扎的同伴苦笑，“你总是嘲笑我手无缚鸡之力，可今天，咳咳，这个人情，我、我终于还是还上了……”

铁塔满手是血，脑中一片空白，甚至还没有把这一切弄明白。

“你的腿断了……你的腿断了！”壮汉看着同伴这个模样，忽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兄弟，你别怕，残废了，我一辈子卖力气来养你！”

“嘿，别哭！”老浦还是第一次看着这个蛮牛一样的同伴掉眼泪，不由得汗毛倒竖，“断了腿而已，我还不至于会死，总比留在里头的那些人强多了……别啰唆了，快走吧！”老浦扶着铁塔的肩膀，用尽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力气站了起来。

“去哪儿？”铁塔抹了把眼泪，“回大营给你找军医？”

“早上是全军出动了，不知道空寂大营里现在还有没有人留守。不不，就算还有人留着，说不定也是冰夷派来的人！我们不能冒这个险——”老浦喃喃，眉头紧皱，“趁着他们还没追来，我们赶紧下山，在天黑之前离开空寂大营！”

“去哪儿？”铁塔讷讷。

“去报官啊，傻瓜！有大事发生了……可能是比我们看到的更大的事！”老浦低声道，吸着气，维持着最后的神志，实在不耐烦了，“快！去找一匹快马，立刻下山，去瀚海驿……不！只怕我们赶不到那儿了，去告诉赤王！””

“赤王？”铁塔愕然，“我们这些小民，只怕没机会见到赤王吧？”

“不，就算被打死，也一定要见到赤王！”老浦摇摇欲坠，咬着牙，“要……要赶紧把这个讯息传到帝都去！否则，云荒就要大难临头了！”

当封石彻底闭合时，整个地宫变成了一片炼狱。

血色的花一个接着一个爆开后，地宫变得幽黑如墨。然而，奇怪的是，虽然瞬间死了那么多人，但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却闻不到一丝血腥气，每一滴血似乎都被吸收了，变成了一缕光，汇聚在了灰袍术士的手里。

灰袍术士站在那里，双手托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举过头顶，身体也被映照得稀薄，仿佛即将散去的雾气。如果有人可以在这一刻透视整个空寂之山，便会发现这个瞬间是何等的神奇瑰丽——

九重地宫里，每一进大厅都站着一个灰袍人，双手托着光，高高举起。

仔细看去，那团光其实是由无数缕微光组成，如同细细密密缠绕的线，将流动飞舞的灵魂困住。那团光将已经没有一个活人的地宫映照得光芒雪亮，只见四壁如雪，那些流淌的鲜血毫无踪迹，那些倒下的尸体也无影无踪！

直到最后一丝血迹也被吸收，九个灰袍术士动了起来，朝着地宫最深处飘去。当九道光从各个方向凝聚时，第九重地宫放出盛大的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睁开眼来！

空寂之山最深的地宫里，有泉水汩汩涌出，呈现出诡异的血红色，仿佛刚才所有的血都汇集到了这里——在血泉的中央，袁梓将军面朝下匍匐着，心口已经洞穿。在他的身侧，空桑战士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宛如筑起了一座血肉高台。

慕容隽站在这修罗场中央，只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也是在明枪暗箭里长大，手上也沾染过人血——然而，面对着这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他还是觉得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发出微微的战栗，几乎要在这样浓重的血腥味里弯腰呕吐。

是的……整整十万人，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有自己的父母妻儿，有自己的欢喜爱恨，就这样通过自己之手葬送在了这里！其中，甚至有自己多年老友，袁梓。

从小在争权夺利中长大的他，从来不是一个仁慈软弱的人。在和慕容逸诀别时，他曾立下誓言，也曾经说过，为了中州人的命运，自己可以不惜背负所有罪孽、不择一切手段——但是，难道这种靠着屠杀另一族来换取，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么多人在眼前死去，纵横交错的血污染了他的视线，令心如铁石的人都颤抖起来。

那一刻，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路。

冰族沧流帝国，这个西海上流亡了千年的民族，早已有着铁石一样的冰冷心肠，如果屠杀十万俘虏对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那么，怎么能保证当他们掌握了云荒的绝对权力后，会对中州人守诺仁慈？

九个灰袍术士托着光球从地宫的九个方向飘过来，刺眼的光芒下是一张张惨白的脸，眼眶里涌动着血一样的浓重暗红——这九个，也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九个“死侍”！

那是活的灵魂，刚离开自己的躯壳不久，并且都是身份高贵、灵力强大的术士。这些冰族的灰袍术士在死亡之前在自己身上施了某种奇特的咒术，令灵魂在死去十二个时辰之内不但不会溃散，而且会变得加倍强大。

强大到，可以操纵这个地宫，吞噬进入其中的一切！

慕容隽看着这九个人以“活灵”的状态返回，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太阳。当他们从空无一人的地宫里返回时，流血和杀戮已经停止，十万空桑战士瞬间被这座墓穴埋葬。而他自己，是这里的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九个“死侍”聚拢在第九进地宫里，围着慕容隽，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丝毫表情。慕容隽没有开口，虽然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完成，到了吩咐进行下一步的时候了——这些在冰族人恶毒咒术下死去的亡灵，需要被强行封印，否则必然闯入人世成为大祸。

而他得到了元老院的指令，在地宫被清空后，需要带领这些灰袍术士进行最后的“清场”。

地宫的最深处有一眼泉脉，在泉水中间设有一个白石堆砌的祭坛，正是九百年前光华皇帝超度怨魂时所筑。慕容隽站在那里，将手按在了祭坛正中光华皇帝留下的御笔上，久久凝望——那上面，用空桑文字记载着空寂之山这座地宫的历史。

千年之前，当沧流帝国在智者的带领下返回云荒时，空桑六部的贵族被俘虏，关入地宫，灭族血洗。那场屠杀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以至于怨恨浸透整座山，千百年久久不消。直到空桑遗民在真岚皇太子的带领下复国，才在这地宫里进行了盛大的祭奠仪式。

一愿族人转生彼岸，得享生之美好。

二愿云荒铸剑为犁，再无征战。

三愿空桑与诸部世世代代和睦。

慕容隽看着那位帝王在暮年留下的手书，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这样的“三愿”，即便是功垂千古、彪炳青史的光华皇帝，也没有做到。

“您曾经用尽了全力，想消除世间所有仇恨和不满。相信当年我的先祖追随您，也一定有他的理由。”他轻声道，眼神复杂，“可您看，在您死后九百年，这个云荒最终还是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低声说完，他将手指从“天佑空桑”四个字上挪开，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历史是否真的总在重演，不以人力为转移？可是，在其中作出选择的，不正是人本身吗？就如他决定背叛空桑帮助冰族人一样。

可是，这个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然而，不等心乱如麻的他在血泊中理出一点头绪，九个“死侍”已在他的身侧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嘴唇翕动，金色的眼睛已经渐渐变成了血红色。

慕容隽吸了一口气， 咬破了手指，将手按在祭坛中间的石碑上。当血渗出时，迅速被石碑吸收，仿佛内部有千万张口在吮吸！

唯有空桑六部王者之血脉，才能开启地宫与冥界的联系。正因为他身上的血脉，十巫才让他带领术士们来到这里，进行这一场血腥的屠杀。

那一瞬，地宫最深处的古泉发出了悠远的声音，似乎吞咽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是黄泉之路打开了——

“开始吧！把那些亡灵送进去！”慕容隽一声令下，灰袍术士们动了起来。围绕着祭台，九具尸体齐刷刷地屈膝跪下，每个人的心脏上都有一个窟窿。

这九个人，竟然是硬生生将自己身体掏空，让怨灵寄居其中！

九个“死侍”簇拥着慕容隽，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冰族人的眼是冰蓝色的，映照着手里四射的光团，宛如最璀璨的钻石，令人无法直视。

“好了，我已经替你把黄泉之路开启，你们就带着这十万之灵的力量，回到冥界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扰乱阳世！”他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只能抬起手挡在面前，对那九个“死侍”说出了那句约定的咒语。

那一刻，仿佛得到了指令，九位“死侍”动了一下，忽然齐齐上前，弯腰行礼——然后，九双手一起伸过来，抓住了慕容隽！

“怎么？”慕容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那些手是如此冰冷，简直如同雪里封存了万古的僵尸。他被触及的肌肤瞬间失去了知觉——这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举动，令他吃惊莫名。

他愕然挣扎，失声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眼前的九双眼睛都是血红色的，里面似乎烈烈燃烧着火。九双手分别扣住了他全身各大关节，一声不吭地将他从祭台上举起——慕容隽下意识地挣扎，然而根本无法挣脱那铁镣一样的九双手。

“你们带着这些亡灵，通过黄泉之路去往冥界！这是命令！”身在半空，他一边厉声大喝，一边脑子里飞速转动：是的，成为“死侍”之后，这些灰袍术士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那么，此刻他们的所作所为，又来自于何人的指令？难道是……

那一刻，他隐约觉得不对。

“放开我！”他大喊，“元老院吩咐过，你们要听从我的指令！”

然而，听到他这一句话，九个“死侍”非但没有松开他，手反而更加用力。那一刻，慕容隽能清晰地看到一缕缕新死去的魂魄，忽然从九个人的心脏里喷涌而出，游荡在地宫之中，组成一条呼啸的巨龙，将被高举的他团团围住！

“不！”那一刻，他明白过来，失声惊呼。

是的，沧流帝国的元老院，是想在这里杀了他！十巫让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带领九位灰袍术士进行血祭仪式，更是要把他当作祭品！

因为冰族人的血脉终究不能和空桑人的相融，这九个术士的作用，只是要把自身承载的这些灵魂驯化后再注入他的体内，让他成为最终的“容器”——因为他的身体里，有着来自母系的空桑六部王族的血脉，是最合适的封印这些空桑亡灵的容器！

这些“死侍”是要把十万恶灵注入他的体内，然后把他扔进已经开启的黄泉之路！

黑暗的地宫里，慕容隽在生死交睫的瞬间想通了这一层，失声惊呼。

然而此刻，所有随从都已经不在身边，无论他怎么用尽全力挣扎，九双冰冷而强大的手从各个方向抓住了他，将他高高举起在祭坛上。他仰面看着十万怨灵呼啸着在空中盘旋，在他的头顶聚集，如同即将下击的雷电。

一切都还没有完成，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原来，他不惜舍弃一切，叛国投敌追随冰族，并不能换取到中州人的自由和平等，反而是连着自己都一起葬送在了这里，万劫不复！

那一刻，无数的往事从脑海中呼啸掠过，难以言表。只听一声呼啸，闪电霍然下击，正中双目，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他的魂魄飞出了躯壳，恍惚之中看到自己在祭坛上悬浮着，底下的泉水倒映着光，忽然间起了奇特的波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搅拌着水面，一个旋涡迅速出现，越扩越大，围绕着中间的祭台——而那几个“死侍”将他的躯体高高举起，向着旋涡中心扔了下去！

只是一声轻微的咕噜，仿佛山腹中打开了一条秘密的通道。祭坛上的所有瞬间消失，整个地宫陷入了彻底的漆黑和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第八章］ 星陨空寂

空寂之山最深处的那场血腥屠戮已经结束了。短短几个时辰内，千万人死去，血流满地。然而隔着厚厚的岩层，外面阳世里的人却一无所知。

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等待着这场大屠杀的最后结果。

“已经整整一天过去了，城主那边的事情，也该结束了吧？”

夕阳开始一点一点地在地平线上消失，高窗上的光熄灭了，整个古墓开始陷入昏暗。嚓的一声轻响，一点幽幽的火光燃起，映照着石壁。古墓里幽深寒冷，整洁无尘，只是石壁上有交错的痕迹，斑驳古老。

“听说这里是昔年空桑女剑圣教授破军剑法的地方。”一个声音低低道，那是慕容隽四大家臣里仅剩的北阙，他在叹息，“真是奇怪啊……空桑和冰族，这两个千百年来斗得你死我活的族群之间，在这座古墓里，也曾经有过如此亲近融洽的一瞬。”

然而，那点宁静和温柔，就如一朵微小的浪花，旋即就湮没在了历史滚滚的长河之中。那之后，沧流帝国和空桑之间的大战爆发，空桑女剑圣最年轻的弟子成了破军少帅，冰族人的领袖——那双温柔地教给他剑术的手，将利剑刺入了他的心口，永远封印了他。

只是一瞬而已，却被刻在了这里，倒显得像是永恒。

一行七人在这座山脚下的墓里缓缓前行——这座墓不大，不过两进，前后六个房间。最深处一间石室内二丈见方，里面却是一个水池。池水清浅，在火光里可以见底，泛出浅浅的绿。然而石室西北角却骤然变成黑色，深不见底。

“应该就是这里了。”北阙喃喃，转头吩咐属下，“在外面的人都把火折子灭了吧，现在还不到入睡的时间，小心被路过的牧民看到。”

“是。”随从吹灭了火折子，一行人围着池子，静静而坐。

沙漠的风穿行在这座远古留下的墓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犹如古乐器埙在演奏。所有人都很沉默，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城主的重新出现。当火把熄灭后，整个墓室陷入黑暗，只有池子折射着外面的一丝丝光，有些微的粼粼。

“看啊……”忽然间有人轻声道，“那是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贴着水面掠过几点白光，宛如轻柔的流星，倏忽聚拢，倏忽分散。然而等定睛看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个墓里不会有鬼吧？”有随从警惕起来，唰地拔刀在手。

“别乱来！”北阙随即喝止，“这里是空桑女剑圣的衣冠冢，传说在这里动杀戮之心就会……”

“就会怎么样？”随从随口问，将刀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黑暗里忽然有影子一动，以无法形容的诡异速度掠过。

“啊——”那个随从骤然大叫起来，只觉腕上一阵刺痛，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地，在古墓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谁？”所有人悚然惊动，跳了起来。

然而，很快有无数影子悄然掠过，快得如同闪电。那些黑影似乎对地形极熟，来去无声，瞬间配合巧妙地袭击了这群闯入古墓的人。虽然有了防备，但一行人还是在黑暗里乱了阵脚，或多或少挂了些彩。

“原来是这东西！”北阙虎口出血，赤手扼住了袭击他的东西，低喝道，“别慌。”

咔嚓一声，火折子重新燃起。大家发现他手里是一只沙漠狐狸，耳朵出奇地大，金色的瞳孔，毛色在光下呈现出深蓝色，正怒视着他们，龇牙咧嘴地恐吓——沙狐有着尖利的犬齿，上面沾染了人血。

更可怕的是，他们看到整个墓室内有上百只蓝狐，无数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影里深深浅浅地看着他们，满怀敌意，密密麻麻。

所有人默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各自握刀在手。

“该死，我居然忘了空桑女剑圣的古墓里会有蓝狐。这些东西是有灵性的——”北阙低声道，松开了手里那只蓝狐，似乎是客气地商量一样，“各位，我们只是在这里暂时停留，不会打扰剑圣的在天之灵，祈望见谅。”

那只蓝狐落在地上，抖了抖，蓬松的毛一下子奓了起来，前爪扒在地上，做出攻击的姿势。然而，听完这番话后，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狐疑的神色，呜呜了几声，走到水池边，尾巴一收，盘尾坐了下来。

“太阳下山后一个时辰内，我们一定会离开。”北阙放下刀剑，蹲下来低声平视着蓝狐的眼睛，“恳请稍微容留片刻。”

那只蓝狐又仰起头呜了一声。奇迹出现了，所有蓝狐一下子都跳了下来，纷纷走到水池和门口，尾巴一甩，坐了下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似乎齐刷刷地守护着什么。

“好了，”北阙松了口气，放下刀也在水池旁边盘膝坐下，“大家包扎一下伤口，老老实实地待着，等城主出现，不要惹什么麻烦。”

“是吗？”随从不敢放下刀，“万一它们又袭击……”

“不会的。”北阙道，“传说中，这些东西比人还聪明。”

在几百只蓝狐的注视下，一行人坐在古墓的最深处，默默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古墓里的光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窗口最后一丝亮色都没了。

“已经到了晚上了，城主怎么还不来？”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开口，“会不会是地宫里出了什么差错？我们要去接应一下吗？”

“再等等。”北阙摇了摇头，然而他的手心里也开始有了冷汗。

“如果到了日落时分我还没有出现，那么，你立刻带着所有人离开！一刻也不能停留。因为当天黑之后，整个空寂之山就会变成你无法想象的可怕地狱！”

在他们下山之前，城主曾经这么叮嘱，神色凝重。是不是他已经知道，踏入地宫之后，将面临无法控制的可怕局面？

看来，他们几个家臣真不该听命离开，让城主一个人孤身踏入险境！

当夕阳一跃，消失在大漠地平线尽头那一瞬，整个古墓里忽然黑了。空寂之山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低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醒来了。那一刻，铁汉如北阙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身侧的空气一下子变冷了，似是就要凝结。

那是无比浓重的戾气，压迫得人几乎无法喘息。

数百只蓝狐忽然跳了起来，一起炯炯地盯着古墓最深处——水池的一角，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古泉里忽然出现了异样的涌动，咕噜咕噜地轻响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水底出现。

“小心！”那一刻，北阙只觉得一窒，似乎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透不过气来。多年的直觉令他下意识地拔剑，然而不等手触及剑柄，剑铮的一声自动跃出，嗡嗡作响——这把剑跟随他多年，早已有了灵性。

然而，这些人里只有他还能动，其他人连动手拔出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股奇特而无比强大的力量笼罩了水池，古泉开始涌动，发出连续的奇特声响，似乎大山深处有一个巨人在吞咽着。古墓里的蓝狐躁动不安，聚拢在水池边上，对着那一角狂叫，完全忘记了防范北阙一行人，似乎那里即将有极其可怕的猛兽出现。

水面忽然向上大量涌起，如喷泉一样凸起，像是底下有什么要破水而出。北阙满身冷汗，手里的剑似乎有千钧重，他死死地盯着起伏不定的水面。

哗的一声响，一个东西从水下涌起。

那是一个人形，苍白，发出微微的光，垂着头，全身湿漉漉的。那一瞬，蓝狐狂叫着，如同箭一样冲了过去，尖牙在夜里闪着刀锋一样的冷光，要把这个闯入者的咽喉咬穿。

然而只听砰的一声，蓝狐掉进了水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喊，随即四肢僵硬，一动不动。其他蓝狐发出了愤怒不安的叫声。而那个从水底出来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随着水面的波纹悄然滑行，前进了大约三尺的距离，宛如毫无重量般在水上漂着，一直低着头，也不看周围的人一眼。

那一刻，北阙惊呼出声——是的！那不是人，至少，那不是一个实体！

那只是一个影子，宛如凝聚的阴火之光，从古墓冷泉里涌出，全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和诡异，默默地垂头而立，漂浮在水面上。

可是，这个人，似乎……有点儿眼熟！

当他刚想到这里的时候，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呜咽，水面重新翻涌，第二个人形从水下渐渐浮现，缓缓上升——

一个接着一个，从这座古墓的冷泉最深处，竟然浮出了九个这样的人形！

“天啊……”那一刻，北阙叫了起来，“是他们！”

是的，那些人，居然是和城主一起进入地宫的九个冰族灰袍术士！

当那些“人”全数浮出后，水池平静了，只有诡异的冷光幽幽浮动。那些人垂着头漂浮在那里，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全身发出惨白的光，宛如九盏幽冥来的灯。蓝狐眼睛里流露出愤怒和恐惧之色，利爪皆张，然而却远远躲开，不敢靠近一步，显然这些从古泉里浮上来的东西有着令它们无比忌惮的力量。

然而北阙却不曾退缩，反而往前冲了一步，“城主呢？城主在哪里？”

就在那一瞬，垂着头的术士倏地抬起眼睛，凝视着他——那双本该是湛蓝色的双瞳居然成了一个黑洞，里面盛着鲜血一样的红色！被这双眼睛一看，北阙陡然间只觉意识一空，整个人仿佛被抽了出去。

忽然间外面有微弱的光一闪，升上天空，又拖着长长的尾部落下。那是一道焰火，从狷之原的迷墙后方发出。那九个灰衣人齐齐抬头，似是接到了指令，立刻动了起来，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飘上地面，然后从高窗里掠出，消失在了沙漠里。

“快追！”北阙失声顿足。

一行人立刻握起刀剑，拔脚追了出去。

所有人都离去了，古墓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然而，那几百双眼睛却还在黑暗里闪烁。数百只蓝狐没有随着人的离开而散去，还是聚集在一处，死死地盯着水池的那一角幽黑处，利爪皆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似乎那里随时会有不祥之物出现。

池水平静，古泉深流。

当那些灰袍人离开后，忽然间，水面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涌出。水下出现一点影影绰绰的白色，发着微光，漂浮着缓慢上升，最终哗啦一声浮出水面。

浮出水面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闭着眼睛，脸上苍白无血色，漆黑的长发在水里如同水墨一样飘散。奇特的是，虽然从水里浮出，他的衣衫上却滴水不沾，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淡淡光芒。这种光也从水底涌现，在浮出水面时如同明灭旖旎的火，缠绕着这个昏迷的年轻人——这种奇特的景象让所有低声咆哮的蓝狐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忽然间停止了咆哮。

然后，带头的蓝狐忽然间低下了头，似是俯身行礼，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那一刻，年轻人身上的光忽然散开了，化为三缕，如同跳跃的火焰一样相互缠绕，在水面上静静跃动，笼罩着浮在水面上的人。

隽……隽，醒醒。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耳边呼唤他。

醒一醒，你的路还没走完呢……模模糊糊中，他看到一个女子的剪影，一身纯白，在面前俯下身，低唤，声音轻柔。

堇然？是堇然吗？那一瞬，他心里剧烈震动，一种强大的力量从内心深处出现，推动着他，终于让他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泉水边的蓝狐骤然紧张，充满敌意地盯着醒来的人。

然而，睁开眼睛却依旧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是一片漆黑：昏迷之中的那个纯白色女子剪影在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茫可怕的黑暗。

他怔怔地站在黑暗里，在刹那间回忆起了失去知觉前的情景：当他被那些“死侍”在祭坛上抓住的时候，云集在地宫里的十万冤魂化为巨大的闪电，盘旋下击，瞬间从他的双眼透入，击穿了他的身体！

难道是……慕容隽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微微战栗。

如今的自己，是在黄泉之路上了吗？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双眼，能感觉到肌肤上属于活人的温度，然而，他却看不到自己此刻的眼睛是怎样的诡异：中州人的双瞳本来是纯黑如夜色，然而此刻，映照在水面上的双瞳却充满了丝丝的暗红，围绕着漆黑的瞳孔不停地旋转，如同涌动的血！

身体忽然觉得剧痛，似乎同时也有什么被惊醒了。那一刻，他只听到无数声音在脑海里呼啸，嘈杂无比，充满了憎恨、恐惧和悲哀，在醒来的一瞬间几乎令他忘了自己是谁。

这……这是什么声音？

是谁在呼喊？为什么那么像地宫里十万士兵临死前的呼声？

他捂住了耳朵，只觉得身体里万马奔腾，锥心刺骨般疼痛。他看不到自己的双眼在此刻是怎样的可怖——血红色的光在眼中剧烈涌动，似乎里面装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血和火！

他咬牙忍受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在水面上挣扎，渐渐下沉，冰冷的水迅速灌入他的口鼻，神志也开始涣散。他只觉得自己在沉沦入地狱。

忽然间，一只手伸过来，将濒临淹死的他拉出水面。

在神志模糊的刹那，他看到那个纯白的剪影又出现了——就这样浮在水面上，静静地托着他的头部，将他托出水面，令他不至于溺水。

那双手是微凉的，如此温柔宁静。

“别怕，他们现在都在你的身体里。十万冤魂，如今都住在你的身体里。”他听到那个声音轻柔地道，“新死的魂魄很愤怒，无法平息……但没有关系，有我在这里。”

“谁……是谁？”他失声喃喃，“堇然？”

慕容隽在剧痛里挣扎，觉得身体几乎被撕裂，体内的那些声音如同一把把刀子割破他的五脏六腑，把他一刀刀地凌迟，带着无比的憎恨和愤怒。

那十万冤魂，是要吞噬掉他！

“别怕。”他听到那个声音轻柔地说，“你会没事的。”

一双柔软的手将他抱起，离开了水面。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模糊看到那个纯白色的剪影一直在身边，双手按在自己的双眼之上，冰凉而柔软，依稀带着一种奇特的芳香。耳边有低低的吟唱声，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风声，吟诵着他听不懂的祈祷。

那双按在他额头上的手发出淡淡的微光，透入他的颅脑，浸透躯体。

那一刻，身体内洪流一样的嘈杂和愤怒都平静了，似乎在那种光的透射下，所有黑暗都已经遁去。慕容隽气息起伏，只觉得身体如同虚脱。

“堇然？”他喃喃，抬起手去摸索，却什么也碰不到。

那个影子是虚无的。她在他身侧，微微含笑，如此宁静安详——不知为何，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却唯独能知道她就在这儿，近在咫尺。

“我不是堇然。”他听到她柔声说，“你认错人了。”

“是吗？”他苦笑起来，并不相信，只是喃喃——是了……堇然早已经不存在了，活着的是殷夜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别人身侧的殷夜来！一念及此，剧痛从身体里闪电般穿行，撕裂他的心肺，令他的神志再度紊乱起来。

“唉……”他听到身边的人叹了口气，将微凉的手指按在他的眼睛上，“先别说话，闭上眼睛。那些恶灵以你的双眼作为通道穿入身体，所以……你已经瞎了。”

“是吗？”慕容隽一震，回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半晌才喃喃说了两个字，“报应。”

“你的身体，现在是承载十万灵魂的容器。而你，也将承担这十万人的痛苦于一身。”那个纯白的影子低声叹息，将手按在他灼热的双眼上，“慕容修的后裔，我们有幸在轮回中相见，是老天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昏昏沉沉中开口：“慕容修的后裔？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他听到她回答，“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

等什么？是等我吗？堇然？慕容隽想问，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痛呼——短暂的平静后，身体里那种剧烈的撕扯和喧闹又开始了，凌迟般一刀一刀而来，千刀万剐。他只觉得身体一寸寸碎裂，那种痛苦简直无法形容！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放声大喊，唇间已经满是鲜血。

“很痛苦吧？”那个纯白色的剪影轻声叹息，用手轻抚他冷汗密布的额头，“换了一般人，受到这种万鬼噬心的惩罚，估计早就已经变成和那九个亡灵术士一样的怪物……可是，为何你还活着？还有呼吸和心跳？要知道，仅凭着你身上那一半的空桑紫王血脉，远不足以抵消这种损耗。”

似乎是感到大惑不解，纯白色的剪影低下头，细细地审视着他。

慕容隽在极度的痛苦里颤抖，在混乱中咬着自己的手腕，极力忍耐，用力之大让手腕上流出了殷红的血。

“这是什么？”忽然间，那个纯白的剪影颤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他抽搐的手。

——右手上留着一个奇怪的疤痕，似乎是长期不曾痊愈的伤留下的腐蚀性印记“这是十巫下的血咒？”纯白色的剪影愕然低声问。

这是无可解救的恶毒咒术，云荒大地上的所有民族都无法与其对抗，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却显然已经自行将这天地间最难解的咒术解开！他是怎么做到的？

纯白色的剪影沉默地将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感应着。

从这个人的记忆里，慢慢浮现出了一个戴着双翼项圈的少女的影子。那个少女拿下了脖子上的古玉，从中倒出了一滴焕发着光芒的绿色液体——那滴绿色液体落在这个年轻人的手上，溶解了所有黑暗，将可怖的咒术破除。

那一刻，纯白色的剪影陡然明白了——

那是来自云浮城的圣物。

“命运的丝线原来是这样纺就的。”轻声的叹息里，慕容隽被无形的力量抬起，平放在了冰冷的石床上，“你得到过来自于天空最高处我同族人的庇佑……她曾经有恩于我，而我，又将替她施恩于你。这就是因果吗？”

如果不是得到过生命之水的灌注，这个凡人估计早已死去，如果不是遇到自己，他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死在此刻的万灵噬身之下——这么说来，他是命中注定和翼族、和这座古墓有缘了。

纯白色的剪影沉默地看着受尽苦难的年轻人，抬起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上。那一刻，有淡淡的光注入他的身体，沿着四肢百骸渗透，一寸寸地压住了那些肆虐的恶灵。

然而，随着注入他身体的光越来越多，那个剪影变得越来越淡。

当那个影子几乎消弭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遭受着万鬼噬身之刑的人啊，你作了残酷的选择，眼睁睁葬送十万无辜者的性命，如今应有此报——但，既然我们在轮回中相遇，你与我们这一族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就让我暂时守护你吧……如同九百多年前，我曾经在这座古墓里守护过另一个人一样。”

“我必不让你和他一样沉沦魔道。”

冷月下，瀚海黄沙，万里烽烟。

赤水流域是空桑六王中赤王的领地，九百年来，与其他四大部落一起掌管着西荒。然而，或许因为承平太久，壮年魁梧的赤王沉迷于声色犬马，早已懈怠。在迷墙背后异动刚起的时候，他接到了禀告，却并未重视，只派了斥候去探个究竟，心里以为又是狷之原上魔物肆虐，才导致黄沙漫天，不过一场虚惊而已。

可奇怪的是，派出去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回来。

一直到第五个斥候也没有消息，赤王这才警惕起来，一边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前往迷墙附近查看，一边派人去空寂之山那边联系袁梓将军的部队——空寂大营离狷之原最近，不知道那边是否得知了什么消息。

然而，军队刚派出去还没回来，帐外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王！外面有两个闯入者，非要面见您！”有侍者进来，打断了赤王和宠姬的宴饮，“说是从空寂之山那边来的，有急事禀告，可刚说完就昏了过去。”

“空寂之山？”赤王刚要不耐烦，听到这个名字却略微一惊，“是袁梓派来的人？那边到底啥情况？”

“不、不是将军派来的……”侍者顿了顿，颤声道，“他们说，袁梓将军……已经死了！”

“什么？！”赤王一下子站了起来，撞翻了面前的案几。

“袁梓死了？怎么会？”王者不可思议地反问，咆哮如雷，“是谁干的？是了——一定是那群冰夷刺杀了他！那现在空寂大营谁主管？是副将朱砂吗？”

“不，王，现在空寂大营……”侍从顿了一下，终于艰难地开口，一字一字回答，“据说，现在空寂大营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赤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一个活人？都去哪儿了？”

“来人说，所有人都死在了地宫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逃了出来！”

“死在了地宫里？胡说八道！”赤王失声，“整整十万大军！怎么可能一下子全死在了地宫？就是冰夷大军杀到，也得要一年半载才能拿得下空寂大营！”

“可是……”侍从喃喃，“那两个人就是这么说的，看样子不像是假的。”

“那就是他们疯了！”赤王暴怒，“那两个人呢？”

“刚才在外面昏过去了。”侍从道，“他们说一路从空寂大营赶过来，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其中一个人还断了一条腿……”

然而，话没说完，赤王就咆哮开了：“昏了也给我用水泼醒！本王要亲自问话！”

侍从嗫嚅而退。忽然间，帐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王……不、不可！”

赤王大吃一惊，转过头，“谁？”

赤王的帷幕被卷起，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骨瘦如柴，似乎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然而手里却捏着一串极大的念珠，上面十八子一颗一颗都有拳头大，沉甸甸垂落，绽放着光华。

“老师？”赤王愕然，忙不迭地迎上去，“您怎么出关了？不是还有七七四十九天吗？怎么出关了也不说一声，本王也好率领文武百官去迎接您啊！”

白发老者站在那里，不停咳嗽，身子都佝偻了起来，却不停地摇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扼住了咽喉。

从光明王朝创立开始，空桑六王恢复了古训，每一族里都设有一名祭司，下司六名巫祝。这些神职人员地位极其崇高，其一言能决废立，连王族继承人都自幼承其教诲，呼其为师。而赤之一族的祭司沙辛已经有八十九岁高龄，灵力卓著，声望极高。但随着年事的增长，早已将大部分事务移交给了弟子，自己则长时间地闭关修炼，为飞升作着准备，即便是到了年末大祭这种时刻也不轻易出来和赤王见上一面。

然而，今天，他却忽然自行来到了帐下！

“快快，外面风大，老师快进来坐！”赤王忙不迭地拉着白发老人上座，将锦缎抹平，“来，老师，坐这里。”

然而，老祭司剧烈咳嗽着，竟连坐都坐不下来。

“王……王啊！”赤王的袖子一把被拉住，模模糊糊中，只听到祭司从空洞的肺腑里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大难……大难临头了！”

“什么？！”赤王大吃一惊，脸色转瞬惨白。

四十多年来，他从未听到过老师嘴里吐出这样可怕的预言！

“岁逢破军出……咳咳……帝都、帝都血流红！”沙辛抓着赤王的手，用力得青筋爆出，似乎竭尽全力才吐出这些话，“大难临头了！听着，时间到了……命轮……命轮已经锁不住他了！魔君破世而出，从西……西边来……”

“怎么了？”赤王只觉全身发冷，“和今天那两个来报信的人有关吗？”

“咳咳……咳咳……”然而，老祭司再也说不出话来，身体猛然一颤，一口血从咽喉里直喷而出，将雪白的须发染得斑斑点点，一片殷红刺目！

“老师……老师！”赤王大惊失色，“快传医官！”

“不……不用了。”苍老的祭司喃喃，似乎那口血喷出来后气息顺了许多，吐出的语句流畅了许多，“西边……西边的防线转瞬就要崩溃了……无数人已经死去。”

“西边的防线？”赤王愕然，不敢相信，“不是还有空寂大营吗？”

“没有空寂大营了……十万将士，转瞬灰飞烟灭！”老祭司的声音虚弱无比，鲜血从口里不断涌出，染红了雪白的长须，“我提前破关，来向王禀告……听着！破军复苏之日接近，敌人已经来了！”

“不可能！什么破军复苏？”赤王大喊，眼角血管突突直跳，“这事已经谣传了九百年，从没有一次灵验过！老师，您怎么也来妖言惑众了？”

“咳咳，咳咳！”衰老的祭司剧烈咳嗽着，似是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赤王，里面有剧烈的感情变幻——忽然间，这个垂死的人居然一把伸出手来，死死地揪住了赤王的衣领，用惊人的力气把王者从帐篷里拖了出去！

“看……看看！”老祭司喘着粗气，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西方的尽头，“看看！”

那一瞬，赤王顺着老师的手指方向看去，猛然在漆黑的夜幕里看到了骇人的情景——在云荒的西方苍穹下，墨一样的天宇里，空寂之山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光泽，就算在千里之外看来也极其醒目！

那光是血红色的，整座寸草不生的山上似乎被涂遍了鲜血一样！

“这……”这种诡异的景象，令赤王说不出话来。

“看到了吗？”老祭司咳嗽着，竭尽全力将语句连贯，“给我听着！”苍老的手死死抓住赤王的领子，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我的王……我知道他们都说您是个庸碌奢靡之君，但只有我知道，您这一生，注定要以浴血奋战来作为终结！”

“老……老师？”赤王愕然，但老祭司的眼里有一种热切的期许和激励，竟然令他感觉心脏都加快了跳动，“您……您想让我怎样？”

“这是我一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预言。”沙辛祭司咳嗽着，盯着赤王，一字一句，“赶快击响你的战鼓，召集你的族人，调动你所有的战士！飞速传信帝都，请求增援……咳咳，如果不得已，放下赤水大闸！”

“因为很快，入侵者就要越过迷墙，直插云荒的心脏了！竭尽全力！快！”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和着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口鲜血。沙辛祭司抓着赤王的手终于渐渐松开了，整个身体缓慢地倾斜，声音慢慢变弱。

“老师……老师！”赤王大喊着，跪下来，抱住了老人的身体。

“记着，把我的念珠……放到空寂之山上的千佛窟里去，”那一刻，怀里的老人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作出最后的叮嘱，“这是我的法器，用来镇压十万冤魂……或许能尽杯水车薪之力……”

“是。”赤王哽咽着点头。

“去吧……”老祭司抬起了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胸口，微弱地喃喃，“去吧……我的孩子，去……战斗。”

在沙辛祭司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赤王忽然沉默下来，就这样跪在地上抱着老师的尸体，木然凝视着西方苍穹下盛大的流星雨和惨白的高山——壮硕的王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肩膀微微发抖。

“王……王？”侍从担忧地低唤，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后背。

然而，那一瞬，赤王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咆哮起来：“来人！立刻给我击响战鼓，召集西荒的四大部落族长！”

迷墙的另一边，狷之原，风沙漫天。

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地停息在沙漠里，映照着漫天划过的流星，光滑的金属外壳折射出璀璨无比的光，在风沙里如同宝石闪耀。

“真美啊……”巫彭抬头仰望着迦楼罗，发出了由衷的叹息，“一想到这样的圣殿里沉睡着我们的破军，一想到我们就要突破这道薄薄的迷墙，从空桑人手里夺回大陆，我就觉得这一生做的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也包括把女儿祭献出来吗？”一个声音轻轻问。

“瑶姬？”巫彭元帅猛然一震，回过头，看到了从迦楼罗里悄然下来的白衣圣女——流星的光芒下，沧流帝国的星槎圣女容色如同冰雪，那张几乎和传说中的空桑女剑圣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似极遥远又极亲切的表情，默默凝视着他。

巫彭只觉心里剧痛，说不出话来。

是的，当年，这个女孩降生在冰族贵族的家庭里，全家都爱若珍宝，原本也会享有最美好的一生——然而，元老院首座巫咸大人的一个预言却粉碎了这一切——这个美丽的小女孩被确认为是带有慕湮剑圣七魄的转生人选，必须被严密保护起来，纳入帝国最机密的计划。

巫咸大人对不舍的他说：作为准备进入元老院的人，如果献出这个六岁的女儿，便是立下一件大功，远超过其他竞争者。

他没有犹豫太久，只在女儿的小床前默立了一个晚上，便下定了将掌上明珠献出去的决心——天明后，他让妻子给女儿穿上最美的一套裙子，一手拿着她心爱的小竹马，一手拉着她的小手，告诉她要带她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好玩儿的地方。

他亲手将女儿送到了元老院里。

“这位圣女将成为复兴帝国的关键，带领一族走向无上荣光——感谢你的祭献。”当巫咸揽过瑶姬，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的瞬间，他泪流满面。他看到女儿惊慌失措的表情，听到女儿在里面一声声地喊着爹爹，直到声音再也听不到、样子再也看不到，那一刻，他低下头让眼泪落了下来，手里握着的玩具竹马已经被捏得粉碎。

当时身为靖海军团少将的他，在三年后顺利地入选元老院，成为十巫之一，登上了帝国权力的顶峰。然而，他的妻子却为此终日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

自从那扇门关闭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瑶姬。

直到这一次，他带领冰族大军登陆云荒，看到了迦楼罗金翅鸟里侍奉在破军座前的星槎圣女。

十几年过去了……他唯一的女儿在他无法触及无法看到的地方悄然成长，接受着严苛的教育，肩负着沉重的宿命，早已成了他所不熟悉的模样。

他再也不能叫她的乳名了，因为，世上再无瑶姬。

有的，只是祭献给破军的星槎圣女。

“我不求任何宽恕。”巫彭在星光和冷月下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无论如何，感激上天，能让我有机会再度看到你。”

星槎圣女微微低下了头，沉默片刻，问：“你们何时出发？”

“明天晚上，”巫彭低声道，“我们不能枯等到五月二十日——我将率领冰族的勇士，以血战来迎接破军的苏醒！”

“时间不多了，请尽快吧。”星槎圣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冰冷，“要知道，我生存的意义就在这段时间了……我比任何人都期待破军的苏醒。”

她生存的意义就在这段时间了？

巫彭心里猛然抽搐了一下。白衣飘飞在冷月下，那个被封为圣女的少女抬起头，看着十万颗璀璨的流星呼啸着划过天宇，语气宁静而悲伤，“其实，我和这十万灰飞烟灭的空桑人是一样的……都不过是洪流中微不足道的祭品而已。”

“但，对于能被奉献给破军，我满心欢喜。”

［第九章］ 溯流而上

慕容隽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这是……他睁着空洞的双眸，脑海里迅速掠过最近一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帝都大火；叛离；北越郡那个小村子里的刺杀；漫天大雪；密令上惊心动魄的血腥计划……当回忆起空寂地宫打开的瞬间时，他陡然坐起。

天！他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

但刚一动，周身便剧烈地疼痛，似乎每根骨骼都是被折断后再续上的。尝试了两次后，他停止了坐起身的努力，颓然躺下，伸手摩挲着周围，想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地。

冰冷的石头、坚固的墙壁、幽深微凉的气息……他，难道还在那座古墓里？

这座古墓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他从怀里摸索出了火折子，啪的一声点燃。然而，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

这是……那一瞬，他心里大惊，手一抖，火折子落在了身上，灼热的痛从膝盖上传来。然而，他眼前却还是漆黑一片！

那一刻，他想起了恍惚中不知是否真实发生过的对话，那个纯白色的影子曾经告诉过自己，他身体里住了十万的亡灵，眼睛已经再也看不见。

——他伸出手，在眼前用力晃了一下。一片漆黑。

看来，那是真的了！那一刹那，地宫里伏尸千万的惨象闪过了脑海：黑暗的地底，那些年轻的空桑战士在瞬间死去，恐惧和绝望凝结在脸上——那样的人间地狱，居然是他在这个尘世里看到的最后景象！

慕容隽颓然放下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那十万亡灵化成的闪电是怎样穿入他的双眼，那一瞬，他身体里所有的痛苦都惊动了，十万只恶灵汹涌地撕咬着他体内的血肉。

然而，他坐在黑暗里，任凭灼热的火在膝盖上熄灭，将血肉烧焦。

“对不起……对不起。”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全身微微发抖——是的，他无颜面对所有人。那些被他利用、牺牲的熟悉的人，那些为他而战、而死的同伴，还有他的长兄，如今成为女帝夫婿的慕容逸。

他，已经没法完成兄弟之间最后的誓约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金色的帛书，咬着牙，用尽全力将其撕得粉碎！

是的，什么十巫，什么血誓，都不过是尔虞我诈的谎言。那些冰族人用血立下誓言，却从未想过要真的兑现诺言，和中州人共享云荒——他们，只是想利用完一切能利用的之后，再把中州人从云荒版图上除去！

他一贯自负绝顶聪明、洞彻人心，其实却是多么天真和愚蠢啊……居然孤注一掷，和这样的狼虎之徒做交易！

慕容隽撕裂了帛书，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心乱如麻，只有热泪无声从脸颊边滑落，落在衣襟上——自从在大火中眼睁睁看着堇然被烧死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流泪。

是的，他已经竭尽全力，却还是在这里跌倒。

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手段，他带领族人投奔沧流帝国，为异族人而战，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然而，如今的他却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不仅无法完成和慕容逸各助一方、带领中州人获得平等自由的约定，反而弄脏了自己的手，葬送了自己的心！

那一刻，他心里升起了无穷无尽的自我厌弃，霍然站起，恨不得立刻撞在石墙上死去。

“吱——”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鸣叫，有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触碰到他的肌肤，凑过来舔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

野兽？！慕容隽一惊，虽然看不见，却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试图把靠过来的野兽驱赶开。然而很快，那个温热的呼吸更加凑近，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上了他的脸颊，亲热地舔去了他颊边的泪水，似是安慰般地呜呜叫了几声，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他的脸，然后把一个东西叼过来，放在了他的胸口，挠了挠他的手心。

慕容隽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下，发现放在胸口的居然是一个柔软的果子。

这是……给自己吃的吗？他愕然。西荒风沙万里，空寂之山草木不生，这是从哪里来的果子？

然而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胃里的饥饿感迅速升起，让他情不自禁地抓起那个果子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液沁满了嘴角。那居然是一个成熟的大水蜜桃！

他有些迷惘，只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同梦幻。

吃完了桃子，他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脚。然而刚一动，周围呼啦一声响，似乎有很多动物倏地移动，将他团团围住，似是不让他走开。慕容隽怔了怔：难道自己在这座古墓里，被一群野兽包围着？

危机感令他忍住疼痛倏地坐了起来，试图摩挲着下地。然而衣服却是一紧，似乎有一头野兽咬住了他的衣带，拼命地拉扯，不让他离开石床。

他奋力挣扎，但只是那么微微一动，身体里剧烈的痛苦又发作了，似乎有无数蚂蚁在身体里撕咬，密密麻麻，钻入了每一根骨头的缝隙，令他痛得一瞬间低低叫了起来。

“唉，你还不能动，”忽然间，他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道，“那些恶灵的力量还留在你的血脉里，没有完全蛰伏，你只要一动，就会刺激到它们。”

谁？这个声音是如此耳熟，似乎是昏迷前在耳畔低语过。

“堇然！”那一刻，慕容隽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踉跄向前，“堇然！”

“我说过了，我不是堇然。”然而刚跑了一两步，一股力量就迎面而来，按住了他的双肩。一瞬间，他整个人朝后飘起，落回了石床。

那一刻，他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纯白色的女子，看不清面目，似是逆光下的剪影，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古墓的最深处。她不知从何而来，坐在石床边低头看着他，抬起手搭在他的腕脉上。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慕容隽心里却忽然一阵安定和清凉，似乎是有一股清泉注入了四肢百骸。

“那……那你是谁？”他虚弱地喃喃，“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慕容修的后裔，而且得到过我的族人的帮助，和我有着太深的缘分。”那个女子微笑，继续按住他的手腕，“不过，就算你是一个路人，我也不能让你死在这里——在这座古墓里，我不曾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你的古墓……”仿佛有一道闪电掠过心灵，慕容隽脱口惊呼，“天……难道你、你是……”那一刻，他被自己的大胆想法震惊了，不敢说出来。

难道，面前这个影子，居然是空桑女剑圣慕湮？

仿佛知道他想什么，那个纯白色的剪影微笑起来。

那一刻，如同水墨晕染开来，一片白色渐渐化开，手足清晰，美丽淡雅的五官悄然浮现。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坐在轮椅上，微微低头，凝视着石床上的他，松开了按着他腕脉的手指，关切地问：“怎么样，感觉好点儿了吗？”

身体里的那种撕咬感果然已经平息了许多，慕容隽完全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抬着头看着她，仿佛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又会倏地消失。

“你很奇怪能看到我，却看不到其他一切，是吗？”白衣女子微笑，“那是因为你的双眼已经在那场血祭里被怨灵毁掉了——从此后，你再也看不到阳世的一切，你的视线将永远只能留在冥界里。这是惩罚。”

“那么……”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有些迟疑，“你难道是……”

“我不是活人，只是一缕魂魄而已。”她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点了点头，又道，“不，确切地说，我只有三魂，还没有七魄，还是一个不完整的、无法进入轮回的灵魂。”

“……”慕容隽无法接上她的话，茫然。

眼前的女子不过三十岁的光景，清丽无双，气质恬淡，脸色有些苍白消瘦。她坐在轮椅上，长长的头发和衣角垂落下来，无风自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膝盖上横着的一把剑——那把剑没有剑鞘，没有剑身，只有一个银白色的圆筒剑柄，上面吞吐着凛然寒芒。

是的，这个女子，他早就已经见过。

在那本落满了灰尘的空桑古籍《六合书·往世书》里，她作为一个平民女子，被收入了只有帝王才能列入的《本纪》一卷，并不与其他剑圣并列——因为她不仅是空桑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剑圣，同时也是遏制了破军、令空桑复国的元勋之一。这个病弱纤细的女子，以毕生之力为弱者拔剑、为家国战斗，足以和其他君主一样名垂青史、光耀千秋。

慕容隽看着眼前这个幻影，终于问出了口：“您……难道是剑圣，慕湮？”

她微笑起来，那笑容虽然淡淡，却满含温暖和力量，“是。”

“……”慕容隽说不出话来，那一刻，他只能极力控制住内心惊涛骇浪一样的冲击，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一瞬，千载时光在这座古墓交错，就像是坠入梦境。

“中州人，你背叛了空桑？”忽然，他听到她开口。

“是。”他断然回答，毫不畏惧那把光剑会割断自己的咽喉，“可是，是空桑人先抛弃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同盟者、帮助他们取得天下的中州人！”

“于是，你就反过来帮助冰族毁灭云荒吗？你又怎能知道冰族一定会善待你们？”慕湮淡淡地问，“你的先祖慕容修，以一介商贾之身帮助真岚皇帝开创王明王朝，从而封侯裂土——中州人是善良坚忍的民族，并不是来往于两强之间、贩卖利益的骑墙者。”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慕容隽苦笑，喃喃，“所有罪孽，我都已经做下了，我的余生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眼睛瞎了，还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而犯下的罪孽，也并不是没有洗刷的一天。”慕湮淡淡道，拍着他的肩膀，“慕容修的后裔，你的路并没有走到终点——宿命让你在这座古墓里遇到我，是为了给你另一个选择。”

慕容隽愕然，“另一个选择？”

“是的，你可以选择帮助我。”那个纯白色的女子低声道，“我要去做完一件千年之前未曾完成的事，而我目前太过于衰微，哪怕是一缕白昼的日光都无法承受，所以，必须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慕容隽喃喃，“我一个盲人，能帮你什么呢？”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带我去狷之原，去往迦楼罗金翅鸟内，破军座前！”

慕容隽吸了一口冷气——狷之原。那里是冰族人的大本营，千万军中簇拥着的迦楼罗，自己已经是沧流帝国的一枚弃子，如今再去那里，简直如同自杀，有死无生。

然而，他没有丝毫迟疑，“好！”

慕湮微笑了起来，“你不怕？”

“怕什么？”慕容隽冷然，无所畏惧，“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废人了，如果还能对剑圣有些微的帮助，这具残躯捐弃在沙漠又有何可惜？就当做是对你救了我的回报罢了！”

“果然不愧是慕容修的后裔，”空桑女剑圣看着他，点了点头，道，“但现在我们暂时不能出发，还要等一等。”

“等什么？”慕容隽愕然，“离破军复苏的五月二十日已经不远了。”

“不，”慕湮的语气意味深长，“我要等一个‘容器’。”

“容器？”慕容隽身体微微一震，似是想起了自己身体内的十万恶灵。

“是啊……属于我的容器。”慕湮叹息，“因为目下我还只是残缺的灵体，魂魄不全，力量衰微，连离开这座古墓太远都做不到——我必须等待一个好的时机。”

她微笑起来，心里似乎默默推算着什么，点了点头。

“他们，不，她，就快要来了。”

十万大军进入地宫，一去无回，空寂之山已经真的“空”了。山下沙风猎猎，空无一人，只有白鹰不时从风里掠过。

夕阳斜照之下，一道白影从大漠另一端掠来，箭一样划过空寂的大漠。但那支箭仿佛已是强弩之末，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跌倒在了沙漠上。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凌乱的长发下有一张可怖如修罗的脸，令人触目惊心，双手双足上遍布烧焦过的痕迹。一路风尘满面，已经看不出她原本的容貌，眼神是直直的，一直凝视着虚空里某个方向。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重伤的女子，居然有神鬼附身一样的惊人毅力，独自穿越了万里黄沙瀚海，从格林沁荒原方向直奔而来。

“啪”，她的脚尖绊到了一物，倏地跌倒。

那种奇特的召唤声还在耳边，但血肉之躯终于无法承受这样高负荷的昼夜奔跑，在抵达空寂之山脚下时，她终于筋疲力尽地跌倒在地。

夕阳下的沙子滚热，她仿佛再度置身于火海地狱，痛苦煎熬。然而，这种熟悉的痛苦却一瞬间把殷夜来的神志短暂地拉回了躯体里。

这是哪里？伽蓝帝都的深宫火海吗？她……她不是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吗？但为什么隐约记得有一个白衣男人将自己从废墟里抱起，放入棺材？

她被他救了，带到了雪城。

可是，后来呢？眼前这绵延无尽的黄沙又是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这几天，居然从北越郡一路奔到了这片沙漠上！她是疯了，还是……为什么记忆时断时续？

在短暂的清醒里，濒临崩溃的女子抱着头，苦苦思索。

“咻咻”，忽然间，耳边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一缕清凉的呼吸喷在了她脸上。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竖起的耳朵巨大，长长的毛的尖端泛着淡蓝色，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正好奇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只蓝狐，大漠上特有的动物。

她因为极度心力交瘁而一动不动，只能睁着眼睛和这只好奇的动物在咫尺之遥对望。蓝狐凑近的眼睛里映照出她憔悴不堪的脸——那一刻，她在自己的右额角下方，看到了赫然出现的一颗殷红的血痣！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在震惊之下居然有力气动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那颗血痣。是的，是那滴会自己移动的血！如今，它已经悄然到了这里！

“呜……”看到她动了，受惊的蓝狐迅速后退，藏到了某物背后。

殷夜来看着那只动物，忽然想起了师门里的那个传说……空寂之山脚下，有着前代空桑女剑圣慕湮的古墓。难道现在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奔跑到了那个地方？

她心里忽然微微一动，用尽全部力气撑起了身体，发现绊倒自己的居然是一块半埋在沙里的墓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墓志铭，还有朱红色的印玺。她撑着身体，一行一行地读下去，当看到最后一幅“剑圣封杀魔图”时，忽然间全身发抖。

她在夕阳下挣扎着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拂开了那些飞沙。

当整幅图显露出的那一瞬，碑上定格成永恒的一幕景象，和她脑海里的幻觉重合了。她可以听到那个戎装青年在垂死之前所说的话，他胸口贯穿着光剑的伤，五剑剑剑相连，行成封印。白衣女剑圣低下头，将一枚有着银色双翼的神戒戴在了他手上。一瞬间，将他的生命连同那种可怕的力量一起封印。

脑海中忽然有什么浮现出来了，令她痛苦地颤抖。

是的！她记得！她，居然记得那一幕！

“请记住我。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还会等着您的到来……希望那个时候，您能来得更早一些。这样、这样……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长的时间。”

这……这些，都是什么？是幻觉吗？可是，自己为什么又会从千里之外来到了这里？这个地方，对她身体里的那个声音来说，是有着什么含义吗？殷夜来扶着墓碑，只觉得脑海里无数幻觉在翻飞，一片一片，就如这浩瀚大漠上呼啸的风沙一样掠过。

眼前忽然一黑，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蓝狐从墓碑后溜出来，试探着围着倒下的人嗅了一圈，呜呜低鸣。然而，这次筋疲力尽的人却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回应了，就这样在沙漠里昏迷不醒。

斜阳西下，灼热的大漠也渐渐沉入暮色。

寂静里，忽然有嘚嘚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如同疾风一样穿过沙海，直奔而来。蓝狐受惊，倏地蹿回了墓中，探出头来观望。来人是一骑白衣，以白巾蒙面遮挡风沙，只看到两道眉毛极淡，在眉心处连成一线，充满煞气和冷意。

他似乎是循着什么线索而来，在此处忽然勒马，逡巡了一会儿，最终跃下马背。

“应该是这里，”那个人低声自语，“再往前就没有气味了。”

他细细地分辨着什么，一寸一寸地往前走，冷月下的眼神凝聚肃穆，就如一头冷静无比的猎豹在追踪着猎物。

终于，他看到了那块半埋在沙子里的墓碑，以及墓碑旁倒地的女子。

“在这里！”那一瞬，狂喜从他眼里闪现，低声道，“剑圣之剑，终究还是被我找回来了！”

确切地说，殷夜来其实只昏迷了片刻。

昏迷的刹那，她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很多混乱的幻景浮现在脑海里，又散去，杂着本来属于她的那些记忆。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召唤她——那个声音不再是平日听到的遥远的蛊惑，而是近在咫尺的低语。

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来我这里吧。”

谁？是谁？她的魂魄在虚空里四顾，忽然间，看到了不远处古墓里一道白色的淡淡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令她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好了！该醒醒了！”然而，就在她快接近的那一刻，身体猛然一晃。

她是被强行晃醒的。醒来的时候，身体虚弱无比，嘴里有什么苦涩的东西。然而，在看到身边的人时，她却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依旧还在绵延不尽的噩梦里。

“是你？”她失声，看着那个坐在暗影里的人。

“是我。”北越雪主看着她，笑了一笑，“又见面了，空桑女剑圣。”

那一瞬间，她如坠冰窟，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噩梦又来了吗？难道奔跑了这么久，她还没醒来？“这……怎么可能？”她惨白着脸，定定地看了北越雪主半天，喃喃，“我……我分明记得你已经死了！是的，你的确应该已经死了！”

“是啊……被你一剑穿心，死在了雪城里。”他冷冷笑起来，语气平静，“那一剑可真是卓绝天下，令我开了眼界——只是，没有学到剑圣门下的绝学，我就是做鬼也不甘心。”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人，直到确认他真是活人，终于叹了口气，“是了，你执掌北越多年，出生入死，在紧急关头自然有活命的绝技。”

“剑圣谬赞了。”北越雪主笑了笑，“这一路，我追你可是追得辛苦万分。”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里也露出吃惊的表情，“真奇怪，你被我从宫中救出来时已经是命垂一线，到了雪城若不是我连日对你用药，只怕你早就去了黄泉——可是这样的你，居然还能在那一刻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剑就杀了我！”

殷夜来心里也有些恍惚，只道：“我宁可死也不会被你控制。”

北越雪主冷笑，点了点她的周身穴位，“我当时一时大意，以为你已成废人，才让你有机会刺杀我而逃脱——如今，我用金针封死了你全身上下二十四处大穴，动动手指可以，要转个身，却是再也不能。”

殷夜来暗自提了一口气，果然二十四穴全部被封，身体根本不能动弹。

“我想，你会来到这里，说不定是因为冥冥中自有安排。”北越雪主忽然笑了起来，抬头望着不远处山脚下的那座古墓，“听说昔年慕湮剑圣在这里收了异族人破军为徒，如今时隔九百年，你也要在这里收我入剑圣门下！”

“做梦！”她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也休想得到‘九问’！”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北越雪主的脸色渐渐苍白，忽然也冷笑了一声：“真是刚烈啊！别以为自己多么伟大崇高，空桑女剑圣！你，如今也和我一样了。”

一语未毕，他忽然将手里的东西甩了出来，正正落在她脚下。那是一具新死的尸体，穿着西荒砂之国牧民的袍子，还在微微抽搐，心口上赫然有一个刀痕，血脉已经被割断。

“什么？！”她失声，“你又杀人了？”

“杀人是为了救你，”北越雪主站起，手里端着一个碗，“如果不是取活人心头血入药给你服用，你这样一路奔波到这里早已油尽灯枯，还能醒得过来吗？”

什么？殷夜来忽然僵住，喉咙里那种奇怪的味道越发浓重。

“你……”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咽喉，深深弯下腰去，一股呕吐的冲动直冲喉咙，“你给我喂了……”

“在你昏过去的时候，我猎杀了附近的牧民，为你配了一剂药。”北越雪主冷笑起来，端着药碗走过来，“我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你随时可能发病——所以就算在追你的路上，我也不忘随时抓一个活人备用。”

殷夜来全身发抖，脸色惨白。

北越雪主的声音冷酷而轻微：“女剑圣，你已经一刻也离不开这种药了，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的怪物了吧？——这一路我追踪你过来，在路上找到了多少具被你杀死的尸体，你知道吗？”

“不……不可能！”殷夜来只觉得身体骤然冰冷。然而无论怎么回忆，脑海中都一片空白，居然怎么也想不起从雪城到大漠这一路迢迢千里中发生了什么。

“这药有后遗症，不及时服用可能会令人非常狂暴，短暂失去意识——如果不是一路上那些明显是被剑气所杀的尸体，我怎么能顺利地追踪你呢？”北越雪主冷冷地说着，将碗端过来，“来，喝了吧——那个空桑女剑圣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如今活下来的你，只是一个被污染的杀人魔物，和我一模一样。”

那碗里，热腾腾的是一泓心头血。

“不！”她终于忍不住失声，想推开他递过来的药碗。然而全身穴道被封，手指动了动，却根本无力推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碗血向着自己的嘴边递了过来。

“你不如杀了我。”她咬牙，“杀了我！”

北越雪主冷笑，“那可不行，剑圣一脉，怎能就此而绝？”一边说着，他一边捏住了她的后颈，强迫她喝下去，“来，喝吧！”

就在她绝望挣扎的刹那，忽然间耳边风声一动，有什么东西飞来，掠过他们两人之间。只觉手腕上猛然一痛，北越雪主啊了一声，碗砰然落地。

“谁？”他失声站起。

“呜呜……”夕阳下，居然是一只蓝狐从古墓里蹿出，匍匐在碑前，锋利的前爪上染着血迹，充满敌意地看着北越雪主，发出了恐吓的低鸣。

“小畜生！”北越雪主看明白了对手，不由得怒从心起，拈起一片碎瓷，倏地飞过去。他出手如电，快狠准，便是天下高手也没几人能避开。只听吱的一声，蓝狐飞跃而出，发出一声惨叫，落地时尾巴已经被割去了一半。

北越雪主却有些愕然：这只小兽居然如此敏捷，能在他这一击下生还？

断尾的蓝狐落在地上，呜呜低鸣，似乎是痛极，却怎么也不肯离开。它死死盯着这个男人，拖着断尾，一寸一寸往后退到了断碑前，每走一步都流下一条血线——到了暗影里，它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声音，倏地返身蹿上了古墓的高窗。

这是做什么？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忽然传来了奇特的窸窸窣窣声音，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靠近。一点一点的幽幽的光，从古墓深处浮现。

“见鬼！哪来那么多？”北越雪主一愣，发现那居然是上百只蓝狐！

断尾蓝狐又叫了一声，忽然间所有蓝狐从黑暗里唰地冲出，从各个方向朝着这个男人奔了过来，尖利的牙齿闪着寒光，每一只都动作敏捷，快得犹如一道闪电。

那一刻，北越雪主将殷夜来一把推到身后，反手拔出剑来，“找死的畜生！”

剑光纵横，无数道黑影飞扑过来，撕咬着闯入者。但是，杀人者的剑比它们的动作更快，每一道弧线都会斩断几只蓝狐，鲜血飞溅。然而，古墓里涌出的蓝狐数量越来越多，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过来。

“该死……怎么那么多？”北越雪主低声怒吼，往后退了一步，想抓起殷夜来返身离开，然而却抓了一个空。

什么？他骇然回首，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居然已经没了。

一片混乱中，殷夜来只觉得身体忽然动了起来，有一股力量拖着她往后退。当她的后背撞到某一块石头的时候，整个人陡然失去了平衡，猛然一个踉跄。

身后的墙在瞬间翻转，将她吞没，耳边还能听到北越雪主怒吼的声音，然而眼前却是一片黑，可以听到隐约的水流声音。不知置身何处，也不知道疾速往前多远，黑暗里那股拖着她的力量忽然消失了，身周亮起了很多幽幽的光。

那是无数只蓝狐在黑暗里看着她。

她在筋疲力尽中喘息，不由得愕然——怎么，难道刚才是这群小家伙把自己从那个狂人那儿弄到了这里？但这座古墓居然还有机关和密室，却是剑圣一门从未提到过的事。可是，又是谁指使的这群蓝狐？

她想站起来，但身上的大穴被封，却无法动弹。

“呜……”看到她挣扎，领头的那只蓝狐凑了过来，用湿润的鼻子嗅了嗅她，然后小心地用爪子蹭了一下她的手背，表示友好——她认得，正是那只带领群狐恶战北越雪主、冒险将自己拖了出来的断尾蓝狐。

“是你们救了我吗？”她低声问，“为什么？”

断尾蓝狐低鸣了一声，跳到了她的肩膀上，用人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你们救我，是因为我是剑圣门下吗？”她明白过来，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侧过脸蹭了蹭那柔软的皮毛，低声道，“谢谢。”

然而，当她侧过头表示亲热的时候，忽然间颈后就是一痛！那只断尾蓝狐忽然发了疯，居然扑过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后颈！殷夜来吃惊地痛呼了一声，陡然间站了起来，一把将其甩开……然后，立刻又怔住了——

后颈的风府穴传来一阵刺痛，她居然能动了！

断尾蓝狐被她甩到了墙上，重重落地，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是隐忍地呜呜了两声，继续毫不畏惧地凑了过来，闪电般地蹿上她的肩膀，又是一口咬在了她的右肩。

这次殷夜来立刻发觉，它咬下去的地方，居然是肩井穴！

右手立刻恢复了知觉，紧接着是左手、腰部、后背……断尾蓝狐用尖利的牙齿嗜咬着她周身被封住的二十四大穴，速度快得闪电一般，又准又狠，居然在一瞬间就解除了她的禁锢。殷夜来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在黑暗里看看自己恢复自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群蓝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狐狸，难道真的通灵？

“快给我出来！”短短的沉默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北越雪主的声音，那样冷酷镇静的人也已经狂怒无比，“不然我就把这座古墓拆了！”随之而来的是重重一声响，似有巨大的石块被投掷到了墙壁上，让整座古墓都颤了下。

殷夜来心里一惊：北越雪主心狠手辣，只怕他说到做到，会毁了慕湮剑圣的故居。

“我们还是出去吧。”她低下头，对断尾蓝狐道，“密道出口在哪里？”

然而，这次那些通人性的蓝狐似是听不懂她的问话一样，只是歪着脑袋看着她，并没有任何举动。殷夜来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墙之隔，不停有石头坍塌崩裂。北越雪主似乎真的说一不二，居然真的动了手。

只听哗的一声巨响，古墓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口子，有人直接闯了进来！

不，绝不能再让这个狂热的疯子毁了剑圣的古墓！然而，就在她想要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一个身影忽然从古墓里飘出，迎向了闯入者。

“狂徒！在我的古墓里杀我门人，罪可当诛！”

说话的是一个白衣女子，身形快如闪电，手中也绽放出了一道闪电，在空中轻灵转折，剑势如风。只看得一眼，殷夜来便惊呆了——问天何寿！

是的，那个女子使出的，居然是剑圣门下最高深的“九问”！

而且这一招使得出神入化，无迹可寻，论造诣，甚至在自己之上！

“啊？”北越雪主被这样猝不及防的袭击震住了，还没有明白过来出了什么事，便本能地往后退——他的速度也已经很快，居然能在这一击之下全身退出。然而，不幸背后却是那堵墙壁，只退了一步便无路可退。

在绝路之下，他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手里的剑锋上指，居然硬生生接下了一剑！

一剑未中，白衣女子在黑暗的墓室内折身起舞，凌空而起，转手又是一剑当头斩下。那一剑在虚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迅捷曼妙，如同羚羊挂角。

“天啊……‘苍生何辜’！”殷夜来也忍不住失声惊呼——这一招的精妙，更是匪夷所思。即便是她的师父兰缬剑圣，也到不了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

北越雪主已经无法再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闪电纵横而下，然而眼里却全是狂喜，忍不住伸出了双手，仿佛是要膜拜和迎接某种梦幻般的场景——是的，他终于看到了！这样举世无双的剑术，几乎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之中，而如今，他却亲眼目睹！

咔嚓一声轻响，闪电交颈而下，一闪即灭。

背靠着石壁的北越雪主一动不动，睁着双眼看着前面，似乎不想错过片刻——然而，他的咽喉上已经有细细的血渗出，一线殷红。

“你是……”北越雪主捂着咽喉，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古墓的主人……空桑剑圣……慕湮？”

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如同雾气一样，竟是半透明的。

“真的是剑圣慕湮……真的是！天啊……”北越雪主狂喜地低呼起来，眼里的光芒亮如闪电。他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个凭空消失的剑圣之剑，然而刚一踏出，他的头颅忽然就从脖子上滚落了下去！

一代枭雄颓然倒下，身首分离，然而，眼睛却依旧大大睁开，凝视着虚空，充满了狂喜、兴奋和满足，似乎一辈子的梦想都得到了实现。

“能死于‘九问’之下，武道之狂者，你也该瞑目。”

那道闪电消失于白衣女子的手指之间，她俯视着脚下的尸体，淡淡地开口。北越雪主的血在地上蜿蜒，漫过了她的脚背，然而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一剑出，那个白衣女子的幻影渐渐消失，如同雾气。

古墓重新归于黑暗，只有殷夜来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恍惚如梦。方才刹那间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像是做梦，一瞬间出现，又一瞬间消失，她要用力握紧自己的手，才清楚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虚幻。可是——

刚才从古墓深处掠出来救了她的那个女子，难道真的是剑圣慕湮？

这位已经去世了近千年的剑圣，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座古墓里？可是，如果不是剑圣慕湮，又有谁能将剑圣一门中的“九问”发挥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座古墓里，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刚想到这里，忽然间有一双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殷夜来大惊，下意识地手腕翻转，扣住了对方的虎口穴，便要将对方的手臂折断。但黑暗里那个人居然丝毫不畏惧，反而从背后更用力地抓住了她！

“堇然！”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喊，“是你吗，堇然？”

什么？！这个声音……这个黑暗里的声音！是……

她全身忽然僵硬，只觉得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身体战栗得如同风里的叶子。她不敢回过头去看那个人，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凭那双手抱紧她的双肩，用力得如同要把她单薄的身体弄碎。

这样的拥抱，感觉似乎来自遥远的前世。

“我……我是在做梦吗？”她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低呼，似乎穿过了时空抵达耳畔，“堇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这是在做梦吧？是你吗？”

终于，她开口，每一个字都重如山，“是我，少游。”

那一刻，背后的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本来用力的双臂忽然间软了，似乎是筋疲力尽。他松开了手，转过她的身体，抬起手似乎想要摩挲她的脸。然而手指居然落了空，只是颤抖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你……”她忽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失声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慕容隽没有回答，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抬起手摸索着她的脸庞，狂喜地喃喃：“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谢天谢地！我、我还以为你在帝都那场大火里已经……”

欣喜若狂的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手指尖停在她那半边被焚毁的脸上，剧烈颤抖。她从暗影里抬起了脸，那一刹那的狰狞丑陋，令周围的蓝狐都骚动不安。

“你的脸……”他喃喃，说不出话来。

殷夜来从重逢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的古墓里静默了片刻，无言相对。

“我没死。”她轻抚着自己被烧毁的半边脸，低声道，“其实，还不如死了。”

“别胡说！”慕容隽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过还能在这个世上再次遇见你。我想着只有到来世相遇了——但你居然活着！这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殷夜来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慕容隽苦笑，摸了摸自己的双目，低声道，“所以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初的那个样子，再也不会改变。”

“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殷夜来惨然一笑，“全都毁掉了，早就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刚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喉咙里一甜，弯下腰呕出了一口血。

“怎么了？”慕容隽连忙过去扶住她，“受伤了？”

“不……不是受伤，是中毒。”她喃喃，低头看着掌心呕出的血，那血腥气透出说不出的诡异，“北越雪主给我喂了那种药……我、我身体里的血，已经脏了……怎么办？”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种恐惧，一把推开了他，“你快走！”

“怎么了？”慕容隽愣了一下。

“你……你不能留在这里。”殷夜来咬着牙，全身微微发抖，“我中了血毒，已经完了……我成了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人！你不能待在这里——快走吧！”

“要走一起走。”他二话不说，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握紧，“无论怎样，我不会第三次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这句话令她安静下来，凄惨地笑了，“第三次？”

对的，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们懵懂的少年时。她遭逢大难，孤立无援，却倔强地不肯向他求助。而他是如此的聪明洞察，明明对她的困境洞若观火，却因为各种顾虑和私心，并未伸出手拉她一把——他们就此在命运的洪流中失散。

第二次，是在帝都的那场大火里。他亲手设的局，至狠至毒。本来是为了除去白墨宸、夺取天下大权。然而，却阴错阳差，把她葬在了火场里。那一刻，他挣扎着去救她，她却头也不回。

他们的一生，总是在这样的转折点上相互背离。

“是的，第三次，”他抓紧她的手，“这次，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开手了。”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是堇然了，少游，你还不知道吗？”殷夜来看着年少时的恋人，眼里的悲伤一层层涌现，“甚至，我都已经不再是殷夜来——我变成了一个废人，一个怪物！我不想这样活着。”

她转过身，向着墓室的最深处走去，低声道：“就让我葬身在这里吧。”

这一代的空桑女剑圣穿行在前代空桑剑圣的古墓里，冷月透过高窗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半边焚毁，另一边却白皙如玉。

然而，在尚存的完好肌肤上，接近额头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颗殷红的痣！那颗血一样的红痣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缓缓移动，从眉梢移向额头。当她经过月光下的时候，忽然间身体微微一震，眼里又露出恍惚的神色来。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她停下了脚步，喃喃，“那个声音……在催促我。”

“什么声音？”慕容隽侧耳细听，除了大漠的风沙却什么也听不到。

然而殷夜来却站定，仿佛被什么声音召唤，陡然转过身，朝着古墓外面走去！

“你要去哪里？”慕容隽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行，我要走了……因为时间就要到了。”殷夜来低声道，身体有微微的颤抖，语声奇特，“啊，我真讨厌这种声音！”说到最后，她忽然捂住了耳朵，全身发抖，挣扎似的低呼。

慕容隽紧紧抱住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一刻，他是真正觉得怀里的女子已经疯了——眼前的堇然是如此憔悴衰弱，语无伦次，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一会儿要长眠古墓，一会儿又要奔赴外地。而他，只能用尽力气紧紧抓住她，不让她去任何地方。

殷夜来战栗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往外奔跑。慕容隽知道不好，疾步追上，想要拦住她，然而眼睛看不见，在古墓里跌跌撞撞了几次，迷失了方向，便再也摸不到她的衣袖。

“堇然……堇然！”他在黑暗中大呼，焦急万分，摸索着往前走。

随着他的呼喊，古墓深处忽然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令人悚然一惊。那个声音是从古墓最深的黑暗里传来的，是一声悠远的咕咚声，似乎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无尽深的古潭之中。

“放心，她哪里都不能去。”忽然间，一个声音道，“她只能来我这里。”

“谁？”慕容隽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忽然有了淡淡的光亮。那光非常微弱，如同点点萤火。然而，在黑暗里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大吃一惊：古墓的最深处是一个石砌的水池，直通大漠地底的泉脉。然而，在古泉里，却幽幽浮起了三点纯白色的光，如同活了一样，在水面上缓缓漂浮！

刚要奔出古墓的殷夜来忽然顿住了脚，似乎被另一种力量吸引。

泉水里，三道白色的光芒聚拢在一起，在水面上慢慢盘旋，如同绽放的花朵，美妙绝伦。殷夜来怔怔地看着，脸上露出懵懂的表情，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那三道纯白的光在水面上倏地聚合，化为一个淡淡的人形！长发白衣，朦胧而温暖，悬浮在古泉上，对着他们遥遥伸出手来。

“剑圣！”那一刻，殷夜来失声惊呼出来，“慕湮剑圣！”

是的，在她面前凝聚成形的，居然是方才看到的空桑女剑圣慕湮！

“相隔了九百年，我们终于相遇了。”慕湮的三魂在古泉上重新凝聚，对着殷夜来微微含笑，语气平静，“欢迎你，我的继承者——当代剑圣，殷夜来。”

殷夜来怔怔地看着这个女子，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来。然而，对方只是微微招了招手，她便下意识地往前走去，涉水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继承者，你是我流离在外的七魄之一啊……而且，是如今还具有‘躯体’的魄，也是最适合我暂时栖居的‘容器’。”虚无的灵魂在空中微微俯身，探出手，轻轻地点在了她额头的那颗红痣上——

“你在这一世，是否也等了我很久？”

虚无的手指点上了她的额头，微凉。那一刻，殷夜来只觉得身体陡然被抽空，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朝着额头那一处凝聚，躯壳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整个人忽然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悬浮于对方指尖！

“堇然！”慕容隽失声，“你要对堇然做什么？”

噗的一声轻响，手指尖端指着的那一处肌肤忽然裂开，冒出了一滴细细的血。那滴血从幽灵虚无的指尖透入，仿佛宣纸迅速地吸取着墨汁，刹那间晕染开来！

一点白色的光随着那滴血的涌出，倏地回到了三魂本体之中，融合无痕。只听唰的一声响，虚空中，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灵体忽然间光芒大盛！

当光芒散去后，慕湮剑圣的手指缓缓放下，指尖已经从虚无变成了半透明。

“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实体化了吗？”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轻声叹息，然后俯下身，拥抱了昏迷的殷夜来——两个女子在黑暗中缓缓凌空浮起，辗转着贴近，宛如镜像内外两个影子，在古泉之上慢慢重叠。

忽然，慕湮消失了，就如同雾气一样溶解在黑夜里！当白色的光消失后，泉水里只剩下了殷夜来一个人。暗夜里，只看到一点殷红，重新在她的眉心闪闪发亮。

慕容隽看着站在面前的殷夜来，吃惊莫名。

是的，这一瞬，他居然又看得见她了！他……他居然又看得到堇然了！——只是，堇然的脸已经悄然改变，不知道为何显得有些似像非像。她睁开眼看着他，眉心被慕湮点过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朱红，似乎是一颗红宝石。

“你……你……”他讷讷，“到底是谁？”

“我不是殷夜来。她只是我暂时的‘容器’。”殷夜来睁开了眼睛，然而，嘴里吐出的却是慕湮剑圣的声音，抬起手按在眉心上，“我的三魂还太弱。在七魄没有聚集之前，必须在夜里出发——而在白天，我无法承受阳世的灼热。”

“……”慕容隽看着这张容颜，半晌才道，“你，占了堇然的身体？”

“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慕湮剑圣的语气温和，“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去往狷之原而已，因为她和我魂魄相通，是最好的容器——等事情结束，我就会把身体还给她。”

“那就好……”慕容隽松了口气，“我相信您的承诺。”

慕湮剑圣笑了笑，忽然又皱起了眉头，似乎这个身体令她不大好受。

“我这个继承者的身体可真是千疮百孔啊……她还年轻，就已经吃过那么多苦了？”慕湮剑圣停了一停，压着自己的心口，“而且，她居然还中了这么厉害的血毒？”

“求剑圣救救堇然！”慕容隽也知道她的身体极度不好，立刻恳求。

慕湮剑圣轻轻摇头，“她身体里的各种病痛由来已久，一时也无法根除——但唯有这个血毒，我的古墓里倒是正好有药可解。只是……”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只是过了九百年了，那些药，不知还在否。”

一语落，身后却传来呜咽之声，有什么东西迅捷地奔去，又缓慢地回来——古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某物被从黑暗里曳地拖出来。

两人一起看去，却发现是那只断尾的蓝狐，正吃力地拖了一只药箱出来。

“小蓝？”慕湮剑圣吃了一惊，不由得脱口道，“不对……你是小蓝的几代孙？这么多年了，难道你们一直在这里？”

断尾的蓝狐呜呜叫了几声，把药箱拖到她的脚边，然后亲热地蹿上来，将脑袋顶在她的手心摩挲。慕湮抚摸着蓝狐，看着那个虽然陈旧却被保存得完好的药箱，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似乎是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发出了一声叹息。

仿佛只是睡去了一瞬，再回头却已是沧海桑田。

她低下头，从里面翻捡出一个金色的药瓶，掰开，里面是一粒细如瓜子的银丸，看着，不由得笑了笑，“幸亏还剩下一粒。你看，这就是可以解刚才那个武道狂人所下之血毒的药了……”

慕容隽松了口气，“以后堇然就不会再受血毒之苦了？”

“是，连带着原来的血痨之症也会好一些。”慕湮剑圣服了药，轻抚胸口，将药力化开，叹息道，“这也算是我借用她这躯体一用的报酬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抬头看着大漠上的月亮，侧脸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低声道：“从这里到狷之原，大概要三天——我们今晚就出发。这一路你须片刻不离陪同我左右，到了白天我会失去意识，在那个时候，就要靠你了。”

“请放心。虽然是瞎了眼，但人世历练那么多年，做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慕容隽点了点头，跟随着她走了出去，寸步不离——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面前这个介于冥界和阳世之间的女子。然而，在他看来，这已经足够。

可是，慕湮剑圣要去迦楼罗做什么呢？是想再度封印了破军吗？

那么，等到了狷之原，是否又会有一场生死搏杀？

他在黑暗中行走，不知道前路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然而他却毫无畏惧。在这个天地之间，他已经无路可走。到了如今，跟随面前这个女子，才是他唯一的路。

［第十章］ 烽烟四起

“传说破军从未死去，只是暂时蛰伏地下。今年是魔物每三百年一度的苏醒之日，空寂大营夜有异象，有报冰夷已趁机染指云荒。本王将亲率人马前往查验——请帝都重视西荒防御，尽早撤回西海上重兵，回防云荒。切切。”

赤王听着帐下心腹重臣草拟的奏折，点了点头，“好，就这样吧！”

“悦意女帝会准奏吗？”属下不无担忧地问。

“九成不会。”赤王苦笑，“外面召集了多少人？”

“一时之间，只凑齐了一万余人。”属下道，“王的命令下得太急。”

“一万就一万。我明日亲自去一趟狷之原，”沉思了片刻，赤王回答，“看看迷墙那边究竟有何事发生。若真有异动，再立刻禀告帝都。”

当夜，赤王便带了一万人的军队，直奔狷之原而去。

一路上均无任何异常。远远望见迷墙时，那道由光华皇帝建造、在云荒最西端矗立了九百年的墙也依旧矗立着，将狷之原和大陆隔开——墙后黄沙飞舞，似是有东西在走动。

“难道又是沙魔猛狷之类的东西？”赤王嘀咕着，甚至在遥遥看了一眼后有掉转马头立刻往回走的心思，“迷墙明明好好的……难道老师也会出错？”

然而，就在他刚转过头的瞬间，眼角忽然瞥见了一道金光——那是金属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光，虽然透过了猎猎沙风，依旧清晰刺眼。

“这是……”那一刻，赤王停住了，转身走向了迷墙。

“王！王！”忽然间，他听到遥遥的呼声，一骑从东北方大漠疾驰而来，打着赤色的旗帜——那是他前日派出去前往空寂大营打探消息的探子。

“不好了！空寂大营……空寂大营整个空了！”探子来不及滚下马，便在风沙中竭力大喊，“没有一个人……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怎么可能？！”赤王大惊失色，“袁梓将军呢？”

“根本看不到将军……整个大营全空了！似乎是有条不紊地撤走的，没有看到打斗厮杀的痕迹，地上也没有一具尸体。”探子回报，气喘吁吁，“但是，辎重都还在，战马也全在马厩里，几天没人喂食，已经奄奄一息。”

赤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多么诡异的现象。驻扎在云荒最西边的空桑精锐铁骑，十万大军，居然在一夜之间消失！

“翻过迷墙！”他回过头，终于对队伍下了命令。

然而，就在刚到达迷墙脚下的一瞬，风沙忽然暴起，一时遮天蔽日——风里有什么在低鸣，仿佛一群巨大的鸟类在墙后聚集着，准备暴风雨一样冲出来。而脚下的大漠也开始颤抖，仿佛怒潮一样涌动。

在军队的惊呼声里，绵延上千里的迷墙忽然坍塌！

墙后有旋风呼啸而出，如同千万条黄色的巨龙，直扑来到的那一行人——在迷墙倒塌的那一刻，空桑人看到了狷之原上可怖的景象：原本空无一人只有猛兽出没的荒漠上，林立着巨大的战车，而前面横七竖八倒着的，居然是他们派出去的两千先头部队！

黄沙漫天，影影绰绰站在沙漠上的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金色头发、黑色盔甲、冰蓝色眼眸，仿佛一群重新扑回陆地上的狼。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夕之间，整个狷之原的海岸线上都密密麻麻布满了冰族军队！

“不可能……不可能！”赤王喃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沧流帝国的军队居然忽然出现在了这里？前段时间西海上不是还持续传来好消息，说空桑军队已经攻占了沧流本岛、冰夷，已经穷途末路了吗？为什么这些冰族人绕过空桑防线，忽然出现在了这里？这么说来，整个空寂大营的覆灭也是因为他们？

他怔怔地僵在马上，看着那些冰族人潮水般地冲破迷墙，冲向云荒。当先战车上的主帅在荒漠上跪了下来，亲吻脚下的土地，高呼：“破军保佑，回归故土！”

吼声里，迷墙倒塌后，那些战士如脱离牢笼的猛兽一样呼啸而出，扑向了空桑人——在他们背后，巨大的战车碾过黄沙，跟随而来；螺舟一架一架地从深海浮出水面，不停地吐出数以千计的战士，源源不断。

赤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简直是做梦都看不到的景象——时隔九百年，沧流帝国的镇野军团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而空桑人却毫无防备！

“快！快派人驰马去苏萨哈鲁求援！”赤王声音发抖，“霍图部离这里最近！”

“是！”斥候迅速离开。然而，左右侍从看着越过迷墙滚滚而来的冰族人，不由得有些迟疑，低声道：“王，对方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我们要不要……”

“谁都不许退！”那一瞬，赤王咆哮起来，须发皆张，“这是第一战，不战而溃，还有脸当赤之一族的勇士吗？如果让冰夷冲过这里，那西荒就完了！守住迷墙！等待救援！——谁敢退一步，立刻斩首！”

那一瞬，仿佛是身体里流着的血苏醒了，常年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王者身上忽然焕发出无畏的斗志，竟然丝毫不退缩，第一个策马迎上去，一刀砍翻了一个冲杀在最前面的冰族战士！

“王，小心！”看到一族之王亲自上阵，空桑赤族的战士们不再后退，大喊着扑了过去，和那群从迷墙后涌出的黑甲战士混战在了一处。

血战开始了。迷墙后不停地涌出冰族战士，空桑人便不停地砍杀——彼此的距离非常近，几乎是面对面搏杀。

那是名副其实的白刃战，惨烈异常。沧流的战士勇猛如狼，不顾一切地想突破这最后一重障碍，回归云荒。而赤王带领的空桑战士死死守着迷墙，保护着身后一望无际的土地，不让异族人越过这最后的屏障。

然而就在这令人喘不过气的贴身肉搏里，忽然间一声炸雷，一道白光落在混战的人群里，双方战士顿时死伤过百，一片血肉横飞。

“守住！”赤王的战马受了惊，几乎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他厉声大喊，“冰夷用火炮攻击了！大家小心！”

然而，他身边的战士却忽然叫了起来，抬手指天，“鸟！冰夷的怪鸟！”

所有人一瞬间一起抬头，看到了巨大的飞鸟从头顶掠过，在百尺高空之外轻轻松松地越过了迷墙——那是由木和金属制成的机械，竟然可以在空气里像真的鸟一样飞行。而操控着它们的，居然是不足十五岁的孩童，个个眼里被黄金封印，双手凌空舞动，全凭意念力操纵着这些极其难控制的巨大机械，竟然比鲛人傀儡还灵活百倍！

“风隼……这、这是传说中的风隼！”赤王失声。

话音未落，又一道光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他身侧不到一丈之处，轰然炸开！赤王的声音中断了，连人带马被炸得飞起。

“中了！”操纵风隼的孩子眼睛上蒙着纯金的带子，却仿佛能看到一切，在夺去空桑王者性命的瞬间露出了一丝微笑，低声喃喃，“这个王是我的了……下一个！”

风隼在头顶一个回旋，一道道银色的光撕裂了黑夜，如同雨一样沿着那道隔开云荒和西海的墙，连续落下。

只听一声巨响，绵延数千里的迷墙轰然倒下！

缺口一扩大，冰族战士们齐声发出了狂喜的喊声，如同潮水一样从狷之原上冲了过来，冲向了他们日夜向往的云荒大地。而空桑战士还聚集在原先的缺口处，忙着躲避从天而降的电光和倒塌崩裂的迷墙，失去了统帅的指挥，陷入了一片混乱。

“保持队形！一字展开，不要乱冲！”巫彭在战车上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指挥，一道道命令如同闪电一样传过战士们的队伍，“越过迷墙后，两翼迅速合拢，将这些空桑人包抄，然后，就地消灭！”

“是！”战士们狂喊着，握刀冲过了迷墙。头顶上风隼回旋，身后跟随的是巨大的战车。铁甲的军队在月夜悄然登陆，西海的战场转瞬间就转移到了空桑人所在的云荒。

那之后的战争，变成了一场屠杀。

天刚亮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当太阳从遥远的慕士塔格雪山背后升起时，赤王和他所带领的一万人军队消失在了这片狷之原上，如同清晨的露水，被黄沙无声无息地吸收。

“下一个目标，艾弥亚盆地，苏萨哈鲁！”

春寒尚自料峭，云荒心脏上那轮权力争夺战刚刚结束不久。

悦意女帝即位后的第二个月，不顾大内总管黎缜的劝阻，迫不及待地下诏和镇国公府的继承者慕容逸完婚。不出所料，这一决定遭到了白之一族长老们的强烈反对。然而铁了心的女帝丝毫不肯作出退让，甚至不惜和族里长者公然反目，竟在没有一个族人到场的情况下，在紫宸殿自行举行了婚礼！

可笑的是，空桑六部虽然九百年来一直钩心斗角，但却一样不愿让一个中州血统的男人成为空桑女帝的丈夫，不约而同地以罢朝来表示抗议——紫宸殿上，居然接连十几日看不到上朝的大臣。

一时间，云荒的心脏一片混乱。

然而，或许是想着自己的任期不过只有两年而已，刚刚完婚的悦意女帝并不以为意。群臣罢朝，诸王反对，她反而乐得清闲，干脆日日待在后宫，不再临朝听政，沉浸在多年心愿一朝得偿，和恋人比翼双飞的快乐里。

深宫的夜晚寂静无比，焚毁的亭台楼阁还没来得及重新建造，让云荒的心脏显得有些阴森惨烈。

三更时分，一个影子匆匆走过那片废墟，直接来到了女帝的寝宫门外。

“女帝，”低沉的声音道，“西荒急报！”

“谁啊……”过了许久，才见悦意女帝揉着眼睛从深宫里走出，满怀不悦地看着门外被侍女带进来的大臣，打着哈欠，“我说，黎缜大人，有什么大事非要这样深更半夜把我硬生生地叫起来吗？”

那个默默站在御阶下的人抬起头来，“女帝，不知道您是否得知西荒传来的消息——冰夷集结了大军，从狷之原登陆，如今已经越过迷墙，穿过了博古尔大漠。”

“什么？！”女帝的睡意全消，“你……你说什么？”

“禀陛下，”黎缜再度重复，只用了简短的四个字，“冰夷入侵。”

“这……”女帝颤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久才如梦初醒，失声道，“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冰夷居然出现在云荒腹地？他们不是应该被我们在西海征讨，快要亡国灭种了吗？”

“西海战局的确如此，但云荒的情况也是真实的。”黎缜道，语气不急不缓，“臣相信，这是他们走投无路之下的孤注一掷。”

“他们都已经到博古尔大漠了？”女帝不敢相信地喃喃。

新婚以后，她和慕容逸形影不离，除了被黎缜催着上过几次朝，在紫宸殿上象征性地应付一下百官之外，根本不想踏出后宫半步——反正最近天下承平，一年也出不了几起杀人案。她作为白族的王，只要安然享用这最后两年的任期，接下来就把帝位传给玄族，何必多费心思呢？

没有想到，偏偏在这个当口上居然突发这样的变故！

“袁梓呢？他的军队去哪里了？”女帝这才想起，不由得咬牙，“十万大军驻守空寂之山，却让冰夷这样堂而皇之地从狷之原长驱直入，他呢？他在干什么？”

“他……”黎缜停顿了一下，道，“在冰夷突破迷墙的前几天，袁梓将军和大营里的十万将士忽然下落不明。”

他的语气，令半夜起来的女帝忽然全身森冷，打了个寒战。

“忽然不见了？”女帝喃喃，“怎么会凭空不见？难道是见鬼了吗？”

“或许真的是有鬼怪乱神的可能。”黎缜并没有开玩笑，凝重地回答，“能令十万大军忽然消失，必然不是人世间的力量所能做到的——总之，我们在西方的屏障消失了！”

“那么……赤王呢？”女帝仿佛忽地想起什么，“赤王怎样了？那儿是他的领地！难道他没有抵抗吗？为什么让冰夷那么快就到了博古尔大漠？”

“赤王……”黎缜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实话实说，“已经战死。”

“什么？！”女帝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身体晃了一下。

空桑一共有六个王，分封在西荒的是赤王。然而，这样的国之砥柱，居然被冰夷取走了性命——那一刻，原本还以为战争远在天边的女帝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真的要打仗了吗？”她虚弱地喃喃，看着重臣，“我……我有点儿怕啊。”

作为空桑最高的统治者，说出这种话来似乎有些好笑。然而黎缜并没有笑，也没有露出轻视的神色，只是叹了口气，安慰道：“女帝不用太急，此刻冰夷还没有到达瀚海驿——女帝忘了西荒还有四大部落吗？”

女帝眼睛一亮，失声道：“怎么？四大部落牵制住了冰夷？”

“是的。”黎缜回答，“他们以血筑起了围墙，拦住了冰夷！”

在这短短几天里，在没有空寂大营军队拦截的情况下，登陆的沧流帝国军队越过迷墙，发动了闪电般的袭击，迅速撕开西荒的防线，仅仅一天一夜便推进了三百里——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行军的速度几乎和消息传播的速度一样快。

虽然赤王因为准备不足、麻痹大意而遇难，但幸亏四大部落长老已经预知不祥，立刻开始召集勇士——所以，当迷墙倒塌、冰族从狷之原冲向云荒腹地时，在赤水流域遇到了来自西荒部族自发的第一波抵抗。

而苏萨哈鲁的勇士，在刚接到消息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和冰族在艾弥亚进行了殊死搏斗，一直到最后一个战士倒下。

冰族人在此停留了超出预计的漫长时间，直到十天后才穿过星星峡，继续进入西荒腹地——曼尔戈部落的萨迪。

冰族的战士凭借着庞大而精密的机械、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战斗力几乎以一敌十。十三天后，西荒勇士的血染红了赤水，曼尔戈部和萨其部损失了五万名勇士。战车碾过血和沙，继续向着云荒心脏冲杀而来——然而这一战，却至少争取到了时间，将来去如电的冰族突袭者第一次长时间地拖在了原地，并且让伽蓝帝都得知了这一突发消息。

烽火之讯连夜传入伽蓝帝都，女帝在紫宸殿内面色苍白，沉默许久，转头看着大内总管黎缜，“真不可思议……上个月不是还说我们的军队即将登陆空明岛，彻底消灭沧流帝国指日可待吗？怎么忽然间、忽然间他们反而杀到云荒来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冰夷的兵力绝对无法和空桑对抗。”黎缜沉稳地进言，说出自己的判断，“可能这只是殊死一搏，如中州人所说，是围魏救赵的把戏。”

“哦……原来如此。”悦意女帝松了口气，“这么说来，应该不会攻到帝都吧？”

这种侥幸轻率的语气，令黎缜暗自摇了摇头。毕竟是个毫无经验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是不知所措，只能依赖身边的心腹重臣。

他想了想，回答：“据我所知，四大部落的确已经和冰夷进行过一次交锋，但因为仓促应战，没有统一的指挥，历时多日终究还是不敌——曼尔戈部和萨其部的主力已经被击溃，只有达坦部还在抵抗。”

悦意女帝忍不住吃惊，“什么？曼尔戈部和萨其部也已经被击溃了？那……”

“女帝不用太担忧，帕孟高原上的卡洛蒙家族已经召集了战士，”黎缜安慰道，“广漠王和九公主琉璃刚刚离开，铜宫由刚刚生完孩子的翡丽长公主暂时主掌——她虽是女流，却不输给男人。如今他们出动，局面应该会好转。”

“希望如此。”悦意女帝却还是皱着眉头，一颗心吊在喉咙口，“可是广漠王为什么忽然离开云荒？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人背后搞什么阴谋？”

“女帝多虑了。听说广漠王是带着九公主琉璃返回南迦密林，去寻找她的生母。”黎缜摇了摇头，“虽说赤王遇难，但还有其他五位藩王在——军情如火，不可轻视，请女帝立即召回在西海的骏音元帅！”

“召回骏音？”悦意女帝居然有些迟疑，“他不是我们白之一族的人，又手握重兵。在西海对付冰夷也罢了，一旦让他带兵回到云荒，我担心……”

“女帝，国家危亡在即，”黎缜道，一字一顿，“您还在想这些？您的王位，也不过只有一年多的时间而已——为这一年的争权夺利葬送空桑全族，值得吗？”

这话说得重，居然令女帝沉默了下来。

“好，就听你的吧！这些我反正也不懂。”悦意女帝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一甩手，“干脆我把国事都交给你处理吧，我真的是一筹莫展。”

黎缜微微皱眉，“女帝不是说气话吧？”

“自然不是，”悦意摇头，微微苦笑了起来，“在白塔顶上被硬生生关了十年，你觉得我还是那种一语不合便甩手走人的贵族小姐吗？我说让你负责，便是真的觉得你堪当此重任——更何况，目下我除了你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倚靠。”

她说得推心置腹，黎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好，明天请女帝立刻下令，从西海上调回大军！”

“听你的。”悦意没有反对，静了片刻，忽然道，“黎缜，你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劝我召回白墨宸了？”

“……”黎缜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回答，“现在的形势还没有危急到这个地步，但如果冰夷击溃了四大部落，杀到了瀚海驿，那我就不得不劝女帝召回白帅，以挽狂澜了。”

“开什么玩笑！居然让我去求他回来？”悦意女帝忽然间愤怒起来，“当初他主动辞官，离开帝都的时候，我真是舒了一口气……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他！可是到了现在，我身为帝王，居然不得不求着他回来，我可没这个脸！”

黎缜低声道：“国事为重，女帝委屈了。”

“委屈？能有当初被父王囚禁于白塔之上那么委屈吗？”悦意苦笑，“那时候，一心想着只要斩断那条黄金锁链就能展翅高飞，如今心愿得偿，可那又怎么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会比那时候更自由吗？”

她的笑容是苦涩的，大内总管看在眼里，低声安慰道：“可是，至少如今女帝您有能力拯救慕容氏全族，并且能和意中人结百年之好。”

悦意女帝沉默了一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来，“你说得对——我终究不会一无所获。”她从王座上站起，看着大内总管，“黎缜，谢谢你一直这样尽心竭力地辅佐我，如果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属下只是遵从了白塔上女祭司的愿望而已。”黎缜低下头。

“是吗？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女祭司的追随者啊……”悦意女帝恍然大悟，喃喃，“在我被父亲关在白塔顶的时候，无数次想要死，都是因为她的劝勉才活了下去——难道，她也曾经引领过你吗？”

“是，当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时，她救过我的命。”黎缜苦涩地笑了一下，“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是还这笔债的时候了。”

悦意女帝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这个神秘的总管在帝都生活了许多年，屡历风波却均安然无恙。有传说他是得到了白塔顶上女祭司的暗中指点，才得到历任帝君的倚重，躲过了一次次宫廷内斗，平步青云到如今。

可是，他和女祭司之间到底达成过什么样的约定？

“好，如你所言，”空桑的女帝在紫宸殿上抬起头，看着白塔之下的镜湖和广袤大地，眼神幽幽闪烁，“那么我明天就下令让骏音立刻回云荒平乱！”

“陛下英明。”黎缜叩首，“但……如果骏音不肯呢？”

悦意不防他有此一问，不由得愕然，“不肯？”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黎缜神色严肃，“女帝，你不是军人，无法理解一个军人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千秋功业时的心情——骏音如今即将灭亡沧流，创下不世功业，这个当口儿上要他挥师返回，只怕他不肯。”

悦意咬着牙，“如果他不肯，那你就看着办！不用对他客气。”

“是。”黎缜低下了头，“臣明白了。”

“还有，我明天要另外颁发一道旨意，”说到这里，悦意女帝顿了一下，看向了他，一字一句，“劫火之变后，素问大人已死，宰辅之位悬空——如今，我任命你为新任宰辅，统领群臣！”

黎缜愣了一下，“在下多年来不过是一介内臣，从未过问国事，只怕……”

“那又如何？在这种时候，还有谁比你更能为我分忧？”女帝摆了摆手，冷笑道，“管他们六部反对不反对，反正我坐这个王位也不过只有一年多时间了，谁能勉强我？”

黎缜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反对和推辞。

“谢陛下。”黎缜低头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紫宸殿外月色如洗，天风吹拂，带来二月的料峭。他在殿外停留了许久，凝望着黑暗中沉睡的云荒大地——白塔女祭司，如您所料，在您去世后，云荒的动乱很快就来了……不过，我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当年的期许。

回忆如潮涌来。

五十年前，他刚刚十五岁，不过是一个刚入宫的平民孩子，因为聪明伶俐，很快就得到了大内总管的重用。但年轻的他不知人心险恶，在帝都深宫里被其他同伴嫉妒。有一天，他们居然故意引他走上了白塔顶上的禁区。

——那个“踏入者即杀”的塔顶神庙。

不知内情的他推开了神庙的门，看到了浮在虚空中、手执法杖的女祭司，全身散发着光芒，宛如一只凌空飞舞的凤凰。

那一瞬，他因为震惊而跪倒，不能言语。

闻声赶来的侍卫将他压在地上，准备拖下去问斩。然而，就在那一刻，那个满身光芒的女祭司开口了，只用一句话就让他获得了自由——

“我已经等待这个人很久了，”她说，法杖指向了那个惊恐不已的少年，“命中注定，他必然会来到我面前，承担起应有的命运。进来吧。”

他懵懵懂懂地被推着跌入了那个神庙，门在身后关起，他战栗着准备迎接命运。

“我早就预见到了你的到来，”黑暗里，那个神殿内的女祭司缓缓开口，对着惊恐的少年道，“今晚，当星辰轨迹交错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会推开这道门，走进这只有空桑帝君才能踏入的地方。那个人，就是你。”

“什……什么？”年少的他懵懂且震惊，“为什么是我？”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那么，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女祭司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却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欣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是这样，你也如此——当它来的时候，你无法拒绝；当它走的时候，你也无法挽留。”

这些话深奥又虚无，如同咒语。少年定定地看着女祭司，忽然觉得有一种不可知的畏惧。他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了勇气发问：“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唔……”女祭司皱了皱眉头，再度抬头，看着头顶——白塔顶上的神殿是重檐庑殿顶的，然而上一层的殿顶却是由整块的巨大水晶打磨而成，坐在神殿里，一抬头，便可以看到万千星辰。

“你看到了吗？”她抬起法杖，指了指夜空，“我们的命运、这片大地的命运，都在这上面写着呢……我将在五十年后死去，而你，将是继承我的人。”

“什么？”年少的他茫然抬头，却只看到无数散落的珍珠一样的星星——可是，哪一颗是她，哪一颗又是自己呢？

“看不懂，对吗？那么，就跟我学吧。”女祭司微笑着，用法杖轻轻点击他的肩膀，“这样，你就能看透这云荒上万事万物的流转生死，明白兴衰和成败。当我死去后，你可以接替我守护这空桑天下。你，愿意吗？”

“愿意。”少年茫茫然地听着，却无法将视线从那张美丽的容颜上移开。

那一夜，独闯塔顶神殿的他被赦免了。没有人知道他被召入神殿的那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他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不同。他手里握着女祭司赐给他的金环，那是从法杖上分出的一部分。

他带着这个信物，连夜去紫宸殿觐见了帝君。

从那之后，他被迅速地提拔，从普通内侍一路晋升到了大内总管，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内务府掌管人。五十年过去了，空桑的皇位都轮过了五任，而他也权倾帝都，经历过多少次的风波血洗，犹自岿然不动，几乎成了一个传奇。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谨慎的总管内心隐藏着怎样一句话。

“终有一天，我将死去，但凤凰却会涅槃。”

“孩子，我将凤凰之名传承给你——你，也当替我守住这个命轮，守住这个空桑天下！你，愿意和我缔结这个誓约吗？”

那一夜，那个美丽的女祭司弯下腰来，注视着他的双眼，说出了这句话。那一刻，其实他脑海里是一片茫然，并不知道那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誓约，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手指上似乎还存留着她肌肤的温暖和柔软。

“是的，我愿意。”

然而，三个月前，当深宫那场大火熄灭后，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蚀着他的心，令他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奔上了白塔，不顾“没有召见不得入内”的敕令，径自推开神殿的门冲了进去。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场残酷血战后的场景。

——金色的法杖居中折断，水镜碎裂，血流满地。

那个美丽的女祭司躺在地上，胸口插着断裂的半截法杖，躺在自己的血泊中，一动不动，雪白的长发如同一匹银白的绸缎展开。

那一刻，大内总管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空，双膝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沉默了良久，他终于鼓起了勇气，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她的心口上——那里不再温暖，冰冷，毫无动静。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接触到她。然而，那颗心，已经停止跳动了。而眼前的容颜也瞬间枯萎，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再也不复昔日初见时的美丽，和世间所有古稀之年的老妇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刻，他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低喊，疯了一样地用手捶地，失声痛哭！

死了……她死了！如她自己所预言的那样，在五十年后死去了！这是多么精准的预言，多么可怕的能力！

“不要哭，孩子。”忽然间，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孩子？在这个世上，还会有谁用这两个字称呼年高德昭、大权在握的总管？惊骇的他抬起头，在虚空中看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那个虚无的白色影子从神殿高处俯视着他，伸出手，似是要抚摩他的头顶。

“祭司大人！”他惊喜地失声喊道。

“唉……”她轻声叹息，“我知道你定然会来，所以，特意保留了一点灵力等着你。”

虚无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脸，有微微的凉意。狂喜的他忽然间安静下来，眼神一瞬冻结，变成了死灰，“这、这是幻象吗？……这么说来，您、您是真的……死了？”

“是啊，看，地上就是我的尸体呢。”女祭司在虚空里微笑。

“是谁？”他咬着牙，脸色发白，“我发誓，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不，不必替我报仇，孩子，这都是注定的事，是因果循环之中的一环而已。”女祭司说着，语气渐渐衰弱，“我留着最后一点灵力等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复仇，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嘱托你。”

她从虚空里俯下身来，竖起来右掌——那一刻，他看到一个金色的转轮在那只苍白的手上缓缓转动，发出光芒。这个奇特的印记，多年来他一直好奇，祭司却始终不肯告诉他真正的含义。

“看到了吗？这就是云荒的命运之轮啊……九百年了，转到这里，已经是最后关头。”女祭司低声说着，“如今，明鹤死了，我也死了……破军即将复苏，大劫到来，已经危在旦夕。你必须代替我守住命轮，守住云荒！”

“我？”黎缜看着她，“怎么守？”

“自从誓碑立下后，几百年来，命轮和空桑帝王之间一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守护着空桑，也保证着六王轮政制度。命轮以神权介入王权更替，而两者之间的纽带，就是白塔祭司，”她低声说着，尽量简短，“我是第十一代女祭司，也是第十一代‘凤凰’。而你，即将成为第十二代，估计也是最后一代。”

“我要怎样守护命轮和云荒？”他问，“我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朽，在深宫大内或许还能有些能量，可一出这个帝都，我什么都无法保护。”

“你可以保护。只是，要通过另外一个人的手，”女祭司低声嘱咐，“在这场大火中，所有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包括白帝、素问、都铎、玄王之子，都已经被一网打尽……新女帝即位后，你就会成为她最倚重的臣子——这个时候，你就能做到一切。”

“可是，还有白帅。”黎缜低声道，“此次事变后，估计白墨宸才是权倾天下之人吧？”

“不，不会。我占卜过，”女祭司低声预言，“他并不是这场争斗的胜利者……他所失去的远远大于得到。不出一个月，他将离开帝都，失去所有权力……那之后的事情我无法预料，但这些必然会发生。”

“真的吗？”黎缜失声道。

“是的。所以，这个天下，最终还是掌握在你的手里。”女祭司喃喃说着，声音已经越来越低，“听着，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把事情交代完。”

他看着她，虚空中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淡薄，如雾气一样渐渐消散。

“您想要我做什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无论任何事，我都愿意替您去完成。”

“好孩子。”女祭司微微地笑了，忽然翻转手掌，印在了他的心上！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奇特的力量穿过他的身体，直透心脏！他下意识地想张开口失声喊出来。然而，她的另一只手却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这是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注入你的心里……我留最后一点灵力，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传承’。”她的手直插入他的心脏，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轻，已经接近于耳语，“我、我本来想守护空桑度过这次大劫，可惜，这个身体已经不行了……请你协助我剩下的同伴，保护空桑度过这次大乱。

“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孔雀明王、龙和麒麟。”

“而你，将继承我，成为‘凤凰’。”

“你……要替我守护这个云荒，守护空桑天下。”

耳语般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消散，他陷入一瞬间获得大量讯息的思维混乱之中。等他回过神抬起头，虚空里的人影已经再也看不见。

他抬头凝望着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默默地合起了手掌。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一切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白帅离开了，权力回归；女帝临朝，而他权倾天下；他替她守护着空桑，竭尽心力帮助女帝坐稳帝位，同时，也时刻警惕，等待着她所谓的破军苏醒的大难。

他派人四处秘密寻找那三个所谓的同伴。然而，下落还没有找到，另一个更坏的消息却猝然而来——冰夷已经在狷之原登陆，大劫已经发生！

“无论如何，我会尽力守护着空桑。”白发苍苍的总管低声喃喃，“哪怕命轮中只剩下一个‘凤凰’。”

［第十一章］ 黑云压城

冰族入侵的消息，在短短的十数天内传遍了云荒。

空寂大营守卫失灵，迷墙崩塌，沧流帝国的军队在强大的机械辅佐下登上了狷之原，闪电般地奔袭千里，在最初的一两天里几乎一天推进了三百里。虽然没有帝都的旨意，西荒四大部落在仓促之下自发抵抗，在艾弥尔盆地和星星峡进行了两次会战。

然而，在风隼、比翼鸟、烈火战车和沙螺舟的上下辅助之下，沧流军队以一敌十，凭着仅仅一万多人的军队，竟然击溃了四大部落的联军，杀敌五万余人后攻下了天险星星峡，直插西荒腹地，在攻克了曼尔戈部落首府萨迪后继续东进。

——直到在流光川附近，被从帕孟高原冲下的卡洛蒙家族拦截。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虽然消息被封锁，战火也没有燃过来，但望海郡的叶城里还是人心惶惶，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

“你们知道吗？”叶城最奢侈的望海楼上，美酒堆满案，一个鲜衣怒马的年轻人已经微醺，身边簇拥着一帮朋友，趁着酒意用一种怂恿的语气，压低声音道，“冰夷又杀回来了！他们的军队已经在西荒登陆了！”

“这事是真的？”听的人都是一脸震惊，“不是前段时间还说很快就要把冰夷彻底灭国了吗？怎么一转眼他们反而出现在云荒了？如果不是三少爷说，谁敢相信是真的！”

华服年轻人拍着桌子，冷笑道：“嘿，这事情肯定是真的！瀚海驿已经关闭了，所有去往西荒的关卡都封锁了，去那儿和牧民做生意的商贾吃了闭门羹，只能回到叶城——不信的话，你出城往西走看看，保准走不过一百里就被拦住了！”

听的人愣了半天，才道：“这么说来，这事情是真的了？”

“何止是真，简直千真万确！”华服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你没看最近叶城的东、西两市上，忽然间就看不到粮食出售了吗？那是因为官府秘密通知了几个大商家，命令市面上所有稻米食盐都必须低价卖给官家，以充粮饷之用——在瀚海驿上不断有军队集结，很快就要杀到前线去了！”

听的人都吃了一惊，“瀚海驿？是赤王的军队吗？”

“哪里只是赤王的军队，”华服年轻人摇了摇头，“连我们族里的军队也去了，听说帝都还调动了其他藩王的军队呢——你看，叶城这两天夜里都开始戒严了，骁骑军也在帝都集结。”

“天啊……那事情真是严重了！光华皇帝复国以来，云荒上还没来过冰夷呢！”听的人不由得紧张起来，“可是骁骑军原来的统领骏音大人不是刚升任大元帅，去了西海吗？”

华服年轻人喝了一杯酒，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听说帝都新任命了大内总管黎缜做宰辅——骁骑军原来的副统领是谁来着？青殷大人？”

“不清楚……”听的那群少年面面相觑，嘀咕，“我们都是些小人物，可没三少爷那么关心天下大事。”

“不关心怎么行？！现在天下都要大乱了！”华服少年重重地拍打了一下桌子，叹着气，忧心忡忡，“真要命，出了这种几百年也没遇到的事情！偏偏白帝驾崩，现在的新皇帝年轻，又是个女人，号令不了天下——万一挡不住冰夷，可不是要真的出大问题？”

旁边听的少年人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安慰道：“三少爷也别太担心了，如今六王轮政，空桑国力也强盛，还有骏音大人驻守边关，区区冰夷怎么能大乱云荒呢？”

“怎么能不担心？！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情况危急啊！”显然是喝了一些酒，华服年轻人扬声呵斥，“你以为现在我们空桑还有像光华皇帝、白璎太子妃、西京大将军那样的人物吗？如果冰夷真的杀到这里，还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他的声音颇高，引得望海楼上许多客人纷纷看过来，露出诧异的表情。华服年轻人拍了拍腰畔的长剑，扬眉傲然道：“一旦国家有难，到时候少不得我这个没出师的家伙也要上阵杀敌了——”

他的手在剑上重重拍了拍，拿起来放到了桌上，得意扬扬。

“哎呀，这剑可真神气！”簇拥着他的众位少年一眼看到他那把剑，忍不住啧啧赞叹起来，“上面还有闪电形的记号？莫非是……”

“不错，这正是空桑剑圣一门的标记！怎么，没见过吧？”华服年轻人忍不住有些得意，声音也提高了起来，握起剑传给众人观赏，“我乃当今剑圣清欢门下弟子，这柄剑也是剑圣亲手传给我的。”

“咳咳……咳咳！”旁边忽然有人呛住了，似乎是实在忍受不了这边的嘈杂声音，忽地放下酒碗，看着被传看称颂的剑，露出鄙夷之色，嗤笑道：“剑圣之剑？这是花多少钱买的？一千金铢还是三千？”

声音刺耳，众人不由得齐齐看过来。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方当壮年，剑眉星目，大有龙象之姿，然而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里却握着一根鸡腿，喝酒吃肉正不亦乐乎，完全没有佛门高僧的戒律束缚。在他身侧坐着一个黑衣青年，脸色苍白，病恹恹的。

“你这个臭和尚想干吗？”少年人回过神来，呵斥道，“知道我家三少爷是谁吗？”

“何必大呼小叫？只是想观摩下剑神之剑而已。”那个和尚放下了手里的鸡腿，油腻腻的手指微微一动，正拿着剑的那个少年虎口一麻，脱口发出一声痛呼，手里的剑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着，倏地飞了出去。

那个和尚用握过鸡腿的手捏着这把剑，拔出来看了一眼，眼神越发讥诮，“啧啧，镶玉的啊，那是要三千了……云荒上有钱的冤大头可真多，清欢那个家伙靠这一手敛财，看来真的已经把剑圣一门‘发扬光大’了。”

“孔雀，该走了。”此时忽然有人开口，“别浪费时间。”

大家这才发现那个和尚的旁边原来还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衣，在室内也没有把风帽摘下，独自坐在角落里，一直很沉默，令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此刻，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亮如闪电，让一行少年心里都不自禁一颤，生出畏惧来。

然而，那张风帽下的脸却有些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不停地微微咳嗽，将手里的筷子放下，道：“别多事，还要赶路呢，没时间喝酒了。”

“喂喂，不用这么急吧？喝一口酒能耽误多少时间？”孔雀看到溯光摇晃着站了起来，连忙道，“你的伤还没好，等我下去先雇一辆马车再说。”

“还要什么马车，已经没时间了！”溯光却一反常态地匆匆往外走去，“如果……咳咳，如果不是你非要我留在北越郡养伤，耽误了那么久，如今我们早就到西荒了！”

“哎，你这是不要命了？”孔雀连忙跟上去，“你也不看看从南迦密林出来自己是什么情况！就剩下一口气了，还不能养几天？如果不是我照顾你，你这家伙早就挂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抢着跑下楼去。

“三少爷！你的马！”旁边的少年叫了起来，指着前方——官道上两骑绝尘而去，其中一匹马正是青衡的坐骑，来自天阙的名驹，“快看，他们居然抢了你的马！”

溯光骑的是青衡的天阙名驹，一直到叶城门口，孔雀才追上了他，愤愤不平，“喂，你这家伙怎么把好心当驴肝肺？还嫌我耽误了时间——你也不看看从南迦密林出来后自己的身体都成了什么样子！挣扎着到了西荒又能怎样？”

溯光低声道：“如果当时我在那里，至少能让冰夷没那么容易突破迷墙防线！”

“呵，就算你我联手，能拖住沧流的军队多久？一天？两天？你真以为自己是万人敌啊？”孔雀冷笑起来，策马跟在后面，“此次冰夷孤注一掷，大举进攻云荒，定然是派了最精锐的人马——如今命轮已破，光凭我们两人，能做什么？”

他说到这里，溯光忽然顿住了脚。孔雀一个收不住脚，两匹马差点撞在一起。

“是的，命轮已破，”溯光叹了口气，勒马转身看着唯一的同伴，“沧流已经在狷之原登陆，那个冰族的圣女也到了破军座前——沧流帝国这次简直是稳操胜券。这一局，真不知道能否翻得过来。”

“尽人事，听天命。”孔雀念了声阿弥陀佛，眼神沉毅，“如今反正已经来不及，不争这一天半天的。不如好好休整，等神完气足再上战场。”

“天命？”听到同伴这种口吻，溯光不由得皱眉，“命轮就是为了改变天命而存在的，如今你却说出什么听天由命的话来。”

“哎，哎，别这样，我在命轮里比你还资深呢。”孔雀摇着头，“现在星主死了，组织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接下来我们要对付的是破军，那个即将复苏的魔——就算是在巅峰的状态下，我们两个人也未必赢得了他，更何况如今你是这样的半残废。”

“那么，你是要放弃吗，孔雀？”溯光低声问。

“……”孔雀挠了挠光头，忽然反问，“你知道我在命轮里已经多少年了吗？”

溯光沉默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在他加入命轮时，孔雀早已是组织里的元老，据说已经连续参与了好几轮遏制破军苏醒的行动。这个来自中州的和尚亦正亦邪，持钵云游四方，镇压怨灵于空寂之山。他的来历却从无人知晓，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云荒上为苍生奔走了几百年，你以为是闲得慌吗？”孔雀冷笑了一声，“我不会好酒好肉享受此生？”

是啊，一个中州和尚，为什么会一直在云荒做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呢？

“我来自于慕士塔格雪山那边的中州大地，一个叫作蓝毗尼的地方。”孔雀忽然语声低沉下去，和平日的大大咧咧迥然不同，“你知道中州人信奉的佛的起源地吗？——就是在那里，一个和云荒完全不同的地方，娑罗双树之下，是释迦坐悟成佛的地方。”

“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也没有去过慕士塔格峰那边的世界。”溯光坐在马上，看着这个远方来的苦行僧，“如果你是来自那里，又为何身在此处？”

“为何？所有的‘因’，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种下了，我只是来收割结出的‘果’。”孔雀苦笑，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缓缓道，“云荒和中州，是互为表里的‘镜像’世界。任何一个世界的微小变化，都会引起另一个的巨变。”

“是吗？”溯光微微皱眉，“你来到这里，是因为云荒和你们世界的联系？”

“是。”孔雀回答，“一千年前，曾经有一个人不远千里从云荒来到蓝毗尼，见到了我的师祖，被尊为当世真佛的龙象上师——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有着绝世的容颜，想不惜一切获得力量。他在佛祖当年坐悟的娑罗双树下足足跪了三天三夜。”

孔雀低声说着，眼神渐渐深远，“我的师祖并没有答应这个远方的陌生人，因为他看不到那个人心里的光明，若赋予其力量，未必是好事。然而我的师父却心地慈悲，最终被其打动，偷偷传授了他本门的奥义——于是，整个云荒的命运，都因其而改变！”

“那个人是谁？”溯光悚然，“难道是……”

“他就是你们鲛人的领袖，复兴海国的英雄——海皇苏摩！”孔雀霍然抬头看着他，眼神炯炯，“现在，你知道其中的因果了吗？”

“……”溯光猛然一震，只觉得心里倏地通透无比。

是的。那个带领族人重获自由的海皇苏摩，据说曾经有过极其黑暗的过往。从小沦为奴隶，受尽凌辱和荼毒，后来因为太子妃白璎之事被驱逐出云荒，孤身翻越慕士塔格峰，去往中州——他失踪了很久，直到一百年后，才以黑衣傀儡师的身份返回。

后世传说，他在那一百年里四处流浪，在六合八荒之中获得了力量，等修炼大成之后，便返回云荒，带领族人复国。然而，没有人知道那段历史究竟如何，就如没人知道海皇的真正内心。

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离开云荒时，那个叫苏摩的少年不过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鲛人，孱弱孤僻，甚至尚不曾分化出性别；而归来时，却已经是一个历经劫难的英俊男子，灵力卓绝，沉默中蕴藏着说不出的沧桑和黑暗意味。

他曾经去过何处？又携带了什么回来？在那一百年里，他经历过什么？学到了什么？遇到过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这些，没有人知道，都被湮没在了云荒的滚滚历史洪流之中，到如今，只留下一年一度拜访叶城的潮汐。

然而，在千年之后，居然有人为了那段空白的历史来到了云荒！

溯光迟疑着，“所以，你来到云荒，是为了师门？”

“不，我不是为他而来。”孔雀双手合十，垂目道，“我只是托钵云游四方，于天地间修行。当我踏足云荒时，海皇湮灭已经多年。但我来了之后，却看到了由他引发的一系列因果循环——那之后，我便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溯光明白过来，“你是看到了沉睡的破军，那个蛰伏的魔？”

“或许那也是我留下来的一个原因吧。”孔雀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西方尽头，“苍生涂炭，天下动荡，不是佛家所愿，我将以身赴此难。”

孔雀宣了一声佛号，神色沉了一沉，“不过，这次的局面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严峻——离五月二十日只有二十七天了，必须要竭尽全力，才能够在破军座前杀死最后一个七魄分身。”

“最后一个分身？”重复了一遍同伴的话，溯光眼神亮了一下，忽然道，“不，那根本不是最后一个分身！”

“什么？！”孔雀怔了怔，“这一轮的七个分身，你明明已经解决了六个！”

“不，前面五个都是我亲手杀的，唯有第六个，我却并未见到她的尸身。”溯光打断了同伴，“她葬身于帝都那场大火，尸骨无存。”

孔雀愕然，“这么说来，难道这第六个，她并没有死？”

“是的，那样大的火，没有一个人逃出来，而她竟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溯光低声道，“这本该是我百年未有的严重疏漏，但……或许反而是宿命的恩赐。”

“宿命的恩赐？”孔雀皱眉。

“冥冥中有一种力量令她逃过了那场劫难，因为她必须活下来。”溯光点了点头，叹息，“你知道吗？星主在临死之前告诉了我第七分身的真正身份，同时也指给了我一个方向……那可能是唯一还能遏制破军的方法。”

南迦密林里那场大屠杀后，隐族灭绝，天空之城坠落，大火燃尽了一切，连命轮之主也葬身于此。然而，却还有这样一个秘密留了下来？

“我记得那个人是叶城第一美人殷夜来吧？她没死？”孔雀摸了摸脑袋，露出了烦恼的神色，“这算什么好消息？时辰越来越接近了，七个分身里还有一个没有清除掉，就已经够麻烦的了，如今居然又多了一个！”

“不，你错了，”溯光低声道，眼里隐约有亮光，“星主临死前说过，这个侥幸逃脱的第六人，或许才是可以遏制破军复苏的关键！”

孔雀有些不解，“别绕弯子，星主临死之前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溯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星主告诉我，从星辰的变化来看，这一轮名单上的第六人，她还存活于这个世间！——如果我们日夜赶路，说不定还来得及在一切起变化之前遇到‘她’！”

“她？”孔雀愣了一下，“哪个‘她’？第六个还是第七个？”

“我也不知道……因为世上的事如同流水，时刻在变化之中。”溯光眼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勒转了马头，“不过星主说过，‘她’，可以改变星辰的轨迹！”

“喂喂，等等我！”孔雀追了上去，忽然感慨地叹了口气，“你身为鲛人，不回海国，却偏偏在云荒上为了异族人拼命……这又是何苦来哉？”

“我也不知道。”溯光抬头看了一下天际。沙漠之外，看不到大海，而他的故乡远在云的另一边——那个碧落海国，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去了？父皇、母后、弟弟……那些人，都还好吗？

自己离开他们，在空桑人的土地上奔波，一开始，或许是为了对紫烟的许诺吧，可那么多年了，似乎对这片土地也有了深沉的感情，竟不能忍心袖手旁观。

“对了，马上就要去拼命了，不如先说一下后事吧！你还有什么心愿没了的？如果死在了这里，要不要我把你的尸体带回去？”孔雀问同伴，带着一丝戏谑，“身为一条鱼，你总不能死在沙漠里吧？”

“哈哈哈……”溯光笑了起来，大病初愈的苍白脸上有微微的茫然。

是啊，还有什么没有了的心愿呢？紫烟已经去往轮回，不知转生在哪一生、哪一世，和他之间的那一缕缘分终于是彻底地断了。那么，在这个世间，他还有什么可以牵挂的呢？想到这里，他默然抬头，看向了蔚蓝色的天宇。

天很高，有飞鸟展翅掠过，然而，那片云似乎在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云的背后，是否有那张明亮灿烂的笑靥？

那个在黯月之夜展翅飞去的女孩，鬓边那朵洁白的海誓花是否尚未凋谢？她回到了属于她的国度，凌驾于大地众生之上，如今，是否在俯视着这里的一切？那么，此刻他的凝望，她是否也已经看到？

飞鸟和鱼，永无交集。

溯光和孔雀两骑从叶城西门驰骋而出，刚一踏出城外，风沙扑面而来。

“奇怪，有血腥味！”孔雀皱起了眉头，抽了抽鼻子，“从西面来的，似乎死了很多人。”说着，他的身体忽然震了一下，猛地抬起手按住了胸口，弯下腰去。

“怎么了？”溯光愕然，“你不舒服？”

“奇怪，这些恶灵……忽然骚动不安起来。”孔雀的手探入缁衣内，用力握住了那串佛珠。然而，那串佛珠还是一颗颗地剧烈跳跃，发出奇怪的光，一张张被封印的恶灵的脸从珠子里浮现出来，狰狞嘶喊。或许感受到了这种汹涌而来的邪气，孔雀胯下的骏马忽然惊嘶，人立而起，几乎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溯光一眼看去便知道不好，侧身探手一把抓住了孔雀坐骑的笼头，手腕用力，顿时将惊马硬生生勒住，策马并骑，到了官道边的树下避开了行人。

孔雀急忙下马，已经双手合十压在胸口，开始急速念诵经文。

许久，他手里的那些念珠一颗颗归于平静，似乎被法力重新镇压下去，渐渐暗淡，直到再也没有光芒。孔雀这才喘了一口气，喃喃道：“整个沙漠上，全部都是煞气！龙，我们终于赶上了这百年一遇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跳了起来，“走走走！不负人世这一回了！”

溯光抬起头，看到城外的大漠上空是黑压压的云。狂风肃杀，乌云狂卷，宛如无数猛兽从天那一边冲过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这片大地——黑云压城城欲摧。那一瞬，他心里忽然有了这样一种预感。

两人翻身上马，从叶城西门出来，忽地愣了一下——前面堵着一大群人，官道上满是看不到头的车辆和马队，密密麻麻。

“这边，这边！运麦子的走这边，运大豆蔬菜的去那边！别乱了套！”他们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大声吆喝，“他奶奶的，才十万石粮食就弄成这样，别走了半天，没到西荒自己倒堵死在半路了！一群蠢材！”

“麒麟？！”两人相视一眼，齐齐失声。

大路中间，那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锦衣人正是清欢。多日不见，他居然瘦了很多，再也不是原来大腹便便的胖子，眼看着竟有了些线条，正一手拿着酒壶，嘴里骂骂咧咧着，一手指挥着手下一大队的人搬运粮食。或许因为从没有组织过如此大规模的运送，他手下三个商号的人乱成了一团，正在相互扯皮，将道路彻底堵住了。

清欢大怒，一边骂，一边策马过去迅速地抽了几鞭子，将纠缠在一起的人群分开，迅速地划出了清晰的队伍。

溯光和孔雀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这个巨富商贾居然亲自押送这些东西出叶城，难道不知道此刻西荒已经一片战火，哪儿都没有商队可走了吗？

一匹驮着粮食的骡子被抽得大叫，冲出了队伍，朝着他们的方向疾冲过来。那一瞬间，清欢如同箭一样地出手，在即将撞上的刹那拉住了骡子。

“啊？”一眼看到他们两个人，清欢的神色变了一下，“你们？”

溯光漠然地看着这个背叛命轮的人，在这个当口儿上，他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他在白塔神殿里对自己下的杀手，也不想去追问当日他在青水旁一听星主死了就脚底抹油开溜，但是看着这个锦衣华服的巨贾，眼里仍忍不住流露出一丝鄙夷。

然而，清欢却出乎意料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奔过来，热情地抓住了他们的手，“哎呀，好久不见，你们两个居然还活着！真是……哎，真是太好了！”

“……”溯光冰冷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缩了回来，用匪夷所思的神色看了这个巨贾一眼，并不想理睬，只是自顾自地拨转了马头，想径直离开。

然而，清欢却拦住了他们，抬手抓住缰绳，用一种自来熟的口吻道：“难得遇上故人，不要急着走嘛，下来一起喝杯酒叙叙旧吧！——哎，别走别走，我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

孔雀终于忍不住了，一勒马头，怒叱：“你有病啊？想干吗？”

“哎，这是什么话？我可是一片好意，没想再和你们打一架。”清欢一脸诚恳地看着他们，忽然感慨道，“原来你们说的还是靠谱的！天，还真的打仗了……冰夷真的攻进来了！命轮里说的预言，居然是真的！”

“……”溯光和孔雀有些愣住，觉得这个同门的思路跳跃太快，简直无法理解——是因为看到战火真的燃起，他才相信了命轮使命的存在？

“现在你们去西荒做什么？”清欢大声问，“是去打冰夷吗？”

“……”孔雀和溯光愣了一下，点头。

“太好了！”清欢一拍大腿，跳了起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什么？！两个人都怔住了。却听到清欢将酒壶扔给了手下人，一连声地吩咐几个掌柜看好队伍，安排后面的交易，然后转头啐了一口，道：“看到了吗？现在一听说要打仗，东市、西市那些奸商都囤积粮食，不肯出售——他奶奶的，老子的地盘上，看谁敢发国难财！昨天我连夜抓了好几个奸商，打了一顿，立刻就吐出来好多粮食。”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吩咐下去，让粮车有条不紊地开赴前线，然后不无得意地道：“看，足足有十万石！这些粮食是我让那些奸商吐出来的，准备送到前线去。一分钱都没要，白送！嘿，怎么样，爷爷我牛吧？”

溯光和孔雀默然，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作为天下最出名的巨贾，富甲四海的清欢一向有着守财奴的名声，然而在此刻，居然如此一掷万金。

“是不是觉得我怎么忽然大方起来了？”清欢安排完了事情，回头看着他们，笑了起来，“不看看冰夷都打到这里来了，谁不紧张？本来我都要和寿儿成亲了，这么一来，婚礼也只好延后——国难当前，别的顾不上了。”

孔雀皱了皱眉头，试探地问：“你是说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对付冰夷？”

“对！如果你们还老和我提什么破军，那就算了！老子听不懂那些。”清欢指着大漠的另一边，慨然道，“但是，如果你们和我说要一起去杀冰夷，对付沧流帝国，那老子二话不说，马上跟你们去！”

“为什么？”溯光终于开口，“你不是一直很抗拒和我们合作吗？”

“谁让你们一上来就一心要杀夜来？管你是什么命轮不命轮，老子就和你们斗到底！”清欢看着他们两个人，皱眉，“但如今我妹子已经死了，以前的恩怨也就不提了——我的师父不会轻易投入一个组织，她选择了你们，必然有她的道理。”

“阿弥陀佛。”孔雀双手合十，低声道，“剑圣一门，数百年来一直是命轮中人。”

清欢点了点头，“我记得师父去世前和我说过，所谓的命轮，它的宗旨是守护云荒大陆——如今大难来了，我可不能违背对我师父的誓言。”

“什么誓言？”孔雀问。

“这你都不知道？”清欢皱眉，一字一句，“剑圣一门古训——为天下人拔剑！”

为天下人拔剑——这六个字让他们都震了一下。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需要世世代代的人付出鲜血和生命，前赴后继地去履行那个诺言！

“怎么样？”富甲天下的锦衣巨贾回过头，看着两个同伴，眼神的变化让他仿佛忽然换了一个人，“要记得老子是清欢，是当代剑圣——清欢！”

“好一个当代剑圣清欢！”终于，溯光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主动伸过来手，“那么，如今我们有三个人了。”

“去哪里？”清欢跃上了马背，指了指最西边，“狷之原吗？”

“是。”溯光回答，“去破军所在的地方，冰族军队如今的心脏所在！”

“然后呢？”清欢问，跃跃欲试。

“千万军中，取主帅人头！”孔雀双手合十，轻轻宣了一声佛号，眼里却也放出了盛大的杀戮光芒，“阿弥陀佛……修罗场在前，虽千万人，吾往矣。”

三人策马冲出，三道烟尘漫天而去，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在遥远的九天之上，有一个人匍匐在汉白玉的栏杆上，踮起脚尖凝望着下界。

“哎……为什么啥也看不清楚？”琉璃极目远望，然而只看到下界白云离合，如同一片片的羊群，再往下就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只有广袤的蓝色大海以及依稀可见的大地，甚至连那座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都看不见了。

“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都怎样了……”她嘀咕着，自言自语。

这座空荡荡的城市里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这些天来，她养成了自己和自己说话的习惯。琉璃抬起手，轻轻按了按鬓发边那朵洁白的海誓花——离开大地多日，这朵来自于北方极寒之地的花朵还是一样绽放着，完全没有丝毫凋零的痕迹。

然而，花犹如此，人呢？大地上的那个人，是否也别来无恙？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真是太无聊了啊……”琉璃托着腮，喃喃，回过身来，看着背后神光离合的一池碧水——那是云浮城的蕴灵池，里面星星点点，全是正在孕育中的灵。那些被她携带上九天的隐族人的魂魄，要经过千年才能在池中孵化，转生九天。

而在这之前，这个地方将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和她说话。

唰的一声，巨大的翅膀在少女身后展开，琉璃倏地飞起。

“要不要飞回去呢？”展开翅膀，在空城上逡巡了一圈，琉璃低声喃喃，眼里露出了犹豫，“可是，下去了，还能飞得回来吗？还是等到下一次黯月到来时再回去呢？”

她已经是这座空城的主人，是否还能选择回到大地？

从九天上俯视，白云悠悠，沧海桑田，下界苍生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渺小如蝼蚁。可是，那个人的面容却宛如在眼前，沉默而忧伤，默默凝望着她。琉璃下意识地抬起手，仿佛想把他眉梢的沉郁抹去。然而，那个幻象在瞬间消失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他啊。”她将权杖握在手里，俯视着看不见踪影的下界，对着自己低声道，扑闪着金色的翅膀，“鲛人只能活一千年，只怕等我回去，他已经不在了……鲛人是没有轮回的，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我……我可怎么办？”

琉璃喃喃自语，纠结了千百遍，却始终没有勇气踏出第一步。忽然间，她的眼神一变，脱口轻轻啊了一声。

那是什么？在下界离合的白云中，她居然看到了三道淡淡的白色光华——旋转着，飘摇着，在千疮百孔的云荒大地上，宛如三缕旖旎洁白的烟。

这，是离湮城主回归于下界的三魂吗？

［第十二章］ 钢铁骨骼

云荒大地上战云密布，帝都虽然还没有进入战时状态，但塞外的大漠上烽烟已经燃遍。六部战士奔赴前线，大军集结。然而，在另一个永无尽头的深蓝色海洋里，万里之外的归客却还不知道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

满月暗了又亮，渐渐变成下弦月。

然而，这一切变化却无法被地底下的人们所感知。离开南迦密林里那座神秘的城市后，冰锥无声无息地在地底穿行，破开岩石，由密林北上，穿过北越郡，抵达九嶷——这条通道，是他们进入云荒时就挖出的，所以回去的时候速度快了许多。

“你说，这次死了那么多人，回去应该不会被处罚吧？”舱室内空空荡荡。闾笛少将在南迦密林里受了重伤，只能用一只手控制着轮盘和机簧，对着旁边的白衣女子开口，忧心忡忡，“巫咸大人会怎么说？”

巫真织莺坐在舱室里，照顾着两个被封住了眼睛的孩子：一水和三水——这也是此行仅剩下的两位神之手了。然而这两个孩子虽然活了下来，双眼却被灼伤，双手不停地颤抖，整个人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听到同伴的这句话，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怜惜地抚摸了一下孩子。

这次酝酿已久的秘密行动，目的是为了拔除数百年来一直阻挠着破军复苏的神秘组织——“命轮”。他们携带着神之手不远万里潜入云荒，按计划侵入了这座密林中的城市，灭除了那座隐于历史幕后却一直在左右历史进程的神秘城池——最后，连隐族的族长、命轮的星主也已经被杀。

这个计划到此已经如期完成——虽然丧失了前去的绝大部分的精英，代价过于巨大，但至少可以返回去和元老院交代了吧？

“不用担心，我想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织莺低声回答，“在出发时，我们每个人都作好了不再回来的打算，也都已经和家人告过别了。”

家人……说到这里，她心里微微一震。

羲铮，她新婚的丈夫，如今怎样了呢？按照元老院的任命，他没有跟随巫彭元帅出征云荒，而是作为最精悍的部队，留在棋盘洲空明岛，守护沧流帝国到最后——可是，在几乎把所有兵力都抽调去云荒的时候，他一个人带着那么几架破损的风隼，在空桑西海舰队的进攻下又能支持多久呢？

她走的时候，他没有来送别；而等她回去的时候，还能见到他吗？

想到这里，一种剧烈的痛苦从心底蔓延，如同一柄看不见的薄刃搅着她的心脏。凯旋的巫真踉跄着回到了自己的舱室，关上门，下意识地喃喃念着丈夫的名字：“羲铮……”

“织莺不喜欢羲铮。”忽然间，一个声音清脆地说。什么？她愕然抬头，看到了架子上那只夜莺。那只机械做的仿真鸟正用滴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神色无邪，说出的话却如此直接而犀利。

“小莺，你说什么？”她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织莺不喜欢羲铮。”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仿真鸟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歪着头看着她，“织莺不喜欢羲铮！”

“谁告诉你的？”她失声，眼里已有怒容，一把抓住了那只饶舌的鸟。下一个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对着这样一只机械鸟发脾气是多么可笑——小莺所说的一切，自然是设计者在之前就存入了它身体里的。所以，如今它说的话，无非就是望舒的心里话而已。

是的，望舒知道自己并不是人类，他也知道她并不爱羲铮——他还知道什么？

“那么，织莺喜欢谁？”沉默了片刻，她终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语音微微发颤。而奇怪的是，一直对答如流的小莺居然哑了，瞪着乌溜溜的双眼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机械也会卡壳吗？她心里忽然有些烦躁，将那只仿真鸟扔回了架子上。

“织……织莺喜欢的，应该是望舒吧？”忽然间，沉默许久的小莺开口了，声音一改平时的活泼顺溜，居然是有些迟疑和惶恐的，而且破天荒用了不确定的语气。

“你……说什么？”问话的人失声，语声发抖。

“织莺喜欢的是望舒。只是，织莺没办法和望舒在一起。”小莺怯生生地继续说着，眨了眨眼睛，“因为，望舒和小莺一样，是个机械人，是人造出来的工具——元老院那些可恶的家伙像养着小莺一样养着望舒，让他帮他们造杀人武器，日夜辛苦工作，却没有把他当作人看待，更不会允许他和织莺在一起。”

“够了！”织莺失声，脸色苍白，看着那只仿真鸟，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存在一样，猛然往后退了一步，“别说了！”

然而，仿佛被那个问题触发了早已设置好的一系列回答，小莺居然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嘀嘀咕咕地说了下去，似乎那些话早已被埋藏在那里，只等她问一个正确的问题，便能发出无尽的倾诉。

“可是，织莺和那些人不一样……织莺是真的喜欢望舒，哪怕他没有血、没有肉，也没有心——她把他当作人，不会像元老院一样只把他当作工具。她对他好，心疼他，就像哪怕她最后还是嫁给了羲铮，她喜欢的，还是望舒。”

“一定是这样的，是不是？”

“……”织莺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身体微微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是的，那是一只没有生命的机械鸟，然而这一刻却仿佛妖魔附体一样拥有了灵魂，说出了这样一番足以震惊活人灵魂的话。

“是望舒教给你这些的吗？”许久，她才涩声问，脸色苍白。

“是的。”小莺在架子上蹦跳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织莺顿了顿，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一样，“他……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让你转告我？”

架子上的小莺停顿了一下，嘴巴张了张，里面的机簧咔咔转动，居然出现了长久的卡壳。正当织莺以为没有别的话，打算推开门离去时，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句话——

“织莺，我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也爱我吗？”

那居然是望舒的声音！

织莺的脸色倏地苍白，她倒退了一步，定定地看着架子上的小莺，而那个学舌的机械鸟也看着她——那一刹那，她几乎有一种错觉，那个木头金属制成的躯壳里盘踞着一个灵魂，正在窥探着她的反应。

你也爱我吗？小莺在等着她的回答。然而，织莺不能说出一个字——尽管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回答，都会引发不同的答案。

“可是，望舒……只是个机械人。”

许久，她并没有按照小莺的问题回答，而是用战栗的语气说了这一句。

小莺仿佛又卡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有说一个字，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许久，才忽然道：“望舒知道自己是个机械人！”

织莺沉默，用力攥着自己的拳头，只觉得掌心里都是汗。

“我把所有想对你说的，都交给了小莺。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就去问它。”

耳边响起了离开沧流时望舒在码头上对自己的轻声叮嘱，少年的声音低沉而神秘，带着一种执拗的不可言喻的疯狂。

这些，都是他的话吗？那个孤独的少年，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长年累月在地底下军工坊工作的异类，他到底有怎样的感情和内心？没有人知道。因为，那是和所有人都不同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是与不是，又能怎样呢？”她最终只是喃喃，用轻到听不见的声音道，“我们终究不是同类……还能怎么样呢？”

冰锥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穿行，带着幸存的战士返回故土。

她的故乡在战火里，她的族人在浴血奋战，她的夫婿在苦苦支撑。按理说，她应该尽早返回，投入战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有一种隐约的抵触——她只希望能永远不要抵达彼岸，永远停在这片蔚蓝色的深海里。

唰的一声，在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的地底穿行后，冰锥猛然一震，终于穿透了云荒地底的岩层，从北方尽头跃入了大海。

在这从陆地跃向海洋的短暂瞬间，闾笛少将从窥管里看到了头顶的星象。

“破军！”一时间，沉稳的军人失声叫了起来，“快看！破军开始发出光芒了！——时间快到了，破军就要苏醒了！”

“真的吗？”这个消息令一直失魂落魄的织莺也站了起来。然而等她走过去的时候，冰锥猛然一沉，已经重新一头扎入了北海，无边无尽的蓝色海水覆盖了上来，淹没了窥管，再也看不到头顶的星象。

机舱里瞬间陷入了寂静。外面只是一片深蓝，无穷无尽，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进入大海的那一瞬间，冰锥发出了猛烈的颤抖，聚集成尖利形状的外壳一瞬间展开，变换成了更加适合在水中潜行的模式。仪器开始运转，其中一个机簧开始有节奏地跳跃，接受着从深海里传来的讯息——那些讯息是用一种奇特的波纹发出的，中心位于空明岛，穿行在海洋深处，只有冰锥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闾笛少将迫不及待地打开仪器，看着从深海里传来的讯息，忽然喊了一声。

“怎么？”织莺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太好了！我看到元老院传来的消息了——按照我们原来的计划，反攻应该已经在十天前正式发动，我们的军队已经从狷之原登陆，如闪电一样刺入空桑的心脏！”闾笛少将越说越激动，飞速驾驭冰锥，恨不得立刻回到战场，“现在命轮已经被摧毁，白墨宸也挂冠而去——空桑已经被斩首，还有谁能与我们相抗？”

织莺低低地回答：“可是，我们的军队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

“但我们的战士个个勇猛，以一当十，岂是那些空桑人可以比的？”闾笛少将冷笑，“而且，我们还有了神之手！空桑有吗？”

“神之手……”织莺一怔。对，她怎么会忘了留在空明岛的那批孩子呢？

那批具有“风”和“空”力量的孩子，在她走的时候被移交给了羲铮。虽然不像此行的“水”和“火”两部的孩子一样具有破坏性的杀伤力，那些孩子却天生擅长操纵虚无的东西。即便是风隼这种精密度极高的机械，他们操控起来也是游刃有余。那些孩子驾驭机械的灵巧度，甚至超过了训练有素的鲛人傀儡，能让改装后的风隼和比翼鸟力量提升接近一倍之多。

经过羲铮的训练后，那些孩子掌握了驾驭机械的技能，那些因为没人会开而封在仓库里的风隼和比翼鸟，如今都可以重返战场了——整个征天军团瞬间复活，展现出当年震动九天的力量，那些空桑军队怎能抵挡？

“那些空桑人措手不及，被杀了个落花流水！听说第一战在迷墙下就斩首了一万空桑人！”闾笛少将兴奋地说着刚听到的消息，“目下我们已经诛杀了空桑赤王，还灭了四大部落里的三个！看起来，马上要剑指瀚海驿了！”

织莺默默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杀戮，有什么可炫耀的？如果以她个人的看法，她觉得居住在西海上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必用血流漂杵的代价回到那片土地？但身为帝国的一份子，听从指令几乎是生下来就被教导的准则，她亦从无反抗。

“不知道羲铮去了云荒没。”她轻声喃喃。

“没有没有，听说羲铮被留下来守卫本岛了。”闾笛少将回答，“元老院把整个帝国的兵力倾巢派出，也得留一张王牌防守吧？羲铮本身就是个一流的军人，这次战役结束后，他身上的荣耀就更多了。巫彭元帅老了，将来帝国的元帅也该是他了吧？”

说到这里，闾笛少将对她的态度忽然变得恭谨起来，“你看，就算看在羲铮的分儿上，元老院也不该处罚我们的——先在这里对你说声恭喜了。”

“恭喜？”她低下了头，眼里一点欢喜的神色也没有——她刚刚带领一群孩子屠杀了一座城池，那些孩子死了，而隐居在密林里的那些男女老幼也都无一幸免。已经有那么多人死了……即将有更多人死去。战争，似乎真的永无穷尽。

这，有什么值得喜悦的？

“快到西海了吗？”她忍不住轻声问，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复杂感情：似是恐惧和回避，又似在渴盼。然而，闾笛少将还没回答，一个声音却抢了进来，尖声道：“回西海！织莺一定要回西海！望舒在等着！”

小莺睁大了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她，眼神宁静又干净。

宛如那个天才少年的眼神。

望舒，你还好吗？你，还在与那些冰冷的机械为伴，等待着我的归来吗？等我归来时，你希望我给你的是什么样的答案呢？

此刻，在遥远的西海上，战云密布。在最后一个辅岛失守之后，沧流帝国的首府空明岛已成绝境，四周都包围着空桑人的军队。木兰巨舰上火炮轰鸣，密集的炮弹射向了冰族人最后的堡垒。

大地在颤抖，无数房屋随之倒塌，空明岛几乎成了焦土。

在地下的密室内，沧流元老院会聚一堂，默默无语地看着居中的首座长老巫咸。头顶不断有炮弹落下，闪出的火光透过天窗，映照得室内一明一灭。水镜里倒映着火光，让潜心与远方对话沟通的巫咸回过神来。

“各位，我们的军队，已经穿越了博古尔大漠！”首座长老抬起头，缓缓吐出了最新的消息，“四大部族已经崩溃，很快，我们就要抵达瀚海驿了。”

如果抵达瀚海驿，那么，镜湖和伽蓝帝也都近在咫尺。

然而，这样的喜讯并未让在座的几位长老露出轻松的神色。长老们只是相互看了看，国务大臣巫朗紧皱眉头，低声道：“前线传来的消息固然是好，可是燃眉之急还是要先解……目下空桑的十万大军围困空明岛，日夜猛攻，只怕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说到这里，头顶再度落下一枚炮火，地下密室震颤。

巫咸低下头，看着水镜上映照出的火光，低声道：“放心，他们不会得逞的——我相信，空桑帝都发出的调西海大军回去救急的命令，已经在半路上了。而等到五月二十日，破军就将苏醒，到时候，这天下谁还能与我们匹敌？”

“五月二十日？就先别想那么远了，”旁边的巫姑却尖着嗓子冷笑，“听说空桑主帅骏音已经下令，要在三天内攻入本岛！”

“三天？空桑人也太小看我们沧流战士了！”巫咸冷笑起来，“这是我们的首府，怎么会让那些空桑人在三天之内登上空明岛？”

“你出去看看吧，外面都成什么样了！”巫姑却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没有一座房子是好的，包括我们的府邸和元老院都被空桑人的炮火击中了！我的孙子被炸死了，大儿子也战死了——如今我们只剩下不足一万人还能动！你倒是说说看，能不能坚持三天？”

“巫姑！”巫咸在元老院德高望重，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不由得变了脸色。然而，旁边的几个长老却没有人开口帮他说话，每个人都脸色凝重。

“其实，真应该多留一些兵力在本岛的。”巫抵叹气，“否则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依我说，当初就不该给那个中州人那么多黄金！把国库都掏空了。”

几巫纷纷低声议论，开口说出的却全是抱怨。这些年来，巫咸大权独揽，作大决断的时候根本不把其余人的意见放在眼里，让元老院的其他几位心里积累了不少意见，此刻形势危急，那些深埋的火药便有被引爆的危险。

“好了，在这种时候，元老院诸位更加不能乱了阵脚。”巫咸看到这样的情况，只能勉强压下了火气，开口问，“羲铮呢？他在哪里？”

“羲铮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回来了。”巫朗回答，“他带领征天军团留守在本岛的战士抗击空桑人，日夜不眠地巡视着本岛——空桑兵力是我们的十倍，却没有制空权，多亏了羲铮带领的十二架风隼从空中配合，否则空明岛早就沦陷了。”

“召羲铮回来。”巫咸低声道，咳嗽着，“紧急部署后面的事情。”

“是。”巫朗低头。

“在空桑人登陆之前，无论怎样的情况，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离开。”巫咸站起身来，手里握着水晶球，虽然脚步有些踉跄，苍老的身形依旧挺得笔直，朝着外面走去，“明天中午，大家再来这里讨论下一步的事情。”

巫姑等人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不满之色更深，相互交换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眼神。

“首座真的是太老了……”巫朗叹息，“连走路都不稳了。”

巫姑冷笑，“但愿不要空桑人没攻进来，他先倒下了吧！——你猜他这是要去哪里？”

“应该是去地下工坊吧？”巫朗低声道，“如今那个孩子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孩子？”巫姑桀桀怪笑起来，“那可不是什么孩子……那是个怪物！”

“这种话别说得这么露骨，毕竟望舒很听话，给沧流帝国造了不少有用的武器。”巫朗皱眉，“何况现在又是这种局面，我们还要指望他呢——听说他正在做一种叫‘云之山’的火器，威力巨大，一旦成功，据说靠着个人之力就可以扭转战局。”

“什么东西这么神？肯定是吹嘘的吧？”巫姑并不信，冷笑，“不知怎么的，我觉得那小子蔫坏，整天不说话，装沉默乖巧，心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呢……你猜，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巫朗紧张起来，“别乱说！他怎么可能知道？沧流上下知道这个秘密的就我们元老院几个人，谁会去告诉望舒？”

“织莺那个小妮子说不定会。”巫姑冷笑，“望舒那么喜欢她，她却嫁给了别人，说不定人家上门来一顿追问，她扛不住就会把真相兜出来。”

巫朗摇头，“不，不可能。巫真虽然年轻，但做事有分寸，断然不会违反首座的意思，把如此关系重大的一件事透露给望舒。”

“好吧，”巫姑索然乏味地转过了头，“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又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空明岛似乎都在战栗。巫姑的话顿在了喉咙里，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掐算着蓍草，脸色阴晴不定。

隆隆的炮火声在头顶传来，然而，在这个宽阔的地下军工作坊里，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似乎就算炮火落在了眼前也不会动容分毫。那些都是沧流最好的工匠，他们迅速而严谨地按照各自的职责操作着，锻造钢铁、调配火药、制作机簧、磨合组装……

一切有条不紊，每隔一盏茶时间，就会有崭新的武器出现在面前。

“禀告首座，今天我们造出了一百二十七把射日弩，五百发筒子镖，还有……”负责军工坊的何安校尉向忽然前来的巫咸长老报告进度。然而后者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一堆崭新的机械，摇了摇头，“还只是在造这些？没有更好一些的武器了吗？”

“这……”何安校尉有些为难，“没有其他新武器了。”

巫咸皱眉，低声问：“望舒在哪里？”

“他……在房间里休息，”何安校尉显出犹豫之色，似乎压抑着自己想要抱怨的心，嘴里却还是忍不住一连串说了出来，“这两天他几乎就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过，连我们遇到制作上的问题，都是隔着门向他请教。首座，您看外面的战局已经这样了，大家都在拼命工作，如果这样下去，属下觉得——”

“我知道了，”然而，巫咸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继续工作吧。”

何安校尉愕然，却看到巫咸将一把射日弩扔回了匣子里，对着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就径直走向了地底更深处那个工坊。

这个工坊，位于地底十丈深之处，已经有了数十年的历史。沧流帝国历史上的传奇人物天机公子生前便在这里工作，靠着一人之力，研制出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机械，改进了风隼和比翼鸟，留下了冰锥草图，将冰族的制造学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而此刻，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少年，传说中天机公子的“遗腹子”——望舒。

通道并不宽，只堪堪容许两个人并肩，四壁都用精钢制成，坚固无比。任凭空桑军队狂轰滥炸，火炮炸弹如雨而落，这个工坊却还是纹丝不动、固若金汤。走完了长长的甬道，巫咸在尽头的那扇门外停下，发现它果然是关上的，便抬起手敲了敲。

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丝毫声音。

巫咸皱起了花白的长眉，屈指重新敲了敲，开口：“望舒，开门。”

“别烦我！”里面传来了少年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暴躁，随着一声沉重的金属跌落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滚！我说过，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吵我！”

“是我。”巫咸咳嗽了一声。房间里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似乎望舒听出了是谁，回答了一句“稍等”，随即传来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被急促地拖动着。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脚步声才向着门口走来。

“巫咸大人？”厚重的包着精钢的门被打开，门后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头发蓬乱，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左右摇晃着，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晕过去。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巫咸看到望舒这个样子也吃了一惊，连忙推门而入，“这些天你把自己关在这里都在做些什么？”

“我……在设计一个新东西。”望舒搓着手，神色有些不安，身体也微微左右摇晃——巫咸很熟悉他这种神情，往往预示着这个少年在进行一件非常重要却暂时不能说出来的事情，不由得精神一振，“你研制出新武器了？”

“这……算是吧。”望舒犹豫了一下。

“怎么吞吞吐吐的？”巫咸有些不耐烦起来，皱眉呵斥，“你知道外面的战局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吗？空明岛已经四面被围，羲铮带着人苦苦支撑，眼看空桑人就要登陆了！这个时候你如果设计出了什么，一定得赶快投入制作！否则就来不及了！”

“羲铮？”似乎这个名字刺激到了某根神经，望舒苍白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眼神倏地一亮，“对哦……他是军人，应该去和空桑人打仗的。他还没有死吗？”

“什么话！难道你希望他死吗？”巫咸心里一震，似乎从这个少年的眼眸深处看出了一种极大的恶意，一股怒火勃然而起，怒叱道，“望舒，事到如今你也要有自知之明。织莺已经嫁人了，就算是羲铮死了，她也是别人的妻子！这辈子，你就别再妄想了！”

这些话锋利如刀，让少年的脸顿时褪尽了血色。望舒双手绞在一起，薄唇颤抖着，似乎要说什么，却终究硬生生咬住了牙，只是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是不是还不服气？”巫咸第一次在少年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忍不住皱眉，舒了口气，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会挑族里的美人给你。”

“我不要。”望舒咬着牙，低声道，“我就要织莺。”

“放肆！”巫咸位高权重，还从未被别人如此当面顶撞，忍不住大怒，“本座说给你娶妻也是为了你好，本来你压根儿不需要娶妻！要不是……”

“要不是此刻国难临头，你连这一句都懒得哄我，是吗？”望舒忽地嗤笑起来，抬头看着巫咸，清秀的眉目之间尽是冷嘲之色，“首座大人，我为沧流帝国日夜辛苦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什么我唯一想要的东西，你们就是非要从我手里夺走呢？——如果没有了我，谁来为你们造这些杀人武器？谁来成为你们的武器？”

巫咸震了一下，似乎听出了这话里面的威胁意味，不由得审视了一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年——自从织莺离开后，短短数月，这个少年似乎从内而外有了一些深远的改变，连眼神都已经不同，闪烁莫测。

他知道望舒说得没错，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望舒。对帝国而言，你也是个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孩子，你配得上拥有任何东西。”

这样的语气让少年的口气也软了下去。望舒绞着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如果……如果我给了你你所需要的一切，你是不是也会把我想要的给我？”

“我要的东西？”巫咸一震，四顾，“你到底做出了什么？”

“首座大人以为我每天关在这屋子里，难道是在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吗？”望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味深长，“看吧，我做出了一件可以扭转整个战局……不，乃至整个天下的东西！是超越天机公子的、空前绝后的杰作！”

巫咸忽地站了起来，用一种又惊疑又狂喜的目光审视着望舒。他知道这个单纯的少年从不曾如此狂妄和夸大过，不由得咳嗽了几声，“让我看看！”

“还是半成品。”望舒摇头，“我还没做完，缺一些零件。”

“到底是什么？”沉稳老练如巫咸，也终于流露出了沉不住气的急躁，“外面战局已经岌岌可危，你总要让我知道到底是什么新机械，能够扭转局面？”

“这个……”望舒沉吟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如果我比羲铮更有用，如果我能挽救这个帝国的危局——首座大人，您，会答应我的要求吗？”

“……”巫咸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掂量了下，只道，“先让我看看你做出了什么，如果真的是空前绝后的利器，我可以考虑。”

“真的吗？”他终于松了一丝口风，已然令望舒欣喜若狂。少年从堆满各种机械的仓库内飞快向深处奔跑，顾不得自己一瘸一拐的模样，在工坊的尽端，打开了一个柜子，回过头喊：“看！”

那一瞬，巫咸目瞪口呆。

装在柜子里的，居然是另一个望舒！

然而仔细看去，那分明又是一具模型：四肢和躯干都用金属制成，面具是瓷做的，细密如锁子甲一样的冷冷钢铁覆盖着表面，如同覆盖了金缕玉衣的苍白的人体。看到这个东西，巫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这个孩子造出了另一个同类？

“你看，它会动。”望舒伸手进去，不知道在机械的什么地方按了一下机关，只听咔嗒几声，那个金属机械人忽然动了，一抬脚，竟从柜子里稳稳当当地走了出来！

只听轰然一声响，它这一步踏下去，坚硬的地面居然凹了一块！

那个人偶只走了一步就又停住了，再也不动。

“大人，看我给你示范。”望舒走过去，又按下了一个机簧。站立的机械人的身体忽然打开了，两边的肋骨如同一扇小门似的敞开，露出了空空的内部，正好能够装下一个人。

“这……”巫咸直视着这具金属做的机械骨架，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会？你、你居然如天机公子一样，做出了这种……”

“不，这只是一个外壳而已，要靠人工来操作。”望舒打断了他，将那个机械脸部拆卸了下来，里面是空空的一个类似头盔的空间，“我只不过随手拓了一下自己的脸，做了这个面具放在它身上而已！这个其实只是一个单兵作战用的机械，我把它叫作‘钢铁骨骼’，只要一使用，就可以将单兵格斗能力放大到上百倍！”

“钢铁骨骼？”巫咸愕然。

“对，我给您示范下。”望舒背对着机械站定，然后摁了一个机簧。只听那个机械人忽地往前走了一步，敞开的胸膛，顿时将少年整个人包了进去。不等旁观者惊呼，只听细密的咔嗒声连续响起，那具机械在不停地展开和变化，瞬间长大了一倍。

“这是做什么？”巫咸愕然，“是一具机械盔甲吗？”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盔甲！”望舒被关在里面，手足都和机械合为一体，只有声音传了出来，骄傲无比，“你们以前都觉得我手无缚鸡之力，可是现在，我可以轻松地做任何事，比如——”

他的手微微抬起，机械也随即动了起来，用钢铁的手臂拿起旁边一根粗如儿臂的钢铁檩条，轻轻一弯，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将这百炼精钢给折断了！

这种巨大的力量，令巫咸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到了吗？这个机械的妙处在于，可以百倍放大操纵者的一切力量！”望舒挥动着手臂，机械精确地复制了他的动作，做了一个攻击的姿势，“它还能格斗！可以轻易掀翻一座战车——要不要我找个对手演示一下？”

“不用了。”巫咸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心生凛然。

他刚退开，机械人的手臂从身边擦过，轰然一声，铸铁的长椅粉碎！那种巨大的力量令首座长老的脸色都变了。

看到造成了破坏，望舒连忙停止了动作，道：“对不起，我还没完善好它的系统，所以力道控制得不大好——不过，这东西很好操控，不像风隼那样对驾驭者要求很高，任何普通战士都可以掌握。”

“真的？”巫咸看着这个巨大的机械模型，眼里露出了一丝喜悦，“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每一个战士在战场上就真的能以一敌百了！”

“是的，以一敌百！每一个战士的力量，都相当于一个营的人！”机械外骨骼打开，望舒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巫咸，眼睛闪亮，如同一个急于得到奖赏的孩子，“你看，这是不是够让我们反败为胜？是不是够让首座大人你答应我的要求？如果还不够，我能造更好的出来！”

“……”巫咸沉默下去，许久才道，“你要什么？”

“你……你知道的。”望舒的脸色居然微微有些红，双手绞着，身体下意识地左右晃动，“你……你明明知道的！干吗非要我说出来？”

“是织莺吗？”巫咸不再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回答，“这个，还是不可能。”

望舒的脸唰地惨白，那种白透着一种诡异的透明，令人望而心惊。巫咸被他这样盯着，任是老成稳重，也不禁有些不安，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望舒，我知道你喜欢织莺。可是别的女子都无妨，唯独她不可以。织莺出身高贵，是十巫之一的巫真，自幼就许配给了羲铮，如今也成了婚，你还想怎样？难道要我把她从羲铮身边给你抢回来？”

“抢回来又如何？作为首座长老，应该有权力判决帝国的任何一对夫妻仳离吧？”望舒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强硬，毫无回旋余地，“我要的就是织莺！你若不给我，那么，我也不会给你你要的东西！”

巫咸皱眉，“钢铁骨骼都已经造出来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会告诉你制作的核心秘密，你就是拿到了，也不过是个死物件。你们既不懂操作，也不能复制。”望舒冷冷的，眼里露出了傲然的光，“你就算把整个帝国一流的机械师都集中起来，这个模型拿去任凭你们拆卸研究——给你们一年时间，我倒要看看谁能造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你……”巫咸皱着眉头看着他，天才的机械师也冷冷看着他——这个眉清目秀的内向少年，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桀骜不驯的表情。

真的变了啊……巫咸在内心叹了口气，听到火炮在头顶隆隆作响，大地在颤抖。

“空桑人已经快攻到本岛了。”他叹息，“望舒，你就不能别在这时候添乱吗？”

“火烧眉毛的时候，才是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少年机械师冷冷回答，如此犀利、一针见血，完全不同于平日，几乎带着一丝冷嘲，“错过了这个时机，你更加不可能答应我的要求了，是不是？”

“可是，就算我同意，你觉得织莺会答应吗？”巫咸无奈，换了个角度，劝导，“她自己也不会同意。”

“胡说！你胡说！”望舒忽然激动起来，握紧了双手，直直看着首座长老，“你凭什么说她一定不会答应？如果不是你们作梗，她早就和我在一起了！她喜欢和我在一起！”

“呵，”巫咸忍不住笑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么，等她从云荒执行任务回来之后，我再带你去当面问问她——如果她愿意离开羲铮，那么我一定不会阻拦，如何？”

“……”然而，少年却沉默了，身体的晃动越发剧烈。

巫咸忍不住苦笑，“你看，连你自己都无法确定织莺的想法，是吧？却还要在这里逼着我同意让她和羲铮仳离。望舒，你还小，不要总是……”

“我不小了，别把我当小孩子哄。”望舒忽然抬起头，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令首座长老都忽然噤声。望舒的身体忽然间停止了晃动，十指用力绞在一起，咬着牙道：“好！我答应你，等织莺回来了，就和你一起去问问她——如果她想和我在一起，那么，你绝不许阻拦我们！”

“好。”巫咸苦笑着，不想和这个执拗的少年继续纠缠，“就这么说定了。”

“那好，”望舒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机械人偶，对巫咸道，“你派一队机械师过来，大概十个人就够了——我只够顾得上那么多人，太多了我没办法一一教过来。我把制作这个东西的诀窍和剖析图给他们。”

“好。”巫咸松了口气，“大概多久能批量造出来？”

“怎么着也要十天吧？”望舒道，“第一批估计可以略微快一些。”

“十天？那可能也来不及了……”巫咸皱眉，花白的眉毛下眼神焦急，“空桑人的登陆战，估计这两天就要打响。一旦他们登陆，估计本岛地面战争只能支撑一个月，等转入了地下战斗，那这种钢铁骨骼也就没有用处了。”

“那么快？”望舒愕然。他一直只是一个闭门造车的机械师，从没有直接参与过战争，所以也不知道目下外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你不用管这些，地下军工坊肯定是最安全的所在，就是元老院沦陷了，这里也会有重兵把守。”巫咸目光炯炯地看着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抓紧将这个东西制造出来——如果你这次能拯救沧流帝国，那么，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在日后得到满足！”

望舒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好！”

巫咸最后对少年颔首，转身匆匆离去，头顶的地面不停摇动，密集的一发发火炮倾泻而下。

在十万战舰的包围下，空明岛已经成了一座孤岛，内外无援的海上堡垒——而岛上的军队也只剩下了十分之一。

“怎么样？”巫姑等在那边，急切地问，“有什么秘密武器？”

“有。”巫咸点点头，“但还需要时间。”

“那怎么来得及？！”巫姑急躁起来，“刚才我通过蓍草占卜，结合探子的密报得知，如果不出意外，空桑主帅骏音应该决定在明天子夜对空明岛发起最后的合围进攻！他们有十万军队、三千艘战舰，而我们这边能作战的已经不到一万人。”

“明天……”巫咸一震，脸色苍白。

许久，他才道：“幸亏我们还有羲铮，他带领征天军团借助空中优势，可以略微遏制空桑几天。”巫咸摇着头，“可惜，这次征天军团的大部分力量都调去了云荒大陆。实在不行，我们只有暂时撤离本岛。”

“撤离？”巫姑愕然，“让元老院撤离？”

“是，我相信伽蓝帝都一定会调兵回本土，只要我们撑到那一天，一切就能逆转。”巫咸低声下令，“让元老院所有人作好撤退准备，只能带直系三代以内亲属不超过十人，乘坐螺舟暂往深海避难——其余的，都留在本岛！”

巫姑的手颤抖了一下，喃喃道：“那……望舒呢？”

“当然要带上！就算扔下你和我，也不能扔下他！”巫咸肃然，“他是我们帝国最大的财富，就算是牺牲其他所有机械师，也不能让他落在空桑人的手里！”

“怕什么？反正他也不会死，”巫姑冷笑起来，“他不是人。”

“但我们还不知道怎样才能再造出一个新的望舒。一旦失去了他，帝国的战斗力就会削弱一半！”巫咸压低了声音，“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必须答应他……刚才，我甚至同意了将织莺许配给他。”

“什么？！”巫姑尖叫起来，“你要把织莺许配给一个不是人的家伙？”

“只是权宜之计。”巫咸压低了声音制止她，“先过了眼前这个难关再说。如果空桑人真的登陆本岛，我需要他帮我们收复失地——如果我们要撤离，也一定得带上他，销毁地下军工坊里的所有机械，免得落到空桑人手里！”

“羲铮还在为帝国血战，你转过身，就把他的妻子卖给了一个没有血肉的机械人！”巫姑咬牙切齿，喃喃咒骂，“你觉得她会同意吗？和这种怪物在一起一辈子？”

“别担心，只是暂时的。”巫咸知道巫姑尖刻火暴的脾气，连忙安抚，“目下先撑过空桑人这一波攻击，等过了这一关，我们也就不需要再哄着他了。让他把毕生所有才能都展现出来，等机械师们掌握了全部图纸，我们就——”

他的手平平一切，冷然做了一个手势。

“杀了？”巫姑吃惊。

“不，只是让他安分点儿。”巫咸低声道，摇着头，“作为一个‘人’，望舒给我们带来太多麻烦了……如果是只剩下一个头颅、没有手脚的纯机械的话，他就只能老老实实，不会折腾出那么大动静了吧？”

“呵，你可真实际啊……”巫姑一愣，忍不住讥笑，“只要他的脑袋就够用了？你是想把他拆了，只留下一颗脑袋放在托盘里，让他每天指导机械师干活儿？”

“别说得那么残忍。要记得，他本身也不过是个机械罢了。”

两人说着，并肩在黑暗里渐渐远去。

咔嗒一声，墙壁上一个小孔悄然打开，露出了一只冷冷的洞彻的眼睛。望舒坐在空旷的地下军工坊里，透过墙壁里的窥管看着外面的一举一动，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莫测的表情，似乎是冷冷的嘲笑。

等二人离开后，他打开了钢铁骨骼的外壳。

巨大的外壳里面，有一具和人体等大的金属内胆，四肢俱全，上面笼罩着头盔。那个头盔似乎是比着望舒的外貌制作的，面容栩栩如生，紧闭着眼睛。

少年手指抚摸过机械，对着冰冷的钢铁低声说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这些家伙眼里，我和你，基本都是差不多的‘物件’罢了，呵……”

望舒发出了轻轻的冷笑，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恐怖，和他清秀俊雅的少年外表完全不符。

“既然这样，那么，我也不再手下留情了。”

［第十三章］ 深海诡变

如巫姑所料，空桑人的登陆战役在第三天晚上深夜打响。

十万大军包围了空明岛，一艘艘木兰巨舟首尾相连，如同巨大的海兽围绕着孤岛，每一艘船上都吐出猛烈的炮火。密集的炮弹如同天火一样倾泻而下，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将空明岛地面上的所有化为火海。

“快，把军工坊所有东西都装上螺舟！”

“所有东西？螺舟装不下啊！”

“那就把所有成品装上去，剩下的都砸毁！——巫咸大人吩咐了，绝不能让这里的东西落入空桑人手里！”

“那么，望舒大人呢？”

“早就被接走了！他是最重要的人，怎么会让他留在这里？——空桑人刚合围的时候，他就和元老院上了螺舟，到了外海。”

“那就好。否则，我们就会接到命令把望舒大人就地处决吧？如果他落到空桑人手里，那可就……”

“赶快！别说话了！空桑的先遣队都已经搭了舢板，涉水冲锋过来了！——羲铮少将带着风隼在截击，尽量给我们多争取时间。”

头顶炮火隆隆，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地下的军工坊里聚集着一队战士，正在急促而有条不紊地运送着资料和机械——风隼、螺舟、射日弩、冰锥……沧流帝国军工制造业的精华凝聚于这些图纸上。

当所有该运走的东西都被运走后，整个军工坊顿时显得空荡了许多。只有未曾完成的巨大机械横七竖八地摆在那里，有些是战车，有些是武器，有些甚至是人形的盔甲，看上去如同开膛破肚的尸体。

“接下来呢？”有战士低声问，看着未完成的机械，“砸掉？”

“干脆放一把火吧，来不及砸了。”队长皱了皱眉头，听着头顶的声音，“空桑人已经杀进来了……我们没时间了，得立刻撤退！”

“是！”战士领命退下，迅速地找来了火石和火绒，而另一些战士则拿来了一袋袋的脂水。那些比水还轻可以燃烧的液体被装在皮囊里，发出浓烈的味道。

“泼到地上，均匀点。”队长吩咐，“点火时退开一些。”

脂水在军工坊的地面上纵横流淌，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蛇，爬向了那些未制造完成的机械。咔嚓一声，火绒点燃，被扔到了脂水里，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火舌腾空而起，瞬间将靠近的战士须发舔焦。

“走！快走！”队长迅速后退，看着大火迅速蔓延，喝令，“都撤离！”

战士们扔掉了手里的火绒和脂水，向着地下军工坊门口撤退。然而刚一回身，所有人脸色瞬间惨白——当他们把最后一批物资运走之后，不知何时，地下军工坊的铸铁大门居然无声无息地关闭了！

“谁？谁干的？”队长心胆俱裂地大喝，一边用力地锤击那扇门——然而，军工坊的门足足有一尺厚，纹丝不动，“开门，开门啊！外面有人吗？”

头顶的火炮还在继续轰鸣，然而地下却和地上一起瞬间变成了炼狱。大火蔓延，地下密室的温度迅速升高，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拍打着门。但是铁铸的门也迅速地灼热起来，拍打着门的手掌被灼烤着，发出了刺鼻的焦味！

“队长……他们、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一起烧死在这里？”战士里终于有个年纪小的哭了起来，崩溃地大喊，“元老院想烧死我们！他们根本没想要我们撤离！对不对？”

双手被烧焦的队长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继续拍打着门，疯狂地大喝：“胡说！元老院是安排我们撤离的！谁知道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见鬼，谁关的门？”

“呵呵……”忽然间，火海里似乎传出了低低的笑声。

那种笑，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在烈火里全身发冷。

大火之中，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影影绰绰。那些移动的东西穿过烈火，朝着他们包围过来——那一刻，所有人发出了恐怖的惊呼。

那些机械！是那些半成品机械，自行动了起来！

大火在地下军工坊里燃烧，然而，那些尚未完工的战车隆隆运行，弓弩不停发射，从火上缓慢碾轧而过，居然无惧于脂水烈火，就这样从四面围了过来！

“这堆破机械，到底是怎么回事？”队长也有点蒙了，说不出话来，“难道是有人在操纵它们？喂……有人吗？有人在那儿吗？快出来，别开玩笑！”

唰的一声，劲弩一起指过来，对准了大火中活着的那群人类。

“快退！”队长失声喊道，看到那些空空的机械上劲弩自动瞄准，连忙后退。然而往后一步就踏入了火海，又只能惊呼着跳了出来。

“咔嚓”，在大火中，那些机械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操控着，张弓引箭，对着这群孤立无援的战士围了过来。烈火里，空荡荡的机械上所有武器都自动瞄准了这些活人，冷冷的尖端闪着寒芒。

“不……不要！”战士们失声惊呼。

那只无形的手动了，瞬间，箭如雨下。

当所有人被射杀后，那些机械自动转向，冲入了烈火，似乎按照另一种指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凭大火焚烧，毁灭了自己。

当地下军工坊发生这一幕的时候，一发炮火落到了空明岛外围的海水里，直达数十丈深，令下潜的螺舟微微摇晃。

螺舟里的气氛非常凝重，黑袍的长老们围着居中的灯火，脸色苍白。

“空桑人真的连夜发起了总攻啊……”巫朗喃喃，脸色有些苍白，“我还以为伽蓝帝都会下令大军返回呢，结果，他们还真的占领了空明岛！”

“不可思议，”巫礼摇了摇头，“我们都已经打入云荒腹地了，空桑人怎么能坐得住？我猜伽蓝帝都的旨意肯定已经下达了，只是尚未传到万里外的西海而已。”

“呵呵，有没有传到，这谁知道？”巫姑桀桀笑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不定那个空桑元帅早就接到了旨意，但他不想就这么班师回朝，想先把我们灭了再说。要知道，作为武将，谁不想建功立业呢？”

“……”螺舟里的长老都沉默了下去，没有人说话。

望舒作为最年轻的人之一，在元老院里一向说不上话，此刻也就随着众人沉默下去，双手在黑袍下渐渐绞紧，身体微微晃动，眉目间似乎有些紧张，不时微微抬起眼，看着周围的其他几个黑袍长老。

“我们能撑过这一关。”忽然，首座长老巫咸开口了，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不要在这里嘀嘀咕咕。多说无益，等着吧，不出三天，他们必然会撤离西海！”

“三天？”巫姑低声道，“三天后只怕我们的战士也没几个活人了吧？”

巫咸霍然睁开眼睛，厉叱：“要我说多少遍？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云荒！就算这里都变成焦土，只要我们能直取空桑心脏，一切都不是问题！”

巫咸的眼神凌厉，雪亮如电，让其他长老都不敢再吭声，纷纷起身离开。

然而，不满的情绪在四下弥漫。巫姑咬着嘴唇，低声冷笑，而巫礼、巫抵也都相视摇头，不作声地叹气——这些年来，首座长老的权力膨胀得太厉害，大权独揽，几乎让元老院原本的“合议”制度成为摆设，对于巫咸，他们几个人早已腹诽多时。

特别是如今，已经到了国破家亡的边缘。

散去的长老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传递了什么秘密的讯息，朝着不同的方向分散而去。

“望舒，你在想什么？”当所有人散去后，巫咸一眼看到了依旧坐在原地发呆的少年。望舒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身体微微左右摇晃，似是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里，无法控制。

听到这一声，望舒的身体震了一下，似乎从某种遥想中回过神，讷讷道：“我……在想，那些空桑人如果发现了军工坊，会怎样。”

“放心，他们发现不了的，”巫咸冷冷地道，“我已经下令将那里焚毁了。”

“啊……是吗？”望舒叹了口气，露出惋惜的表情，“太可惜了。那里还有很多东西我都没造完，如果造出来，会是惊天动地的杰作。”

“只要你聪明绝顶的脑子还在，一切都来日方长。”巫咸安慰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如今你先把最要紧的武器造出来——钢铁骨骼弄得怎么样了？我特意用一架螺舟集中了那些机械师，给你造了一个战时的临时军工坊，不耽误你半点工夫。”

“多谢大人如此费心。”望舒笑笑，站了起来，“第一具复制品已经快要完成了——大人想过来验看一下成果吗？”

“这么晚了，机械师们都回去休息了吧？”巫咸有些犹豫，“要么明天再看？”

“能早一天确认，就能早一天投入战场使用，”望舒恳切地道，“大人如果晚上验看了，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等下半夜机械师们休息回来，我们就可以把第一批的钢铁骨骼运到地面开始使用了。”

“唔……”巫咸拈着花白的长须点了点头，“也是，军情如火啊。”

“那么，大人这边请。”望舒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空明岛已经陷入战火，沧流帝国的核心人物乘着螺舟避入水底。然而，螺舟大部分被派往云荒，剩下只有寥寥几架，只能让最尊贵的人优先离开——其中元老院及其直系大约有一百多人，剩下的都是帝国最拔尖的机械师以及拥有各类特长的专业人士。

而望舒的军工坊，更是独占了其中一架螺舟。

从一架螺舟到另一架，需要搭乘水下小艇。当巫咸和望舒乘坐小艇穿梭于水下时，一枚炮弹正好落下，直击他们头顶的海面。驾驶小艇的舰长失声惊呼，迅速地转开舵。然而，飞速下沉的炮弹还是直奔他们而来，眼看就要把小艇拦腰炸成两截！

水流激烈动荡，带得小艇猛烈摇晃，望舒失声惊呼。

“小心！”巫咸霍地长身而起，一手按住了望舒，一手抓住了权杖，高高举起。他口唇无声翕动，刹那间，一道光从权杖顶上放出。海水向两边迅速分开，大海深处起了无形的波动，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瞬间释放，和迎头落下的炮弹对撞。

只是一瞬，那枚钢铁炮弹忽然变形，就像被迎面一击，倏地落入深海。

小艇在海下剧烈地动荡，所有人都脸色苍白。

“没事了。”巫咸收起了权杖，安慰望舒。少年仿佛被吓坏了，定定地看着他手上的权杖，说不出一句话来，许久才道：“好厉害。”

“怎么？可怜的孩子，你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枪实弹吧？”首座长老笑了，似是微微带着讽刺，安慰道，“其实空桑人的这些破东西，比起你造出的射日弩差远了——在战场上你才是王者，别被这些小破东西吓到。”

“……”望舒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么说来，我造出的武器杀了更多人，是吧？”

“那当然！纵横沙场，杀敌无数！”巫咸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亏有你这样的天才，我们沧流帝国才能抵抗空桑人那么多年。”

望舒的双眉微微蹙起，神色似乎颇为复杂，许久才摇了摇头。

“走吧，别纠结了，让我看看你最新的杰作！”巫咸拍着他的肩膀走出小艇，前面就是另一架专供机械师们使用的螺舟——那个螺舟悬浮在海底，发出幽深的蓝色，比普通的螺舟大出不少，如同一个巨大的堡垒，在海水的深处静静地悬浮。

望舒站了起来，拖着脚步，微微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已经是深夜，因为刚刚完成第一批钢铁骨骼的制作，疲惫至极的机械师们都已经去休息了，这架螺舟里只有十几个打下手的工匠在忙碌，进行着最后的清扫和擦拭工作。看到他们进来，所有人连忙都站了起来。

“你们都退下吧。”望舒低声道，“我和首座大人有事处理。”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这架螺舟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巫咸从进来开始，眼神就一直停在那批刚刚铸造组装完毕的机械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赞叹的神情——螺舟的舱室正中，陈列着刚刚制作完毕的机械，每一个都有一丈高，精密地组成类似人形的机械。

一排足足十个，蔚为壮观。

“时间太紧，第一批只能做出这么多。”望舒道，摁下了机簧，所有机械瞬间缓缓转动，“但每一个都有足以抵挡一个营的战斗力，只需一个人进入内胆，熟练操控，便能穿行战场，如履平地。”

“太好了！”巫咸赞叹地看着舱室内的陈列品，“这么说来，这里有足足可以抵挡一万人的战斗力！——可以直接拿到战场上用了吗？”

“还没有。”望舒道，“让您过来看，就是为了做最后的检测。”

“检测？”巫咸略微有些意外，“这不是你们机械师的事情吗？”

“不，这事可不能让外人来做，非得劳烦您的大驾不可。”说到这里，望舒的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奇特的微笑，只听啪的一声，其中一个钢铁骨骼的内胆忽然打开，“大人如果能亲自进去尝试一下操作，那就更好了。”

巫咸看到了那架机械骨骼的内胆，眼神忽然凝聚，脸色变了。

——巨大的机械里，那个金属的内胆是根据人形制作的，除了有四肢躯干，头颅上面甚至依稀浮雕出了五官。而这个内胆上的人脸，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你这是做什么？”他霍然回头，厉声喝问。

“不做什么，只是致敬而已。”望舒却只是淡淡地道，并未对他这样严厉的呵斥表示在意，“作为旷古烁今的武器，对于这第一批做出来的十具钢铁骨骼，我擅自用了元老院的十位长老名字来命名——你看，这一具就是我。”

他指向了最末的那具机械骨骼。果然，内胆上浮凸雕刻着的是望舒的面容。

“……”巫咸脸上严厉的神色略微缓解，但内心的不适依旧存在，握紧权杖摇了摇头，“检测这种事情，还是让机械师来做为好，我不参与。”

“是吗？本来还希望大人能亲自体验一下，好好地表扬我呢。”望舒似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坚持，只道，“那么，就让我来给大人您做一下最后的测试，展示一下它的真正力量，如何？”

不等巫咸反对，少年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自己那具机械，攀爬而上。

机械有一丈高，然而他刚踏了一脚，那具机械忽然动了，梯子自动收缩，将望舒拉起。接着，只听到咔嗒一声，内胆打开，将少年包裹了进去，瞬间严丝合缝地关闭。

只是短短片刻，望舒就消失在了面前。

“大人，你看，现在这个钢铁骨骼的自重比之前你看到的半成品轻了许多，所以动作也灵活数倍。”望舒进入了机械内部，声音透过金属传出来，闷闷的，“我一共给它设计了十五套基本动作，这些动作的蓝本源于镇野军团的格斗术，比如……”

说到这里，那个巨大的机械哗地动了，一个冲拳接着一个格挡，做了一个漂亮的连削带打动作——举动之轻盈，速度之迅捷，甚至可以和活人媲美。而这一击的力量，又何止胜过人千百倍？

“好！”巫咸情不自禁地喝彩。

“还有，因为自重减轻，所以它需要的驱动力也减少了。举个例子，我甚至可以连续操作它十二个时辰——”巨大的机械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弯下来，似乎想要做某一个动作。然而只听望舒啊地叫了一声，内部传出一声清脆的裂响，整个机械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停顿，就保持着那个姿态僵在了那里。

“望舒？”巫咸失声喊道，“怎么了？”

“我……我……好像卡住了。”望舒的声音从机械里传了出来，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有个机簧坏掉了……我没法动。”

“别乱动！”巫咸连忙大喊，身形一动，已经掠上了机械，“我拉你出来！”

“别、别撬！会弄坏的！按右边那个环形的机簧！”望舒在机械里微弱地说着，“完了，完了，我、我的腿好像断了……”

“还怕什么弄坏！”巫咸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惊怒交加，手上不自禁地加了劲道，“如果你有什么事，十个机械也抵不上！”

他一摁那个机簧，整个机械就动了起来，外壳啪地打开，露出了光洁如新的内胆。内胆打开，里面露出望舒的眼睛，声音也清晰了一些，“我……我还好，只是……只是身体动不了。”

“没事，你别动，我把你抱出来。”巫咸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来想把面具揭开，把受伤的人抱出来。然而，当他的双手穿过机械，接触到望舒的那一瞬，忽然间心里就是一冷。

——触手所及是冰冷而坚硬的，完全不是人的身体！

不对，望舒本身就不是人，难道是……

然而，这些念头如火花一样闪过，还没有来得及一一从脑海里细想过来，耳边只听一声奇特的响声，怀里的“望舒”居然动了起来，只是一抬身，一反手，一把将他死死抱住，往机械内部拉了进去！

“望舒！”巫咸失声惊呼，一掌推开。然而，手接触到的居然是钢铁。那双冰冷的钢铁双臂紧紧扣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拖入钢铁骨骼的内部。

“抓到你了。”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轻轻地笑了起来，恶毒而欢快。

巫咸马上合拢双手，结阵，吐出了一句咒语。只听一声响，凭空闪过一道白光，虚空中凝结出利刃，一切而过。那双拉住他的钢铁之手断裂了。巫咸脱身而出，一按机械，倏地回身，一边厉喝着，一边寻找望舒——因为方才听到的最后那句话，声音居然已经不是来自于机械内部！

那个把自己关入钢铁骨骼的望舒，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的？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巫咸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仿佛一声令下，整个螺舟已经封闭，四面的门无声落下。在舱室里，十具钢铁骨骼动了起来，朝着他围了过来，每一具动作都轻灵便捷、力量千钧！

“望舒！”白发苍苍的长老变了脸色，四顾大喝，“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头顶传来少年轻轻的笑声，望舒居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舱室，转移到了螺舟顶部的控制室里，“我在请您视察我的成果啊……巫咸大人。”

“别给我绕弯子！”巫咸失去了平日的从容风度，怒叱，“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把人都调开、把舱室密闭？为什么把这些东西都放出来？——你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望舒忽地笑了一笑，“这种钩心斗角的事情，只有你们人才有兴趣玩啊……我只不过是想借着您来测验一下我这批新机械的威力罢了。看，它们都已经接受了我的命令，接下来将对您发起不间歇的攻击。”

“你想做什么？难道……”巫咸震惊，然后顿了一顿，低声道，“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我自己是个机械，不是个人吗？”望舒的脸出现在控制室里，苍白而诡异莫测，“哦，告诉你，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我和这些东西是一样的，不过是你们的‘工具’，不是吗？那么，就来试试工具的力量吧！”

巫咸忽然怔住，一股冷意从心底涌起。他看着少年的眼睛：黑白分明，却没有丝毫感情，仿佛冷冰冰的钢铁。

首座长老忽然冷笑起来，“好吧！看起来天机公子造出来的这个机械人，比我们想象的更聪明——不但知道了自身的秘密，居然还不动声色地设了这个圈套让我钻。但是，你毕竟还是个机械，你无法超越你的制作者，也低估了人的力量。”

他举起了手，十指之间绽放出淡淡的光，那是灵力开始凝聚的象征。

“以为我手无寸铁就可以收拾我了吗？”巫咸厉声道，双手分开，虚空中倏地出现无形的利剑，呼啸着斩开了空气，“人的力量，是你们这些机械永远想不到的！”

赤手空拳的人开始动作，双唇中吐出咒语，手腕翻转，只是轻轻一点，当先围过来的钢铁骨骼便发出了裂响，精钢的表面居然被硬生生撕裂！

“啊，好厉害！”望舒躲在控制舱里，忍不住赞叹。

——这就是“人”的力量吗？来自于灵魂、精神、修炼，是神秘莫测的血肉之躯里蕴藏的看不见的东西？和机械完全两样？

十具机械交错攻击，按照指令对巫咸发起了围攻，动作精准，发出的力量大到不可思议。然而，巫咸一人一杖，并指点去，咒术纵横交错，居然将所有攻击都拦了下来！每次他隔空伸手，无形的力量便将巨大的机械推开，直推到墙壁上，哗啦一声四分五裂。

整个螺舟都在颤抖，被这种力量的交锋所震慑。

当巫咸扬起法杖，凝聚一道闪电，将最后一个钢铁骨骼粉碎时，那冰冷的拳头也已经堪堪击到了他的胸口。虽然在最后关头被震开，然而巫咸也被巨大的力量波及，往后一个踉跄，含住了嘴里的一口血。

“果然，首座大人您的力量，比这些新造出来的机械加起来还厉害。”望舒看着底下的一幕，淡淡开口，并无惊惶，“所以，我给您准备得更全面——”

在他的声音里，螺舟忽然间发出了奇特的咔咔声，每一面墙壁都往内凸起，如同有一只巨大无形的手在外用力揉捏。四壁传来刺耳的声音，是金属的舱室在深海的水下撕裂，海水的压力让螺舟扭曲变形。

望舒轻声地笑，“你看，这就是我为您准备的钢铁的坟墓！”

不好！巫咸心里一惊，这个疯子，是想弄坏螺舟，让海水倒灌进来吗？

来不及思考，深海的水已经从缝隙内飞快涌入，一道一道，如同箭一样射在他身上，剧痛。巫咸来不及躲开那些水柱，站在原地，将法杖横持手中，飞速地念着咒语，释放一个个咒术，飞快地修补即将崩溃的四壁，不让海水进入。

然而螺舟已经开始自毁，碎裂的速度远远超出想象，巫咸竭尽全力也无法赶上破坏的速度。当咒术一遍遍飞快念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口唇灼热无比，一口血就这样喷溅了出来！

半空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飞了下来，倏地将鲜血接住，一滴都不曾落地。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晶杯子，被看不见的手操控着，从顶部控制舱垂落，分毫不差地接住了那口鲜血，然后啪地合上盖子飞了回去，落回望舒手里。

“看啊，这就是血……只有人才有的血液！这其中，有着人的魂魄。”头顶上传来望舒的声音，双手似乎抚摸着那杯鲜血，“这就是你们人类和我们不同的地方，对吗？——可惜，你们的血肉之躯，终将会在黑暗的海底，腐烂成泥。”

巫咸抬头，看向头顶的控制室，然而却已经看不到少年的那双眼睛。他似乎只是在那里冷冷地俯视了自己片刻，便又迅速离开了。

望舒……去哪里了？

“望舒！”他厉喝，“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头顶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巫咸大人，如果，你真的给了我和织莺在一起的机会，或许，我今天也会给你机会……可惜……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人类啊……”

声音终于越来越远，乃至于消失。

就在同一瞬间，巫咸感觉脚下的地面猛然一沉，听到周围的舱壁开始起伏波动，发出古怪的声音——那已经不再是被撕裂的声音，那些墙壁居然自行修复，一层一层延展开来，瞬间变得牢固无比！

这是……巫咸刚看了一眼，忽然间天旋地转。

螺舟猛然下坠！就像是一个通道忽然打开，他和周围的一切飞速下坠，就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完全不受力！这是……巫咸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将法杖在虚空中划过，一遍遍念起咒语，然而却无法终止坠落的速度。

他就这样连同这块巨大的钢铁，一起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去吧……”深邃的海底一片漆黑，只有一个小小的舱室脱离了母体，在大海里静静悬浮。舱室里的少年嘴角浮现出一丝恶毒的微笑，目送着坠入深海的首领。

在刚才的那一刻，耗尽了巫咸的所有灵力后，望舒按下了手里的机簧，锋利的刀刃弹出，旋转着割断了那根连接控制舱和螺舟之间的钢索——整个螺舟失去了动力支撑，如同一个沉重的铅球，朝着大海深处飞速坠落！

无声无息，迅速被黑暗的深渊吞噬。

“有那么多我的杰作和你一起沉入海底，也算是厚葬了吧！”望舒坐在控制室里，冷冷凝望着消失不见的螺舟，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转过身来，问站在身侧的另外一个人，“是不是呢，巫咸大人？”

——在他身侧站着另外一个人，黑袍白发，赫然和巫咸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貌！甚至，连黑袍和法杖都丝毫不差，几乎像是孪生兄弟。

然而，他没有说话，口唇和双眼都紧闭着，没有一丝生机。

“哦，我忘了，你还不会说话呢。得进行《营造法式》古卷上记载的最后一步‘铸魂’仪式才行。”望舒笑了起来，站起身走过去，捏开了对方的下颌，端起了那个水晶杯，滴了一滴鲜血在舌尖上——那滴血沿着舌头慢慢滑落，滑向咽喉的深处，仿佛一条蜿蜒的赤红色小蛇爬向莫测的所在。

如果仔细看去，在咽喉上似乎还有细密的朱红色，似乎是某种奇特的图腾。

望舒看着一切，喃喃道：“呵，人所拥有的魂魄，还真是神奇的东西啊，完全无法以机械学来解释……当年，父亲就是这样创造我的吗？用他自己的血？”

是的，这是他从天机公子遗留的手稿里发现的秘密——这个旷世奇才，一生创造出了无数绝顶的机械之后，在生命的最后，留下了最伟大的创造：望舒。一个几乎和活人一模一样、具有高度智慧的机械傀儡！

按照天机公子的绝笔，他是将自己的血注入了这具机械，让灵魂注入，从而赋予了这冷冰冰的机械生命之力量。

——这种创造，已经是将绝世的机械学和绝顶的术法相结合，旷古烁今。

那个天才机械师牺牲了自己，完成了最后的杰作。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是天机公子的儿子吧？是延续了他的生命、继承了他的智慧的后裔，只是比他……更加不朽，可以永久地传承。

如今，他按照天机公子的做法，造出了下一代机械傀儡。

只是，他并不需要那种注入了全部灵魂的“完全体”，因为，一旦获得了和正常人类媲美的智慧，这些机械便会难以控制，而他，只需要听命的傀儡。

从巫咸身体内获得的鲜血缓缓注入机械。

望舒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露出奇特的渴望和恶毒——当鲜血穿行过咽喉的瞬间，一道光忽然从身体的深处绽放，将这个人从里到外照亮！

“行了。”望舒放下了水晶盏，看着面前的东西笑了一声，然后伸出了手。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精美的水晶柱，长不过一寸，六棱折射出美丽的光。他打开了颅腔，将这个水晶柱安放在了机械傀儡的百会穴下方，固定。

有了这个控制仪，他就能在方圆三丈的范围内不动声色地控制这个机械了。

“好了，我的杰作。”他看着面前的东西，眼神又是纠结又是厌恶，伸手拍了拍。那“巫咸”吐出了一口气，似乎苏醒了过来，双眼慢慢睁开。

在刚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的眸子散发着微微的光，迥异于人的眼睛。然而很快，那些光就弱了，熄灭于双瞳。黑袍的老者睁开眼，看到了面前站立的少年，弯下腰，单膝跪了下去，低声道：“主人。”

“别叫我主人，起来吧。”望舒淡淡地俯视着他，眼里有一丝骄傲，“让我测试一下你。”

“是的，主人。”黑袍老者低了低头，恭敬无比地站了起来。

“说过了，不要叫我主人，怎么就教不好呢？——花了那么多时间才把你设计出来，你总该比小莺聪明一点吧？”望舒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一把抓过了那个人，一抬手，咔嚓一声，居然将他的下颌拆了下来！

——老人的半个下巴顿时空空如也，然而却一滴血也没有。缺失的下半边脸里，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蜿蜒曲折的管子，从咽喉直接通向了身体的深处。

“是不是你的发声部位还没弄好？或者回路出了故障？不至于啊……我在小莺身上都做过试验了，连它说话都比你像样！”望舒仔细地研究着里面的舌头和软骨，将一卷细带子似的东西抽了出来，逐一理顺，然后又放了回去，咔嚓一声装好。

老人的脸顿时变得栩栩如生，没有一丝瑕疵。

“巫咸大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望舒捧住他的脸，眯起了眼睛，轻声问，“再说一句话试试看？”

“感觉不错。”巫咸应声回答，语气平板。

“不错，果然不叫我主人了。”望舒松开了手，满意地笑了一笑，叮嘱，“对了，你以后还是叫我望舒吧……否则一开口叫主人，元老院那群人还不吓疯了？”

“是。”巫咸回答，“望舒。”

“好吧，以后你要记住，自己是巫咸，元老院的首座，除了在我们私下面对的时候，你不可以表现出是我的傀儡，因为接下来我们要……”望舒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沸腾，似乎有无数人在瞬间包围了上来，控制室周围一片雪亮，是无数的灯光照射了过来。

“首座大人！首座大人！你们没事吧？”外面有人大喊，“是螺舟沉了吗？需要我们派人手过来吗？”

“哦，他们来了，动作还真快。”他轻声道，笑了起来，拍了拍巫咸的脸，道，“好了，现在终于到了检验我这个杰作的时候了——别怕，接下来你只要少说话，按指令来，就不会出大差错。”

巫咸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紧张，“是，望舒。”

“哎，在外人面前不要和我说‘是’，要说‘好’。”望舒不耐烦地纠正，“好了好了，你少说话！——告诉你，如果你半途出了什么大岔子，我有的是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不露痕迹地销毁掉！”

“好的，望舒。”巫咸回答。

望舒最后凝视了那个傀儡一眼，回过头，对着外面喊了起来，敲击着金属的舱壁，“来人——快来人！我们被困住了，被困在这里了！”

漂浮在海底的控制舱猛然一震，望舒知道是旁边的艇舰上发出了钢索，将漂浮的控制舱牢牢抓住，拖回身边。

“巫咸大人，你们还好吗？”当控制舱的门打开时，冲进来的人焦急万分，“是出什么故障了？螺舟刚才为什么沉入了水底？”

“太糟糕了！”望舒探出头，脸色苍白地喊，语声焦急，“钢铁骨骼在测试时失控，让螺舟整个沉了下去！我们根本来不及控制，只能撤离到这里，斩断了和螺舟之间的联系，好不容易才脱了险。”

“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失声，“那巫咸大人呢？”

望舒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仿佛知道对方的意图，巫咸清了清嗓子，踏前一步，低声回道：“我在这里。”

“哦。”问话的是巫姑，她一眼看到望舒身边的巫咸，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只道，“首座大人安然无恙就好——真担心您和那螺舟一起沉了，这当口儿上元老院要是没人主事，可就群龙无首了。”

“让你们担心了，”巫咸道，神色一动不动，“我没事。”

四周有小艇围上来，用工具撑开了扭曲变形的门，将控制舱里的两个人拉出。脱困的巫咸一边应付着前来慰问的人，一边吩咐军队赶紧去搜索附近，打捞螺舟——他说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很短促，看起来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望舒站在他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是的，只要他一个回复不准，露出破绽，他就必须按下手里的机关——那个机关遥遥控制着巫咸的脑部，只要轻轻一按，就能让他瞬间倒地毙命！

然而，巫咸回答得很好，几乎滴水不漏，令他松了一口气。当问话的人开始越来越多，问题越来越复杂的时候，望舒轻轻地抬起了手，做了一个不易觉察的手势。

“今天太晚了，我很累了。”只是一瞬，巫咸便低下了头，用简短的话结束了一切，“一切等明天天亮再说吧。大家都散了吧。只是，搜索要连夜继续。”

在首座长老的威严下，人群散开，却还是议论纷纷。

“这回军工坊彻底完蛋了，败局已定，他倒是还沉得住气。”望舒随着人群离开，忽然，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抱怨，带着满腔的怨气，“空桑军队都已经登陆本岛了，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撑到明天！”

望舒闻声回过头，在人群里看到了黑袍的巫姑，她正和其他几个黑袍人聚在一起，每个人的眉目间都流露着不满的情绪。他们几个在散去后没有各自回去，而是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重新聚在了一起。

看来，元老院的其他人都已经按捺不住了啊……

望舒看着那群人，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冷笑。这些年来，元老院的钩心斗角，他一直都看在眼里。原本以为和自己不相干，谁知道如今却都成了棋盘上必不可少的棋子——在这个当口儿上，他怎能不助他们一臂之力呢？

“真是糟糕啊，”他走了过去，刻意地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加入了他们，“这回是死里逃生，差点把命都丢了……唉。”

然而，看到他走过来，其他几个长老立刻顿住了话题，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少年，不再继续议论。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把他当作自己人。

“我记得军工坊迁移过来后，动用了两架螺舟，”许久，巫姑才冷冷道，“除了刚才沉掉的那架，还有一架是你自己在用的——那里应该还有不少武器和资料吧？”

望舒很知趣地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道：“是还有一点，也不知道有没有大用处。里面有一堆东西，各式各样的杂碎，我准备让巫咸大人过来看看。”

“巫咸要去看？”巫姑忽然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子时。”望舒道，“巫咸大人说那时候他才有空。”

“哦……那么晚啊。”巫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目光和其他长老们对接了一会儿，每个人眼里都有奇怪的神色翻涌，“明晚子时？还有谁同去吗？”

“没有了，估计也就我和他两个人吧。”望舒似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们也知道，巫咸大人一贯独来独往，连侍卫都不愿意带一个。”

“那是。”几个长老不约而同地一起点头，说了一句，然后立刻又止住，眼神变得更加复杂而奇特。

“各位大人要不要也一起来呢？”望舒笑着问。

“好，”巫姑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个笑容，“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望舒转身慢慢走开，听到背后低低的议论，眼里的笑意止不住地更深——这些人类，因为有着心脏和大脑，总以为自己聪明，然而，却往往因为各种欲望而变得蠢笨无比，完全不如机械果断干脆。

坟墓已经挖好了，只等那些人列队依次进入。

当望舒离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窃窃讨论着，宛如深海里潜游的鱼类。黑袍者聚集在一起，秘密讨论着——

“怎么样，明晚，是个好机会吧？大家同意吗？”

“真的要动手？会不会有点……”

“你还迟疑？再迟疑大家就一起完蛋！——都什么时候了！”

“可是，到时候舱里还会有人吧？望舒肯定会在场，怎么办？”

“望舒？他不过是个机械，你可别忘了。最多一并处理掉就是！”

“太可惜了。他是个天才，没人可以代替，帝国还用得到他，可别把他和巫咸一起处理了，得保留下来才是——如果他不给我们添乱的话。”

“放心，望舒很好对付。只要告诉那个孩子我们同意让织莺和他在一起，他肯定会跪下来吻我们的脚。呵呵……”

“怎么，你也想让织莺跟了这个机械人？太恶心了！”

“权宜之计嘛。哄一下这个孩子，日后再慢慢收拾他就是！”

黑袍的长老们聚集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手指在袍袖底下不停比画，眼里的光芒越来越莫测。他们坐在螺舟里，头顶是不断落下的隆隆炮火，深海湛蓝色的波纹映照在他们身上，忽明忽灭，令这群人像是刚从地狱出来的一样。

［第十四章］ 孤岛惊魂

西海上，棋盘洲的空明岛上已经是一片火海，再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建筑。一个不过二十公里见方的岛屿上，忽然间几乎每一寸海岸线都被军队包围，密密麻麻的战舰簇拥着这个岛，将血和火倾泻了下来。

在烈火中，有冰族战士在唱着战歌，悲凉雄壮。

“末路之气！这些困兽！”旗舰上，全副戎装的将领扶舷远眺，看着自己的士兵从舢板上疾冲而下，气势汹汹如同下山之虎，不由得用力拍了拍船舷，“这些冰夷如今已经是笼中困兽，看他们还撑不撑得过三天！”

“来人，草拟密信！”骏音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传唤身边的侍从。侍从上前，迅速拿出了纸笔，问：“元帅是要给帝都传喜讯吗？”

“不，那些家伙怎么配得上我第一个专程去报喜！”骏音冷笑了一声，眼里涌起一股热意，用力击掌，道，“我要写信给墨宸——我要告诉他，我替他完成了他的梦想，拿下了冰夷的老巢，灭了沧流帝国！”

“是给白帅吗？”侍从也激动起来，“怎么写？”

“‘昔年，你我曾于白塔之上立约，为国百死不悔。今日君归隐田园，吾不负君所托，以冰夷之血为饮，于西海遥祝。君之愿，已达成，不负当年金戈铁马一场！’”骏音咬着牙，一字一句口授，“‘愿日后云荒铸剑为犁，永享太平。’”

“写得真好！”侍从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道，“白帅知道了一定也很开心吧？”

“他会夜不能寐，向西痛饮三百杯吧？”骏音大笑，扬眉看着自己的战士冲上冰夷的首府。

登陆后，空桑军队遇到了沧流帝国镇野军团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虽然所有建筑都已经被炮火轰塌了，但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废墟都有沧流的战士坚守，寸土不让。

这样的巷战，持续了两天两夜。

“冰夷还真是有血性啊……”空桑统帅从海上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叹息，“明知肯定守不住，还要血拼到最后——难怪几百年来我们都无法真正灭掉他们。”

“几百年来都做不到的事，骏音大人您今天就可以做到了！”侍从已经写完了那封密信，小心翼翼地封起来，“是要立刻飞鸽传书发到云荒去吗？”

“是，要让墨宸尽快和我分享这个喜讯！”骏音拍着船舷，高声道，语气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要让他知道，我终于没辜负他的托付！”

然而，侍从刚拿着密信转身，就撞上了另一个急匆匆赶来的斥候。

“元帅，帝都来的圣旨！”斥候疾奔而来，单膝跪地，将一封用金漆密封的信件托起。那上面盖着朱红色的玉玺，是来自伽蓝帝都的密旨，还有十万火急的标记。

骏音看着那道旨意，眼神不由得微微变了。

拆开来，里面的内容果然如他所料，让他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冰夷入侵，已达瀚海驿，特命尔等火速率军返回，切莫留恋西海战场——大军在外，敢不受君命者，军法从事，灭族连坐！

这已经是三天来的第五道密旨了吧？前面的那四道，都被他强行压下来了，如今帝都居然发来了措辞如此严厉的旨意。

云荒那边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不是还有袁梓将军的十万大军在空寂之山镇守吗？冰夷的国力他是清楚的，就算倾国之力奔赴云荒，空寂大营作为西北屏障，至少也能扛住一年半载，所以，他一开始接到帝都密旨说冰夷已经登陆狷之原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可如今，不过短短半个月，居然接二连三地来催促他返回！

灭九族？这是恐吓吗？难不成帝都还要屠灭青之一族？

然而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因为密旨后面还附了一封信。那是一封家书，朴素无奇，但上面的笔迹，赫然是他的父亲青王的！

他只匆匆看了几行，脸色就转为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元帅……”侍从拿着那封刚写好的密信，看到他的脸色，有些犹豫地问，“是要现在就发出去给白帅吗？”

骏音迟疑了一瞬，铁青着脸，劈手一把夺过那封信，揉成了一团，看也不看就扔进了大海，霍然转头，厉声下令：“昭告全军，停止登陆，迅速返程！”

“什么？！”侍从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马上就要拿下空明岛了……”

“停止登陆，返程回云荒！听到了吗？”骏音咬着牙，声音已经有些发抖，“否则，他们就要杀了我父王！”

侍从匆匆跑下去发布指令，骏音独自站在旗舰上，看着下面的士兵在指令到达时如同潮水般撤退，不由得热泪盈眶——从云荒到西海，何止万里，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到达此处，就算是眼前的这一个小岛，每一寸的推进都是鲜血铺就，如此艰难地血战前行，到了离成功只有咫尺的地方，却要被一道圣旨硬生生勒马返回？！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此恨何能忍？

他咬着牙，一掌拍在了船舷上，用力得沁出了鲜血。

“元帅！小心！”忽然间，耳边传来了惊呼。劲风从头顶袭来，黑暗压顶，骏音急速抬头，只看到巨鸟从上空低低掠过，在翅膀几乎碰到旗舰桅杆的刹那一分为二，化为两道黑影左右袭来。

比翼鸟！冰夷居然还有一架比翼鸟！

这些日子空桑军队已经占领了西海棋盘洲差不多所有岛屿，摧毁了岛上所有机械库，所有风隼、比翼鸟起降地都已经不复存在，而这驾比翼鸟又是从何而来？

他大惊之下迅速侧身，一个翻滚便朝着船舷另一侧的舱室而去。然而，劲风呼啸而来，追逐着他的身形，快到无与伦比。比翼鸟上闪电般地射下一排密集的劲弩，每隔三尺一支，支支穿透钢铁的船板！

唰的一声，最后一支劲弩钉住了他的左脚，在他即将进入舱室的时候。

“主人，命中目标。”鲛人凝的一头雪白长发在风里飞舞，俯视着脚下的空桑旗舰以及旗舰上血流满地的统帅，面无表情地开口，向另一边比翼鸟上的羲铮汇报——她的双手、双脚都连接着机簧，靠着肌肉微弱的牵动触发控制机械，已经完全是傀儡的状况。

“射杀！”羲铮的回答传递过来。

比翼鸟两翼合围，交叉掠过，无数劲弩呼啸而来，直射下方已经动弹不得的人。空桑战士冒死从甲板两侧冲出，想要把统帅救回，但在速度上却完全不是比翼鸟的对手。

然而，就在那一刻，骏音忽然从甲板上消失了！

“小心！”一击落空，羲铮立刻下令，“他们的火炮就要跟过来了！”

比翼鸟呼啸拉起，直冲云霄，在高空合二为一。然而羲铮并没有返回，而是冒着必死的风险回头折返，再度朝着旗舰冲了过去！

他冲得很低，几乎贴着甲板飞过。比翼鸟的双翼带倒了桅杆，这样低的高度反而让所有瞄准过来的火炮都不敢发射，生怕误伤旗舰。在冲到最低点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再度按下了机簧，将所有射日弩在一瞬间对准那个舱室射了出去！

轰然中，比翼鸟贴地后重新冲上云霄，无数炮火随之而来。

“主人，我来。”凝短促开口，十指以无法形容的速度开始动作，操纵着比翼鸟在密集的火网中穿梭。她的动作很快，控制也妙到毫巅，然而，在数百门的火炮攒射下，左翼还是被击中，整个比翼鸟猛然倾斜。

“凝！”羲铮失声。

然而凝没有说话，似乎所有精力都凝聚在了手指上，飞快地操作着，被击中的比翼鸟发出咔嚓的声响，陡然再度居中裂开！重新分体！

“我引开炮火，掩护主人离开！”她低声道。

“不！”羲铮大呼，伸出手扣住鲛人的手腕。然而命令已经完成，比翼鸟迅速一分为二，两个驾驶舱刹那间断开。他无法拉住凝的手，倏忽间已经远离百丈。

凝操纵着比翼鸟，俯冲而下，在天网里上下翻飞，吸引着船队密集的火炮，如同一只用尽全力搏击的飞鹰。在她的努力之下，空桑人的攻击大部分被吸引过去，天空里赫然露出了一个空隙，足以让他撤离。

然而羲铮并无犹豫，迅速按下了控制杆，只是一个折身便又返回，冲入了火网。他穿过枪林弹雨靠近她，发出了指令，比翼鸟迅速合体。

“主人！”凝看到了他，惊呼。

——即便是服用了傀儡虫，成了一个傀儡，她的眼里居然还会有如此深切的关切和恐惧。羲铮心里一痛，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枯瘦的手腕，低声道：“要走一起走！”

“是。”凝低下了头，接受了这个命令，“一起走。”

仿佛身体里焕发出了可怕的力量，这个满头白发的鲛人猛然坐起，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操纵着摇摇欲坠的比翼鸟，居然硬生生从漫天的炮火中闯出了一条路来！

奇袭结束，比翼鸟已经变成了高空里的一个小黑点，远在射程之外。

“元帅……元帅！”空桑战士们惊呼着扑过来，只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地上的断肢——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骏音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剑，斩断了自己被劲弩钉住的左腿，才在关键时刻滚入了舱室内，避开了凌空而下的呼啸袭击。

“快传军医！”侍从脸色苍白，大声喊，“快！”

“没事，我死不了。”然而，骏音却惨白着脸开口，声音一丝不抖，“你们别在这里乱，全都给我回前线去！——小心冰夷在我们回撤时袭击，千万不能乱了阵脚！”

“是！”战士们咬牙领命，迅速散去，只剩下侍从扶着断腿的统帅，眼里有泪。

“这个比翼鸟上，是羲铮少将吧……”骏音抬头看着天空，喃喃，神色复杂，“据说玄珉副帅上一次就丧生在他的手里，真是个厉害人物啊。只可惜，这次不能和他面对面来个第二次交手了。”

军医提着药箱赶来，匍匐在脚下为他包扎伤口。然而骏音似乎感觉不到痛苦，只是看着外面的蓝天碧海和如同潮水一样撤退的空桑军队，将手重重地敲在了甲板上，肩膀微微颤抖，眼里第一次有了泪光。

——墨宸，墨宸，你临走时托付给我千军万马、万世荣耀，我本以为可以替你完成心愿，却不料终究还是辜负了你的嘱托！

比翼鸟在大海中间落下，浩瀚的水面无声无息分开，居然有一座浮岛从水下悄然浮现，承接了从天而降的巨大机械。那座岛屿也是机械做成，长一百余丈，在展开时竟然可以将整个比翼鸟包入其中。

“凝，”羲铮抬起手，拍了拍旁边的鲛人，柔声问，“累吗？”

苍老的鲛人摇了摇头，“不累。”

然而，虽然这样说，她的身体却已经连坐都坐不住了，无法控制地往下瘫软。羲铮连忙伸手将她扶好，缓缓放平——凝已经无法离开比翼鸟了，因为有支架固定着她的四肢，和机械合二为一。

羲铮看着这个已经有了千岁高龄的异族同伴，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是的，如今的凝，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傀儡……再也没有自己的意识，成了行尸走肉，只懂得为主人而战。可是，如果不服用傀儡虫，她这样千疮百孔的身体也决计无法支撑到这一刻，早已崩溃死亡。

羲铮脱下外袍披在了她身上，低声道：“你也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睡吧。”

“是，主人。”凝微微一笑，满脸的皱纹，然后闭上了眼睛，迅速睡去。

羲铮走下比翼鸟，迎向前来接他的属下。显然已经得知了前方传回的好消息，每个人脸上都有兴奋之色，疾步走过来，行礼，“恭喜少将又立新功！——奇袭了空桑的旗舰，这次元老院一定又会嘉奖你了！”

“过奖了。”羲铮很疲倦，没有精力如平日那样客套一下，只道，“我在离开的时候，看到空桑的军队在撤退——是真的吗？”

“是真的！”将士们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色，争着道，“前方传回的消息，空桑人已经开始撤出空明岛了！据说是伽蓝帝都方面的旨意，命令大军返回——看来我们在云荒的兄弟们终于有所动作了。”

“那就好……”羲铮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疲惫袭来，“再这样攻下去，我们定然连三天都撑不住——真是险到了极点。”

“是啊是啊，幸亏这当口儿上他们撤兵了！”属下接口，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少将您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一件大事！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军工坊那边居然整架螺舟都掉了下去，里面的所有武器都没了！”

“什么？！”羲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那望舒他……”

那一瞬，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似乎是暗喜，又似乎是震惊。

“望舒和巫咸大人没事，否则就更糟糕了！”幸亏属下飞速地接了下去。

“哦，没事？”羲铮愣了一下，吐出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苦笑，脱下护手护膝，交给了属下，一边往里走去，一边问，“那元老院有什么吩咐吗？关于这次的空桑撤军？”

“还没有，”属下回答，“巫咸大人昨晚受了惊吓，今天一整天都在休息。”

“哦？”羲铮微微一怔，觉得有些反常——巫咸大人虽然年近八十，但依旧精力旺盛，事必躬亲，如今又是国难当头的非常时期，怎么会一整天都不见人？军机如火，稍纵即逝，怎能如此耽误？

“我去拜见一下大人。”他想了想，转身离开，“你先回去吧。”

“可是巫咸大人说了，今天不见人！”属下连忙喊。可是羲铮少将早已大步走得远了。在幽暗的水底，他的背影显得如此孤单和疲惫，如同一只搏击了万里的白鹰。

从前线归来，羲铮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首座长老所在的舱室，果然被告知长老正在休息，不见人。然而不知道为何，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便不顾外面侍从的阻拦，强行推开了门闯了进去。

“巫咸大人，”他沉声道，“在下有急事禀告！”

然而，舱室内居然空荡荡的，除了堆满的书卷，一个人都没有，连跟着进来的侍卫都有些呆住了。巫咸大人明明待在里面，如今到底去了哪里？这下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但不等出去大肆搜索，忽然听到暗角里传来一个声音：“都出去。”

“巫咸大人！”羲铮一个箭步上前，看到了坐在最暗角落里的老人。

巫咸大人居然独自坐在舱室的暗影里，披着黑袍，似是打坐，盘膝低眉，不看任何人一眼。侍从都知趣地退了出去，只有羲铮留了下来，坚持不肯离开。

“出去。”巫咸低声重复，语气冷淡，没有抬头。

“大人，我有事禀告。”羲铮反而上前了一步，开口道，“今日我刚从前线返回，发现空桑人已经开始撤离西海——我猜测他们已经接到了来自伽蓝帝都的命令，要返回云荒了。不知大人对此有何计划？”

“……”巫咸沉默着，没有回答。

“大人？”羲铮有些愕然。

“出去。”巫咸只是重复，头也不抬，“我很累。”

羲铮一怔，他的家族和巫咸是世交，自幼得到巫咸的重视，还从未见过首座长老对自己这样说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忍不住问：“大人，您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没有。”巫咸冷冷地回答，依旧没有看他，“出去吧。”

羲铮心里更加不安，然而门外的侍从已经上前，催促他离开。他不能违逆对方的意思，转过身，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转头问：“对了，大人，您……您有没有织莺的消息？她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织莺”这个名字，巫咸忽然震了一下，似乎触动了什么，蓦然抬起了头。那一瞬，羲铮心里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咯噔了一声，直觉不祥，一个箭步过去，扣住了老人的手，“大人！你……你怎么了？”

巫咸没有说话，但是眼里居然有淡淡的光芒放出，迥然异常！

“巫咸大人，”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淡淡开口，“元老院召集会议，请您前去主持，大家都已经到了。”

那个声音一入耳，巫咸眼里的光顿时熄灭了，站了起来。

“望舒？”羲铮回过头，看到了门口的白衣少年。那个天才机械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外面披着一件元老院的黑袍，对巫咸点了点头。首座长老应声站起，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

“少将凯旋，又立下新功，真是可喜可贺。”望舒看着羲铮，淡淡开口，语气却莫测。这个孤僻的少年平日甚少和人主动说话，更是从未和羲铮有过面对面的交流，此刻忽然开口，令人不由得有些意外。

“过奖了，”羲铮拱了拱手，“听说望舒大人的螺舟昨晚失事，实在是令人担心。”

“是吗？不必担心。”望舒笑了一笑，而巫咸一直沉默，并没有回答。

“巫咸大人是否有什么不适？”仿佛是接着方才羲铮的问题，望舒开口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老人，“我觉得大人的手很冷，需要叫大夫来看看吗？”

巫咸摇了摇头，“不需要，主……”望舒眼中冷芒一闪，巫咸立刻顿了一顿，说，“主要是，有点疲惫。”

“看来大人是需要多休息了。”望舒神色缓了下来，轻声道，“不过，今晚元老院有约，大家都在等您，还是得去一下。”

羲铮动了动嘴唇，又忍住了。他今晚本来想问问织莺归来的时间，然而，当着望舒的面，这话却又问不出口，只能沉默着等待下一次机会。

他看着老人和机械师并肩离开，枯槁的外形和少年的青春形成强烈的对比。老人脚步沉稳，落地轻而无声；少年一瘸一拐地走着，那条天生残疾的左腿有些僵硬。然而腿脚灵便的巫咸却一直跟在望舒的后面，并没有超出半步。

这种情况，不知为何令他生出微妙的不祥感觉来。

“这次做得还不错，”等走远了，望舒轻声对旁边的人道，“当你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不要回答，看我的手势，知道吗？”

“是。”巫咸点头。

“不过，我没有在你身上设置关于‘织莺’的回答，难怪你不知道怎么回复。”望舒淡淡苦笑，眼里似乎流露出复杂的感情，“以后如果他再问到织莺，你就说还没有她的消息吧——总而言之，不要再让羲铮得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知道吗？”

“是。”巫咸继续点头，面无表情。

望舒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一瘸一拐的腿，眼里忽然露出了狠戾的神色，“不过，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看来羲铮已经起了疑心，在织莺回来之前，我要把他处理掉才行！”

顿了一顿，他叹了口气，“可是，如果真这么做了，她会恨我的吧？”

“……”巫咸似乎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

望舒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在思考什么，身体也有些摇摆起来——天机公子在制造他时已经病危，并未完全造好便去世，所以他的左腿留下了残疾，而身体的平衡性也不好，一遇到紧张的时候就容易失控。

“可是，也不得不这么做了，”终于，少年咬住了牙，“谁叫他是织莺的丈夫！”

羲铮站在门口，看着巫咸和望舒一起离开的背影，心里的不适感越发浓重了，却又说不出到底什么地方不对。

“元老院今晚有议程吗？”他转过头，问旁边的侍从，“在哪里？”

“属下也不是很清楚。最近元老院的会议很多，经常开到半夜。”侍从道，“听说巫咸大人今晚要去另一架螺舟，检视望舒大人剩下的一些武器机械——可能元老院其他大人也会去吧。”

“哦。”羲铮皱了皱眉头，一时想不出什么头绪，只能回身离开。

一路上，疲惫铺天盖地而来。这次执行元老院下达给他的刺杀任务，孤身深入空桑大军又抽身返回，已经险到了极处，此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

他往回走，脚步沉重，只想着回到舱内倒头躺下，好好睡一场。

然而在从小艇里出来的时候，意外地看到另一架小艇正从侧方启动，隐约听到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却还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只得了几句：“人都到齐了吗？……六个对一个……还是要小心点……”

他微微有些错愕，只觉得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回头看去，小艇早已远去，看方向，是另一架比普通螺舟体积大出甚多的螺舟。

“那是……”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是望舒大人的专属螺舟。”侍从在一边回答，“元老院在撤退的时候把军工坊的很多东西都移了下来，一大部分都放在那里面——幸亏昨晚失事的螺舟不是这个，否则损失会更大呢。”

“哦。”羲铮应了一句，眼神追随着那架小艇的方向。

“少将赶紧回去休息吧！都快三天没睡了吧？”侍从看到他苍白的脸色，连忙上来扶住他，朝着休息舱室的方向走去。

连续作战，羲铮的确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回到舱室里，他只觉得连脑子的转动都已经慢了下来，当沾到枕头的瞬间，双眼沉重地合起，几乎是迅速地陷入了睡眠。

睡梦里，无数幻象浮现——其中反复浮现的是同一张脸：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他看到自己和织莺的婚礼，她眼里的苦痛，他违心的谎言，以及最后甚至没有告别的分离。

他们一起长大，他看得懂这个成了他妻子的女子的眼神，所以无法欺骗自己。是啊，她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这里。他只是她用来逃避痛苦的一种途径而已。

当她乘着冰锥离开西海去往云荒的时候，他驾着风隼从天空掠过，隔着大海和她遥遥相望。那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吧？当时他曾经那么想——只要等她回来，发现他已经战死沙场，那么，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当他孤身冲入百万大军数次刺杀统帅，当他在几百门密集的火炮里穿梭，当他弹尽粮绝几乎坠毁在海上时，他都是抱着这样的必死之心的。

然而，他却活了下来，而且等到了空桑大军撤退的那一天。那么，当织莺回来后，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子和这个无法解决的矛盾呢？

或者，从一开始，自己就该坚决地拒绝父母安排的这门婚事吧？哪怕为此受到元老院的处罚也在所不惜，这样，如今也不会陷入这样更痛苦艰难的境地。

巫咸大人……他一直力撑自己，虽然他经常和其他长老意见不合。

“人都到齐了吗？……六个对一个……还是要小心点……”

睡梦中的思维是跳跃的，忽然间，睡前听到的那句话朦胧中再度出现在脑海，那一刻，半梦半醒中的他仿佛忽然明白什么，忽地睁开了眼睛——是的，他终于想起来半路上听到的这句话是谁在说了。这个声音，明明是巫姑的！

六个对一个，这难道是说……

天！怎么会这样？！所有困倦和疲惫在刹那间退尽，羲铮霍然坐起，只觉得满身冷汗。他一句话也没说，立刻跳下床铺开始穿衣，一手拿上佩剑，推开门便走了出去。

“少将！你要去哪里？”侍卫吃了一惊，“你只睡了一个时辰！”

“去螺舟那边！”羲铮低声道，“快，带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随我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侍卫莫名其妙。

“可能要出大事了！”他脸色铁青，握紧了手里的剑柄，“今晚是元老院所有人都去了望舒所在的那架螺舟吗？”

“是的。怎么了？”侍卫忽然打了个冷战，“难道……那架螺舟也要失事？”

“但愿只是我多虑了。”羲铮没有再回答，只是疾步走出舱室，飞奔而去。

深夜的大海漆黑如墨，简直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洞。巨大的螺舟静静地悬浮在深海里，没有一丝声音。当羲铮带领属下到达时，意外地发现外面居然连守卫都没有，所有卫兵都被调遣到了另外一架小艇上。

“巫咸大人说了，让外面的人都退开，有机密要事商议。”卫兵回答。听到这样的回答，羲铮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那……里面有什么异常响动吗？”

“没有。几位大人进去后，里面一直很安静。”卫兵回答，也显得有些疑惑，“不过，都已经快三个时辰了，他们一直都没有出来，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大事。”

“我进去看看。”羲铮咬了咬牙，便要上前。

“可是，巫咸大人说了，不许任何人擅自入内！”卫兵很为难，“违者军法处置！”

“如果怪责下来，我一个人担了就是。”羲铮知道巫咸一贯视自己如子侄，便不管不顾地直接往里闯——然而一推就发现螺舟的门是从内锁住的，死死的，一动不动。

“巫咸大人，巫咸大人！”羲铮拍打着门，大喊，“属下有事禀告！”

但是，里面依旧没有丝毫动静。羲铮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去，只能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咔嗒咔嗒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机械在有节奏地运转——然而，除了这些，居然连一个人的声音都听不到！

外面敲门如此剧烈，里面却寂静如死，难道情况已经是……

“巫咸大人！”他再也忍不住，拔出佩剑，咔嚓一声，螺舟的门被劈开。羲铮一个箭步闯入其中，却忽然愣住了——

螺舟内灯火通明，四处堆着机械战甲，居中的一块地方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干干净净，铺着地毯。而在地毯之上坐着几位黑袍人。居中的是巫咸，其余几位长老团团围成一圈，低着头，似乎正在秘密商议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其中一个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皱眉，“羲铮少将？”

那个人眉目清秀，赫然是十巫里年纪最轻的巫即：望舒。

“这……”羲铮破门而入，一时间有些诧异，看着好好在座的诸位长老，心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的，当他闯入的瞬间，除了望舒，其他长老居然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仿佛聋了一样一动不动！

“为何擅闯？”终于，巫咸抬起头来，开口问。

羲铮刚要开口说什么，但一看这个阵势，已经知道自己莽撞，立刻道：“诸位大人，属下急躁了——只是想起空桑人已经开始撤退，而我军却迟迟没有得到元老院的指令，只怕错失追击的良机。请大人宽恕。”

“……”巫咸沉默了一下，似是不知道如何回答，看了一眼望舒。望舒没有说话，眉梢却略微挑了一挑，有肃杀之气一掠而过，不作声地做了一个手势。

“胡闹！”巫咸猛然拍案而起，语气出乎意料地严厉，“我明明已经下令戒严，任何人不得擅闯，你居然还不顾禁令！来人，给我押出去，军法处置！”

“巫咸大人？”羲铮猝不及防，失声道。

——他们两家是世交，自己从军之后，多年来巫咸大人一直对他关照有加，如父如子，所以，他此刻闯入时也知道自己不会受到太严厉的处罚。但在这个当口儿上，对方忽然说出这番话，令他完全没有料到。

然而，他更没有料到的是，在座所有长老居然没有一个人为他求情，无论是巫姑、巫礼还是巫朗，无论和他平日关系亲疏远近，都只是沉默地抬起头，冷冷看着这一幕。

那些人的眼睛……那些人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就像是沉默的骷髅、死去的兽类，目无表情而空洞。

巫咸冷冷重复：“违反元老院禁令者，杀无赦！”

只是短短一愣神，已经有守卫冲进来，按照元老院的吩咐夺去他的佩剑，将他押下。羲铮猛然惊醒，手臂一震，将左右两个守卫甩了开去，反手将剑夺回，冲到了巫咸面前，喊道：“巫咸大人！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怎么了？”巫咸看着他，似是笑了一笑，“我没怎么。”

“今晚这些人聚集在这里，是要对您不利吧？”羲铮在那一瞬已经豁出去了，指着周围那些长老，厉声道，“我知道他们想对您下手！元老院的其他人早就对您不满了——您是不是被他们胁迫了才会这样？不用担心，有我在！”

然而，巫咸只是木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们只是在商议要事。”

羲铮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了旁边轻轻一句：“好了，把他拿下吧——别在这里再吵闹了，听着好烦。”

他霍然回头，看到了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少年——望舒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眉目俊秀，忧郁中带着一些莫测，竟然数年来从没有变过。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直到现在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巫咸居然说了那么一个字，下令道，“把他拿下！”

“是你？”羲铮陡然间有些明白了，失声道，“难道是你做的？你……你控制了这些人？”

“别开玩笑了，我一个残废，能做什么？这是元老院的决定，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天才少年机械师看着他，唇角浮出了若有若无的笑。他周围簇拥着一列黑袍的长老，每个人的脸都是沉默如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只是看得一眼，心就立刻沉了下去。

“押下去，军法处置，斩立决！”巫咸的嘴里吐出了低沉的命令。

“放开我！”当守卫扑上来的那一瞬间，羲铮再也不能忍耐，唰的一声抽剑出鞘，“巫咸大人！你怎么成了这个家伙的傀儡了？你说句话啊！”

然而巫咸没有回应，眼睛死寂，冷而茫然地看着他，重复着：“押下去，军法从事！”

“你不是巫咸大人！我不会听凭你们发落的！”那一刻，羲铮厉声大喊，返身就冲了出去。他的剑术在沧流军中首屈一指，此刻全力搏杀，所向披靡，再加上外面大部分战士是他带来的直系下属，都犹豫着不敢动手，竟然给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羲铮朝停靠着比翼鸟的方向冲过去，显然是想去和凝会合。

“拦住他！”巫咸厉声，所有人如同潮水一样涌去。

“算了，让他去吧。”忽然，望舒轻声开口了，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就当把他永远地放逐在外好了——再也不能回到这个国家，再也不能见到织莺。”

“凝，凝！”比翼鸟里沉睡的鲛人被唤醒，看到了满身是血的羲铮。

“主人！”她失声惊呼，一下子坐起来。

“快走！”羲铮松开染血的长剑，迅速坐入了操作室。刚刚修理完毕的比翼鸟发出一阵轰鸣，震颤着飞起。然而，因为机翼上的伤还没有完全修复，整个机身的平衡不是很好，只能踉踉跄跄地升起，在冲出浮岛的时候猛然震了一下。

大海已经在脚下，一切历历在目。

漆黑的深夜里，西海上的列岛还在战火中燃烧，仿佛蓝色上的一点点赤红，而空桑庞大的战舰队伍松开了对这些岛屿的包围，正在有条不紊地撤退。

羲铮驾驶着比翼鸟在大海上盘旋，俯视着燃烧的家园和庞大的敌军，想起多年来的军旅生涯，心头万种情绪涌起，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那一瞬，他就想驾着比翼鸟直接撞向空桑旗舰，同归于尽！

——是的，他已经无家可归，还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可是……如果他死了，织莺回来后会怎样？她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无论如何，自己得活着再见她一面。而且，自己又怎么能带着凝一起去死？

他驾驶着比翼鸟，在黑夜的大海上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看着脚下的故土和敌人，心乱如麻。眼前这天地虽大，他却不知何去何从。

“去哪里？”鲛人凝在一边问，“主人？”

“不知道，越远越好……先赶紧离开这里！”羲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地，眼里露出了一种绝望和厌恶，“必须走，凝，这里不能待了！”

“因为，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傀儡之城！”

［第十五章］ 轮回永在

当西海上的大军撤离，朝着云荒万里跋涉行军而返时，瀚海驿下的血战已经接近半个月，双方都伤亡惨重。空桑集结了全境的力量，从六部调动了二十万大军，全数布置在瀚海驿—流光川一线，而冰族的军队也全数聚集于此，日夜猛攻。

因为一旦瀚海驿被攻破，背后便是毫无屏障、一望无际的大漠，以及扼守云荒心脏的叶城。而叶城的背后，便是空桑人的帝都。

云荒已经承平数百年，本土上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六部一时间仓促应战，协调不及，而伽蓝帝都的现任女帝悦意更是个从无理政经验的女流，无法统领协调如此庞大的军队，所以，以超出对方一倍的兵力却依旧处于劣势。

“根据前方的消息，还能撑多久？”紫宸殿里，女帝焦急地询问，“诸位藩王呢？为什么不上殿来议事？都已经到了国家危亡的时候了，难道还要各怀私心吗？”

“女帝息怒，”宰辅黎缜上前，沉声道，“诸位藩王应该都在前线督阵，一时无法前来帝都。”

“好。”悦意忍了一口气，又问，“西海大军如何了？”

“臣已经草拟诏书，加急送了出去。”黎缜道，“听说骏音已经率领大军从西海返回，如今已经穿过棋盘洲列岛，应该会在半月内抵达。”

“还是你有能力，”悦意终于舒了口气，“我还以为骏音会拖拉不肯回来呢。”

黎缜笑了一笑——又有谁知道为了让骏音听从命令，他用了什么样的手段。他曾经以女帝的名义直闯青王座前，以株连九族为名，逼迫青王写下家书，让带兵在外的儿子返回——连青王他都得罪了，他日后在朝中只怕是难有好日子了。

不过，只要空桑能撑过眼前这一关，哪怕他自己日后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女帝，前线急报！”忽然间，有内侍在外禀告，声音急切。女帝拿过奏折，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大变，一下子站了起来！

“居然还会这样！真是反了！”悦意失去了镇定，失声道，“两个部族的军队不好好打仗，居然还闹了内讧！青王和紫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黎缜拿过奏折看了看，脸色也变得很不好。

——冰夷猛攻瀚海驿，六部军队死伤惨重，各位藩王为了保存各自的实力居然都有了畏战之心，互相推诿，不肯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打头阵。而最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钩心斗角更加激化——为了争夺粮草，相互之间居然兵刃相见！

“胡闹！”他也忍不住咬牙，“女帝，臣马上亲自去瀚海驿一趟。”

“你去能行吗？”悦意有点担忧，看了看这个文质彬彬的大臣，“六部这些家伙从来不把我们帝都放在眼里……而且我是一介女流，你又是内臣出身，就算我赐给你御剑可以先斩后奏，你孤身一人，能弹压住前线那二十万大军吗？”

“也只能试试了。”黎缜道，“国难当前，总要有人站出来。”

悦意女帝沉默片刻，长叹了一口气，忽然幽幽道：“你说，我的运气是不是很差？本来不过是被拖来当一两年的皇帝，混混日子也就过去了，却偏偏遇到了几百年都没有的战乱！”

“难为女帝了。”黎缜叹息，“若是白帅还在就好了。”

“白墨宸？”悦意女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然而语气已经从原先的抵触变得软了下来，停顿了一刻，她道，“是啊，如果他还在就好了……他一定比我做得好。”

“那么，女帝愿意下旨把他从北越郡召回来吗？”黎缜趁热打铁，提出了这个建议，“如今国难临头，正当用人之际，以前的那些恩怨，实在是应该放到一边去了。”

“好吧。”悦意女帝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等他来了，我就和逸回叶城的镇国公府去，不再干涉朝政。这场仗，看来是必须他来带领空桑人才能获胜了。”

“女帝先不要如此说，”黎缜低声道，“禅位是大事，不可仓促决定。”

女帝摇了摇头，颓然坐回了王座，幽幽地道：“可是……我当这个皇帝，真是当得很头疼啊，恨不得早一刻扔出去给别人接着。”

黎缜苦笑，只能领旨而退。

空荡荡的紫宸殿里，悦意女帝抚摸着御座的扶手，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从白塔顶上的囚牢走上这万人之上的王座，她用了整整十年；而从这个位置下来，却居然只需要几个月。一个人的命运到底有多曲折起伏，只怕无过于她了吧？

“真的打算回叶城去吗？”忽然，背后有人轻声问。

“嗯。”她微微点头，听出了那是慕容逸的声音，却没有回头，“你觉得失望吗？”

“不，我其实更喜欢叶城，”她的夫婿从身后伸出手抱住了她，低声道，“只是因为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我才会留在帝都这个深宫里。如今能够回去，我觉得很好啊。”

“逸。”女帝感受着那双温暖的手臂，忍不住眼眶湿润。

——这举世江山，又怎能比得上情郎的一个拥抱？

第二日，黎缜便领了旨意，疾驰往瀚海驿。

从水底甬道抵达叶城，又马不停蹄地从叶城西去，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关于怎么调停六部，怎么弹压各方，怎样巩固战线，把失地夺回来——然而，当抵达瀚海驿下的大营时，他却忽然愣住了。

这座传说中刚出了内讧的军营看上去井然有序，各部的战士整齐划一地操练着，攻防轮换，一切都井井有条，并无丝毫混乱迹象。大帐下有人在处理军务，决断干脆，毫不拖泥带水。那是个青衣中年文士，意态寥落，瘦削如鹤，远远看上去居然像是昔日白帅帐下的心腹幕僚穆星北。

黎缜在辕门外看着，不由得愣了一下。

“听说帝都有特使前来，”耳边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有失远迎。”

声音方落，马蹄嘚嘚而来，气势如虹，显然是训练有素。前面数十名骑士在冲入后一勒缰绳，迅速两两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匹黑骏马闪电般疾驰而入，马背上坐着挺拔英武的军人，剑眉星目，神色冷峻，似乎是从前线刚回来，满身鲜血，抱拳迎了上来，朗声道：“是黎缜大人？久违了！”

黎缜看着从千万大军中走出的男子，一瞬间竟然是如遇雷击！

他一连往后退了几步，直直地盯着对方看了半日，才挣出声音来，不可思议地脱口道：“白……白帅？怎么会是你？！”

是的……那是白墨宸！那个已经辞官归里、隐居乡下的白墨宸，居然一身戎装地出现在了这和冰夷对抗的最前线！

“是我，”白墨宸朗笑，“黎大人吃惊了？”

黎缜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统帅，忍不住愕然，“白帅不是在北越九里亭吗？如何……如何到了此处？”

听到“北越”两个字，白墨宸的神色黯然，声音低了下去，只道：“说来话长。我的家人，都在北越郡被冰夷派来的刺客给杀了。”

“什么？！”黎缜脱口惊呼，“有这种事？”

“是啊，满门被杀。从七十多岁的老母到十几岁的弟妹，一个都没放过！”白墨宸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暗金色的光芒，狠戾而阴郁，“我没有家人了——那些该死的冰夷灭我满门，我只有被逼出山，回到战场上来灭他们满门了！”

“原来如此……”黎缜沉默下去，许久才道，“白帅节哀。”

“是。所以这些天来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把这些冰夷杀光，怎能消我心头之恨！”白墨宸回过头，将马鞍边挂着的东西摘下来，扔给了旁边的战士，“去，挂到辕门上！”

“是！”战士接住了飞过来的东西——那是头发结在一起的三个人头，满面血污，怒目狰狞，被人一剑齐颈斩下。看发色，都是冰族人。黎缜看着战士们将斩下的首级在辕门上依次挂起，一颗一颗，如同升起胜利的旗帜。

那些人头都是纯金的头发，一望便知是冰族，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面容却稚嫩，竟然是些十几岁的孩子。

“刚刚得到前方线报，有一队冰夷想用风隼秘密绕开瀚海驿，去袭击叶城。我来不及调兵，便轻装带人抄了冰夷后路。”白墨宸笑了笑，轻描淡写，“一口气击落了三架风隼，谁知道上面的操纵者居然都是些小毛孩子——原来，这些就是冰夷秘密培养的所谓‘神之手’！”

黎缜不禁动容，“风隼？那种东西，居然也能打下来？”

“是挺难对付的。他们有空中优势，而我们的军队只能待在地上傻看。”白墨宸蹙眉，跳下马背，“不过我在西海上和他们交手多年，也琢磨出了一些对付的门道——只有在起飞和降落的一刻钟内才有击毁他们的机会，而火炮的布置是关键。”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黎缜，道：“这些无趣之事，就不和宰辅多说了。麻烦回帝都禀告一下，说这儿火药吃紧，请在十天内筹集一万斤运过来。”

“前线需要，当倾国支持！”黎缜道，“白帅一连击落三架风隼，也应向帝都请功。”

“算了吧，斩的又不是巫彭元帅的首级，邀功就不必了。”白墨宸笑着用鞭梢指了指辕门的另外一边，“而且，帝都不给我降罪就不错了。喏，你且看看那边——”

黎缜顺势看过去，发现辕门那里也挂着一排人头，密密麻麻，居然有十几个之多。但是看发色却是黑的，分明不是冰族人，而是空桑人！

“这……”黎缜有些震惊，“斩的是自己人？”

“是。前几日，青、紫两部的军队内讧，几乎让冰夷乘虚而入，我不得不一口气斩了带头闹事的十六人，才把事态给压了下去。其中有王族血统者七人，少将以上职位者三人。”白墨宸摇了摇头，眼神肃杀，“当时事发突然，来不及请示帝都，真是抱歉。”

黎缜倒吸了一口气，“这个……白帅你如今还是个没有官位的一介布衣，这么做，置诸王于何地？”

“军中无父子，何况其他？”白墨宸冷然，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两位藩王管束属下不力，耽误国事，罪该当诛。若要人偿命，那在下自行入帝都领罪便是——不过……”他看了一下前面甲胄鲜明的战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只怕，军队不会答应。”

黎缜无言以对，他知道白墨宸在军中的威望和地位，在这种危急关头，别说是藩王，就是帝都也不敢轻易动他一根手指头——但是这里的军队，有一半是诸位藩王从属地带来的，理应说更效忠于本族才是。在短短十几天里，他又是如何做到将这些人也给同化了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人。真奇怪……这次回来，白帅身上似乎有深远而隐秘的变化，似乎更加具有令人折服的霸主之气。

“女帝正要下旨去北越请白帅出山，没想到您早已返回前线。”他只能这样开口，语气恭敬，“此次临阵哗变，若无白帅在，只怕瀚海驿早已失守——女帝又如何会责怪白帅？”

“女帝……”白墨宸重复了一下，忽然道，“悦意她还好吧？新婚后过得开心吗？”

黎缜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措辞，只好回答：“甚好。”

“真的甚好？只怕最近这些事闹得她头疼吧？”白墨宸笑了一笑，语气并不客气，“她一介女流，只懂得情情爱爱，哪里应付得来这些天下大事？”

黎缜便趁机道：“所以，女帝正要请白帅回朝。”

“唔……我就知道。”白墨宸点了点头，“所以我已经回来了。如今瀚海驿的六军已经在我麾下听令，可以让女帝下旨，让诸位藩王各自回封地了。”

“这只怕很难。”黎缜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不由得皱眉，“实话实说，女帝如今无法号令六王——六王各自带兵前来，是想在战乱中为各自捞一点好处，如何肯将兵力留下，自己打道回府？”

“呵，宰辅说得倒也坦白。”白墨宸笑了一笑，淡淡道，“不过没关系，你让她下一道旨意给我就是，剩下的她就不用管了——我会替她执行到位。六王又如何？在军中，我说了算！”

说到这里，他举起了左臂，挥鞭在空中狠狠抽了一记。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眸里金光大盛，宛如璀璨的闪电！

黎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这个重归权力顶峰的统帅，只觉心中有些忐忑。

是的……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记得以前的白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内敛低调，掩藏锋芒。而眼前的白帅，虽然看起来意气风发、魄力超群，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令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似乎，他身上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咄咄逼人的力量在向外扩散，侵蚀人的心志。

“前线有白帅在，女帝应该放心了。”黎缜道，心里却暗自警惕。

“冰夷就交给我对付好了，除了我，空桑只怕也没有别人了。”白墨宸淡淡道，用命令式的语气吩咐身边的人，“麻烦宰辅回京后和女帝禀告两件事，一是早日重新把元帅的虎符交给我；二是解除骏音的军权，把西海归来的大军也交给我——听说骏音在前线负伤断了一条腿，想来也该回去休息一下了。”

黎缜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一山不容二虎，白帅既然归来，这统帅的位置便是他的。但是白帅和骏音一向交好，他想不到此刻对方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提出褫夺对方的军权，言辞之间似乎并无顾惜。

“我会转告女帝。”他道，“白帅还有其他事吗？”

“有。只不过……”白墨宸顿了一顿，忽地笑了，那个笑容有些奇特，“还是等我得了空，入京面见女帝再谈好了。若让你转告，会吓到宰辅。”

黎缜皱了皱眉头，不悦道：“白帅未免有些小看在下了。”

“是吗？那么我就告诉你好了！”白墨宸忽地笑了起来，眼中的金色光芒一掠而过，伸出左手，用鞭子点着黎缜的肩膀，凑过来低声道，“你回去告诉悦意，让她早点整理一下紫宸殿，把王位空出来让给我吧！我不会亏待她的。”

“什么？！”黎缜失声，变了脸色。

“你看，果然吓到了吧？”白墨宸放声大笑，眼眸中金光璀璨如电，甚至握着鞭子的左手都有淡淡的光闪现，“眼前天下将覆，各方虎视眈眈，这个江山，她一介女流是坐不住的！与其让别人占了，还不如给我。”

如此犀利直白的话，让黎缜一时间无法回答——他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泛起了金色的光华，深不见底，如同最深的深渊。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和白帅说话，还是和他身体里的另一个陌生人说话。

白墨宸策马回身，扬长而去，只扔下了几句话——

“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这个空桑，如果她不给我，就得给藩王或冰夷了！而我至少除了保住江山，还能保证她日后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让她仔细想想！”

黎缜看着空桑的统帅策马而去，身后骑从如云。虎帐下的青衣幕僚穆星北迎了出来，细细说着什么，而身侧六军将士纷纷听令——只不过短短十几天，这样一支来自六部的军队居然被白墨宸管得服服帖帖，号令严明，不愧是一代将才。

只是……如此赤裸裸的狼子野心，和当年挂冠而去的白帅判若两人。难道是因为北越郡中的灭门惨案，让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吗？

“啊……看……看……”忽然间，辕门外传来嘶哑的声音，“王……王！”

黎缜一震，不由得回过头去。辕门外有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老乞丐，捧着乞讨用的碗，嘴唇嗫嚅着正直直望着里面，张开的嘴里，赫然舌头已经被割去了一截。

“天官？”那一瞬，黎缜认出了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失声惊呼——是的，这个乞丐，就是因为妄言而被割去了舌头的天官苍华！

似乎也认出了他是谁，乞丐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将碗往地上一摔，趴在地上写了几个大字，然后抬头看着他，嘴里嗬嗬有声。

黎缜看过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九百年后，当有王者兴！”

天官趴在尘土里，用一双灼热的眼睛炯炯盯着白墨宸的背影，仿佛一个疯子似的举起手来，指着，用没有了舌头的嘴狂热地说着：“王……王！”

黎缜只觉得双手发抖，也忍不住回过头，看着军营里的统帅。远处的白墨宸似乎没有感觉到他们的注视，只是自顾自地在虎帐下忙碌，身边簇拥着铁骑和骁将，如同风云簇拥着蛟龙，异常夺目。

那一刻，黎缜内心受到的冲击难以言表——难道如天官所说，这真的就是九百年一现、天命所归的王者？

一轮圆月从大漠落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庞大，静静照耀着云荒。

这一日，已经是五月十六日子夜。

一匹白马奔驰而来，扬起一路烟尘。马上控缰的是一个年轻贵公子，眼睛深陷，双目无神，一手控缰，一手扶着怀里的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身体极其虚弱，用白纱遮住了脸，只看到眉心一颗血红色的痣，用轻微的语声提醒他在大漠里该怎么走。

越靠近迦楼罗，她的语气就越恍惚。

终于，她推了推他，让他停了下来。

“已经快到了，就在前面大概十里开外。”慕湮吐出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慕容隽道，“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还好，前辈。”慕容隽低声回答，眉头却微微蹙起。

——自从身体里注入了十万恶鬼之后，那种疼痛便无时不在，如同万千张嘴在里面撕咬，令人几乎崩溃。即便是慕湮剑圣一路上替他治疗，也无法彻底消除这种痛苦。

“我怕你会受不住。”慕湮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前方，“迦楼罗金翅鸟已经很近了……越靠近魔的所在，那种黑暗的力量越会加强。”

“原来已经要到了啊……”慕容隽忍着身体内的痛苦，勉强笑着，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前方，“没关系，我还能忍。”

“不，慕容修的后裔，金翅鸟已经近在咫尺，我们也该在这里分离了——”慕湮看了一眼远方，眼神开始有些恍惚，“多谢你一路护送我来到这里，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做就好。”

慕容隽一震，失声道：“什么？！剑圣您要扔下我？”

“你双目已盲，身负恶灵。我想，堇然也不愿意看到你身入险境。”慕湮叹息，眉心的红痣在微微闪光，如同一滴血。她抬手轻轻按着那里，似乎竭力抵抗着什么，“我还要借这具身体一用。但放心，等事情完毕，我一定会将她平安归还——到时候，你去空寂之山的古墓里找她就是。”

“不行！”慕容隽却不肯答应，“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何必如此？我知道你关心堇然的安危，可是以你现在的情况，去了也不能做什么，而且，唉……”慕湮柔声安慰着他，停顿了一下，“你是根本无法靠近破军的——因为你的体内蛰伏着十万恶灵，而这些东西一旦靠近魔的领域，就会立刻妖变！”她叹了口气，“到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你只会妨碍我。”

“……”慕容隽虽然双眼已盲，却不是一个盲目的人，他慢慢松开了手，却依旧道，“不会的。前辈你看，这一路过来我不是好好的？我……”

然而话说到一半，迦楼罗金翅鸟又在月下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他身体忽然一震，发出了一声痛呼！

当慕湮扶住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惨白。月光下，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异，仿佛有无数双手在皮肤下拍打撕扯，就像是一具起伏不定的空皮囊，里面的东西随时要破壳而出！

慕湮倒吸了一口冷气，反手便是一个手刀斩在慕容隽的后颈，将他击昏过去。

身后忽然传来奇特低沉的鸣动，她在月下回过身，烈烈风沙里只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头顶升起，宛如一座从天上压下来的城市。

那是迦楼罗金翅鸟。

——这个沉睡了九百年的庞大机械，居然在时间到来之前提前启动！

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舱室里射出璀璨的光，显示这具蛰伏了九百年的庞大机械已经醒来，正在启动。那一刻，四周忽然狂风大作，无数黄沙随风卷起，如同龙卷风的森林，在他们周围树立了起来！而狂风之中，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从沙漠深处涌现了出来，如同沉默的魔物，忽然间听到召唤，开始渐渐苏醒。

而慕容隽身体内的那些恶灵，也是被其所感，才蠢蠢欲动的吧？

慕湮霍然回头，并指如电，封住了慕容隽的七窍六识。白色的光如同剑一样唰唰刺入，将那些从他身体内即将透出的黑气逼了回去。

“抱歉，现在我也无法再进一步替你‘净化’那些恶灵了。”空桑女剑圣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疲惫之意，低声道，“我还要积蓄力量和破军会面，所以……”说到这里，慕湮抬手将昏迷的人横放上了马背，拍了一掌，低斥了一声，“去吧！”

骏马吃痛，顿时惊嘶一声，箭一样地冲了出去，闯入了漫天黄沙。

送走了同伴，空桑女剑圣再无留恋，霍然回过头，凝视着缓缓启动的迦楼罗，眼里露出了极其复杂深远的神色，发出了一声叹息：“焕儿……我知道你在等我。”

“我又何尝不在期待和你再度相见那一天？”

从大漠另一边来的三骑，也已经在同一个月夜抵达了狷之原的边缘。迷墙已经在望，月落西斜，将三个人的影子在起伏不定的沙丘上拉得很长。

“还有四天了。”溯光看着月亮，眼神深邃，“瀚海驿的战士还在死守。”

旁边的孔雀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听说白帅重新出山，统领六军了，真是一个好消息。否则我真觉得当今女帝不通兵法，就凭着瀚海驿上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冰夷的对手。”

“放心，我已经发动了剑圣门下的所有弟子奔赴国难！”清欢拍着胸脯，“老子这几年收了几千个徒弟，壮大了我们剑圣一门，此刻终于派得上用场了！”

“切，就你那些酒囊饭袋的徒弟？”孔雀嗤之以鼻。

“你以为老子的徒弟都是靠金铢收买来的吗？”清欢怒了，握住了马鞍边的光剑，正色道，“告诉你，剑圣门下的就算学到了三成真本事的，就够你吃一壶了！不信来试试！”

“够了！”溯光打断了他们两个，“还没到破军那儿就先吵起来了？”

命轮中剩下的三人谈论着白日里听到的消息，在大漠冷月下策马飞奔，穿过刚刚清理过的战场，穿过同胞和异族人的尸体，在满地的辎重和狼藉中前进。

他们的前方，是狷之原。

迷墙已经坍塌，隐约可以看到月光下巨大的机械。那是迦楼罗金翅鸟，如同一座金色的山峦，静静地蛰伏在西方尽头的荒野上，守护着它的主人——破军。

在迦楼罗金翅鸟的周围，劲旅环绕，重兵拱卫。

“就是那里了。”命轮剩下的人相互望了一眼，“闯进去似乎有点不容易。”

“那也没办法，死也得硬闯了。”清欢往掌心啐了一口，看着上面那个符号——随着星主的死去，他们手心的那个命轮已经熄灭了，不再灼热，也不再旋转。然而，当年立下的誓言却还镌刻在心底，不曾忘记。

——既然天下倾覆在即，不管是不是命轮的成员，作为剑圣一门，无论如何，就算殊死一搏，也要遏制破军，守住云荒！

“看！”忽然间，孔雀叫了起来，指着远处，“迦楼罗里似乎有动静！”

三人一起看过去，果然发现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忽然透出金色的光芒，似乎有人在其中忽然点起了无数的灯火，盛大而辉煌！

“是那些冰夷在里面举行什么仪式？”清欢愕然。

“不可能。巫彭元帅还在瀚海驿，没有首领，冰夷怎么会擅自进入迦楼罗举行什么仪式？”孔雀立刻反驳。

一直沉默的溯光却忽然道：“不对劲，迦楼罗好像在启动！”

远远看过去，那座小山似的机械果然动了起来！四周的黄沙在激烈的风里飞扬，一道道光芒从迦楼罗头部透出，就像是一只沉睡许久的巨大的鸟忽然睁开了眼睛，正要展翅飞起！

“怎么会提前启动？”孔雀愕然，“它要做什么？”

“快！”溯光领头翻身下马，疾奔而去。孔雀和清欢也没有犹豫，纷纷弃马而下。他们三人的速度远超奔马，宛如闪电消失在月下。

迦楼罗金翅鸟在震颤，发出巨大的鸣动。在这样的声音里，整个大漠似乎都瞬间被惊醒，风沙狂舞，魔物肆虐。而大地上，无数冰族军人抬起头，震惊地望着这个巨大而神圣的机械忽然启动，发出了惊喜交加的低呼：“破军……破军醒了！”

尽管外面风云涌动，灯火通明的舱室内，金座上的破军却并没有醒来。

封着他的薄冰已经消失了，左臂上那充满了魔性的暗金色的火焰也已经熄灭，然而，心口上五芒星的封印却还在，和左手上的后土神戒一起组成了不可撼动的结界，在时辰未到之前死死地封锁着破军。

可是，尽管破军并没有醒来，迦楼罗却先于他苏醒。

“你……你要做什么？”星槎圣女惊呼着冲向金座，试图阻止那双缓缓动作的枯瘦的手——然而那双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机簧，闪电纵横而来，织成了一片网，将她阻挡在外。

是的，在这个迦楼罗里，除了破军之外，还有他的搭档——鲛人潇！

那个一直沉默地陪着破军度过了数百年的鲛人，存在感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却在这个月圆之夜忽然睁开了眼睛，默不作声地操纵着迦楼罗金翅鸟起飞！

迦楼罗金翅鸟是冰族旷古仅见的巨制，自身带有精密复杂的防御设置，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无法靠近中心位置的两位操控者。

这个沉默的鲛人，头发在九百年的沉睡中早已全数雪白，昔年美丽的容颜也枯槁苍老，甚至湛碧如大海的双眸也因为多年来的不停流泪而黯然无光——但就是这个看起来早已奄奄一息、全无生机的垂死鲛人，忽然启动了迦楼罗！

巨大的机械开始鸣动，带着九百年来积攒下的所有力量，开始缓缓离开地面！地面上的将士们发出欣喜的狂呼，以为破军即将苏醒，将带领他们冲向空桑人的土地。

“快停下！”星槎圣女厉声道，“没有破军的许可，你怎么敢擅动迦楼罗！”

闪电环绕着金座，不让任何人靠近。高高的金座上，长发如雪的鲛人睁开了双眼，看着她，终于开口，带着微弱的笑意，“你以为……主人坚持让我保留自己的意志，不让我成为傀儡……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星槎圣女，一字一顿地道：“就是为了……让我作出自己的选择！”

潇在金座上断断续续地开口，手指却是片刻也没有停顿，飞一样地在机簧上跳跃着，操纵着这架庞大精密的机械，娴熟一如千年之前。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呼啸而起，带着沉睡了几百年后的飒爽英姿，从狷之原上飞起！

“你要做什么？”星槎圣女咬紧了牙，“快停下来！”

“我要把我的主人……从你们这些人身边带走。”潇微弱地回答，眼神却是清醒而凌厉的，看着冰族的圣女，“当‘那一刻’来的时候……我、我希望他能安安静静地与她相见……不要、不要被周围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打扰……”

“住手！”星槎圣女厉声道，“我就在这里等候他醒来，不需要换地方！”

“呵，呵呵呵……你？”潇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忽然发出了低微的冷笑，“你在等我的主人，但是，他未必是在等你……”

“胡说！”星槎圣女揭开了面纱，仰起脸，“我就是慕湮剑圣的转世！”

那颗朱红色的痣已经到了眉心，在闪电的照耀下微微发出奇怪的光——那种光芒令金座上的潇也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安和踌躇。

“看上去的确一模一样啊……”她低声喃喃，看着这个冰族的圣女——是的，这张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九百年前，她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有着这样容貌的空桑女剑圣一剑一剑刺入主人的心口，将他封印。

她的脸、她的眼、她的气息，乃至灵魂……都和面前之人相似。可是，为什么总是不对呢？

“停下！”星槎圣女再次厉声喝道，眼看着迦楼罗从狷之原上飞起，离开冰族军队的簇拥，她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你以为你可以做主？破军不是你的，他是我们冰族人的神，我们已经等了九百年！——在这个时候，你不能擅自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神？”忽然间，潇笑了起来，“不，他……他不是神，他只是我的主人……我知道他的愿望。”

白发如雪的鲛人被固定在金座上，身体融于机械，和破军背向而坐，甚至连回过头看一眼他都做不到。然而这接近千年的咫尺天涯，却并没有阻断她的心，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她一样能清楚地洞察主人的心意，并发誓用尽一切力量去守护他。

迦楼罗金翅鸟的双翅振起，已经缓缓离开地面。

“住手！”星槎圣女终于再也忍不住，双手霍然在胸口交错，结印，瞬间劈下！无形的剑切断交织环绕的闪电，直逼金座上的潇而来——作为十巫亲自培养出的圣女，她并不是只具有外形和血统的转世分身，她的术法和剑术也同样惊人。

嚓的一声，护卫金座的闪电被硬生生劈开！

星槎圣女扬起手，衣带如同一条灵蛇倏地缠绕上了潇的双臂，想要阻止她的动作。然而潇的双臂虽然不能动，但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睛，看了一眼穹顶，就只听一声呼啸，舱室顶部瞬间射落无数道光，将衣带化为灰烬！

——自从九百年前舍身开始，她的身体就已经和这具钢铁的机械高度同化，合为一体。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可以和迦楼罗相互呼应，所以在金翅鸟内部的任何人，就如同落入了牢笼的猎物，无法反抗。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守护之下，连命轮都无法进入迦楼罗毁灭破军，眼前这个冰族圣女又如何能做到？

星槎圣女却并未放弃，再度结印，凝聚起了力量。然而不等她发动攻击，只听到一声巨响，迦楼罗猛然摇晃了一下，忽然顿住！

“啊……”潇低低惊呼，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拉住了迦楼罗，不令其继续上升。她几次催动机械，居然还是无法继续上升。

“谁？”她愕然，却因为被钉在金座上无法起身查看，“是谁？”

星槎圣女奔到了舱室的窗子旁，探头往下看去，不由得也脱口啊了一声。

黑暗的大漠上，万军簇拥仰望，齐声惊呼——人群之中，有三道光从地面上逆射而上，从三个方向死死地定住了迦楼罗金翅鸟！

星槎圣女不由得惊喜。难道，是巫彭元帅从瀚海驿返回了？

冷月下，迦楼罗如同一座巨大的山，悬停在头顶上方，不停震颤，试图挣脱。猛烈的气流从双翼下喷出，吹得大漠上黄沙狂舞，几乎看不到五指，只有猛兽魔物的呼啸近在耳侧。

“停住了！”清欢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的沙子，抬头，气喘吁吁地道，“真他妈的重啊！”

在他的左右分别站着溯光和孔雀，呈鼎足之势，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用尽全部灵力，将迦楼罗定住——他们三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在一瞬间扑向了起飞的迦楼罗，各自全力以赴地发出了全部力量，才把这具即将离去的庞大机械硬生生固定住！

然而，即便是三人合力，也已经摇摇欲坠。

“干脆一起上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孔雀也是气息不平，“快！”

“真的要上去？”清欢喘着气，抬眼看了看迦楼罗，喃喃道，“这东西可真邪门……上去了会不会下不来？”

“必须上去，没有别的办法了。”关键时刻，沉默的溯光开口了，“我们无法强行停住迦楼罗太久，周围的军队很快就会过来。”

“好吧，”清欢低声道，“我数一二三，一起上！”

声音一落，三个人倏地消失在原地，同时翻身而上。

迦楼罗失去了控制力，猛然往高空里冲去，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刺向明月，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速度之快令地下无数人目瞪口呆。整个大漠沸腾了，黄沙狂舞，群魔嘶吼，军队齐声惊呼。

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被惊动。

巨大的呼啸声从西方尽头传来，回荡九天，令瀚海驿的大军也齐齐抬头。冰族战士爆发出了狂喜的呼声，个个以为是破军苏醒，回翔九天。

“狷之原怎么了？”正在和手下将领议事的巫彭元帅从虎帐里霍然而出，抬头仰望，却满是震惊，“迦楼罗启动了？星槎圣女呢？是不是还在上面？”

他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回身吩咐：“备马！”

“元帅，您要回狷之原？明天就是大战之日了！能否攻下瀚海驿就在此一举，”属下焦急，“两军对垒，不可无帅啊！”

“没有什么比破军更重要，”巫彭咬着牙，“我必须带人回去看看！”

西方的尽头，那架巨大的机械从地面上缓缓起飞，速度越来越快，正在向着高空而去——冷月的光芒披洒在迦楼罗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正在起舞。

然而，巫彭没有和身边其他人一样面露喜色，反而蹙眉。

是的，时间还没到，迦楼罗金翅鸟不应该在今天启动，破军也不应该在今天苏醒！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意外，才出现了这种预料之外的情况。

——瑶姬，你如今怎样？

在冰族战士狂喜欢呼声如潮传来时，另一边空桑人的大军里却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冷月下从大地尽头飞起的金翅鸟，眼里无不流露出惊惧的神色：破军和迦楼罗金翅鸟。这存在于空桑传说里的东西，居然出现在了眼前！

而抬头看去，黑色的天幕里，北斗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缓缓旋转——然而北斗的第七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亮了起来！

“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帐下，青衣幕僚也怔住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脱口念出了那句谶语，“天啊！三百年了……难道要成真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

穆星北回过头，看到了从虎帐深处走出来的白墨宸，忽地震了一下：白帅的眼眸深处透出璀璨的金色，隐约令人感到畏惧。那一刻，他心里一跳，明白眼前站着的人已经不再是平日所见的那个白帅。

“果然。破军要苏醒了吧？”白墨宸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飞翔月下的迦楼罗，然而眼神却是奇特的——没有惊惶，更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似乎他所期待的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提前了三天啊……三天。呵……”白墨宸笑了一声，眼里不知是什么样的神情，冷然道，“看起来，事情和所有人料想的都不一样……真是令人期待。”

“期待什么？”穆星北愕然，“白帅在期待破军复苏吗？”

“破军复苏？”白墨宸淡淡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笑了一笑，“当然。”

穆星北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听到白帅摸了摸自己的左臂，继续道：“他若不复苏，这数百年的账又如何了结？——也该结束了。云荒已经换了人间，昔年一切都早已化为灰烬，所有人也该各自散场。”

冷月照耀着虎帐，空桑的主帅抬头凝望着苍穹，眼里掠过暗金色的光芒。

“轮回永在，唯神魔不灭。”

［第十六章］ 缘起缘灭

在停顿了一瞬之后，来自大地的拉力瞬间消失，仿佛是挣脱了锁链的飞鸟，迦楼罗金翅鸟顿时呼啸着飞向九天。

“停下！”星槎圣女厉声道，手中绽放出闪电般的光，连续刺向了金座上控制着迦楼罗的潇。潇一边操控迦楼罗升起，一边还要应对袭击，未免有些应接不暇。忽然，她轻轻啊了一声，手一颤，有一道血从手臂上缓缓流下。

然而，她还是咬着牙，迅速地将所有机簧推到了位置，咔嚓一声锁定。

仿佛筋疲力尽，那些环绕着金座的光芒倏地消失了。星槎圣女一个箭步上前，对准了她的咽喉，厉声道：“快停下迦楼罗，回到地面上去！”

“呵……不可能了。”潇淡淡笑了一声，眼神讥诮，“我锁定了迦楼罗……它只会一直往高处飞，连飞三天三夜，直到耗尽所有力量，坠毁。”

“什么？！”星槎圣女失声，脸色倏地苍白，“你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我的主人……离开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潇筋疲力尽地靠在座位上，一头雪白的长发瀑布一样落下，语气低微，“现在好了……迦楼罗已经启动，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拦……”

说完，她缓缓闭上双眼，似乎毫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取走自己的性命，只是陷入了疲倦的休息中。

星槎圣女惊怒交加，扣在对方咽喉上的手几乎锁紧，然而最终还是颓然放开。她退了一步，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垂死鲛人，眼神复杂——这就是陪伴了破军千年的女子，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不顾一切地战斗！

“你何必如此，这么做有何意义？”星槎圣女长叹一口气，“等破军醒来后，我自然会和他相见，无论是在大地还是天上。”

“你？”潇微微笑了一笑，没有说话，似是极疲倦。

“你是鲛人傀儡，所以不喜欢我们冰族人，是吗？”星槎圣女低声问，神色严肃，“可是，破军对我们很重要——你知道吗？我们一族的复兴，就靠破军大人了！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把破军和我们隔开？”

“不，不为你。”潇摇了摇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只想……让主人更自由。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影响他的决定。”

迦楼罗扶摇而上，转眼呼啸几万里，舱室外面唯有皓月的光。星槎圣女扑到了窗口，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大地和大地上的同族，心中焦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她回头看了一眼金座，破军还在沉睡，似乎并没有感知到这个巨变。

是否，真的要到那一刻来临，他才会睁开眼睛？

“破军大人！”她忍不住回到了金座前，低声祈祷，“请您早日睁开眼，看看这个世间和您的子民吧！我们已经等了您九百年，成败就在这几天了。”

“我就是……不希望你们这些人的欲望和祈求……影响到我的主人。”潇喃喃，疲倦地坚持着，“他应该自己作决定。”

“你……你要把迦楼罗带到哪里？”星槎圣女惊怒交加地问。潇微微笑了一笑，抬起眼睛，似乎是看了一眼天宇，“它原本该去的地方。”

星槎圣女不由自主地随着她抬起头。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她失声惊呼起来——星空！她的头顶上，忽然出现了一片星空！

舱室顶部忽然打开，有人影从天而降，如同三道闪电落在了破军座前！

那一刻，她认出了对方，失声惊呼。

——那是命轮中的人！可是，元老院不是说命轮组织已经被他们在南迦密林中彻底击溃了吗？连命轮的首领都已经被杀，这些人，为何会忽然又出现在此处？

三个人从天而降，呈鼎足之势围住了破军的金座。

“还来得及。”溯光看着金座上的破军，“他还没苏醒。”

“杀哪个？”旁边的清欢迫不及待地拔剑在手，剑气凌厉，审视着舱室里的所有人，“是破军，还是这个女人？”

溯光眉梢一挑，刚要回答，然而眼前白影一闪，星槎圣女已经拦在了座前！

她手里凝聚起了透明的剑，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三个男人，毫无畏惧地怒叱：“混账！你们这些空桑人，休想在破军面前放肆！”

“冰族？看来没什么问题了，”清欢耸了耸肩，“先杀你。”

他再不多话，手中光剑剑芒暴涨，呼啸着斩了过来，空桑剑圣的剑术凌厉无比，剑芒还没有触及女子便发出了耀眼的光。

星槎圣女并指点去，半空中只听到一声裂帛似的声音，无形的交锋一瞬即收，两人都退了一步。清欢脱口“啊”了一声，刮目相看，“不错！十巫的真传？”

不等回答，星槎圣女一眼看到溯光和孔雀正从左右两侧逼近破军，连忙侧身抢过，手臂一扬，两道白光如匹练展开，竟然是用出了咒术。瞬间，她的白衣如同烟雾一样弥漫，围绕着破军，如同筑起了一道屏障。

溯光反手拔剑，唰唰两剑左右截断——辟天剑碎裂后，他手中的兵器不过是普通青钢剑，然而因为灌注了力量，一样亮如秋水。当这一剑迎面而来时，星槎圣女只觉得寒光凛冽，逼人而来，脸上、发上居然瞬间结了一层严霜，似乎堕入了从极冰渊。

她不得不瞬间屏住了呼吸，全力反击。

这时，清欢并没有上前相助，反而抱剑在一边闲看。

“我们剑圣一门，从来不以多欺少。”他这样解释，似乎想作壁上观。然而，孔雀的怒叱扑面而来：“别闲着，来对付破军！”

“啊？”清欢看了一眼金座上的人，犹豫了一下——要联手对付这么一个被捆住的人，似乎有点儿违背剑圣一门的训导。可是……不等他想完，只见孔雀双手合十，短促地念了一句什么，手中的念珠忽然裂开！

噼啪声里，一颗颗念珠爆裂，里面浮出了一团团白光，在空中倏地散开，然后重新聚合，那汹涌的光瞬间朝着破军方向扑去，如同一条蛟龙——然而，当白光靠近破军时，一股暗金色的亮光忽然从破军左臂处升起，化为另一条黑色蛟龙迎空而上！

一明一暗，舱室内就像忽然腾空而起两条蛟龙，呼啸旋转！

“这……”清欢看着舱室内盘旋而斗的两道光，不由得愕然。

“看到了吗？这就是魔的力量！”孔雀短促地低喝，“我用恶灵作为诱饵，把它从破军身体里引出来了！——去，快用剑封住破军！”

孔雀竭尽全力驾驭着那道白色的蛟龙，和那股魔的力量当空恶斗——很是奇怪，在过去的数百年中，他曾经几度闯入过迦楼罗和魔一较高下，然而每一次都支撑不了多久，立刻溃败。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感觉到了势均力敌。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九百年以后魔的力量减弱了？

“怎……怎么封？”清欢看着金座上那个沉睡的戎装军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喂，我……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命轮的行动！怎么封？”

“看到破军心口上的五芒星痕迹了吗？”孔雀一边动手，一边断断续续地大喝，“用‘九问’，重新顺着剑痕，再封一遍！”

“什么？！”清欢愕然，看着金座上破军心口的伤痕，忽然明白了。

——是的，这个伤，据说是当年慕湮剑圣用尽最后力气在破军身上结下的封印。五剑剑剑穿心而过、首尾相连，结成五芒星的印记，将入魔的破军钉死在了金座上！

“是要我用剑圣门下的剑法重新封一遍吗？”他大声问，握紧了光剑，跃跃欲试，“能管用吗？不是说上面用的是什么云浮禁咒吗？”

“废话！当然……当然管用！否则命轮每一任里都保留剑圣门人，又……又是为了什么！”孔雀的目光不能离开空中盘旋恶斗的光，见缝插针地回答，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快点儿！我要撑不住了！”

“好！”清欢手里的光剑顿时剑芒暴涨。他大喝一声，长剑居中斜斜而起，一招“问天何寿”的起手式，迅疾如电，便往破军的心口刺入！

眼看剑芒已经抵达破军的盔甲，而破军依旧闭着眼睛毫无知觉，如同俎上之肉，清欢心里正暗喜，耳边忽然听到咔嚓一声，整个金座竟然突然动了起来——只是一个旋转，居中而坐的破军便已经不见！

迦楼罗在保护着主人？

清欢反应迅捷，一剑去势未尽，半途立刻变招，如同游龙一样追着破军而去。然而头顶忽然传来咔嚓嚓的连续响声，耳畔只听溯光大喝一声“小心”，劲风扑面，似有无数的劲弩激射而至，密集如雨。

清欢毕竟艺高人胆大，在这样千钧一发之际，折身闪电般退回，剑芒忽然收敛，绕体而过，只听叮叮之声连续不绝，数十支当头射落的劲弩被削断在地。然而，他的虎口却也已经被震破，鲜血直流。

“他妈的，谁偷袭老子？”他放声大骂，然而抬起头来，眼前金座上已经换了一个人。

“啊？”清欢忍不住吃了一惊——这个满头白发的枯槁女人看起来已经死了，双眼紧闭，双手却紧紧地握着金座两侧的扶手，指尖不停微微移动。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头顶的咔咔声又密集起来，无数的机关重新对准了他们。

“杀了她！”旁边的溯光一声断喝，“她在控制迦楼罗！”

话音未落，只听和溯光缠斗的星槎圣女一声低斥，不顾一切地折身而返，手心忽然出现了一把卜算用的蓍草。这些青青的柔弱的草叶在剑气下居然一支支挺得笔直，如同箭一样激射而出，一根根钉在了破军座前，瞬间围绕成一圈，将星槎圣女和破军包围在了其中！

“结阵！”她双手尾指上挑，迅速划过。

蓍草之间顿时交织出纵横的光，将金座和自己围在了中心。她一手按住阵中心的蓍草，用身体挡在了潇的面前，不让他们靠近。

“保护……保护我的主人。”潇微弱地喃喃，双手痉挛地抓着扶手，急促地呼吸，“不能让这些人……这些人……”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破军！”星槎圣女断然回答，同时提出要求，“不过，你能不能把迦楼罗落回地上去？这样的话，我们的战士就可以把这些空桑人拿下了！”

潇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微微摇了摇头，“已经……锁死了……只能一直往上飞，飞……”

“飞到哪儿？”星槎圣女吃了一惊，“万一飞不动了，怎么办？”

“呵……那就只能……只能坠毁了。”潇低低笑了一声，“我的主人如果醒来……天上地下……何处不能去？迦楼罗坠毁……又有什么关系？”

星槎圣女看着被钉在金座上的鲛人，顿足失声，“你真是个疯子！迦楼罗坠毁的话，你不也完了吗？你——”

“我？”潇淡淡地道，“我本来……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现在。”

“……”星槎圣女说不出话来，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这个头发雪白的鲛人一眼——这么多年了，这个鲛人陪伴着孤独的破军，并不惜在生命最后一刻拼尽全力。

在这一刻，原本还敌我两立的两个女人之间，忽然又建立起了奇妙的同盟。

在她们两人谈话时，攻击又一次发动。

星槎圣女倏地将手压在了眉心，低声迅速念起了咒语。只听唰的一声，地上的一根根蓍草转眼挺立起来，发出了刺眼的亮光，如同剑一样彼此交错——那些蓍草长不过三寸，柔弱无骨，然而却在咒术之下结出了极其强大的结界，一时间居然也无法冲破。

星槎圣女的手按着最中心的那棵蓍草，全身灵力和它交融，编织出绵密的结界，不让外来者冲入。每当清欢的剑锋指向其中一处时，其他所有蓍草尖端便瞬间一起转向，用所有力量迎接。这是来自于十巫的术法，力量和空桑迥异。

可能是因为凝聚了所有的力量，星槎圣女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唯有眉心那颗红痣越发殷红，似乎要滴出血来。

这样的僵持，一时间让整个迦楼罗内部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飞了多高，窗外转眼已经是黎明，云雾缭绕，天风呼啸，阳光从云层间折射而入，给整个舱室内都涂上了刺眼的金黄。

“快一些！”一直盘膝而坐的孔雀忽然爆出了一句，脸色发青——他双手合十，竭力与那股魔的力量抗衡，然而一夜过去，终究渐渐不支。半空里那道黑气逐渐压住了白光，兜头慢慢探下，如同一条张开口的巨蟒，狰狞可怖。

“奶奶的，这个阵很邪门！”清欢几次冲不进去，不由得怒了，“老子和她拼了！”

“这是冰族十巫的术法，单纯以力相抗是不行的，要智取。”溯光看了片刻，忽地动了起来。他的身形极轻灵，如同一道电光一样从阵上掠过，只是刹那间便出了十二剑——这瞬间，他在剑术之上又叠加了幻术。这十二剑几乎是同时发出的，不分先后到达，如同幻影。所有的蓍草来不及作出反应，剑锋便已经点到。

只听哧的一声响，蓍草居中折断——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折断的蓍草里流出的不是青碧色的汁，而是殷红的血！

与此同时，阵中的星槎圣女身体猛然一震，脸色同样煞白。她用手死死按着居中的蓍草，不移动分毫，嘴角有血慢慢沁出，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一击已经令她元神受损。

溯光一剑之后，身形折返，对清欢低喝：“快！取她左侧！”

两人一左一右分掠而上，剑光如匹练，从左右两侧破阵而入！

那一刻，整个迦楼罗忽然发出一阵震动，舱室迅速旋转，金座上方忽然射下无数白光，如同雨点一样密集，将两个人的攻势阻拦。那是潇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启动了迦楼罗的所有机关，来保护星槎圣女。

“小心！”溯光曾经进入过迦楼罗内部，知道里面精密而庞大的防御设置曾经射杀过多位闯入者，便立刻提醒。清欢的足尖刚落地，只听咔嚓一声，舱室的地板居然塌陷下去一块。溯光来不及多想，立刻伸出手将清欢拉住，然而只听耳边一声低吼，半空中盘旋相持的黑白两道气终于分出了胜负，黑气如同巨蟒一般下探，倏地将孔雀吞噬！

他们两人根本来不及搭救，眼睁睁地看着孔雀被吞了进去。然而，转眼却听到黑气里发出一声吼声，如雷贯耳——孔雀居然用了佛门狮子吼，在黑气中张开嘴猛然一吸，将那些黑气全数吸入体内！

那些黑气倏地消失在他身体里，如同从未出现过。趺坐的孔雀露出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但表情却痛苦万分，似乎四肢百骸都剧烈颤抖着。

溯光知道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孔雀没有说话，双手合十，一动不动，低低祝颂。那些散开的佛珠在指尖上一颗接着一颗出现，环绕着他的双手。然而那些佛珠是半透明的，如同雾气一样稀薄，无法凝聚。孔雀祝颂的声音越来越快，身体一震，那串佛珠仿佛动了起来，瞬间绕住了他的颈部！

黑气在孔雀身体里翻涌，而佛珠死死勒住他的咽喉，不让其散佚。到最后，孔雀连打坐都无法支撑，整个人倒在了地上，痛苦地颤抖着，但双手依旧死死地合十，保持着最后的坚持，结印不放。

“怎么了？”溯光和清欢失声惊呼。

溯光抢身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串佛珠，想要把它扯断。然而掌心忽然传来剧烈的灼热，就像是握住了一团火。

“……”孔雀说不出话，摇了摇头，定定地看着金座上的破军，“去……去……”

那个沉睡了九百年的戎装军人还是闭着眼，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左手上的后土神戒还在，但左臂上金色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是的，一直寄居在破军体内的魔之力量，已经被孔雀给引了出来，暂时离开了他的身体。

溯光反应了过来，看着脸色苍白的同伴，“孔雀，你是以身体为牢笼，囚禁了魔？”

孔雀缓缓点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口，断断续续地喘息，“只能暂时……愿以我身……舍身困魔……”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挣扎的，佛珠不停勒紧他的咽喉，而黑气在他身体内汹涌翻滚，想要挣脱而出。

他已经近乎虚脱，只能竭力对溯光和清欢示意。

溯光明白这个多年好友的意思，立刻按剑而起，对清欢道：“快！趁着孔雀刚困住了魔，去把破军封印了！否则等它回到了破军体内，就……”

“我知道！”不等他说完，清欢一声大喝，已经人剑合一，化为一道闪电。

潇操纵着迦楼罗，一道道劲弩呼啸而来，整个舱室天翻地覆。然而，这一切都不能阻挡清欢和溯光的脚步，两个人如同两道光，破除所有障碍直抵破军座前！

溯光挥剑隔开所有袭击，转头大喝：“我替你挡着，快点动手！”

“我？”清欢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动手？”

“因为……”溯光没想到这个命轮的成员居然一无所知，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还要给他重新启蒙，不由得一时气急，失声道，“少废话！让你动手就动手！”

“没什么陷阱吧？”清欢嘟囔着，然而看到近在咫尺的破军，一种屠灭魔君的自豪油然而生，他不再多说，提剑几步便冲上了金座，“屠魔就屠魔！老子怕了谁？”

潇眼里露出了雪亮的光，将手指挪向了一个按钮。

“住手！”就在那一瞬间，溯光早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及时地转身探出手，闪电般扣住了鲛人的手腕——因为一时用力太大，居然折断了她的腕骨。潇痛呼了半声，又硬生生忍住，怒视着溯光。

忽然，她愣了一下，“你……是鲛人？”

“是。”溯光沉声道，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有机会发动更多机关。潇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震惊，脱口低声：“你……很像当年那个海皇！你是谁？这……这就是宿命吗？”

宿命？溯光没有回答，只是并起手指，瞬间就将她的周身大穴都封住。

“好了，”他对另一边的清欢大声道，“我制住她了，快！”

“为何你也要与我的主人为敌呢？”苍老的鲛人低低叹了口气，身体没办法动，只是微微起了一阵痉挛。溯光的耳边忽然响起轻微的咔嚓声，眼前的金座忽然间裂开了，如同一朵花忽然在眼前怒放。金座的每一处都出现了极小的洞口，飞速地弹出无数细细的金丝，纵横交错，从四面八方迅速将他的身形扣住！

那一刻，溯光猛然醒悟过来：是的，这个鲛人傀儡已经和迦楼罗合为一体，她甚至不需要动手，就能控制这个机械！

真是太大意了……他居然忘了那么多年来，那些死在破军金座前的人！

——那些人能够历经千辛万苦闯入迦楼罗，抵达破军座前，可见每个人都身负绝学。然而，他们的死状却极其凄惨诡异，一个个如同茧一样被裹住，悬吊在舱室顶上直至风干。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些人在最后关头送了性命，原来，就是在破军的金座之前中了这最后的机关！

他拔剑斩去，然而，那些金丝如同活物一样在虚空中扭转避让，密密麻麻迅速编成了一张网，纵横交错，不停回旋，瞬间形成了一个茧。溯光一剑斩落，却发现那种奇异的材质坚固无比，压根儿动也不动。

“别白费力了，”潇微弱地讥诮，看着被困住的人，“就是辟天剑，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劈开。”她的手指微微一动，那个茧瞬间拉高，将溯光送往舱室打开的顶部。

只是一瞬，就无声无息地把他从迦楼罗里扔了出去！

“喂，是用‘九问’重新封印？”那边清欢却不知道这里的危急，拔出剑来比画着破军心口上的封印，大声问，“有先后次序吗？还是随便都可以？”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背后锋芒袭来，连忙闪避。只听哧的一声，闪得略微慢了一些，脸颊上便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妈的，谁偷袭老子？”他失声大骂，回头却见星槎圣女站在已经破碎的阵法中心，脸色煞白，双手中握着一把蓍草，每一根断裂的草叶上都流着殷红色的血，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怎么又活过来了？

“从破军大人身边滚开！”她不顾一切地厉声道。

每一根蓍草都如同一把利剑迎面飞来，在空中盘绕交错，当头下击。星槎圣女显然已经受了重伤，然而还是咬牙尽了全力攻击，不让他有再向破军动手的机会。灵力通过血脉注入蓍草，每一根草叶都锋利如刀。

清欢避开了好几次攻击，终于大怒，“一把破草叶子，也来挑衅老子？”大喝中，他剑芒暴涨，一口气将“九问”里的“问天”和“问地”连发而出。那是空桑剑圣一门的最高剑术，只听哧哧击响，半空中光芒交错，震动四方。

蓍草叶子纷纷落下，星槎圣女身体猛然一震，往前一个踉跄，跌倒在破军金座之前，口唇之间鲜血急涌，奄奄一息。然而，当清欢扬起光剑，想要在破军胸口刺入时，她却忽然站了起来，张开了双臂挡在面前，厉声道：“不许碰破军大人！”

距离太近，清欢来不及收剑，剑芒一瞬间穿透了她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你……”清欢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扶住她，然而眼前忽然一闪，右臂立刻一阵剧痛——星槎圣女重伤之下，居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用尽最后力气刺向了他持剑的手。

“该死的！”清欢大怒，一掌将她打飞了出去，将光剑换到了左手，踏上一步准备立刻动手。星槎圣女脸色苍白如雪，几近昏迷。

当她落下时，头撞向了金座尖锐的顶端，而筋疲力尽的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回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志瞬间恍惚。

——就这样死了吗？死在了破军面前，却终究没有等到他苏醒的那一刻！她的民族、她的国家、她一生的责任和期许，难道就只能止步于这一刻？

落下时，她的视线掠过破军的脸。金座上的军人还在沉睡，那张沉毅冷峻的侧脸一如平日，冷冷不动。那一瞬，星槎圣女只觉得内心如沸，绝望和悲痛令她在内心一遍遍呼喊：“醒来啊！醒来看看我……看看我！”

那一刻，她眉心的那颗红痣忽然裂开，流出了一滴血！

那滴血正好滴落在破军的脸上，居然发出了哧的一声奇怪的声音，如同沸腾！

在意识模糊的瞬间，视线的最后，她看到了那双金色的双瞳正在睁开。

一只手接住了下坠的她，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清欢的光剑——剑圣门下的“九问”，那一招凌厉无比的“生何欢”，居然就这样被徒手接住！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清欢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击重重落在了他的胸口，将他打得直飞出去。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等落地回过神，光剑已经不在自己手里。

“啊？！”他抬起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失声惊呼——

金座上的人居然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

一手抱着半昏迷的女子，另一只手里握着从他手里夺来的光剑，破军从金座上躬身缓缓站起，双瞳里仿佛有暗色的火燃烧，静静盯着他，表情冷峻。

——不是幻觉吧？这就是破军？那个传说中九百年前被封印、一直沉睡的破军，居然在这一刻提前醒了过来！

“孔雀！龙！他妈的，这家伙提前醒了！快一起拦住他啊！”他回过神来，大声呼喊同伴——然而孔雀正在以身为牢笼，囚禁着魔之左手的力量，七窍五蕴全部封闭，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喊。而溯光也不知去向。

清欢啐了一口，只能自己吃力地爬了起来。

破军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冷，虽然沉睡了千年，却依旧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声调：“当我醒来之时，便是天下动荡之日！剑圣门下，难道你还要逆天而行？”

只听咔的一声响，破军手中的光剑剑芒忽然暴涨，吐出数丈，在清欢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瞬间抵住了他的眉心！在这么远的距离外催动光剑，又忽然顿住，这种动静无定、收发随心的造诣，即便是当代剑圣也自愧不如。

清欢倒吸了一口气，一动不敢动，因为只要一动，剑芒就会洞穿他的颅脑！

“如果不是看在你也拿着光剑的分儿上，我直接就让你去死了。”破军冷冷地道，横过剑倏地封住了清欢的大穴，手里的光剑剑芒顿收，“真是没用，九百年后，剑圣一门居然凋零如此了？”

“胡说，明明是你偷袭在先！否则老子怎么会中了招？”清欢大怒之下完全忘了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怒骂道，“你这个剑圣门下的逆徒，有种和老子重新比过！——哦，现在还不行！要等我的肋骨好了再比！”

“这么啰唆。”破军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这个喋喋不休的胖子，一抬脚，毫不客气地踢中了他的昏穴，把清欢踢到了一边，走到窗口看了看，微微皱眉。

外面已经是万丈高空，视野所及全是离合的白云，已经看不到大地。

“潇，你这是做什么？”破军沉声问，“时间马上要到了，快回去！”

“抱、抱歉……主人。”潇的声音从金座背后传出，虚弱无力，“没法……没法回去了……迦楼罗只能一直往上飞……直到耗尽所有力量。”

“……”破军的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动怒，“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主人在苏醒时，被那些各怀心机的人所包围……”潇喃喃，声音越来越低，“我想……只要让你和慕湮剑圣的转世单独在一起……就够了。”

破军皱眉，下意识地抬起手抹了一下眉心。

他的眉心有一抹殷红，那是星槎圣女滴落在他脸上的血。

“转世？”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女子，眼神微微改变，似乎是被这张极其相似的容颜所震，却依旧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然而她最后一刻不顾一切的维护，显然震动了破军的心。他沉默着抬起手，缓缓抹去了自己眉心的血迹，将手指放到眼前凝视。

那滴血里，有着穿越了千年的熟悉的气息。

方才，就是这滴落在他眉心的血，将他从长久的沉睡中唤醒，强烈的震撼令他强行挣脱了尚未解除的封印，提前从金座上苏醒！

是的，她的血在召唤他！他必须醒来。

九百年了，前生今世，沧桑轮回，他一直在这里等待，她却已经不知漂流在天涯的哪一处。但是，容颜可以改变，记忆可以混淆，唯有灵魂是不能作假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纯白色的灵魂，如同洪荒旷野里那朵永不凋零的花朵，遥远而又清晰，独立于天地之间，无风自摇曳。

此刻，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触手可及。

是她吗？真的是她？星宿相逢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而且，她这一世，居然是以同族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奇妙的安排吗？

破军凝望着昏迷中的女子，似乎想把她的前生今世都一并看懂。他伸出手，缓缓按在了星槎圣女的眉心。一股力量缓缓透入，让昏迷的人微微一动，醒了过来。

“破军……破军大人？！”星槎圣女激动无比，一瞬间清醒，甚至连胸口的伤都不觉得疼痛了，“您……终于醒来了？我们已经等了您很久……”

她合起了双手，想要继续说长久以来的期待和愿望。然而她刚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对面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忽然变了，就像是刚融化的深潭在瞬间凝结，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她只觉得托着她的那双手忽然一松，整个人跌落在地，痛彻身心。

“不是你。”破军松开了手，冷冷道，转过头去，甚至不愿意再看她一眼。

“……”星槎圣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彻骨剧痛——这种痛不是来自于摔落的身体，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不是她？破军居然说不是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彻底否认了她！

不可能！她等待了他那么久，几乎就是因他而生，他居然一句话就否定了她！

“破军大人，请您仔细看看我！”她在愤怒和委屈的情绪下霍地站起，用颤抖的声音大喊，“看看我！我就是慕湮剑圣的转生——这是元老院长老认定过的！我已经等了您那么久，我们族人也等了您那么久！”

“是吗？”破军重新在金座上坐下，冷冷道，“你们等待我，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您可以带给我们力量，带领族人重返云荒！”星槎圣女将双手合在胸口，看着他，“我们这一族已经在西海上流浪了九百年，请带领我们重新夺回被空桑人占领的土地，重回故土！”

“这就是你们在这里等待我的原因？”破军看着金阶下的星槎圣女，沉默了一下，微微苦笑，“你们，或者自称为我的族人的那些人，等待了九百年，其实只是想利用我的力量完成自己的愿望而已，是吗？”

星槎圣女被这种冰冷的语气和眼神窒住了一瞬，然后合起双手祈求：“是的，请您聆听我们的愿望——难道您不想族人重回故土吗？”

破军将头微微往后仰，靠在金座上，淡淡道：“不。”

星槎圣女一震，失声道：“为什么？”

“真可笑……我是个从小被冰族放逐在外的异类，是曾经血洗十大门阀的元凶，又怎么会对你们这些人有‘同族’的概念？”破军的声音冷淡，没有丝毫的感情，“如果连这一点都弄错了，那可真是悲哀啊……让你们白白等了九百年。”

“……”星槎圣女身体微微颤抖，似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了片刻，眼眶一红，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哑声道，“您……您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您不知道我们活得多辛苦！”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人生。”破军冷冷回答，看着面前哭泣的人，眼神似乎微微有些波动，低声喃喃，“别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师父流泪……她是最恬淡坚忍的人，哪怕被最亲的弟子背叛，万箭穿心，也能安然若素——你身上有她的气息，可是，你并不是她——”

“我就是她！”星槎圣女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颤抖，泪水不停滑落，“我从生下来起就是为了成为她！我有她的灵魂、她的容貌、她的一切！甚至她没有的冰族血统，我也有！——您怎么能用一句话就否定我？”

“因为就算什么都相同，但你的心，却是不一样……”破军看着她，缓缓伸出了手指着她的心脏，“你的初心，就是完全不对的——”

那一瞬，星槎圣女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推动，身不由己地向前急行。破军伸手在金座前抓住了她，端详着，摇了摇头，“看吧，空有和我师父一样的外貌，却只具有她七分之一的灵魂——如果不是拥有七魄，甚至一点点她的气息都没有了。”

他伸出左手，缓缓点在了她的眉心。

那颗红痣忽然透出奇特的光来，照亮了他的脸庞。

“其实……我多么希望你就是她……”破军的眼神忽然变得空茫，似是失落地喃喃，“如果是这样，那就简单了啊……我就会对你开口要求的一切任你予取予求，无论是毁灭空桑，还是夺回云荒，只要一句话，我都将赴汤蹈火、万死不惧——可是，你不是她。”

“真正的师父，又怎么会怀着杀戮的愿望而等待我苏醒呢？”

破军低声说着，声音居然是温柔的。他的左手按住了她的眉心，缓缓抽离——那一瞬间，她喊了一声，眉心的红痣忽然开裂，一滴鲜血伴随着白色的光飘了出来！

“你就应该是你，不该活在谁的阴影下，也不该保有她的灵魂碎片——所以，让我帮你把这一切结束，从此轻松地为自己活着吧……”

星槎圣女猛然一震，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流失。

她想维持住自己的神志，然而，却在他的手指下陷入了昏迷——他的眼睛是暗的，里面却似乎燃烧着火。在那样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畏惧，下意识地想逃离。

“去吧，”她听到那个声音对自己说，“过自己的人生。”

眼前的一切慢慢模糊，最终变成了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这个人正在取走她的魂魄，她生命中唯一和他有交集的部分；她也不知道这将是自己这一生里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名为“破军”的男人；更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看似牢不可破的夙缘，已经在这刹那间破除。

从此后，茫茫万古，他们之间永远只是陌生路人。

将手指从星槎圣女的额头抬起，那一点淡淡的白光也随之浮起。

破军张开左手，凝视着掌心里那一点光，低声喃喃：“真是温暖啊……哪怕只是碎片。”他屈起手指，似乎想将这一点光虚握，却忽然痛呼了一声，松开手来！

“师父？！”他脱口低呼，眼神苦痛。

——是的，已经九百年了，他还是无法触碰！这是多么深重的罪孽，多么不可饶恕的污浊，经过那么多年，依旧无法洗去。

那一点白光从手指间迅速散佚，随风而去，如同流星般消失。

“师父！”他失声惊呼，扑向窗口，却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就如同九百年前师父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一样。

外面居然又已经是黑夜。夜空里星辰浩瀚，点点璀璨如钻石，早已分辨不出哪一颗是从他指间逝去的那颗——破军在九天之上凝望着黑暗里的苍穹，微微发抖，忽然间，不受控制地将手狠狠砸向了墙壁！

一下，两下，猛烈的撞击，迦楼罗剧烈地颤抖起来。

“主人……主人！”金座的另一面传来了潇微弱的惊呼，“你……”

破军停住了手，手上鲜血纵横。然而，他定定看了片刻，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他流血了……他的左手，终于流出了血！

自从九百年前魔的力量进入自己的身体后，他已经成了金刚不败之身，无论多么彻底的损坏这个身体都会得到迅速的修复，哪怕是被师父用五剑穿心也只能得到暂时的封印。而如今，这双手上流出来的血，足以证明魔的力量终于从自己的身体里彻底离开了！

那一瞬间，沉默冷峻的军人终于纵声大笑，无法压抑心中的狂喜。

“潇，潇……你看！”他举着血淋淋的手，转过金座的那一边，喜不自禁地对自己的同伴道，“你看，魔的力量消退了！”

忽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潇？”他放下手，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那还是他从苏醒后，第一次转过身，正眼看到一直以来和自己背对而坐的那个鲛人女子。

那个白发苍苍、鸡皮鹤发的垂死女子，居然就是潇？

那么多年来，他们被困在迦楼罗里，背向而坐，被封印的他甚至没有机会回过头去看一看自己的同伴，看一看光阴是怎样残忍地在她身上留下了不能磨灭的烙印。

“九百年了……主人，”那个白发女子看着他，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我终于……还是见到了你。你、你一点也没有变。”

她的眼中有泪水渐涌，化为一颗一颗珍珠，铮然落地，“而潇……已经老了……能在死之前见到你一面，真的是……无悔无憾……”

“别说这种话，”破军打断了她的话，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既然我都能站到你面前了，自然就有方法让你再好好地活下去。”

他的手是温暖的，血缓缓流过她冰冷的肌肤，令她颤抖。他垂下了眼睛，有光芒在他手心聚集——那是他凝聚了自身的灵力，准备注入她即将崩溃的身体内，维持她的一线生机。

“不……不用了。”潇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极力挣扎。

他还是青年时候戎装的模样，英姿焕发，一如当年，仿佛九百年来只是沉睡了一场，而她却已经在漫长孤独的等待中耗尽了生命。她用尽了力气，低声喃喃：“枯荣轮回，都有自己的次序……我已经做完了最后一件能为主人做的事情，现在……可以休息了。”

“你不愿意活下去？”破军吃惊地看着她。

“是的，不愿意。”她终于对他说出了这几个字，这，也是千年以来，她第一次对他说出“不”字。

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着机簧，那些精密的机械如同藤蔓，一处处穿入她的身体，和鲛人合而为一——这么多年来，她就是这样通过血肉之躯控制着这架冰冷的机械，赋予了迦楼罗生命，守护着沉睡的破军。

“我已经竭尽全力，将迦楼罗驱上了九天，远离大地上那些人……那些各怀鬼胎的人，都在觊觎你的力量啊，主人。我、我必须要把他们从你身边赶走。”潇喃喃，“等飞到最高点后，迦楼罗……迦楼罗就会崩溃，四分五裂……主人，那个时候，就是我的归期。”

“归期？”他第一次听到她嘴里吐出这个词，“你要回哪里，潇？”

“大海和蓝天……永恒的归所。”她低声回答，微笑着，“鲛人的寿命，也只有一千年……我早已透支，该是归去的时候了。”

“潇……”他看着她，只觉得内心刺痛，竟说不出话来。

她勉力微笑，感觉身体在飞速地崩溃，如同沙土筑成的高台在坍塌，语气衰微，“主人……你当初保留我的个人意志，不就是……不就是为了让我能自己作决定吗？……那么，请让我选择自己的生和死，可以吗？”

“……”他在金座前凝视着她，许久，终于将手移开，缓缓点头，然而胸口却有巨浪翻涌，无法说出一句话。

“就让我离开吧……鲛人……鲛人是从海上来的，也该回到海里去。”她虚弱地说着，眼睛却不肯离开他片刻，似乎想把这一生最后的记忆刻入心底带走，“可惜，我偏偏在这么高的地方死去……主人，请把我的尸体抛入大海……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穿过九天，回到……回到故乡去。”

破军沉默着，听着她最后的要求，眼里有无法掩饰的苦痛。

在他的记忆中，潇还是九百年前的模样，美丽而温柔，安静而顺从，如同一缕清风陪伴左右。可是，如今一睁开眼时，她却已经是垂暮老人，即将离去，无法挽留。他自诩有一颗钢铁般的心，可在那一瞬，却竟然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仿佛只是梦醒的刹那，红颜便已成雪。

“我答应你，”最终，他只低声道，“送你回到故乡去。”

“谢谢……谢谢主人。”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满意足地喃喃。

那个笑容似乎极其熟悉，瞬间刺痛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想起这个鲛人是怎样来到自己身旁，从一个卑贱的奴隶成为真正的同伴；想起那个战火纷飞的遥远年代，他曾经和她一起翱翔九天，俯瞰这个云荒；她伴随他走过最黑暗艰难的漫长岁月，经历这一路的成败荣辱，却转眼成空。

当他醒来的时候，她却即将死去。

千年如同一瞬，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他这一生是如此孤独，孤狼一样在暗夜里前行，然而，就算屡至绝境，却始终有一缕柔和的风在耳畔萦绕，伴他同行，一往无悔。

可到了今日，连这最后的一点微暖，也要永久地逝去了吗？从此后，茫茫万古，在黑暗的时空河流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伴他。

“主人……你、你哭了？”她震惊地看着他。

他侧过头去，没有说话，用力咬住了牙，只看到线条冷峻的两侧脸颊上的肌肉微微鼓起。

“不要、不要难过……主人，”潇用尽最后的力气安慰着他，喃喃，“很快、很快你就能见到你师父了……九百年后的五月二十日……那一刻，一切都会发生。我走后，很快、很快会有新的人来陪伴你……你不会孤单太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单薄如纸。他忽然想起鲛人生于大海，身体本身是没有温度的，可是那么多年来，为什么她一直给人那么温暖的感觉呢？那么纤细、柔弱，却又那么温暖、强大，强大到可以独自和世界为敌，保护着沉睡的自己整整九百年。

“真好啊。终于到、到了相逢的时候，只可惜……我没办法陪伴在主人身边。”她喃喃，眼皮无法遏制地合起，“主人，以后潇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话语未落，她的手从他掌心颓然滑落，再无声息。

那一刻，他的嘴角动了动，侧脸上有什么微微闪着光，长滑而落。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将自己的额头埋在她冰冷的手心，久久不语。

迦楼罗还在继续往上飞翔，呼啸着冲上云霄，而舱室内部却寂静如死。

“真不敢相信，你就这样走了，潇。”许久，他沉闷地吐出了这句话，从她手心里抬起了头——那一刻，他的双瞳里干净冷彻，如同映出冷月的寒泉，再无一丝软弱。

他看着在金座上静静死去的同伴，忽然伸出手，将她从金座上抱了起来。

为了能完美地驾驭这具空前绝后的庞大机械，潇的血肉已经和迦楼罗融为一体。当他抱起她时，无数探入血肉的引线被扯断，鲜血从身体里瞬间涌出。然而，他毫无犹豫，如同扯断傀儡娃娃身上的线一样，将她抱起——九百年后，被困于这座机械里的她，终于自由了。

白发如雪的鲛人蜷缩在他胸口，枯瘦安静，如同睡去的孩子。

“看啊，那就是你的故乡，看到了吗？”破军抱着潇来到了窗口，看着下方——月亮已经在很近的地方，大地在遥远的彼端，脚下是一片闪着月光的海面，波光粼粼，“是你这一辈子，都没能回去过的故乡。”

戎装的军人低下头对怀里死去的同伴说，声音是难得的温柔低沉，忽然间俯下身紧紧拥抱了她一下，然后伸出双臂，将她送出了窗外。

“现在，你终于可以回去了。”

他松开手，怀里的人飞速下坠，如同流星一样坠向了茫茫的夜空。他固执地仰着头，似是不想看到她离开的样子——然而，她雪白的长发被天风吹起，向上拂过了他的脸，又瞬间滑落——就如一双温柔的手拂过他的脸，又在刹那离开。

永远地离开。

潇消失在茫茫的黑暗里，片刻后，那片璀璨如银的海面上似乎激起了一朵细微的浪花——那个生于海上却毕生都被困在大地的鲛人，终于在千年后回到了孕育她的大海。

可是，他自己，又将去向何处？

九百年长眠苏醒后，这个天和地，这个时与空，已经根本不属于他。

“生命，其实只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告别和相遇而已……不必太执着。”忽然间，他耳边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头顶的月光似乎暗淡了一些。

破军霍然惊觉，手一抄，握住了地上清欢掉落的光剑，白芒倾吐而出。

“谁？”他厉声问，剑指窗外。

剑芒所指之处，巨大的圆月下，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浮现。

［第十七章］ 千年之恋

“是我。”

那个女子静静地站在迦楼罗金翅鸟巨大的机翼上，身形单薄，白衣飘飞，如同翩然起舞的雪鹤。她站在冷月下，逆着光，一身白衣似乎发出光芒来。她的左手微微抬起，指尖上旋转着一点白色的光芒，正是片刻前散佚而去的星槎圣女的魄。

那一点“七魄”，渐渐被她吸入了身体，完全融合。

那个月下的女子有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半边非常美丽，另外半边却狰狞如鬼——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女子，然而，破军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如受重击，脱口而出：“师父？！”

——是的，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上，却有着他千年前早已熟悉的表情！

只是看得一眼，他就瞬间认出了她。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女子微微笑了一笑，眉心那颗痣殷红欲滴，似悲似喜，在月下缓缓伸出手来，低声道：“焕儿。”

那一声呼唤仿佛穿心而过的剑，破军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其实，我早就已经在这个迦楼罗上了，”她淡淡道，白衣沐浴着月华，出尘飘逸，“可是我的力量不够，只有到了晚上，魂魄才能凝聚——所以，只能在迦楼罗里沉睡了一个白天，到现在才出来和你相见。”

他看着她，忽然问：“师父，你……你是来杀我的吗？”

“这就是你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吗？”她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在巨大的圆月下如同风一样无声飘近，在虚空里微微俯下身，凝望着他，“来，焕儿，让我看看你……”

当她伸过来手的时候，他微微闭上了眼睛，驯服地垂下了头。

她是来杀他的吧？从九百年前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但为什么在这漫漫的轮回里，他依然一直期待着她的到来？

破军却没有动，任凭她微凉的手指落下来。

那双手并没有落在他的咽喉或者心口上，只是轻抚他的鬓角眉梢，带着无限的关爱。他只觉得全身微微颤抖——那一刻，他不再是名垂青史、叱咤风云的破军，仿佛回到了无数年之前第一次遇到她的那个地窖里，如同一个无助绝望的孩子，在看到她到来的时候，几乎就要屈膝跪下，抱住她的膝盖放声大哭。

“你还是一点也没有变，焕儿，”她轻声叹息，“而我，却已经换了形骸。”

——她的手居然是有温度的，而不是虚无的冰冷。

“时间紧迫，我只能借用了别人的身体。”她叹了口气，眉心那颗红痣微微有光，“在你苏醒之前，我已经收全了散落在这天地间的三魂和七魄，完成了完整的‘转生’——正好能在这九百年大限到来的时候与你相见。”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月光下跋涉万里而来的人。这一刻，她的容颜在他眼里已经是虚无，唯有魂魄脱离了躯壳，在月下闪着光华，迎风而立，一如千年之前。

“太好了，”他目眩神迷，喃喃，“我……我等了您很久，师父。”

“我知道。”她的声音温柔，一如昨日，眼神却深邃坚定，“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可是，焕儿，你期待的又是怎样一个结果呢？”

怎样一个结果？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有无数话语在心底涌动，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沉默。那些想说的话，其实在九百年前已经说过了……如今再说一次又有何用呢？

最终，他只是低声喃喃：“我……已经说过了。”

是的，在九百年前被封印的那一刻，他曾经鼓足勇气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的话。然而，她却不置可否，只是低声回答“我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又如何？因为那是禁忌，所以她从不回应，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他拒之门外。

“请记住我。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还会等着您的到来……希望那个时候，您能来得更早一些，这样、这样……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长的时间。”

“而这一世，我来得太晚，太晚。”

既然没有回应，那么，这就是他的最后愿望。

可是，她也并没有来。时光如流水一样经过，轮回一次次地空转，他被钉在金座上，封印在迦楼罗里，在荒漠中孤独地等待。九百年了，她一直没有到来。他渐渐知道，她，可能是并不愿意见他吧？否则，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空等？

“是的，我知道。今天，我就是来给你一个结果的。”然而，耳边却传来了这样的话，她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胸口，轻抚着那个五芒星的印记，声音里也带着苦涩，“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记得那一刻。焕儿，我希望有一天能令你真正解脱，这就是我回来的原因。”

真正解脱？他微微一震，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抬起了手，将一物横放到了她面前——握在他手里的，是清欢落下的银色光剑。

“怎么？”她有些意外地看着这把剑。

“杀了我吧。”他惨然一笑，倒转光剑，将剑柄交给她，“我知道，您想杀我已经很久了。”

“是吗？”慕湮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奉剑而跪的弟子——暌违九百年，他却还是当年的模样，年轻英挺，眉目如剑，眼神里带着决绝，如同一匹暗夜里的孤狼。

“您一手建立了命轮，还让剑圣一门成为其中一员，九百年来不惜一次次地诛灭自己的七魄，阻挡自己的转生——师父，您是宁可永不超生，也不想见到我，是吗？”他顿了顿，语音无法控制地起了颤栗，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其实，何必那么麻烦？您若想要弟子死，只消一句话就够了——”

那一刻，破军眼里居然隐约有泪，用力咬着牙。

“……”她沉默着，无言以对。

“杀了我吧，从此，您可以解脱，我也可以解脱。”他低声道，看着一边失去知觉的孔雀和清欢，冷笑，“命轮里的人已经竭尽全力把魔从我身体内暂时剥离——来，杀了我吧！过了这一刻，要解决起来就麻烦多了。”

他双手托起光剑，举至齐眉，垂下了眼，如同当年她将光剑授予出师的自己。

慕湮定定地看着他，抬起手，握住了那把光剑。

“那好吧……”她低声道，“既然你这样想，那我成全你！”

她的手一扬，剑芒呼啸而出，疾斩而下，瞬间停在了他的颈侧！他闭目等待，毫无反抗——然而，逼人的剑芒却在切入血脉的刹那消失了，紧接着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脸上，打得他一个踉跄！

“师父？”他愕然睁开眼睛，失声。

那么多年来，她从未打过自己！

“记住，杀戮，永远不是解脱！”慕湮握剑直视着他，一贯平静的眼里有了波澜，厉声道，“你以为九百年来，我真的一直想要诛灭你吗？”

“……”他第一次看到师父有这样的表情，不知如何回答。

她不想杀他？那么，她又想如何？又能如何？

“你错了，焕儿，”慕湮看着他，低声道，“九百年了，我一直不肯见你，并不是怕你苏醒后魔的力量便会失控，也不是怕令天下动荡——而是因为，我自身受到了来自云浮的诅咒，生生世世都不能解脱。”

“云浮诅咒？”他愕然。

“是。来自这天地之间最高处的诅咒，非翼族之王不能解除。”她轻声叹息，“我被贬出云浮城，生生世世轮回下界，凡是我一生所遇所爱，均不得善终。”

所遇所爱？破军怔怔地听着，只觉心头大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焕儿，你的一生已经受尽苦楚，我不愿让你再承受更多。”她抬起头，看着九天之上的朗月，微微叹了口气，“当我明白自己背负着什么样的宿命之后，就不愿意再连累任何人——所以，我设立了命轮，设法阻拦自己的转生。我宁可把自己封闭在轮回之中，也不希望你落得像语冰那样的结局。”

她之后又说了什么，他已经没有听。他全身发抖，脑子里只回响着一句话——是的，师父九百年来都不来见自己，并不是因为不愿意见他，也不是因为厌恶他！——相反的，是为了保护他！

她是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他，所以宁可自己永不超生！

只此一念，便足够令人九死不悔。

“我……我不怕。”那一瞬，他都忘了自称弟子，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是的，无论什么诅咒，他都不怕！这天地之间，唯有一件事能让他害怕的：就是师父微微蹙起的眉头。

“放心，我今日之所以能来到这里，是因为新的翼族之王已经解除了我身上的诅咒。”她轻轻垂下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柔声，“这延续了数千年的厄运终于结束了——所以，你看，我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回到这里，你以为我只是来杀你的吗？”

慕湮抬起手，指着冷月下遥远的大地和苍穹：“焕儿，看看这片天地吧……这些人不是你的族人，这个空桑也不再是当初的空桑，毁灭和守护的力量此消彼长，如日月更替——这一切，都早已有了自己的存在规律。”

她回过头，看着他，“我们只是一个残像，本不该再存留于这个世间。”

“是。”他点头，终于说出了一个字来，“那么，您准备怎么办呢？”

“是离开的时候了。”她伸出手，带着一丝微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肌肤微凉如玉。她轻声低低念了一句咒语。忽然间，他觉得左手一震，只听叮的一声，掌心光芒大盛，如同一颗流星忽然划过！

——那枚禁锢在他手指上的戒指自行松开，落在了慕湮的手心里。

“后土神戒……这个世界上守护的力量。”她看着那枚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银色双翼宝石戒指，叹了口气，“白璎早已转世轮回，只留下这个还在原地——但是，到了今日，它的使命也应该完成了。”

她张开手，低低祝颂了一句，那枚戒指忽然从手心浮起，展开了银色的双翼！

“去吧。”慕湮对那枚传承了万古的灵戒低声道，“回到时间的洪流里，去寻找你真正的主人吧！——好好守护空桑，守护这片大地。”

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后土神戒展开了双翼，无声地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倏地掉头，消失在了月光下，就像是一只灵鸟飞向了彼空。

他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直到那枚禁锢他九百年的戒指彻底融于黑夜，才开了口：“它会去哪里？”

“不知道。”慕湮淡淡道，“皇天后土均有灵性，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那我呢？”破军停顿了一下，“天地之大，又能去哪里？”

“你？应该跟我去往下一个轮回。”慕湮剑圣的声音平静而柔和，回头看了他一眼，白衣在月下翻飞，“我已经彻底摆脱了来自云浮的诅咒，三魂七魄得以齐聚，将要进入新的轮回，开始不被诅咒的、新的一生。”

她看着他，将手伸给他，“我要走了……焕儿，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一起走？破军猛然一震，抬起头来看着苍穹。

迦楼罗金翅鸟还在按照设定的轨迹往上飞翔，竭尽全力冲向九天，但去势已竭，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月亮似乎已经在很近的地方，巨大如华盖，覆盖下来。而那个白衣女子就站在迦楼罗外的机翼上，衣袂翻涌如云，目光如同温润清澈的泉水。

那一刻，他似乎看到她的三魂和七魄从躯壳里慢慢蜕出，浮现在虚空里，对着自己伸出手来。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

——是的，她在邀请他一起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在他们相遇的最初，彼此就已经错过。在光阴之河上顺流逆流、辗转千年，一直都没有遇到对的时间——而如今，当无数人和事都已经化为灰烬、随风而去的时候，他居然还能握住那只手，已然是上天恩赐。

更何况，她在说，一起走。

一起——就在此时此刻此地。不会再早一步，也不会再晚一步。从此后，他再也不用等待她了，因为她握住了他的手，邀他同往。

天风呼啸，那个白色的影子似乎是被风吹起，在月光下轻如无物。她的身体在风里四分五裂——如同风筝一样轻飘飘地坠落向大地，迅速消失。而三魂和七魄却分别从身体里浮出、飘散，如同流星一样旋转着，速度越来越快，居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他明白，这是魂魄在溃散，在去往下一个轮回。

“师父！”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想，毫不犹豫地一跃，从迦楼罗金翅鸟上飞身而下！

坠落中，天风呼啸，黑暗的大地遥不可及，只有光之旋涡，将他簇拥着环绕，似乎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天啊……快看！那是什么？”

“天眼？这是天眼开了吗？”

大地上传来隐约的惊呼，那些西荒的牧民和战士在月下抬起头，看到了苍穹里出现的巨大旋涡：三道主光，中间夹杂着六道略细的光，如同展开在天宇里的羽翼，疾速地转动，形成了一个笼罩空寂之山的巨大旋涡！

通往黄泉之路的门在缓缓打开，今生今世的一切都开始模糊。那一刻，破军闭上眼睛，想起了童年时第一次遇见师父时的情景。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呢？”那个轮椅上的女子看着他，温柔地低声问——她抚摩他的头顶，将光剑交在他手上，“焕儿，我把剑圣之剑交给你，你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想要成为怎样的人？那时他并没有回答。

而如今，他终于可以把答案告诉她——他想要成为的，无非是一个令师父感到骄傲的人，能守护着她、令她安心，能让那张寂寂寡欢的脸上绽放微笑。

如果这一生不曾做到，那么，就等下一世。

在穿过生死之门、化为虚无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新的光芒在遥远处绽放，召唤着他们的到来——他从胸中吐出了一声叹息，唇角微微弯起，就像一个在大漠里奔跑着追逐着风的孩子，在风停息的时候，终于跌倒在沙漠里，心满意足地睡去。

这漫长的一生，终于是结束了。不用再赎罪，也不用再等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握住了那双曾经以为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手，无论去往天堂还是地狱，都终于可以安然。

夜幕里，北斗无声旋转，那一颗破军星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光芒，汹涌澎湃，照彻天地，在瞬间将这六合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又迅速地衰减，熄灭，成为暗星。

“看啊！那是什么？”伽蓝白塔顶上，悦意女帝在紫宸殿里抬起头，正好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白色之光在西方旋转，不由得惊喜，“空寂之山上开了天眼！这是吉兆吗？”

“白帅在前线屡奏捷报，的确形势大好。”背后有人回答。

“宰辅，你回来了？”悦意女帝回过头，看到风尘仆仆赶回的人，不由得松了口气，“辛苦了，我已经接到你从半路飞鸽回来的急报——瀚海驿一战，我们逆转了形势，真是太好了！”

黎缜回答：“白帅在前方已控制住局面，估计战火短时间内不会再蔓延。”

“是吗？他……还真是个将才啊。”悦意女帝表情复杂，“这么快就能统帅六军。”

“那么，急报里写的那些，女帝意下如何？”黎缜停顿了一下，还是提出了那个棘手的问题，“白帅说了，希望帝都在十日之内作出答复。”

“是信里说的，白墨宸想让我把王权让给他这回事吗？”出乎意料，女帝回答得很从容，“我已经想好了。”

然而，她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宰辅，你的意见呢？”

“在下……”黎缜一时语塞，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是的，女帝历经多年苦难，在空桑风雨飘摇之际即位，又很快遇到了这样百年一遇的战乱，除了自己，她早已无依无靠，在这个时候，难道他还要再给她最后一击吗？

“宰辅，你不用为难地回答这个问题，”女帝却低着头微微笑了，“你能告诉我，如果没有白墨宸，我们要怎样渡过眼前这个难关？还能有其他方法吗？”她看着黎缜的表情，摇头一笑，“不能，对吧？所以，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黎缜默然，无言以对。

“虽然我是个百无一用的女人，但好歹还是白之一族的王，我可以在我的任内指定新的继承者。”悦意女帝的声音平静，“宰辅，为了空桑，我愿意把权柄让给白墨宸，让他带领六部度过眼前的危机——至于之后如何，不是我考虑的范围。”

“是，”黎缜喉咙紧了一紧，涩声道，“女帝英明。”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迷恋权柄的人，只是命运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而已，”女帝站了起来，抬头望着伽蓝白塔顶上的夜空，“你去告诉白墨宸，我只有一个条件——让我和慕容逸回到叶城，以镇国公夫妇的身份终老，持有丹书铁券，有罪不得加刑，世袭罔替。”

“是。”黎缜低下了头，“我想白帅会答应这个条件的。”

她从容地从王座上站起，捧出了一个锦盒，交到了黎缜手里，“如果他答应，就把这个转交给他。告诉他，他想要的一切都在里面。”

黎缜打开锦盒，黑色的丝绒里赫然放着两样东西：皇天神戒和虎符。

——王权和军权，空桑的根本，尽在其中。

“短短一年，从阶下囚到皇帝，我真像是做了一场梦啊……”女帝回过头，轻轻抚摸着空桑帝君金座的扶手，眼神复杂地笑了一笑，“谢谢你陪着我走过这一程。君臣一场，如今也该散了——白墨宸是比我好得多的帝君，以后，你就好好辅佐他吧。”

“是。”黎缜双手捧起锦盒，低头领命。

“反正自从帝王之血断绝后，皇天已经没有了主人，彻底成为一件俗物。所以，给白墨宸这样毫无贵族血统的平民，应该也没有什么吧？”女帝走下王座，朝着深宫走去，忽然回头笑了一笑，“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应验那个谶语的人呢？那个疯了的天官说过，九百年，当有王者兴——不是吗？”

黎缜没有回答，只觉得心里有些震撼和敬畏，无言以对。

是的，他没有和女帝说，自己在瀚海驿大营外见过天官苍华，那个疯癫的老人用被割了舌头的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同样的预言，指着万军簇拥的统帅。

难道，这真的就是天意吗？

那么，师父，我的责任，是否就是顺应天意，辅佐新的君王，让云荒太平繁盛？

迦楼罗金翅鸟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外面日月更替。

“龙……龙！孔雀！”当清欢从昏迷中醒来时，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只觉得全身剧痛，肋骨像是被全部折断一样，略微一动就痛得撕心裂肺。他只能勉强侧身，不敢爬起，对着舱室大呼同伴的名字。

然而居然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已经过去了一昼夜，还是同一个黑夜。但抬起头一瞥，只见金座已经空了，上面一个人也没有——无论是破军，还是那个鲛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

“龙！孔雀！”清欢再也顾不得疼痛，挣扎起身大呼。

起身时，脚边踢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居然是自己掉落的光剑。破军呢？那个一招之间就把自己打飞的家伙如今去了哪儿？清欢握剑在手，一边喊着同伴的名字，一边扶着墙往前走，心中暗自警惕。

转过金座，果然看到了角落暗影里坐着一个人，垂着头，盘膝趺坐。

“孔雀！”清欢失声惊呼，上前一步看清楚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那……那还是孔雀吗？只不过短短片刻，那个丰神俊秀、有着龙象之姿的僧侣，居然变成了一个枯瘦干瘪的小老头儿！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吸干了他的元气，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盘膝坐在那里，双手合十，脖子上缠绕着念珠。

那些念珠一颗一颗发出光，勒住他的脖子，而脖子以下的身体已经漆黑，皮肤枯槁开裂，隐隐透出暗金色，似有火焰涌动不熄。当清欢凝视时，他的身体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萎缩，向内坍塌，渐渐越缩越小。

“孔雀？你这是……”清欢愕然，想伸出手推一下，“怎么了？”

“别碰他！”忽然间，头顶有人厉喝。

清欢怔住，抬头，失声喊道：“龙？”

金座上方的机舱破了，出现了一个空洞，空洞外面有一个金色的茧，奇特的细密的金丝纵横交错。那里面困住的人，赫然就是龙！

“你怎么在里面？”清欢连忙用仅剩的力量催动了光剑，“我放你出来！”

“别动！不能碰！”然而溯光再度厉喝，制止了他，“这些金线牵扯着迦楼罗的核心枢纽，如果一动，这个机械就会自毁——那个叫作潇的鲛人，为了保住破军不惜一切。”

“那可怎么办？”清欢抬头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孔雀，忽然觉得脑子不够使了，不由得顿足，“那……那这个和尚，他又是怎么了？”

“孔雀用身体困住了魔，然后，用禁咒封印了自己的躯体。”溯光低下头，看着地下趺坐的同伴，眼神也渐渐变得哀伤，“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听说佛曾经为了终止以杀止杀的循环而牺牲自己，割肉喂鹰——没想到，他还真的身体力行了。”

“他死了？”清欢看着那个瞬间枯萎的僧侣，吸了一口冷气。

“不，他还活着，”溯光低声道，“现在成了行尸走肉，一个容器。”

“是吗？”清欢握着光剑，怔怔地问，“我们要把他怎样？要怎么才能救他？”

“不用救，他是求仁得仁。”溯光声音低沉，“孔雀修炼自身多年，内外俱臻化境，就是为了让这具肉身可以困住天下最厉害的魔物——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在他的话语里，孔雀的身体缩得越来越小，仿佛有暗火由内而外吞噬着，焚烧着，而另一种力量在死死地约束着，让那种暗火不至于烧穿躯壳，只能在血肉之躯内燃烧。只听轻微的咔嚓一声，趺坐的身躯仿佛坍塌了，瞬间爆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

清欢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睁开眼时，地上的孔雀已经消失了。

“他……他死了！”清欢失声惊呼，却看到了地上出现了一物——那是一粒晶莹洁白的舍利子，出现在迦楼罗冷灰色的地面上，如同明珠闪出柔和的光。那种光是从内散发的，隐隐透出黑暗的金色。

清欢伸出手捡起，而这一回溯光并没有喝止。

“这是什么？”空桑剑圣只觉得那粒东西几乎轻若无物，愕然。

“这就是孔雀最后留下的东西。”溯光在顶上看着，低声叹息，“他在最后一刻不惜坐地涅槃，奉献所有一切，将血肉之躯化为舍利子，成为困魔之界。”

“……”清欢看着掌心的舍利子，说不出话。

片刻前还活生生的同伴忽然消失，变成了这样一个冰冷的东西？

“你知道吗？这就是他数百年来的愿望。”溯光看着那枚舍利子，苦笑，“以前我们也曾经联手攻入破军金座前，但是魔的力量太强了，孔雀用尽方法也无法将其压制，只能挫败而归——而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那么多年来自己和那个酒肉和尚的往事，叹息。

——是的，舍身降魔，这个来自蓝毗尼娑罗双树下的僧侣，终于实现了自己毕生的愿望，以肉身供奉了佛道。孔雀，孔雀……你是否心满意足？

就在舱室寂静如死的瞬间，迦楼罗忽然猛烈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了？”猝不及防，清欢被弹起来一尺高，几乎跌倒，在落地的瞬间紧紧抓住了舱壁，失声道，“怎么了？”

然而第二下震动随之而来，发出更加剧烈的声响，如同重锤击打，几乎将清欢甩开。

转眼整个迦楼罗都在震动，从地面到四壁都在发出巨响，起伏不定，就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外面一把攫住了迦楼罗金翅鸟，狠狠地揉捏！

“不好！迦楼罗……迦楼罗在崩溃！”溯光失声喊道。他被困在潇临死前设下的结界里，然而那个金色的茧也在剧烈地摇晃，眼前天旋地转，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在崩溃？那……那怎么办？”清欢在迦楼罗舱室里踉跄着，四处碰壁，完全无法站稳，简直像是一个在盅内被摇动的骰子，“该死！这东西……这东西要坏掉了？”

“跳出去！离开迦楼罗！”溯光厉声道，“立刻离开！”

“开……开什么玩笑！”清欢被又一阵的震动晃到了窗边，只看了一下外面的九重天就叫了起来，“那么高，跳下去肯定死！”

“不跳死得更快！”溯光大喝，“迦楼罗马上要分崩离析了！”

奇怪的是，在他的声音里，迦楼罗忽然安静了下来——那些震动和碎裂忽然停止了，那一瞬间，舱室里寂静得吓人。

“这……”清欢松了一口气，“你看，停住了！幸亏我没跳吧？”

“不，这已经是‘静点’——”溯光皱起了眉头，“那个鲛人锁死了迦楼罗，让它一路飞到了最高处，用尽了所有力量后解体——很快，它就要往下坠落了！”

话音未落，迦楼罗一震，忽然重新发出了可怖的响声！

“啊？”清欢眼睁睁看着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如同活了一样迅速延展过来，连忙跳到一边避开——那道裂痕迅速蔓延，撕裂钢铁的地面，轻易得如同撕裂一张薄纸。瞬间，更多裂痕出现在四壁，疯了一样蔓延，发出刺耳的声音。

“快跳！”溯光在顶上厉喝，“抓住帷幔，跳下去！”

清欢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一面垂下来的帷幔——是的，他看过那些孩童放风筝，如果自己从万丈高空抓着帷幔跃下去，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然而，他没有挥剑割下帷幕，反而一用力，抓着帷幕跃上了舱室顶部。

“跳个头！”他粗鲁地大声叫道，一边用尽力气凝聚起了剑芒，对着溯光挥剑，“我跳了，你怎么办！——奶奶的，你还像一条死鱼困在网里呢！”

唰的一声，光剑削在了金丝上，只削断了一根金丝，整个网仍纹丝不动。

“别管我了！”溯光厉声道，在分崩离析的声音里对着同伴大喊，“我试过，这东西非常柔韧，短时间内是弄不开的！——别管我了，快跳！我们命轮总要有个活下来的人！”

“跳，跳！跳下去也是个死，不跳也是个死，干吗要做缩头乌龟？”空桑的剑圣咬着牙，一剑一剑削下来，任凭周围的一切飞速崩溃，“那个和尚的舍利子我已经收好了！要死，咱们三个人也得一起死！——剑圣门下，有酒鬼，没逃兵！”

迦楼罗在崩溃，从舱室四分五裂，四壁一片片飞走。没有了动力继续向上飞起，这个机械在九天开始失重，飞速下坠。然而清欢眼里似乎只有那困住同伴的罗网，咬着牙，一剑一剑砍着，表情狰狞。

咔嚓一声，溯光的一只手终于可以从网里伸出，开始挣脱。然而那一刻，迦楼罗已经彻底崩溃，只听一声巨响，悬挂着金色的茧的舱顶也碎裂了。

“龙，小心！”那一瞬，清欢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抓住溯光，一把将他从罗网中拉出，脚下却忽然空了。迦楼罗碎裂，两人一起从万丈高空坠落！

失重的那一瞬间，时间显得出奇地漫长。

他们从舱室内掉落而出，下意识地伸手，周围只是一片虚空，什么也抓不住，只能飞速地下坠，如同细小的种子从果壳里掉下。

迦楼罗金翅鸟在极高的天空里坠毁，四分五裂，如同巨大的烟火在冷月下绽放。当主舱室碎裂后，内胆开始崩溃。只见漆黑的天幕上一道一道的光华不停迸裂、射出，在夜空里交织出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花纹。

“真美啊……”那一刻，仰面跌落的两个人同时在心里默默赞叹，完全忘了自己已经飞速接近死亡的深渊。

天风呼啸过耳，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坠落的速度非常快，快到能令神志在瞬间模糊——重伤的清欢率先昏死过去，但却死死握着溯光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一起掉了下去，速度越来越快。

和胖子在一起，会掉得更快一些吗？溯光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不由得苦笑起来。

坠落的速度令他有些恍惚，眼前渐渐花了起来，似乎有无数小碎片在视线里疾速地飞舞，一片一片，如同仲夏夜的雪花。

那一刻，他想起了一生里的所有事情，历历在目。

紫烟、孔雀、命轮、誓约，还有遥远的碧落海上的故乡……从极冰渊下的龙冢……等着自己归去的父王……都已经非常遥远，遥远到仿佛是另一个自己身上发生的故事。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回到那片碧海里去了。

多么可笑……一个鲛人，最后居然死在了天空中。

天空，不是那些飞鸟的故乡吗？就像是已经在月下消散离去的紫烟……以及那个在黯月之夜归于天上的少女琉璃——多么奇特的宿命啊。这一生里，和他生命轨迹发生交错的，似乎永远都是飞翔的那一族，却又永远不能相守。

就如飞鸟和鱼，永不能相见。

在飞速的坠落里，他仰起头，看着漆黑夜空里的圆月。

那轮月亮似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巨大无比，如同镜子映照着他平静苍白的脸。而月亮的彼端，他几乎可以看到那座飘浮在九天上的城，存在于传说中的云浮城。

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纯血翼族的最后国度。

依稀之间，仿佛是临终前的幻觉，他在呼啸的天风里听到了这首熟悉的曲子。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在轻轻吟唱，似乎从彼岸传来。

《仲夏之雪》？那首歌……是北越的民谣《仲夏之雪》吗？

那一瞬间，似乎是因为飞速坠落的恍惚感，眼前黑得如同墨一样的夜空里忽然浮现出了淡淡的影子——那个影子似乎在天宇的另一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也在俯视着从九天坠落的他，影影绰绰。

电光石火般地，他想起了童年时的那个预言。那个叫碧的女祭司，让他站在一面冰川面前，凝视自己的未来——他在冰川里看到了一个人影，似乎是紫烟，又似乎是其他女子，影影绰绰，忽近忽远，如同此刻的幻影。

他曾经以为终其一生也不会真正看清楚那个冰之镜里的人影了。然而，在飞速下坠的那一刻，生与死的边缘，那个影子似乎忽然清晰起来了，它打破了厚厚的冰壁朝着他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先是紫烟回眸而去的脸，接着，又化成了灿如阳光的少女的笑容。

“紫烟？……琉璃？”那一刻，溯光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然而，他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飞速下坠，几乎失去了知觉。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神志开始恍惚——恍惚到居然觉得月亮忽然间在眼前消失了，而冰川里的那个影子破壁而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覆盖住了眼前的天空，如同从天而降的羽翼。耳边呼啸的风声忽然消失了，下坠的趋势也忽然开始减弱。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倏地托住他，努力地向上而去。然而他和清欢两个人加在一起很重，坠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耳边听到有个声音惊呼了一声，刚稳住，又坠了下去。

“天啊，怎么这么重？！”那个声音失声抱怨。

是……是谁？还是幻觉？依稀间，他闻到了冰冷的芳香——那是来自北海从极冰渊的海誓花的芳香。是幻觉吗？在这样高的天空里，居然会有海誓花绽放？

天空里似乎有一双柔软微凉的小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天啊……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喊，“真的是你？……你、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近在咫尺，令他猛然一震，清醒过来——是她？是她在说话？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鬓边那朵洁白的花，来自于从极冰渊的常年不凋零的冰雪之花，以及在花下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少女。

她张大了嘴，表情是如此震惊，以至于夸张得有些可笑。

“琉……璃？”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低呼，不可思议。

“是我！是我！”巨大的羽翼在他头顶展开，遮蔽了圆月。琉璃从九天之上飞翔而下，俯身把坠落的人紧紧抱住，“天啊，我刚刚祈祷过，神就把你送到面前了！——天啊，你真的来了！你……你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鲛人会飞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语无伦次。

溯光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被压紧，无法呼吸。这个丫头的力气可真大啊……双臂如此用力，几乎要把他生生窒息在怀里。然而，从未有过体温的鲛人，却在这一刻感到了无比的温暖。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看着他，热切而欢喜，“是不是？”

他本来想解释，最终却只是微笑起来，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那个女孩欢喜地叫了起来，挥舞着翅膀在天空里回旋，眼里闪着光，如同明亮的星辰，“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我就知道！”

他看着她的模样，只是虚弱地笑了一笑。

“太好了！你居然不否认！”她欢呼起来，挥舞着翅膀，如同孩子一样在天空里团团转，“哎呀，我能亲你一下吗？”

然而，这次不等他回答，她就低下头，狠狠地亲了他一下。

她亲得很用力，牙齿啪地撞上了他的嘴唇，用力得似乎是想留下一个印戳。溯光被她抱在怀里，飞翔在万丈高空之上，丝毫没有反抗和拒绝的余地，看着红着脸亲吻自己的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如同最深的潭水，令人看不清他这一刻的心情。

当琉璃打完了印戳，想抬起头时，他忽然侧过脸，轻轻吻了她一下。

“啊……”从来没有被吻过的少女蒙了，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一刻，琉璃甚至忘记了飞翔，翅膀停顿在半空，身体失去了支撑，拥抱着他飞速地向下坠落，意识一片空白，直到呼呼地下坠了数百丈，才回过神来，连忙重新扑扇着翅膀稳住身体。

“你……你……”她的脸忽然滚烫，侧过头去，不敢看怀里的人，停顿了片刻，才鼓足了勇气问出了最重要的话，“你……喜欢我吗？”

溯光看着面红耳赤的少女，微笑，“如果回答‘不’的话，你会把我从这里扔下去吗？”

“哼！”琉璃扭过头去，露出了绯红的脖子根。

他们停驻在半空，一瞬间，仿佛时间停止，整个天和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唯有头顶九天上的迦楼罗还在不停崩溃，碎裂，化为光和影，一道一道从四面洒落下来。

“原来是迦楼罗金翅鸟碎了。”她仰望着半空的景象，赞叹，“你知道吗？我在云浮城里百无聊赖，结果忽然听到城主的声音，她在呼唤我——我忍不住出来一看，就看到不远处绽放的烟火，飞过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结果……”

“结果，看到了我？”溯光微笑，渐渐化为一声叹息。

是的，或许是空桑女剑圣的相助，或者是命运的仁慈，令他们在最后一刻还能相遇在云的彼端，拥抱彼此，而终不至于海天一方，相互错过。

“那现在我们去哪里？”挥舞着翅膀悬浮在半空里，琉璃仰起头问他，顿了顿，看着他，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去！”

溯光抬头看着月亮的彼端，“你不回云浮城吗？”

“现在已经回不去了……等下一次黯月到来时再回去呗。”琉璃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已经成为一个小点的城市，撇了撇嘴，“反正那儿现在也是一座空城，我一个人待在那里无聊死了——我跟着你走吧，你打算接着去哪里？”

“回碧落海。”溯光抬起头看着天空，又俯身看了看大地，“在这片大地上，所有要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完了——如今，我该回故乡去了。”

“去碧落海吗？”琉璃欢喜起来，几乎要拍着手，“太好了，我还没见过大海呢！”

“我的父王也从没见过有翅膀的女孩。”溯光微笑着看着她，“但愿你不要吓到他。”

“没关系，我可以把翅膀藏起来的！”女孩嘟囔，然而一句话说出来却忽然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啊……你、你是要带我回家见你父母吗？这……这是……”

“你不想见我父王吗？”他微笑。

“想！当然想！”琉璃连忙猛烈地点头，忽然间又愣了一下，脱口，“什么？父王？你、你是说，你难道是——哇！难道你是海国的皇太子吗？！”

溯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微笑。

是的，在这个飞鸟一族的少女心中，这些世人为之疯狂颠倒的权力、地位都不过为尘土。她来自天空，自由自在，澄澈无瑕。

“太好了！”琉璃惊喜得几乎忘形了，大喇喇地道，“你是海国的皇太子，我是云浮翼族的王，多么门当户对！你父王一定不会反对的！”

“……”溯光被她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然以对。

琉璃挥动着翅膀，开始向着大地徐徐下降，一边又开始发愁：“不过，我不会游泳怎么办？你家是在大海底下的珊瑚宫殿里吗？那我要怎么去？……呃，真是重死了……我可以把这个抓着你的死胖子踢下去吗？对了，他又是谁？”

他微笑着，听着那个女孩在耳边嘀嘀咕咕，仰望着碧空明月，只觉得心里平静而温暖。

已经是五月二十日了，天空已远，大地已近，破军已然逝去，迦楼罗也化为灰烬。一切都已经在这一夜的风里散去，如同九百年前的那段历史。如同滚滚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消逝。甚至，这片大地上的很多人从未意识到这些发生过——那些在睡梦中度过了九百年大劫的人们，愿你们永远安宁，永远不要再看到灾祸和动荡。

这，就是昔年我和紫烟共同的心愿。

如今终于实现。

［第十八章］ 王者之归

空寂之山脚下，沙风猎猎。

开战以来，西荒已经赤地千里，到处都是难民，连原本富庶的艾弥亚盆地也是一片疮痍。为了躲避战火，很多难民纷纷来到空寂之山脚下的空寂大营寻求庇护，却发现这里的驻军早已不知去处，于是就干脆住了下来。

慕容隽在篝火旁坐着，脚上被绳子绑着，一言不发。火上烤着肉，滋滋流油。那是他所骑的马，在空寂之山脚下被这群难民拦截屠杀。

“喂，瞎子，吃一块不？”有人大声问。

因为饥饿，他沉默地伸出手来。然而入手的东西却不是马肉，灼热无比。只听哧的一声，一股白烟从掌心冒起，皮肉顿时烧焦——对方递过来的不是马肉，而是一根在火里烤得通红的铁条！

“哈哈哈哈！”旁边那个把烧红的铁条递给他的流民大笑起来，满怀恶意和兴奋，两眼放光地嚷嚷，“这个死瞎子，细皮嫩肉的，估计烤了滋味也不错！”

旁边的流民哄然大笑。然而他沉默着忍受，居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旁边那些笑声渐渐停了，流民们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看着他们两个人。“啊？”那个递过去铁条的流民发出了一声惊呼，表情忽然僵硬，似是活见鬼一样地看着对面的慕容隽——通红的铁条在他的手里骤然冷却，变成奇怪的银灰色。

慕容隽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连手指都没有动过。

“天啊……鬼！”旁边的难民如潮水一样退开，惊惧无比。这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被他们打劫的时候也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反抗的能耐，居然有着这种魔鬼一样的能力！

“……”慕容隽沉默地摊开手，掌心的伤痕在瞬间修复，平整得看不见丝毫痕迹。他只感觉到体内那种汹涌的恶意又在蔓延，无数声音呼啸着，撞击他的身体，想要迫不及待地跑出来——那十万恶灵还在他的身体内，遇到机会就要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显示其存在。

当的一声，铁条落地。慕容隽摸索着靠近火堆，从火边拿起马肉，咬了一口，粗粝的肉感令他几乎无法下咽。他努力咀嚼，还是吃了下去。忽然间，跑到一边的难民里再度发出了惊呼，无数人一起抬头。

“看啊！那是什么？流星？”

“是烟火！你看到过有像花儿一样开出来的流星？”

“可谁会在那么高的地方放烟火？见鬼！该不会又是冰夷那些会飞的鬼东西吧？”

流星？烟火？他看不见，却听到了声音，忍不住全身一颤，倏地站了起来，“堇然……堇然！”他忽然疯了一样踉跄着奔跑，双脚踏过烈火，朝着空寂之山古墓的方向飞奔。

是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吧？如果迦楼罗已经灰飞烟灭，那么，破军又如何了？那个借着堇然躯体登上了迦楼罗的空桑女剑圣，如今又是怎样？

“到时候，你可以去古墓找她。”

——他想起空桑女剑圣曾经那么说。

慕容隽在大漠上奔跑，根本分不清方向，直到筋疲力尽跌倒在地，却还是不肯放弃——是的，无论如何，他都要回到那座古墓找到她！

黑暗里，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凑过来，呼哧呼哧地嗅了嗅，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衣领，试图将他拖起。他伸出手去，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更多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从四方围住他，用牙齿把他拉起，叼着他的衣袂，扯着他向前。

那一刻，大漠上的流民远远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冷月下，一大群的蓝狐簇拥着那个瞎了眼的年轻人，亦步亦趋，带着他朝着荒芜的空寂之山走去。

那座山上已经空无一人，唯有一座传说中存着先代女剑圣衣冠的古墓。蓝狐拉着他，簇拥着进入古墓，叼着他的衣袂，引领他在黑暗中前行。

慕容隽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索着，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了内室。

他走过狭长的黑暗甬道，进入了最深处的墓室。蓝狐跳上前，咬着他的袖子往前伸。他小心翼翼地在看不见的夜里伸出手，指尖忽然摸到了石床上一具温软的身体。

“堇然……堇然！”那一刻，他脱口惊呼，狂喜。

石床上沉睡着一个白衣女子，寂静如花，半张脸上伤痕可怖，另半张脸却美丽绝伦。她沉沉睡着，眉心那颗红痣已经消失不见，回复了普通人的形貌。

然而他看不到这一切，只感觉黑暗中有人在微弱地呼吸。

那个呼吸，似乎也是他无比熟悉的。

“堇然？是你吗？慕湮剑圣……慕湮剑圣没有骗我！你真的回来了！”慕容隽战栗着伸出手，去触摸那个看不到的女子，指尖发抖——他终于触碰到了她，实实在在的。她的呼吸微弱而短促，似乎身上的重伤依旧不曾复原。然而她的发间有着他在遥远的梦境里闻到过的香气，缥缈又真实，如同一个梦。

“堇然！”慕容隽在那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和震惊，一把将沉睡的女子揽入怀里，埋首在她瀑布一样的黑发里，发出了一声啜泣。

怀里的女子微微动了一动，似乎在一个深沉的梦境里挣扎。

“墨宸……墨宸！”那一刻，他听到她在怀里微弱地喃喃，“快跑……快跑！火！”

同一刻，他忽然间全身冰冷。他听着她在昏迷中喃喃，焦急而不顾一切，喊着那个名字——那个他曾经刻骨铭心仇恨过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在黑暗的古墓里，九死一生后的人忽然全身发抖，只觉得血都冷了下去。

是的，总归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就算空桑女剑圣出手相助，就算经历过千山万水后还能相逢，就算天时可转、地利能合，就算一切都为他准备好了——但唯有那颗离去的心，如同呼啸离弦的箭，却是再也不能回头。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人生短短几十年，在白驹过隙的光阴中，他们曾经狭路相逢，倾尽所有。然而到了最后，却依旧只是相互擦肩，彼此路过，不曾为谁停留。

无论当初有过怎样深的缘分，如今的他们，经历过那么多的流离艰难，一点一点地消磨了初心，却是再也无法回到叶城码头上初次相遇的时候，一见倾心，再无他人——当她为了救白墨宸，推开他冲入烈火，选择和他同死的时候，自己就应该知道一切再也无法挽回。

他的堇然，早已经不在了。

慕容隽在黑暗里抱着这个一生挚爱的女子，再也无法抑制眼中的泪水。是的，历经战火、劫后余生，他终于可以重新拥抱她，然而，却也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她。

这场沧流帝国入侵云荒的战争，转折点发生在五月二十日的夜里。

那一夜，云荒上的人们抬起头，都看到了盛大无比的烟火在月下绽放——那是迦楼罗金翅鸟在九天上四分五裂，化为灰烬，连同冰族人的战神——破军。

同样的一夜，瀚海驿外的流光川上发生了空前的激战。空桑统帅白墨宸率领六部军队大举反击，铜宫里的卡洛蒙家族倾尽全力，出动了一万铁骑冲下了帕孟高原，左右夹击，协助空桑军队展开了血战。

而不幸的是，在这一夜，作为冰族统帅的巫彭却不在前线。

他在赶往狷之原的路上，目睹了迦楼罗的毁灭。后来，他在迷墙背后寻找到了其残骸和重伤昏迷的星槎圣女。然而，无论是这个巨大的机械还是他的女儿，都已经处于毁灭的边缘。巫彭在这样的打击下失去了控制，状若疯狂。

然而，当他回过神来，联系西海上的帝国元老院时，水镜那边传来的却只有沉默，只有一张张木然的脸，簇拥在水镜旁看着他在这端呼喊求助，却没有人说一句话。从首座巫咸到巫姑，他所熟悉多年的人，一个个的眼神忽然变得那么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不……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在云荒战局发生巨变的同时，西海上他们的故土也发生了巨变！

必须速回西海，否则，就会全军覆没在云荒！

那一刻，巫彭当机立断作了决定，从前线撤军——事实证明，这是非常英明的决定。因为在他下令后的第三天，空桑远征西海的大军在骏音带领下返回，从西荒登陆，截断了冰族海上的粮草供给和退路。

只是一夜之间，空桑军队推进了三百里，收复了大半被占领的西荒土地。深入腹地的冰族军队顿时被首尾拦截，困在了大漠上，如同困兽一样血战。

战局在一夕之间扭转。

捷报频传，瀚海驿大营里张灯结彩，开美酒，宰牛羊，庆祝这血战后的大胜。在这万众欢呼的时候，帝都派来的使者也已经抵达元帅的虎帐下。

“恭喜白帅攻克萨迪，收服曼尔戈部！”

“恭喜白帅连战连胜，收复苏萨哈鲁！”

当黎缜来到白墨宸帐下时，帐内牛油烛烧得雪亮，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匍匐在案上大吃大喝，似乎饿疯了般嘴里塞满了食物，发出嗬嗬的声音。再定睛看去，他发现那个人居然是被割了舌头的天官苍华！

“九百年……当有王者兴……王者兴！”天官含混不清地喃喃。

“是的，是的。”一个声音温和地回应着他，是坐在帐下和心腹幕僚一起看着地图的白墨宸，抬眼看去，“你是对的。那些庸碌的蠢材立刻就会明白自己的有眼无珠。”

天官回过头，循声看着虎皮椅上的统帅，浑浊的眼里忽然流下了泪来。

“王者……王……”他放下满手的食物，不停地叩首。

“没事了。你以后会荣华富贵一辈子。”白墨宸微微一抬手，凌空似乎有一股力量托起了磕头的老人，“你敢于在所有人都一无所知的时候说出预言，而且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不惜被割舌也不肯改口——这，就是我对你的回报。”

黎缜在帐外静静地看着，抱紧了手里的锦盒，几乎想转身离开。

然而，帐中的人却已经抬起头，隔着帘幕冷然发话：“宰辅在外面站了那么久，不嫌风寒露重吗？何不进来一聚？”

他颤了一下，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撩开帐子走了进去。

“女帝已经答应了白帅的所有要求，并命在下将信物送到。”黎缜打开了锦盒，双手奉上——锦盒里，陈列着一枚戒指和一枚虎符，象征着空桑的王权和军权。

那一刻，站在白帅身边的青衣幕僚眼里放出了光，看着里面的东西，不由激动得全身发抖——是的，他的主人，终于可以成为这个云荒的主宰，登上权力的巅峰！这是他作为幕僚一生的梦想，如今终于近在眼前。

白帝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他将终生记住这个日期。

“宰辅辛苦了。”白墨宸点了点头，“帮我拿过来，穆先生。”

穆星北几步过去，接住了那个锦盒，只觉得有千钧重，托在手里竟然微微发抖。

“女帝说，她会尽快从紫宸殿搬出，回到叶城的镇国公府居住。”黎缜复述着女帝的旨意，时刻留意着白帅的表情，“希望白帅能如约让她和镇国公安度余生，保留世袭爵位和丹书铁券。此外，她别无他求。”

“我就知道悦意会同意，”白墨宸看着案上的锦盒，笑了一笑，“她一直是个识时务的女人，心也不大。这样的女人，在乱世里容易安身立命。”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想去拿起那枚皇天神戒，却猛然一震。

那枚银色的戒指精巧而华美，如同闪耀的星辰静静停在黑色的丝绒上——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戒指的那一刻，皇天的双翼倏地动了，自动跃出了锦盒，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如同弧形闪电，把他的手震开了去！

“白帅！”帐下的穆星北情不自禁地惊呼，脸色苍白，如受重击。

传说中这枚万古之前由星尊大帝亲手铸造的戒指具有灵性，和帝王之血代代相随。当最后一个帝王光华皇帝驾崩后，这戒指就熄灭了光芒，成了一件死物。但奇怪的是，六部的任何一位藩王也无法戴上这枚戒指——这九百年来，皇天神戒只是作为王权的凭证，在六部藩王之间流转，成为每一任帝君最昂贵的装饰品。

然而在这一刻，到了白帅的手上，这枚戒指居然又活了！

“怎么，不肯承认我？”白墨宸出手如电，一把握住了那枚戒指，低声冷笑——皇天戒被他用力握在手心，银色的双翼微微震动，似乎在竭力挣脱。然而，白墨宸的左手上竟然也透出金色的光，笼罩住了皇天，纹丝不动。

两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交锋，帐中的巨烛猛烈摇曳，无风而动，而在内的几个人都觉得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久，两种光芒终于双双熄灭。

“何苦呢？你的缔造者、万古之前的星尊大帝，和我未必不是同一类人。”白墨宸看着手心安静下来的皇天戒，低声道，“而且，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能配得上你？”

他再度拿起了戒指，手指用力地捏住。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黎缜甚至觉得他的整个左手似乎都焕发出奇怪的淡淡金色光芒——这一次，只听轻微的叮的一声，皇天戒顺利地套上了他的手指。那一刻，那只戒指忽然焕发出了极大的光芒，仿佛太阳落到了他的手指间，照耀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吾皇万岁！”穆星北立刻屈膝下跪，高声祝颂，“万岁万万岁！”

黎缜也随之跪下，震惊莫名——他的双眼还被光芒所炫，无法视物。如果说，在奉命带着锦盒来到瀚海驿之前，他内心还对这个人有所抵触的话，这一刻，他的内心却是真正受到了震撼，油然而起心悦诚服的敬慕。

是的，说不定这个男人是真正的王者，是空桑命定的霸主！

白墨宸低下头，看着手指上的皇天戒，眼里掠过一丝冷芒，旋即步出虎帐。外面的战士酒酣耳热之际看到统帅，忽地安静下来，“白帅！”

“不，不要叫我白帅。”猎猎的火光下，白墨宸竖起左手，那枚皇天神戒在他手上熠熠生辉，如同星辰。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传到每个人耳畔，“片刻之前，我已经从女帝手里获得了这个——皇天！”

“天啊……”那一瞬，所有战士爆发出了惊呼，“皇天！”

“是的，皇天！”白墨宸站在高台上，右手握着虎符，平举，对着六军高声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新帝君！我将带领你们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驱逐冰夷，收复国土！但愿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战士们沸腾了，欢呼如同风暴一样掠过，“国祚绵长！”

黎缜站在他背后，看着万军欢腾的场景，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女帝的选择是正确的。就算她不交出神戒、虎符，又能如何？掌握了百万虎狼之师的人，永远是空桑说一不二的霸主！

“今晚，我们痛饮完了美酒、吃完了牛羊，就点兵出征，追击冰夷！把他们驱逐回迷墙的那一边！”高台上的白帅，不，应该说是新任白帝，对着麾下十万将士高呼，“凡是小看空桑人的，都要把命留在云荒！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以血还血！以杀止杀！”台下群情如沸，战士们举起牛角杯狂呼，声音如同风暴一样呼啸在大漠上——

“战神白帝！空桑之王！”

黎缜从未上过战场，此刻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声音里身心震撼，不由得热血沸腾。这样强大的凝聚力，这样强大的空桑，是他居于深宫几十年里从未看到过的。以前他只是听说白帅勇武，百战百胜，但此刻，才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他的力量。

这一切，又怎么能是那些只会玩弄权术的深宫贵族所能抗衡的？

“怎么样？我的主人，的确是九百年一见的王者吧？”背后传来了穆星北的声音，那个青衣幕僚的眼里闪耀着光，“宰辅，你很明智，选择了和我一起辅佐他。”

“我不是辅佐他，我只是为了云荒。”黎缜低声回答，“我想要辅佐一位强有力的帝君，让这个国家和子民获得最大的安宁。”

“那么，宰辅的选择就更加明智了。”穆星北笑了笑，凝视着高台上的王者，“这个世上，没有比我的主人更强有力的帝君了——那些六部藩王，他们嚣张不了多久。等这场仗打完，六部必然被削藩撤军——只怕六王，都没有几个能活下来。”

“……”黎缜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气，听出了话语里的杀机。

穆星北伸出手来，向他示意：“看到了吗？一个可以媲美星尊大帝的新时代就要开始了——既然你我有幸在白帅帐下相逢，何不共同辅佐主人，成就一代霸业呢？到时候，被万古传颂的不止是他，还有你。”

黎缜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和他相握。穆星北轻笑着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冰冷而有力，指节枯瘦而长，如同孤鹤。

“如果白帅是星尊大帝，那么，谁是白薇皇后？”黎缜感慨。

穆星北的手指微微震了一下，侧过头去，看着高台上万众欢呼簇拥里的统帅，眼里似乎掠过一丝阴影。

是的，他看到过彻底“黑化”后的白帅是如何可怕，完全是神魔附体，怕是只剩下“毁灭”的力量——就如白薇皇后是唯一可以“平衡”星尊大帝的存在一样，这一世，又有谁能遏制白帅呢？

那个在大火中死去的女子如果还在就好了。就如太阳必须要有月亮的陪伴，没有了她，如今在这个世上，新的王者又会有多孤独呢？

流光川一战之后，空桑挽回了云荒上节节败退的局面，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西征的大军从海上返回，登陆后和瀚海驿的白帅军队一起行动，对冰夷进行了夹击。巫彭元帅苦苦支撑战局，在多达数倍的兵力前后夹击之下，原本占据了优势的冰族军队陷入了对他们最为不利的久战之中，首尾不能兼顾，加上孤军深入云荒大陆，海上补给线被切断，甚至连粮草都无以为继。

当六月进入尾声的时候，战争显示出了结束的迹象。

随着冰族军队的节节撤退，西荒再度回到了空桑的控制之中。流民们纷纷散去，各自回归故土，而空寂大营也重新驻扎了军队，由白墨宸亲自坐镇，以应对战局的西移。一时间，比原来更多的战士重新涌入这座空城。

到了晚上，篝火处处，夜深千帐灯。

“白帅，听说空寂大营的十万大军是一夕之间忽然消失的。”青衣谋士站在城头，对着主帅道，“这件事实在是蹊跷，到现在属下也没明白冰夷是怎么做到的，而那十万大军到底又去了哪里。”

“听啊……”他在城头上侧耳，低声道，“风里的声音。”

穆星北愕然侧头，却什么也没听出来。

“那些声音在呼唤我啊……”白墨宸喃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夜色如墨，在火把的映照下，他的左手似乎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对着空寂地宫的方向。那一瞬，穆星北看到白帅手上的皇天戒忽然发出一道光，如同箭一样射向了地宫！

地宫之门轰然洞开，里面有无数黑影瞬间汹涌而出！

那些黑影从封闭的地宫涌出，扑向了空寂大营，如同黑压压的乌云，伴随着尖啸，形态狰狞可怖。

“那是什么？”穆星北失声惊呼，下意识往白帅面前挡了一步。

“是怨气。”白墨宸一把将他推开，登上城头，迎着呼啸而来的乌云张开了手——天上地下的所有乌云瞬间朝着他涌来，将他兜头湮没！

然而只听一声雷鸣，乌云里绽放出金色的闪电，如同狂风瞬间旋转而起，将一切一扫而空。乌云消失后，只见白墨宸独自站在城头，左手上的皇天戒熠熠生辉——那些黑气，居然在刹那被急速地吸入其中，泯灭不见！

“云荒动乱，你们这些东西就想趁机出来为祸人间吗？”白墨宸右手轻抚左臂，抬起头俯视着脚下大营里的万帐灯火，冷然道，“在我的统治下，不允许有这种事！”

穆星北从背后注视着他，忽然觉得凛然，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大雪里初次诞生的魔一样的男人，有着令天地失色的力量——那种睥睨天下的力量只展示了一瞬，就归于平静。这些日子以来，白帅驰骋沙场，南征北战，和战士一起畅饮，和谋士一起筹划，如正常人一般无异，性格虽然比起以前的沉默冷峻有些微的改变，却也令最亲近的属下看不出异常。

除了自己，没有谁见过那一瞬的他，也没有谁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身体里，隐藏着怎样一个可怕的影子。如今，当他的左手戴上了皇天，右手握住了虎符，整个云荒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下——当冰夷被驱逐后，这个新帝王又会把空桑带向何处？

“白帅，”有战士上前，连忙又改口，“不，白帝！属下罪该万死！”

“就叫白帅好了，”白墨宸摇头，“我更习惯你们这么叫我。”

“是，”战士松了口气，道，“有三百石粮草连夜送到，其中有一百五十石嘉禾、一百石各类蔬菜以及五十石肉类——该如何安置？”

“帝都筹措粮草的速度这么快？”白墨宸有些诧异，“我五天前才吩咐黎缜回朝，调度各方，他应该刚刚回京吧？”

战士回答：“禀白帅，这批粮草是叶城来的，不是帝都分配的军粮。”

“叶城？”白墨宸愕然，语气有些异样，“难不成是镇国公府慕容家送来的？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有这么大的财力吧？”

“不，是叶城商会那边送来的，说是民间为了支持军队而自发筹措的粮草。”战士道，“领头那个人，还说认识白帅您。”

“谁？”白墨宸倒是好奇起来，“一个商贾，会认识我？”

“那个人已经在虎帐外等您了。”战士低头禀告，“那个人说他叫清欢，他的妹妹叫殷夜来，只要说了白帅一定知道，也一定会见他。”

清欢？夜来？白墨宸猛然一震，脸色苍白。

是的……夜来，终于又听到这个名字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将每一日都安排得忙碌不堪，每夜深宵累极倒头而睡，刻意将这个名字埋入记忆最深处，不去想起。可是终究是躲不过，只要有人轻轻一提，所有的往昔就呼啸而来，将他湮没。

夜来……夜来。那个烈火中的永别，如同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永世难忘——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爱过的女子，却已经化为灰烬。哪怕今日登上了云荒的最高处，手握天下，又能换回什么？

而且，清欢……那个胖子居然还活着？！

“白帅？”穆星北久久不见他出声，不由有些担心地低呼一声。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名字对于白帅的意义，此刻见人提及，不由心中忐忑。

“哦，没事，”白墨宸回过神来，“带我去见他。”

“白帅，现在已经子夜了，不如明天……”穆星北试图劝阻。然而白墨宸哪里听他的话？早已一挥手跟着战士走下了城墙。

虎帐下果然有人在等他，百无聊赖地跺着脚，看到他霍然回过头，大声道：“嘿，你可算来了！好久不见！”

那个微胖的高大男人衣衫华贵，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让他一时间有些认不出。白墨宸打量了对方一番，皱眉道：“你是？”

“是你大舅子啊！怎么样，我瘦了不少吧？”那个人得意地拍了拍胸口，“认不出了？”

“原来是你。”白墨宸微微苦笑，“好久不见了。”

上次一别还是在叶城，他挂冠隐退远去北陆，清欢来码头送别，慷慨地给了他在北越郡的地契，免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的他饿死在隐居地，从此一别再也没见面——在他的记忆里，清欢还是那个肥硕的叶城巨贾，铜臭味满身，贪杯好色。而如今，对方至少瘦了二三十斤，那张脸上少了横肉，看上去居然也有了几分英俊。

“嘿，下个月我就要成亲了，傅寿她逼着我减肥，说不然不和我拜堂，他娘的！”清欢苦着脸，“这个月我就没见过油星，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鸡腿满地走！”

白墨宸忍不住笑了笑，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起来，他和清欢也算是老相识，但他们两人之间始终存在着奇特的敌意，除了夜来之外，似乎找不到任何共同的话题。如今夜来已经逝去，清欢也要迎娶新娘了……世事无常，给予有些人美好的结局，却从不肯给他一点安慰。

“白帅……”穆星北和卫士过来，却被他挡开。

“我们说一些私事，你们都退下吧。”白墨宸淡淡道，撩起帘子和清欢一起走进了虎帐。

清欢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口道：“这次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邀请你参加我的婚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忙得很！——我只是路过，去办一件事，顺路来看看你。”

“多谢。”白墨宸也在对面坐下，拿出了一壶酒来给他斟上，道，“你赈助了那么多粮草给军队，等驱逐冰夷后，我回朝论功行赏，到时候你想要个什么封号？”

“哎，这么说就俗了！”清欢却是连连摆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老子富甲天下，什么都有了，还想要啥？——我只是想着以前因为夜来，一直看你不顺眼，而如今你为抗击冰夷复出，独扛大任，实在不能不支持一下。”

夜来——这两个字一被提起，白墨宸的眼睛就黯淡了一下，默默喝了口酒。

“别这样，”那个大大咧咧的胖子似乎敏锐地觉察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如果夜来看到现在的你，肯定也会为你骄傲的！——这才不愧是她舍命跟了的男人！”

舍命？白墨宸沉默了片刻，喃喃道：“我没能保护好她。”

“……”清欢也沉默了片刻，只叹息，“别再想了……都过去了。你总不能老陷在那天夜里不走出来……你看，你如今是皇帝啦，这天下都是你的，多想想开心的事情！”

“皇帝？”白墨宸笑了一下，摇头，“可这六合八荒、列国天下，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夜来。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清欢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怎么劝他，只能道，“总之，保重。”

“多谢。”白墨宸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感谢你们在那天晚上合力遏制了破军，击毁了迦楼罗——如果不是那样，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获取胜利。”

“啊？你怎么知道的？”清欢愕然，“你又不在那儿！”

“我当然知道，我的耳目遍布天下。”白墨宸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当迦楼罗在月下爆炸、四分五裂的时候，我以为你们几个连同破军一起都灰飞烟灭了——如今看到你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

“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清欢嘟囔着，指了指胸口还没拆去的绷带，带着几分炫耀，“老子如今算是天下唯一一个和破军正面交过手的活人了！——妈的，同样是剑圣门下，他只一出手就把我的肋骨全打断了！”

“破军……哦，对。”白墨宸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一些异样，“破军最后怎么样了？被你们合力杀了？你的其他几个同伴还好吗？”

“我们哪儿能杀得了破军？嘿，告诉你你也不信……最后是先代空桑剑圣慕湮把他带走了！”清欢耸耸肩，“当然，这事是龙说的，我晕过去了，没看见。最后还是他和他那个会飞的小丫头把我弄下来的——”

“会飞的小丫头？”白墨宸有些愕然。

“是啊，如果不是那个叫琉璃的小丫头从云浮城下来救我们，估计我和龙也就像孔雀一样死在迦楼罗里了吧？”清欢叹了口气，“那个丫头也飞不回去了，幸亏龙也肯负责任——嘿，我还以为他会死脑筋在为了那个死去的情人一辈子守活寡呢！他们两个现在去卡洛蒙家的铜宫那边——据说要先回去见见那个丫头家里的亲戚，然后就动身返回碧落海。嘿，居然成了一对好事，难得，难得。”

“原来，那个叫作琉璃的丫头还真的是翼族……”白墨宸喃喃，忽地笑了笑，“那次我在叶城看到过她展开翅膀。没想到云浮的血脉在天地间居然尚有传承——和九百年前一样啊，到了最后，出来收拾残局的还是翼族。”

“嘿，是啊，谁想得到呢。”清欢摇了摇头，“只可惜了孔雀那家伙，为了遏制破军，不惜以身饲魔，求仁得仁。”

听到“魔”那个字，白墨宸忽然震了一下！

“以身饲魔？”他语气有些奇怪地颤抖起来，眼神也渐渐变化，“那么，孔雀，他……最后如何了？”

“喏。”清欢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变化，从怀里拿出一物，“最后他变成了这样——”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个精美的纯金舍利塔，按照中州的样式打造，八宝琉璃装饰着，里面供奉着一粒大如拇指的珠子。那个珠子的表面是洁白的，然而内部隐隐透明，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翻涌，如同滚黑的墨汁。

“变成了……一颗舍利子？”白墨宸愕然，声音低沉而恍惚。

灯火摇曳的虎帐下，空桑新的王者坐在案边，直直地盯着那颗舍利子，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慢慢握紧，眼神在悄然地变化——有一种暗金色的火焰从他的瞳孔里燃起，令他整个人都改变了气息，似乎陡然换了一个人。

“是啊，当时他以身体作为容器，将魔的力量全部纳入了其中，对肉身强行进行了封印。”清欢看着那颗舍利子，叹了口气，“当迦楼罗爆炸之后，我们在大漠上只找到了这个东西，孔雀早已涅槃了，肉身完全不剩，只化成了这一颗舍利子——喂，不要碰！”

那一刻，他出手如电，按住了白墨宸伸过去的手，急道：“龙说过，这个东西很邪门，不能留在人间，要我把它送到空寂之山上孔雀开凿的千佛窟里，好好封印起来——你别碰。”

白墨宸的手指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嘶哑着道：“快走！”

“什么？”清欢愕然，不知对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从何而来。

“……”然而，白墨宸的身子微微颤动，似乎挣扎了一下，那种反常的态度很快就消失了。他重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左手，低声问：“怎么，这个东西很危险？”

“那当然！这里面封印着的是魔的力量，我是专程送它去空寂之山，才路过这里顺路看看你的。”清欢道，“如果让它逃逸了出来，就会——”

然而，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对面的那双眼睛！白墨宸骤然抬头，那双眼睛里涌动着暗金色的火焰，忽然间变得陌生，令他心寒——不等他回过神，那双手猛然伸过来，一把捏住了舍利塔！纯金的舍利塔在一捏之下瞬间破碎，里面那颗舍利子噗地跳了出来。

“快放下它！”清欢来不及多想，从椅子上骤然跃起，半空中拔剑，剑芒倏地汹涌而出，刺向了白墨宸——他情急之下出了狠招，却只是意在逼退对方，然而那一刻，白墨宸居然避也不避，依旧端坐在案边，手指收拢，咔嚓一声轻响，那颗舍利子在他手里化为齑粉！

与此同时，噗的一声，光剑洞穿了他的心脏！

仿佛也没料到自己会一剑得手，清欢也愣住了，不自禁地收剑倒退了一步，“你……”他看着捏碎了舍利子的人，一时间惊疑不定，“你这是做什么？”

白墨宸却没有动，只是任凭自己的心口被刺穿，慢慢摊开了手，看着自己的手心，低声笑了一笑，道：“太好了，我四处寻你不到，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一瞬，清欢清楚地看到舍利子彻底碎裂，洁白的外壳四分五裂，里面那团漆黑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在白墨宸的掌心旋绕着，渐渐化成狰狞可怖的魔物！

“真不错，里面还有那个和尚随身携带的六十一颗恶灵之珠，全部以肉身为舍利镇住了，这力量，可比原来的还强多了！”白墨宸微笑着看着，再度慢慢收拢左手。

刹那间，他的左臂上发出了金色的光。在金光里，那黑雾如同旋风一样瞬间旋绕而起，一头冲下来，钻入了他左手的手心！

白墨宸张开手，将这魔物吞噬入身体，眼睛里的光芒变得金光璀璨，令人无法直视！只是短短片刻，他的左手完全收拢，握紧，最后一丝黑气也泯灭不见，看着对面持剑的清欢，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多谢你，终于让我完整了。”

“什么？！完整？”清欢愕然，一时间没有回过神，然而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白墨宸的左臂上焕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而他心口上那个洞穿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分分地弥合！

不过是片刻，那个致命的伤口居然消失了！

伤口自动愈合，白墨宸长身而起，俯身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老实说，我是不想伤害你的……毕竟你和殷夜来有点关系。杀了你，可能会让‘他’很不开心。你看，刚才他就挣扎着竭力想提醒你逃跑。只可惜，你这个笨蛋居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影在烛火下被拉得很长，诡异而扭曲。

“不……你不是他！”那一瞬间，清欢醒悟过来，“你不是白墨宸！你是谁？”

“我是谁？”白墨宸笑了笑，“我是你们命轮千年来的死敌，是这个云荒万古的主宰。”

“你……已经成魔？”空桑剑圣在虎帐里面对着逼近的男人，目眦欲裂。是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当破军消失、迦楼罗毁灭之后，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如今孔雀已逝，龙远在他乡，自己一个人要面对复苏的魔！

“来吧，让我看看这一代的空桑剑圣，到底还有多少分量！”白墨宸微笑起来，双手一拍，身边的烛火霍然摇曳出了一道光——他手指一伸，那道光顿时凝固在他的手里，赫然化成了一柄金色的利剑！

这样的力量，让清欢看得目瞪口呆。

“我猜，你的身手，应该还在殷夜来之下吧？”白墨宸转动着光凝成的剑，笑了笑，“如果你在破军手下只走了一招，那么，在我这里应该也差不多。真是可惜……何必来送死呢？剑圣的传人，你难道不贪恋这人世吗？”

“只要你肯服侍我，你将拥有一切。”

清欢知道已经无路可退，眼神渐渐凝定，露出了无所畏惧的表情——是的，今夜，他即将一个人面对天地间最可怕的魔，没有援手，无法求助，也不可能逃脱。但是无论如何，他不会屈服，也不会退缩，虽然他心里贪生也怕死。

因为，他手里握着剑圣之剑，为天下苍生而拔的剑！

“做梦！”他大喝一声，“剑圣门下，从不服侍人！更何况你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剑气纵横，烛火猛烈摇曳，帐中帷幕无风自动，瞬间，一切都黑了下去。

那一夜，没有人知道虎帐里发生了什么。

清晨，当守卫在外面禀告时，帐中许久没有传来白帅的回答。守卫不敢擅入，只能回去叫来了穆星北。当青衣幕僚冒着被责怪的风险撩起帘子进去后，震惊地发现里面一塌糊涂，桌椅狼藉，似乎是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昨夜来访的那个商贾已经不知去处，只有白帅独自坐在虎皮椅上，似乎是困倦地睡去了，身上却带着大片的鲜血。

“白帅……白帅！”穆星北失声道，“你怎么了？”

是那个家伙刺杀了白帅？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白帅身上根本没有伤口，毫发无损——那些血是溅上去的？那么，那个刺客又去了哪里？

似乎是被他的呼声惊醒，白墨宸在椅子上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喃喃道：“居然不知不觉坐着就睡着了？咦，这里怎么弄成了这样？”

穆星北看着白帅愕然站起，看着虎帐里的一切，带着一种迷惑不解的表情问：“这是怎么搞的？这满地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心腹幕僚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白帅是喝酒喝太多，所以记忆中断了吗？但是……看情况似乎却又不像。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九里亭发生的可怕至极的一幕：白帅在那一刻仿佛神魔附体，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接着就失去了知觉，晕倒在雪地里。而等他再度苏醒时，已经完全记不得发生过什么——包括安大娘和安心、安康姐弟的死。

这样撕心裂肺的事情，他都已经不再记得。他甚至只是以为冰夷刺客才导致了这样的灭门惨祸。这么说来，今天这一幕的发生，也同样是因为……因为那个“魔”曾经在昨夜出现过，强行占据过这个身体？

“昨晚庆功，大家喝酒后闹得太凶了，还在里面角斗比武，没有节制，大概是不小心弄伤了吧。”他的脑子飞速转动，终于在白帅不耐烦、出去叫人来问之前说出了一个解释，“沙场凯旋，白帅也不必太责怪他们了。”

“哦，原来如此。”白墨宸扶着额头，似乎还隐约感觉出有些酒意，头痛欲裂，挥了挥手，疲倦地道，“传令下去，即日开始，军中戒酒！三天后我们拔营起程，全军出击，追击冰夷溃军！要在他们越过迷墙回到狷之原之前消灭他们，不然等一回到狷之原，他们就容易返回西海逃脱了！”

穆星北霍然起立，点头，“是！”

当他走出营帐时，看到了那批叶城商会运送物资的马匹——马背上的粮草已经入库了，马队却还没有走，马夫都在原地，等着他们的首领——富甲天下的九爷。青衣谋士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人，只怕永远也等不到他们的主人了……而且天下之大，也不会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堂堂一代剑圣，就如同朝露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地之间。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夜之后去了何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就如同没有人知道，登上空桑王位的新帝君，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叶城的夜，依旧是喧嚣而繁华的，灯红酒绿，不夜之城。

玉香炉里的龙涎香快烧完了，更漏却还长。傅寿默默地坐在楼上，隔着帘子看了外面的路口半晌，手一松，啪的一声将帘子放下。

“姑娘，还是早点睡吧，”贴身侍女端了药进来，“估计九爷今天是不回来了。”

傅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他明明说过这次运送粮草去前线，最多十天就回来——可怎么马队都回来了，他却独独没了消息？”

侍女小心翼翼，也怕再度惹得傅姑娘不开心，“小姐别急，叶城整个商会都已经出动在找了，一定能找得到——或者，九爷只不过是在哪个地方又喝到了好酒，乐不思蜀暂时忘了回来呢。”

“……”她没有说话，竭力克制着内心不祥的预感，轻轻抚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九爷向来多金而浪荡，行踪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尽管如此，他对自己却是有真心的，绝不会约好了婚期却又背诺不归。

更何况，他明知她已经怀了孩子，更不会扔下她不知踪影。

——除非是，他真的是再也无法回来。

她心里想着这些事，只觉得思绪乱如麻，一颗心被沉甸甸的秤砣坠着，不由自主地往下沉，牵得脸色都一片雪白。

“姑娘，快趁热喝了药吧，”侍女连忙道，端过了药碗来，“大夫说您最近心思太重，气血两虚，很容易让胎气不稳呢。”

她点了点头，端起药碗，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真苦啊……和她心里一样的苦。

傅寿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遥想着坎坷的过去和茫茫未知的将来——她并不知道自己腹中孩子的父亲已经再也不能归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将凭着这个孩子，一举成为云荒大地上最富有的女人。

命运无常，有时残忍，有时却慷慨无比。这种变幻锋利而莫测，如刀锋一样宰割着每一个人。百年以后，千年以后，史书只会大笔一挥，留下寥寥数语的记载——有谁还会记得每一个单独的、微小的个体的挣扎和悲喜？

白帝十九年五月二十日，传说为破军出世之日。是日，白帅墨宸大破冰夷于流光川。此夜有异象，大星如斗，直坠于月下，云荒全境皆见。或曰：此迦楼罗金翅鸟也。

是夜北斗旋转，未曾见破军曜日之兆。

越一月，白帅收复西荒，移师驻于空寂大营，声望日隆，六军拜服。女帝悦意遣使前来，授以皇天及虎符，示禅位之意。白帅受之，全军皆贺。

——《六合书·白帝本纪》

［第十九章］ 傀儡之城

“破军未曾苏醒，迦楼罗已经毁灭！我们深陷云荒，首尾不能兼顾，正浴血杀出一条路来返回西海——请元老院派人接应，给予支援！”

水镜的另一边，传来了巫彭元帅嘶哑低沉的求救声。然而，围坐在水镜旁边的诸位黑袍长老都面无表情，只是木然地看着另一边同袍的求助，没有丝毫反应。

一只手伸过来，啪的一声，轻轻合上了水镜。

“真是的，巫彭那些人怎么还没死啊？”一个少年走过来，关上水镜，脸上带着冷酷的表情，讥诮道，“还想回西海？也不想想——”他顿了一下，看着元老院里坐着的所有长老，微笑，“也不想想，就算回来他又能做什么？”

几位长老齐齐点头，低声道：“是。”

“巫礼，你带一队人守着东线，看看云荒那边有没有军队真的会撤退回来。”望舒抬起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长老，“如果巫彭回来，记得要完好无损地带给我！”

“是。”巫礼站了起来，点头。

望舒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嘴角浮起一个深远的冰冷笑意，“这样，我就能在他身上继续试验新一款的傀儡人偶了……他一定会比你们几个更高级。”

“是。”所有长老都齐齐点头。

“真无趣，你们说话怎么都整齐划一的？”望舒皱起了眉头，沉吟，“或许接下来我应该趁着有空，给你们好好设置不同的特性，让你们最大程度上符合原来的说话模式和语气——否则迟早会露馅儿。”

少年陷入了沉思，手指在水镜的盖子上缓缓比画。而当他沉默时，周围的长老也陷入了沉默，一动不动地簇拥着他。

“西海上空桑人的大军已经撤走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海面上了。”望舒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着窗外满目疮痍的城市，叹了口气，“让军队协助百姓好好重建家园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动用征天军团、靖海军团里的机械设备。巫朗大人，你来负责。”

“是。”十巫中的巫朗站了起来。

“真是听话。”望舒赞赏地点头，“过来，让我给你检查一下。”

国务大臣巫朗来到了少年的面前，站定。望舒抬起手，咔嗒一声，打开了他胸口的肋骨——血肉之躯早已不复存在，里面赫然盘绕着无数机簧和管线，密密麻麻。望舒将一卷东西放进了他的身体里，安装好，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加了一些词汇，免得等一下你负责修缮的时候不知所云。”

“是。”巫朗点头，丝毫不觉得恐惧和痛苦。

“告诉我，你觉得痛苦吗？”望舒忽然抬起头，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那双眼睛，“我把你的魂魄封印在这个身体上，变成了一个机械傀儡……你觉得痛苦吗？”

“……”巫朗沉默，没有回答。

“哦，我忘记了，你无法自主地回答没有经过设置的问题。”望舒叹了口气，用手将打开的胸口重新关上，“可是，我现在也没办法让你获得局部的自主意识——我害怕一个不小心失控，就会让你变成我现在的样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少年的嘴角浮出讥诮的笑意，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是啊……他现在的样子——不死不活，十足的怪物。

“望舒大人！”忽然间，有侍卫从外面奔跑过来，气喘吁吁，“有……有巨大的机械……抵达了空明岛港口！”

“什么？！”望舒愣了一下，“是空桑人吗？”

“不……不是！”侍卫喘息着，眼睛放光，“是冰锥！是冰锥回来了！”

话音未落，望舒一把推开了他，朝着海港方向奔跑了过去——他跑得很吃力，一瘸一拐，然而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失态，几乎是不顾一切地狂奔。

是的……冰锥回来了！织莺回来了！

她从那片蔚蓝色的大海里浮出，回到了他的身边。

离开不过短短数月，归来时家园已经面目全非。西海战局结束，大军撤去，只留下一片废墟。从云荒密林里九死一生执行完任务回来的织莺站在港口码头上，怔怔地看着满目疮痍的空明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织莺……织莺！”一个声音热切地喊着，由远而近。

“望舒？！”看到那个一瘸一拐跑过来的身影，那一刻，她惊喜万分，只觉胸中一阵热意涌起，情不自禁地也向着那个少年奔跑过去，“望舒！”

他们在大海边上重逢，双手紧紧相握，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望舒喜欢织莺。”忽然间，有一个声音清亮亮地响起，打破了寂静。

“小莺！”织莺的手猛然震了一下，看到那只机械鸟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停在了望舒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她，不由得脸上一红，“给我闭嘴！”

小莺乖乖地闭上了嘴。她忽然觉得一阵尴尬，想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

“不，小莺说的，就是我想说的。”然而，这一次少年却反常地不肯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也知道，小莺所有的话都是我教给它的——织莺，你现在一定知道我的心意。”

“我……”织莺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变得惨白，“我已经成亲了。”

“这不重要，”望舒握紧她的手，看着她，“重要的是，你的心是怎么想的？”

“我的心里怎么想，还重要吗？望舒，别傻了，我已经嫁人了，是羲铮的妻子！”织莺的手指冰冷，肩膀也开始微微颤抖，低声道，“这是元老院一致同意安排的婚事，整个帝国都承认过的铁一样的事实——你觉得一切还有可能吗？”

“整个帝国都承认，那又怎样？！”望舒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却又露出一种冷厉的表情来，“什么‘铁一样的事实’？铁只要融化了，还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东西？织莺，回答我！只要你心里真的还那么想，我就——”

话还没有完，眼前忽然黑影一闪，一股大力猛然把他直推了出去！

“望舒！”织莺不由得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扶他，然而刚一动，就被身后的人用力拉住——闾笛少将停好了冰锥，从舱室里走出来，不由分说，一把将望舒推了出去。

“就怎样？”军人的身形高大如山，冷冷地看着地上孱弱的少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羲铮将军的妻子，你也敢碰？！”

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一脚就又踢了过去。

“闾笛少将！”织莺苍白了脸，冲过来猛然一把将他推开。眼看望舒被打倒在地，那一刻她气急攻心，出手居然用上了真力。闾笛只觉得肩膀咔嚓一声响，剧痛，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几乎掉进了海里。

“织莺！”闾笛少将震惊了，觉得不可思议，“你……难道真的喜欢这个家伙？”

“闾笛少将！”织莺厉声道，“你怎么敢对元老院的人动手？！”

“哼，这家伙也算元老院的？巫咸大人几时让他列席过？”闾笛少将悻悻地闭了嘴，对着望舒啐了一口，“小残废，少耍花头，要是被我知道你再动羲铮女人的主意，下次就直接把你的腿打残！”

望舒一句话也没有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看着他离开。那一瞬，少年的表情里藏着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望舒，你没事吧？”织莺过去扶他起来，“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望舒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看着旁边因为紧张愤怒而脸色发白的织莺，忽然笑了起来——日光下，少年的脸苍白如纸，身体单薄孱弱，然而那笑容却极其灿烂明亮，如同此刻如洗的碧空。

“织莺！原来你真的是喜欢我的！”他大声笑了起来，欣悦无比。

织莺的脸色一白，又飞红，“别胡说。”

“别赖了！我从来就没见你打过人！”他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放开，“是的，我已经知道了——你再也不能抵赖了！”他拉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走，“来！我带你去看新的工坊！有好多新的好玩的东西……”

织莺走了几步，却顿住了脚步，缓缓将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不，我不去了。我……我得去找羲铮，看看他怎么样了。”

“羲铮？”望舒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的神色变得非常复杂莫测，停顿了片刻，忽然道，“我想你是看不到他了。”

“什么？！”织莺愕然，“他……他怎么了？他阵亡了吗？”

那一刻，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作为军人，在战场上死亡是理所当然的归宿，尤其是这次冰族倾国之力远征云荒，只留下不多的力量驻守本岛，羲铮带领的征天军团更是以一敌百，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和危险——她不是没有想过，当自己回来的时候，他或许已经阵亡。

但此刻，她心里还是伤痛如绞，充满愧疚。是的，他自小就对她关爱有加，如兄如父，可是她却未能回报以他所期待的东西。

“不，他没有，只是……”望舒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息，“还是让元老院的长老告诉你吧。”

“为什么？到底怎么了？”织莺心里越发忐忑，一把拉住了他，“你不能告诉我吗？”

“不能。我不想自己的嘴里吐出这个名字——”望舒脸色有些发白，回头看了她一眼，“更不想看到你为这个名字伤心痛苦的样子。”

织莺回到空明岛，想去拜见元老院诸位长老，然而侍从却说巫咸大人和其他长老都有事，今日无法出来召见她，必须要等到明日。

她回到房间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来到元老院的时候，就传出了闾笛少将被处分的消息——元老院认为其作为冰锥的操作者，在此次行动里措施不力，导致神之手几乎损失殆尽，被褫夺军衔，关押入水牢，发配怒海苦役十年。

她站在元老院的廊下，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讶得脱口啊了一声。

他们两人一起主持了冰锥行动，带领神之手千里迢迢远赴云荒，在南迦密林中完成了极其危险的任务。然而，没有想到回来不但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嘉奖，反而获得这样的结局。

闾笛少将的怒骂回荡在廊里，但刚说了两三声就被堵住了嘴。

“传巫真入内。”侍从叫了她的名字。

织莺心下惴惴，不知道自己会获得什么样的处分。然而推开门进到大厅时，却看到长老们齐齐起立，看着她，忽然一起鼓掌。

她在掌声中怔住，不知所措地站着。

“辛苦你了，”首座长老巫咸上前了一步，伸出双手，“巫真织莺，肩负重任，带领神之手远征空桑，潜入云荒，摧毁命轮——欢迎归来，你是帝国的英雄！”

他的话语热情澎湃，然而语气却平静，并没有起伏，听起来有些奇怪。

然而织莺并没有注意这一点，只是松了一口气，单刀直入地问：“多谢各位长老的夸奖。不过……你们能告诉我羲铮怎么了吗？他在哪里？”

“羲铮……”听到这个名字，那一瞬间长老们似乎齐刷刷地眨了一下眼睛，表情异常，陷入了沉默。然后巫咸长老很快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羲铮作为军人，却不服从元老院的指令，擅自驾机离开，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我们已经把他列为叛逃者。”

“什么？！驾机叛逃？不可能！”织莺不敢相信，冲口而出，“羲铮一直是最忠诚的战士，是什么样的指令，能让他不惜违逆元老院？”

“这你不必知道。”巫咸冷冷回答。

“我一定要知道！”织莺咬着牙，寸步不让，“我是他妻子！”

“呵……”听到这个回答，巫咸冷冷笑了起来，停顿了一下，居然还是让了步，开口道，“他那个鲛人，凝，已经太老了，我们命令他换掉她，让神之手里最优秀的‘空’部孩子来和他搭档——毕竟他驾驶的比翼鸟是帝国最贵重的武器，丝毫不能大意。”

织莺脸色白了一白，身子微微一晃，“但是……他拒绝了？”

“是的，他拒绝了。”巫咸语气肃杀，“没有人可以拒绝元老院的命令。”

“……”织莺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原本满腔的怒火都渐渐冷却，心灰意冷——原来，竟是为了那个鲛人？是为了那个叫作凝的鲛人！

她还记得新婚之夜的情景。当时的猜测，无不吻合了此刻的结局。

“作为军人，我只能奉命成婚——但无论怎样，我实在无法拥抱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那天夜里，当她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时，羲铮却背对着她，说出了这样的话，“织莺，我爱的是另一个人，你永远只是我的妹妹。”

那一刻，她如受重击，隐约猜测到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

作为军人，他一生里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和那个叫作凝的鲛人在一起，飞翔于海空之上。他们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战斗，彼此肩并着肩，穿越生死和战火——这样的感情，可能是她永远难以理解的吧？

而现在，他居然为了保住她，公然背叛了元老院，不惜亡命天涯。

“原来是这样……”许久，她喃喃，只觉得全身脱力，苦笑，“原来是这样。”

“所以，巫真，你不必为了他的离去而伤心。”巫咸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元老院一致决定，在你归来的时候，即刻让你和他仳离，解除夫妻之名义——从此，你和这个人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恢复自由身，可以再嫁给配得上你的人。”

“……”织莺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只觉得恍惚。

怎么会这样？九死一生回到故土，一切都变了——熟悉的家园毁了，新婚的丈夫走了，以前一致施压促成这门婚姻的元老院改变了态度，给她解除了婚约，宣布了她的自由。

一切来得太快，恍如梦寐。

“我知道你喜欢望舒，”巫咸长老的声音低沉，“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然而眼神微微一动，却无法否认。

“元老院经过商议，一致同意你们的婚事，”巫咸继续道，语气干脆而决断，“这次，没有人会阻拦。”

“啊？可是，你们明明知道他并不是……”织莺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们明明知道他并不是人！——你们不是一直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战火已经检验了他的忠诚，”巫咸开口道，语气冷静，“这次如果没有望舒，等你回来时就根本看不到帝国还有一个活人了！这次望舒立下了无可比拟的大功，无论他是什么，都是沧流最大的英雄，配得到所有的一切。”

“……”织莺微微吸了口气，只觉得越发混乱。

沧流最大的英雄？这样的赞美之词从平日严肃的首座大人嘴里说出来，语音却又如此刻板，听着令人觉得有些不舒服——而且，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的其他长老没有一个人开口，只是用眼睛默默盯着她，表情僵硬。

那种眼神如同死去的鱼类，令人毛骨悚然。

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织莺。”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背后轻轻叫了她一声。回过头去，却是望舒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对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脸上微微一热，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前面的对话。

“为什么你不回答巫咸大人？你是不是不愿意？”当她走过去时，望舒压低了声音问。

织莺一下子只觉得脸上滚烫——原来他已经听到了前前后后所有谈话。

“我……”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脸烧得绯红。

望舒看着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不愿意……呵，好好一个活人，谁愿意和机械过一辈子呢？就像小莺虽好，毕竟不是一只活的夜莺一样，是吧？”

“……”织莺沉默着，无法回答，感觉心里有激烈的感情在交锋。

——是的，平心而论，她从未将望舒当作一个冰冷的机械或者异类看待。她是第一个从地下军工坊里发现这个少年的人，看着他从一个懵懂的孩童，渐渐变成一个天才的机械师，她经历了他的成长，也倾注了所有感情。

当被迫举行婚礼的那一夜，她甚至觉得自己失去了真正的爱人。

可是……为什么在这一刻，当一切障碍都不复存在时，她却无法顺利地点头同意？为什么她心里总是有一种隐约的不安，提醒她这是错误的？

少年站在身边等着她的回答，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身体开始左右轻微摇摆，脸色发白。织莺知道，每次当他情绪压抑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别怕，织莺，”看到她一直沉默，望舒终于叹了口气，声音低而轻，“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去找巫咸大人说，让他收回成命就是——你千万别直接和他顶撞，他会生气的。”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孱弱而孤独。

“望舒！”那一刻，织莺只觉得心痛如刺，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少年应声回头，眼眸里赫然已经有泪光——织莺忽然间如被猛然一击，晃了一晃。

那么多年来，她甚至不知道他也会流泪。

一个机械制作的人偶，居然会流泪！他也是有灵魂，也是有心的吗？

她走过去，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轻轻道：“算了，别去了。”

“啊？”望舒怔了一下，看着她。少年的眼睛很亮，如同草叶上清澈的露水，令人看了心旷神怡。他走过来，一把握住了织莺的手，“这么说来，你……你是不反对了？”

织莺沉默着，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

“太好了！”望舒几乎是跳了起来，“我这就去告诉巫咸大人！”

“望舒，”织莺却拉住了他，低声道，“你能向巫咸大人求一下情吗？”

“求情？”望舒愕然，“替谁？羲铮？”

“羲铮连下落都不明，还能怎样？只是不知道他的父母如今怎样了，他们年事已高，希望元老院不要株连九族。”织莺叹了口气，叮嘱道，“还有闾笛少将……他在云荒的南迦密林里为帝国立了功，如果一回来就被处分，未免有点太过于严苛了。”

“原来你是为他们求情……真是个善良的人啊。”望舒看了看她，清澈的眼里露出一丝暗影，“好，我替你去说——你先回去休息，我回来带你去看好东西！”

少年带着欢悦转身离去，一瘸一拐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然而，当他进入元老院大厅时，眼中的那种清澈就消失了。望舒关上门，看着围坐在那里的元老院长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唰的一声，黑袍长老齐齐起立，向他鞠躬。

“坐吧。”望舒抬了抬手，长老们顿时齐齐坐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的木偶。望舒坐在了最高处的位置上，托腮看着这些穿着黑衣的长老，叹了口气，皱眉道：“你看，我一个动作，你们就齐刷刷地做出同样的反应——给外面的人看到了，肯定会觉得异常。”

要怎样改进，才能让不同的机械傀儡体现出不同的个性来呢？

自己已经把元老院长老们的血分别注入了傀儡里，完成了血封后的机械便具有了活人的一部分灵魂。按理说，血封会带给机械和血主相符的性格啊……可为什么融合得如此生硬呢？

少年托着头苦思冥想。

当初天机公子制作第一具傀儡人偶的时候，曾经留下了手绘的草图。可是，那只是技术层面上的问题而已——那个疯狂的天才机械师是怎么用自己的血赋予了这具机械生命，却并没有彻底写清楚。作为机械学的天才，望舒非常顺利地破解了前面的制作部分，但后面涉及灵力、术法的部分，却始终不曾真的搞懂。

所以，他造出的这些傀儡，始终远远不如自己聪明。

“唉，在没有最终完善你们之前，你们就深居简出，待在元老院吧。”望舒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少露面，少说话，我每天都会来调试和改进你们。”

“是。”长老们齐齐点头，表情僵硬。

“巫咸大人，你今天做得很好，”望舒对着首座长老点了点头，赞许道，“把我预先设置的话都丝毫不差地转述了出来，没有出差错，看样子织莺她也信了——不愧是被我调试过最多次的初代。”

“谢主人夸奖。”巫咸低下了头。

“还有，明天就把闾笛那家伙发配到怒海去吧！杀就不必了。”望舒哼了一声，眼神冷酷，“那家伙居然敢在码头对我动手，冒犯我一时，我要让他这一世都不好过。”

“是，主人。”巫咸点头。

他皱了皱眉头，“对了，还有羲铮……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我们探查了周围三百里的海岛，都没有他的踪影。”巫咸回答，“我们的人在片刻不停地寻找他的下落，一旦找到，就格杀勿论！”

“当然是要格杀勿论，难道还准备带他回来？”望舒皱眉，“话说回来，那架比翼鸟是如此庞大的东西，应该很难掩藏。那家伙离开的时候只带了那个快死的鲛人，如今还能去哪儿？”

傀儡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起沉默，大厅里的气氛诡异。

望舒想了想，又问：“对了，他的家人怎么处置了？”

巫咸回答：“按照主人的吩咐，隔离囚禁，准备处死。”

“停止死刑。”望舒抬起了一根手指，摇了摇，“如果昨天就杀了也就好了，现在织莺回来了，总不能违逆她的心意吧？——算了，一样改成发配怒海苦役，终生不得返回本土。”

“是。”巫咸点头。

“唉……当独裁官可真麻烦啊。”望舒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怎么会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呢？我本来只是想把你们都弄成傀儡，就不会有人反对我和织莺在一起了——结果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们的事情都要归我来处理了，简直是自讨苦吃！”

他站起来，摊开随身携带的图卷开始苦苦思索。

“如果不早点把你们的血封和机械完美融合，让你们的智力恢复，我的苦日子就没个头了……”望舒研究着图纸，招了招手，“巫姑，你过来。”

黑袍的老妇人应声而至，屈膝跪倒在少年面前。

望舒一边看着图纸，一边头也不回地抬起手握住了老妇人的下颌，咔嚓一声，拆卸了下来——所有机械傀儡的血封都绘制在咽喉舌骨上，给冰冷的机械注入活人的魂魄力量。望舒皱着眉头看了半晌，探进了手去。

没有了半个头颅的黑袍老妇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了，可以对外宣布我和织莺的喜讯了，”望舒拆下了巫姑的舌骨，一边吩咐巫咸，“尽快安排婚礼——虽然如今刚刚结束战争，但这次的大婚不能简陋，要盛大隆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娶了织莺！”

“是。”巫咸点了点头，停顿了半晌，道，“要请哪些人呢？”

“名单我会随后拟定。”望舒头也不抬，“如果人手不够，你去下面调配一些可靠的心腹上来作为助手。”

巫咸有些犹豫，“作为助手的意思是……”

“十巫的人数毕竟太少了，有时候办事不大方便。我的意思就是，”望舒终于抬起头，笑了一笑，“选更多的人过来，我可以把他们变成和你们一样——只有变成和你们一样，我才能信任他们。”

“是。”巫咸只是低下头，“我会尽快挑选一批人手过来。”

“唔……多准备一些人，我可以在他们身上进行新的实验。”望舒将舌头重新装回了巫姑的下颌，微笑着，眼眸里有妖异的黑暗，“你看，不出几年，这座城市就会充满了我的傀儡，成为一座真正的傀儡之城！”

少年大笑着，俯视着匍匐在地的黑袍傀儡，如同一个牧羊人俯视着他的羊群。

当冰锥从海上归来时，暮色里，一只巨大的鸟降落在海面上。

当空桑大军从西海撤离后，这片海域只剩下了死亡的痕迹。一艘艘船的残骸在海上半浮半沉，海风里充斥着腐烂尸体的腥味，引来无数的食肉海鸟，乌压压地落在上面，撕扯叼啄着死人的血肉。

当那只巨大的鸟降落时，所有海鸟惊动飞散。

“主人，今晚只能暂时栖息在这里了，”鲛人低声禀告，将比翼鸟灵巧地降落在几艘军舰残骸上，勉强维持了平衡，“我们找不到其他岛屿可以降落。”

“好。”羲铮疲惫得几乎手都抬不起来了，“先休息吧。”

“是。”得到命令后，凝筋疲力尽地睡去，面目枯槁，白发如雪。

他出了舱，在海里为自己弄了一些食物草草果腹，然后拿着一些鱼类和水草准备回到比翼鸟里交给凝。他呆呆地看着夕阳从大海尽头一点点落下去，夜色一分分浓起来，直到自己完全被黑暗包围。

凝雪白的长发在黑夜里闪耀，而四处空旷，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羲铮不由得苦笑起来。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落到这种局面：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归。而更不能想象的是，如今的沧流帝国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如今窃据高位的，莫非都成了一群没有血肉的傀儡？

海天辽阔，天地茫茫，他已经没有一个同伴。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一直向东飞行，只希望能够早日抵达云荒，和在那里的巫彭元帅会合——然后，把自己在沧流遭遇的一切告诉他，请他回师空明岛，一起铲除那些怪物！

当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海面尽头的天空忽然一亮。

那是一朵巨大的烟火，在冷月下瞬间绽放！

然而，在璀璨的烟火里，他依稀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金色的飞鸟，在瞬间四分五裂，燃烧着坠毁。那一刻，羲铮失声惊呼起来：“迦楼罗金翅鸟？！”

是的，那是迦楼罗金翅鸟！传说中征天军团里顶级的机械，空前绝后的巨制，是破军的座驾，在云荒西方尽头的狷之原静静沉睡。

可是，这一刻，迦楼罗居然爆炸坠毁了？

那么破军……破军又怎样了？巫彭元帅又怎样了？是不是空桑人已经赢得了战争？

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蚀了他的心，羲铮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冷汗布满手心，“凝……凝！”他跳回了比翼鸟，大声呼喊身边刚刚睡去的鲛人，狠着心把她从休息中唤醒，“别休息了，我们赶紧继续飞！不然恐怕来不及了！”

的确是来不及了。当比翼鸟抵达狷之原的时候，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五月二十日夜，迦楼罗坠毁，孤军深入云荒的冰族军队并未能如计划获得破军的支持，反而陷入了空桑军队的夹击中。巫彭元帅断然下令，由神之手驾驶着风隼开路，让一度已经抵达瀚海驿的冰族军队紧急掉头，向西海撤离。

然而在撤离过程中，却遭到了白墨宸的追击。

从空寂大营而下的空桑军队势如猛虎，将冰族军队围歼，只有少数战士依靠机械武器闯了出来，杀出一条血路。

巫彭元帅指挥着撤退，两天三夜不眠不休，带着精锐三次杀出空桑军队的包围，带出三批战士，满身浴血，状如疯狂。从瀚海驿到这里，他带领大军在没有后援和粮草的情况下血战前行，穿越了整个大漠，迷墙已经在眼前，狷之原的尽头便是大海。

而大海的另一边，就是故乡。

然而，就在这样一步之遥的地方，他们却被白墨宸的军队如同闪电一样截断！空桑最精锐的部队从空寂大营全数出动，在统帅的亲自带领之下撕开战线，尖刀一样直插敌后，将试图撤离的冰族军队拦截在了狷之原。

白墨宸在战马上，宛如闪闪发光的金甲战神，冷然看着敌方。

在那一刻，巫彭只觉得莫名的巨大压力猛然而来，呼吸为之一窒——是的，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具有奇特的力量，那种力量，竟然连身为十巫之一的他都觉得恐惧！

“带着圣女撤回西海！立刻走，不要回头！”

留下了这样的命令后，他断然带领仅剩的一千名精锐，回转马头，迎向了空桑人的军队。黑袍在沙风里猎猎飞舞，如同一只黑鹰。沧流帝国的最高统帅从马鞍边抽出长剑，唰的一声，赤色的火焰倏地从剑上燃起，照亮了方圆数十丈！

空桑战士惊呼着后退，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了超出人力的奇景。

“冰族的十巫，果然也非徒有虚名。”白墨宸缓缓策马过来，眼里的暗金色越来越浓，“我就取了你的头颅，放在九里亭的故居，作为你们杀死我满门的供奉吧！”

巫彭放声大笑，毫无畏惧，“好！大好头颅，只等有能者取之！”

当两方主帅相互靠近一触即发的瞬间，战士们忽然惊呼起来。

“巨鸟！又有巨鸟从西边飞来了！”

这样的惊呼让白墨宸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了西海岸。就在这一瞬，巫彭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剑迅速飞斩而落。

战斗开始，空桑的骁骑军和沧流帝国留下来断后的战士厮杀在了一起。这是双方最精锐的兵马，从天空里俯视下去，完全是一场狼与狼的搏斗，异常血腥而残酷，如同一朵朵巨大的血色花朵在沙漠里绽放。

“凝，上前助巫彭元帅！”羲铮立刻道。

“是的，主人！”凝应声回答。比翼鸟呼啸而来，盘旋下降，一排排劲弩唰唰露出尖端，对准了战场中心厮杀的两位主帅。

然而，就在即将发射的一瞬间，凝忽然惊呼了一声，手指飞快弹起！整个比翼鸟震了一震，在刹那间毫无预兆地猛然上行，几乎是呈直角地迅速飞起。

“凝！你这是干什么？”羲铮大吃一惊，厉声道。

然而话音未落，比翼鸟猛然又是一震，几乎把他从舱室内抛了出去！

那是能量巨大的一击，就像是一百发炮弹瞬间一起爆炸，让整个比翼鸟的外壳都在瞬间变得炙热无比——如果不是凝在最后的关头觉察到了危险，断然将比翼鸟拉起飞高，此刻估计他们早已经尸骨无存。

羲铮扑到窗舷上往下看，失声惊呼：“巫彭元帅！”

——大漠上黄沙滚滚，方圆十里内已经无人生存。那些尸体一排排倒下，排列成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而花朵的中心一片焦黑，赫然出现了一个深坑——所有的血肉都已经被融化，如同有可怖的能量在瞬间爆发，以此为中心，将一切燃烧殆尽！

深坑的最中心，直直插着一把长剑，上面犹自有火焰烈烈燃烧。

虽然隔了那么远，羲铮也认出那是巫彭元帅的佩剑“天焰”——在十巫里，号称战神的巫彭元帅拥有同族中最高的战斗能力和毁灭力量。当他拔剑释放出天火时，几乎可以把方圆一公里内的一切生灵屠戮殆尽。

而如今这修罗场一样的情景，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巫彭元帅！”他心知不祥，失声大呼——方才的瞬间，巫彭元帅一定是用出了所有力量，和对方统帅还有追兵同归于尽了！

然而，惊呼未落，他却看到焦黑的深坑里有什么动了一动。那是一个被黄沙覆盖的人形，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黄沙簌簌落下，丝毫无损。比翼鸟里的羲铮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不可思议：在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下，居然还有生还者？

那个穿着金色盔甲的人上前一步，抬手拔起了那把燃烧的长剑！

巫彭的佩剑在他左手里长啸，似乎在剧烈挣扎。然而白墨宸的左臂忽地一挥，似乎是有一股金光闪过，剑上的火焰忽然变成了黑色！

黑焰一闪而灭，长剑随之黯然。

“好吧，果然是值得尊敬的对手，”白墨宸低声道，看着一地的灰烬，“虽然拼尽全力也不能杀了我，但至少，我也无法斩下你的头颅去九里亭故居供奉了……能在我的手下还保持最后的尊严，已经很了不起。”

“从此，这把天焰就作为我的佩剑留下吧！”

那一天，从西海上万里迢迢赶来的羲铮并没有来得及参加最后那场惨烈战役，只亲眼目睹了元帅最后殉国的过程——然后，他掉转比翼鸟，在西海接应了撤离的军队，把星槎圣女接了上来。

那个女孩自从五月二十日破军之曜后被人从大漠上发现，就再也没有苏醒过，如同一座沉睡的塑像。然而这个从血污狼藉的修罗场里被运出来的女孩却被保护得如此之好，洁净无瑕，白衣上一滴血迹都没有，不染一丝烟火。

羲铮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眼眶酸涩。

是的，他也听说星槎圣女原本是巫彭元帅最钟爱的小女儿，然而，为了民族，元帅最终还是将她奉献给了帝国，从此父女之缘断绝——没想到，在最后的一刻，这个心如铁石的军人却用尽了所有力气保护了自己的小女儿，履行了一个父亲的职责。

他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云荒，却把她送上了归途。

“巫彭大人，我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回故乡。”他对着脚下的大漠喃喃发誓。

羲铮驾驶着比翼鸟，从海的一边飞向另一边，孤独而茫然。在他身后，是冰族死里逃生、伤痕累累的残兵——没有支援，没有粮草，这样的一行人要横渡整个西海，等回到棋盘洲本岛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活着。

而活着回去的，又会得到怎样的待遇？

他心中忐忑——要知道，如今的沧流帝国早已成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黑暗帝国，一个被控制的傀儡之城！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他们这一行人漂泊于天地之间，早已没有了故土，如果连西海上的那个家也不能回去，就真的成了天地弃儿了。

“凝，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比翼鸟在一望无际的西海上飞翔，羲铮看着天尽头的海平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脆弱——然而身边的鲛人已经被傀儡虫控制，再也无法和他交谈。

孤独和无助，如同眼前的大海一样无边无际。

羲铮所不知道的是，当这一行人在西海上摆脱追杀、苦苦奔向故土时，在空明岛元老院议事大厅里，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举行。

他的妻子正穿着华丽的嫁衣，披戴着金玉装饰的面纱，缓步走向大厅的另一端。而另一端，望舒穿着簇新笔挺的礼服，正满怀喜悦地看着步入的新嫁娘，绞紧的双手微微发抖，轻轻咬着下嘴唇，却忍不住溢出笑来。

是的，她终于是他的了……属于他，别人再也夺不走。

甚至，连这个帝国，都已经是他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织莺一步一步走过来，摇曳生姿，珠玉在灯火下璀璨无比，宛如梦幻。那一刻，少年似乎真正长大了，眼里除了欣喜，也带着沉稳和笃定，仿佛这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终于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这短短十几丈的距离，却仿佛走了一生一世。望舒对着织莺伸出手去，用力握住。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轻声道，带着她一起走向上座穿着黑袍的元老院长老，双双低下头，准备开始仪式，接受祝福。

首座长老巫咸带领其他长老坐在高台之上，看着这对新人。等他们走来时抬起手，轻轻抚上他们的头顶，沉声宣布：“以破军之名，许你们为夫妻——相敬如宾，白首如新，非为生死，不得阻隔。”

望舒和织莺轻声跟着念了一遍，忽然听到另一个声音跟着念了第三遍，清亮亮的。一对新人愕然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跟随着飞进来的小莺。

那只美丽的机械鸟停在了高高的烛台上，侧着头看着他们，乖巧地复述了一遍望舒说过的话，模仿着他的语声，惟妙惟肖。

“哈哈哈……”望舒心情很好，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初他为了调试这个机械鸟，给小莺设置了学舌的功能，可以复述他对它讲过的话。然而婚誓这样严肃的场合被这只小鸟一搅和，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织莺脸色微微一白，低声道：“小莺，别闹了。”

“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巫咸长老分别牵起新婚夫妻的手，叠在一起，祝颂，然后用红线将他们的手腕系在一起。然而不知为何，手指有些发抖，好久都没有系上。望舒迫不及待，微微皱眉。织莺在摇曳的珠帘面幕后沉默，直到红线系好。

她的手，冰冷如雪。

元老院的长老依次上前，为这对新人祝福。然而在这样喜悦的场合，每个人的声音却是平静的，一人一句，语调没有起伏，听起来有些刻板。

织莺沉默着，从珠帘后静静凝视诸位长辈，握紧了望舒的手。

作为战争过后的第一场喜事，这场隆重的婚礼持续了整个晚上，冰族人聚在一起喝酒吃饭，声音却并不嘈杂。这个以铁血冷酷著称的战斗民族，即便是在婚宴这样可以纵情的场合，依旧是克制内敛的。

一直到深夜子时，这对新人才被送回了后堂就寝。

当所有宾客都不在时，房间里空空荡荡，忽然大得可怕。小莺停在了架子上，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这对新人，嘴巴张了张就被望舒叱了回去：“闭嘴，今晚你不许再学我一个字了！听见了吗？”

小莺缩了缩爪子，咕噜了一声，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织莺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妆台旁，开始卸下胭脂水粉以及所有珠宝装饰。她的动作很慢，似乎心里压着千钧重担——这身华美的服饰，她在几个月前曾经穿戴过一次，却没想到这么快又会穿第二次。

“来，我帮你把这个面幕拿下来。”望舒站在她身后，殷勤地帮她拿走头上的珠帘，“都是这个破东西挡着，让我一整天都看不到你的脸。你——”

他的话语忽然停顿。

镜子里的女子脸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深不见底，隔着镜子幽幽地凝望着他，那里面似乎蕴藏了深沉的哀痛，令人一见心惊。

“织莺？你怎么啦？”望舒失声，抓住了她的肩膀，“你……你不开心吗？如果不开心，为什么不早说？——无论元老院怎么说，我肯定不会逼着你，让你不开心的。”

织莺轻轻一震，低声道：“我没有不开心。”

她缓缓站起身来，抽掉了最后挽发的簪子，微微一摇，一头金子一样的长发瞬间滑落，映照得室内都璀璨生辉。她解开了外袍，华丽的嫁衣如同瀑布一样柔顺地从身上褪去，露出了里面薄薄的亵衣。

“望舒，我们该休息了。”她轻声道，走过来，“我替你宽衣。”

“啊？”少年忽然露出紧张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不让她触碰。

“夫妻之礼，总要行的。”织莺轻声道，语气平静，“你总不能和羲铮一样，穿着衣服在这里坐上一整夜吧？别害羞，要知道是我第一个从地下工坊里找到你的，那时候你沉睡在水里，同样也没有穿衣服。”

“……”望舒的脸似乎微微有些红，然而，在她解开他的外袍、伸手抱住他的时候，他身体一震，脸色又唰地苍白。

“织莺，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了。”他喃喃，似乎才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语音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失声道，“是的，无论我多么厉害，但我毕竟只是个机械，对不对？我不是一个真的男人！我们也不会有孩子！”

他说着，一步一步往后退，摇着头，“太傻了，我居然到现在才想起这一点！太傻了，太傻了！我……我是害了你吗？”

“不，不，望舒，别这样，”织莺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退却，低声道，“你没想到这些，难道我会没想到吗？所以，别自责，我既然答应和你成亲，自然早就准备好了接受这些不足之处——”

她用双臂挽住了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望舒，你对我真好……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愿意和你这样过完一生——因为你比那些活人更关心我、更懂我。”

“是吗？”她说得轻柔，望舒却忍不住欢喜得发抖，喃喃道，“你真的……真的愿意？可是……我们不会有孩子啊。”

“傻瓜，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织莺在灯火下拥抱着新郎，解开他的袍子，抬起手轻轻抚摸少年坚实如玉的后背，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叹息，“战争留下了那么多孤儿，我们可以收养过来当自己的孩子。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整个帝国的孤儿，都会是我们的孩子。这样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他的身体，手指温柔缠绵地绕着他的胸口。望舒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触摸，只觉得新奇而战栗，忍不住将她更紧地抱在怀里，轻吻她的脸颊。天机公子并没有给他设置过这方面的知识，他也不清楚真正的人类在新婚之夜该做什么，然而有一种本能令他止不住地拥抱她，低下头，用嘴唇亲吻、接触她的肌肤。

她的手指是冰冷的，但身体却灼热，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无比。

望舒像个孩子似的迷恋着怀里的新娘，亲吻她，抚摸她，喃喃着：“是的……我们也可以有孩子……整个帝国的孩子……都是我们的。”

“是的。如果你嫌那些孩子都不够聪明，也可以自己再造一个孩子出来，就如同——”织莺回应着他的吻，双手抚摸着他坚实的身体，声音却越来越轻，缥缈，如同远处传来，“就如同你造了整个元老院出来一样。”

望舒的身体忽然僵硬，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匍匐在自己怀里的女子，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不能动！

织莺还靠在他的怀里，并没有抬起头，似乎是不敢看他。然而她的手，却正按在他的腹部，用力地摁住了气海穴——而他，不知为何已经全身不能动弹。

太奇怪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人类，根本不会有所谓的穴道，可为什么织莺只是轻轻摁住了那个地方，他就完全不能动弹，如同被定住了一样？

“或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命门吧？”织莺的手没有移开，声音很轻，但每句话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际，“望舒，我在地下工坊的水槽里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你全身赤裸，蜷曲着沉在水中，只有一条透明的管子连接着你的气海穴——我尝试着将那条管子拔掉。那一瞬间，你全身震动，仿佛机关被开启了一样，缓缓苏醒了过来。”

“……”他说不出话，但却死死地看着她，不敢相信。

“是的，这里就是你的命门，是启动你这具机械的开关。”她终于抬起头来，笑了一笑，“这个秘密，天下只有我知道。”

望舒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是不是？”她叹息着，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咬着牙，忽然道，“因为，我不能听凭你继续这样下去，把整个沧流帝国毁掉！——元老院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接下去，你想要把冰族都变成傀儡国度吗？”

“……”他猛然一震，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元老院都已经是傀儡的秘密，对吗？”织莺的声音依旧轻而温柔，抬起眼睛，看了一旁架子上的机械鸟，嘴角浮出一个苦笑，“没想到吧？是因为小莺——那天，我吩咐它偷偷跟着你去和元老院长老见面，让它回来把听到的都复述给我。密室戒备森严，但没有人会防备一只鸟的偷听。”

望舒说不出话来，定定地看着她——这么说来，长老们跪下来称呼自己为主人、听从吩咐的场景，她早就知道了？

“你看，小莺果然有用得很，”她轻声笑了笑，“多谢你送我的这个礼物。”

“……”望舒说不出话来，看着她讽刺的笑容，只觉得怀里的人完全陌生。

“或许，你会问我为什么让小莺跟踪你，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起了疑心，是不是？”织莺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望舒，自从我出了冰锥，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不再是你了——你知道吗？你的眼睛里最初的那些明亮干净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她凝视着他，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望舒！什么时候开始，你变成了这样阴狠而恶毒的人呢？你要报复什么？报复给予你一切的帝国吗？”

她看着他，眼里有泪水渐涌，“那个在码头上打了你的闾笛少将被无缘无故流放，而你又和我说，羲铮他带着鲛人叛逃了——我实在不敢相信，就让小莺跟了你一段路，听到了你和元老院长老的对话。那一刻，我……”

她没有说下去，望舒只觉得怀里的女子身体微微发抖。那一刻，他只觉得心痛如绞，却说不出话，也无法抬手抚摸她的发梢，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你不仅设计陷害了羲铮，居然还操纵元老院，让他们同意了我们的婚事！”织莺摇了摇头，语调低微而悲伤，“我刚从远方回来，一无所知，不知道你到底操纵着多大的局面，也不知道这个帝国里还有多少人是你的傀儡，所以，只能先答应了这门婚事——只有在新婚之夜，你我独处、裸裎相见的时候，我才有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彻底关掉你的机会！”

她的手指按在他腹部的气海穴上，持续用力，不敢松开。但是她的手指却不停地颤抖，似乎握住的是自己碎裂成千百片的心。

“我知道你并不是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家，你做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扫清你我之间的障碍——但是，望舒，我是冰族人，我不能让你毁掉整个帝国。”织莺喃喃地说着，似乎是在解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巫咸大人说的果然是对的，可惜我没有听。你已经把元老院毁掉了，我不能再让你从上到下地侵蚀整个帝国——你会把沧流变成什么？傀儡帝国吗？”

望舒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诮，终于挣扎出了一句话来：“你……你觉得，我会把你也变成傀儡吗？”

“不，我知道你不会，”织莺摇了摇头，“就算你恨所有人，杀所有人，也不会伤害我——你只会把整个帝国变成自己的后花园和试验田而已！”

“哈哈……”望舒忽然间笑了起来，没有否认，“你，真是了解我啊……”

“可是，我不能让你这样。”织莺喃喃，抬起头看着少年，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滑落，“望舒，我会把你放回到地下工坊的水槽里，让你继续在那里睡着，睡得像个孩子……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样。”

她看着他，手指缓缓抬起，看着他眼中的光亮一点点地熄灭。

他一直凝视着她，眼神像个犯错的孩子，无辜又单纯，期待着原谅。她微微转过了头，不敢再看下去，生怕自己会在最后的一瞬心软。

“不……不要……”她用力地按了下去，耳边只听到望舒的声音，绝望而无助，似婴儿般地祈求，“不要关掉我……我会听你的话的……织莺！织莺！不要关掉我！”

然而，那个声音随着她手指的抬起，迅速地变得微弱不可闻。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耳边是他微弱的声音，然而，不等他说完，她已经断然地摁下了关闭的按钮。

当他彻底沉默下来后，她转过头，踮起脚，轻轻地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他的眼睛还没有彻底闭上，半开半合地看着她，眼神里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表情——无助、恐惧、绝望和哀求，如同一个被最后的亲人抛弃的孩子。

她只看得一眼，泪水就唰地一下滑落，不可抑制。

“望舒……望舒！”那一瞬，织莺终于无法控制自己，失声痛哭起来，用力抱紧了那具冰冷的机械，仿佛想把他融入身体里，“望舒！”

她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抱着怀里的新郎，似乎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这具冰冷的尸体。温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少年玉石一样的脸上，沁入他的眼角——是的，今天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可她却亲手杀死了他，将这个异类重新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他死了。可是，他这一生，算是真的活过吗？

她或许是唯一能令他觉得自己是个“活人”的人，可是，偏偏也是她，亲手把他唤醒，又亲手把他埋葬——她是个活人，可是她这一生，也算是真的为自己活过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和望舒其实并无区别。

“望舒，原谅我。”她拥抱着自己的新郎，喃喃低语，说出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话，“或许你最后想问的是我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你——是的，我爱你，这辈子我就是你的妻子，再也不会属于其他人。”

“这样，你开心了吗？”

新娘在璀璨的烛火下深深拥吻着新郎，手指却缓缓抬起，彻底离开了气海穴，摁下了机关。当亲吻结束、松开手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起，四肢垂落，成为了一具冰冷僵硬的机械人偶。然而，仿佛是听到了她最后的话语，少年的面容悄然改变，变得安静欣悦，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没有丝毫怨恨和挣扎，就像是在瞬间睡去，宛如回到了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她在灯火下，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抬起手，轻抚少年如玉的脸颊，如痴如醉。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狠下一条心来转过头，再也不看他一眼，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忽然间对着外面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啊！望舒他、他忽然昏过去了！快来人！”

声音划破寂静的长夜，走廊外顿时有无数脚步声纷至沓来。

织莺转身奔回了婚房，将望舒更紧地抱在怀里，在所有人到来之前，最后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她转过头，直视着门外即将到来的人群和变动，从泪水中浮出的眼神坚定而沉着，注视着即将到来的一切变故。

是的，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一定会走到底。

架子上，小莺侧过头无声地看着这一幕，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只有这只机械鸟看到了所有的一切，然而，它却不能明白这些如潮而来的恩怨。

是的，无论机械多么精密，也永远比不得人心。

［第二十章］ 彼岸之光

白帝十九年七月，在白墨宸的带领下，空桑军队反败为胜，终于将冰族人从云荒大陆上击退，使其仓皇逃于海上。当冰族人退去后，那架巨大的匍匐在狷之原上数百年的迦楼罗金翅鸟也不见了踪影，连同传说中的破军一起消失了。

白墨宸领兵回到了空寂大营，犒赏将士，整顿军队，准备凯旋。而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早已腾出了王座，等待着霸主的归来。

然而，白帅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欣喜，左右只见他经常在虎帐下神态焦躁地踱步，抚摩着左手上戴着的皇天戒指，一言不发。在某个深夜，他忽然召集了麾下最精锐的十二铁衣卫，给他们颁布了密令，令他们连夜出发。

“白帅到底要做什么？”幕下的心腹们都不知道他的意图，窃窃私语，“帝都王座悬空，如果不趁着刚得胜回去坐稳那个位置，可是容易横生变故。”

“白帅到底在找什么？一拨拨人马被派出去，几乎要把西荒翻过来了。”

“谁知道？接到命令的是十二铁衣卫，他们的嘴巴一贯紧得很。”

说到这里的时候，心腹们忽然噤声，散了开去——因为帘幕一动，一个青衣高瘦的中年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眼神肃然，冷冷地瞄了他们一眼。

“穆先生回来了？”有人立刻上去讨好，“我们正在商量，如今在西荒耽误得太久了，该劝说白帅早日班师回朝。穆先生是白帅最信任的人，不如……”

穆星北冷然打断了他：“白帅要留下来，自然有他的原因，多说无益，不如好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是。”左右噤声，不敢再问。

然而训斥完了属下，他走出了帐篷，却直接走向了白帅所在的虎帐。

“白帅，帝都王座悬空，您应该尽早返回伽蓝，迟则生变。”对着白墨宸，他说出的话居然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您在空寂大营停留了三四天了，一直不下令拔营回朝，不知道所为何事？”

“为了夜来，”白墨宸冷然回答，“不找到夜来，我是不会返回帝都的！”

那一刻，穆星北看到他的双瞳，不由得吃了一惊——白帅的眼神是深邃的黑，里面涌动着暗金色的火焰。怎么？难道是那种力量又控制了他？如今独坐在虎帐里的白帅，到底是白墨宸，还是那个乍现过两次的陌生而可怖的魔？

“殷仙子……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小心翼翼地措辞，“在劫火之变里。”

“不！她没有死！”白墨宸打断了他，“夜来就在这附近……就在这片大漠上。”

穆星北愣了一下，不敢再出声否定，只是低声问：“白帅……白帅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呢？”

白墨宸迟疑了一下，似乎也被他问住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么觉得而已——三天前开始，就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我，夜来她还活着！是的，她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附近！我一定要找到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眼里金光璀璨，令穆星北凛然心惊，不敢直视。

他从没看到过白帅这样执着的眼神，那璀璨的暗金色双瞳里发出的光近乎妖魔，令人战栗——他错开了视线，心下顿时了然：一定是附身在白帅身体里的“那个人”，从心底给予了白帅这样的暗示。

“是……殷仙子一定还活着。”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不敢争辩。

是啊，在这个天下，又有谁敢质疑白帅？

走出虎帐后，他负手看天，在月下无声地叹了口气——殷仙子啊殷仙子，本来以为青水上那一别就是我们毕生的最后一面，可是，为什么你还固执地停留在这里，要给白帅添那么多麻烦呢？

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沙漠里，那些铁骑的嘚嘚马蹄声近了又远去，外面逐渐安静。

慕容隽坐在古墓的窗口下，感觉着夕阳的温度，眼神空茫——失去视觉后，这就是他唯一能和外面的世界联系的途径了。而且，在阳光下，身体里那种撕咬的感觉就会平静下去，跗骨之蛆般的痛苦也会略微平息。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在古墓里摸索了几个来回，也就熟悉了这里的构造，他已然可以在黑暗里熟练走动。每一次只要听到内室里略有响动，他便摸索着过去查看。然而，堇然却一直没有苏醒。

“墨宸……墨宸。”她轻声叫着一个名字。

他听着她在昏迷里的呓语，心如刀割。

慕容隽不想再进入内室，便独自坐在窗下，听着外面的一切声音。眼睛看不见之后，他的听觉似乎变得分外敏锐。坐在古墓里，他可以听到风呼啸着吹过大漠，听到牧民们驱赶着牛羊经过，也能听到空寂大营里来的骑兵策马而过……外面的世界近在咫尺，历历如生，可是，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孤独地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那缕从窗子里透入的阳光从衣襟移动到胸口，又移动到脸颊，最终消失。

看来，太阳又要落下去了。

慕容隽感受着脸颊上那种逐渐消失的温暖，忍不住对着虚空伸出手去，似乎想抓住从窗口射入的最后一线阳光，然而所有的光还是从他指间溜走了。

耳边传来湿润的呼吸，毛茸茸的脑袋从侧面拱过来，蹭了蹭他的脖子。那是蓝狐，成群结队地从窗口蹿入，叼来了各种食物。

慕容隽摸了摸蓝狐的脑袋，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苦笑——如果没有这些小东西的照顾，自己和堇然估计早就死在这座古墓里了吧？这些通灵性的小兽，是被这座古墓的主人叮嘱过，才这样尽心尽力照顾他们的吗？

当最后一丝暖意消失后，感觉到了夜晚的再次来临，失明的人重新沉默下去。慕容隽独坐在窗下的阴影里，只觉得骨髓里那种噬咬般的痛苦又剧烈起来了。太阳一落，那十万冤魂就会在他体内呼啸、啃噬，似乎想把这座困住它们的血肉牢笼咬穿，重新回到阳世。

今晚是月圆之夜，他知道那些恶灵会加倍地肆虐。

他咬着牙，抱着自己的双肩，后背紧紧贴着古墓的墙壁，极力抵抗着体内剧烈发作的痛苦。沉默中，一分一秒都显得分外漫长，而整个长夜宛如无间地狱。

“啊啊啊！”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因为剧痛而发抖。他用力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失去控制，只怕失声大叫出来会吵到在内室休息的人——然而，那种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是钻入骨髓，令他全身再也没有力气，跌倒在地面上，剧烈地抽搐。

啪的一声钝响，慕容隽把手砸在了墙上，借着剧痛来收敛自己的心神。血很快顺着手流了下来。然而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还是发狂地一下下砸着，整个人发着抖。

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几近发狂，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血流满手。他甚至感觉不到蓝狐已经簇拥过来，拼命地呜呜叫着，也感觉不到墓室最深处的白衣女子已经被惊动，悄然睁开了眼睛——

这……这是哪里？耳边传来的又是什么声音？

殷夜来从黑暗里惊醒，来不及辨别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便被蓝狐簇拥拉扯着，朝着外面一路疾走，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过去，忽然间怔住——月光从窗口洒下，照在地上那个人身上。那个人正在月光里颤抖，发狂一样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墙上撞，用自残的方式压抑着痛苦的呻吟，手上鲜血淋漓，却丝毫不肯停止。

“少游！”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人是慕容隽——那个在记忆中永远纤尘不染、高贵而冷静克制的白衣少年。

“少游……少游！”她失声惊呼，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别这样！”

她将他从地上抱起，拼命地阻止他自残的举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似乎真的听出了她的声音，在极度的痛苦中睁开了眼睛。然而，他的眼睛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影子。

“你的眼睛！”她蓦然一震，“你的眼睛怎么了？”

“堇然……是你？”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在虚空中摸索着。

“是我！”她一把握住了他虚空中的手，哽咽着，“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什么……”慕容隽喃喃，忍住痛苦，极力想用平静淡然的语气和她说话，然而声音还是断断续续，“我……吵醒你了……”

“别说这种话！”殷夜来打断了他，强迫自己忍住情绪，语音发颤，“你……你这是怎么了？少游？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不用管我，”慕容隽摇了摇头，苦笑，“我是……自作自受。”

“别说这种话！”她抱着他靠在墙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鲜血淋漓的双手。他默不作声，用尽了所有力气克制住身体里的痛苦，不在她面前发出一声呻吟。殷夜来将他的十指细心包扎好，抬头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和伤痕累累的身体，只觉得心里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

“你身体里的血毒，已经被慕湮剑圣解开了。”当伤口包扎好之后，慕容隽轻声道，“从此后你不用再担心，你依旧是个健康的正常人，不必把自己锁在古墓里。”

“真的？”殷夜来眼神一亮，却转瞬黯淡，“即便如此，我又有何处可去？”

“白日里，我听到外面的大漠上有骑兵在搜寻你的踪迹，向牧民询问你的下落，”慕容隽摇着头，苦笑，“听说白墨宸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也赢得了这个天下——而且，他没有忘记你，他在找你，堇然。”

听到那个名字，她猛然颤抖了一下，第一反应居然是惧怕和躲避，失声道：“他们……他们没找到这里来吧？”

慕容隽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她轻轻舒了口气，在黑暗里忽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神色决绝而明亮，“殷夜来已经死在那场大火之中，无论他如今怎样，我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慕容隽似乎有些意外，沉默着没有回答。

“而且，我也不能扔下你不管。”她伸过手，扶住了他，“来，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刚刚苏醒的她犹自虚弱，手臂不是很有力气，仍扶着他站起。忽然间，慕容隽轻声笑了起来，讽刺地问：“那么，你是在可怜我吗？可怜我双目失明、一无所有，不想把我像一条狗一样扔在这里不管，对不对？”

“不是。”耳边传来她的回答，轻轻的，“可怜的人是我自己罢了……”

她转过头，在月光下对着他笑了笑，“你眼睛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有多恐怖——而且，我筋脉俱断，一身剑技也已经作废。作为在大火里死过一次的人，我不再属于阳世，不如就在这座古墓里默默了此残生。”

“怎么会？我永不会觉得你丑陋。”他摇了摇头，“我相信白墨宸也一样。”

殷夜来沉默了一下，忽然叹息：“我没想到，你会劝我回到墨宸身边去。”

“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他勉强回答了几个字，只觉得心头剧痛——是的，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看到堇然就这样埋葬自己的一生。

“多谢你的好意，”她却回答，“但我有自己的人生。”

古墓顶上的高窗里，有洁白的月光洒落。或许知道对方看不见，她才抬起头，趁着月光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帝都一别之后，他实在是消瘦得不成样子，风霜满面，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俊秀如玉的贵公子模样。

“你真的瘦多了。”她轻声叹息，止不住地心酸。

他摇了摇头，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却依旧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但还活着，不是吗？”

“人生其实并不是在一个转身之间决定的……”殷夜来苦笑着摇头，“当年，我们走散了，曾经以为毕生永隔天涯——但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谁能知道结果呢？山不转水转，现在，我们还不是在这座古墓里又相聚了？”

他一时间也是心绪复杂，只觉这十几年分分合合的缘分，实在是难以言表。

殷夜来仰起头，看着古墓外沙漠上的那一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吧？我们都是畸零漂泊了一生的人，在这个世间无处可去，不如就在这个古墓里和蓝狐为伴，打发余生。”

慕容隽微微一震：她这么说，是打算和他一起终老此处吗？相互照顾、相互扶持，直到他们两人都在这座古墓里化为白骨……或许，这样也不错吧？

他没有回答，空茫的眼睛盯着墓室顶，许久，忽然对着虚空笑了一声。

“怎么？”殷夜来愕然。

他笑着，摇了摇头，“打发余生？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堇然。”

“别这么说！少游，你可不该是遇到一点挫折就如此自轻自贱的人。”她打断了他，微微蹙眉，“你如果这么不愿我照顾你，那么我另外找个去处就是——你何必这么贬低自己？”

“因为，余生，不是用来打发的。”慕容隽低声道，苦涩地笑了一笑，“而你，也不能随便这样就把我、把自己打发了……堇然，是你太看轻自己、太看轻我了。”

她忽然语塞，看着他的笑容，说不出话来。

“不说这个了，”仿佛也已经疲倦之极，慕容隽摇了摇头，低声，“先休息吧。”

她扶着他来到最深处的墓室里，躺在石床上休息。他闭上眼睛休息，她在一旁守着，生怕他又忽然发病，然而实在是身体虚弱，只是在黑暗里静默地待了半个时辰，眼睛便止不住地合起。

两个人一个靠着一个躺着，不知不觉渐渐睡去。

古墓黑暗，唯有月光如水，两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堇然……堇然。”极深的睡梦中，她依稀听到有人喃喃低语。

是少游的声音吗？他……是不是醒了？可是她困极了，睁不开眼睛。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只觉得哀伤又温暖——在梦里，她站在对岸，和过去隔着宽广的河流，河流的另一边是一片大雾，只能影影绰绰看到旧日的人和事。

梦境里，她看到了过去曾经出现过的一切：码头、跳板、商队、船只……少女时代的自己正牵着一个少年的手，在溪流的另一边玩耍嬉戏，银铃一样的笑声一直传到耳边。

她隔着时空望着另一个自己，感慨万千。多好啊……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那是她一生中最花团锦簇、鲜妍美满的日子。

她站在河流的另一边，怔怔看了半天。忽然，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前面的水面上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悄然无声地靠近这对无知无觉的少年情侣。

“小心！”那一刻，她忍不住脱口惊呼。

但是，那对少年根本听不到她在冥冥中的提醒和警示，还是沿着溪流往前，一步一步接近那个不断扩大的旋涡，欢天喜地，没有丝毫防备。

“小心！”她撕心裂肺地大喊，“少游……少游！”

她喊着他的名字，却无法渡过那条宽广的河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流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对相爱的少年男女就此永远分离。

虽然噩梦连连，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太阳从天窗里直射进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然而，当她睁开眼时，对面的石床上却已经没有了人——这么一大早，难道少游已经起来了？他眼睛又看不见，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少游？”她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古墓里回荡，如同穿入的风。然而，却没有人回答。古墓不大，只是片刻便里外找了个遍，却一个人影都不见。殷夜来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分分地沉了下去。

是的，少游不在了，他不在这座古墓里！他到底去了哪里？他还能去哪里？

他……会不会半夜病发，又做出了什么自残自伤的事情？

茫然无措之间，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拉了她的衣袂一下，低头看去，却是一只蓝狐。那通灵的小兽似乎知道她在寻找什么，叼着她的衣角，嘴里呜呜地叫着，拖着她往前走。她急急忙忙地跟着蓝狐往前走，一路上心怦怦跳，生怕自己被带着看到什么可怕的场景。

然而，蓝狐却将她带到了古墓外墙的那扇高窗下，然后一跃而上，在窗口上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沙漠，呜地叫了一声。

“什么？！”那一刻殷夜来明白过来，失声道，“他……他走了？”

蓝狐点头，呜呜叫了一声，一跃而下，朝外奔跑。她来不及多想，也吃力地攀上高窗，跳出了古墓。

外面已经是正午，烈日照耀在无边无际的大漠上，折射着刺眼的光，令重伤初愈的人有些目眩。殷夜来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提起一口气，跟着蓝狐的足迹飞奔——少游去了哪里？一个双目已盲、身体又虚弱的人，独自离开古墓走入大漠，是想做什么？

蓝狐带着她一路往东北方而去，速度如电。

她撑着一口气，一路紧追，只希望能在他昏倒在大漠之前将他找到，不要让他独自死去，却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体也已经到达极限。

在烈日下狂奔了近一个时辰，殷夜来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脚步虚浮，摇摇欲坠——这么久以来，经过无数次伤痛，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虽然经过慕湮剑圣的救治，也并没有完全复原，此刻勉强追了这么久，已然是强弩之末。

她还是没有找到少游的踪影。烈日似火，照得人目眩。殷夜来已经无力奔跑，但心下焦急，顾不上喘口气，继续往前一步一步地走去。酷烈的日头下，她的视觉开始模糊，脚步踉跄地在沙海里奔波着，忽然间膝盖一软，跌倒在灼热滚烫的沙子上。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如果不去找，少游就会死在大漠里！

然而，还没有挣扎站起，却听到前面的蓝狐发出了一声尖厉的警示。她吃力地抬起头，转眼耳边马蹄声嘚嘚，居然有一骑人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到了近处忽地散开，将她团团包围在了当中！

谁？是谁来了？她虚弱地抬起头，在热气升腾的大漠里，只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是空桑的骑兵，个个黑衣黑马，似乎……似乎是哪里见过的装束。

天……忽然，她失声惊呼。

是的，她认出来了！这群人，是墨宸麾下的十二铁衣卫！墨宸最信任的心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了此处？

“是她吗？”领头的一个骑兵低头看着她，有些迟疑，“殷仙子？”

她沉默着别过脸去，没有回答。流离经年，昔日的倾国绝色已经憔悴不堪，半边脸已经毁容，另外半边也沾满了沙土，已经分辨不出她本来的容貌。

铁衣卫首领皱了皱眉，吩咐：“无论是不是，先把她扶上马带走！”

“是！”有一名铁衣卫跳下马来，把虚弱无力的她从大漠上抬起，扶上马背。她挣扎着，忽然出手将那个骑兵推了开去——然而她的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那么一推，反而让自己又跌倒在了烈日狂沙之下。

“应该不是吧。”那个铁衣卫有些吃惊，“如果是殷仙子，又怎么会不肯回去见白帅？”

“不，她就是殷夜来。”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开口，指认她。

那个声音令她全身一颤，抬起头来——少游！最后一匹马上坐着一个人，居然是少游！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和这些人在一起？

铁衣卫首领犹豫了一瞬，下令：“先带回去给白帅看看！”

她被扶上了马背，和另一匹马上的慕容隽并肩而行。

少游……少游。她匍匐在马背上，微弱地喊着他的名字，用尽最后的力气探出手去拉住了他的衣袖，想要他说一句话——然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回答。在她涣散的视线里，只看到他用空茫的眼神沉默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似古墓里深不见底的古泉。

她恍惚地想，他是看不见自己的，那么，他在看什么呢？

他为什么独自离去？又为什么会忽然回到了这里？他亲身引路，带来了十二铁衣卫，是要把她交给墨宸吗？——她有那么多问题想问他，却连说出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片刻后，空寂大营已经在望，猎猎飞舞的帅旗簇拥着居中的大帐。

“去吧，回到那个人身边。”忽然间，她模糊看到他在一旁的马上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堇然，你应该有这样的人生……我也不需要你可怜。”

什么？！她几乎忍不住要喊起来了。她已经决定将自己埋葬，他为什么要竭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到别人身边去？这是她的人生，不该由他来决定！

然而，奄奄一息的她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去吧，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念着他的。你昏迷了那么久，日日夜夜都唤着他的名字……这一切，即便是你想骗过自己，我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在她耳边轻声，一字一句地叮咛，“堇然，你不该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古墓里——即便你想如此，我也不允许。”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坚如磐石。那一瞬，她心中如沸。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堇然，人只活这一世。短短几十年，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更不要眼睁睁地错过重逢的时机，变成我们如今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神空茫又深沉，蕴含着说不出的无数话语。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手指最后一次轻抚过她的发丝，稳定而从容，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移开，“回到他身边去吧！好好地过完这一生——除了古墓之外，你该拥有别样的人生。”

他握住马缰，转过了马头，忽然用力挥鞭，飞驰而去！

她微弱地张着嘴，想问他去哪里，然而枯涩的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少游……少游！

烈日下的大漠热气升腾，在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到他转身而去的背影，白衣飘飞如白鹤，在黄沙里渐渐湮没——她知道这可能就是他们这一生的最后一次相见，然而，竭力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就如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终究在命运的洪流之中，经历了第三次痛彻心扉的分离。

十二铁骑拥着昏迷的女子，一路飞驰，急冲进了空寂大营的中军帐。

“白帅！我们找到一个人！”铁衣卫的首领将殷夜来从马上横抱而下，送进了主帅所在的大帐，“带回来请您看看，是不是殷仙子。”

病弱的她被抱在铁甲战士的怀里，黑发如瀑散落，半边烧毁的脸露在外面，另一半脸上沾满了沙土——然而，中军帐里戎装军人只看得一眼，便变了脸色，霍然长身而起，一个箭步过来接住了昏迷的女子，“夜来！”

那一瞬，所有战士都听到了白帅发出的惊呼。

那样的狂喜的呼喊，几乎不像是那个钢铁般冷静的男人所发出的。

当西荒的战局崩溃时，在遥远的西海，一场惊变震动了整个沧流帝国。

新婚之夜，新郎望舒忽然昏厥，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新娘织莺哭得撕心裂肺，令所有人叹息无比。而更奇怪的是，当大家去请示元老院的时候，长老们居然也齐齐陷入了昏迷。一时间，整个空明岛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元老院一夕间垮了，十巫之中，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巫真。而这个再度丧夫的女人悲痛得不能自已，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理智。

然而，当沧流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各怀心思的时候，还穿着新婚嫁衣的巫真——织莺站了出来，在元老院召集了族里所有的长辈和校尉以上军衔的军人。

当所有人看到那个娇弱女子的瞬间，心里都震动了一下。

织莺脸色苍白，然而眼里闪烁着钢铁一样的光芒，竟然丝毫看不出软弱和悲痛。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所有前来的人，对如潮水一样涌来的慰问和同情淡淡以对，回答的时候言简意赅、谈吐从容。

在经受了那么深重的灾难性打击后还能如此，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当所有人都到齐之后，织莺站起来，盈盈行了一个礼，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传入每个人的耳际——

“各位，织莺生来不幸，两嫁均落得如此结局，想来这是上天的意思，令我终生无家可依——如今，我的夫君已死，国家飘摇动荡，织莺在此立誓，此生将以沧流为夫，全心全意为守护家国，为族人奉献一切，永不再嫁！”

“如违此约，天地不容！”

女子声音虽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令所有惶惶不安的人们屏息。

“巫真！”短暂的沉默后，人群里爆发出了高呼。有人伸出了手臂，手心向下，是冰族里表达尊敬臣服的手势，大呼，“巫真！沧流的守护者！”

更多人伸出了手，掌心向下，向着她高呼。

一个月之后，有大军从东方归来，穿过万里迢迢的碧海，返回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棋盘洲。比翼鸟里走出筋疲力尽的羲铮少将，而在他身后，则是同样疲倦的战士，其中有牧原少将这样的精英，也有普通的校尉和下士。他们从云荒血战撤退，经过艰苦卓绝的万里路途才回到故乡，历经艰辛，十无一存。

而迎接他们的，是沧流帝国最高领袖，被称为守护者的巫真织莺。

“羲铮将军，”她在码头上迎接他的归来，淡淡的笑容里掩盖了太多苦涩沧桑，对他伸出手来，“帝国曾经有过谣言，说您是叛逃者，而如今，所有人都看到您是去支援我们在云荒的战士，并带着他们归来——今天，我代表元老院欢迎您。”

“织莺……”他喃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的妻子。

“不要叫我织莺，”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决，“那个叫作织莺的女子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巫真——发誓此生将嫁给帝国的巫真！”

“……”他凝望着她，许久，才压低声音问，“那……望舒呢？”

织莺脸色微微一白，只是说了句“随我来”，便转过了身。

羲铮跟着她一路往前，走下了深深的地下军工坊——那原本是用来培养神之手的茧室，随着孩子们的离去变得空空荡荡。幽暗的房间中央有粼粼水光，却是一池碧水。巫真走过去，凝视着池水片刻，对他招了招手，“看吧。”

羲铮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怔住，失声道：“望舒？！”

“是啊，”巫真的嘴角噙着一丝悲哀的笑，凝望着水底沉睡的少年，“你看，我把他送回了他来的地方，只是——”她抬起手，指了指水池周围的几具水晶棺，叹息，“只是元老院的诸位长老们，却再也无法醒来。”

每一具水晶棺里都躺着一个黑袍的长老，从首座长老巫咸到巫朗、巫姑、巫抵、巫礼……然而每一具栩栩如生的皮囊下，却都已经是冰冷的机械身躯。随着控制者望舒的沉睡，他们也恢复了无知无觉。

羲铮看着地底的这一切，不敢相信地喃喃：“果然，整个元老院都变成了傀儡！”

“是，”巫真叹了口气，“幸亏你见机逃了出去。”

“……”羲铮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纤弱秀丽的女子——他不敢想象这短短几个月来，她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悲痛。或许，整个帝国里，也只有他明白她内心对这个少年怀有怎样深挚的感情。

可是到了最后，她却亲手将望舒送回了水底，成为一具冰冷的机械。

巫真眼里含着泪，却微笑着，对着他伸出手去，“将军，如今元老院里的其他元老都不幸罹难了，您愿意成为元老院的新成员，以新晋十巫的身份协助我重振沧流吗？”

成为新的十巫？协助她重振沧流？

羲铮怔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语气真诚而又疏远，虽站在面前，却似隔着千山万水伸过手来。然而他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便立刻伸出手去，将那双手紧紧握住。

“是的，我愿意。”他看着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吐出承诺。

巫真望着他，微微而笑，眼里却有泪水渐渐涌现。她的笑容温暖，手指却冷得如同冰雪，缓缓抽出手来。

“谢谢你，羲铮将军。”

当她带着羲铮从地下军工坊里走出时，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当元老院被一扫而空之后，这对优秀的年轻男女是如今沧流仅剩的中流砥柱，百废待兴的帝国将由他们联手重新创建。

当站在所有人中间时，羲铮拉起了巫真的手，宣布：“诸位见证，我羲铮愿意披上黑袍，成为元老院一员，和巫真大人并肩，以国为家，终以此生守护沧流！”

那一刻，整个空明岛如同春雷滚滚，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

［终曲］

白帝十九年七月三十日，空桑对冰族的战争彻底结束。

带领空桑扭转战局、取得胜利的元帅白墨宸率领大军班师回朝，于伽蓝白塔顶上的紫宸殿里接受了白族悦意女帝的禅让，正式即位为空桑新帝君。女帝退位，携夫君慕容逸回叶城，为镇国公夫人，受封赏无数。而其余六部藩王虽然心怀不满，却畏惧白帅的兵权不敢出言，只能保持缄默，各怀心思。

或许是为了给刚经历过战争的空桑百姓带来一些喜庆，扫去阴影，伽蓝帝都在新帝君登基时，举行了盛大的继位仪式。

仪式定在了十月十五日，海皇祭的日子。本来就是盛大的节日，又遇上了新帝君登基这样的大事，整个帝都的喜庆热闹更是十倍于往日。处处张灯结彩，宝马雕车香满路，街上满是出来看灯游玩的人，红男绿女，双双对对，嬉笑声不绝于耳。

“怎么一夜之间路边的树上都开出花来了？”一个少女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左顾右盼，看花了眼睛，“这都是什么花？我在南迦密林里都从来没见过！”

“傻瓜，那不是真的花，”旁边的一个青年男子回答，风帽下露出一缕深蓝色的长发，微笑着，“这些都是叶城的珠宝匠们用各种玉石一瓣一瓣雕刻出来的，花蕊里点缀着宝石，用珠光一映，就像是真的一样。”

“哇，真的，是用金丝穿起来的！”少女凑过去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拨了一拨，花蕊颤巍巍地摇动，“太美啦，每一片花瓣好像都会动！”

“喂，快滚开！这些东西只许看，不许碰！”旁边有巡逻看护的人一个箭步走过来，粗鲁地打开了她的手，大声呵斥，“这是流光玉雕的，弄坏了一个花瓣你们都赔不起！”

赔不起？琉璃吐了吐舌头，本来想反唇相讥，最后居然还是忍了，只是狠狠白了那个人一眼，拉着溯光转身就走。

“你的脾气收敛了许多啊。”溯光忍不住感叹。

“哼，何必和这些凡人一般见识！”琉璃撇了撇嘴，却抬起手，掂量着手里的一个荷包，“让他破点财也就算了。”

“你……”溯光不由得失笑，想起在大漠上第一次相遇——在那个时候，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也曾经试图偷过自己的辟天，差点被他下手打成重伤。

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世事无常，宛如梦幻。

然而，琉璃并不知道那一瞬他心里转过了什么样的感慨，只是看着眼前盛大华美的景象，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在天上被关了那么久禁闭，难得才回到地面上来，干吗为了一些小事坏了心情？何况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云荒去海国啦。对了——”

她回过头，重新打量了他一下，“你……真的是海国的皇太子？”

“是，”溯光微笑点头，语气却低沉，“不过，我不想回去继承海国的王位。”

“为什么？”琉璃诧异。

“作为海皇的继承人，我本来应该守护龙冢，但我却撇下了自己的责任，擅自远游云荒。”溯光摇了摇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海国皇太子，所以，应该让更适合的人来继承这个王位——比如我弟弟溯源。”

“说得也是。你看你关心云荒比海国还多，”琉璃撇了撇嘴，语气并无太多挂怀，“其实王位真的没什么好，你看我在云浮城里当翼族的王，当得实在是太无趣了——你不想当就不当吧，也挺好。”

溯光看着这个少女，想知道她这番话是不是为了安慰自己。然而她眼里的神色坦然轻松，对那样重要的得失居然毫不挂怀——或许，这些在九天上飞翔的种族，心灵和身体是一样轻盈无挂碍的吧？

他笑了起来，带着她在锦绣灿烂的帝都穿行，享受着这一刻人世的繁华。

“哎呀，你看，放烟火了！开始放烟火了！”忽然间她停住了脚步，拉住他的袖子指着天上某一处叫了起来——她手指指着伽蓝白塔。围绕着塔基，皇宫里正在放御制的烟火。这种皇家特制的烟火一年也才放一次，比民间烟火富丽堂皇许多。

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一簇簇的烟火从夜空里升起，在头顶散开，笼罩整个帝都。

“看啊……那是星星的碎屑！”琉璃看着落下来的烟火，六种颜色的灰烬从天而落，如同宝石一样撒向大地，令她不由得惊喜万分，“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放‘六星邀月’，如果能找到一枚金币就好了！”

她在万人之中抬头仰望，眼里映着明灭璀璨的烟火，清澈如水。

月亮很圆，却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无法抵达。月下，那些在半空中散开又落下的烟火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巨大的流星雨，将整个帝都里抬头仰望的人群笼罩。那一刻，琉璃眼里的光芒暗淡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

溯光皱了皱眉头，“怎么，忽然不开心？”

“这些落下来的烟火，是不是很像通天木上的‘仲夏之雪’？”琉璃黯然，将视线从烟火上转开——烟火年年都会有，然而故乡已毁，密林之中的“仲夏之雪”已成绝响，无论多少载也无法重现。

那一刻，溯光的眼神也微微一黯，只觉得心口有细微的刺痛。

“我的故乡有一种花，开在云端，凋落在风里，一生永不落地。”北越郡那场大雪之后，紫烟曾经慵懒地梳头，第一次对他提起这个名字，“短暂得就像是仲夏的雪一样……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它，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是做了一场梦吗？

他还记得一百多年前和她相遇的刹那，还记得那片密林里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往事，还记得那些纷扬如雪而落的细小白色花朵……然而，那个随着明珠的碎裂而翩然离开他的影子，却已然如同幻梦般消失在轮回里。

“百炼钢尚有片片粉碎之时，回忆也当有终结之日。”黯月之下，那个消逝的影子对他说，“我将去往新的轮回，把你忘记——也请你把我忘记。”

紫烟……紫烟，我永远不会把你忘记。

但是，我会如你所说，继续往前走下去，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走，我们去买点东西，”耳边传来琉璃的声音，毕竟开朗年轻，黯然的神色只持续了片刻便一扫而空，挽着他的手往前走去，“快看，那边有一排摊子！”

溯光微微苦笑，顺从地被她拉着往前走去。

自从迦楼罗金翅鸟坠毁于九天之后，他先跟着琉璃回了一趟帕孟高原上的铜宫，见到了如今卡洛蒙家族的临时当家人翡丽长公主——琉璃把父亲和母亲在南迦密林的死讯告诉了姑姑，却隐瞒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也隐瞒了溯光的身份。

当她和养育自己的族人告别之后，便一身轻松地准备和他浪迹天涯。

“哎呀，你来看！”琉璃在一个摊子前停下，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小东西——有东泽出产的织品刺绣、西荒的奶酪糕点，也有来自于中州的精美陶瓷。她眼睛放光，每一样都拿起来不肯放下，到最后挑了满满一大包，然后为了一两个铜子的差价和小贩磨了半个时辰。

溯光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她，眼神安静而宽容。

当琉璃心满意足地拦腰砍了一半价格，买下了一大包东西后，眼睛一转，忽然又皱起了眉头，转过头问：“你说，我去海国，该带什么东西去见你父皇呢？——这些小东西我打算用来送你的一些普通朋友，可不能送尊贵的海皇大人。”

溯光不由得愕然，“原来你是为了我买的这些？”

“是啊，我还从没见过你的族人呢……心里好紧张。”琉璃脸红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万一……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你们鲛人都是海里来的，会觉得我们翼族是异类吗？他们……他们会不会反对？”

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微笑，“如果父皇反对，你准备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我就只能低三下四苦苦哀求他老人家啦。”琉璃嘟囔着，悻悻然，“如果这样他们还是不答应，那就只能……”

“只能怎样？”溯光有些好奇。

“那就只能抢亲了！”琉璃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拖着往前就走，“干脆一把将你扛上肩膀，飞回云浮城成亲！翼族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你们家那些虾兵蟹将还能追上来不成？”

溯光放声大笑，那一刻只觉得满心欢愉，将片刻前的黯然都冲散了。

她拉着他在夜市里四处转，然而心心念念的还是不忘给他的父亲准备见面礼。溯光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劝她：“宫里什么都有，不用买了——而且等我们回去，估计我父亲也不再是海皇了，不必如此拘礼。”

“啊？”琉璃愕然抬起头，“为什么？”

“前些日子我在青水畔，接到了文鳐鱼传来的讯息，龙神已经在从极冰渊的龙冢里诞生了，”溯光语气平静，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因为我远游在外，守护在龙神身边的只有暗鳕——而她，擅自把初生的龙神带到了我弟弟溯源的面前。”

“哦？”琉璃没有明白，“然后呢？”

“龙神只和它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达成契约，承认他为海皇。”溯光淡淡道，语气平静，“万古以来都是如此——所以，每当遇到龙神转世之时，海国的皇太子必须要在龙冢守护，以确保龙神醒来的第一刻不会落到别人手中。”

琉璃啊了一声，醒悟过来，有些愤怒，“这么说来，他们是谋夺了你的王位吗？”

“也不是，”溯光摇了摇头，苦笑，“应该说，是我擅离职守才导致了被褫夺了头衔。”

“说得也是，”琉璃想了想，点头，“那……我们还去把它抢回来吗？”

“当然不。”溯光摇头，“暗鳕恋慕溯源，为了他守在极寒之地上百年，才等到了龙神转生这个机会。我说过了，溯源比我更适合当海皇——我这样习惯了四处漂泊的人，也不想被海皇的位置禁锢在宫殿里。”

“既然你也不想去抢回来，那就算了。”琉璃伸出手，将手里看中的一个水晶风铃放回原处，撇嘴，“如果是溯源当了海皇，我才不给他带什么礼物！”

“溯源和暗鳕都不是坏人。”溯光替他们分辩，“他们比我更适合主宰海国。”

“哼，但他们抢你的东西！”琉璃哼了一声，抬起手挽着他的手臂走入熙熙攘攘的夜市，歪着头，想了半天，“你说，你父亲是海皇，肯定天上地下啥珍宝都看过，我该送一些什么才能让他觉得我不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呢？”

溯光没想到她还是满脑子想着这个，不由苦笑，“你是来自九天的独一无二的翼族之王，他们怎么会觉得你是个乡下丫头？”

“翼族？啊，对了！”琉璃忽然失声，“我想到了！”

不等溯光问她，她抖了抖肩膀，唰的一声，巨大的羽翼忽然从她肩后倏地展开！金色的羽翼映照着满市的璀璨灯火，折射出万道光芒，令周围的人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你看，你看，这才是独一无二的！”琉璃欢呼，伸出手，啪的一声在自己的翅尖上拔了一根最长的羽毛出来，在溯光面前挥舞，“我用这个给你父皇织一条围脖好不好？他就算是富有四海的海皇，也肯定没有用翼族金羽织成的围脖吧？”

“……”溯光看着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丫头，叹了口气，“快把你的翅膀收起来！这么炫耀，想被抓吗？”

他一把拉住了她，迅速穿过围观的人群，试图离开。

然而夜市上的人们已经被惊动，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把这个长着翅膀的少女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空桑的巡逻队伍也从远处赶了过来，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琉璃心下一急，再也顾不得什么，翅膀一振，拉着溯光倏地从人群中飞起，穿过五颜六色的花灯，消失在了漫天烟火的黑夜里。

“看啊！那儿有个长着金色翅膀会飞的小姑娘！”

“不会吧？那不是一道烟火流星吗？”

圆月之下，这也是云荒大地上的人们最后一次看到翼族的出现——那之后，这一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种族就如同杳然飞去的黄鹤，彻底地消失在了历史里，再也不曾被看到。

从此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当云荒的心脏上一片欢腾时，在大地的最西方，风沙呼啸，冷月高悬，寂无人声。在一座荒山上，有一个僧侣双手合十，迎着风，低低诵着经文。

他面朝着东方，然而眼睛却是空茫的，漆黑如深潭。

第一百遍的经文终于念完，万鬼噬身之痛也暂时平息。慕容隽放下了手掌，轻轻舒了一口气，手指里握着沙辛祭司留在这里的珠串。

这些日子以来，只有在这座千佛窟里，凭着法器日夜诵经，身体内的痛苦才会稍微得到缓解，而一旦停下，昔日的罪业造成的苦楚就会立刻出现，无法抵挡——那被他所杀的十万亡魂铸成了一座牢笼，把他困在了空寂之山，他将以毕生来赎罪。

这里，就是他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可容身之处。

在离开镇国公府的时候，他曾和慕容逸立下了一个秘密的约定：兄弟两人各自选择一条路，一人投奔沧流，另一人效忠空桑，彼此都要全力以赴。这样，无论哪一方取得了最后胜利，慕容氏乃至中州人，都总归会有一条活路。

如今，他失败了，他的兄长赢了。

慕容隽在冷月下，迎风微微而笑——他知道，自己与这个尘世的缘分，已经永远结束了。从此后，他将永远留在这座空寂之山的千佛窟里，为以往的罪业赎罪。世上再也没有慕少游或者慕容隽，有的，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苦行僧。

“此生的苦，你才尝过十之一二，便说自己心灰如死——不知日后更大苦难到来时，你将何以承受？”当年，那个和尚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怯懦小子，如此脆弱，还不如跟了我出家去吧！斩断一切恩怨，闯出这十丈软红，自证自存，明心见性。你命中注定不是这红尘中人，迟早要随我走出三界之外的。”

“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吧！”

当时，他几乎就跟那个和尚走了，最后母亲以死相逼，硬生生拦下了他。就是这么一阻，他又在红尘里多辗转了十几年，受尽了诸般磨难苦楚。如今，家族平安度过了风波，慕容氏永镇叶城。而自己，也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三千烦恼丝落尽，缁衣芒鞋，青灯古佛度此余生。

在这座空寂之山，将所有埋葬。

原来，果然是命中注定。这十几年来的坎坷流离，就如同一个圆，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终于令他明白佛家所谓的因果和无常。

慕容隽在千佛窟前沉思往事，而在他身后，一群蓝狐静静地围着他。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挨过来，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脚踝，发出了轻微的呜呜声。天地寂寥，连风也冷了，唯有这小兽是温暖的，眼神澄澈晶莹。

千年之前，它们也曾这样陪伴古墓里那个孤独的女子吗？

“呵……”丰神俊秀的贵公子化身成为风骨清朗的僧侣，在千佛窟前回身，于冷月下合掌，无声微笑，对着天地作最后的告别——堇然，我与这个世间的尘缘已断，平生再无其他奢望，唯愿你此生平安喜乐，享有这天地间最美好的一切。

——哪怕是在另一个人身旁度过。

此生已矣，但愿来生再见。

同样的一轮圆月之下，在镜湖的彼端，万丈高的伽蓝白塔的顶上，听着脚下万民的欢呼，空桑的新帝君脱下外袍裹在犹自虚弱的女子身上——自从在大漠里找回了殷夜来之后，他对她万分呵护，如珠如宝，然而，她的神色却始终郁郁，再未见笑颜，这令已经权倾天下的云荒主宰者暗自沮丧。

要怎样开解她，才能令她明白，即便是绝代容颜被摧毁，即便是旷世剑技已失去，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停留在最美的那一刻——就如昔日在帝都那一场烈火中的诀别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还活着，这已经足够。

“你快看。”白墨宸拉着她，忽然指向了天空。

“看什么？”她愕然，然而，耳边随即就是一震，暗夜里有一点流星，迅疾地从大地上升起，冲向夜空，忽然散开，化为烟雨，当头落下！

“烟花！”殷夜来失声惊呼，看着一朵朵烟火在头顶绽放，散开，落下，缤纷明灭，如同最璀璨宏大的流星雨，美得令人窒息。

她定定地看着，一时间神为之一夺。

“美吗？这些烟花只是为你一个人绽放的。”空桑新帝君的声音低沉温柔，如同此刻拂过耳畔的风，“我记得你以前在叶城时，最爱看海皇祭时的烟火大会，可是人太多，经常挤不进去。如今你可以尽情看个够了——在最高处，谁也不能阻挡我们的视线。”

“……”殷夜来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天和地。

是啊，现在，她可以俯瞰整个云荒了——但在这片黑暗的大地上，她却永远也看不到少游在哪里。他把自己送到了这里，无人可及的万丈高空之上、君临天下的帝王身边，自己却隐身于黑夜，再也不见踪影。

她在璀璨的流星雨里凝视着大地，眼神微微变幻，似悲似喜。

她的半边脸在大火之中焚毁了，如今让大内巧匠用一个金丝的假面盖了起来，只露出剪水双瞳，让另外半边脸在月下显得尤为神秘。

“夜来，你看，”白墨宸指着天上的烟火，又指了指大地上的万家灯火，“这天，这地，都在眼中；而你，在我身旁——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殷夜来还是没有说话，视线却随着他的左手而移动。

他的左手还有着一道剑伤，上面疤痕犹在。那枚双翼戒指在他手指间闪耀，如同坠落的星辰——这是传说中象征着皇权的皇天神戒，九百年来从未有藩王能够戴上过。如今，他成为了皇天的主人，拥她在怀，指点江山，睥睨天下。

然而，这种狂傲霸气的神色，却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沉默内敛的男人所不曾有过的。

“你的左手……”她看着他，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疑问，“不是在大火中被斩断了吗？为何如今却变得完整无缺？这……”

是的，从未听说过白骨还能复生，断臂还能再续，他又如何能做到？

听到怀里女子的问话，白墨宸一震，指点江山的手僵在了半空。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一扫之前的喜悦和温柔，变得冷淡，“你想说什么？”

她也横了一条心，转过头，直直地凝视着他的双眸，“我想问的是，这些日子以来，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墨宸，我认识了你十一年，可是，我从未觉得你有现在这一刻的陌生。”

“怎么了？”他皱着眉，看着她，“我对你不好吗？坚信你并没有死，用尽全力找到你，把你带回帝都，册封你为我的皇后——我把能给的所有一切都给了你。”

“是的，你对我很好。”她叹息，“甚至比以前更好。”

“那，我有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他又问。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你驱逐了冰夷，安定了云荒，做的件件都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

“那你为什么还忧虑？”白墨宸微笑了起来，抬起手将她揽入怀中，“夜来，别以为我当了空桑的帝君之后就会变。变的只是身份和地位，不是内心——无论怎样，我对你，永远一如昔年在大火之中那一刻。”

大火之中。她忽地微微一震。

是的，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他的表情，如此绝望愤怒，孤注一掷，几乎可以用所有来换取她即将逝去的生命——而如今，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和挫折，他们终究还是相聚在一起，并没有让那场大火把所有的缘分燃烧殆尽。

这是多大的侥幸，她有何德何能，能令上天如此厚待？

她终于不再多问，低下头去，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那一时，天地都寂静了，耳畔只有天风吹拂，温柔而静谧。

“夜来，你知道吗？如今我只有你了……”云荒的新帝君忽然再度抱紧了她，用力得似乎要把她揉进身体，声音颤抖，“在这个天地之间，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只剩下你了！”

殷夜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只觉心中剧痛。

是的，在这一轮死而复生之后，人事全非，在这个世界上，她何尝不是也只剩下了他？

“听！”忽然间，她听到白墨宸在耳边说，“夜来，你听见了吗？”

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飞鸟难上的凌云绝顶，俯视着万仞之下的黑暗中的大地，天风在耳边吹拂，带来了下面百姓的欢呼笑语，还隐隐约约伴随着一种奇特的声音——绵延不断，一声叠着一声，不是来自某一处，似乎从四面一起涌来。

“那是潮汐的声音吗？”殷夜来猛然醒悟，失声。

“是啊……那是海皇苏摩千里跋涉而来的声音。”白墨宸从背后拥抱着她，站在白塔绝顶，闭上眼睛倾听着来自于下界的各种声音，“‘每一年的今日，我都将伴随潮汐、返回云荒来寻找你’——夜来，你听到了吗？”

潮涌声响彻天地，她默默点头，思绪万千。

“你看，千年之前，海皇无法和所爱的女子在一起，光华皇帝也不能——而千年之后，我们却可以并肩在这里看着云荒……”他用带着皇天的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在她脸颊边低语，“你，觉得开心吗？”

她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比史册上那些神话般的英雄都幸运，怎能再说什么不满足？

“你以后可以永远都开心，也应该永远都开心。”白墨宸仿佛许诺似的，握紧了她的手，“夜来，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将倾尽天下来回报你。”

“倾尽天下？”她却忽地笑了一笑，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回忆，低声道，“墨宸，你知道我人生里最开心的一刻是什么时候吗？”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

“我觉得最开心的那一刻，就是你带我去八井巷，吃母亲做的那一碗面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了微微的哽咽，“可惜，如今就算倾尽天下，也不能让那一刻重来一次。”

白墨宸猛地一震，默然无语。

黑夜里，钢铁般的男人低下了头，眼里居然隐然有泪——是的，他和他的家人都已经死了。合家团聚、其乐融融的那一刻，再也无法重来。

殷夜来轻声叹息：“我不是故意要扫你的兴，墨宸。只是，让我开心用不着那么费力的，我不希望你为此刻意耗费巨大地去做什么。”

“是吗？可是你说得晚了，我还是做了。”白墨宸苦笑着，站起了身，拉着她来到了女墙上，指着某一处，“看，这是你最爱的‘六星邀月’——我特意让司礼监做了一百发，让你一次看个够。你不会笑话我吧？”

“六星邀月？”殷夜来愕然，却止不住地欢喜，“真的吗？”

话音未落，只听耳边一声呼啸，一点小小的暗红色从脚下升起，如同一支箭呼啸着穿上云霄，直到白塔绝顶，然后砰然绽放，化成赤白玄青蓝紫，象征着空桑六部的六种颜色，转眼间，那六种颜色又分别散开，一变二，二变四，纵横交错，幻化成更多的颜色——如同六朵巨大的莲花在空中绽放，簇拥着明月，幻化多变，缤纷灿烂。

大地之上传来如潮的欢呼，一层一层直达白塔之上。

“喜欢吗？”白墨宸低声问，看着她的表情，带着一些没有把握的忐忑。

——堂堂的空桑帝君、云荒之主，居然会用这种神色和语气小心翼翼地讨好一个风尘出身的毁容女子，只怕看到的所有人都会为之哑然。

殷夜来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不可描述的美丽景象，眼里忽然盈满了泪水——是的，造化是如此神奇，天地间的种种大美，人们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看得完。少游给了她重新站在这里的机会，而墨宸将陪着她一直走下去，命运对她，又是何等仁慈？

如果还要求其他，是不是算永无餍足？

“喜欢。”她低声回答，伸出手静静与他相握。

朗月下，只见那烟火一朵一朵绽放，每变换完六次形状之后收束起来，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向着大地飘落，余烬拖着各种暗暗的光，如同流星消散在风里。

在一百朵里，间或会有一两朵坠落到地面，冷却凝固后成为金色的小颗粒，被云荒的百姓称为“从星星上落下来的金币”。在民间，能捡到金币是幸运的象征，甚至还可以凭着这个去帝都领取一枚真的金铢作为奖赏。

当初在叶城，每次烟火大会上放出“六星邀月”时，她都要拼命地挤进人群，试图捡到一枚金币，然而尽管有一身功夫，还是无法争过那些愚夫愚妇，被推搡挤出人群，结果总是扫兴地空手而归。

而现在，因为白塔离天最近，很多余烬落下时犹自明亮，几乎每一颗都化成了金币。

殷夜来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一片紫色的灰烬。这种烟火的火焰是冷的，并不灼烧肌肤。她看着它在手指间倏地燃烧，变成一朵小小的莲花，然后凝固成金色的颗粒，她忍不住笑了，举起给他，“看……我抓到了！”

“让我看看。”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去看她手心里小小的金币，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指。

她轻轻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抽回手指，脸颊微微有红晕。

空桑的新帝王站在白塔绝顶，看着自己所爱的女子绽放出了长久未见的笑靥，在缤纷而落的烟火里抬头看天，手心里握满了落下的各色美丽金币，不由得心中也充满了欢悦和满足——在帝都那一场大火之后，他几乎认为此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刻了。

是啊……就算是为了换取眼前这一刻，付出一切又算什么呢？

一百朵“六星邀月”在头顶依次绽放，无数金币从天空撒落，笼罩着白塔顶上的这对恋人。殷夜来伸出手，抓住了许多各种颜色的灰烬，发出了轻轻的笑声。那一刻，白墨宸心中忽然柔软起来，只觉得眼前这一切无比美好，几乎可以永恒。

左手的皇天戒指微微灼热，有一种力量在心里渐渐汹涌而起，推动着他的血脉加速奔流。白墨宸看着这天地间繁华盛大的景象，忽然脱口而出——

“且让那些人度过最后一个狂欢之夜吧。”

“今晚，宴会结束之后，我已经埋伏了骁骑军在帝都官道两侧，等六王一告退离开，就立刻将其劫走囚禁——然后，我要打开神庙的门，击碎那誓碑！”

他指着这天地，说出惊心动魄的话，令身侧的女子都变了脸色。

“墨宸！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殷夜来愕然。

“我要当皇帝。”他冷冷地回答。

“可你已经是皇帝了！”她不解，“你还要更多？”

“我不稀罕这只有一年任期的帝位，当我是什么？临时充数的？”他冷笑着，扬起眉看着苍穹，一字一句，“那些藩王，庸庸碌碌，怎么配拥有这天下！如果不是我，这一次冰夷入侵，空桑已经亡国了！”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用右手按住了左手上不由自主微微发亮的皇天戒，那一刻，他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耳语，重复着这些话，令他心潮汹涌不可抑制：“九百年了，这‘六王轮政’的制度也该在我手里结束了！等国内动荡平息了，再出兵西海，把冰夷彻底灭了。说不定连碧落海也可以一并纳入版图……”

“……”殷夜来看着身侧的他，敬慕却也带着隐忧，低声叹息，“废黜六王？你怎么又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我如今剑术全失，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只怕……只怕没办法帮上你了。”

“不要担心，夜来。”白墨宸摇头，斩钉截铁，“我早就不是昔日的我了——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有丝毫不安。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享受这现在吧！”

烟花缤纷而落，璀璨如雨。忽然间，夜空里掠过一道亮光，又有一枚东西坠入了殷夜来的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起来：“墨宸，墨宸！你快看！”

“又捡到金币了？”他微笑着走过去，忽然间怔住——不是金币。落在殷夜来手掌心的，赫然是一枚银色的戒指！

“这……”只看得一眼，镇定如他，也忍不住失声，“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殷夜来喃喃，茫然地抬头看着夜空。。

白墨宸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对比。

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戒指，银色的，展开的双翼，托起一粒璀璨的蓝色宝石，在烟火明灭中折射出耀眼的光，一只在他的左手，一只在她的右手心。

他的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这……这是传说中的后土神戒！”

“什么？！”殷夜来也吃了一惊，想要拿起来细看。然而手指刚一动，那枚戒指仿佛活了一样，忽然自动跃起，在半空中一个轻灵转折，不偏不倚地落下，正正套上了她的右手中指！

“这……”殷夜来下意识地想去摘下那枚戒指，然而后土仿佛生了根一样套在她的手上，怎么也无法取下。白墨宸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想帮她的忙——然而，那一刻，他只觉得左手猛然灼热。

皇天戒指在靠近后土的刹那，发出了巨大的共鸣！

那一瞬，在激烈的鸣动里，两枚戒指上的银色双翼齐齐展开，发出耀眼的光，如同日月同辉，照亮了整个天宇！

“天啊！那是什么？”大地上的人们正在抬头看着烟火，忽然看到伽蓝白塔顶上出现了一道明亮至极的光芒，一纵一横呈十字形，如同闪电割裂黑夜，不由得失声惊呼。

——那道耀眼的光芒中，整个云荒的人们都看到空桑新帝君牵着一个女子的手站在白塔顶上，并肩而立，两人的手里同时闪现出闪电一样的光，照彻六合。

太像了……太像了！

那一刻，所有看到的人都想起了上古传说中缔造云荒的魔君神后，以及开创空桑王朝的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祈颂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适时地，塔下不远处的紫宸殿里传来悠扬的祝颂声。那是大内的乐官和伶人在庆祝新帝君登基，齐声歌唱上古流传的雅歌，声音柔和清越，随风直上九霄。

在盛大的光芒里，白墨宸握住了殷夜来的手，只觉得这对戒指交错互放出的光亮如同旭日，将两人的过去未来照得一片通透——站在白塔顶上，他握着身边女子的手，感受到左手的灼热，不由得微微地笑了，如释重负。

是啊，那个蛰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应该很愤怒吧？

后土神戒从天而降，选择了夜来——就如同那个奇特的魔物选择了他一样。从此后，她将成为他的枷锁，肩负起守护的力量，遏制他的膨胀和野心。就如同昔年的白薇皇后遏制着星尊大帝一样，他们两个人将相互依存、相互牵制，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轮回之中，原来早已将一切都丝丝入扣地安排好，只等他们来承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后土会选择我？”殷夜来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迷惑不解。

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因为当我入魔时，只有你能杀得了我——白墨宸笑了，却只是握住她的手，将这对神戒并在一起，低声道：“因为后土注定要和皇天在一起，就如你注定要和我在一起一样。”

他低下头，将誓言印在她的额头上：

“夜来吾后，我们将共同拥有这个天下，直到百年。”

这样一个欢腾喧嚣的夜晚，在千百万人的仰望中，伽蓝帝都美得如同琉璃世界。

浩瀚的镜湖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玉盘之上的帝都，以及璀璨华美的烟火。那些烟火一簇簇地绽放，在欢呼声里散开、坠落，摇曳的灰烬如同流星一样坠入湖水。

六合八荒，有多少人在月下抬头相望，却远隔天涯。

空桑的人们在狂欢，在战乱后庆祝着胜利，夜不能寐；西海上，重建家园的人们睡在了废墟的月光里，心里却怀着对明日的期许；而在白塔之上，九天更高之处，那座空城在月下随风飘游，蕴灵池里有金色的卵悄悄孵化，那是一族复兴的潜因……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无数事情在悄然发生、变化、终结。

这些隐藏的引线，在九百年前就已经埋下，千丝万缕将这片大地导向了如今的结果。而在如今，又埋下了更多的“因”，冥冥中预示着未来的“果”——这些庞大而缜密的丝线在月下交错，相互牵扯，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

或许，能看到这一切的，唯有亘古沉默的天与地。

当烟火燃尽的时候，大地重新沉寂下去。朗月下，只见星垂四野，涛声入梦。皎洁的月光映照着银白色的海潮，一波一波地涌向云荒，轻柔地拍打着陆地，无休无止，如同千年之前那一颗深眷的不死之心，虽历经沧桑流转，却依旧不曾停止思念。

人所留在这世上、可以不灭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吧？

镜湖暗了下来，仿佛大地上凝视着苍穹的那只眼睛默默合上，静静睡了过去。

伽蓝白塔高耸入云，俯瞰着全境。

这座历经了无数沧桑的塔，如同云荒那颗伤痕累累却依旧跳跃着的心脏。万古之前，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曾在这里并肩眺望天下；千年之前，光华皇帝真岚曾在这里登上帝位，无声目送着太子妃白璎的离开；而如今，新的帝君和他的皇后又站在了这里，戴着皇天后土的双手紧紧相握。

唯有神魔不灭，日月更替。

自光华皇帝开盛世以来，云荒承平数百载。然六十年一度，劫数轮转。幽寰重影，亡者归来；破军焕日，魔尊出世——时有浩浩之劫，滔滔之血，非扼守命轮不得以解其厄。

幸三界有精英辈出，负剑而来，于暗影中诛魔卫道，纵横万里，上下千年。百兽拜麒麟为帝，百鸟以凤凰为王。白鹤上舞于九霄，蛟龙腾跃于七海，又有孔雀明王，食污秽，净邪魔，随同众星之主，共守命轮。

天官湛深曾曰：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

皇天后土，终归聚首。云荒六合，天下归一。

——《六合书·天官》

［后记］——羽落云中

By 沧月

在写完《镜》的七年之后，我终于又写完了《羽》。

这又是一场漫长的跋涉。继《镜》系列之后，这一部《羽》是我所写的第二部百万字小说，估计，也是最后一部系列长篇。

如果说，当初书写《镜》系列的时候，我年轻的心中充满了澎湃的热情和憧憬，而写完《羽》之后，心中留下的只有巨大的空洞和无尽的释然——就好像释放完了所有在心中呼啸的情绪，整个心里一下子就空空荡荡了；又好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抵达了终点，就想扑倒在地上再不动弹。

仔细想想，或许，这真的是因为我不再年轻了吧？

从第一次提笔写出“云荒”两个字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快十年。外界生活天翻地覆，同龄人早已为人妻为人母，而我却固执地躲在自己构筑的虚幻世界里不肯出来，继续做着少时的白日梦——这个梦做得太长，长到横亘了我整个青春年华，长到青丝中暗生华发。

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时却已经薄暮。时光如流而过，窗外蝉鸣如旧。只是，我已不再是那个二十岁出头的懵懂孩子。

但老去的好处，却是让笔触变得温和慈悲，再也不像当年那么虐身虐心，以“后妈”自居。在《羽》里的每一个人物，我都尽我所能地给了他们最好的结局——虽然不能让每一个读者都皆大欢喜如愿以偿，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温暖的吧？

从“为赋新词强说愁”到叹一声“天凉好个秋”之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而随之改变的，除了情怀之外，还有坑品——我原本是一个（或者说自以为是一个）勤勉靠谱的作者，但自从《忘川》坑了之后，又在《羽》系列里掉了链子，在第三卷《黯月之翼》出版后，用了整整一年多才写完了这最后一卷。在此向在深深的坑里等待了多时的诸位，表示深深的歉意。同时，也感谢多年读者成闺蜜的风筝同学在大洋彼岸替我试阅《羽》4，修正了很多Bug，提出了许多建议。这个如今已经是美国名校计算机教授的MM，从《破军》开始和我结缘，差不多已经相伴十年。

一路走来，磕磕绊绊，自知有诸多不足，谢谢读者们一直包容我，等待我，陪伴我，一如最初。而我也珍惜这种隔着薄薄的纸张的相遇——人生漫长，际遇不同，或许我们一生都不会见面，但却曾经在这些故事里相互致意，会心一笑。

——这种相遇，岂不是更加美好而纯粹？

这些年来，走过很多路，经历过很多事，遇到过晴天也遇到过坎坷，有人粉，有人黑，获得过赞誉，也被人诋毁……而所有这一切，无论好或不好，都令我的人生变得完满丰富，百态纷呈。当几十年后逐渐老去时，会成为生命里明暗交错、斑驳遥远的记忆。

写完《羽》之后，我会接着填《忘川》，等写完了这一部，也算是填完了所有应该完成的坑，再无牵挂。然后，请允许我进入漫长的休眠期——不再以“织梦者”自诩，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普通人，随心所欲地生活和书写，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到时候，就让我们相望于江湖，或，相忘于江湖。

2013 年7月15日

羽·赤炎之瞳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羽·赤炎之瞳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52-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5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8

ISBN：9787550241039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 海皇祭

[第二章] 叛国者

[第三章] 虹上舞

[第四章] 幽蓝之海

[第五章] 名将之血

[第六章] 君臣之义

[第七章] 涸辙之鲋

[第八章] 别后相思空一水

[第九章] 重来回首已三生

[第十章] 风云际会

[第十一章] 霸王别姬

[第十二章] 因剑而生

[第十三章] 因剑而亡

[第十四章] 劫火之变

[第十五章] 空心之人

[尾声]

[序章]

一轮冷月映照在黑暗的大海上，仿佛缺了一角的冰玦。

入夜后，海上的风更大了，一个个浪头高达百尺，如同小山一样移动着。在一层层浪的山峦里，有一艘快艇划开碧浪，从西海飞驰而来。月光照耀着船头那一面白色的军旗，上面用墨色写着一个“宸”，猎猎迎风飞舞。

已经是三更时分了，船里却有人尚未眠。

微小的飞虫围绕着寒灯飞舞，灯下戎装的军人眼神冷而亮，宛如一把脱鞘的剑。空桑元帅坐在从西海前线急速返回大陆的快艇上，正微微蹙着眉，望着面前一个陶罐——罐子是普通的罐子，然而里面却盛着一种奇特的凝胶，在灯光下折射出某种诡异的光芒。

那些冰夷，到底在秘密地计划着一些什么呢？

根据密探拼死发回的情报，在空明岛底下那个秘密的茧室里，冰夷用这种凝胶装着那一批失踪的少年，封印在透明的水晶柱子里。一排排的“人柱”陈列在地底密室，仿佛银白色的森林。在密探所发回的情报里，那些东西被描绘成“可以通神”的器具。

通神？那些冰夷，不是只擅长机械格致之学的吗？

沉思中，那些盘旋飞舞的寒蛩里，有一只抵不住温暖的引诱，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灯火，刺啦一声，便被焚毁了一侧的翅膀，拖着焦黑的身子跌落下来。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拼命地挥动着仅存的另一边翅膀，螺旋状地落下来，居然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到了那个诡异的陶罐里，挣扎了几下，便被粘住，再也不动。

白墨宸蹙了一下眉，然而，就在他准备用一把小刀将虫子剔出来的那一瞬，奇迹发生了——那只已经不动了的飞虫，忽然间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短短的片刻，垂死的虫子奇迹般地复原了，白墨宸只觉手里一震，那只飞虫就从舱室的窗口里直飞了出去，消失于茫茫的黑色大海。那个垂死的小东西变得如此迅捷，双翅搅起的气流居然熄灭了案上的灯，舱里一片黑暗。

白墨宸吃惊地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一把精铁的小刀，居然被那只飞虫硬生生地撞得扭曲！

灯灭后，舱里一片黑暗，只有那一陶罐的蓝色凝胶在夜里发出了微弱的光，映照着一切。白墨宸坐在黑暗里，凝视着同样黑暗的大海，眼里露出了深思的神色，眼神深处甚至夹杂着一丝罕见的恐惧。

或者，这就是冰夷们所谓的“神之手”计划？

连一只小小的飞蛾偶入其中，转瞬都会变得如此，那么，盛在所谓“水晶人柱”里面的那些少年，又将会变异成什么样的怪物？

寂静中，听到底舱里传来隐约的呼号，一声声的和着海浪声传入耳际。白墨宸仿佛如梦初醒，忽然一掌拍在案上，站起身走下了底舱。

舱里的空气令人窒息，滚热的气流里夹杂着血腥焦煳的味道，铜炉里架着烧得通红的烙铁，案上放着一列列的药剂。升腾的热气里，影影绰绰站着四五个人，一看到他从上舱进来，纷纷单膝下跪：“白帅！”

“还是不肯说吗？”他看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冷冷地说。

“是。”跟随他返回云荒的十二铁卫垂下了头，面有愧色，“这个冰夷的嘴很硬。”

白墨宸沉默了一下：“用过药吗？”

“用过了。”十二铁卫低声，“前后用了三次。”

白墨宸默然无语，许久才摇了摇头：“算了，也不怪你们。”

冰族军人一贯是硬骨头，宁可战死也不肯屈膝，所以十几年的交锋里他的军队虽然歼敌无数，却少有生擒。这个俘虏是三年里战场上俘获的冰族最高阶的军官，征天军团的副将，他这次返回帝都面圣时轻装简行，却没有忘了带上这个俘虏。

本来想要在面见帝君之前，从这个冰夷口中拷问出那个“冰锥”计划，不料费尽了力气却还是问不出什么——这些冰夷的骨头，难道真的是用钢铁做的吗？

空桑元帅默默走到了那个吊着的冰夷面前。那个人已经神志不清，然而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来自外部的冷厉的目光，忽然间睁开眼睛，用血红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滴着血，仿佛是从地狱里看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白墨宸的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咔啦一声响，眼睛微微眯起，有一股冷意慢慢升腾起来。 “不说也没用，”他冷冷地和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秘密。”

那个冰夷血色的眼里露出一丝冷嘲的神色，扭过头去。

“你以为我是在讹你吗？”白墨宸手腕加力，硬生生地将对方的头再度拧了回来，迫使他和自己对视，只听咔嚓一声，颈椎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

“你们所谓的‘神之手’计划，是不是就是将被选中的孩子封印在这种特殊的凝胶里，培养他们某种奇特的力量？”白墨宸摇晃着手里的陶罐，一字一句地逼问，“那些孩子会变成什么怪物？可以用一个眼神杀人？不老不死？摧毁一切？这些就是你们的秘密武器，是不是？”

那双充斥了血丝的眼睛里有一掠而过的震惊，然后，那个血肉模糊的冰夷军人冷笑起来，一口血痰啐到了空桑元帅的脸上。

那一口血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居然是一截舌头！

“既然你不说，那么我就成全你吧。”空桑元帅眼神忽然变得暗淡凶狠，蓦然低叱，“给空桑数百的好男儿偿命！”

咔啦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传来，在众人回过神来之前，白墨宸一瞬间便捏碎了那个人的喉头软骨！那双血红色眼里的锐气随着神志渐渐消散，那个冰夷模糊地叫了一声，沉沉地垂下头去，头颅和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平行角度。

“嗬，”空桑元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原来也不是铁做的骨头！”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都不敢说一句话。然而，就在下属上来将那具尸体从刑架上扯下，准备拖出去处理掉的时候，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为“眼睛”，而是一窝深陷的血水。然而，在血的深处，却仿佛回光返照般泛起了一丝冷锐讥诮的光，被打断的颈椎骨忽然奇迹般地抬起了，死死地看着空桑元帅，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白墨宸脸色微微一变，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衣领，厉声道：“你说什么？破军？”他扯住冰夷的脖子，用力摇晃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那个人的头颅沉重地垂落，这一次，是真正的永远不再抬起了。

白墨宸的手却僵在了那里，没有丝毫放开的意图。

“白帅……”侍卫长忍不住轻声提醒，“他死了。”

白墨宸震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打开舱室的窗，扬手将那冰夷的尸体扔入了外面漆黑的大海，只听扑通一声，外面便再无声息。白墨宸回身看了一眼跪倒了一地的下属，眼神锋利如刀。

当那一眼划过，所有人都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转过身，将沾满了血的双手浸入铜盆里，洗去了上面的血水，眼神也渐渐从暴怒里冷却，重新变回了深不可测。那个冰夷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因为咬断了舌根，声音带着奇特的咕噜声，他只听清了其中几个字——

“破军……复苏……”

破军复苏？这些冰夷，到底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诡异计划？难道那个“神之手”的计划，会和九百年前传说中的破军有关吗？

白墨宸一边沉思，一边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擦着洗干净的手，头也不回地问下属：“还有几天能到叶城？”

“禀白帅，还有一天才能抵达博浪角。”十二铁卫恭谨地回答，“已经下令满帆快速航行了。”

“嗯。”白墨宸应了一声，侧脸看着外面清朗的月色，眼里的煞气渐渐散开，喃喃低语，“这么说来，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海皇祭了啊……”

海皇祭？西海上一起拼杀了多年的将士们有些惊诧，面面相觑，不知道戎马半生的元帅为何会惦记着看这种俗世儿女才热衷的琐事。

白墨宸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封闭的底舱，在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冷月如钩，高悬碧海。极目看去，四周沧海茫茫，没有边际，令人觉得自身如同一粒微小的尘埃，心里为之一空，掠过一丝冷寂、敬畏的感觉来。

或许，一切自有天意，不为人力所左右。

“快了……”空桑元帅迎风而立，忽然喃喃说了一句。

是的，他已经快要抵达那个终点了。

十八年前，他不过是一个贫寒的北陆乡下孩子，从小就喜欢听评书和看戏。他曾经对爷爷说，他将来要成为西京那样的一代名将，建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世之功！这才是乡下贫寒少年梦寐以求的东西，是他血液里一直不肯熄灭的野心之火。为了这个，他可以不计较宰辅素问在朝堂的大权独揽，不在乎诸位藩王的拉拢或者排挤。

因为他不是那些官宦，不是一个权谋者。他是一个军人，他的战场不在别处，只在于这一片西海上，只在这些血和火之间！

可是，一旦抵达了那个终点，又该如何呢？他的人生，是否要重新寻找存在的意义？除了作为一名军人、一个统帅之外，他的人生是否还有其他的意义？还有谁会需要他，或者，被他需要呢？

白墨宸想了很久，低下头望着手心，握在军人粗粝掌心里的是一方女子的冰绡，触摸起来如同她的肌肤般柔软清凉。白墨宸用手小心地拿起了那一方丝绢，对着海上的冷月展开——透过月光，可以看到一角绣有两个小小的字，如秀丽的花苞：

“夜来”。

当空桑元帅连夜返回帝都时，在遥远的西海上，百万大军依旧在对峙，旗帜猎猎飞舞。从半空看下去，冰族所在的棋盘洲列岛如同棋盘上被围困在一角的棋子，每一条出路都被空桑人的军队死死围住，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然而，他们还握有破开这个死局的秘密利器。

军工作坊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机械已经初具雏形。无数工匠忙忙碌碌地穿梭，将一块又一块的金属板切割、排序、焊接。金属做成的骨架长达一百多丈，仿佛一条庞大的鱼，稳稳地停在船坞里。

“外面那些人在念什么咒呀？烦死了！”一个少年坐在悬挂下来的粗大铁链上，身边摊开着一卷图纸，蹙眉问身边的匠作监总管，“难道是有人死了吗？”

旁边的人回答：“巫即大人，那是元老院在祈祷和占卜。”

“祈祷和占卜？”少年喃喃，“织莺也在那儿吧？”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侧头看着外面，开始微微地出神。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圆球，里面有乌溜溜的什么东西在转动，发出一道奇特的荧光。

在空明岛的高台上，圣火燃烧，诸位大巫静静而坐，齐声祝颂。缺失了一颗星辰的北斗悬挂在头顶，照耀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向破军祈祷和致敬的仪式，咒语声绵长如水。首座长老巫咸垂下头，凝视着手心里的水晶球，看着那一缕缕的烟在里面凝聚了又散开，变幻无穷，终于，一个个小字在里面凸显，凝成了一个预言。

一模一样的预言，也曾经出现在白塔顶上空桑女祭司的水镜里。

星辰暗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月食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祇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

一切归于虚无，

如轮回倒影。

巫咸一字一顿地读完了最后一个句子，将水晶球紧紧握在掌心，白袍无风自动，猎猎飞舞，他霍地抬起头，看着其余元老院里的同僚，须发一瞬间飞扬起来，大声高呼——

“看到了吗，诸位？时间已经到了！

“那个所谓的命轮，千百年来一直暗地里阻碍着我们，让我们多少次错过了破军复苏的机会。可如今，天意转到了我们这一边！

“重归大陆，推倒白塔，攻入帝都！

“我们，要让空桑人在赤炎里呼号！”

遥远的狷之原上，仿佛感受到了远方那些狂热的虔诚的祈祷，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覆盖其上的沙层簌簌而落。一道光从黑暗深处的金座上掠过，仿佛闪电一样消失在夜空。电光石火之间，金座上的戎装军人悄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那里，幽寰的影子正在缓慢地向着破军靠近。

只是一眼，他的视线便被迅速地遮蔽。一种力量迫使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切断了与外部的一切联系，令他回到了无知无觉的状态。那一瞥是如此的迅速和悄然，甚至连在台阶下静静等待的星槎圣女都不曾注意。

上古云浮禁咒的力量将破军封印在一层淡蓝色的薄冰里，阻隔了他和外界。只是短短的一瞬之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那里一片漆黑，一片寂静，没有一切声音和颜色，宛如亘古以来空旷荒凉的原野——这就是九百年来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黑色和金色的火焰在他身体里不停地燃烧，魔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由后土神戒设下的封印，试图挣脱。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九百年大限的临近，他感觉到左臂上的封印有渐渐衰微的迹象，火光已经越来越亮，几乎要把那层薄冰燃烧殆尽。

时间快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轮回的力量在冥冥中逼近，呼唤着魂魄的归来。

“看到了吗？破军，快了……真的快了啊！”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低唤，澎湃低沉，宛如地狱的暗涌，“时间要到了……随着你的醒来，这个世界将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那是魔的声音，九百年来一直回响在他的心底。

已经九百年了啊……外面的世界沧海桑田，不知几多变化。然而，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却不过只过去了一瞬——就像只是短促的一次睡眠，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那个梦寐以求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前。

“期待吗，破军？”仿佛知道他此刻心里想什么，那个声音重新在内心响起，“我知道九百年来，你牺牲了自己的躯体来禁锢住我，但是你的心从未真正死去——你还在日夜期待着能重新见到她。”

那个声音在心底低语，这一次，他不能分清那是魔还是自己内心的回响。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长久凝固的血液在重新流动，加速奔腾，应和着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

是的……是的。

他想见到她，想回到她面前，哪怕只是再看她一眼。九百年来，这种内心极度的渴盼从未停止，一念不熄，乃至心魔不灭。

“师父，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啊……”

直到垂死的那一刻，他才有最后的勇气说出多年来禁忌的话语。然而，她只是看着他，平静而不置可否地回答：“我知道。”

他不再要求更多的回答，满足地微笑起来。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然而却什么都原谅——无论他是地窖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古墓前那个阴郁的学剑少年，还是那个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青年军官。

他的一生都和她紧密相关。然而，她保护了他，拯救了他，却一直不动声色地将他拒之于外。这是因为禁忌吗？

“师父，请记住我。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还会等着您的到来……希望那个时候，您能来得更早一些。这样……这样……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长的时间了。”

“而这一世，我来得太晚。”他喃喃，“太晚。”

高空冷风猎猎，破军如血。颠覆整个大陆命运的一场大战就此结束，空桑女剑圣站在他的身侧，轻抚他的额头，静静地凝视着他，直到他的眼睛沉沉合起。

是的，他曾经许下诺言，所以，从未放弃。

然而转瞬已经是无数个轮回，她却不曾到来，而他，却也一直不曾熄灭重新醒来、重新见到她的渴望——在这样不灭的私心里，魔，也早就在蠢蠢欲动了吧？

当他重新苏醒、摆脱封印的时候，他身体里一直禁锢着的魔也可以重新复活了。可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到底想要怎么做呢？想要重新君临这个世界，想要重新回到所爱的人身边吗？到底什么，才是他内心数百年来最终的执念？

“破军，和我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魔低沉地笑了一声，“到那时候，我定然要找一个更好的新容器——

“到那时候，你我，都将得到解脱。”

当迦楼罗开始颤动的时候，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召唤，在空寂之山佛窟里吃着羊棒子的和尚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面前的火堆忽然熄灭。

“怎么回事？”孔雀跳了起来，看向佛窟外。

冷月下的瀚海无边无际，黄沙连绵起伏，簇拥着远处的巨大山峦——那座“山”在颤抖，发出深深的低吟，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即将苏醒。随着一阵阵的战栗，覆盖在上面的黄沙一层层地滑落，迦楼罗金翅鸟露出雪亮的外壳来。

迦楼罗腹中隐隐有一道光柱亮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透了出来。

“糟糕！”孔雀脱口低呼，“封印松动了吗？”

他再顾不得什么，从空寂之山的万佛窟上一掠而下，闪电般地疾奔在大漠上，向着那一架迦楼罗飞奔过去。

随着他的奔近，邪气也越来越盛。当他来到迦楼罗下方时，黑暗里，他脖子上悬挂的念珠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颗一颗都发出了诡异的怒吼和呻吟。他身体各处的皮肤开始隆起，仿佛有无数东西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一个接着一个，那些怨灵的脸又开始从他身体里浮现，嘶喊着，想要离开他用肉身设下的束缚结界。他的皮肤被撑得很薄，几乎可以看到那些扭曲恐怖的五官。

“不会吧！”孔雀嘀咕了一声，“今晚怎么这么厉害？”

他也顾不得擦干净油腻腻的双手，就地盘膝坐下，开始低声诵经。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清晰地一句句吐出，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有重量的。这一字字落下来，那些骚动不安的怨灵终于逐渐归于平静。

片刻后，孔雀筋疲力尽地松开手，喘息了片刻，解开了袈裟，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眉头紧蹙——心口上赫然有一点黑气，正在渐渐地扩散。

那是无数冤魂凝结在他体内的怨气。当净化的速度赶不上积累的速度时，便会侵蚀他的肉身。他清楚地记得，不到一个月前，当龙来到这里和他碰面时，这点黑气还只有拇指那么大，如今短短几十天，居然迅速地扩散到了拳头那么大的一块！

看起来，破军复苏在即，被封印的魔的力量越来越明显地外泄，身体里的那些怨灵也越来越不安分了。迟早有一天，它们会吃空他的躯体，从心脏里破体而出！

孔雀吃力地翻上迦楼罗顶部，在冷月下扒开黄沙，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命轮设下的封印已经微微转开了半圈，方才那一股邪气定然是从松动的封印里外泄的。

“已经开始试图逐步挣脱了吗？”孔雀喃喃自语，卷起僧袍的袖子将手心金色的命轮按在那个转轮封印上，将那个松开的封印一寸寸转正。

虽然只是短短的半圈，却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孔雀在冷月下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望着东方广袤的云荒大陆。那里，只依稀看得到白塔高耸入云，伫立在大地的中心——

“该死！龙，他娘的你再不快点，老子就要挂了！”

[第一章] 海皇祭

黑暗里，有一颗星辰静静地落在了手指间。

这是一枚具有传奇色彩的戒指，它的名字是皇天。

万古之前，空桑始祖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合力打造了一对神戒——皇天和后土，倾注了神力，使之分别代表了云荒大地上“征”和“护”的力量，从此代代相传，分别属于历代的空桑皇帝和皇后所有。

传说它是一枚有灵性的戒指，只认星尊帝一脉的血统继承者为主人，伴随着空桑人的帝国经历兴衰起落、荣辱轮回，甚至当一千年前真岚皇太子被入侵的冰族人车裂封印时，这枚戒指都不曾从那只断裂的手上落下。

当神的时代结束后，光华皇帝孤独终老，空桑的帝王之血自此断绝，这一对戒指的命运也随之改变：后土神戒被遗落在了历史中，不知所终，唯独这枚皇天留存了下来。

它失去了真正的主人，也失去了灵性，却成了绝对权力的象征。

帝都伽蓝城，深夜的紫宸殿里，有人在王座上彻夜不眠，默默地旋转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黑夜里皇天发出璀璨的光，仿佛是一颗星辰。

手握星辰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自古有传说，云荒的天、地、海之间，存在着三界三皇：九天云浮城里的羽皇，碧落海璇玑列岛上的海皇，以及云荒大地上的人皇。

然而在这三皇之间，最显赫、最荣华的便是人族之皇。

自从空桑帝王之血断绝后，继任的西恭帝为了避免云荒陷入六部征战的动乱，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前刻下誓碑，订立了王权传承的法典。从此后，人皇又分为六帝，由空桑六部轮流占据紫宸殿的王座，二十年一轮换。

此刻，光明王朝的第四十五任帝君白帝白烨，正在深夜里凝望着自己的手。

他喃喃自语：“时间就要到了啊……”

“是啊，帝君，”在他身后的暗影里，有人回答，“您准备怎么办呢？”

那是一个须发苍白的清癯老者，面容冷峻，眸子清亮，穿着一品文臣的服饰，手里却握着一个样式奇怪的水烟筒。他站在暗影里，几乎不为人所感知，就像是一个悄无声息的鬼魅，只有水烟袅袅升起，将他笼罩在云雾里。

这个敢在帝君面前吞云吐雾的，便是如今空桑的第一权臣：宰辅素问。宰辅素问出身于白族最显赫的贵族之家，论血统和辈分，连当今的白帝也该叫他一声“族叔”，更兼之学富五车、谋略出众，不但是白帝少年时的授业恩师，也是壮年时将其扶上王座的两大股肱大臣之一，权倾天下，无论外事内政，白帝都会首先听取其意见。

听到宰辅的问话，白帝没有回答，凝望着那一枚皇天神戒出神了半晌。忽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试图去脱下那枚戒指。然而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枚戒指就像是生在了他的手指上一般，一动不动，越是用力就越发紧地勒住他的手指。

“呵！”白帝冷笑了一声，“看啊，至少现在，我还是天命所归的皇帝！”

“是的，”黑暗里的人回答，“您是皇天的主人，自然也是空桑的主宰。”

白帝低声：“可惜朕身无帝王之血，无法成为皇天唯一的主人。”

“帝王之血算什么呢？最初星尊大帝打造这枚皇天神戒的时候，也不过是从一介布衣刚刚登基称帝而已。”宰辅在暗影里低声回答，“事在人为，血统不足一哂，一切只看陛下是否真的想成为皇天唯一的主人罢了。”

“朕当然想啊……老师！”在宫殿的最深处，面对着最心腹的重臣，白帝再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朕准备秘密召墨宸回朝，一起谋划大计！”

“召白帅回朝？”宰辅苦笑了一声，“臣记得墨宸出征时说过，最多不出一年，他便可以拿下棋盘洲本岛，这个当儿让他撤回，他怎么肯？”

白帝冷笑：“不出一年？距玄族来接过帝位，也只有两年了！”

宰辅心里微微一惊，不做声地看了一眼坐在金座上的帝君，脸在浮动的水烟里明暗不定，许久，才平静地回答：“帝君说得不错。事有轻重缓急，西海战事可以放一放。白帅欲成千古第一名将，自然是军人应有的霸图。殊不知，为臣子的所有雄心，都应该放在君主之后。”

“老师说得对！”白帝颔首，“其实墨宸又有什么理由反对？他是我唯一的女婿，等朕永霸了帝位，百年之后，这天下还不是他的？”

宰辅素问的眼神一变，似乎有冷芒在心底一闪而过，口中却道：“帝君说得是，既然帝君决心已定，那么此事不可久拖。如今朝中有微臣，军中有墨宸，诸位藩王皆碌碌不足道，帝君不必瞻前顾后。”

白帝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伽蓝白塔。

那座神庙隐藏在夜色里，门窗紧闭，没有人的气息。自从在誓碑之前替他戴上这枚皇天神戒完成加冕仪式后，那个苍老的女祭司便退回了自己的殿堂。然而戴上戒指时，她在他耳边说过的那句话，却一直回响在他耳畔。

“皇天为证，若违反誓碑上的三条约定，天人共诛！”

那是一句没有感情色彩的陈述和警告，听起来却仿佛是诅咒。

宰辅沉默了良久，试探地问：“那么，陛下想要从哪里下手？”

“还不知道，先让朕想一想吧。”白帝忽地笑了一笑，“明天是海皇祭了，老师不跟我一起去叶城吗？殷仙子的舞姿可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啊……”

“微臣老了，”宰辅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而且白帅的女人，怎敢觊觎？”

“哦，也是……”白帝自嘲地笑了一下，“墨宸倒是比朕有福气。”

“陛下太谦了。虽然流光皇后已逝，但如今后宫的丽容二妃均为绝色，而且悦意公主也是出名的美人——”说到这里，仿佛知道失言，宰辅顿住，笑了笑：“如此说起来，白帅的确是艳福不浅。”

“悦意？别提那个令朕头痛的疯丫头了。”提起自己唯一的女儿，白帝却长眉紧蹙，“朕当初将她嫁给墨宸，也算是用心良苦，可她却……”

话音未落，暗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喊声。那个声音来自伽蓝白塔顶上，似乎是一个女子声嘶力竭的笑声和咒骂，伴随着金铁拖地的刺耳刮擦声，在塔顶上来回地疾奔。

“你看，又来了！”白帝不耐烦地蹙眉，“每夜都要发一回疯，从没有安生的时候。”

“公主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宰辅叹气，“一直用锁链锁着，总不是个办法。”

“不锁着还能怎样？”白帝用手拍击着王座的扶手，“一放她下了白塔，不出一个月，她一定又要千方百计地逃出去了！丢人现眼！”

显然宰辅也知道昔年帝王家那些不能见人的秘密，不由得有些头痛地蹙眉，沉吟半晌，道：“陛下有试过告诉公主吗？公主倾心的那个人早已另娶，她还在等什么？”

“当然不能说！”白帝冲口而出，“一旦说了，那还得了？”

宰辅笑了笑：“原来陛下还是心疼公主的。”

“唉，毕竟流光她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朕也没有其他骨血。”白帝颓然坐下，喃喃，“而且悦意是朕赐给墨宸的妻子，一旦出事，怎么和墨宸交代？”

宰辅无声颔首，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水烟，将手伸了过来。

白帝愕然看着那只苍老如枯树皮的手在他眼底下摊开，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丹丸，黑色里夹杂着一点点金屑，香味浓郁沉厚。宰辅将那枚药物呈给白帝，悠然道：“这黑甜香入水即溶，服之令人忘忧，真乃神物。”

“黑甜香？”白帝一怔，一时没明白为什么臣子忽地说到这个上来。

“那是中州过来的药，据说是用天竺的阿芙蓉提炼而成。每次服用一枚，便舒服如神仙，翻然忘忧，想不起任何烦心事。”宰辅悠悠然吸着那一管水烟，语气微妙，“公主夜夜不能安睡，此药十分对症。”

“哦！”白帝终于明白了过来，眼神却有些复杂，“这不就是迷魂药吗？”

宰辅笑了笑，将手收回：“既然帝君不忍心，那恕老臣冒昧了。”

“不——”白帝抬起头对着虚空发话，“寒蛩，替朕把这个黑甜香转赐给公主。”

随着那一声吩咐，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珠灰色的人影浮了出来，无声无息，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魂魄——那是一个男子，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寒意，随着帝君的召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旷的紫宸殿里，就像一个幽灵。

那个幽灵藏在暗影里，微微一躬身。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宰辅只觉得掌心一阵风过，那枚黑金色的药丸就忽地消失了。

白帝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烦乱地挥了挥手：“去吧。”

那个幽灵躬身一礼，转瞬又藏回了黑暗中。

宰辅素问默默地看着那抹来去无踪的影子，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光。传说这个叫“寒蛩”的影守，剑技高绝，当世罕有对手。当白烨还是二皇子时便将其收在身侧，多年来一直形影不离，就算是临幸女人时也守在暗里。

那就是帝君的护身符，是除了他和白墨宸两大肱股大臣外，最后的底牌。

“已经三更了，微臣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撑不住了，只怕又要睡到日中才能回过神来。”宰辅拱手告退，苦笑，“明日的海皇祭不能奉陪，望陛下饶恕。”

“嗯，老师一贯不喜热闹，不去便不去吧。”白帝挥手，“早些歇息。”

重臣告退离开，紫宸殿重新陷入了沉寂。黑夜里，遥遥地，白塔顶上那个铁链声和怒骂声显得更为刺耳，白帝侧耳听着，眼神不停地变换着，时而暴戾，时而犹豫，时而悲伤。片刻后，只听身周风声微微一动，却是那个幽灵般的影守去而复返，声音枯涩平淡：

“公主服了药，已经安静了。”

塔顶上和大殿里一起重新沉寂了下去，再无声息。

白帝十月十五日，海皇祭。

当日云开雨散，碧空万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果然是海皇苏摩在天之灵保佑，数百年来，十月十五这一日从不会下雨。

碧落苍茫水连天，此中血泪与谁言？

千年未消海皇恨，一夜涛声到枕边。

十月十五日的大潮出现在九百年前乱世初定之时，此后数百年，来自碧落海的怒潮一年一度准时造访叶城，壮观无比，堪称奇迹。

有人说，是因为那个鲛人皇帝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陆上的女子，在死后还一直念念不忘，所以才化为潮水一年一度地造访云荒，回到恋人所在的土地上。为了缅怀牺牲的同盟者，光华皇帝下令每年十月十五日在南方入海口的叶城举行盛大的“海皇祭”。

数百年后，战争的影子逐渐消失，十月十五的海皇祭成了云荒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吸引了各方甚至碧落海和中州的客人。“叶城观潮”成了云荒的一景，和北陆的“仲夏之雪”，西荒的“雪浪之湖”，南迦密林的“通天之木”并称四大奇景。

镇国公慕容氏家族掌管着这个云荒最富庶的城市，每次的海皇祭都办得隆重无比，此刻望海楼下的广场上搭了临时的集市，设有百戏台、角斗场和歌舞馆，重金邀请了整个云荒最顶尖的歌姬舞者、杂耍艺人和角斗士。

大潮尚未来临，各地前来的百姓在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

斗唱刚过，红袖楼的傅寿姑娘以一曲《潮汐》，力压胭脂痕新出的歌姬越素女，依旧夺了头筹。周遭人一片叫好，一曲未毕，台子上便落满了抛来的彩头。傅寿盈盈敛襟谢礼，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遍。然而在簇拥的人群里，却没看到那一张惦记着的脸。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九爷，果然自那夜之后便消失了踪迹。难道是真的被慕容大公子胁迫，不得不离开叶城？

她黯然地想着，有点担心又有些释然，转身下了台。

这边斗唱结束，戏班优伶纷纷准备离开，接下来是百戏杂耍，那是西荒人的专长。只见丝竹歌舞方歇，转瞬便换上了全新景象，披着皮裘挥着马鞭的年轻汉子轮番走到场地中间，表演惊险至极的吞刀吐火节目，一派大漠风情。

“好！”一个少女混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声音比男人还响亮。

她不过十七八岁，容貌明媚，气质爽朗，脖子上挂着一个古玉项圈，玉被雕刻成一对翅膀的形状，合拢在一起，随着她的蹦跳在颈上摇晃。

这个少女虽然凑热闹地看了一场又一场，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停地踮着脚左顾右盼，似乎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人。她转过一条街，忽然心头凭空一跳，感应般地抬起头来，看向海边听涛阁上的一扇窗子。

那一扇窗后，隐约露出半张脸来。

那是一个当窗把盏的年轻男子，正注视着下面热闹的集市和海面，眼神深不可测。听涛阁是叶城里仅次于望海楼的观潮地，视野开阔，海天尽入眼帘，每年海皇祭期间的价位都贵得惊人，出入的非富即贵。然而这个客人却只穿着一袭朴素的黑袍，在楼里也不曾将风帽除下，整张脸陷在深深的阴影里，只看得见清秀的下巴和苍白的薄唇。

“啊？”虽然看不见脸，琉璃却脱口低呼。

这个男子，不就是前日她满城在找的神秘鲛人吗？

那个鲛人身后有一个紫衣的女子，坐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那个紫衣的女子仿佛也看到了楼下的琉璃，坐在那个人背后，忽地对她一笑，抬起手指，指向了窗外的天空。少女不由自主地顺着对方的手往上看去，头顶是晴朗的天空，洁白的流云在湛蓝色天幕里流动，看不出丝毫异常。

然而，在她将视线转回的一瞬间，那个虚影里的紫衣女子却消失了！

怎么回事，难道方才是自己眼花了？

琉璃大吃一惊，忍不住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再也按捺不住，直跳起来。上次追了三条街还是追丢了这个男人，这次，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再放过了！

“九公主，可算是找到您了！”然而，不等她进入听涛阁，耳边便传来一个熟悉的霹雳般的声音，震得内外的人一起转头。少女心里暗道不好，一眼看去，果然是几位家臣满头大汗地找了过来，一把拦住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帝君要召公主觐见，请立刻随臣等回望海楼去！”

“等一下！”她顾不得和这些人多说，一个箭步跳上楼梯，噔噔几步便蹿到了二楼雅座，一把撩开了珠帘——果然又晚了。

靠窗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显然客人走得匆忙，只在案上留了一枚金铢结账。桌上杯盏犹温，是清清爽爽的两道素菜，一道是凉拌海带，一道是松子豆腐，还有一小瓶只喝了一半的青梅酒，不见丝毫荤腥。奇怪的是，桌上只放着一副杯筷。

“这位小姐，”小二有些为难，“听涛阁的位置今日全数有了预订，不接待外客。”

“……”琉璃没有回答，怔怔地在桌子前愣了片刻，忽地问，“刚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客人，身边是否带着一个女客？”

小二愣了一下，赔笑道：“没有啊……那个客官是一个人来的。”

“真的没有？”琉璃愕然，心里反复想着方才那一瞬看到的窗后情形，不自禁地走到那个紫衣女子坐着的位置，抬起头看向了窗外的天空，心里猛然打了一个咯噔——是的，以那个紫衣女子的口型看来，她说的是“破军”；而她手指的方向，分明是北斗七星的位置！

她在暗示什么？她到底是谁？

琉璃一个激灵，想要追出去，不过家里的仆人就堵在楼梯口，当下也不敢从原路下楼，于是直接打开窗子，从二楼一跃而下。

然而她跳得急，没有看清底下的街上站着个人，正仰着头往楼上看。她啪的一声跳下，居然不偏不倚地掉到了对方的怀里。对方下意识地伸臂将她托住，然而冲击力实在太大，那人猛然一个踉跄往前摔去，两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呀！”感觉到男子的气息一下子压上身来，琉璃连忙伸手撑住，“滚开！”

“九公主受惊了，”耳边只听那个人压低了声音道，带着笑意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没想到在下和公主这般有缘，走在街上都有艳遇从天而降。”

“啊？”她听出了是谁的声音，蓦地抬起头。

眼前的人穿着手工精良但并不张扬的素色长袍，长着一张俊朗的脸，还有熟悉的不徐不疾的语气——这一切，都是从小钟鸣鼎食的生活培养出的优雅气质，属于空桑权势阶层的象征，和周围那些普通的商户游人迥然不同。

这个人便是叶城的主宰者，年轻的镇国公慕容隽。

“怎么又是你？”她咬着牙，更加恼羞成怒了。

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才不相信是什么见鬼的“有缘”。这三年来，这家伙一直在死缠烂打地向自己求亲，一直没有断了念头。

“嘘——”慕容隽站了起来，顺手把她拉起来，按住肩膀示意她别多话。眼看广漠王的仆人很快就要从楼里追出来，琉璃顾不得挣开他的手，在众人猜测的眼神里，两人二话不说就挤出了人群，匆匆而逃。

人潮在他们身后闭合，喧闹很快将方才那一点小小的闹剧湮没。

他显然对自己统治下的这座城市了如指掌，带着她一路穿街走巷，甩开了广漠王派来的家臣。然而，等两人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时，她却挣开了他的手，怒斥：“哼，谁叫你多管闲事？别以为我会领你的情！”

“我是商人，当然不指望一个举手之劳能换来允婚。”慕容隽苦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更何况我想迎娶的人还是广漠王唯一的女儿，九公主琉璃殿下。”

“谁说要嫁给你了？”琉璃提高了声音，“你没看到我退回的婚帖吗？”

“婚帖？看倒是看到了。九公主的回复可真是越来越简练，这次干脆直接打了个叉了事。”说起被第三次拒绝，慕容隽却没有怒意，只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栗色卷发下的两粒摇晃的耳坠，“不过奇怪的是，玉匣里面的两颗辟水珠却不见了——九公主退回婚帖却收下了聘礼，这到底算是允了呢，还是不允？”

“当然是不允啦！”琉璃强词夺理，哼了一声，“这对珠子不错，我留着玩几天就还给你，堂堂叶城城主，小气什么？”

慕容隽忍不住哑然。此刻身边越发热闹，人流如梭，他怕当街争执惹人注意，便拉着她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路边小摊坐下。琉璃四处找不到那个鲛人，逛了半天，肚子也饿了，闻到香气更是走不动路，便一起坐了下来。

集市中聚集着上千的人，热闹非凡。看着西荒人吞刀吐火的惊险杂耍，旁边那些已经表演完了的优伶提着箱笼和戏服从台上鱼贯而下，纷纷离开……她仔细看了半天，在那群人里却始终不见鲛人的影子，不由得有些气馁。

“这次海皇祭，我请了全云荒各地最出名的店铺来叶城，不知道这家店的东西如何，”慕容隽一边拈起筷子，夹了一块瓦罐鸡在酱油里蘸，一边微笑，“九公主要试试吗？”

“咦，你居然也吃这种东西？”琉璃吃惊。

“很稀奇吗？”慕容隽反而笑了起来，“少年时，我经常跑出去到中州人住的地方尝民间美食，后来当了这个劳什子城主，杂务缠身，倒是没时间偷跑出来大快朵颐了。”

“哦？”琉璃有些意外，托腮看着眼前的人。

从三年前认识这个年轻的城主开始，这个人从头到脚，一举一动，无不充满了优雅的风范，只差在额头上直接写上“贵族”两个字了，她本来以为他尊贵的脚是不肯踏上贫民区的街道的，却不料对方居然还有这样的嗜好。

看到她的表情，慕容隽笑了笑：“听过黑蝶贝没？”

琉璃撇嘴：“当然听过！那是云荒南部沿海最美味的东西了。可惜只产在罗刹岛上的偏僻滩涂里，还要赶在立冬后的第三天之前挖出来，不放盐，用当地的海水直接煮了，那味道才鲜美无比，一过了那几天就味道不对了。”

“原来九公主也是个美食家。”慕容隽微笑起来。

“是啊！我来云荒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吃遍天下的美食！”琉璃舔了舔嘴唇，“你不知道，在我的家乡可没有这么美味的东西，我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不吃个够本怎么行呢？”

慕容隽笑着收起了折扇：“那太好了。如果九公主不怕辛苦，等下个月黑蝶贝开始上市了，我们一起到罗刹岛上尝鲜，如何？我知道有一家偏僻的小店，每年只提供一斗黑蝶贝，却是全岛最美味的，去年我就已经在那里订好了位置。”

“好呀！”琉璃听得兴高采烈，脱口回答，然而很快就反应过来，板起了脸，“不去不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以为本姑娘会上你的当！”

慕容隽叹了口气：“非奸即盗？九公主实在太抬举在下了。”

“没空和你绕弯子，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琉璃直截了当地泼了一盆冷水下来，“反正我打死也不会嫁到镇国公府去的，你就死心吧！”

本来还想迂回曲折地下足水磨工夫，然而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回转余地，慕容隽放下筷子，有些无奈地叹气：“不知道在下哪里做得不好，竟令九公主如此深恶痛绝？”

“我可不是个傻瓜，”琉璃哼了一声，毫无一般大家闺秀的忸怩，瞥了眼前这个翩翩贵公子一眼，“我不喜欢你，你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我，我只是奇怪你干吗非要娶我？”

“自然是因为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慕容隽微笑着，语气温文尔雅，“我是叶城城主，你是广漠王的唯一女儿，我们两家若联姻，定能和六大藩王对抗。”

“嘁！门当户对？”琉璃不屑一顾，“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去娶六部的公主？”

“倒不是没想过。只是真的很难。”慕容隽居然颔首叹气，直白地承认，“空桑六王自矜血统，素来不愿意和外来的异族联姻——不管是我们中州慕容家，还是你们铜宫的卡洛蒙家，在他们眼里可都是低了一等的。”

琉璃不由得一拍案：“胡说八道！”

“九公主消气，我说的可是事实。”慕容隽还是微笑，“这云荒毕竟是空桑人的天下。你想想，卡洛蒙家历代可曾和六王联过一次姻？就算是始祖音格尔·卡洛蒙，他的夫人也不过是青族一个平民女子而已。”

琉璃怔了一怔，许久才愤然道：“原来你是找不到别人才来找我的啊？”

“九公主纯真率直，和别的贵族小姐很不一样，在下自然也是倾慕的。”慕容隽微笑着将折扇合起，微微倾过身子凝视着少女，“这是真心话，非关联姻。”

他的笑容温润如玉，含着宁静柔和的风华，几乎可以倾倒天下所有女子，让人不自禁地想起他祖上有过鲛人血统这件事。然而琉璃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来了，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笑，你明明不喜欢我，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反正我不会嫁给你！”

“哦？”听得这样的当头棒喝，慕容隽居然神色不变，“那九公主想嫁给谁呢？难道是前日在街上追着不放的那个人？”

“什么？”琉璃怔了一怔，继而勃然大怒，“你派人跟踪我？”

“在下哪里敢，”慕容隽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海皇祭前后叶城贵客云集，为了防止出意外，我自然多放了眼线出去。九公主那天追着一个西荒男人一直跑了两条街，一路嚷得人尽皆知，这样的事，在下怎么会没有耳闻呢？”

琉璃是何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听得此话，居然也不由得脸红了一红。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翻腾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忽远忽近。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许久，她嘀咕了一声，“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眼熟，想确认一下他到底是谁而已。结果还是追丢了。”

“是吗？追丢了不奇怪，”慕容隽笑了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将折扇在手心里反复地展合，“那的确是一个很奇妙的人……在我的地盘上打伤了我的手下，派出那么多人追索了半天，竟然还是查不出他的来历。”

“你查他做什么？”琉璃警惕起来。

“哎，哎，九公主别动怒，”看她如此紧张那个人，慕容隽笑了起来，“我对那个人并无恶意，只是海皇祭是个特殊时期，作为叶城城主我自然要注意每一个出入叶城的人。”

“不许查他！听见了吗？”琉璃却是余怒未消，“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啊，我明白了……”慕容隽看着她，眼里忽地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原来，九公主一直不肯答允镇国公府的婚事，是因为早已有了意中人？这下事情可难办了……”

“胡说！”琉璃的脸更红了，啐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呢？”慕容隽叹了口气，“在下都已经向九公主求婚三次了。”

琉璃哼了一声：“我早说过了，你还是早点死心算了。”

“其实，就算九公主已有意中人，这事情还是有商谈余地的。”慕容隽微笑着看她，语气居然还是不徐不疾，“要知道，豪门的联姻只是一个形式而已，那之后九公主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婚后我们可以保持夫妻的名义，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只要有大事时在长辈面前联袂出现一下就可以。”

“什么？”琉璃回过神来，有点不可思议，“只要出现一下就可以？”

“对两个家族来说，联姻的象征意义大于婚姻本身。”慕容隽笑了笑，“我们只做做假夫妻应付一下各方，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到时候你不要干涉我纳妾寻欢，我也不会怪你包养面首，大家各自风流就是，岂不是很好？”

“……”琉璃听着他这一番直白的话，脸色阵红阵白。

“怎么，公主不满意？”慕容隽揣测着她的脸色，压低声音，“那条件可以再谈。要不，你婚后独自住回铜宫我也没意见——”

“闭嘴！”琉璃脸色变了又变，忽地大吼，仿佛受了侮辱一样直跳起来，一把抓起桌子上的一个茶壶迎面砸了过去，“什么包养面首？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一语出，举座皆惊。

他们两人本来躲在一角窃窃私语，此刻琉璃那么一声大吼，登时让周围的人齐刷刷地侧目。这边小摊上坐的多半是平民，粗鲁率直惯了，听得此语，男子们哄堂大笑，妇人们也用丝绢掩了口，窃窃地笑着看了过来，用暧昧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对璧人，低声议论。

眼见琉璃居然当场翻脸，慕容隽反应算是迅速，急速侧过头避开了飞来的茶壶，结果坐在他后面的一个行商便倒了霉，砰的一声被砸中了后脑，立刻咆哮着跳了起来：“谁？谁敢砸老子的脑袋？滚出来！”

“走！”慕容隽生怕被周围的人认出，连忙拉了她往外走去。

那个行商哪肯这样放走两人，和同伴怒骂着追上来，眼见就要扯住了慕容隽的衣袖。然而此刻，人群里有几个青衣白袜的人悄无声息地簇拥了上来，不声不响拦住了那几个人的去路，一时间双方推推搡搡，混在了一处。慕容隽和琉璃转瞬便溜之大吉。

“好了！我不和你吵了！真是太丢脸了！”琉璃一心想要离开这个讨厌的家伙，叉腰站住了身，回头瞪着慕容隽，“你给我听好了！我，卡洛蒙家的琉璃，如果将来要嫁给某个人，那么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他，而那个人也一定要全心全意对我——绝不会有什么三心二意、两面三刀的龌龊事！”

慕容隽在一边听着这个少女当街发出的宣言，脸上的微笑渐渐凝滞。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了吧？！”琉璃指着他，怒道，“居然把这事情当做一门生意来谈，还说什么包养面首！呸，不要脸！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了！”

语毕，她拂袖转身就走。

“九公主息怒，还是先跟我回望海楼去吧！”然而慕容隽却不肯就这样放开她，一把拉住，“帝君正在和令尊恳谈，只怕很快就要传你去觐见了，连着几年你都托词不去见驾，帝君今年可是点名说了要让你去。”

“我不去见那个老色鬼！”琉璃嘀咕着，挣扎。

“怎么能这样说帝君呢？”慕容隽哑然，“男人都好色，何况他是万乘之尊……”他还想说什么，然而刚一转头，脸色却微微变了一变，竟是把说到半截的话都给忘记了。

琉璃正在挣扎，看到他的脸色，不由得诧异——他们认识也算是有好几年了，总觉得这个年轻的城主高深莫测，待人做事滴水不漏，左右逢源，无论对着帝君还是对着路边摊贩，脸上永远是微笑着的，似是戴着一个天生的面具一般，完全看不出一丝真实的喜怒。

然而此刻，这张面具却似忽地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与往日不同的表情来。

到底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琉璃好奇心起，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条通往渡口的道路上人头攒动，完全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她正在纳闷，忽地只听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后面乱哄哄的摊子顿时安静了，那些行商一起转过身，探头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花魁游街马上开始了！快来快来！”

琉璃好奇：“花魁游街？是什么？”

慕容隽没有回答。她止不住好奇心，东张西望。人群从背后不断拥来，冲得他们两个不由自主地顺着往街边拥过去。

“这次有几辆花车啊？”

“去年是九辆，据说今年更多一些，要凑足十二钗之数呢！”

“十二钗？那藩王公子们今天晚上可要乐翻天了……最好的女人都出来任他们选。”

“对了，殷仙子今日应该要出来吧！今天可是海皇祭，那一出‘魂归’的戏，也只有她能唱。”

“不过，听说新花魁天香更美。才十七岁，最近风头可劲了，胜过了殷夜来！”

“是吗？那可真要见见……”

周围议论纷纷，琉璃惊喜不已，露出了孩子般的表情，欢呼：“殷夜来？我来了叶城好几次，却还没看到过这个传说里的第一美人呢！”

慕容隽这才回过神来，苦笑：“九公主出身高贵，居然还想着去青楼看一个歌姬舞姬？传出去还不被天下笑话。”

“就让他们笑话去呗！”琉璃撇嘴，不屑一顾，“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人类里面最好看的女人到底会长什么样而已啊。”

慕容隽微微一愣：“你们人类？”

琉璃吐了吐舌头，没有回答。此刻，两个人已经身不由己地随着人潮一起簇拥到街边。然而跑得慢了半拍，等到街边时发现整条街已经站满了探头观望的人，完全无法插足挤进去了。

乐声由远而近，逐渐到了面前。琉璃拼命踮起脚往前看去，然而一堵人墙挡在眼前，她个子又娇小，无论怎样都看不见。听得乐曲声已经从前面飘过，前面的人群里发出啧啧的赞叹，琉璃心急如焚，对慕容隽说了一声：“帮一下忙！”

慕容隽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忽然觉得肩膀一痛，一股大力直压了上来，整个人止不住地往下一矬，双膝一软几乎跪地。

“你干什么？！”他撑住了身体，一抬头，便看到琉璃的脸在他上方三尺之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竟然猴子似的蹿到了他的背上。

“快下来！”慕容隽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叱道。然而琉璃根本不买他的账，攀着他的肩膀，只管探头往人群外看去，嘴里嘀咕：“哼，说你不是诚心诚意想娶我，果然是没错……只是借你的肩膀一用而已，就这般小气！”

说了一半，她忽地惊叹：“哇！好气派！”

方才短短的片刻谈论之间，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乐曲声已然飘近身侧。街道两边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低低的赞叹和议论如同一阵风似的传递着，无数双眼睛看向从官道上缓缓行来的宝马雕车。

那一辆被珠玉精心装饰起来的彩车，由六匹白色的马拉着，从街那边辚辚而来。

车厢的四壁都被拆除了，车上堆满了各色鲜花，四角垂落着洁白的纱幔，用华贵的明珠装饰着，小巧的金钩在风里轻巧地荡着。在轻纱开合的间隙里，可以看得到每一辆车上都放着一架深红色的美人榻，榻上或靠或坐着一个女子。

第一辆花车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垂地朱红色纱衣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肌肤胜雪，吹弹可破，身侧堆满了牡丹花，手持一把团扇，明眸善睐，眼神如蜜。此刻尚不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每一朵花都是从暖房中培育，一朵价值一个金铢。光这一车的鲜花，便可彰显花魁无人比拟的身价。

“天香……是天香！”身侧有看客欢呼，“果然是天香排第一！”

“正点！用牡丹最配她了！不知道多少钱一晚？”

“别想了，听说最近被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包了，不接外客。”

车上的花魁似乎看到了那些投过来的充满了欲望的视线，用团扇掩着嘴微微笑了一笑，眼神四顾，万种风情蚀人心骨，忽地似看到了什么，将手上的牡丹向着人群里投去。

“哎呀！”琉璃惊呼了一声，看到那朵花正落在慕容隽怀里。

花魁对着隐藏在人群里的贵公子旖旎一笑，花车缓缓过去。

“不错嘛！”琉璃看着慕容隽手里的花，有些不服气，“想不到你这么有女人缘！”

“哪里，还不是被九公主给踢回来那么多次？”慕容隽淡淡地把那朵牡丹扔给她，“天香一贯知情识趣，只不过认出了我是谁，顺便讨好献个殷勤而已——这是妓家惯用的手腕，你还当真了？”

琉璃被他那么一说，登时没了兴致，嘀咕：“真是个扫兴的家伙。”

言语间，第二辆花车驶过。上面堆满了洁白芬芳的素馨花，上面坐着一位白衣美人，约双十年华，头上只戴着一对夜明珠，没有耳坠配饰，衣衫也是素色。眉目淡雅，容光照人，却不苟言笑，仿佛一个难以接近的冰山美人。

“哟……是越素女啊？”

“这个也不错！看上去像个良家女子，听说媚功却一流。有钱人最喜欢这一种了，身价可高着呢！”

第三辆花车上是一个紫衣少女，绾着高高的发髻，年纪很小，稚气中透出一股不安来，都不敢看周围的人，只是低下头撕扯着膝盖上堆满的紫色睡莲。

“这个是……”

“楚宫烟月今年力捧的头牌，莲生，才十四岁！”

“哟，还没开苞吧？不知道老鸨会出到多少？”

“少不得要一千金铢吧？听说玄凛皇子有意包她的初夜呢！”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紫衣少女更加不安，即便是化着浓妆，脸也透出绯红来，埋下头去握紧了手指。然而这种羞涩的表情却令围观者更加兴奋起来，评论得肆无忌惮，不堪入耳。

“不看了。”琉璃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嘀咕了一声，从他肩头跳下来，“真恶心。原来这就是花魁游街？还不如换个名字叫做‘价高者得’好了。”

“……”琉璃的话很犀利，慕容隽苦笑了一下，“叶城自古都是如此啊！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不知道九公主哪里来这么大怒火。”

“喏，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琉璃不客气地回答。慕容隽登时无语。她刚跳下地准备转身，耳边却忽地听到了一阵议论：“殷仙子来了！”

“什么？”琉璃登时两眼重新放出光来，嗖的一声又蹿到了慕容隽的背上。

最后一辆压阵的花车辚辚而来。不同于别的车上的花团锦簇，这辆车上只斜放着一枝折下来的疏疏落落的梅花。车上的女子也只穿了一袭素衣，斜斜地靠在那里，用一支玉簪随便绾了个发髻，乌黑的长发逶迤至膝。

周围人山人海，她却没有看上一眼，手里闲闲地捏着一柄小小的银刀，有一下没一下地修着指甲，偶尔微微皱着眉头咳嗽。

“啊？这就是殷夜来？”琉璃攀在他肩上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心直口快地大声嚷嚷，“她多大了？不年轻了吧？长得也就那样，凭什么还说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慕容隽刚要说什么，车上的美人却似听到了这一句刺耳的话，抬起目光，向这边看了过来。那一道视线掠过了人山人海，堪堪停在了攀着慕容隽肩膀的少女身上，饶有深意地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她手一扬，那枝梅花居然不偏不倚正好跌在了琉璃的怀里。

只是停顿了一瞬，宝马雕车便又扬长而去。

“啊？这……”琉璃拿着那一枝寒梅，半晌才回过神，低喊，“哇！看到了没？她对我笑……对我笑哎！”她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捶着慕容隽的肩膀，“好奇怪，你看到她刚才的眼神了吗？居然一点风尘气都没有，眼里好像藏了一把剑似的！”

慕容隽没有回答。

琉璃心怀坦荡，只是凭着一眼建立起来的好感，很快就转了口，大加称赞：“真奇怪，一开始还不觉得她如何好看，可这一笑起来，简直让人魂都飞了！她难道也会幻术吗？”

“……”慕容隽目送着殷夜来离去，似没有听到她的话。殷夜来那一个眼神的意味深长，竟让他如遇雷击，一瞬间回不过神来。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她不期而遇——人山人海里，他站在路边，脖子上亲密地攀着一个少女，看着她的花车过去，发出不屑的评论——

方才的一刹那，她会想什么呢？

琉璃唧唧喳喳地说着，然而看到慕容隽的表情，微微一愣。

“啊……”她恍然大悟地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慕容隽耳边低声笑，“我明白了，原来你喜欢殷仙子？哎，哎！很有眼光嘛！”

没有料到这个看似什么也不懂的丫头居然如此敏锐，慕容隽眼里陡然闪过一丝光，很快就回过神来，又恢复成平日无懈可击的温文尔雅模样，笑道：“那是自然。殷仙子艳绝天下，只要是男人，哪个不为她倾倒？”

“嘁！我说的可不是这种见色起意的喜欢。”琉璃不屑地冷嘲，“你刚才……”

慕容隽不待她继续说下去，岔开了话题，只道：“观潮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九公主还是赶紧去一趟望海楼，只怕帝君已经在等了。”

“我不喜欢你们空桑人的皇帝。”琉璃依旧不乐意，“他让我觉得不舒服。”

“别孩子气。你如果不去，会令广漠王很为难的。”慕容隽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教训，“你是他最宠爱的独女，怎可令你父王在帝君面前下不来台？”

“放开我！”琉璃拼命地想挣开他的手，未果，忽地吹了一声口哨：“小金！”

慕容隽一惊，闪电般地甩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个精灵古怪的女孩子花样百出，不仅养着一对云荒罕见的比翼鸟，袖子里更藏有一条名为“金鳞”的蛇，剧毒无比，来去如电，他以前就曾经吃过一次大亏，从此后再不敢轻易碰这个丫头。

“哈哈哈……吓到了吧？”琉璃趁机跳开，大笑起来，回头扮了个鬼脸，“小金牙齿断了，这几天在养伤呢。哎，反正我不会嫁给你，别啰唆了，早点去找殷仙子吧！”

她笑着，如一条游鱼般灵活地跑进人群里，转眼不见。

慕容隽望着她的背影，默然摇了摇头，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今年已经是第三次提亲了，广漠王父女还是一点也不松口。这对父女，还真是难对付得很呢。特别是这个丫头，外表看似单纯不通世事，然而心思却是敏锐非常，竟是个不可小看的人物。

如果将来真的娶了她，只怕也少不得要暗自提防。

慕容隽默然想着，脸色沉了下去。站在闹市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内心忽然间空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之后被抽离了出来，缥缈地不知道去了何处，甚至连腔子里的那一口气，似乎都是冷的。

周围人山人海。然而，一切的热闹却仿佛都与他无关。

沉默了片刻，慕容隽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手指伸到怀里，触及了一封密函——那是缇骑大统领都铎今日秘密发来的函件，用词客气，行文隐晦。然而他知道，对方是在催讨一年一次的“红利”。如果不能及时把今年的这笔钱交给这个缇骑大统领，那么，慕容氏便要面临着灭顶之灾。

因为他有太多的把柄捏在这个人手里，无论哪个，都能置全族于死地。

可是……现在的镇国公府外强中干，为了筹办一个风光的海皇祭已经倾尽全力，几乎抵押了所有不动产和珠宝，哪里还能弄来这么一大笔巨款来贿赂他呢？还有什么是可以卖来换钱的呢？只有这个国家了吧？

慕容隽站在市中心，看着繁华的叶城，无声地苦笑。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他，竟然成了一个卖国者。

堇然……如果你知道了这些年来我做的一切，你会如何看待我？

慕容隽恍惚地走着，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要走向何处，直到身边有个声音低低地禀告了一声，才恍然回过神来。

“城主，‘那些人’，已经来了。”

这一句话仿佛是一把刀子，冷锐地直插心脏，让他霍然惊醒。

[第二章] 叛国者

来的是一个青衣白袜的男子，正是镇国公府四大家臣里的东方清。这个心腹家臣从人群里匆匆而来，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便让慕容隽明白了一切。主仆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前一后走着，转入了一个冷僻的暗角。

“西海上的贵客，”东方清压低了声音，“已经来了。”

“竟然选了在今日来？”慕容隽眼色一变，咬牙，“还真是胆大！”

东方清低声：“那些冰夷真是悍不畏死。今日叶城云集了那么多权贵，他们居然也不避忌，而且这次来的使者级别极高，是十巫里仅次于首座长老巫咸的巫朗大人！”

“巫朗？”慕容隽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冰夷居然敢派出二号人物潜入空桑腹地，胆子之大，令人吃惊，也令他为之凛然。如果一个不小心，被帝君和藩王们查到了蛛丝马迹，慕容氏便难逃抄家灭族的危险！他们不仅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是拿慕容氏全族的性命开玩笑！

“这次沧流能派出巫朗，说明西海战况急剧恶化，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慕容隽冷笑了一声，语气复杂，“呵，白墨宸，果然厉害！”

顿了顿，他蹙眉低声道：“今天是海皇祭，我先要去稳住帝君和藩王那边，让南宫先接待着，我晚上再去见巫朗大人。”

“巫朗此刻在螺舟里等待着城主，”东方清低声说，“他们说，如果城主不亲自出面订立最后的盟约，他们即刻掉头返回西海，连叶城的土地都不会踏足。”

“该死，那些冰夷什么时候说话变得那么硬了？是不是他们打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慕容府里年底金库紧张？”慕容隽低叱，转过了身，直接朝着海边走去，“那好，我先抽空和你去一趟。他们的螺舟停在哪里？”

“落珠港外侧三里路，二十丈深的海里。”

摆脱了慕容隽，琉璃正如鱼得水地在集市里逛，然而走不得几步只听背后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排开人群奔了上来，到了她面前，也不说话，纳头便拜。

“怎么啦？”认得是自己府里的家臣，她吓了一跳。

“九公主，求求您了，跟臣等回望海楼吧！”铜宫的家臣们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也不多说，一来便是大礼，苦苦哀求，“帝君传召公主觐见，公主却从国宴上私自跑了出来，再不及时赶过去，连王爷都要被怪罪的！”

“好吧好吧，我这就跟你们回去。”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摊开了手，“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不会说话，万一在帝君面前闯了祸，可别怪我啊！”

广漠王唯一的女儿，在晃荡了大半天后，就这样被家臣拎了回去。

整个叶城最佳的观潮地点，当属望海楼。

望海楼建于紫帝十一年，是那个喜好奢华游乐的帝王为来叶城观潮而建。它横跨在镜湖入海口之上，楼高一百二十丈，十二层，八宝顶、琉璃瓦、白玉台，半悬在海上，临着叶城入海口，华丽巍峨，传说房间多达九百九十九间，可以容纳上万名观潮者。

此刻，云荒大陆上的贵族几乎都云集到了这里，等待大潮奇景到来。

十二玉楼上等级森严，俨然当今云荒权力核心的缩影——最上一层是帝君和后妃，次之乃是空桑六王，再次之是两大异姓世家卡洛蒙家和慕容家，接下来是三司六部御史台等朝廷大员，然后再按照等级高低依次安排各位官员。

当踏上望海楼的最高层时，琉璃登时被五彩的舞袖湮没。

“我的天啊……”她喃喃自语，目瞪口呆地看着满楼的如花美人——望海楼的十二层非常开阔，为了满足帝王的奢华要求，工匠们采用了无梁殿的精巧结构，整个房间足足有三十丈见方，却没有一根柱子，可容纳上千人宴饮。

这样开阔的楼里，此刻塞满了各色美女，不下千人。

“我的乖乖，你可算是来了。”管家珠玛站在楼梯口，看到九公主终于来了，不禁松了一口气，连忙领着她往上走，低声道，“这些都是六部献给帝君的美人，也有不少是富商千里迢迢从中州带来献上的，帝君正看得眼花缭乱呢。”

“老色鬼！”琉璃看着远处金座上那个老者，低声道。

“噤声。”珠玛蹙眉低喝，推了她一下，“去觐见帝君。”

琉璃往前踉跄了一步，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过去，对金座上的皇帝插烛似的拜了一拜，头也不抬地念了一句：“帝君万寿！”

“起来起来，”金座上的王者笑了起来，声音却有些模糊，仿佛喉咙里含了一口痰似的，听得琉璃心里一阵寒，“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九公主了吧？快，抬头让朕看看。”

白帝的语气与其说亲切，倒不如说含着明目张胆的轻浮和好奇，有些急不可待。琉璃知道帝君口中所说的“传说”，是暗指她母亲昔年与广漠王两位王子之间轰动一时的情事，心里头登时有气撞上来，便负气猛然抬头，一瞬不瞬地瞪着居上位者。

然而猛抬头，目光相接，却不由得暗地里倒吸了一口气。

帝君的目光是如此的阴鸷而锐利，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他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狭长的双目里有一种奇特的微妙表情，令人全身不舒服。他身侧没有皇后随行，下首坐着两位宫装妃子，年龄均在二十左右，美艳非凡，和白发老人形成强烈对比——那正是白帝最近宠幸的容妃和丽妃。

两位宠妃也正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眼神灼灼，如藏芒刺。然而看到她一抬头，似是同时默不作声地舒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了起来。

“哦？”白帝与少女明亮犀利的眸子对视，微微一怔，然后呵呵笑了起来，嘀咕了一声，“不大像……和朕想的不大像啊！”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说琉璃的容貌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美丽，和她母亲昔年容颜倾国的传说不大符合，令他大为失望。旁边的广漠王也知道帝君的意思，声色不动，只道：“小女固陋，令帝君失望了。”

“哪里哪里，九公主淳朴如璞玉浑金，最为难得。”白帝回过神来，便恢复了帝王的语气，赐琉璃平身，“听说九公主日前出了点意外，差点来不了海皇祭？”

广漠王连忙道：“小女素来顽劣，不过一场虚惊。”

“哪里是虚惊？”琉璃却嘟起嘴，“险得很，连鲛绡战衣都碎了。”

“怎么？”白帝听了果然甚为关切，回头对随侍的大内总管道，“缜卿，上次赐给九公主的鲛绡战衣，大内府库里还有吗？”

白胖如中州弥勒的大内总管黎缜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回禀：“禀皇上，上次白帅回朝，所献的冰夷战利品中有六件鲛绡战衣，均被帝君赏赐给近臣藩王。不过此次海皇祭，白帅又遣人送了二十船的贺礼敬献帝君，其中又有鲛绡战衣六件。”

“墨宸果然能干。”白帝甚为满意，“那二十条船在哪里？挑一件给九公主。”

“禀皇上，都停在入海口的落珠港里。”黎缜叩首，“臣立刻就去办。”

“我能一起去吗？”琉璃有些得寸进尺地道，“衣服这种东西，一定要合身才好——不跟过去试一试的话，说不定拿来的战衣和上次一样又大到可以拖地了！”

“好好，”白帝今日心情颇好，大笑起来，“黎卿，你就带九公主去船上挑一挑，如果再看到什么合心意的，不妨也一并赏了她。”

“谢谢陛下！”琉璃雀跃不已，欢欢喜喜地行了一礼，便跟着大内总管下了望海楼。

“多谢陛下厚赏小女！”见琉璃没有在圣驾前捅出娄子，广漠王暗自松了口气。

白帝转身问：“这次的贡品除了鲛绡战衣外，还有什么？”

身边有侍从翻了翻礼单，回答：“主要是一些战甲和武器，共计十八船。还有两船是红珊瑚、夜光贝、海蓝宝以及天然的金沙金块等，一共二十船，目下都暂时停息在落珠港的码头上，等清点造册完毕再送入帝都。”

“哦……”白帝听到里头没有俘获的异族美人，有些失望。

空桑的其他五位藩王本来在一旁静候，此刻听到话题转到了这边，脸上登时有了微妙的变化，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

玄王咳了几声，首先开口笑道：“真难为白帅了，二十万大军兴师动众半年，只得了这些杂碎——那些冰夷久居于西海苦寒之地，想来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那么辛苦打仗，几年下来，收获的还不够军饷开支呢。”

“是啊，听说大军在西海上，一个月便要消耗粮食一百万石，着实惊人，几乎是一郡百姓的口粮了，”赤王也捻须微笑，“再这样打下去，云荒虽富，但也耗不起啊。”

一时间，五个藩王里倒有一半应合。

“是吗？”白帝不置可否，淡淡地讲，“白帅说最多再耗个一年，西海战事便可结束。”

“白帅未免也太托大了。空桑和冰夷之间打了数百年的仗，就算白帅天纵将才，难道能在一年内完成百年未毕之功？”玄王一时不觉，放言道，“其实依臣看来，再这样打下去也没什么好处，等到两年后还不是要撤兵？与其白白地消耗国力——”

说到一半，登时发现不妥，玄王连忙顿住了口，看了一眼帝君。如今白帝的任期只剩下两年，期满后便要由玄族派出人来继承。所以说，即便是如今白帝全力支持白墨宸的西海远征，等到了下一任玄帝继位后，这一切也不过是白费力而已。

然而这般刺耳的话说出来，白帝居然仿佛没有留意，面不改色地继续饮酒。

玄王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周围。眼看气氛开始有些不对，旁边几位老谋深算的藩王纷纷递了个眼色过来，示意他暂时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白帝只顾继续喝酒看舞。片刻，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下首侍从道：“方才朕看到花车队里有一绛衣美人，却是面生，不知是哪位？”

侍从上前回禀：“陛下，那位名叫天香。最近风头无双，被称为叶城新的花魁。”

“天香？好名字，不知可称国色否？”白帝闻言心动，“快传！”

帝君身边的二位宠妃脸色各异，面面相觑，暗地里将牙齿咬了又咬。白帝从年轻时便好色如狂，虽年事已高却不曾消减，如今后宫是她们二人的天下，然而今日帝君又动了心思，居然要传召一个出身卑下的青楼女子？

侍从下去片刻，不见美人上来，却有一个颤抖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

“皇上……皇上！空桑要大难临头了！”

在这样喜庆热闹的气氛里，陡然听到这种不祥的话，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脸上色变，齐刷刷朝着声音来处看去——只听楼梯上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从楼下冲上来，一边大喊，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算筹，直接向着白帝奔去。

“站住！”缇骑大统领都铎吃了一惊，连忙厉喝，“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左右的护卫双双扑过去，然而老人刚进入白帝身侧一丈的距离，暗处忽然急射而来一道冷光，噗的一声洞穿了老人的膝盖。拿着算筹的老人惨叫一声，踉跄跌倒在地。那是一根尖利的银刺，刺穿膝盖，将这个闯入者的小腿钉在了望海楼的地板上！

两个护卫愣在了那里，敬畏地不敢上前。

他们默默地望了一眼暗角，知道那一定是帝君身边那位著名的影守“寒蛩”做的。然而，那个枯瘦的老人似乎有着出人意料的意志力，在被重伤后还是直着脖子，颤抖着将手里的算筹举起，大喊——

“皇上！听老臣一言——空桑要大难临头了！”

“天官苍华？”白帝停住了金杯，愕然地看着那个须发苍白的老人，蹙眉，“朕不是下令将你驱逐下了占星台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皇上明鉴！”天官拼命地伸出手，挥舞着手里的算筹，嘶声大喊，“破军出世，空桑要大难临头了！湛深大人早就说过：‘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苍生涂炭，血流漂杵！’——这一切，要应验在今日了啊……”

白帝面色微微一变，眼里有一抹阴影掠过。

“拖下去！”都铎连忙下令，生怕这个发疯的老人再弄出什么事来。

天官被强行拖了下去，一路上却还在不停地挣扎着狂呼：“皇上！皇上！破军灭世的时候就要到了——日晕，血潮，月食……当这些天象都出现之后，明年的五月二十日，幽寰将会落到北斗七星的位置上！那时候，破军复苏，空桑将亡！”

“皇上！你听我说……听我说！”

嘶哑苍老的语声终于渐渐消失了。满座寂静，六王百官谁都不敢先开口说话——在这样一个节日里陡然遇到这种事，实在是不吉祥的预兆，估计帝君的心情也一落千丈。

“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许久，白帝才喃喃道，眼里掠过一丝奇特的神采。仿佛又回过了神，忽然冷冷而刺耳地说了一句：“妖言惑众，该杀！”

所有人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似乎被帝君语气里的杀意给震慑——登基十年了，白帝白烨给人的印象始终是一个喜欢奢华享乐的皇帝，对一切无可无不可，几乎都没有人记得当年这个好色的二皇子是怎么登上帝位的——

那，是他从血泊里赤手捞起的权杖。

“是，是，该杀。”都铎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忙笑，“破军灭世的说法传了九百年了，哪一次不被证明是个谣言？身为天官，却在这等时候妖言惑众，的确该杀！”

白帝喝了一杯酒，淡淡然对都铎道：“算了，此乃佳节，杀人毕竟不好。割了他的舌头就是，免得他日后再蛊惑人心。逐出去，永世不得入宫。”

“是！”侍从一震，连忙奉命。

白帝看了一眼缇骑的大统领，冷冷道：“居然让这样一个疯子闯到席前，都铎，你老了。当值的缇骑，给我拖出去打三十鞭，再罚你半年俸禄。”

“是。”都铎额头冷汗涌出，“微臣失职，微臣该死！”

白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他下去。

都铎满身冷汗地站起，退下不提。白帝最近脾气是越来越阴沉反复了，这次幸亏只是罚了半年俸禄而已，这点钱对他而言是九牛一毛，从外快里捞回来易如反掌。都怪清欢那个死胖子，居然在这个当儿上不讲义气，不肯帮忙护驾，撇下了他一个人苦撑局面。看下次有生意做的时候，还给不给那胖子放内幕消息！

都铎一边心里恨恨骂着，一边走下楼去。

白帝哼了一声，将金杯放在案上，望向了海天的边际，“大潮将至，等一会儿，就能看到殷仙子的歌舞了吧？”

他举起金杯喝了一口酒，忽地皱眉：

“对了，怎么不见镇国公？”

举座一时哑然，沉默片刻，有侍从上前回道：“片刻前奴婢去寻九公主时，曾看到镇国公位于街市道旁，驻足观看殷仙子花车，意似颇神往。”

“哦？”白帝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大笑，“原来自视甚高的镇国公，亦是殷仙子的裙下之臣？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哈哈！”

藩王无不迎合着大笑，一时间座中气氛又热闹起来。

当帝君漫不经心地发问时，慕容隽却已经在百尺的深海之下。

头顶是波涛荡漾的湛蓝色水面，耳边听到的却是机械咔嚓运转的声音，规律而有节奏——没有人想得到，就在空桑人云集在叶城观潮的同一时间里，他们在天地间的最大死敌——远在西海上的沧流冰族人，此刻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海湾里！

那是五艘银白色的船，形状如螺，静静地悬浮在大海里。

传说中，螺舟是《营造法式·靖海卷》里记载的武器之一，它不同于普通的木构船只，整体由薄薄的金属铸造而成，通体银白，靠银沙来照明，以脂水为燃料，可以在深达一百丈的海里潜行，三日三夜才需要浮出水面换一次气。

“冰族人的奇技淫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慕容隽叹息，摸着金属的舱壁，“我曾经以为《营造法式》的种种传闻不过是附会，谁能想到一切都是真的……不可思议，一块铁，居然也能在水下行驶？”

“城主过奖了。”坐在舱室对面的是一个长袍人，面目衰老，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这架螺舟是望舒三年前的杰作。他仅凭着残卷，居然复原了螺舟的全套图纸，重新造出了这种机械，当时连巫咸大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吗？”慕容隽微笑，“有如此天才的机械师，实乃冰族之幸，空桑之不幸。”

巫朗摇了摇头，叹息：“冰族的机械力虽然领先于空桑人，但国力尚微，战力不足。若正面交战，还不是白墨宸的对手，否则，我们也不会坐在这个地方交谈了。”

慕容隽笑了一笑：“能令巫朗大人亲自前来，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巫朗面沉如水，道：“客套的话就不说了，这一次元老院令在下前来云荒和城主会晤，是有重要使命需要完成的。城主先请看这些——”

他转过身，拍了拍手，身后两名冰族战士立刻上前，合力打开了背后的一扇门。那扇门是一道活动的移门，事实上整整有半面墙壁那么宽，厚度达一尺。当那扇沉重的门打开后，慕容隽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瞳孔陡然收缩。

映照在他眼睛里的，是金色的光和赤色的火。

门背后，整个螺舟的另一半空间里，居然存满了一根根的金条！

“这五艘螺舟，共计储有二百石黄金。”巫朗凝望着慕容隽，低声说，“元老院派我携带重金前来，希望能和城主达成最后的一个盟约。”

“最后的盟约？”慕容隽低声。

“是的，”巫朗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他的语速开始变得非常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算起来也有五六年了吧？这些年来我们和城主合作得很愉快，先后付出了三百多石黄金给阁下，而城主也履行了诺言，几次三番让白墨宸的大军功亏一篑——若不是城主幕后的斡旋，西海上的战局又怎能拖延至今。”

说到这里，巫朗笑了一笑：“当然，城主要价也是在年年攀升——记得第一次我们的线人找到城主时，阁下只收了区区十石黄金，便替我们沧流撑过了一次危机。可是到了今年，城主开出的价码居然加到了两百石。真不愧是商人世家出身。”

慕容隽也笑了一笑，神色不动：“在商言商。如今白帅地位稳固，要对付他不仅风险大，需要打点的人的地位也越来越高，没那么些黄金，的确办不下这事。”

巫朗默然：“两百石黄金，相当于两千万金铢，几乎是国库之一半。”

“我知道那不是一笔小钱，”温文尔雅的年轻城主眼里忽地露出一丝冷笑，“听说如今初阳岛已失，白墨宸的大军已经进逼到离津渡海峡不足两百里之处，夺下棋盘洲本岛指日可待。在这种情况下，贵国怎么还会吝惜区区几百石黄金呢？”

对方说得露骨，巫朗脸色也不禁变了一变，语气还是低沉，却暗藏锋芒：“城主好大口气。今日海皇祭虽办得如此热闹，试问镇国公府里，光靠税赋收入也未必能撑下来吧？”

慕容隽一震，默默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的，这些冰夷也不是吃素的。看来，他们也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知道镇国公府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这一笔黄金救急。

看到慕容隽默然，巫朗脸色又转为缓和，呵呵笑了一声：“既然大家都有燃眉之急需要解决，何不继续精诚合作呢？我们是有诚意的，所以，元老院特意委派在下带了两百石黄金前来。希望城主在收下了重金后，定然要替我们将最大的问题解决。”

慕容隽蹙眉：“其实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最近一个月白墨宸的军队都没有主动出击。你以为是谁拖住了西海上这百万雄师？”

巫朗点了点头：“城主的能量，我们是见识过了的——只手能敌百万军，决胜负于万里之外。只是这一次我们要的，却不仅仅是拖住大军这么简单了。”

慕容隽一惊：“贵国想要什么？”

“我们要反击。”巫朗一字一句，“要夺回云荒！”

慕容隽猛然一震，仿佛有什么刺穿了心脏——反击！夺回云荒！

这群狼子野心的冰夷，终于说出了他们最终的目的！

那一瞬，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无边无际的幻象——大海变成了血红色，从西翻涌而来，吞没了整个叶城！浪里是冰族人的千军万马，以席卷一切的姿态重返云荒，将这片土地染成了红色。

而站在浪头上引导着那些入侵者的，却是自己！

“城主，是否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助我们夺回天下呢？”

巫朗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一字一句都仿佛带着回音，在舱里萦绕。

慕容隽一时间无法回答。

庶出的他，从小就是个野心勃勃、思谋深远的孩子。从七岁开始就知道必须通过努力才能改变人生的境遇，他必须变得更优秀、更讨父亲欢心，才能保住母亲和自己的地位。为了权力、地位、金钱……或者还有彪炳千秋的声名，为了夺到这些，他不惜出卖了兄长，对深爱的恋人袖手旁观。

然而，多年后，已经成为叶城城主、中州人领袖的他，却又来到了另一个十字路口。而这次的选择意义之重大，将超越他人生以往的任何一次！——即便是聪明的他，也不能知道，自己的这次选择将给这片大地带来怎样的后果。

九百年前那个乱世，又要重新出现了！

“你们……想要我怎么做呢？”失语了片刻，他终于开了口。

“首先，要杀了白墨宸。”巫朗直视着叶城城主那双墨色的双瞳，开门见山。慕容隽微微一震，脱口而出：“杀了白墨宸？”

如果杀了白墨宸，那么，她……她又该如何？

“是的。”巫朗有些意外，“城主莫非有什么顾虑？”

“哦……不，当然不是。”他将自己的思绪从瞬间的小小出神中扯回，摇了摇头，将那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影子逐出了脑海，冷静地讨价还价，“白墨宸是天下名将，也是白帝最心腹的臣子——如果真的要杀了他，谈何容易？”

“所以我们这次才带来了两百石的黄金。”巫朗却是神色不动，淡淡回答，“他是空桑人最大的依靠，也是我们沧流最大的敌人。城主如果觉得做不到，我们只能另寻门路。相信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勇夫？”慕容隽冷笑了一声，“大人不是想说两百石黄金足以雇用一个军队的杀手来把白墨宸干掉吧？如果刺杀这种途径能行得通，估计沧流也不会来找在下了。”

巫朗沉默了。的确，白墨宸身侧精兵良将环绕，防守得犹如铁桶般严密，十二铁卫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高手，沧流帝国数次刺杀均告失败，反而只是加深了对方的提防。

“说实话，屈指数来，这个天下能除去白墨宸的，说不定也就只有在下一个了。”慕容隽抬起头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黄金，停顿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半个国家的财富，换一条命——他也算死得其所了。”

巫朗脸色一动：“那么说来，城主是答应了？！”

“我们慕容氏既然可以谋国，区区一个白墨宸又何足道？”慕容隽冷笑了一声，“给我一年的时间，定然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年？”巫朗微微蹙眉，“我们无法等待那么久，只有三个月。”

“那么急？”慕容隽反而有些吃惊。

“不瞒城主说，沧流也制订了反攻计划，也有自己的时间表——事情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巫朗的声音低沉而慎重，“要知道，反攻行动一旦开始，我们的计划就会无法掩饰。我们必须在空桑人警觉进入战争状态之前先尽快清除最大的障碍，希望一切能在明年五月二十日之前完成。”

慕容隽微微一愕：“破军祭？”

明年的五月二十日，离现在已经只有七个月了。

“是，所以，三个月内必须瓦解空桑人的军队，拔除他们的灵魂人物。”巫朗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这将是沧流凝聚了六十年心血的一次全力反击，成败在此一举。”

“那么紧的时间……”慕容隽喃喃自语，倒吸了一口冷气。

“城主想说做不到吗？”巫朗蹙眉。

慕容隽沉默良久，忽地冷笑了一声：“恕我直言，在下虽然和沧流有多年的合作，但以往所为，却仅仅局限于收钱替你们牵制西海的战局而已。如今忽然让在下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一旦失败，我们慕容氏只怕在云荒再无立足之地！”

巫朗咳嗽了几声：“那城主的意思是？”

他有些不耐烦：不愧是商人，懂得讨价还价。

果然，慕容隽一字一句道：“除了黄金外，我需要另外一件东西。”

“关于这一点，元老院也已经预料到了。”巫朗微笑了一下，立刻补充道，“沧流帝国答应在天下平定之后，将叶城彻底独立出来，封您为王，就如六部藩王那样，世袭罔替，如何？甚至，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在元老院里拥有一席之地，和十巫平起平坐。”

“从‘公’升为‘王’，倒是不错。更何况进入元老院。”慕容隽听着，脸上神色不动，“可是，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些。那些东西，不是替我自己要求的。”

“什么？”巫朗有些愕然。

莫非，封王晋爵，裂土封疆，连这样位极人臣的代价都不够吗？

“以下是我最大的愿望，还请大人细听。”慕容隽面沉如水，一把将手按在了壁上悬挂的云荒地图上，回头看着巫朗，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话——叶城城主的声音并不高，然而，这句话是如此的重大，在巫朗听来，却字字如惊雷：

“你们需承诺，当夺回云荒后，中州人，将会真正成为这个大地上的一分子，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和平等！”

当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看到慕容隽的眼神一瞬间雪亮，旋即又暗了下去，深不见底，似乎是热血迅速涌上了心脏，一瞬间焚烧了他的心——是的，这才是他想要的东西！不惜把灵魂卖给魔鬼，不惜将战火引入大地，也要赤手夺回的东西！

巫朗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那一瞬，慕容隽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为金钱铤而走险的商贾。接受密令，携带重金来到云荒之前，元老院曾经对这个年轻城主的性格进行过反复的揣测，考量对方会如何开价——都觉得以慕容氏商人世家的秉性，他所做的不过是在金额上讨价还价而已，最多也不过是加封一些官爵。

然而，在这一刻，他居然抛出了这样的条件！在这个出卖国家的年轻人心里，居然还装着金钱和名利之外的东西！

巫朗一时间无法回答：“这……我不能做主。”

慕容隽微微冷笑：“我知道。所以，请大人尽快请示元老院，给在下一个答复。盟约一旦建立，明年五月二十五日，我们将会师于伽蓝帝都白塔之上！”

巫朗默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气：“好，我立刻请示巫咸大人。”

“西海到云荒，来去万里，只怕耽误了时日，”慕容隽微笑，“还请抓紧。”

“这倒不妨。”巫朗点了点头，十巫均是精通术法之人，传送信息倒不是什么难题——只是这个年轻人的胃口太大，不知道元老院是否会同意。他想着，口里却客气地恭维道：“慕容家的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生意。谋国的利润，在贩货的百倍千倍之上。城主，您一定将超越先祖慕容修，成为又一位改写云荒历史的中州人！”

“是吗？只是不知道留在青史上的，会是骂名还是英名？”慕容隽侧头看着螺舟舱外深蓝色的海水，表情却是复杂的，“其实，我并不需要名留青史……”

巫朗有些意外：“那城主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慕容隽喃喃地说着，抬头看着舱外的蓝色，却忽然间有些走神。岸上的海皇祭大约已经开始了，海面上很热闹，欢呼声甚至隐约传到了深海里。

那么，她，是否也已经出现在如雪的风浪里了呢？

在这样重大的谈判场合，他的思绪居然又有些游离，叹了口气：可能，他想要的只是和外面那些普通的人一样，每一年都能和家人一起，安安心心地在岸上看潮吧？可惜这样简单的愿望，只怕也无法实现了。

“等你们冰族重返云荒的那一天，这个海皇祭也会被废止了吧？”慕容隽喃喃道，语气复杂，“到时候，你们会用破军祭来取代海皇祭！”

“那也未必不好吧？”巫朗笑了一笑，“城主何必悲观？凡事都需要向前看。”

慕容隽沉默了片刻，看着头顶的海水和身侧的黄金，忽地低笑了一声：“大人说得不错，世事滚滚向前，谁能阻挡！识时务顺潮流者、方能成大事！”

他再不肯多待，微微一拱手：“海皇祭已然开始，身为叶城城主如缺席太久，定会令帝君生疑。先告辞了。在下于梅轩静候阁下的佳音。”

午时一刻。

大潮从南方碧落海如期而至，迢迢万里，汹涌澎湃地抵达叶城。

“哟，听声音，大潮好像已经快到了！”叶城西门的城头上城门紧闭，守岗的士卒心痒难耐地望着南方的大海，骂骂咧咧，“海皇祭还要留在这里，真他娘的受不了啊！老八老九他们都带着婆姨去看潮了，只有我们俩这么倒霉！”

“得了，你还不是贪图那一天五十个银毫的补贴？”旁边的士卒摇头冷笑，“要不然，海皇祭一年才得一次，谁耐烦在这里值班？不看潮水，还得看殷仙子去呢！”

两个守城门的士卒正闲扯着，忽地听到城下有人用力敲门：“开城门！”

“城主有令，今日四门紧闭，只出不进！”士卒没好气地扯嗓子回了一句，“有什么事等明天再来吧，今儿不开门！”

“军爷，在下真有急事。”城下那个人却不依不饶。

“啰唆，说了不能开就不能开！”士卒不耐烦起来，呵斥，“城主下令全城戒严，兄弟们可担待不起这个罪责。”

“在下只是个生意人，今日要赶着回城里交代一笔生意，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城下那人果然是一个满身绫罗的胖商贾，忙不迭地作揖，扯出一个钱袋来，在手里上下颠着，“两位爷给行个方便？这里有孝敬的……”

一听到金铢的叮当声，城上的一个士卒便动了心，刚要说什么，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下，低声道：“海皇祭来了很多王爷贵族，万一混入了个刺客可不是玩儿的。这个胖子看起来有点奇怪，不好随意放进去。”

那士卒忍了一忍，终究还是粗声粗气地呵斥了一声：“滚！”

“他娘的，”城下的胖子忍不住了，骂了一句，“一对不知好歹的蠢驴！”

“你说什么？”士卒们怒从心头起，正要下去抽他一鞭子，然而刚一探头，赫然发现那个胖子已经不在城外了，仿佛凭空消失——不是白日见鬼了吧？两个士卒面面相觑。然而刚一回头，却看到身侧影子一动，一个人飞速跃了上来。

“浪费老子那么多口舌！”胖子一边怒骂，一连两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将两个士卒放倒在地，不解气，还顺势重重踹了一脚——身为堂堂的空桑剑圣，本来是不该和这些不入流的家伙动手。谁知用钱居然还解决不了问题，到最后还是得用拳头来硬闯。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翻墙直接入城呢！

一举摆平了两个小卒，清欢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来不及多待，便直接从城墙上跃入了城内，直奔位于城东的钱庄而去——无论如何，得尽早解决裕兴钱庄目前的问题。否则他苦心半生经营起来的金钱帝国，只怕要一夕土崩瓦解！

[第三章] 虹上舞

离开帝君身侧，琉璃连下十二层楼，出了门便大口呼吸了几下。

方才的宴席之间充斥着说不出的压力，分明是权力和欲望的角逐，钩心斗角的盛宴，她只硬着头皮停留了片刻便已经觉得无法呼吸。

一想到那么多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被绵羊一样地驱赶到集市上，排着队，等待被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挑选，她就觉得受不了。不过听说白帝的兄长、前任白帝白煊更加荒淫无道，不仅如中州纣王那样置了酒池肉林，迷楼豹房，还有一个怪异的癖好：专门喜欢召幸雏女，在位的八年里三次巡幸富庶的东泽水乡，所到之处弄得民间怨声载道，百姓为了躲避宫里选秀，不得不将自家的女儿在十二岁之前就嫁了出去。

相比起前任来，如今的白帝已经算是有节制。

琉璃叹了口气，看来，比起南迦密林里的故乡，云荒也有不好的地方。

她跟在那个白白胖胖、笑起来仿佛中州弥勒佛一样的黎缜大总管身后，穿过闹市向着入海口的船港走去。越接近港口，便觉得海风越急，带来微微的水汽和腥味，天际有一线白色，隐隐逼来，正是大潮生成的征兆。

港口上、礁石上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爆发出一阵欢呼，响彻云霄。

“哎呀，我们还是先别去拿鲛绡战衣了吧？”琉璃看着海天相接处，有些担心地道，“等会儿万一错过了大潮，那就太可惜了！”

黎缜笑道：“九公主莫担心，前头很快就到了。”

前头果然已经看得见落珠港，因为今日是大潮，船队纷纷卸了帆，一眼望去，只见无数桅杆在港口密密地摇曳，仿佛水面上的森林。

“白帅派回入京献贺礼的船队，就是前头悬挂着白蔷薇旗的那一支。”黎缜指着码头边停泊的一队木兰巨舰说。然而话音未落，琉璃已经忍不住一马当先地跳上了舢板，他不由得连忙追在后面喊：“公主小心……”

琉璃心痒难耐，哪里等得及，身形轻灵地一翻身便跃了上去。

然而刚一踏足，耳边风声呼啸而来，竟似有利器直斩而来！她心下大惊，凌空后翻才避了过去，一个踉跄在舢板上站稳。琉璃又惊又怒，抬起头看去，却见船头拦截住自己去路的居然是两把长戟，握在两个身穿戎装的空桑战士手里，低声喝止：

“军中重地，擅入者斩！”

身为广漠王唯一的女儿，琉璃来到云荒这四年多里何曾受过这般对待？然而她没有生气，眼里反而露出好奇来——原来，在这个奢靡绵软的时代，居然还有这般的战士？她还以为如今的云荒，是一群涂脂抹粉的女人和端着架子废话连篇的贵族的天下呢！

“大胆！”黎缜连忙走上前来，将手中令牌举起，“帝都紫宸殿大内总管黎缜奉陛下之命，带广漠王九公主琉璃上船检收白帅此次从西海所贡物品，任何人不得阻挠！”

那一面玉牌的正反两面雕刻着孪生双神，还有空桑皇室的皇天神戒徽章。两个守卫战士拿过玉牌看了一眼，便肃然收起了长戟。其中一人行了礼，却面露为难之色：“总管今日要上船，却多有不便……”

“什么不便？”黎缜声音肃然，“帝君的命令你们也敢违抗吗？”

“总管稍等，待属下禀告队长。”那位战士迟疑了一下，便迅速退了下去。

琉璃站在颤巍巍的舢板上，看着满船戒备森严的战士，发现那些人眼睛里都有一股杀气，如同捕杀猎物后的豹子。这些眼睛，和她片刻前看到的热闹集市里的人，以及十二玉楼上的贵族，都完全不同。

那是真正的战士的眼睛。

一旦天下烽烟燃起，这些人，才是空桑的脊梁吧？

在等待的短短片刻里，忽地听到船上传来一个奇特的声音，咔嚓一声，似乎是金铁切入肉里的钝响，令人毛骨悚然。琉璃吓了一跳，忽然听到有人在用沙哑的嗓子唱起了一首长歌：“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那声音嘶哑而浑厚，宛如风沙吹过沉重的锈剑，听得琉璃一愣。

天地间的潮水声已经越来越近了，然而那个声音却有着穿透风雨的力量。一语未毕，船上忽地爆发出了更加响亮的声音，有好些人齐声应合，响彻天际——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邦。

故邦不可见兮，

沧浪浩荡！

葬我于海波之上兮，

归彼云荒。

故国无处归兮，

永无或忘！

天莽莽兮海茫茫，

国有殇兮日无光。

魂归来兮，且莫彷徨！①

歌声苍凉沙哑，透出一股慷慨雄浑的气息来，如击筑悲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琉璃吃了一惊：“谁……谁在船上唱歌？”

黎缜侧耳听了一听，白胖的脸上也露出一抹奇特的表情，低声：“这不是空桑人的歌……似乎是冰夷的军歌《国殇》。”

“《国殇》？”琉璃更是惊讶，“这船上怎么有冰夷？”

另外留下来的那位战士刚要说什么，却听得扑通扑通的连续钝响，有什么接二连三地坠落在甲板上，一股刺鼻的腥味弥漫在海风里。合唱的歌声弱了一些，似乎唱的人在迅速地减少，然而声音更为苍凉，隐约透出一股决绝来。

“是什么味道？”琉璃抽了抽鼻子。此刻潮水涌动得越来越剧烈，整个船身左右晃动起来，有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她的脚跟，令她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琉璃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忽地啊了一声，直直看着甲板，说不出话来，“天啊——”

在甲板上骨碌碌滚过来的，居然是一颗人头！

那颗刚斩下的人头拖着一腔血，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滚动，双目怒睁，面色苍白，撞击了她的脚踝。随之而来的是一大摊血，随着船身的倾斜，从船尾方向蔓延过来，整个甲板顿时呈现出一片恐怖的猩红色。船在风浪里左右摇摆，更多的人头骨碌碌滚动而来，仿佛血里的骰子，被看不见的手摇晃着，向着琉璃的脚下会聚而来。

琉璃看到这般恐怖的景象，失声惊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居然会有这等炼狱般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黎缜也是心惊，一边怒斥一边退到了船头。

“请大总管息怒！”船尾方向有脚步声急促而来，一个穿着银色软甲的校尉快步走来，踏过积血，军靴下一步一个红色的脚印。他来到两人面前，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下禀告：“在下乃白帅麾下第三队队长青砂，今日刚收到命令，要就地处决这些战俘。”

“战俘？”黎缜望了一眼血里滚动的头颅，发现每一颗果然都有着冰夷的淡金色头发，心里松了口气，脸色却不曾缓和，森然道，“既然不远万里押到了这里，你们应该如数送入帝都敬献帝君，为何又要在此处处决？”

大内总管声色俱厉，青砂却是从容上前禀告：“总管不知，这些冰夷生性暴烈，在押解的路上已有接近一半自尽身亡。白帅觉得剩下的人数太少，不堪帝君御览，也怕剩下的那些虎狼之徒接近御前反而出事，便令属下就地处决。不料惊吓到总管和公主，万望恕罪！”

黎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没有表情。

区区一个校尉，一介武夫，居然能不卑不亢地回答得滴水不漏，看来白帅麾下之人，果然个个都不可小觑，难怪宰辅和藩王们都对其忌惮非常。

琉璃看着船头行刑的场面，苍白了脸。

船上的空桑士兵押着冰族俘虏，鱼贯登上最高处的那块甲板，那些战俘在船头面向西方跪下，便被一刀斩下了首级。手起刀落，如割草般利落。然而，那些冰夷一个个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哀求之意，反而在一起唱着那首《国殇》，赴死之时，脸上的神色平静如常。

人头滚滚而落，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在甲板上四处流淌。

琉璃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挡在了刀手面前，大叫一声：“住手！”

刀急斩而下，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顿住。行刑的空桑士卒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外来的贵族大小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琉璃转过身看着黎缜，问：“帝君说过除了鲛绡战衣之外，我还可以随意挑船上喜欢的贡品，是也不是？”

黎缜点了点头，捂住口鼻远远避在了一边，小心地不让甲板上的血污了自己的鞋。

琉璃指着剩下的那数十个冰族战俘，大声道：“那我要这些人！”

“啊？”黎缜和青砂一起失声，“九公主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这剩下的几十个俘虏！”琉璃手指着剩下的那些战俘，一瞬不瞬地看着黎缜，怒道，“难道不行吗？难道你们要违抗帝君的旨意？”

“臣不敢。”黎缜怔了怔，知道琉璃脾气任性，倒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笑道，“不过这可是一群豺狼，公主要来能干吗？”

“最多带回铜宫去。”琉璃嘀咕，转头对剩下那些俘虏道，“你们跟我下船。”

然而，那些俘虏们依旧跪在原地，在血泊里挺直了脊梁看着她，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迹象。不知道是因为困顿还是疾病，那一双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琉璃顿足道：“快起来！难道想在这里等死吗？”

那个正轮到要被砍头的冰夷颤了一下，用枯瘦的手撑住甲板，终于缓慢地站了起来，往琉璃身后走过去，似乎想要躲到她的庇佑里。就在离她只有一步的时候，那个人忽然脚下加力，如同一头豹子一样扑了过来，扼住了她的咽喉！

黎缜脸色大变，失声：“保护九公主！”

不等呼声发出，瞭望台上的神箭手一箭急射，咣的一声将那个冰夷钉死在船舷上！

“啊？！”琉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然后立刻冲到了那个垂死的人面前，急切地想查看他的伤势，尖叫，“你们干什么要射死他！快叫大夫过来！”

然而任凭她呼唤求救，对方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将她的手推了开去，喃喃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垂下了头，再无气息。

琉璃愕然良久，问：“他……他说什么？”

青砂蹙眉，停了片刻，低声道：“这个冰夷说，他宁可像战士一样死去，也不想成为一个因空桑女人一句话而苟活下来的奴隶！”

“什么？”琉璃跺脚，失声道，“我……我又没有要他做我的奴隶！”

“一样的，九公主不曾去过西海战场，所以不知道这些冰夷的性格有多刚烈，”青砂笑了一笑，摇头，“这些年来冰夷伤亡数十万，可我们总共只抓到了不到三千个俘虏。而这些俘虏在押回云荒的路上，也会千方百计地求死，又怎么会领九公主的这份好意？既然无福消受铜宫的富贵，还是随便他们吧！”

琉璃听出了军人话语里的讥讽，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这个白帅到底是何等人物，居然连手下区区一个校尉说话都那么厉害？

“好，都给我杀了吧！”青砂对着手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听到长官的命令，空桑战士操起长刀冲入了那些冰夷里，毫不留情地一斩而落！

被万里押解而来，那些幸存的俘虏已经奄奄一息，然而到了这样的最后关头，居然没有一个人示弱，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面向西方而站，不曾流露出丝毫的退缩和畏惧。人头一颗颗掉到了甲板上和海里，却没有一丝哀求和呻吟，整个船上，寂静得可怕。

琉璃站在血泊之中，怔怔地看着那些死了一地的冰族战俘。

片刻之前，她还在望海楼的国宴上，满目都是藩王诸侯，满耳都是丝竹的靡靡之音，花团锦簇，歌舞升平。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她却猝然领略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这些冰族人……在九百年前战败时就被驱逐出去，世世代代漂流在西海上，如今云荒大地上过着安定生活的空桑百姓几乎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然而，那些流亡者心里回归大地、夺回云荒的信仰，竟然如烈火燃烧，始终不曾熄灭。

那一瞬，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深深地战栗了一下。

是的，这些冰夷，其实和她的族人是一模一样的。那种不惜一切也要回到故土的决心，穿越了百年千年，依旧不曾断绝！

剩下的俘虏不过数十人，片刻便处决完毕。青砂挥手令手下战士们迅速将尸体拖走，接着从海里提上一桶桶的水来，将甲板冲洗干净。近百颗头颅在血海里翻滚，血水四溢，从船舷上顺着船体流入大海，一时间竟然将木兰巨舰周围的海面都染成了绯红色。

血的腥味扑鼻而来，令人窒息。

“吓到九公主了吧？”青砂对着琉璃笑了一笑，笑容有讽刺也有安慰，做了一个手势，“公主要不要下舱去看看鲛绡战衣？”

琉璃这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勉强点了点头，转过了身。然而就在那一瞬，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一片欢呼，金鼓声响彻天地。

“哎呀！大潮来了！”琉璃一震，惊呼了一声，转身扑到了船头。

差一刻便是申时，轰鸣从天地尽头传来，如滚滚春雷，渐近。

闻名天下的叶城大潮，隆隆逼近。那一线白色急速地推进，渐渐扩大，海天相接处腾起了迷雾，隐约中似乎有一道巨墙升起，不断地升高，飞散，崩溃，又重新升起……渐渐地逼近。

惊涛从天尽头生成，从遥远的碧落海上迢迢而来，汹涌澎湃，仿佛九天之上有无数战车飞驰而过。即便是在港湾里，都能感觉到整个天地都在微微地震动。风浪声隐隐犹如雷鸣，浪头上无数海鸥追逐而飞，其中还盘旋着一对黑色和赤色大鸟。

“阿黑，阿朱。”琉璃趴在栏杆上，撅起嘴唇打了个呼哨。那一对大鸟听觉似乎万分灵敏，虽然处于浪尖轰鸣之上，在远处略一回翔，便展翅向着落珠港飞回。

“来了！来了！”琉璃忘记了方才的血腥，惊喜万分地趴在栏杆上，“你看！”

连青砂这样的军人都有些动容，眼神里露出一丝惊喜，转头看向南方海天相接处。黎缜也从船舱里返回，回到船头和她一起并肩看去。

然而，首先来的不是潮水，居然是两条龙舟。

这两条船被装饰得极其华丽，船头雕刻着腾龙花纹，披挂着彩缎，在海风中猎猎飞舞。操桨的显然也是高手，在这般惊涛骇浪里居然还驶得稳当，这两条船如叶子一般在巨大的浪头上起伏，顺着潮水的力量从远处朝着望海楼如飞掠来，超出了后面其他船只十几丈远，并驾齐驱，船头之间的距离居然不超过一丈。

“龙舟夺标！”琉璃拍手大叫起来。

那正是为了庆祝海皇祭的龙舟船队，数百年来海皇祭传统的节目之一——当大潮来临的时候，便有数十条船从罗刹岛出发，借着潮水的力量飞跃过深达万尺、遍布熔岩地火的鬼神渊，飞抵叶城。而率先抵达落珠港码头的那条船，便会获得帝君的重金奖赏。

眼见港口在望，鼓声更急，十几条船乘风破浪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声势惊人。

领先那条龙舟冲入了岸上围观者的视线。只见高高的桅杆上，凌空十几丈的地方垂落一片小小的檀香木板，两端系着白纱。风浪太大，船速又急，那片檀香板在空中不停辗转翻飞，几乎如一片叶子般不受力，然而，有一个女子高高地站在那里，居然就在那一片小板上长舒广袖，踏浪而舞！

“天啊！”那一瞬，琉璃几乎以为是错觉，“那是什么？”

“殷仙子的舞蹈。”大内总管黎缜回答，眯起了眼睛，“可真是绝技啊。”

两只比翼鸟本来已听到了主人的召唤，转身飞回，此刻却在浪上不住盘旋，似乎也被这般绝世的舞姿所吸引，恋恋不舍。琉璃趴在船舷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不住地赞叹：“她可真好看！真像是我家乡壁画上那些女神！”

那条船飞速而来，檀香木板在风里翻飞，舟上女子展袖回眸，翩然起舞，舞衣璀璨如霞光，长发如缎飞舞。水袖舒卷，白绫一道道抛出，收起，如浪潮里的流云。

琉璃知道，她演的是海皇苏摩化为潮水返回云荒，和白璎郡主诀别的那一出。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别，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

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

继续走下去。

大潮里，隐约听到有人在歌唱，声音凄美缥缈——那是《潮汐》，鲛人的歌。

以前每一次海皇祭开始之前，叶城城主都会从天下最负盛名的优伶舞姬里遴选出一人来演《魂归》，历届中选者无不是舞艺绝伦、身姿轻盈的高手。然而在海潮上歌舞毕竟极其危险的事，为了防止从船头跌落，每个舞姬都会在腰后系上一根细细的长索。

但从八年前开始，每年都是殷仙子来扮演白璎郡主，她舞艺绝世，据说不用细索也能在高空歌舞自如，舞到极处，几欲乘风飞去。

“真美！”琉璃由衷赞叹，“谁来扮演海皇？如今这世上，哪还有苏摩那样的人？”

在两人议论时，潮来得很快，浪上飞舟转瞬便到了离落珠港不足一里之处。岸上欢声雷动，鼓声暴雨一样响起，无数百姓在黑石礁上挥着手，看着弄潮儿操舟飞速而来。落珠港的港口悬挂着一道锦标，大红的锦缎簇成一朵蔷薇花，内里衬着金光灿烂的金箔。那是帝君设下的彩头，第一条到来的龙舟若是夺到了，便有高达千金的赏赐。

“咦？”黎缜忽地脱口低呼了一声——锦标下，站着的居然是慕容隽？！

方才缺席十二玉楼御宴的叶城城主，海皇祭一开始，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来到了落珠港的码头上，正在民众的簇拥下看着两条龙舟划开雪浪，你争我赶地飞速前来。

在龙舟驰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另一条龙舟上的“海皇”。

和殷夜来那条船并驾齐驱的另一条船的船头，桅杆上也凌空悬着一块檀香板，同样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那个伶人束着高冠，头发染成了鲛人特有的蓝色，穿着一袭黑色绣金的长袍，上面隐约透出蛟龙的图腾，在海风里猎猎飞舞。

“天啊……”那一瞬，琉璃睁大了眼睛。

不只是她，岸上船上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震惊得屏息。

太像了！虽然距离遥远，海涛飞溅，看不清那个伶人的面目，但只是那么远远地一瞥，便让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在歌声里，潮水涌向云荒，那一刻，仿佛站在龙舟上乘着大潮返回的，就是九百年前倾倒天下的海皇苏摩！

“这个人是谁？”琉璃心里陡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片刻间，两条龙舟你争我赶地向着港口疾驰而来。

在两船交替前进的一瞬间，彼此的间距非常近，那一瞬，所有人都看到黑影一动——那个男舞者居然凌空一踩檀香板，宛如御风般跃到了对面船上！

“啊？！”岸上所有人都惊呼了一声。

这个动作难度如此之大，历年海皇祭上从未有伶人表演过，令观众大吃一惊，继而爆发出了如雷的欢呼和掌声。

显然八年来从未遇到这样的情景，起舞中的殷夜来也顿了一下，回身看着这个对舞的伶人，数丈长的水袖在海风里猎猎舞动。

对视只有刹那，很快，两个人就重新对舞起来。

“海皇”踏出了一步，伸出手来，仿佛是踏着节奏，在他一动的瞬间，殷夜来的身形旋即轻飘飘地后退，宛如被一阵风吹着一样不受力。她在风浪里回身，两条水袖倏忽一展，宛如星河倒卷，飞向舞伴的左右。在水袖卷来的时候，男舞者往后退了一步，在水袖缠绕中脱身离开，轻盈如飞，浑不受力。

两个舞者在龙舟上空十丈高的地方翩然对舞，一进一退，一扬手一闪避，无不配合得妙到极致，宛如天人般光芒四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彩。

“好！”就连坐在玉楼最高处的白帝也为之动容，连连赞叹，“今年这场舞，实在是令朕大开眼界！这个男舞者当真难得！是哪里来的？”

“听说是东泽来的，今年十二郡戏班里的第一，叫冬郎，被推选出来参加海皇祭。”司乐的侍从官在旁边回答，有些意外也有些得意，“但微臣也不料短短数月，他竟练出了这般惊人的技艺！”

“冬郎？”白帝沉吟，“朕以前看过他的表演，应该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啊。”

十二玉楼上，帝君和侍从在议论着，而他们身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了栏杆前，脸色大变，看着海潮中载沉载浮的龙舟和舞者，目不转睛。

“怎么？连摇光岛主也动容了？”白帝笑起来，炫耀地指着大海对海国的使者道，“这位空桑的舞者，颇有昔年海皇的风采吧？”

“……”摇光岛主没有说话，紧盯着浪里。

不……不！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人？

这个人不是空桑舞者……绝对不是！

岸上响起了如潮水一样的掌声和惊雷般的叫好声。

“好本事啊！”观潮者议论纷纷，“是哪个戏班里出来的？”

“无论是谁，过了这个海皇祭他就要红遍云荒了！”

“不会真是海皇苏摩附身了吧？”有人开玩笑。

码头附近的大道上，有一个锦衣胖子正快速穿过人群，往城中通衢大街的钱庄奔去，对热闹的海皇祭居然看都不看上一眼。然而，听到这样的议论，他忍不住也停住了脚步，往码头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过后，胖子的脸色霍然变了。

虽然围观者不停叫好，欢声如雷，他却看得真切：风口浪尖上，那个黑衣舞者分明是步步逼近，招招夺命，想要置“白璎郡主”于死地！这不是玩儿的……更不是演戏，根本是众目睽睽下的一场刺杀！

那一瞬，他才霍然想起：那个演白璎郡主的，正是自己的妹子。

“天……”清欢脱口低呼了一声，“糟了！”

他顾不得还有要紧事在身，只是拼命推开身侧的人群，往港口奔去，然而观潮盛会上，观众挤得水泄不通，他身躯肥大，只能用上了蛮力硬生生一路挤过去，一时间只听得无数人斥骂指责，踉跄摔倒了一片。

“死胖子，想挨揍吗？”有暴脾气的人怒骂，一巴掌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清欢却根本没有心思和这些人较劲，也顾不得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旋即一个反手扣住了对方的胳膊，只一扭一借力，瞬间便从那个人头顶一掠而过，如同庞大的飞鸟一般越过了底下茫茫人群，在一片惊呼声里直扑码头而去！

龙！那个饰演海皇的舞者，居然是龙！原来，他要杀的那个第六分身，竟是夜来！

然而，已经晚了。

当他扑向码头，毫不犹豫地跃入海中时，从南方碧落海迢迢而来的潮水已经汹涌而至，带着九百年前海皇未了的心愿，抵达了叶城。那一浪大得惊人，轰然巨响之中，万朵银花绽放，眼前只有乱雪碎玉飞溅，天地一片白色，宏伟非常，竟然将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这一浪的气势是如此之大，居然将两条龙舟都暂时从人们视线里遮挡住。

浪散得很快。然而，当那一浪散去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两条龙舟几乎不分先后地从巨浪里冲出，冲到了港口锦标之下，年轻汉子们双手举起桨，在鼓声里发出一声喊，响震云天。然而令人吃惊的是，桅杆上垂落的丝带轻飘飘地在风里上下翻飞，上面的檀香板连同两个舞者都已经不知所终！

一时间，海上、岸上的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

人呢？那两个舞者，难道被风浪给卷走了吗？！

“快救人！”白帝霍地从十二玉楼上站起，“殷仙子落水了！快派人去救！”

离得最近的是青砂校尉的那一艘木兰巨舰。眼看到变起突然，他冲到船头上，对下属下达了命令。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从船舷上解下备用的快舟，准备好了缆绳和浮球，几个熟悉水性的军士操控着小舟，想要划过去救人。

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那一波大潮拍击了叶城城墙后，居然不曾消退，反而以更加惊人的声势往后退回——只听轰然一声响，前浪和后浪正面相撞在一起，瞬间激起了几十丈高的水墙！巨浪刹那间掀翻了快舟，立起的水墙居然久久不散，仿佛活了一样动着，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竖立的旋涡！

这样的大浪百年罕见，岸上观潮的人群发出了又是担心又是兴奋的喊声。

风浪在身侧旋舞，宛如在一瞬间竖立起来的巨大的旋涡，将岸上的视线隔离。在这样的巨浪里，殷夜来足尖踩着那一片断裂的檀香板，在浪涛中沉浮不定，凝视着那个黑衣的“海皇”——水袖的一端已经濡湿，一点一滴溅落鲜血，在碧海中犹如桃花泛波。

在这个人跃上她所在龙舟的瞬间，凭着直觉，她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是的，这个人绝不是舞者！他，是来杀她的！

刚一交手，双方都有一瞬间的惊愕，双双停顿了一刹那，似乎是都各自震惊于对方的身手之高。然而只一击，他们脚下那片薄薄的檀香板便承受不住重量，咔的一声断裂，两人从高高的船头上一起落入了水里！

龙舟乘风破浪，冲出了大潮直抵港口，却把他们两人落在大海里。转瞬，岸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惊呼声，显然是无数观众以为他们两人在风浪中失足落水。

落下的瞬间，殷夜来提了一口气，凌空折腰，在半空中足尖始终不离那半块断裂的木板，一个转身，便稳稳地踩着了那块檀香板，落在了波涛之上。

对方与她几乎同时落下。

那一瞬，她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舞伴”的容颜。那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五官完美如雕刻，水蓝色的长发在风浪里飞舞，碧瞳深沉如宝石，顾盼之间有一种绝美的风华，仿佛是九百年前那个化为潮水消失在海天间的海皇苏摩，真的在这一刻随着大潮回到了云荒！

更奇怪的是，那个人落到水里后，居然不需要借助木板的浮力，就这样足踏海浪站在了水面上——这显然不是轻功所能做到的，眼前这个蓝发碧瞳、扮演海皇苏摩的男舞者，居然是一个真正的鲛人！

殷夜来微微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他的左手护着右手，向外缓缓推开，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弧。就在那一瞬，周围忽然风浪大作，以铺天盖地之势而来，海潮卷处，顿时竖起了一道水墙，旋绕在他们身周！

那一瞬，殷夜来悚然惊觉：这个人并非仅仅精于剑术，更拥有精妙强大的法术！这个人，是想要隔绝岸上所有人的视线，在这里杀了她？

殷夜来双手一动，水袖刷的一声抖得笔直。三丈长的流云软袖灌注了真气，宛如两把刚柔并济的剑，在海风里翻飞，护住了周身。被剑气所催，袖端的金铃微微震响，在滔天风浪里显得清澈动听。

她忽地问：“你方才用的，可是剑圣门下的九问？”

那个人再度一惊，湛碧色的眼眸里露出深思的表情，一时间未答。殷夜来看到他犹豫，蹙眉厉声道：“你到底是谁？兰缬师父并不曾有过你这个弟子！你又是从何习来的九问？！”

“兰缬师父？原来如此！”那个人发出了一声叹息，恍然道，“我明白了……当今剑圣清欢，并不是你的亲哥哥，而是你的同门师兄？”

“可别玷污了剑圣一门，”殷夜来咬住嘴唇，冷笑了一声，“我不曾完成学业，十年前就已经退出了师门。你到底是谁？为何扮成海皇来杀我？是墨宸的政敌，还是……”

“什么都不是。”那个人的手上握着一把纯黑色的剑，声音淡漠，“这个云荒上的一切权势纷争都和我无关——我，只是来扼住命运之轮的人。”

看到他手里的剑，殷夜来忽地一惊，脱口惊呼：“这把剑是……辟天？！”

一语未落，黑色的闪电旋即划破了浪潮。

在对方一剑破空而来时，她足尖一点檀香板，便从浪尖一跃而起，手里匹练般地流泻出两道白光，一刚一柔，舒卷而来，分击左右。哧的一声轻响，水袖卷上了剑锋，却没有断裂。剑气和剑气之间激发出凌厉的哧哧声，轰然而来的海浪在他们眼前被切开！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的交锋，那一瞬，鲛人眼里露出了震惊。

几百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厉害的猎物！

眼前的女子宛如飞燕般在浪上回翔，衣袂翻飞，水袖猎猎舞动。电光火石之间，她一口气接下了他三剑，水袖舒卷之间，用的全是最精妙的剑法，纵横凌厉，全无破绽！

瞬间便是十招过去，两人居然不分上下。

鲛人叹了口气，眼里露出一丝惋惜。大潮在身边回旋，隐约可以听到岸上人群的惊呼和周围船舰靠近的声音，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那一瞬，他眼里忽然掠过冷芒，忽地低喝一声，手里长剑脱手飞出，直刺殷夜来的心口！他手指随之点出，结了一个咒术，手指点到之处，周围的海水忽然间都起了呼应，卷起了巨大的水龙，仿佛巨大的海兽直扑而来！

惊涛骇浪里，黑色的辟天剑穿梭如电，势不可当。

那是兼具剑术和幻术的一击。

殷夜来微微变了脸色，两道水袖瞬间掠回，左右卷向了黑剑。水袖灌注了真气，抖得笔直，在如此大的风浪里居然刚硬如铁线白描，只听哧哧两声轻响，水袖从两侧卷住了黑剑，将那把剑在刺近身侧一丈时生生勒住，一压，甩入了大海。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只见那个鲛人站在波涛之上，手指平平一划，刹那间，回旋在两人身周的巨大海浪忽地向中心迅速合拢！仿佛是巨大水墙从四面合围，以殷夜来为中心急速收缩，握成一拳。水墙迫近，波涛呼啸，隐约发出妖异的声音。

这是铜墙铁壁一样的水阵，一旦合拢，她的脏腑便会被生生震裂！

眼看海水即将在头顶合拢，殷夜来点足掠起，身在半空，手心扣着水袖端头掉落的数枚金铃，指尖连弹，连续击向了追来的鲛人。她的动作是如此迅捷，以致十二枚金铃居然只发出了一声连绵的长响。

打完十二枚金铃只不过用了短短一个弹指的时间，那个鲛人被阻了一阻，没有来得及逼近她身侧。然而，就在她几乎要从水墙里突围而出时，出乎意料地，右肋忽然一痛！

不可能……这一剑，是从哪里来的？

眼前只有一个敌人，怎么会有第三方对自己发动突袭！

殷夜来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到了刺入身体的那一把黑色长剑——那把片刻前已经被她打入海底的辟天，竟仿佛活了一样自行飞了起来，突如其来地刺穿了她的身体！这把剑，竟然会自动飞来，协助主人！

这……是幻术，还是妖邪？

就在震惊的一瞬间，四面的海水轰然合围，仿佛钢铁的墙壁压了下来！轰鸣的水墙带着千钧之力合击而来，拍击上她单薄的身体。殷夜来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喊声，一口鲜血吐出，再也无法支持，整个人轻飘飘地从浪尖上落下。

眼见得手，那个鲛人踏浪而前，想要把她从水里捞起。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白光宛如细细的闪电割裂了水汽！那把刺穿殷夜来的剑仿佛有灵性一样地自动跃起，凌空一个转身，想要截住那一击，然而，这一次却是来不及。只听一声低呼，鲛人身体一震，抬手捂住了左胸。

那一刀从他左侧胸口刺入，迅速洞穿了他的身体！

那是她平日用来修指甲的银刀。伤口很小，血流得也不多，然而，鲛人脸色转瞬惨白。这一刀蕴涵着极其凌厉的剑气，居然洞穿了他贴身穿的黄金甲，而且在穿过他身体的那一瞬，将气劲全数释放在血肉之躯内，瞬间撕裂他的五脏六腑。

那个鲛人身体一颤，猛然吐出了一大口血，那把黑色的辟天剑灵活地一个转弯，迅速飞回到了手里，他拄剑而立，堪堪站稳。

“哈……”仿佛全身的力量都在那最后一击里消失，殷夜来的身体重新从水面沉下，眼睛里带着冷冷的笑意。

那个鲛人捂着伤口，不等她完全沉没，便遥遥地伸出了手，一托一握——刹那风起浪涌，仿佛有无形的手托着，昏迷的殷夜来从海水里缓缓升起，向着他的掌心移去。那个鲛人一手攫取了殷夜来的躯体，另一只手便扯裂了她背后的舞衣。

哧的一声，舞衣上钉着的流光玉纷纷落在海涛里，华美衣袍下，露出了苍白的身体。然而，在她的背后，接近第三节脊椎的地方，赫然有着一颗殷红的痣！

那个鲛人轻轻将手指按在她背后的肌肤上，那一瞬，奇迹出现了：那颗血痣，竟然如同活了一样地往上移动了一寸，逃避着手指的触摸！

他低低叹了口气，“第六个。”

他垂下眼，默默祈祷了一句，重新张开了右手，手心金光大盛，右手五指聚起，尖锐如锥，竟然直接刺向了对方的后背，似要活生生将心脏挖出！

“砰！”就在这一刻，一声巨响，水壁破裂。有什么呼啸而来，剑气大盛，竟然直逼眉睫！那是力量惊人的一剑，已经身受重伤的他不得不先放开了殷夜来，全力抵挡。

砰的一声，双剑交击，光芒大盛。

“给我住手！”那个闯入者发出了一声大喊：“他娘的！龙，给我住手！”

鲛人霍地抬头，脱口而出：“麒麟？”方才即便是生死相搏，他脸上的神色也一直沉静如水，然而此刻却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大浪散去，蒙蒙的水汽里露出一个肥胖的人影。

那个人如秤砣一样沉沉地压在薄薄的木板上，居然没有沉下去。那个胖子一手横抱着垂死的女子，另一只手平平抬起，掌心里浮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金色转轮——那个奇异的金轮，居然活了一样在那肥厚的手心里缓缓旋转！

“果然是你。” 被称为“龙”的鲛人挫败地吐出了一口气。是的，来的人正是当今空桑的剑圣清欢——他此刻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这个不速之客从他手里夺走了殷夜来，正和自己冷冷对视，目光里有恍然也有震惊，更多的是凌厉的敌意和杀气！那一瞬，那个肥胖的人眼神如剑，将平日的市侩气和铜臭味一扫而光，竟如同一只狠厉非常的猛虎。

“原来你力劝我离开叶城，却是为了这个？”清欢冷笑了一声，满脸的肉都紧绷了，牙关紧咬，两腮上的肌肉一条条鼓出来，“龙，我把你当自己人，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你这该死的家伙，却要杀我妹子？”

在组织里代号为“龙”的溯光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可恨啊可恨！”空桑剑圣咆哮如雷，“怎么说我们也是同一个组织里的人吧？居然要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来！如果不是我凑巧赶回来，你就要在这里把她掏心挖肺了是不是？”

溯光只是抬起手，指向了女子赤裸的后背：“你自己看。”

清欢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仿佛烫伤一样跳了起来——在殷夜来洁白的背上，那颗殷红如血的痣赫然在目。不过，和片刻前的位置已经不同，这颗痣，居然已经自己移动到了第二节脊椎的位置上！

“魔之血，分身的印记。”溯光低声叹息，“你应该认得出。”

“怎……怎么可能？”清欢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一颗痣。他才抬起手，试探地触碰了一下，那一瞬，那颗红痣又重新动了起来，往上游走了一分！

那一瞬，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辩驳的证据，清欢的脸色灰败。

“麒麟，听着，你的同门师妹，正是这一轮出现的七位分身之一！”溯光的声音低沉，“当得知你们之间以兄妹相称后，我便和凤凰商议，决定尽快调开你——命轮组织里只有六位成员，大家各自肩负重任，绝不能因为内讧而有所损失。”

清欢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所以，我催促你离开叶城去狷之原，”溯光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捂住了胸口那个贯穿身体的伤，“可惜，我没有料到她的剑术如此惊人，甚至还在你之上。为了制伏她，我费了很大的力气。”

清欢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脱口道：“你受伤了？”

然而，不等同伴反应过来这问话是出于关心还是什么，清欢往水里啐了一口，指节捏得咔嚓响，大声道：“好极好极！他娘的，我妹子不愧是剑圣一门百年一见的天才——既然她先把你伤了，这样一来，我就不愁干不过你了！”

“麒麟！”溯光大吃一惊，“你难道真的要为了她背叛组织，和我动手？”

“废话！”清欢往后退了一步，陷在肥胖脸上的一对细小眼睛里射出锋利的冷光，“换了是你，如果这天杀的狗屎运落到自己头上，难道会把自己妹子老婆爹娘拱手相让，任由别人掏她的心，挖她的肺？！”

“我会。”溯光冷冷回答，湛碧色的眼里掠过一抹冷光。

清欢悚然一惊，忽然想起了隐约听过的那些往昔，沉默下去。

“一百二十年前，我杀了紫烟，以确保在那一轮中破军不会苏醒。一百二十年后，希望你也能做到。”溯光的语气低沉而肃杀，顿了一顿，又道，“麒麟，我知道这样不容易，但我们必须那么做——”

清欢默不作声地听着，牙关紧咬，腮边两条肌肉鼓凸出来，一张脸显得有些狰狞。

“闭嘴！那是你！我才不干！”他忽地笑了一笑，冷嘲道，“鲛人的血，是冷的！”

这样的话宛如刺入心口的刀，溯光脸色微微一白，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还想说什么，然而滔天风浪里已经隐约听得到舟船上的吆喝声，是那些岸上的人逐渐搜寻到了这边，想要打捞落水者。清欢侧耳把方位听得清楚，忽然大喝了一声，双手一送，将手里横抱着的殷夜来凭空抛起数丈，从水墙上方抛了出去！

“麒麟！”溯光急冲而上，想要截住他。

“要动我妹子，先问过老子手里这把剑！”清欢手里的金丸抛起，在浪里割出一道金光，斩断了龙的去路，不顾一切地大喝，“龙，老子今天和你拼了！”

①改自于右任的《国殇》。

[第四章] 幽蓝之海

大潮卷来，涌入了落珠港。瞬间只见白茫茫一片，数十丈高的巨浪滔天而来，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叶城城墙，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连可以乘载上千名战士的木兰巨舰都上下剧烈颠簸，令人站不住脚。

青砂急忙喝令下属放倒桅杆，重抛第二遍的锚，同时下令增加两艘快舟，前去风浪的中心搜救落水者。今年的潮水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不是一浪推着一浪，而是在落珠港口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急速回旋，壁立而起，高达数丈，宛如一个巨大的蓝色旋涡。

“很妖啊……”琉璃喃喃道，被这种超自然力的现象震惊，“怎么回事？”

“哎呀！”忽然间听到快舟上的士兵叫了起来，“快看！”

只见呼啸旋转的水墙后，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人影，正在飞速地移动——人影之间不时绽放出闪电般的光华，映射在水幕上，刺眼夺目。

“这是什么？”岸上和船上无数人目瞪口呆，“里头有神仙吗？”

一语未毕，只听哗啦一声响，有什么从旋涡里被抛了出来，正落到船的附近。“殷仙子？！”快舟上的人惊呼起来，看着落到水面的白衣女子，“是殷仙子吗？”

“还愣着干吗？”忽然间有人低声怒吼，“救人！”

那个声音虽低，却有着一股威慑力。众人回过神来，发现一艘小舟疾驰而来——驾舟闯入风浪里的，居然是年轻的镇国公！

本来应该在望海楼上陪伴白帝和藩王的慕容隽此刻出现在这里，穿透了风浪，满身湿透，脸色比水里的女子更加苍白。慕容隽也不说什么，对众人低喝了一声，居然就脱去了外袍玉带，扑通一声从船里跳下海，朝着殷夜来游去！

“城主！”所有人失声惊呼，“小心！”

海皇祭是一年一度的大潮之日，海潮的力量达到了顶点，即便是水性极好的弄潮儿也不敢一个人下水。然而，身为叶城城主的慕容隽，居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显然，他的水性并不好，在十月冰冷的海水里奋力游着，努力地一寸一寸接近，终于趁着一个大浪的力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又一个大浪打来，巨大的力量扯住了她，要把她从他手里夺走。

“堇然！”急切之下，他喊着她的本名，用力地抓着她。手腕上的那种力度似乎令昏迷的殷夜来也短暂地醒了过来，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下，从他脸上轻轻扫过，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眼神复杂莫辨。

“堇然？”他用力把她的头托出水面，贴近她的唇边倾听。

“不是又做梦了吧？”他听到她喃喃地说。她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头忽然一沉，贴着他的肩膀垂落，再无知觉。

那一瞬，慕容隽有一些恍惚。

如果真的是做梦就好了……如果中间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就好了。让这一刻回到十年前那个海皇祭，让他能够抓住在海潮中忽然消失的少女，让彼此在那个十字路口不再擦身而过——如果那样的话，一切，就应该像现在这个样子吧？

没有分别，没有流离，没有沦落，也没有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叫白墨宸的男人——他寻到了她，将她托出汹涌的时间之海，同归彼岸。相握的双手从此永不分开。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看着叶城城主救起了殷夜来，飞速掉头回岸上寻找医生，青砂若有所思——传说叶城城主手段高超、沉稳圆滑，怎么今天一看也不过如此？居然为了一个美人亲身犯险，传出去不又是一个笑柄？

殷夜来被救起后，海里那一道奇怪的潮水还在不停回旋，越卷越高，竟然形成了一道水墙，将靠近的所有人都阻挡在外！旋涡附近风浪极大，冲锋小舟不等靠近便纷纷翻覆，根本无法闯进去打捞落水者。

“不行啊，校尉！”落水的士兵扒住小舟边缘重新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还是等风浪小一点再去吧！否则不但人救不上来，我们的人还要白白死一批！”

青砂蹙眉看着落珠港口，喃喃道：“奇怪……”

是的，这绝不是潮汐引起的自然现象！琉璃看着那一片风浪激荡的区域，感觉到了那一片滔天的风浪里充斥着杀气和汹涌灵力的交锋，令她透不过气来——那片蓝色里有什么在隐约浮沉，令她觉得不舒服。

仔细看去，那是一双映在水墙上的眼睛，湛碧色，冰冷而没有温度，在风浪里忽隐忽现——奇怪，为什么那么熟悉？在哪里……在哪里看到过呢？无数的片段、剪影在脑海里浮沉，仿佛随着大潮上下飘动，然而，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些影子在她脑里浮浮沉沉，几度散开又重叠在一起，令她心神缭乱。

“哎呀！”她猛然醒悟过来，大叫一声。

“怎么了，九公主？”黎缜被她吓了一跳，然而一回头，只听扑通一声响，琉璃居然双手一撑船舷，从巨舰上直接跳入了海里！

“九公主！”所有人被她吓了一大跳，失声惊呼。青砂不等黎缜吩咐，立刻跳下大船去救人——广漠王唯一的女儿在自己的船上出事，只怕是白帅亲自来，也保不住他的命！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只听砰的一声，水面轰然碎裂！

那一个巨大的旋涡忽然由内而外地爆裂开来，水墙四分五裂，朝外急速飞散，仿佛是一千发火炮一起发射，落在了水里——那种可怖的力量在落珠港外部海面上瞬间释放，横向推来，顿时在港口内掀起了接近十丈高的巨浪！

不但所有的小舟被掀翻，连木兰巨舰都左右剧烈摇晃，轰然翻覆！

巨大的军舰在大浪中倾斜，倒扣过来，船上的军士纷纷在惊呼声里跳离船舰。就在数百位战士从船上各自跃下的时候，水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衣衫华丽的黑胖子，捂着胸口咳嗽，一咳就吐出一大口的血。他不停地吐着血，吃力地划着手臂，攀上了身侧一艘翻过来的小舟。

拖着一身的血爬上湿漉漉的船底板后，他回手封住了胸腹部右侧的一条伤口——那条切口长达两尺，几乎侧向破开了他的身体！如果不是在划到心脏附近的时候陡然停止，这个人早就已经去了黄泉之路。

“奶奶的……下手真辣啊，龙！”清欢喃喃地骂着，回顾了一眼波涛汹涌的海面，眼神狠厉，“如果不是老子拼出一条命来，差点就死在你手里！”

他一边骂着一边往水里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丸丹药嚼下，疼得满脸横肉都在抖——方才最后的一击里，两个人都使出了剑圣门下的不传之秘。

当“九问”对上“九问”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剑技高下顿时立判——

溯光虽然先受了伤，但身手的轻灵、出招的精妙依旧远非他可以比拟。然而，他打架却一贯胜在“不要命”三个字。尽管龙的那一招已经是杀招，直取他的心口，他还是不顾一切地使出了招“问天何寿”，将光剑狠狠刺向对方！

当两人的距离近到一臂时，他依旧不避不闪。

溯光的眼神里反而掠过一丝动摇，在辟天剑刺入对手胸口的最后一刹那，手腕一转，将剑锋的方向偏转——那一剑从清欢的右侧胸口直划而落，直到腹部，却只是浅浅一道。然而，就在溯光手下留情的同一瞬间，清欢那一剑也已到，拼着自己被一剑剖腹，毫不留情直刺而来，大喝一声，将半截的剑芒深深地送进了对方的胸口！

溯光清瘦的身躯被光剑刺穿，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飞溅在他脸上。

清欢杀得兴起，一剑穿胸后，本来想顺势一绞，将这个鲛人的五脏六腑全部绞碎，然而，在看到对方眼神的瞬间，忽然感觉有一股雪水兜头泼下，顿时熄灭了熊熊杀戮之心。

溯光在看着他，眼神是如此的悲哀，竟然既无愤怒也无绝望。

当血从手指间沁出来时，清欢清楚地看到他掌心的那个金轮在缓缓旋转，发出光芒——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的掌心也是一热，透出金色的光芒来。

“麒麟……”溯光抓着穿透胸膛的半截光剑，低声问他，“为什么？”

他的脸因为剧痛而苍白，但是眼睛一直不曾离开过清欢的脸，那双湛碧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痛苦、无奈和不可置信——是的，他终究不忍对组织里的同伴下杀手，然而，对方却翻脸无情，毫不犹豫地将利剑插入了他的心口！

在最后一刻，他原本也可以选择同归于尽的招式，然而，却还是收了手。

“不管给出什么理由，我也不允许别人杀她！”清欢只觉得心头一震，竟然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不耐烦起来，厉叱，“就算这一切是真的，为什么我们不去杀了破军，却要来杀这些无辜的女人？！欺软怕硬，算什么东西！”

“谁也杀不了破军！”溯光厉声道，“一旦让其觉醒，这个世间无人可以抵挡！”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等他真的醒了再说，少给我废话！”清欢烦躁起来，大声咆哮，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狠狠地将剑在溯光身体里一绞，迅速抽出！剑气纵横，顿时割裂了五脏六腑，血飞溅而起。

“麒麟！”溯光一掌击出，将他打飞。就在那一瞬，仿佛再也无力维持，四周呼啸不散的水之墙壁轰然倒塌，兜头压下来，眼前充斥了白茫茫的水雾。

清欢被怒潮高高地抛了起来，甩了出去。

在落回水面的瞬间，他因为剧痛而昏迷了一瞬，然而超强的体力和经验让他强迫着自己很快又醒了回来。清欢吃力地游过去，把附近一条倾覆的小船翻过来，爬进去瘫坐在里面。喘息了半晌，等缓过一口气来时，便挣扎着抬手包好了伤口。

“要杀我妹子，门儿都没有！”他喃喃地骂着，眼里满是凶光，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混码头的痞子时期。说到这里，他忽地蹙眉沉吟，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来——如果杀了龙的消息传出去，自己和夜来都不用活了！

杀了同一个组织的成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惩罚？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一不做二不休，去把白塔顶上负责组织中联络的“凤凰”也给杀了吗？

那个什么“星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清欢在船上想了片刻，忽地把牙齿一咬，忍住钻心的疼痛，在怒海中划舟远去。

头顶的海面还在翻腾汹涌，然而琉璃在水下潜行，却是安然无恙。

她佩戴着辟水珠的耳坠，因此在落入水里的一瞬，身周的水面便如同被利刃分割一样悄然退让，让她得以缓缓下沉，仿佛在陆地上一样的自在。

一入水，她顾不得欣赏从未见过的海底奇观，只是焦急地四顾——那个落入海里的“海皇”扮演者在哪里？他和殷仙子同时被风浪吹落大海，殷仙子已经获救，那个人又怎么样了？会不会受伤，是不是溺水了？会有人去救他吗？

那个人，和自己日前在八井坊看到的鲛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

她越想越焦急，四处搜寻对方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落珠港是一个深水港，港口的海域依旧有一百多丈的深度，她在水里缓慢下沉着，一时间居然还没有落到底。在下沉的过程中，头顶明亮的光线越来越暗，显示着水域深度的变化。当沉到港口海底的时候，身侧已经是一片幽暗的蓝黑色，几乎看不见一丈之外的任何东西。

忽然，琉璃感觉自己的脚踩上了软软的东西，那是沉积的腐土和海苔。

落珠港是叶城入海口，平时潮水汹涌，因此海底的堆积物尚不多，只陷到她的小腿。她在海底踉跄走着，不时看到有奇形怪状的鱼类顺着潮水游弋而过，在她身侧闪过一抹抹淡淡的鳞光。还有沉没的船只残骸倾斜在海床上，被海水锈蚀得只剩下伶仃的骨架，布满锈斑，舱门黑洞洞的如同死去的人深陷的眼睛。

潮水在呼啸来去，穿过这些残骸，发出陆地上闻所未闻的诡异声音。

琉璃看着这一切，有些好奇又有些恐惧——难道，自己还没有真正飞上过天空，却先来到了海底吗？

已经潜到了海底，四下里还看不到那个人的影子。

琉璃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慌乱又是恐惧，在幽暗的海底摸索着潜行，想喊叫，却发现至今为止自己还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甚至连他到底是鲛人，是空桑人，还是冰族都不知道。

她在幽蓝色的海底往前走，又焦急又无措，不知道去向哪里。就在她走过一个海沟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似乎是一只虚无而冰冷的手从海水里伸出来，轻柔地拉了她一下。

琉璃倏地回头，眼角首先瞥见了一抹奇特的光华。

那一瞬，她在海底失声惊呼。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海水深处，静静地凝望着她，双手缓缓合拢放在胸口，对自己深深行了一礼。

那个女子穿着一袭紫衣，有着奇特的银色长发和紫色的眼眸，身姿轻盈。不知道为何，在看到她的一瞬，琉璃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熟稔感觉，似乎在不知何处的梦境里曾经与她相见——不，不是鲛人。她就这样轻轻地悬浮在海水深处，没有呼吸的迹象，甚至没有生命的迹象，就如一个触手即碎的苍白水泡，美丽得不真实。

“谁？”她脱口道，“你是谁？”

那个紫衣女子默默地看着她，忽然将手指竖起，指了指某一个方向。

“什么？”琉璃不解地问。

紫衣女子没有回答，转过身，径直向着海沟的深处飘去。就在那一瞬，琉璃再度惊讶地脱口叫了起来。她的后背！

那个女子的后背，竟然是空的！

仿佛被什么吞噬过，她的整个躯体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里面的血肉都已消融殆尽，没有五脏和骨骼——潮水在空空的躯体里回旋流转，发出一种奇特诡异的微声。

琉璃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仿佛知道她的感受，那个紫衣女子回过头来，对着她微微笑了一笑。她的笑容非常美丽，竟然不逊色于艳绝云荒的殷夜来，然而多了一种凄凉婉约的味道。她指了指琉璃胸口挂着的那块古玉，合起了手掌，忽然对着她再度恭谨地深深行了一礼。

“怎么了？”琉璃吃了一惊。

这个女人行的，居然是她们族里的古礼！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是水泡的破灭，那个虚浮在水里的女子幻影忽然消失了。

“等一等！你……”琉璃脱口而出，往她消失的那个地方奔了过去，急切地伸出双手，然而水流穿过她的手指，那个幻影如同流光一样没了踪影。

怎么……怎么回事呢？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她要告诉自己什么？

琉璃站在海沟的边缘发怔。忽然间，她的眼角瞥见了一丝微微的光——那是一抹奇特的光华，和海底游弋的鱼类完全不同，在海沟最深处的凹角里，随着水流一明一灭。

她连忙朝着那个方向奔过去，然而什么也没有。海沟的最深处，只有丛生的海藻，茂盛得直到人腰，在幽暗的海底顺着洋流起伏，仿佛是海之魔女披散着长发，缓缓梳头。

寻觅了片刻，她终于发现了光的来源——那是一把斜插在海底的剑，剑柄上镶嵌着一粒紫色的明珠，发出幽幽的暗彩。

“剑？”琉璃诧异，吃力地拨开那些缠绕的海藻走过去。

那果然是一把黑色的长剑，仿佛是从海面上坠下，斜斜地插在海床上。长剑入手沉重，不知用什么材料铸成，漆黑无光，古朴钝拙，剑脊上镶嵌着两个错金的古体字——辟天。

“辟天剑？”琉璃失声惊呼，知道这是空桑皇室才持有的神物——这把剑，不是数百年前在西恭帝驾崩之后，就消失在云荒了吗？怎么会沉入了这落珠港的海底？此刻，一股潜流涌来，海藻的深处漂浮起一丝微微的蓝色，她顺着看过去，忽然睁大了眼睛——她踉跄着走过去，用剑胡乱地拨开那些缠绕的水藻，俯下身看去。

大海的深处，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斜卧在海底，只有长发漂浮在苍白的颊边，就如同一缕缕蓝色的雾，将他的容颜衬得虚幻如梦。那是一个鲛人。不知道在这冰冷的海底躺了多久，海砂堆满了他苍白的指间，似乎要将他慢慢埋葬在大海深处——他是如此安静而美，仿佛是沉睡在光阴深处的大理石像，或者是她在故乡神殿壁画里看到的神祇。

只看了第一眼，她便如遇雷击。

是他？是他吗？是那个她一直追逐的背影吗？

琉璃怔怔地看着，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面前，俯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宁静的脸，忽然间，鬼使神差地俯下身，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唇上传来冰凉的感觉，仿佛亲吻到的是一面冰墙，那一瞬，她终于啊了一声——

是的，是他！她终于找到他了！

这就是那个在八井坊偶遇的路见不平的男子，也是那个坐在楼头饮酒的客人，更是那个风浪中和殷仙子对舞一曲《魂归》的舞者！他，就是她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那个人！

琉璃在怀里摸索着，摸到了那一滴鲛人泪，用手指捏着，轻轻放在了他的眼角。那一粒明珠在他苍白的面容上闪烁，就如同一滴凝固的泪水。

那一瞬，又有奇怪的片段在她脑海里闪过——

大漠的风沙，炉火温暖的小屋，黎明的窗前，一个低声诉说着什么的侧影，以及幽暗的光线折射出的那一道泪痕……这一切是如此的模糊而遥远，仿佛被潮水冲散的沙滩城堡，在她脑海里浮浮沉沉，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为什么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如此熟悉，仿佛是梦里相见或者前生相识？

多么可笑啊……前生？人类，或者鲛人的生命，和自己怎会相干？

她就这样站在海底，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个鲛人，甚至忘了去确认眼前的人是否还活着。直到有一蓬淡淡的红笼罩在那个人的身侧，琉璃才回过神来，变了脸色——她这才留意到他受了伤，那个伤口很大，几乎贯穿了整个胸口。

“糟了！”琉璃再也顾不得什么，将辟天剑斜插在背后，俯下身，将那个鲛人吃力地横抱了起来。有水的浮力，他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她一动，立刻用力过猛，几乎抱着他摔倒在海底。

“怎么……怎么那么冷啊？”刚一接触到，琉璃猛然一颤，下意识地一松手。

鲛人的血是没有温度的，这她并不是不知道，然而，怀里的这个男子却是如此的冰冷，仿佛是用冰雕出来的塑像，令她的血脉都几乎凝结。这种冷意，完全不属于鲛人一族，甚至不属于任何活着的生命！

然而奇怪的是，即便是这种彻骨的冰冷，对她来说都是那么似曾相识。

“不管了，先弄上岸去再说！”琉璃迟疑了一下，撕下衣袖，在手掌上厚厚缠了几圈，咬着牙，重新将那个人从海藻丛里拉了起来。

她吸了一口气，脚尖一踩海底，整个人便轻飘飘地往上浮了起来。

估计现在是退潮的时候了，头顶的光渐渐增强，显示着上方海水的厚度在变薄。她隐约看到几具尸体在海里浮沉，有些是溺毙的百姓，更多的却是没有头的躯体，腔子里还在不停地渗出一缕缕的红色——想来那是军舰上被斩首的冰夷的尸体，随着倾覆的船滚落到了大海，充斥了港口。

琉璃抱着那个鲛人，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浮沉着的尸体，加快了速度。

头顶渐渐可以看到几大片黑影，那是一些翻覆的或者停泊着的大船，还有无数的小舟穿梭其间，不停地有绳索抛下海面，有人潜入水下搜寻。

琉璃远远地绕开了那些人，从港口外的一片荒僻浅滩处浮出水面。已经是十月的冬天，虽然佩戴了辟水珠，入水不湿，然而一出海面还是觉得瑟瑟发抖。她吹了一声口哨，只听扑啦啦一声响，头顶天空骤然变暗，两只巨大的黑鸟和朱鸟飞临，盘旋在她身侧的海面上。

“阿黑，阿朱，我们回去。”

她把那个昏迷的鲛人努力地托上黑鸟的背，然后自己跨上了朱鸟。

无论缇骑统领都铎和叶城城主怎样小心谨慎，步步防备，盛大的海皇祭最后还是以一片混乱收尾——在海国的使者面前丢了面子，白帝有些扫兴，脸色很是难看，不等海皇祭彻底结束，就带着新欢天香回了行宫。其他藩王看到镇国公府办砸了这次海皇祭，都有些幸灾乐祸。

镇国公府立刻出动人手清查现场，到处寻找那个落水的男舞者，也搜了冬郎所在的戏班，然而，结果令人震惊：那个应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掉落在海里的男舞者，居然还好好地在戏台角落里躺着昏睡！

镇国公府的人把他推醒，厉声喝问。结果冬郎却似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劲地说自己在集市里唱完了戏，刚准备去码头参加海皇祭舞蹈，居然不知为何就困得不行，一睡就过头了，只怕要耽误了海皇祭的演出，说着就连忙站起来往码头跑，浑然不知道外面海皇祭早已结束，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

这一切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这世上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唯独海国来的使者，摇光岛主溯源，看到这一幕却脸色凝重，想了想，带着随从来到落珠港码头前，反复地搜寻着，看着海面。

“岛主，怎么了？”随同前来的海国侍从忐忑地问，“您在找什么？”

“没什么。”摇光岛主淡淡回答，咳嗽着转过身，“我们回去吧。”

侍从们拥上来，连忙抖开一袭皮裘裹住岛主——岛主有着三代之内的人类血统，所以生命是一般鲛人的三分之一，如今才二百余岁，已经是相当于普通人的七十岁了，身体衰弱多病，在冬天被北风一吹，不出问题才怪呢。

摇光岛主咳嗽着上了马车，最后回顾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大海。

看来冒充舞者混入海皇祭的溯光，到此刻已经顺利逃脱了……也是，作为一个鲛人，海国的皇太子怎么可能会因为掉落大海而出事呢？

他望着潮水渐渐退去的海面，有些诧异。

此刻溯光不是应该在遥远的从极冰渊，和暗鳕一起守护着龙冢吗？他为什么要扮成海皇苏摩出现在海皇祭上？万年漫漫，离龙神的“换形”已经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作为海国皇太子的他为什么会忽然来到云荒大陆？

龙神转生在即，皇太子却离开了龙冢，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禀告伏波海皇。

殷夜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星海云庭的柔软床榻上。

纯金的小帘钩还在荡着，纱帐外，隐约看到春菀和秋蝉忙碌的身影，还有一大帮姐妹簇拥在床头，旁边老鸨不停地碎碎念着什么，走进走出地使唤下人——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仿佛是从地狱忽然间又回到了人世。

“夜来！”看到她睁开眼睛，有人大喊了一声抓住了她的手。她吃力地看向那个泪眼蒙眬的女子，不由得微微一笑，咳嗽着低声道：“傅……傅寿？”

“你醒了？”傅寿喜极而泣，“你醒了！”

登时哗啦啦一圈人围上来，珠围翠绕，清一色的美人儿，个个捏着手帕擦眼泪，口里嘟囔着：“夜来姐姐醒了？没事了吧？吓死人了……”

这些都是叶城青楼里数得着的红人儿，无不受过殷夜来的照拂。除了国色楼的天香没有来之外，几乎是十大花魁全到了。平日如果要宴请这些女人，只怕没有上万金铢一场都请不齐全，此刻却是不约而同地济济一堂，莺声燕语，好生热闹。

“姐姐真是福大命大，”那些美女七嘴八舌地围着殷夜来，“我们都吓死了！”

“那个浪，真的太吓人了……居然那么高！”

“是啊！如果不是城主跳下海把你救起来，姐姐只怕凶多吉少了呢。”

“是吗？”殷夜来苍白的颊上浮起一个莫测的笑，“城主真是好人。”

“是啊，姐姐昏迷了一夜，城主就在榻边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绛珠却语意深长，望着她，掩口一笑，“不过，当听御医说姐姐伤情好转，即将醒来，他却偏又早早地回去了，连留下见一面都不肯，还真是奇怪呢。”

殷夜来默默地听着，不置可否地咳嗽着，就着春菀的手喝了一口药。刚一动，肋下便是一阵剧痛。她探手摸了摸，那儿的血已经止住了，却有一种寒意，一直牵连到她的五脏六腑，令她体内的气脉紊乱无法凝聚。

她刚喝了一口药，就猛烈地咳嗽起来，连忙拿过布巾捂住嘴。

“小姐！”春菀惊呼着上前，“你……”

“我没事。”殷夜来均匀了喘息，虚弱地笑着，示意她别在那么多姐妹面前惊慌失措，然后把那块布巾收到了床底——布巾上沾染的药汁中，夹杂着点点的褐色血块。

经过这一场激烈的搏杀，自己的病情看来又恶化了。这个在十年前就坏掉了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呢？如果不是因为他，可能今天就会长眠在那一片碧海中了吧？

模模糊糊中，她犹自记得那个人来到身边，奋力将自己从海里托出的那一瞬。那是她失去意识前，脑海里最后的一个镜头——那一瞬，心里不是没有感动。当他在怒潮里不顾一切抓住自己的手时，她甚至以为是十年前的岁月又回来了。

而这一次他抓住了她，他们将永不再分离。

可是，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恍惚错觉。

而他，也在她醒来之前悄然离开。

是啊，怎能不走呢？他有着太多的负累和顾忌。

她想起日间在街头人群里看到的那个少女，明丽而活泼，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顾忌地攀在他的肩头，亲密地窃窃私语——虽然只是一眼瞥过，但她注意到那个少女的衣服上绣有卡洛蒙家的萨朗鹰纹章，是广漠王卡洛蒙世家的象征。而她的耳垂上戴着的，赫然是那一对慕容家世代只传给新妇的辟水珠！

原来，他终究选到了理想中的妻子。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亲密地站在街头，看着彩车上走过的自己，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呢？她只听到那个少女毫无避忌地说自己年老色衰——声音刺耳，态度却坦然，仿佛只是一个孩子说出了实情。可是……他呢？他会怎么回答？他会怎么向她描述他们的过往，而那个少女，又会怎样评论她的过去和现在呢？

她默默地想着，心思如潮起落。

“夜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寿却是在一边担心地看着她，急切地说，“你年年都去海皇祭上跳舞，哪一次会出这样的事情？那风浪也太邪门了……你还算幸运，那个男舞者，据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呢！”

“是吗？那个人……”殷夜来眼神蓦地一变，刚要说什么，忽听有人走到了门口，劈头说了一句，声如洪钟：“都给我回去！我妹子刚好一点，你们这一群娘们，别在这儿唧唧喳喳的惹人心烦。”

这话说得粗鲁，然而殷夜来听到却忍不住微微一笑：“哥？”

“九爷？”傅寿失声道，惊喜万分地回过头去。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那个胖子，衣衫华美，满身珠光宝气，只是额头和手臂上都绑着绷带，显得有些狼狈。

他一来，就对着一屋子的女人一脸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那些莺莺燕燕知道这个九爷是叶城青楼里有名的暴脾气，嘴里抱怨着，对殷夜来慰问了几句，便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出去。唯独傅寿留在最后，到门口时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心里的关切，低低问了一句：“九爷，这几日不见，你……你好吗？”

“嗯，”清欢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却不看她的眼睛，“好！”

“可是……”傅寿瞟了一眼他身上的绷带，嘴唇动了动，还是不敢多嘴，只是低声婉转地道：“那天九爷不告而别，真让人担了半天的心。”

“没什么，有急事，”清欢越发不耐烦，“等忙完了再去红袖楼找你。”

“那好，我等着爷来。”傅寿欢喜起来，眼睛在他脸上一瞟，轻声叮咛，“九爷要保重身体……有事不要强撑着。这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身体却只有一个。”

“好了好了，知道了……”清欢胡乱挥着手，“别啰唆了，快走快走。”

看得傅寿一步一回首地走下了楼，殷夜来在榻上拥着被子笑了一声。

“笑什么？”清欢关上了门，瞪了她一眼。

“我是笑你，心里明明喜欢人家，非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架势来——摆什么大爷架子啊？”殷夜来白了他一眼，“小心人家碰你的钉子碰多了，某一天转了心真的不理你了，那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这些？”清欢咬牙切齿，然而刚一跺脚，却哎呀了一声，只看到一股血箭从肋下射出，登时染红了衣服。

“哥！”殷夜来吃了一惊，顾不得什么，从床上赤足跳下。然而刚一举步，便因为牵动了伤口，一个踉跄跌倒在他身侧，同时也哎哟了一声不能动弹。

兄妹俩就这样躺在地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地笑了起来。

“怎么搞的？你是从哪里受的这一身伤？”殷夜来蹙眉看着他，“被人揍了吗？可别传出去丢了剑圣一门的脸。”

“哎……真是好多年了！”清欢仰天躺着，看着屋顶，忽然一拍地板，没头没脑地叫了一声，“是吧？我们兄妹俩，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痛快地联手和别人打上一架了！”

“联手？”殷夜来吃了一惊，旋即明白过来，“难道也是‘那个人’伤了你？”

“是。”清欢咬着牙，眼里有狰狞的神情一闪而逝，低声道：“放心，我已经把那家伙给宰了……居然要我们两个人联手才能做掉，他娘的，真是太强了。”

殷夜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脸色渐渐苍白。

“怎么了？”清欢不解，拍了拍她的肩膀，“跟你说我已经把他宰了，别担心。”

“你……”殷夜来的声音低了下去，“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怎么了？”清欢莫名其妙。

“你怎么能在对方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杀了他？！我已经和他动过手了，你再去和他对战，岂不是乘人之危吗？”殷夜来蹙眉，语气不知不觉地严厉起来，“你是剑圣啊！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传出去有辱师门，如果兰缬师父在的话……”

“去他娘的剑圣！”清欢不耐烦地叫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我才不管他什么清规戒律七不准八禁止，谁要杀你，老子先杀了谁！”他用力捶着地板，结果牵动身上伤口，忍不住又哎哟了一声，痛得脸直抽搐。

“……”殷夜来本想再说什么，然而看到他这副模样，又沉默下去。

是的，自从儿时在码头上相识，清欢从本性上从来都是一个追逐金钱的商贾，而不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剑侠，哪怕他接掌了剑圣一门。何况，今天如果不是他赶来，那个神秘的鲛人一定早就在海里把自己杀了。

殷夜来叹了口气：“但愿历代剑圣的在天之灵原谅你。”

说到这里，她忽地打了个激灵，似想起了什么，霍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看得清欢有些不自在起来。

“怎么？”他摸了摸脸，“我的脸难道也被打肿了不成？”

“你前些天不是说要离开叶城去西荒吗？走之前还把这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了我，”殷夜来从怀里拿出那一本账簿还给他，眼神犀利，“为什么忽然又回来了？难道……你早就知道我在海皇祭上会出事？”

清欢手微微一抖，拿过殷夜来交回的账簿，看也不看地收入怀里。

“那个‘海皇’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殷夜来喃喃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从哪里学来的九问？而且，他居然还有辟天剑！太不可思议了……”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清欢沉默了良久，还是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想了，反正那个人都已经死了。好好休息，等明天我送你去云隐山庄。”

“云隐山庄？”殷夜来吃了一惊。

自从九百年前开始，那里便是剑圣一门最隐秘的修炼之地。而她，自从十年前和师门断绝关系之后，便再也不曾去过那里。

“是的，只有那里还稍微安全点。”清欢喃喃道，“要知道那个鲛人虽然被我杀了，但难保他没有同党。如今你我都重伤在身，哪里是那一群人的对手？”

他一口气说出来那么多，显然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哪一群人？”殷夜来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那个鲛人不是一般的杀手，分明是一等一的绝世高手！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杀我？难道……”

“别胡思乱想了，”清欢打断了她，“可能只是你运气太衰，惹来凶星上身而已。”

不等她再说什么，他把她扶回了榻上：“你好好休息，我连夜去准备马车，等明天你情况稍微好一点，我就带你离开叶城。”

“恐怕不行。”殷夜来愕然，咳嗽着断然拒绝。

“怎么？”清欢诧异。

“没有墨宸的同意，我哪里都去不了。”殷夜来低声道，眼里的表情平静而微妙。

清欢大怒，刚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嘘的一声按住了她的肩膀，指尖铮然弹出了一缕寒光，压低了声音说：“窗外有人。”

[第五章] 名将之血

窗户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线，露出外面黑黝黝的夜，不时有冷风吹入。清欢握剑而起，闪电般地掠向窗户，迅速一推，一道剑光便匹练般地划在了外面的夜色里。

然而，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一击居然被挡开了。

“谁？”清欢和殷夜来都吃了一惊——虽然清欢现在受了伤，但能挡住他一击的也绝对是个高手了！

“都给我住手。”黑暗里，有个声音低声喝止。

窗被清欢推开，冷雨斜斜飞入，令房间里陡然冷了起来。窗外的露台上站着一行六人。如今已经入夜，正是叶城最热闹的时候，星海云庭自然是门庭若市，人头涌动。然而，这一行人是如何穿过大厅，来到二楼这个幽静的非花阁的，竟似乎无人知晓。

这一行人均是个子高挑的男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大氅，目光冷锐，虽然没有穿着戎装，但一举一动都带着军人的锐利沉稳。站在冷雨夜里，风尘仆仆。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黑衣银徽，气度肃杀，顾盼间令人隐隐有刀兵过体的寒意，他举手阻拦住了下属们，在看到眼前站的清欢的时候，目光又倏地放松下来。

“是你？”他淡淡说了一声，便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个胖子，似乎对方不存在，只是朝着殷夜来大踏步走过去，唤了一声，“夜来。”

“墨宸？”殷夜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人，脱口道，“你……怎么回来了？”穆先生不是说他要几日后才能到帝都吗？怎么来得如此迅速？

“我昨天下午才乘船抵达博浪角，但听前面传来消息，说你在海皇祭上失足落水了，便连夜赶了过来。”白墨宸翻身而入，解下被雨水打湿的大氅挂在架子上，等湿衣服除去，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抱了抱她，低声问：“你没事吧？”

殷夜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脸上脂粉不施，受了伤，脸色益发显得苍白，长发散乱地披拂下来，在他的臂弯里简直单薄得如一张纸。白墨宸低下头看了又看，眉头渐渐蹙起。

“怎么回事？这不像是落水的伤。”他看到了她肋下的绷带，语气渐渐凝重，“谁干的？我马上派人通知都铎，让他立刻封城缉凶！”

“算了……那个人已经被我哥给杀了。”殷夜来叹了口气，低声道：“帝君和藩王都还在叶城，此刻还是不要闹得人心惶惶才好。凶手的事，等海皇祭过去了，城主和缇骑定然会去彻查。”

“好吧。”白墨宸犹豫了一下，没有拂逆她，“你快去休息。”

他扶着重伤的女子走到软榻前躺下，又扯过被褥将她盖得严严实实。军人的手在刺绣精美的绸缎上滑过，粗粝的皮肤映衬着柔美的织物，有一种猛虎轻嗅蔷薇的微妙感觉。

清欢不声不响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如果外人不知晓，这两个人，乍一看还真像是一对恩爱伉俪。

“一年到头地在外打仗，什么也不管。”他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夜来这次几乎死在海里，你差点就是赶回来为她收尸了——你是怎么照顾自己女人的？”

白墨宸冷冷斜了这个胖子一眼，脸色很难看，却无话可说。

殷夜来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多年来谁也看不惯谁——清欢嫌白墨宸位高权重气势压人看不起自己，而白墨宸嫌清欢铜臭味太重，只知道好勇斗狠，是一个十足的无赖痞子。加上清欢一直对十年前那一件事耿耿于怀，所以虽经她多次居中调停，这两人却连坐下来喝杯酒都难，更不用说好言好语地说话了。

“哥，你别这么说。墨宸不是没有留下人来照顾我。”眼看非花阁里的气氛开始紧张，她低声道，“我和墨宸有话要说，你……”

她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白墨宸难得回来一次，他这个第三者应该赶快知趣走人。若在平日，清欢一看到白墨宸，不用她说就会立刻拔脚走人，然而今天这个黑胖子却没有反应，想了一想，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有话要跟你说。”

白墨宸愕然转头，不敢相信这个大舅子居然第一次主动对自己开了口。然而清欢已经走到了非花阁最偏远的一个角落里，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严肃。

白墨宸看了一眼，当下便走了过去，二话不说地推开了那扇窗，“出去说？”

清欢看了看外面飘着冷雨的夜，嘿了一声，虽然身上有伤却不愿示弱，立刻翻身跳了出去。

殷夜来看到这两个水火不容的男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不由得在榻上出了一会儿神，心思百转，却想不出到底两人会说些什么。

窗户关上后，在外面冷雨里站定，白墨宸蹙眉：“你要说什么？”

清欢迟疑了一下，道：“我要出一趟远门，我妹子就拜托你了。”

“哦？”白墨宸有些微的错愕——这些年来，夜来的这个义兄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都在出远门，为何这次忽然如此郑重相告？

他只是颔首：“我自然会照顾好夜来。”

“不，不止是照顾……你必须要保护她！”清欢挠了挠头，似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踌躇了半晌，忽地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你听过这个预言吗？”

“你到底要说什么？”空桑元帅蹙眉，有些不明所以。

夜来的这个所谓义兄，一直是个不通文墨的粗鲁胖子，满身铜臭，心狠手辣，此刻忽然文绉绉地来了这么一句，还真是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六合书·天官》，”清欢一字一顿地道，“《鉴深行止录》第六章里的预言。”

“鉴深？”白墨宸蹙眉，摇了摇头，“那个人……”

他知道鉴深是八百多年前光明王朝的第一任天官，西恭帝的心腹大臣，一度被世人认为是个可以窥探天地奥义的智者。然而这样的人，却晚节不保，因为一个天下皆知的差错而一朝身败名裂。

令他一世英名付诸东流的，就是他预测错了破军觉醒的日期。

光明历五十九年五月二十日，当鉴深断言破军将从地底苏醒，战火将要燃遍云荒的那一天，整个云荒大地上人心惶惶，无数战士枕戈待旦——然而，当那一天到来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下一片哗然，德高望重的天官无法解释自己的失误，羞愤之下，不得不自杀身亡，以血来洗去耻辱。

因此，后世对鉴深的评论也分化为两极：一派崇敬他前半生的预言如神，而另一派却诋毁他最后一刻的妖言惑众。所以，他的形象也在“先知”和“神棍”中摇摆，因此在《六合书》的《天官》一卷里，他也并没有被载入正传，而只出现在附录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原本也认为那个家伙说的是无稽之谈。”清欢无奈地摊开手，“可是我师父说，那一次鉴深的预言之所以失误，是因为——”

他张开手晃了一晃：“这个。”

白墨宸忽地看到一个奇怪的金色转轮浮现在他的掌心，下意识地脱口道：“什么？”

“命轮。”清欢殊无玩笑之色，“兰缬师父告诉我，当年破军之所以没有在天命所示的那一刻苏醒，是因为有人联手阻止了那两颗本该相遇的星辰，避免了大地的浩劫——这个可怜的天官的预言落空了，他也为此冤枉地送了命。”

白墨宸听着，眉头越蹙越紧：“命轮？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什么胡说？这可是个大秘密。”清欢叹了口气，侧过头去低声对着白墨宸说了几句什么。白墨宸霍然按剑而起，眼神凝聚如剑：“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清欢看到他还是不信，几乎是怒了，“老子一辈子也没兴趣和你这种死板的男人开玩笑！你不想想这世上还有谁能把我和夜来都伤成这样？！”

最后一句反问一针见血。白墨宸倏地沉默了。

“真的有所谓的命轮？”他沉声道，“你……也是里面一员？”

“先听我说完，”清欢翻掌向下，示意对方放松，“夜来现在暂时还没事。”

白墨宸眼里杀气越来越浓：“可为什么是夜来？你们杀人总要有个凭据吧？”

清欢叹了口气，低声：“命轮认为她会唤醒破军。”

“胡说！”白墨宸一震，怒斥。

“唉，这事情太复杂了，反正就是组织认定了夜来是个祸害，要早点清除。你不信可以去看看她的后背——那里有一颗会动的血痣。”清欢把手心那个金色的转轮收了起来，言简意赅地总结，“听着，无论你认为我说的是真的还是无稽之谈，这次你一定要和我站在一起，不计代价保住夜来的命！”

白墨宸迟疑，蹙眉反问：“不计代价？”

“怎么？”清欢斜眼冷觑着，“如果夜来真的会唤醒破军，难道你就要杀了她？”

“不。”白墨宸摇了摇头，断然回答，“我不相信这种天下兴亡全部系于一个女人身上的说法——太可笑了。为了这个而杀人是懦夫的做法，而我是个军人。”

“说得好！”清欢击节，大声赞叹，“那我告诉你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他摊开肥胖的手掌，在瓦当上用雨水画了一条线：“你，立刻秘密派人送她离开叶城，去云隐山庄避难，越快越好！而我，要先去阻拦组织里的人发动后继的袭击。只要过了明年五月二十日那个该死的期限，一切就没事了！”

“……”然而白墨宸却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沉了下去，有些捉摸不透。

“怎么？”清欢有些惊诧，“你不干？”

“不是。”白墨宸语气冷淡而戒备，“我只是好奇，你和夜来并无血脉相连，多年来却为何如此维护她？莫非……”

“呸！你转的什么龌龊念头！”清欢骤然跳了起来，有些恼怒，话语也粗鲁了起来，“告诉你，我认识夜来的时候她才只有八九岁，一起光屁股在海里洗过澡，在床上打过架——在我眼里她可不是那种让男人一见就想入非非的女人，而只是个丫头！”

“……”白墨宸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是一个成熟而有阅历的男人，见惯世事，知道权势也知道欲望的滋味。除了血缘的羁绊外，他并不相信世上男人和女人之间会有纯粹的友情——除非那些感情是培养于懵懂的童年时。因为那个时候，爱憎尚未开始，欲望也未曾觉醒，天宇尚自澄澈，才可能存在最洁净而简单的感情。而等成年后，男女之间的关系便复杂起来，再不可能单纯如昔。

一如他和她之间。

“好吧，反正迟早要和你讲清楚的。听着，”看到他犹豫，清欢语气缓了一缓，道，“别看我现在当了劳什子剑圣，其实我挺不爱学剑的，只喜欢做生意，只可惜没有足够的本金。如果不是我妹子，至今为止我还可能是一个穷光蛋，在码头上冒着掉脑袋的危险贩一点私盐。”

“是吗？”白墨宸淡淡道，继续等待他下面的话。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十年前……”清欢停了一下，才道，“除了留给父母弟妹一笔钱治病外，她离开师门的时候，也给我留了一百枚金铢……我就是靠着这笔钱做起了生意。后来我才知道，那居然是她卖身的钱！”

白墨宸轻轻哦了一声，有些明白过来。

“十年了，我们两个同门师兄妹活得早已两样，”清欢顿了一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一直觉得自己也是耽误她人生的元凶之一——要知道，她，本该成为空桑的女剑圣安堇然，而不是叶城的花魁殷夜来！”

他猛然回头，凶狠地盯着白墨宸。

冷雨里，后者的眼神非常复杂，沉默了许久，也叹息了一声：“是。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能让一切回到十年前。我并不希望她过这样的生活。”

如果回到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必然不会在那些人里再去选中她。

这样的话，她的人生，是否会平静安好一些？她是否早已成了万众景仰的空桑女剑圣，是否早已选定了佳婿，过着光明正大美满安宁的生活？甚或，连孩子都应该已经有了吧……一切都会是两样了。

军人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思绪无可遏制地散了开来。

“怎么可能？他娘的，世上从来没有可以推倒重来的好事。”清欢看了他一眼，嘀咕着，“如今都这样了，我只能指望她找到一个好男人，好好地过完下半辈子。”

白墨宸默默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怎么还能谈得上“好好地”过完下半生呢？

清欢本来还想好好地警告他一番，然而看到对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陡然一泄气，一想时间紧迫，便摇了摇头：“好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吧？这种话我不会再啰唆第二遍了，以后你要是再转错了念头可别怪我不客气！”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准备离开。

白墨宸蹙眉：“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我都是哪些人？我可以派人对付命轮。”

“嘁！就是你手下的十二铁衣卫加起来，只怕也挡不住区区一个龙！”清欢不屑地啐了一口，拍拍屁股站起，“这种事还是我来吧。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保护夜来。”

“等一下。”白墨宸却又出声挽留。

“又怎么了？”清欢开始不耐烦，“怎么婆婆妈妈的！还有什么问题？”

白墨宸看着他：“这件事，你没有告诉夜来，是不是？”

“对。”清欢点头，“因为如果告诉了她……”

“我知道，”白墨宸说到这里咬住了牙，“放心，我会保护她。你去吧。”

“爽快！”清欢转身欲走，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物，却是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圆筒，不过一尺长，两指宽，倒像是一支纤细的短笛，上面有一个“堇”字。

“这是？”白墨宸一震，有些不敢确定地问，“光剑？”

“这把正是昔年夜来退出师门时交回的光剑，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清欢低声道，“兰缬师父最钟爱她这个女弟子，到死都没有把它传给第二个人。现在，你就替我交给夜来吧！还有这个。”清欢又把一样东西也扔了过来，却是一本账簿，“这里是我半生打拼下来的全部身家，所有的地契、房契、账款、票号，都分门别类放在里面了。”

白墨宸翻了一下，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来，看了看这个黑胖子。

他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是在嘱托自己的身后事。然后，他便要独自出发去对付所谓的什么“命轮”——看来，那真是九死一生的冒险，可能有去无回。

“嘿，在你眼里，老子是不是从来就是一个好勇斗狠的青皮无赖、只知道喝酒玩女人的暴发户？这回我这个大舅子让你吃惊了？哈哈！”清欢看了一眼白墨宸，神色似笑非笑，“有了这样一笔钱，足以倾覆天下——这样一来，我家夜来也算是配得起你了吧？”

白墨宸顿了一下，肃然回答：“错了。一直以来，是我配不上她。”

“但愿这是你的真心话。不过，其实多年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哈哈！”清欢笑了一声，一抱拳，“得，时间不多了，我还得先去看一个相好。先走一步，这里就拜托你了！”

“好。”白墨宸断然回答，“你尽管去。”

“等你回来，一起喝酒吧！”顿了顿，这个沉稳如一块钢铁的男人道，“要知道，我这一生还没有结交到一位可以在一起放心喝醉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低沉，并没有直接说什么，然而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好！”那一刻，清欢只觉得热血从心头涌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声道，“就凭你这句话，老子拼死也要留半条命回来，喝你的酒！”

他再不多说，手在窗台上一撑，胖胖的身躯跃起，立刻消失在窗外。

看着一向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居然一起走了出去，谈了半天也没见回来，殷夜来的眼里不由得露出一丝好奇。默默想了一会儿，一点头绪都没有，便歪着身子斜靠在榻上，在伤痛和困倦之下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堇然！堇然！”梦里有人在唤着，伴随着阵阵的海涛声。那样遥远而急切，似乎是想从时空的另一端伸过手来抓住她。

她认得出那是谁。

然而，不是已经晚了吗？

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和拼搏，虽然各自的境遇高下不同，在本质上却是一样——贫苦人家出生的她是为了生存，而钟鸣鼎食世家的他则是为了权力。在这两种巨大力量推动下，他们在那个十字路口背向而驰，终于背离了彼此。

“堇然！”那只手伸过来，拼命地想抓住她。

晚了，晚了。她微笑着，看着那个拼命对自己伸过手来的人，任凭自己在大潮里沉浮着，渐行渐远。一叶浮萍归大海。从此，在她长长的一生里，他只如云影掠过，记忆中的面容极浅极淡，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浪潮里。

这个世上有许多事情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浪卷来，将她带走，身不由己地辗转而去。

然而，当她觉得自己即将迷失在那片蓝色里的时候，忽然间，有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仿佛从时空的另一端传来：“还不快来？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她茫然地想，忽然视觉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金光。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透过那片蓝色在注视着她——她甚至能感觉到来自远方的召唤，就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天地的尽头，对她伸开了双手，呼唤：

“来吧，来这里！”

哪里？后颈忽然有一阵灼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奔跑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向前……哪怕狂奔到世界的尽头。体内有火焰在燃烧，似乎要把她的躯壳燃为灰烬！

她是谁？她要去哪里？谁在呼唤她？

“夜来！夜来！”

当她在空茫的时空里狂奔时，忽然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近在耳侧。那个声音有着奇特的力量，让她终于在恍惚的噩梦里醒过来。

茫茫然睁开眼，看到的还是熟悉的室内景象。身侧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凝视着她，坚忍而沉默，仿佛墨色的星辰，他一手托起她的头，在耳边低声呼唤，另一只手此刻正停留在她的后颈上，粗糙而微凉。

“墨宸？”她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是你？”

看到她醒来，白墨宸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视线从她颈后转开，替她盖上了被子，低声道：“怎么，又做噩梦了？”

“嗯，”她疲惫地笑了一笑，咳嗽着，“我哥呢？”

“他？”白墨宸顿了一顿，道，“还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急着走了。”

“走了？”殷夜来有些惊诧，“他自己还带着伤呢！有什么事这么急？方才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连我也要避着？”

“没什么，就是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听说是裕兴钱庄那边出了一点问题，所以匆匆忙忙地走了。”白墨宸按照清欢交代的话回答，避开了真相，安抚她，“你也知道，他这个家伙爱财如命，一刻也放不下手边的生意。”

“哦？”殷夜来蹙起眉头，想了想，“也是。”

“你尽管放心，好好休息。”白墨宸扶着她躺下，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怔了一下。很多时候，墨宸只喜欢亲吻她的额头。风尘经年，她已经不是昔年那个纯情少女，自然能体会出那是一个温柔沉默却并不含任何欲望的安慰之吻，仿佛是一个兄长溺爱着自己的娇妹，而不像是一个男人对待自己的恋人。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叹了口气：“你好容易回来一次，我却不能好好陪你。”

“养好身子，来日方长。”他重新扶着她躺下，为她掖好了被角。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显然“来日方长”四个字触动了她内心微妙的地方，沉默了片刻，她仰起头看着他：“你又要赶着去办事吗？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白墨宸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说什么呢？”他笑了笑，有些笨拙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一直是个不善于和女人相处的人，天性沉默，生平所熟悉的女人除了名义上的妻子之外就只有殷夜来。平日里都是和几十万的男人在战场上厮杀来去，一旦坐了下来，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一个伤病中的女人。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找到了一句话：“对了，我寄给你的珊瑚，收到了吗？”

“收到了，”殷夜来笑了笑，露出愉悦的表情，“已经拿到玲珑阁去制作了——本来还想戴上它给你洗尘接风，不料你竟回来得这般突然。”

“没关系，等我下一次来，一定就可以看到了。”他喃喃说了一句，便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坐在榻边，将手放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视线却落在她颈后。殷夜来并没有察觉，只是靠在他的手臂上，如道家常一般絮絮地说了一些闲话。

“知道吗？沙嫩刚吃了官司。”她闭着眼道，“她差点把婢女给活活打死了。”

“为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

“为了男人呗。”她笑了一笑，“她有个相熟的恩客，来往也有快十年了。那天沙嫩想留他过夜，可那个男人推辞说有事要走，她也只好怏怏地放了，后来你知道怎么着？”

“怎么了？”他漫不经心地问，看着她白皙的脖子。

是的……那里有一颗血痣，一如清欢所描绘的那样！而且，在她方才的噩梦里，他清楚地看到那颗血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地移动向脑部！

这么说起来，明年五月二十日便是大劫之期，那些冰夷蠢蠢欲动，可能会趁机发起一场空前的大战！怪不得那个俘虏在死之前会说出“破军”两个字。

白墨宸的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眉间有狠厉的戾气慢慢凝聚。

耳边却传来殷夜来哧的一笑：“半夜她听到侧厢里有熟悉的声音，过去一看，原来却是那个白日里告辞的恩客，留宿在了自己年轻的侍婢房里！”

白墨宸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笑，却不知道该如何评论这种事——这些青楼的风花雪月，争风吃醋，在他听来半分趣味也无。若不是为了迁就夜来，他早已打起了瞌睡。但一想起她这些年不得不待在这种地方，和这样的女人结伴而居，耳闻目睹的净是这些钩心斗角的龌龊事，心里忽然间就微微地一疼。

清欢说得对，她，本该是空桑女剑圣安堇然！

沉默了半晌，殷夜来又道：“你知道吗？楚宫的玉京大半年前从良了。”

“哦？”他根本不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只道，“嫁给谁了？”

“据说是一个中州来的大富商——花了两万金铢给她赎身，排场很大。”

“哟，”白墨宸笑了，“那不是要跟夫君回中州了？”

“嗯，是啊。”殷夜来闭着眼睛笑了一笑，“多好啊……回到中州，就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个青楼女子了。她可以脱胎换骨，做个好人家的妻子。而且，中州人嘛，毕竟还是回到自己的地方才好——云荒终究不是我们的家园。”

“……”白墨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可惜却不长久。”殷夜来叹了口气。

“怎么了？”白墨宸无可无不可地问，心里却在暗自盘算着半年内即将爆发的大战，想着如何说服白帝和朝臣立刻倾力支持自己出兵。

“那个富商本来要带着她回中州的，不料就因为平日行事太铺张高调，被蓝王那边盯上了，在他回乡路过神木郡的时候，找了个借口没收了他的货，还要罚他一大笔钱。”殷夜来笑了笑，无奈地摇头，“一个中州人，哪怕再有钱，能和空桑藩王争么？为了凑足那一笔款子，那人卖掉了所有奴仆和骏马，到最后还是不够，就打算把新娶来的如夫人也给折价卖了。”

“什么？”白墨宸失声。

到此刻之前，他都是在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些他丝毫不感兴趣的话题，然而听到了这里，他全身一震，仿佛心里某个隐秘的地方被忽然狠狠刺痛，忽然间眼神就有了杀气。

“呵，‘做人莫做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殷夜来笑了一声，“可怜玉京那个小妮子，本来还以为找到了良人可以白头偕老呢，可惜这美梦，也只做了三个月。”

“后来如何？”白墨宸咬着牙问，眼里有冷光。

“后来？玉京写信来向我求助，”殷夜来沉默了一下，“我让她和那个富商说，神木郡的人并不富有，如果他这样急着在当地折价卖掉她，估计所得不过区区数千金铢。但只要让玉京回叶城，凭着她的人脉和名声，不出三个月，她就能筹到两万金铢来救他！”

“哦。”白墨宸点了点头，知道她说得不错。但是一个女人，在这种绝境下居然还能冷静下来，和急着卖掉自己的丈夫讨价还价，实在是太艰难残酷的事情。

殷夜来淡淡笑了笑：“那人毕竟是商人，头脑精明，心里一盘算就知道这番话说得不错，于是扣下了玉京的身契丹书，让她轻衣匹马一个人返回叶城去筹钱。”

白墨宸明白过来：“然后你帮了她？”

“是啊，我找了姐妹一起捧场，替她举办了几场赏花会斗酒会什么的，再加上我们的私下馈赠，两个月不到就凑足了两万金铢。”殷夜来叹了口气，“她也是个守信用的人，便带着筹来的钱去了神木郡，把那个人给赎了出来——那富商感激得痛哭流涕，想要和她再续前缘，却被玉京拒绝了。她说：‘当日你用钱替我赎身，如今我也用钱把你赎了回来，从此我们恩怨两清，再不必相见。’”

他轻拍她的手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许久才道：“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还不是回到了青楼做这一行？”殷夜来淡淡地笑了一声，“虽然丹书拿回来了，算是赎回了自由身，可是得了自由后，四顾才发现天下之大居然无处可去！哈，还不如回到这个勾栏里继续醉生梦死，好歹还热闹点儿，有姐妹陪着。”

“……”白墨宸说不出话来，蹙眉沉默。

“哎，说起来，当年我签卖身契给你的时候，好像只要了三千金铢呢。”她忽地眯着眼睛笑起来，看着帐子顶，“你将来如果要转卖我，可记得要加一点价——我觉得自己现在可不止值那么一点。”

“胡说什么呢？！”白墨宸霍然变了脸色，低叱。

“开玩笑的。”她微笑起来，“别生气。”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白墨宸的眼神却是冷而亮的，“你知道我不是可以开得起玩笑的人。”

“……”殷夜来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和玉京一样，也是无处可去——我犯下的事，这天下也只有你可以替我遮挡。”

白墨宸眼里掠过刀一样的亮光，声音却低了下来：“不要担心，我当年既然能保下你，如今就不怕人来翻旧账。何况，我刚答应了你哥，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你的安全。”

“嗯。”殷夜来微微一怔，唇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十年来，清欢和墨宸一直处于互相敌视的状况下，相互不买账。不料这一次，因为自己的受伤，倒是令这两个倔脾气的刚强男人坐下来握手言和。如此说来，自己这一番无妄之灾，倒是也值得了。

“墨宸，有件事我要和你交代，”她抬起眸子看着他，“你别生气。”

“嗯？”他微微蹙眉。

“我杀了一个人。”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十指。

“是吗？”他有些惊讶，却没有多问，“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人来善后。”

“我杀的是蓝王的侄子蓝扈。”她继续轻声道，弯了弯纤细的手指，面无表情，“三天前的夜里，我用水袖勒断了他的脖子，扔到了桥底下——也不知道如今尸首浮出来了没？”

蓝王的侄子？白墨宸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依旧道：“我来处理。你放心养伤吧。”

“……”殷夜来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忽地撑起身体，转头盯着他的眼睛：“墨宸，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他吗？杀身份那么棘手的人物，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你杀他一定有你的理由。”白墨宸淡淡，“你从不乱杀人。”

殷夜来一震，看着他的眼睛，许久不说话。

更漏遥遥，只听到黑夜里细雨开始簌簌下起来，敲打着屋瓦，声音寂寥而凄清。在那种风声雨声里，白墨宸感觉到那只冰冷纤细的手在自己掌心渐渐温热起来。

停了片刻，等那只手已经完全温暖，白墨宸拍了拍她：“你休息吧，我得赶去行宫见驾了——白帝明天就要起驾回帝都，最好是今晚和他见上一面，如果能解决问题，我就可以直接回西海上去了。要知道只要一入京，又得见许多麻烦的人，应酬不及。”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戎装和黑色大氅，重新穿上。她斜倚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和丰神俊秀的贵公子慕容隽比起来，墨宸的确说不上是个美男子，但他英气逼人，整个人挺拔如剑，有一种无欲则刚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视。

尽管当初作出抉择时，内心是激烈而复杂的矛盾，夹杂着万般的不情愿和舍身般的决绝，然而今日看起来，却不知道是喜是悲。她是真的不想回头，还是早已疲倦？

女人，难道真的是如此软弱而容易改变的吗？

“为什么忽然回来？”她看着他，轻声道，“是前线出了问题吗？”

“不是，前线一切顺利，”他的回答照例是含糊的——不对任何人谈及军事国事秘密是他的一贯风格，即便是对她也不例外。然而这次仿佛是为了迁就伤病在身的她，他破例多说了一句：“我是担心后方出大问题，才连夜赶回来的。”

“什么？”她愕然，“后方？”

“云荒本土。”白墨宸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子，“可能要出事。”

“什么？那些冰夷难道还想染指云荒本土？”殷夜来有些不敢相信，“他们都被你打得龟缩在棋盘洲了，国破在即，还能做什么？”

“没有谁会束手待毙，何况是破军的族人。”白墨宸回答着，“云荒平安太久，帝都的那些人只顾享乐，完全不知道那些冰夷的可怕。”

殷夜来嫣然一笑，开口道：“天下人都说白帅是空桑的国之柱石。只要有你在，那些冰夷就永远不会威胁到云荒大地。”

白墨宸看着她，默默无言。

这种话他已经听得多了，多半是官场上的相互奉承，或者是民间百姓的视其如神，然而，此刻从夜来嘴里说出来，却又有另外一番味道，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夜来，”他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有时候我想，如果在最初，我们的这场相识不是以‘交易’和‘契约’来开始，那么到了今日，你会不会对我有半点的真心？”

他低沉的语气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令她陡然一惊。

“我是一个粗人，只知道打仗，不懂得女人的心，”白墨宸声音低哑，“但是从一开始在那个巷角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两个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她茫然地问。

“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也都知道这世间血和泪的味道。”他低声说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最深处冒出，“这些东西，那些生在富贵之家的人永远不会懂。”

“……”她微微一颤，说不出话来。

十年了，墨宸很少对她提起自己的过往和家人。她只隐约听说他的出身不是很好，是北陆一个乡下小乡绅的儿子，以军功晋升。后来攀附上了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白烨，和宰辅素问一起辅佐其登基称帝，后来又娶了白帝唯一的女儿，入赘了帝王家，从此平步青云。

这是典型的平民奋斗史，说不上干净，却不乏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业绩。这种乡绅人家的出身，虽然要比锦衣玉食的慕容隽更贴近自己，但，又哪里能和她的家世相比？

“难道这就是你当年没有杀我的原因吗？”她微笑着。

“你不信？”他默默凝望着她。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或许，他只是看中了她身负的剑技罢了吧？对他而言，她是一个有用而且廉价的护身符，留着她，将来某天说不定还可以为他挡住第二次灾难。

这样才更符合常理吧？

“白帅，”沉默里，忽然听到门口有人低声禀告，“已经二更了。”

“知道了。”白墨宸应了一句，手渐渐松开。“你好好休息，”他低声道，“我留下一半人手在非花阁看护你，我没有回来之前，不要随便出去。”

殷夜来笑了笑，顺从地微微点头。

“那我先走了。”他拿起剑，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多风雨，路上要小心。”她轻声嘱咐。等他走出去，消失在窗外，殷夜来的身体颓然倒下，靠在枕上微微地咳嗽了起来。

许久，等松开手，掌心里又是一摊殷红。

“白帅！”看到他走下非花阁，十二铁衣卫纷纷肃立行礼。他挥了挥手，从暗门里走出星海云庭，不曾惊动外面饮酒寻欢的那些人——当年，把夜来送到这里来安置的时候，他就重金买通了这家叶城最负盛名的青楼老鸨，建了一条从小巷直通非花阁的暗道。

马系在侧门，然而牵马的却是一个青衣中年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形高瘦，宛如一只孤傲的鹤站在雨中。

雨落在伞上，却悄无声息，如同那个人寒星般枯寂深沉的眼眸。

“穆先生？”白墨宸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对着这个安插在叶城的幕僚一拱手。

“白帅安好。”穆星北恭谨地行礼，把马牵过来。

这个穆星北是中州人，智谋无双，精通天文地理，和玄珉堪称白墨宸的左右手。每当白墨宸带兵转战在海外，便留下他在云荒做策应，及时传递信息。有一些关乎最核心内幕的秘密，都是由这个人替他传送的。

“听说白帅抵达叶城，在下便连夜赶来会面。”穆先生微微行礼，“八井坊那边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大娘和她的一对儿女都很平安，白帅不必担心。”

“委屈先生在陋巷安身，墨宸实在过意不去，”白墨宸点了点头，“其实这些事，交给得力的下属去做也就行了，先生何必要亲自去？”

“白帅此言差矣，”穆先生正容回答，“八井坊里的那一家人，关系着殷仙子，绝不可轻易委托他人的。前几日殷仙子路过八井坊，几欲和其相认，半夜三更又在桥头杀了蓝王之侄蓝扈——若不是在下从旁暗中协助，事情便要暴露。”

“此事我已经知道。”听到幕僚面陈殷夜来的不是之处，白墨宸却不动声色。

穆先生有些意外，一时没有说出话来——那个女人居然先下手为强，将此事告诉了白帅，倒显得自己有些刻意挑拨的小人意图了。他叹了口气，从袖里摸出一物，却是一枚小小的金铃：“这便是殷仙子绞杀蓝扈时落下的，幸亏被在下藏起了，没有被缇骑看到。”

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白帅，恕属下直言，这个殷仙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女人，锋芒毕露不懂收敛，加上艳名太盛，帝都权贵人人觊觎，留着她在身侧，只怕迟早会惹出事来。”

白墨宸点了点头，唇角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

是的，她不是一个世俗定义里的好女人。既不温柔，也不听话，虽然身处烟花地，却性格刚强，疾恶如仇，如同一把绝世的利剑，令人退避三舍——然而，当年令他一见惊艳、过目不忘的，不就是这种冷锐夺目、邪魅莫近的锋芒吗？

他微微走神，穆先生却继续进谏：“……白帝和玄凛皇子均觊觎其美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下恳请白帅痛下决心，早日将其……”

“呵，”白墨宸终于轻笑了一声，“先生这番话，其实早有人说过了。”

“是吗？”穆先生微微一怔。

“是鹤绂，”白墨宸的眼神忽地暗了一下，“他昔年劝谏得比你还激烈。”

“……”穆先生不易觉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沉默下去。

鹤绂这个人，机智多谋，曾经是白帅的首席幕僚、最受信任的心腹，从十几年前白墨宸还是一个下级军官开始就一直辅佐他，从校尉、裨将、偏将、少将、大将一路升上来，立下不少功劳，甚至连当今白帝即位这样的大事听说都是他一手策划。而这样一个功臣，却在白帝即位后立刻被白墨宸以“擅离军营”的区区罪名给斩杀，处死得如此之急，甚至连申冤辩解的机会都不留给人家。

穆星北当年只不过是白川郡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吏，才能卓著，却因为是中州人而不能出人头地。因为有一次擅自做主办一件事，事情虽然办成，却被嫉贤妒能的上司找借口流放到了西海上，做了一名书记官。战场上九死一生，若不是机缘巧合被慧眼识人的白墨宸提拔到帐下，这个文弱书生恐怕早已成了那西海底下累累白骨中的一员。

从一开始做鹤绂手下的掌案，到多年后成为白帅的心腹，他渐渐知晓了当年的一切细节和过往，然而，到底鹤绂为何而死，他却始终不敢开口询问。

难道，竟然是为了区区一个女人？

一阵细密的冷汗从他手心沁出，穆星北瞬即明白了什么才是白帅真正的忌讳，于是便不露痕迹地转开了话题，道：“白帅，在下觉得，最近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纠集，要对我们这一方发难。”

“是吗？”白墨宸蹙眉，“玄王那边？”

“不仅仅那么简单，在下觉得是……”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巷角。

“要雇工吗？”忽然间有人冲过来，大声问。

白墨宸和穆星北均微微一惊，抬起头，看到雨夜的巷子里居然或站或坐，有数十人等在那里，本来都满面饥色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一见到他们这一行衣衫光鲜的人走过来，便一下子都呼啦拥了上来。

耳边听到此起彼伏的声音，“老爷，要雇人吗？”

“我！雇我吧……我有力气！”

“雇我吧，干什么都行，一天只要十个银毫！”

白墨宸看着眼前蜂拥而来的贫民，眼里忽然出现了一抹微微的愕然，竟然忘了退开。夜雨里，无数双手伸到了他面前，带着焦急和渴望——那些人大都是中州人，因为十二律的规定，不能从事大部分空桑人独占的职业，为生活所迫，只能在这里揽一些散活。白日里揽活儿的多半还是正经人，在夜里揽活儿的，那做的就不是一般的生意了。或是偷盗销赃，或是卖身卖笑，甚至还有杀人越货的。

“白帅小心！”看到局面失控，十二铁衣卫立刻抢身上前，隔开了人群——这些街头流民鱼龙混杂，饥寒交迫之下，只怕雇主给一个金铢就让他们去杀人也是肯的。让这些家伙接近白帅，实在隐藏着天大的风险。

白墨宸微微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了钱袋，扔给了旁边的铁衣卫：“里面还有我半个月的薪饷，都散给他们吧。”

他翻身上马，和穆星北一起冲出了人群。

已经十年了，这叶城中州贫民区的街巷，却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

十年前，同样是下着雨的深夜，他还是二皇子白烨手下一个小小的武将，在鹤绂的随从下秘密来到此地，也是被这样一群饥饿的流民包围。无数双手伸到他面前，无数张饥饿的脸在对他叫喊：“雇我吧雇我吧……干什么都行！”

他在心里冷笑：干什么都行？这些人，是否知道他是来找一个送命的冤死鬼？

“眼看三天后就要献美人入宫了，谁想到那个北越郡来的殷姑娘却居然得了伤寒重症！十二之数缺了一个可不好，怎能呈给帝君？”鹤绂叹气，头痛不已，“若去青楼里买一个风尘女子充数，说不准会被慕容家查出来，也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了，可这里哪像是有年幼貌美女子的样子？”

“说不定有。”他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

在陋巷的暗影里，人潮的背后，站着一个纤细秀丽的身影。人群在涌动，拼命地推挤，然而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和周围的一切——那是一个清丽瘦弱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撑着一把伞怯生生地站在那里，虽是粗服蓬头，却依旧难掩倾国容颜，仿佛黑暗里的一枝含苞待放的莲花。

“快看那边那个！”同一瞬间，鹤绂也在耳边低声道。

“嗯……年纪大了一些吧？”他蹙眉，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否定了，“帝君只喜欢雏女，她不合适。”

“哦……”鹤绂点了点头，沉吟未决。然而，就在这两人低声商议的时候，仿佛灵敏地听到了这边的声音，那个少女扭头迟疑地看着他，就像是一头惶恐犹豫的小鹿，不知道是否该靠近狼群里的狼王，眼神清澈而彷徨。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于心不忍，摇了摇头，退开一步：“算了。”

然而，当他和鹤绂拨转马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间一道影子冲了过来，拦在他们面前。“雇我吧！”那个少女仰起头，美丽的脸上挂满了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在暗夜里折射着如珠如宝的光芒。她咬了咬牙，似乎好容易才克服了腼腆和羞耻，颤声道：“求求你们，雇用我吧……我需要钱！”

一眼瞥见她手里的伞，鹤绂不由得愣了一下，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勒住马头，回身打量着她，冷冷问：“你觉得你能卖多少钱？”

那就是他和她的初遇。

既不美好，也不纯洁。那是一场在暗夜里开始的金钱交易，隐藏在一场惊天动地的血腥背后。而最后被选来凑数的她，甚至连一枚合格的棋子都算不上。

那一夜，他买下了她，准备让她顶替那个得了伤寒的雏女入京面圣。

从此，她就是名册上的那个北越郡的秀女“殷夜来”，再也不在是自己。

在起程入京之前，他如约付给她三千金铢。那个少女欣喜若狂，冒雨连夜奔回那个位于陋巷深处的家，将那笔卖身得来的钱悄悄地放在了母亲床头，跪下磕了三个头，满眼含泪，徘徊了良久，终于还是无声地转身离开。

他一路秘密跟随着她，看到了这一切，忽然间如雷轰顶。

原来，竟是如此。难怪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便觉得与众不同，竟下意识地回护。原来，他和她之间，真的有着无法割断的夙缘！

他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破旧贫寒的家，撑着伞在陋巷里渐行渐远。那一刻起，他心里忽然涌出了强烈的念头，那就是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都要不惜一切地保护这一家人的安全。

然而，无论他多想保护这个少女，入宫的十二美人名册却已经定下并呈报给了帝君，一切已然无法改变。

一个月后，二皇子白烨以恭贺皇帝四十大寿为名，让白墨宸率人护送十二个雏女和大量的珠宝进宫。白帝白煊大喜，为了感谢弟弟的好意，特意留下护送美女珠宝前来的他们在宫中痛饮三日三夜，赏赐无数。

那，便是他们发动刺杀之前的序曲。

多么可笑……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竟然都是如何才能在大事完毕后保住她的性命——他以为站在暗巷里的她只是一个贫寒而美貌的普通少女，根本不知道她有着可以惊动天下的剑技，甚至在危机四伏的内宫里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如今回想起来，以她当时的身手，要拿到区区三千金铢简直易如反掌吧？去偷，去抢，去随便做一票生意，只要胆子够大的话多少钱都来得容易。只可惜当时的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涉世未深，从无邪念，甚至从没有动过打家劫舍、偷盗抢掠不义之财的念头，在走投无路之下居然只能跑到黑市上卖身，结果被他捡了个便宜。

更可笑的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当时自己手里撑着的那把伞，那把用流云纱制成的伞，其实就价值万金！

到底是什么夙缘，在冥冥中指引着他们相遇？

这一切，到底是缘，还是劫呢？

白墨宸的思绪在一瞬间飘得很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一边的穆先生在问：“白帅这次回来，是要入京面圣去吗？”

“自然，”白墨宸随口答，“先生有何指教？”

“我劝白帅还是别去为好。”穆先生定下身，低声道，“此行凶险，或有不测。”

“什么？”白墨宸愕然，“此话怎讲？”

“两京上空有黑气笼罩，此乃邪佞聚集、变生不测的预兆，”穆先生正容道，指了指漆黑的天幕，语气莫测，“白帅此去，只怕会有灾祸。”

穆星北的眼神凝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令他沉吟了起来——这个首席心腹幕僚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而且在星相学上也多有研究，他的建议，不可不考虑。

白墨宸默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只有淅淅沥沥的冷雨从天落下，滴落在他的头盔和护甲上。风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特味道，有点像血腥味，又有点像是脂粉味——这叶城的雨，竟然也和这个城市一样，混杂着欲望和权力。

沉默许久，白墨宸摸了摸怀里的密函和匣子，摇头：“即便是有灾，也不得不去啊……事情紧急，如果不去见驾，只怕云荒就要出大事了！”

“大事？”穆先生蹙眉。

“血和火就要蔓延过来了。”白墨宸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第六章] 君臣之义

海皇祭过后，琉璃就没有走出秋水苑的厢房一步。

仆从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九公主是闲不住的人，平日里难得看到她在铜宫里待超过三天，今天在云荒这一头，明天说不定就飞去了那一头，从不和人交代一声。然而在这几天里，这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居然待在那个房间里，一丝声响都没有。

没有人敢去打扰她，甚至连珠玛也不被允许入内。

冷寂了多时的西厢，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披着皮裘的王者从走道上走了过来，来到女儿的房前，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门，才看到门缝里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啊，是你？”完全不似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口吻，琉璃松了一口气，左看右看无人，才把门开了一条线，一把将他扯了进来，“快进来！别让人看见了！”

广漠王闪身入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香萦绕。

“找遍了整个叶城，才在西市找到你说的那种一丈见方的水缸，”广漠王苦笑了一声，“还是铜质的，商家说陶瓷烧不到那么大的容积，居然要价五十个金铢。阿九，你到底要这个东西干吗？”

“还不是为了他？”琉璃往里面撇了撇嘴。

室内有一口巨大的缸，里面盛满了海水，水底居然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的肌肤是苍白的，白得仿佛透明，长发柔顺光洁，如湛蓝色的大海。苍白的面容沉在水下，紧闭着眼睛，毫无表情，只有长发随着呼吸微微拂动，静静沉睡的脸上有一种别样的光华，摄人心魄。

鲛人一族在天地间以美貌而闻名，然而，眼前这个男子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鲛人更加俊美。那种容颜，令见多识广的广漠王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不属于这个人间的光芒，就如九百年前的海皇苏摩。

那是可以带来“倾国”之祸的不祥容颜。

“这个人到底是谁？”广漠王低声问，有些担忧，“这几天我听说缇骑在叶城追查那天海皇祭的事，这个人可别是什么歹人吧？他醒来过没？你可要好好问问。”

琉璃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就算皇帝来了，我也不会让人动他一下！”

广漠王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来，这个人就是阿九一直以来寻找的人。如此丰神俊秀，光彩夺目。论容貌，自然还在慕容隽之上，难怪来自天上的高贵少女也会为此心动不已。可是在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一跳——那是一种深藏的不安，就和他当年在南迦密林的神庙里第一眼看到琉璃的时候一样。

这个人，肯定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吧？

如果是普通人，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就算有九条命都该挂了。

“他的伤怎么样了？”广漠王蹙眉，低声问，“醒来过没？”

“还没有，但好得很快，”琉璃看着那个人叹了口气，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喃喃道，“要是好得不那么快就好了……”

“嗯？”广漠王有些不解。

琉璃坐在床边凝望着那个鲛人，闷闷不乐：“你自己看吧！”

广漠王连忙过去查看，一看之下，也脱口啊了一声。

那个人身上一个贯穿身体的巨大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般地一分分地愈合起来！筋脉在延展，肌肤在更新，伤口迅速结痂，变硬，又开始逐步脱落——这一切，普通人要几个月才能完成的愈合过程，却在那个人身上迅速地发生了。

“这是……”他不由得变了脸色，探手入水。这个周身冰冷的人身体上唯有这一处是炽热的，仿佛全身的血脉都奔流到了此处，催合着这巨大的伤口——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一个月，这个人就能从几乎致命的创伤里完全康复。

他微微一怔：缩时之术？这种奇特的术法，只有传说中九百年前的海皇苏摩使用过。这个人，难道和海国的皇室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的话，事情可就又麻烦起来了。

就在他们“父女”各怀心事沉吟的时候，忽然间，昏迷中的人动了动，喃喃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一起侧头看去，却正听到第二声“紫烟”吐出唇边。

听到一个女人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琉璃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脸色不由得有点难看。她一贯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但凡有一点点郁闷都会写在脸上。那一瞬，她想起了在海底时那个惊鸿一瞥的紫衣女子——那个幽灵般神秘的女子，是不是就是他嘴里的“紫烟”呢？他和那个女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鲛人，因爱才会选择性别，如今他已经是一个男子，也就是说，他心里一定有了所爱的人吧？

她忽然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紫烟？”广漠王不知为何反而舒了一口气，忍不住给她泼冷水，“你看，你还是别一相情愿了，不如早点让他养好伤送他走。”

琉璃没有回答，绞着衣角，沮丧地垂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喜欢他啊。”她轻声说，仿佛是抱怨般喃喃道。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斜阳穿过窗棂照射在她淡紫色的瞳孔上。她眼里忽然泛出了水一样的盈盈波光，“我也知道我是要回去的，只不过……虽然走遍了这片大地，我还有一件东西没有见到。”

“你还想看什么呢？”他叹气，“这几年，该去的不该去的地方你都已经去过了。”

“我想知道‘人心’和‘爱憎’是什么。”琉璃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广漠王，“但是，你看，我却走不进别人的心里。”

“……”广漠王沉默了，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样的问题。

“因为是‘纯血’的体质，所以我的生命很长，比只能活一千年的姑姑和几百年的若衣她们更加长寿。但……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好。”琉璃轻声喃喃道，“别看我能活那么久，事实上，我只不过活了一天，而重复了一万年罢了。”

广漠王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心里一软，说不出话来。

是的，这个外貌看似只有十几岁的少女，其实有着他们陆上人类无法理解的内心世界，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神，令人无法揣测她内心的喜怒和思考方式。

她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神里充满了迷惘：“我和他们都不一样。从一生下来开始就背负着全族的希望，本来就应该在神庙里孤独地等待到‘那个时刻’为止，但是，我没有想到姑姑居然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机会，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真好啊……”孤独的少女抱着膝盖，对着夕阳的光影伸出手去，仿佛能触摸到那温暖而灿烂的晚霞，轻声道，“姑姑说，你们陆上的人类虽然生命短暂，在我们眼里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但是你们却有一样我们无法拥有的东西，那就是心。”

“隐族难道没有心吗？”广漠王有些吃惊。

“我们是神的后裔，血脉源头在九天之上，早已超越了星辰和宿命。我们修炼自己的心，目的是让它变得空无一物。”少女说着和外表完全不相称的话，“而人类则不同，他们每一次轮回，更换的只是躯壳，但灵魂却是永远不朽的，心也是鲜活如初的。”

“……”广漠王静静地听着，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在向他描述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一个远远凌驾于大地文明之上的种族的生死观和天地观。这一切，都是大地上生活的人们无法了解的。

就如多少年来，从未有人走进过那座密林中的城市一样。

“我们甚至没有人类那种复杂的血缘伦理，以及由此衍生而来的相互关系——我虽然叫族长姑姑，其实我和她也没有丝毫关系……我们都属于神的子民，都诞生于同一个幻灵池中而已。我们相互之间也没有情感的羁绊，就像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生活的同伴。”她顿了顿，轻声道：“而我们唯一的、最终的共同目标，就是回到天上去——所有违背了这个目标的族人都会被驱逐和淘汰，譬如若衣。”

“是吗？”广漠王再也忍不住，失声道，“她……她怎么了？”

琉璃叹了口气：“你大概不知道吧？自从把你救回了云梦之城后，她对族长表明了放弃隐族身份，不再回到天上去的决心。于是，她便接受了‘断翅’之刑。”

“断翅之刑？”广漠王的脸色苍白。

“是的。”琉璃喃喃道，“她原本是族里三圣女之一，是寥寥几个可以展翅飞到三千尺高空的优秀血裔。可是，如今她再也不能飞了。他们斩断了她的翅膀，将羽翼收在了神庙里。那个地方，叫做‘葬雪’。”

广漠王倒吸了一口冷气，倏地站了起来。

“别紧张啊，”琉璃看着他的脸色，摇了摇头，“所有想要脱离族里的人都必须经受这一个刑罚，无论是圣女还是普通人，不想再回到天上的人，便不配再拥有翅膀。其实这是好事，姑姑既然肯斩了她的翅膀，证明她同意了让若衣在事成之后跟你走呢。”

她望着自己在俗世中的“父亲”，微微笑了笑，抚摩着颈上的古玉：“等我回到了那里，若衣就可以来到你身旁了。你是不是很期待？”

“……”广漠王看着这个少女，说不出话来。

“托你的福，这几年在云荒我过得快活极了，”琉璃眼里露出一种光芒，“真是像做梦一样啊……这些年来，我拼了命地到处跑，想什么都见识一下。可是，就算我几乎拥有人世里的一切，却还是得不到最珍贵的东西。”

她转头看着广漠王，轻声道：“我想有一个人爱我，就如你爱若衣一样。”

广漠王无言地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些哀伤和同情。这个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虽然有着少女的外形，但她的心，其实远非陆上的人可以理解。

“我想知道爱和恨到底都是什么——要知道，这才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斜阳里，广漠王看着这个自言自语的少女，心里陡然一震，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油然而生，居然令他无法直视这个“女儿”——她孩童般的眼眸里，原来掩藏着这样深广的悲伤和憧憬。

“那么……”他好容易才说出一句话来，看着水里沉睡的鲛人，“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族里也没有人教导过。”琉璃喃喃道，捧住了脸，摇着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好亲切，就像在哪里见到过……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可他偏偏躲着我。我越追，他消失得越快，就像捕捉风和光一样。”

广漠王沉默了片刻，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鲛人，最终下了决心，拍了拍琉璃的肩膀，叹了口气：“没事，你看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将养个一年半载绝对好不了。我们把他带回铜宫吧，这样你就能天天看着他了。”

“真的？”琉璃眼睛一亮，“你同意我带他回去？”

“当然，”广漠王道，“你要做什么，我一定倾力协助。”

“嗯……只可惜，也就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琉璃轻轻叹了一口气，淡紫色的瞳孔里忽地又流露出一丝惘然，“已经过了四年多了。月食之夜，很快就要降临了吧？”

广漠王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下去。他知道这个少女的非凡身份，也知道她未来必然不会属于这个人世——产生的牵绊越多，将来当月食之夜降临时，离开的人心里会越痛吧？当她展翅飞上九天，回望脚下如尘埃般渺小遥远的大地时，会有怎样的心情？

“你听，外头又下雨了，连这里下雨的声音都和我故乡不一样呢。”琉璃侧耳倾听着外面的雨声，喃喃道。

“傻丫头，”广漠王侧耳听了听，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那是马蹄声！”

是的，寂静的雨夜里，外面的街道上果然有一阵马蹄声如疾风卷来，清脆地叩响石板路，从长街的一端瞬间就消失在另一端——

是谁在这大雨的深夜里急促赶路？

四更时分，大内总管黎缜撑着身体在阶下听命，站得久了，膝盖不由得晃了一下。眼看这个海皇祭总算是过去了，明天就要起驾回伽蓝帝都，真是谢天谢地。

他咳嗽了几声，又望了一眼正殿。

行宫里的蜡烛还没熄灭，照得整个殿堂都通亮。灯影里隐约听到女子的娇笑声，歌舞声、丝竹声彻夜不停歇。黎缜不由得叹了口气，白帝还真是老当益壮，前几日在海皇祭上看到了叶城花魁天香，便带回了行宫来，夜夜春宵日日欢宴。

也是，总共也不过只剩下两年的任期了，不趁着在位时多享乐还能怎样？只是皇帝二十年一轮换，他们这些内臣却要过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日子，每次到了权力交接的时候便少不得要考量一番，一旦选错了主子，日子便难过得很了。

黎缜漫无边际地想着，只觉得冬夜特别漫长寒冷，不知道是不是站得久了，身子竟然不停发起抖来，打摆子似的站不住。

“总管，”旁边的侍从看他脸色有异，问道，“您不舒服吗？”

夜幕里，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如风而来，一行黑衣大氅的男子在行宫门口跳下马背，其中一个人也不通报便直闯入内，战靴在石上敲击出短促而坚决的节奏，一路走过来。

“白帅？”黎缜看清了是谁，大惊失色，“您怎么……”

“抱歉，来得急，惊扰了。”对方却来不及多说，言简意赅地提出要求，不容拒绝，“我想见帝君，有急事禀告。”

已经四更了，欢宴了一天的白帝总算有了些昏昏的睡意。怀里的美人也有些倦了，张开檀口微微打了个哈欠，倚在案上，伸手摘了一枚朱砂果。她的指甲上染着一层透出荧光的朱红色，和果子的颜色相映，显得有些俗艳。

啪！忽然间一个耳光落在了她脸上，她一声尖叫就被推了开去。

“一点都不一样！”白帝忽然间烦躁起来，“赝品，赝品！”

周围的侍女舞姬看到帝君忽然发怒，吓得瑟缩在一边。正当两位宠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声低语——

“帝君，白帅求见！”

狂躁中的白帝忽然间安静下来，那一瞬，他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是吗？来得正好！”白帝凝固的表情忽然间动了起来，吐出一口酒气来，挥了挥手，“都给我退下吧！”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冷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大殿里的烛火猛然动了几动。

那个高大挺拔的军人站在门口，看着大殿里奢靡放荡的景象，眼神却依旧如同刀一般冷冷不动，有一股凌厉的肃杀气息。妃子宫女们屏声敛襟鱼贯退下，而天香毕竟是青楼出身，有些不知好歹，知道这就是云荒百姓口中说的“白帅”，不由得好奇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还不滚？”白帝忽然一脚踢在她背上，“贱人！”

天香惊呼了一声，一个踉跄扑在地上，额头向着尖利的桌脚撞去。正要血溅破面时，忽然有一只手臂伸过来，牢牢地托住她的肩膀。

“小心。”白墨宸将她扶起，淡淡地说了一句，“快走吧。”

天香惊惧交加，再不敢看他一眼，急忙冲出门外去。

白帝看着新宠花容失色地离去，嘴角噙着一丝令人猜不透的笑，“墨宸，你的女人缘看来比我好多了啊……”

帝君的笑容阴森，换成一般臣子早已冷汗满身，然而白墨宸似乎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畏惧这个喜怒无常的帝君，只是淡淡回答：“墨宸只会打仗，对女人是一窍不通。如果我真的有本事，悦意早就回心转意了吧？”

他没有称自己为“臣”，帝君也没有称自己为“朕”。

在外人面前，他们恪守君臣之礼，然而当殿门关上，只有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他们的谈话方式便会变得随意而奇特。这种态度，不像是帝君和臣子，不像是岳父和女婿，反而更像是一对出生入死多年的铁杆兄弟。

白帝的笑声渐渐歇止，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蹙眉摇了摇头：“那个丫头，实在不知好歹。嫁给你哪里委屈她了？居然还老想着和人私奔！实在是丢脸……”

“都已经过去了，”白墨宸很快打断了这个话题，“悦意如今好吗？”

“不好也得好。”白帝冷笑了一声，“宰辅的黑甜香很管用，服一次可以让她乖乖地待上个三五天。终于不再给我添麻烦了。”

“什么？”白墨宸脱口低呼——为了让桀骜不驯的女儿安分，白帝居然给自己的亲生女儿用了这种会上瘾的药物？！云荒的帝君，这个十年前就和自己结下生死盟约、一起登上权力顶峰的人，忽然间变得令他如此陌生。

“怎么？心疼了？”白帝斜觑了他一眼，“这次回来，有空去看看她吧。”

白墨宸应了一声，双拳在膝盖上握紧。

“殷仙子没事吧？”白帝又问，“海皇祭上看到她不小心落海，很让人悬心。”

“没事，只是受了一点惊吓而已。”白墨宸仿佛不愿在白帝面前多提这个女人，很快转开了话题，慎重地道，“墨宸这次从前线秘密返回，其实是有重要的事面禀帝君。”

“噢？”听到对方忽然用了敬语，白帝眼神一闪，也坐直了身体，压低声音道，“正好！我也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

白墨宸微微一愕：“那帝君先说吧。”

“不，”白帝挥了挥手，“你先说。”

白墨宸点了点头，探手入怀，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到了案上，小心翼翼地推了过来，直抵白帝面前——那是一个沉甸甸的陶土瓶子，瓶子已经四分五裂，外面用绳子绑扎着，上面用朱漆火印密密封住，用小刀划了一个尖锐的三角符号。

“这是什么？”白帝蹙眉，不解。

“这是我派去冰夷内部的一队刺探者舍命送回的东西，”白墨宸伸出手，解开了瓶子外面绑扎的绳子，瓶子砰然分裂。瓶子里装满了一种奇特的液体，幽蓝而柔软，在容器碎裂的时候却没有漫开，反而仿佛凝固的胶体一样停滞在了那里，颤巍巍地抖动，在烛火下折射出奇怪的光泽。

那种光，是云荒大地上任何一种物质都从来不曾有过的。

“这可能是巫咸提炼出的某种药物，”白墨宸从怀里拿出一封用金边密封的防水信函，展开来推给白帝，“这一封密报，是我派出去的十九人小队舍命送回的，里面包含了冰夷一个极大的秘密。”

白帝俯过身，拿起了那一封信，看到上面还沾染着血迹。他在灯下展开密报，默默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据我所知，这几十年来，冰夷一直在进行一项极为秘密的计划，”白墨宸低声道，“被称为‘神之手’。那个计划极其机密，只有元老院的十巫才知道。我派出去的人没有打探到全部的消息，只依稀知道‘冰锥’和‘神之手’行动即将展开。”

“‘冰锥’和‘神之手’？”白帝蹙眉。

“‘冰锥’，肯定是为了取道寒冷的北方大海。‘神之手’，肯定是为了对付一些重要的目标。”白墨宸的手指在案上画着，“我怀疑冰夷企图偷偷潜入云荒，带着那些在这种东西里培育出的怪物，来袭击我们的后方！”

白帝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喃喃道：“这些人也太疯狂了。”

“如果冰夷猝然出现在云荒腹地，譬如叶城和帝都，只怕缇骑和骁骑都会抵挡不住。”白墨宸低声道，“幸亏现在还来得及——据我所知冰锥还尚未下水，此刻出动还来得及。要趁着他们来不及有所行动之前，一举突破他们的防线，使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也分不出手去进行什么‘神之手’计划！”

白帝听着，默默颔首，却一言不发。

“墨宸，你计划得很好，”许久，白帝笑了一笑，伸出指甲在那块凝胶上弹了一弹，“不过在这个当儿，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做。”

“什么？”白墨宸有些意外。

空桑多年的死敌便是冰夷，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一年啊……呵，”白帝笑了一声，喃喃道，“一年后就算你灭了冰夷，替空桑永久拔除了后患，可到时候这天下，又轮到谁来坐了呢？”

白墨宸蓦然一惊，看了帝君一眼，仿佛有雪水从头顶泼下。

毕竟君臣多年，那一瞬间，他完全明白了。

“我说过，我也正好有要事找你商量。”白帝忽地笑了一笑，将另一只手抬起，放在爱将面前，“你看这个。”

在白帝右手的无名指上闪烁着的，是空桑帝君的身份象征——皇天神戒。白帝轻轻摩挲着这枚具有传奇色彩的戒指，恋恋不舍，目光里流露出权欲和阴狠来。

“还有两年，我就要脱下这枚戒指了，”白帝沙哑着声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枉费我昔年费尽心力将它得到手，可这十年的光阴，却实在是太短暂了……”

白墨宸静静地坐着听着，身体挺拔如标枪，眼神却微微一变。

十年前，是谁说过只要能当上皇帝、哪怕坐一天金座也死而无憾呢？人心真的是永无餍足。

“前几天的海皇祭上，玄王居然公开讥讽我，说就算我一意孤行地支持你出兵海上，最多也不过两年的时间而已！”白帝冷笑起来，用戴着皇天的手拍击着桌面，“你听听，你听听！时间越来越近，那家伙也越来越嚣张了！”

白墨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显然也是知道玄王的飞扬跋扈。

“如果等玄凛那小子登了基，墨宸，你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白帝呵呵冷笑了一声，“我还能退位回族里当白王，而你呢？到时候，别说灭冰夷了，可能还会变回一介平民！要知道玄之一族一直对你在军中的威望非常忌讳，早就欲除之而后快。”

白墨宸沉默了良久，低声问：“帝君想怎么做呢？”

白帝低声道：“我和宰辅商量过了，想让你从西海即刻撤军，班师回朝。诏书我都拟好了，正准备海皇祭结束就秘密发出，不料你倒是先回来了——我们君臣真是同心同意。”

白墨宸一震，脱口道：“宰辅？”

宰辅素问和他，从十年前起就是合力将白烨推上帝位的两位功臣，可谓是白帝一朝的文武股肱。如今帝君既然是和宰辅合议过了，那么，就意味着这件事差不多已经有了最终的决定，他的意见，已经不能扭转最后的结果。

白帝笑了一笑：“我要你回来帮我做更重要的事。那就是……”

帝君刚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闭上嘴，竖起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白墨宸一惊，倏地按剑而起，警惕地四顾，然而行宫殿堂内空无一人，连风都没有吹进来。

“要小心哪……”白帝忽地笑起来了，手指落在右手的那枚皇天戒指上，指尖敲击着那块蓝色宝石，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说，“传说这个东西有灵性，我要说的话，绝不能让它听见。”

白墨宸点了点头，有些敬畏地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是的，他知道白帝所指的是什么。传说中七百多年前，当时的青帝青宁也想独霸王位，经过了严密的筹划，准备在海皇祭上囚禁其他藩王，发动政变。一切都准备得滴水不漏。然而，奇迹忽然发生了——在举事前夕，一夜之间，居然有天雷击中了紫宸殿。床幔犹自完好，美人依旧无恙，唯独床上拥着宠妃入眠的青帝化成了一堆灰烬！

床榻上，唯有那一枚皇天戒指存留，依旧闪烁如新。

“看到了吗？这就是神谴！”

那一瞬，伽蓝白塔顶上长久紧闭的神庙忽然打开了，空桑女祭司疾步走出，站在塔顶举手向天，厉声对震惊的百官宣布：“神在注视着每一任帝君，在誓碑前发过的誓言不可反悔。若有不遵者，天人共诛！”

那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

数百年来，先后有五任帝君离奇暴毙。那些人，有的已露兵戎夺权之相，而有的却还是在不动声色地暗中进行，然而，无论明里暗里，那些野心家终究逃不过上苍之眼的注视。每一任都以奇怪的方式暴毙，从未有人成功。

已经九百年了，每当云荒的格局即将失去平衡，六王共政局面即将打破，战祸即将到来的时候，可怕的神谴便会自天而降，来去如电，以无可阻挡的力量，将那些独夫和霸主在一夜之间化成灰烬！

这是令整个云荒都敬畏战栗的力量。

此刻，面对着欲言又止的帝君，白墨宸坐在空旷的大殿内，看着在灯下闪耀夺目的皇天神戒，神色缓缓变化，低声道：“在下已经知道您的心意。”

“哈哈哈，好，不愧是和我出生入死过来的心腹爱将！”白帝放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过来对心腹将领道，“其实我有这个心思已经很久了，但真正让我下决心的，却是两天前闯入海皇祭的那个天官苍华。”

“天官？”白墨宸惊讶。

“是的，”白帝的笑意有些诡异，望着窗外的天空，低声道，“他说湛深多年前就曾经预言过，‘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你说，那个王者，不就应验在朕身上吗？”

白墨宸猛地一惊，无法回答。

空桑虽然是君主临国，但从骨子里来说，却是一个深深信仰神权的国家，对神谕和星象看得很重。而天官更是天下最精通占星术的人，如果此话从天官苍华嘴里说出，那自然不同寻常，难怪白帝听了后就动了心。

他想要永远保留这枚皇天！也就是说，要发动内战，寻求永恒的王位！

白墨宸的手无声地握紧，嘴唇紧抿，没有立刻回答。将计划和盘托出后，看到心腹爱将没有立刻表态，白帝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阴冷地盯着他：“怎么？当初，你能替我把那件事做得滴水不漏，现在你却犹豫了？”

白墨宸看着白帝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一凛。那双眼中射出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光芒——犹记得多年前的那一个雨夜，他和素问聚集在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白烨的密室里，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凝望着他们两个人。

他当然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是到了一个要作重大抉择的关头，审视谁是同伴、谁是敌人的目光，绝不容情！他们三个人曾经联手改变了一个时代，将这天下都收入囊中。如今，十年后，当第二个十字路口即将出现的时候，他自然知道白帝会如何选择。

只是沉默了刹那，空桑元帅挺直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果断地回答：“帝君于我有知遇之恩，若要争夺永久的霸主之位，墨宸自然愿为您披荆斩棘。但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下面该怎么措辞。

“但是？”白帝却有点不耐烦了，眼睛眯了一下。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却不能答应帝君。”迎着这样的目光，白墨宸却忽然抬起了头，毫不躲避地回答，“那就是——绝不能在此刻下令让大军从西海上撤回！”

“什么？！”白帝蹙眉。

“恕在下直言，现在绝对不是挑起内战的时候。”白墨宸面沉如水，声音也是铁一样沉甸甸，“目下冰夷拥兵海外，虎视眈眈，借着破军复苏的传言，蠢蠢欲动。如果在这个时候从海外撤回大军，不仅西海多年战果瞬间化为乌有，海上屏障一撤，群狼更会蜂拥而入。到时候我们内外交困，腹背受敌，后果将不堪设想！”

“……”白帝静静地听着这些谏言，脸色阴晴不定。

“帝君想要成就永恒霸业，其实事情并非不能两全。如今还有时间。”白墨宸继续耐心地解释，“如果帝君肯全力支持墨宸在西海上的战争，用一年时间先灭除外患，到时候再杀回大陆，又有何事不可成？”

“别说了！”白帝陡然拍案，打断了他的话。

那一掌拍得重，白墨宸一震，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却依然保持着身体笔直、上半身微微前倾的姿态，毫不回避地凝视着盛怒的白帝，眼神并无动摇。

“到时候再班师回朝？”白帝冷笑了一声，“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的天下！”

“事有轻重缓急，帝君当以天下为重……”白墨宸低声反驳。

“天下为重？那也要是属于我的天下才行！欲攘外，先安内！”白帝根本不听，又一掌拍在了案上，“这件事朕心里已经盘算很久了，目前时间只剩下两年不到，事情已如箭在弦上。朕和宰辅已经达成了一致，不必多言！你也不要回西海了，接下来马上跟随朕回帝都，密议大事。”

那一瞬，注意到帝君已经将称呼从随意的“我”换成了代表无上权力的“朕”，白墨宸沉默了许久，终于只是点了一点头：“是。”

他微微一躬身，将桌上那个破碎的陶罐重新绑好，又卷起了那封带着血的密信。

“帝君，您知道吗？”他望着手里那个罐子，声音有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抖，“为了送出这个消息，这些年来，有两百多个云荒的好男儿陆续牺牲在冰夷的虎穴里！我连夜赶回，也是为了提醒帝君沧流冰夷的阴谋，而帝君……”

“文死谏，武死战，墨宸，你可别弄错了自己的位置，学那个不知好歹的天官——”白帝挥了挥手，似乎再也不想和他多说，“朕累了。如果还有话要说，三天内到帝都来！否则，就永远不要在朕面前出现了！”

白墨宸叹了口气，只道：“是。”

当空桑的元帅离开后，行宫大殿便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白帝狭长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望着案上精美的镏金铜人灯，喃喃地对着空气开口：“如宰辅所预料的一样，墨宸他果然不大情愿啊……”

“是啊。”背后传来帘幕拂开的声音，一个老者清癯的身影显露在黑暗深处，高而瘦，如同一只灰白色的大鹤——在内秘密旁听君臣对谈的，居然还有另一人。

“白帅如果不肯配合，那事情就棘手了，”宰辅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缇骑大统领都铎虽然效忠帝君，然而此人贪恋金钱，未必可靠。而驻守两京的十万骁骑军的统领骏音又是白帅昔年战场上的刎颈之交，对其忠心耿耿。缺了白帅，帝君若要发动政变，只怕没有足够的人马可以控制局面了。”

“该死！”白帝沉默了片刻，狠狠一掌击在案上，“墨宸也算是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来的人了，为何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居然犹豫起来？”

“帝君息怒，”宰辅拿出水烟来抽了一口，“看来，墨宸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啊……”

“什么打算？”白帝悚然一惊，不由自主地脱口道，“莫非……他也想称帝？”

“咳咳……说不定微臣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宰辅看到帝君眼神的变化，在暗影里笑了一笑，“白帅不赞同帝君，或许只是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他不是不识时务的人。”

“希望如此，”白帝喃喃道，“朕真的有点舍不得墨宸这名大将。”

宰辅抽了一口水烟，森然道：“十年前，大皇子也曾不舍兄弟之情。”

白帝一惊，只觉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心中那一缕犹豫顿时熄灭。

这个提醒一针见血。十年前，他、素问、墨宸三人密谋篡位。然而当时作为首席幕僚的鹤绂首鼠两端，居然将他们的密议透露给了当时在位的皇兄白煊。按理说，一旦知晓兄弟有篡位之心，皇帝会立刻下灭门诛杀令。然而可笑的是，他那位一母同胞的兄弟虽然荒淫，却在手足之情过于仁慈，居然对唯一的胞弟起了宽恕怜悯之心，没有立刻诛杀，只是想采取怀柔之策，令他迷途知返。

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犹豫，白帝得到了喘息之机，立刻发动了深宫杀局！那优柔寡断的皇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连带着他的无数宠妃和一对儿女，也一起成了黄泉冤魂。

在这样的权力巅峰上，任何一丝软弱容情都是危险的。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如此！

白墨宸从行宫里走了出来，外面已经是五更天，冷雨密集，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帝君既然未曾休息，黎缜便领着内侍在阶下一直等待，见白帅出来，便上前一步迎接他，然而似乎体力不支，身体一晃，幸亏白墨宸眼疾手快，一手托住。

“总管多小心身体。”白墨宸拱手，“在下告辞。”

“白帅也要小心啊。”黎缜在背后极轻地说了一句。白墨宸霍地站住身，回头看了一眼大内总管。黎缜站在那里，一张富贵白胖的脸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白墨宸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

这个黎缜，一直是个令人捉摸不定的人。身为大内总管，多年来从不结党营私，即便是宰辅素问权倾朝野，他也不曾对其有过谄媚。让人觉得这个六十多岁、历经了三任帝王的总管是个看不透的人物，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十年前，当他们三个人密谋政变，一举诛杀了白帝白煊之时，一夕之间深宫血流成河，伏尸遍地。然而这个有能力影响政局的人，虽然身处内宫却一直按兵不动——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表示反抗。

直到白烨坐上了王座，他才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阶下，对来朝的文武百官展开黄绢，宣称先帝白煊因纵欲过度而一夜暴毙，二皇弟白烨即时继位，君临天下。

那一刻，他们才知道这个人终于站在了他们一边。

正因为有了黎缜的率先表态，这一轮白族内部的政权交替并没有引起其他藩王的异议和不满，白煊驾崩了，他唯一的弟弟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甚至，没有人再关心那一对原本也可以继承王位的孤儿去了何处。

这世界从来是强者的天下，谁会怜惜孤儿寡母？

转眼十年过去。如今帝都又是山雨欲来之时，这一次，他又会如何呢？

白墨宸翻身上马，沉吟着往外走去。夜雨细密，转过一条街，便看到了街角暗处站着的那个打着油纸伞的青衣谋士，高挑清瘦，脊背微微躬着，宛如一只霜中的老鹤。

穆星北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此刻见到主人回来，赶忙迎上去，脸上显出忧虑的神色来，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行宫大殿：“如何？”

白墨宸摇了摇头，面沉如水：“帝君要逼我入火坑。”

穆先生猛地一震：“难道……帝君真要背弃誓碑盟约，试图独霸天下？”

白墨宸看了谋士一眼，苦笑：“穆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一切都如你所说，帝君甚至要我撤军西海，助他镇压六部。我苦谏而不得，只能等明后天入京再作打算。外患未灭，内乱又起，唉……”

“不可！”穆先生失声道，“属下说过，天象有异，白帅万万不可入京！”

“天象？”白墨宸在夜雨里按辔而行，冬日冰冷的雨轻敲着他的盔甲，发出清楚而短促的叮当声，仿佛周身都有刀兵过体。空桑的元帅低着头，微微咬着牙，两侧咬肌微微鼓起，有一种狠厉的表情。许久，忽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命由我，不由天！”

穆先生一震，抬起头看向自己辅佐多年的主人。

稀疏的雨幕里，白墨宸坐在马上，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双颊瘦削，仰起的下颌线条显得冷峻，有一种豹般的轻捷强悍。那一瞬，穆星北心里忽然一片豁然。

是的，天象凶险又如何？预言不祥又如何？

像白帅这样的男人是天生的霸主，从来不会被所谓的“不祥之兆”击倒的，不战斗到最后一刻他绝对不会放弃，而不到最后一刻，胜负谁也不能定！

穆先生抖擞了精神，问：“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是要撤兵西海，还是……”

白墨宸不再说话，按辔缓行，转入了暗巷里，似是心里在权衡利弊，对着随行的穆先生点了点头，开口道：“立刻替我飞鸽去往西海前线，分头告知‘风、林、水、火’四旗的将领——”

白帅从马上俯下身，在心腹幕僚耳边低声吩咐。

然而奇怪的是，穆先生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是为了听清楚两人在说着什么，暗影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动。

就在那一瞬间，耳边风声一动，白墨宸忽地长身掠起！

他一按马背，整个人便箭一般地朝着暗处飞去，动作利落敏捷如猎豹。十二铁衣卫还没赶上来帮忙，只见他半空中一个探手，抓住了什么。咔嚓一声响，有骨头被生生捏碎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半声沉闷的惨叫。

白墨宸倏地从黑暗里折返，手里提着一个人，重重地摔到了冷僻的巷角。那个人在冷雨里抽搐着，脸色青白，喉头软骨已经破碎，只是一时未气绝而已。

穆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属于修罗的一面。

“帝君的动作还真是快。”白墨宸冷冷一笑，“我前脚刚离开，他后脚就派了人暗地里跟踪了——你是缇骑的密探吧？”他毫不留情地抬起脚，狠狠踢在那个人的肋下。又是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那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连连点头。

“该死！”白墨宸低声怒斥，“都铎那家伙也跟帝君站在一边？”

“不稀奇，”穆先生叹了口气，“只怕除了白帅，所有人都站在帝君一边吧？”

“……”白墨宸没有说话，从地上提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家伙，伸手一扭，只听咔嚓几声响，抖断了对方的肩肘关节，在惨叫声里一扬手，将那个人对着陋巷墙头某处扔了过去！暗夜里，没有听到那个人落地的声音，显然是被黑暗里的某些人接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头儿！”白墨宸冷笑了一声，声音冷厉如刀，“日后要跟踪我，就让他自己亲自来！这些不入流的杂碎，来一个撕一个，别有去无回白白地浪费了！”

细雨声里，有簌簌的脚步声沿着墙远去，最终再无声息。

白墨宸凝望着四周，眼里露出了一丝冷笑，忽地道：“先生。”

“白帅有何吩咐？”穆先生立刻上前。

“我们要开始布局了。”白墨宸语气决绝，毫不拖泥带水，“对手已经开始行动，我们也绝不能慢了手脚。”

“是。”穆先生眼睛一亮，“白帅是要向帝君宣战了吗？”

“不，还不是宣战——冰夷未灭之前，我不想轻易挑起内战。所以……”白墨宸在马上微微弯下腰，在幕僚的耳边说了一段话。这次他一共说了三道命令，每一道都短促而清晰，穆先生越听越是佩服，眼神凝聚如针。

“以上三件事，立刻找人去办，十二个时辰内必须有回音。”白墨宸握紧马缰，冷冷地说，“西海、京畿、大内，兵分三路，一刻也耽误不得！如今我们是在和那些人抢时间，就看谁布局布得快了！”

“是！”穆先生领命，顿了顿，“那您呢？”

“我？”白墨宸冷笑，“帝君既然下了命令，我自然是要奉召进京的。”

“不行！”穆先生脱口，“此行太凶险，白帅就算真的准备入京，也必须找到可靠的人来保护您，否则绝不可孤身犯险！”

“不能多带人手进京，否则白帝必然忌讳，”白墨宸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我此次是秘密回到云荒的，诸位藩王还不知道我的来意，想来白帝也不希望这件事公开。如果此事一传出去，只怕内战没起，诸王之乱又要先爆发——这也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那么，至少带上十二铁卫。”穆先生低声道，“或者，带上‘那个人’。”

“那个人？”白墨宸脸色倏地一变，“你说的是……”

“殷仙子。”穆先生的眼神意味深长，“十年磨剑，用在一时——白帅有绝世利剑在手，在此危急关头不拔此剑，更待何时？”

“……”白墨宸长久地沉默，手指关节握得发白。

“这事我自有打算，还不打算把夜来拖进来。”终于，他叹了口气，低沉道，“我白墨宸戎马半生，什么生死没经历过？更何况以我和帝君多年的交情，我即便抗旨，他也未必一定会立刻动杀心。只要撑过十二个时辰，相信我们的部署就会生效。”

穆先生还是摇头：“白帝阴狠反复，绝不可大意。更何况帝君身边还有一个宰辅素问。白帅若要孤身进京，在下绝不能认同。”

“唉……我知道先生如此苦心孤诣，全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白墨宸叹了口气，“但此事我另有打算，不必再说了。”

“可是……”穆先生还想据理力争，然而白墨宸一眼横过来，语气森然：“先生难道要强我所难吗？”

穆先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再多说：“是。”

“我有另外的事情拜托先生，”白墨宸凝望着雨幕的最深处，一字一顿道，“很重要。”

“请主上吩咐。”穆先生躬身。

“是有关我家人的事……”白墨宸喃喃。

“家人？”穆先生微微一怔。白帅所说的家人，是指在北陆乡下的那个家吗？自从他发迹后，他那个名义上的“家”也跟着鸡犬升天，得了不少好处。然而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对白帅而言不过是一种身份上的掩饰，如今大事关头，怎么会考虑起这些来？

“当然不是北陆那个家。”白墨宸笑了起来，意味深长。

“什么？”穆先生一怔。

白墨宸从马背上俯下身，在心腹幕僚耳边说了几句话，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意外的真相，穆先生的瞳孔忽然收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讶异也有敬畏。

“连先生也很惊讶吧？”白墨宸低声笑了起来，“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带他们走吧！如今是时候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和那些人斗到底！”

当皇帝和权臣们在行宫里密谋的时候，白塔顶上有人哦了一声。

黑暗的室内，空桑女祭司凝视着水镜，变了脸色。

“居然又出了一个独夫啊……”空桑女祭司苦笑着摇了摇头，用枯槁的手指点向水面，指尖刺穿了水中白帝虚幻的脸。九百年的大限即将到来，破军要出世，第七分身尚未现形，星主神谕迟迟不降临。在这样的时候，居然还出了这个乱子？

这么一来，她就不得不全力以赴应付这次帝都的危机，无法顾及破军的事了。

空桑女祭司在黑暗里合起了双手，对着水镜祈祷。星主，无论你在天地间何处，请降临神谕，告诉我们接下来该何去何从……第七分身到底在何处？

然而，水面依旧一片平静，没有一个字迹浮现。

还是没有迹象吗？星主到底是怎么了？空桑女祭司轻声叹息，有些疲倦。龙前日已经出发去叶城诛灭第六分身，至今尚未回来。虽然她明白龙的力量在云荒无人可比，不知为何她内心却有些忐忑。

那个第六分身，叶城的殷夜来，是麒麟的妹妹。

如果龙杀了她，难免会引起组织里的动荡吧？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个金色命轮，有些忧心忡忡。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仿佛起了什么感应，她手里的命轮忽然微微地亮了一下！

那是有同伴在附近的象征。

“龙？”她惊喜地回过身去，看着神庙窗上映出来的剪影，“你回来了吗？”

窗外风声一动，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翻窗而入，水蓝色的长发在夜风里拂动。他撩开了帘子，手心上那一轮金色的烙印在暗夜里微微闪耀。空桑女祭司从水镜前站起，欢喜地迎了上去。然而，就在她回过身的瞬间，黑暗里有一阵冷意无声掠过。仿佛暗夜潜行的蛇，一把剑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帷幕，疾如闪电地刺来，一瞬间穿透了毫无防备的人！

那一剑是如此狠毒而隐秘，空桑女祭司甚至来不及结印，双手就被一剑刺穿，以高高举过头顶的姿态，生生被钉在了神殿的祭坛上方！

“你！”空桑女祭司震惊地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人，“你是……”

那是一把无形无质的光剑，握在那一只同样有命轮的手里！那个人抖搂了身上的斗篷和假发，紧盯着白发苍苍的空桑女祭司，小心翼翼地退到了水镜旁边，斜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脚踢了过去！

青铜的水镜四分五裂，在神庙里发出刺耳的声音，水在地上蔓延。

“没了水镜，你就没了耳目吧？没有了手，你也无法结印施咒！”那个人松了一口气，看着被钉在柱子上的女子，低声道，“我不想杀你，凤凰，但我也不能让你去通知组织里的其他人来杀了我们兄妹！”

空桑女祭司一震，陡然间明白了过来：“你是麒麟？”

“是啊……是我，你很吃惊我会出现在这里对吗？”那个拿着光剑的人在黑暗里狠狠地笑，“哈，按照你们的计划，我此刻应该已经在奔赴狷之原的途中了。你和龙，就是这样算计自己所谓的‘同伴’吗？”

凤凰定定地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同伴，失声问：“龙……龙呢？他在哪里！”

“我杀了他。”黑暗里的人冷冷道，“在他杀掉我妹子之前。”

“什么？”苍老的女祭司忽然全身震了一下，死死地盯着他，双手痉挛地扭动着，似乎要在空气里抓住什么，嘴里虚弱地喃喃道，“不可能……你，你杀了龙？”

“不可能！”空桑女祭司忽然大喊了一声，扭过手臂，不顾一切地想将手拔出来！她的动作很用力，一扯之下，光剑斜削过她整个手掌，整个手顿时血肉模糊。然而，她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疼痛，竟然硬生生地一下子把手拔了出来！

“不可能……”十指齐齐削断，跌落在地上，她却看也不看一眼，只顾血淋淋地蹒跚走过来，对着他喃喃道，“你……杀了龙？不可能！”

清欢倒抽了一口冷气，警惕地看着这个垂死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凤凰忽然厉声大呼，举手向天。

那一瞬间，她雪白的长发猎猎飞舞，苍老的眼眸里流露出不顾一切的光芒，手心在刹那间盛放出了可怕的光，宛如一团烈火凭空燃起——那是命轮在她掌心旋转，发出了耀眼的金光！在光芒中，她喃喃念动了一个奇特的咒语，一瞬间，白骨生长，血肉重生，那一双残缺的手掌忽然间恢复了原样！

“涅槃！”清欢失色惊呼。

那是传说中组织里“凤凰”的绝技，不到玉石俱焚的最后一刻绝不使用。他知道事情不对，手腕一翻，光剑忽然自动飞起，在空中一转化为六道闪电，从各个方向刺了过来，交错成网。那是九问里的最后一招——苍生何辜。

生死关头，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就用上了最强的一击！

凤凰的手还没有恢复原样，然而手指连点，居然将六道闪电全部反击了回去！轰然巨响中，清欢踉跄着连退几步，感觉整个神庙都在震动。身上的伤口被再度震裂，他吐出了一口血，眼神凝重起来——不错，这才是凤凰真正的力量吧？

“你……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凤凰重新长出的十指被剑气所激，重新咔嚓地折断了数根，然而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喃喃地一步步逼过来，“不可能……不可能！他，他……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在看到泪水从女祭司枯槁的眼睛里滑落的瞬间，清欢蓦然明白了。

他奶奶的，这世上的女人怎么都那么疯？这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居然为了龙发狂成这样子？这下事情可麻烦了……只怕自己难以全身而退。

凤凰死死地看着他，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同伴，更不是在看一个刺杀者，而仿佛是在看一种无法原谅的恶物——这个毕生都待在黑暗里等待宿命的女人，似乎终于看到了自己命运的终点，眼里流下的泪水如同火一样炙热，在暗夜里，居然闪着妖异的蓝色光芒！

清欢一生经历过大风大浪，与人无数次生死对决，知道此刻绝不可力敌，便立刻足尖一点，向着神庙门口退去，然而，不等他退出，凤凰缓缓抬起了手，在胸前合拢。在她双掌合拢的瞬间，整个神殿震了一震，四壁忽然间回应出了奇怪的光芒！

无数的符咒从墙壁上隐约凸显，仿佛一圈圈的丝带，严密地将这座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环绕。那是被血咒召唤出来的禁锢的封印，切断了这座神庙和同一时空的任何联系，也阻断了清欢退出的一切可能。

他的后背撞上了自动闭合的门，仿佛一个巨锤敲击他的身体，瞬间将他反震了回来！

肥胖的身躯踉跄落地，往前跨了一步才站稳。凤凰踉跄着走过来，长袍上全是血迹，抬手向着清欢，指尖上有幽蓝色的光刺刺作响——那是灵力在汹涌聚集的象征。

她望着自己的同伴，喃喃道：

“麒麟！我要杀了你！”

“咦？怎么回事？”脚底下忽然微微一震，白塔上巡夜的侍卫忽地感觉到了什么异常，回头看了一眼。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仿佛有隐约的金光一闪。

“神庙好像有点不一样。”有个侍卫喃喃道。

“看花眼了吧？”旁边同伴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一眼，然而那里还是一样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清，“那个老婆子一年到头门窗紧闭地待在里头，会有什么不一样？”

侍卫摇了摇头，苦笑：“是啊。”

同伴取笑：“可能是悦意公主这几天太安静，让你觉得不习惯了？”

然而刚踏上伽蓝白塔的最高一层，忽然间，有一个侍卫发现了异常，惊骇地喊了起来：“看！神庙……天啊，神庙在发光！”

在暗无星月的雨夜里，只是一瞬间，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居然凭空发出了耀眼的金光！那些光非常诡异，一圈一圈，由内而外地透出来，穿透了厚厚的墙壁，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击着，激发出一道道的闪电。

“怎么了？”侍卫大吃一惊，“女祭司不会有什么事吧？”

一行人冲了过去。然而，尚未触及庙前的台阶，那几个靠近神庙十丈内的人都被一股奇异而暴烈的力量击中，一瞬间齐齐飞了出去！仿佛巨锤从虚空里击来，那些侍卫从白塔上万丈高空坠落，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如断线风筝一般消失了踪迹。剩下那些距离稍微远一点的人幸免于难，站在那里吓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天啊……神！神发怒了！”

巡夜的侍卫惊恐狂呼，四散而逃，白塔顶端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方才还沉浸在黑甜香药力中的公主忽然清醒了过来，仿佛预感到什么不祥似的站起，狂奔向了神庙。但脚踝上的金锁长度有限，她刚踏上神庙台阶，锁链已经绷紧。她一个踉跄扑倒在玉阶上，口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师父……师父！”

然而，伽蓝神庙的门紧闭着，里面只有金光四射而出。

那是激荡的力量在交锋，令所有人都无法接近半步！

[第七章] 涸辙之鲋

海皇祭过后的第一个黎明，天色阴沉，重云欲雨。

清晨，从西市买的那一个巨大铜盆运到了秋水苑，一丈长，六尺宽，足足可以容得下两个人平躺，惹得所有侍从都惊讶不已。广漠王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亲自指挥仆人将那个沉重的铜盆运到了西厢院子里，注满了海水，然后屏退了所有外人，敲了敲琉璃的门。

“真的弄过来啦？”琉璃探出头来，看着廊下那个巨大的铜盆，惊喜万分，“太好了，这样他就可以躺得舒服一点了！”

广漠王蹙眉：“你不让外人进房，可是那么重的东西该如何挪进来？”

琉璃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对着那个沉重的铜盆勾了勾手指。也不知道她翕动嘴唇念了什么，只听呼啦一声，那个巨大的东西忽然自行飞了起来，穿过打开的门，稳稳落到了房间地上，连里面满满的海水都没有洒出一滴。

“这点小法术，我还是有的。”琉璃心满意足地笑道，“来，帮我把他搬进去。”

“好吧。”广漠王走入房间，反手关上门，挽起袖子准备把水里的鲛人抬起来，然而琉璃却阻止了他，递过一双厚厚的羊皮手套来：“喏，先戴上这个。这个人奇怪得很，全身冷得像块冰，不戴手套还真不能碰。”

“是吗？”广漠王如言戴上手套，却忍不住一笑。

“笑什么啊？”琉璃直觉到他的笑意里有另一层意思，嘟囔道。

“我笑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广漠王俯下身，探手入水托住了那个鲛人的双肩，发觉手上果然透过来刺骨的寒意，“将来就算能在一起，抱也抱不得，亲也亲不得，更不用说成亲生孩子了。”

“啊？”听得这话，琉璃没有像一般少女一样羞涩地低下头去红了脸，反而睁大了眼睛，打破沙锅问到底，“抱和亲也罢了，可为什么不能生出孩子？”

“……”广漠王反而被她戗得说不出话，一时无语，只能埋下头继续搬动那块人形坚冰。然而琉璃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话题，一边配合他托起那个鲛人，放入一边的铜盆，一边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为什么？你们人类和鲛人都是怎么生孩子的？”

“这个……”广漠王看着自己的女儿，反而有些赧然。

这个丫头，如果不知道她的出身和来历，肯定会被人看成是一个天然痴呆。

琉璃的眼睛里露出了疑惑的光，继续追问：“我也问过一些云荒大地上的孩子，他们是怎么被生出来的。他们有的说是被爹娘从街上捡回来的，有的说是从后院树上结出来的，真是稀奇古怪。我看翡丽她大着肚子，也凑上去问过，结果她什么也不说，脸红得像涂了胭脂似的，好像我要调戏她一样。”

广漠王哑然失笑，没有想到这个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少女对云荒的好奇心居然无孔不入到这般地步。他脱下手套，挠了挠头道：“这个问题啊……”

广漠王尚自沉吟，却听到脚步声传来，有人居然打破了他不许入内的禁令，跑过来在外面大力拍着门，呼唤：“王，王！大事……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广漠王听出是珠玛的声音，不由吃了一惊——这个嬷嬷在卡洛蒙世家服侍多年，见惯了风浪，很少有这样失措的时候，今日居然这样大惊小怪。

“翡丽……翡丽长公主她……她不好了！”

“什么？”广漠王大吃一惊，“不是还有两个月才生吗？”

翡丽·达·卡洛蒙是他的妹妹，也是先代广漠王唯一的女儿，自从兄长去世后，她便是他唯一的亲人。长公主从小体弱多病，嫁给族里门当户对的夫君后也留在了铜宫居住。这一次作为卡洛蒙家族的嫡系，应诏和他一起来叶城见驾，本以为日程离产期还远，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却不料横生变故。

翡丽今年已经快三十岁了，因为身体不好，前面的两个孩子都没有保住，这次这个孩子若是再无法顺产，只怕此生便无望做母亲了。

广漠王再也顾不得琉璃的事，连忙转身。

“巫医说，可能是白日里被海上的妖风吹了，催动胎气，现在要早产。”珠玛在外面顿脚，因为紧张，话语快速得令人听不清，“长公主疼得死去活来，偏偏一个劲叫嚷着要回铜宫去。这……这可怎么办啊！”

“我去看看。”广漠王立刻走了出去，“叫空桑的大夫来看了没？”

“等等，我也去！”琉璃出乎意料地跟了出来。这个片刻前还在说着忧愁沧桑话语的少女转瞬显露出了和外表相符的活跃和好奇，一边跑在前头，一边道：“我还没看过云荒女人是怎么生孩子的呢！”

长公主起居的内室里，一片慌乱。

金盆被踢翻，案几被推倒，侍女们手足无措地看着榻上不停挣扎的女人，却没有一个人能靠近她，眼睁睁地看着血从她身体中流出，染红了半条毯子，血腥味弥漫在充满了薰香的房间里。

“回……回铜宫去……”翡丽长公主在昏乱中喃喃，手在空中乱抓一气，呼唤着丈夫的名字，“达鲁！达鲁呢？他在哪里？”

“长公主……”侍女们低声，“达鲁老爷没有来叶城。”

“那就回乌兰沙海！回去……我要回去！”翡丽长公主喃喃道，奋力一挣，居然掀开了染满血的毯子，直直坐了起来！

“长公主！”侍女们连忙上前，却被她推开。

“我要回到达鲁身边去……我要他看着这个孩子生下来。没有他在，我……我害怕。”冷汗濡湿了长公主的脸颊，这个病弱的女人在神志昏乱中却用一股惊人的勇气站了起来，挺着硕大的肚子，颤巍巍地扶着床榻，“我要他看着我们的孩子！”

血从她的身体里不停流出，染红了半条襦裙，滴滴答答地顺着小腿在地面上蜿蜒开来。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上前试图将她拦回床上，然而却无可奈何。

翡丽长公主披头散发，踉跄地扶着墙往外走，眼神涣散。

然而，当她刚迈出一步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呀！”琉璃惊呼了一声，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翡丽长公主撑着身体站在她面前，长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颊上，肚子很大，行动不便。房间里都是血，床上，被褥上，地上……那些血是从孕妇身体里流出的，仿佛无穷无尽，染红了新生命降临前的房间。室内血腥味弥漫，那种腥味有着一股孕育的力量，仿佛是劈开了一个活人身体，用她的血重新造出了一个新的生命！

琉璃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忽然间有些出神。

多么奇特啊……陆地上的人，居然是从自己的身体里，将新的生命孕育出来的！

“回……回铜宫去。”精神恍惚的翡丽长公主没有认出侄女来，喃喃念着，继续往外走去。然而走不了几步，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刀绞般的疼痛，一阵热流从腿间涌出，脱口痛呼了一声，扶着墙壁弯下腰去，大股的血顺着小腿淌了下来。

“不好！快叫大夫……快叫大夫！”珠玛这时候已经进来了，一见这种景象就大叫起来，“滑胎……长公主要滑胎了！”

“滑胎？”琉璃好奇，“滑胎是什么意思？”

“就是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要保不住了！”珠玛这时候已经管不了这个万事好奇的少女，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九公主你快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啊？”琉璃这才明白过来，看到翡丽长公主脸色苍白地扶着墙壁，立刻就要瘫软下去。她顾不得别的，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孕妇的腰身。那一瞬，血腥味扑鼻而来，琉璃忽地震了一下。是的！那一刻，隔着厚厚的衣裙，她居然能感觉到高高隆起的腹部里有什么在激烈地动着，似是一颗小小的心脏，竭尽全力跳跃。

啊……那是那个还没出生的婴儿的心跳吗？

她把手按在翡丽长公主的腹部，感觉到那渐渐微弱下去的心跳。里面濒死的婴儿似乎极其痛苦，发出微弱的声音，传入她的心底。

“不……不，我要活着！

“救救我……救救我。”

极细小的声音，凝成一线——这，难道是那个即将死去的胚胎在母体里挣扎的声音吗？人类的胎儿，和他们隐族的一样，在还没有完全诞生之前便开始凝聚起了灵魂吗？

“不……不，我的孩子……”血还在大量地从身体里流出，翡丽的脸色煞白，身体也无法支持，缓缓扶着墙壁瘫软下去，坐到了地上。血越流越多，眼看那个孩子就要在腹中窒息。琉璃来不及多想，将手放到了长公主隆起的腹部，抚摩着，喃喃念起了一长串的咒语。

她的声音轻柔，语调古雅，说着周围人听不懂的句子。

奇迹般地，在她的手隔着衣服抚摩着胎儿的短短片刻后，翡丽的剧痛就停止了，感觉到虚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神志也清醒了一些。她喘着粗气，撑住了自己的腰身，感觉到胎儿已经滑到了产道口，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长公主……快用力！”珠玛冲了过来，握住了产妇的手，“只差一点，孩子就要出来了！”

翡丽长公主额头满是虚汗，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力抓住对方的手，只听哇的一声哭泣，一个小小的肉团从襦裙下滑出，落在了一摊血里面。

“孩子！”琉璃惊喜万分，看着那个扭动的肉团，“这是孩子吗？”

“这当然是孩子！难道还能生出别的什么来不成？”珠玛顾不得唧唧喳喳的少女，连忙抢上去抱起那个不足月的孩子，用羊绒手巾擦拭着婴儿周身的血污。然而只哭了那么一声，被抱起来的孩子便再度沉寂下去，脸是青紫色的，连手脚都不动了。

翡丽长公主看了一眼，惊呼了一声，便虚弱地失去了知觉。

“啊？”珠玛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将婴儿平放，抠出他嘴里的羊水，有节奏地拍打后背，然而，折腾了半晌，孩子还是一动不动。

“终究还是保不住吗？”珠玛颤抖着双手，老泪纵横。

“让我抱抱吧！”琉璃却不合时宜地凑了过来，自顾自地从老妇人手里抢过那个婴儿，将脸贴在了那张小小的脸上，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那一团软软的肉：“喂，别闹了，小家伙，快醒来吧……”

“别闹了，九公主。”珠玛看不下去，过来抢那个死婴。然而，就在那一瞬，随着她持续的抚摩和低语，那个没有了动静的孩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咕噜，动了一动手指！

“哎呀！天神啊！”珠玛惊喜得大叫起来，“活了……又活了！”

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狂喜中，侍女们相互告知，好消息一下子从屋内传到了外面——这是卡洛蒙家族新一代的第一位男性继承人，不足月的婴儿居然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闯过生死关，的确是天神保佑下的奇迹，是吉祥的象征。

在侍女贴耳的呼唤声里，翡丽长公主涣散的意识渐渐凝聚，看清了面前抱着婴儿的少女，怔了一怔，虚弱地喃喃道：“琉璃？”

“快看！你的孩子！”琉璃笑得如阳光般灿烂，把孩子送到她眼前。

肉肉的小婴儿动着双手，眼睛都没睁开，却一下子准确地寻找到了母亲的胸口，将脑袋凑了上去，拼命地吮吸着，拱动着。

“他……他在干什么？”琉璃目瞪口呆。

“他饿了，要喝奶。”珠玛笑着解释。

“啊……”琉璃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叹息，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似乎对这一切都感到非常新鲜和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孩子软软的小脚丫。

“好小啊……”她喃喃道，“就像是玩具一样！”

珠玛笑了起来：“看九公主说的……就好像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一样。”

“是没见过啊……”琉璃撇嘴，“我们老家那里，孩子都不是生出来的。”

“啊？”老嬷嬷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失笑，“那难不成是树上长出来的？”

“嘿嘿……就不告诉你！”琉璃得意地笑着，“喏，爹他就知道。”

广漠王听着她扯得越来越远，生怕她说漏嘴什么，忍不住摇头打断了她：“琉璃，你该回去了。看你一身的血污，还不快去洗干净？”

琉璃看着自己的双手和袖子，却摇了摇头：“我可没觉得脏……这是母亲的血呀！我们老家那里，孕育新生命是神圣的事情，你们这里难道就觉得是肮脏的东西了？”

“……”广漠王实在对这个丫头无可奈何，“好了，闭嘴。”

“你真是个神奇的孩子……琉璃。”这边翡丽长公主缓过了精神，将孩子搂在胸口紧紧地抱着，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明丽的少女，语气复杂，断断续续地低声道，“当初……当初哥哥把你从密林里带回来时，我还不能接受你——我记恨你的母亲……因为是她让我失去了一个哥哥。但是今天……你……你却救了我和我孩子的命！”

她颤抖着合起了双手：“天神啊，请饶恕我曾经对你的怀恨吧！”

琉璃心无芥蒂地笑了起来，抬手轻轻触了一下产妇满是虚汗的额头：“没事，天神会饶恕你的……天神不会记恨别人。”

“翡丽。”广漠王连忙上前拉住她，“快休息吧，琉璃，你也快回房里去待着！”

琉璃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好吧……不过让我再最后摸一下！”

少女再度俯下身，将手伸向婴儿。那个大难不死的小肉团躺在母亲的怀里，咂着嘴，似乎能感觉到这种好意，居然伸出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和琉璃的手掌相抵，发出了轻轻的一声欢喜的笑声。

“啊！他居然打了一个嗝！”琉璃惊喜地叫了起来。

看着少女蹦蹦跳跳随着广漠王远去的背影，珠玛眼里却流露出一丝疑惑的光——她们老家那边都是不生孩子的？哪有这样的地方！……那，九公主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真是一个满口胡扯的小丫头！”

星海云庭的非花阁。

黎明的时候，殷夜来从浅睡中醒来，感觉到耳边有温热均匀的呼吸。睁开眼，便看到了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如同岩石一样冷静坚硬，正靠在她的额头上方，贴着帷幕沉睡，连外袍都没有脱下。

他昨夜不知何时回来，没有吵醒她，就这样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凝视着他睡去的样子。看得出，他睡得并不踏实，显然也没有梦到什么愉快的事情，双眉微微蹙起，眉心里有一道深深的皱痕，似锁着什么心事，不时地紧抿一下嘴角。在这样一个冬日的清晨，一切显得那么宁静安详，宁静到——竟然给人一种可以恒久的错觉。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冷硬的脸颊，然而，在她的手指接触到他皮肤之前，他霍然惊醒了，眼里有一掠而过的警惕和杀意，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刀。

那种眼神，让她的手停在了咫尺。

那一刻，她心里无端地跳了一下，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再不是朝夕相处的白墨宸，而是另一个出现在自己噩梦里的影子！

许久，她勉强笑了一笑，轻声道：“你做噩梦了吗？”

“是你。”白墨宸看到她，终于明白过来身在何处，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很奇怪的梦……我梦见了一个有着金色眼睛的人，站在一个难以形容的地方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他对我说，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什么？”殷夜来蓦地失声，只觉得背后一冷。

他，难道也做了和自己一样的梦？

“我看不见他的面容，只看到他的身边都是火和血。无数人义无反顾地跳入了其中，被吞噬和熔化。可是，没有一个人挣扎，没有一个人呼救。”白墨宸的声音低了下去，抬手撑住额头：“就像被一种奇怪的力量吞噬了一样！”

殷夜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冷，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声道：“那不像是你应该做的梦。”

“是啊……但是不知道为何，这次回到云荒后，我已经是第三次做这样的梦了。一次比一次更清晰，一次比一次强烈。”白墨宸低声，“最可怕的是，我在梦里很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应该过去，却身不由己地随着召唤一步步前行，眼看就要跟那些人一样跳进血和火之中——”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她：“幸亏在最后一刻，你叫醒了我。”

“你醒来那一刹那的表情，真的像要杀人一样。”她岔开了话题，并没有问他昨夜见驾的结果如何，只是往床里面挪了一挪，让出一块地来，“就这样坐了一夜？怎么不上来睡？”

“怕吵醒你。”他低声道，“很久没见你睡得那么香了。”

“上来休息一会儿吧，”她拍了拍空出来的半边枕头，“天还没亮呢。我们躺着说一会儿闲话也好。”

“不了，时间不多。”他摇了摇头，显然早已想好了主张，“你身体好一点了吗？如果能活动的话，今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嗯？出去？”殷夜来有些诧异。

这些年来，他们的交往一直很低调。他一年里很少回云荒，每次来也只是在夜里，不到天明便又离开，更是从未提出过要带她“去外面走走”。而且，他不是说了外面可能还有残留的刺客，要让她警惕，不要外出吗？

然而，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好，我让春菀去备轿。”他旋即站起身来。

殷夜来满怀心事地看着他，觉得这几日连接发生的事情有些纷繁复杂，似乎一环扣着一环，无端地令人心里越发不安。她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那……你今天不回西海去了？”

“不回了，”白墨宸淡淡道，声色不动，“明天我还要去帝都一趟。”

“……”殷夜来疑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问什么。

如果明天还要再去伽蓝城，那么就是说昨夜他面见帝君，并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这些年来墨宸和白帝共同进退，昨夜到底是什么事，令墨宸万里仓促赶回，而白帝又不曾同意呢？这，似乎是多年来这一对君臣第一次出现分歧吧？

然而，她并没有问。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告诉过她，做这一行，是不能随便问雇主为什么的。

“今天我会派出所有的精锐侍卫来护送，也预先探过了场地，你不必担心安全问题。”白墨宸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极普通的一件玄色长衣，语气很平静，“戴上珠翳①，今天，就让我好好陪你四处走走吧。”

软轿走了很久，不知道到底到了哪里。

殷夜来走下轿子。薄薄的珠翳在额头上微微颤动，仿佛一片云一样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露出苍白娟秀的下颌。她的脚上穿着洁白的丝履，但撩开帘子后，第一步却踏入了一摊污水里。受伤未愈的她行动不如平日敏捷，这一脚来不及收回，便重重地踩了进去。

“小心。”白墨宸从旁搀扶住她，低声道，“这个地方不大干净。”

这里是……她愕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魁元馆”三个字。

那一瞬，她身子不由得微微地战栗起来。

“进去吧，”白墨宸看着她，眼神却看不到底，“一起吃碗面，如何？”

心跳得如此激烈，殷夜来只觉得全身仿佛忽地失去了力气，就这样被他搀扶着，轻飘飘地跨过了破旧的门槛。

显然已经有人事先来探过场，甄别过了没有可疑人等，这个店里看上去一切正常，却有不下十人混坐在人群里，虽然穿着便装，但一举一动却掩盖不住军人的模样。

如今是清晨时分，这间小店却已经热闹非凡，一群群衣衫破旧的苦力们在店里进进出出，一边呼噜地吸着面条，一边粗鲁而大声地交谈，吃完面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把嘴一抹，便扔下了几个铜子走出门去，直奔码头和市场开始干一天的重体力活。

“哈，这家店的面是做得越来越好吃了！今儿一口气吃了三碗还不够。”

“那是，安大娘的手艺谁不知道？这魁元馆虽然不起眼，也算是有招牌的！一个瞎眼女人，守了十几年的寡，独自拉扯大了两个孩子，还真是不容易。”

“是啊……听说她命不好，嫁了几次都克死相公，所以后来就干脆守寡了。”

他们在最隐蔽的一角坐下，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默默地听着周围的声音。门后的咣咣声停顿了一下，那个在灶间劈柴的青衣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去继续干活儿，手法干净利落，每次劈开的柴都如同直尺量出来的一样。

殷夜来知道，那是一直在此监视这一家的穆先生，墨宸的心腹。

“哎，说起来，前几日城主送的粽子味道可真不错！海皇祭居然还记得给咱们挨家挨户地分派粽子，这城主还算有良心，知道自己也是个中州人，比他老子强！”

“呸，一个粽子就让你死心塌地了？那叫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城主他如果真的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就该替中州人做点事，而不是帮着空桑人来欺负我们。”

“难道他能废除十二律？别做梦了！有个粽子吃就不错了，这可是空桑人的天下！”

“嘿，空桑人的天下还不是当年我们中州人帮忙打回来的？真是忘恩负义！”

“所以说嘛，当初帮空桑人打天下的慕容家如今是镇国公，可我们这些人哪，还是得做下等的贱民！这叫赏罚分明，不算忘恩负义。”

“好了好了，别说了，说不定这里有朝廷的密探，回头就有你好看！”

“怕什么？反正老子穷得叮当响，这条命不值钱，和他们拼了！”

那些中州贫苦百姓们愤愤不平地在店里发着牢骚，殷夜来看了白墨宸一眼，发现他垂下眼帘看着桌面，脸上有忧心之色。他沉默了许久，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民怨沸腾如此，帝都若再不加以疏导，铁打的江山也会一夕崩溃。”

殷夜来默默点了点头。在她见过的所有空桑权贵里，墨宸是难得一见的亲中州人一派，这或许和他出身于乡绅人家，知道一些人世疾苦有关。

“哥哥姐姐，要吃点什么？”沉默里只听那个叫安心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两位面生，不常来这里吧？店里的招牌虾爆鳝面很不错！”

殷夜来透过珠翳看着这一切，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是的……是的，就在自己眼前了。

十年前那个才只有三岁大的丫头，转眼已经长成了一个水灵清秀的姑娘。心儿……她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叫出她的名字，仿佛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无法说话。她强迫着自己转开了头，不再看那个小女孩。

是的，已经不能相认了。

“姐姐想吃什么？”她转开了视线，耳边听到小女孩清脆的问话，不由一颤。

“让他点吧。”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白墨宸。白墨宸望了一眼灶台边悬挂的菜单，随口道：“一碗虾爆鳝面——双份料，再加两个荷包蛋，两碟酱——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

“一碗？”小女孩安心好奇地看了看两个人，噢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两人的关系，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跑开，“好啦，我知道了！娘，一碗鸳鸯虾爆鳝面！”

“人小鬼大。”白墨宸看着她的背影，蹙眉喃喃了一句。

然而，灶台旁忙着下面条的盲眼老妇人听到女儿的声音，却是一动不动，枯槁的脸上出现了些微的愕然，竟然连一勺子盐撒在了外面都没有发现。

“娘？”安心有些奇怪，扯了扯老妇的衣裙，“怎么啦？”

“哦……哦！”安大娘回过神来，掩饰地擦了擦手，“你说什么来着？”

“那两位客官要一碗虾爆鳝面！双份料，两碟酱。一碟辣的，一碟不辣的。”安心伶俐地报着，“娘，要不要我帮你搭一把手？你今天的脸色不大好噢。”

“不……不用了，”安大娘喃喃地说着，摸索着拿起了面，“我自己来。”

“阿康！阿康！你还不快点！”安心端了一碗煮好的面给另一桌的客人，一路上对着一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男孩大叫，努着嘴看着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那边的客人已经吃好啦，快去收拾，好多客人在外头等着呢！”

“催死人啦！”虎头虎脑的男孩满脑门子的汗，不耐烦地骂妹妹。

“懒蛋！”小女孩伶牙俐齿，“今天早上起不来，起来了也不好好干活儿！”

“好了好了！别吵了，”安大娘拍了拍小女儿，骂道，“两个小欠债鬼，整天闹得人不安生，如果你们姐姐回来了，看到这样，还不敲断你们的腿？”

“哼。”安心撅着嘴，“谁都知道姐姐不会回来了……”

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忽地重重打了一下小女儿，脸色苍白。

安心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什么，蹑手蹑脚地从灶台上又端起一碗面，跑过去给客人。两个孩子天真无邪，没有发现老妇人那一瞬忽然暗淡和痛苦的脸。

寒冬的早晨，这家简陋破旧的小店是如此温暖，到处弥漫着氤氲的气息，身份卑下的穷苦人们进进出出，大声地说着粗俗直白的话，哈哈大笑，讨论着这一天的营生。白墨宸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看着盲眼的老妇人围着灶台忙碌，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殷夜来，却发现她一直低着头，手指尖在微微地发抖。

“怎么？”他忍不住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怎么那么冷？”

“我……”殷夜来说了一句，然而一开口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白墨宸摇了摇头，“这只是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一件事而已。”

“什么？”殷夜来有些诧异。

“这一天，我想了很久。”空桑元帅坐在破旧的小店里，看着忙碌的人群，唇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想和你来这个店里头碰头地吃同一碗面，一起见见你的母亲和弟妹，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说话。”

“……”她微微一震，说不出话来。

“那是个奢望吗？夜来？”他的语气低沉，凝望着那忙碌而快乐的一家子，“难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之后，不是想要和她在一起，和她成亲，给她名分，然后建立一个家，生儿育女，一直白头到老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难道叶城的花魁，或者空桑的元帅，就会例外吗？”

殷夜来珠翳后的眼眸渐渐暗淡，低下了头去。

“我从不敢有这样的奢望。”沉默许久，她声音微弱地喃喃道。

“是的。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太难太难。”冬日的清晨，空桑的元帅凝望着这间破旧的小店，喃喃道，“枉我位极人臣，却连带着你一起走在日光之下都做不到。”

殷夜来默默咬住了唇角，低着头，没有说话。

“姐姐，吃面！”小女孩跑过来，踮起脚，把一只大得出奇的海碗放到油腻腻的桌子上，对着她灿烂地笑，“放了比双份还要多的料噢！你虽然是第一次来，我打赌你也一定爱吃我娘煮的面！”

那一瞬，仿佛心里的某一根弦陡然绷断，她眼里的泪水簌簌而落。

“姐姐？”安心不由得诧异，“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殷夜来撑住身体，举起手摇了摇，没有说话，悄悄地侧过脸去向着墙壁。

“没事，小妹妹你去忙吧。”白墨宸道。

“哦。”安心应了一声，听到后面又有客人在催，不情愿地转过身，然而刚走了一步，又霍地回头，看着白墨宸，“喂，你是个大男人，可不许欺负姐姐！”

“你可真疼姐姐。”白墨宸微微笑了起来，“小妹妹，放心吧。”

安心笑吟吟地跑开了，嘴里哼着歌，无忧无虑。

殷夜来坐在那里，将头慢慢转过来，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一碗热腾腾的面，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白色的热气中。海碗粗陋，里头盛着一碗虾爆鳝面，虾仁雪白，鳝段金黄，配着一些青菜和香菜碎末，面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热腾腾的，香味扑鼻。

“吃吧。”白墨宸轻叹了一声，拿起一双筷子。

殷夜来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了一根青菜，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吃得很仔细，似乎每一根面、每一粒虾仁都要细细品尝。她吃得如此入神，以至于对面坐着的男人不得不几次放下筷子，抬起手来，替她将散落下来的发丝掖回耳后。

坐在后面劈柴的青衣人抬起头，远远地望着这一对坐在角落里的人，眼神复杂无比。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冬日早晨，在叶城中州贫民云集的八井坊里，瞎眼的老妇人围着灶台在忙碌，空桑元帅和他所爱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伴随着安心和安康两个孩子的欢笑和吵架声，头碰头地吃着同一碗面。

没有人知道，这短暂而平凡的一刻，竟是他们这一家人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聚。

“心儿，”店里人来人往，喧闹非常，然而盲眼的老妇人安大娘却一直侧耳倾听着什么，迟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叫住了穿梭忙碌的小女儿，指了指角落的方向，“那边……是不是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人？”

“是呀！”安心回答，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留意这个。

“扶我过去看看……”安大娘喃喃道，将勺子放回了灶台上，摸索着扶住女儿的肩膀，艰难地转身，“快，过去看看……”

“看什么？”安心有些吃惊，然而刚一转身，便诧异地啊了一声：“他们走了！”

“什么？”安大娘的身体猛然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怎么账也没结就走了？那两个可不像是吃白食的家伙啊！”安心嘀咕，眼尖的小女孩忽然看到桌面上放着一枚金灿灿的东西，拿起来一看，忍不住尖叫起来：“金铢！娘，他们居然给了一枚金铢！”

整个店里的人都吃惊地转过身 ——对生活在八井坊的中州人而言，金铢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能看得到的，连安康都忍不住往这边跑过来，安心只是嬉笑着将金铢捏在手心里，躲来闪去地不让哥哥看到。

然而，安大娘无动于衷，只是空着一双盲眼，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着，嘴里喃喃道：“人呢……人呢？为什么……为什么刚才，我觉得坐在这里的是我的孩子？”

她唠叨着，颤抖的手指忽然摸到了一物。

那是一封被偷偷压在碗底下的信。

安大娘触电般地一震，枯槁的手在信上摸了又摸，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那个在后面劈柴的青衣人忽然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身边，主动开口问：“大娘，怎么了？要我替你读一下这封信吗？”

“好，好！”安大娘如遇救星，战栗着将信塞了过去，“快，念念……替我念念！”

穆先生从老妇人的手里接过信来，压根看也没看，只盯着安大娘，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这是你女儿写给你的信。”

当魁元馆里爆发出惊呼时，白墨宸和殷夜来已经走出了这条巷子。

软轿到了巷口时，随行的白墨宸却停了下来，站在“八井坊”界碑前，回顾了一眼这条破败而困苦的街道，眼眸里的神色复杂而奇特。

“白帅，”随行的侍卫低声，“回去吗？”

白墨宸却摇了摇头：“去一趟黑石礁吧。”

“黑石礁？”侍卫长诧异无比，却不敢多问。

如今海皇祭已经过去了，要去黑石礁干什么？白帅一贯不是这样顾前不顾后，一时心血来潮便要冲动行事的人，然而自从昨夜从行宫见驾回来后，今天他的言行实在是有些反常，让追随了他多年的下属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海皇祭过后的黑石礁，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从听涛阁上看下去，岩石上只有海鸥在盘旋，发出低低的鸣叫。海风冷肃，呼啸着带来一股淡淡的腥味。

西海上的血腥，难道都已经传到云荒了吗？白墨宸微微蹙眉地望向海边。

沉默里，忽然听到殷夜来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了。”

“何必谢我？”白墨宸喝了一杯酒，喃喃道，“我知道那个女人不过是你的继母，和你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难为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不顾一切地保护他们。”

殷夜来垂下眼帘：“阿娘她虽不是我亲妈，却对我很好。”

“是吗？”白墨宸有些不信，“天下的继母，从来都是偏心亲生儿女的。”

殷夜来笑了起来：“是啊，她对心儿和康儿的确比对我好。记得有一次家里两天揭不开锅，给爹买了药后只够买三个馍，她揣着回家来，把最大的给了康儿，第二的给心儿，最小的才轮到我。”

白墨宸有些诧异：“那你为什么还觉得她好？”

殷夜来支着腮，望着遥远的大海，忽然叹了口气：“要知道在那个时候，她自己也已经饿了两天了。”

白墨宸一震，没有再说话。

十月寒风凛冽，耳边只有连绵不绝的涛声，声声入耳。

“你看，阿娘她虽然也偏爱自己的亲生儿女，却依然把我这个继女看得比她自己重，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先让我吃饱。”殷夜来淡淡地笑，“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不恨她了。”

白墨宸凝视着她，叹息了一声：“其实如果换了别人，多半只会记得自己没得到那个最大的馍——夜来，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你才能不怀恨。对继母如此，对我亦如此。”

“是吗？”她有些不自在，笑了笑，“我可知道自己的脾气不算好，外面的那些人不都在说我又清高又孤僻，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她说得直白尖刻，反而让白墨宸刺痛般地一惊。

当年为了避开风头，把她安置在青楼里也是不得已。他位高权重，身在明处，如果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必然会引起各方的探究和注意，少不得暴露了她的身份。而如果他只是迷恋上了一个青楼里的花魁，那么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合情合理的了。

然而，他忘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十年，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压抑。

说到这里，两人之间又是良久无话。

殷夜来喝了一口茶，微微地笑：“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和我说这些？”

“打了半辈子仗了，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好，”白墨宸看着窗外，低声道，“十年了，从来没有好好地用完整的一天来陪你，真是对不住。”

“……”殷夜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墨宸的性格一向寡言而冷峻，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的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有什么对不住的呢？难道他还想把她当做光明正大的正妻来看吗？她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有着更见不得光的过往，能在黑暗里存身立命就已经侥幸，哪里还敢奢望别的？

“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是那个乡绅的儿子。”只是一个恍神，忽然间，却听到墨宸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当年，我只不过是卖身替他儿子抵了征兵的名额而已。”

什么？她悚然一惊，回过神来。

他……在说什么？

“我出身之贫苦低贱，远超出别人的想象。”空桑的元帅轻声道，望着海那边，“我的故乡在北越郡的九里亭，父亲是个玄族佃户，在乡绅的采石场里做苦力。因为穷，到四十岁才存足钱买了个中州女人当老婆。

“生下我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老了，完全没有办法养活一家人。所以我小时候过得非常艰苦，甚至在冬天都没有一双鞋子穿，只能用茅草搓成绳子绑两块木板在脚下，赤足在齐膝的雪里行走。后来我母亲心疼我，拆了自己唯一一件棉袄，做了一双虎头棉鞋给我穿，自己却挨冻。那双鞋，我一直到今天都保留着。”

“……”殷夜来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不曾和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对着自己。

“后来，在我八岁的时候，父亲在采石场里被倒塌下来的巨石活活给埋了，家里一下子就断了经济来源。”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爷爷奶奶实在没有办法，为了养活我，不得不叫来了人贩子把母亲卖了——因为如果不拿到那笔钱，一家人就要饿死。”

殷夜来啊了一声，咬住了嘴唇。

那一瞬她陡然明白，为什么墨宸在听到玉京的丈夫为了钱而把妻子卖掉时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因为，那正是他昔年的遭遇。

他那个贫寒的家，也曾经因为饥饿而卖掉了他的母亲。

“那时候我还小，当母亲跟着牙婆走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狠心抛弃了这个家，任凭她怎么哭着唤我，都不肯和她说最后一句话。”白墨宸垂下眼去，“就是那一笔卖母亲的钱，让我们一家又好歹撑了几年。可日子没有好转——爷爷久病，在一个冬天去世了。”

“于是你就去从军了？”她轻声问。

“是啊，”白墨宸笑了一笑，“那一年我才十四岁，不到朝廷规定的年龄，只能硬生生虚报了两岁，才挣来了这个活儿。因为没钱下葬，爷爷的尸体已经在房间里停了三个月。如果三月春来之前还筹不到一笔钱，就要发臭了。”

殷夜来凝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奶奶呢？她还好吗？”

“也只能在梦里见到她了……”白墨宸的语气很轻，默默闭上了眼睛，“在我离开家的第三年，奶奶就去世了。从此后，我在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十年前，我的确是想事成后便杀你灭口的，”白墨宸苦笑，“可是那一夜，当我跟随你回到你家，忽然间改变了主意，”他脸上有一抹难以觉察的战栗，压低了声音道，“夜来，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再因为贫困而失去所有的亲人。”

殷夜来的呼吸在一瞬间停顿，只觉千言万语陡然涌上心头，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那一瞬，仿佛是闪电照亮了天空，她终于明白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他曾经对她说，“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啊！”

那之前她并不懂得那句话的深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了然。

她觉得心里有一股热流翻涌而上，一瞬间融化了胸间累积了十年的层层坚冰，她用力咬住了嘴唇，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

沉默了片刻，她眼神里却有疑虑，“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因为，差不多是时候了，”白墨宸转开视线，凝望着西方，轻声道，“十年了，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夜来，我们之间，终究需要一个了断。”

了断？她惊愕于他的用词。

然而，不等她再问什么，却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仿佛有一层水雾猛然升起，蒙住了视线。大惊之下，她撑住桌子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使不上力气。怎么回事……她……她方才喝的茶里，难道有什么吗？

她中毒了？那……他呢？他怎么样了？！

“墨宸……墨宸！”她用尽力气唤他的名字，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细微如丝。在她站起又颓然倒下的一瞬，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那双手稳定如铁，在她耳边低声道：“永别了，夜来。”

白帝十八年十月十七日，夜。

一年一度的海皇祭已经结束了，镇国公府内外也稍微安静了些。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海皇祭也已经过去三天了，客人还一点不见少！”粗使丫鬟们打扫着杯盘狼藉的厅堂，累得直不起腰来，“听说城主兴致大发，要留所有贵客在城里再宴饮七天！我的娘呀……这一个月几乎天天夜里宴请各路客人，不到三更四更根本不散，还让不让人活了？”

“小丫头，你还敢说累？”旁边有个年长一些的同伴不屑道，“好歹我们还能轮班休息，看看枫夫人还有城主，那才叫一天都闲不得。我看这一个月，城主喝的酒够挖个小水塘，花掉的钱也可以铸一个金屋。真是可怜。”

“可怜？”小丫鬟们有些诧异。

“你们没看出来其实城主一点也不开心吗？”那个老仆人喃喃道，“连着枫夫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喏，你们看。”

一群丫鬟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个严肃苍白的女子从廊下匆匆走过。

枫夫人是镇国公府的管家，从老城主开始就侍奉慕容氏，如今五十多岁，已经执掌了二十多年的内务大权，将镇国公府打点得井然有序，仆从无不心服口服。此刻远远看到她走过来，所有人都避在一边，弯腰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脸色很不好呢，”等她走过，有人窃窃私语，“走路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听说这次的海皇祭风浪太大，出了一点意外，扮海皇苏摩和白璎郡主的两个舞者掉到海里去了，救起了一个，不见了一个。不过除了这个，其他都做得很不错。”

“那枫夫人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噢，我想起来了，有人昨夜看到大公子去账房里想支一笔钱用，结果没有得手，便在那里借酒装疯大吵大闹起来。枫夫人过去劝了半天，给了一百个金铢打发了他，然后整个下午都待在账房那里，连吃饭都没出来。”

“真的？这大公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前几天还听说因为一个青楼妓女和人争风吃醋，派府里的家丁打了人，差点闹出事来。没想到城主刚责怪过他，安分了没两天，居然又出去花天酒地了！”

“唉……”有年纪大点的丫鬟叹了口气，“大公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吗？”

“对啊，大公子以前比城主还温文尔雅呢！长得也俊秀，脾气也好，除了不爱读书喜欢冶游，倒没有现在那么爱胡闹，简直是个混世魔王。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十九岁娶了夫人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啊？”侍女觉得奇怪，“夫人是富家出身，人又安静温顺，像个纸人儿似的，说是中州人讲究什么‘三从四德’，她就算是典范了。大公子有什么不满意吗？”

“不知道，反正就是从过门那天就闹开了，”老侍女叹了口气，“听说当时大公子不从，还往外跑了好几次，最终把老爷给惹恼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大公子的嫡长子地位被废除了，老爷开始越来越看重城主。”

“那也应该，城主比大公子可沉稳能干多了！”

“幸亏城主继位后，对这个不成器的哥哥还是很照顾，一贯是大公子要多少就给多少，从不皱眉头。”老侍女蹙眉，“所以我这次才觉得奇怪，怎么只给了一百个金铢，估计还不够大公子三天的花销呢！”

“奇怪，难道府里的账面有问题吗？”

“什么？你可别吓我啊，我上个月的月钱都还没领呢！”旁边听的侍女吓了一跳，“枫夫人一直说因为海皇祭太忙，账房来不及管这些小事，等海皇祭过了再一并发放，你可别说府里是发不出来啊！”

“我可不敢乱说话，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丫鬟们窃窃私语，看着枫夫人疾步走向后院的梅轩。

梅轩还没点灯，一片黑暗里，冷雨簌簌地下，雨汽里隐约有清冷的香味——那是梅林在冬季绽开，时有幽香飘散出林间。

“公子。”枫夫人在门外站住，对着黑沉沉的房内轻声禀告。然而房间里没有人回答，窗户都开着，只有风吹帷幕，发出轻轻的簌簌声。

“公子？”枫夫人有些惊讶，方才公子还在宴席上和宰辅素问大人推杯换盏地应酬，大醉呕吐，回到梅轩屏退了侍从一个人静坐，关上门后便再无出去。可如今房内没人，外面又下着雨，却是去了哪里？

她心里陡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走入房内：“公子？”

她在房间里点起灯来，环视四周。房内一切都如常，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所有东西都放在原位置上，唯独不见了房间的主人。

“公子！”枫夫人心里的不安到了极限，便要出去叫人。

“怎么了，枫姨？”忽然间，听到有人在背后懒懒说了一句。

她一惊，霍然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幽灵般出现在软椅上的人。他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正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懒懒地用手撕扯着一枝梅花的花瓣。可是，片刻前这个屏风后的椅子上分明还空无一人！

城主是从哪里忽然走出来的？

“你……”惊诧于对方这样神出鬼没，她顿了一下，将方才的那种焦急也缓了一下，把一物放到了桌子上，低声道，“公子，这是广漠王那边退回来的聘礼。”

慕容隽哦了一声，看也不看那对辟水珠，吐着酒气喃喃道：“玩够了才退回来，这种事，还真只有那丫头才做得出来。”

“和广漠王那边的婚事，看来真的是成不了了。”枫夫人低声叹了口气，“公子还是死了这条心，另寻良配吧。”

“哈，真可笑啊……当年，大哥抵制这种联姻，非要逃脱，父亲却一次次把他押回这个牢笼。可现在，我主动自觉地要政治联姻，却没人要我？”慕容隽笑了一声，“呵呵，枫姨，我……难道有那么差吗？”

枫夫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露出怜惜的表情。

“公子怎么会差呢？”她叹息，“多少女子梦想着要嫁给你这样的人。”

“是吗？”慕容隽发出了一声冷笑，喃喃道，“再多又有什么用？从小到大，我想得到的一切……都始终不会选择我。哈……”

他将脸埋手掌里，许久没有再说话，似乎又醉过去了。

枫夫人沉默了许久，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要退出，然而到了门边，忽然一顿足，终于低声道：“公子，这一次……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怎么？”慕容隽醒了过来，吐着酒气，“还有什么事？”

“最后的一百个金铢已经被大公子拿去，库房里已经一分钱也没有了。到了明天，等债主一上门，镇国公府要名声扫地了！”枫夫人将袖中厚厚的一卷账本放到他面前，声音发抖，“按公子吩咐，为了海皇祭不失了慕容家的颜面，我在外头借了一大笔钱来周转，光分发粽子一项就用了一万金铢。明天第一笔还款就要到期了，怎么办？”

“哈，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慕容隽醉眼蒙眬地扫了一眼账簿，笑起来，“怎么办？一百万金铢，除非把这座府邸卖给裕兴钱庄才够……噢，或者还不够？”

“公子！”听到他这样无所谓的语调，枫夫人脸色苍白。

“把叶城卖了，估计就够了吧？不知道有多少藩王想买呢！”仿佛真的是醉了，慕容隽哈哈笑了起来，敲着桌子，“看啊……那些空桑人，几百年来敲骨吸髓，贪得无厌，终于把慕容氏这个外族给搞垮了！”

“公子！”枫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提醒他小声。

“还有什么可以卖的呢？要不就把我的灵魂卖给魔吧……”慕容隽摇了摇头，喃喃道，“如果慕容氏家破人亡了，枫姨，你该怎么办？还有我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又该怎么办呢？他除了玩女人，什么都不会……”

他喃喃说着，语声越来越低，伏在了案上。

枫夫人看着他孩子般的睡相，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来，作为一个外来的异族，慕容氏虽拥有叶城，却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空桑的六部藩王觊觎这座城市，个个巧取豪夺，将慕容氏作为取之不尽的金钱源泉，稍有不满足便要设法刁难。

为了支持这个表面风光的大家族，这些年来公子实在是用尽了心血。

可是，难道这一次，是真的过不去了吗？

“枫姨，别发愁……”忽然间，伏在案上的人喃喃说出了一句，“好好睡一觉吧，等明天去库房……一切都会解决了，一切都会解决了……”

“什么？”她以为是他喝醉了说胡话。

镇国公府已经欠下了巨额债务，连府邸都已经抵押出去了。在明年新一批货物进城缴税之前，府里没有任何新的款项来源，怎么能还清那么大一笔债呢？

然而她不忍心推醒沉醉的人，只是从架子上拿起一袭轻裘，披在了他肩膀上。这些年来他已经太累了，就让他好好地睡一觉吧！

当枫夫人静悄悄地退出去后，梅轩里烂醉的人忽然间动了一动，抬起了头。黑夜里，年轻城主的双眼亮如星辰，闪着令人畏惧的寒光，毫无醉意。

“啪，啪，啪。”他抬起了手，轻轻击掌三下。三下之后，梅轩窗外出现了一个人影，对着他深深一鞠躬：“公子，冰族的使者已经到了。”

“请。”慕容隽一抬手。

只听微微一阵风声，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戎装的军人，右颊有一道刀疤，有着冷冷的灰蓝色眼睛，是冰族军队里常见的那种冷硬如刀的表情。那个人鞠了一躬：“在下是沧流少将牧原。巫朗大人让在下亲手把这封密函交给公子，并转告公子，您所提出的所有要求，在密函中均已得到回复。”

那一封信是用特殊的纸张制成，封口上加盖着元老院的火漆，上面是象征着冰族最高权力破军星的徽章，在暗夜里熠熠生辉。

他撕开了封口，从里面拿出薄薄一张纸，用袖口上的夜明珠光芒照了一照。

那是一张金边镶嵌的丝绢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和一条线。圈里，是未来划给中州人的土地，而那一条线，是专辟的供中州人移民和商贸用的航道和商道。朱笔将这一切一一标出，并加盖了元老院的朱印。

沧流帝国元老院呈镇国公台鉴：

经诸元老联席商议，沧流慎重承诺：从复国之日起，帝国将对中州人一视同仁。即刻废除十二律，开放慕士塔格至天阙一线的驿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与自治领。封尔为王，世袭罔替。免卿九死，子孙三死——立此为证，若有违者，破军辟之。

沧流帝国·元老院，首座巫咸携十巫谨立。

沧流历九百六十二年十月十六日

誓约的下面，是十个用鲜血画成的符咒。他认得那是血咒里的誓咒，对立约人具有绝对的约束力，违背所立的誓言必然会遭到反噬。

那一瞬，慕容隽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血开始在躯体里燃烧着，煎熬着他的神志和理性。慕容隽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手还是有一丝微微的颤抖。当握住这一份沉重的承诺时，一个声音在他内心的最深处响起来——

“堇然，总有一天，我要让中州人挺直腰板，在云荒的青空之下自由自在地生活！”

清澈响亮的少年的声音，萦绕在耳畔——那是多少年前的自己，指着伽蓝白塔，对身侧少女许下的诺言？十年？还是更久？在他有生之年，这个誓约能实现吗？

如果他能扳倒白墨宸，那么，就能从权贵手里夺回她。

如果他能实现昔年的诺言，那么，她的心，也会回到他身边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赌上性命，甚至赌上天下，又有什么可以畏惧的！

一个扭转了云荒局面的重大决定，在一瞬间作出。

“转告巫朗，说我答应他！”他霍然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许诺，“我将助你们除去白墨宸，灭亡空桑，夺回这个天下！”

“多谢公子。”那个军人深深一鞠躬，“只是口说无凭，在下需要一个回执。”

“回执？”慕容隽有些愕然。

“是的，”牧原的表情冷酷而平静，“我们带来了两百石黄金和朱印誓约，而公子给我们沧流的却只是一句话，是否有些不公平呢？”

慕容隽有些不悦，拂袖站起：“那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回执？”

“只要公子一滴血。”牧原深深一鞠躬，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双手递了上来——那是一个奇异的水晶球，里面旋舞着一种奇特的光，似乎是一道道有生命的物体，在里面聚了又散开，然而仔细看去，却不过是一种奇怪的淡淡灰尘般的东西。

“这是什么？”慕容隽下意识地觉得某种不祥，倒退了一步。

“这是言灵之珠。”牧原静静道。

“言灵？”

“是的。这是巫咸大人给予的指示，也是元老院开出的对价条件。”沧流的少将道，“当我们付出了公子要求的一切后，也需要公子对我们作出一个有约束力的承诺——在下斗胆要求公子将一滴血注入这个言灵之珠，并对着它许下诺言。”

“一滴血？”慕容隽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那颗诡异的水晶球，沉默了许久，才笑了一笑：“这是一个咒术吗？如果我将来没有守住誓约，后果会如何？”

牧原抬起头，冰蓝色的眼里没有表情，淡淡回答：“如果一年后公子没有实现诺言，那么，言灵的咒术会立刻反噬，您的魂魄将会被吸入其中，永远不得解脱。”

“……”慕容隽长久地沉默，手指慢慢握紧。

水晶球里游走着一道道光，痛苦地挣扎，是否都是昔年未曾完成誓约的灵魂？

“贩卖天下，本来就是博命的买卖，”牧原淡淡地笑，将那颗水晶球收了起来，“没想到公子雄才大略，到了这一步反而胆怯了。”

“啪！”在他转身之前，一只手忽地伸过来，按住了那颗言灵之珠。

慕容隽的眼神深而冷，左手按住了那颗水晶球，右手缓缓举起，在齿间咬破。他将手悬在言灵上，一滴鲜血从指尖沁出，凝聚成形，在暗夜里闪着幽幽的光。

“我，叶城城主，镇国公慕容隽在此立誓：将助沧流除去白墨宸，灭亡空桑！一年后，当与十巫会师于伽蓝帝都白塔之上！若有违反，甘心受言灵反噬，魂飞魄散！”

暗夜里发生的一切，宛如晨露般消失无痕，无人知晓。

第二天清晨，当裕兴钱庄的大掌柜亲自上门追讨欠款时，镇国公府的大总管枫夫人推托不掉，迫不得已地带着对方来到后院，忧心忡忡地用钥匙打开空荡荡的府库。那一瞬，她怔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夜之间，整个府库居然就被从天而降的黄金填满了！

那些没有任何印记的金砖，每一块长一尺，宽三寸，高一寸，重量是二十斤，一块块垒得整整齐齐，从地上直堆到了大梁下面。在早晨第一缕朝阳射入的时候，折射出灿烂的金光，映照得整个府库仿佛幻境。

枫夫人握着账本，虚脱般地坐在了府库门槛上，望着这梦幻般的景象——不可思议！公子居然真的有这样的本事，在一夜之间就聚集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她强撑起身子，叫来了账房里的人，在府库里挥汗如雨地对账和点数。经过一天的工作，终于将府库里的黄金点清——居然整整有一百石之多，不但足够还清慕容氏在外欠下的债务，甚至还有留下来过年的余钱！

“枫姨，早就和你说过了吧？”当她感慨万分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发愁……当你一觉醒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慕容隽负手而来，微笑着看着黄金屋，宛如神祇。

“公子，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枫夫人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城主从小就是个智慧过人的孩子，执掌家业后也带着镇国公府闯过了很多次难关，然而这一次的事情却实在是太玄妙了一些，反而令她有些忧心忡忡。

这世间，除了做梦外，哪里会出现这样的好事？

“嘘，这可是个大秘密，想知道吗？”慕容隽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压低声音对她道，“枫姨，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过来。”

然而，当她忐忑不安地把头凑过去时，却听到他在耳边低低说——

“因为，我会点石成金的法术呀！”

“什么？”她愕然抬头，却听到公子哈哈大笑起来，转身扬长而去。枫夫人一怔，刚要追上去问，却看到府里几位得力干将围了上来，低声向城主禀告着什么。她知道那是妇道人家所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于是便自觉地立住了脚。

一行人一边低语一边加快了脚步，旋即就离开了府库。

朝阳是温暖的，黄金也是温暖的，然而不知道为何，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光芒里，那个离去的背影却是如此孤独，仿佛离她越来越遥远。

公子的心里，到底藏着怎样一个世界呢？

“枫……枫姨……”她正忙得团团转，忽然间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带着扑鼻的酒气。

“大公子？”她吃惊地回过身，看到了多日未见的人。

镇国公府的长公子慕容逸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鬼混回来，衣衫上湿漉漉的东一块西一块酒渍，手里还扯着一块女人的红抹胸，脚下打着飘，醉醺醺地来到堂前，伸手过来：“没……没钱了！再给……给一些吧……”

枫夫人皱起了眉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其实，前任镇国公的长子慕容逸长得比弟弟更加俊秀，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本来是云荒出名的美男子，如今不过二十九岁，但长年放荡的酒色生活却过早地摧毁了他的健康，不仅脸带病色，连说话都含糊不清了，十足一个酒鬼和色鬼。

她叹了口气：“刚给了一百金铢，怎么又没了？”

“一百？不……不是只有五十吗？”他喃喃摸着口袋，一顿足，骂道，“该死！一定是哪个龟奴，又偷了我的钱！回去揍死他……”

他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枫夫人生怕他闯出祸来，连忙叫住，从怀里掏出钱袋，细心地数出了两张一千金铢的票子给他。慕容逸看也不看地一把扯过去塞入怀里，低声笑：“还是枫姨疼我……”

枫夫人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句：“城主撑起这个家不容易，大公子您……”

“不容易？”慕容逸拿了钱，反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吐着酒气，喃喃道，“就算是真的不容易，那也是他自己选的！他不是抢着当城主吗？如今得偿所愿啊……干吗来假惺惺地说什么不容易……哈！”

枫夫人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大公子一摇三晃地走出门去。

这兄弟俩，本来都是她看着长大的。童年时大公子背着二公子在后院爬树的模样还在眼前，但后来兄弟阋墙，居然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她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指挥下人们整理金库。

慕容隽走出院门口，看着手指上那个微小的伤口，眼里有苦涩而微弱的笑意。是啊，有了这笔钱，镇国公府是得救了，可是，他自己呢？既然把灵魂出卖给了魔，从此后这一条黑暗血腥的道路只有走到底，再也没有办法回头。

“‘那些人’走了吗？”他轻声问家臣。

东方清点了点头：“南宫连夜护送他们离开，估计如今已经快要到达港口了。”

“那就好，他们在云荒多停留一刻，我们的危险就大十分。”慕容隽微微舒了口气，“剩下的那一半黄金，你们都已经按照我的吩咐送出去了吗？”

“送了，”东方清低声，“‘他们’都非常满意。”

慕容隽冷笑了起来：“能令这两条老狐狸都满意，还真让我受宠若惊啊。”

“这笔钱几乎是国库半年的收入，能不满意吗？”东方清苦笑了一声，“宰辅大人托我转告城主：他答应您的事情，一定能办到，近日他就会出手对付白墨宸。而都铎大统领也说，只要城主有吩咐，无论是在叶城还是帝都，缇骑一定配合行事。”

“哦？”慕容隽颔首，“看样子他们终于有了点诚意。”

“城主下了那么大的血本，宰辅和大统领也不能再虚与委蛇了吧？”东方清冷笑了一声，“毕竟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拿多少钱做多少事，谁也不能推托。”

“本来我还想通过殷夜来这条线接近白墨宸，直接收买他，搞定西海的战局，可惜似乎不能奏效，只能另外想办法了……”慕容隽摇了摇头，“花五十石买通宰辅，其实并不算贵。这世上只有这头老狐狸才能对付白墨宸。倒是都铎，实在胃口惊人。”

“也没有别的办法，”东方清叹了口气，“缇骑耳目众多，在两京势力尤其庞大。”

“你说得是，这笔钱也是省不得的。”慕容隽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无可奈何，“我要下的是‘天下’这盘大棋，哪里还能吝啬这些边角小利？”

东方清顿了顿，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个消息要禀告城主——蓝王的侄子蓝扈死了。”

“什么？”慕容隽脸色微微一变，“怎么死的？”

东方清道：“听说是酒醉后溺死在烟花巷的桥下，尸体今日才浮出来。”

“哦……”慕容隽松了一口气，眼神深了下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将折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脸色阴晴不定。蓝扈这个名字他熟悉，几日之前他还在梅轩里为了这个人和殷夜来讨价还价，她曾经要求他惩罚那个禽兽，被他拒绝后愤然拂袖而去。

以她那种爱憎分明的性格，如今蓝扈的死多半和她脱不了干系吧？不知道她是不是找了她那个叫九爷的义兄替冤死的姐妹出了这口气，还是另外找了人来动手？

他微微觉得头疼，却听东方道：“……都铎大统领看过尸体后，觉得似有不妥。他说蓝扈公子死得不寻常，准备请示蓝王同意后，让仵作来验一下尸。”

“多此一举！”慕容隽脸色一变，甩袖，“和他说，不必验了。”

“可是，”东方清有些为难，“此乃缇骑的分内职责……”

“什么分内职责？都铎他刚收了我五十石黄金，这算不算分内职责？”慕容隽冷然，“也不想想，蓝扈是在海皇祭的时候死在叶城的，若是寻欢溺死也罢了，如果真的是死于非命，不是让我这个镇国公为难吗？都铎抓住这个不放，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东方清明白过来，又迟疑道，“可是，蓝王那边怎么交代？”

“蓝王那边容易对付，”慕容隽淡淡道，“蓝扈为人贪婪，大胆到侵吞王府钱款。我已经派人取了证据，密呈给蓝王——对这样一个蛀虫败家子，蓝王不会太放在心上，只怕蓝扈死了他还觉得快意呢！”

东方清点了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这件事就这么处理。”慕容隽悄无声息地将折扇合起，叹了口气。这些年过去，她早已不是昔年码头上那个贫穷的少女，然而那种清高孤傲的性格、爱憎分明的做派，却和当年一模一样。当初把调戏自己的商贾一扁担打落海里也罢了，如今居然杀了蓝王的侄子！这样的性格，天生是惹祸的根源。幸亏这一次是碰上他，可以顺手压下去，要是撞上别人，只怕白墨宸要保住她也要煞费心机吧？

这样的女人，还真像是一把利剑，一不小心就要割伤自己的手呢。

他正在出神，却听到属下禀告了一句：“眼线禀告，白墨宸已经回到了叶城。”

“什么？！”慕容隽脸色大变，霍地回头，“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前天夜里。昨天白天，有人看到他和殷仙子一起出了非花阁，”东方清道，“他们先去了八井坊的魁元馆吃面，然后又一起去了听涛阁看海，最后重新回到了星海云庭。白帅留宿了一晚，清晨时分独自离开。”

“他居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慕容隽默默地听着，面色阴晴不定，“难怪宰辅说他近日便要设法对付白墨宸……你们为什么不早点禀告！”他忽然抬起头来，啪的一声将玉扇在身边的假山上敲得粉碎，声色俱厉道：“他们昨天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可能有深意，你们为什么不立刻禀告！”

东方清从来没有见过温雅的城主发那么大的火，一时间打了个冷战。

“是属下失职！可是……”他低声分辩，“昨天一整天，城主都在陪玄凛皇子喝酒，到后来我前去禀告时，城主也已经不在房里了。”

“……”慕容隽无言以对，愤愤地将折扇丢弃。那时候他正在密室里和冰夷交换条件，自然来不及顾上这些。

“那么现在白墨宸在哪儿？”他问。

“有眼线看到白帅今日清晨策马奔入了湖底甬道，应该是去往帝都。”

“帝都？”慕容隽沉吟，眼里掠过一丝疑虑，“他带了多少人马去？”

“只有他一个人。”东方清低声，“并无他人跟随。”

“孤身入京？不对劲……”慕容隽摇了摇头，顾不得这边府里还有事情要处理，转身径直走了出去：“快！带上人，跟我一起去八井坊和非花阁看看究竟！”

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有一行万里之外前来的人，正从秘道离开镇国公府，身上犹带着淡淡的梅林香味。

那条秘道建于收藏珍宝的府库底下，宽达一丈，足够让马车出入。

黑袍老者巫朗率领众人往外走着，喃喃道：“大事已毕，我们立刻乘螺舟潜回西海。我接到了巫咸大人的密令，‘神之手’的计划即将启动，我们一天都不能多留了。”

“是。”随从知道此乃极度机密的事，不敢多问。

秘道湿冷而漫长，只有足声回响。

“难怪慕容隽每次开口要钱都要得那么急，”快走到了秘道的尽头，忽然间有人叹了口气，“那些空桑藩王们胃口可真够大的啊，堂堂一个叶城，居然也满足不了他们的巧取豪夺。”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何况如今已经是九百年过去，先祖的余荫哪里还能罩得住慕容氏？”巫朗看着手心那一颗水晶球，里面有一缕血在浮沉不定，“幸亏慕容隽是个聪明人。”

“为了二百石黄金而出卖国家，呵呵，”有人笑了一声，“不愧是商人世家的秉性。”

“不，你错了，”巫朗却忽然顿住了脚，正色道，“那是空桑人的国家，不是他的，他不过是一个寄居的外人而已——只有一个国家把你真的当做子民，你才会把它当做祖国。”

“是。”随从的人收敛了不屑之意。

沉默了一下，旁边牧原少将还是表示了怀疑，“钱是收了，就是不知道慕容隽是不是真的能成事？可别夸下海口却做不到，到时候耽误了我们后面的计划。”

“他是拿身家性命在赌这一场，而我们何尝不也在赌？”巫朗摇头叹息，看了一眼身边的军人，忽地开口，“牧原，听命！”

“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军人站住了身，霍然抬头，目光冷亮如刀。

“你带一队人留在叶城，秘密监视镇国公府。”巫朗低声吩咐，“一旦慕容隽有什么异动，立刻禀告！当然，如果有人威胁到慕容隽的安危，你也需要暗中全力保护。”

“是！”牧原回过手，按在右肩的徽章上。

“元老院传来消息，望舒已经快完成冰锥的制作，一个月内便可下水起航。‘神之手’也已经开始出动。”巫朗托起手掌，掌心的言灵之珠在天光下折射出一道诡异的光。那里面有一缕红色在不停地旋绕，仿佛是一滴被困住的血——

“火种已经埋下，接着，就要看赤炎是否能燃遍大地了！”

①珠翳：云荒东部泽之国一带的风俗。女子年满十六岁后，出门均戴珠翳，遮蔽眼部四周及鼻子。因贫富不同，珠翳材质有很大区别，装饰也繁简迥异。一般材质为绸、纱，配以银链、绢花，也有以金箔银箔打制为叶状，饰以凝碧珠，极其华美。

[第八章] 别后相思空一水

有什么梦，会比回忆更长久？十年了，每一夜，当她一闭上眼睛，就重新陷入了那一个延绵不绝的噩梦里。无论是身在白墨宸身边，还是孤身独眠高楼。

黑暗无边无尽，血腥泼洒遍地。

在白帝用来行乐的豹房里，那些与她一起进宫的雏女一个接着一个地被传唤进去，如同柔弱的羔羊，在暴虐的爪牙下被撕裂。房间里那些人在辗转呼叫，痛苦而战栗，一声声刺痛她的心。盛装的她木然立在门外，无法想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你不用进去了，”等最后一个同伴也进去后，守在外面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是一个带刀的侍卫，目光下流而龌龊，上下打量着她，“你年纪太大了，而帝君只喜欢吃嫩的。”

她默默握紧了手，用力得指甲都刺破了掌心，血沁出指缝。

原来，二皇子买下她们送到帝都，就是为了供帝君凌虐蹂躏。那些孩子……那些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甚至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就这样在暗夜里被撕裂成一片片。

她紧紧握着手，只觉得一股怒火在心里燃起，几乎要把她的所有神志都燃尽。是的，这一路上，她一直反复提醒自己，她是被买来的，既然被当做礼物送到了这里，那么，无论接下来是怎样的遭遇都要咬牙忍受。

然而，此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那些年幼的同伴身上，她天性里那一股火焰却还是无法压抑地燃烧起来。然而，在这个守卫森严的皇宫里，她身边根本没有剑，而刺杀皇帝更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一旦拔剑，她的母亲弟妹都无法幸免！

她双手颤抖，内心冰火交加。然而身侧那个带刀侍卫却在低低地笑，用刀柄将她的下颌抬了起来：“怎么，不如我让帝君把你赐给我吧？呵，我喜欢你这个年纪的，十七岁才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候。”

“滚！”她别开了头，再也无法克制地怒斥道。

那个侍卫没想到一个柔弱的女子居然敢这样反抗他，忍不住变了脸色，一步上前。就在那一刻，身后的长廊里发出不同寻常的声响，仿佛有什么重物坠地，然后一个嘶哑不成人声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呼救：

“救驾……有……有刺客……”

“帝君？！”那一瞬，外面的所有侍卫都转过身，朝着豹房紧闭的门扑了过去，连那个调戏她的侍卫都没有一丝迟疑。

刺客？守卫森严的深宫里，怎么可能忽然有刺客！

当门被踢开的时候，里面的景象令人震惊。

白帝被捆绑在床上，拼命地挣扎，白胖的身体不住颤抖。那些雏女们簇拥在床头，裸露的身体在黑暗里显得异常白皙而柔弱，浑身遍布血迹和淤青。然而，那一群柔弱的羔羊却合力将那头残暴的狮子压在了床上，用衣带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白帝被勒得眼睛翻白，舌头半伸，手脚不停抽搐，眼看就要断气。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失声惊呼。千钧一发之际，侍卫们及时救驾，一刀将那两个拉着衣带的雏女砍成两段！

床上的白帝翻滚着落地，捂着喉咙喘息半晌，惊魂方定，嘶哑地喊：“杀！贱货！一个也不准留，统统给我千刀万剐灭九族！”

“是！”

转瞬而来的就是大屠杀——那些侍卫闯入了豹房，利刃向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孩子们身上砍去。只是短短片刻，温柔乡便成了修罗场。

“不……不！”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住手！”

那一刻，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连累父母、什么株连九族，剑圣门下的血在身体里沸腾，她大声喊着，不顾一切地冲入了豹房里，反手一击打飞了那个正挥刀砍向雏女的侍卫，大声厉喝：“住手！不要杀手无寸铁的人！”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她的话，无数的刀立刻朝着她砍了过来。

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了……再也无法停止了！

以杀止杀，只能如此吗？

她甚至连思考这些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夺过了一个侍卫手里的刀，将那些砍过来的利刃全部逼开。在师门学艺那么多年，她从未杀过人，此刻第一次出手就面对着如此残酷血腥的绝境，令人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杀，杀，杀！不阻止这些豺狼，背后那些孩子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真正动手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的一刻钟，然而对她来说仿佛是过去了一个轮回那么久。当清醒过来的时候，血已经染红了她的全身，房间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那些侍卫的尸体，包括片刻前还在调戏她的那一位，已经只剩下了半个脑袋。

那些幸存的雏女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惊恐万状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怪物。

“啊……”她颓然松开了刀，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浓厚黏稠的血已经让十指都无法张开。那一刻她忽然间全身颤抖，弯下腰呕吐起来。

“来……来人啊！有刺客！”当她虚弱地在血腥里颤抖的时候，耳边忽地响起了嘶哑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那个漏网之鱼白帝居然已经手足并用地爬出了豹房，在廊上踉跄奔逃，一路大呼！

瞬间，整个深宫都惊动了，无数灯火朝着这里聚集。

她独自站在血泊里，看着墙角那些因为惊吓而呆滞的孩子们，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重新摸索着拿起了一把刀，站起身守在了门口，脸色苍白而木然，并无恐惧，也并无退缩。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战斗到死的那一刻为止吧！

反正入宫之前，在黑石礁上，她已经了亲口和少游说了再见，断了心里最后一点羁绊，从此生死再无牵挂。

闻声冲来救驾的侍卫很快将豹房包围得水泄不通。她知道自己定然活不过今夜了，然而，即便是为了身后那些孩子，她也不能后退半步！虽然，她们的生命轻贱如同蝼蚁，原本也不会有人在意。

“退下。”忽然间，有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无声地揽住了她的腰。有人在身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凛冽：“接下来的事和你无关，让他们去处理吧。”

谁？谁在和自己说话？她吃惊地转过头去，看到了黑暗里那线条利落冷肃的侧脸，冷冷的，不动声色，在这个修罗场里，有一种令人安心同时也令人敬畏的力量。

“是你？”她失声，认出了那个在暗巷里买下自己的人——三天前，就是他带着一行人护送她们入宫，当做贺礼和其余宝物一起献给了帝君。龙颜大悦之下，帝君当场晋升他为将军，并留下来宴饮。可如今，他又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是的，原来，今晚真正要杀帝君的，是他们！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般身手，”他看着她，目光复杂，“是我小看你了。”

是吗？她苦涩地笑，就算再高看一眼又如何？在他们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看来，她们这些平民女子不过是棋子，还是那种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别怕，”那个男人刚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忽然低下了头，将冰凉的嘴唇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低声道，“没事了。”

那是一个不含任何欲望的吻，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如父如兄。她却在一瞬间惊呆在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十几个同伴全都死了，为什么唯独她可以活下来？她是与众不同的吗？

“不相信我？”他低声问。

她抿着嘴，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她虽然涉世不深，但有些道理却也明白：一个男人如果要冒着危险带走一个女人，还会有什么原因呢？是的，这个人想把她据为己有，或者是为了欲望，或者是为了阴谋。

可是，她既然不肯做白帝的玩物，又怎会乖乖跟他走，做另一个人的傀儡？

外面的杀戮声越来越近，他看到步步退缩的她，叹了口气，一字一句：“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你总要为你家人的安全考虑，是不是？”

那一刻，她猛然一震。

“你……”她闪电般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在了墙上，刀锋瞬地逼上了他的咽喉，厉声道，“你把我家人怎么了？”

他淡淡地笑了一声，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经把他们从窄石板巷的老房子里接了出来，安置在了一个除了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他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如果杀了我，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当啷一声，她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

“你……”她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憎恨和不解，“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他叹了口气，“可能你不相信，但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她失声冷笑起来，指着满地的尸体，筋疲力尽地怒斥道，“明明是你把我们送到这个地方来！明明是你设计了这一切！”

“是的，是的……对不起。”他喃喃低语，伸手将不停挣扎的她拥入怀里，“不过，我发誓，从今天开始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一定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任何人想要伤害你们，都必须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诚挚和歉意，令她怔住了。

片刻，她才喃喃问道：“你是谁？”

“白墨宸。”外面的杀戮还在继续。经过这深宫里一场激斗，天亮后这云荒便要换了人间。在血腥的黑夜里，那个年轻的将领站在豹房里，伸手拥住了她单薄的肩膀，轻声说，“走吧！趁着鹤绂他们还没到，赶快跟我离开，我会保护你。”

他的手臂稳定如岩石，眼神深广，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清晨。殷夜来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沉。将醒未醒的时候，身上有飕飕的冷意，令她不自觉地微微蜷起了身子，下意识地朝着身侧靠去。然而，当她依偎过去时，衾枕的那一侧却是冰冷的。

那一瞬，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流从心底流过，她骤然清醒过来，还没有睁开眼睛，便伸出手去摸索身侧。不出所料，枕边已经空无一人。

“墨宸？”她脱口唤道，蓦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人早已不知去向，身侧的枕头也已是凉的，甚至没有睡过人的痕迹。殷夜来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床，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头还是很疼，眼前似乎有一层薄薄的雾，正在慢慢地散。

“春菀？”她低声唤，“秋蝉？”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那两个随时听从她召唤的贴身侍女呢？

殷夜来回过头扫了一眼，忽然一惊，在榻上倏地坐起，睁大了眼睛。不……不！这不是她在非花阁的卧室！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长不过一丈，宽不过六尺，朴实无华。地板和墙壁都用一种奇特的非木非革的材质做成，密不透风。

在这个空间里，除了她的床榻，其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殷夜来拥衾坐起，惊讶地四顾——昨天脱下的衣裙和鞋袜都还好好的放在床下，然而房间的陈设完全变了。唯有床尾挂着一个精致的架子，架上的白色鹦鹉顽皮地荡着秋千，看到她醒来，歪着头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尖声道：“小姐，早安！”

雪衣还在，它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离开了熟悉的旧日居所。

这是在哪里……她依稀记得昨日自己是和白墨宸在听涛阁上对饮小坐的，最后不知为何便失去了知觉。一夜之间，她到了哪里？！

殷夜来心念电转，一边披上衣服，一边伸出脚去，穿上鞋子。脚下似乎在微微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不停地动。

她猛然明白过来了——她，此刻难道是在一个马车内吗？！

这是怎么回事？殷夜来猛地撩起了纱帐，四顾，发现侧壁上有个小窗。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拔下一支珠钗握紧，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窗户，一眼看出去——就在那一瞬，她忽然间像被刺痛一样转开了眼睛，低声惊呼。

外面射入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伴随阳光射入的，还有清新而冰冷的空气和久违了的青草的味道，这一切都令她震惊无比。

“小姐，”耳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您醒了吗？”

“春菀？是你？”殷夜来用手指挡着刺眼的朝阳，感觉眼前那一层薄薄的白雾正在慢慢地变淡和消失，吃惊地问，“这是在什么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菀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是哪里。”

“什么？”殷夜来惊愕无比，“秋蝉呢？”

春菀低声道：“秋蝉留在了星海云庭。”

“……”殷夜来咬了咬嘴唇，问，“是墨宸的安排吗？”

春菀点了点头，却不敢多说什么，避开了她的眼睛。

“你们准备把我送到哪里去？”她往外看去，倒抽了一口冷气，脱口惊呼。

窗外，居然是一片陌生的旷野！

冬日的田野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霜，朝阳映照在霜痕上，折射出一层璀璨淡然的光芒。田里的菜都已经被收割得差不多了，显得一片萧瑟。马车走的是小道，偏僻无人，只有远处的漠漠平林中依稀看得见几户人家。

那是如此平凡的景象，然而殷夜来一瞬间竟看得出神。

“仙子请小心。”很快就有一只手伸过来，关上了打开的窗扇，那是一个黑衣骑士，虽然身上没有穿着戎装，一举一动却是军人的风范，“抱歉，白帅有令，直到抵达目的地之前，这一路请您尽少露面，以免有不测。”

“目的地？”殷夜来愕然。

“请您放心跟属下走，”铁衣卫首领低声禀告，“如今我们已经出了叶城，进入了望海郡境内。前面一百里外便是青水渡口，见过穆先生后，接下来我们便从水路继续上路。”

“穆先生？”殷夜来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一直以来，她对白墨宸的这个幕僚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抵触，甚至说是某种隐隐的反感和畏惧。这个青衣谋士身上带着黑暗的气息，多智近乎于妖，神秘而低调，隐藏于陋巷，从不亲自出面做什么。

如今他居然亲自出面，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奔驰了多久，当日头升到正中，在翻越了一座山后，马车戛然而止。殷夜来在车里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判断一行人已经到了青水支流附近。然而，不等她探出头去观望，就听到有人疾行而来，在车厢外齐齐行礼：“请仙子下车！”

殷夜来披衣走下马车，在冷风里微微咳嗽了几声，放眼四顾。

这里是一个渡口，僻静无人，枯黄的芦苇在风里发出瑟瑟的声响，有北方飞来的大雁群居其中，偶尔发出长长的唳声。然而，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渡口上，却横着一只船，船头上有一个中年青衣文士迎风而立，须发飞扬，神清骨秀。

“穆先生？”殷夜来低低惊呼。

穆先生看得她来，立刻走下船头，长长一揖：“仙子好。”

殷夜来淡淡回礼：“辛苦先生了。”

“在下不辛苦，”穆先生的语气却意味深长，“白帅才辛苦。”

“哦？”殷夜来秀眉微微一蹙，知道对方心机极深，暗自揣测着他这句话暗含的意思，心念电转，却听对方道：“时间不早了，还请仙子上船。”

殷夜来没有动，问：“到底要送我去哪里？”

穆先生叹了口气：“按白帅吩咐，要送仙子去苍梧郡的云隐山庄。”

“云隐山庄？”那一瞬间，仿佛笼罩了一个早上的迷雾忽然被拨开，她陡然明白了：原来，墨宸他是听从了清欢的提议，竟为了避开那个刺客余党的追杀，想把她送去云隐山庄？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身边，护送这辆马车的一共有十二人，个个黑色大氅，白色骏马，飒爽利落，眼眸如鹰隼——那，正是白帅最为倚重的十二铁衣卫！

殷夜来微微一怔：只是要护送她去云隐山庄而已，难道墨宸竟把最精锐的人手都调拨过来了吗？

“既然如此，那墨宸为何不亲口告诉我这些安排？为何要连夜把我送来此处，一声都不告知？”说到这里，她猛然明白过来，苦笑了一声，“是了，我是和他签过契约的人，居然还多此一问，真是可笑。”

穆先生沉默着，忽然在萧萧的风声里叹了口气：“仙子如果知道这些年来白帅都为你做了些什么，定然不会再说这种话。”

殷夜来猛地一震，穆先生却没有多说，回身登上了船头，抬手示意：“请。”

她随着他上了船，却见船舱里堆着箱笼，里面分门别类地放满了东西——一箱是她平日经常吃的药材和煎药工具，一箱是各式衣衫鞋袜，一箱是她平日所喜读的诗词古籍。每个箱笼上贴有条子，标记着里面放有的物件名称，有条不紊。一件件收拾得如此精致妥帖，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仓促完成。

“白帅早就想过会有今日，”穆先生的语气意味深长，“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暗中准备了这条船，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殷夜来诧异。

“就是他不得不让你离开的时候。”穆先生叹息着关上一个个箱笼，“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所以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能让你在一夜之间从人世销声匿迹，去往云荒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殷夜来从箱子里拣起一把伞，脸色微微发白。

这把精美的旧伞，是用价值连城的霞影绡裁成的，乃是十年前慕容隽初见时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对她而言意义深远。白墨宸对她的过去早已了如指掌，但多年来从不曾提及此事。在最后的分别时，他居然也不忘帮她带上这件东西！

虽然在黑暗里相伴十年，他们并不曾相互交换过真正的想法——反而是在最后分别的那一霎，平生第一次，她感觉到了那个男人深广如大海的心。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穆先生抬起手，指向了舱里尚未关闭的门：“不过，白帅不止准备了这些。他给您准备的最重要的东西，就在这个船舱里面——”

殷夜来微微地愕然，下意识地走向那道门，然后又忽然停住了。那一瞬，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脸色倏地变得苍白，身体猛烈地摇了一下，似乎是要倒下去了。就在她停住的那一刻，舱门忽然打开了，一双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抚上了她的脸。

那是一双枯槁如树皮的老妇人的手，也在激烈颤抖着。

殷夜来睁大眼睛看着舱里的人，眼神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虚无。她任凭盲眼老妇人那双手摸索着自己的脸庞，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很久，只有眼角两道泪水溢出眼眶，长滑而落。

“大囡……是大囡吗？”摸到了滚热的泪水，苍老的妇人猛然抱住了她，放声痛哭起来，“天可怜见，你没有死！你真的回来了！”

殷夜来的身体开始渐渐发抖，止不住地战栗，泪落如雨。“娘……”许久许久，在那个陌生而熟悉的怀抱里，她嗫嚅着，终于开口说出了十年未曾说的那一个称呼。

“大囡……你回来了！你回来了！谢天谢地！”老妇人抱紧了她，用力得几乎让人窒息，仿佛生怕失而复得的女儿在十年后再度消失。在她身后的那个船舱里，那一对十几岁的孩子依偎在一起，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眼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康儿！心儿！”老妇人低叱着，“快来见过你们的大姐姐！”

两个孩子显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磨磨蹭蹭地不敢上来。“快过来！”安大娘不客气地骂了一句，扯过两个孩子，“快来，这是你们姐姐！”

“姐姐？”两个孩子看着眼前美丽绝伦的女子，眼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来，一时间不敢上前，“姐姐……不是死了吗？”

“该死的崽子！”安大娘扯住安康打了一个栗暴，怒骂。

男孩子吃疼，登时便哭起来了，更加瑟缩着不敢上前。他的妹妹一贯看不起这个懒惰的哥哥，此刻却忍不住帮了他一把，不让母亲的第二个栗暴落下来。

一家人在一边拉拉扯扯，又哭又笑地闹成了一团。殷夜来站在一边看着，想要出声劝阻，然而嘴唇动了动，喉咙似乎被堵塞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眼前这一家人是如此和谐亲切，水乳交融，而她站在这里，似乎半句话也插不上。

十年。已经十年了。

当朝思暮想的这一刻忽然出现在眼前时，一切却显得如此的陌生而遥远。到了现在，即便叩开了家门，又该怎样如少女时代一样投入母亲的怀抱撒娇？怎样训斥管教那一对早已不认识她的弟弟妹妹？

已经陌生了。这世间，哪里还有能回头的河流呢？

她怔怔地想着，问：“娘，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安大娘愕然：“不是你在店里留了信，要我带着心儿和康儿来这个码头上等你的吗？”

“我留了信？”殷夜来一惊。

“是啊，”安大娘老泪纵横，“其实昨天我虽然看不见，却忽然隐隐觉得我的孩子回来了，就在店里的某处！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昨天？”殷夜来喃喃，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原来，白墨宸带自己去八井坊，的确是有深意的。

“我不识字，又瞎了，根本看不了信。多亏了店里有位先生热心，帮我念了信，还带我们来了这里……”安大娘喃喃道，摸索着，“他现在在吗？”

“娘，你是说阳春面？”安心眼尖，一指舱门外，“他就在那里！”

青衣文士一直站在船头，默默地看着舱内骨肉重聚的那一幕，眼神复杂。

“阳春面！”安心扑过去，想要抱住这个常年住在店里劈柴的熟人，然而却扑了个空。穆先生再也不理后面一对小儿女的呼唤，转身离开，直接走向了船头，和十二铁衣卫的首领北战低声交代着，表情凝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北战似乎有些犹豫，然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殷夜来在一边看着这一行人背着自己商议，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安。墨宸素来行事利落洒脱，绝不是这般小心翼翼掩饰的人，此刻如此层层安排，定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也暗示着此事关系重大。

他为何要把贴身跟随的十二铁衣卫全部派来？

为何要连夜将自己送走，仓促得不留余地？

为何，甚至连隔绝了十年的亲人，都送回了她的身边？即便是为了让自己逃脱那些神秘的追杀，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吧？

她再也忍不住，走过去问：“墨宸如今在哪里？”

“白帅说，从此之后，他的行踪仙子不必再过问，而仙子的人生亦和他没有关联。”穆先生微微行一礼，低声道，“就当这十年间的事不曾发生。”

“什么？”殷夜来一时愕然。

“等护送仙子到了云隐山庄，安然度过一段时间，到了明年五月二十日，十二铁衣卫便会奉命返回军中，”穆先生肃然道，“从此仙子便是自由之身。叶城花魁殷夜来就此消失，您可以重新成为云隐山庄的主人，空桑的女剑圣安堇然！”

她怔在了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空桑的女剑圣安堇然？那不是从少女时代就夭折了的梦吗？

“仙子难道不开心吗？”穆先生看着她的表情，追问了一句，语气莫测。殷夜来说不出话，看着船下茫茫的流水，沉默了片刻，喃喃道：“墨宸他……为什么忽然下这个决定？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他、他是不是有危险？”

穆先生不动声色，淡淡反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殷夜来一怔，忽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迎风沉默了片刻，穆先生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开口道：“既然仙子担心白帅，大可自行返回去看上一看，到时候便知晓一切，又何必在这里徒然猜测？”

“返回？”殷夜来却蓦地一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

她眼里露出的那一抹恐惧，令穆先生眼里的光芒倏地暗了下去。

“原来仙子不肯为白帅而死。”他低叹一声，不再多说半句话，“那么，在下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愿仙子全家一路顺风。”

殷夜来怔怔站在船尾，望着青衣文士转身离开，消失在茫茫的芦苇丛中。

为他而死？十年前，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十年后还要她再死一次吗？

当船只动起来的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十年间的一切正在逐步离自己远去，忽然间觉得一阵刺心的痛，不由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小姐！”春菀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殷夜来缓缓放开锦帕，洁白的丝巾中间，有一摊殷红的血迹，在冬天的日光下显得分外刺目。她茫然地看着，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是的……时间不多了。不多了。

“大囡啊……”听到咳嗽声，苍老的妇人摸索着从舱里走出来，颤巍巍地伸出手，“你……你是不是在咳嗽？快进来……外面冷啊。”殷夜来抖了一下，看向自己盲眼的母亲。 “娘。”她走过去，扶着安大娘回到舱里，“我没事，你好好休息。”

“你的手怎么那么冰？”安大娘却有一种直觉上的不安，紧紧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别多心，”殷夜来轻声道，“只是最近天气冷，着凉了。”

“哦。”安大娘不敢放开，抓着她的手揣在自己的怀里，喃喃道，“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有没有吃什么苦，遭什么罪？十年前你留下那么大一笔钱说给爹和弟妹治病，然后人就忽然不见了，我还以为你……”

“没什么，”殷夜来微笑着，面不改色地撒了一个谎，“这些年，我和人去流光川上采玉，一直干了十年，终于把那笔账给还清了，这才能从那里回来见你们。”

“是吗？”安大娘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颤巍巍地摩挲着，忽然哭了起来，“还说没受苦！在冰冷的雪水里采玉，那是男人也吃不了的苦啊！我的大囡啊……你遭了多少罪！”

老妇人哭得伤心欲绝，似要把十年的苦难和思念都在哭声里倾诉完。身后的两个孩子小心地上来，扯着安大娘的衣角，抬起头看着陌生的姐姐，明亮的眼眸里也泛起了泪光。过了许久，小女孩安心先开了口，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然后捅了一下身侧的安康。

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有些腼腆，低下头，红着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姐姐”。

“乖。”殷夜来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发，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一滴滴落在了老妇人的手背上。十年后，一家人终于能够坐在一起，这几乎是她毕生未曾敢想象的幸福。然而，不知道为何，在这样的一刻里，她的心却是空洞的。

空洞到，连这样汹涌而来的幸福都无法填满。

她离开家人，独自步上船尾，拥着雪鹤裘眺望南方的天际。有什么冰冷湿润的东西滴落脸颊——天气阴晴无定，清晨尚阳光明媚，此刻青水上雨云压顶，竟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姐姐！下雨了！”安心在后面叫，从箱笼里翻出那把伞急忙拿了上来。殷夜来笑了笑，摇头：“不必了，我就回舱。”

她从安心手里接过雨伞，重新放了回去。然而那一瞬，她眉头忽然蹙了一下，看到安心手里还拿着一个奇特的银色雕花匣子。

那并不是她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行李里。

“这是什么？”她有些吃惊地伸手拿过。

“我拿起伞的时候，看到这个匣子就放在下面，”安心将匣子举起来，送到她面前，“姐姐也觉得它好看吗？”

“嗯。”殷夜来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不，她明明记得，刚才她第一次拿起这把伞的时候，没有见到箱笼里有这样的一个匣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伸手一打开，她忽地愣住了，如遭雷击。

这个匣子里面装着不少东西：一张古旧发黄的契约，一张身份丹书文牒，一本厚厚的账簿，账簿底下还压着一个不足一尺长的纤细银色圆筒。

契约是十年前立下的，纸张脆黄，她按下的那个手指印却依旧鲜红夺目。

证明身份用的丹书文牒是新的，上面写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安堇然。

账簿她认得，那是清欢的命根子，密密麻麻记录了一笔惊世的庞大财富。

而那个像箫一样的银色圆筒上，刻着剑圣门下的六芒星徽章，却正是昔年她离开师门时交还给兰缬师父的那把光剑！

她一样样地翻看着，每看过一样，便觉得胸口如受了重重一击。

在匣子的最底下，有一双孩子的棉鞋，上面精致地绣着虎头，却是陈年旧物。鞋子下压着一封信，上面的字迹正是她所熟悉的。殷夜来站在船头，将信迎风展开，一行行地看着，看到后来，竟连站都站不稳，忽然身子一晃，一口血呕出！

“姐姐！”安心失声惊呼。

殷夜来的脸色如死去一样苍白，默然地看着手里的那一封信，任凭唇角的鲜血一滴滴地滴落纸上，慢慢地洇开。她忽然间抬起头，望着苍茫的天幕，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如果仙子知道这些年来白帅都为您做过些什么，定然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穆先生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渐渐越来越响，竟如同雷霆炸响在她心灵的上空，令她失了神。这封信上的话，完全不似他平日的口吻，然而此刻从白纸上看来，却仿佛是听到他在耳边亲口低声陈述。

风从北方来，寒彻心扉，殷夜来默默靠在船头，手一抖，那一张信纸被北风倏忽卷走，掉落在水面，随着滚滚青水迅速逝去，再也不见。

方才穆先生暗示她应该返回叶城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拒绝了。那个瞬间，她并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着什么。直到看完了这最后的一封信，她才霍然明白过来。

是的，她害怕这个转身之后，便要面对真正的自己。

多年来，她一直对自己说，之所以留在白墨宸身边，只是因为最初的契约，只是因为他买断了她的人生，控制了她的家人——在这样的一个不可抗拒的借口之下，她从未试图从他身边离开过。可是这一刻，当所有的借口都已经逝去的时候，如果她还要不顾一切地返回牢笼，返回他的身边，那么，她将不得不第一次摘下面具，面对真正的自己。

是的，她是爱他的。

她所恐惧的，其实也就是这一点。

“下雨了，仙子请回舱里休息吧！”北战听到安心的惊呼，连忙从前面过来劝导。然而殷夜来没有回答，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一张信纸消失在波浪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将匣子里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入怀里。

她的手指，最后握住了那银色的纤细圆筒。

在手指握紧的那一瞬，她眼里掠过一丝凛然的冷芒，竟让北战这种身经百战的军人都退了一步——这个弱不胜衣的女人，眼里竟然能爆发出这样可怕的气息来！

她转过头来对他深深行了一礼，低声道：“夜来想拜托足下一件事。”

北战肃然回礼：“仙子请尽管吩咐。”

“请将军好好照顾我的家人，平安地将他们带到云隐山庄。”殷夜来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地吩咐，“保护他们，不要让他们再受到外来的任何伤害。”

北战有些惊愕：“这也是白帅的命令，我们必然舍命维护。”

“是吗？那就好……我再无牵挂。”殷夜来笑了笑，抬起手摘下了挂在船舱上方的鸟笼，将那只白鹦鹉放了出来，低声道：“雪衣，去吧！”

那只鸟儿懵懂地跳出了笼子，在主人的手腕上站了片刻，不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直到殷夜来将手臂往上一送，那只鹦鹉才知道主人的意图，扑啦啦地借力飞起，展开双翅，转瞬消失在辽阔的青水上。

“天高海阔，能飞多高就飞多高吧！”

她低声笑了起来。此刻，她的心境一片澄明。不再犹豫，不再畏惧，也不再退缩。无论是不是被安排或者计算了，她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去，再次充当十年前的那个角色。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也再不回头。

因为这一次，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心儿，康儿，你们要好好地听娘的话。”她走回舱里，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两个孩子的头顶，柔声道，“姐姐要出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

两个孩子有些愕然，拉住她不放：“你要去哪里？”

“一个必须去的地方。”她微微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左手一按船舷，整个人便从船头轻飘飘地掠起，如同流云般掠过苍茫的青水，转瞬消失在茫茫的芦苇丛中。只留下北战震惊万分地站在船头，看着那个如天外飞仙一般消失在江湖间的女子。

方才那一瞬，她显露出的身手足以卓绝天下！

穆先生曾私下叮嘱他，如果这个女人看了信之后无动于衷，那么，十二铁卫就必须按照白帅原来的安排继续送她北上。然而，如果她选择了离开，那十二铁卫也绝不能阻拦。这一切如有违逆白帅命令之处，所有责任由他承担。

穆先生作为白帅的心腹智囊，心计深沉，所做的一切无不有原因。

可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青水无声流逝，穿越了整个东泽，从天阙山向西注入镜湖。水面上那一张纸载沉载浮，墨汁和血泪一点点地洇开，终究渐渐沉没。

夜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永别。

此刻我准备孤身赶赴帝都，说服帝君放弃撤军西海转而发动内战的意图，却不知道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他或许会杀我，或许不会。而我也必不会束手待毙。这一切只是一场赌博。

权谋的事情就不多说了，毕竟这些都和你无关。原谅我在最初和最后都欺骗了你，甚至连最后的告别都不曾和你当面说过，就这样把你送上了离开的旅途。

如今你正在一边的榻上因为药力而沉睡，而我在灯下写这封信——事实上，作为一个军人，我或许是勇敢的，但一直以来，作为一个普通的男人，我知道自己是怯懦的。十年了，我始终无法向你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或者说，我并不知道你是否在乎我的想法。

而这样看着你沉睡的面容，在寂静的夜里写信，却能让我更好地面对自己，更加简单而直接地说出真正的想法，而不掺杂任何情绪因素。同时，也更彻底地作出决定。

夜来，我是爱你的。

或许你会为此感到惊讶，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很不寻常，不曾有好的开始，更难有可期待的结局。或许，你一直在猜疑为什么我昔年在计划完成后没有杀了你吧？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所以无法杀你，你一定不信。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我并不是一个宽厚仁慈的人，在这个世上活着的三十多年里，我从来只为自己而战。直到我遇到你。从此你成了我的一切：伴侣、情人、妻子和妹妹——是的，妹妹。每一次我吻你额头的时候，就会想起你之于我的另一种身份。

请你原谅我多年来一直对你隐瞒了实情。那个女人，你唤作‘母亲’的女人，事实上不仅是你的继母，安家弟妹俩的母亲，同时也是我的母亲——是那个数十年前因为家贫被人贩子买走，从此下落不明的亲生母亲！

我曾经暗自查访过她的下落，却因为她被转卖数次，终究无法查到。直到那一天，我跟随你回家，看到你把那一袋买你性命的金铢放在她的床边。那一瞬，我认出了那个苍老的女人，也洞察了冥冥中一切的因果。

你不能想象那一瞬间我的震惊，我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当场和你们相认。因为那时候，我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阴谋里，绝不能暴露任何事。

但从那个时候起，夜来，你对于我的意义便已经截然不同。

对于一个拼了命在保护自己母亲的陌生少女，谁又能下得了杀手？你是为了救我的母亲和弟妹才出卖了自己的整个人生。而这些，本来是应该作为长子的我来做的！可这些年来我都做了一些什么呢？

夜来……夜来，我无法再写下去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些年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你和家人，希望能够平安地相守到死去。然而这只是奢望——我知道我们之间终须有一别，而这一刻就是现在。事实上，我应该更早就放你走，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贪心和恐惧，你本来不该在这种龌龊的烟花地待那么久。

十二铁卫是我最信任的属下，他们会带你去往最安全的地方，我已经作好了一切安排。能令你们一家人天涯团聚，从此平安——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请善待你我的母亲和弟妹，但不要告诉他们我的存在。但愿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过着我曾经拥有，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平庸安然的生活。

夜来，好好地生活，好好地找一个人嫁了，远离那些野心勃勃的名利追逐者和钩心斗角的圈子。我和慕容隽这样的人其实都并不合适你，而你，也不应该和我们中的任何一人在一起，你应该拥有和你相配的人生。

如果某一天你还能见到清欢，请向他转达我的歉意：他曾经慎重地把你托付给我，可如今的我自身难保，已不能实现那个承诺。他留给你的财富，足够你们一家人毕生之用，而我，却更希望你能重新握起这把光剑，回到十年前那个断点上，把本来该属于你的人生延续下去——

你本来就不应成为殷夜来，而该成为空桑的女剑圣安堇然。

再见了。

当女子握剑从船头一跃而下，掠过苍茫水面向着叶城方向疾奔时，远处的芦苇荡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穆先生隐身在长长的枯草里，望着殷夜来头也不回地奔向南方，眼里露出了雪亮的光芒。

果然，一切都如自己的计划。

她毕竟还是不能无动于衷——只是一封薄薄的信，就让重获自由的女人心甘情愿地离开阔别多年的家人，不惜一切反身回到龙潭虎穴，为那个男人赴汤蹈火。这些女人，无论有着怎样的美貌和身手，毕竟都是太容易为感情冲昏头啊……

穆先生挥了挥手，伏在青水两岸的人迅速撤退，追随殷夜来的方向而去。

在双方对垒，局面势均力敌、错综复杂时，他们这一方需要走一步险棋。而殷夜来至今秘而不宣的身份和猝不及防的出现，或许会倾覆整个微妙摇晃的天平。深宫险恶，诸方博弈，忽然出现在棋盘上的她，将会成为一颗谁都料想不到的“变子”。

既然白帅不愿携剑入宫，那么，自己必须设法给他递上一把利剑！

这种手段当然见不得光，或许还会冒着擅自做主被斩首的危险。然而这个世界上，有光就有影，成就霸业，哪里能只靠一些光明正大的手段呢？而且，为了让白帅君临天下，成为云荒之主，这些小小的牺牲全都是微不足道的。

穆先生看着殷夜来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怎么，先生似乎有些难过？”旁边有人说了一句，芦苇簌簌分开，一只快艇撑了出来，舟上是一个年轻人，“您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个女人吗？”

“不，你错了，“穆先生摇了摇头，眼里掠过冷光，淡淡道，“不能说我对她怀有任何私人的憎恶。不过我希望白帅能成为一个无懈可击、没有弱点的霸主。而只有把她除去，白帅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说到底，先生还是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祸害。不过骏音统领也不喜欢她。”那个在芦苇荡中驾舟接应的年轻人笑了一声，“我们都觉得这个女人太麻烦了，身处青楼却不知道谨慎行事，如果换了是统领，早就把这样爱惹是生非的女人给踹了。”

统领十万骁骑军的骏音将军是青族人，出身高贵，性格倜傥风流，洒脱不羁，是和沉默寡言的白帅完全相反的一类人。昔年在西海上两人曾并肩和冰夷作战，结成了刎颈之交。后来骏音调回大陆执掌骁骑军，白墨宸则继续留在了西海前线。两人虽然从此分道扬镳，但骏音依旧对白帅推崇备至。

独独在这一点上，他却持反对态度——男儿到死心如铁，为区区一介青楼女子羁绊，实在是辱没了天下名将的风范。

“是吗？”穆先生笑了一笑，“我和你们统领真是所见略同。”

“不过，”驾舟的年轻人看着殷夜来的背影，不自禁地露出一丝敬佩，“我还真没想到这女人有那么好的身手！这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和白帅的事，并非外人能想象。”穆先生看着慢慢消失在天地间的那个女子的背影，眼神中掠过微微的一丝悲凉，叹了口气，“不过，无论如何，骏音统领可以放心，她这一去，是不会再回来了。”

“哦？”驾舟的年轻人微微一惊。

“她最近几年身体很差，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独闯龙潭虎穴。这一点，我估计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穆先生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个女人对白帅居然是真心的……想到这一点，我有点难过。”

“真心？”驾舟的年轻人愕然，“一个青楼女子……”

“阿芒，你还是太年轻了。”穆先生笑了一下，“还不了解男女之间的事。”

那个叫阿芒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嘀咕：“先生不也没老婆？”

“年轻的时候有过。父母帮忙娶的，很漂亮。”穆先生淡淡说道，看着远处，“我们新婚不到一年，我就被上司充军西海——听说我离开不满半年她就有了相好，打掉了腹中的我的孩子，跟人跑了。”

“……”阿芒说不出话来，神色有些尴尬。

作为骏音统领的贴身随从，多年来他和这位潜伏在叶城的白帅首席幕僚打过不少交道——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老谋深算的青衣文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多智近乎妖，城府极深，冷静缜密如一块铁板。今天忽然说出这些，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后来呢？”他不知道怎么接对方的话，讷讷道。

“后来？没有后来。”穆先生淡淡道，“后来我就不再相信女人了。”

阿芒停顿了片刻，知道对方不愿意再说下去。但毕竟是年轻人，他还是忍不住不知好歹地问了一句：“那……先生发迹后，她回来找你了吗？”

“没有，”穆先生笑了一声，“覆水难收，她早已弃我如敝屣。反而是我去找过她。”

“……”阿芒抓了抓脑袋，不知说什么好，“那最后……”

“她死了。”穆先生冷冷回答，“连同那个奸夫。”

“什么？”年轻人失声。

“当然是我杀了他们。其实我不在意她红杏出墙，毕竟我从来不指望女人能忠贞可靠，但她不该杀了我的孩子！”穆先生冷冷地说，语气肃杀，“杀人要偿命，这是规矩。”

“……”阿芒愕然地看着这个冷峭清瘦的中年谋士，对方负手站在那里，一身青衣在江水上翻飞，如一只孤独的青色老鹤——那一瞬间，年轻人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力量，让人觉得心底森冷异常。

“我们中州人有一句古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所有男人都渴望完成的人生目标。”穆先生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黯然道，“我没有家。在这方面，实在是很失败啊……我没有白帅那么好的运气，我一生都没有遇到过肯为我出生入死的女人。”

他笑了一笑，低声道：“如今我跳过了中间的那一步，只期待最后的结局——治国，平天下。白帅是我的恩人，我会竭尽全力把他推上最高处，绝不能让任何人击倒他！”

这一句阿芒听得懂，眼里顿时也放出光来：“对！”

“返回西海的密使已经连夜出发，骁骑军那边是否已经开始秘密调集人手了？”感慨只发了一瞬，穆先生拂了拂衣襟，转身登舟，“我们的时间不多。白帅进京已经一天了，估计帝都里那些人的耐心要耗尽了——快，我们立刻去和骏音统领会合！”

“是。”小舟上的年轻人肃然回答，抬起右手按在左肩，“骁骑军誓死效忠白帅！”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邦。

故邦不可见兮，

沧浪浩荡！

葬我于海波之上兮，

去彼云荒。

故国无处归兮，

永无或忘！

天莽莽兮海茫茫，

国有殇兮日无光。

魂归来兮，且莫彷徨！

在遥远的西海上，有歌咏如潮。那是一群穿着素衣的人，在面向大海的东方唱着挽歌，哀悼他们在海皇祭上被杀的同胞。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子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双手合起，垂下眼睛领着众人唱着挽歌，面容哀伤而沉默——

那是巫真织莺，元老院十巫之一。

数天前，有消息传来，海皇祭后巫朗大人和镇国公慕容隽已经在叶城达成了重要的盟约。如此说来，最后一块拼图也拼上了，万事俱备，他们接下来只等冰锥一下水，所有计划便立即启动。到时候一切如箭离弦，势如破竹。

她想着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孩子，心情复杂地摸了摸发髻。

她的发上插着一支精美的簪，打造成传统的婚庆式样，上面有龙凤等吉祥图案，是冰族人婚礼时用的结发簪子。实物其实是一套，一共十二支，银镀金，掐丝工艺，是刚收到的聘礼——她是个孤儿，所以羲铮父母送来聘礼的那一天，元老院里除了秘密出使云荒的巫朗之外，所有长老都到场了，在供奉破军的大殿里见证了两个家族缔结婚约的一幕。

——三日后，她便要和羲铮秘密成亲了。

很多人都为此感到高兴，包括双方的长辈和元老院，他们觉得这是族里最优秀的两个年轻人的结合，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可以成为楷模和佳话。可是，她戴上那支结发簪，却觉得头顶上有万仞高山压下来，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魂归来兮，且莫彷徨！”

在所有人都已经停止的时候，只有她的声音还在持续，清冷而恍惚。

祭奠结束的时候，她听到了头顶传来远远的轰鸣声，仿佛巨大的鸟类在盘旋飞舞——那是羲铮带着他的鲛人傀儡凝驾驶着风隼，在空明岛上空逡巡。随着冰锥的制造接近尾声，这几天的警备又加强了，听说连出入船坞的人都要经过三次搜身，而望舒也已经处于基本被隔离的情况，不能见任何人了。

她想着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想着那个孩子气的少年，心里一阵绞痛。

“织莺？”忽然间，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威严的声音。

她惊慌回身，连忙行礼：“巫咸大人！”

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权杖，穿过祈祷的人群来到她面前，眼神锐利而深远，看着脸色苍白惴惴不安的年轻女子——织莺出身于典型冰族家庭，从小受到正规严格的训导，一贯是个谦卑而隐忍的女子，时刻准备为了沧流和族人牺牲一切。然而，随着婚期的临近，她神不守舍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是因为即将远行，还是因为那个少年呢？

“去看看望舒吧，”他忽然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他？”

“……”织莺猛然一颤，脸色无法控制地变了一下，“我……”

“不要在我面前隐藏自己的心，织莺，”巫咸低沉地开口，“我是你的长辈，也是你的领袖——望舒对我们非常重要，这些年多亏你一直照看着他。但你要始终记得，他是个异类，永远无法和我们真正在一起。”

织莺咬着嘴唇，手指微微颤抖。

“望舒是一个为了战争而诞生的孩子，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巫咸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间，“他无法成为一个普通的恋人、丈夫或者父亲。这一切你应该早已知道——你不该对他倾注太多的感情，这非常危险。”

“我知道。”她终于轻声开口，“我一直知道。”

“真的吗？”巫咸蹙眉。

“是的，”织莺抬起头，看着冰族最高的领袖，合起手，“我知道他的命运从出生时便已经注定，我只是希望在有生之年，他能活得开心一些。”

“他从没有‘活’过。”巫咸叹了口气，“织莺，你的错误就在于此。”

她如遭雷击，一瞬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冷，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快去看看望舒。”巫咸陡然转了语锋，有些无奈，“听说他昨天又毫无预兆地罢工了——谁都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居然扔下了组装到一半的冰锥，说不见到你就不继续工作。整整几千人都在等他。”

“……”织莺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昨天。那是羲铮秘密下聘的时间，他是怎么感应到的？

“去看看他吧，织莺。”巫咸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你是唯一对他有控制力的人，让他赶紧把冰锥调试完毕，下水起航——我们的人已经部署好了一切，空桑那边马上就要起大乱了，冰锥必须带着神之手出动，绝不能被拖了后腿。”

“是。”她终于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句。

即将远航的冰锥，此刻正停在一间一百丈长、五十丈高的巨大棚子里，仿佛一个银白色的巨大梭子悬在空中。

这间军工坊的船坞位于沉沙群岛最优良的港口古丹港内，吃水深度可以达到三百丈，西海上的飓风和海潮都无法影响它。这个港口一向是靖海军团专用的军港，同时也是制造新船只的基地。为了制造冰锥，这里再度进行了扩建，容积扩大了三倍。

然而即便如此，此刻的船坞里还是显得拥挤不堪。

一块长达二十米的横板被吊了起来，铁索穿过棚顶的滑轮嘎吱嘎吱响着。横板一直悬在半空，却无人理睬。工匠们不知所措地站着，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将这一块横板拼装在哪个部分——不知道为何，巫即大人昨天忽然发起了脾气，拂袖而去，扔下了这个烂摊子。这一块被吊装到一半的横板，也只能这样颤巍巍地悬在那里，不知道往哪里组装。

冰锥这种极度精密的机械，光外壳上的各种零件就多达一万片，每一片的尺寸都要严格打磨，差了一分一毫都不行。而因为外壳是弧面，不能用图纸表达，只能一边建造一边现场成模——没有图纸，任是工坊里再有经验的工匠也记不住那些成千上万片的复杂构造，只有巫即大人这样的机械天才才能只看一眼就知道该放在哪里，仿佛整个冰锥都已经在他心里，纤毫毕现，只等拼装完毕。

如今他忽然罢工去了楼上休息，现场顿时陷入了停工的尴尬。

“糟了，桨不动了！”忽然间，有满身油污的工匠从舱室里钻出来，惊惧地大呼，“桨忽然卡住，不能旋转……巫即大人呢？快让他来看看！”

“巫即大人回房间睡觉去了。”匠作监叹了口气，“谁都请不动。”

“都什么时候了……”工匠喃喃，无可奈何地看着还是支离破碎的冰锥——这是一项重大的机密工程，军令如山，如果半个月内冰锥不能下水，这里所有人都要按军法论处——可偏偏带领军工坊的巫即大人又是这般小孩子脾气，实在是让人捏了一把汗。

“巫即大人呢？”忽然间，又听到有人问。

“不是说过了吗？那家伙睡大觉去了！如果有谁能把他弄出来我愿意给他当牛做马！”匠作监不耐烦地回答，一回头，忽然脸色大变，“巫……巫真大人？”

白袍女子缓步而入，站在巨大空旷的船坞里，看着悬在空中的机械，轻声道：“那么，麻烦去把他叫起来——就说我想看看冰锥的近况。”

话音未落，大家忽然听到头顶上的窗子刷地打开了，一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喜悦万分：“织莺？是你吗？你来了！”

少年急不可待地跑过来，一瘸一拐。他平日是一个敏感而自尊的少年，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先天的缺陷，穿着特制的靴子，走起来总是缓慢而平稳。然而此刻在狂喜之下，他完全忘了这一切。

织莺看着他奔过来，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微微退了一步，却还是被他一步上前拉住了。望舒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你终于来啦？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哼，那些老家伙真可恨，居然不让我见你！”

“见我有什么事？”织莺轻声问，语气平静而克制。

“我……”望舒想要说什么，忽地停住，细细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变化。他的目光令她无端端地觉得不安，微微蹙起了淡眉，问：“怎么？”

“几天不见，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望舒喃喃道。

她微微一怔，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在进入船坞之前，鬓发上那支簪子已经被她取下了，然而不知为何，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却一直压在心上。

她甚至害怕看到望舒那清亮如同晨露的眼睛。

“我没来看你是怕打扰你制作冰锥……时间不多，你再分心就真的要耽误大事了。”她想起了巫咸长老的叮嘱，叹了口气，“而且‘神之手’的计划也开始了，我需要去把那些孩子全部‘唤醒’，没有办法天天来船坞。”

“你不来，我一点干活的劲头都没有。”望舒嘀咕着，看着那个尚未完工的庞大机械，“那么复杂的东西，连我看了都觉得头痛……做完这个我非得短命十年不可。”

“不会的，”织莺笑了笑，语气复杂，“别担心。”

望舒却敏感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织莺？出什么事情了吗？这几天我总是觉得心里很不安，觉得你在外面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什么，”她叹了口气，“我不是好好的吗？”

少年疑虑地看着她，眼神澄澈又慧黠，让她心里一颤，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望舒喃喃道，沮丧地垂下头去，“不过，算了……反正怎么问你也不会说的，你一向都对我不公平。”

“我真的没事，”织莺叹了口气，指着半空中的巨大银色机械，“你别耍孩子脾气了，快些把冰锥制作完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好吧……”他在她面前乖巧得如同听话的孩子，“我马上就干活。”

织莺对着他微微一笑：“那我不打扰你，先走了。”

“织莺！”看到她转身，望舒急了，连忙追上来，“等等！”

“怎么？”她转身，却不敢看他。

“我……我想要你看着我干活，”望舒的双手绞在一起，执拗地说道，有些脸红，“你不在，我做什么都觉得特别没意思，提不起精神。”

“望舒，别孩子气了……”织莺叹了口气，“我是十巫之一，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哪能天天在这里看你？我还要去照顾茧室里的那些孩子。”

望舒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嘀咕：“我真想变成你的那些孩子……”

少年的语气无辜而纯粹，不染丝毫尘埃，只有浓浓的依恋。织莺心里陡然掠过一阵柔软的战栗，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无力包围了她，令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敢再看少年一眼，回过头去，逃也似的疾步离开。

“冰锥正式下水那天你会来吗？”望舒却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嗯。”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太好了！”他欢呼雀跃，“到时候我有礼物送给你——很妙的礼物！”

“好。”她含糊应了一句，不敢再说什么，急急地转过身去——没有人看到，在她转过身的一瞬，眼里的泪水已经再也无法控制地滑落面颊。

她当然知道望舒的心意。冰锥建造好了，就意味着她要出发去执行“神之手”的任务，所以他当然不愿意这个机械早日完成，然而为了她的请求，他又不得不加快了进度。那个少年的心如同水晶，澄澈透明得令人一眼就能看穿。然而，他却不懂得人心的曲折和深沉。

这些年来，他始终同周围的族人格格不入，却一直在努力拉近和她的距离，生怕她远离。然而他不知道，虽然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但从出生开始他们便是站在天平的两端，永远无法靠近。

他的父亲，那个天机公子，可真是一个残忍的天才啊……

看到巫真说服了巫即大人，匠作监立刻适时地走过来，赔着笑指了指冰锥尾部，弯下腰请示：“巫即大人，您看，方才冰锥的船桨忽然不动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卡住了，大家弄了半天都没修好，您看看是不是……”

“怎么我才睡了一觉就又坏了？”望舒不耐烦地走过去，在舱室尾部侧耳听了听，又敲了敲金属外壳，转过头来，“应该是里面的机簧断裂了，你们得找人拆开盒子把它重新焊接上才行——在这里。”

说到这里，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银色的外壁上平平画了一条一尺长的线：“从这里切开，最里面的一排机簧至少断了三根。”

匠作监却有些犹豫：“切开？一旦切开，这块板就整个报废了——大人是怎么确定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的呢？”

“温度。”望舒有些不耐烦，用手按了一下冰锥尾部的外壳，“这个地方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高出不少，肯定是里面运转的机簧出现了问题。”

少年按在冰锥上的手指白皙而修长，肌肤白得透明，骨节匀称，仿佛一件完美的工艺品。匠作监也把手放上去试了试，然而在他的触觉里，这块地方的温度却和周围一模一样，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异常。

他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却看到了少年冰蓝色的眼睛——望舒的眼睛和别的冰族人有些微不同，蓝得更深邃，瞳孔居然接近于黑色。虹膜上有一层奇特的折射光，仿佛蓝紫色交融的幻彩，有一种非人的光芒。

那一瞬间，匠作监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匠作监一挥手，“快，按大人说的切开！”

切割坚硬的金属需要一些时间，望舒百无聊赖地在一边等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查看。不一会儿，银色的金属板被切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装置赫然在目——果然不出所料，二十根控制着冰锥螺旋桨的机簧居然断裂了十二根！剩下的八根不足以拉动桨继续转，只发出哐哐的声音。

“一群蠢材！”望舒将那个小银球放回怀里，看着里面断裂的机簧，脸色很不好，“没下水就坏了，是谁做的焊接和安装？匠作监，你给我好好地处罚经手人！我不需要靠一群猪来制作我的机械！”

“是！”匠作监冷汗满头。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金属摩擦着金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这块板怎么还吊在那里？”望舒抬起头，看着船坞顶上那块晃动的银白色金属板，“不是跟你说过了那是龙骨的第九十二节吗？”

然而，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望舒！”忽然间有人在身后惊呼，“小心！”

“织莺？”他听出了是谁的声音，惊喜万分，然而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就听到了头顶的风声。悬吊的铁索发出了刺耳的松脱声，迅速滑落，那一块巨大的龙骨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头砸下来。

望舒张口结舌地看着黑影笼罩下来，微跛的脚却不听使唤。

“嚓！”忽然间，凭空出现了一道闪电，击中那块即将砸落在他头上的巨大龙骨。那一瞬空气里回旋着激烈的气流，整个船坞都被放射出的光芒照亮，那一块龙骨居然在半空里被莫名的力量炸开，瞬间化成了粉末！

片刻之前，她已经走出了船坞，一边擦拭泪痕，一边用簪子重新绾起头发。然而刚走出不到三丈，却听到了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仿佛心灵感应般地预感到了这边的危机，她闪电般地折身返回，一手挥出了法杖，正击中那一片坠落的金属。

望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她硬生生扯开几丈远，一直退到了屋角。织莺几乎是半拉半抱着将他推开，按在墙角，用身体覆盖住了他，气息急促地举起手迅速结印，一圈半透明的光立刻笼罩了两人。

那是……结界？她在防御什么？

“织莺……”望舒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的侧脸。她的脸色很苍白，凝望着空中化为粉末的龙骨，手在微微颤抖。

“保护巫即大人！”织莺厉声道，“来人，清场！”

一直守在一旁的战士听到指令，立刻冲入船坞，将那些工匠迅速带离现场，然后开始细细地检查每一寸土地。匠作监也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后退，却听得织莺道：“去，给我看看舱室的机簧是怎么坏的！”

“是……是。”匠作监颤抖着爬入那个切开的缺口，将那些断裂的机簧都查看了一遍，忽然脸色大变，喃喃道：“禀巫真大人，这些……这些机簧，是被人割断的！”

望舒倒抽了一口冷气，侧过头看着织莺。

“果然。”年轻的女长老咬紧了下嘴唇——看来，上次潜入茧室的那些空桑密探还没有死绝，还有残党留在空明岛上！白墨宸派来的那些人是孤注一掷，想要在最后关头破坏冰锥，杀死沧流的总机械师吧？望舒对帝国是何等重要，怎能被那些空桑人暗算！

她的手还是有点战栗，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下令：“听着！从今天起，若有任何人擅自走入船坞一步，试图接近巫即大人，一律杀无赦！”

“是！”冰族战士齐齐跪地。

织莺还是不放心，亲自在船坞里绕场走了一圈，细细检查过每一寸土地。“织莺……”听到望舒的低呼，她回过头去，看到了少年的眼神，忽然一震。

望舒在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她问。

望舒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她头上的那支发簪是如此陌生，祥云龙凤，特定的款式似乎暗藏着某种宿命似的答案。织莺平日都是素衣白袍，从不佩戴首饰，这一支簪子，是谁送的？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生怕会得到什么不能接受的回答。

[第九章] 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荒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然而这一切未曾传递到琉璃这里。她从海皇祭后就乖乖地待在了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变成了十足的乖乖女。

她一直在看水里的那个鲛人。

在海水里沉睡了那么久，他的伤势逐渐有了明显的好转，有时候会动上一动，或者把眼睛睁开细细的一条线，隔着水看着前方，然而眼神涣散而遥远，不知道是在看哪里，一瞬不瞬，嘴唇歙合，似乎在微弱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次琉璃实在忍不住，便将头凑到了他的位置上，从那个视角看过去，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人一直在看的，是挂在侧面壁上的那把辟天剑。

有时候，她似乎在房间里听到细细的歌声，每次歌声响起的时候他就会有苏醒的反应，然而等她吃惊地转头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个旋律无比熟悉，激起了她脑海中隐约的回忆碎片……那是《仲夏之雪》的旋律，她故乡的歌谣。

然而，谁在那里唱歌呢？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琉璃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敲了敲梳妆台：“金鳞，出来！”

一道细细的金线从她的袖子里探出来，正是她饲养的宠物蛇。琉璃没好气地道：“张开嘴，让我看看你的牙。”那条蛇仿佛听得懂主人的话，立刻乖乖地爬上了梳妆台，把身体盘成一团，上半身高高地昂起，对着琉璃张开了嘴巴。

“真是笨，都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弄丢了你的牙。”琉璃弯下腰去，细心地看着蛇张开的嘴，金鳞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红色的小眼滴溜溜地转。

“算了，你和比翼鸟都是姑姑出山前交给我的东西，如果弄坏了，回去我没办法交代啊。”琉璃叹了口气，检查着。两颗剧毒的蛇牙明显有折断的痕迹，短了一小截。这个大大咧咧的少女用指尖触摸着剧毒的蛇牙，气定神凝，仿佛忽然间变了一个人。

金鳞张大嘴巴，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琉璃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蛇牙，她闭上了眼睛，似乎将全身的灵力都凝聚到了手指上，口中吐出一种奇特的歌谣——奇迹在一瞬间出现了，她的指尖忽然冒出了一种光，在手上缓缓凝聚。那种光，居然是青碧色的。

绿色的光从她体内射出，刹那间消散在蛇口。光华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断裂的蛇牙在一种奇特的力量下重新生长，就如嫩笋抽尖，缓缓恢复。

琉璃轻抚着脖子上的古玉，叹了口气——被这个东西束缚着，自己的力量果然减弱了。 否则修复那一点蛇牙，还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够牢不？”等牙齿长得差不多，琉璃敲击了一下蛇牙。她敲得重了一点，牙齿显然还没有完全长好，金鳞吃痛，却又不敢闭上嘴咬到主人，只能摇晃着身体，把尾巴剧烈地来回甩，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好啦，没问题了。”琉璃检查完了牙齿，看了一眼旁边水里沉睡的鲛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淡绿色的光，透明晶莹如朝露。她伸过手，将手指悬在鲛人的头顶上，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指尖的光芒渐渐收敛。

不……她宁可就这样看着他，也不希望他在醒来后立刻离开自己。

她正准备把金鳞重新塞回袖子里，忽然那条小蛇闪电般地一动，上半截身体呈现出水平前倾的攻击姿势，对着她身后某处虎视眈眈，嘶嘶地吐着芯子。

“怎么？”琉璃惊诧地问，忽然间耳边又听到了缥缈细微的歌声——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丽凄婉，正在唱那一首《仲夏之雪》：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窸窣飘零，积于北窗。

终夜思君，辗转彷徨。

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如彼天阙，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缱绻缠绵。

山穷水尽，地老天荒。

唯君与我，永隔一方！

蹇裳涉江，水深且广。

脉脉不语，露凝为霜。

长路迢迢，沧浪滔滔。

吾生吾爱，永葬云荒！

“谁？”她顺着金鳞的目光转过了视线。然而，背后空无一人，壁间只悬挂着那一把黑色的长剑——那歌声，居然是从辟天剑里传出来的！

“咦？”琉璃倒吸了一口冷气，“见鬼了！”

她站起身来，小心地走到墙壁前，仰头看着那把挂着的剑——那把上古神兵被她从海底带回来后，就一直悬挂在壁上，漆黑的剑鞘封印着绝世的利剑，剑柄上镶着一颗淡紫色的珠子，发出柔和淡然的光。

当她靠近的时候，歌声忽然中断了。

琉璃怔在那里，半晌才喃喃道：“会唱歌的剑？”

忽然间，她听到背后传来微微一阵动静。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探出，摸索着，抓住了水缸的边缘。哗啦一声，水波涌动，那个昏迷的人居然从水底坐了起来！

“啊？”她惊喜地回身，“你……醒了吗？”

然而那个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她，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却是茫然而涣散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召唤，他用尽全力从水里挣扎着坐起，直直地看着对面，似乎在看着虚无中的某个幻影，嘴唇微微翕动。

“紫……紫烟。”她听到他失血的唇中吐出微弱的呼唤。

那一瞬，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紫烟，别走……”那个人向着那把剑伸出手，喃喃道，“我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我马上就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用力地抓着水缸的边缘，想要站起身来。然而刚一起身，身上那个贯穿的伤口顿时裂开，血如箭一样喷射而出，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喂！”琉璃大吃一惊，连忙扶住他。

他倒在她的臂弯里，重新陷入了昏迷，整个人冷得如同一块冰。她就这样抱着这个人，半俯在水面上，心里莫名吃惊。

他伤成了这样，还在惦记着离开？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

沉思中，她看到那个人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地加速愈合——肌肉生长的速度是如此惊人，以至于肉眼可见。琉璃小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指——他的周身还是那样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窟，只有伤口附近灼热一片。

她心里微微一惊，照这样的速度，根本用不了原先预料的一年半载，最多不过一个月，他就会恢复如初了吧？等他好了，到时候，还有什么可以阻拦他离开？

少女明亮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丝忧虑，犹豫了一下，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入水下，按在那个鲛人的伤口上——她的手指上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指尖所到之处，伤口附近的温度急速下降，愈合的速度也随之缓慢。

水下昏迷的人忽然动了一动，琉璃吃了一惊，仿佛做贼被抓住一样，立刻从水下收回了手，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看了一下左右——幸亏没有任何人看到。

“神啊，饶了我这一次吧。”琉璃合起手，低声道。

不知道九天上的神明有没有听见，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叹息。

“谁？”琉璃吓得一跃而起，回头看去。

在她身后，居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女子。在这密闭的室内，那个女子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穿着一袭紫衣，幽灵般轻飘飘地站那里，淡紫色的眸子里露出急切而悲伤的神情，看着她，摇着头，欲言又止。

“是……是你？”琉璃认出了是谁，失声道，“你怎么又出来了？”

这个女子，就是那天在海底指引她找到这个鲛人的人！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紫烟？你不是人吧？”

那个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前的古玉，又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忽然间，有一句微弱而急切的话，不知从何而来，居然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心底——

“求你……”

琉璃大吃一惊——她……她在和自己说话？！这个幽灵，居然有能力突破姑姑设下的古玉结界，将语音送到了自己的心底！那需要多强的念力啊！

“求你了……”那个虚无的紫衣女子看着她，努力地将声音传过来，“快……快要来不及了……破军要出世了！”

“破军？”琉璃莫名其妙地问。

话语在不停地传来，微弱而急切：“命轮的旋转已经减慢了……平衡被打破……星图开始乱了，乱了……”那个紫衣女子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眉心，喃喃道，“魔的力量在增长……月食即将来临，星主……星主或许已经无法控制整个局面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细微不可闻。

“命轮？星主？”琉璃不解，“好好说话行吗？”

“抱歉。我的力量有限……要在您面前显形已经不容易，遑论，遑论……”紫衣的女子对她合起手掌，“龙身负重大使命，万万不能耽误……请……请您早日放了他去……”然而，就在那一瞬，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按着眉心的手忽然松开了。

那一瞬，刷的一声，一道血箭从她额上的那一点血痣处喷射而出！

“啊！”琉璃失声惊呼，一个箭步上前想拉住她。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那个紫衣女子的脸从眉心处裂为两半，身体随即四分五裂，化成一阵风消失了。然而在她消失前，最后一句话被送了出来，在琉璃的心底回响——

“请您让龙早日回到云荒吧！”

啪的一声，琉璃身子猛然一震，手里的金鳞跌落在地上。

这个紫衣女子，到底是谁？她……她和这个鲛人是什么关系？琉璃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托着腮，低头望着脖子上那一块双翼古玉，脸色完全不像一个天真的少女。

沉默了不知多久，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抬起手探入水下，重新按在鲛人的伤口上——这一次，她手心里缓缓凝结出了绿色的光，注入了他的身体里。鲛人身上的温度迅速上升，伤口的愈合速度被催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坏事果然不能做……举头三尺有神明呢。

如果他那么想醒来，那么急着要去做某一件事，自己却为了私心留他在身边，等他醒来后一定很厌恶自己吧？更何况，还有那个什么紫烟在一边盯着，自己这些小动作一定瞒不过她的眼睛。

琉璃呆呆地想着，耳边却忽然又传来了一句呓语：“殷……殷夜来……”

她悚然一惊，从漫无边际的猜想里惊醒。

殷夜来？这几天来，她一直守在他身边，然而出现在这个人口中的却只有两个女人的名字——紫烟，以及殷夜来。第一个名字是听他念起过无数次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眷念，初次听见时还重重刺痛了她的心——然而，第二个名字，却是让她大出意外。

殷夜来？这个鲛人的心里，居然惦记着殷夜来！

他们双双在风浪中跌落船头，她获救了，他却独沉海底。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他胸口的伤显然出自利刃兵器。是谁伤了他？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佩有辟天剑？作为一个鲛人，为什么他会在海皇祭上扮演海皇？ 那个叶城的花魁和这个鲛人之间，又会有什么样的牵连？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琉璃怔怔地想着，百思不得其解——眼前这个鲛人虽然近在咫尺，然而身上却笼罩着诸多谜团，一个接着一个，令他仿佛置身于彼岸的苍茫雾气中，看不清面目。

“殷夜来？”她喃喃道，站起了身，“看来我得去一趟星海云庭看看了。”

琉璃不知道，此刻和她在寻找着同一个人的，还有叶城的城主。

只不过和她直扑非花阁不同，慕容隽首先去了中州人聚居的八井坊。

正值阴天，偶有小雨，满城都有些落寞萧瑟，和昨日海皇祭狂欢的气氛迥异。时近中午，当慕容隽带着人赶到魁元馆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

那间面馆门口挤满了老食客，那些贫苦的中州人在清晨来的时候发现这家老店开着门，里面的灶台却一片清冷，根本没有生火做饭的迹象。他们喊了几声，没人回答，刚开始还以为是安大娘今日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早起，然而等中午前来发现店里还没有一个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些惊诧。

“怎么回事？昨天还在好好地开着呢，怎么一夕之间就不见人了？”

“这店生意火暴，没道理忽然间就扔下来不要了呀——莫非外头欠债了？”

“不大像吧……安大娘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儿，又没花钱的地方，哪里会欠债？”

“那为什么忽然间一家子人说走就走了？莫非是有什么横祸，被灭门了？”

“胡说！这一家孤儿寡母的，怎么会被灭门？”

慕容隽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苦力们的议论，眉头紧紧蹙起——昨天白墨宸才带着殷夜来到过这里，第二天这家店的一家人就离开了。

这其中，一定存在着什么关联吧？

他默然想着，走进门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东西。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州贫民的家，里头的东西都是价格低廉的旧货；箱笼都开着，却没有抢掠挣扎的痕迹，显然是一家人仓促之间连夜离开的。

他不便久留，只是草草地看了一圈，就准备离开。

在一转身的刹那，仿佛看到了什么，他在窗前站住身，转过头看着灶头的一尊佛像——那是中州人信奉的观世音菩萨像，被供奉在灶上一个凹进去的小龛里，下面贴着一张红纸，因为常年被烟熏，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中州贫民家里常见的景象，然而他蓦然一震，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烟灰，凑了过去细看。那一瞬，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叶城城主嘴里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如遇雷击，身体猛然晃了一晃。

“公子？”东方清惊呼了一声，连忙上前，“怎么了？”

慕容隽长久地沉默，眼睛从那张红纸上移开，低声道：“没什么，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小店，转身离开，再不停留。

在他离开后，店门口仍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灶台清冷，冬日的冷风从窗户间隙吹入，佛龛上贴着的红纸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簌簌地响，上面被擦过的地方露出了清晰的字迹——

祈求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全家安康，百病不生。

信女安徐氏携长女安堇然、次女安心、长子安康谨立。

长女安堇然！那五个字，如同烈火一样灼烧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一切都明白了。慕容隽疾步走出八井坊，只觉得胸口似有一块大石压上来，令他透不过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十年来，堇然的一家人居然不曾远离，而是一直隐姓埋名地居住在这个叶城里！可是，为何他当年上天入地地搜寻，却杳无音信？

一定是白墨宸做的吧？这天下，也只有那个人才有这般能耐！

这十几年的交锋里，自己似乎处处都落了下风吧？

慕容隽在街上疾走，脸色苍白，眼里隐约有闪电一样的亮光，指甲在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已经十年了，有些事，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然而，今天，在这个简陋的小店里看到“安堇然”三个字的时候，昔年的一切又被血淋淋地撕裂开来。

多少的不甘、愤怒和憎恨在胸中重新熊熊燃起，竟让本以为已经心如止水的他忍不住想对天大叫出声来——白墨宸……白墨宸！当年你乘人之危从我手里夺走了堇然，如今又一夜之间将她的家人全数带走，你，到底想要怎样？

那一瞬，仿佛有极其不祥的直觉涌上心头，让他脸色忽然如死去一样苍白。

“快，去星海云庭非花阁！”他翻身上马，吩咐手下，心急如焚地奔了出去——一个声音在耳边不停提醒：“快……要快！否则，你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星海云庭也是一片慌乱，所有的清倌人、红姑娘都不接客了，簇拥在非花阁的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非花阁——房里的一切都不见了：字画、琴棋、珠宝、衣衫，甚至连架子上的白鹦鹉雪衣和那一张沉香木的大床，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整个房间成了一个空洞雪白的纸盒子，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慕容隽推开人群走上楼来，只看得一眼，就觉得如同当胸受了一拳，几乎透不过气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他刚刚发现她一家人的下落，那个男人就把她连夜带走了，带去了他永远也不知道的地方！

白墨宸……你是不是想要我们毕生再也不能相见？

胸间忽然涌上了无穷无尽的烦躁和绝望，平日安详克制的叶城城主再也忍不住，忽然一拳打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怒吼。

“城主？”东方清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下担忧，“怎么了？”

“我……”手上流出血来，刺痛令人清醒。慕容隽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喃喃着：“我没事。”他转身看着星海云庭里的莺莺燕燕，声音不知不觉地严厉了起来：“殷仙子人呢？去了哪里？”

“不知道，昨晚就没见到她，一早起来整个房间已经搬空了。”旁边有艳妓嘀咕了一声，“真吓人……就是洗劫也不会没声没息啊！”

“是啊，”丫鬟指了指旁边一个捧着锦盒的乌衣小厮，“这位是玲珑阁来的小师傅，殷仙子在那儿定做了一支簪子，本说好了是今天结款的，结果东西送来人却不见了！”

“簪子？”慕容隽从那个小厮手里拿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放着一支金步摇，华美精致，钗头凤眼点着红宝石，凤嘴里衔着一串流苏，是用上好的红珊瑚琢成的珠子，殷红欲滴，和金钗相映生辉，设计巧妙，线条简洁流畅，的确是殷夜来的风格。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就是她留下来的唯一纪念吗？

和多年前堇然在海皇祭时瞬间从人世间蒸发一样，今日之后，叶城的花魁“殷夜来”会不会也就此消失？而下一次，当她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会是几年之后？又会以怎样的身份和姓名？他们，此生还有相见的机会吗？

慕容隽拿着这支簪子沉吟，心乱如麻，灰冷绝望，却听老鸨从楼下赶了上来，一叠声地道：“哎呀，是城主大人来了？快坐快坐……这群不知好歹的小妮子！居然没好好招待城主！”

“没事，”慕容隽将那支簪子收入盒内，“我想知道殷仙子去了哪里。”

老鸨一拍大腿，诉苦道：“哎，正要去和您禀告呢！殷仙子昨天夜里忽然离开了，至今下落不明——这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慕容隽冷笑一声，心底忍不住涌起一阵怒意，“人是在你们星海云庭里丢的，你却来问我怎么办？按十二律，青楼里的乐籍女子是不能随便离开教坊的，殷仙子如今忽然消失不见，整个房子都被搬空了，你居然推说不知道？”

“天地良心！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啊！”老鸨哭天抢地，拍着桌子，“人家后台硬着呢，就是要拆了这个星海云庭，我也不敢说什么呀！”

慕容隽听得她话里有话，冷然问：“这么说来，你是知道的了？”

老鸨抹了抹眼泪，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轻重，迟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昨天……昨天白帅来到楼里，带了夜来出去，回来后二话不说，便命人将夜来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带走了——我也不敢说什么……人家伸一根小指头也能捻死我呀！”

果然是白墨宸！那一瞬，他的眼里掠过雪亮的杀意。

好，不管你把堇然带去了哪里，如今你既然身在帝都，入了我布下的杀局，于公于私，我都要让你横尸帝都，有去无回！

他忍住了怒意，低声问：“她的贴身侍女呢？一起走了吗？”

“春菀也不见了，”老鸨摇了摇头，“秋蝉倒没走……不过那个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隽沉吟不语，既然白墨宸没有将这个丫头一起带走，那么证明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而已，只怕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要不要叫来问一下？”东方清在旁边低声问。

慕容隽点了点头，东方清正准备出去叫人找秋蝉，却听老鸨在一边怯怯道：“禀城主……秋蝉在中午时，已经被缇骑的老爷带走了。”

“缇骑？”慕容隽脸色微微一变，“缇骑来过？”

“是的呀！”老鸨又是畏惧又是伤心，擦着眼泪，“今儿中午不到，还没开门迎客呢，缇骑老爷就闯了进来，非要带秋蝉走，拦都拦不住！”

慕容隽听着，心在慢慢往下沉。

怪不得方才往群玉坊这边走的时候，沿途看到那么多朱衣的带刀缇骑，引得路人纷纷注目——殷夜来声名虽盛，却也不过是一介青楼女子。她失踪不过一夕，本不该牵动那么多的人。然而在她离开后不到半日，缇骑便已经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显然事情非同小可。

“缇骑找殷仙子有什么事？”他蹙眉。

“谁知道……谁敢问呀！” 老鸨一甩手，又作势号啕起来，“天啊！我家供着一个殷仙子，可比供了一尊活菩萨还费心！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今年这么不顺！一个宝露是这样了，仙子也是这样！”

慕容隽听得心烦，拂袖转身，便要开门出去。然而在推开门的瞬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片惊叫，似是无数的女子纷纷奔逃，中间夹着断续的哀号。

“怎么回事？”他打开门，厉声道，“谁在这里打人？”

话音未落，却和疾步上楼来的人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愣了一下。

“城主？”

“大统领？”

慕容隽和都铎在楼梯口面面相觑，都没有料到在这里会遇到对方。不过毕竟都是久经官场的人，双方立刻回过神来，相互抱拳问好，场面上的寒暄做得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片刻前两人曾经暗地里秘密将一笔巨大的财富分账，有着不可告人的紧密联系。

“今天是什么风，竟把城主吹到这里来了？”都铎笑道。

“哪里哪里，在下是青楼常客，倒是大统领今日竟亲自来星海云庭，甚为少见啊。”慕容隽笑着看了一眼楼梯口，眼神不易觉察地微微一变——都铎后面带着一行如狼似虎的缇骑，当先两个人押着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少女，正准备拖上楼来。

慕容隽认得那是殷夜来的侍女秋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哦，让城主见笑了。”都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冷笑了一声，“这个贱婢死活不肯招出殷仙子的去处，只能将她拖回此处辨认一番，再找几个人回去继续查问。”

慕容隽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女，忍不住出言道：“或许她是真的不知道殷仙子的下落。”

“做侍女的会不知道自己主人的去处？”都铎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些吓得变了脸色的青楼女子和老鸨，冷笑道，“既然这个丫头说不出什么，没办法，只能把这些人全部带回去一一拷问了！不问出来不能罢休。”

周围的女子尖叫起来，纷纷往外逃，却被门口的缇骑拦了回来。

“大统领何须动怒？”慕容隽叹了口气，侧过身附耳道，“我想殷仙子八成是被‘那个人’带走的——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为难下人？”

都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慕容隽：“哦？城主倒是怜香惜玉之人。”

“倒不是怜香惜玉，”慕容隽摇了摇头，低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除非是帝君下令，否则还不能动‘那个人’身边的女人——”

“呵，”都铎笑了一声，也压低了声音，“放心，是时候了——这正是帝君的意思。”

“什么？”慕容隽猛然一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是时候了？难道那个“时候”已经猝不及防地到了？

“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啊，会跑到这地方来为难一群女人？”都铎苦笑，摊开手来，“没办法，早上帝君下了死命令，让缇骑无论如何要邀请到殷仙子入宫献舞，否则，别说这些贱婢了，连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慕容隽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道，“好端端的，帝君怎会忽然邀请殷仙子入宫献舞？莫非是……”

“还是城主自己布的局呢！怎么忘了？”都铎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凑到他耳畔，低声道，“白帅今早一入宫，立刻被帝君软禁起来了。两人一直谈不拢，气氛很紧张。时机正好，城主安排下的杀局若要发动，也就在这两天了！”

啪！慕容隽手一震，竟然将玉扇跌落在桌上。

那一瞬，他想到的不是权谋，不是争斗，而是一个猛然醒悟过来的念头。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越来越响——原来那个人早已察觉自己即将陷入绝境，他之所以送走堇然，竟是为了保护她！

一种不知道是刺痛还是欣慰的复杂情绪忽然涌上心头，让他听不见都铎后面的话。

“……放心，在这件事上宰辅也会出力，挑起他们君臣不睦，借刀杀了白帅！不过，就算宰辅他没成功，还有我呢……”都铎在压低声音对他表决心，拍着胸口，“我们既然收了城主的重礼，就绝对不会辜负城主的嘱托。”

“哦……”他渐渐回过神来，喃喃道，“那就拜托两位了。”

都铎压低了声音道：“如今箭在弦上，只怕随时都要命中目标了，城主怎么还有空来这里为这些女人说话？”说到这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来人！把这里的人统统给我带回去！从挂牌的到清倌人，从丫鬟到小厮，一个都不留！”

“是！”缇骑一声应答，立刻动手。一时间星海云庭里只听得一片哭喊之声，响彻了整个群玉坊，令路人纷纷驻足。老鸨也被拉了下去，知道这番真的是大难临头，号哭着扯住他的衣襟，“城主！城主！救命啊……您也是这里的常客，帮忙说一句啊……”

慕容隽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无话可说。

是的。如都铎所说，这是他自己安排的局，怎会忘了呢？他既然不惜一切代价要扳倒白墨宸，自然应该想到这肯定会牵连殷夜来。今日星海云庭这番劫数，其实是他一手促成的，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这些身份下贱的风尘女，注定要成为权谋斗争里的炮灰了。

他硬下心肠转过头去，根本不理会老鸨的苦苦哀求。

“怎么了？”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问话，“这里怎么了？”转头看去，只见一位朱衣丽人走了过来，站在被封锁的门口满脸焦急地往里看：“夜来她人呢？”

“傅寿姑娘！”老鸨认得那是红袖楼的头牌、殷夜来的手帕交，仿佛捞着一根稻草般伸出手来，“傅寿姑娘你快来帮我讲讲道理！夜来她不见了，关我们什么事啊……天啊！这些老爷居然要查抄我们星海云庭！”

傅寿看到了满身是血的秋蝉，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却听得都铎一声冷笑，从楼梯上走下来，上下打量着她：“原来是傅寿姑娘！来得正好——给我一并拿下！她是殷仙子的密友，定然知道仙子的下落。”

傅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路却立刻被缇骑截断。

她握紧了手，手心里是一块通透的碧玉。前日那个冤家九爷忽然来了红袖楼一趟，盘桓了半夜，也没说什么，却从怀里掏出一大笔钱放在桌上，说是不枉多年相好一场，这些够她下半生用的了。然后他又把这一块玉放到了桌上，说这是他随身多年的物件，也送给她了。她吃惊不小，然而待得要问，那个九爷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穿窗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清欢这番言行不寻常，心里按捺不住，便来星海云庭想找殷夜来问个究竟——不料一到门口，便遇到了这样的祸事。

“请姑娘和我们回朱衣局一趟。”缇骑冷冷地说道，抖出了一副镣铐。傅寿脸色苍白，然而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之态来，只是昂然道：“不用铐，我自己会走！”

缇骑一把上来扯住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我打断你的手？”

“你敢！”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所有人一起回头，目光落处，只见一鞭子凌空抽来，啪的一声把那个缇骑的手打了开去，虎口顿时破裂。门外一个少女在星海云庭门外翻身跳下马背，也不等站稳，一声怒叱便抢身过来，护住了傅寿，双眼圆瞪逼视着众人。

“你们想干什么？一群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欺负青楼女子，丢脸不丢脸啊？”那个少女冷笑了一声，然而一眼看到了一边的慕容隽，有些吃惊，“啊？怎么你也在这里？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和这些人同流合污！”

缇骑捂着手，敢怒不敢言——因为来的，居然是广漠王的九公主。

“九公主……”慕容隽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现在这里的局面已经够复杂，偏偏这个丫头还跳出来添乱——不得违逆帝君，不能得罪都铎，更不能得罪琉璃，还要尽量保住这里一群女人们的性命……任凭他多么八面玲珑，要逐一处理妥当这些方方面面，也不由有些头痛。

“九公主误会了，”都铎却不像慕容隽那样对这个丫头留情面，公事公办地一抱拳，“在下乃是奉帝君之命，前来这里调查殷仙子的下落——这座楼里的人均逃不了干系，需要请回去询问，还请公主见谅。”

“询问？”琉璃指了指奄奄一息的秋蝉，“这是询问，还是拷问？”

“缇骑只是奉命办事而已，九公主若有不满，可以上诉帝君。”都铎实在是失去了耐心，往前一步，挥了挥手，吩咐下属，“来人！把这里的人都带走——”

“站住！”琉璃柳眉倒竖，指着当前的缇骑，“再走上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九公主！”慕容隽一看事情要闹僵，连忙上前打圆场，“千万别任性，此事不是开玩笑。你不能和缇骑作对……”

“你才是开玩笑！”琉璃冷笑，“你好歹也是叶城城主，难道就这样看着别人在你地盘上糟蹋你的百姓？就算是些风尘女子，也不该被人这样欺负吧？”

都铎实在是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千金小姐失去了耐心，厉声道：“既然九公主执意阻挠帝君的命令，那么，就别怪缇骑冒犯了！来人，替我把九公主请出去——”

琉璃也毫不退让，厉声道：“谁敢！”

两个缇骑应声上前，硬着头皮想要去拉开这个千金小姐。慕容隽怕这个丫头吃亏，想要想个法子平息事态，却忽听琉璃打了个呼哨：“金鳞！”

这个丫头，难道又在装神弄鬼唬人？那条蛇前日不是明明断了牙齿吗？慕容隽刚想到这儿，忽然听到两声惨叫，眼前金光一动，两个上前的缇骑已经捧着手腕应声而倒，手腕上一处黑气迅速扩大开来。

“蛇……蛇！”缇骑惊呼着看着一道金光箭一般地蹿来，纷纷拔刀后退。

然而身为南迦密林里最可怕的杀手，金鳞的速度岂是寻常武夫可以抵挡得住的？只见满屋金光舞动，一片金铁交击的声音，缇骑胡乱挥舞着兵器，却根本挡不住那一条来去如电的蛇。转瞬间已经有十几个人倒了下去，个个手腕上都有一处黑痕。

“住手！”都铎大惊，拔剑大踏步朝着琉璃奔来，却又僵在那里不敢上前。

“九公主，快别闹了。”慕容隽这时才说得上话，连忙劝阻，“杀缇骑的罪名，连广漠王都未必担得下，公主还请三思，万事好商量。”

“哼。”显然对方抬出父亲来有一定的效果，琉璃眉梢一动，犹豫了一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外忽地传来了一个声音，轻轻咳嗽着：“青天白日的，谁在星海云庭说打打杀杀这种杀风景的事？”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众人一起回头，只见门外明丽的日光里，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一个女子翻身而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抬起手，摘掉了围着脸的长巾。

“夜来！”所有青楼姐妹齐声惊呼起来。

是的，站在门外的，居然是半夜里忽然消失的殷夜来！刚经过了长途跋涉，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她没有平日的风姿，发髻散乱，气息急促，脸色苍白地捂着左肋，有些狼狈，却是语气平静地阻断了一触即发的势态——

“诸位贵客齐聚门前，莫非等的是夜来？”

都铎和慕容隽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直直地看着门外去而复返的女子，说不出话来——真的是她！她为什么会回来？难道不知这是自投罗网吗？

“怪不得沿路看到那么多缇骑往这里赶，原来是查抄星海云庭来了！”在慕容隽复杂的目光里，殷夜来从缇骑手里拉过傅寿，从地上扶起了秋蝉，冷冷地看了楼上的两人一眼，“两位都是大好男儿，居然来为难一群弱女子，不觉得丢脸吗？”

她语声犀利，毫不留情面，然而缇骑没敢反驳。

“我不是……”慕容隽忍不住低声分辩了一句，殷夜来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转过头去对都铎道：“大人要找的是我，如今我已经回来了，是否可以放了姐妹们呢？”

“哈哈，一场误会而已，缇骑怎么会为难仙子的姐妹们呢？”都铎连忙走下楼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白帝有命，久闻仙子歌舞绝世，想要邀请仙子入宫一舞——请即刻随在下起程。”

“是吗？”殷夜来淡淡道，“若我不去呢？”

都铎脸色不变，又打了个哈哈：“仙子既然如此体恤姐妹，又怎么忍心拂逆帝君的意思呢？何况白帅也在宫中，希望能共赏仙子舞姿。”

殷夜来沉默了一瞬，淡淡道：“那好。容我稍事梳妆，便和大统领起程。”

“好。”都铎松了一口气，躬身，“只是帝君催促得急，仙子不要耽搁太久。”

殷夜来没有回答，只是从旁边吓呆了的玲珑阁小厮手里拿过锦盒，拈起了那一支金步摇，穿过满堂的人，走向楼上的非花阁。

在楼梯口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慕容隽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为什么还要回来？白墨宸已经自身难保了，你知道吗？！”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往上走了几步到了二楼，回身淡淡对楼下的老鸨道：“嬷嬷，替我准备一些衣衫首饰，我这身打扮去见帝君，会丢了星海云庭的面子——把那一套霓裳羽衣拿出来，配上流光玉的首饰。”

“是……是。”老鸨连忙去张罗，冷汗淋漓。

“我来帮你！”琉璃连忙道，也上楼挤进了门内。

华服珠宝送达后，门关了起来。都铎带人守在楼梯口，望着楼上叹了口气——果然是不一般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沉得住气。

外面人声鼎沸，喧嚣而混乱，房间里却是一片寂静。

殷夜来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怀里掏出一面菱花镜，熟练地将垂地的黑发绾起，用手指理了一下凤嘴里衔着的那一串如血的珊瑚珠子，然后拿起胭脂点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忽然间，她再也止不住地咳了起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起伏。

片刻，等手放下时，手指间满是暗红色的血迹。

“天啊！”琉璃看着她，惊呼，“你……”

“一贯如此，没什么的。”殷夜来笑了笑，放下了镜子。

“你不会真的要跟那些人去吧？”琉璃看着她，忧心忡忡。

殷夜来微微笑了一笑：“不去又能如何？”

“可以逃啊！”琉璃压低声音，“我帮你。”

“不行。”殷夜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若要逃，我早就逃了，也不会返回这里自投罗网——我的姐妹们被押在这里，我若不奉诏，星海云庭岂有宁日？何况我的男人还在宫里，任凭刀山火海，我也得去他身边。”

“你的男人？”琉璃吃了一惊，“你……是说白帅？”

殷夜来苍白的脸忽然微微红了一红，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去，对着镜子继续细心地描画，用朱砂和胭脂掩盖着因为伤病而极度憔悴的容颜——没有人知道，所谓的“殷妆”，那些轻红敷粉、胭脂点翠，甚至贴鹅黄妆梅花，其实都只是为了掩饰她近年来越来越憔悴的病容。

空荡荡的非花阁里，她对着镜子，用轻粉一寸一寸地覆盖苍白的肌肤，用胭脂点上失去血色的嘴唇——这一次进京，她一定要将最好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因为，那可能是最后一面。

“不会吧？怎么是白帅！”琉璃惊讶地看着她，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是慕容呢！……你难道不喜欢慕容吗？他也很好啊！”

听到她提起慕容隽，殷夜来的手猛然一颤，回头看着琉璃，想知道她这样的问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少女的目光澄澈明亮，没有丝毫试探或者责问的味道。

“九公主不要多心，”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我和他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如今夜来身为卑贱的风尘女子，绝不会再有什么痴心妄想——九公主和镇国公才是天生的一对璧人，配得起那一对传家的辟水珠。”

她的性格一贯清冷孤高，甚少这样低声下气而委婉地和人说话。然而琉璃只是张大了嘴巴，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她……她在说什么？她居然说自己和慕容隽才是一对？呸呸！琉璃撇了撇嘴，刚要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声轻叩，是缇骑在外面敲门：“九公主？”

“还没好呢！”琉璃没好气，“催命啊？”

“九公主，求您赐一下解药吧！” 缇骑的声音却在发颤，低声下气地哀求，“楼下被蛇咬了的兄弟们都快……”

“啊！”琉璃一拍脑袋，跳了起来，“完蛋，我居然把这回事忘了！”她二话不说地拉开门，急速冲了出去：“不会已经有人死了吧？”

这个少女风风火火地出去后，殷夜来凝视了她的背影片刻，轻声叹了口气，忽然对着半开的窗户低声道：“窗外的贵客，久等了吧？”

声音落处，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外面的屋脊暗处，居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两个人！他们并不是楼下那些缇骑，不知道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殷夜来却没有吃惊，只是淡淡道：“你们是穆先生派来的，对吗？”

那两个人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鞠躬：“还请仙子跟我们走。”

“穆先生果然神机妙算。”殷夜来冷笑了一声，却道，“但我不会跟你们走。”

那两个人脸上有为难之色，低声道：“可穆先生交代的是……”

“我知道，”殷夜来冷笑一声，“他想让我秘密潜入帝都禁宫去保护白帅，对吗？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没想到帝君下手也这般迅速，已经找到星海云庭来了吧？”

那两人再度鞠躬：“还请殷仙子跟我们走。”

“麻烦你们去告诉穆先生，我是不会这样扔下姐妹一走了之的。”殷夜来扬起了眉，“其实都一样——我秘密潜入固然可以抢得先机，但堂而皇之地跟随缇骑奉诏入宫，也一样可以见到白帅。我既然折返了，就绝不退缩，他不用命令我该如何做。”

女子的语气断然，窗外两人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反身退去。

房间内重新寂静起来，只听得见风吹窗纸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就像是十年前那个深宫血夜，当一切杀戮都停止后，站在满殿尸体中听到的簌簌风声。

她以为，从十年前开始，自己就不需要再踏进那种地方一步了。原来，这个绵延了半生的噩梦，对她而言远未结束。

殷夜来叹了口气，抬起手，最后将那支凤钗抽出，调整了一个方向，重新插入云鬓——那一串红珊瑚珠子从她额上直垂下来，在乌黑的发上摇晃，宛如血滴。

片刻后，盛装的女子拉开了门，出现在缇骑的视线里，一步步走下楼梯来。

“堇然！”慕容隽居然还在楼梯转角处的暗影里等着，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仿佛再也无法抑制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不能去！帝君对白墨宸已有杀心，而你一去，便会被当成牵制他的棋子。”

“哦？”她侧头看着他，笑了一声，“如果城主敢驳回帝君的命令，让我留在叶城，夜来就不奉诏入宫了——这样如何？”

他一震，眼神复杂地变幻，抓住夜来的手就僵在那里。

“果然，你不敢。”殷夜来的视线从他脸上缓缓掠过，轻轻笑了一声，“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你都不曾改变。”她的眼神明亮而锐利，深深地划过他的心，语气却淡漠：“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啊，少游！所以你刚才才会问我为什么要回来这里——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那几句短短的话，仿佛是匕首刺中了心脏，慕容隽脸色像死去一样苍白。殷夜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走下楼去，再不回头。他颤抖着双手，只觉得手指上那个微小的伤口重新疼痛起来，强烈而尖锐的痛楚感一直钻入了他的心底，令他眼前一片空白。

“恭请殷仙子起程！”都铎大喝一声，一顶精美的宫轿应声抬了过来。

殷夜来没有犹豫，一弯腰便坐了进去。

“等一下！”琉璃却忽然跳了出来，拦住了轿子。都铎吃了一惊，以为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又来闹事，却只见琉璃仿佛想起了什么，探头进轿，再度问：“差点忘了，其实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的！”

殷夜来点了点头：“九公主尽管问。”

琉璃看着她，低声道：“那天的海皇祭，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扮演海皇的鲛人，你认识他吗？他是谁？”

“什么？”殷夜来却是一惊，反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鲛人？”

她问得敏锐，琉璃哑然无语：“我……”

“要小心那个人。”殷夜来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轿子就被抬了出去。

琉璃怔怔地看着殷夜来在缇骑的护送下离开，许久才叹了口气。这叹息，和她平日天真明媚的模样大为不合，似乎包含着无限的心事。

“我真为她担心，”她轻声道，“皇帝可是个老色鬼啊。”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慕容隽：“你不担心吗？”

慕容隽没有回答，转身进了方才殷夜来梳妆的那个房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顾，忽地俯下身，捡起了一块丝绢——那块丝绢上溅满了殷红的血迹，尚温热。他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脸色苍白得可怕，另一只手从怀里抽出了一块折叠得好好的丝绢——那块丝绢上也印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是前几日她秘密拜访梅轩时掉落的。

短短几日，她竟然两度咳血！

“唉，我知道你也喜欢殷仙子——不过没有办法，她喜欢的好像是白帅呢！”琉璃同情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絮絮叨叨，“我刚才也劝她别去来着，白帝那家伙实在不好对付。可她说她的男人在那里，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回到他身边。”

一语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慕容隽沉着脸，又一掌拍在墙上！手上立刻流出了血，然而在一片惊呼声里，他却似感觉不到彻骨的疼痛，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疾步走下楼去。

“城主！”东方清大吃一惊，追了上去——跟随了城主十几年，这个忠心耿耿的家臣还从未见过公子如此沉不住气。然而慕容隽头也不回地抬起一只手，摆了一摆，阻止了下属们的跟随，脚下越走越快，旋即冲出了星海云庭。

“喂！你去哪里？”琉璃跟了出去，在身后追着，“等一等！”

慕容隽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只顾埋头疾走，面色苍白，嘴唇紧咬——他的眼神在闪电般地变幻着，似乎心里埋藏着一股怒火，即将爆发。

“你怎么啦？”琉璃有些不安，紧紧跟上。

“够了！别跟着我！”追出了一段路，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慕容隽忽然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看着她，不耐烦至极，“我已经够烦了，你就别在我耳边啰啰唆唆说个不停——请闭嘴，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琉璃一时间被惊吓到了，说不出话来。

他……居然对她吼？居然要她滚？这个人，不是一直处处逢迎着自己，想博取自己的欢心的吗？认识那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一直戴着面具生活的人如此失控，完全不再讨好她，也不再迁就她，仿佛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

他，原来也会生气，也会愤怒的吗？

他生起气来，原来是这般模样！

“别这样啊……我们一起想办法吧！”在盛怒的他面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着，小声道，“我也挺喜欢殷仙子的，和你一样。”

慕容隽冷冷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不懂的。”

“什么？”琉璃不解。

慕容隽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我爱她十年了……已经十年了！可这十年来，我却不得不看着她被别的男人夺走，辗转于权势之手，却完全没有办法——这种感觉，你一个小丫头能明白个屁！”

琉璃张大了嘴，第一次面对慕容隽这样的表情，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他居然说了粗口，居然骂了她！面具再一次被摘下了。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可怕的表情，狂暴而愤怒，黑暗而狰狞，就像是大地忽然裂开，岩浆带着可以毁灭一切的气势喷涌而出。

许久，琉璃才小心翼翼地喃喃道：“我……我知道了。但是……现在你是在为她落到帝君手里担心呢，还是在为她‘自愿’入宫而生气？”

仿佛又被她重重刺了一下，慕容隽脸色苍白，霍地转过头去。

“喂喂！你要去哪里？”琉璃小跑着紧跟在后面——记忆中，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追着慕容隽跑过，似乎一直以来都是他追在她后面的，今天，一切居然都颠倒了。

“不知道。”慕容隽不耐烦地摇头，呵斥道，“让我安静一会儿！”

“好吧。”她气馁地闭上了嘴，怏怏地走开。

身后再也没有声音，世界终于清净了。慕容隽一边疾行，一边蹙眉默不作声地想着什么，脸色阴晴不定，不知不觉就走过了数条街道。暮色转瞬四合，耳边的涛声越发清晰，他竟然穿越了半个叶城，来到了落珠港的码头上。

他在海和陆地的相接处站住了脚，凝望着苍茫的大海，手指狠狠握紧。

十年前，就在这个地方，他和她失散。十年后，他又遇到了她，却不得不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她和自己擦肩而过！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已经偏离了他原来的设想——一直以来，他所设定的计划都很顺利，在他的暗中操作之下，诸方力量联合，一步一步地将白墨宸逼到了死路上。然而，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在扳倒对手的过程中，他最心爱的女人也被牵扯进来，同时置身于最险恶的旋涡之中！慕容隽手指微微颤抖，竭力理清脑海中纷杂烦乱的思绪。

到底要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他猛力摇了摇头，只觉得心乱如麻，又痛如刀割——已经多少年没有尝到这种滋味了？自从堇然离开他后，就再也不曾有这样的挣扎吧？忽然间，以前那个叫“孔雀”的游方和尚说过的话回响在耳畔。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怎么办……”他喃喃道，头痛欲裂，颓然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抱住了头。一个大浪拍上岸来，他不闪不避，顿时浑身湿透。大浪中，他颓然仰身，重重地倒在了礁石上。巨浪在他头顶轰鸣，千堆雪充斥了视线，天地刹那间一片空白。

涨潮时分到了，海涛拍岸，如飞花碎玉乱溅，打湿了他的全身，然而这个平日注重仪表的贵公子却似乎全然不觉，只是埋首苦思。停顿了片刻，茫无头绪的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苦闷的大喊，在空旷的海边远远传了出去。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身后一个声音忽然问：“喂，你没事吧？怎么躺在水里？”

他霍然回过头。在暮色里，看到那个西荒少女正站在他身后，弯下腰来，用明亮而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温柔清澈得似乎要将人融化，有一种安抚和净化的力量。他想叫她走开，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力气，话在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就没有了声音。

琉璃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不舒服，转开了视线，不敢和她对视。

“怎么躺在海水里啊？整个人都湿透了。”她轻声问，抬起手替他擦了擦满脸的水迹。慕容隽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却没躲过她的手。

“怎么啦？”琉璃担心地凑过来，“你脸色很难看。”

她想凑到他面前去，然而他背着身，怎么也不肯让她看到自己的正面。

“天啊……你哭了吗？”琉璃忽然间明白了，喃喃道，“原来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呀？”

慕容隽没有回答，因为此刻他需要用全部的精神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这个少女面前大失仪态地全然崩溃。琉璃也沉默下去，似乎在体会着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喃喃道：“你们人类真是古怪……你明明那么喜欢她，却还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带走？你是叶城城主啊！难道觉得自己打不过缇骑吗？”

他埋首沉默许久，才从指缝里挤出声音：“我不会扔下她不管。”

“啊？真的？”琉璃欢呼了一声，“原来即便她不喜欢你，你依然想去救她，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好人！”

她从背后俯过身来，用力拍他的肩膀。

少女身上带着一种木叶的清香，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彼方。那种香味包围了他，令他慢慢平静下来。

慕容隽深深吸了口气，忽地道：“公主在说什么呢？”

“咦，我在说殷仙子啊！你不是打算去救她吗？”琉璃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褪尽了厌恶和戒备，对他伸出手来，“喏，我可以帮你！真的。”

“九公主别开玩笑了，”他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海水，笑了一声，语气波澜不惊，“你我都不过是空桑子民，怎敢冒欺君犯上的大罪？更何况此次仙子入宫只是为了献舞而已——即便是被帝君看中临幸，那也是她的福分。”

“你说什么？”琉璃愕然地看着他，“福分？”

“是啊，”慕容隽淡淡道，“青楼女子能蒙受天恩，不是福分吗？”

“你疯啦？”琉璃几乎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愤然道，“这是人说的话吗！”

“在下不敢违抗帝君命令。”慕容隽语气平静，“我劝九公主您也不要再莽撞了，要知道卡洛蒙家如今在云荒也是异族，势单力薄，切莫落了把柄在六部藩王手上。”

叶城城主坐在落珠港的码头上，周围暮色四合，海风卷起他的长发和白衣，翻涌如云——只是片刻，他的眼神又恢复到了她所熟悉的模样：平静、死寂而深不见底，就如重新戴上了那张面具一般。

“喂，别和我装腔作势呀！”琉璃忽然觉得有些头大，“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到处闯祸的丫头？……你这么说，难道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干？”

慕容隽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惊愕于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个丫头，看似什么都不懂，有时候却敏锐得令人吃惊。

“算了，懒得和你猜来猜去，”她忽地一跺脚，发狠，“不管你干不干，我一定会设法营救殷仙子的！你可别小看我！”琉璃仰起头吹了一声口哨，“看！”

头顶的夕阳忽然暗淡下去，仿佛一大片乌云迅速移来，遮蔽了日光——那是一对朱色和玄色的大鸟，应声而来，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比翼鸟？”慕容隽脱口低呼。

“是啊，”琉璃笑了一声，“我可以飞到帝都，把殷仙子救出来！”

慕容隽看着那一对比翼而飞的神鸟，神色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看到他还在沉默，琉璃一不做，二不休，招呼朱鸟掠低，翻身而上，口中道：“我这就去宫里探探路！”

“站住！”在她起飞的一瞬，慕容隽终于蹦出了两个字，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拖了下来，低叱，“别胡闹，要从长计议！”

琉璃没有反抗，乖乖地让他把自己从鸟背上拉了下来，只管看着他笑，眼神得意。

慕容隽看着她的表情，明白过来。

“我就知道你口不应心！”琉璃嘻嘻地笑，“想踢开我自己去救人。”

慕容隽沉默了一瞬，终于被打败似的叹了口气：“九公主，你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这件事非常复杂险恶，我不想让你卷进来，你却横了一条心要往火坑里跳。”

“怎么？”琉璃有些不服气，“难道你怀疑阿黑和阿朱的能力？”

“不，不是因为这个。”慕容隽缓慢地摇了摇头，“要从深宫里救一个人，其实不算太难，难的是救出来后该如何。”

“啊？”琉璃愕然，“救出来不就行了吗？”

“那怎么能行？”慕容隽侧过头看着她，冷静得残酷，“事情如果闹大，我的镇国公府、你的铜宫都会被连累，说不定那些空桑贵族又会借机倾轧卡洛蒙家族！”

琉璃吸了一口气，她还没有想那么远，“那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慕容隽用力揉着左右太阳穴，喃喃道，似是筋疲力尽，“得想一个没有漏洞的法子出来……以免坏了大事。”

“大事？”琉璃愕然，“难道还有比救她更重要的事吗？”

慕容隽无言以对。

夕阳下，她的眸子是如此明澈清浅，看不到一丝阴暗，熠熠如宝石。要如何对她解释，在他的世界里，存在着那么多的权谋和算计呢？堇然固然要救，但白墨宸也一定要除掉，否则，他要怎样对沧流交代？他的性命，如今还握在那群冰族人手上！

慕容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那上面的微小伤口已经快要痊愈了，然而还是隐约能感到钻心的痛楚，似乎有一根线，一头系着他的心脏，另一头握在遥远的西海上那些冰夷们手里。

“你的手……”琉璃忽然惊觉了什么似的，盯着他看。

“没什么。”他迅速地把手放到了背后，“只是不小心割伤了一个小口子而已。”

琉璃迟疑着，蹙眉：“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九公主先回家去吧，等我的消息，”慕容隽摇了摇头，最后只能那样对这个少女说，“等我安排好计划，第一个就通知你，但在那之前，此事对任何人都不可提及，哪怕是令尊广漠王！你做得到吗？”

“好！”琉璃毫不犹豫地点头，竖起手掌来，“说定了！”

他笑了一笑，抬起手和她对击了一下，两个有了共同秘密的人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默契。

“哎……为什么我觉得你比以前看上去顺眼多了呢？”琉璃迎着海风笑，话语干脆坦率，“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有情有义的男人，说不定你第一次提亲的时候我就答应了呢！你不知道，其实我是很想在云荒找个人嫁了的呀！”

慕容隽微微一怔，笑了笑：“九公主也太天真了吧？这是个悖论。如果我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又怎么会是真心向你求婚呢？”

琉璃微微一怔，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

她垂下眼睛，黯然了一瞬间，然而抬起眼的时候又神采奕奕，笑道：“幸亏我喜欢的不是你。”说到这里，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翻身上了比翼鸟：“哎，估计他快醒了，我得回去照顾他啦！”

比翼鸟旋舞而起，在他头顶回翔了一周而去。

“记住，一旦该行动了，一定要早点通知我！”

风里传来她最后的嘱托，慕容隽站在码头上，看着琉璃乘着比翼鸟远去，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是啊，如果从一开始，他遇到的就是她，说不定对他们两个而言都是不错的选择——门当户对，性情相投，的确是豪门里罕见的美好姻缘。

只可惜，世事从来不如人意，不会把什么都凑好了送到人手边。

“真是个天真的丫头啊……”他在风里喃喃叹息，眼神转为阴沉——如果他真的傻到要把她当同伴，岂不是自寻死路？和一群豺狼争夺的时候，还带上一只羔羊！

他回过身，安步当车，向着镇国公府走去，夕阳下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单薄。

“公子，”东方清远远地迎了上来，有些忐忑，“您没事吧？”

“没事。”慕容隽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摆了摆手，“都铎和宰辅那边如何？”

家臣低声道：“方才都铎大人离开的时候说，可能这几天宫里就要有大事发生，让公子时刻警惕——白帅奉诏入宫后，宰辅和玄王私下活动，大批来历不明的人云集在帝都大内，估计不出三天，我们的计划就要奏效了！”

“宰辅那边呢？”他蹙眉。

“没有任何消息，”东方清也蹙眉，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来，“只命人送来了这个。”

慕容隽接过来一看，是一件玉玦——玦同“决”，往往是君赐予臣，以示决绝。在中州人的说法里，玉玦乃是皇帝赐死臣子时用的器具。他心里顿时明白，眉头越蹙越紧，忽然低喝了一声：“东方，立刻替我传令给叶城御道的看守者，告诉他们在我抵达之前不要关闭城门，我要立刻秘密入宫一趟！”

“城主要入宫？”东方清有些为难，“藩王们今晚还要来府里夜宴呢……”

“就说我病了，不能出来见客。”慕容隽冷笑了一声，吩咐道，“你、南宫还有西门，立刻带上最可靠的人手随我进京——北阙尘留下，替我看好叶城。”

“可是，”东方清抬起头，直言进谏：“在下认为，城主此刻不宜进京。棋局既然已经布下，作为棋手当置身事外静待结果，等局势明朗后再作决定，而不是贸然以身入局——须知当局者迷，城主若卷入其中，难免……”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慕容隽冷然打断了下属，“还有，让北阙尘替我在宴席上暗中放出风声，让各部藩王知道白帅已然悄然返回云荒、入京面圣的事情。”

“是。”东方清了解城主的性格，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叹了口气，有些犹豫，“可是藩王一旦得知帝都有变，必然会立刻赶往帝都，到时候万一生出变故……”

“我就是要搅乱这天下，让局面越乱越好！空桑最好是将相反目，君臣相残，六部相互猜忌，自相残杀。”慕容隽冷笑一声，“只有乱世才能给予我们慕容家最多的机会……莫忘了昔年先祖是怎样从一介商贾封侯的！”

“在下明白了。”东方清肃然领命。

帝君、宰辅、缇骑、白帅……多方人马各怀心思，云集在帝都，即将发生一场混乱的你死我活的战斗——这本来是他一手安排好的棋局，只等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然而到了最后，棋盘上却忽然出现了一颗意料之外的“变子”。

那就是堇然。

这颗变子的出现，不得不令棋手也进入了棋局。

“果然……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你都不曾改变。”那句话还萦绕在耳边，刺痛他的心。慕容隽疾步向前，向着落日下的帝都飞驰而去，头也不回，沉静的面容上只有眼睛深处的光芒熠熠，宛如深渊里沉底的星辰——

不！这一切，绝不会和十年前一样。

如今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再也不会眼睁睁地失去她。哪怕以身犯险，贸然乱入危局，他也要把她带回来！

[第十章] 风云际会

在码头和慕容隽分别后，琉璃回到秋水苑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大管家珠玛说广漠王已经去镇国公府赴宴了，可能要深夜才回来，让她自己先吃饭。琉璃想着白天看到的一幕，没有胃口，匆匆扒了几口便回到了房里。

然而刚一关上房门，她就吃了一惊——房间里那个铜质的水缸里空空荡荡，那个一直昏迷的鲛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对面的墙壁上也是空无一物，那一把辟天剑也随之消失了。

琉璃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抢身出门。

白天，在那个虚幻的紫衣女子出现并开口劝阻后，她没有再继续用法术干扰他的缩时之术，还用灵力对他进行了愈合治疗，使这个鲛人的恢复速度加快了许多。可就算如此，一个下午就康复得可以远走高飞也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吧！

人呢？到底去了哪里？

她看到地上有湿漉漉的足印，从侧门直通向外面，显然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穿上一双鞋。琉璃慌忙推门出去，在前后庭园里找了起来，可是足印到了草木丛中就消失不见了，再也无法追踪。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沮丧起来——难道又这样错过了吗？

“小金！”她低喝一声，一道细细的金光从她袖子里应声激射而出，落在地上。金鳞盘着身体，将头高高仰起左右摇摆地看着主人，殷切地等待吩咐。

“去，把他找回来！”琉璃咬牙，“不然我吃了你的蛇胆！”

金鳞颤抖了一下，在第一个足印旁盘了一下，忽然伸开身子，迅速地钻入了草丛中，簌簌往前爬行——金鳞是南迦密林中一种奇特的蛇，细如金线，毒可封喉，然而有着惊人的追踪能力，隐族经常用它来记录路径，免得在密林中迷失。

琉璃顺着金鳞追出去，没多远就看到了一堵花园的墙。

带水的足印就此消失，墙上却留下了濡湿的擦痕，似乎有人越墙而出。她想也不想地一点足，立刻跳了上去——外面就是后巷，没有人，灯火暗淡。

然而，就在跳上墙头的一瞬间，她失声叫了出来。

墙角下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金鳞如同闪电般掠下，盘在那个人身侧，对着她嘶嘶吞吐芯子，猛烈地左右摇摆着尾巴。琉璃大吃一惊，连忙从墙头跳下：“不会吧？”

那个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是听到了她的话，然而无法动弹。琉璃试图将他翻过来，想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然而手指刚一触及，就凉得哆嗦了一下。

不用验证了，一定就是那个鲛人！

她欢呼了一声，撕下衣襟垫在手上，吃力地将他扶了起来。果然是那个鲛人。他醒着，在看到她的时候，眼里有一丝变化，似乎想躲开她的触碰，却无力移动身体。

“你……怎么了？”琉璃看着他额头的一块淤青。翻那么矮的围墙居然还会跌下来？不会那么狼狈吧？叫他不辞而别，真是活该！然而她一边这么恨恨地想着，一边却觉得心疼，手下意识地按了过去，拂过之处淤血立刻消散。

“真是找死，”她咬牙，“刚从鬼门关回来就乱跑！”

那个鲛人忽然开口，虚弱地低声道：“谢谢你。”

“噢……”琉璃怔怔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如何作答。他的声音太好听了……宁静悠远，深沉温和，仿佛一口古井里咕咚一声坠下一颗松子，听得她出神。直到看到对方拄着辟天，挣扎着想要站起，她才回过神来，连忙一把拉住了他：“不行！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走！”

“没有时间了……”他低声道，“我必须去。”

琉璃急了，不客气地道：“你现在连一道矮墙都翻不过，还能去做什么？”

他苦笑了一声：“九公主何必管我要去做什么。”

“我……”琉璃一下子被问住了，一跺脚，“我既然把你救回来了，就得好人做到底，绝对不能让你这样走。至少等我给你治好伤吧？”

“治伤？”他微微一怔。

“是啊！”琉璃摊开双手，掌心里浮现一团绿色的温暖的光，“我很擅长治伤的！”

那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人终于点了点头——当初在狷之原的时候，为了逼停迦楼罗金翅鸟，自己也曾经身受重伤，如果不是这个少女出手相救，此刻他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就算是找到了殷夜来，估计也无法完成任务。

“最多只能再多停留一个晚上，”他喃喃道，似乎筋疲力尽，“实在没时间了……”

琉璃欢呼了一声，跳了起来：“那快回房间去。”

他被安置在软榻上，如同一个受保护的珍稀动物。她张开了双手，手心的那一团绿光在渐渐扩散，笼罩在他的伤口上，温暖而透明——在那种奇异的光线笼罩下，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看，这样好得很快吧？”琉璃嘀咕着，小心翼翼地用光催合他的伤，“以后记得别再用‘缩时’那种法术啦！实在是太折损身体了……”

他微微一怔，这个少女如此见多识广，居然认出了他在昏迷中所用的法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琉璃头也不抬地问。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不能说啊？”琉璃有些不快，“我都救了你两次啦！你却连名字都不说！”

“我叫溯光。”他想了想，终于如实回答。

“溯光？”琉璃的手微微一震，喃喃道，“这名字好熟啊……我见过你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一瞬，她脑海里又有恍惚的场景浮现。那是逆着光的窗口，一个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语气静谧而深远，有一滴泪从脸颊上缓慢滑落，在晨曦里折射出幽然的光芒，凝固成珍珠……那是哪里来的记忆？为什么一直在她脑海里浮浮沉沉？

是属于这个叫做溯光的鲛人的记忆吗？

过了许久，掌心的那一团绿色光芒越来越微弱，琉璃也几乎累得趴下，喃喃道：“好了，你再自己好好地调息一下，天亮的时候大概就可以恢复到平日的六成了。不过，要彻底恢复，估计还需要一段日子。”

溯光看了一眼伤口，眼里露出微微的惊诧。他看了一眼琉璃，低声道：“你……拥有奇特的青色的力量……是因为有隐族血统？”

她支着腮，对着他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眼睛盯着他的身体。

溯光愕然地低下头，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湿漉漉地贴着身体，那个丫头的眼睛就这样好奇又肆无忌惮地上下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游物外，完全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他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咳嗽了一声。

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脸红，慌乱地道：“呃……你，你要不要去换一身干衣服？这样湿漉漉的，会冻出毛病来。”

他那一身衣服还是海皇祭上穿的戏服，在一番激战之后早已破碎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鲛人生于大海，虽然他并不害怕寒冷，然而这样的确不便出行。溯光点了点头，却有些疑惑：“你……这里有可以换的衣服吗？”

“当然啦，多得很！”琉璃几步跳到了衣橱前，一打开，里面满满地挂着许多衣服，居然十之八九是男装。她扯出一件，头也不回地扔给了他：“喏，你看这件箭袖的怎样？很显腰身的！不喜欢的话，这件猎装也不错……夜行服？”

她接二连三地扔过来一堆衣服，看得他愕然：“你怎么有那么多男人的衣服？”

“嘿，为了出去逛方便嘛！”琉璃得意地笑。他默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一身空桑士兵的打扮，男女莫辨。这个丫头，的确是个鬼精灵。

溯光随手拿起她扔过来的一件衣服，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啊？”琉璃没有反应过来，“你又想跑？”

“我要换衣服了。”他不得不把话说清楚。

“噢……”琉璃明白过来，眼睛眯起，看着在病榻上还不能随便移动的他，不怀好意地拖长了声音，哼了一声，“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溯光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和她纠缠下去，只是从病榻上撑起了身体。

“喂，喂！你干吗？”琉璃吃了一惊，“伤口要裂开了！”

“我去外面换。”他头也不回地回答。

琉璃没想到他如此较真，立刻投降：“好了好了！我去外面还不行吗？”气呼呼地走到门边，她还是忍不住回过身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真小气！看一下会死啊？有什么稀奇，在你昏过去的时候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骗你的啦！看把你吓得。”看到溯光脸色一变，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喂，你们海国来的鲛人是不是无论男女，都把‘贞洁’看得很重啊？”

“贞洁？”他愕然。

“是啊！我来云荒那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地方的男人会把自己的身体看得那么紧的！”琉璃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躲了出去。然而她刚趴到窗台上，将眼睛贴上窗缝，就看到窗帘刷的一声落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哼，还真小气。”她嘀咕着，满怀不忿地蹲在了廊道上。切！他以为自己是真想看他的身子啊！如果是，那也是因为他总不让她看的缘故！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鲛人的身体和人类是不一样的，可至今为止自己还没有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如果能看一眼就好了啊……

琉璃百无聊赖地想着。外面很寂静，父亲去镇国公府赴宴了，带走了大批的家臣，秋水苑一时间空空荡荡。琉璃蹲在门外，漫无边际地想着什么。

忽然，她听到外头传来声音，车马辚辚，仆从煊赫。她知道是父王赴宴回来了，便立刻和大管家珠玛一起跑出去迎接。

“快，立刻整理行装！”广漠王一下车，却立刻低声吩咐左右，“所有人随我天明起程，离开叶城！”

“啊？”琉璃有些吃惊，“海皇祭才过了几天呀？怎么就要回家了？”

“是啊，”珠玛也觉得不可理解，“王，长公主刚生完孩子呢！”

“没办法，帝都可能要起内乱了！”广漠王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对女儿道，“今晚我去镇国公府赴宴，席间听到一些风声，说白帝有独霸天下之心，已经秘密召白墨宸入宫商讨大计——五位藩王都非常紧张，准备天亮后立刻联袂入京。”

琉璃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谁传出来的消息？”

“不知道消息的源头，人多口杂，”广漠王铜面具下的眼睛带着一丝冷笑，“不过我猜放出风声的应该是镇国公本人吧。虽然他今晚托病不出，没有在座。”

“什么？”琉璃吃惊，“慕容隽？”

“这个人城府很深，刻意趁着藩王们都还在叶城、未曾返回领地的时候透露这种风声，是要挑拨藩王和帝君的关系，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广漠王摇了摇头，“算了，我们卡洛蒙是外族，还是不要搅和进空桑人的事里去比较好。”说到这里，他问：“你房里那个鲛人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带他上路应该没问题吧？”

“他……倒是没事，不过估计不肯跟我们走。”她嘀咕，想起了和慕容隽的约定，“不对！我在这儿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别闹小性子了！”广漠王却出乎意料地严厉，“族长把你交付给我，我就要对你在云荒的安危负责任——帝都很快要出大事了，绝不可久留。”

琉璃很少看到这个“父亲”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居然有些不敢顶嘴。

“可是……我和他约好了的呀！如果不去就是说话不算话了。何况殷仙子人很好，我也不想看着她出事……”她拨弄着胸口那块双翼古玉，有些闷闷不乐。然而一低下头，她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立刻握住了那块玉，试图不让对面的广漠王看到。

然而已经迟了，广漠王的眼神也是一变，失声道：“啊？”

是的，琉璃颈中那块古玉，居然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原本合在一起的双翅动了，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露出约一指宽的空隙来。从空隙之间，放射出一种奇特的青碧色的光华，宛如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天瞳开了，该是展翅归去的时候了！

“时间就要到了吗？”广漠王声音微微颤抖，抬起头看着天空，然而叶城今晚乌云闭月，根本看不到月亮。

四年前，在南迦密林的神殿里，那个神秘的隐族族长将这块古玉挂在琉璃的颈中，叮嘱自己：当这块古玉上的双翅全部展开之时，便是琉璃归去的时间——在那个时候，他必须立刻起程，将琉璃送回南迦密林的云梦之城。

不能早一天，也不能晚一天。

广漠王看着那块仿佛有生命一样的双翼古玉，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目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激动——终于看到曙光了……如果将琉璃送了回去，完成了族长的嘱托，那么，他就可以和若衣团聚，再不分离。

然而，琉璃怔怔地看着那块动起来的玉，有些不敢相信——怎么那么快就来了？不是说至少有五年的时间吗？如今才四年七个月零五天，月食，难道就已经开始了吗？

“不……我要上去看个清楚！”她低语了一声，撅起嘴唇打了一声呼哨。半空中只听扑簌簌一阵响，巨大的黑翼从天而降。琉璃翻身跃上了比翼鸟的背，拍了拍鸟的侧颈，比翼鸟冲天而起，一下子穿过浓厚的云层，直飞九霄。

天风过耳，穿过乌云，月光便细细地洒落在羽翼上。

从乌云之上看去，那一轮明月似乎特别的大而明亮，如同近在眼前的一面明镜，让人产生能照出人影的幻觉。然而琉璃在鸟背上抬头看去，眼神却变了——在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淡黑影，正在一寸寸地迫近明月！

是的……那是“食”的来临，数百年来他们隐族期待的时刻！

她没有时间了。

琉璃在九天之上驾着比翼鸟，仰头望着明月下那个黑斑，握紧了脖子上的古玉。月光从更高的天幕洒落在这个孤独的少女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纱衣，让她一瞬间从一个开朗活泼的孩子变得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皇。

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全身微微战栗，忽然间弯下腰，捂住脸哭了起来。

是的，那是她的宿命，无可阻挡。

停留片刻后，比翼鸟长啸一声，带着她落回院子里。

琉璃没有进房间，而是蹲在廊道上，用手捂着脸，想擦拭干净泪痕。可是想到那些过去和未来，她心里越来越难受，泪竟止不住地往下落。

“怎么了？”忽然有人在背后问。

“啊？”琉璃回首，吃惊地看到忽然出现的人——溯光已经换好了衣服，拉开门看着她。她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短了一大截，原本及膝的外袍成了短装，倒更显出他细腰长腿的挺拔身材来。琉璃看着他，微微有些失神。

果然姑姑说得没错，鲛人一族是天地间最美丽的族类。

“怎么哭了？”溯光低头看着这个蹲在门外哭泣的少女，有些诧异地问。琉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一会儿，才生硬地回答：“不关你的事。”

“哦。”他点了点头，居然也没有再问。

琉璃反而觉得没趣，拭了一下泪，抬起头看着溯光，皱起了眉头，粗声粗气地道：“喂！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也该报答我一下？”

“报答？”溯光有些微愕然。

“难道你们鲛人不讲报恩的吗？”琉璃撇嘴，“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溯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问吧。”

一见他首肯，琉璃立刻迫不及待地问：“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溯光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道：“是的。”

“啊！”琉璃跳了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溯光低声道，“我们的确见过，是我封掉了你那一段记忆。”

“啊？”琉璃张大了嘴巴，“为什么？”

“对不起。这件事比较复杂，我现在无法解释。”他看着这个少女，摇了摇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卷入了一件麻烦事。如果当时我不这么做，你可能无法离开狷之原。”

琉璃有些莫名其妙，想了一想：“那么说来，你是为我好才这样做的，对吗？”

溯光默然点头：“对不起。”

“那就不用说对不起啦！”琉璃拍了拍手，神态轻松，“既然是为我好，那就算了——我只要知道我们以前的确是见过的就够了，这样我就可以去和父亲说我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花痴。至于你不想让我记起来的那部分，不记起来也罢，反正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溯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对她说谎，所以不得不说了实情。然而没有料到的是她的态度如此坦然，心怀磊落，毫无芥蒂。她丝毫不怀疑他说的一切，反而令他忽然间有了某种愧疚。琉璃没有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只是犹豫了片刻，忽地问：“那么，第二个问题——紫烟是谁？”

溯光猛然一怔：“你怎么知道‘紫烟’这个名字？”

“你昏迷时，老喊‘紫烟’嘛！”琉璃撇嘴，指了指那把辟天剑，“剑里藏着的那个银发紫眸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躲在那把剑里？她是个鬼魂，还是剑灵？”

“银发紫眸？你……你看得见紫烟？！”溯光霍然站起，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你看得见她？！”

“啊！”琉璃吃痛，吃惊地看着他。一直以来，这个鲛人都是温和而宁静的，总是淡淡地笑，淡淡地叙述，漫不经心，给人温暖而虚无的感觉。然而这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尖锐地凝聚起来，让琉璃心里无端地一跳。

“是啊，我看得见她……就是那个眉心有一颗红痣的女人？”琉璃用力想甩开他，“这有什么稀奇？我是看得见，她还和我说话呢。”

“……”溯光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定定看着她。

“怎么？”琉璃揉着被捏痛的肩膀，愕然。

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奇特，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一百多年了，我一次都不曾看见过她……一次都不曾！”他用双手撑住额头，喃喃道，“为什么紫烟她不肯见我，却肯出来见你？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啊？”琉璃嘀咕，“莫不成她喜欢的人是我？”

“她和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灼灼。

那一瞬，他眼睛里的亮度几乎灼伤了她。琉璃从未见过这个淡漠而温和的人有这样的眼神，下意识地讷讷道：“也……也没什么。她在海底指引我去救你，还要我帮你治伤……说什么你肩负着重大的使命，绝不可耽误。”

他的手开始颤抖，颓然靠在了墙上，抬手抚摩着剑柄上的那颗明珠，轻轻叹息了一声。上百年了，他还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得到紫烟的魂魄依然存在于这个世间的明证。原来，她也始终不曾离开。

琉璃看着他的表情，怏怏地问：“她到底是谁啊？你……”

溯光沉默着，许久，忽然开口——

“紫烟是我妻子。”

那一瞬，喋喋不休的少女忽然住了口，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紫烟！妻子！琉璃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有一股气堵在咽喉上，什么也说不出来。而接下来他对于那个女子的叙述，一字一句无不在切割她的心。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那个虚无缥缈的“紫烟”的重要性——一个在昏迷中还念念不忘的名字，一个在死去多年后依旧停留在身边的灵魂，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默契和情谊，可想而知。如果她不去执著地追问，那么，到最后离开云荒时，她心里或许会留下一个朦胧但美好的记忆，永远不会幻灭。

然而，偏偏她抵不过好奇，非要亲口向他问一个结果。于是，当她得到，她也终于彻底地失去了。

慕容隽有殷仙子，溯光有紫烟。她只不过是那个踮着脚也够不到珍宝的孩子。

在身边那个人的叙述里，她颓然坐下，抱着膝盖，仿佛鸵鸟一样把头埋下去，埋下去，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忽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溯光惊讶地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琉璃没有理睬他，哭得双肩颤抖。“我就知道我没那么好的运气……早就知道！”少女埋着头，用哭腔含糊不清地喃喃道，“四年多啦……眼看就要回去了……还是……”

溯光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自从见到这个少女开始，她一直是一个快乐无忧的人，笑容如同阳光，狡黠而明净，然而仔细看去，似乎内心又埋藏着什么秘密，眉间偶尔会掠过愁绪——此刻看着她忽然间放声大哭，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心里有隐隐的不安。然而，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驱使着他，令他不能等到她止住哭泣，便开口问：“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你和你父亲说要去救殷夜来，是不是？”

“嗯？”琉璃怔了一下，心想，这家伙，耳朵还真尖。

“你也认识她？”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嗯，”溯光不方便解释，只能含糊应了一声，“我在找她。有急事。”

怎么人人都在找殷仙子啊？琉璃微微一怔，哽咽着回答：“那可不妙——她被那个好色的皇帝抓到宫里去了，只怕凶多吉少。我和慕容正准备去营救呢！要算上你一份吗？”

“宫里？”溯光脸色微微一变，“糟糕！”

“怎么啦？”琉璃抬起头，倏地张大了嘴巴——不声不响地，溯光一手抓上了那把辟天剑，风驰电掣般地穿行在夜幕里，转眼已经消失。

“喂，你干什么？”她追出去。

他被她治疗后迅速恢复了许多，此次奔驰的速度却是她再也追不上的。琉璃一口气追出了三条街，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远，奔到了镜湖旁，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投入了水里——水波无声分开，就像是接纳了自己的主人，转瞬又合拢无痕。

“搞什么呀！”琉璃来不及多想，立刻翻身上了比翼鸟，朝着伽蓝帝都的方向急追而去，心急如焚——

这家伙！身上的伤还没好，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去，不是找死吗？

白帝十八年十月，在后世史书的记载里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时间。无数风云人物来到两京，明线暗线会聚，许许多多的事都集中在那一段时间里发生。而每一件，对云荒的历史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然而在那个时候，身处其中的人并无感觉。

如果有一双眼睛在九天俯视着云荒的话，便能看到这片大地正处在暴风雨来临的前夜——无数的急流奔涌而来，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旋涡。

空桑人和冰族。

白帝和白墨宸。

玄凛皇子和六部藩王。

叶城城主、大统领都铎、宰辅素问、骁骑统领骏音……

这些势力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联系，相互对峙，彼此牵制，却又存在着微妙的融合和关联，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从九天里俯视，局中之人不可预见。

然而此刻，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切。

在遥远而神秘的彼方，有人盘膝而坐，虚浮在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光粒在从虚空里浮现，围绕在身侧，聚散分合，呈天球形状，熠熠生辉。从远处看去，那些光芒的分布，赫然形成了一个和头顶星空对应的星野分布图！

那个人静默地坐在高空，手指缓缓屈起，点数着那些“星辰”，仿佛众星之主。

数了一遍后，命轮的最高领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苍穹，夜幕深沉，九天高远。除了蠢蠢欲动的破军之外，只见帝星光芒妖异，将星暗淡，辅星逼宫，种种不祥的征兆已经逐步显露，象征着云荒大地即将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千年前那场血染镜湖、伏尸万里的惨剧只怕又要重现！

凤凰到底在做什么？伽蓝帝都的局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内战一触即发，作为伽蓝白塔顶上的女祭司，为什么还没有展示出神谕的力量？莫非她已经遭遇不测？

那个人对着水镜低语，然而，水面平静空无，显现不出任何景象。

九百年了，在命轮组织里，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大面积的瘫痪吧？

星主坐在虚空里，屈指点数着星辰。然而，再度将天宇中九千九百六十一颗星辰重新一一数过后，还是丝毫看不出那第七个分身的下落。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难道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遮蔽了那个分身的下落吗？

星主发出了一声叹息，转过头，瞳孔里映照出一簇旖旎旋转着的光——那是三缕奇异的银白色火焰，被供奉在一盏琉璃制的长明灯盏中，如同三缕向上飘起的发丝，相互缠绕着，旋转着，发出幽幽浮动的银白色光芒，美丽不可方物。

随着日期越来越接近，七魄的感召在加强，三魂已经开始萌动了。

银魂的光芒浮动，映照着周身浮动的亿万星辰，每一颗星都在那种奇特的光芒下折射出一道光——忽然间，那只紫色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个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道肉眼不能见的黑色光芒，被压在更黑的黑暗背后。

“这是？”星主脱情不自禁地脱口惊呼。

那一瞬，无数的幻象涌入天目之内：黑暗的室内、旋舞的光柱、痛苦的灵魂、低语的魔鬼……黑暗的深处禁锢着一个年轻的军人，他左臂上涌动着金色的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被禁锢在那里，无法逃逸，然而，他内心依旧存留着极其强烈的渴望。

那是一种对光明和爱的向往，九百年始终未曾磨灭。

而在他的身边，依稀匍匐着一个全身散发着微光的苍白少女，诡异而沉默。当星主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的时候，那些幻象忽然消失了。

那是什么？！

星主十指迅速地掐算着，天目缓缓闭起。仿佛是精神气陡然松懈，周围悬浮的星图一瞬间瓦解了，如流星般簌簌坠地，星主闭目跌坐在地面上，深藏在阴影里的脸略微有一些颤抖——方才看到的是幻觉吗？那第六个分身的位置，居然在……

静默中，只有三缕银魂，在长明琉璃盏上不停地旋绕着，发出幽幽的暗彩，令人心神宁静。正在沉吟间，星主的掌心忽然一热，沉寂已久的转轮重新开始旋转，光芒映照着身侧的水镜——那片沉寂已久的水镜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脸。

在失去联系三天三夜后，凤凰终于有了音信！

在万仞高的伽蓝白塔绝顶神庙内，命轮的两名成员因为内讧而斗得奄奄一息。

这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一直持续了十多个时辰，到最后精疲力竭，两败俱伤。重伤垂死的凤凰挣扎着，想要将这一切禀告给远方的星主。然而，为了防止组织继续对殷夜来展开追杀，麒麟断然动手，一上来就破坏了传递信息用的水镜，切断了她和星主之间的联系。

凤凰无法动弹。黑暗的神殿里，只听到滴答的声音。血从身体里不停流下，滴落在她脚底的星盘上——那个玉石的盘子上，雕刻着分野星图，本来是用来推测星辰运行的。然而此刻，一场残酷的战斗后，星盘上已经注满了她身体里流出的血。

血水中映照出了女祭司苍白的脸，通往未知的遥远彼端。

那一瞬，凤凰的眼里忽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是的，她身体里的血，居然在星盘上凝聚成了另一面“镜”！她垂下头看着水镜，虚弱地念动了咒语——

“龙被杀，麒麟叛变，凤凰垂死。”

而迄今为止，七分身里，却还有两人不曾除去！

然而，听到这样的消息，彼方的星主沉默了一瞬，水镜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字：“暂停刺杀。”

“什么？”用尽了一切力量才联系上星主，听到这样一句话，凤凰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暂停刺杀？”

“是的。眼下星盘的关系错综复杂，我还不能完全预测到所有星辰所在的位置，所以只能暂时停止本轮追杀的计划。

“一切，都等我来到云荒后再作处理。”

金色的字一行行浮现，又一行行消失。凤凰没有说话，眼泪却一滴一滴地坠落，溅落在水镜里。从遥远的彼方看来，女祭司枯槁苍老的脸便浸没在一圈圈的涟漪里，模糊不可辨。“为什么？”凤凰失声道，“这样一来，龙……龙岂不是白白地牺牲了吗？”

仿佛能感知到水镜彼端那一刻破碎的心，又一行金字浮现在鲜血上——

“放心，龙并没有死。”

“什么？”凤凰霍然抬头，目光亮了起来。

“龙活着，虽然还很虚弱。”

“真……真的？”凤凰的语音因为狂喜而颤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泪落如雨。

“凤凰，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需要你立刻去处理的不止分身转世这一件事——我今晚所看到的星象非常不祥：帝星陨落，将星暗淡，天下浩劫将起……这个时候，身为守护皇天的白塔祭司，一定不能疏忽大意！”

“是。”凤凰振作起了精神。

——千百年来，在命轮六人组里，“守护人世的秩序”是历任凤凰的职责，就如“诛杀转世分身”是龙的职责，“净化污浊灵魂”是孔雀的职责，“守望破军与伽楼罗”是明鹤的职责一样。他们每个人各司其职，一起守望着云荒，保护着这片大地的枯荣流转，秩序井然，千百年从不曾懈怠。

“云荒的暴风雨，可能在今夜就要来了，”星主低声道，“随着大限的逼近，封印的力量在减弱，我依稀可以感觉到魔的力量在增长……你千万要小心。”

“是。”凤凰颔首。

“我很快就会到来，你让龙和孔雀都耐心等待。”

当水镜里浮现的金色字迹消散后，在空荡荡的神庙里，凤凰试图走下地去——她用双手抓着胸前露出那一截的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刚一用力，却疼痛得全身战栗。她无处着力，因为此刻，她双脚悬空，被一柄银色的剑钉在了神像上！

无法动弹的她抬起头，看着神庙的顶。

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是在光明王朝第二任帝君朔望的住持下兴建的，和当时倒塌的伽蓝白塔一起竣工，用来供奉主宰天地的孪生双神——创造神和破坏神。神庙由上好的玉石砌成，四面都留着神龛，长明灯下用八宝金粉在墙壁上镌刻着咒语和祈祷词。为了方便观星，神庙的穹顶上镶嵌着大块的水晶，足不出户的祭司们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星野苍穹变幻。

此刻，被光剑钉在墙上的女祭司抬起头，看到了头顶的夜空。

伽蓝城里下着雨，然而万仞的白塔却穿透了浓重的乌云层，直冲九霄。在白塔之上星野澄澈，一颗颗星辰如同刚洗过一样明亮清晰。

在看到头顶星空的那一瞬，女祭司忽然恐惧地战栗起来。

不……这个星象……这个星象！

太不祥了……星主说的没错，暴风雨，恐怕在今夜就要来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低下头，用脚尖去够那一面盛满了血的星盘——她必须和命轮里的其他同伴取得联系，将这个紧急的情况传达出去！

啪的一声，忽然间，星盘四分五裂。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吃力地挪动着，一寸一寸，慢慢地从神殿深处出来——那是一个肥胖的男人，拖着浑身的血爬到了她脚下，剧烈地喘息，忽然一抬手，用尽全力将那个盛满了鲜血的星盘打翻！

“麒麟！”她失声惊呼，说不出话来。

那个浑身是血的胖子颓然倒下。到了这样的时候，这个人居然还在不顾一切地想阻挠？像他这样富甲天下、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家伙，居然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而不惜拼到最后一口气，这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的执念……然而，每个人不都有自己的执念吗？

就如紫烟之于龙，龙之于自己。

“放心吧，麒麟，”她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敬佩，对着那个垂死的胖子低声道，“星主刚刚吩咐了，暂时不对你的妹妹采取行动。”

然而，清欢已经听不见了。在挣扎着做完最后一个举动后，他意识迅速涣散，视线一片模糊。漆黑一片的神殿里有两点熠熠生辉。那是创世神黑曜石镶的双瞳，正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是报应吧？是因为他杀了同伴，才会死在神的面前。

他的一生落拓跌宕，精彩如戏，从一个码头的小混混成了剑圣，从一个吃不饱的穷瘪三变成了富可敌国的财阀……到最后，却死在一个从未意想过的地方，身边是一个之前从未谋面的、八十多岁高龄的苍老女人。

这一切，实在是和自己以前梦想中的酒足饭饱、群美环绕下的风光死法太不相同了啊……真是悲剧。

血流得太多，清欢的思维逐渐变得很慢、很慢……仿佛在渐渐地停止。最后占据脑海的，却是一个女人欲言又止、暗藏深情的脸：“九爷什么时候回来？”

那是他离开叶城时见到的最后一个女人——傅寿。

寿儿……我再也不能回来了。你会等我多久呢？半年？一年？但愿你和那些青楼女子没有两样，后门辞旧，前门迎新，能够迅速地把我忘记……毕竟来这里之前，我给了你足够的钱，以后你可以爱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这个多金暴躁的九爷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其实远非你能想象啊……

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

清欢从胸腔里长长吐出最后一口气，再也不愿意费力去想什么，筋疲力尽地合上了眼睛——这个神庙是绝对的禁地，平时不会有人入内，直到几年后，新帝继位时才会有人来这里。他想象着那些高官贵族们打开门，看到居然有一个胖子和女祭司一起死在这个神圣居所里时的震惊表情，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哈哈哈……”

他想，他九爷一生最后的一个表情，应该是无所畏惧的大笑。

“……”凤凰看着颓然倒地的同伴，沉默。或许是因为得知龙还活着，看到对方在自己脚下慢慢死去，凤凰心里腾起了淡淡的哀伤。

命轮里的同伴在一个接着一个地减少，而她自己也已经垂危。

难道这一次三百年的大关，竟然会如此难熬？

黑暗的神庙里忽然起风，有暗影翩然而来，从窗中一掠而落。闪电映照出了那人的容颜，蓝发碧瞳，有触目惊心的美。

“龙？龙！”凤凰失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幻觉吧？龙……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凤凰回过手，握紧了那把刺穿胸口的光剑，一把就拔了出来！这个剧烈的动作让衰弱的她痛彻心扉，胸口血流加速，跌落在地，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溯光没有料到来到伽蓝白塔顶上，第一眼看到的竟然会是这般景象，不由一个箭步抢身入内，失声道：“凤凰？”

他的声音仿佛有着某种魔力，那个已经濒临死亡的女子居然应声睁开了眼睛，定定凝视着他。“龙？”凤凰用力抓着他的手腕，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微弱地叹息了一声：“你果然没有死……太……太好了！”

“我没事，”他低声问，“你怎么了？”

只是这样短短的一句慰问，却让苍老的女子眼里流下泪来。她气息微弱地喃喃道：“麒麟背叛，我们决战了一场，所以……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为追踪第六分身而来，”溯光低声道，“听说殷夜来在宫里？”

“殷夜来……”凤凰喃喃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忽地苦笑了一声，“不必了。星主刚刚吩咐过，要我们暂停追杀行动。”

“什么？”溯光愕然。

“星主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凤凰虚弱地说，“剩下两个分身，暂时不要动。”

“好。”溯光默然点头，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希望是星主弄错了吧……殷夜来这个女子，其实他并不愿意动手去杀，无论是为了清欢，还是为了她本人。

“既然如此，等下我把麒麟带走，你好好养伤。”他低声道。

“不，等一等……”凤凰躺在他的怀里，脸色越来越苍白，喘息了半晌，用冰冷的手指握着他的手腕，眼里露出一丝急切的光，低声道：“天下要大乱了！龙，你……你要帮帮我！”

“大乱？”溯光有些诧异。

“看到了吗？帝星陨落，将星暗淡，辅星逼近，天下动荡！”凤凰抬起手，指着头顶的星空，失血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可怕的预言，“如果我不曾看错……白帝，定然要驾崩于今夜！”

溯光猛然一惊，抬头看向天幕。

“星主说，暴风雨可能就要来了……果然，果然啊！”凤凰抬手指着窗外，喃喃道：“黑暗的力量在逼近云荒大地……看啊！赤炎之瞳睁开了！那是破坏神的眼睛！”

溯光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白塔底下，不由得猛然一惊。

万仞高空之下，隐约可以看到帝都已经变成了红色！在乌云的深处蕴藏着熊熊的烈焰，从帝都的底下燃起，腾腾而上！乍一看，宛如大地上坠落了一颗赤色的星辰——那火已经蔓延了大半个帝都，映照着广袤的镜湖，就如真正镜面上的火光一样，被折射得亮了数倍。

从万丈高的白塔顶端看下去，果然就如黑夜里睁开了一只赤红色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溯光失声道。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凤凰看着大地上那只妖异的红瞳，用尽全力撑起了身体，喃喃道，“龙……你一定要帮帮我！否则，帝都的这一场大火……将会把整个云荒都燃为灰烬！”

“好。”他走回来，毫不犹豫地扶起了她，“要我怎么帮你？”

“我要履行空桑女祭司的责任，出来主持局面，安定天下……这……这是我的使命。”凤凰喃喃道，指着门外，“帮我看看，悦意……她还在那里吗？”

溯光顺着她的手看去，看到门外有一个被锁住的年轻女子，昏倒在台阶下。那个女子衣饰华美，容貌美丽，一望便知是空桑贵族阶层出身的年轻人，然而，她脚踝上拴着一条粗重的锁链，仿佛被囚禁的小动物。

“这是……”他有些迟疑。

“白族最后的血裔，公主悦意……她是白帝唯一的女儿，白墨宸的妻子……也是我此刻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了。”凤凰长长吐出一口气，“龙……替我解开悦意脚上的金锁吧……她的使命，也已经降临了！”

“我们都必须在此刻守住云荒！”

[第十一章] 霸王别姬

光华殿位于禁城中心，是光明王朝开创者光华皇帝生前起居的宫殿，在其驾崩后，成为后世空桑皇帝接待贵客的处所。经过数百年的精心布置和经营，此殿精美绝伦。庭前种的来自天阙深处的奇花异草吐露着芬芳，珍禽异兽缓步来去梳理着羽毛。殿内丝竹悦耳，舞袖翩跹，一行行美人跳着舞曲，奇珍异宝堆满座上，光芒四射。

一切，都是云荒大地上富贵奢靡的模样。

重重的帷幕后，却坐着一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戎装的军人肩背笔直地坐在大殿的正中位置上，在靡靡的歌舞里盘膝垂目而坐，右手握着什么东西，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都一天过去了，这个人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彩袖旋舞中，宫廷舞姬窅娘用余光偷偷瞥了这个军人一眼——真是的，这些军人只知道打仗，请他们欣赏歌舞就如对牛弹琴！窅娘一边舞着，一边在心里嗔怪。

乐师们应该也是疲倦了，乐曲奏得都有些有气无力。窅娘将足尖高高挑起，做了一个极难的回旋，稳稳落下。又是一曲接近尾声，跳了一天的舞，她也有点累了，不由得想趁机退下去休息一下。然而只是微微一分神，脚尖着地的瞬间便失了准头，只听到咔吧一声，脚腕一扭，她惊呼一声跌了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那个人睁开了眼睛，猛然拍了一下身边的长案——那一条沉重的紫檀木案子飞速滑出，嚓的一声，不偏不倚直飞过去，正正托住舞姬跌下的身体。

那个军人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眼睛合起，再不动声色。

在那一刻，忽然有人鼓掌：“白帅果然好身手！”

在午后的斜阳里，有两人从殿外缓步而来，峨冠博带，前面的是空桑的白帝，而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水烟筒的老者，则是宰辅素问。他们两人穿过花木扶疏的皇家园林，从议政的紫宸殿方向走来，踏入了光华殿。

座位上的那个军人终于睁开了眼睛，俯身一礼：“参见帝君。”

“免礼免礼。”白帝笑呵呵地在主座上坐下，殷切垂询，“朕事务繁忙，到现在才来见爱卿，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这帮人可侍奉得合意？”

白墨宸点头：“颇佳。”

“哦，朕倒是忘了……爱卿平日看惯了殷仙子的绝世歌舞，这些估计也都入不了眼了。不过朕这里有个好东西，却是外头没有的。”白帝拍了拍手，立刻有内侍鱼贯上前，将肩上扛的东西放下，列了一地——竟是十数坛美酒。白帝指着那些美酒，道：“这是大内秘制的十年陈冷香酿，轻易不赐予外臣，今日得闲，特来与爱卿同饮。”

白墨宸的眼神微微一动，口中却道：“多谢帝君。”

“宰辅也来一起吧。”白帝大笑，拍了拍右手的席位。

三人坐下后，白墨宸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左手，手心里那一块冰冷的金属硌痛了他的手掌。那是青铜错金的令符，被雕刻成一只猛虎的模样，虎符的脊上刻有铭文，骑于中缝，只有合符之后方可通读。上面有十二个字：“三军之符，右于帝君，左于白帅”。

每个字都只有一半。

这是军中调兵用的虎符。虎符在铸成后沿着脊背剖为两半，右半存于朝廷，左半发给统兵将帅。一旦帝君要更换统帅，或者调兵遣将之时，需要派使者持右半的虎符前去军队，和统率手中的左半虎符相合，两半勘合验真，指令才能生效。

如今这一块握在他手上的虎符，是用来调动西海上二十万大军用的：而另一块，则在白帝的手里。

前日奉诏入宫时，他再度力陈此刻不能从西海撤兵发动内战的种种理由后，白帝没有多说，只是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说了两个字：“虎符。”

那一瞬，他立刻明白了帝君的意思——帝君给了他两条路：要么，听从安排从西海撤兵，拥兵入关，助其发动内战；要么，就要立刻交出手上的兵权！

他不做声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帝君且容在下考虑一下。”

白帝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朕的耐心有限。到明天午时，给朕最后的回复。”

明日午时，已经足够了。

到那个时候，穆先生已经率人赶到了吧？

然而，变生突然。约定的时间远远未到，白帝又再度大驾光临！难道帝君已经按捺不住，或者暗地里起了疑心？

然而奇怪的是，白帝似乎毫无重提旧事的意思，坐定后，道：“朕下朝后无聊得很，不如今晚我们就在这殿里作长夜之饮，可好？”

白墨宸暗自吸了一口气：“微臣遵旨。”

白帝大笑着挥手吩咐，“奏乐！上酒！朕今日要和墨宸好好痛饮一场！”

内侍拍开酒瓮，殿内登时浓香四溢。美丽的宫女们列队而上，娇柔地倚靠在三人身侧，用纤纤柔荑将美酒倾倒入金樽，奉到了君臣面前。窅娘一直好奇地看着这个军人，此刻一见有机会，便捧着金樽，坐到了白墨宸身侧侍奉。

“爱卿，请。”白帝拿起一盏喝了一口，转头对着白墨宸笑了笑。白墨宸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盏，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然后翻转手腕，将杯盏展示给帝君和宰辅看。

“好酒量！”白帝大笑，忽地压低了声音，“不怕朕赐的是毒酒吗？”

白墨宸笑了笑：“墨宸奉诏进了宫，自然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帝君要杀微臣，有的是方法，如果只是赐予毒酒，反而太简单了吧？”

“哈哈……说得好！”白帝再度大笑，“墨宸，你这样的用兵奇才三百年才出一个，朕怎么舍得自毁名剑呢？来，喝酒！”白帝再度举起了酒杯，转向左侧：“宰辅也一起来吧。十年前，没有你们两个，白烨哪里来的今日？”

白墨宸微微一震，抬起眼，却看到宰辅也同时一震，眼神雪亮。

此刻，帝君居然提起了十年前！

在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内宫政变后，他们三个联袂从血海里步出，站在伽蓝白塔底下，回顾背后堆满了失败者们尸体的深宫，相互点头示意，击掌相庆。他们在对手的坟场上举起了金杯，共贺彼此的成功，知道从此以后这片云荒大地将换上新的主人。

那是属于他们三人的时代的开始。

到了今日，帝君提起这个，又是在暗示着什么？

白帝却似乎不知道两位臣子心里的感触，一反常态地频频举杯劝酒，很快，一坛美酒就见了底。白墨宸酒量好，倒不觉得什么，宰辅素问却已经不胜酒力，满脸潮红，推说年事已高，连连摇头。帝君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酒性勃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阴毒的表情，笑了一声：“美酒当前，宰辅却不肯饮，定然是这劝酒的美人太没用。来人！”

左右一声应，有内侍立刻踏步而入。

那一瞬，白墨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注意到此刻按刀入内的并不是内侍监的人，而是原本不属于禁城大内体系中的陌生人马。

今夜，帝君居然调集了人手带刀入宫！这暗示着什么？

“拖出去，斩了。”白帝挥了挥手，轻松地下旨。

坐在宰辅身侧的那位美人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看到白帝脸上犹自带着笑容，还以为帝君不过是酒席间开了个玩笑。然而很快缇骑便抓住了她的双肩，毫不留情地拖起。那个美人这才明白大祸临头，吓得花容失色：“帝君饶命！”

白帝不耐烦地一挥手，刀斧手立刻将人拖了出去，哀叫声渐行渐远。

白墨宸坐在下首，握着酒杯微微蹙眉。白帝这是在做什么？是在他面前展示天威、虚意恐吓，还是……然而不等他思考完毕，很快便有人进来复命，金盘上赫然托着一颗美人的首级，妆容犹在，媚颜如生。

白墨宸微微吸了一口冷气，看了一眼白帝。

居然是来真的？原来，他还是低估了帝君的阴狠。看来，今晚留一招撒手锏的确是对的，否则，自己说不定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错，就放在这里让朕下酒吧。”白帝让内侍将美人首级连着金盘放在案头，笑着看了一眼白墨宸，举起了手里的酒杯，“墨宸，你也再来一杯？”

在帝君举起酒杯的一刹那，白墨宸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侧的美人颤抖了一下，脸色转瞬惨白。窅娘没有料到厄运会那么突然地降临到自己头上，抬起眼看着身边的军人，瞳孔里满是恐惧，用颤抖的手倒满了金杯——

只要他不喝，那么，她的人头就会立刻落地。

然而白墨宸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接过了金杯，一饮而尽。那一瞬，窅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指冰冷，瘫软在他身侧。他放下空了的酒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这个美人遍体冷汗、战栗不止。

帝君好色，却并不怜惜这些美人。只要能永霸这个帝位，这天下美人还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果然好酒量！”白帝击节赞叹，又转向了宰辅那一边，对着阶下另一位花容失色的美人道，“去！还不快给宰辅满上？”

那个美人吓得面无人色，一下子跪倒在白发苍苍的宰辅面前，颤巍巍地捧着金杯，举过头顶，满目哀求。然而宰辅不为所动，笑着推辞：“老臣体弱多病，真的不胜酒力。”

“哦？”白帝眯起了眼睛，斜了一眼殿下，“来人。”

“宰……宰辅！……求您了！”那位美人知道大难临头，颤抖得无法控制，立刻趴到了地上，将金杯举起，“求求您了……只是……只是喝一杯……”

宰辅摇了摇头，眼皮也不抬：“抱歉。”

在美人远去的哭喊声里，大殿上重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外面暮色四合，乌云低低地压着，将白塔的顶端遮蔽在云里，空气仿佛凝滞了，沉闷得令人无法呼吸。

这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征兆。

不一时，听到门外传来了第二声惨呼。殿下所有的乐师和舞姬都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没有人敢喘一口气。

血腥味弥漫在光华殿里，白墨宸吸了一口气，看着坐在一边的君臣二人——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面前，宰辅并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掏出了水烟筒在金盘上磕了一磕，施施然吸了起来。看来，经过了十年的历练，这个老狐狸的心更像一块铁了。

白帝又端起了酒杯，对着他这边笑道：“墨宸，请。”

身侧的窅娘再度下意识地颤了一下，暗中拉紧了他的衣袖。白墨宸叹了口气，顺从地端起了酒杯：“多谢帝君。”

暮色四合的时候，已经有四瓮美酒见了底——这些酒多半是白墨宸喝的，而宰辅从头到尾都在拒绝，任凭一个个美人在面前战栗哀呼，人头落地，却毫不动容。

听着那一声声惨呼，窅娘全身颤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身边这个军人的衣袖，生怕他一个摇头说不，自己便要身首异处。然而白墨宸表情沉稳，酒来杯干，从头到尾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酒量也好得惊人，连喝数十杯，居然脸色不变。

一杯接着一杯，他似乎永远都不会醉。

窅娘倒酒的手渐渐不再颤抖。那一瞬，她仿佛有一个幻觉，只觉得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就像是一座山，令人无端地觉得安稳，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撑着。

第五瓮喝完时，席间斩杀美人太多，白帝的桌前已经摆不下那么多的人头。他挥了挥手，让内侍撤下摆在廊下，然后转过脸，对着白墨宸怀里的美人笑了一声：“窅娘，今日你可算是幸运，遇到了白帅。”

他看着白墨宸，意味深长地说：“墨宸肝胆如铁，却唯独对女人心软，可真不像是做大事的人哪！任凭你酒量多好，怎么可能千杯不醉？护得了一时，难道护得住一世？”

白墨宸一震，手下意识地握紧，沉默了片刻，忽地淡淡笑了一笑：“或许是因为我当年对母亲不好，所以对女人一直心怀愧疚吧……”

白帝微微怔了一下，很快笑了起来：“哦？原来墨宸你还是个孝子啊……既然如此，应该不会违逆父母的意愿吧？”他点了点头，宰辅便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平推了过来：“白帅，这是你北越老家寄来的信。”

白墨宸看着信上熟悉的笔迹，震了一下。

不用看，他也知道信里写着什么。

这是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人写的。那个乡绅交到了好运，凭借着征兵征来的所谓“儿子”，飞黄腾达，风光了一辈子，却没料到到暮年居然还有这样的飞来横祸。这封信很长，里面充满了各种哀求，无非是劝他千万不要触怒帝君。

白墨宸面无表情地看完，将那封信放回了案上，淡淡道：“多谢帝君关爱。北陆老家的那些人因为臣而白享了多年富贵，如今也到了要付出一些回报的时候了。”

“果然……”白帝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挥了挥手，让下一位美人给宰辅倒酒。那个美人战栗得根本无法举步，瘫软在帝君前。白帝非常不耐烦，挥一挥手，立刻便有带刀的侍卫入内，二话不说拖走了那个美人。

白帝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吸着水烟的宰辅，眼里掠过一丝笑：“宰辅真不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眼看美人香消玉殒，居然还能硬着心肠。”

“老臣不像白帅，一把年纪了，哪还有怜香惜玉的力气？”宰辅咳嗽了几声，“人老了，最爱惜的便是自己这把老骨头。酒多伤身，醉后乱性，这些，老臣都是不敢的。”

“是吗？”白帝眼里泛起了一丝阴冷的微笑，“那么说来，今日朕就算倾尽天下，也要请出一位能人来，好好地劝宰辅喝酒了。”

不等宰辅再说什么，白帝忽地抬起手，击掌：“传！”

那一声“传”被侍立在外的内侍们一层层地传出去，萦绕在梁间，在深远的宫殿内激起了重重的回音——当最后一声“传”消失的时候，传来了帘幕被一层层拂开的声音，裙裾拖曳过玉石地面，有人应声而入。

乌云聚拢，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廊上宫灯次第点燃。

如幻的光影里，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美人捧着一坛酒，从远处盈盈而来，脚步轻叩在廊上，敲击出长短不一的声响。她走过来，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帷幕行礼，看到外面的廊下一列排着十几颗新斩下的美人头颅时，全身猛然一震，僵在了那里。

“可别吓到了美人，快进来吧！”白帝拍案大笑，转过身看着宰辅，“最好的酒，最极品的美人。这次如果宰辅还不给面子，只怕朕和墨宸都要伤心的呀！”

说到最后一句时，左右宫女卷起了帘子。

夜色里，只见一个高挑轻盈的美人站在廊下，脚边簇拥着十几个美人的头颅，血腥满地。那个新来的美人垂下头看着那些惨死的女子片刻，眼睛里压抑着雪亮的光芒。

在帘子卷起的瞬间，空旷的大殿内只听啪的一声，酒杯从对面人的手里跌落。白墨宸全身一震，忽然失控地长身站起，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是她！怎么会是她？！

夜来……夜来她不是应该在去往云隐山庄的路上吗？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是沿途护送的十二铁卫出了纰漏，还是帝君采取了什么秘密的行动？难道此刻，他的家人已经全部落入了白帝的掌控？！

瞬间万种焦虑猜测涌上心头，让一直沉默隐忍的人变了脸色。白帝冷冷看了麾下大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

新来的美人却款款走入，敛襟行礼：“夜来有幸得见天颜。”

“不必多礼。”白帝大笑起来，挥手，“来来，殷仙子，快来给宰辅斟满此杯！”

殷夜来没有看白墨宸一眼，只是应声上前给宰辅倒酒。她的举止落落大方，手极其稳定，一倾而入，那酒水竟沿着杯口齐平，一滴也没有溢出来。

“宰辅，如何？”白帝施施然说了一句，“朕派出了殷仙子来劝酒，面子够大了吧？这一杯，喝还是不喝呢？”

宰辅看着面前斟满的酒杯，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笑，看了一眼坐在左边的人。

白墨宸再也沉不住气，一掌拍在案上。他身边的窅娘低低地啊了一声，伸手怯怯地扯住了身边军人的衣袖，似在劝阻他不能如此冲动。身侧军人的目光令人有一种刀锋过体的寒意，然而宰辅并不为这目光所动，只是笑道：“帝君不是为难老臣吗？老臣这把骨头，再喝下去可就要完了。”

“哦？”白帝笑了笑，击掌，断然道，“来人！”

门外有刀斧手应声而入，按刀上前，直奔殷夜来而去。然而刚走了几步，又齐齐一震，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坐在帝君左侧的白墨宸已经站起了身体，半身前倾，全身肌肉绷紧，仿佛一只即将捕杀猎物的猛虎。

如果再前进一步，只怕会立刻血溅三尺吧？

宰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里涌动着奇特的光，手指抚摸着水烟筒，抬头看了一眼屋里某处暗角——那里，似乎有人默默对他点了一下头。

是的，该下手了……只要白墨宸一动手，这个局立刻可以发动！

然而，就在行动一触即发之时，却听到白帝笑了一声：“来人！你们这些蠢奴才，怎么还站着？还不快把这里的瓶瓶罐罐酒坛子都给朕撤下去，把血迹抹干净——仙子驾临，可不能脏了玉趾。”

什么？白墨宸和宰辅齐齐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转过头。

帝君今日，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

看到那些佩刀的侍从只是上来抹去了血迹，白墨宸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重新坐了回去。等他坐下时，窅娘止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她清楚地看到，在他挪开手后，面前硬木的案子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窅娘战栗地拉住了白墨宸的袖子，不知道今日到底会怎样收场。然而白墨宸已经没有心思再顾及她的感受，眼神一瞬不瞬地只盯在殿中的女子身上。

白帝笑了一笑，对殷夜来道：“来，仙子也该敬白帅一杯。”

“是，”殷夜来并不推辞，只是用纤纤十指捧起金杯，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白帅请。”

白墨宸没有动，无言地凝视着她，眼神复杂。

这真是一个令人无法捉摸的女人。这么多年来，见惯了修罗场，走多了生死路，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无所畏惧。然而如今，她只这样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多说，他就感觉到一种极大的压力扑面而来，说不出的恐惧瞬间就将他包围。

帝君……难道都知道了吗？她和他的家人，是否都已经落入了帝君手里？他自问心肠如铁，却也做不到将世上所有最亲的人一起送入死地、却还面不改色！

寂静的光华殿里，两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从天的另一头滚滚而来，轰的一声击在头顶上。

啪！那一瞬，白墨宸再也忍不住，忽地一抬手，把那杯酒拍到了地上！

“啊？！”窅娘吃了一惊，失声惊呼。

白墨宸一把抓住殷夜来的手腕，将她扯到了自己的身侧，殷夜来显然也有些意外，微微惊呼了一声，一个踉跄跌到了他的怀里，旋即感到那只铁一样的手将她拢进臂弯中。她愕然抬头，发现那个一直沉稳如山岳的男人眼里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

他终究还是无法继续忍下去。

“帝君的意思，臣已经明白了。”白墨宸长身站起，直视着居中位置上的白帝，语气克制而冰冷，“帝君派人将夜来抓入内宫，是想说明臣的一切均在帝君股掌之中，是吗？”

听到这样直截了当的诘问，白帝却神色不动：“墨宸，你怎么会把朕看成是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呢？你问问殷仙子，是不是她自愿进宫来的？朕可有强迫她半分？”

白墨宸微微一怔，却听殷夜来回答：“不错，是臣妾自愿。”

什么？他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女子。她是自愿回来的？那么说来，他们的父母家人应该安然无事了？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殷夜来叹了口气，在他耳畔极轻地说了一句：“我……看到了你的信。”

他猛然一震，愕然地看着她：“信？”

怎么会？临别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给她留书！那个匣子里只有一双他儿时穿的布鞋、一份丹书、一本账簿和一把光剑而已。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居然让她看到了所谓的“信”？那一封信又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她这样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

这是一场阴谋，还是……

他脑子里迅速掠过各种揣测，却听她在耳边轻声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看到身侧那双静如秋水的眼眸，忽然间，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平息了。是的，此时此刻，这些问题都已经不重要了——她是为了他而来的。光凭这一点，一切都已经有了最终的答案。

“你不该回来的。”他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她笑了一笑，轻声道，“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我必须过来，和你在一起。”

“墨宸，”白帝拊掌大笑，“你享有如此艳福，真是令朕羡慕不已啊！”

白墨宸看了看殷夜来，又转头看着高座上的帝君，目光变幻，缓缓从袖中掏出了那块象征着兵权的虎符，手指忽然一松——当的一声，沉重的青铜令符坠落在帝君案头的金盘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重响。

殿上所有人都齐齐一震。

“请帝君收回兵权吧！”白墨宸的声音凝重而低沉，“墨宸甘愿做回一介平民，从此解甲归田，终身不入帝都。帝君可满意？”

白帝迟疑了一下，俯身拿起那枚虎符，和自己手里的另一枚合在一起，只听咔的一声响，两枚虎符完全吻合，脊上那十二个字清晰浮现。那是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的重器，天下兵权的象征，不逊色于象征皇权的皇天神戒。

然而，这个手握天下兵权的男人，居然就这样放开了它！

“没想到你还真弃权势如敝屣。”白帝眼里掠过一丝不悦，冷笑，“朕真没说错，你终究会在女人上面吃大亏，可真不像一个做大事的男人！”

白墨宸只是淡淡道：“让帝君失望了。”

宰辅在一旁静默地抽着水烟，看了一眼虎符，又看了一眼白墨宸，眼神变幻不定。在这瞬息万变、危机四伏的深宫里，今日这个对局，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连他心里也没有底，但无论如何，赢家不会是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如果朕只是想要虎符，何必留你到今日？”白帝冷笑了一声，“墨宸，朕是爱惜你一代将才，希望你继续执掌大军，替朕打下这万世江山！”

“万世江山？”白墨宸叹了口气，“撤军西海，挑起内战，引狼入室，帝君非要逼着臣做万世罪人吗？”

“什么罪人不罪人？后世均以成败论英雄！”白帝一掌拍在桌上，不容争辩，“权势这个东西，拿到的时候固然需要付出代价，交出来时，难道轻松一句‘不要了’就可以了结一切？”

这句话说得露骨，不啻撕破了脸面。

殷夜来微微一震，抬头看了白墨宸一眼。他已经为她妥协了一次，如今，还会为她屈服第二次吗？让他放弃兵权，可以；让他违背原则发动内战，他肯吗？

“拿回去！等朕百年之后，一切还不是你的？”白帝一扬手，将那一半虎符扔到他脚下，“只要你跪在我面前，把它重新捡起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我最得力的左右手，还是空桑千军万马的统帅！否则……”

“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么杀风景的话。”宰辅看气氛又有些紧张，笑着打了个圆场，“今日好容易能见到殷仙子，微臣实在非常想欣赏那绝世的歌舞。”

“哦……”白帝语气里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语意双关，“其实朕也私心盼望已久，只是碍着墨宸的面子，一直不好劳仙子芳驾入宫。”

帝君的目光微微扫过来，殷夜来情不自禁地微微打了个寒战。

白帝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听说仙子是中州人，以前在戏班里也是红极一时的头牌，想必擅长歌舞，那，今日朕就点一出中州的戏吧！”

“戏？”殷夜来有些意外，“请问帝君想看哪出？”

她以为自己被迫入宫，只是白帝想用她来要挟墨宸而已，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要来这紫宸殿里唱一段戏！

白帝端起一杯酒，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开口：“朕听说，你们中州有一场有名的戏，叫做《霸王别姬》，是不是？”

《霸王别姬》？此语一出，满殿的人都不易觉察地震了一震。殷夜来下意识地看向白墨宸，却看到空桑元帅也在注视着她。是的，这是敲山震虎。

“乐师！乐师呢？”白帝却在拍案，“奏乐！伴唱！”

帝都京城内云集了天下一流的艺人，然而空桑下令禁止流传中州戏曲已经有一段时日，王宫中会唱中州戏的人也少，殿下的那一班优伶商议了半日，只有一个伶人怯怯地站出来，说自己会西楚霸王那一段戏，但调子不大熟。

“也罢，”殷夜来微笑，“跟着我的调子来就是。”

她整衣来到了殿堂中间，对着殿上的白帝微微行一礼：“启禀帝君，《霸王别姬》中有一段乃是剑舞，宫中不可携兵器上殿，且让夜来以簪代剑。”

她抬起手，抽下了绾发的金簪，一头乌发如瀑布般瞬间垂落，艳惊四座。

“好！”白帝看得出神，情不自禁地鼓掌。

在她拔下簪子的那一瞬，端坐着的白墨宸震了一震——那支簪子！那支殷红如血的簪子，难道不是用那一支他赠予的珊瑚琢成的吗？

殷夜来在第一声拨弦里凝聚了全身的精神气，盈盈站定，摆了一个起手的姿势。

那一瞬，满殿屏息，光华满座。

丝竹悠扬而起的时候，殷夜来随之起舞。她舞得很轻盈，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这沉重的气氛压倒，也没有感到自己是在生死边缘徘徊。裙裾在华丽的、染满了美人鲜血的殿堂上飞扬而起，宛如一朵旋舞着盛开的花。

白帝坐在高处的金座上远远望着，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来。

宰辅素问一边吸着水烟，一边冷眼看着这君臣两人，手指默默敲击着案板，似乎在沉吟盘算着什么，眼神变幻不定。

在君臣三人各怀心思想着什么的时候， 一曲《十面埋伏》的琵琶方过，只听殷夜来顿了一顿，以虞姬的口吻曼声唱：“自随大王战天下，风霜劳碌年复年。妾无怨，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好！”白帝击掌，喝了一杯。

伶人略微定了定神，接着以霸王的语气念白：“虞啊，想孤出兵以来，大小几十余战，未尝败北，今日十面埋伏，困在垓下，粮草俱尽，又无救兵。哎呀！依孤看来，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期了。”

白墨宸听得真切，不由得微微一震。

他知道白帝是故意要通过她的口，唱这一出给他听。

旋舞中，殷夜来来到他面前，捧起了案上的一盏金杯，他一震，下意识地抬手接了，她却在一笑后又旋舞着离开，曼声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宽心饮酒宝帐坐，再听军情报如何。”

白墨宸茫然地端着那一杯酒，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只觉得血从脚底往天灵盖冲来，几乎令他握不住手里的酒杯，想要再度拍案而起，和白帝彻底决裂。

然而，时间还没到……他必须再忍一忍。

霸王与虞姬话别结束，接下来，便是那一段著名的剑舞。

琵琶声一转，从凄婉低回转为急切，旁边乐师檀板加急，鼓声渐密。殷夜来足尖一顿，也忽然收敛了柔媚轻盈的舞姿，拈着一尺多长的簪子，纵横而舞。那是剑之舞，姿态优美，洒脱舒展。那种凛然之美，震慑了满殿的人。

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青楼里出来的女子，居然还能舞出这样的气势！

“好！”窅娘看得出神，竟然忘记了片刻前的恐惧，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白帝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空桑统帅，却发现对方在出神。特意点了这一曲《霸王别姬》，原本是敲山震虎的意思，意在提醒对方若继续不知好歹，即便是盖世英雄，也不免和中州的那个西楚霸王一样，落得一个美人丧命、自刎乌江的下场。

然而此刻，白墨宸的脸色还是沉如水，注视着殿上的歌舞，没有丝毫示弱的模样。这个男人被逼到了现在这个境地，居然还能这样不动声色！

白帝忽然间有一种挫败感，恶毒的念头再也难以控制地从内心升起：算了！如果这个人再不知好歹，那么，就算再舍不得，也得把他给清除了！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么一来，眼前这个垂涎已久的女人从此后就彻底归自己了！

剑舞到了极处，满殿只见白衣闪动，四处游走。

遥想当时垓下之围，十面埋伏，那个女子怀着必死之心在中军帐下持剑而舞，曼声而歌。十年征战，十年相伴，到最后看破这红尘债孽，彼此相互拖欠，不过是三生未了的缘。

这一剑下去，便斩断今生所有的牵绊。

那个唱霸王的优伶惊魂方定，入了戏，声音洪亮地唱出了那千古绝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那一瞬间，坐在上首的男子如受重击，竟将手里的酒杯瞬间捏为粉碎！

刹那，白帝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原来，方才白墨宸这样的表情，并不是在无动于衷地出神，而是沉湎戏中无法自拔。这一出《霸王别姬》真是点得不错，敲山震虎，恰恰击中了这个钢铁般男人的要害。

此刻，殷夜来执簪起舞，曼声应：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白墨宸在歌声里缓缓站起，朝着帝君的席位侧过身去，弯下腰去捡那一块被扔在阶下的虎符——手似乎有千斤重，一分分地伸出，最终握紧了那一块片刻前丢弃的虎符。他终归还是屈从于帝君的意愿，被那只翻云覆雨手控制。

看到屈膝的统帅，白帝满意地端起了一杯酒。墨宸这样钢铁般的性子，终究还是为了一个女人向他妥协了啊……

然而刚得意地想到这里，他喉头却是一窒，这杯酒顿时喝不下去。耳边风声一动，他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了一下，几乎撞倒了案子。空桑皇帝惊愕地抬起头，却看到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就在不到一尺的地方——殷夜来不知何时已经旋舞了过来，靠在了身侧。

他们离得那么近，女子唇里呼出的芳香气息几乎可以直接吹进自己的嘴里。白帝心头一荡，瞬间有一种香艳的错觉。

然而，一道光华掠过，那一支尖利的金簪，便抵在了白帝的咽喉上！

变起突然，不只是坐得近的宰辅和白帅，连下面的乐师和歌姬都震惊地停下来，看着高处金座上挟持了帝君的舞姬，目瞪口呆。大殿上忽然寂静如死，只听得见一片错落急促的呼吸声。片刻后，那群人才醒过来似的发出一声惊呼，扔掉了手里的乐器，争先恐后地跑出了光华殿，沿路大呼：“刺客……有刺客！来人！”

这一瞬之后，白帝也回过神来了。他不能动弹，眼睛却在着急地四处看——寒蛩，寒蛩呢？那个寸步不离的影守如今去了哪里？为什么他被人胁持，那个一直在暗中护驾的守卫却不见了踪影！

“帝君！”宰辅失声惊呼，一下子站了起来，似要冲过来救驾。

“别动！”殷夜来立刻低声厉喝，手腕微微一用力，尖利的金簪刺破了白帝的侧颈，一行殷红的血流了下来。白帝闷声痛呼，却立刻咬住了牙——他本就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皇帝，此刻虽是生死关头，也不曾乱了阵脚。

宰辅不敢再动，只是求助似的看向了一侧。

“夜来，别这样。”白墨宸脸色也是变了，压低了声音，“你太冒失了！”

“别这样，又该怎样？还有别的方法吗？”她看着他，声音却透着一股决绝，“你是想违背良心做一个千古罪人，还是想做一个欺君犯上的不臣之人？两个罪名，你总得挑一个！如果你还不能决定，我现在就替你决定了。”

白墨宸一震，没有说话。

她的性格还是如此决绝，和十年前不曾有丝毫改变。十年前她可以为了家人头也不回地踏入修罗场；几天前她为了被侮辱的青楼姐妹一怒杀死贵族王孙；如今在情势危急之时，她选择了挟持帝君！

他的脑子一时间有点乱，没想到要怎样化解面前这个几乎到了绝境的局面。

“听着，立刻下旨，放墨宸出宫！”殷夜来已经转过了头，语气森然地对白帝道，“撤除外面的侍卫，调走帝都里巡逻的缇骑，备好车马和通行令牌，否则，别怪我马上就要为外头那十几个枉死的姐妹报仇！”

白帝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喃喃道：“什……什么？”

“怎么，不相信我会这么做？你知道我是谁吗？”殷夜来忽地笑了，附在白帝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帝君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惊骇来，一瞬间竟然剧烈地发起抖来：“你……你难道就是……”

“现在你相信了？”殷夜来冷笑，“放人！”

“好……好！”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阴鸷的白帝居然忽然没了脾气，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立刻放……立刻放！出入禁宫的令符就在朕怀里，你拿去吧……”

殷夜来一手用金簪逼住他的咽喉，一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探入他怀中。就在那一瞬，白帝身子猛然一震，脱口啊了一声！殷夜来只恐有诈，连忙缩回手。然而就在一刹那，只听噗的一声，她看到自己收回的那只手上居然沾满了血！

有一道血箭从白帝心口喷射出，湿了她的手。

她不敢相信地回过头——是谁？是谁在这一瞬间，居然在她手里断然刺杀了白帝？

然而，刚一回身，就有一道凌厉之气直射而来，她挥手阻挡，只听哧的一声，那道光转了一个弯，刺穿了殿上的蟠龙柱。只是一击，那合抱粗的柱子居然居中折断！

“小心！”白墨宸失声惊呼，一掠而上，一把将她拉开。

殷夜来和白墨宸齐齐退开。等退到安全的死角后，他们两人才回过头，顺着杀气的来源看去——光线暗淡的天花板藻井下，仿佛烟雾一样，缓缓浮现出了一个苍白的人形，戴着一个奇特的没有五官的面具。

剑光是从他手里射出的，一瞬间洞穿了白帝的身体。

“寒……寒蛩？！”那一瞬，比他们更震惊的却是白帝。帝君呻吟着看着那个此刻才从天而降的影守，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你……你背叛我？”

那个没有脸的人的声音也是没有起伏的：“你说呢？”

白帝看着这个人，眼里慢慢涌现出愤怒和不甘：“为什么？如果不是朕，十……十年前你就已经死了……这些年，朕给了你一切！”

“是吗？”寒蛩的声音冷如冰雪，“可是，你却没给我自由。”

只听嚓的轻轻一声响，他手里的剑芒忽然暴涨，一瞬间吞吐数丈，再度刺穿了白帝的身体！白帝全身一震，身体晃了一晃，终于倒了下去。

影守发出了一声长笑，一把扯下面具，青铜面具下是一张妖异如女子的脸，似是长年不曾见到阳光，苍白寡淡，眼睛里却有着一股闪电一样的光。更奇特的是，他的两道眉毛淡淡如雾，在眉心连在了一起。这种“通心眉”之相，令人一见难忘。

殷夜来猛然一震。是的……她记得这张脸！

这张脸，和她一生中最深刻的噩梦永远连在一起。

“是你？”她喃喃，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里，豹房里尸体横陈，她握着一把刀，斩杀了几十个试图闯入的侍卫，筋疲力尽地守在门口。她听见身后那些饱受蹂躏的雏女们在瑟瑟发抖地哭泣，听见白帝白煊高喊着要把所有造反的雏女都碎尸万段……这一切声音，都显得那么遥远了。

她知道再过半个时辰，自己便要被那些来救驾的侍卫乱刀分尸，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扣住白帝做人质，然后再护着大家撤退！

她左手探出，从死去的侍卫身上又拔了一把刀出来。双刀在手，宛如闪电般巧妙地穿过了人群，抢身到了先任白帝身侧。

“然而，就在她刚刚成功逼近白帝身侧，忽地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从眼前掠过，一股力量隔空打来，正正弹在了她的虎口上。她手中的刀猛然一震，向后一跳，嚓的一声，刀锋切入咽喉一寸，白煊来不及叫出一声便抽搐着倒了下去！

一瞬间，侍卫们惊呼着围过来。这个女人，居然弑君了！

她在那一刻只觉得手足冰凉，失声道：“不是我！”

没有一个人看得清是谁下的手，除了她。她霍然回头，看到了隐藏于暗夜的猎手——那个人穿着和侍卫一模一样的装束，在成功地一击刺杀皇帝后迅速转身，飞快地没入阴影中，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守在豹房门口的她，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表情，似是有意无意地张了张嘴，对她挑了一下拇指，似是挑衅，又似是赞赏。

“剑圣一门？”她认出了他的口型。

这个刺客，居然认出了自己的剑法门派！

惊鸿一瞥，她只依稀看到那个人的脸色非常苍白，五官秀丽如女子，斜飞的双眉，眉头连在了一起，仿佛淡淡的一抹烟雾横过，压住了一双细长冷亮的眼睛，让整张脸都显得有些诡异阴沉。

那样的一张脸，迅速沉入暗夜，再也不见。

直到后来，墨宸与她关系极亲密时，才告诉她这个人叫做“北越雪主”，是那次刺杀行动中的灵魂人物，而他带来的那些人，就是下属的杀手集团“北越”。

北越雪主！她为这个名字而震惊不已。

原来，白帝为了除掉兄长用尽了一切手段，居然请来了这般人物！

早在少女时代，她就从师父那里听说过这个人。传说那个神秘人来自北越郡雪城，拥有云荒大地上最可怕的暗杀组织“北越”。“北越雪谱”上的杀手共有十七名，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高手，其中北越雪主的剑技尤其高深莫测。

传说他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对人绝情绝义，却独独爱剑成痴，多年来遍访天下名师，甚至连剑圣门下的弟子都曾经败在他手下。

也就是这个北越雪主，在率旗下的刺客们杀死白帝白煊之后，又再度出手杀了他的一对儿女，为白烨继位彻底扫清了道路。

她亲眼看到过那残酷的景象：深宫里尸体堆积如山，血流遍地，然而那一对幼小的孩子在宽广华丽的寝宫里沉睡，完全不知道一墙之隔，他们的母亲已经被白绫绞死。她下意识地奔向寝宫，想唤醒那一对不知危机来临的孩子，然而，月光下有人影一掠而过，她甚至来不及阻拦，只看到一道闪电透窗而入，在那一对孩子的颈部轻轻绕了一圈！

一声也没有，孩子尚在睡梦中，头颅却瞬间同身体分离。

“不！”她失声惊呼，只看到月下一个人讥诮的侧脸。

“你的心太软弱了……配不上你的剑。”那个连心眉的男人在暗影里冷笑，迅速远去，“多多锤炼吧！将来某一天，我会来杀你。”

那就是他们在黑暗中相见的短暂一面。

十年过去了，这个世间已经沧海桑田。然而夺宫之变结束后，那个号称要再来会会她的人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就此消失。白帝白烨继位后，北越一门就此而绝。 此后，世上再无安堇然，亦无北越雪主。

可没想到多年后，她居然在白帝身边又见到了他！

而在这多年后的第二次见面里，他，居然又从她的手里杀死了另一个皇帝！

“当年是我杀了白煊，让你登上了王位。你出钱，我办事，这本来是一场公平交易。可是，你们居然在事成之后就杀了我们一门灭口！”寒蛩悄无声息地跃下地面，冷笑，“也怪我一时大意，竟被你下了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属一个个死去！”

白墨宸暗自点了点头，是的，当年在夺宫之变后，连那些毫无威胁的雏女和宫人都被杀了，北越雪主这种危险人物更是不能留。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白帝居然暗地里还留了一手！

不过也不奇怪。在那件惊天大计里，白帝、素问和他三方虽然通力合作，却各怀心思——既然自己曾出于私心而秘密留下了夜来的命，那么，白帝在灭掉北越一门后把武功绝世的北越雪主收为己用也并不稀奇。

“等了十年，终于让我等到了摆脱你的机会！”寒蛩摘下那个禁锢了他十年的面具，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踩碎，“杀了你，我就自由了！”

白帝看着那双脚在自己眼前蹍来蹍去，嘴里发出微弱的咕哝声。

“怎么？还想用解药来威胁我？”寒蛩仿佛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发出了一声大笑，“告诉你，早在一个月前宰辅找到我时，就把解药给我了！现在，我不受任何人的约束！”

“宰辅？”那一瞬，白墨宸和殷夜来同时一震，脱口低呼。

是的……原来，他才是这一切的关键人物！

然而，等他们从震惊里回过神四顾时，光华殿里已经看不见宰辅素问的人影。白墨宸心念电转，将片刻里发生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心知不好，忽然听到无数的脚步声靠近，似有大队人马向着这座空荡荡的大殿冲来。

“不好，”白墨宸低呼，“我们中计了！”

“中计？”殷夜来脸色一白。

“宰辅要借刀杀人！”白墨宸咬着牙，一把拉住了殷夜来，“出去再说！快！”

他不再犹豫，拉住殷夜来的手直接往外冲去。然而就在即将跨出大殿的瞬间，一道电光划裂了黑幕，映照得四下一片雪亮。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紧接着头顶上轰隆隆一声巨响，似是有巨锤敲击下来，击中了这个杀机四伏的帝都。

白墨宸微微一惊，已经接近隆冬了，怎么还会有惊雷？！

这是天象示警，说明云荒要陷入不祥的动乱吗？

就在迟疑的那一瞬，外面的风雨里，忽地传来了无数脚步靠近的声音，密密麻麻遍布四周。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雨中大喊：“来人！白帅弑君！帝君遇刺！”

那一瞬间，铁幕合围，将身陷深宫的两个人困住！

[第十二章] 因剑而生

此刻的帝都，高墙内大门紧闭，刀兵林立，杀气森然，形势已迫在眉睫。

伽蓝帝都位于镜湖的中心，四面临水，入城的唯一通道是位于叶城的水底甬道，然而这一条御道在入夜后即告关闭，直到次日日出时分才重新打开。在夜里，这座城市便成了水上孤岛，绝不可能再有援兵。

白墨宸在光华殿门口停下了脚步，默默地看着四周。

外面是黑夜，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不时有闪电从比白塔更高的高空击下，在皇宫的屋脊铜丝上击出一溜刺眼的火花。然而，在这样一明一灭的电光里，他却看得见大批影影绰绰的人急冲而至，瞬间包围了光华殿的所有出入口。

那些人足足有两三百个，个个手里拿了武器，严阵以待。这些人不是内侍，也不是缇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大内禁宫里。

白墨宸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老者，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白帝被刺仅仅是片刻前的事，而宰辅出去一呼，这些人就从四方拥来，训练有素地控制住了所有可以逃离的通道，这分明是有备而来，只等瓮中捉鳖！

“白帅弑君，罪不可恕！”宰辅在雨帘中回首，指着大殿里的两个人，厉声道，“来人，快给我拿下，别让他们跑了！”

“是！”众人一声应和，便冲了过来。

白墨宸心念一动，往后急退，啪的一声反手关上了殿门，低声对殷夜来急促道：“我来拖住素问的人马，你找机会立刻离开。以你的身手，无人能挡你的路。”

“那你呢？”殷夜来蹙眉，“弑君篡位，那是诛九族的罪！”

“入京之前我就猜到此行不善了，早有布局。等天一亮，穆先生自然会带人来解围。”白墨宸看着她，声音低沉，“唯独你在这里，才是我最大的不安。”

“天一亮？”殷夜来冷笑了一声，却不退让，“你觉得宰辅会让你活到天亮吗？”

白墨宸心里一沉，却也无言以对，只是蹙眉：“无论如何你得先脱身，否则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对付那些人……”

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有人笑了一声：“呵，好一对同命鸳鸯。”

“寒蛩？！”殷夜来霍然回头，看着大殿暗角那个幽灵般的影子。

那个弑君的刺客，居然没有趁乱逃走，还留在原地!

她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便掠了上去。然而当她身形刚一动，暗角里的那个影子却又消失了。

“我在禁宫里待了十年，对这里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你就别白费力了。”寒蛩在黑暗里冷冷地笑，“我知道你想抓住我，好为白墨宸洗清不白之冤……别做梦了！你我两人就算单挑，也要三百招后才能分出胜负，何况外头还有那么多人随时会冲进来！”

殷夜来气息虚弱，伸出手捂住肋下的伤口。

是的，这个人说得没错，在目下这种情况下，她的确不可能再抓住他了。她身上的伤、体内的病，都已经容不得她在万军中单挑这样一个绝世对手！

“我之所以留下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寒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奇特的笑意，“你就是十年前那个豹房门口的女人——剑圣门下，对不对？”

殷夜来平静地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你是谁，北越雪主。”

“北越雪主？”寒蛩蓦然发出了一声低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萧瑟，“十年了，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我师父说过，你是一个剑术天才，”殷夜来道，“击败过我师兄清欢。”

“清欢？是那个胖子吗？哈！”寒蛩大笑了一声，“他剑术还算不错，但就是浮躁了那么一点点，你比他强多了。”他的语气前一刻还颇为愉悦，下一刻却又毫无预兆地变冷，哼了一声：“只可惜，尽管我击败了清欢，可兰缬剑圣还是拒绝收我入门！”

殷夜来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师父不会收你的。”

寒蛩愤然：“为什么？既然她也认为我是个天才！”

“仅有天赋是不够的，”殷夜来眼神冷锐，语气平静，“剑圣门下讲求的是‘心、体、技’三者结合。兰缬师父宁可收师兄那样逊色一些的徒儿，也绝对不会收一个为了钱连孩子都不放过的冷血杀手！”

寒蛩沉默了一下，忽地笑起来：“呵，如果当初你师父肯收我入门，说不定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或许我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剑圣……孰是孰非，孰因孰果，谁能说得清呢？”

殿内的谈话还没结束，在雷声隆隆中忽然一道闪电又劈中了光华殿。

“白墨宸，你这个逆贼！”雷声里，宰辅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然而这次的声音很近，居然是走到了大殿门外喊话，“你与帝君一语不合，居然敢弑君犯上，犯下滔天之罪！如今你已无路可走，还不立刻出来投降，接受六部的公审？”

“这些皇宫里的家伙，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戏，”寒蛩不屑地冷笑，看了一眼宰辅，“不过他和玄王勾结，这个局设得天衣无缝，看来这次你们是逃不过了。”

“玄王？”白墨宸眉梢挑了一下，“果然！”

寒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想，宰辅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又不是白帝唯一的女婿，就算拼着老命再帮白帝永霸了帝位，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和玄王联手搏一下，自己至少还有两年的皇帝瘾可过。”

白墨宸默然点头。是的，如果白帝一死，身为驸马的自己又以弑君的名义被诛，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疯了的公主悦意。在白族轮值的剩余两年权力空白期里，身为白帝的叔叔，素问自然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控朝政！

这一切一环套着一环，虽然看似复杂难解，却是一目了然的利益锁链。原来，在白帝下决心对付他、他下决心反击白帝的时候，已经有第三方势力结成了联盟，暗自布局，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真幸运，居然在这里又遇见了你！”寒蛩却只顾打量殷夜来，眼里露出了一种光，“我还以为在那个计划完成后，你也被灭口了呢。真是幸会啊幸会！”

殷夜来没有回答，全身精气神凝聚，不敢放松片刻。

门外已经聚集了无数人马，随时随地都要闯进来。她一边要警惕屋顶上那个诡异的刺客，一边还要分出心来提防那些破门而入的刀兵。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莫非是你身边的这个男人留了你的性命？”寒蛩还在喋喋不休，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冷笑，“啧啧，做个漂亮女人就是好啊。”

白墨宸眉头微微一蹙，然而此刻，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窗上映出拥挤的人影，那些早就被安排在深宫的人马将要闯入这座孤零零的大殿。

“小心！”白墨宸一把拉过殷夜来，隐身在柱子背后。

“白墨宸！还不放了殷仙子？”只听门外的宰辅话锋一转，低喝，“你堂堂大元帅，此刻不会想要劫持一个女人做人质吧？”

殷夜来一怔，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如此说。

宰辅难道想为她开脱？为什么？她不是一个必须要灭口的危险目击者吗？

“嘿，看来你运气真的很好……宰辅那边还不想连你一起杀，还不赶快去？”寒蛩坐在高处架起了二郎腿，对殷夜来笑了一声，“但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呢，估计就没那么好运了。你大概不知道，这朝野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呢！”

殷夜来沉默了一瞬，终于喟然叹息：“都怪我太冲动。”

今夜险恶非常，显然双方都早有准备，准备来一场恶战。如果不是她贸然劫持了白帝，骤然激化了矛盾，宰辅这一方也不会正好借机发难，让形势急转直下。

白墨宸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她远非十全十美的女人，平时为人清高孤傲，言语锋锐，再加上性格峻急，疾恶如仇，上次诛杀蓝王侄子和这一次的事都做得过于冲动，这才中了对方的圈套。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对她有丝毫怨尤。

“他们要对付我，总有这样那样的借口，不过早晚而已。”他苦笑，“不必自责。”

殷夜来咳嗽了半晌，才微微喘过气来。她在黑暗的大殿里凝视着他，忽地低声道：“墨宸，告诉我，你这样坚定地拒绝白帝，有没有私心？”

他的手在黑暗里抖了一下，许久，才点了点头。

“呵，我就知道，”殷夜来轻笑起来，“哪一个男人，不梦想着要名垂史册呢？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无论是为了建功立业，还是为了空桑大局，你所坚持的都没有错。而我，很高兴自己是在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而战。”她叹了口气，“如果只是单单为了一个男人而死，也未免太辱没了剑圣一门啊……”

死？他为她提到的这个字而猛地战栗了一下。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她没有再说什么，对着他点了点头，就这样拂开一重重帘幕，从这座充满了杀机的光华殿里走了出去，将他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白墨宸在空寂的大殿里遥遥地望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

“不会吧？真的就这么扔下你走了？太让人失望了。”寒蛩在黑暗深处喃喃道，“我还以为会有好戏看呢！”

走出去，外面是大风大雨，雷电交加。廊下不远处站着宰辅素问，身边带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心腹，看到她出来时不由得笑了一声，迎了上去：“白帅果然还是心软啊……殷仙子快过来这边！站开些，等会儿这里就要打起来了，别弄伤了玉体。”

殷夜来盈盈地走了过去：“宰辅如此关心，妾身真是担当不起。”

宰辅吐了一口水烟，打量了一下这个艳名满天下的青楼女子，发现她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居然不曾惊慌失措，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指了指背后：“仙子过奖了，老臣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物。仙子若要谢，也应该谢后面那位贵人。”

殷夜来一惊，顺着他的手看去——此刻天上雷声隆隆，闪电交错，在数百内侍后面，赫然停着一顶软轿。轿子里有个衣衫华贵的年轻男子，正用一种带着阴冷笑意的目光远远地打量着她。那种视线阴毒而龌龊，令她全身止不住一颤。

居然是玄凛！他，果然也是今夜阴谋的策划者之一！

玄凛坐在软轿里，对着走出殿来的殷夜来勾了勾手指，态度轻慢。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还敢放出大话说什么就算自己将来当了皇帝也别想见她一面！真是可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等登基，就在今晚，他就要把她捏在手心里了！

到时候，非要这个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殷夜来缓缓地朝着玄凛的方向走了过去，在路过素问身侧时，忽地停下来，问：“宰辅，你想不想知道我最后在白帝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就立刻乖乖地把出宫令符交给我了呢？”

“什么？”宰辅微微一怔，想起白帝在听到耳语后的惊愕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因为，我和他说……”殷夜来轻轻俯过身，在他耳边吹气如兰，低声道，“‘十年前我能杀掉一个皇帝，十年后，自然也不吝于再杀第二个皇帝’！”

“什么？”宰辅脱口惊呼，蓦地抬起头，如遇雷击，“你是……”

只是短短的两个字之后，他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那一支尖利的簪子从他心口一瞬间刺了进去，深深地扎入了心脏。她的动作之快，连他身边的那些侍卫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机会！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吧？”殷夜来将簪子从他心脏里抽出，动脉随即碎裂，一股血喷上她的面颊，衬得女人苍白的容颜如同沐血修罗，“哈哈哈哈！就这样轻易让我靠近你身侧，实在是你的疏忽大意呢！”

宰辅捂着心口踉跄后退，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目眦欲裂。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白墨宸怎么会……”

“是啊，白墨宸当年怎么会没有杀我灭口，我又怎么会为了他回到这里？这些，都是你怎么想也想不通的吧？”殷夜来冷笑，语气锋利如剑，“哈，宰辅大人……任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人心！”

叶城的花魁一转身，抽出发簪，掠向了玄凛所在的软轿。她的动作快如惊电，仿佛一只飞鸟穿梭在人群里，长不到一尺的发簪飞快地点在那些挥舞过来的刀剑上，发出刺耳的短促声音，一把把钢铁的刀剑居中折断，落了一地。

她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一座软轿，手一扬，长袖猎猎卷出。

当前形势危急，当务之急是要抓到这次行动的幕后首脑人物做人质，才能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扳回局面！

显然没有料到情势会瞬间发生这样的逆转。眼见那个娇滴滴弱不胜衣的花魁，忽然间变成了修罗一样的厉鬼，轿子里的玄凛皇子早已惊得面色苍白，拼命往里躲。然而，就在殷夜来的长袖卷入，将要抓住他的一瞬间，忽然听到耳边风声一动。

那种细微的哧哧声被此刻的雷雨掩盖，任凭她这样的高手也没有立刻分辨出来。就是这样一瞬间，她看到有六道白芒从身侧绽放，忽然化为了一个圈，把她围在了中间！

她惊觉，立刻后退。然而一股奇特的压迫力油然而生，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仿佛一堵墙壁突然合围。她就像是受困于一座透明的水墙，一时间居然无法再动上一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术法？

她惊愕地看着，陡然看到轿子更深处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坐在玄凛的身后，脸色青白，穿着黑色的神官服饰，仿佛一个虚无的影子。那个人一手按在玄凛皇子的肩上，一手探出，对着她迅速结下了咒印，这个强大的咒术，瞬间就从正面击中了没有准备的她。

神官？这次的行动，玄族居然请出了族里的大神官！

自从神的时代结束后，九百年以降，在人治的时代里，术法因为过于艰深而渐渐式微。到最后，连空桑六部藩王都已经不习幻术，唯有每一族的神官还保留着上古传下的秘技，用来侍奉神明。这些神宫地位崇高无比，从不轻易离开属地的宗庙。

玄凛吓得面无人色，然而看到殷夜来被困在结界里无法动弹，胆子大了些，脸上又露出了得意而阴毒的笑意，一挥手：“给我拿下！带回府里去好好调教！”

他身后的神官蹙了蹙眉，低声道：“皇子，现在不是贪图女色的时候……这个女人很麻烦，要立刻杀！绝对不能留到天亮！”

神官威严如父，他只得咳嗽了一声：“都杀了！立刻！”

“是！”周围一声应和，数百位下属立刻动手。

忽然间雨幕里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那个刚接近殷夜来的下属忽然“啊”地惊呼了一声，往边上紧急避了一下。然而那一道光刺穿了他的肩膀，立刻废掉了他的一只手。

那是一把长刀，从黑暗里如闪电般刺过来！

“白帅？！”神官发出了一声惊呼——刀光映着闪电，凛冽刺眼，映出白墨宸亮而冷酷的眼神。在看到自己的女人即将陷入重围的瞬间，留在大殿里的他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如一头猎豹急扑而来，又快又准地一刀洞穿了敌人的肩膀！

在他身后，忽然间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群人。

那一行人有一百余名，虽然穿着普通装束，眼神却有着军人特有的冷亮。他们从内宫府库方向悄然而来，簇拥在白墨宸的背后，和一众玄王宰辅的人马对峙。当先的一个青年走过来，在大雨里行礼：“参见白帅！”

“这是……”玄凛有些吃惊，“哪儿出来的？”

神官摇了摇头，吐出了一口气。早知道白墨宸不会如此轻易束手就擒，这些人，应该是前日以“运送贡品入京”的名义进入帝都的人马吧？显然，白墨宸在孤身入宫之前，也压了一张底牌在手里。可是就凭这一百多号人，要想从天罗地网里杀出去又谈何容易！

“动手，一个不留！”神官一挥手，断然下令。

只听得一阵刺耳的金铁交击声，长刀在夜里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光，双方的人马交织在一起，各不退让，只杀得天昏地暗。

“白帅，快走！”青砂挡住了玄王的进攻，回头急切地说。按照他们预先的计划，一旦白帅在宫中遇险，他们这一批先期潜入帝都的人便要及时赶来保护，且战且退，尽快撤离到安全的地方，等待穆先生带援军到来。

然而此刻，当他们开始交战的时候，白墨宸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扑向了那个结界，咬着牙，一刀砍了下去！

“墨宸！快走！”被困在结界里的人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失声喊道，“不要管我！”

大雨在不停地落下，电闪雷鸣，光影交错。殷夜来在结界里看着那些人在雨中挥刀战斗，不由得焦急万分——墨宸带来的那些人虽然悍勇，但数量上却只有对方的一半，如此强行硬拼下去，只怕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尽数死在深宫里。

不……她一定要闯出去！不然，所有人便都要死在这里了！

殷夜来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在结界内盘膝而坐，调匀内息。然而经过海皇祭一场恶战，她身受重伤，已经不能发挥出原有的力量。此刻强行催动内息，却只觉气脉断续，左右肩、潭中、璇玑、气海几处大穴上内息淤积，竟不能在体内自由流转。

眼看一个又一个战士在大雨里倒下，她忽然间睁开了眼睛，从鬓发上拔下那支发簪，吸了一口气，陡然回过手，刷的一声刺入了自己左肩的肩井穴！

“夜来！”白墨宸失声惊呼，“你做什么？”

然而只是那么一分心，他身形一顿，立刻有一把刀在他左肩上留下了一道伤！

“不要管我，”殷夜来噗的一声拔出了簪子，一股血如同箭一样射出，染红了肩膀上的衣衫，她厉声提醒道，“小心身边！”

她咬着牙，手上毫不停顿，尖利的簪子紧接着刺入右肩井、潭中、气海几处大穴，每次刺入拔出，都伴随着喷涌如泉的血。当最后一次刺入胸口的璇玑穴时，随着一股真气猛然涌出，她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用这样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打通”了所有穴道，那一瞬，伴随着鲜血的涌出，全身的气脉忽地通畅无阻，瞬间便流转开来！

就是现在了！她知道这一刻自己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再不犹豫，手腕微微一转，只听咔嚓一声响，右手里忽然射出了一道白色的光！那一瞬间正好有一个霹雳从天落下，映照得大地一片雪白。在刺眼的光之后，结界四分五裂，她从中飞跃而出，随之咳出了一大口血。

“光剑！”玄凛还莫名所以，神官却在轿子里惊呼，“是光剑！”

这是光剑！传说中剑圣一门才持有的神兵利器！

殷夜来破界而出，在大雨里剧烈地咳嗽着，全身穴道上血如泉涌。白墨宸被数十个人包围着，正在大殿左侧的垂花门下血战，已经多处负伤，血染了半身。她几度试图冲过去和他会合，却都被密密麻麻的兵器挡了回去。

“隔开他们两个！”神官在轿子里指挥，“先杀白墨宸！不要让她靠近他！”

更多的人冲过来，拦在他和她之间，不让她有靠近救援对方的机会。殷夜来眼看着白墨宸被几十个人围攻，渐渐不能支持，忽然间，她不再试图杀出一条血路，而是持剑在手，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幕里！

数百人情不自禁地一起抬头看去，然而，在黑色的天幕里，只有冷雨如注，哪里还能看得到半个人影？

“逃了？”玄凛有些诧异。

然而，话音未落，轰隆隆的雷声里，忽然有一道闪电从天而落！那道闪电亮得出奇，耀眼夺目，在离地还有三丈的地方忽然裂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无数，仿佛陡然绽开了一朵美得凌厉的花来！

“小心！”神官脱口大呼，“那是剑气！”

不过，已经迟了。剑气蓬然炸开，向着四处激射，纵横而舞，连接成阵。她的速度极快，快到几乎可以同天上的闪电媲美。电光明灭之间，她的身姿便从一侧闪到另一侧，犹如鬼魅，招招夺命，毫不留情。

一瞬间，那些人的眼里居然看到了六个殷夜来同时出现，迅捷如电，联剑而上，从不同角度联手发起了狠绝的攻击！

“分光！化影！”神官喃喃道，“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剑圣一门……”

忽然间，他只觉得心头一凛，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逼近，然而肉眼看不见痕迹。神官双手猛地拍合，一声低喝，从地上忽然凭空竖起了一道墙，将软轿围住。只听噗的一声，果然有什么东西刺在上面的声音，不到一尺之遥。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闪电的光芒陡然收敛，从无数归为一道，回到了女子的手里。殷夜来落在了原地，在大雨里急速地喘息着，不停地咳嗽，握剑的手已经开始有些颤抖，全身血流如涌。而此刻，她的脚下流淌的已经不是雨水，而是满地殷红可怖的血水！

青砂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

“神官！”玄凛皇子这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失声惊呼，战栗着抓紧了唯一的依靠。不过片刻，庭院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尸体！整整两百人，居然就这样被一个女人在片刻间斩杀！

那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多么可怕的、妖魔一样的女人！

“玄凛皇子，如今你不打算要收我去金屋藏娇了吧？”殷夜来低哑地笑了一声，握着剑一步步走过来。 玄凛看着她握剑一步步逼近，吓得面色苍白：“别……别过来！妖怪……妖怪！”

神官沉声道：“皇子莫怕，坐到我身后去。”他一按玄凛肩头，整个人便跃了出去，挡在了软轿前面，双手合起结印，看着走来的女子，如临大敌。

“让开。”殷夜来冷冷地道，“我不杀他，只要他带我们出去。”

神官没有让开，咬着牙，低声道：“我们也不杀你，只要仙子别再插手这件事。殷仙子既然是剑圣一门的人，那应该恪守不涉足云荒政局的师门遗训。为什么一定要为白帅这边卖命，和我们过不去呢？”

“师门遗训？”殷夜来颤了一下，冷冷地笑了一声，“只可惜，我早已不是剑圣一门的人了。我只不过是个青楼女子！”

神官吸了一口气，目中神光暴涨，双手缓缓合拢，念动了咒术。

然而，不等他念完第一句，一道凌厉的闪电从天而降，瞬间将他刚合起的手横向斩断！那是凌厉至极的一剑，几乎令天上的闪电失色！

“九问！”神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失声惊呼，一道光从心脏里绽放。

“神官……神官！”玄凛皇子恐惧地大喊起来，看到族里最高宗教领袖身上忽然出现了纵横十几道裂痕，整个身体土崩瓦解！血如同箭一样从身体里射出，将坐在后面的他全身染红。玄凛面无人色地往后缩去，生怕这个杀神一样的女人接下来会一剑斩向自己的脖子。

然而，在施展了九问最后一问“苍生”之后，因为竭尽全力，全身精神气瞬间枯竭，殷夜来踉跄着落地，光剑的光芒刹那间暗淡萎缩。她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倒下，恍惚中只感觉到大雨如鞭子一样打在自己的身体上。

她离玄凛只有咫尺之遥，然而神志却刹那间被抽离了身体。

“夜来！”白墨宸失声惊呼，冲过去，在大雨中俯下身将她抱起。她的手颓然滑落，手心的光剑光芒全无，在地上滚动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玄凛坐在轿子里，被这一幕吓得浑身战栗，抱着侥幸的心理小心翼翼地探出身体，刚要俯身出轿，忽然间眼前黑影一动，却是青砂校尉迅捷而来，只是一伸手，便将他如老鹰捉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玄凛吓得面色苍白：“不关我的事……都是……都是宰辅那家伙撺掇的！”他拼命辩解，然而青砂根本没有理会他说了什么，只是一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轿子，对大雨里的男人俯下身，请示道：“白帅，我们该撤退了，不然惊动更多人，事情会更麻烦。”

白墨宸捡起了光剑，抱着殷夜来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下着雨的夜，看不见星辰。估算下来，如今已经是三更过后，按照他们预先的计划，援兵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在入宫前，他曾经给了穆星北三道密令，分别调动了三路人马。第一道命令是给远在西海的军队的，为了防止白帝用虎符夺走他的兵权，他已经密令西海上的人对于帝都所有来使都格杀勿论。第二道命令给了驻扎在京畿的骏音将军，因为在此刻，唯有他手下的骁骑军才有可能成为他真正的后盾。

而第三道命令，便是给了负责押运贡品的青砂校尉。在骁骑军不曾赶到的时候，这一行他预先派回云荒的心腹人马，将会成为他入宫后的唯一一张护身符。

此刻，深宫危机四伏，虽然他们赢了眼前这一仗，但也只剩下了寥寥十几个人，不宜久留，的确应该尽快撤离。

“走！”白墨宸往前疾奔。怀里的女子气息在急剧微弱下去，血从全身穴位涌出，将她身上的白裙染成大红色，红得就像是一袭华美的新娘嫁衣。

冬季罕见的雷霆还在头上击响，闪电一道道割裂漆黑的夜幕。深宫寂静，仿佛这个帝都里的所有人都忽然间消失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在暴风疾雨中奔向危机四伏的未知前方。

“夜来……夜来！”他一路上都在大雨里低唤她的名字，生怕她在衰极之下就此睡去。殷夜来睁开眼睛，用尽了全部力气，在他怀里微微抬起了身子。他俯下头去，侧耳听到她断断续续地低语：“别……别管我。我不行了。”

白墨宸猛然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看着臂弯里的她。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手指着心口——那里已经有一个细小却深不见底的伤口，血不停地涌出。是的，方才，为了能提振自身的精气神，让枯竭的身体一瞬间回到巅峰状态，她不惜用金簪刺穿全身血脉，强行打通停滞的气脉，才施展出了剑圣一门最高深的剑技！

然而，这样近乎自毁的做法，让原本病弱不堪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

“不，我们一定要一起杀出去。”白墨宸在大雨中抱紧了她，将满是雨水的脸贴在她的颊上，“别忘了，母亲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呢！”

母亲？殷夜来的身体颤了一下，眼眸里忽然露出了一丝光彩。

“墨宸，”她看着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开了口，轻微地道，“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吗？现在，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答案了。”

他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她，等待着她说完下面的话。

“那是因为……因为……”殷夜来苦笑着，低声道，“海皇祭遇刺后，我的伤势很重。在去往云隐山庄的路上，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我不想刚和母亲弟妹团聚，却转瞬就死在他们面前！而……而且……”

顿了顿，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凝望着他，轻声道：“我也不想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

那一瞬，大雨如同鞭子一样抽在身上，冰寒彻骨，痛彻心扉。空桑元帅只觉得心中有如刀绞，竟然痛得不能言语。这许多年，他从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自认为心硬如铁。然而此刻，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却几乎将他的心震得粉碎。

“不要死，夜来……”他喃喃地说着，语气已然近乎哀求，“不要死。”

“这些，是由不得人的。”她微弱地说，喘了一口气，“墨宸……我其实很高兴，你知道吗？”她在黑暗里轻声地笑，语气变得轻松而愉快，“师父说过……剑圣门下的人，因剑而生，因剑而亡，这……这才是荣耀……就如那个中州的虞姬一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所爱的人面前，手里握着剑！

“所以，我现在，没有遗憾。”

黑暗里，暴雨如注，惊雷在头顶交错，闪电明灭，映照出她脸上苍白的笑容，悲凉而温暖，无所畏惧，亦无所留恋。

“不，你不会死。”白墨宸抱着怀里的女人，咬着牙，“我们要一起从这里杀出去！”

“否则，就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当光华殿沉寂下来，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黑暗的钟楼上，有两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当帝君忽然被弑，宰辅冲出光华殿大呼白帅谋反时，两人的瞳孔都因为震惊而放大。“天，这群人居然刺杀了帝君！”其中一人实在无法按捺，想要冲出去，却被另外一个人给死死拦住了。

“宰辅设下如此计谋，定然还会有后继行动。”那个人冷冷道，语气森然而克制，眼眸暗淡。宫灯映照在侧脸上，却是个俊美的贵公子，“在双方的牌都没有出完之前，都铎大统领，我们不妨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吧。”

果然，禁宫里紧接着便是一场血腥的厮杀。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白墨宸的贴身人马突然浮出水面，和宰辅的手下展开了激战。那一行人人数虽少，却个个骁勇异常，在白墨宸的指挥下进退有度，竟然是以一两百人挡住了近千人的攻击。

“白墨宸果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也设下了伏兵。不过可惜，他的精锐远在西海，骁骑军一时间也来不及撤回帝都救援。”年轻的贵公子喃喃道，“宰辅那边看来也早有准备，出动了那么多兵马，今晚只怕白墨宸的人一个都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那不正是公子您所希望看到的吗？”都铎笑了起来，得意扬扬，“我们原本还想借帝君之手除掉白墨宸，如今虽然和计划的有所不同，但让宰辅来动手不也是一样？”

“不，还是有区别的。”慕容隽在黑暗里侧过脸，冷冷道，“宰辅素问心计太深，让他窃踞了帝位，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那也简单！就等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后再把他宰了！”都铎一拍栏杆，有点气急败坏，“该死，我还以为宰辅那家伙只是和我一样受了城主重金嘱托前来对付白墨宸而已，结果他居然胆子大到勾结玄王动手弑君！这一来今晚的事情就搞大了！怎么收场？”

“大统领何必失措？”慕容隽在黑暗里转过脸来，淡淡道，“你看，今晚的事情真相大概是这样的：白帅弑君后，还杀了阻拦的宰辅素问，结果被赶到的缇骑当场击毙。你虽然有失职，但功过相抵，也不会承担太大责任，最多被就地免职，带着五十石黄金返乡养老而已。”

他说得轻松，寥寥数语就将所有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黑暗里的人仿佛被这样一个解释给镇住了，沉默了半晌，嘀咕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幸亏城主你在宫里，否则这个烂摊子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变数太多，我不放心。”慕容隽轻叹了一声，“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然而，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忽然凝聚，脱口低呼：“夜来？”

是的，当双方交战进入尾声，白墨宸一方的人马渐渐死伤殆尽时，一道光剑割裂了夜空！那个女子从光华殿里走出，一举格杀了宰辅素问！

当她在大雨中拔出剑的时候，秘密旁观的两个人，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啊……天啊！”身为缇骑大统领，都铎也算是见识过惊涛骇浪的人，然而当看到匹练般的剑光在地狱般的血污中纵横而舞，一个接着一个地斩杀对手时，他只能反复地喃喃说着这个词，机械而震惊。

比他更震惊的，是身边的年轻镇国公。

慕容隽脸色比死还苍白，看着那个在大雨中跳着杀戮之舞的女人，全身微微战栗，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从光华殿走出，忽然拔剑，为那个男人斩杀了宰辅和玄族神官。在她身侧，那些落下来的雨点都变成了血红色！

那是堇然吗？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安堇然吗？完全不同了……这个光芒四射、杀气逼人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堇然！

他算计到了今晚每一个可能，却唯独不曾算计到这一点。

看着白墨宸抱起女人在大雨中狂奔而去，年轻的贵公子仿佛醒过来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沙漏，低声道：“五更，这第一场仗总算是结束了，下面该轮到我们出场了。等白墨宸奔到宫门下，都铎，你的人马就可以出动了！”

“好！”都铎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底下的战况，“对方还剩下十几个人，强弩之末，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统领不可大意。”慕容隽肃然。

“是。为了万无一失，我已经借口为了海皇祭的安全，将缇骑的大半人马都调过来了。”都铎看了一眼底下的情况，忽然有些犹豫，“对了，白墨宸那边的人还抓了玄凛皇子当人质，这个……”

慕容隽侧过头，对着他耳语道：“万一出了事，我来负责。”

“好，就这样办！”都铎击掌，“城主果然当机立断。”

“动手吧。”慕容隽低下头，看着在黑暗里撤出光华殿的那一行人，眼神掠过一丝奇特的波动，低声嘱咐：“记住，只能杀白墨宸，绝不能伤了殷夜来！”

“这可是个高难度的活儿。”都铎笑了一声，“城主何必太多情？”

慕容隽挥了挥手，暗影里看得到一些人迅速地聚拢过来，正是慕容家的四大家臣，他低声道：“请把殷夜来交给他们带回，你的人只要干净利落地处理掉白墨宸就可以了。”

“好吧。”都铎看着底下，忽地愣了一下。

黑暗笼罩着帝都，风大，雨大，冬雷震震，闪电不时照亮天地。

在光影明灭中，两人一起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白墨宸一行人原本是一直往南奔去，不远处就是光华门。然而那个杀出一条血路的人，不知为何却没有夺门而出，忽然转过身，抱着怀里的女子重新朝着深宫内奔去！

“不会吧？”都铎大惊失色，“他……难道发现我们埋伏在宫门口的人马了？”

“应该不是，”慕容隽看着折返后前去的方向，对照了一下手里的皇城地图，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忽地长叹一声，“他们去的方向是后宫西北方向，我想，他们应该是打算返回药膳司。”

“什么？”都铎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他应该是为了殷夜来才那么做的吧？”慕容隽低声道，语气复杂，“看来她得伤很重。如果不马上得到治疗，她只怕撑不到天亮了。”

“什么？”都铎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他为了这个女人，难道不要自己的命了？”

慕容隽没有说话，眼神里似乎燃烧着火。他低声咬着牙：“既然他不要命，就成全他吧！”

“包围药膳司，所有人格杀勿论！”

雷电在头顶击响，大雨倾盆。深宫的门一重接着一重，似是看不到底。

白墨宸在黑暗里狂奔，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到了一个黑沉沉的大院里。他看了一眼，青砂校尉立刻一脚踹开了门，大喝：“御医……御医呢？出来！”

药膳司里头已经空无一人，一片凌乱，显然是那些御医在得知光华殿惊变的时候便已经逃离，生怕自己牵扯在内。白墨宸在一张软榻上放下殷夜来，转身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间寻找着，心急如焚，然而一时间却什么也找不到。

“看中间那一格。”

忽然间，有个声音淡淡地提醒道。

“谁？”青砂校尉猛然拔刀。白墨宸同时抬起头，看到那个灰色的人影又出现在药膳司的房梁上。那个人阴魂不散地看着他们，抬起手点了一点：“我推荐你用九嶷神庙那边进贡的‘回光’——眼下只有这个可能对她还管用点儿。”

白墨宸有些急躁，蹙眉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也不是来帮你的，我只是不想她就那么死了。”寒蛩懒懒地挠了挠头，喃喃地道，“那么天才的剑客，如果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可惜得很。”说到这里，他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嘘……又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地从梁上消失了，宛如一阵烟雾般散去：“你们自求多福吧！”

白墨宸从药柜里翻出了那一瓶“回光”，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听到有无数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朝着这边过来，聚集在了外面！

有人在黑暗里大喝：“白墨宸！弑君逆贼，还不出来授首！”

白墨宸认得那个声音，大惊转头，却看到闪电纵横里映照出了无数朱红色衣服的人，密密麻麻围在外面，居然有上千人之众！

那是驻守两京的大统领都铎，带着缇骑的人马赶过来“平乱”了！

缇骑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从云荒万里选一出来的人，此刻并没有立刻前冲，而是训练有素地立刻分成了三层：第一层的人拿着长达一丈的钩镰枪，准备捣毁门户；第二层的人手里持有长刀和盾牌，准备入内砍杀；而第三层的人远远地退在外面，却是张弓搭箭，数百支利箭对准了这座只有五开间的药膳司！

这样的布置，以千对一，让人插翅难飞。

白墨宸从窗缝里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立刻知道已是绝境，却并未动容。他托起了殷夜来的头，将那一瓶药全数倒入了她的口中，待看到她吞咽下去，才起身拉开了门。青砂上前一步，拔刀在手，寸步不离地护着主帅。

看到药膳司的门陡然打开，所有人都不禁倒退了一步。

“让都铎出来见我。”白墨宸沉声道，“我有话和他说。”

“不必了。”一个缇骑语气森然，“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狡辩？”

白墨宸看着半夜出现在深宫的缇骑，眼神变了变。原来，缇骑也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多费唇舌已经完全没有必要，都铎这次来，摆明了是要自己的命！

白墨宸看着黑暗里的某一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白某也不多说什么废话了。但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大统领不要累及无辜。这里还有一个人，与此事完全没有关系，还请大统领让她平安出去。”

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有此话，领头的缇骑上前一步：“在下奉大统领之命，带殷仙子离开此处。”

带她离开此处？眼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白墨宸反而心里微微一惊。领头的缇骑笑了笑：“殷仙子的确有贵人运，有人付了百万金铢要留她一条命。”

百万金铢？那一瞬，白墨宸明白过来了。

原来，都铎背后的那个主谋，居然是“那个人”！

都铎素来贪婪，胃口极大，若非倾国之富难动其心。而能拿出这样一笔钱的人，在云荒屈指可数。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那一瞬，他的手略微有些颤抖，看向浓重的黑暗，眸子里的神色复杂无比。

已经十年了，“那个人”原来还没有放弃她！

如果……如果都铎背后的主使者真的是那个人，那么，对方应该可以带她从这个险恶无比的旋涡里安然脱身吧？从哪里来，终归还是得回到哪里去。原来冥冥中果然有定数，自己十年前从别人手里抢夺来的东西，最终还是要拱手交出。

但是，只要她平安，一切便无所谓了。

白墨宸咬着牙，克制住微微的战栗，低下头看着服了药后陷入昏睡的女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忽地抬起手，将她连着软榻一起平平抛出了屋外！

“那就拜托都铎大统领了！”

缇骑一拥而上，接住了那张软榻，将殷夜来迅速带走。

“还有我呢？”玄凛看到殷夜来突出重围，不由得叫了起来，“我是玄凛……大统领！大统领救我！”

眼看对方数百人转瞬又围了上来，青砂反手握起了长刀，拉过了那个狼狈不堪的王孙公子，挡在白墨宸的前面，冷笑：“玄凛皇子还在这里，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快走！”白墨宸却猛然低呼，一把拉开了他，“别管玄凛了！”

就在两人闪身藏回门后的同一瞬间，只听簌簌无数声，往外逃去的玄凛发出了一声惨叫——暗夜里，外面万箭齐发，居然立刻将他射成了一只刺猬，钉在了门上！

“太狠了！”青砂咬牙，“连玄族皇子也不放过！”

白墨宸冷笑了一声，低声道：“今晚既然发生了这些不能见光的事，所有外人终归都是要灭口的，玄凛也不例外。”

玄族的二皇子玄凛，本就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深宫里的人，就算是横死在深宫，他的族人也不敢追问，就如一切阴谋终究只能在黑暗中进行一样。只要对方能够在日出前平定一切，抹去所有痕迹，那么，一切都可以掩饰过去。

区区一个叶城的商人领袖，居然有这样的野心和手段？！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只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而安排这样惊天动地的杀局吧？那么，在慕容隽的背后，到底又站着什么样的主谋？不是白帝一方，不是宰辅一方，甚至也不是玄族一方。

慕容隽到底是哪一边的人？难道……他想窃国？！

那一瞬，白墨宸心里腾起了从未有过的怒意和杀意。他将手按在了佩刀上，回头看着青砂，眼神如刀：“青砂，今夜我们若死在这里，不但无人为我们昭雪，还定然会被安上弑君篡权的恶名……你，可后悔跟我入京？”

“不曾。”青砂校尉看着主帅，眼神如剑。

“是吗？”白墨宸低声道，“若是后悔，还来得及斩下我人头去献给缇骑。”

“属下为白帅，百死而无悔！”青砂抽刀在手，逼视着外面虎视眈眈的缇骑，厉声道，“青砂只恨自己死于深宫同族相残，不能战死于西海！”

“说得好！”白墨宸击节长叹，“如果今晚我被奸人陷害，死在宫中，那些冰夷必然会卷土重来。空桑将亡啊！”

然而话刚说到这里，外面无数支利箭呼啸而落，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在远处的回廊下，慕容隽静静凝望着这里的一切，眼神里闪烁着热切的光。那里面，有杀意，也有激动。黑暗里，忽然有簌簌的脚步声，家臣们抬着一张软榻出现在他面前，躬身行礼：“公子，人带来了。”

电光在空中交错，映照出榻上之人苍白的侧脸，明灭不定，宛如梦幻。

慕容隽缓缓站起了身，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声叹息，张开双手迎了上去，在大雨中俯下身，将脸贴在那个没有知觉的女子冰冷的颊上，似是拥抱一个很久之前就失去的梦。

“你终于回来了吗，堇然？”

[第十三章] 因剑而亡

恍惚中，她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自己在不停地奔跑，从血腥黑暗的深宫出来，一直跑，跑，跑……身后总是追着两个没有头颅的幼童，张开手，似乎要来抱住她的腿，如黑暗和恐惧般如影随形。

她一直奔跑，不敢停下片刻。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在寻找什么。

“大囡……该回家吃饭啦！”

视线忽然开阔，阳光从头顶洒下，驱散了阴云。天地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茅屋，篱笆上开满了夕颜，屋顶上炊烟袅袅。一个老妇人牵着一对孩子站在门口，远远地对她招手。

那……是继母和弟妹吗？

那一刻她忽地明白了：原来自己在找的，就是这里！就是家！

离开了那么久，她终于找到归家的路了。

踏入家门，发现家里已经开饭了。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是熟悉的母亲的味道，雪白的长寿面上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她熟门熟路地坐下来，拿着筷子，满心欢喜，完全忘记了片刻前那两个孩子追着自己时的恐惧。

“饿了吧，堇然？”有人对她说话，声音温柔，“快吃，面都要凉了。”

一只手伸过来，为她掖回了鬓角垂落的发丝。她吃惊地抬起头，隔着水雾看到了一双男人的眼睛。那个戎装的军人坐在对面静静凝望着她。

然而，他满身都是血，一滴滴落在了碗里！

“墨宸！”她看着桌子上那个血红的面碗，惊呼起来，“你……怎么了？”

然而，当她伸出手的刹那，白墨宸的面容在眼前瞬间虚化，仿佛沉入了无边的雾气中，再也看不清楚。

“你怎么还在这里？”忽然间，她听到雾气里有人远远近近地召唤着，“快来呀！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愕然：“去哪里？”

“破军那里！”

“破军？”她恍惚地想着，忽然间觉得心里有一种灼热的感觉，似乎有一股烈火在身体里猛地烧了起来，令她四肢百骸都仿佛在火里。

“来吧……”雾气里，一只手对着她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左手，手上结了一层奇特的蓝色薄冰，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奇特的戒指——银色的双翼戒托上，一粒蓝色的宝石璀璨生辉，闪着妖异的光华。

“这……这是？！”

当那只手即将抓住她的瞬间，她忽然醒了过来，只觉得全身发冷。

醒来时身侧是一片黑暗，暗影里有人在俯视着她。那个人的眼眸是漆黑的，关切而焦急。那是……中州人的眼睛。

“堇然，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你是……”她微微蹙眉，辨认着那个声音。

“是我啊！”那个人轻声道，“堇然。”

“少游？”她失声惊呼起来，犹如梦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救你的。”慕容隽轻声说。

“救我？”她喃喃道，渐渐回忆起了不到一天之前，自己在非花阁和他的最后一次照面。她猛然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来救我？”

“是的。”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堇然，我和十年前已经不一样了。无论在怎么样的境地里，我都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

她怔怔地看着黑暗里那一双眼睛，那一瞬，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令她百感交集，说不出一句话。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喃喃道，“太危险了。”

“没什么危险的。我用了一百万金铢，让都铎出面保住了你的命。”他笑了一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别担心，今天晚上，就算整个帝都都付诸一炬，你也会毫发无伤。”

“一百万金铢？”她吃了一惊，忍不住苦笑，“十年前，我只不过值三千。”

慕容隽震了一下，似是被深深刺痛。

“原来你一直都记恨十年前的事啊。”他喃喃道，“我是个心怀黑暗的人，三千金铢当时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但我明知你身陷苦境，却一直出于私心没有伸手相助，以至于你最后不得不……”

“不，我不恨你。”殷夜来却很快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没有一定要伸手帮我的义务。唯一令我伤心的，是你明知我遇到了难处，却只当做不知道，从未开口过问一句。”

她的话锋利而平静，却令他无地自容。

“是我负了你。”他喃喃道，语气复杂，“不过，方才我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在闪电里拔剑的人是你……十年了，我从不知道你居然有那么好的身手。”

殷夜来也苦笑：“看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对彼此有所保留。”

是的。十年前的那场相遇固然美好，然而那样的爱，从一开始就不是不染尘埃的。他们为生命中最初的爱所吸引，却甚至都不曾认识真正的彼此，所以，当人生里第一个大考验来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守望相助，而是各怀私心，终于在那个十字路口彼此错过。

“现在我们扯平了，是吗？”慕容隽在黑暗里握紧她的手，“我一直想告诉你——无论你是否改变，我都还是十年前那个我。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从未改变。”

这样的告白是如此深沉真挚，一瞬间，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她垂下眼睛，不知道如何回答。慕容隽以为她这样代表着默认，低声道：“如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所有障碍都已经清除，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障碍？”她忽然吃了一惊，从这温情脉脉的对话中警醒过来，失声道，“你……你把墨宸怎么了？他现在在哪里？！”

“白墨宸？”黑暗里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他转过了头，语气冷淡，“从今往后，你最好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就当这个人从不曾在我们之间出现过。”

“他到底在哪里！”殷夜来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语音因为急切而颤抖，“今晚的一切都是宰辅和玄王做的……墨宸他是被冤枉的！他没有杀白帝，是别人做了局诬陷他！”

她抓得如此用力，让慕容隽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再也忍不住地冷笑起来，“他是冤枉的，但是，那又如何？我一样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殷夜来脸色猛然煞白，只觉得全身都冰冷了，“难道……是你？”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是你做的？”

“当然是我。”慕容隽回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冷酷，“不要说缇骑和白帅，就算是宰辅、帝君，哪一个不是我手心里的棋子？我既然发誓要杀了白墨宸，就绝不能让他活过今晚！”

城府极深的贵公子眼里蓦地放出了寒光，一瞬间宛如修罗。

“少游……你变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亏得你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和十年前一样，不曾改变！十年前的你，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慕容隽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或许什么都变了，但唯有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

殷夜来颤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那就放他走吧，求你了。”

她握得很用力，慕容隽颤了一下，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那种痛是从他左手指尖那个微小伤口开始的，一直传入心底，似乎要捏碎整个心脏。

她，居然在求他放过那个人！

她知不知道今日如果放过了白墨宸，他自己就会魂飞魄散？如果今日非要在两人中选出一个活下来，她会选谁？是那个霸占了她多年的掠夺者吗？

“为什么？”他忽然间失去了控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你从来不曾开口对我说过一个‘求’字！哪怕已经山穷水尽，哪怕是自己出去卖身搏命！可是，你今天却为了他来求我！为了他！”

她看着他在黑暗里狂怒的模样，沉默了许久，终究只能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让慕容隽猛然安静了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逼过来凝视着她。他抓得太用力，让她的伤口再度裂开，血染红了他的手指，她却没有皱一下眉头。

“十年后的一百万金铢，也抵不过十年前的三千？”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然而声音里还是杀意汹涌，“对不起？就是为了你这句话，我也要杀了他！”

他猛然转身拉开了门，对着门外厉喝：“来人！去告诉都铎，立刻采取行动！今晚所有知情的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是！”家臣领命而去。慕容隽一掌拍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恶气，只觉得胸中翻涌如沸，几乎要逼得他发狂。

黑暗里，身后有熟悉的幽香袭来。他转身，一下子就看到了灯下那张清丽的容颜，恍如以前梦里千百次看见的景象，缥缈又真实。然而闪电明灭之间，忽然有彻骨的寒意逼上咽喉——她贴上了他的后背，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里却握着一把剑！

“少游，”他听到她在耳边低语，轻如梦呓，“我真不想这样。”

漫长的一夜。血战还在继续，一场连着一场，似永无尽头。已经是五更了，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天亮百官上朝的时间了。

可是，这新的一天里，到底有谁能看到日出呢？

寒蛩待在药膳司黑暗的房梁上，低头看着黑暗里孤军奋战的人。

在缇骑的猛烈进攻下，短短片刻里，跟随白墨宸的十七个人几乎死伤殆尽，只留下一个身手最好的青砂校尉还在勉强支撑。药膳司已经千疮百孔，每一处都布满了箭镞和刀痕，可白墨宸还在浴血而战。他身上已经有了不下十处伤口，眼神却如同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猛兽，并未有丝毫屈服的迹象。

真是一个钢铁般的男人。

在一个半时辰的围攻之后，黑暗里传来一个催促的命令。随着那个声音，所有缇骑忽然间停止了攻击，齐齐外撤。黑暗里，忽然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似乎外面的风雨忽然猛烈起来，从破损的窗口汹涌而入。

有一股奇怪的刺鼻气息弥漫开来。

“不好！”黑暗里，寒蛩忽然低呼，“要火攻！”

一语未落，只见无数支箭从窗外呼啸而来。箭尖上带着火，从各方射入了药膳司——那些缇骑居然将一袋袋的脂水通过水龙压射，洒在殿内各处！

白墨宸立刻收转剑锋，化出一片光幕，想要隔挡那些如雨而落的箭。然而力战了半夜，他也已是强弩之末，出手再不似最初那样敏捷，尽管用尽全力，但还是有一支箭突破了他的光幕，斜斜落在了地上。

嚓！瞬间有一溜火光从地上燃起，迅速扩大，只听轰的一声，整座光华殿变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炉！

“所有人警惕！小心里面的人逃出来！格杀勿论，一个不留！”都铎策马厉喝。成百上千的缇骑严阵以待，无数的刀枪箭镞对准了燃烧的大殿，哪怕有一块木头飞出来都立刻被射回火里，根本没有丝毫逃脱的可能。

只是短短片刻，火已经蔓延到了房间的最后一个角落。

“结束了。”坐在暗处观战的寒蛩喃喃说了一句，长身而起，再不留恋，仿佛是看完了一出完整的好戏，最后整衣从容离场。

然而就在同一刹那，他和所有缇骑都听到了一个声音划破了黑夜——

“住手！”

熟悉的声音，难道是……寒蛩霍地回头。大雨中的黎明，闪电在头顶交错，映照出女子苍白的脸。垂死的殷夜来忽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手里的光剑光芒微弱，半明半灭，紧紧抵在了身侧之人的咽喉上！

“城主？！”都铎一眼看见，便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在被送进去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甚至让人觉得她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但此刻，她居然挟持着镇国公出现在这里！

“立刻灭火，撤掉弓箭！”殷夜来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厉喝。

都铎一阵犹豫，看了一眼慕容氏的家臣，却惊讶地发现那些人居然也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严密地戒备着，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没有丝毫乱了阵脚的表情。

“再不撤我杀了他！”殷夜来咬着牙，手里的光剑紧了紧。

在咬牙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感觉到手里的人震了一下。慕容隽转过头，死死地看着她，那种目光令她无法直视。殷夜来扣着慕容隽，一手用光剑架在他咽喉上，一步步地朝着熊熊燃烧的房子走去：“快灭火！撤掉所有人！”

“我们只听公子的吩咐。”四大家臣之首的东方清站了出来，冷静地回答。

殷夜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仅存的神志，对慕容隽低喝：“你，立刻让他们灭火，全部撤走！”

然而慕容隽没有回答，似乎没有听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让他们撤走！”殷夜来听到身后大殿里梁柱倒塌的声音，知道脂水遇火后燃烧速度惊人，只怕连一刻钟都撑不住，心急如焚，“立刻！”

“如果我不呢？”慕容隽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笑，“你就会杀了我吗？”

他的目光令她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

“你会杀了我吗？”雷电交加中，慕容隽回过头看着身边挟持他的女子，闪电映照着他的侧脸，明灭不定。大雨里，一贯冷静缜密的人忽然失去控制地狂笑起来：“那就不要再等了，杀了我啊！立刻！”

黎明前漆黑的深夜里，暴雨迎头而落，从贵公子的脸上纵横而下。他在雨中大笑，毫不顾忌地将咽喉往那把光剑上送去，似要去拥抱身边的女子：“来，杀了我啊，堇然！我们三人一起死在这里吧！”

变起突然，周围的人惊呼了一声，急冲而上。

但是比所有人更震惊的是他身边的女子。仿佛生怕光剑会真的割破对方的咽喉，殷夜来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几乎靠上了燃烧的门，脸色苍白如死。她手里的光剑光芒本来就微弱，此刻几乎熄灭，再没有丝毫威慑力。

“杀了我啊，堇然！”然而慕容隽没有趁机逃离，反而上前一步将她逼到了墙角，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厉声道，“如果不能杀了我，就跟我回去！”

他伸出的手上有一个微小的创痕，上面有血不停地沁出来。

那个小小的伤口上的痛，一直通往心脏最深处。

是的，今晚，一切必须要作最后的了断！

这是用性命来赌的一次赌博。显然，孤注一掷的他赢了。

“少游……”殷夜来的手垂了下去，抬头看着他，眼神充满了绝望，“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不要再逼我了！”

“你也不要再逼我了！”他在她耳边厉喝，语气决绝，“要么杀我，要么跟我回去！一切从头开始！我们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不……来不及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忽然绽放出凄然的笑容，“来不及了。因为……我已经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肩膀上猛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一下子推开！

“我当然不能杀你。所以，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她对他笑了笑，猛然转过身，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房子！

浸透脂水的木殿是一个火窟，在她刚刚踏入的一瞬，只听一声巨响，一道大梁轰然断裂，以雷霆万钧之势迎头而落！火里只听到一声轻微的惊呼，女子纤弱的身影被压在了底下，转瞬再也不见。

“堇然！”慕容隽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血气逆行逼向喉头，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他愣了一下，立刻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堇然！回来……”

“公子！”东方清和其他两大家臣一个箭步上前，一起死死抓住了慕容隽的肩膀，连声喊道，“公子！清醒一点……清醒一点！”

“灭火！灭火！”慕容隽挣扎着，厉声大呼，“快给我灭火！”

然而，所有人都默然不动，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怎么？为什么站着不动？！你们居然敢不听我的命令？！”他几乎疯狂了，用手捶着地，回头看着东方清，大喝道，“叫所有人放下武器，立刻灭火！”

“抱歉，”东方清却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公子，我们拒绝。”

“什么？”他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公子忘记了吗？”心腹家臣低声道，语气冷静，“您曾经叮嘱我，如果某一天，您失去了判断力，作出了明显不合情理的决定，损害了整个家族和中州人的利益，那么作为家臣的我们，可以不执行这样的决定。”

“闭嘴！快灭火！”慕容隽在狂怒中完全听不进这样的话，“否则杀了你！”

“公子，在这之前您从未犯过错，但这一刻却……”东方清叹了口气，低声道，“何况这个女人不值得您如此。她不愿与您同生，却宁可与别人共死。”

“闭嘴……闭嘴！”最后一句话犀利如刺，让慕容隽猛然一震，他仍是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冲入大火里，“放开我！堇然她在里面……她在里面！”

家臣们紧紧地从后面抱住了他，不让主人有挣脱的机会。

“不！城主，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火在四周燃起，猎猎逼人眉睫。视线里是一片酷热的血红，连脚下玉石铺的地面都烫得不能落足。她不停地奔跑，四处寻觅，呼喊着他的名字。

在一堵火墙背后，她终于看到了他。

他被困在火里，正在用长刀砍开那些掉落的燃烧的椽木，往火还没有烧得很旺的内室避去。当她在火里大喊的那一瞬间，那个人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脸色蓦然苍白，张了张嘴，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然而四周的火势太大，噼啪声不绝于耳，盖过了他们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朝他奔过去，他也向她奔过来。然而，就在他们双手相握的那一瞬间，只听一声轰然裂响，眼前忽然间就黑了。

“小心！”他猛然大喊，一把将她推开。

“墨宸！”她被推出一丈远，回头大喊。在他们方才站过的地方，落下了一根粗达合抱的木梁，一瞬间隔断了彼此的视线。如果不是他在最后关头断然地推开了自己，她已经被迎头压中！

“快走！”他用尽全力对她喊，自己却分毫不能动弹。在推开她后，他自己却没能避开，左臂生生被压在了那一道巨梁下，血肉模糊，在大火里发出焦煳的气味。

看到他被压住，殷夜来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然而就在那一瞬，只听又一声巨响，第二根支撑大殿的巨梁随之倒塌，呼啸而落，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背上！

“夜来！”白墨宸失声惊呼，挣扎着想要过去，然而左臂被燃烧的巨木压住，根本无法挪动。他只看到殷夜来被压在了底下，火猛烈地燃烧着，很快将她的衣裙和长发焚烧殆尽——她的侧脸湮没在一片浓烟烈火里，再也看不见。

“夜来！”他竭力挣扎，忽然不顾一切地拿起手边的军刀，一刀切下！

嚓的一声，左臂在刀下齐肘而断，血喷涌而出，遇到炽热燃烧的木头，化为血腥的雾气。白墨宸挣脱了断臂，疯了一般扑向火海，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用刀拨开四处散落的燃烧的木头，终于扑到了她的身边。

然而，她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穿过腾腾的火焰，他只看到一幕残酷的景象：那一根巨大的横梁正好砸中了衰弱到极点的女子，将她拦腰压住。殷夜来被重重地压在了底下，只露出肩膀和头，嘴里吐出了大口的血，手里的光剑颓然落地，倒在了火里，再无声息。

那一瞬，他的眼前一片空白。

“夜来！”他不顾半边身体血流如注，用独臂徒劳地推着那一道梁，试图将她从燃烧的巨木下救出，然而，即使用尽了全力，那合抱粗细的大梁还是纹丝不动。

“夜来！夜来！”他拼命用刀撬着那一道横梁，直到那把百炼之钢断裂。没有办法……根本没有办法！大火从四周燃烧过来，仿佛地狱的烈焰。白墨宸颓然跪倒在她身侧，看着她失去知觉的苍白的脸，发出了绝望的呼喊，就像是一头到了绝路的孤狼。

夜来要死了……夜来就要死了！

“交换吗？”忽然间，他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似乎极远，又似乎极近，回响在这赤炎炼狱里，“她就要死了……想换回她的命吗？”

什么？这是哪里来的声音？

白墨宸一惊，在大火里抬头四顾。然而，周围都是末日般的烈火和轰然不断的坍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快要来不及了……等她的三魂七魄散了，就再也没有办法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某种森然的冷意，“要交换吗？”

“谁？”火已经从四周逼过来了，他厉声喊，“谁在那里？”

“唯一能帮你的，无所不能者。”那个声音不知在何处低声冷笑，忽远忽近，“我可以帮这个女人活下来……但是，有代价。”

白墨宸眼睁睁地看着火舌吞噬了殷夜来的躯体，那一瞬间，他已经无法思考，这声音是此刻眼前唯一的希望。

“无论是谁，救救她！无论任何代价！”

“哈哈哈哈……”大火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奇特的笑声，仿佛是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那一瞬，周围的火焰突然齐齐熄灭！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景象——在他身周一丈之内，仿佛出现了无形的屏障，一瞬间隔断了烈焰！

“记住，你一开口，契约便已经成立，再也无法反悔！”

声音未落，头顶忽然一片通红——整座房子因为烧断了所有的梁木，宛如抽去了脊梁骨一样，彻底倒塌！

外面下着冬季罕见的雷雨，然而宫殿却从内部燃起，浸透了脂水的木结构宫殿如同上好的柴火，在一瞬间冒出了熊熊烈焰，开始坍塌——柱子、天花、梁架，都在火焰里噼里啪啦地烧着，不时轰然倒下。火里燃烧着血，有烧焦的刺鼻气息。

这是一个炼狱，不再是人活着的世界。

一个人，如何能在短短的一生中，重复失去最爱的人两次？一次是在眷恋最深的少年时，一次是在重逢后权柄在握的青年时代。最初的时候，他们无法控制命运；而当他们强大得可以控制自己命运的时候，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永远地彼此错过，那就是他们的宿命吗？

“堇然！堇然！”

大雨里，温文儒雅的贵公子被家臣们死死按倒在地上，对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伸出手去，用尽全力呼喊。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在眼前灰飞烟灭。从未有过的剧痛似在割裂他的心，慕容隽挣扎着，忽然一口血吐出，便失去了知觉。

“公子！”东方清连忙大喊，“快！叫大夫来！”

“小心！”然而都铎忽然间大喝了一声，“有敌来犯！回防！”

随着他的大呼，无数支箭飞射而来，瞬间射倒了一片外围的缇骑！

黎明前青黛色的天幕下，帝都宫殿剪影巍峨，一群人马急冲而入，银甲白马，在闪电映照下耀眼夺目。这一行足足有上万人，马衔铃，刀出鞘，每个人都被大雨淋湿，显然是在紧急中连夜集合，从京畿各个驻地飞驰而来。每个人眼里都有雪亮的战意，长刀在手，一路只管杀来，所到之处血光四溅。

“穆星北？骏音将军！”东方清认出了前头一起驰来的两个人——那是白墨宸的首席幕僚穆星北和驻守在京畿附近的骁骑军统领骏音！

“怎么回事？”都铎失声道，“骏音的部队不是已经被派驻在外地了吗？城主还说他已经关闭了水底御道入口，断了一切外援！他们怎么天没亮就到了？”

斥候气喘吁吁地上来禀告：“报告统领，骁骑军在叶城秘密集合，血战半夜，杀了叶城御道的守卫，强行冲破了关卡，闯入了帝都禁宫！我们……我们 的人拦不住……”

眼看胜局已定，却不料在天亮前还杀出来最后一路人马，都铎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骁骑军的出现，显然标志着白帅一方大举反攻的开始。然而，他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药膳司，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们来晚了。”

“不好，白帅在里面！”骏音变了脸色，厉声大呼，“快！”

骁骑军迅速一分为二，大部留在原地对抗着缇骑的冲击，另外一支人马冲入了火海，用钩镰枪和长刀劈开墙壁，试图在熊熊大火里寻找。

然而，就在援军终于大举冲到的一瞬，只听咔嚓一声，房子的大梁终于被烧断了，整座宫殿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轰然倒塌，火舌呼的一声猛烈地往外翻卷而出，烈焰吞吐达到数丈，一瞬间，站得最近的几个战士都惨呼着被卷了进去！

这样的火势，根本不可能救出人来。

当——当——当。

当两军正在血战的时候，大雨里忽然传来模糊而悠远的声音。那是云板声，预示着长夜的结束。当云板敲响，更漏滴尽之后，皇城四门打开，百官将穿过朱雀大道，抵达紫宸殿的玉阶下，列队等待上朝面圣。

“守住宫门，不要让上朝的百官进来！”

骏音一勒马，厉声下令。

都铎猛然打了一个冷战。是的，他知道骏音的意思，在没有彻底决出胜负之前，这里的局面不容外人再插手！他们必须在日出之前来一个你死我活。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坐上最高处，才有资格来给后世的人写下今晚的历史。

而失败者，就会在今晚的大火里永远消失！

“妈的，拼了！”都铎低声骂了一句，“缇骑对上骁骑，谁死谁活还说不定呢！”

火势还在扩散，吞噬着帝都伽蓝城，如红莲怒放。火光里，空桑两支最强的军队——骁骑军和缇骑，在大内兵戎相见，捉对厮杀起来！

然而，交战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低沉悠远的声音，让所有人悚然一惊。那是钟声，低沉而浑厚，惊雷般回响在帝都深宫里，一声又一声，整整十二响。

十二响，国丧。各部来朝，百官齐聚。

更奇特的是，在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仿佛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控制着，帝都十二门忽然全部洞开！被阻隔在外的百官迫不及待地一拥而入，在看到宫内惨象后惊呆在原地。

“紫宸殿的钟声！这是怎么回事？”穆先生抬起了头，震惊不已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不是已经派人把守了各处宫门吗？又是谁在紫宸殿上敲钟，打开宫门召集百官上朝？是谁？！”

此刻，一个清晰的声音从紫宸殿传来，将所有人唤醒：“帝君升座，宣文武百官上朝！”

那是大内总管黎缜的声音。那个白胖如中州弥勒的宦官一如平日地站在紫宸殿门口，恭谨地迎接诸位官员，笑眯眯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谁也看不透的镇定。

[第十四章] 劫火之变

黎明，雨已经停了。浓重阴郁的乌云低低地压着伽蓝城，一朵朵黑沉如铁，仿佛要把这座万年古都压垮。一夜大火，几乎焚毁了半个皇城，但位于白塔底下的紫宸殿却安然无恙。殿上悬着的黄金铸造的钟还在微微颤动，然而，却找不到敲钟的人。

十二响结束。最后一声钟声还在雨里绵延，清晨的雨里，帝都十二门却在一瞬间无声无息打开，门后，居然也看不到开门的人。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神秘之手，控制着帝都的一切局面！

门一开，在门外焦急等待的百官如潮水般汹涌而入，直冲紫宸殿。然而刚一踏入禁城，大家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浓烟、烈火、满地的尸体、交战中的士兵……这哪里还是云荒的心脏、空桑人的帝都！这分明是一个修罗场！

“神啊！这是怎么回事？”

“帝君呢？帝君现在在哪里？”

“紫宸殿的十二响钟声，那是国丧！帝君难道驾崩了？”

云荒承平已久，歌舞升平，居于帝都的百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景象，惊慌失措。就连联袂进京的五位藩王都变了脸色，特别是玄王，看到眼前这一幕脸色惨白，身子一软，被身边的心腹侍从扶住。

昨夜，本来是他们玄族和宰辅密谋发动政变的一夜——趁着他们君臣不睦之机，出动杀手，刺杀意欲独霸帝位的白帝，栽赃给执掌军权的白墨宸，借此铲除白族的势力，然后扶持素问上台……这一切他们谋划了很久，本来应该万无一失。

可是眼前这样的情景，显然是事态完全失去了控制！

“看来，二皇子他已经……”心腹喃喃道。

“闭嘴！”玄王恶狠狠地骂，竭尽全力掩饰自己的失态，不让其他藩王看出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难道他们之后还有另外之人？

可是，白墨宸呢？怎么也没见到他？

正在诸王百官焦急地猜疑之时，忽然听到一声响，紫宸殿大门打开，大内总管黎缜站在玉阶下，一如平日地宣召文武大臣上殿。就在诸人踌躇不前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一道电光忽然从天而降，让所有人眼前一片空白。那一道白光从高空劈落，照亮了深沉的殿堂，整个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

白光里有一个人影翩然而落，手持权杖，白发飞扬，光芒四射。

“女祭司！”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了下去，不敢仰视——是的，果然是伽蓝白塔顶上的女祭司降临了！

传说中，在每一次皇权更替的关键时刻，为了维护誓碑上的契约，白塔顶上的女祭司必然会出现在众人面前宣示神的旨意，安定天下。看来，今日禁宫里肯定出现了什么大变，所以才会惊动女祭司出面！

无数人在紫宸殿下匍匐于地，静待神谕。

回荡的钟声消失后，翩然降临的女祭司凌空悬浮在紫宸殿上方，高高举起了权杖，只是一挥，有一物从半空跌落，横陈在金座之下。所有人定睛看去，都吃了一惊。那是一具尸体，遍体焦黑，似被什么灼烤过，然而尸体上戴着的金冠和手指上的戒指却赫然在目。

这个尸体……是……

当所有人都心中巨震时，女祭司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地宣告：“白帝白烨，心怀不轨，密谋独霸王座，违背誓碑之诺言……吾奉神之旨意，施以天雷之刑，焚灭白烨及党羽素问。毁其身，灭其神，沉入黄泉，永世不得转生！”

一语落，所有人都震惊动容。

什么？昨夜那一场大火，原来是如此。白帝和宰辅密谋专权吗？！看来，前几天听到的消息是有依据的，而且在今日就被验证了！

“敬奉神谕！”三司和御使台匍匐在地，颤声领命。

“白烨伏诛，然而云荒不可一日无主。奉神谕，我将这天下的权柄交给……”女祭司在光芒中伸出了双手，掌心向上，只听铮的一声响，银色的戒指忽然从尸体上自动脱落，飞入了她的手心——那是一枚银色双翼的戒指，托着一颗蓝色的宝石，璀璨夺目。

“皇天！”所有人失声低呼。

白烨驾崩，那一枚皇天神戒，已然被女祭司收回了吗？

“白帝驾崩，新帝即位！”女祭司忽地扬起了权杖，点向了皇宫的深处。

新帝？众所周知，白帝虽然风流好色，却一直膝下无子，在他驾崩后白族里地位辈分最高的便是宰辅。可如今宰辅也已经伏诛，那么，继承帝位的人会是谁？

百官惊诧莫名，抬头望去。大殿深如海，最深处，居然真的应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步一步，朝着高高的王座走来。那个陌生的虚影，令所有人都分辨不出身份。

“百官上殿觐见！”大内总管黎缜站在门口，高声宣告。所有文武百官震了一下，不得不列好队，鱼贯入内，匍匐在丹阶下，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王座上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丝明显的紧张和不知所措，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那一瞬，所有人都吃惊万分——是她！怎会是她？！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居然是白帝那个疯了的独生女儿——公主悦意！

百官震惊莫名，几位藩王更是措手不及。然而，不等那些人有任何机会提出反对，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大殿最高处落下，仿佛霹雳一般照亮了整个大殿：“时间已经到了。白族的最后血裔，伸出你的双手，承接这大陆的命运吧！”

光柱落在皇帝的金座上，笼罩着高高在上的年轻女子。

曾被金锁链锁着的疯癫公主已经戴上了帝冕，一身光华灿烂，用清澈的眸子注视着底下无数双质疑和震惊的眼睛，对着百官伸出手来，那一枚代表着皇权的神戒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套上了她右手的无名指！

悦意抚摩着右手，对着殿下所有人缓缓开口：“奉天神之命，白族公主悦意，愿在此接过皇天神戒，成为空桑的主宰者，从此竭尽心力守护云荒，不敢有误。”她的语气清晰而平静，面容宁静而明亮，毫无疯癫的迹象，在光芒映照下隐隐如冰雪。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悦意公主，原来并不是传说中的疯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从紫宸殿里传出来，一直传到了火场尚在混战的人群里。缇骑和骁骑两方的人马都顿住了手，愕然地看着，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是吧？”都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悦意……悦意当了皇帝？”

“是的！”有士兵气喘吁吁地来报，“伽蓝白塔的女祭司降临了！她带来了神谕，说白帝因为背弃誓约得到了天罚，被天雷诛灭。白族任期还有两年，所以，由他的女儿、白族唯一的正统血裔，悦意公主继位！”

“开什么玩笑！”都铎失声大喊，“天罚？帝君是被谋杀的！”

然而，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支箭激射而来，打断了他的话，也让他忽然清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是的，空桑女祭司代表了至高无上的神，肩负着维护云荒皇权交接的重任。既然她开了口，说帝君是被天诛，又有谁敢来推翻她的论断？更何况，白帝密召白墨宸入宫，昨夜冬雷震震，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哈……哈哈哈！”另一边的骏音也是颇为意外，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可笑了……他们这些人拼尽了全力血战一夜，到了最后，当上皇帝的却是那个疯女人？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是如此吗？

都铎显然没有骏音这方那么好的心情，他拨转马头，在人群里四处搜索，然而兵荒马乱中，哪里还看得到镇国公府的人马？“该死！”都铎骂了一句，咬牙，“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自己抽身先走了？”

他刚拨转马头，忽地有一骑飞速奔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什么？”都铎有点不敢相信，“慕容隽居然……”

“是的。”那人脸上戴着面具，压低了声音，“镇国公说了，既然事情已败，接下来就按照备用的计划，由他来引开白墨宸的人马，请大统领带领缇骑突围，在我们事先约定的地方集合，等待消息。”

“哦。”都铎长吸了一口气，改了脸色，想不到那个看似白面书生的家伙，倒也有几分血勇，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敢以身作饵掩护兄弟撤退，不由得道，“告诉你家公子，我都铎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既然收了钱，一定会为他血战到底！我们回头再见！”

他不再恋战，立刻且战且退，带着人马朝宫外撤去。

“穆先生，现在我们怎么办？”骏音没有立刻追，有些迟疑地回头，看着身边的青衣谋士，指了指紫宸殿的方向，“那个女祭司是不是一时发昏了？居然扶持悦意那个疯丫头登基！我们要认可新帝吗？”

穆先生沉吟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先找到白帅再说！”

骏音看着已经成为灰烬的药膳司，有些迟疑：“可是，墨宸他……”

“不，白帅绝对不会有事的！”穆先生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的主人是命中注定的强者，天下的霸主，绝不可能在一场大火里就这样死去！”

骏音一时无语。

这个穆星北还真是有意思。无论是英雄还是凡人，置身如此火窟，必然百无一还，而他却如此笃定，仿佛白墨宸的生死他早已洞察。这种狂热，已经超出了一个幕僚的职责范围——这个青衣谋士活着的所有意义，是不是就是亲手铸就墨宸的帝王之路？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一边忽然传来了一个狂喜的声音——

“白帅……白帅在这里！”

一语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一起转过头去。清晨终于到来，雨渐渐小了，浓密的乌云却不曾散去。天光透过乌云的间隙射落，笼罩了这座云荒中心的城市。

白塔之下，赫然已经是一个修罗场。

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地敲击在冒着烟的废墟上，发出哧哧的声音，瞬间变成无数股细小的白烟。这里是大火最先燃起的地方——药膳司的前厅。

“白帅！”战士从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房子里，看到了一角衣服。所有人顿时聚集过来，合力清除那一片废墟。

那是药膳司最里面藏药的内室，虽然隐蔽，但也被烧得惨不忍睹。焦黑的大梁旁靠着一个人，他面容被熏得漆黑，满身都是血和火的味道，却神奇地安然无恙。他的手里，甚至还握着那一块被合二为一的虎符。

“天哪！”战士们惊呆在原地，半晌才发出狂喜的喊声，“是天神保佑了白帅！”几十双手伸了过来，昏迷的人立刻被欣喜若狂的战士们抬起。

然而，在被抬上马背的那一瞬间，那个人醒过来了。

“夜来！”他下意识地脱口喊道，挣开了那些手，跳下地来，“夜来！”

白墨宸仿佛疯了一样反身入内，不顾一切地推开了那层层叠叠还在燃烧着暗火的木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哧的一声，有血肉烧煳的刺鼻味道。然而，那一根有合抱粗、只怕连十几个人都挪不动的巨木，居然在他一推之下轰然断裂！

忽然间，白墨宸怔住了，不敢相信地低下头去。

左手！他的左手居然完好无损！

只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留在原先被一刀斩断的地方。他抚摩着自己的手臂，那一瞬间，忽然记起了昏迷前听到的那个神秘莫测的声音。那个声音在烈焰中问他，是否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垂死的幻觉？

“夜来……夜来！”一种侥幸涌上了心头，他不顾一切地用完好的双臂清理着地面上杂乱的废墟，呼唤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陡然觉得自己身体里充满了一种奇特的力量，那根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挪动的焦木，居然被他单手推开了！

当眼前那一根木梁挪开后，底下赫然露出一具清晰的人形。

倒塌房屋的最深处，压着一个遇难女子的遗骸。火烧得太猛烈，居然将那个人烧成了只有三尺多的枯黑焦骨，仅凭散落在旁的发簪才能判断出是个女子。这个女子的腰部被落下的巨木压住，砸得粉碎。她的双手保持着伸出的姿态，拼命地向前，十指都用力地深深插到了地上，竟然将铺了玉石的地面都抓裂，显然在被活活烧死之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

伽蓝城的十月，雨水落在脸上，冰冷如雪。

白墨宸在雨里单膝跪下，默默凝视着那具尸体，半晌，俯身从旁边捡起了一支簪子，放在眼前细细地辨认。簪子在烈火里被灼烤了许久，已经有些变形，轻轻一抹，表面上那一层漆黑簌簌而落，露出了灿烂的金光——穿珠子的金线已经熔断了，那些珊瑚珠变得漆黑，一粒一粒散落在她的脸旁，宛如凝固的泪。

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她戴着它为他跳了最后一支舞。

那一瞬，眼前掠过血和火，她穿着白色舞衣翩跹的样子渐渐隐没。白墨宸无法克制从内心涌出的战栗，俯下身去，用双手去抱那一具枯黑的尸骸。然而焦脆的骨骼在一碰之下立刻寸寸碎裂，瞬间便支离破碎，怎么也无法收拾起来。

白墨宸猛烈地一震，看着在自己手掌心里寸寸断裂的焦骨，颓然跪倒在大雨的废墟里，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了负伤猛兽一样的大叫！

原来一切都是幻觉……她死了。她毕竟还是真的死了！就在他的眼前被大火活生生地吞噬，变成了一堆枯骨！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已经无法挽回了！

所有骁骑军都怔在了原地，看着主帅在雨里忽然发狂般地大呼痛哭。唯有穆先生在雨里遥遥地凝望着这一切，默默合起了手掌，眼底掠过一丝光，冷酷而镇定地点了点头——这个女人，终于是死了。

“天哪，”骁骑军统帅骏音勒马，和他并辔站在一起，遥望着这一幕，喃喃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白墨宸！不敢相信……他真的如此喜欢那个女人吗？这……这……”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这真让人觉得害怕。”

“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让白帅赶快前去紫宸殿。”穆先生蹙眉，侧过头，对一边看呆了的骏音耳语，“新的空桑女帝登基，各方肯定蠢蠢欲动，我们得赶紧和悦意公主达成秘密协议，以抢得先机。”

骏音遥遥地看着废墟里的同僚，有些出神，片刻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再拖延了，要立刻前去和新帝商议大计。”穆先生苍白枯瘦的脸颊上露出一种冷酷的表情，抬手指了指紫宸殿方向，“悦意公主和白帅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关系一直很紧张也很微妙，这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局势瞬息万变，去晚了的话，今晚的一切努力说不定就白费了。”

“你疯了吧？”骏音嘀咕了一声，“在这个时候，你居然想让我去把他从心爱的女人尸体旁拖走，带他去见那个所谓的妻子？他会杀了我的！”

“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穆先生低声道，“你不去，我去。”

青衣谋士不再犹豫，立刻跳下马背，头也不回地朝着废墟里孤零零跪着的人走了过去。他只撑了一把油纸伞，伽蓝城的冷雨打在上面，发出簌簌的细密响声。

“喂……”骏音喊了一声，然而穆星北头也不回。

他只能勒马站在远处，看着青衣谋士艰难地一步步越过那些残垣断壁，翻过焦木横梁，走到了那个长久跪着不动的军人面前，细细地禀告着什么。

谋士说了很久，然而，雨里的白墨宸只是垂着头，定定地看着那具焦骨，面无表情。骏音摇了摇头，此刻旁边有一个斥候跑过来，报告说，在北面御花园处发现了一群身份不明的残余敌军，对方正在迅速撤离。骏音勒马，正准备率人追去，忽然间，却看到穆星北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废墟里！

“啊？！”骏音失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白墨宸素来对这个心腹谋士尊重有加，一直视其为左右手，如今怎么会忽然动手打他？

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看到白墨宸第二次动了手，又是一拳，狠狠打在青衣谋士的肋下。穆先生如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后背砸到一堵断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不禁脱口惨呼。周围的士兵顿时发出了一阵惊呼，个个不知所措。

“住手！”骏音掠下马背，疾奔而去。

然而穆先生却比他更快，刚跌落在地，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回了白墨宸身边，用力叩首，颤声苦求：“属下斗胆，眼下时机稍纵即逝，请白帅立刻去紫宸殿觐见新帝，共商大计！残党溃退，请白帅立刻发兵追击穷寇，以免留下祸害！”

“够了！”白墨宸厉喝，“你是在命令我吗？”

穆先生俯首：“万万不敢！”

“不敢？你也有不敢的事？”白墨宸冷笑了一声，语气森然，几乎透着刺骨的寒意，“你都敢冒充我写信骗夜来回来送命，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穆先生凛然一惊，立刻伏地：“白帅恕罪！”

“不要当我是傻子，也不要以为夜来死了，你做的一切就死无对证！”白墨宸双手颤抖着，咬着牙，看着地上的枯骨，又看着匍匐在面前的下属，一字一顿，“她死在火里，尸骨未寒——穆星北，你要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穆先生伏在地上，青衣被冷雨打湿，贴在了枯瘦的脊背上，肋骨嶙峋，沉默了片刻，只是磕头：“那封信的确是属下冒名写的，属下无话可说，甘愿领受任何惩罚。”

白墨宸冷冷地看着他，眼里隐隐压抑着怒火。

穆先生猛然抬起头，又道：“可是请白帅明鉴，属下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您，都是为了空桑的天下大局啊！”

“好一个天下大局！”白墨宸再也无法克制，怒喝一声，一刀斩落。

只听金铁交击，一把长剑横空伸过来，拦住了那斩首的一刀：“且慢！”

白墨宸缓缓转过头，看着来人：“骏音？”

骏音挡住了他的一刀，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打圆场：“墨宸，我知道你现在定然非常难过……不过穆先生虽然有点擅作主张，可说到底也是为了救你。要知道，我调动军队进入帝都至少也需要一天时间，没那个女人帮着挡一挡，你孤身在宫里实在太危险了！”

啪的一声，他的剑被重重地击开。骏音一连退了三步才站稳，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发现这个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同伴脸上忽然掠过了他从未看过的可怕表情。

“你，”白墨宸握着刀上前了一步，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寒冷，“骏音，我知道你和穆星北一样，一直不喜欢夜来。是不是你们早就合计好了要让夜来为我送命？在这件事上，你们是不是同谋？说！”

“别这样，墨宸……”在这样深而冷的目光逼视之下，骏音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们也只是为了……”

只听刷的一声，白墨宸忽然间扬起了刀！

骏音大惊，下意识地后退，然而眼前一花，刀锋已经闪电般地架到了他的颈上！

“那么，你是承认了？”白墨宸左手握着那把在火里烧得漆黑的佩刀，冷冷地看着他，眼里涌动着越来越盛的光芒——那种光芒是暗金色的，有着吞噬一切的力量。骏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猛然下沉，一股冷意从脊背上掠过。

眼前的白墨宸，似乎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你要杀我？”骏音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他眼里忽然也掠过一丝狠意，居然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一步！刀切入肌肤，沁出血来，他却发出一声大笑：“来啊！昨晚我点兵杀入帝都的时候，早就作好了掉脑袋的准备！怕什么！来啊，死在自己兄弟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他毫不退让地往前再走了一步，白墨宸的手终于颤抖了一下。

“不要逼我。”他嘶哑着嗓子，低声道。

“逼你？哈！我可是为了你才冒了欺君犯上的罪名杀到这里来的！”骏音看着他，痛心疾首，“十二年前你在西海战场上救了我一命，后来，我就连掉脑袋都不怕，跟着你血里火里一路杀过来！可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又怎么了？”白墨宸冷冷地打断了他，“女人就很轻贱吗？”

骏音一下子无法回答。

“呵……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来救我的？”白墨宸喃喃道，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悲哀的苦笑，“可你们做的一切事情，却比杀了我更甚！”

“什么？”骏音讷讷道。

“是啊……我不能杀你们……因为你们是来救我的。”白墨宸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眼里那种奇特的火焰渐渐熄灭，拄着那把在火里烧得漆黑的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可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再也不想！”

他俯下身，用军衣包起了地上那具焦骨，在雨里站起了身。

“白帅……白帅！”穆先生仿佛有什么不祥的预感，连忙膝行上前，“你……你要去哪里？大局已定，帝都眼下还需要您来坐镇！您就要君临天下了，怎能……”

“君临天下？”然而，白墨宸只是低哑地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辅佐了自己多年的幕僚，眼神寒冷彻骨，“我要去哪里，由不得你来安排！”

他再不理会那些人，转身走到一匹战马前，跃上了马背。周围的士兵怔怔地看着主帅，在积威之下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帝都。清晨。渐渐停止的冷雨。

紫宸殿的钟声还在上空回响，连绵不绝。

白墨宸一人一骑在雨里奔跑，穿过那些成为废墟的宫殿，手指痉挛地抱紧了怀里的那具遗骨。在这样劫后余生的清晨里，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同这一片烈火焚烧过后的宫城，荒凉、空荡而虚无。无穷无尽的愤怒、悔恨和悲痛逼得他快要发疯，只想跳上马背，远远地离开这里的一切。

以后该怎么办？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这些一时间都没有到他脑里，白墨宸只是策马疾驰，将血腥远远甩在身后。

当即将出北门的时候，白墨宸忽然间一震，仿佛被雷击中一样霍地用力勒住了马。疾奔中的骏马忽然被勒紧，不由得双蹄立起，惊嘶了一声。

他回过头去，看着远处——在御花园后门方向有两群混战中的人。他认得后面追击的是骏音麾下的骁骑军，而前面的那群人装束却极其古怪，个个都戴着面具，穿着的服装也并不是大内或者缇骑的式样。然而，其中一个一掠而过的身影却是如此熟悉。

这难道是……

白墨宸猛然一惊，仿佛是从游魂般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在纷乱的人群里锁定了那个身影，眼神变得狰狞恐怖，宛如嗜血的猎豹。

是的……是他！的确是他！

一股火焰忽然鼟的一声从心底蹿了起来，一瞬间就充斥了他空荡的心。刹那间，白墨宸的眼里再度透露出那种可怕的暗金色火光，他只觉得左臂一阵奇特的痛，抬起手，看到一种淡淡的光从手肘原来的断口处一闪而过，向着上臂和心脏方向蔓延。

那种奇特的刺痛，随着愤怒、憎恨传遍了他的全身。

“慕容隽！”咬牙切齿吐出这几个字，白墨宸猛然掉转马头，带领人马朝那一群即将撤离帝都的人冲了过去。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给夜来偿命！”

清晨，雨渐渐歇止，青黛色的天空中乌云也慢慢散开。

然而，地面上血腥厮杀着的人们没有顾得上抬头看一眼天空，所以也就没有人留意到此刻伽蓝城的上空，居然盘旋着两只巨大的鸟。

比翼鸟从叶城飞来，越过了广袤的镜湖，在高空盘旋。鸟背上坐着的少女低下头，俯视着底下废墟上的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军队云集在帝都，正在混战，而脚底下的大地是黑色的，一场大火几乎焚烧了大半个皇宫，把锦绣化为焦土。

一切都纷乱无比，到处充溢着血腥味。

这是怎么回事？殷仙子奉诏入宫不过短短一天，帝都居然就变了天？ 这里还是空桑人的帝都、云荒的心脏吗？简直变成了西海战场！

一夜之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然而，她已经找了半夜了，还是没有发现殷夜来的下落，也找不到那个鲛人的踪影。琉璃又困又累，终于气馁，想先回到叶城的行宫里休息，然而刚一转头，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忽然一惊。

一夜的混战后，伽蓝帝都战局已定。骁骑军精锐忽然出现，一场厮杀过后，缇骑完败，大统领都铎率残余人马撤退，骁骑军迅速控制住了禁城的局面，开始清扫一切残余的敌对势力。在这样一片血和火里，却有一行六七十人，穿过了骁骑军的封锁，迅捷而无声地从缺少人驻守的御花园偏门悄然而出，个个蒙面素服，不曾露出真容。

然而琉璃一眼瞥过，就看到了那里面的一个白衣人影。那个人虽然脸上戴着面具，那身形、那眼眸，却让具有通灵力量的少女猛然一惊。

“咦？”她惊呼了一声，一拍玄鸟的背，“快，去看看！”

她压低了比翼鸟，静悄悄地追了上去，在靠近那群人头顶时忽地下探，从鸟背上探出头试探地叫了一声：“慕容隽？”

回应她的，却是不约而同齐发而来的数十支利箭！

琉璃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若不是玄鸟通灵，倏地用巨翅一扇，几乎是直角地转身掠起，她就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射成刺猬。背后的弓箭一动，那把夜狩自动跃入了她的手里。琉璃在一瞬间张弓搭箭，迎着那些呼啸而来的箭雨便一箭射了过去！

只听一声凌厉的响声，半空中一圈金光扩张而出，仿佛烟火绽放。当金光扩散后，那些射来的箭被尽数打落，在接触到她之前的一瞬间化成了灰烬！

“喂！疯了吗？”她在鸟背上探出头瞪着他，气急败坏，“是我啊！”

簇拥着慕容隽的家臣们如临大敌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弓箭一齐对准了她，个个疲惫不堪，却杀气凛然。

“等一等！”四大家臣之首的东方清认出这个少女是广漠王的九公主，连忙拦住了要发射第二轮的同僚。然而慕容隽坐在马背上，只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涣散而恍惚，似乎完全没有认出她是谁来。

“慕容隽，你这个没义气的家伙！说好了要一起入宫救殷仙子的，你居然扔下我自己偷偷先跑来了。”琉璃看到对方一身都是伤，不由得撇嘴，心里的火气登时消了，“你看你，背信弃义，到头来弄得自己这么狼狈！”

然而就在那瞬间，慕容隽身子往前一倾，忽然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喂！”琉璃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一按鸟背。比翼鸟应声呼啸着一冲而下，利爪下探，在那个人跌到地面之前倏地将他抓了起来。

“公子！”那群人发出了惊呼，弓再度张开。

“别放箭！”东方清厉声阻拦，“让公子跟着她走更安全一些。追兵就要来了，我们来断后！这样，才能让都铎的人马顺利走脱！”

马蹄声果然已经近在耳侧，那是骁骑军的人包抄了上来。

“是。”仿佛知道此刻已经万万不能逃脱，所有人停下了撤退的脚步，聚拢在一起，回过身，对着后面追来的人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剑，脸色肃穆——虽然面对着比自己多十倍的人马，镇国公府的家臣却没有一个屈服。

“一个也不许逃了！都给我抓回去！”如狼似虎的骁骑军已经追上了他们，当先一骑上坐着的是白墨宸。一夜出生入死的激战后，他全身都充满了血和火的味道，鞭梢一指，喝令下属围住这一行人，厉叱：“慕容隽呢？给我滚出来！”

东方清在面具后的眼睛骤然变了，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你……还活着？”

不可能……那样的一场大火，居然没有把这个人烧死！居然还让他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这里！这是天意，还是神迹？！

“是，我活着。但有些人却已经死了……”白墨宸看着这一行蒙面人，眼神亮如闪电，隐隐透着一种令人畏怖的光，一字一句地切齿道，“所以，你们，全部都该跟着去！”他厉声大喝：“慕容隽呢？让他出来！”

“镇国公？”东方清忽地冷笑了一声，“此事和镇国公有什么关系？我们今夜是奉宰辅素问之命前来的。白帅的话，在下实在听不懂。”

白墨宸一怔，蓦地明白过来：“死到临头，还信口雌黄！”

东方清手一摆，残余的人刷地拔刀。

“还要抵抗吗？”白墨宸厉声冷笑，刀锋下斩，顿时削去了身边的一颗头颅，“慕容隽，既然你不敢出来，那么，就让我来把你的党羽一个个地拔除干净！”

随着主帅的冲锋，骁骑军立刻拥上，从四面八方将这一行人包围。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希望的众寡悬殊的战斗，惨烈异常。

家臣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去，血染红了地面。然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惨呼。白墨宸策马驰骋于杀场中，手起刀落，仿佛杀神附体，眼里充满了可怕的光芒：“慕容隽……出来！”

力量众寡悬殊，这样的杀戮持续了一刻钟，到最后，只剩下四大家臣之首、跟随了慕容隽最久的东方清。

“停！”杀红了眼的空桑主帅忽然大喝，所有人随之停手。白墨宸跳下战马，踏着尸体一步步走过来，冷冷地对最后的俘虏道：“慕容隽呢？交出他，饶你全家不死。”

东方清提剑站在满地尸体里，面对着最后的通牒，并没有回答一个字。他看了看白墨宸，然后低下头检视了一番死去的同伴们，站直了身子，冷冷一笑，忽地回剑一抹，断然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啊！”在旁人的惊呼声里，蒙着布巾的脸迅速变黑，转瞬腐朽成白骨。

白墨宸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然而对方的身体也在迅速溃烂，很快就软得无法抓住——那一刻，不仅是东方清，那些倒地死去之人的脸上也同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尸体迅速化成了一摊水！

“没有活口。”骏音低声道，“无法确认身份了。”

白墨宸定定地看着那些腐尸片刻，颓然松开手来。这人在最后选择了自行了断，就是为了不让今晚的事情牵连到镇国公府——这些家臣估计出发前就在舌下藏了毒药，还真是对慕容氏忠心耿耿，死而后已！

他看着脚下的累累白骨，沉默了一瞬，忽然一咬牙，勒转了战马飞奔离开。

“白帅！”将士们在后面急追，“您要去哪里？”

“镇国公府！”

比翼鸟下探后迅速上升，带着慕容隽和琉璃飞起。忽然坠落后又被提上云霄，慕容隽似乎没有丝毫的惊讶与恐惧，甚至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失去了魂魄。

“你……怎么了？”琉璃有些不安。

慕容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将双手覆盖在了脸上，默然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毕竟还是输了……”

“输了？”琉璃愕然，“你是说你没救出殷仙子吗？”

慕容隽微微摇头，似是再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垂下手，指向了地面。琉璃探头往下看去，忽然“啊”地惊呼了一声。

在他们刚离开不久，地面上就已经出现了一场大屠杀！镇国公府的那一行人被骁骑军包围，无数支利箭疾射而来，转瞬射杀了所有人——宫门不过在十丈之外，但那短短的距离却仿佛是鬼门关，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

“那个人是谁？”琉璃指着杀场里一个策马驰骋的人影，“好狠啊！”

在那个人杀过之处，被一刀断头的尸体纷纷倒下，鲜血溅了满身，从半空看下去也是殷红恐怖，分外刺眼。琉璃只看了一眼，心里就隐约腾起一种不祥的感觉。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黑暗和狂热。

“白墨宸。”慕容隽轻声道，语气冷酷而空洞，“他居然没有死。天意？”

“白墨宸……”琉璃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曾经在殷夜来嘴里吐出。那是殷仙子的男人、空桑的主帅，在世人口中是一个强大、自制、重情重义、言出必行的军人。然而此刻，这个满身是血驰骋在尸骸里的人，却疯狂得宛如一个恶魔。

“这个人……”琉璃喃喃道，“不大对劲。”

地面上的那一场屠杀转眼结束，在东方清倒下的那一瞬，琉璃感觉到身边的慕容隽剧烈地震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忍不住冲动地做什么傻事，连忙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然而，慕容隽终归还是没有动，只是在高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下属被屠戮殆尽，没有说一句话。

慕容隽望着脚下的大地，喃喃道：“成王败寇。既然白墨宸还活着，那么，就要轮到我们付出代价了。”

“代价？”琉璃讷讷地说，顿了一下，陡然明白过来，失声道，“你要杀白帅？为了抢女人？天哪！你就算是为了救出殷仙子，也不能放火烧了皇宫呀！”

慕容隽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这个九公主的心思简单纯净，哪里能明白这么复杂的权谋争斗。此刻，他甚至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仙子呢？”琉璃追问，“你找到她了吗？”

慕容隽没有回答，唇角缓缓露出一种让琉璃冷彻心扉的笑容来。他仰起头，漠然地看着乌云上刺眼的阳光，瞳孔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你笑什么？”琉璃失声道，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在哪里？”

“在火里。”他木然地回答，“在我眼前，被活活烧死了。”

“什么！”琉璃失声惊呼起来。

“她死了！”那一瞬间，她听到慕容隽一直克制着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那是一种爆发似的愤怒和绝望，在云上失声狂笑起来，“她……她为了那个男人，居然可以赴汤蹈火！她宁可与他共死，也不愿和我同生……哈，哈哈哈！”

他笑得如此疯狂，手舞足蹈，几乎要一头从比翼鸟上栽落。

“喂，小心啊！”琉璃一把抱住了他。

“哈，哈哈哈……我拼了命地想去救她回来……她却宁死也不跟我回来！”怀里的人在大笑，胸口不停地起伏，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她宁可与他共死，也不愿和我同生！”

琉璃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她感觉到滚烫的泪水一滴滴地溅落在手上。这个向自己求了几次婚的贵族青年，一贯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冷静优雅，长袖善舞，似乎生下来就戴着面具。然而这一刻，他却哭得像个孩子和疯子。

这就是人类吗？是那种最脆弱也最坚强、最卑微也最强悍的生灵吗？ 他们小小的心脏里，蕴藏着多少力量啊！

琉璃怔住，迟疑了半晌，才绞尽脑汁想出来几句安慰的话：“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伤心……不过，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尽力了……你尽力了呀！”

她也知道自己说辞的苍白，慕容隽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那么，不如我们先回家去吧？”琉璃等了片刻，还是不见他有反应，有些无奈地开口，“一夜没回去，我爹一定急死了。”

“家？”一直木然的慕容隽听到这句话却震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渐变化。他终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现在我还不能死。慕容家已经到了存亡关头，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坐以待毙？”

“啊？”琉璃张大了嘴巴，“存亡关头？”

“是。”他微微苦笑了一下，“白墨宸命大，居然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了！你以为他会放过我？还有那些给了我两百石黄金的人，他们……”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从刺破那一天开始，那个小小的伤口一直没有痊愈，不停渗出血来，似乎要到他体内的血全部流干才会停止。那些冰夷，在抽取了那滴血之后，也已经把他的灵魂束缚在那个水晶球里了吧？如果知道了他没有完成约定，那么，随之而来的报复定然残酷万分。

可是……这又有什么呢？

从眼睁睁地看着堇然葬身火海那一刻开始，他的心也死去了。接下来肉体的死亡或者灵魂的禁锢，都已经无足轻重。到了此刻，唯一还令他觉得牵挂的，是他的家人和中州人的命运。

“咦？”琉璃又一次注意到那个小伤口，惊诧地凑了过来，“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没什么。”慕容隽很快将手藏到了袖子里，在比翼鸟上站起身来，俯视着已经近在脚下的叶城，深深吸了口气，“九公主，今日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永远记得，也希望还有机会能报答。可现在，我要回家了。大难立刻就要来临，我必须竭尽最后的力量，保住慕容家！”

琉璃不是很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看了一眼脚底下乱糟糟的帝都，喃喃道：“可是……我还得找一个人呢！那个家伙重伤未愈，不知会出什么事情。”然而，话刚说到这儿，有什么东西忽然掠过了她的眼角。

那是一道光，从云雾下面而来，宛如淡淡的闪电飞向了不远处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顶，白光里依稀可见一个女子的影子飘向了神殿。

“啊？”琉璃顺着那个影子看去，忽地震了一下，“那是……”

比翼鸟掉转了头，迅速追了上去。

在万仞高的白塔上，神庙寂静。

巨大的神像下点起了灯，一共七七四十九盏，布成了一个诡秘的阵容。在那些用来增强灵力的阵法中间，盘膝坐着两个人。空桑女祭司和鲛人男子相向而坐，双掌相抵。两只掌心都刻有命轮的手紧扣在一起，金光缓缓转动，气息在两人体内流动。

凤凰的眼睛紧闭，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

片刻，一阵微风从神殿外吹入。一道虚无缥缈的白色影子从脚下的大地上掠来，忽地来到了黑暗的殿内，迅速地飘近。

那，赫然也是“凤凰”！

然而，那个凤凰是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灵体”，虚幻如雾。那个灵体从殿外掠入，仿佛被什么力量吸引着，迅速地飘向了盘膝而坐的本体，一瞬间合二为一。

那一瞬，空桑女祭司的身体震了一下。

溯光吐出了一口气，将右手缓缓松开。在他掌心的命轮离开对方掌心时，仿佛身体内的生气被抽去，盘膝而坐的空桑女祭司忽然间瘫倒下来，白发如瀑，面容泛灰，一瞬间又似老了十岁。

“凤凰？”溯光俯下身，“怎么样？”

魂魄归体后，空桑女祭司勉强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身体有千斤重，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四肢百骸上一样。她缓缓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神殿内和麒麟一战之后，她已经接近垂死之境。然而为了让帝都的局面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她在龙的协助下强行让元神脱离躯体，以灵体的方式去紫宸殿上履行白塔女祭司的责任。然而，这样的最后一举，已经让油尽灯枯的她再也无法支持下去。

“好了……完成了。”她眼里的神光在消散，虚弱地喃喃道，“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已经为云荒尽了力，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溯光默默颔首，看着怀里的同伴气息逐渐微弱，心痛莫名。

“其实，黎缜……是我的人。”凤凰低声道，“入宫几十年来，他只遵照我的旨意行事……他会暗中辅助悦意，让她学会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麻烦你告诉星主……请再派一个人，继承‘凤凰’的位置吧！”

空桑女祭司断断续续地道：“破军即将苏醒……这个时候，如果女祭司的位置忽然空缺……太危险了。龙，在没有选定新的人之前……千万不要把我的死讯泄露出去。”

“你会没事的。”溯光轻声安慰道，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空洞无力。

“呵，我已经八十二岁了……就算麒麟没有杀我，我也活不长了。”空桑女祭司苦笑着，“我不怕死，龙……我知道轮回永在，而生死，不过是昼夜更替。”

溯光说不出话来，只是叹了口气。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把麒麟带回去，”静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神庙里另一个垂死的胖子，“等星主来到云荒再作处理。”

“不！”空桑女祭司却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别走！”

垂死的人是如此用力，以至于他霍然一惊。“我要死了，龙……所以，请你现在不要离开。”她在他怀里轻声道，断断续续，“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请求。”

溯光有些无措，只能点了点头。

和不久前死去的明鹤一样，凤凰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守望，为了守护命轮，为了这片大地的平安和繁荣，在黑暗里默默耗尽了一生。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守护命轮。”仿佛是洞察了他的心思，凤凰虚弱地笑了一下，喃喃道，“这些年来，支撑着我在每一个黑夜等待下去的信念只是……只是能再度见到你。”

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楚，令身边的人震了一下。

“凤凰？”溯光愕然地喃喃道。

然而，仿佛生怕自己这口气一断就再也说不完这些话，垂死的女子没有容他说下去，继续低声喃喃着：“鲛人的宿命，是一生只能爱一次的……我知道无法靠近你……所以只能守着白塔，等待你六十年一次的归来。

“我只能这样等着……等着。”

她微弱的语气里带着自嘲的苦笑：“对一个陆上人类来说……八十二岁，已经太老太老了……可是，没有见到你，我怎么甘心死呢？”

溯光因为震惊而无法说出一个字，低下头，定定凝视着怀抱里的女子——她的脸枯槁而苍老，白发如雪，然而眼里却有少女一样的憧憬和闪亮，令他不由得为之心惊。

这些年来，他沉湎于紫烟离开的哀伤之中，从来不曾注意过外部的世界。六十年了，他们之间只见过两面，就算在她韶华鼎盛的时期，他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同伴的模样，然而，她却在黑暗里等了他足足一个轮回！

太晦涩了……这从何说起呢？

她为他耗尽了一生，他却毫无记忆。过去短暂的几次相逢里，她是否对他说过一些什么暗藏深意的话语，是否曾经给过一个隐忍而深情的凝望？这些都无从回忆了……他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就如水面上沉浮不定的影子。

“真是悲哀啊……鲛人的一生那么漫长，可是我们人类却只有几十年……我用尽了一生，也只能见你两次……龙！”凤凰用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触摸着那一张梦中的脸，“可是，在我死的时候……你却正好在我身边……这是天意吗？”

苍老的女子脸上忽然出现了奇特的红晕，从胸中吐出最后一口气：“吻我一下吧，龙……就当是送别一个同伴。”

溯光微微震了一下，然而身体僵硬在那里，没有办法动一动。

“”凤凰虚弱地喃喃道，“可以吗？”

黑暗的神庙里，鲛人的呼吸轻而紊乱，显示着他的犹豫不决。感觉到怀里的女子气息越来越微弱，溯光暗自握紧了拳头，缓缓俯下身去。然而，在接触到冰冷的额头之前，他停住了，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拦住了他。

黑暗里有淡淡的微光，那是辟天剑上镶嵌的明珠。

那一瞬，紫烟临死前的模样在他眼前晃动，她也在对他微笑，对他说话，苦苦地哀求。那一首《仲夏之雪》又依稀在耳边回响，刺痛他的心扉，令他无法呼吸。

溯光的手握紧了那把辟天剑，无声地颓然摇头。

“啊……连这样也不行吗？”怀里的凤凰轻轻地笑了一声，微弱地喃喃着，“原来，我们一生的缘分仅止于此而已……但愿下一世，我能转生在你们鲛人里……不知道那时候，你还认不认得我。”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说：“会的。”

“呵，我知道你是在骗我……龙。”凤凰微微地笑了起来，语气萧瑟，“你不会再认得我了……几百年来，你眼睛里只有一个人……既然如此，”她用尽全力抬起手伸向虚空，一寸一寸地，终于触到了他的脸颊，忽然声音转为决然而清晰——

“但愿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那一句后，黑暗中的声音终于停顿了。溯光怔在了那里，一动也不能动，直到枯槁的手指颓然从他脸颊上滑落，怀里苍老的女子再也没有了呼吸。

神庙空寂而冰冷，只有巨大的孪生双神像在高处静静俯视着他们，金瞳和黑眸深不见底，宛如看穿了时间和空间。外面有风瑟瑟吹来，寒冷而空荡。

她最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里回荡，震动了他的心。

忽然间，他听到门外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谁？”他问道，抓起了身侧的辟天剑，抬头看去。

黎明的天光里，巨大的比翼鸟无声无息地停在神庙的屋檐上，那个追踪他而来的少女站在洞开的门槛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高空的风吹动她的衣袖，猎猎如飞，仿佛一群雪白的鸟儿钻进了她的袖子。

然而，少女的眼神是复杂而空洞的，宛如苍老了十岁。

“琉璃？”他失声道。

她，是追着他来到这里的吧？这个丫头为什么总是这样追着他不放呢？难道是因为……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下，心里一亮，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是的，是的，原来是这样！

紫烟离开后的一百多年里，他的躯壳虽然活在这个世界上，然而灵魂却早已游离在外，只活在虚幻的过去里。然而此刻凤凰的死，仿佛猛然推开了他心里那一扇紧闭许久的门，另一个世界的风开始飕飕地吹进来了，冻醒了他淡漠已久的心。此刻，看着这个活泼明媚、敢爱敢恨的少女，他忽然有一种无法面对的感觉。

然而，琉璃在神庙外定定地凝望了他片刻，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踏入神庙，就这样掉头跃上了比翼鸟的背。

“琉璃？”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朱鸟留给你。”少女头也不回地低声道，然后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溯光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目光扫过，却忽然怔了一下：神庙的那个角落已经空了，重伤昏迷的麒麟已经不在原地，只有一线血迹从柱子后延伸出去，越过了窗台，消失在黎明里——就在他因为凤凰而分心的短短片刻，麒麟居然暗自逃脱了！

难道刚才他的垂死昏迷，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吗？真不愧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滑头。

他蹙眉，转身走入神庙，将凤凰的遗体从血中扶起，安放在穹顶底下女祭司平日静思用的神台上，让她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如同坐化而去。

“先在这里安眠吧，”溯光抬起那只刻有命轮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心，低声道，“我会替你报仇，也会继续守护命轮的誓约。等明年五月二十日之后，我将和星主带新的‘凤凰’来这里，到时，你将得到彻底的解脱。”

清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穿过穹顶大块的水晶，将清澈的光线射入神庙。八十多岁的女祭司在死后反而显得分外美丽，枯槁的脸舒展开了，如同一朵干枯的花遇到水重新滋润、绽放，没有痛苦，只有宁静。

那一瞬，他几乎都忘记了她是在一场残酷的战斗里被杀的。

“不用替我报仇……龙。”忽然间，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死去之人的颅脑中，从他掌心的命轮里传入。

“凤凰？”溯光愕然地看着她。

死去的人额心尚有余温，竟是用残存着的一点点念力将最后的话传递给他，但声音随着魂魄的消散，越来越微弱。

“麒麟是为了他所爱的人而战，就如我们为命轮而战一样，只是各自立场不同，并无绝对的对错。

“在活着的时候，我竭尽全力，守护了自己的信念；而死去之后，便让一切都成为飞烟吧……不要再延续仇恨了。”

溯光看着三魂七魄渐渐从死去之人的躯壳里散开，化成一道道银白色的流光飞向天宇——她的灵魂是如此清澈透明，亮如白羽，没有一丝滞重污浊。没有了爱和恨，没有了一切执念，才能这般飞舞直上九天吧？

“好的，我答应你，不再为此找麒麟复仇……”他终于轻声叹息，将手从她额头放下，“你去吧。永别了。”

黑色的神鸟展开巨大的翅膀，如一道闪电冲下云霄。琉璃怔怔地伏在鸟背上，任凭天风在颊边掠过，忽然间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哭泣，只是听到他和那个垂死的女人最后的对话，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是的……这个女祭司的今日，便是她的明日！

那个苍老的女人用一生验证了她的揣测，让她明白了自己那点念想是何等虚妄和不实际——鲛人是因为爱才变身的，这种爱，至死都不会改变。哪怕你用尽一生去等待，也无法换取一个哪怕是抚慰的吻。

那个女祭司用尽了一生，也无法触及所爱的人的心。

而她呢？她哪里又有“一生”的时间来等待？

琉璃伏在玄鸟背上呼啸着冲下了白塔，任凭冰冷的雨水和天风擦拭着双颊，拂去不断坠落的泪水。那一刻，她哭得像个孩子。

慕容隽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切，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要哭，”他轻声道，“至少你喜欢的人，还活着。”

比翼鸟展翅翱翔，将这一对青年男女带离了交织着血火和权欲的帝都。乌云很快被抛在脚下，阳光从九天射落，明亮而温暖，大地上所有的血腥和污浊都远离他们而去。乌云之上，是纯净的晴空，宛如美丽透明的大块琉璃。

后世之人不会明白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是怎样漫长的一夜。

伽蓝大雨，入冬惊雷，天下格局一夕倾覆。

仅仅一夜之间，帝都惊变。帝君被杀，宰辅丧命，白帅被围，缇骑出动，骁骑闯宫……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下，各方势力轮番上台，一环套着一环，一个阴谋牵连出另一个阴谋，蝉、螳螂、黄雀、猎人依次出场，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留在后世公开记载里的，却只有寥寥几句话：

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天降血雨，冬雷震震，下击光华殿。帝都大火，死伤累千人。次晨，白帝烨驾崩宫中，女祭司携神谕从天而降，命白帝之女悦意为女帝。百官朝贺，六王均服。史称“劫火之变”是也。

——《六合书·本纪》

[第十五章] 空心之人

当空桑的心脏上发生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变故时，遥远的西海上却是难得的风平浪静，百万大军对峙海上，双方均引而不发，停战已经十多日。

空桑方面虽然占据了优势，离沧流帝国的本岛已经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因为主帅返回云荒面圣，庞大的军队只能暂停了攻势，暂时驻扎在了初阳岛附近的海域上，由副将玄珉带领，等待白帅的下一步指令。

由于空桑内部的不和，这短暂的间隙便成了冰族休养生息的绝好机会。

已经是三更了，空明岛的船坞里依旧灯火通明。上千名工匠连夜赶工，声音闻于内外。长达上百丈的冰锥静静地停在船坞里，外形简洁，线条流畅，类似梭子的形状，仿佛一条深海里游弋的鱼，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呈现出珍珠贝母一样的光泽。

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站在冰锥尖端，嗒的一声，亲手钉上了最后一块短板，嘀咕了一声：“好了……终于完成了。”

旁边的匠作监总管一直提着一口气，直到最后一锤子落定才流下冷汗来，颤抖着伸出手，抚摩着那一块严丝合缝的金属，赞叹不已：“太厉害了！那么大的一个机械，十万多块的大小壳子，拼接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居然一丝缝隙也没有！”

“不是我厉害，是你手下的那些工匠们厉害，按照图纸做得毫厘不差。”望舒抬头看了一眼冰锥的最前端，摸了摸合金铸造的外壳，皱眉，“不过这个外壳似乎比预计的厚了一厘。这样一来冰锥的重量增加，就要多带一些银砂和脂水来作动力了。”

“可是……冰锥的承载力设置最多也只有一万石啊！”匠作监有些为难，“再多带燃料，只怕在水里就要沉下去了。”

“这个我来想办法，”望舒摇了摇头，“问题不大，肯定能按时交付。”

“有巫即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匠作监终于吃了定心丸，擦了擦冷汗，“军令如山，如果月底弄不好，在下就要掉脑袋啊！”

“怕什么！”此刻望舒心情颇好，手掌在下属脖子上一横，笑着说，“就算你真的掉了脑袋，我也能给你再做一个安上去！”

“哎呀！”少年的手很凉，令匠作监缩了缩脑袋，吐舌笑，“属下不敢怀疑大人的能力，只是还是更爱自己这颗原装的脑袋罢了。”

“哈哈！”望舒大笑着转过身，在冰锥舱室里逡巡查看着自己迄今为止制作的最高成就，志得意满。真是完美……织莺看到这一切一定会非常开心吧，她会怎么夸奖自己呢？想到这里，望舒唇角露出了一丝孩子般得意的笑。

“对了，这里是不是还缺了什么？”匠作监指着一个位于操作席上方的空荡荡的架子，上面垂落着一根细细的金色链子，查看了一下设计图纸，诧异道，“怎么回事？图上没有这个东西！”

“嘘，别大惊小怪。”望舒抬起手，竖在了嘴唇上，低声道，“这是我自己添加的，用来放给织莺的生日礼物，不会影响冰锥的性能。你可得替我保密，别去向十巫通风报信！”

“是。”匠作监知道这个总机械师的乖僻脾气，连忙答应。

“现在，让我们看看最终的成果吧！”望舒攀着铁梯上去，脚微跛，“弄了那么多年才搞定这个大家伙，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试驾一下了！”

“巫即大人！”匠作监在底下仰头看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冰锥刚刚落成，尚未调试过性能，还具有一定风险。不如……不如让其他人来试一试吧！”

“那怎么行？”望舒蹙眉，“冰锥是织莺要坐的，非得我亲自试过了才放心。”

“可是万一……”匠作监知道年轻的巫即虽然是天纵奇才，性格却非常古怪执拗，生怕他在调试这样一个旷古未有的庞大机械时出什么意外，急得说不出话来。元老院密令里说过，这个少年是国之重宝，一身可当百万大军，绝不可有什么闪失。

“放心！”望舒却大笑起来，“我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心里会没数吗？”

他攀上了冰锥的舱口，走向了机械的核心区。里面均是金属和木质的墙壁，点着银砂，将宽敞的舱室照得雪亮。望舒在一个特制的软椅上坐下，将双手分开放在了左右扶手上。金属制作的扶手上雕刻着精致复杂的花纹，然而那些花纹并不是纯粹的装饰，而是连着一个又一个的机簧，和双手十指的位置正好一一对应。

“底下的人，小心了！”他右手拇指一动，摁下了一个按钮。

成千名工匠如潮水一样退开，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仿佛春雷滚滚而来——随着机关的启动，那些在外围支撑着冰锥的架构纷纷倒下，一根根合抱粗的巨木和铁架井然有序地一一散落。只听顶上发出一声断裂声，船坞顶上的铁链再也无法拉住冰锥的重量，整个冰锥砰地下落，直接沿着斜向的板面滑入了水中！

“哎呀！”匠作监随着人流退开，看着船舱自动封闭，一千支桨无声地伸出，飞快地搅动着，那个庞然大物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轰鸣，缓缓动了起来。

“冰锥……冰锥下水了！”有工匠激动地大呼，“它动起来了！”

“动？还不止呢！”望舒低声笑，他吸了口气，同时左手拇指摁下，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烟花爆开，整个巨大的银梭忽然从头部打开，瞬间分裂成六片，仿佛银色的莲花绽放，耀眼夺目！

“啊！”底下无数的匠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不敢直视。

每一个银色的“花瓣”上都有一个金色的圆形基座，上面放置着空空的水晶柱子。每个水晶柱都有一丈粗细，呈放射状，朝向居中的操作席。打开的银梭飞速旋转，速度之快用肉眼无法看清楚，转眼成了一道耀眼的流光，从操作席上看仿佛一个光轮在舞动。

在光轮中，水晶柱的门依次打开又闭合。

“奇怪……这个设计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望舒蹙眉，不解地喃喃道。当时元老院提供给他的几点设计要求里重点提到了冰锥头部的这些装备，然而作为负责制造的人，他却丝毫不知道这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好吧，这也算是合格了。”他低声喃喃道，手一松开，机簧重新弹起，六瓣忽然合拢，转瞬恢复原貌。银色的金属外壳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分体合格。”俊秀的少年坐在冰锥的操作席上，松开了操纵杆。

灵巧的手指继续翻飞，接着按下另一排机簧。冰锥缓缓潜入水下，开始向着港口深海前进。虽然冰锥的体型如此庞大，但是因为设计的精妙，在水里却是灵活非凡、进退自如。然而就在即将驶出船坞的那一瞬，仿佛是受到了激发，深水里发出了一阵轰鸣，潜流暗涌中，看得到有一道大坝从水底升起，拦在了前方！

冰锥的速度不曾放缓，居然一头撞了上去。

“哎呀！”无数工匠发出一声惊呼。

只听咔嚓一声，一道光柱从冰锥最前端射出，拦在前方的生铁铸板震了一下，居然如同豆腐一般被击出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大洞！

冰锥仿佛是一条灵活的鱼，从洞里倏地滑过，毫无阻碍。

“融冰顺利！”望舒低声说了一句。

在融化的那一瞬，船坞内的水汽蒸腾，温度急剧上升，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强烈的光令所有工匠都暂时失去了视觉，颤抖地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其实，即便是参与这个绝密工程的人，也无从得知自己耗十年之力到底造出了一个怎样可怕的东西。

“哈哈！”当冰锥顺利破壁潜入深海时，操作席上的望舒发出了笑声，心怀舒畅。他娴熟地操作着冰锥不停地下潜，在深海里纵横来去。在他手里，这个庞然大物灵活得如同一尾银色的游鱼，时而垂直上浮，时而瞬间掉头，宛如闪电回翔。

“巫即大人！巫即大人！”船坞里的匠作监总管急得在岸上捶地大呼，生怕出什么差错。

只听哗啦一声，水面裂开，一道银光飞一般掠上岸来，带着凌厉的劲风，在船坞码头上稳稳停住。从飞起到停稳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便从极动到了极静，令人叹为观止。

“哈哈！完美！真完美！”冰锥的舱室打开，少年从操纵席上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舷边，对着底下变了脸色的工匠们举起了双手，“你们看到了吗？太完美了！”

已经通宵达旦地工作了三个昼夜，所有工匠在望舒检查最后成品的时候都屏声静气，生怕最后关头还会出什么差错。此刻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大喜过望，欢呼着拥过来，将匠作监高高举起，抛向天空……

“冰锥！冰锥！破军万岁！沧流万岁！”

匠作监被抬起，一下一下地抛起，在半空中惊叫连连。

只有天才的少年机械师还孤独地站在冰锥上，看着底下沸腾一片的工匠们，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不相干之人。他看了片刻，见没人答理自己，不由得蹙起眉头，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啊……怎么弄得像是他做出的冰锥一样！”

然而，没有人听到他的这句抱怨，欢呼的工匠们簇拥着匠作监总管，自顾自地出去饮酒了。船坞里的人哗啦啦地一下子走光了，没有人招呼这个冰锥的真正制作者。

“算了，反正织莺会夸奖我的。”被遗忘的少年有些无趣地坐在冰锥的龙骨上，等待着织莺的到来，手灵巧地上下摆弄着，组装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小圆球。

这个圆球直径有一寸，上面有两个洞，每个洞里都有一颗骨碌滚动的小珠，灵巧可爱。望舒拆开那个圆球，从中抽出了一卷薄薄的带子。那带子只有半指宽，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呈现出半透明状，被紧紧缠绕在圆球里的一个轱辘上。

望舒将那一卷薄带子缓缓抽出，缠绕在手心的另一个轱辘上。

“咦，这是什么怪东西？”忽然，他身后有个声音轻声问。

“织莺？”望舒又惊又喜地回过身，看着悄无声息出现在背后的白衣少女，“你……你怎么大半夜的就过来了，不是中午才来的吗？”

然而他一惊，手上的轱辘一下子松了，那卷刚缠绕了一半的薄带子忽然倒退了回去，被反卷入圆球的内部。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生涩的声音细细地响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怪东西？”

声音刚一入耳，织莺倏地睁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来。是的！这个细细的带子上居然传出了声音！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方才自己说的那句话，从语调到语音，就像从她喉咙里刚吐出的一样！

“天哪……”她捂住了嘴，看着望舒手心那个圆球，“这……这是什么？”

“哎呀，糟了！”望舒却有些不好意思，将圆球握在了掌心，露出一丝又是自豪又是促狭的笑容来，“本来是准备在你生日时才拿出来的，结果居然被你抢先看到了！”

织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它会说话？”

“其实很简单啦，”望舒见绕不过去，只能摊开双手，吐了吐舌头，“这些东西当然不能说话。这只是我新设计出来的一种机械，它可以通过薄薄的带子来‘捕捉’这世上的一切声音，并记录下来。”

“声音？”织莺不敢相信，“声音也能被捕捉到吗？”

“怎么不可以呢？”望舒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得意，站起身，指着高高悬挂在船坞上方的一盏灯，“你看，我们的先祖开采出了银砂，从此就捕捉到了光；而我们先祖的先祖制造出了风隼和比翼鸟，从此驾驭了风——既然风和光都可以被捕捉和驾驭，为什么就不能捕捉到声音呢？”

不等织莺回答，他再度抽出圆球里的那卷薄带子，手一松，带子迅速被轱辘倒卷而入，薄薄的带子震动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咦？这是什么怪物？”

少年将手里的带子反复抽卷，于是那个声音就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看着满脸愕然的织莺，望舒忽然愉快地大笑起来：“只是这么一点点东西，就让你惊讶成这样了吗？那么，等看到我给你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你又该有多开心啊！”

织莺说不出话来，看着这个天才的机械师。

从在地下工坊发现这个少年已经数年过去了，尘世和人心都变幻不定，然而望舒的眼睛却还是那样澄澈透明，如一泓看得到底的泉水。这个孩子的心思是如此简单，他用尽了全力，只是为了让自己展颜一笑啊！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看到你终于制成了冰锥，我更开心。”

“冰锥？”望舒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一层忧愁和不安迅速地笼罩了他的眼睛。他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一架堪媲美迦楼罗的旷世杰作，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低声喃喃道：“织莺，你……你真的开心吗？要知道，冰锥一造好，你就很快要离开这里了！”

织莺看了他一眼，心底微微一痛。

是的，望舒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依然加班加点地通宵赶工做完了冰锥——因为他想令她满意，所以不惜冒着她会离开的风险。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许诺，“一定会带着那些孩子回到西海。”

“真的吗？”望舒却忧心忡忡，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机械，“冰锥上安装了很多超级厉害的武器，不像是专门为了旅行而设计的。元老院这次让你带着‘神之手’秘密出发，到底要去做什么？肯定是非常危险的事吧？”

“没事的，”她安慰他，“有那些孩子跟我在一起，还会有什么事呢？”

望舒想了一想，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那些在大秘仪上被遴选出的孩子个个不同凡响，经过织莺长时间的训练，估计更是身手了得。有那么一批孩子跟着，可以说比整个元老院加起来都厉害。

“对了，”织莺看着他，脸色却有些奇怪，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一下，接下来三天我会有些事情要处理，无法天天来看你了。”

“嗯？”望舒有些诧异，“什么事？”

“不过就是那些孩子的事。”织莺语焉不详。她说得尽量平静轻松，然而望舒却奇怪于她说话时的脸色，心里忽然隐隐地不安起来。“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忽然道。

织莺愕然：“什么？”

“你头上插过一支簪子，对吗？”望舒凝视着她披散下来的淡金色长发，嗫嚅着，似乎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只能比画着，“上次刺客来袭，你过来救我的时候，你……你头上好像有一支簪子……那支簪子很特别，就像是……”说到这里，他又无法继续了，只是绞着手站在那里，用闪烁的眼神望着她。

是的，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他却清楚地记得，当时戴在她头上的，竟然是一支结发簪！是冰族年轻男女在婚聘时才用的结发簪！

虽然自从上次的意外事件后，织莺每次来看他时都素服简妆，长发披肩，并没有戴任何首饰，然而，那一瞥却在他内心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一种强烈的疑问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再不问个清楚便要发狂。

织莺脸色猛然一白，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记错了吧？”她咬了咬唇角，低声道，“我从不用簪子的。”

望舒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织莺从来不曾对他说谎，他从有记忆开始就绝对信任她说的每一句话，所以当她那么说的时候，一瞬间，他原本清晰的记忆立刻出现了模糊和分裂。

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吗？

“啊？真的吗？看来我是赶工累得神志恍惚了……”他不好意思再追问，只能挠着头苦笑，忽然道，“对了，反正我已经造好冰锥了，接下来没什么事，要不我去你那边帮你一起做那些事吧！”

“不！”织莺一震，脱口而出。顿了顿，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这是元老院的安排——‘神之手’的行动极其秘密，你不能插手。”

“又是元老院！”望舒愤愤地骂了一句，“那些老头子为什么一直提防着我？我好歹也算是十巫啊，又不是他们的囚犯！”

织莺脸色微微发白：“别这样，望舒，元老院可没有把你当外人。”她轻声劝解，“你看，冰锥那么秘密的大计划，还不是交给你了？”

“嘁！除了我，他们难道还能找别人？这个不算！”望舒却不屑，冷锐地说，“这些年来，他们除了让我制造杀人的器具，什么也不让我知道，什么也不让我参加！五年了，我甚至都没有出过这个空明岛！”

织莺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激烈地发泄内心的不满，不由得一惊。原来望舒虽然看上去开朗而单纯，内心居然是如此敏锐——或许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他心里早已昭然。

她正在准备说辞安慰他，然而转瞬，望舒的目光投注在她脸上，语气却迅速地柔软下去：“如果不是有你在这儿，这个地方我早就待不下去了——为了织莺，当一个专门做武器的奴隶我都心甘情愿。”

她凝望着他，眼里忽然有泪水长滑而落，簌簌地落在衣襟上。

“怎……怎么啦？”望舒吓了一跳，结巴起来，“我……我说错了吗？”

“没什么，”她转过头去，不敢和他的视线相接，低声道，“望舒，你对我太好了。有时候……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仿佛不想再说下去，她擦拭了一下眼角，忽地转过身，踮起脚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谢谢你。”

望舒一下子僵在了那里，觉得心里嘣的一声，有一根弦似乎断了。一阵战栗传遍了全身，他脑子里忽然间一片空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身子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

“织……织莺……你……你知道，我……”他越发结巴，“我……”

然而织莺没有等他说完，便转过脸去，低声道：“好了，我要去议事厅见巫咸大人，先走了。”她甚至没有等他回答，便转身逃似的走了出去。

“织莺！”望舒回过神来，一瘸一拐地追在她后面。然而刚到了门口，却有两位战士恭谦地拦住了他：“巫即大人请留步。”

“别拦着我！”望舒奋力推开两人，然而他体格本弱，哪里能推得动这两个彪悍的战士？就在拉扯之间，更多的战士围了上来，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一个带头的裨将上前一步，躬身道：“巫即大人请回。在下接到元老院严命，大人绝不可擅自离开。”

“干什么？”望舒看着织莺越走越远，心急如焚，“你们想软禁我吗？”

“在下不敢。”裨将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反驳，“元老院有令：如今外面尚有空桑派来的刺客残党，巫即大人乃国之重宝，万一有什么闪失，这里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望舒知道无法冲开这道人墙，只能愤然而退。

他回过身，一瘸一拐地攀上了冰锥，从怀里重新拿出了那个圆球，准备继续做自己的私人小玩意儿。然而，他无意中抬起头向周围看了一看，忽然间心里升起了森森冷意——船坞里空空荡荡，冰锥一完工，所有工匠都出去庆祝喝酒了，只有数百全副武装的战士还驻守在船坞的各处，严密地监视着这里的一切，飞鸟不出。他发现自己居然是活在一个囚笼之中！

冰锥的船舷高达二十丈，视野极好，每次他工作累了便会靠在这上面看看外面。船坞的外面便是凯旋大道，通往破军广场。那是空明岛最热闹的地方，诸多军士和民众来来往往，集市人山人海，港口军需运送忙碌，一片热闹的气息。

他看着外面，目光闪烁，内心起伏不定。已经是下午了，虽然是十月初冬，然而斜阳从西方海面上漫射过来，映照得外面一片暖意。在这样的光影中，他在广场上的千百人里还是一眼认出那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织莺。

她远离了船坞，匆匆走在人群里，一袭素白的长袍在海风里轻轻飘扬，转入了广场下一个深深的拱门内。那里有一队侍女出来迎接了她，深深弯腰行礼，个个手里都捧着什么东西。在夕阳里，织莺一边走一边将手抬起，从袖子里抽出了什么，将满头的秀发重新绾起——在她抬手之间，有珠光从指缝间折射而出，令高处的他猛然一惊。

没错！那，正是上次一瞥即逝的簪子！

她说谎了……她说谎了！织莺，竟然亲口对他说了谎言！那一瞬，巨大的惊骇和痛苦令他猛然一个踉跄，几乎无法站稳。无数的疑问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上心头——

她为什么会戴着一支结发簪？是谁送给她的？

她今天为什么哭，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吗？

少年坐在冰锥上，捏着手里精妙绝伦的东西，十指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是的，织莺一定在瞒着他什么事情……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溜出这个军工坊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冰锥舱室，关上了门。

冰锥还是停在船坞里纹丝不动，然而底部一个暗门却悄然打开，一艘直径只有一丈的小小螺舟划行而出，在离开水面一丈处潜行。螺舟在水下行驶得如此平稳寂静，连那些密布军工坊各处的守卫战士都无法觉察。

螺舟穿过了冰锥射出的那个大洞，无声无息地离开。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离开，唯有两个低等的工匠坐在休息台上，偷偷地看着这一切，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起身。

元老院的议事厅位于空明岛东部，每天第一缕太阳照射到的最高处。然而，在入暮时分这里却比别的地方更黑一些，空寂无人，只有最深处飘摇着一盏孤灯。

织莺在空旷的长廊上走着，心事重重。

此刻，她已经换好了衣装，华服美饰，十二支结发簪如同展开的孔雀尾翎一样插在她发间。十几位侍女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在地毯上，脚步落处悄无声息。

她终于走到了那一点孤独的灯火前面。抬头看去，在高大的石质建筑里，一排排椅子居然都坐满了人，那些人都是元老院的重臣，除了望舒和还在从云荒赶回来路上的巫朗，十巫居然都到齐了！那些重要的人物济济一堂，每一个都穿着隆重的礼服，手里握着蓍草和串珠。在看到她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了身，深施一礼。

“巫真到了，婚礼仪式准备开始！”十巫里的巫礼步出人群，低声宣布。

声音方落，轰然一声，四壁的灯火忽然点燃。

灯火照耀着这个小型的秘密婚礼现场，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简洁而精致。花束、酒宴、宾客，无不就绪，只等新人入场完成仪式。

议事厅的最高处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那个人坐在高高的座位上，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握着的剔透的水晶球，眼神冷肃，似乎没有听到仪式开始的声音。其他人不敢打扰正在用通灵之术的巫咸，便侍立在下手。

巫咸凝视着那个水晶球许久，忽然发出了一声叹息，重重地将手拍在了扶手上：“没想到连这般缜密的计划都无法杀掉白墨宸！可惜……可惜！”

“怎么？”旁边的巫彭吃了一惊，“我们的人失败了？”

“是的。”巫咸默然紧扣水晶球，手指微微颤抖。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还是没有杀掉白墨宸！”老者喃喃道，“原本我夜观星象，察觉空桑帝都的上空将星暗淡，帝星陨落，破军的‘暗’之力量已经悄然扩散到云荒的心脏。既然星辰都如此昭示，我本以为事情可以顺利，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在婚礼的前夕听到这样的消息，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凝重。

“白帝驾崩，悦意继位，白墨宸更可大权独揽，”顿了顿，他咬牙道，“对我们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只怕我们要提前发动反攻了。”

水晶球在巫咸手里流转出一道奇特的光，宛如暗室流星——织莺可以看到有一抹淡淡的血红色在水晶里飘然回旋，仿佛有灵魂一样变幻出各种形状。

“那慕容隽怎么办？”巫彭低声问，“要让牧原诛杀他吗？”

“诛杀？”巫咸看着手心里的水晶球，发出了一声苦笑，“是啊……我们是可以随时夺去镇国公的性命，以作为他未实现盟约的惩罚。然而，区区一条命，相对于我们付出的巨大代价来说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让他活着，对我们更有用。”

巫彭点了点头，“说得是。既然刺杀白墨宸失败了，那他如今的处境必然极其危险。只怕不等我们动手，空桑贵族阶层已经要把慕容家逼到了绝路。”

“对。慕容隽绝不是个怕死的人，更不是一个甘于束手就擒的人，他一定会用尽手段反击，保住镇国公府的地位！”巫咸唇角浮出一个冷冷的笑意，“所以，先让他和空桑人自相残杀，斗个你死我活吧！等他们内斗结束，我们再反手取了慕容隽的性命也不迟。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巫咸转头看着织莺，眼神柔和起来，嘴角带着微笑：“我们要好好地送你出嫁。”他回过头去，询问身边的人，“羲铮呢？新娘都已经来了，新郎人在哪儿？”

“禀长老，”侍从低声道，“羲铮将军今日正好轮到执勤，正带人在外巡逻，在下已经快马去秘密通知他赶过来了。”

“什么？连婚礼都迟到的新郎，实在不合格啊……”巫咸雪白的长眉蹙起，有些不快，“等一下我们要他在元老院面前立下誓言，日后定不会在任何一件事上怠慢你。”

织莺勉强笑了一笑：“羲铮一贯忠诚于国家，这也是他的优点，我不会苛责。”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巫咸点了点头，却忽然发觉了她的异常，悚然一惊，“怎么了？你刚哭过？”

织莺无法说谎，只能垂下头去，掩饰微红的眼圈。

“又是为了望舒吗？”巫咸叹了口气，花白的长眉紧蹙，“你最近和他走得越来越近了，让我很担心……真希望你早日离开空明岛。”

“请大人放心，”她低头轻声道，“织莺记得自己的责任。”

“那就好。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望舒不是一个可以视为同伴的人。”巫咸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羲铮是我们冰族最优秀的战士，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忠贞、坚定而强大，不知道有多少女孩为他魂牵梦萦，为何你不爱他呢？”

织莺轻轻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是爱他的。”

“真的吗？那就好……”巫咸的声音平静而不容抗拒，“记住，你已经选择过了，不能再回头了。”

“是。”她温顺地站起来，脸色却有些苍白。

“再去看看！怎么新郎还没到？”巫咸提高了声音，对身边的人大声呵斥，“实在不像话！都已经晚了半个时辰了，人怎么还没赶过来？要知道子夜前婚礼如果不能完成，就要错过最好的时辰了。”

“是。”侍从连忙跑出去。

然而，刚走到门外的凯旋广场上，就听到船坞那边的码头一片沸腾，一路上有好几队军人往那边赶去，面色严肃。侍从连忙拉住了一个擦身而过的士兵：“怎么了？”

“有刺客！”那个人惊呼，“巫即……巫即大人遇刺！”

什么？侍从猛然一惊，不顾一切地回头奔了过去，向元老院禀告这个噩耗。

十巫一瞬间都变了脸色，巫咸长身而起。刺客？前一段时间，他们刚察觉了空桑奸细进入空明岛的事，就已经将警戒提高到了最高级别，特别是对‘神之手’和望舒的保护更是密不透风——如今，怎么会被刺客接近了身边？

如果望舒有什么不测，那么……

“快，去看看！”巫咸站起了身，顾不得未进行的婚礼，疾步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他回头一看，身边的织莺早已不见了。

血迹是从船坞里一路洒出来的，绵延了二十多丈，在地上殷红刺目。织莺一把推开了那些簇拥在一起忙乱的军士，循着血迹冲到了人群里，看到了一个面朝下躺在地上的人。那个人遍身血污，一支短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身体。

“望舒！”她失声大喊，顾不得什么，立刻双膝跪地，俯身将那个人抱起，双手颤抖得不能自控，“你没事吧，望舒？”

“巫真大人！”旁边有军士试图阻拦她，“巫真大人！”

“望舒，望舒！”她不顾一切地打开了军士的手，用力摇晃着那个人，将他的身体扳过来，“望舒！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千万别吓我。”

那个人震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话啊！你怎么了？你身上的伤……天哪！望舒！望舒！”织莺一眼看到那支深深插入那人肩后的短矛，声音都变了，“别吓我，望舒……不要死！你死了的话，我……”

那个人忽然低叹了一声：“我没事。”

“真的吗？”她喜极，泪水夺眶而出，“你……”

就在那一刻，她怀里的那个人转过身，抬起了头看着她，重复道：“我没事。”

他的眼眸是蓝色的，冰族人最常见的颜色，和望舒一样，然而眼神却是锋利而沉静的，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痛苦，而有着钢铁般的隐隐光泽，和望舒完全不同。他望向她，看着这个惊慌失措地抱住自己的女人，不动声色。

织莺忽然呆住，手臂僵硬。

“羲……羲铮？”半晌，她才说出话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事情变成了这样，旁边的军士一时都沉默下去，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个个都露出些微尴尬的神色。那个铁板一样的军人看了呆若木鸡的未婚妻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是翻身坐起，抬起手绕到肩膀后，紧紧握住了那支短矛，眉头一蹙，噗的一声就拔了出来。

血从他肩膀上喷出来，有几滴飞溅到她的脸上，将她惊醒。

“你……你没事吧？”织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丝绢堵住他肩后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声音有些发抖，“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刺客进入船坞，怀疑是白墨宸派来的那一行人。”羲铮低声道，开始包扎上肩膀的伤口，“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破坏冰锥，并杀死巫即大人。而巫即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偷偷从保卫严密的军工作坊里溜了出来，刚到广场上就遇到刺客刺杀。”

织莺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奔向船坞。然而一站起来，她就看到周围的军士们围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她，眼神不善，也没有让开的意思。织莺一怔，明白方才自己情不自禁的举动已经令未婚夫在军中大失颜面，不由得踌躇站住，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有哪个男人会乐意在婚礼前，看到自己的妻子抱着另一个男人痛不欲生呢？从小到大，她都是个安静隐忍的人，即便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从不表露心底的想法。可是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她长久以来隐藏的心事几乎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公之于众。现在，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望舒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吧？

羲铮的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巫即大人没事。”羲铮包好伤口站起身来，语气却未有一丝变化，“我去得及时，刺客当场立毙，他似乎只是在左腿上挨了一刀，应该不会危及性命。”

织莺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点血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羲铮救了望舒？这……实在是一种讥讽吧？

“你去看看他吧。”羲铮站起身来，声音淡淡的，“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已经被送回地下工坊了。”

“啊……是吗？”织莺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正要转身走开的新婚夫婿，半晌才讷讷道，“不如……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我还要去拷问那个刺客。”羲铮摇了摇头，“你自己去吧。”

不等她说什么，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对周围的战士低喝：“愣在这里干什么？一队去搜索刺客残党，一队留下来保护巫真和巫即大人。快走！”

“是！”那些战士们轰然答应，迅捷地散开。

“羲铮……”织莺无力地叫了他一声，然而军人却是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甚至连问也不问吗？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难道也是钢铁吗？

她默默地望着那个背影融入军队里，心里百味杂陈。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伴侣，自幼肩并着肩长大。和冰族很多人一样，她也出身于军人世家，父亲和羲铮的父亲同为将军，私交极好，给两家的孩子订下了婚约。后来，在她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在和空桑人的一场战争里去世；两年后，母亲也因病亡故。羲铮家怜她孤苦，便将她收为养女，接过去抚养。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成年后出落成了文静而刚强的少女，和军队里最优秀的年轻将领羲铮正是一对璧人。

她的世界一直很小也很纯粹，她本来以为那就是她的一生。

在冰族里，所有男子都是一个模样。坚强，冷淡，刻板，重诺言，轻生死，忠于家庭，但更服从于国家和民族的意志，如一块铁板。她的父亲如此，她养父如此，将来，她的丈夫也会如此……而成年后，她会嫁给其中最优秀的一个战士，为他打扫做饭、生儿育女……二十年后，他们的孩子也会成为这样的军人，继续为国而战。

一切本该是如此，正如九百年来族里不断发生着的一样。

然而，自从五年前，她在天机公子的地下工坊里发现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后，一切都开始不同了——她受命教导这个如同一张白纸的少年，被他信任，被他依赖，也同时被他不可思议的创造力和纯真打动。

望舒是这样与众不同，热情、纯真而充满幻想，兼具孩子气和偏执狂的气质，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和那些她从小见惯的冷酷军人完全不一样。

原来世上的男人，并不是都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织莺无言地想着，犹豫着，转头看了一眼军工坊那边，忽然全身一震。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正扶着柱子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打量着自己，眼神变得遥远而陌生，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自己一身婚礼的华服。

“望舒……”她失声道，一下子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少年只是看了她一眼，猛然掉过头去，一瘸一拐地冲入了人群。那一架旷古巨制的冰锥还停在船坞里，所有人都忙乱地跑前跑后，不断地询问：“巫即大人怎么样，还流血吗？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巫即大人还好，”旁边有人回答，“就是好像被吓坏了，正在大发脾气。”

忽然间，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四散了开来。

“让开！别管我！”随着一声暴躁的呵斥，望舒一瘸一拐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拖着脚步往外走，仿佛一头发怒的狮子，粗暴地推开所有人。因为走得太急，他被地上放着的一块金属板材绊了一下，猛然往前一倾。

“望舒！”她脱口惊呼起来，伸手去搀扶他。

“滚开！”可少年仿佛疯了一样，恶声怒斥着，大力地推开她，“别碰我！”

她焦急地低唤：“望舒，你的腿怎么了？让我看看。”

然而，她的手刚触及他冰冷的手背，他触电般地往后一退：“不！”少年的神色极其古怪，仿佛是痛苦，又仿佛是惊惧，拼命捂着伤口不放，踉踉跄跄地一直往后退，就像是一头跌入了陷阱的猛兽。那一瞬间，她吃了一惊——望舒的这种反应，似乎不仅仅是因为遇刺的恐惧和看到她出嫁的震惊！

他……到底怎么了？

那个少年看着她，拼命地摇着头，喃喃道：“别靠近我……别靠近我！”忽然间，他用力推开了那些上来搀扶他的人，再度夺路而逃。

“望舒？”织莺追了上去。

虽然一瘸一拐，但少年却奔逃得很快，似乎背后有看不见的魔手在推着一样。织莺追不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入地下工坊，旋即重重地关上了门——那一堵合金铸造的门厚重无比，只有望舒一个人有钥匙。她从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望舒，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能在外面不停地拍门低唤。

女子惊惶而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漆黑一片的工坊内，望舒背靠着门，深深地呼吸着，紧捂着左腿的手终于一寸寸地挪开了。停顿了片刻，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的伤口。

这，还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受伤。

自从“诞生”以来，他就居住在冰族的大本营空明岛上，被严密地保护起来，有专人负责饮食起居，根本不会出现丝毫差错。直到今日有刺客忽然闯入，伤到了自己——那突如其来的一刀，不仅破天荒地第一次砍破了他的肌体，也在瞬间震碎了他的心。

那一刀下去后，他才发现了一个最重大的秘密。

地下工坊里寂静无比，只能听到仪器和机械的滴答声。

望舒在黑暗里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伤口居然没有流出一丝一毫的血！就像是木头被凿开了一道，冷冷而僵硬。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血肉的触感就像是皮革。

看着那道诡异的伤口，望舒的身体忽然如风中落叶一样颤抖起来，慢慢靠着门滑下来，无力地坐到了地上，抱住了头。不……不，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不可能！他疯狂地伸出手指，戳进那道伤口里，狠狠地撕裂着。

他虐待着自己的身体，然而，痛感却很迟钝，近乎麻木。他用手生生地撕开了自己左腿上的那道伤口，撕裂皮肤，扯开肌肉，然后，摸到了自己的骨头。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曾看到自己流出哪怕一滴血。

忽然间，仿佛被雷击一样，他再也无法动弹。

少年脸色苍白地坐在黑暗里，面对着巨大的地下室——地下的制作工坊森冷而黑暗，无数精密仪器和机械堆积着，仿佛充满了不可知力量的神秘森林。

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在死去的天才制造者天机公子身边。当时工坊里空无一人，案上只有一卷翻开的中州古籍《列子·汤问》——那是在他具有“记忆”之前的所有关于“诞生”的线索。

他是谁？他来自哪里？母亲是谁？他又是怎样长大的？

这一切，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哪怕是帝国里至高无上的长老巫咸。他只被告知自己出身显赫，有着受人尊敬的父亲和高贵的家族血统，也是族人心里的天才少年。这几年来，他埋头工作，从来不怀疑这一切。

虽然隐隐地，他也觉察到了自己和旁人的细微不同。

比如，他从来不需要进食，仅靠着地下工坊里那种神秘的液体便可以生存。而那个巨大的木桶，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没有空过。也就是说，在他被发现之前，他可能就是靠着喝那种东西活下来的。然而那个木桶早就已经被巫咸大人加了封印，严密地看护起来了。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喝的那种奇特的蓝紫色的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如他永远也无法查知自己真正的身份。

再比如说，他虽然负责着整个帝国的军事机械制造，可以接触最核心的武器机密，但是在其余很多事务上，他是被排斥在外的——哪怕亲密如织莺，亦不会告诉他帝国正在进行什么样的计划，仿佛他是一个非我族类的外人。

这种细微的不同，他本来早就该发现。

不过，因为性格里的散漫和无所谓，他从来不对这些表示出过多的关注，也不会去主动抗议或者争取什么，他唯一在乎的便是织莺。

但到了今天，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刺杀里，那一道拉得严严实实的帷幕豁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当刺客的利刃在他身体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时，他再也无法回避这一切，就如他无法回避今日织莺穿着新嫁娘的华服，和羲铮站在一起的事实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片刻的失控是从何而来——那不仅来自于对所爱的人的幻灭，更来自于对自身的幻灭！而这一切，却又是紧密相关，一环扣着一环的。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不停传来，越来越急促。

那些元老院的人，只怕紧接着也会赶过来吧？望舒眼神动了一下，踉跄着站起，木然地走到制造台前，拿起了一块烙铁，直接往自己破开的伤口处压了下去，只听哧的一声，一阵白烟升起，他那个皮开肉绽的伤口居然就这样被烙铁烫得平复了！

没有疼痛，没有流血，就如缝补一件衣服那么简单。

果然，用高温和金属就能让自己恢复正常，就如他修补过的千百件机械一样！

“哈，哈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望舒！望舒！你怎么了？别把自己关在房里，快出来！”织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切而关注。然而，在他听起来，她的声音却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她……是在为他焦急吗？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当她第一次在这个地下工坊发现他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

那么，这些年来她对他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望舒松开了捂住脸的双手，在黑暗里茫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桌子上那个做了一半的小东西——那是他一直在偷偷制作，准备在她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是一只由木头、橡胶、金属和羽毛混合制成的，惟妙惟肖的夜莺。

他本来想把它做成一只会叫、会跳、会喝水吃食的鸟儿，让织莺在遥远的出征旅途上不至于寂寞。此刻鸟儿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每一片羽毛都被精心地粘了上去，染成了金色，只有头部还没有被接上。

那个精巧的鸟头横放在桌面上，无数细小的螺丝散落在四周，等待他的安放和组装。鸟的颅腔是一个空心圆球，里面装了那个轱辘和一卷薄带子。鸟的眼睛是两颗异常昂贵的蓝晶，是他在制作冰锥的分水线定星时，从多余的料子里切下来的。此刻，那两颗眼睛躺在桌面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那只没有头的鸟儿横躺着，爪子僵直，空空的脑壳搁在一旁，没有镶上的眼睛黑洞洞的，一眨不眨地瞪着前方，显得古怪而狰狞。

他坐在黑暗里，和那只做到一半的鸟儿默然相对，忽然间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蓦然大叫一声，一把将那只惟妙惟肖的机械鸟扫到了地上！

他，岂不是和这个东西一模一样？

“望舒！望舒！”织莺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焦急而惊恐地低呼，“你怎么了？”

他抬起一条腿，准备把那个做到一半的鸟儿踩得粉碎，然而，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颓然坐倒在地上，后背重重靠在门上，不知所措。她还在外面持续地唤着他的名字，隔着一层门板，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每一次敲击的振动。

那种微弱的振动，一次又一次，逐渐将他的心震得复苏过来。

是的……无论如何，至少织莺是真正关心他的。在这个冰冷而机械的世间，可能有一颗心是真正温暖的。那样，至少他“活着”的这些年，会存在某些意义。

在她几乎要破门而入的时候，他忽地站起来，打开了门。

“望舒，你……”门开得太突然，她差点一个踉跄跌到了他怀里，连忙扶住了门框。然而，看到少年奇特的苍白脸色，她却又惊住了。望舒的眼神非常诡异，闪烁而暗淡，竟然和平日的明亮清浅大相径庭。

“我没事，”他低声道，“回去吧。”

“怎么可能没事！你的腿……”织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左腿。他摸了摸那里，竭力想做出轻松的表情：“不要担心，其实那个刺客根本没伤到我，只是划破了衣服而已。他不知道我一直都贴身穿着鲛绡战衣。”

然而，他显然不擅长说谎，这样的话反而让织莺更加担心起来。

“让我看看！”她握着他的手臂，几乎是命令般地说。

他却不肯放开手，想把她推出门外：“我没事。”

“望舒，让我们看看。”忽然间，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放开手，让我们看看你的伤口！”

“巫咸大人！”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看着不知何时赶来的首座长老。

拄着权杖的老人威严无比，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对年轻人，眼神凌厉。织莺下意识地转过身挡在了望舒前面。她靠得那样近，几乎将单薄的肩膀贴在了他的胸膛上。望舒忽然明白她是想要保护自己，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一下子镇定下来。

“大人……望舒他……”她不知道怎么说，“请您……”

“我没事，真的。”望舒却忽然在她身后开口，语气从容而平静，“刚才羲铮替我挡了一下，那个刺客没伤到我，我只是划破了衣裳罢了，大人请看。”

他终于松开了一直捂着的手，露出了那一道伤。

水晶球光芒的照耀下，一切纤毫毕现：衣裳被锋利的刀刃划出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然而，破口处露出了鲛绡战衣细密坚韧的质地，不曾碎裂。再往下翻去，只见少年的肌肤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白印子，居然丝毫无损！

“哦……”巫咸松了口气，蹙眉，“那你刚才为什么跑开？”

“我……我被那些刺客吓坏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外头那么乱，所以……所以我就跑回来了……还是这里最安全。”

巫咸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然而少年湛蓝色的眸子坦然而单纯，一如平日。

“不好好待在船坞里，偷跑出来做什么？”巫咸蹙眉，声音里满是警惕，“你明明知道外面非常危险，我下过命令不允许你擅自出来的！为什么违反？”

“我……”望舒看了看织莺，低声道，“我看到了她戴着结发簪，想知道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和别人结婚了？我……我实在是忍不住！”

织莺说不出话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光华灿烂的嫁衣，双手颤抖。

“哦，”巫咸终于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水晶球光芒渐渐熄灭。他点了点头，威严地看着少年，“那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织莺今晚就要和羲铮结婚了。她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但既然现在情况如此，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望舒猛然一震，似乎是一个垂死的人终于听到了丧钟，脸色变得灰白。

“你和织莺是好朋友，应该祝福她，是不是？”巫咸紧紧地注视着少年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威严，“等一下婚礼就要开始了，要不要一起来观礼？”

“不……”织莺和望舒同时失声道，然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脸色煞白。

“哦。”巫咸看了一眼这对年轻人，温和地安慰，“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残余的几个空桑刺客已经全部落网，无法再伤害你。”

“嗯。”望舒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暗角。那里，那只支离破碎的鸟还横陈在案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地下工坊林立的机械。不知道为何，他忽然间觉得心扉也隐约地疼痛起来，止不住地全身微微战栗。

在巫咸大人和元老院心里，自己和这只机械鸟有区别吗？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不会流泪，不会流血……从不曾活过。

是这样的吧？

所以，才会如此漠然而霸道地说“来一起观礼吧”。

少年紧紧绞着手，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只有拼命咬住牙，才能克制住自己身体里的那种冲动——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那一刻，他真想冲到元老院面前，揪住这些仙风道骨的老人的领子，斥问他们究竟把自己当做了什么。然而，他用前所未有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只是苍白而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织莺……”他站在门后的黑暗里，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苍白而哀伤，眼睛里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却生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她停顿了很久，终于轻声道，“子夜之前，我必须完成那个婚礼。”

“我知道。”少年在月光下看着心爱的女子，机械般地喃喃道，“我知道。”

“望舒，我希望你能好好的。”织莺轻声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们还会见面吗？”他轻声哀求，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包含着殷切和恐惧，“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织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真的要去嫁给羲铮吗？”

他的语气是如此无助而恐惧，宛如一个孩童在求助，让织莺不由得颤了一下。然而身边的巫咸低低咳嗽了一声，织莺的脚步立刻停在了那里，眼里流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轻声道：“是的，我要嫁给羲铮了。请你祝福我们吧！”

望舒颤了一下，只觉得喉头堵得厉害。

“我……祝福……你。织莺。”他的声音模糊而战栗，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火上灼烧出来，痛彻心扉。他站在门后面，看着她跟随巫咸一步步远去，眼里流露出了一种绝望。

望舒一步步退入了门后的黑暗里，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门，筋疲力尽地靠在了上面，闭起眼睛，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黑暗里只有无数机械在滴答运转的声音，桌子上那个做了一半的空心木鸟在瞪着眼睛看着他。

望舒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一面落地的大镜子面前，一手抓起了一把锋利的雕刻刀，一手解开了长袍的带子——外袍和鲛绡战衣都簌簌地落在了地上。在微弱的月光下，少年裸露在镜子里的身体苍白而消瘦，有一种大理石雕塑的感觉。

然而，只是凝望了镜子里自己的影子片刻，望舒忽然举起了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插入了自己咽喉下方的锁骨正中！

嚓的一声，刀刺入半尺深，直到被胸骨卡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起握住刀柄，用尽了全力缓缓将那一刀继续往下切，从锁骨、胸骨、肋骨，一路往下，破开了胸腔和腹腔，最后停在了耻骨上。望舒站在镜子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镜子里被开膛破肚的自己，脸色苍白如死。

在这具剖开的身体里，居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骼，没有内脏……有的，只是一条条极其精细而复杂的软管，只是一个个相互关联的机簧和齿轮！在那些交错的精密仪器里，他甚至还看到了十几个薄带卷，正在随着他的微弱呼吸和呻吟缓缓转动，发出和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呼吸、呻吟、欢笑、言语……就是没有一滴血。

“哈……哈哈！”望舒手里的解剖刀颓然落地，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镜子深深弯下腰，开始低声笑起来，到最后几乎笑出了眼泪，全身颤抖。《列子·汤问》……他早就应该想到！

他的身体，原来和那个做到一半被扔在桌上的木鸟一模一样！难怪他们都说自己是那个天机公子的遗腹子……原来，竟然是这样的“遗腹”子！难怪这些年来他始终生活在透明的屏障中；难怪元老院对他一直有所警惕；难怪他一直被软禁，不被允许走到外面的世界！

原来，对冰族人而言，他只是一个怪物，只是被他们圈养起来不停制造武器的奴隶！非我族类，所以也无法获得正常人该有的一切！

所以，他不能拥有织莺。一个不曾“活着”的怪物，怎能谈得上爱和婚姻呢？

外面有依稀的乐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来一丝丝喜庆热闹的气息……那是织莺的婚礼吗？此刻，她是不是牵着羲铮的手走在长长的地毯上，接受元老院的祝福？他们都是真正“活着”的人，有父母，有亲人，有属于他们的族群。

他们将结为夫妇，从他们身体里，将诞生新的生命。

这一切，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望舒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洞开的身体，断断续续地笑着，声音空洞而冰冷。

“不会有结果的。”他听到她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无奈而哀伤，如同她临别时的那一回顾，“我要嫁给羲铮了……请祝福我们吧。”

“是的……我祝福你。”他坐在黑暗里，喃喃低语。

“但，除了你之外，我将诅咒所有的人！”

[尾声]

第二天清晨，太阳依旧升起，照耀着大地和海洋。

云荒的心脏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女帝悦意登基的同时，空桑元帅白墨宸却领兵离开了帝都伽蓝城，回头杀向了叶城，直冲镇国公府而去。如狼似虎的战士们撞开了门，直接冲入府邸搜起人来。

“你们想要干什么？镇国公府有丹书铁券，连帝君也无权搜查！”总管枫夫人挺身而出，想要阻拦这一群不速之客，却被立刻拿下。叶城府尹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紧过来想要询问，也一样被杀气腾腾的军队押到了一边。

“今天的事，你不用管。”白墨宸坐在马上，冷冷开口，“这是我和慕容隽之间的事。”

“禀白帅，慕容府上所有的人均已找到，共计一百一十七口，无一遗漏。唯有慕容逸、慕容隽两兄弟不在，翻遍了内外也不见人影！”

听到侍卫来报，元帅的脸色忽地沉了一下——不在？是早已知道自己将会来报复，所以扔下了一家百口人连夜逃离了吗？还是准备蛰伏起来，再动什么心思？他咬着牙，冷冷道：“架起火！给我烧了镇国公府！传令出去，如果日落时分还见不到慕容氏两兄弟自动投案，我就火烧镇国公府，从上到下，鸡犬不留！”

火烧镇国公府，将慕容氏灭族？

自从先祖慕容修开始，慕容氏管理叶城数百年，恩威并施，在百姓中拥有极高的威望。所以这个消息一传出，外面围观的百姓都显得震惊而慌乱，更有一些大胆的民众干脆跪在门外，为慕容氏向全副武装的军人们求情。

然而白墨宸毫不动容：“凡是为慕容氏说话的，一律以同党论！”

“白帅，这样是会激起民变的啊！”穆先生策马上来劝谏，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一鞭子抽得跌落马背，厉声道：“再在我面前出现，连你也一起扔到火堆里！”

白墨宸切齿，声音森冷而陌生，完全不似平日的模样。

“墨宸，这样的确太乱来了！”唯一还敢拦住他的只有他的刎颈之交、骁骑军统领骏音，他一把上来拉住了元帅的辔头，“从光华皇帝开始，叶城慕容氏就有丹书铁券护身——你这样贸然行动，无凭无据，会引起朝野震惊的。”

“无凭无据？”白墨宸冷笑起来，用鞭梢指点着远处的伽蓝白塔，“我亲眼看见夜来被活活烧死在我面前，这还叫无凭无据？慕容隽他勾结宰辅，试图颠覆朝廷，放火烧了半个帝都，这叫无凭无据吗？！”

“正是！”穆先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抱住马腿，苦苦劝谏，“宰辅死了，所有刺客也全死了，都铎大统领至今不知下落……这一夜的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白帅您如果不克制怒火，定会坏了大事！”

“滚开！”空桑元帅的眼神里闪耀着可怕的光，“别在我面前出现！”

“白帅如果真的要屠戮慕容氏，就从属下开始下刀吧！”穆先生却拦在了马前，死死不松手，“如今新帝刚刚登基，当务之急是先笼络文武百官，树立在朝中的地位威信，然后速速返回西海战场，和冰夷决一死战！白帅不能在这个当口上意气用事啊！”

“滚！”白墨宸听到这般缜密的言辞，忽然觉得无比厌恶，不由得恶狠狠地一鞭抽在这个幕僚的背上。

这一鞭用力极猛，抽得穆星北背上的衣衫全数开裂，血肉翻出。他听不见所有下属的劝告，看不见所有百姓的哀求，心里只充斥着一个声音：复仇！杀了慕容隽，诛灭慕容氏全族！用一场痛快淋漓的屠杀和焚烧，为她复仇！

夜来死了……要用什么为她祭奠？要谁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只有血，无数的血，才能浇灭他心头熊熊的怒火！

白墨宸用左臂紧紧按着刀，按捺着心里汹涌而出的杀气，那曾经在火里被斩断的手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疤痕。在铁甲之下，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金色正在往他的上臂扩散，似乎要随着流动的血液一起侵入心脏。

“神啊……神！大……大难……”忽然间，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在人群里，“大难……临头了啊！神……”

镇国公府外，人群纷纷退让，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从地上爬过来。那个不成人形的家伙蠕动着，手足并用地向着镇国公府爬行过来，整个背上血肉模糊，发出一阵阵恶臭，让所有人都掩鼻闪避。

那个疯子似乎全无畏惧，直接爬到了被封锁的镇国公府的台阶上，抬起头看着门内的白墨宸，手舞足蹈，眼神疯狂，咕咕地嘟囔着：“大……大难临头……破军……你……你……”

他拼命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 一瞬间，在他张开的嘴里，大家都清晰地看到了他只有半截的舌头！

“天官苍华？”穆星北忽然认出了那个人，失声道。这个人，正是不久前在海皇祭上在白帝面前预言过破军复苏、天下即将陷入大乱的天官！

“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

当时天官慷慨陈词说了很多，但心怀鬼胎的白帝估计只听进去了那么一句。也就是这一句预言促使他下决心召白墨宸回京，孤注一掷地发动内战。然而这个短命而跋扈的皇帝却不曾料想过，即便这句话是真的，也不是应验在自己身上的！

“你……你！神啊……”天官指着白墨宸，眼神忽然变得狂喜而赞叹、恐惧而狂乱，“你，你是……啊啊！你是……”

他一把扑过去，抱住了马腿，抬头看着白墨宸：“你……你……”

“把他给我扔出去！”白墨宸却没有心思和一个疯子多说话，吩咐左右将其拖出，然后鞭梢一指，厉声道，“把慕容家的人全部锁起来，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一个都不留，统统放到柴堆上去，等我下令就立刻点火！”

“是！”战士们上前，用粗大的铁链将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们锁起，一串串地押送到后院。一时间，哀呼声、求饶声、哭泣声响成了一片。

“住手！”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向两边分开，只见一个衣衫华丽的少女疾步冲来，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大声对着白墨宸怒喝：“你要做什么？别太过分了！”

不远处，一队庞大的车马正在鱼贯出城。这个少女本来坐在马队中最华丽的一辆大车上，正和族人一起离开叶城，然而看到这一幕，却忍不住跳了下来。看到她跳下地，一列二十几辆车连忙也随之停下。

马队上，天蓝色的旗帜猎猎飞扬，上面有一只白色的萨朗鹰纹章。

“啊？”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广漠王的九公主？”

“她怎么来了？这关她什么事？”

“听说镇国公向她提过亲，但好像没成……她该不是为了慕容隽才来的吧？”

“呀，那也算是难得了，在这种时候还敢出来说话！”

周围议论纷纷，然而白墨宸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所在的马队，冷冷问道：“怎么，铜宫的卡洛蒙世家也想卷入这件事吗？”

“不，不，白帅误会了！”管家珠玛连忙上前对着白墨宸赔笑，一把扯过琉璃，低声埋怨道，“九公主，别惹事了！王说了，我们今日就离开叶城，空桑人的事不要再插手！”

“不，你没看见吗？这个人疯了！他要杀镇国公全府上下的人！”琉璃一跺脚，却不肯离开，“慕容隽他偏偏又不在这里，我怎么能不管？”

珠玛苦笑：“连慕容隽都自顾自跑了，你还凑什么热闹！”

“慕容他不会跑！他一定在想办法，”琉璃辩驳道，“他不是那种人！”

“是吗？”白墨宸一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丫头，眼里忽地露出了一种锐利的光，冷笑道，“看起来，你和慕容隽似乎很熟，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如果天黑前他来自投罗网了，那我就放府里其他人走；如果他没有回来，那就第一个从你开始杀！”

“好！”琉璃却毫不胆怯，一口答应。

白墨宸看着那个双手叉腰拦在面前的少女，眼神变了变，手一动，只听刷的一声，数把长刀铮然出鞘，架在了琉璃颈上。

“干吗？”琉璃嗤笑，“本姑娘答应和你打赌，难道还会跑了？”

“住手！”忽然间，一道白光迅疾而来，杀入了人群。那些战士们惊呼着，个个捧着手腕退开，手里的刀已经被人一击截断。那个戴着半张铜面具的男人从天而降，怒视着骁骑军，须发皆张，不怒自威，仿佛一头雄狮咆哮：“谁敢动我的女儿？”

“广漠王！”围观的人群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真是乱七八糟的局面啊……”远处，有一个人负手看着被重兵包围的镇国公府，喃喃道，“以前可不曾听说白墨宸是这样残暴的人……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风帽下，那个人的脸苍白而消瘦，似乎常年都晒不到太阳，有些无精打采，眼睛却比暗夜里的星辰更闪亮。

“客官，你的东西已经放上去了，可以出发了吗？”旁边有车夫将一个木匣子抬到了马车上，擦着汗，“看镇国公府那边闹成这样，我们得赶紧上路。等一下万一白帅下令要封城，可就麻烦了。”

那只木匣子有七尺长、三尺宽，不知道装了什么，很轻。抬的时候车夫总是想到这像是一口棺木，心里忐忑不安。如果不是对方出手大方，像是个有钱的主儿，再加上他要走的路线非常冷僻，适合下手，只怕自己也不敢接下这一单透着诡异的活儿。

“嗯，现在就出发吧！”那个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被围着的镇国公府，“这些闲事就别再管了……反正就算慕容氏全族都死了，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好嘞！”车夫一声吆喝，一扬鞭，这辆马车便夹杂在上百辆一模一样的车里，从熙熙攘攘的西门出发，离开了叶城。如果一路顺利的话，从叶城东门出发进入望海郡，再过一天便能抵达青水渡口。到时候再换船从水路出发，逆流而上，穿过南迦密林去往北方。

那个人坐在马车里，轻轻拍了拍那个随身运上船的木匣子。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头是什么呀？”前头的车夫忍不住回头问，“这一路您这么着急！”

那个人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令他苍白的脸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光彩，“是一把剑。”他注视着那个匣子，语气神秘而轻微，“一把我梦寐以求、旷古罕有的绝世好剑！我可是用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它毁于战火。”

“啊？”车夫有些莫名其妙：哪有那么大的剑？难不成里面是金银珠宝，所以这个家伙才要故意隐瞒？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一动。

其实，他们这一群人不是善类，本就是专门在叶城寻找单身上路的客商下手的劫道者。他负责扮成车夫挑选肥羊，还有另一帮兄弟在半路接应——如今有半个月没开张了，这次好容易逮到一个，可不能错过。

“那……客官是想扛着这把剑去哪里呢？”车夫没话找话，“去北陆那边能卖出高价？听说那儿是寒苦之地，比不得叶城，您这货虽好，能脱手吗？”

那个通心眉的男子淡淡道：“北越郡，雪城。”

“雪城？”车夫吃惊，“那么远？”

“是啊……那是我的故乡，一年里有九个月都在下雪。”那个人眯起了眼睛，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下雪的时候，最适合修炼剑术了。”

车夫恍然大悟，有些敬畏地道：“原来您是一个剑客呀？”

“是的。”那个人傲然道，“天下最好的剑客。”

“哦，那您一定是剑圣门下的人吧！”车夫对剑的认识只限于剑圣一门，便顺口奉承道，“小的真是荣幸，今日能接到剑圣传人上车。”

“不，我不是剑圣门下的。”那个人却忽然变了脸色，“我是北越雪主。”

“哦，哦！”虽然完全不曾听说过，车夫也只能顺着恭维了一句，“那您的剑技也一定非常了不起了！估计剑圣也不会是您对手，是吧？”

“不，我现在还不能赢空桑剑圣。”那个人淡淡地回答，将视线投注在那个木匣子上，眼神忽地闪过一丝喜悦，“不过等我修成了里面的这把剑，整个云荒就再也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了！就连剑圣，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他忽然放声大笑，让车夫再也不敢接话。

不是剑圣传人？那就好说了……这家伙多半是一些老想着修炼九问的游侠儿，眼高手低，满脑子白日梦。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不过，就算真的是剑圣门下也没什么好怕的。听说最近几年剑圣清欢广收门徒，无论什么杂碎，只要有钱就能列入门墙，这一门早已是良莠不齐，没有了昔日的荣耀。

等出了叶城，再找个荒僻的地方小心地下手吧！

车夫心里盘算着，扬起鞭子驾着马车驶出了城。然而，那个满脑子做着发财梦的车夫不知道，这一条路对他来说却是死亡之路，一旦踏出，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叶城。

两天后，有路过的马车在回雁川的偏僻角落里发现了这辆被遗弃的马车。车夫和一群大盗尸横遍地，每个人眉间都有一点殷红，如同被锋利无比的剑一击贯穿了颅骨。然而车上那个神秘的客人连同那一个木匣子，早已不知踪迹。

只有清水滔滔，从充满了淡淡薄雾的南迦密林里涌出。

叶城的花魁殷夜来，从那一天起便永远地在历史里消失了。再后来，有知道一些宫里内幕的人偷偷地说，在劫火燃烧的前夜，殷仙子曾经奉诏入宫献舞，却偏赶上了那一场天灾，不幸葬身于那一场大火。

半生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遇葬名花。

倾城一舞，自此绝响。

万里之外，当太阳从大海上升起的时候，房间里的烛火也已经燃尽。那一对新婚夫妇相对着坐在那里，一整夜没有动过一动。

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了，映照得这个房间一片金红的喜庆气息。一夜未睡，织莺觉得全身都僵硬了，不由得从摇晃的流苏后面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羲铮，而对方只是坐在那里，双目微垂，没有说一句话。

她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开口。

昨夜，在处理完望舒遇刺的事情后，元老院还是赶在子夜前为他们举行了婚礼。然而，羲铮全程却都是默默无语。就算是酒宴结束，宾客散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一句话。织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视他如兄长，从不敢在他面前任性，此刻当然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去休息，只能在那里陪他默默地坐了一整夜。

“你去休息吧。”当阳光照到他们衣襟上的时候，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她震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我要去巡逻了。”他站起身来，脱掉了外面婚礼穿的礼服，她连忙上前，从衣架上拿下他平日穿的戎装，准备服侍他换上。然而他只是默默看了新婚妻子一眼，从她手里拿过了衣服，没有说一句话。

“羲铮……”她看着他走出门去，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她愕然不知所措。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所有的错，都在于她——她在婚礼前的所作所为，不仅令他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更是伤透了他的心。此刻，他为什么反而要对她说对不起？

“无论怎样，我实在无法去拥抱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羲铮背对着她，低声道，“你永远只是我的妹妹，我爱的，是另一个人。对不起。”

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他在说什么？羲铮与自己成亲，难道也是迫于父母的压力和元老院的命令吗？可是，羲铮是如此内向而寡言的人，平日几乎从没见他和其他女人说过什么话。他所爱的女人又会是谁？是那些曾经和他并肩战斗过的女战士吗？还是……

她忽然间脱口问：“是凝？”

羲铮震了一下，脸色一变，却没有否认。

他这样缄默的态度，让她想起不久前在发现凝被刺杀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扔下了自己，抱着那个鲛人飞奔前去找巫咸大人求医。当时他脸上的关切，简直和自己看到望舒被刺时一模一样！

是的，除了那个鲛人——凝，还会有谁？她是唯一和他朝夕相处的女子，是他在血和火的战场上唯一的伙伴。

早就听说过传言，自从九百年前开始，那些铁血的战士往往会爱上驾驶风隼的鲛人，因为她们美丽、温柔、忠贞，容颜百年不老，有着陆地上女子所没有的一切。可是无论怎样，凝都已经是一个垂暮的鲛人了啊……是因为她绝对忠诚吗？

织莺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是啊，那的确是自己缺少的东西。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新婚的丈夫转身离开。羲铮的背影孤独而沉默，走入人群，转瞬消失在灿烂的朝霞里。

那一刻，她竟然觉得心如刀绞。

片刻后，广场上传来一阵鸣动，一架风隼从大地上掠起，俯瞰着碧海上密密麻麻的空桑人舰队，轻灵迅捷地上下掠行。

坐在操纵席上的那个鲛人已经老了，重伤初愈，水蓝色的长发上洒满了霜雪，然而一双眼睛还是澄澈如婴儿。鲛人凝侧过头，轻笑道：“主人可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哪……她会相信吗？您爱上了一个年纪足够做您曾曾祖母的鲛人傀儡！”

“凝，要知道一个傀儡，是不会自己主动发现并提出疑问的。”羲铮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脸色有些尴尬，只能蹙眉低声道，“不要多话，不要让人发现我已经暗自替你解除了控制，否则我会被军法处治。”

“呵，”那个叫做凝的鲛人操纵着风隼，在碧海上翱翔，语气愉悦，“放心，没有人知道上次您在替我疗伤的时候，还顺便给我解除了体内的傀儡虫。真是奇迹！除了那个跟随破军的潇之外，我是九百年来第一个获得‘意识’的鲛人吧？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羲铮颔首，低声道：“我只是觉得……”

停顿了一瞬，他终于道：“如果当时刺客来袭的时候，你不是被傀儡虫控制，也就不会差点被杀。我不想这样的事再发生在你身上，凝。”羲铮转过头看了一眼白发苍苍的鲛人，“我觉得恢复了意识的你，才能更好地和我并肩战斗！”

凝微笑起来，湛碧色的眼睛里有活人才有的光辉。

“谢谢您，主人。您给予了我选择的权利，我也定然会为您战斗到最后一刻。”她看着羲铮，“不过，现在舱里没有第三个人，主人，您就不必掩藏自己的心了，那很累。我知道您是非常爱她的，为什么要说那个谎呢？”

军人没有说话，线条冷硬的侧脸一动也不动，只是监视着脚下空桑西海舰队的动静。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这样做，至少会让她心里觉得好受一些吧！”

“嗯？”凝有些不解。

“三天后她就要带着‘神之手’出发了，这一去可能是生离，也可能是死别。”羲铮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无论如何，分离之前，我不想她心里有负担。”

凝侧过头，看着这个讲武堂出来的优秀军人，眼神变了变。

“原来如此。”她叹息了一声，默然无语。

片刻后，苍老的鲛人喃喃道：“活了一千年，我还从未见过冰族的战士有着这样柔软的心啊……辜负这样一颗心，她不会觉得愧疚吗？”

“集中精神吧，凝！”羲铮蹙眉，俯视着脚下的碧海，那里万舰待发，集结如云，“元老院有令，要趁着白墨宸还没有从云荒返回，迅速出击，打乱空桑人的部署，好让冰锥趁机穿过封锁线。‘神之手’的计划，绝对要万无一失！”

“是！”鲛人傀儡凝聚了心神，低低应了一声。风隼如同一道闪电掠过空桑人的舰队上空，将兵力部署情况迅速记录下来。

“三天后，冰锥入海，发动总攻！”

帝都劫火，冬雷震震。

当一切都随着雷电和大雨结束时，在遥远的彼方，黑暗里有人叹了口气，对着天空收回了手——在那个人的手合拢的瞬间，掌心的金轮忽地停止旋转，万里之外的雷霆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

那个人凝视着彼方的一切，紫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发出淡淡的光华。在身侧不远处，三道银白色的光在神灯里无声地旋转，明灭映照。

三魂在不停地鸣动，显然是感知了七魄凝聚的时间逼近。

“凤凰和龙都已经尽了力……帝都的局面得到平息，人世脆弱的秩序总算是被维持了下来。”那个人看了水镜许久，喃喃着站了起来，“但这种平衡太脆弱。看来，这次我又要亲自去一趟云荒了。星象如此之乱，实在不是好的预兆。”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奇迹发生了。

那个人的身体还坐在水镜前，然而有一个虚幻的影子却从身体里“站”了起来，并缓步离开了这个密室！

灵体脱离了躯壳，长身而起。

和凤凰临死前的“离魂”之术不同，那个人的灵体并不虚无，在地上留下了淡淡的影子！这是术法中最为高深的“神游”之术，当魂魄离开躯壳后，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所至之地，真神见形，直和身外之身无异。

星主的手心里握着金色的命轮，举步走向虚空，从远处看去，宛如一个手握星辰、发着微光的神像。一步之遥，外面便是万丈高空，目光所及之处是苍茫不见边际的群山。天风从脚底吹过，猎猎如割，那个虚幻的影子居然被一点一点地吹散，如灰烬般消失。

然而，即将全部“解体”之时，那三缕旖旎旋绕的银色光芒却忽然收缩了一下！与此同时，空中月亮的光芒也暗淡了一瞬。 在光芒暗淡的一瞬间，天空里有一道阴影投射下来，不偏不倚，居然将躯壳所在的地方全部覆盖！

只是一瞬间，黑暗便压顶而来，力量急速收缩。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忽然建立，从四周合拢。那个即将消解的幻影忽然间恢复了，仿佛有一阵风将被吹散的沙子一粒一粒瞬间送了回来，重新堆砌回了完整的人形！

“这……”似乎被什么力量逼迫着，星主的魂魄无法脱离躯壳，在一瞬间移魂归位。坐在暗影里的人睁开眼睛，抬头望着暗淡的月色，“这是……”

众星之主面对着暗月，伸出手指在虚空里勾出一道道复杂的线条。那些线发出淡淡的虚无光华，浮在夜空里，组成奇怪的符咒。星主在虚空里快速地计算着什么，片刻后，忽然一掌拍在那些符咒上，失声道：“什么？月食要开始了？”

高空冷月如钩，光芒皎洁，洒落大地。然而细细看去，却能看到月亮的右下方存在着一个隐约的暗色的点，正在缓慢地朝着月亮移动，仿佛一枚不动声色的黑色棋子，一步步地逼向王座。

那不是一颗星辰，而是一个不明来历的巨大物体，飘浮在九天之上！

它挡住了月光，而落下的阴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这里。这……这难道是……预兆？是那个流传了千古的噩梦的影子吗？

星主抬起头，用紫色的双瞳凝望着那个暗淡的影子，霎时，脑海里有无数的幻象涌现——入侵、屠杀、烈火、毁灭的城市、堆积如山的尸体，从此消失的一族……星主脸色苍白如死，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什么……是预兆吗？在方才短短的片刻内，自己居然看到了“未来”！那个存在于传说中千万年的噩梦的影子，已经悄然降临了吗？

不……不可能！

如今还不到十一月，月食的时间怎么会提前了那么多？而且，随着月食的提前到来，一股邪气从西北的狷之原悄然渗透了云荒大陆，以自己的能力，居然还看不出那股力量的去处！蛰伏已久的魔，趁着九百年大限的到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天地六合风起云涌，无数异象涌现，是大灾难的前兆。

暗影在持续地笼罩，那三缕银色的光显得越发耀眼，映照着星主深沉莫测的双瞳。平复了一下情绪，星主站起身来，朝着外部走了几步，然而，每次一踏足黑影的边缘，就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推了过来，宛如铜墙铁壁，将星主的脚步逼回原地。

仿佛是一个看不见的暗之牢笼，将星主困在了原地。

看来，在暗之力量未消退之前，自己是暂时无法离开这里了……但，云荒大地上骤然而来的灾祸又该怎么办？整个命轮组织正在崩溃，人世的秩序已经非常脆弱，当空桑离开了数百年来的隐秘庇护力量之后，会不会立刻在冰族的进攻下覆灭？

“龙，”沉思了片刻，星主忽然张开手，对着掌心低低说出了一个名字，“你，此刻听得到我说话吗？”

“是，星主。”万里之外，在叶城黑石礁的听涛阁上， 溯光的蓝发在海风里猎猎飞舞。溯光张开手，低下头，看到了掌心里同样开始旋转起来的命轮——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星主居然直接和自己取得了联系！

或许，是因为凤凰去世，组织里的信息传递陷入瘫痪的原因吧！

金色的字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他掌心，传达来自彼方的秘密信息：“我无法如期来云荒和你们会合，请你尽快来到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见我。”

溯光微微一怔：“您所在的位置？”

命轮建立的数百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星主是谁。那只是一个身外之身，可以瞬间转移到云荒的任何地方。即便是命轮里的成员，也不知道这个星主到底是他，还是她；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更遑论星主本体的所在位置和真正的身份。

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星主居然不惜现出真身？

又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出来：“顺着命轮指向前来。”

溯光只觉得掌心一热，便看到了那个金色的命轮开始逆向旋转，正北方向那一支发出了淡淡的光华，缓缓偏向西北方某处分野，定住不动。

“龙，如今凤凰明鹤已死，麒麟叛变，孔雀镇守狷之原无法离开，有一些至关重要的秘密，我只能亲手交付给你了。

“尽快，一定要在月食到来之前抵达！

“否则，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我。”

【完】

羽·黯月之翼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羽·黯月之翼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50-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5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8

ISBN：9787550240766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 兄 弟

［第二章］ 展 翼

［第三章］ 夫 妻

［第四章］ 霜之墓园

［第五章］ 灰烬之炽

［第六章］ 分飞之途

［第七章］ 星之大海

［第八章］ 夜 莺

［第九章］ 旅 途

［第十章］ 青木塬

［第十一章］ 亡人村

［第十二章］ 密林仙踪

［第十三章］ 通天之木

［第十四章］ 天国坠落

［第十五章］ 毁灭之瞳

［第十六章］ 隐族之谜

［第十七章］ 黯月之翼

［尾声］

一个梦，可以反复做上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只要不醒来，便能假装一切还存在——暗夜里前行的人永不能回头，只能追逐着梦境一直往前，直到那条路的尽头。传说在那里，人才能遇到真正的自己。

当魔之瞳睁开，命运之轮旋转，天地或许都将化为齑粉。

当紫玉成烟，仲夏雪逝，唯有化为曼珠沙华，盛开在你的坟墓。

——题记

［序章］

当赤炎之瞳张开，点亮云荒心脏的时候，在遥远的西荒，陆地与海的尽头，僧侣凝望着镜湖方向，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黎明前的暗淡天光下，熊熊的火光映照着湖面，从远处看去，伽蓝白塔仿佛被托在一片火烧云里——那样大的火势，应该是席卷了至少半个帝都。

到底出什么事了？

孔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金色的命轮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显然伽蓝帝都那边发生了什么，可是龙和凤凰为何没有任何消息？连星主也很久没有传来谕示了，难道是……

想到这里，孔雀心里一震，隐约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然而心念一乱，手心的佛珠便立刻不安分地跳动起来，一颗一颗地撞击着他的手心，发出恶灵般嘶嘶的呼啸。孔雀连忙收敛了心神，重新合十诵经，将那些冤魂镇了下去。

时间一天天流逝，接近大劫到来的那一刻。魔即将从九百年的沉睡中苏醒，破坏神的力量逐渐加强，号召天下所有戾气邪灵来朝——那些从各处汹涌而来的邪气正在往狷之原上会聚，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以迦楼罗金翅鸟为中心，只等时间一到，就将化为倾覆天下的巨浪！

而在这一刻到来之前，天地之间已经表露出了不祥的征兆。

记得不久前在狷之原和龙相遇的那一日，魔的力量也曾经一度大盛，迷墙甚至出现了局部坍塌。当他从空寂之山上下来时，隐约能感觉到有一股邪气顺着缺口逃逸，消失在云荒大陆的深处。

那一天，同时也是冰夷在巫礼的带领下秘密潜入云荒大陆，再度试图闯入迦楼罗金翅鸟的一天。当他和龙登上迦楼罗顶部，检视那个命轮设下的封印时，发现星主设下的封印居然有松动的迹象。

封印松动，迷墙坍塌，这被封在迦楼罗内的魔之力量，是否曾经外泄逃逸过？

种种迹象，一直令他心里难以安定。

而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散布在天下各处的伙伴们却还是没有消息，甚至连星主都选择了沉默，这是历次大劫到来时从未有过的。不祥的感觉在不断蔓延，令他这样经历过上百年大风大浪的人都有一些心力交瘁。

当破军金色的双瞳睁开，天地为之倾覆时，他们几个人，是否能再一次扼住命运之轮，就像过去九百年里做的那样？

黑暗的迦楼罗内部有幽暗的光在浮动——那是地上千百颗散落的明珠。

在那些明珠中间，静静地跪着一个少女。她双手合十，在台阶下仰望着坐在金座上的破军——有淡蓝色的薄冰覆盖着他，让他仿佛沉睡在深海里。九百年过去了，任凭子民日夜呼唤，他只是在黑暗的深处沉睡，唯有心口的封印、左臂上一明一灭的火，预示着座上的人并不曾真正死去。

她被送到这里来，送到他的庇佑之下，等待着时间到来的那一刻。

“破军殿下，我们漂流海外已经九百年。”星槎圣女在面纱背后低声祈祷，“请求您早日醒来，带领族人回到大地、回到故乡吧！”

仿佛回应着她的请求，忽然间黑暗里发出“咔”的一声响，火光猛然明亮了一下。

“破军！”星槎圣女惊喜万分地抬起头，看到金座上魔的左臂有一处火光燃起！那是一股细小的金色火焰，居然冲破了薄冰，在破军的左手上燃了起来！那一点火是从后土神戒上燃起的，跳跃在他的无名指上，虽然细微却醒目。

“封印……封印松动了！天啊……破军、破军大人！”星槎圣女在黑暗里膝行在台阶上往上奔去，颤抖着，想去跪下来亲吻金座上的人的手。然而她还没有接触到，那一点火光忽然大盛，一下子将她卷了出去！

她自小接受十巫的联席教导，也算是术法上的顶尖高手，然而在这样猛然绽放的金光面前居然根本无法抵抗，瞬间沿着台阶滚落，昏迷在一地的珠光里。

黑暗里，金座上的破军缓缓睁开了双眼。

是谁？是谁在这里？为什么他刚才依稀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就如在耳畔？

或许因为大限的迫近，他的神志开始越来越长久地回到这个被魔控制的躯壳里。而奇怪的是，在这次睁开眼时，耳畔没有了九百年来片刻不曾远离的魔的低语——那个被封印在他身体里的破坏神，居然开始寂静了。

多么奇怪的静谧。九百年来，他的耳边无时无刻不在呼叫着的那个声音，那个存在于他身体里的破坏一切、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令他的灵魂如入火窟，永远不得安宁。

不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必须承受的。

九百年前，他任凭师父将剑刺入自己心口，封印了身体里那越来越不受控制的魔物——他选择了以身作为牢笼，囚禁那个破坏一切的魔，在迦楼罗金翅鸟里孤独地沉睡了九百年。

囚禁了魔，也囚禁了自己。

在黑暗而漫长的岁月里，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肉体逐渐衰弱，许多昔日曾经为“人”时的记忆都开始变得遥远。然而，他的心始终不曾死去。一种渴盼的暗火在心底燃烧。那是一种至死不灭的希冀：期待轮回里的重聚，期待在茫茫人海里还能有一个眼神的交错，哪怕是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也能在瞬间认出那个人的眼睛。

九百年后，再一次在黑暗里醒来，空旷的迦楼罗里却突然出现了陌生的气息。

他坐在金座上，眼神忽然有细微的波动——那个匍匐在幽暗的明珠光华深处的女子，从远处看去，面纱背后的侧脸居然是那么相像！

被禁锢在金座上的人努力地一寸一寸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拂开那一层薄薄的面纱。然而刚一移动，心口的封印便传来一阵剧痛，蓝色的薄冰迅速蔓延，瞬间重新覆盖了那个被火焰燃穿的小洞。

火熄灭了，他再度被禁锢。

“不要急呀……破军！”那个九百年来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魔在沉寂许久之后，再度浮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低语，“时间还没到……不过这一次，你的愿望一定会达成。”

［第一章］ 兄 弟

白帝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暮色初起。

平日喧嚣繁忙的叶城城门紧闭，东西两市均已提前结束，连通往帝都的水底御道也被关闭了。大批军队聚集在镇国公府，将慕容氏全族关押——这一切，都因为叶城的城主、镇国公慕容隽，此刻已经成为头号被通缉的要犯。

“禀白帅，全城都搜遍了，还是没有镇国公的下落！”

眼看日头一点点偏西，有斥候上来禀告，令元帅的眸子又黑了一分。

“喂，你想干什么？”琉璃看到他眼神阴沉下来，连忙上前一步，“别乱杀人！”

“九公主，快和我们回去！”珠玛眼见天色慢慢暗下来，生怕白墨宸在盛怒之下把方才的赌约当了真，真的要把九公主的命也留在这里——听说昨夜帝都发生了大事，作为外族的卡洛蒙世家如今躲都来不及，这个丫头还真是不知好歹，居然这个时候跳出来为慕容家强出头。

“我不回去！”琉璃站在那一群被锁起来的男女老幼旁边不肯离开，生怕自己一走，坐在马上的那个家伙就会把这些无辜的人杀了。然而看到军容严整的骁骑军，她也不由得心下暗自焦急。

都这个时候了，慕容隽到底去哪里了？

今天清晨，她带着慕容隽乘坐比翼鸟从帝都那个魔窟的大火里飞出，落在叶城北门。那时候，她还想送他回府邸，可慕容隽坚持就此告辞，并且再三警告她一定要对这一夜发生在帝都的事情守口如瓶。

“你已经靠得太近了，”他说，“小心火会烧到你身上来。”

她愣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会惹祸上身吗？

“烧就烧，怕什么？”她嘀咕道，“刀山火海都闯出来了。”

“不能再连累你了。”虽然刚经历过重大的打击，然而慕容隽的神志还算清醒，不曾乱了分寸，坚决不再让她同行，“慕容氏立刻有灭顶之灾，你身为卡洛蒙家族的九公主，要和我保持距离，不可继续卷入。”

“灭顶之灾？”琉璃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放心，我不会就这么死了……还远没到结局呢。”他冷冷地笑着，手指在抽搐着，上面那个细小的伤口里又有血沁出来。他只想尽快打发了这个丫头，不住催促：“快回家去，什么也不要管。接下来是我和白墨宸之间的事情——你今晚在帝都对我的恩情我一定会记在心上，希望来日能报答。”

“我才不需要你报答什么……”琉璃嘀咕着，却只是看着他的手，有些发呆——这个伤口真的很奇怪啊……有那么重的邪气，似乎不像是割伤那么简单。

琉璃皱了皱眉头，恨不得把他的手扯过来看个仔细。然而慕容隽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迅速跳下比翼鸟，匆匆离开了北门城楼。奇怪的是，她注意到他并没有直接奔向镇国公府的方向。

帝都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不立刻回家，到底准备去干吗？

她虽然有些担心，但也只能这样和他分道扬镳。

回到秋水苑，就看到父亲和族人早已连夜准备好了行装。广漠王也顾不得责问女儿昨天一夜去了哪儿，立刻喝令她上马车，和族人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不得不随自己在世间的唯一监护人离开，然而一路上心里忐忑不安，觉得可能有事情要发生。

果然，刚走到叶城门口，就看到镇国公府被白帅带兵围了起来。更奇怪的是，到了这样的关头，慕容隽居然不在府邸里！

珠玛催促着她赶紧离开，然而这样的事，她既然遇到了，又怎能袖手旁观？

“九公主……”珠玛还想劝这个不知好歹的公主。“随她吧。”忽然间，广漠王说了一句，也走下马车来和女儿并肩站着，“马车里不透气，我下来陪你站一会儿，一起等等镇国公。”

琉璃看了一眼这个“父亲”，忍不住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一看到王走下了车，全部卡洛蒙族里的勇士呼啦啦都跳了下来，将两父女围在了中间。骁骑军看到这么多全副武装的西荒战士加入这个局面，不由得一阵紧张，个个如临大敌，刀出鞘，箭上弦，冲突一触即发。

骏音看到这样的局面，心里越发不安，虽不便公开和白帅对立，却私下叮嘱战士们克制情绪，不要一时失控起了冲突。帝都那边的局面还没彻底平静，这边如果又和广漠王的人起了冲突，白帅无疑要腹背受敌了！

一时间，双方刀兵交错，只要一个克制不住便要演化成激烈的战斗。

白墨宸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眼神凌厉。然而仿佛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琉璃抬起头来，恨恨地道：“放心，他一定会来的！”

“呵，你倒是相信那家伙。”白墨宸冷笑了一声，握着马缰的手青筋凸起，“那好吧，”他用一种冷淡到残酷的声音道，“我们一起等。等到酉时，如果他还没有来的话，那么，慕容氏所有人都要被扔到火里活活烧死，一个不留！”

他看了一眼琉璃，淡淡地道：“九公主，别忘了你和我打过赌——到时候你如果输了，就别怪我一并请君入瓮。”

白帅带兵包围镇国公府的消息不到半天便传遍了全城。然而，和这个消息相关的人却昏昏沉沉地醉在了温柔乡里，浑然不知危险已经步步逼近。

“怎么办啊……”国色楼里，老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那边白帅要灭镇国公府了，可这慕容家的大公子居然在这里醉得不省人事！

“算了，还是把他交给白帅吧！”老鸨只犹豫了片刻，便下了决心。

“可是……”天香扭着身子，坐在榻边看着大醉的人，有些犹豫，“逸公子好歹也是老恩客，这些年来撒了多少钱在这楼里？”她嘀咕着，有些于心不忍，“如今外头一个不好，妈妈就要把他给卖了，也未免太无情了吧？”

“没奈何。”老鸨叹了口气，擦了擦冷汗，“我们这些青楼女子是蝼蚁草芥一样的贱命，哪里敢和那些有钱有势的贵人作对？小妮子你可别犯糊涂，今日包庇了他，说不定接下来被灭门的就是我们国色楼了！”

天香本来是个没多少见识的青楼女子，吃了这一吓，顿时也不敢再多说话了。只能任凭老鸨开门出去，吩咐小厮去通风报信，自己看着榻上醉醺醺的贵公子暗自垂泪。

毕竟还年轻，刚入这个行当不到一年，她的心还是软的。慕容逸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这个世家公子就算对自己没有真正的爱意，至少也在自己身上挥霍了那么多金钱，如今要把他推入死地，她的心里不能说没有一丝波动。

难道……真的让妈妈就这样去叫人来把慕容大公子抓走？

“喂，快醒醒！”天香看着沉睡的人，挣扎了良久，终于忍不住伸出纤纤十指推了他一下，想把他叫醒，让他快逃。然而床上的人刚不耐烦地睁开了眼，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间只听到背后的窗户响了一声。

“谁？”外面形势紧张，她已如惊弓之鸟。

然而，还没有回过头，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对不住了。”悄然出现在房里的是一个和慕容逸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公子，满身风尘，面色疲惫地看着被家臣击昏的女子，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你身为妓家，居然还有这等善心……也算是难得了。”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外面都是士兵，全城都在搜捕。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镇国公慕容隽，居然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慕容隽看着榻上酒醉酣睡的兄长，眼神微微一变，对着一边的北阙尘点了点头。家臣心知肚明，便立刻带着昏迷的天香退了出去，安置在楼下。

国色楼里一片寂静，只有浓香和酒气弥漫，充满了醉生梦死的味道。

外面都已经这样危急了，他的兄长却还自顾自地在这里酣睡。慕容隽叹了口气——逸已经在这样的气息里浸泡十几年了吧？昔日那个轻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兄长早已不复存在。如今他沉迷酒色，已经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了。

是自己的罪孽吗？

慕容隽俯下身把大醉的人提了起来，用力摇晃：“哥……哥！快醒醒！”

然而慕容逸醉得太很了，只是嘟囔了几声，继续鼾声如雷。慕容隽看着烂醉如泥的兄长，眼神一冷，忽地一松手——“啪”的一声，慕容逸直直摔在了地上，身体先是在硬木的案几上重重磕了一下，然后又落在地上，后脑着地。

那一瞬，剧痛终于让醉酒的人醒过来了。慕容逸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声，醉醺醺地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眼神却游离。

“起来！”慕容隽一把将他提了起来，“跟我走！”

“是……是你？你想干……干什么？”慕容逸蒙眬中看到是弟弟在面前，却懒得动上一动，大着舌头，“怎……怎么跑来这里了，镇国公大人？我……我又不和你争什么，找……找个粉头取乐，你也要管吗？”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把半梦半醒的人彻底打醒。

“等你一觉睡醒，慕容家都要死了！”慕容隽厉声道，“死绝了！”

他一贯是个温文尔雅的人，甚少有这样激动凌厉的语气。慕容逸全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兄弟：“你说什么？”

“自己来看！”慕容隽拖着兄长一直到了窗边，抬起手指给他看镇国公府的方向——那里，赫然有密密麻麻的士兵包围着巍峨的府邸，水泄不通，府里一片慌乱，隐约听得到里面传来妇孺老幼的哭喊声。

“看到了吗？那里面有我们的叔伯婶娘，大小上百口人，还有嫂子……你的妻子。”慕容隽低声道，“哥，你就准备在这里看着他们死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慕容逸算是彻底清醒了，“骁骑军？”

“白墨宸下了灭族令。”慕容隽脸色苍白，“日落行刑。”

“什么？”慕容逸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不，不可能……我们慕容氏有祖传的丹书铁券！”

“是。”慕容隽咬牙，“但现在白墨宸根本不管这些。”

“你……你干了什么？竟然要让慕容氏落到这样的境地！”慕容逸回过头，一把抓住弟弟的领口，“你到底干了什么！白墨宸……白墨宸和我们哪来这样的深仇大恨？！”

任凭对方推搡，慕容隽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沉默着，许久才道：“是我的错——但现在说这些毫无用处，我来找你，是希望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兄弟能同心，救家族于危难。”

“兄弟同心？”慕容逸怔了怔，忽地大笑起来，“从小到大，我们什么时候‘同’过心？你害得我还不够吗？当初是谁在族人里散布谣言诋毁中伤我，是谁把我的私情告诉父亲让他棒打鸳鸯，是谁令我母亲背负了善妒的恶名成为弃妇？！”

在这一连串的叱问里，慕容隽无言以对。

他看着满身酒气的兄长，眼神里掠过一丝愧疚，低声道：“是。当初是我为了夺嫡不择手段，今日也并不奢求你能原谅。”

“你认错了？隽？”慕容逸定定地看着他，忽地苦笑，“你居然也会低头认错？”

“无论我认不认，但从一开始，我心里就知道那是错的。”慕容隽抬头和他对视，眼神里慢慢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淡淡道，“只是我不得不那么做而已……你是嫡长子，不会知道像我这样的庶出外室孩子一旦对家主的位置发起了挑战，如果失败，又会有什么结果。”

顿了顿，他一字一字说，“我一定要赢。否则，就是死。”

“赢，或者死？”慕容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一样看着他，喃喃地道，“真是君子之表，狼子之心啊，弟弟……所以你夺走了权位不算，还毁掉了我整个人生？”

“对不起。”慕容隽低声道。

“对不起？”慕容逸满身酒气，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对我做了那些事，我却不想报复你，因为你现在已经代表了整个家族的利益，如果要报复你，就等于报复整个慕容氏。我不能这么做。”

慕容隽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比我宽容。”

“宽容？”慕容逸苦笑，“木已成舟，我不知道报复还有什么意义。其实我也明白，从小你就什么都比我优秀……功课也好，权谋也好，处事也好，样样都比我强十倍——你远比我更适合当城主，慕容氏应由你来重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把抓住了弟弟的衣襟，厉声道：“但是，今日又是什么局面？你……你做了什么，怎么将慕容家害到了这种地步？！”

慕容隽任凭他怒斥，没有回一句话。

要怎样对这个只知道醇酒美人的哥哥解释，这十年来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地步的呢？时势逼人，诸方逼迫，不在其位不知其艰难……他有千百种理由。可是，到了如今，这一切的话语又是如此苍白无力。

“都是我的错。”他只是低声说，“如今只有你能出面救他们了。”

“我？救他们？”慕容逸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我已经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了……”

“不！你不是废人！”慕容隽忽然开口道，“此刻你若是不站出来，传承九百年的慕容氏就完了！”

“昔日你夺去了镇国公之位，今日却要我作为嫡长子站出来？哈！”慕容逸怆然大笑，满身酒气地推开门，走下楼去，“好，既然你要我‘站出来’，那我就如你所愿！我回镇国公府去自首，和他们死在一起！这是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你可满意？”

“不！先听我说！”慕容隽抢先一步，抓紧了兄长的肩膀，眼神灼灼，“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们了……按我说的去做，一定能救他们！”

“什么？”慕容逸回头看到弟弟的眸子，忽然间静了一静。

那样的眼神，烈烈如火，却如深不见底的大海。隽从小就是极聪明且有城府的孩子，每次他有这样的眼神，就显示他对某件棘手的事已经胜券在握。宛如十年前的那个黑夜里，他带着人将自己抓回府的时候一样。

那一刻，他从隽的眼里知道，自己的所有将尽归其手。

“你……要我怎么做？”顿了顿，他用干涩的嗓音低声问，“真的可以救他们？”

“是。你不知道现在帝都又是什么样的局面吧？”慕容隽侧过头，在兄长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慕容逸听着，脸色忽然一变，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这……这是真的？”

“真的。”慕容隽语气平静。

“不……不，”慕容逸喃喃地道，“不可能！她……”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在今晨。”慕容隽低声说，紧握着兄长的肩膀，“所以如今慕容氏一族的安危就要拜托你了……除了你，别人再难办到。”

慕容逸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上有悲喜交集的复杂表情。

“那你呢？”他忽然问了一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弟弟，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带了一丝讥讽，“推我出面救族人，自己却准备置身事外逃跑吗？”

慕容隽苦笑：“原来在你眼里，我一直是这种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放到兄长面前。慕容逸看到，忍不住失声惊呼——他手上那一个原本微小的创口，不知何时已经迅速扩大了，整个掌心一片黑气，仿佛死人的手，冰冷而诡异。奇怪的是溃烂的地方却不见血，就像是一个窟窿一般，在慢慢地被看不见的力量撕裂。

“这是……”慕容逸低呼，看了一眼兄弟。

“这是来自于冰族元老院十巫的诅咒，无法破解。”慕容隽咬着牙，“你以为我赌上的只有慕容家吗？我当然也赌上了自己的命！”

“……”慕容逸怔怔地看着弟弟，说不出话来。冰族元老院？从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居然胆大妄为到了和海外冰夷勾结的地步！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啊，隽？”他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一把将弟弟推了个踉跄，“为了你自己的野心，整个慕容家都会被你害死的！”

“我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去冒险的！”慕容隽冷冷地打断他，“我是为了中州人的未来，才赌上了这一切。”

“中州人的未来？”慕容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愤怒而激动，“可如今中州人的命运就要毁在你手上了！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城主不当，偏要去做这些犯上作乱掉脑袋灭九族的事情！你非要连累所有人吗？”

“到底是为什么？”慕容隽忽地冷笑了起来，“为了自由——或者说，是为了让我们中州人能平等地生活在云荒这一片天和地之间。”

“自由？平等？”慕容逸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慕容隽看着哥哥，“从我嘴里说出这两个词，很可笑吗？”

慕容逸看着锦衣玉带的贵公子，无法理解地喃喃道：“难道你现在不自由吗？你是高高在上的叶城城主，连藩王都要对你礼让三分，在领地里几乎可以随心所欲，要什么有什么！还要什么自由、平等？”

“……”慕容隽看着哥哥，眼神悲凉，忽然间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你笑什么？”慕容逸低喝。

“我是笑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你也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你眼里只有自己那点不幸的爱情，还是因为醉生梦死的生活过多了？”慕容隽笑容苦涩，看着他，“哥哥，你真的觉得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生活得有自由、有尊严吗？和那些空桑人平等吗？别自欺欺人了！”

“……”慕容逸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得语塞。

“几百年前，我们中州人为了生存，不远千里迁徙到云荒，辛勤劳作，积累财富，奉公守法。可那些空桑人又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十二律断绝了我们所有生路，歧视和掠夺处处都在！”慕容隽咬着牙，声音越来越激越，“这几年来，连我这个城主都当得如履薄冰，受尽了藩王贵族的逼迫和欺辱，普通百姓又怎能有立足之地！再这样下去，不出一百年，中州人就要从云荒上被彻底驱逐和消灭了！”

“你，想看到中州人在这片土地上就像以前的鲛人奴隶那样卑贱吗？”

慕容逸看着弟弟，瞬间似乎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鲛人奴隶？不至于吧……毕竟几百年都这样过下来了，也没有活不下来过……”许久，他才喃喃道，“这里是空桑人的云荒，中州人寄人篱下，还能如何？”

“寄人篱下？那就把它变成我们中州人的云荒！”慕容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只有在属于自己的家园里，才能让我们的孩子世代生活下去，不被任何人欺凌！”

慕容逸一惊，抬起头看着弟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敢说出口，然而，他却说了！

“知道吗？在十七岁第一次遇到堇然的时候，我就曾经告诉过她我的这个梦想……不，应该说，那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我永远不能忘记那时候她站在码头上，用手指着叶城，给我描绘未来梦想天堂的样子。”慕容隽喃喃道，“但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太天真、太自负，不知道实现这个梦到底有多难……难到居然要出卖一切来换取，包括堇然的爱和生命。”

年轻的城主眼里燃烧着一种暗火，炽热而不顾一切，令慕容逸几乎不敢对视。

慕容逸转开头去，叹了口气：“隽，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我没有你这样的勇气和胆魄。我也不敢拿全族、全中州人的命运去赌博。”

“是的！”慕容隽看着他，忽然不留情面地开口，“正因为‘不敢’，所以在十年前你才会失去继承人的位置和至爱的女人！”

“……”慕容逸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所以，不要再第二次退缩了！”慕容隽看着他，语气低沉，“上一次你输给了我，就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如果这次再来一回，你将真正一无所有！”

沉溺酒色多年的慕容家长公子站在青楼上，定定地看着弟弟，说不出话来。许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他一字一句说，“我这就回到镇国公府，按照你说的去做。”

慕容隽长长地松了口气，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你怎么了？”慕容逸连忙扶住他，“脸色太差了！”

“呵呵，和你说过，我就要死了啊……”慕容隽看着自己已经快要变成漆黑的右手，冷笑，“白墨宸要的只是我的命，本来送给他也无妨。但是，我们要对付的何止是白墨宸？我搞砸了这件事，那边的冰族还少不得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慕容逸只觉得头绪繁多，心乱如麻，“冰族？”

“唉，我天真的哥哥，你真的是除了醇酒美人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来如果没有冰族，我们慕容氏早就被空桑人巧取豪夺到破产了！”慕容隽喃喃道，“是的，我几年前就和他们做了一笔买卖——我收了他们的钱，卖了这个国家。怎么样，想不到吧？”

“……”慕容逸说不出话来，定定地看着这个弟弟。

那一瞬，沉醉了多年的他才从蒙眬的醉眼里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世界是如此清晰而残酷。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问：“他们……会杀你吗？”

“不知道，或许会，或许不会。”慕容隽摇头，“但我必须去。”

慕容逸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忽然发现隽居然瘦了那么多。这几年的城主生涯，表面上看似风光无比，其实背地里他也承受了很多压力吧？他本该憎恨这个弟弟的，然而这一刻，两人之间却似乎又达成了微妙的谅解。

“今天一别之后，你就当我这个弟弟死了吧！”慕容隽低声道，“去承袭镇国公的位置，对外宣称我已经暴毙。去接过一切权力，不要有丝毫犹豫——抱歉，哥哥，慕容家这个千斤重担可能要轮到你来挑了。”

这是托孤的语气，令慕容逸震了一下，不由得追问：“那你准备……”

“我？我没有其他退路了，只能做一个彻底的叛国者。”慕容隽摊开了手，微微苦笑，“如果冰族人没有因为这次的失败而杀我，那我就会不惜一切地帮助他们击败白墨宸，夺取这个云荒！”

慕容逸说不出话来。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你可以逃啊，隽！云荒那么大，为什么不离开叶城、离开帝都，去隐姓埋名地过完这一生，而非要做一个危险的叛国者呢？”

“是啊，苟活太容易了……可是，那不是我慕容隽想要的人生。”年轻的城主冷笑起来，一掌重重地拍在哥哥的肩膀上，低声一字一句道， “听我说，哥哥！为了慕容氏，或者说所有中州人的命运，接下来我们两兄弟最好各为其主。这样，无论最后是谁赢得了这个天下，我们慕容氏都将屹立不倒！”

“……”没料到弟弟会说出这样深远的打算来，慕容逸一时间无法回答。

“哥哥，时间不多了，我要和你在这里告别。”他叹了口气，转身，“放手去做吧！就当这个弟弟已经死了，就当我们兄弟之情从此断绝。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重逢。”

“到最后，如果是空桑人赢了，那么就请你杀了我这个叛国者，用我的头颅去向空桑人邀功，换取对慕容氏、对中州人有利的东西。反过来，如果冰族赢了，我也会如此对待你。”

他的语调冷静而残忍，令慕容逸微微战栗了一下。

那一刻，他才真正相信，眼前这个弟弟身上流着先祖的血。他，的确是为了慕容氏，乃至中州人的未来，做了一场不顾性命的豪赌！

还在出神时，慕容隽松开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就不多留了。白帅日落之前就要动手，我已经秘密派人从府里准备好了这些……”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都交给你吧。”

慕容逸强忍住了询问那是什么的冲动，只是点了点头——是的，事到如今，他也不怕隽再利用自己一次了。慕容家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自己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最多也不过是和所有家人死在一起罢了！

“如今四大家臣已经四折其三，唯有北阙尚在，我已经吩咐他向你效忠。”慕容隽叹了口气，再度低声说，“对于这十几年来明里暗里对你做过的所有事，我要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弟弟，请……请你原谅我。”

这样的语气，几乎从未在这个深谋远虑的人嘴里出现过，慕容逸不由得微微一怔。

然而慕容隽侧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忽然道：“你该去了。”

不等慕容逸说什么，他俯过身来，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兄长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跳出了窗外。窗外有人在檐下伏着，看到他出来，便立刻带着他消失在暮色里。

慕容逸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无比失落和茫然，低下头打开那个锦盒，发现里面居然是镇国公府家传的丹书铁券，是象征着叶城统治权柄的信物！——他，居然就这样把以前千辛万苦夺来的、象征着慕容氏权力的信物移交给了自己！

在遥远得几乎记不起的童年，他和这个弟弟之间也曾经有过真正的手足之情，然而，一切都终止于他们知道权欲是什么的那一刻。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了解那个令他憎恨的弟弟的另一面。

可是，就在今日，他们两兄弟便要永远地分道扬镳。

当老鸨去告密返回的时候，看到那个满身酒气的慕容家大公子居然已经自行下了楼，踉跄地走出门来，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呀……”纵然是凉薄妓家也忍不住怔了怔，老鸨嘀咕着，“没想到这还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居然自行回去投案了！”

慕容隽在阴影里站住身，回望着兄长奔赴镇国公府的背影，眼神也是复杂而悲凉——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杀局里，他本来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联合各方势力，剑指帝都，意图直接夺得云荒的控制权，然而最后功亏一篑，竟落入了这样被动的局面。

药膳司的那一场大火，本来应该成为他们这一方胜利的最终篇章。

那时候，家臣们不惜违背他的命令，将失去控制的少主死死按在大雨里，不让他靠近半分。那些人在对他说，主人，你要冷静，这是最后分出胜负的时刻，容不得丝毫软弱和感情用事——这场火必须燃尽一切，白墨宸也必须死！

只有这样，这一局才算是完美收官。

他只能眼看着火焰在眼前熊熊燃烧，烧死他的政敌，同时，也焚烧了他这一生最爱的人。在大火里，他几乎能听到恶魔低低的笑声——是的，在他眼前进行的是一场血淋淋的祭献……如果他要拿到梦想的一切，那么，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最重要的东西在面前燃为灰烬！

那一刻地狱般的折磨，在他的感知中，几乎漫长而恒久。

然而，当火焰熄灭，白墨宸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废墟里时，一切计划都成为了泡影。

和所有人一样，他在清晨冷雨里定定看着最后的结果，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能！那个男人……居然活着？在那样的大火里，堇然已经成为枯骨飞灰，可是，他却还完好无损地活着？！

这是天意吗？还是做梦？

他颓然将手覆盖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的时候，慕容逸的背影早已远去，耳边传来了北阙尘的声音：“城主，现在要不要见冰族的使者？都铎说，那些人在螺舟里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要我的命吗？”慕容隽冷笑了一声，“就让他们再等两个时辰吧。”

“可是……”北阙有些为难。

“可是什么？反正我现在也不怕那些冰夷了。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处理。”慕容隽蹙眉，“在白墨宸的人包围镇国公府之前，库里剩下的黄金已经全部运出来了吗？”

“是。”北阙低声回道，“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从地道里秘密运出来了，没有落到骁骑军手里——属下粗粗计算了下，一共还有八十石左右。”

“不到一半了，”慕容隽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这次用掉了那么多黄金，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做成，沧流元老院会暴怒吧？”

“……”北阙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忧色，断然道，“属下愿陪城主去见冰族人，如果他们真的要对主人不利，属下……”

“不必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慕容隽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交代，“你要留下来辅佐我那个怯懦的哥哥——从此以后他就是镇国公府的主人了，四大家臣里唯有你幸存，你要像效忠我一样效忠于他，知道吗？”

“是。”北阙咬牙回答，眼眶却有些红了。

“哭哭啼啼，没出息。”慕容隽看着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家臣，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跟着去镇国公府，看看下面的情况！”

［第二章］ 展 翼

云荒的冬日，白昼短暂，不到酉时天便黑了。

当最后一丝日光消失的时候，白墨宸坐在马上，冷冷地斜觑了一眼脚下的人群——慕容府的人看到白帅这样的眼神，个个心惊肉跳，有些胆小的已经放声大哭起来。

骁骑军统领骏音心里知道不好，生怕等一下真的要下狠手，连忙想找白帅的心腹幕僚穆星北商议。然而那个青衣谋士看到被割舌的天官苍华之后，居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糟糕。”骏音顿足，看着前厅地下黑压压那一大群妇孺老幼，急速想着方法。

昨夜帝都禁宫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他还不曾来得及细问。在他带兵杀入帝都的时候，禁宫里已经历了数场杀戮，血腥遍地。药膳司大火如山，吞噬了所有。然而万幸的是，当那场大火熄灭后，白帅居然奇迹般地从火窟里幸免于难。

不过，在那个瞬间看到墨宸的表情，他就觉得有一股冷意从脊背升起。那是恨不能食其肉喝其血、非杀之而后快的黑暗眼神，充满了仇恨、恶毒和杀戮的气息——自己从来不曾在这个熟悉的同僚身上看到过。

难道……卷入那场政变的人里有慕容隽？或者说，殷夜来的死和那个人有关？否则现在为什么他会带兵包围镇国公府？

“点火！”正在揣测，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骏音霍地回头。

白墨宸坐在马上，用右手压着左臂手肘处，似乎那里有伤口在痛，脸色越发阴沉。在夜幕降临的一刻，他断然挥手，语气凌厉：“好，既然慕容隽做了缩头乌龟，那么，少不得就要让他的族人来顶罪了——来人！”

“是！”左右一声应答，如狼似虎的战士们齐刷刷地站了出来。庭院中那些男女老幼爆发出一阵哭喊声，拼命地挣扎着，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墨宸，要三思啊！”骏音连忙阻拦，却被一手推开。

“骁骑军听令！”白墨宸举起了手，将一物在掌心里摊开——那是一枚青铜错金的虎符，左右合璧，完整无缺，象征着整个云荒的军权所在。这枚虎符经历了昨夜的大火，已经被熏得有些黑了，然而在看到它的时候，骏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单膝跪地。

是的，他是军人，只能服从元帅的命令。

“以十人为一组，把慕容氏满门都给我推到火里烧死！”白墨宸手握虎符，冷冷地凝望着镇国公府的大门口，一字一句下令，“除非慕容隽出现，不得中止行刑！”

“是！”军令如山，立刻有士兵上前动手。

“住手！”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暮色里，只见一个少女从侧面跳出，拦在了白墨宸的马头前，“你还要来真的啊？这里那么多人，你都要杀？”

然而马上的元帅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对，差点把你给忘了——来人，把这位九公主也一并给我扔到火里去！”

“谁敢？”广漠王大喝一声，率众冲上。

来自西荒的卡洛蒙家族，身体里流着盗宝者悍勇无畏的血，这次他们来叶城虽不过是观潮兼见驾，只带了两百人随行，然而这些大漠上的男儿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一听到王的命令，个个刷地拔刀出鞘，将琉璃护在了中间，和骁骑军对峙。

“墨宸！你想做什么？”骏音连忙对挚友低声耳语，“广漠王不好惹，你该不会真的想把他的独生女儿烧死吧？这样的话，我们就要四面树敌了！”

“是她自己和我打的赌，”白墨宸用鞭梢指着琉璃，冷冷道，“愿赌服输。”

“慕容一定会来的！”琉璃强调，似是说服对方，又似是说服自己，“一定！”

“哈……”白墨宸笑了起来，握紧了刀柄，眼神森冷，“到了现在，你还相信那家伙？！夜来都被他活活烧死了，他还会顾及这些不关痛痒的人？做梦吧！”

“他一定会来的！”琉璃转过头，一直看着镇国公府的大门，大声道。然而暮色里，门口空空荡荡的，只能看到那一对石狮趴在那里。眼看着日光一点点消失了，然而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少女的神色渐渐变了，明亮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还不死心吗？”白墨宸冷冷问道。

琉璃回过头看着他，忽然大声道：“你以为我害怕吗？”她推开父亲和卡洛蒙家族的战士，一直走过去，抬起头和那个军人对视，“愿赌服输，我当然不会逃！”

“阿九！”广漠王吃了一惊。他虽然知道这个女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也未料到她居然真的在这个当口和白墨宸叫板，连忙想拉她回来。然而琉璃一甩手，继续看着白墨宸，道：“不过，你烧了我，就不许再烧这些人了！”

她的眼神明澈，令白墨宸居然微微迟疑了一下。他捂着左臂的断处，那种灼热的感觉还在继续，杀意在胸中如潮水般汹涌，不由得蹙眉，冷冷道：“他们都是慕容氏的人，族长犯下如此重罪，他们是九族之内，自然也该连坐。”

“灭九族？你太过分了吧！”琉璃愤然看着马上的军人，眼神却忽地一改，脱口道，“奇怪！你……你的身上有什么东西？你的左手臂是怎么回事？”

白墨宸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护住了左手手肘。

昨夜大火里的那一幕犹如幻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听到过那个声音，又是否许下过诺言——然而被斩断的手臂完好如初却是事实。他，是否曾经真的做过某种交换？每念及此，那种烦躁愤怒就呼啸着卷来，顿时令他不能思考。

琉璃越看越心惊，不由得伸出手：“让我看看！”

白墨宸自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这样一个小丫头的话，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两人高的柴堆，冷然道：“好！如果你肯自己上去受火刑，那么我就答应你让这些人多活一天！”

“好！”琉璃居然脱口应允，毫无畏惧。

“阿九！”广漠王大惊失色。

“父王……”琉璃却在后面偷偷拉着他的衣襟，不住递眼色。广漠王怔了一怔，却听女儿在后面轻声道：“没事的。我和若衣是一样的。”

刹那间，广漠王半边铜面具后的眼里掠过一丝震惊和领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看了一眼她脖子里挂着的那块古玉，喃喃道：“难道你……”

“是呀！”琉璃对着他偷偷眨了眨眼睛，“别担心，反正时间也快到了。”

“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做吗？”广漠王看到她脖子里那块古玉的双翼就要完全分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有些不快。

“那还能怎么办？”琉璃低声嘀咕，，“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白帅把慕容家的人全部杀光吗？”

“……”广漠王迟疑了一下，不再阻拦，只是低声道，“自己小心些。”

“嗯！”琉璃听到他终于同意，欢喜地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出去，对着白墨宸大声道，“卡洛蒙家的女儿，大漠上的白鹰，当然说话算话，愿赌服输！”她甩开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灵活地一跃上了柴堆，在最高处站定，挑衅似的说：“来啊！点火！”

白墨宸定定地看了她一瞬，那一刻，他眼里有一丝动容——这个少女的眼眸明亮而无所畏惧，映照着暮色，似乎有一种纯净的光华。

那一刻，他充满了杀戮和憎恨的心似乎静了一静。

然而只是一瞬的犹豫，左手上的剧痛又开始蔓延，从手肘辐射到肩膀和肋骨，让他不能呼吸。“别忘记她是怎么死的！”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喊着，昨夜的一幕幕在眼前回闪。

他记得她在最后一刻奔向自己的模样，穿过烈火和掉落的木石，毫无畏惧。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虚弱到极点的她被坠落的大梁砸中，拦腰压住——烟火和巨木隔绝了他们的视线，他知道她正在身侧不远处一点点死去，然而用尽全力，却也无法触及，甚至再也无法看到彼此生命最终的样子。

只是咫尺之隔。她，终究还是死在了看不见他的地方！

那种感觉令他痛苦得几乎发狂，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

回忆在眼前一幕幕闪现，引起了剧痛，仇恨如疯狂的藤蔓在心底蔓延。白墨宸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没有光的黑色，没有一丝犹豫，只是一挥手，左右的人立刻上去抓住了琉璃。

“烧死她。”他开口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烧死这个女孩……烧死所有和慕容隽有牵连的人！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血缘牵扯，哪怕只是名分上的关联。无论杀多少人，只要能增加分毫痛苦于那个人身上，对他而言，都是不惜一切渴望的报复手段！

悲哀、愤怒、憎恨，这一切酿成了毒酒，他却饮鸩般甘之如饴。

看到琉璃被拖走，卡洛蒙世家的大漠勇士们发出了一声呼喊，齐齐拔刀，想要抢身过来救出公主。然而广漠王竖起手摆了摆，阻止了下属的冲动。“让她去。”父亲看着火堆上的女儿，唇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表情。

“王！”铜宫的勇士们发出了大喊。

“大漠的儿女，言出必行。”他站在那里，看着骁骑军应声上去点燃火堆，铜面具后的眼神复杂而沉静，“阿九自己愿赌服输，就让她去实践诺言吧。”

“王……王！您……怎么能这样说？！”珠玛说不出话来，忍不住哭得全身哆嗦——王不是一向最钟爱这个独生女儿吗？如今居然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

“哥哥！”一辆马车的帘子掀起，一个头上裹着布巾的产妇踉跄着滚落下来，哭喊着，“快，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烧死阿九！求你了……哥哥！”

“唉。”广漠王看到刚生产完的翡丽公主，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解释，只道，“你快回车上去吧！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不能受风寒——”

“不！”翡丽脸色蜡黄，却死死不肯松手，“你不能让他们烧死阿九！”

然而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火光猛然腾起！

白墨宸手下的士兵已经将琉璃推到了庭院里高达一丈的柴堆上，拿出锁链将她的双手捆在背后，一声令下，便纷纷将手里的火把投入其中——火舌迅速顺着干燥的木材蔓延，轰然烧了起来！

“阿九！”翡丽公主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兄长一把拦住，强行拖回了马车上。产后的女子身体本来就极其衰弱，情绪激动之下便昏了过去。

广漠王凝望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火，叹了口气。

又是火刑……眼前的这一切，让人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看到若衣的时候。那一年，当他们两兄弟不顾一切地冲入火里救人的时候，那个被捆绑的女子在火里却安然无恙。火焰灼烤着他们两兄弟的血肉，然而，她却在火海里微笑——那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美丽笑容，令人九死不悔。

“点火！”一声令下，暮色中，烈火熊熊燃起，迅速从柴堆的底下蔓延上去，如同一朵红色的莲花将顶端的少女合拢包围。然而琉璃不退不让，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炽热的火舌舔舐上了她的裙角，眼眸里居然隐约露出雀跃的光，就像一个玩火的孩子。

当火舌舔舐到她的时候，仿佛碰到了什么，火光“呼啦”一声大盛，从下往上烧去，瞬间裹住了整个人，顷刻间便已经看不清那个少女的身影。

“天啊……”庭中被锁链锁住的慕容族人恐惧地看着火堆里被活活焚烧的人，交换着不可思议的眼神——这个少女，和他们慕容氏非亲非故，甚至被几次三番退了婚约，令镇国公府大伤颜面。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肯为他们赴汤蹈火？！

“王！”卡洛蒙家族的勇士再也忍不住，往前冲了一步，“公主她……”

“没事。”广漠王只是看着火里的人影，眼神有些恍惚，竟一动不动。

“九公主就要被他们烧死了！王！”大漠里都是血性男儿，岂能眼睁睁忍受这样的羞辱？虽然广漠王没有下令，铜宫的侍从们已不约而同地往火堆上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想要把公主从大火里救出来。白墨宸微微一挥手，骁骑军的长刀也铮然出鞘，紧紧地逼住了那些沙漠上来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一行人走了进来，听到有人一路直着嗓子大喊：“停手，停手！我……我回来了！”

白墨宸霍然一惊，回头看向来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深暗。

难道，慕容隽终于来了吗？听到那个声音，骏音也松了一口气。慕容隽自行来投案那就最好了，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不然如果真的在这里把慕容氏几百口人都杀了，也实在忒不像样了，只怕要激起朝野哗变。

“城主！是城主回来了？！”听到门外的喊声，绝境里的慕容氏个个眼睛放光，灰白的脸上恢复了生气，相互惊喜地低语。

果然，浓重的暮色里，只见一个年轻公子从镇国公府外踉跄而来，跌跌撞撞地一下子撞在了白墨宸的马头上，满身酒气地挥舞着双手：“我来了……哈，我来了！”

“慕容逸？”骏音看清了来人，失声道。

来者不是镇国公慕容隽，而是他的长兄慕容逸！

“你？”白墨宸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醉鬼，眼里露出了一丝怒意，“你来有什么用！”

眼看来的人不是镇国公，庭院中被锁住的人齐齐发出了一声哀叹，几个脆弱一些的干脆哭了出来，咒骂慕容隽绝情绝义。慕容逸却看着白墨宸，嘀咕：“我……我才是慕容家的嫡长子，怎么没有用？”

“你要替慕容隽死吗？”白墨宸的脸色更加阴沉。

“不！”慕容逸忽地拔高了声音，叫骂道，“我……我为什么要替他死？镇国公的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是他用卑鄙阴险的手段，夺了我的位置！我才是嫡长子……我才是！”

“……”白墨宸看着他，默不作声。

中州人固守长幼有序的规矩，慕容老城主昔日因为偏爱庶出的幼子，不惜废长立幼，这在当时也是轰动一时的事情，他不是没有耳闻。然而，白墨宸只是冷笑了一声：“既然慕容隽没来抵罪，那有你来也是好的——左右，一起拿下！”

骁骑军一声应和，冲过来扭住了慕容逸的双臂。

“把他给我推入火堆，一并烧了！”白墨宸毫不容情，抬眼看了看那一堆已经烧得如同通天之塔的猛烈火焰。忽然间，眼神微微一变——火焰燃烧得出乎意料地猛烈，已经把火堆上的琉璃全部裹住，大火里只凸显出一个人形。火焰颤动着燃烧，那个人形也在变化着。然而，那种却不是肉体被烧后的扭曲挣扎，而是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火而出！

“这是……”旁边的骏音也发现了不对劲，失声道，“火里有东西？！”

就在大家微微错愕的瞬间，只听“呼啦”一声响，火焰忽然向两边分开，就像一朵忽然间怒放的巨大曼珠沙华！仿佛被无形利刃凭空劈开，炽热的火焰翻卷开来，显露出里面的人——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了不敢相信的惊呼。

红莲一样的烈焰中，闪现出一道洁白的光——此刻柴堆已经燃透，火焰炽热，宛如炼狱。然而那个少女好端端地站在大火的中央，竟然毫发未伤！

火里的少女微微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叉着叠在心口，面容安详而宁静，竟似乎在烈焰里沉睡。火光映照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身体正出现某种惊人的变化——骨骼缓缓延展，后背的皮肤开始变薄，双肩后忽然展开了一对巨大的雪白翅膀！

那一对翅膀在大火里徐徐展开，宛如舒卷的白云。翅膀展开之处，火焰向两边分开，犹如被利刃斩过般熄灭。那样的情景宛如梦幻，竟然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天哪……”来自铜宫的人怔怔看着，有些年长的人脱口而出：“这……这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景象再现吗？”

琉璃的母亲，那个来自异乡的女子，也曾经抱着卡洛蒙家的两个王子从大火里展翅飞起！那一刻的震惊，二十几年后还刻在心头，令当时目睹的人无法忘记。

原来九公主的身体里，流着和母亲一样的血？！

唯有广漠王看着展翅在火焰里的少女，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流露出一种久远的憧憬。是的……若衣当年，也是这样从大火里展翅飞起，将他们两个兄弟带出了火海。而这一次，在火里涅槃而飞的少女背后有着比若衣更加纯白的翅膀！

看来，是时间提前到了吗？

他的心里激动莫名，几乎无法自持，恨不能立刻动身前往南迦密林。

“请神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然而那一边，绝望中的慕容族人看到这一幕，立刻纷纷下跪，痛哭流涕。这是什么……神迹？是传说中的云浮翼族降临了？

仿佛真的听到了这些绝望的祈求，火焰里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目若琉璃，流光溢彩。只是静静地一回眸，所有在场的人忽然都觉得她盯着自己，似乎看到了灵魂深处，不由得悚然警醒，一时间几百人的大院子里居然寂然无声。

扑簌簌一声响，在所有人震惊的注目之中，巨大的翅膀唰地展开，卷起了激烈的气流，竟让火焰都瞬间压低！琉璃挥舞着翅膀从火中飞起，盘旋着在镇国公府上绕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白墨宸的头顶。

她俯视着马上的军人，忽然开了口：“喂！你还真是不讲信用！不是说好了我如果肯自愿被你烧一下，你就让镇国公府的人多活一天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又要把慕容逸给烧了？”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和平日没有两样。

白墨宸原本眼里有疑虑也有敬畏，然而在她开口的一瞬，迟疑就消失了——是的，无论怎么变幻外形，这个人其实就是个小丫头而已，根本不值得作为神一样敬畏！

“我只是答应你宽限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一日，并没有包括这个后来者。”他冷冷地回答，“慕容逸不是慕容隽，他就算投案，也不能抵消他兄弟的罪过。”

“你好不讲理！”琉璃怒道，“怎么这么讨厌啊！这不是逼我动手吗？”

她嘀咕了一声，忽地张开双翅俯冲了过来！

一股凌厉的气流扑面而来，白墨宸的战马受了惊吓，直立而起，不住地往后退，几乎把主人掀下马背。周围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顿时让白墨宸身侧空出一个三丈见方的空地来。

“小心！”骏音大呼，策马逆风而上，“保护白帅！”

然而琉璃没有对白墨宸不利，只是趁着那一瞬俯下身抓起了慕容逸，闪电般地升高，飞向了夜空，嘴里轻笑：“哼！那我就把这个你唯一可以杀的带走……”

话音未落，一支箭呼啸而来，又快又狠地穿过她的羽翼末梢，几乎将她射落下来。琉璃没料到对方在颠簸的马上还能如此迅疾地发箭，半空中吓得一顿，一下子下坠了几丈，差点又重新跌到火堆里。慕容逸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呼，原来是垂落的双脚已经被火舌舔到。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琉璃连忙伸手将他用力提起，然而臂力不够，没有办法平举，只能咬了咬牙，把他拦腰抱起——一个少女怀抱着一个大男人，悬空停在火堆的上空，这样子非常古怪，然而在这样的气氛里谁也没有心思笑一笑。

白墨宸已经从马背上跃下地来，手上夺了士兵的一张劲弩，抬头冷冷地看着她：“放他下来！”

琉璃知道他箭术厉害，连忙抓紧慕容逸，急速回旋着上升。然而地上传来刷刷一片上弦声，低头看去，已经有上百张弓对准了半空中的他们。她不由得变了脸色，急忙想从肩后抽出随身携带的夜狩来。然而她双手抓着一个大男人，哪里还能腾出手来？

慕容逸被身不由己地拎到半空，居然也不见得如何惊惶，只是看着她苦笑：“九公主，还是放我下地吧——跟着你似乎更加危险些。”

琉璃讪讪地安慰他：“别怕，我很厉害的！”

她轻轻摇了摇脖子，吐了一口气，似是定了定心神。肩后的翅膀忽然一扇，一股风凭空卷来，呼啸着围住了那一堆火。那股风似乎有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就像透明的墙一样围过来，只是一瞬，熊熊燃烧的火堆便猛然熄灭！

“啊？”地下的人脱口发出惊呼。

完成展翅需要消耗极大的灵力，琉璃提着慕容逸才不过片刻，就觉得手臂有点酸疼，不由得翅膀一敛，降落在熄灭的火堆上。

那巨大的、雪一样的羽翼收拢起来，居然一分分变薄，到最后只合拢成了一片，“咔”的一声消失在了她的肩胛骨里，就如一把精巧的折扇。

“给我把他们两个拿下。”白墨宸却毫无惧色，冷冷道。

白帅治军严谨，此刻军令如山，骁骑军们虽然有些忐忑，却依旧硬着头皮冲上了火堆，试图将他们拉下来。然而火虽然熄灭了，虚空里似乎还保留着无形的屏障，所有人到了离他们一丈的地方就再也无法上前，无论是冲撞敲打，还是刀劈剑砍，居然寸步不能入。

身经百战的战士们有些惊惶地收了手，相顾失色——这……是法术吗？这个有双翅的少女，难道真的是天上下来的神？

“哈，跟你说过我很厉害吧？”琉璃得意洋洋。

“……”慕容逸一时有些无语，多打量了这个女孩几眼。他虽然多年沉湎酒色，但也听说这个广漠王的九公主本来是二弟心属的未来妻子人选，偏偏眼高于顶、架子极大，镇国公府派人几次求婚均被拒绝，真是被丢尽了面子——然而此刻，当他们慕容家有大难的时候，她怎么反而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丫头，难道和二弟之间有什么暧昧的深交吗？

然而，不等他们有机会再说下去，庭院里被囚禁的人们又发出了一阵恐惧的哀号。两人一惊看过去，发现是骁骑军已经上前将刀架在了慕容氏族人的脖子上，寒光凛然。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赫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以及同族叔伯，还有……他的妻子。

慕容家的大少奶奶廖碧云廖夫人。

“你、你可算来了！畜生啊！”她崩溃似的对着他哭喊，刀子架在咽喉上，令这个平日雍容华贵的大家闺秀几乎疯狂，“都是因为你！慕容逸，你害了我一辈子啊……都是因为你！”

“别动！”身侧士兵几乎拉不住她，连声厉喝。

然而廖夫人仿佛疯了一样挣扎，任凭刀锋在咽喉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双手死死伸出，似乎想把这个前世冤家一把扯下来撕碎似的：“都是因为你！”

慕容逸站在熄灭的火堆上，看着自己崩溃的妻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成亲也有十年了，可是这个所谓夫人一直被他冷落，独自守着空房，不但没有子女，到今日还平白地被牵连在内。说起来，自己的确亏欠她颇多。

可是，谁让她秉承中州人从一而终的信念，即便如此的婚姻也不肯放手呢？如果她早早提出要离开，他一定一纸休书成全了她，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局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披头散发地在那里挣扎，心里苦涩万分。

白墨宸鞭梢一指，厉声道：“你以为靠着区区幻术，就能诓骗所有人吗？都给我下来，否则我先杀你妻子，再杀光这里的人！”

“喂，你太过分了！你明明答应我只要我肯被你烧一下就——”琉璃不由得有些愤怒了，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慕容逸却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走下了火堆，“我还是回去自行投案好了——毕竟我是慕容氏的嫡长子，在这个时候怎么能扔下族人不管？”

慕容逸走出了结界，回头看着她笑了笑：“九公主，多谢你的好意，真可惜我二弟没福分，没能让你做我的弟媳。”

琉璃怔怔地看着他，满身酒气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醉意，然而眼神却是清醒而无所畏惧的。他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士兵面前，对着廖夫人笑了一笑，忽然道：“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如，今日我们就在这里了断了夫妻缘分吧？这样就算下了黄泉也落个轻松，再不会连累你什么了。如何？”

廖夫人本来状如崩溃地哭喊着，听到这句话，却忽地安静了。停顿了许久，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瘫软在地，哭得说不出话来。

“好！各位叔伯长辈，请为晚辈在这里见证，”慕容逸吐着酒气，扬声大叫，居然没有丝毫恐惧，“我，慕容逸，与发妻廖碧云在此决绝，从此再无关系。若此次廖氏侥幸不死，诸位长辈须放她归守娘家，不得阻拦她再嫁。”

他连续叫了两遍，向着所有长辈亲族宣告。然而此刻生死关头，那些族人谁还有心思管这种闲事？个个噤若寒蝉地低着头，大气不出。

白墨宸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对战士扬了扬头。士兵们知道主帅的意思，立刻上前押住了这个醉醺醺的人。慕容逸也不反抗，配合地伸出了双手，无所谓地笑了笑：“好了，别为难我前妻和族人了，来抓我吧！”

那一刻，满院子的慕容氏族人都看着他，屏声敛息，眼神复杂。

这个慕容家的大少爷一直声名狼藉，被族人视为百无一用的废物，没想到在大难当前的时候作为家主的慕容隽逃得看不见人影，倒是他居然肯挺身而出。

“看不出，你倒是比你弟弟有种。”白墨宸淡淡道，眼神却没有一丝软化的迹象，“既然是慕容家的嫡长子，就从你开始吧——也不用火刑了，直接斩首示众。”

“是！”战士们得了将令，立刻上来拿人。沉重的镣铐甩上了慕容逸的手臂，多年来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他面朝下跌倒在地，嘴唇被磕破了，鲜血直流，狼狈不堪。

“逸！”廖夫人看他这般情状，猛地又哭出声来。身边的一个族里长辈连忙死死捂住了她的嘴，生怕她会惹怒白帅。而廖夫人毕竟是个怯懦的女人家，也不敢动弹，只能流着眼泪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拖走。

就在那一刻，又有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厉喝：“给我住手！”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是谁？居然敢在白帅面前驳斥他的命令！

夜已经降临了，镇国公门外影影绰绰来了大批的人。十二对龙凤宫灯在前，庄严辉煌，声势煊赫，仿佛一条火龙从远处蜿蜒而来，照亮了整个府邸——看车马仪仗，居然比平日镇国公出巡还要显赫！

纯金的马车上雕刻着空桑皇家的徽章，同时也饰有白族王室的白蔷薇花纹。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了门口，八匹雪白的骏马一动不动，显然是训练有素。有宫妆的侍女上前，打开了车门，门内一道鲛人泪串成的帘幕微微摇晃，珠宝的光辉在暮色里四射。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帘幕后端坐着一个女子，纤细美丽，头上居然戴着帝王的冠冕！

“帝君驾到！”一个身材肥胖的内侍从最后面策马追来，气息平复，大声宣告——众人一见，不由得齐齐一惊：那，竟是伽蓝帝都的大内总管黎缜！

“女帝驾到！”黎缜跳下马来，对着军队大喝，“还不接驾？”

女帝？周围的人一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纷纷跟着下跪——这些人多半刚耳闻早上悦意公主登基继位的事，心里虽有些忐忑不安，但一想起这个新继位的女帝也是白帅的夫人，自然也是一件好事了，便顺势跪了下去。

在满地跪着的人中，只有两个人不曾屈膝。

白墨宸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马车里那个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手指慢慢握紧，却面无表情。而他身侧的骁骑军统领骏音看到他没有屈膝，也便没有开口，更没有上前跪拜，只是紧握刀柄，为这忽然生变的局面担心。

悦意女帝今早刚刚在帝都登基，为什么现在却忽然来到了叶城？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是知道这一对夫妻之间奇特的关系的，不由得为墨宸这次和她的正面冲突感到万分担心起来——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足智多谋的穆星北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马车，然而帘幕后的女帝没有说话，只是平平地伸出了一只手，穿过了垂落的珠帘，伸到了所有人眼前——玉指纤细修长，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双翼托着蓝色的璀璨宝石，熠熠生辉，带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皇天神戒！”所有人都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放开他。”那只戴着皇天神戒的手指向了一边的慕容逸，“立刻！”

看到皇天神戒，那两个抓住慕容逸的士兵震了一下，心胆俱丧。这个戒指具有浓重的神话色彩，在云荒人心中几乎接近圣物，所以，即便帘幕后的声音柔婉而轻微，还是有着震慑的力量。然而作为军人，元帅的军令却也如山，竟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没听见女帝的旨意吗？”黎缜沉声厉喝。

那两个战士被气势所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敬畏地后退了一步。然而刚刚退下，忽然间耳边风声一动，雪亮刀光掠过，头颅便滚落了下来！血喷溅了慕容逸半身，让他惊得“啊”了一声，在场所有人更是失声惊呼。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退半步！”白墨宸按刀策马而上，语气冷酷，斜觑向帘幕后的女帝，寸步不让，“凡退让者，军法处置！”

“墨宸！”骏音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做，是摆明了要和女帝作对了？虽然执掌了军权，白墨宸说到底只是一介庶民，因为入赘了白族帝王家、娶了悦意公主才有了如今的地位。现在他在政局动荡不安的时候不思借机巩固自己的势力，公然如此和夫人撕破脸，简直是自断后路！

帘幕后的人似乎也震了一下，屏息良久。

“白墨宸，很久没见了……怎么，你是想要抗旨吗？”许久，里面传出女子低低的问话，声音冷而锐，犹如一把雪亮的小刀，“如今不同往日，你顶撞我，这可是忤逆犯上的大罪，你可知道？”

“是吗？”听着自己久未谋面的妻子说着这样的重逢语言，白墨宸脸色一动不动，犹如坚固冰冷的岩石，冷冷道，“迄今为止，我还尚未称呼过你为皇帝吧？既然未曾承认，那么何来逆反之说？”

“你——”帘后女子猛然一震，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任由你们摆布的悦意吗？”戴着皇天神戒的手举起，指向他，“我现在是云荒的女帝，六部公认的天下之主！你区区平民，一介武夫，竟然敢挑衅六部权威，违抗帝旨？”

“违抗了又怎样？”白墨宸不动声色，眉毛挑了一挑。

“你想挑起内乱吗？”女帝厉声喝问，“朕要召集六部，陈述你的罪状！”

“女帝……女帝！”黎缜越听越觉不对，连忙上前，低声劝告，“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请召白帅入内，妥善解决此事。”

“妥善解决？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帘幕后的女子低低冷笑起来，咬牙道，“如果他想妥善解决，在我出示皇天神戒的时候就该顺台阶下了！如今他这样，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要一意孤行了！”

说到这里，车里的人居然自己一掀珠帘，从车里走了出来！

周围的人们发出了一声惊呼，不相信空桑的皇帝居然自己下了车走到外面来，个个睁大了眼睛——从车子里走出的女人二十六七岁，凤目修眉，容貌很美，脸色却苍白，眼神隐隐带着倔强和执著。

女帝从黄金车中拂帘而出，疾步上前，走向慕容逸的身侧，出人意料地抬起手，一下子将慕容逸身边的士兵推了开去！

空桑女帝身形纤细，似弱不胜衣，然而那一推却是用尽了全力，竟然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战士都推到了一边。那两个佩刀的魁梧战士踉跄着后退，又是震惊又是无措，不敢贸然对女帝动手，只能侧头看着白帅的反应。

白墨宸显然也没有料到妻子会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眉头微微蹙起：“你要做什么？难道要动手和我的人打架？”

“放开他！谁都不许再动慕容家！”女帝抢身挡在了慕容逸身前，厉声道，“白墨宸！如果你今晚要杀了逸，就先把我烧死在这里吧！”

什么？那一刻，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屏息。

琉璃张大了嘴巴，在熄灭的火堆上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是白族的悦意公主，空桑的新皇帝？可是……悦意公主不是白帅的妻子吗？为什么她忽然跳了出来，要不顾一切地维护慕容家的长公子？

糟了，看来，这回丑闻是怎么也包不住了！

骏音忍不住失声，然后立刻克制住了自己，迅速看向了一边的白墨宸——后者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握着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白墨宸吸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抬起手，对着后面挥了一下。

骏音明白过来，连忙道：“所有人退开十丈！没有号令不得接近！”

“是！”军队接到了指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步，从镇国公府院子里撤离，一下子将整个中庭空了出来，留给这一对奇特的夫妻。

“琉璃，快过来！”广漠王趁机拉住了女儿的衣袖，低声道，“我们也避开一下。”

“为什么？”琉璃却是不依，“我不去！”

“这里有女帝在，还轮不到我们说话，”广漠王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敏锐地觉察出了此刻气氛不对，低声对女儿道，“女帝既然来了，一定会救慕容氏的，你放心。”

“可是……这个人身上的‘气’很不对劲啊……今晚估计是一定要大开杀戒才甘心。”琉璃担心地看了一眼白墨宸，喃喃道，“如果慕容隽真的不回来，而女帝又镇不住白墨宸的话……那、那事情就大了。”

广漠王低声说：“我们就在门外等着——如果待会儿真的连女帝都镇不住局面，我们随时再回来，如何？”

“好吧。”琉璃无奈，只能随着父亲暂时离开。只留下慕容氏一族被锁在原地，妇孺老少睁大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女帝？怎么一夜之间，空桑的皇帝就变成了女人呢？昨天晚上，帝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全场寂静，唯有慕容逸的目光是炽热而清醒的。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纤弱女子，全身都在微微战栗，眼神片刻不曾离开——是的……这不是做梦！

十一年过去了，他终于再一次看到了她！

“小意？”停顿了片刻，他的咽喉里终于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伸出的手在夜风里停留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触摸到她的衣角，“是你吗？真的……真的是你吗？”

太遥远了……十一年来，醉生梦死的生涯里，他无数次梦见过这个美丽任性的皇族少女。然而她被囚禁在云荒的最高处，那白塔的尖顶上，永隔天堑。他只能日日买醉，在梦里才能和她相见——当这一刻到来，他却反而不敢相信这近在咫尺的人是真实的。

“逸。是我啊。”她回头对他一笑，低声回答，伸出戴着皇天神戒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有温度的，颤抖而有力，苍白消瘦的素颜下，那个笑容依旧美丽而轻盈，宛如汀上的白芷花。

那一瞬间，似乎有闪电击中，令他的眼前一片雪白，几乎无法呼吸——是的，隽说得没错，来的是她……果然是她！

到了最后，来救他、救慕容氏的人，果然是她！

不同于记忆中的模样，此刻，她头顶上戴着金色的帝冕，象征着云荒无上的荣耀和权力，露在秀发后的脖子却依旧如此纤细，似乎无法承受这样沉重的负担——然而，如此尊贵而纤细的她，却不顾一切地拦在了他面前，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就如昔日在伽蓝白塔上，她曾经那样不顾一切地在父亲和丈夫面前承认自己爱着另一个男人，并发誓绝不屈从白帝的旨意一样。

天色已经全黑。空旷的庭院里，只有白墨宸坐在马上，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和她护在身后的那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话。

离上一次他获得白帝许可、去伽蓝白塔顶上探望被禁锢的她，已经一年了——解开了镣铐的她已经戴上了帝冕，然而脸色还是苍白如纸，薄唇紧抿着，纤细敏感，激烈易怒，完全还是昔日被金锁锁住时的模样。

“你，一定要在天下人面前丢自己的脸，丢白族王室的脸吗？”他沉默的眼里掠过一丝冷光，低声道，“刚登基，就要把丑闻传播天下？”

“哈……”悦意冷笑了起来，“丢脸？丢脸也比被囚强！”

想起了她这些年的悲惨遭遇，他沉默了一下，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道：“你应该知道，囚禁你是你父亲的意思，我是不想这样的。”

“所以，我不会为他的死流一滴泪。”悦意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过，父王把我抓回来关在了白塔上，也是遂了你的心意吧？呵，听说这些年你在外头偷偷地养了个名妓，别以为我不知道……”

“闭嘴！”面前的人忽地变了脸色，按刀而起，一刀在她面前不到一尺之处斩落，激起的劲风将她头上戴着的玉胜摇得叮当作响。

“女帝！”千钧一发之时，只听“叮”的一声响，刀光猛然一震，偏了开去。黎缜大总管白胖的身躯忽然间迅捷得如同闪电，掠过来挡在了悦意面前，眼神警惕，看着从马上跳下来的空桑元帅。

“……”悦意这才回过神来，脸色白了一白。

白墨宸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冷冷道：“你，再敢妄谈夜来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夜来？是那个他在外面养着的女人的名字吗？他居然因为她提了那个名字一次，就想对空桑的帝君动手！

“哈哈哈哈……”悦意女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居然还是真的爱她啊？可惜，听说她昨夜入宫献舞，结果也被烧死了，不是吗？”她眼里露出了一丝残忍的讥诮，越笑越是畅快，“报应……也让你尝尝我这十一年来所受的痛苦滋味！”

“……”白墨宸说不出话来，在她的笑声里只觉得剜心的痛。

是的……她没说错。这是报应。

［第三章］ 夫 妻

十一年前，当时还是二皇弟的白烨为了笼络最得力的下属，将唯一的女儿悦意许配给了爱将白墨宸。

他那时候二十五岁，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却还是孤身一人在军中。对于一个平民出身的年轻武将而言，白族藩王的允婚，不啻一场天大的恩赐。所以，那时候的他也并无反对，甚至觉得欢喜。

和世间每一个男人一样，年轻的他也对自己将来的眷侣有某种期待和好奇。然而白族的公主是藏于深闺的贵族，他只听说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是白烨的独生女，很美，从小受宠——这样金贵的女孩，或许会有一些骄纵和坏脾气吧？不过这些也没有什么，他是男人，多忍让一些也就行了。

那时候，还是一个年轻武将的他在心里这样想，对着即将来临的新生活有着一些憧憬和忐忑。顺带着，他和白烨之间也结成了更加牢固的同盟。

然而年轻的武将所不知道的是，他未来的妻子早已有了意中人，而白烨拒绝将女儿许配给非六部王室的中州人，导致两人无法结合。年少的悦意公主性格倔强刚强，不愿听从父亲的安排，竟在大婚前几日偷偷离开王府，秘密逃往叶城！

家丑不可外扬，只可秘密处理。他奉了白帝的密令，带人急渡青水，星夜兼程，终于截住了那个出逃的公主。作为未婚夫，当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表达出真实的愤怒和屈辱，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淡淡说了几句，要请公主殿下起驾回帝都。悦意没有停止反抗，在归途上几度想要刺伤他，却被他一次次阻止。

在终于看到帝都宫殿的那一刻，他清楚地记得她眼里的绝望和轻蔑。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艰难地道：“我会把这一切都忘了，就像重新认识你一样。”

“真厉害……连自己妻子红杏出墙都可以忘。”明知他是在表达包容和善意，她却大笑起来，语气讥讽，“我不爱你，所以不嫁给你。也算是敢作敢当。可是你身为堂堂的大将军，竟然不惜娶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她挣不脱，便用锋锐的话不停地刺伤他。他却始终沉默不语。

“你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呢？”他将她提上马背，向着帝都疾驰，只是淡淡地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逃到哪里，迟早都会被抓回来，何苦。”顿了顿，他说出了最锋锐的一句，“何况，那个人，并不肯和你一起逃。你又能去何处？”

她本来在滔滔不绝地尖刻骂着，忽然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

是的……逸没有来。他没有出现。

在她不顾一切出逃，来到青水边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他在约定的地方等待自己。她忽然不敢想——他是一个温柔俊秀的情郎，也许发过许多山盟海誓，但是在风暴真正到来的那一刻，他却没有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

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出现？

“看看这个吧。”白墨宸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扔在她面前，“怯懦的中州人。”

她一眼瞥见便颤了一下：信是她的笔迹，在一个月前偷偷命人送到了镇国公府。上面写的是中州人远古诗篇《诗经》里的一首《大车》。在那个生僻的诗篇里，用灼热的文字讲述了一个女子勇敢却绝望的爱情：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①

云荒人或许看不懂这首诗，但是身为中州人后裔的慕容逸肯定看得懂她在信里说的是怎样炽热和坚定的誓言。

一个空桑的公主，从未接受过中州教育，居然能引用这样一首诗来表达自己激烈而决绝的内心——这些年来，她为了深爱的男人学会了那么多东西，包括深奥艰涩的中州古语。而最后的用处，居然是私奔前写的这封信。

“慕容逸收到了你的这封信，不敢隐瞒，立刻把这封信呈给了白帝。”他淡淡地对自己的妻子说，眼里露出了一丝讥诮，“白帝原谅了他，并未降罪给慕容氏——所以，我才会领命来这里把你带回。”

“是……是吗？”她定定地看着那一封自己送出去的信，胸腔里那一股激越无畏的气息终于消散了，一颗晶亮的泪水滚落下来，打湿了那封信。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彼此身份的悬殊，也知道将来的无望。即便如此，她终究不曾退缩，向他发出了最后的邀约。那一封信是勇敢的表白，也是决绝的相激——可是，那种生则异室，死则同穴的梦想，终究还是折断于男人的退缩和缄默之前。

她在马背上哭得全身战栗，将那一封信一片片撕碎，吞了进去！

年轻的将领只是沉默着策马，带着被抓回来的妻子向着帝都疾驰，任凭她伏在自己背后哭泣，泪水湿透了重甲——那一刻，他的心里不是没有复杂的感慨和震动，混杂着苦涩、失落，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年轻有为、野心勃勃、能力卓绝。那时候，他还没有遇到夜来，常年在军队里，对爱、对女人都还不甚了解……所以在那个时候，他和世上所有其他男子一样，在内心还对这门婚姻抱有期待。

他也曾经想过要好好地爱惜这个美丽骄傲的白族公主，要做一个配得上她的好丈夫、好男人，呵护她、尊重她，令她以自己为骄傲，一生无忧无虑。

然而，梦想尚未开始，现实便已一地狼藉。

原来，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二十五岁的他，在迎娶了这个新娘后登上权力的高峰，然而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次影响他毕生的失败——而且他知道，自己将毕生都无法挣脱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枷锁，正如他无法再离开名利场一样。

天亮之前，年轻的武将带着她回到了叶城的行宫，将私奔的妻子抱下马背。冷月下，她紧紧闭着嘴唇，泪痕满面，却不发一语，倔强地甚至不肯再看上他一眼。

或许……等她为那个人流干了泪，将心清空，便能容下新的人了吧？夫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学习相处，适应彼此——那时候，他曾经那么想。自欺欺人而心怀侥幸——那是在西海上和冰夷出生入死搏杀多年的战士，第一次试图在其他战场上获得胜利。

不过，当时帝都情况复杂，危机重重，白烨篡权的密谋已经展开，他和素问日夜为这一颠覆天下的计划而忙碌着，厉兵秣马，暂时已无法顾上这一点儿女私情。

六个月后，他带领人马血洗帝都，杀死白帝白煊，将白烨推上了帝位。他们三个人完美地实现了那个计划——白烨夺取了天下，便如约将自己唯一的女儿作为奖励赐给功臣。

在登基后的第三个月，大婚典礼举行，倔强的她终归被父亲强迫着嫁给了他，同时赐予的，还有价值连城不计其数的国库珍宝，以及元帅的头衔和天下的兵权。他的人生达到了一个显赫的顶峰，然而他并不十分欢喜。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已经遇到了夜来。

那个在黑夜里出现的女子宛如一束光照进了他的生命，让本来只充斥着搏杀、权谋、相互攀附和利用的人生忽然沉静了下来。到那一天为止，年轻气盛的他从来未曾后悔过什么，一路往前，一路攻城拔寨。

然而，在遇到她的那一刻，他却忽然惊觉自己的人生已经犯下了一个致命错误——正是因为野心和功利，将令他毕生不能真正得到最爱的人。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回头了。既无法结束一段噩梦般的婚姻，也无法开始一段梦寐以求的感情。这种进退不得、如刀割心的痛苦，让迄今为止战无不克的将军绝望。

然而，趁着他转移了心思、放松了戒备，悦意公主竟然第二次离开府邸连夜出逃，再度去了叶城！

已经到这地步了，这个女人居然还不死心，还要再去找那个怯懦的男人？烦躁、愤怒、屈辱在他内心燃烧起来，最后一丝期待和怜悯也消失了，令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这一次，在回雁川追上她的时候，他毫无怜惜地打了她一个耳光，一言不发地将她拖上马背。

“我不相信！逸不是这样的人……我要找他当面问清楚！”

“求求你，让我见见他吧……只要听到他亲口说一句，我死也甘心！”

她被捆绑在他的背后，一路哭喊、哀求、怒骂……他默默地听着，忽然回过头，冷冷地说：“认了吧。就算你只是一具尸体，我也要把你带回去，把你埋在王室的墓地里——这是我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

她恨恨地看着他，忽然一低头咬住了他的肩膀！她咬得那样用力、那样狠毒，几乎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做梦！我才不会寻死！我要活着……活得比你久、比父王久！等你们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约束我了！”

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策马疾驰而去——那一天，是白帝七年五月十九日，头顶星空灿烂，冷冷俯视着大地。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生命里，便再也没有那个名义上妻子的位置了。

他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她之于他，不过是一个路人。

那之后，她又几次试图出逃。终于，她那个已是九五之尊的父亲无法忍受，对外宣称悦意公主得了癔病，把这个丢尽脸面的女儿带回了伽蓝帝都——而对于这个决定，他并不曾阻拦和反对，只是沉默着任凭白帝将她带走，幽禁在万丈白塔顶上。

他和她之间的共同回忆，也就到那一刻戛然而止。

从此后，他们之间便隔着深广的大海，有着毫不相关的人生。所谓的家庭、所谓的婚姻、所谓的夫妻，对他们来说都是形同虚设的可笑东西——十一年来，他在西海率军浴血奋战，她在白塔上幽闭终生。

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是每年他入京述职的时候顺路去塔上看她一次。然而，她也始终没有半句话要对他说，默然相对片刻便离去。他们之间虽然有夫妻之名，相互羁绊了十几年，但，所有的感情在萌发前便早已夭折。

然而世事难料，十一年后，她那个帝君父亲在一场血腥的宫廷阴谋里驾崩，那一条锁住她的黄金锁链终于断裂。一夜之间，那个在白塔顶上幽禁了十一年的女子，居然以凌驾天下之上的姿态返回人间，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个痴狂任性、敢爱敢恨的女人回来了。

她成为了云荒的皇帝，她要扼住他斩落的刀，不让他为夜来复仇；她为了护住那个怯懦的昔日情人，竟然不惜脸面，公然和他决裂！十一年前，她曾经背叛过他；十一年后，这个女人还要再度羞辱他吗？

那个怯懦的中州男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

隔了十几年，慕容逸看着身侧已经是帝王的女子，嘴唇颤抖着，眼神变换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其实，在那一年，我并没有收到你写来的那封信。”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女帝身子摇晃了一下，眼里露出了不敢相信的光芒，定定地看着他，喃喃地问了一句：“什么？”然而，只是一转眼她就明白过来了，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喊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原来是这样！”女人的眼里充满了光芒，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帝王。她欢喜地呼喊着，居然丝毫没有质疑，只有恍然顿悟的狂喜，“我……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我！”

“那一封信，当时落在了我弟弟的手里——他买通了我身边几乎每一个仆人。”慕容逸语气不知道是仇恨还是麻木，诉说着陈年往事，“是他向父亲告了密……父亲害怕镇国公府会因我们的私情而得罪空桑皇室，引来大祸，就把我锁了起来，然后，又把那封信献给了白帝。”

所以，在那一年的夜里，青水之畔，冒了大险私奔而去的她并没有等到情郎，等来的却是抓自己回去的丈夫。

不是他不来，而是那封信根本没送到他手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道，不知不觉失去控制地喊出了声音，泪流满面，脸上充满了狂喜而释然的笑意，紧紧抱住了他，“他们骗我……果然是他们骗我！我就知道你不会负我！”

“事情过后，父亲把我放了出来。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我，再不肯原谅我了……”慕容逸喃喃地说着，“我实在是个没有用的人……既斗不过我的弟弟，也不敢忤逆父亲。我只能这样活着……等了十几年，只希望还有一丝机会可以看到你。”

“我一定要再见你一次，否则，死不瞑目。”

听着他的低语，女帝流着泪，哽咽地点点头：“我……我也是。”

这十年来，她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用镣铐锁着，幽禁在万丈高的白塔顶上，除了女祭司外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如果不是心里还有唯一的希望，又如何能挨过那么漫长岁月的摧残？是的……她咬牙忍着，只为某一天还能看到他。

到那时，就能亲口问一问他：那一天，为何不曾来？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答案，这十几年的时光便已经值得。

白墨宸在一边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在眼前又哭又笑，眼神深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许久，等悦意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终于开了口：“谁通知你来这里的？慕容隽还是慕容逸？”

他的语气肃杀而冰冷，让这一对重逢的有情人立刻冷却了下来。

“是谁不重要，关键是，我来了。”虽然几乎被方才那一刀斩到，悦意却没有退缩，瞪着自己的丈夫，“冤有头，债有主——我在这里，绝对不许你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白墨宸一字一句地吐出，看着她，语气可怖，“慕容隽害死了夜来，策划了昨夜那一场内乱，不但是宰辅，连你父王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我查抄镇国公府，可以说有十足的理由，怎么是滥杀无辜？”

一语出，悦意和慕容逸都震了一下。

慕容逸脸色苍白，心里也是猛跳——日间在酒楼做最后告别时，他就隐约猜测到隽一定是犯了什么事，所以不得不做如此的嘱托。然而，没有料到是这样大的罪名！

犯上作乱，杀死重臣，弑君夺位，火烧帝都……哪一条不是触目惊心？

然而，悦意只是略微吃惊，定了定神，不惜一切维护自己爱人的念头令她立刻反驳道：“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慕容氏藏有先祖光华皇帝御赐丹书铁券，即使有谋逆大罪，也只诛首恶一人，不得株连九族！”

“丹书铁券？”白墨宸冷笑，“慕容隽都逃得没影了，丹书铁券又在哪里？”

“这……”悦意公主一时语塞。

“太祖光华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在这里！”慕容逸上前一步，将一物握在手心高高举起，朗声道，“若有何事，也只和慕容隽一人有关，请白帅放了这里无辜的慕容氏族人。”

“原来，他早就将丹书铁券给你了？”白墨宸定定地看了看他手里那一块丹书铁券，忽地冷笑道，“你们两兄弟，一搭一档，倒是唱得天衣无缝！是慕容隽让你这么做的吧？他呢？他人在哪里？杀了夜来，他以为自己可以逃掉吗？！”

说到最后，他眼里的杀气又骤然涌现，忽然对着那丹书铁券一刀砍了过去！

“小心！”黎缜再度低喝，迅捷无比地出手，一把将慕容逸往后拉去。

千钧一发之际，刀锋从掌心划过，差点把手掌斩断。慕容逸却没有松手，任凭血从掌心沁出，也不肯丢下这几乎被劈成两半的丹书铁券。

“逸！”悦意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挡在他身前，厉声道，“有我在这里你还敢这样！白墨宸，莫非你要反了？”

“反？”白墨宸看着她，眼里的不耐烦终于到了极点，忽地冷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只是戴上了皇天神戒，换了一套帝袍，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云荒的主宰者了？老实说吧，你现在的处境，其实能比被锁在白塔上时好得了多少？”

他语气锋锐，毫不留情，令女帝变了脸色。

“白帅，请谨言慎行！”旁边的黎缜大总管忽地发话，白胖喜气的脸上忽地换上了一副凛然的表情，“神庙中女祭司带来神谕，令女帝继位。六部均服，乃天下之主——悦意公主既为女帝，白帅自然是亲王，摄政平权，君临天下，万不可做如此言论。”

“……”白墨宸怔了一怔，看了一眼对方。

是的……这个历经了三朝始终屹立不倒、在昨夜瞬息万变的深宫斗争里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内总管，如今终于站了出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

“原来……你竟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他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笑脸弥勒一样的内臣，喃喃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好身手，好眼力。”

黎缜顿了顿，只道：“在下只听从白塔女祭司的神谕。”

白墨宸点了点头，语气里忽然有了一丝悲凉：“加封亲王……摄政……平权。你以为白某血战半生，所求的就是这些东西吗？”

“白帅已经位极人臣，在下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值得您索求，”黎缜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冷，“莫非白帅还想要更进一步，觊觎王位？”

“王位？”白墨宸却低声笑了起来，喃喃道，“是啊……在我年轻的时候或许曾想过这些东西，要不然我也不会在白帝把女儿许配给我的时候喜出望外。可是，到了现在，”他顿了顿，只觉得心里有奔涌的热流，哽咽在喉头，令语气颤抖，

“到现在，我只想要夜来活着。”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表情各异。

骏音暗自叹了口气，上前拉了拉同僚的袖子，低声说：“人死不能复生，别说这种没用的话了。墨宸，你也要为将来打算打算——现在是个好机会，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女帝一定答应。”

然而，白墨宸似乎没有听到同僚的耳语，只是看着悦意和慕容逸，眼神一点点变暗。是的，时隔多年，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总算也活着相见了，可自己呢？就算他登上顶峰，成为帝王，也将永远见不到想要见的那个人了！

一念及此，一种巨大的愤怒、憎恨、嫉妒和狂热忽然间席卷了他的头脑。仿佛有妖魔在低语，一字一句引诱着，一种隐约的嗜血冲动令他的左手再度不可抑制地握住了刀，随着一声厉喝，刀锋下斩，顿时将匍匐在脚边的一个慕容家的人斩杀在地！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能活着——”

“既然不能，那么，就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血溅了他半面，令他的眼神如同修罗恶鬼一样可怖。看到这样的情景，满地被囚的慕容氏族人都惊呼起来，纷纷拖着铁索手足并用地逃离。

“住手！”慕容逸失声，挺身上前，赤手空拳地想去阻拦。白墨宸看到那张和慕容隽相似的脸，杀气如涌，反手一刀便斩了下来！

“白墨宸！”悦意厉声喊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几乎将头颅送到了刀锋底下。白墨宸一时收手不住，只听咔嚓一声，纯金的帝冕被直劈到底，秀发披散下来，一行血从发际流下额头，让她显得宛如疯狂。

白墨宸显然没有料到差点失手杀了她，也有些震惊地住了手。

“女帝！”黎缜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抢身过来。

“白墨宸！如果你要是再敢动手，那么……”悦意嘶声喊道，忽然反手拔下了头上的一支玉胜，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白墨宸一怔，冷笑起来：“别傻了……你以为我会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命！但是，你只不过是平民出身的一介武夫，如果不是靠着我和我父亲，在各位藩王眼里你什么都不是！如今，只要我一死，你就将失去在六部里赖以凭借的贵族身份，”悦意厉声道，语气激烈，“来的时候我就留下了遗诏，如果我的死讯一传出，就等于昭告六部，是你为了篡夺帝位而再次弑君！”

再次弑君？白墨宸的刀还停在第三个人身体里，听到这样一番话，终于停住了手。他回头看着这个女人，眼神疑虑而震惊，还有隐约的愤怒。

这些话，是一个刚当上帝君的人能说出来的吗？

这个女人被关了十年，放出来后一下子成了皇帝，是不是发疯了？

“哈哈哈……你猜猜，到时候会如何？”悦意冷笑起来，语气有些失控，“云荒一夕崩溃，王位悬空，天下大乱！只怕西海上的冰夷会长驱直入，灭亡空桑吧？哈哈哈……白墨宸，就算我死了，也要让你不得安宁！”

白墨宸的手握紧了刀柄，手上青筋暴起。

“真是妇人之见。”他咬着牙，“竟为了一个男人搅乱天下！”

“彼此彼此，你还不是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屠戮无辜？”悦意低声冷笑，毫不客气，“杀百万人是杀，杀几百个人难道便不是杀了吗？我是妇人之见，你又算是什么！”

她说得锐利，白墨宸眼眸一暗，杀气忽地凝聚。他扬起滴血的军刀，忽地指住了女帝的眉心，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昨夜那一场大火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多少人死在慕容隽手里？这该死的慕容家作了多少恶，即便杀光也不足以赎罪！”

“我只知道逸是无辜的！”悦意女帝抓紧了身侧男子的衣袖，不顾一切，“你杀慕容隽我不管，但如果要动逸一根手指头，我绝对会不惜一切地报复！”

刀锋指向新即位的女帝，停顿了良久。

沉默的夜里，只听到风簌簌而过。许久，白墨宸顿了一顿，咬着牙：“好……慕容逸可以不死，但其他所有人要死！”

“不可以。”不等女帝说什么，慕容逸已经往前踏了一步，语气坚定，“若要杀我的族人，先将我杀了。慕容逸身为嫡长子，绝不苟且偷生！”

“你想在这个时候逞英雄吗？”白墨宸蹙眉，怒不可抑。

慕容逸毫无退让，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慕容隽到底做了什么令白帅如此狂怒的事，在下并不清楚。我只知道逝者已矣，不能再滥杀无辜。白墨宸，你是空桑的元帅，你的刀，不应该指向手无寸铁的同胞，而是应该用来对付冰夷！”

“说得好！”忽然间，居然有人鼓掌。

庭院中三个剑拔弩张的人不由得一惊，一起抬头。

暗夜里，只见庭院围墙外的树梢上站着一个少女，身姿轻盈，收敛了肩后那奇特的羽翼，正攀在墙头看着里面的情景——却是广漠王的九公主琉璃。

“你身上的煞气太重了！”琉璃看着这一幕，站在树梢，指着白墨宸，语声清朗干脆，“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是你自己的错！却还要滥杀无辜，迁怒旁人。早知道殷仙子拼死入宫去救的是你这样的人，当时在非花阁我一定会拦住她的！”

她的话令白墨宸微微一震，回过头看着这个少女：“你……认识夜来吗？”

“是啊……我很喜欢她。”琉璃看着白墨宸，“你知道吗？那时候，缇骑扣住了星海云庭的人，胁迫殷仙子入宫。她为了让姐妹不遭罪，才跟随缇骑入京去见那个色鬼皇帝的——她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白墨宸没有说话，只是屏息听着她的每一句话，眼神专注，近乎贪婪——那一场大火已经把一切都焚为灰烬，什么都不剩了。如今，哪怕是从旁人口里听到一点一滴关于她的事，也足以令他觉得珍贵无比。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和那些该死的缇骑又有什么不一样？！”琉璃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把所有话都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指着他，“殷仙子如果知道你要杀这几百个毫无过错的人，只怕在地下都会被你气得活过来！”

“……”他依旧沉默着，然而，握刀的指节已经缓缓松开。

是的，她如果知道……如果知道的话……

就在各方僵持、庭院内的局面变得微妙而关键的时候，忽然外面传来了辚辚的车马声，似有一辆车由远而近奔了过来，停在了外面。

“哎呀，一定是慕容来了！”琉璃忍不住欢呼了起来，“我说过，他定然会来的！”

院子里女帝和白帅对峙良久，迟迟不出来，外面驻守的骏音非常焦急，不时询问往来通报的斥候：“里面现在如何？女帝说服白帅了吗？”

斥候一次次回答：“看样子……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骏音眼见居然连女帝都按不住这事儿，不由得更是急得跺脚。

自己和墨宸也算是十几年的生死之交，还从没看到他如此失态过，就像是忽然完全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些年来，墨宸最看重穆先生，对其所提建议多半采信——偏偏在这个当儿上，穆星北那家伙不知道去了哪里！骏音在院子外打转，暗自叫苦，决定万一里面墨宸真的和女帝起了冲突，就立刻带人闯进去将双方隔开。

骏音嘴里忍不住抱怨：“穆先生呢，躲哪里去了？”

一个战士上前禀告：“穆先生三刻钟前出门往东边去了。”

“什么？”骏音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这边都火烧眉毛了，他还出门！”

战士低声答：“说是十二铁衣卫那里传来的消息……”

“啊？”骏音倒吸了一口冷气，十二铁衣卫是奉命秘密护送殷夜来家人北上的，难道有了什么意外？他忍不住失声，“不会是十二铁衣卫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吧？我的天！”

他急匆匆地往那边跑去，刚要破门而入，却听耳边有人禀告：“穆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骏音大喜过望，回身看到一袭青衣的谋士果然已经在镇国公府门外翻身下马，疾步而来——夜色已经很深了，穆星北的脸色极其疲惫，在他身后，却已看不见那个疯癫的被割了舌头的天官苍华。

奇怪，他把那个疯了的天官藏到哪里去了？

然而骏音来不及思考这些，连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里拖：“你回来就太好了！女帝护着慕容氏，都快要和墨宸拼命了！你快想个法子……”

“没事，”穆星北却是从容不迫，回头击掌，“让马车进来吧！”

声音刚落，只听辚辚车轮声，一辆青布罩着的马车从偏门驶入了镇国公府，直抵内院门口，然后停住。

“这是……”骏音满腹疑问。然而穆星北没有回答，只是将马车的帘子一掀，对里面的人道：“到了，下来吧！”

从马车里探出两颗小脑袋。那是一对十岁出头的孩子，一男一女，张望着外面，脸色有些忐忑。男孩子虎头虎脑，女孩子伶俐活泼，两人面庞颇为相似。

他们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黑洞洞的庭院门口以及严阵以待的战士，不由得怔了一下，满脸的兴奋都冷了，有些紧张，待在马车门口不肯下来。然而，车里有一只手推着这一对孩子，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急急道：“快……快去！去看看你们的姐姐在不？”

被母亲推着，孩子们有些胆怯地走出了马车，不情不愿地往那个庭院里走了几步。安康刚走到门口，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定睛一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返身就跑。小女孩安心也是吓得脸色苍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说不出话来。

庭院里乌泱泱跪着一大群被铁链锁着的人，居中横七竖八倒了几具尸体，身首分离，血流满地，其中半个头颅飞了出来，正滚到了门口。

“怎么了？怎么了？”盲眼的安大娘有些惊惶，颤巍巍地摸索着走过来，“你姐姐……她不在里面？这……这是哪里？到底怎么回事？”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似乎想要寻找那个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人——那个在他们的小店里寄居了多年，一直只吃阳春面的客人。然而，穆星北只是站在远处的黑暗里看着这一家无助的老幼，丝毫没有出面的意思。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庭院里人们的注意，一个握刀的军人冷冷往这边看了一眼。

“呀……”安心忽然间轻轻叫了一声，似在人群里认出了一个人。

那一瞬，白墨宸也看到了他们。他站在一地的鲜血里，定定看着庭院门口那辆马车里下来的老少三人，手里的佩刀铮然落地——这……不是母亲和弟妹吗？自己不是做梦吧？他们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已经被自己安排北上，由十二铁衣卫护送着离开叶城、去往北陆故乡了吗？

他有片刻的失神，连忙向着那一辆马车迎了过去。然而那一对孩子看到满身血污的元帅疾步走过来，仿佛看到罗刹恶鬼一样，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回头抱住了安大娘的腿。

白墨宸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居然不知道做什么才好。那一瞬，面对着这三个忽然出现的局外人，他眼里妖魔一样的亮光渐渐暗淡了下去，心里那个不顾一切的复仇念头渐渐消散，理智和冷静回到了躯壳里。

“谁？是谁带他们来这里的？！”他对着外面厉声喝问。

“是属下。”青衣谋士悄无声息地出现，长长作揖，“请白帅恕罪。”

“十二铁衣卫呢？”白墨宸厉喝，“也回来了吗？”

“属下在！”十二位黑衣武士齐齐应声上前，单膝跪地，“请白帅恕罪！”

“北战，你怎么会让他们回到了这里？！”白墨宸脸色铁青，对着十二铁衣卫首领厉声问道，“我不是命你们守护殷仙子一家北上吗？你居然敢抗命，带他们回了叶城？”

“北战也是迫不得已，”穆星北连忙上前，为其辩解，“他虽然抗了命，但白帅也一定不愿见到安大娘一家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你说什么？”白墨宸眼神一变，“三长两短？”

穆星北语气依旧从容：“白帅不知，殷仙子不告而别之后，安大娘日夜不安，一路哭泣，到了息风郡境内便再也不肯继续北上，寻死觅活非要返回叶城来——北战劝不住，生怕老人家真的出什么事，只能中途返回。”

“……”白墨宸沉默着，停了一会儿，挥了挥手，道：“起来吧。”

北战站起，刚要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颤巍巍的问话：“穆先生……您说带我来找大囡，可是我家大囡如今在哪里？她、她人呢？”

白墨宸猛地一惊，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摸索着扶着墙壁，站在门口的老妇人。

安大娘瞎了眼睛，根本看不见这里面的惨状，也不知道一对孩子为什么惊惶哭泣，只是摸索着一边伸出手在空气里探着，一边四处寻找，嘴里不停地问：“我的大囡……我的大囡在哪里？我、我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跨过门槛，猛然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

那一瞬白墨宸丢下了佩刀，飞速抢身上前，一把扶住了老人。多年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母亲——眼前的人已经如此苍老，轻得简直如一段枯木，和记忆中那个在灯下为他缝虎头棉鞋的年轻妇人完全两样。

他只觉得心里似被猛然一击，酸楚难言，汹涌的杀气渐渐平了下去。

安大娘攀着军人的胳膊，睁着空茫的眼睛连声道谢，手往前伸出，摸索着：“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大囡在哪里？”

白墨宸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好呢？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以说的？眼前这个历经劫难、枯瘦苍老的中州贫民妇人，是他和夜来共同的母亲。他曾经从她的身体里诞生，在贫寒中被她哺育。为了养活他和一家人，她自愿卖身，跟随人贩子离开。

然而到了如今，她站在了他的面前，却离他那么遥远——在她的记忆里，只怕早就没有了自己这个儿子吧？

她这次回来，只是找那个叫作安堇然的女儿的。可是……夜来她却已经……

等不到他的回答，安大娘忽地抽了抽鼻子，惊惶起来：“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怎么有血的味道！穆先生呢？这、这里是不是有人……”

“没事，没事。”白墨宸连忙道，扶着她往墙角走去，生怕她踩到尸体。

“你是谁？”然而，他刚一开口，安大娘忽地震了一下，摸索着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我认识你！你的声音……你的声音……”

老人抓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尖利的指甲几乎抠进了元帅的手里。周围的战士刷地抽刀出鞘，却被白墨宸阻拦。

“我……”他迟疑一下，终究只是低声，“我是夜来……不，堇然的朋友。”

“啊？真的？你认识我的大囡？”安大娘惊喜地问，忽然低低叫了起来，“哦，对！我听出来了！你……你就是那个那天和大囡一起来店里吃面的客官！对吧？”

“是的，娘，是他！”安心在一旁怯怯地开口，看着白墨宸。

“你果然是大囡的朋友……”安大娘喃喃道，一把抓紧了他的手，不安地问，“那……那大囡她现在在哪里？你一定知道吧？她在哪里？”

白墨宸眼里掠过一丝苦痛，扶着老人枯瘦的手臂，长久地沉默。夜来已经死了。那个离开了十多年，只相聚了短短一刻却又消失的女儿，已经永远无法回到母亲身边了！——这样残忍的事实，他怎样才能向这个历经苦难的母亲开口？

穆星北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此刻便适时上前开口：“大娘，您别急——我刚刚去找了一圈，原来您的女儿并不在这儿，等会儿，我带你去另外的地方找找吧！”

“穆先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盲眼老妇人惊喜地叫了起来，仿佛得了救星似的伸手摸索过去，“你……你终于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听到有人在哭？”

穆星北看了一眼白墨宸，道：“这里没事。别担心。”

白墨宸没有说话，眼里的黑暗杀戮气息也开始淡了。他默不作声地回过头，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做了一个手势——训练有素的战士对主帅的手令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那些尸体迅速地清理了下去，然后押着那些被铐在一起的慕容氏族人离开。

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将被转移到哪里去，顿时有些人又开始哭泣和哀求。

“谁、谁在哭？”安大娘惊惶不已。

“没事，没人在哭。”白墨宸叹了口气，对着下属摆了摆手。

战士们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穆先生立刻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吩咐：“白帅有令，快把这些人押下去，改日再处置！”

那些忽然获得自由的慕容氏族人有些莫名其妙，觉得今天这一场大难来得突兀，结束得也奇怪，只能带着惊惧猜疑的目光看着站在庭院里的那些人：空桑女帝、白帅……还有大公子慕容逸。

“现在没事了。”白墨宸温和地安抚着惊惶不安的老妇人，“你听，没有人哭了，是不是？”

“是吗？”安大娘侧耳细听，失望地喃喃道，“可是，大囡呢？我、我又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她在这里吗？”

“她……”白墨宸沉默了一下，终于道，“我知道她在哪里。我这就带你去见她，好吗？”

“真的？”安大娘又惊又喜，并不知道身侧搀扶她的居然是空桑的元帅，踉跄着往马车里走去，一路唠叨着，“她、她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呀？一句话也不说，掉头就走！这丫头，简直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脾气……害得我担心得夜夜睡不着……”

白墨宸扶着老人，低声地应着，脸色渐渐变得哀伤和平静。

一老二少被扶上了马车，白墨宸旋即亲自驾车，带着他们离开。

那一边，骏音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对青衣谋士开口道，佩服万分：“真是没想到啊……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这三个老少一来，墨宸的雷霆之怒居然都熄灭了！我刚才还捏了一把汗，以为他真要杀了慕容氏满门呢。”

穆星北看着白帅的背影，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殷仙子刚死，白帅自然是在气头上，真的把慕容氏满门杀了也有可能，你我怎能劝得住？所以我一听北战来报，说安大娘回来了，就立刻去接了他们来这里——否则，连我也不知今日如何收场。”

骏音不由得有些愕然：“白帅为何如此敬畏这个老婆子？难道他爱屋及乌，把殷仙子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穆先生莫测高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看事情不会那么轻易结束。”骏音有些担忧，低声道，“穆先生，看来我们是做错了，不该算计那个女人，让她去送死——她一死，墨宸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是……”

“放心，白帅是霸主之才，不会这样容易就垮的。”穆先生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肯定，满怀自信，“现在一切都照着我们原来设想的在进行，白帅已经扫除了最大的敌人，独掌了军权——接下来就要看女帝了！”

“女帝？”骏音有些不解。

“她毕竟是白帅的结发之妻，现在空桑名义上的帝君，手上有足够的筹码可以讨价还价。”穆先生淡淡道，眼神森冷，“以如今的形势，他们之间并不是无话可谈——如果白帅不愿和她见面，我倒是可以替他去谈谈。”

骏音忽地明白过来：“你是说……用慕容家来要挟女帝交出权力吗？”

穆先生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那一边，琉璃坐在墙头上，低头看着忽然间否极泰来的镇国公府，神色却有些失望，半晌怔怔地没有说一句话，垂下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了？”有人发问，一张覆盖着铜面具的脸出现在身侧——等在外面的广漠王眼见府里危机已过、女儿却迟迟不出来，忍不住寻了过来。他一个翻身，跃到了墙头上，看着少女不悦的脸色：“不是没事了吗？你还不开心？”

琉璃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很细：“他……他真的不来了吗？”

广漠王明白她口里的“他”是谁，心里也是一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琉璃的声音很轻，却满怀着失望，“你们云荒上的人，怎么可以把至亲族人的性命，都当做蝼蚁一样轻贱？”

广漠王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估计慕容隽此刻也脱离危险了，有女帝保驾，慕容家不会有什么事，我们还是等天亮了就离开叶城吧——时间已经耽搁得够久了。”

琉璃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那一块古玉，没有说话。

原本合拢的双翼已经完全展开了，隐藏在翼下的一块水晶一样的东西显露了出来。晶莹夺目，里头隐约可以看到封着一种碧绿色的液体，正发出奇特的淡淡光芒——那种光芒人世未有，带着神秘而遥不可及的气息。

广漠王震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在隐族神庙里看到这个少女时的景象。

那时候，他推开那一扇沉重无比的纯金殿堂之门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云荒三女神神像——光芒中，神像的掌心里坐着一个寂寞的孩子，托着腮，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她有着孩童般的面容，背后生长着雪白的双翼，身上披满了璎珞，右手握着一个细长的水晶瓶。瓶子里的液体发出奇特的碧绿色光芒，和窗外一望无际的青翠丛林相映生辉。

那……究竟是什么？

然而，他没有多问——在这个神秘的隐族城池里，他唯一关心的只有若衣。为了能实现相守的愿望，他答应了隐族族长的请求，把这个少女从莽莽森林里带到了云荒，以父亲的名义保护着她，过了接近五年的时间。

他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什么，也没有去思考。

光阴荏苒，如今月食即将出现，双翼也已经展开，他和族长约定的“那个时刻”终于要到来了。多年来，他一直默默地期待着那一刻，期待能够重返那片青碧色之中，和若衣再度相见，永不分离。可是，琉璃呢？她……是否还依恋着这个世间？

那一刻，看到了少女眼里淡淡的哀愁和眷顾，他心里也有微微的刺痛。

当骁骑军从镇国公府撤离的时候，黑暗里有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城主这下可算是彻底放心了？”身后忽然传来冷冷的问话，一股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慕容隽蓦地回过头——不知不觉出现在这个地下秘道里的是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异族军人，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牧原少将？”慕容隽蹙眉，“没想到居然劳了您的大驾亲自来这里找我。”

“元老院已经知道了帝都发生的事情，对于城主的失败，十巫需要您回去做一个交代。”冰族将领冷冷道，手不离剑柄，“在下奉命等了很久，听说您还想先处理这边家族的事情，生怕被空桑人先斩去了阁下的人头，所以不得不冒险赶来。”

“带我去哪里？难道是西海？”慕容隽抬起了手，展示着掌心那可怖的乌黑的伤口，语气冷淡，“愿赌服输，我知道自己要为这次的失败付出代价——不过，如今我的命都在你们手里，难道还怕我会逃走？”

“不是这个意思，”牧原语气刚硬得犹如一块铁，“我们的螺舟已经在落珠港附近海域等待，只要城主跟在下前去，到了便知。”

慕容隽点了点头。反正也没有什么选择，不如洒脱一点。

跟着冰族人离开的时候，他最后回过头，望了一眼夜色里巍峨的镇国公府——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这一生里最后一次回望这个从小长大的家了。无论接下来等着他的是生或者死，从此后，镇国公慕容隽，便要永远从这个云荒上消失了。

螺舟静静地停在叶城南海的水底，距离水面三十丈。

此刻，白墨宸陈兵叶城，水面上的城池里骁骑军密布，沧流帝国这样派出螺舟深入敌后实在是风险巨大——由此可见十巫对自己这一次的行动何等重视。

然而，他却并未兑现自己的承诺，一败涂地。

慕容隽唇角浮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个越发恶化的伤口，眼里却没有恐惧。愿赌服输，最多把性命交在这里罢了——反正慕容家如今脱离了险境，自己已经无后顾之忧。

不过，他的这种自若的态度，在看到舱室里骤然出现的另一个人之后完全被打破了。

“都铎？”他失声站起，看着被押入的人。是的……那是都铎，是在帝都劫火之变后各奔西东的缇骑大统领都铎！

“你……怎么还没走？”慕容隽愕然地看着垂头丧气的都铎。

在离开帝都的时候，自己已经做好了安排，叮嘱都铎拿了黄金后立刻带人从密道里离开叶城，去北方玄族的领地——帝都内乱之后，玄王大伤元气，定然欢迎都铎带着人马加入。他只消隐姓埋名躲两年风头，等玄帝即了位，一切不就平息了？

“我……”都铎看到是他，却并没有觉得意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嘀咕了一句，“他妈的，没想到五十石黄金居然那么重……”

“……”慕容隽霍地明白过来。

都铎，居然是因为舍不得那一笔敌国的财富，非要带着沉重的黄金上路，才会被冰族人俘获！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吧！

都铎身为缇骑统领，位高权重，几乎已经拥有了一切。若非贪婪，岂能和自己一起做出这等事来？若非贪婪，在失败后他也应该能轻骑匹马带兵逃离，以图东山再起，岂能像现在一样沦为冰夷的阶下囚？

“不过，他娘的，你可害惨我了！”都铎忽地抬起头瞪着他，眼里怒气勃发，叫骂，“原来你这小子竟然是冰夷的奸细！老子死就死了，却还落得个里通外国的罪名！慕容隽，你陷害老子，就算下了黄泉我也不放过你！”

慕容隽苦笑：“我以为你只认黄金，并不在意那些钱是否干净。”

“呸！”都铎啐了他一口，连着椅子站了起来，厉声大骂，“你以为老子会为了黄金出卖国家族人吗？告诉你！我都铎是堂堂的青族王室，绝不会像你们这种中州人，狼心狗肺，见利忘义！”

“坐下，不要动。”他还想骂下去，牧原在身后冷冷道，将他摁回位置上，“在元老院没有做出判决之前，你们两个不许再交谈。”

都铎的手被镣铐锁在了椅子上，再不能动，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舱室内一片寂静，可以听到机簧收紧又放松的咔嚓声音，机械而规律。在重兵环绕之下，慕容隽独自坐在正中，看着放在面前的水镜——那里面，幻化出遥远的西海场景。森严的殿堂内，白色的烛台如同树林，映照着黑袍的人。

沧流的元老院正在举行秘密会议。

他听不见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但却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在此刻被决定。

最终，他看到水镜里的人们散开来，显然是达成了某种协议。居中坐着的一个人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那是一个须发雪白的老者，湛蓝的瞳孔深不可测，从水镜那边看了过来。慕容隽刚和他的目光接触，心就猛然往下一沉，不敢再看。

“你就是慕容隽吗？”老者开口，手里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正是。”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却并没有恐惧，淡淡道，“巫咸大人，我的性命如今正捏在您的手里呢。”

巫咸坐在水镜的另一端，看着这个中州人的首领，花白的长眉下目光犀利而锋锐——在他掌心的水晶球里，那一缕暗红色的血如烟雾一般缥缈地旋转着。

“你的命不值一提，”许久，老人森然开口，“我们要的是白墨宸的命！”

“那就太好了。”慕容隽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水镜，面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和退缩，“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目标依然是一致的，不是吗？我说过，我会替你们除掉白墨宸。”

巫咸冷冷地看着他，眸子里泛出讥诮：“上次你就曾经那样夸口过，城主。”

“这次的计划非常完美，执行得也一分不差——本来，白墨宸应该在药膳司那一场大火里就死了的！”慕容隽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紧，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只能说是他的运气实在太好。”

“运气？”巫咸挑了挑眉毛。

“在那样的一场大火里居然还能活下来，除了这两个字我找不到别的什么来形容。”慕容隽修长的眉毛蹙起，“运气？天意？或者说是奇迹？但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或者说，取决于你们是否还想试第二次。”

巫咸看着这个年轻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因为你们时间不够，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慕容隽微微笑了笑，表情平静坦然，“我记得你们说过，冰锥即将入海，更大的行动立刻要展开——这边如果不能除掉白墨宸这个心腹大患，对你们的计划来说会是很大的阻碍吧？”

巫咸长久地沉默，花白的长眉垂落下来，凝视着掌心的水晶球。

那一缕血还在其中盘旋，如烟雾一样缥缈而脆弱——只要他五指合拢，水镜彼端的那条性命就会随之灰飞烟灭。然而，看着这个已然一无所有，却依旧无畏的年轻人，首座长老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来，问：“你的筹码还有多少？”

“你们给我的黄金如今还剩下八十石，如果你们的人拦截住了都铎大统领的话，那么他的五十石也应该追回来了——你们的损失至少挽回了一半，不是吗？”慕容隽回答，回头看了一眼一边被绑着的都铎，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们这一边的筹码，除了我之外，还有都铎大人，以及缇骑的精锐人马。”

“他娘的，给我闭嘴！”都铎的脸微微抽搐，那一道疤痕跳跃着，忽然间咆哮起来了，“做梦！老子宁可死了，也绝不和你一样卖国求荣，去做冰夷的走狗！”

“是吗？”慕容隽微微冷笑起来，“没想到统领大人收钱的时候手一丝不软，到这时候，却居然还是个忠君爱国的空桑人？”他忽然长身而起，劈手揪住了都铎衣领，低声道，“擦亮眼睛看清楚吧！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在帝都犯下这么大的事，就算冰族不杀你，回到帝都，白墨宸能放过你吗？”

都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在一边虎视眈眈的冰族人，咬牙道：“就算老子回去死在白墨宸手上，也比落在冰夷手里当狗强！”

“何必呢？”慕容隽叹了口气，“你看看我……”

不等他再说下去，都铎一口啐在了他脸上，厉声大骂：“忘恩负义的中州狗，空桑白养了你们慕容家九百年！”

慕容隽嫌恶地皱了皱眉，只是看着他，微微冷笑：“哦？统领大人，您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在你们空桑贵族看来，外来的中州人其实永远是一条狗吧？无论你收了我多少钱，在心里，永远都觉得我们低人一等，对吗？”

不等都铎回答，一直好言好语相劝的慕容隽忽然猛力一推，将都铎连着椅子推倒在地！

“哈……其实，你们空桑人才是一群永远喂不饱的狗！”慕容隽冷笑着，一脚踢在他的脸上，厉声道，“巧取豪夺、鱼肉百姓！你们以为中州人会世世代代当你们的奴隶吗？”

牧原及时扑过来将他们两人分开，然而都铎脸上已经出了血。都铎震惊地看着这个从来都八面玲珑的叶城城主，哑声说：“你……”

“是的！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不仅仅是扳倒白墨宸！我要的，是推倒这座伽蓝白塔，是瓦解空桑人的王朝！”慕容隽指着岸上的云荒大地，眼神里有火焰开始燃起，一字一句说道，“为了能让中州人从你们这些人手里解脱，我宁可和冰族合作！”

这一番话显然出乎意料，都铎倒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这个认识了多年的叶城城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了，”水镜彼端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巫咸的目光缓缓从所有人脸上滑过，最后停在了地上躺着的都铎身上，微微动了动，开口吩咐：“算了……这个人既然是缇骑的统领，定然知道帝都京畿附近的军事秘密。给我严刑拷打——如果还是执意不从，就用傀儡虫。”

一边的都铎脸色大变，脸色煞白，猛然一咬牙！牧原少将一眼瞥见，连忙一个箭步上前，用力一拳打在他的下颌上！血从都铎嘴角喷出，夹杂着几颗门牙。

一滴血飞溅到了水镜里，洇了开来，让巫咸苍老的脸笼在了一层血腥里。

“想咬舌自尽吗？想不到，你虽然贪婪，却还算是有一点骨气。”巫咸灰冷的眸子里掠过刀锋一样的光，看向慕容隽，“城主，你很聪明，我们的确没有时间了——眼下战局即将发动，此刻杀了你也于事无补，不如再相信你一次。”

慕容隽眉梢一挑，眼神里有一道光掠过，却深藏不露。

“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替我们完成这一任务，取来白墨宸的人头，那么……”巫咸平平伸出手，将掌心的水晶球展开，“我保证你的性命无虞，照样安享荣华。”

“不，我要的不是这个，”慕容隽却断然回答，伸手探入怀里，从里面拿出了一卷羊皮，展开——那是元老院与他结盟时，秘密写给他的契约书。

“‘从复国之日起，帝国将对中州人一视同仁。即刻废除十二律，开放慕士塔格至天阙一线的驿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与自治领’。”他念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巫咸，“我只要你们能实现契约上的承诺，善待云荒大地上的中州人——至于我，微不足道，杀或者留全凭您的心意。”

巫咸没有说话，看着水镜对面的年轻人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顿了顿，颔首，“我答应你。”

“那么，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替你们杀掉白墨宸。”慕容隽眼神阴沉了下去。

巫咸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牧原。”

“属下在！”冰族将领上前了一步。

“你暂时不必回西海了，跟城主在云荒再留三个月，”巫咸语气平静而威严，“全力配合，凡是城主有所需要，皆听从他的安排——一切以大局为重，杀掉白墨宸，不要让他顺利接掌空桑大权，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属下明白。”

巫咸顿了顿，看了慕容隽一眼，花白长眉一蹙，眼里放出凌厉的光，一字一句道：“若杀了白墨宸，你便带城主回西海来复命。如果三个月后还没有成功——那么，你就带着叶城城主的人头回来见我吧！”

① 翻译：“宫车隆隆奔驰，青色毛毡做车篷。车中的我怎能不思念你呢？只怕是你不敢爱我啊。宫车慢行声沉重，红色毛毡做车篷。不是我不想跟你走，而是怕你顾忌太多，不愿意与我私奔！既然我们在活着时不能成为夫妻，只愿死后同穴而埋。不要不信，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顶有天日昭昭！”

［第四章］ 霜之墓园

经过了一夜的折腾，镇国公府里的那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了。然而，广漠王一行并没有如期在第二天就起程离开叶城——因为翡丽长公主忽然病倒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多病的身子，一年里难得有几个月不生病。然而这一次病得分外严重，几乎送掉了性命。巫医说是因为难产之后又受了风寒，不好好调养就会转成缠绵一生的恶疾。广漠王没法，只能暂停在秋水苑行馆里。

然而即便如此，广漠王归心似箭，想着很快就要和琉璃返回南迦密林见到最爱的女人，他不得不抽出时间来安排远行时的族里事务。

于是，一晃又是三天。

这三天里叶城很平静，没有再见到骁骑军滋扰百姓，东西两市照样开启，繁华喧闹，似乎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只有镇国公府大门紧闭，不见一个人出入，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这几天里，白帝白烨驾崩、女帝继位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也任免和提拔了一批官员。其中最重大的一条是原来的大内总管黎缜取代了暴毙的素问，成了新的宰辅，一跃由内臣成为文官之首。

然而奇怪的是在女帝的第一道谕旨里，完全没有提到她的丈夫、空桑元帅白墨宸。那个实际上已经主宰了云荒大陆命运的男人，似乎一夜之间从权力核心消失了。

八井坊依旧热闹，只有那一家魁元馆还大门紧闭。清晨起来吃饭赶工的中州苦力们只能去了旁边的别家馆子，一边喝着稀饭，一边偷偷议论帝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一天白帅会带兵包围镇国公府？为什么女帝会突然驾临又突然离去？

然而，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中州百姓万万无法猜测到，这一切原来和他们身边那一家忽然关闭的面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琉璃一家准备离开叶城时，是一个寒冷的冬晨。

十一月中旬的天气已经颇为寒冷，街上还没有一个早起的行人，空空荡荡。琉璃被比翼鸟的叫声催醒，不情不愿地搓着手开门出去，想看看这样的天气是否适合飞行——然而门一拉开，她不由得惊喜地“啊”了一声。

昨夜天气骤然寒冷，即便是从不下雪的港口城池叶城，路面上居然也落了一层淡淡的霜，折射着光芒，在清晨的阳光下看上去如同一条彩虹之路，宛如梦幻。

少女心性，琉璃忍不住欢呼着跳了出去，在门外的霜地上踩了几脚，看着自己的脚印在地上印出各种不同的排列形状。

然而跳着跳着，她忽地怔了一怔。

门口有一行男人的足印，沉稳而均匀，从镇国公府方向走来，直抵秋水苑行馆外。似乎在门口停顿过，又走向了一侧的小巷，消失不见——那个来时的脚印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显然那个人是霜降前到来的。然而，停顿后转折的脚印却很新，显示出对方离去还不到半个时辰。

琉璃看着，不由得发起呆来。

昨夜……有谁来过这里吗？站了半天，却并没有进来找她，然后又走掉了？

眼角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忽地看到了大门外面的门环上挂着一件东西，是一个银色万字纹的锦囊，工艺精美，不似寻常民间所用。她愕然地摘下来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闪着柔和的光。

琉璃忍不住伸指捏了出来，只看了一眼，忽地变了脸色，失声道：“这是……”

“琉璃……琉璃！”内庭深处隐约听到父亲在里面叫她，想来是催促自己进去整理行装，珠玛在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如同一个咚咚敲个不停的鼓。然而琉璃盯着那个锦囊，想了片刻，居然走了出去，沿着那一行足迹追了上去！

足迹通向秋水苑的东北方向，穿过一条小巷，又穿过一座桥，一直往北。

是他吗？她想着那个人昨夜冒着风霜来看自己，却什么也没有说，只留下这个锦囊便转身离去，心里有隐约的刺痛和愤怒——是慕容隽？原来那家伙还活着啊？！已经有好几天没踪影了，这个当儿上却忽然冒出来！那一天，他……他为什么要做缩头乌龟？

心里那一口憋着的气腾地翻涌上来了，琉璃一路循着足迹向前飞奔，浑然没有发觉身边的街道景象渐渐变得荒僻零落。

直到一道围墙拦在了面前，她才停下脚步。

抬头一看，这里早已不再是有居民的地方，周围再无一个人，地上都是苍白浓重的一层霜——而那一行脚印，就到这个地方戛然而止。

这是哪里？琉璃有些惊诧地四顾，眼前只有一道漆黑的围墙向着左右延伸——围墙长得看不见终点，不知道里面围合了什么样的一个空间。墙不高，内有一丛丛修竹探出，叶子上也沾染了霜雪，更深的地方传来一阵低低的吟诵声，深沉而悲悯。

那个家伙，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琉璃想了想，没有迟疑，轻巧地一按墙壁，翻身而过。

墙后的景象令她震惊。

没有一个人。浓重的霜痕之中，静默地伫立着无数墓碑和坟冢，宛如无数座小小的山峦。竹林之间，只有雪白的经幡和布幔在风里无声无息地飞舞，那种景象美丽而凄凉，就像是天地忽然空旷了起来，生的气息全部熄灭，这里成了亡灵的国度。

那一瞬，琉璃终于明白过来——这里，原来是一座墓园！

他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漫天飘飞的布幔里，传来低沉的祝诵声。那个声音是这雪白的世界里唯一带有温度的东西，如水一样弥漫，引得她不由自主地循声走了过去。在远处，墓地的尽头，似乎有一座佛堂。佛堂里跪着一个人，身影寂寂，似乎有些眼熟——是谁？

然而刚走了几步，她忽地被什么绊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却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她的脚，踩住了一只从路边墓地里探出的手！

“啊！”她脱口发出了一声低呼。

声音清脆，划破了墓园的宁静滞重。就在那一瞬间，墓穴突然无声地坍塌，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狠狠地拖入了其中！

“唔……”她的嘴巴被人捂住，刚要反击，耳边却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低喝了一声，“别叫！”

琉璃忽地呆住了。

慕容隽！这个声音，居然是失踪了多日的慕容隽！

她拼命扭过头，终于在墓室里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光芒。她惊诧莫名，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看到他，满嘴呜呜地叫着，想要问一个明白。

“傻丫头，你坏了我们的大事了！”慕容隽捂住了她的嘴，语气有些焦急、有些无奈，低声道，“千万不要发出丝毫声音！”

她没有明白为什么，只听耳边无数簌簌的轻响，一座接着一座坟墓从中间无声裂开，一个个人影从中跃出，轻捷如豹子般冲过墓园，直扑不远处的佛堂而去！

那些幽灵一般从地底冒出的人一律穿着白衣，和霜雪融为一体。他们手里握着兵器，闪电般地到了佛堂前，一共有十数人，举动却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破坟而出，雪亮的光芒织成了一道网，直取佛堂中的某一个人！

——那个人正独自在堂中面对着佛像下供奉的一个灵位，背对着墓地，听到琉璃的那一声惊呼后瞬间转过头来。那一瞬，琉璃忍不住第二度失声叫了起来：佛堂里那个人，居然是空桑元帅白墨宸！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不等她脑子转过弯来，只听密雨般的呼啸声音传来——无数暗器、刀剑一起刺来，白墨宸脸上还留着一丝震惊，反应却快到不可思议，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用左手拔出佩刀，长长的军刀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将所有喂了剧毒的暗器刀锋悉数掠开！

如此迅捷，如此精妙，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气呵成。

显然没有料到对方居然能避开这样的一击，那些杀手们在全力一击落空之后不由得缓了一缓。就趁着这一瞬的空当，佛堂里也出现了十多位劲装军人，个个奋不顾身地挡在了白帅身前，以血肉之躯组成了屏障，阻拦了所有攻击。

那是白帅麾下的十二铁衣卫。

“刺客！有刺客！”警戒声响遍了整个墓园，“全体警戒！”

慕容隽的眼神暗了一下，知道这次的袭击又将以失败告终。

琉璃在墓地里探出了半颗脑袋，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场残酷的搏杀——那一批杀手和铁衣卫个个都是高手，悍不畏死，双方一对一厮杀起来，转瞬便惨烈非常。

她从未看过如此残酷的搏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快走！”慕容隽没有片刻停留，立刻拉着她往地底深处奔去。

“去哪里？”琉璃大惑不解，直到慕容隽推着她进入一个更深的墓穴时，才吃惊地发现这座墓里，居然有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狭小通道，从地底直穿出去——这……这是怎么搞的？

她来不及多想，在空桑军队合围之前，跟着慕容隽迅速地离开了。

地道里很暗，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狭小而紧迫。

在他们踏入后，就迅速开始自毁。土石纷纷从头顶落下，每奔跑过一丈，身后的通道就坍塌一丈，根本容不得人有丝毫喘息停顿。琉璃下意识地朝前不停奔跑，只觉得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抓着自己，往黑暗的深处拖去。她几度想挣开，却被抓得更紧。

“别回头！快走！”慕容隽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严厉无比。

她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拉着，在狭窄的地道里踉跄而奔。不知道过了多久，尽头才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白色光芒——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被拖出来的。

在慕容隽将她拉出的一瞬，整条地道全部坍塌。

他们从一棵枯树下钻出，竟是从一个墓地到了另一个墓地。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凉破败的墓地，没有统一的设计，坟墓一座叠着一座，有些稀稀拉拉。安葬的多半是没有钱入殓在山下墓园的中州穷苦百姓，一大半的墓甚至连墓碑都没有，简直像是一座乱葬岗。

“喂！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琉璃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头发上落满了土屑。她大力地拍打着，抬头看着自己这几天来一直想找的人。

慕容隽侧身站在一座墓碑后，静静地望着山下某处，神色专注，衣衫单薄，发梢落满了浓重的霜痕，却浑然不觉寒冷。他的神色憔悴不堪，面色苍白，身形在微微发抖，似是筋疲力尽。

琉璃本来是满腔的不解和愤怒，然而看到他这个样子，反而涌出了说不出的担忧。她悄悄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喂。”

出神的人霍地回过头来。那一瞬，他的眼里有警惕的杀气。

他看着她，眼神柔软了下来，想说什么又停顿了片刻，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谢你——我没想到那时候你会冒了那么大风险，替慕容家出头。”

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波动，旋即咬住了牙，不再说话。

“真差劲！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来？”琉璃瞪着他，“你们全家差一点就完蛋了你知不知道！我……我等了你那么久，还一直以为你会来的！”她嘟囔着，眼里渐渐涌出了委屈和不解，“可是，你为什么没来？你害怕了，扔下全家不管，逃去躲起来了吗？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啊！”

说着说着，少女呜咽起来，眼眶红了，只是反复嘟囔着：“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啊……”

“……”慕容隽一时无语，看着泪水从少女的眼角一颗颗滚落，心里居然有些刺痛——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对她感到内疚了？像他这样的男人，从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权谋而活，连堇然都被他牺牲了，却居然会为了一个孩子的泪水而愧疚？

“那天的事，我早已有安排。”许久，他才轻声道，“我没有逃。”

“啊？”琉璃张大了眼睛。

“我一直都在现场。”慕容隽点了点头，耐心地对这个女孩解释，“当时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让哥哥回去拖延时间，也知道女帝一定会来相救——我有八成的把握能让慕容家逃过这一劫。但是，如果到最后事情出了意外，我也做好了随时站出来的准备。我一直都乔装混在镇国公府的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琉璃怔怔地听着：“真的？”

“当然。”他淡淡地苦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九公主，我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是一个会丢弃家人只身逃命的懦夫。”

“这还差不多！”琉璃破涕为笑，“你……”

“嘘——”她刚说了一个字，慕容隽瞬间变了脸色，闪电般地抬手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后面的所有字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他警惕地看着周围，把她拖到了更深的墓地深处，这才在她耳边低声道：“千万别大声，他们可能很快就要追过来了。”

琉璃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他才放开了手。

慕容隽站起身，藏身在暗处默默地凝视着山下墓园里的情况，脸色渐渐凝重。那些刀剑声已经听不见了，无数骁骑军已经聚集过来，一眼看去，整个墓园里居然都是铁甲闪耀。

刺杀已经结束……他们失败了。

琉璃也走了过来，看着山脚下的情况，满腹不解：“这儿是墓地，你偷偷来这里干什么？那个人是白帅吧？怎么他也在那里？”

慕容隽唇角浮出了淡淡的苦笑——这一切，又怎能和这个丫头说清楚呢？

“本来我们今天是要在此杀了白墨宸的——结果你忽然跑出来，坏了我们的大事。”最后，他只是问道，语气有些无奈，“九公主跟着我来这里，又是干什么呢？”

“来看看你是不是活着啊！”琉璃皱了皱眉，“喏，这个是你放的吧？”她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捏着一对耳环在他面前晃——两粒硕大的珠子在霜雪之中映出淡淡的光华，却是慕容世家祖传的避水珠。

“这算是在下送给九公主的一份薄礼。”慕容隽叹息了一声，“这对珠子我记得九公主很喜欢。事到如今隽别无他物，也只能以此聊表谢意了。”

“原来是谢礼啊！”琉璃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直口快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又送聘礼过来了呢！吓得我……”

慕容隽苦笑了一声：“现在慕容家算是一败涂地了，怎么敢高攀九公主？”

琉璃本来想说“哪里哪里，这是没有的事”，但毕竟脑子还不算一根筋，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是有些懊恼：“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那个白帅看起来恨死你了，我以为你早就逃出城去了，居然还在这里走来走去！好险，差点被他……”

“白墨宸真是命大，这样居然都杀不了他！”慕容隽咬着牙低声道，语气忽然露出了锋锐的杀气，令琉璃陡然住了嘴，“终究有一天，我会把他千刀万剐！”

“嗯？”琉璃没能明白，又怔了一怔。

身边的慕容隽却已经不再说什么。仿佛听到了什么，他合起了双手，微微垂下眼睛——细细听去，他念的，似乎是和那些僧人嘴里吐出的绵长祝诵声一模一样。

琉璃定定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脸上的神色令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没有了昔日的深不见底不辨善恶，显得干净、静谧而哀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那些经文声终于消失了。佛堂里的僧侣依次起身离去，慕容隽也放下了合十的双手，睁开了眼睛。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琉璃忽然听到他低声念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有些愕然。

“十年前我第一次失去堇然的时候，也曾经痛不欲生，差点跟了一个叫孔雀明王的游方和尚出家，这是他留给我的佛偈。”慕容隽笑了笑，有些自嘲，“这些年来我一直谨记，这颗心便从未再妄动过一次。”

“我以为那样的痛苦再也不会有了。但是……”他抬起头来，凝望着荒地上方的天空，喃喃道，“我不曾料到，居然还会第二次失去她——而且是我亲手将她推入火窟、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面前死去！”

“……”琉璃说不出话来，忽地明白了，失声道，“啊，我知道了！你是来这里送殷仙子最后一程的吧？这里是中州人的墓地，你一定猜到了白墨宸会在这里给她做法事对不对？天啊……你胆子好大，也不怕被人——”

“我是来杀白墨宸的。”慕容隽冷冷回答。

“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啊……”她忍不住嘀咕道，“他毕竟也没真的把你家灭族嘛。”

“为了死去的堇然，”慕容隽肃然回答，“也为了无数活着的中州人。”

琉璃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作为一个外来者，对于这片云荒大地上各个民族错综复杂的历史纠葛，她总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发言权，所以听到他抬出这样高尚深奥的理由来，只能三缄其口。

“估计刺杀已经全然失败了……趁着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搜山，我们走吧。”慕容隽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墓园，转身踏霜前行，“看来我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身边的人都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琉璃道：“啊？你真的不打算回镇国公府去了吗？以后你要去哪里？一个人在这个世上走，会不会害怕？”

慕容隽忍不住笑了一下，冷然：“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所有能失去的，我都已经失去了。”

琉璃沉默了一下，鼓励他：“至少你还有一条命，还活着呀！”

慕容隽回身看着这个卡洛蒙家的公主，眼眸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暖意，笑了一笑，低声道：“是的，你说得对——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击倒的。呵，我和白墨宸之间的较量还远未结束呢！”

听到这里，琉璃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嘀咕着：“较量？你们男人怎么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啊？你为什么老念念不忘报复、杀人什么的？杀了白墨宸，她就能活过来了吗？”

她说得直接，慕容隽的脸色微微一沉，似是被刺痛了。

然而很快他就摇了摇头，语气微冷：“你错了。我和白墨宸之间的恩怨，远远不只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么简单。堇然只是不幸成了我们之间的牺牲品而已。”

“嗯？”琉璃有些吃惊，“不是为了她？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原本就站在对立面上，是天生的敌人。”慕容隽淡淡道，“他代表着空桑人的军队和统治；而我是中州人的领袖。他要空桑天下永远稳如磐石，而我想要我的族人能更好地活下去——所以我们注定会成为对手。你明白吗？”

“……”琉璃怔了怔，还是摇头，“不明白。”

慕容隽叹了一口气，只道：“但愿你永远不要明白这些。”

他不再说话，朝着僻静处走去。这片墓地位于叶城北郊的一处山坡上，背后便是茫茫的镜湖，历来是中州人死后归葬的所在。如今是霜降之日，整个山上空无一人，只有无数墓碑林立在清晨薄薄的雾气和霜华中，显得孤独而死寂。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荒芜的坟地上走着。

慕容隽没有回头地走着，忽然问：“九公主什么时候离开叶城回铜宫？”

琉璃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一时间来不及多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可能不回去了，月食快要到了，时间来不及——父王他这几天已经把族里的事情都交代妥当了，准备和我直接从这里回南迦密林老家去。”

“南迦密林？”慕容隽微微一怔，顿了顿，却道，“也好……干脆离开这个云荒，回到来的地方去吧！这里实在不适合你这样的人。”

琉璃却哼了一声，低低道：“其实我不想回去。”

慕容隽诧异：“为什么？”

“云荒很热闹啊，能遇到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一回去我估计就要被关起来等祭典，可能一个月连一个人都见不到呢。”琉璃有些恋恋不舍，忽然担忧地看着他，“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听说女帝出面保住了镇国公府，可是那个白帅看上去似乎不肯放过你啊。”

慕容隽淡淡道：“九公主不用担心，天下之大，总有我可以去的地方。”

“倒也是，”琉璃叹了口气，“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慕容隽望着这个清丽活泼的少女，忽然道：“你回了南迦密林，以后还回来吗？”

“大概不回来了吧……姑姑不会那么大发善心再放我出来一次的。何况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呢！”琉璃闷闷地道，“就算有机会再回来，估计也是很久很久以后，一定是见不到你们了。”

“你回去的话，那个人呢？”慕容隽斟酌着用词。

“哪个？”琉璃微微一怔。

“你喜欢的那个人。我记得在神庙里看过他一眼，似乎是个鲛人。”慕容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八卦，“你难道不和他一起回去吗？”

“……”提起溯光，琉璃一下子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摆弄着手里那一对耳坠——那一夜从帝都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作溯光的鲛人了。比翼鸟单独飞了回来，却不知道他去了何处。琉璃见过他的身手，知道在那个劫火之夜他曾经出现在云荒的心脏、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

这样的人，必然是一个非凡的人，他一定也平安离开了。

可是，再非凡，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于这个世间来说，她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而他的心里，也一直藏着另一个死去的人。这是一场飞鸟和鱼的邂逅，一个是浮出水面无意地张望，一个是掠过天空不经意地回眸，即便是偶尔有过那么一瞬的交错，却又立刻各分东西。

天高海阔，永不相逢。

当然，如果就这样走了，心里难免还是有遗憾的，可就算遗憾又能怎样呢？难道要她跑去跟他说“我喜欢你，请你带我走或者让我跟你走吧！”这种白痴的话吗？就算说了，他肯吗？她连他到底想做什么、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啊……

琉璃漫无边际地想着，沉默了许久，才垂头丧气地低低说了一句：“算了吧！反正他有喜欢的人——我也不想和那个老女人一样，到死还那么可怜……”

慕容隽虽然不知道她说的老女人是谁，但看着这个明朗少女满脸忧愁的模样，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而，琉璃眼神一亮，却触电般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慕容隽被她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

趁着他一时大意没有防备，琉璃终于成功地抓住了他的手，利落地一把撕开了上面的纱布——他右手上的那个伤口一度蔓延扩大到整个手掌，但在和十巫秘密达成协议后，情况得到了缓解，如今重新缩小成一个铜钱大，贴了纱布，看上去也不明显。

然而，琉璃却抓着他的手不放，端详着，嘴里道：“对，我一直想问你——这上面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的？哎呀！”

她叫了一声，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

“你做什么？！”慕容隽吃了一惊，想把手抽回来，然而她抓得那么紧，怎么也不肯放，小猫似的用舌尖在上面轻巧地舔舐了一下，眉头蹙起。他叹了口气，放弃了努力，只道：“小伤而已，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啊！”琉璃却叫了起来，用舌尖细细辨别着，脸色都变了，“笨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伤口，是一种禁咒！而且是最恶毒的那一种！你……你的命如今都被捏在别人手里了！你知道吗？”

慕容隽脸色一变，这个丫头，居然能识破十巫加在自己身上的咒术？！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这是达成秘密协议时，冰族元老院设在我身上的咒术，也是我自己自愿作为交换代价而承受的。”

琉璃失声道：“你疯啦？这种事也干！”

“我没有疯。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以命相搏……”慕容隽苦笑，用力地把手抽了回来，“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的。你看，现在我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局棋才下到一半，我还要留着这条命陪白墨宸玩下去呢！”

“云荒上的人类，都是这么不要命的吗？”琉璃看着他，明亮的大眼里忽然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喃喃道，“可是……你如果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慕容隽心里一软，叹息道：“放心，我不会死的。”

他安慰她，心里却也知道那是一个虚无的许诺——这个咒术极其恶毒，他的血被束缚在巫咸的法器里，性命也被他捏在掌心。虽然对方暂时还留着自己一条命，但将来迟早有一天，鸟尽弓藏，他也会成为冰族人的弃子。

“啊……虽然姑姑说过，我不能擅自动用那个东西。但既然知道了你的事，我可不能放着不管。你是我的朋友啊！”琉璃顿了顿，似下了什么决心，忽地抬起手解开了衣领——她颈上雕刻成翅膀形状的古玉此刻已经完全展开了，露出了原本隐藏在下面的那块水晶，水晶是镂空的，里面依稀透出绿莹莹的波光。

“伸出手。”她低声对他道。

“怎么？”慕容隽有些不解。

“让你伸手就伸手！”琉璃捏着那块水晶，顿时不耐烦起来，“别等我后悔啊！”

“……”他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丫头，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来——刚刚伸出手，忽然间眼前便是一道光掠过，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在掌心。他一惊，下意识地想收回手，然而只是一瞬，那种冰凉便转化为灼热，直接沁入了肌肤和骨骼。

他捧着手，踉跄后退。

这……这是什么？那个小丫头，对他做了什么？

刹那间，他心里掠过无数猜测、惊怒和悔意。然而当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他吃惊地看到自己手上那个因为咒术而留下的可怖伤口在急剧收缩。那一刻，他只觉得心神一清，那种附骨之蛆一样的黑暗压迫感顿时消失了。

短短片刻，仿佛幻觉一般，那个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居然完全消失了！

“哈，看到了吧？”琉璃得意万分，“果然管用！”

“这……”他愕然地看着她，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这是冰族元老院首座巫咸设下的禁咒，以血为限，能控制人的身体的腐烂或者完好程度，号称是天下最阴毒的咒术之一，无人可解。而这个丫头，居然在一瞬间就解除了他身上的这种大咒！

“你……是怎么做到的？”慕容隽震惊地看着她。

“嗨，和你说过，我很厉害的呀！”琉璃耸了耸肩。然而看到手里的那块水晶，脸上的得意神色忽地收敛了，“不过……我在云荒动用了这个东西，这下回去一定会被姑姑骂了！”

慕容隽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注意到那块水晶里的绿色液体果然少了一些——也不知道那些液体是怎样穿透整块水晶滴出来的。

“这究竟是什么？”他愕然。

“这是圣水，很宝贵的，要留到祭典上才能用。”她赶紧把那块水晶重新藏回了古玉项圈下，妥帖地随身放好，“如果少了一丁点儿，我就要挨骂了。哎，希望这次姑姑不要发现才好……”

“……”慕容隽说不出话来，似是看着陌生人。

一直以来，他也知道这个少女身世神秘，其母据说是来自于南迦密林的隐族人，美丽绝伦，有着妖异的魅力，一出现在云荒，就引起了卡洛蒙家族的两个王子兄弟反目，差点被作为巫女烧死在火里——而白墨宸在震怒之下差点诛灭慕容氏的那一夜，无数人看到了这个丫头沐火重生，展开双翅，飞上了夜空！

那一刻，她仿佛破茧而出的蝶，震动了天与地。

她，或许和她那个来自隐族的母亲一样，有着来自云浮的神秘血统吧？然而，他却从未想过这个丫头身上居然掌握着如此神秘的力量，竟然连十巫的诅咒都可轻易破解！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愕然。

“嘿，这世上，未必只有‘人’那么一种东西呀！”然而不等慕容隽再问什么，琉璃在晨曦中仰起头来，眯缝着眼看着天空，忽然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慕容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抬头却被清晨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喏，那里有一个黑点。”琉璃抬起手指，认真地指给他看。然而慕容隽依旧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听她道，“当它移动到月之心的时候，便是我们最神圣的祭典日子了——在那之前，我必须回去。”

“回去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是圣女啊！祭典上没有圣女怎么成？”琉璃叹了口气，却不愿意再说下去，只是转头看着他，“喏，现在你没事了。我走了以后，可要好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穿过了这片墓园，从山脚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走下去，曲折几个拐弯，回到了城池里。晨曦方露，外面露浓霜滑，依旧是人迹稀少。慕容隽携着她到了一处小巷转角，方才停住了脚。

已经是黎明，十一月的空气寒冷而静谧。慕容隽在冷僻的街巷里最后一次回过头，看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女一眼，低声道：“好自珍重，我不能再送你了。”

琉璃片刻才回过神来，追上去问了一声：“你……你打算去哪里啊？”

慕容隽回头看着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九公主马上就要离开云荒了，何必再管人世间之事？”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小巷深处的某个角落——琉璃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去，眼角有人影一动，是一队藏在暗角的人马。

“谁？”她警惕起来。

“没事，是来接我的人。”慕容隽笑了笑，“我的确该走了。”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她越发不安，又追上了几步。

然而他没有再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追来，便朝着那里匆匆而去。藏在暗角的人迎了出来，看了一眼琉璃，眼神不善地低低说了几句什么，慕容隽脸色一沉，回答了一句什么，掀起帘子坐上了一辆马车。

那个人略为迟疑，看了看远处呆呆望着的少女，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过头跳上了马车——慕容隽坐在马车里，最后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便放下了帘子。马车立刻辚辚而去，消失在充满了霜气的清晨，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痕迹。

琉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发呆。

刚才……刚才来接走慕容的那个人，虽然戴着面具，但是掩藏不住那冰蓝色的肃杀眼眸，以及露出的一缕暗金色头发。那是军人的眼神，而那发色……

“是冰夷？！”她怔了片刻，失声低呼起来。是的！接走慕容隽的那一行人，居然……是冰族的军人！他、他为什么会和冰夷在一起，他到底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这个云荒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不过，放心，我不会轻易地死去……我和白墨宸之间的战争还远未结束呢！”

他的话语在耳边隐隐回荡，他站在墓园林立的残碑之间，在冰冷的霜气里吐出的那些话和他眼里那种宁静深远的表情，内敛而克制，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平静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恐怖力量。

墓园里，新的死亡交叠在旧的坟墓之上。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短暂而惨烈。在突袭的前一刻钟里，那些刺客瞬间斩杀了接近一百位战士，奇袭深入了上百丈，直接杀到了白帅的面前。然而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白帅及时拔刀反击，有如神助般以一人之力击退了十多位刺客的袭击！

一刻钟后，十二铁衣卫便已经赶到。刺客丧失了先机，又无法突围而去，只能在被围捕后旋即服毒。在北战带着人挑开他们铁质的面具时，面具后的肌肤都已经溃烂不堪，唯有染血金发显示着这一群刺客的异族身份。

“是冰夷！”十二铁衣卫首领低呼，触电般松开了手，“白帅，要不要立刻下令封城？”

墓地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木结构殿堂，里面林立着无数的灵位，显然是供奉墓地里这些亡魂的所在。霜痕浓重的檐下，有素白的经幡在冷风里飘飞，似飞雪乱舞。

“冰夷？”披着黑袍的男人从跪着的蒲团上长身站起，静默地转过脸，面容冷肃。在他的身侧，血迹尚未被清理干净，刺客的尸体叠在一起，热血蜿蜒流下，在薄霜上凝结，显得狰狞可怖。

北战静静立在阶下，等着他的指令。然而，他根本无视这一切，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灵位。

夜来……我们这一生的际遇已是如此多舛，没想到在送你最后一程的时候，居然还会有人来打扰——是因为我所处的位置特殊、一生辗转于权力争斗的漩涡，才会让你生前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他有些恍惚地想着这些，没有对北战下达任何指令。而下属也不敢打断他的思绪，只是严密防守着，等待他的回答。打断白帅思考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施主，超度仪式已经完成，可以回内室休息了。”

一个老僧手握念珠颤巍巍地站起身，正是此地的主持空海。

“生死无常。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切俱为虚幻，还请节哀顺变。”僧人虽然衰老，眼睛里却蕴藏着一种宁静平和的光华，语气深远，听起来如诵经一样令人觉得心神安定：“若是无法解脱，少不得入了心魔啊。”

白墨宸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抚摩着一个青瓷的坛子，眼神疲惫而复杂。

“大囡……我的大囡啊！娘还没能看上你一眼……”后堂里传来一阵苍老的哭号，那是安大娘——这样的事情终归难以长久隐瞒，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告诉老人家真相，也好过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无望等待中死去。

一切都是虚幻？怎么会是虚幻呢？

夜来的死是虚幻吗？眼前这一家人的悲痛是虚幻的吗？他心里的愤怒是虚幻的吗？事隔多日，只要一闭上眼睛，她最后的话语就会在耳边不断地响起——“我不想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那漫天的烈火似乎灼烤着他的灵魂，令他昼夜不得安宁。

那种痛苦、那种憎恨、那种眼睁睁看着失去一切的绝望，又怎么会是虚幻！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左手臂上一阵灼热，一股杀意和愤怒在内心燃烧起来。他情不自禁地反手握上了刀柄，却猛然惊醒。

是的！他下意识拔刀时用的，居然是左手！

他一生征战，上阵杀敌向来习惯用右手，然而在方才刺客来袭的那一瞬间，他居然想也不想地用左手反手拔刀！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完全回过身，也没有看清楚来袭的是谁，完全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本能，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

也可以说，在那生死攸关的一瞬，他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操纵着，自己救了自己的命！

这是怎么回事？白墨宸低下头挽起左臂上的袖子，再度看到了手肘部位那一道奇特的淡金色疤痕——那一瞬，火海里那个虚幻的低语声又在脑海里响起来了：“交换吗？”

他猛然打了个寒战，咬住了牙。

什么交换！到头来，夜来不还是死在了那一场大火里？是的，那个声音一定是个幻觉……是自己在走投无路之下产生的幻觉！

“叔叔？”小女孩安心刚要过来和他说话，却立刻退开了两步，站在那里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着他，满脸泪痕，不敢上前。佛堂里满地的鲜血，那个军人浴血半身，挽着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肃杀而黑暗。

女孩恐惧的眼神令白墨宸回过神来，开口问：“怎么了？”

他的语气里还是残留着奇特的杀意，安心半晌不敢动，好不容易才怯怯道：“娘……娘在后屋哭得昏过去了！我好怕……大夫说过，她的眼睛已经瞎了，要是再哭，损了心脉，就要……”

“别怕。”空桑的元帅屈下一条腿，平视着小女孩，柔声安慰，“有我呢。对了，别叫我叔叔了……叫我哥哥。”

军人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令安心不再害怕。她站在那里，任凭这个叔叔抬起粗粝的手擦拭着自己脸上的眼泪，嘟囔着：“真是的……忽然冒出来一个姐姐，忽然又死了！……娘不吃不喝，每天只是哭……这可怎么办啊……店也关了……我们快要没钱吃饭了！”

“别怕，有我在。”白墨宸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我们带娘回家吧。”

“回家？”安心愕然地看着他，“回八井坊吗？”

“不是那个家，”白墨宸摇了摇头，眼神忽然变得很辽远，望着北方，喃喃道，“是另一个更老更远的家……你不要害怕，我会代替你姐姐照顾你们。”

“啊？”小女孩不解地看着他，“那……你到底是姐姐的什么人呢？”

孩子是天真无邪的，问的时候理所当然毫不思索。然而，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白墨宸震了一下，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啊……他，算是夜来的什么人呢？他们在黑暗中相伴多年，生死相许，然而从开始到结束，居然都不曾见过日光。

一念及此，另一种剧痛便在他心底蔓延。

“她救过我的命。”许久，他才低声回答，用简单的理由解释这一切，“我答应会替她照顾你们，就像是你们的哥哥一样——这样好不好？”

“……”安心看着这个军人，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白墨宸不解。

“我姐姐……真的和你很好吗？可是，有时候你看起来好吓人呢，”安心怯怯地看着他，有些畏缩地喃喃着，“就像那天晚上在大院子里，那些人都跪着，哭喊着求你饶命，你……你是真的要杀他们吗？”

白墨宸沉默了片刻，道：“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真的？那些人好可怜，你不要杀他们了……”安心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我听到他们都叫你‘白帅’——你……你真的是元帅吗？”

白墨宸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语气温和：“是啊。你看，这是我的虎符。整个云荒只有元帅才有。”他说着，拿出怀里那一枚青铜错金的虎符，随意地交到了小女孩手里，问，“怎么样，愿意叫我哥哥吗？有一个当元帅的哥哥，很威风吧？”

“真的呀？”小女孩有些吃惊又有些喜悦地看着虎符。

孩童的眼眸和由衷的欢喜，如同一缕阳光，终于令他的灵魂感觉到了一丝平和。白墨宸抱着安心站了起来，正想去查看安大娘的情况，却有一人从外疾驰而入，在檐下禀告：“白帅，穆先生在帝都传了消息过来，敦促请您尽快入京面圣。”

“哦，”白墨宸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怀里的安心交给了身边的侍从，吩咐，“别让这些事污了孩子的耳朵——先带他们下去，到后堂等我。”

“叔……不，哥哥，”安心被侍从抱了过去，回头将手里的虎符递了过来，“还给你。”

“没事，你先拿去玩一会儿吧。”白墨宸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孩子乌黑的头发，“这种玩具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等小女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内堂，白墨宸才转过身，看了一眼十二铁衣卫的首领北战，淡淡地道：“帝都那边怎么说？”

“恭喜白帅！对于穆先生提出的所有条件，女帝都表示可以接受！”北战难掩喜色，道，“女帝愿意册封您为摄政王，从此退居后宫，不再过问政事。”

“哦，”白墨宸却殊无喜色，“她的条件呢？”

北战道：“女帝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请您尊重她的私人生活，不再找慕容氏的麻烦，让镇国公府上下两百余口得以保全。”

白墨宸微微怔了怔，忽然叹了口气。

“白帅不满意吗？”北战有些愕然，“有什么异议，属下立刻回复穆先生。”

“意料中的事情。那个女人为了慕容逸是什么都肯答应的，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真是全无长进。”空桑元帅议论着自己的妻子，就像是说着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眼神里没有喜怒，“多少男人为了争权夺利不惜付出一切。而她为了一个男人，居然弃天下如敝屣！这种事，也只有那个傻女人才能做得出吧！”

“……”北战不知道如何回答，有些尴尬地沉默着。

“哈哈……尊重她的私人生活，永远不得杀慕容逸。”白墨宸淡淡地说着自己的妻子，忽地冷笑了一声，“她以摄政王的名义拱手送给我这个天下，却同时附赠一顶永远无法摘掉的绿帽——你说，这笔买卖，到底做不做呢？”

北战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道：“属下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哈，哈哈哈！”白墨宸微微一怔，忽地笑了起来。

他本来是一个冷静缜密得犹如一块铁板的男人，不怒自威，稳如山岳，此刻却笑得如此失态。众下属有些惊骇地看着，不敢再说话。

“你的意思是，如果能有这个天下，那么一辈子戴着这顶绿帽也是无妨的了？”白墨宸蓦地止住了笑声，语气反常地尖刻和讥诮，“你要我永远沉默地容忍自己的妻子出轨，乃至于善待她的情夫，以换来君临天下？！”

北战震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回答。

白墨宸大笑着，忽然一拳击在了雪地上，厉声：“我是一个军人啊……北战！从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开始，我一生都在为自己的梦想而战，却从未想过事情到了最后，会变成这样龌龊尴尬的局面！”许久，他收敛了笑意，眼眸里透露出一股萧瑟的意味来，“好了，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他虽然没有说到底要怎样，但是那一刻，伴随他百战沙场的下属第一次发觉了主帅的意气陡然消沉。

“安心，乖。”白墨宸匆匆转身入内，对安心伸出了手。小女孩看了看他，怯怯地将手里正在玩的虎符交还给了他。

“这种东西，玩一会儿也就够了。”白墨宸看着手里左右合璧的青铜错金虎符，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他来到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短信，然后把虎符居中拆开，将其中的一半放入信中，一并封好。

随后走出门外，将信交给了在檐下待命的北战，吩咐道：“替我把这个交给黎缜大总管，让他面呈女帝——说，这就是我最后的回答。”

“黎缜大总管？”北战有些愕然，“不交给穆先生吗？”

“是，”白墨宸面色阴沉，叮嘱这个心腹属下，“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黎缜，更不能让穆星北知道一丝一毫！若有些微差池，提头来见我！”

“是！”北战接过信函，迅速退下了。

墓园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只有稀薄的日光从云中洒下，和僧侣们的诵经声一起充盈在这个冬日寒冷的清晨，在墓碑中间回荡着，发出细微的回音。白墨宸静静地看着那一线日光从经幡之间照进来，射在那个青瓷的坛子上，眼里忽然掠过了一丝哀伤的暖意。

那一夜的雷霆血雨已经散去，太阳还是依旧升起，似乎这个世上什么都未曾改变。然而，她，唯有她，最终只能在这里面静静地躺着，再无法和他说上一句话。

“夜来，”他抱起那个坛子，低声道，“我们一起回家吧！”

［第五章］ 灰烬之炽

虽然连日来帝都出了不少大事，连带得镇国公府也不得安宁。然而，叶城毕竟是数百年来醉生梦死之地，商贾们只关心利润，眼见风波已经过去，东西两市顺利重开，便将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喧嚣声很快就把各色风波盖过，不露一丝痕迹。

星海云亭没了殷夜来，别的几家青楼便立刻得了意，纷纷使出手段，急着将更多的恩客揽到自己家里来，相互之间几乎明着打起了对台。

“傅寿呢？”红袖楼上，老鸨急火火地上楼来，一掀帘子，“有大客人来了！人家点名要你唱几首，说一曲给一百个金铢！还不下来招呼？”

“傅寿姐姐不在。”小丫环捧着金盆出来，细声回答，“一早就出去了。”

“怎么又出去！”老鸨急得跺脚，咬牙切齿，“这些天老往外跑，到底是着了什么魔！她那个姊妹不是死了吗？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串门的！”

顿了顿脚，她顺手撩起床边垂落的帘子往里看了一眼，忽然叫了起来：“哎呀！”

老鸨以为自己眼花：床头放着一个描金的匣子，里面透出珠光宝气，耀花了人的眼目。定了定神，看见傅寿房间里没人，不由得眼睛发亮，颤抖着用手拉开了匣子——傅寿在风尘里打滚多年，颇有积蓄，但最近她年纪渐长，恩客散去，风光也已经大不如前，论收入，在红袖楼里也排不到前三去。

然而，这个匣子里，却放着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

第一层是密密铺着的一排金条，每一条都有小手指粗细，一盒估计折合金铢约五千；第二层是两串珠宝，颗颗有拇指大，圆润无瑕，每一颗都价值百金；更了不得的是第三层，拉开一看，里面黑色的丝绒上什么也没有放，只放着一对寸许直径的碧色珠子。

那竟是稀世珍宝、如今云荒早已绝迹的凝碧珠！

“这女人……”老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怎么弄来的那么多宝贝？”

身后忽地传来脚步声，老鸨一惊，以为是傅寿回来撞见了自己私开宝箱，连忙烫着了似的缩回手。然而，进来的却是方才捧着金盆出去倒水的小丫环，她被老鸨的举动吓了一跳，失声道：“妈妈这是在干吗？”

“我……”老鸨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傅寿床头那个百宝箱，提高了语调，训斥道，“小丫头片子，问那么多干吗？讨打！”

小丫环一贯惧怕这个青楼的老鸨，连忙禁了声，半晌才道：“对了，傅寿姐姐今天一早起来的时候似乎动过笔墨。我看到她写了一封信，听说是写给妈妈的，要不要看看？”

“信？”老鸨惊疑不定。

“嗯，傅寿姐姐似乎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了，托我和您说一声。”小丫环嘀咕，“我也问她有什么事不能当面和妈妈说非要写信，可是她……”

她这头还没说完，那边老鸨已经迫不及待地探手到枕头底下，果然摸出了一封信。上面的字迹娟秀柔媚，正是傅寿笔迹。

老鸨年轻时也是一位名妓，颇识得几个字，拿起来看了片刻，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先是吃惊，后是愤怒，然后释然，最后居然化成了惊喜。

“活见鬼！这个臭蹄子，居然跟男人跑了！”老鸨放下信，跺脚啐了一口，然而眼睛里没有流露出多少愤恨惋惜，开口只骂，“一个人老珠黄的青楼女人，还想着要从良跟男人过日子？老娘倒是要看看她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什么？”小丫环也吃了一惊，“傅寿姐姐……傅寿姐姐和人私奔了？”

“也不算私奔吧，”老鸨并没有丝毫焦急，盯着那个匣子，冷笑道，“那女人还算有良心，给我留下了这一盒赎身钱——算是没白养了她这一场！”

傅寿虽然曾经是“八美”之一、红袖楼曾经的头牌，但毕竟已经年近三十，人老珠黄，如今她留下的这些“赎身费”，足足可以把见财眼开的老鸨哄得心花怒放，觉得大大赚了一笔。不过，虽然心里没有什么不情愿，老鸨却还是微微有些踌躇，嘀咕道：“楼下客人说明了是冲着傅寿的歌来的，她不在让我怎么交代？”

小丫环在一旁忽然鼓足勇气道：“妈妈……妈妈觉得我怎样？”

“嗯？”老鸨怔了怔，终于正眼看了一下这个捧着金盆的丫环，依稀记得她的名字是荷钗，八岁上就被卖到了这里，是跟了傅寿三年的贴身丫环，乖巧听话，平时细声细语，几乎从来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老鸨不语，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发现这个才十五岁的孩子居然不知不觉长高了许多，如初开的荷花，出落得有几分清秀灵气，嗓音轻柔嫩滑，颇有昔日红袖楼头牌歌姬的影子，便不由得心里一动。

“这几年，我私下跟着傅姐姐也学了不少曲子。”荷钗小心翼翼地看着老鸨的脸色，知道自己日后命运的转折点就在这几句话之间，细声道，“如果……如果妈妈不嫌弃，奴婢愿意代为安抚一下楼下的客人。”

“哦……”老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唱几句！”

“是。”荷钗连忙清了清嗓子，小心地开口细声唱道，“碧落苍茫海连天，此中……”

方听得一句，老鸨脸色一喜，挥了挥手：“好，就你了！自己去开傅寿留下来的箱笼，看看还有什么合身的衣服首饰，穿戴好了赶紧下楼！”她二话不说抱起了床头那个箱子，走到一半，又扭头补了一句，“荷钗？这个名字也忒土气了，从此你就改名初荷吧——我这就让人给你去挂牌。”

“是！”荷钗喜出望外，深深作揖，“谢谢妈妈！”

“嗬，别急着谢我，不是挂了牌就一定能红，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老鸨抱着那一盒沉甸甸的珠宝扭着腰走下楼去，嘴角止不住地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来：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傅寿走了又如何？叶城多的是追欢买笑的客人，多的是愿意出来接客的贫家女孩。

少了这么一个人，甚至不会在叶城激起任何波澜。

“傻丫头啊……”毕竟是在红袖楼里待了十几年，看着傅寿从小丫头成为红极一时的头牌，又从头牌渐渐沦为过气的老人，老鸨走下楼来，叹了口气，喃喃道，“男人哪有这一盒珠宝可靠？……日后若是后悔，走投无路，看你怎么活！”

欢场无情，从来只见新人笑，这边群玉坊里一片忙乱热闹，追欢卖笑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在隔了两条街的八井坊里，顿时冷清了许多——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穷苦人家，白日里都出去做苦力了，楼里显得分外空荡寂静。

“吱呀”，床榻发出了沉重的呻吟，“啪”的一声，上面躺着的人猛然一沉。

“哎哟！”不堪重负的床居然塌了，床上的人大叫了一声，身体如同一只大虾米一样蜷了起来，痛得脸都皱在了一起，“天杀的……疼死老子了！”

“九爷，快别动！”外间的女子抢步进来，将一个碗放在了榻边，一把按住了被子里乱动的人，“来，把身体伸直！大夫说身子老佝偻着，容易让伤口粘连，将来连纱布都揭不下来呢！九爷快别这样了。”

然而，任凭她万般劝阻，被子底下的那个男人还是蜷曲着身子，赖着死活不肯伸直，嘴里哼哼唧唧：“疼！”

“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傅寿苦笑起来，无可奈何地用了激将法，“九爷不是号称大丈夫大豪杰吗？也会怕疼？”

“大……大丈夫又怎么了？他娘的，任、任凭是谁，被砍了十刀八刀难道就不会疼吗？”清欢缩在被子里，嘶嘶地倒吸着冷气，一边呻吟一边骂，“天杀的龙！把老子砍成这样……哎哟！”

傅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缩在被子里骂人，眼里却满是怜惜，连忙将药碗端起，凑到了他的嘴边，殷勤劝说：“来，快把药喝了。这可是我一早上重金去城南悬壶医馆里求来的生肌止血药，九爷快服了。”

“咳咳……这种酸汤猫尿，有啥用处？”清欢嘀咕着，却拂不过情人的面子，勉力抬起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然而半碗还没喝完，又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出，居然溅得整个药碗里一片殷红！

“九爷！”傅寿失声惊呼，连忙扔了药碗将他扶住，然而胖子手一挥，将她拨拉到了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猛咳一气。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似是什么被戳破了。清欢一口气立刻顿在了咽喉里，忽然没了声息，只对着傅寿点头，眼神直直地看着关着的窗口。

傅寿会意，连忙扑过去将窗户推开。同时，榻上的病人忽然站起，一个踉跄冲到了窗口，张开嘴，噗的一声，一道血箭从他咽喉里直冲出来，在屋檐上居然射了三尺远，将瓦染得一道血红，沿着沟槽直流了下去！

“九……九爷！”傅寿惊得呆了，瘫倒在了床上，停顿了片刻才脸色苍白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出了声，“你怎么了，九爷？别吓我呀！”

然而一口血吐出之后，清欢整个人仿佛轻松多了，剧烈地喘息着，用手肘抵着窗台回过身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口里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道：“哎哟……我、我的小心肝，投怀送抱也别那么急嘛！爷的伤还没好全，你……你想要了爷的半条命吗？咳咳！”

傅寿跌到了他的怀里，一时间怔住了：“九爷，你……”

“嘿，跟你说过，死不了！”清欢嘴角还残留着血丝，然而说话的气脉已经开始连贯，他豪气万丈地拍了拍情人的脸颊，“爷是剑圣传人……刚才那一口是被我逼出的瘀血，现在……现在爷十成里已经好了七成，没大碍了。”

“真的？”傅寿欢喜万分，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当然，九爷……咳咳，九爷啥时候骗过你？”胖子揪了揪她的鼻子，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耷拉下来的衣服，啧啧了几声，“得，因祸得福，这次老子非一下子瘦二三十斤不可！寿儿，你就等着看九爷恢复年轻时的英俊潇洒模样吧！”

眼见这个人又能开始耍贫嘴了，傅寿脸上还挂着泪水，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九爷是恢复英俊潇洒了，只可惜寿儿已经人老珠黄。”

清欢凑过去，涎着脸道：“没事，我陪你一起老，我陪你一起黄……”

他说得老大不正经，傅寿却心里猛然一跳，红了双颊。

六天前，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九爷忽然又人间蒸发，出人意料地留给了自己一大笔金铢，说是给她做赎身之用，然后就此消失——不告而别也罢了，这些年他来去一贯飘忽不定。但留金这一举动却有些反常，令她心里日夜不安，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两天，她焦急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本来想找殷夜来商量一下，然而星海云亭旋即被抄，殷夜来被强迫入宫，连唯一能和九爷相关的线索也中断了。

在这样日夜的煎熬里，她短短几天便消瘦了许多，头发开始大把地掉落。然而，在某一夜，在她就要梳洗入睡的时候，忽然窗外响起了沉重的叩击声。“谁？”她提心吊胆地推开窗，一个巨大肥硕的身躯压了下来，仰面将她撞倒在地。

一时间，她的视线和鼻端到处充满了血的艳红和腥味。

“九爷？！”她半是震惊、半是狂喜地低呼。

“我、我说过会回来找你的……”那个胖子躺在地上，看着她，口齿不清地喃喃，“九爷……九爷说话算话吧！嘿嘿……”

他还没说完那一句就失去了知觉。那一刻，她眼里的泪水长流，撑起了身子，将那个满身是血的胖子抱在了怀里。

是的，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富人，千金买笑，从不留情，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人老珠黄的青楼女子，与他恩情有限。这些年他能记着一年一次来这里看望自己已经算是不忘旧情，而此刻，他分明已经山穷水尽、垂死挣扎，却还不忘要回红袖楼里对自己说上这一句。

光凭这一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没有问他到底去了哪里，又如何弄成这样，只是迅速地连夜将他转移到了这个八井坊的破旧房子里，又到处为他找来名医看诊。幸亏他留给她的钱足够多——多到在叶城这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几乎无所不能。

一直过了三天，他才苏醒过来。一醒过来就嚷着肚子饿，打发她去买酒买肉，全然不奇怪自己到了哪里，她又为何半夜服侍在榻边。一说伤口还没好不能吃，他就大发脾气，几乎把药碗都给摔了——她只好连夜下楼去街上沽酒。

十一月的冷风吹来，又冷又困，然而她忍不住欢喜得泪流满面。

是的……他毕竟活下来了！她的男人活下来了！

只此一次，她便明白了自己日后绝不能再失去他。抽空回到红袖楼，看着这个囚禁了自己半生的龌龊牢笼，她当机立断地拿出了多年来积攒的所有珠宝，放在了床头，算是向老鸨赎了身，做了退出青楼、跟随他浪迹天涯的决定。

人生苦短，自己已经虚耗了三十年，才等来了这么一个值得赌上一切的男人，此刻不做决断还等何时？

为了避人耳目，她寄居在这八井坊内，日夜悉心地看护着他。毕竟是体质壮硕，恢复得极快。再过几天，九爷差不多便能下地了，她看到他胸腹间有几处极可怕的伤，贯穿了整个身体。然而九爷浑然不在意，也不顾伤口尚未结疤便要出去找殷夜来，被她死活拦下了。

今日，眼见得他调匀了内息，疏通了脉络，便是再也拦不住了。

“我妹子呢？她是不是还在叶城？”果然，清欢一旦能够站起来走动，立刻便皱着眉问，“你有没有和她说我在这里？这些日子里她来看过我吗？”

“……”傅寿一时间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他昏迷的那几天里，帝都传来了噩耗：白帝白烨在雷雨之夜驾崩，当夜的天雷还引发了一场奇特的火灾，几乎烧掉了半个帝都。而夜来……夜来却偏偏在那一夜奉旨入宫献舞，没有躲过这一劫。

她被烧死在宫里，再也没能回来。

然而，这个消息又怎能告诉重伤中的九爷？

这边，她的略微迟疑，立刻令那个精明的胖子起了疑心。清欢霍然回头看着傅寿，失声道：“夜来……夜来她没事吧？她如果知道我受了伤，不可能不来看我！她到底怎么了？白墨宸那家伙答应我要送她去云隐山庄的，难道……”

傅寿勉强笑了一笑：“她、她没事。”

然而清欢是何等精明的人，丝毫的异常瞒不过他的眼睛。听到傅寿一说“没事”，他的脸色更是刷地变了，失声道：“难道她出事了？！不可能！龙已经被我干掉了，凤凰、凤凰也死了……没有人再来为难夜来了！她怎么会……”

他顾不得身上的重伤未愈，转身冲下楼去。

“九爷！九爷！”傅寿急得在后面大喊，“去不得！”

“为什么去不得？”清欢在楼梯口顿住身子，回头问，眼神里透出一股凶狠的意味来，咄咄逼人，“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快说！”

“夜来、夜来她……”她被他那样的目光一逼，心里顿时一冷，站在窗口喃喃地说着，脸色渐渐苍白，终究一狠心，跺脚说出一句话来，“她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清欢一震，“死了？”

“是的，已经死了！”傅寿用力地咬着牙，干脆把所有的事实都一口气说了出来，再无保留，“九爷现在去星海云庭也没有用，夜来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死了差不多有七日，听说白帅已经为她入了殓，安葬在城北的墓园里了。”

清欢站在那里，肥胖的身体摇了一下，又猛然扶住了栏杆。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说着，刚有好转的脸色又蔓延上了灰败，咬着牙，脸部肥肉一条条地扭曲着，显得分外可怕，“我已经杀了龙，也杀了凤凰！还有谁会对她不利？不可能！”

“是天灾，”傅寿轻声说，“天雷击中内宫，夜来不幸葬身火海。”

“天灾？去他娘的天灾！”清欢忽然间爆发似的喊了起来，一把将她推开，厉声说，“你是说我妹子是被雷劈死的吗？见鬼！他娘的她一生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说她被雷劈？给我闭嘴！”

傅寿被那一推，几乎跌倒在地，心里一冷，眼里的泪刷地落了下来，哽咽道：“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咒她死？她、她是真的死了！……不信的话，你去城北的墓园里找找！”

“……”清欢身体晃了一下，盯着她看，忽然道，“真的？”

“真的。”傅寿点头，“九爷不相信我吗？”

此刻，她的心情是悲凉而复杂的：一边为死去的好姐妹悲伤，另一边，却又为自己被他如此对待而心灰意冷。是的……早在认识她之前，九爷就已经认识了殷夜来，并且关系匪浅。两个人虽然一直都以兄妹相称，九爷也从不在她房里留宿，但青楼里，哪个不是一口一个哥哥姐姐的喊呢？难道他们两个还真的是亲兄妹不成？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些年来，这个疑问一直缠绕在她的心头，几乎成了心魔。

可是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好开口向九爷或者夜来询问这件事。如今，听说夜来不幸死在了火里，她在悲伤之余，心头居然也有了隐隐如释重负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她心里又平添了一层内疚，不敢直面九爷质问的目光。

听到她的回答，那个胖子忽然一声不吭地转过头，夺门而出。

“九爷！九爷！你要去哪里？”她连忙抓起外套追了上去，“外面冷……我替你雇一辆车——你的伤口还没好，跑不得！”

“我去找我妹子！”清欢头也不回地大吼了一声，“无论死活都要找到！”

等她追下楼的时候，外面的八井坊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条淅淅沥沥的血迹，飞速地延展，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傅寿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脸色苍白，忽然膝盖一软，坐在门口，心绪复杂地掩住脸哭了起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空气开始渐渐变暖，一地的霜痕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墓园里的风似乎依旧是寒冷的，瑟瑟地在飘飞的经幔里吹拂，一天一地素净的白。

远处有诵经声，绵密如水。

白墨宸坐在这个荒凉的佛堂里，垂头听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摩着怀里的青色瓷坛——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前几日，在目睹夜来之死后心里熊熊燃烧着的愤怒火焰，在诵经声里居然慢慢平息了。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如此吧？

慕容隽已经潜逃了，就算灭了慕容氏满门又如何？无论他做什么，夜来永不能再回来……或许，琉璃那个丫头说得对：一个男人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却把怒火倾泻在那些无力反抗的人头上，的确是一种不算光荣的行为。

强者被激怒，应该拔刀向更强者挑战；只有怯懦者才会寻求向更弱的人泄愤。那天晚上自己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丧失了理智，做出这样疯狂的行为，差点真的让两百多口无辜的人尸横遍地。

“好险。幸亏有那个丫头和悦意出面，才没有真的灭了慕容氏啊……”他在斜阳里喃喃道，“否则，夜来也不会原谅我吧？”

似乎感知到了这边情绪的微妙变化，佛堂里的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手上有千斤重担，主持法师空海敲着木鱼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人忽然往前一倾，重重砸在了地上，额头上顿时有一行血流下。

“师父！师父！”小沙弥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扶起空海大师，带着哭音，“快回去休息吧……白帅吩咐的法事已经做完了，您为何还在这里昼夜念经？”

“魔在身侧，岂能安睡？”空海法师喃喃，语气衰弱。

“魔？”小沙弥吓了一跳，“在哪里？”

“就在这里……在人的心里。”空海大师的目光吃力地逡巡着，最后落在了远处佛堂里的白帅身上，苦涩地一笑，“圆通，你还小，感觉不到。”

空海法师颤巍巍地扶着他的肩膀站起，凝望着独坐的白墨宸——那个杀伐决断的军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垂下头，无声地抚摩着怀里那个小小的青瓷坛子，肃杀的眉目渐渐舒展，里面凝聚的杀气和怒意也开始消散，到最后，眼神空无而平静。

那一刻，温暖的斜阳映照在他身上，似是给一把冷厉的兵器镀上了一层暖意。

这个人心里的心魔，终于是被压制下去了吗？可是……方才在那个人身上迸发出的是一股多么可怕的黑暗力量啊！那到底是什么？竟然让他这样修行了一辈子的人都如遇雷击，不敢直面！

那个叫圆通的小沙弥跟着师父看过去，看到了独坐在斜阳里的白墨宸，有些敬畏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师父不必担心。有白帅在这里，相信魔也无法接近——世人都说白帅是空桑守护神，有他在，冰夷便无法作乱入侵，云荒才能永葆平安。”

“守护神？”空海法师低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手握佛珠，形若枯槁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昔年我师孔雀明王曾说过：这世上有谁称自己是佛，此人必是魔——何哉？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如来的真实相，乃无虚，无实，不是万物，包容万物，与世融为一体，并不以具象存在。被神化之人，往往更易入魔啊……”

圆通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然而看到师父的眼神深沉而疲倦，也没有多问，只扶着老僧进入内室休息打坐。然而刚一坐下来，空海法师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口血喷到了佛珠上，殷红刺目。

小沙弥吓得惊叫起来，就要返身出去叫同伴进门。

“圆通，不要怕……”忽然间，空海大师咳嗽着，低声说，“咳咳，为师……为师看来是要坐化在此日了。”

“坐化？”圆通怔怔地听着，“师父身体不是一直康健吗？”

“我的寿数本该还有十一年……咳咳，可是方才那一场法事，我为压制魔性而耗尽了真力，当逃不过今日。”空海大师盘膝而坐，断断续续地嘱托道，“我……我死后，会将心留下。你要记得，把它转送给白帅。千万莫忘。”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极其微弱，双手合十，眼帘沉重地垂落。

“师父……师父？！”圆通跪在他面前，悲痛欲绝。

当师徒两人离开后，有马蹄声响起，惊破了这个墓园的寂静。一个铁衣黑甲的战士策马从远处疾奔而来，快如闪电般在墓园门口翻身下马，跪倒在佛堂下：“白帅！”

听到来人的声音，白墨宸的眼神终于从青瓷坛子上移开了，开口问：“回来了吗？北战？你是不是亲手把我的那封信交给了黎缜大总管？”

“是，属下一路疾奔，直接将信交给了黎缜大总管。”十二铁衣卫首领断然回答，“请白帅放心。”

“那就好……如果半途又被穆星北那家伙拦截，那我只怕就无法如愿了。”白墨宸轻轻松了口气，凝望着寂静的墓园，“对了，大总管看了我这封信有什么反应？”

北战迟疑了一下，如实道：“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反复看了白帅的来信很久，说立刻会将这封信面呈女帝。明天日出之前，定然给白帅一个回答。”

“果然是个老狐狸……看这样的信居然还能不动声色。”白墨宸笑了一笑，却道，“不过，悦意她一介女流，完全不懂朝政，身边有这样的辅佐之人，倒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以后朝堂上也算是有个柱石。”

北战看着主帅的神色，心里有几分忐忑，却不敢问什么。

“好了，传我命令，今夜召集十二铁衣卫，还有骁骑军校级以上的武官来这里见我——就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宣布。”白墨宸吩咐了一句，也不多说，转而问，“还有，送夜来一家北上的那艘船，如今停在哪里？”

北战回答：“禀白帅，停在叶城东门渡口。”

白墨宸蹙眉：“东西都在船上没卸下来吗？”

“是。留了专人看守，没有白帅命令，一样都不敢动。”

“哦，那就好，省事多了。”白墨宸的唇角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苦笑，站起身来，迎着午后的斜阳走下了庭院，“那些东西，原本是我为了夜来下半生的平安生活而准备的，孰料事情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他的神色却停顿了。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似有人争吵，迅速演变为争斗，不停地有呵斥和刺耳的武器交击声音传来。北战变了脸色，立刻站起身来：“白帅，属下去看看——”话音未落，只听到门口一声惨呼，几个守卫的战士往后直飞过来，落地时已经血流满身。

“他娘的！敢拦老子？”一个人横着膀子往里冲进来。那个胖子全身都绑着绷带，走路踉跄，似乎随时都能倒下，居然三拳两脚就把守卫在墓园门口的骁骑军战士击溃，拖着脚步飞奔过来，脸色狰狞，气势逼人。

“啊？”白墨宸看着来人，微微失声。

“保护白帅！”北战看到情形不对，霍然站起，手一挥，十二铁衣卫从暗处无声无息跃出，迅速奔向了那个闯入者。

“不。”白墨宸忽然伸出手，阻止了下属，“你们都先退下吧。”

“什么？”北战愣了一下，“退下？可这个人……”

“这是命令！”白墨宸低声喝道，语气严峻，“我和他之间有话要说，你们不要管。”

“是。”十二铁衣卫不敢违抗，悄然退出。

墓园里顿时安静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白墨宸的存在，冲进来后径直朝着墓园方向奔去，低着头，急不可待地一个一个墓碑看过去，擦去上面的霜雪，辨认着上面的名字，每看过一个就松一口气——直到迅速地将墓地里所有新立的碑都看了一遍，才彻底放松下来。

是的，没有她的名字！到处都没有！

“见鬼，那个娘们儿又在胡说了。”清欢如释重负，嘀咕着，“回去还不扇她一巴掌！”心里一松，那口气就泄了。仿佛这才觉得身上的伤口痛入骨髓，清欢“哎哟”了一声，扶着墓碑弯下了腰，只疼得脸色苍白。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问：“怎么，你伤得这么重？”

清欢愕然抬头，看到了身侧一身素服的男人，忽地仿佛被踩了一脚一样跳起来，惊呼：“是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夜来呢？”

“来为夜来守丧。”白墨宸的声音平静而短促，“她刚过了头七。”

那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子戳中了那个胖子的心脏。清欢踉跄倒退了几步，颓然靠在了墓碑上，张大嘴巴看着那个骨灰坛，吸着气，脸上的肉有些滑稽地抖动着，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白墨宸，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问我要人。”白墨宸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青瓷坛子放到桌子上，“她……就在这里。”

清欢盯着那个坛子看了良久，嘴角抽搐了一下，猛然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脸色狰狞地问：“你说什么？！”

白墨宸语气艰涩，一字一句：“是的，她死了。我……我辜负了你的嘱托——”话说到这里，忽然眼前一黑，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到了他的脸上！

“她死了？死了？他娘的……你好意思和我说她死了？！”清欢暴怒，挥拳将空桑元帅击倒在地，几近咆哮，“老子拼了命！才把命轮的那些人都给解决了！他娘的，你却说我妹子还是死了？！浑蛋！没用的家伙！老子杀了你——”

狂怒之下，他完全没有留情。

“”清欢红了眼，咆哮着扑过来，发疯般掐住了他的咽喉，手上的力度几乎可以立刻捏碎他的气管：“把我妹子还给我！还给我！否则老子把你的脑浆捏出来！”

狂怒的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劲。那一瞬，白墨宸眼前开始变黑，犹如溺水的人。

或许……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吧？死在夜来的兄长手里，也算是……他脑海里最后掠过的念头是淡漠而无所谓的，意识开始迅速地涣散。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左臂忽然有一阵奇特的灼热。

“时间还没到……你怎么可以死在这里呢？”一个奇异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阴冷而诡异，如游丝一样飘远，带着低低的笑意。

刹那间，他涣散的意识忽然亮了一下：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就是夜来死去那个晚上在火窟里响起来的那个声音吗？他和那个神秘的声音交换了条件，然而夜来依旧死了，他却还活着……这个声音，到底是不是幻觉？还是真的存在？

可无论是真是假，都无法解释他的生和她的死啊……

“白帅？！白帅？！”不知道是过了一瞬还是很久，耳边传来了惊呼。有很多双手将他扶起，在他耳边呼叫，嘈杂而急切，那是十二铁衣卫的惊呼。他的意识缓缓回到了身体里，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忽然间怔了一下——他的左手！

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时，清欢的脸就在他身侧，不停地抽搐着，因为窒息而变成了可怖的绛紫色——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掐在了对方的脖子上，青筋突兀，准而狠，几乎生生将对方扼死在地！

白墨宸吃惊地站起来，想松开手去，却发现左臂居然完全不听自己使唤！就像是有一股力量灌注在内，左臂死死地掐住了这个想要对自己下杀手的人，以完全不可思议的力量。怎么回事？！他抬起右手用力地握住左臂，一连几次发力，才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从清欢的咽喉上扯了下来。

那一刻，他震惊地看到自己左手的手腕上已经有了淡淡的金色！

他一把卷起自己的袖子，看到整条手臂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色，从那一圈被斩断的疤痕处蔓延，由内而外发出淡淡的光来！

他怔住了，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回不过神。

早上，在那一群冰夷刺客到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身体里的某种异常——他居然能在猝不及防中，全数击退数十人的围攻！这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是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一股奇特的力量在时时刻刻警惕地保护着他。而此刻，看着身侧的清欢，白墨宸更清晰地了解到了那种力量的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那一股蛰伏在他身体里的力量，那个火场里虚无缥缈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咳咳……咳咳！”地上的那个胖子猛烈地咳嗽着，翻着白眼苏醒过来了，身上的伤口尽数裂开，血染了半身。白墨宸连忙停止了思考，想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却被对方猛力一把推开。

“别假惺惺的了！”清欢暴怒，又扑过来。

白墨宸没有丝毫还手的打算，任凭那一拳落在了脸上，身形一歪，嘴角顿时流下一行鲜血。清欢没有想到他这次居然不躲不闪，一拳得手，倒是愣了一愣。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她……”白墨宸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很艰难，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把话说完，“夜来是为我而死的——我辜负了你的嘱托。”

那一瞬，仿佛再也难以抑制，一行泪水顺着他线条刚硬的侧脸滑落。

清欢怔在了那里，第二拳便再也落不下去。

“妈的！人都死了，现在哭还有个屁用？”清欢定定地看了他半天，抬起的拳头缓缓放了下去，啐了一口，“堂堂元帅，别弄得像个娘们儿一样！”

话音刚落，他的眼圈也情不自禁地红了。清欢用力地擤着自己的鼻子，试图不让自己也一样失态。可是坚持不了片刻，还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脑袋怔了半天，忽然爆发出了一声号啕：“龙！老子对不起你啊！白白要了你的命了……”

几天前的那一场搏杀里，为了夜来，他不惜背叛组织，和所有同伴为敌。先是杀了龙，接着又杀了凤凰——虽然他和这两个人素不相识，也说不上有多少同门的情谊，但是，无论如何自己这样做也是一种背叛。

可是，尽管如此不择手段，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那一瞬，某种深刻的挫败感终于击溃了这个一直以来无所畏惧的男人，空桑的剑圣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拼命捶打着自己的头，嘀咕着旁人无法听懂的话。

日头渐渐偏西，暮色笼罩了大地。

门外忽然有车马疾驰而来的声音，一个青衣人影闯入了墓园。守卫的战士显然认识对方，都没有阻拦。那个人就这样气喘吁吁地闯到了佛堂前，来不及看一眼旁边的清欢，大喊道：“白帅，听说你派人给女帝送去了一封密信？你……你怎么能不和我商量就这么做？！”

白墨宸震了一下，抬头看着来人，眼神微微一变。那个因为一路疾奔而狼狈不堪的人，居然是平日里最深沉老练的穆星北！

［第六章］ 分飞之途

此刻，青衣谋士已经失去了一直以来保持的沉稳练达气度，仓促赶来，失声大呼，完全忘记了上下尊卑之分。

然而白墨宸看到他后反而冷冷地笑了一笑：“我就知道你消息灵通，居然来得比黎缜还快。”顿了顿，他沉声回答着心腹幕僚，“是的，是我派北战将虎符交还给了女帝，上疏辞去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

一语既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了一震，说不出话来。连一边的清欢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白墨宸，嘴唇抽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他说什么？他交出了虎符？辞去元帅之职？

“白帅！”穆星北脸色刷地苍白，颤声问，“你真的这么做了？”

“是。出乎你的意料，是吗？”白墨宸冷然回答，斜眼看着这个青衣谋士，“穆星北，你虽然谋略过人，却也不要自信到以为我永远都会按照你所期待的路一直走下去！”

“……”穆星北哑然无语，沉默了半晌，忽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几乎以头抢地，“白帅，女帝已经答应了……已经答应了的啊！她已经答应要封您为摄政王，交出这个天下了！从此后你就是云荒至高无上的主宰，就是天下的霸主！”

然而，白墨宸不为所动，只是垂下眼睛看着那个青瓷的骨灰坛，淡淡道：“是吗？那她如果要放弃实权，向我开出来的条件又是什么？”

穆星北抬起头，道：“女帝所求不多，只不过想保全慕容氏上下，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所求不多？”白墨宸冷冷一笑，眼里忽然露出了一丝锋锐的讥诮之色，“她要我一辈子戴着绿帽子当皇帝，认她的奸夫为重臣，视她的孩子为己出，这还算是所求不多？！”

显然没想到白墨宸忽然说出了这种话，穆星北倒是怔住了。停了许久，他才低声叹息：“我以为……白帅从不在意悦意女帝的不忠。”

“不在意？哪个男人会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老婆红杏出墙？”白墨宸冷笑，“当皇帝又怎样？难道你让我忍受羞辱，忍气吞声地当一个绿帽子皇帝？一辈子和同床异梦的女人一起生活？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年，一天也不想再继续下去！”

“说得好！”忽然间有人击节，却是清欢。

“说到底这些都是小节啊！可白帅您是成大事的人！您不是一样可以纳妾纳妃吗？一样可以有自己的皇子皇女，将来……将来即便是您真的无法忍受，等坐稳了这个天下，有什么事做不得？！”穆星北抬起头，眼神灼热，语气极具鼓动性，“如今我们离权柄只有一步之遥，您却不伸手去拿？都到了这一步，为何您竟然要在此刻退缩？”

“是啊……权柄在握，俯瞰天下。在我还是一个北陆穷孩子的时候，这些事连想都不敢想。”白墨宸却毫不为之所动，淡淡地回答，“只可惜，就在差那么一点距离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厌倦了。”

“厌倦？”穆星北愕然。

“在你的计划里，我是否应该在白帝驾崩后，以女帝夫君的身份临朝摄政？然后在这两年里，外灭冰夷，内掌政局，成为云荒真正意义上的皇帝，结束六王轮政的局面，永镇天下。对不对？”白墨宸看着心腹幕僚，眼神如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毕竟是个人，我的忍受也是有限度的。”

穆星北愣了一下，抬起头，大声道：“可是，您即将成为开创一个时代的伟大帝君！这个大地都将匍匐在您的脚下，所有权力都将紧握在您的手中，就如九百年前的光华皇帝一样！为了这些，难道还不能暂时忍受一下吗？”

白墨宸默默地摇头，手指轻抚过青瓷的骨灰坛，触感冰冷。

“你错了，我并不想成为光华皇帝那样的人……”他喃喃地道，抬起头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语气萧瑟，“一个人在白塔顶上孤独终老，这是多么可怕的结局。我不想这样。”

穆星北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青瓷坛子上，猛然明白过来，失声道：“是为了殷夜来吗？”

“是为了她，但又不只是为了她。”白墨宸低声说，看着掌心冰冷的坛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命地往前奔跑，被你们和自己的野心推动着，简直连停下来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直到夜来死了，这几天我才破例停下来好好想了一想。”

“我这一生，到底追求的是什么？”他看着夕阳下渐渐起了薄雾的墓地，霍然转身，盯着穆星北，“是的！我是可以当摄政王，可以成为天下霸主，但是，代价呢？你说这些不过是小节，可是，我却不是那种愿意用生命和尊严来换取权欲满足的人！”

穆星北一时间被他的气势压住，居然不敢回答。

“说得好！”清欢却在一边再次击节。

眼见还是说服不了白帅，穆星北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可是，白帅这样一走，西海战局怎么办？……灭除冰夷、铲平沧流帝国，让云荒从此再不受外来的威胁——这不是白帅的梦想吗？只差一步了！”

听到这句话，白墨宸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变。

西海的战局，的确已然只差一步。距离权柄的那一步，他可以不迈出，可是，距离无上荣耀、名垂史册的战功只有一步之遥，这个转身，他能做到吗？无论如何，他毕竟是个军人。战争、军功、名垂史册、光耀千古，这些依旧是深埋在他血液里的东西，哪怕只是想一想就能令任何一个男人热血沸腾。

“现在战局正是关键时刻。白帅若是一走，西海多年的血战便功败垂成，冰夷说不定就要长驱直入！”眼见白墨宸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穆星北趁势继续劝谏，“您可以不要权柄，可以不要王位，却怎能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白墨宸的眉梢微微一挑，眼神掠过一丝光。

然而，就当穆星北以为他的游说可以成功的时候，他长长叹了口气，摇头缓缓道：“西海战局以及军中的人事变动，我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布局。我今晚将召集骁骑军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做好安排，不必多虑。至于你……”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幕僚，语气也柔和了一些：“穆先生，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尽心竭力辅佐我，希望我能成就一番功业——只可惜路长多歧，所取不同，我们毕竟不能继续同行，如今我要走了，先生还是另寻明主吧。”

他说得温和，穆星北身子却猛然一晃，几乎跌倒在地上。

“不……不。”他喃喃着，抬起头看着白墨宸，眼神里透出一种可怕的亮光，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一生的主公就只有您一个！连天官都说了，您注定了会是这个天下的霸主！这是天命所归啊！天给您的，您不能不接！”

“天官？”白墨宸怔了一下——是那个被割了舌头的疯子吗？

那一夜，在准备火烧镇国公府的时候他见到过那个疯子，但很快又失去了踪迹。难道是被穆星北藏起来了？

“是的，天官苍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穆星北几乎不顾一切地叫喊起来，举起双手跪在他面前，“白帅，天官认出了您！‘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他说，您就是预言里的那个王！您就是继光华皇帝之后中兴云荒的人！”

他的语气狂热炽烈，令旁边的人都为之动容。

白墨宸微微蹙眉：“天官不是已经被割了舌头吗？怎么还能说这些？”

“正是！”忽然间，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假借天官之名在这里蛊惑人心，试图诱惑主上欺君叛乱，穆星北，以朕看来，需要被割掉舌头的倒是你！左右，给我把他拿下！”

在场的几个人一惊，一起抬头。

天色已经暗淡了，墓园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一队华丽的仪仗，宫灯照耀得如同白昼。大内总管黎缜率人守在门口，一个华服高冠的贵族女子下了车，穿过墓园，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头上的帝冕发出耀眼的金光，玉胜叮当作响。

来的，居然是空桑的女帝悦意！

随着她的命令，一队卫士急冲而来，将跪在地上的穆星北按住。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然而只有白墨宸并无太多的意外。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拦住了那些帝都卫军，冷然转头：“悦意，穆先生即便说得再忤逆，如今毕竟还是我的幕僚。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吗？”

女帝看着自己的丈夫，咬了咬嘴角，露出一丝不情愿。

“女帝从帝都赶来，是有急事与白帅相商，并无其他意思。”后面的黎缜连忙上来打圆场，生怕节外生枝，再起什么波澜。

悦意看了一眼穆星北，勉强道：“算了，把他赶出去。”

“是！”卫军应声上前，将穆星北拖出了墓园。青衣谋士一路挣扎，不停地回头看着白墨宸，放声大呼，声音激越惨烈至极。

“你来得似乎有点晚，”等到幕僚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白墨宸才叹了口气，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连我的幕僚都比你早到了半个时辰。身为帝君，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反应怎能如此之慢？”

他说得不客气，然而悦意并没有丝毫不悦：“毕竟是第一次当皇帝，很多事还不熟练……何况猝然收到你那封信后，我的确是太吃惊了，简直不敢相信。直到召来黎缜问过后，才确信那的确是你写来的。”

她看着他手里的青瓷骨灰坛，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就是她吗？”悦意轻声问，语气复杂。

顿了顿，她又道：“从开始到现在，我都没和她见过面……没想到第一次见，却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白墨宸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将那个青瓷坛子收在了臂弯里。

“不用担心，反正现在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了……”悦意嘴角浮出了苦涩的笑意，看了看自己的丈夫，“你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能做得到？”

“当然。”白墨宸声音低沉，“否则我怎么会把虎符还给你？”

“可是，你只还给了我一半。”悦意从帝袍里抬起手，掌心握着半个沉甸甸的青铜错金虎符——那是整个空桑兵权的象征，包括西海上的百万重兵和两京的数十万骁骑。

“三军之符，右于帝君，左于白帅。”这一枚虎符是十年前白帝白烨所铸。在铸成后沿着脊背剖为两半，右半存于帝君之手，左半发给统兵将帅。只有将帝君手里的右半虎符和统帅手中的左半虎符相合，两半勘合验真，才能调动天下兵马。

白墨宸淡淡地回答：“你现在已经收回了帝君所应掌控的那一半虎符，这也是我所表达的诚意。至于另一半，等我平安离开这里后自然会还给你。”

“那好，”悦意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既然你有这个诚意，那么，你所要求的一切，我也必然做到。”

白墨宸唇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我等着。”

“诏书明天就会下达。”悦意轻声说，眼神严肃，“既然你做了如此重大的让步，那么，我也定然如你所愿还你自由，哪怕背负天下人的耻笑也无所谓。”

“是还彼此自由，”白墨宸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命运弄人，悦意，我们已经被相互羁绊得太久了……我和夜来已然是无可挽回，但至少你和慕容逸还来得及。”

女帝站在那里，眼眶忽然间红了一下。

“不要哭！”白墨宸立刻低叱，看着妻子的眼睛，“如今你已经是帝君，昔日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儿女情状也应该收敛了。我走之后，诸位藩王估计会蠢蠢欲动，你更需要树立自己的威望才是。”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平和，竟似在教育一个晚辈。

悦意咬住了嘴唇，看着他，半晌忽然道：“墨宸，是我对不起你……”

那一刻，这个一生为爱痴狂的贵族女子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歉疚，对着自己的丈夫合起了手掌，祈求原谅和宽恕。是的，他们做了半辈子有名无实的夫妻，彼此仇视憎恨，老死不相往来。直到这一刻，才达成了某种微妙的谅解。

“造化弄人而已。”白墨宸只是淡淡地回答，“虎符已经交还给你，我今晚将召集人马安排走后的一些事宜。你放心，我不会给你留下棘手的难题。还有一些事，我想冒昧地提醒你一下，不知女帝还会不会听？”

“请说。”悦意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侧耳细听。

“黎缜心机深沉，手段高超，可当大任。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许多。此外，我会嘱托骏音好好镇守两京，免除你的后顾之忧。”白墨宸低声叮嘱，“至于西海战局，则在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托付给了玄珉，我走后你可以升他为主帅。如今我们对冰夷已有压倒性的优势，就算我不在也定然能取得胜利，只是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而已。”

他叹了口气，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道两年内玄珉是否能拿下沧流帝国，如果两年还无法灭掉沧流，那么等下一任的玄王登基，先前的努力就又要全部付诸流水了。”

悦意看到他脸上有不舍之情，不由得心里暗自警惕。

是的，眼前这个男人一生都过着叱咤疆场、手握重兵的生活，难道现在真的能放下这一切，从此回归北陆做一个隐姓埋名的农夫？他心里对权欲、名利的渴求，难道真的能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被彻底扑灭，冷如死灰？

“不如你留下来，将西海战局结束再走，如何？”她有些试探地问，“你依旧做这天下兵马大元帅，我依旧做我的皇帝，等七海平静再谋定退路，可否？”

“不。”白墨宸却猛地摇头，退开了一步。“这是一个漩涡，我若再踏入一步，定然无法离开。”他看着那枚虎符，似是看着某种毒药，喃喃道，“我要回到我的故乡去，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生。在这之前，我想要你履行你的诺言。”

听到他坚定的回答，悦意唇角才展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点头道：“放心，我如今是帝君了，一言九鼎，在你回乡之前，定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那就好。”白墨宸轻轻吐了口气，“这样，我对家人总算也有个交代。”

“交代？”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终于忍不住问，“这区区一个交代难道如此重要，值得你用天下来换取？”

“是。或许你不会理解，但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说到这里，白墨宸看了看天色，蹙眉，“时间已经不早了，很快骁骑军的各位将领都要到这里来聚会，女帝不方便久留。”

悦意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默然颔首：“那么，再见了。”

“不必说再见。”白墨宸淡淡地说，“我们永生都不会再见。”

“呵……是啊。”悦意笑了一声，眼神里掠过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以及他手里那个小小的青瓷坛子，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开。

是的，这就是天意。

他们彼此有着属于各自的缘分，却偏被硬生生凑在了一起，捆绑半生，相互折磨，痛苦不堪。到如今，她几乎已经屈服于命运，不再挣扎不求脱离，愿意接受这既成事实的一切，只求能保全所爱男人的性命。然而没有想到，最后首先要离开的，居然是他。

他居然比自己更加有勇气，不顾一切地挣脱了这个牢笼，也解放了她。

那一刻，夜风吹拂过墓园，温柔地抚着女帝的脸，帝冕上的玉胜叮当飘摇。她忍不住想：这个名为白墨宸的男人，她的丈夫，其实终其一生她都从未真正认识过他。而在她对他开始有所了解的时候，也到了他们毕生缘尽的时候。

这就是命运，永隔一方。

当女帝离开墓园，随驾的人纷纷离开后，空荡荡的佛堂里只剩下两个男人。负伤的清欢一直躺在地上旁听他们的对话，却是听得满头雾水，此刻女帝一走，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怎么回事？刚才你们俩说的都是啥？”

“没什么。”白墨宸垂下眼睛，看着怀里的青瓷坛子。

“什么叫作没什么！”清欢却有些烦躁，只觉得一股气从腔子里重新腾起，“你是不是和那个女人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他娘的！我妹子刚死，你居然就……”

白墨宸打断了他：“悦意今天来，是告诉我她答应和我解除夫妇之名！”

清欢忽然间愣住，脱口：“什么？”

白墨宸一字一句地道：“她将在明天颁布诏书，按照十二律之一的《户婚律》，宣布我们之间‘义绝则离’‘永不复夫妻之名’。”

他说得平静，清欢却不由得愣住了。

“这……这不就是休妻吗？”半晌，他才不敢相信地开口，喃喃道，“他娘的，问题是你老婆是空桑女帝！谁敢休掉皇帝啊？……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开玩笑。”白墨宸低下头轻抚手里的青瓷坛子，眼神变得暗淡，“这是我以交出虎符作为条件和她换来的，她也答应了。从此后她既可以收回兵权，又能名正言顺地和慕容逸在一起，也算是一举两得。当然，我还有别的附加条件，譬如她必须在即位后，继续将对冰夷的最后一战打下去。”

“……”清欢一震，沉默着说不出话，许久，才喃喃道，“人都已经死了，在这个时候做这些，还有个屁用！”

“对死者，当然是已经没用了，生者不过是求一个心安。”白墨宸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夜来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做到的事情太多，所以才要给她一个交代。否则，你让我怎么面对安大娘和那一对孩子？”

他回过身，指着那一片荒芜空旷的墓地：“其实我很羡慕这片墓地里长眠的那些普通人……他们生平籍籍无名，沉默地活着，沉默地死去，如同蝼蚁，三代之后，不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但当他们死去后，却可以把墓穴空出一半，碑文上用黑字刻着伴侣的名字，等待着另一方百年后同穴合葬，再把名字涂成朱红。”

他喃喃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题，语气却是悲凉的：“我很羡慕。”

“在她活着的时候，我们终其一生都不曾见过日光。那么，至少在我死的那一刻，可以把她的名字刻在我的墓碑上，不需要避忌任何人，堂堂正正。”

空桑元帅抬起了头，看着暮色渐起的天空，眼神虚空而辽远。

“我不愿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庙堂或者丰碑上，成为一个冰冷的记号。”

“你，明白吗？”

当琉璃从墓园回到秋水苑行馆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升起，路上车水马龙，那一层淡淡的霜痕早已无影无踪。叶城又恢复了一贯的热闹喧嚣气氛——这里忙碌着赚钱的人们没有谁去关心叶城原来的主人如今去了哪里，而这个云荒的命运，又将走向何处。

“怎么又出去了这半日？大家都在等你。”广漠王在门口等着，看到女儿归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已经整装待发的族人，“该走了。”

“什么？今天就该走了？”琉璃有点意外。

广漠王点头：“是的，昨晚我已经连夜把事情都安排好了。算了算剩下的时间已经很紧张，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上路，否则说不定月食之前无法赶回，那就要出大事了。”

“好吧……”琉璃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再闹，“我去收拾一下。”

“对了，”她刚转过身，忽然听到父亲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有些迟疑地道，“今天一大早，有人来找你，还在这里等了你半天。”

“谁？”她愕然，这个云荒她没什么熟人，怎么会有人找她？

广漠王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袋子，道：“这是那个人留给你的。”

“那个人？”袋子晶莹柔顺，是用上好的鲛丝编的，琉璃拿在手里一掂量，就知道是个好东西，忍不住雀跃道，“今天我是撞了什么好运啦？接二连三有人给我送东西来！”

然而才打开往里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失声道：“他呢？！”

“已经走了。”广漠王叹了口气，“我怎么也留不住他。”

“他……他去哪里了？”琉璃飞快地朝门口冲去，然而看了一眼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又停住了。她攀着门框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掌心那个鲛丝织成的袋子，里面是一朵奇特的白花，晶莹剔透，触手冰冷，如同一朵玲珑的雪花。

那是海誓花，只生长在北海寒冷的冰晶之上，百年不败。

难道是那个叫作溯光的鲛人来过，留下了这个？一场相识，他毕竟没有就这样走掉，还记得来和自己告个别……可是，他毕竟还是没有等到自己回来，就这样消失在人海里，宛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影。

琉璃握着那一朵晶莹的海誓花，怔怔地看着门外的人群。

叶城里有成千上万的人，川流不息。那里面，哪一个是他呢？他是从海上来的，自然还是要回去。此刻他已经融入了茫茫人海，再也看不到了。

她的父亲以为她还会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追出去。然而，琉璃只是倚着门口，怔怔地望了外面的世界片刻，叹了口气，将那朵海誓花珍而重之地戴在了耳后——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纪念了。以后，在远离大地的万丈高空，在远离人世的寂寞里，她只能凭借着这些微的细节回忆在云荒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借此度过漫漫看不到头的余生。

“我回房收拾一下东西。”琉璃转过头有些闷闷地说了一声，便往里面走去。

“阿九！你没事吧？”广漠王有些不放心，一把拉住了女儿，“要不我们过几天再走，我派人出去替你找找那个鲛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琉璃摇头，轻声嘀咕：“算了，找到又如何呢？姑姑肯定在等着我回去。”

“……”广漠王看着女儿忽然变得看不透的眼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真的，我没事！”琉璃抬头一笑，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一蹦一跳地朝着行宫后院走去，和在里面忙碌的珠玛撞了个满怀。

“九公主，大清早的你跑去哪里了？我们都担心死了！”珠玛一眼看到她，喜出望外地说道。说到一半却忽然“啊”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天啊！”

“怎么了？”琉璃愕然。

“你……你的耳朵上……”珠玛吃惊地压低了声音，“是避水珠？”

“哦？这个啊……是慕容送我的。”琉璃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一颗冰冷晶莹的珠子摇晃在发间，她笑了一笑，不以为意，“很不错吧？”

“天啊……九公主！你、你难道偷偷去见镇国公了？”珠玛吓得不轻，跟在后面连声道，“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敢和慕容家的人来往？避水珠是怎么回事？你难道答应了他的求婚？这可是会惹祸上身的呀！要是白帅他知道了……”

“哎，哎，没事的，”琉璃有些不耐烦，“反正我今天就要回南迦密林去啦！”

她走入自己的房间，发现东西都被珠玛率领侍女整理得差不多了。她拿出怀里的龙血珠放进了箱子，然后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子瑶草，旁边还有许多大块未经雕琢的流光玉，以及一些云荒特产的草药和玉石。

这些东西，都是姑姑曾经列出过清单让她在回去时一并要带回去的，果然“父亲”准备得万无一失。看来，他这些年来是日思夜想盼着要回到丛林里去啊。

可是，这些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琉璃呆呆地看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忽然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啜泣声，转过头看去却是珠玛抱着一堆她日常穿的衣服和器具，站在那里眼眶发红。

“九公主，你……你这次去南迦密林还会回来吗？”看到她转过头来，一贯严厉的老嬷嬷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喃喃道，“你不会就留在那儿不回来了吧？”

“这个呀……”琉璃刚要说什么，只听到外面扑簌簌的声音，头顶一暗，有巨大的东西从天而降，是一朱一黑两只比翼鸟——那对比翼鸟落在了马车附近，眼睛盯着这个少女，探出巨大的喙子，轻轻啄了啄房顶。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好！”琉璃有些无奈，然后回过头拥抱了一下珠玛，坦率地摇了摇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珠玛，我是不会再回来的了！不过，我父王他会回来。而且，会带回若……不，我母亲。”

琉璃笑了一笑，对着陪伴了自己四年的女管家道：“把我忘了吧，珠玛！”

她打开门，对着外面的比翼鸟吹了一声口哨，巨大的黑鸟和朱鸟双双落到了庭院里，通人性似的伸长脖子探进头来，尖尖的喙子一钩，将打包好的行囊啄上了背部，扑扇了几下翅膀，凝望着琉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看，阿朱阿黑都在催我了呢。”琉璃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白昼里，并不见月亮的影子。然而她清楚地知道那一点暗色正在缓缓逼近，一点一点地，在不久后的某一刻定然和明月重叠。

在那之前，她一定要返回南迦密林中！

“走吧！”广漠王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走下庭院来，身后居然有一块巨大的玉石——那是一块流光川出产的流光水玉，足足有成人般高，在日光下折射出润泽莹透的光芒来，仿佛是一团灿烂的云霞。

“哇！”琉璃忍不住失声惊呼了起来。

她在云荒停留了四年多，走遍大陆各方，也去过流光川下的采玉场，自然知道随着开采量的增加，近二十年来流光川玉石逐渐枯竭，已经不再出产大块的水玉。哪怕组织了上万名采玉工冒着开春刺骨的雪水下河踩踏打捞，最多也只能捞上来寸许见方的料子。如此巨大的上等玉料简直是传说中的东西，只怕连伽蓝帝都的皇家府库中也没有。

“好厉害啊……”见多识广的她不禁赞叹，“哪里来的？”

“不是新开采的料子，”广漠王笑了笑，吃力地将玉石放在了车上，“两百年前，流光川上挖出来过一块一丈见方的玉石，成色非常好，可惜有裂痕贯穿上下，最后打磨完，只能取出来这么一块完美的料子。一直存在铜宫最底层的宝库里。”

琉璃盯着那一块玉石看了半天，手指轻轻在上面一碰，猛然缩了回来——是的，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玉！这块玉上凝聚着天地的灵秀，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她抬起头，看了广漠王一眼：“这……是姑姑让你带回去的吗？”

“这几年我一直在寻找，终于被我找到了合适的‘器’。”广漠王用厚厚的毛毡将流光玉层层裹起，放到了黑鸟的背上。这种玉石在冰冷的雪水里浸泡了数万年，甚至比同等体积的黄金更重，一放上去连黑鸟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才把那么大一块玉稳稳地接住。

“器？”琉璃有些疑虑地看着这块价值连城的玉石，“做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阿九，该走了！”广漠王最后一次催促女儿的同时，翻身上了黑鸟，一声呼啸，扑啦啦一片巨大的乌云腾空而起，转瞬飞离。

琉璃轻轻叹了一口气，跃上了朱鸟的背部。

在比翼鸟飞向天宇的瞬间，她有些留恋地回过头，凝望着脚底下迅速远离的大地和城池，忽然间，有泪水从她明亮如星的眸子里滑落。少女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偷偷回望着大地，泪水模糊了双眼。

永别了，云荒。

当月食来临，当羽翼展开，我将挣脱一切束缚，展翅飞上九霄，完成这一族千百年来的宿命和梦想——从此后，碧海青天夜夜心。我将只能在万丈高的天宇，永恒地回望这片曾经给我带来过无数惊喜、欢乐、忧伤和回忆的大地，却再也不能返回。

当比翼鸟掠过叶城上空的时候，青水渡口上有一个旅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天空，发出了轻声的叹息。他将手放在腰畔的一柄黑色长剑上，轻抚上面镶嵌的那一颗明珠，低声道：“你看，是比翼鸟啊……紫烟。”

那一颗明珠在他掌心里流转出一道光华，温润晶莹。

那个丫头也离开了……她要回故乡了吗？

从此，天高海阔，再不相逢。

“客官，船就要开了！”船夫看着码头上最后一个客人，殷勤招呼着，希望船上能再多坐一个人。然而那个人摇了摇头，并没有要搭船的意思，眼神只是盯着高空久久不放。

船夫嘀咕了一声，竹篙点了一下岸边，将渡船撑了开去。

这个家伙也真是奇怪，已经在这里站半天了，却不搭船，不知道到底在搞什么。看他脸色苍白，不停咳嗽，显然身体有点不适，居然不肯坐船，难道准备徒步上路吗？

当唯一的渡船离开后，码头转瞬间空无一人，只有冬日的风瑟瑟地穿响在枯萎的芦苇里，显得寂寥而冷清。那个人头上的风帽在风里落下，一头水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飞舞，如同远处的碧落海之水，美丽缥缈得不可方物。

比翼鸟巨大的双翅平滑地掠过高空，投下的阴影迅速移动，仿佛一片云，掠过他的脸。那个人轻轻地对着天空点了点头，似是在做无声的告别。

是的……那个丫头，终究还是走了。

那个瞬间，他想起了他们在狷之原上的第一次相见。那时候，他在篝火旁对她诉说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眼神明亮的少女了。然而，他们随即又在海皇祭上重逢。她又一次救了他，并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这是命运吗？他虽然消除了她的“记忆”，她却依旧执著地追寻。

是的，紫烟，我不能再见她了……我必须守住对你的誓言。

失神之间，只听“哗啦”一声，水面碎裂，一道银白色的光华跃出，停在了溯光的指尖。那是一条银色的鱼，长不过三寸，嘴巴和尾部都是尖尖的，就像是一个小小的银梭，双鳍却是薄薄一层膜，展开竟是一对绚丽无比的翅膀，折射着淡淡的银紫色光芒。

那是文鳐鱼，海国鲛人驯养的宠物，极聪敏，会飞行，无论在淡水还是海水里都可以生存，珍贵稀少，在云荒大地上已经很少见到。

那条鱼冲出水面，停在溯光的手上，尾巴有节奏地摇动着，嘴巴翕动。

鱼是不会说话的，然而溯光仿佛听懂了它带回来的消息，微微点了点头：“那么说来，这条水路是可以一直通到檀谷的了？那就好。你先回水里引路吧。”

他手指微微一动，那条文鳐鱼扑通重新跃入青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涟漪。

溯光站在叶城东门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繁华的城池，抬起头，听到了风从北方空寂之山吹来，风里有羽翼的声音。他仰起了脸，看着比翼鸟从天宇展翅飞过，眼神也渐渐变得淡漠而宁静。

再见了，这个人世，以及那个叫琉璃的小丫头……就如飞鸟和鱼永远不能再度相遇，这次一别，在这一个轮回里，自己和云荒大地的牵扯终于可以了断。

接下来，他要离开叶城，继续为了扼住命运之轮而奔波于天下。

离开帝都后，他本来想先找到麒麟，然后押着对方一起让星主发落，却并没有发现麒麟的踪迹——那一夜在神庙里装死骗过自己、趁机开溜之后，那个背弃命轮的同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离开了白塔，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不愧是老道的商人、当代的剑圣，求生的本领果然高强。

他原本还想再找上一找，然而掌心越来越灼热，似乎捧着一团火。命轮日夜透出奇特的金色光芒，转动得越来越快，似乎在催促着他尽快动身。

“顺着命轮的指向来找我。”

“尽快——否则，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我。”

星主最后的嘱托在耳边回响，越来越微弱。在第五日的黎明，他不敢在叶城多作停留，立刻穿城而出，来到了青水之畔。

掌心的命轮在急速旋转，发光的那一支，定定地指向东北方向。

溯光将辟天剑小心地系在了背上，缓步走向了滚滚的青水。初冬的寒风刺骨，他却毫不犹豫地一跃而入——水面上只起了一个小小的浪花，仿佛有无形的刀切开了水面，人便如游鱼一样在水底里滑行了开去。

［第七章］ 星之大海

命轮开始越来越快地转动。当来云荒上的那些人风流云散、各自奔赴前程时，在遥远的西海上，深水港边众人簇拥着一位黑袍老人，静静地看着面前湛蓝色的大海。

那里，有一道银色的光劈开海波，在水底来回穿梭，灵活地掉转和折回，快得不可思议，一转眼就仿佛织成了一道网，满眼都是银色的波光。然而，虽然来回穿梭，海面上却没有激起哪怕一丝波纹，亦无声响，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深海鱼类在悄无声息地游弋。

岸上的人们在高台上看着，都不自觉地点头赞叹。

这样庞大的机械，却如此灵活自如，可以与游鱼媲美，完全超越了螺舟，甚至超过了这整个时代的机械水平。那是接近神的创造……就如同千古之前那个智者大人一样！

最后，那一道银光重新靠岸，静静地停在了港口十丈深的水下。在岸上众人的注视中，有一物从其中分裂而出，缓缓浮出水面。那是一个银白色的球，直径一丈。在浮出海面后，“啪”的一声打开，里面居然是一个小小的舱室，坐着一个冰族的军人。

那个人站起身，对着台上为首的老者深深行了一礼：“闾笛参见诸位长老。”

巫咸倾身向前：“情况怎样？”

“一切都如大人预期的那样，冰锥运行良好。”那个叫闾笛的军人战甲上有双头金翅鸟的标记，银色徽章，显然是沧流军团里少将以上的军官，“机械磨合得出乎意料地顺利，操纵灵便，驱动力充足，随时可以启程。”

“哦……那就好。”巫咸松了一口气，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低声喃喃，“那么说来，现在只差那些孩子了。织莺呢？”

身后立刻有人回答：“巫真已经去了茧室，很快就会带神之手过来了。”

巫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再度垂下眼睛，注视着自己掌心的那一个水晶球——晶莹剔透的球里折射着光华，一缕缕细小的烟雾在其中盘旋，细细注视能令人目眩神迷，仿佛有无数幻象凝聚在内。

然而只看了一眼，沉稳如首座，也忽然变了脸色。

“慕容隽！慕容隽怎么了？”巫咸蓦然回首，厉声喝问，“我不是刚刚传令给牧原少将，让他暂时放过慕容隽吗？为何他的血会忽然消失了？”

“属下不知。”旁边的人噤若寒蝉。只有身后的巫姑发出阴阳怪气的桀桀笑声，道：“依我看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那家伙死了，要么就是这个咒术被破了。”

“不可能！这世上没有人能解开这个禁咒。”巫咸咬着牙，忽然间将水晶球用力砸碎在地上——在那一块水晶碎裂的瞬间，里面忽然散射出了无数奇怪的东西，一缕一缕，灰白色里带着淡淡的红，在日光下发出一声声诡异的嘶叫，转瞬扭曲着化为飞灰。

一切快得不可思议。然而，巫咸却用肉眼看到了一切，一个一个细数着里面消失的魂魄。

不……不，的确少了一个！

“被禁锢在结界里的血为何会忽然消失？”旁边的巫朗没有巫姑那样幸灾乐祸的脾气，也觉察出了不对劲，蹙眉，“要知道首座大人的禁咒天下还从未有人能解开，就算是空桑白塔女祭司也不能！”

“说不定是慕容隽知道办砸了大事，畏罪自杀了。”巫姑桀桀怪笑，“他可能想不到首座大人还会对他网开一面吧？所以不等赦令到，就吓死了？”

“不可能！”巫咸断然摇头，“慕容隽不是这种人，绝不会自寻死路。”

“那就奇怪了……”巫朗喃喃道，“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如果慕容隽没死，难道首座真的就准备这样放过他吗？”旁边负责军事的巫彭开口道，面容冷肃，“那小子在我们面前夸下海口，却完全搞砸了，不但没有如计划中那样一箭双雕杀掉空桑一帝一帅，反而让白墨宸顺势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如今西海的战局……”

然而，首座长老抬起手来摇了摇，阻止了他的话。

“取他性命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是已经于事无补。”巫咸淡淡道，“慕容隽是个人才，如果我们只为惩罚泄愤而真的取走他的性命，实在有些暴殄天物。让慕容隽活着比让他死更好一些，这些利弊，你们将来会明白。”

听到巫咸如此说，周围几位长老拈着蓍草，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在这个元老院里，巫咸无疑是元老中的元老，资历最深，法术造诣也最高，多年来执掌沧流帝国的政局，一直没有人敢反对。然而，或许是随着年龄的增加，如今的他也越来越刚愎自用了，在一些重大事务上独断专行，几乎不过问其他长老一句。

特别是他最近的一系列决定，引起了其他九巫暗地里的不满。

两百石黄金不是一个小数目，在如今西海战局吃紧的时候显得更加重要。然而，巫咸却力排众议接受了慕容隽开出的这个条件，将一半的国库费用拨给了那个野心勃勃的中州人。这个赌注下得不可谓不大，只可惜到最后还是功败垂成。

在这样的时候，巫咸不但没有引咎自责，居然还替对方开脱？

元老院众人心中都有些不平，然而相互看了看，谁也不肯当出头鸟，第一个质疑巫咸的决定。要知道巫咸执掌元老院多年，灵力高绝，积威之下谁敢撄其锋芒？

“那么，如今首座打算怎么安排后面的事情？”最后，负责军事的巫彭终于开口，“云荒那边既然解决不了白墨宸，那么，估计很快西海战局又要恶化。要知道如今空桑人暂时不发起进攻是因为主帅离开了阵前，若是等到他一回来……”

“当然不能等到白墨宸回来！”巫咸蹙起了雪白的长眉，冷冷道，“明天日出之前，我们就要发起全面的进攻！”

“什么？进攻？”巫彭和旁边的长老都吃了一惊，“我们现在只剩下不到五架风隼了，兵力也只有对方的一半。这种情况下，首座还要我们首先发起进攻？”

“是的。日出之前必须主动进攻空桑人的防线。”巫咸的语气不容置疑，“要拨出最精锐的部队，让羲铮率领征天军团所有力量天一黑就立刻主动出击；同时，你率领镇野、靖海军团的主力切断空桑人的防线，直取白墨宸的旗舰！”

“这……”巫彭和其他十巫都面面相觑。

“不要太吃惊，我并没有疯。”仿佛知道同僚们内心的疑虑，巫咸总算是破例多解释了一句，“这次出击，其实不是为了求胜，而是为了——”他抬起手，指了指静静停栖在深海里的冰锥，“让巫真能带着神之手们穿过空桑军队的封锁，顺利去往云荒！”

“冰锥？”十巫一震，恍然。

“是的。我曾经对你们说过，神之手计划虽然庞大，却需要更大的牺牲来配合。你们忘了吗？”巫咸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空桑战舰，眼神冷肃，“冰锥那么大的机械，要穿过空桑人长达三百里的海上半包围防线，不可能不被发觉。除了发动一场突袭来掩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暗自点了点头。

原来，出动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为了给冰锥保驾护航？

虽然知道神之手计划的重要性，然而巫彭还是有些犹豫：“保证冰锥顺利突破空桑人防线前往云荒固然重要，可是我方现在兵力薄弱，全因空桑军队眼下保持守势才能维持这个均势的局面，如果一旦主动出击的话，很可能会……”

“很可能会一战而溃，反而被空桑识破了我们的底气不足，是吗？”巫咸替他说完了底下的话，花白的长眉挑了一下，“放心，如今白墨宸已经离开前线返回了云荒，镇守中军的是副帅玄珉。这个家伙是天生的保守派，沉稳有余、冒险不足，他一定会固守白墨宸临行前的命令，全面防守，击退我们的攻击便不会冒险再追击。”

“可如果他万一追击……”巫彭低声，“我们会一夕覆灭！”

“是，的确没错。但我们必须赌这一次！”顿了顿，巫咸望着深海里的冰锥，喃喃道，“而我们需要的，也只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混战而已——只要半个时辰，冰锥便能带着神之手穿过布满了空桑人军队的海域！”

巫彭沉默着，然而神色还是有些不安。首座长老说的自然是有些道理的，但是，却是要拿成千上万战士的性命来冒这个险！

仿佛看出了对方的犹豫，巫咸盯了主帅一眼，转过头看了看所有长老，提高了声音：“各位，神之手计划我们已经进行了六十多年，整整三代人！除了派出神之手摧毁命轮、捏碎空桑人的心脏之外，我们无力回天。你们难道还想留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空桑军队攻破津渡海峡，登陆本岛吗？！”

片刻，元老院长老们沉默着，没有人反驳。

是的……必须主动出击，摧毁命轮！这九百年来，他们冰族始终没有停止过对重返家园的渴望，一次一次试图返回云荒。好几次，当云荒内政出现动荡的时候，他们几乎就成功了。然而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保护着那片大地，每一次他们试图唤醒破军、登陆云荒的时候，就会横遭阻挠。而他们所期待的救世主——破军，也一直被封印在狷之原上，无法苏醒。

这一切，都源自一个叫作命轮的神秘组织。

九百年来，那个神秘的命轮一直在秘密守护着云荒大地，守护着空桑人的秩序，一次次在大厦将倾之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天下，让冰族人无机可乘。这样的较量一直过了八百年，直到上一任元老院首座长老下了一个最终的决定：

不惜一切代价，拔除命轮组织！

只有灭掉了那个藏身在云荒历史背后的神秘守护者，空桑秩序才会崩溃，破军才能苏醒，他们才有机会重返故园！

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一代又一代的元老带领着子民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个“神之手”计划，用药物在族人里大规模地遴选出具有灵力的孩子，用残忍的方式秘密培养，用术法控制，整整三代人，付出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如今冰锥已经落成，茧室的孩子也已经个个破茧而出，这最后的一击，也该到来了吧？

这个时候如果还犹豫不决，沧流帝国的末日也就指日可待了！

“谨遵首座大人教诲！”终于，元老院的所有长老都低下了头，将手按在胸口深深行礼，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没有一个人再反对。

“多谢大家。”巫咸也对着同僚们回了一礼，道，“不过，慕容隽的事情不可掉以轻心。巫朗，立刻派人联系牧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慕容隽这个人不是池中之物，一旦有什么不妥，宁可杀了，也不要让他站到空桑人那边去！”

“是。”

在巫咸和其他长老谈话的时候，有一个少年坐在港口高高的机械架子上，定定地看着海底穿梭来去的银色影子，眼神孤独，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地方。海风吹起他黑色的长袍，露出少年瘦而修长的身体。

他一直托腮看着海底出神，根本没有参与元老院的讨论，直到底下的人说到“巫真”两个字，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神亮了一下，似有火苗在灰暗的瞳孔里燃起。

巫真……巫真织莺。

他转过头，看向了茧室的方向。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在他回首的同时，路的尽端飘过来一朵洁白的云，轻盈无瑕，在日光下几乎折射出淡淡的光华来——那是她的脚步，没有声音，几乎是足不点地地行走过来，宛如御风飞行，姿态娴雅。

在她身后，赫然跟着一行白衣孩童。

那些孩子都蒙着眼睛，穿着宽大拖地的白色长袍，一个接着一个列成一队，安静乖巧地跟随在巫真身后，一声不发。他们从深而幽暗的茧室里出来，长久不见日光的皮肤显得苍白而幼嫩，脸上带着一些好奇的神情，蒙着眼睛在空气里乱嗅，宛如一群小狗。

可诡异的是，他们的身体是全部悬浮在空气里的！

一个接着一个，宛如一串风筝被依次放了起来。而线的尽头，就在巫真织莺的手里。她带领着那群孩子从远处走来，身后是一串飞起在空中的白衣，飘然如鹤。

元老院里的好几个长老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孩子，脸上不由得微微变了色，手里握着的蓍草“啪”的断裂——是的，这些孩子身上散发着一种凛冽到可怕的“气”，若不是被封住了眼睛，几乎可以在瞬间毁掉这座空明岛上的一切！

神之手……神之手！

几代冰族人的遴选和培养，得到的就是这样接近于神的孩子吗？

码头上，碧空如洗，日光明丽。织莺带着那些茧室里的孩子款步走来，在元老们面前停下，躬身恭谨地禀告：“禀告首座大人，‘风’和‘火’两类里所有的孩子都已经被带来了……‘风’和‘火’两类孩子，一共是一百零七名，在冰锥里都留好了舱位。”

巫咸默默地点头，看着她身后那一长串风筝似的孩子，眼神默默变幻。

那里面，有敬畏、有恐惧，也有热切的期盼。就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看着最后的救命良药一样。

织莺顿了顿，又问：“剩下的‘水’和‘空’两类，‘水’部有十二人，‘空’部有九人，此次将留守本岛，不知道大人想怎样处理他们？”

“都交给羲铮吧！他会好好训练这些孩子，让他们成为征天军团珍贵的战士，令那些在仓库里蒙尘的风隼比翼鸟重新翱翔于九天。”巫咸叹了口气，看着她，“不过……你们两个刚新婚不久，却又要肩负重担天各一方，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织莺苍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咦，怎么搞的？”巫姑看了一眼她身后，桀桀怪笑起来，带着讥讽的语气道，“你就要走了，羲铮怎么不来送送？”

此语一出，十巫都忍不住看向织莺身后空荡荡的道路，连坐在高处的少年都忍不住掉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远方——碧海上有一只风隼轻捷地掠过。

“羲铮今天有巡逻任务，不能擅离职守。”织莺看到巫咸沉下了脸，连忙替丈夫辩解，“是我不让他来送的。我……我害怕因此而软弱。”

“软弱？”巫咸看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那么，你就一个人出发吧……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孩子。”苍老的巫咸最后只说了一句，“不要再顾及这边本岛的战局，冰锥会带你们到‘那个地方’，完成你们的使命——沧流帝国的未来，就掌握在你们手里了！”

“是。”织莺深深地俯首行礼，脸色庄严肃穆，“我们一定会完成元老院的嘱托，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摧毁云荒的命运之轮，令破军重生！”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心里难以抑制地燃起了熊熊战意和杀气。

随着她平静而凌厉的语声，她身后的那一行孩子脸色也随之变化，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泛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来——巫咸耳边只听到“哧哧”的细响，回头一看，居然是那些封印在孩子眼睛上的纯金带子冒出金色的光来，开始迅速融化！

“不好！”似乎感知到了一种强大而不祥的力量，元老们脸色一变，迅速散开，将那一群孩子围在中心，十指交错，迅速地开始结阵！

“巫真，控制你心里的杀气！他们会感受到！”巫咸厉喝一声，抢步上前，并指点出。只听“刺啦”一声响，一股柔和的光芒从老人手心绽放，直接点在了当先一个孩子的眼睛封印上！仿佛冰冷的水与炽热的火相遇，发出了刺耳的淬声。光芒里，那些逐渐融化的纯金急剧地冷却，重新遮住了孩子们的眼睛。

与此同时，其余几位元老也迅速出手，法杖上绽放出光芒，兔起鹘落，一瞬间就重新将那些孩子的眼睛一一封上。

“三水、九风，不要这样！”织莺也变了脸色，连忙抬手按在了那几个孩子的肩膀上，斥责道，“我说过，没有我的同意你们不许睁开眼！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是如此焦急，让孩子们的躁动不安开始平息下来。

“嘻……”那些被蒙住眼睛的孩子咧开嘴笑了起来，神情纯洁而明亮，因为被蒙住了眼睛，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他们纷纷抬起小手在空气中摸索着，似乎索要着糖果，然而嘴里却说不出成句子的话，只是像幼兽一样咕噜着。

“姐姐……不要生气……不要……”

“我要……要吃……”

“好了好了，”织莺定住了神，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盒，在孩子们面前晃了一下，语气变得温柔，“想要金丹和赤丸吗？那就乖一点，跟我上船来吧！”

“好！”孩子们开始拍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转过身，孩子们便也转过身，自发地排成了一列，乖巧地跟随着她走向码头上的那一段引桥。他们都蒙着眼睛，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的微笑，脚尖离开地面有一寸的距离，无声无息地飘浮着。

冰锥缓缓上浮，“啪”的一声，尖端如花朵一样打开。

“来，进去吧。”织莺指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道，对那些孩子温柔地说道，“按照名字和牌号在位置上坐好。谁先坐好了，谁就有双份的金丹哦。”

语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呼啸声！

那声音极其尖锐刺耳，宛如风隼起飞时的那种轰鸣，周围的人一时间听不到任何声音，有些站在远处的普通战士甚至身子一晃，耳朵里流出了血来。只是一瞬，那些笑嘻嘻地飘浮在空气里的孩子化成了一道刺眼的流光，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消失在了冰锥的入口处。

下一瞬间，这一百零七名孩子就出现在舱室里，每一个都按照座位上写着的序号坐好，快得不可思议。“啪”的一声，那些位置上升起了一个个透明的水晶罩子，将孩子们扣在了里面。

看到所有神之手都安然就位，巫真织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握着玉盒的手上沁出了密密的冷汗，她转头对着巫咸单膝跪下：“属下没有管好这些孩子，让大人受惊了。”

“听着，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了！”她语气谦卑，巫咸却依旧严厉不容情，低喝，“那些孩子极其敏锐极其危险，他们的喜怒和你心灵相通，能知道你的想法并加以千百倍地扩大。织莺，你给我小心！这一趟旅程，直到目的地，再不能出丝毫纰漏！”

“是。”织莺垂首领命，“织莺一定谨记。”

巫咸余怒未消，还要再责备什么，眼角掠到身边一道阴冷的目光，便忽地停住了——那个天才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从高高的脚手架上下来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在看到织莺被斥责的时候眼神阴沉得可怕，令人情不自禁地心里一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的眼神忽然变了呢？

“首座大人教训了那么久，也不怕耽误了冰锥出发时间吗？”望舒站在码头上带着讥诮的口吻道，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织莺，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冰锥内部还有一些装置，比较重要，我到现在还没有教给你怎么使用呢。跟我来。”

“……”织莺听到他的话语，颤了一下，却不敢看他。

“望舒，这些你教给闾笛少将就可以了，”巫咸淡淡道，“他才是这次负责驾驶冰锥去往云荒的人，而巫真的职责不过是带领神之手而已，她不需要被教授这些。”

“她需要的。”望舒却冷然反驳，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了，她不需要你的教授！”还是第一次遇到晚辈的当面反驳，巫咸长眉一蹙，有了略微的怒意，训斥这个孩子，“冰锥已经造好了，大事完毕。你多休息几日，便应该去军工坊督造射日弩，此刻还在这里作什么？”

“自然是来送送织莺的，”望舒看向织莺，眼神微微变了变，语气却依旧是那样漫不经心，并未因首座长老的怒意而有丝毫敬畏，“云荒在千里之外，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能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他的语气和平日大不一样，令织莺再也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面？他……是什么意思？

在她看向他的时候，望舒迅速地转过了头，不让视线和她相对，口里继续淡淡道：“冰锥里有一些小玩意儿，是我特意为织莺设计的，连图纸上都不曾标出来过。大人还是让织莺跟我下去一趟比较好，毕竟这次的行动很重要，不能出丝毫差错，不是吗？”

望舒说得意味深长，令巫咸的脸色变了变。

以前那个敏感、羞涩而自尊的少年，此刻的眼神忽然阴沉了下来，居然似黑得看不见底一样——难道是因为巫真嫁给了羲铮的这件事，给了他巨大的刺激？

这小子，该不会是在冰锥里动了什么手脚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立刻被否定。不，望舒一贯极其依赖织莺，视她为一切，又怎会在她乘坐的冰锥上动什么手脚？说不准他设下的，反而是某种可以保护她的秘密机关吧！想到这里，他也只能点了点头：“巫真，那你就跟他下去看看吧。”

织莺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下，这边望舒已经笑了一声，扬长转过身——他的脚上虽然穿了特制的靴子，还是难掩天生的残疾，走起路来略微一跛一拐。谁都知道望舒性格有些孤僻，自尊心极强，平日极少在众人面前显露不良于行的弱点，然而此刻，居然在众目睽睽下走了起来！他……到底是怎么了？

她站在后面看着少年的背影，眼神复杂。

自己嫁给羲铮，一定深深刺伤了他吧？可是，他应该知道她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希望的。

“来吧，”少年站在打开的冰锥舱门前，微笑着看着她，眼眸明净愉快，宛如一个献宝的孩子，“织莺，我有一个宝贝要送给你，快来看看！”

冰锥里一片寂静，银砂在琉璃盏里燃烧着，四壁都是冰冷的金属，唯独能听到机簧和指针转动的咔咔声，机械而呆板。在这样凝滞的气氛里，织莺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要停止了，她甚至不敢回头看望舒的眼睛。

自从婚礼那一夜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记得在婚礼上，那个少年看着自己的眼神，从灼热慢慢变成空洞，那样的表情令她内心仿佛被撕裂。她站在那里，十巫围绕，家族簇拥，抚摸着自己身上的大婚服饰，无法分辩一句话。是的，要怎么说呢？

她从一开始就无法跨越那道鸿沟，因为他们并不是同类！

记得在自己出嫁的那一夜，望舒发了疯似的跑回到工坊里，将自己关在深深的地下，无论她怎么恳求都不肯出来。她想，就在那一刻开始，他也向自己关闭了心扉吧？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他们毕竟不是一路人，从一开始，就不曾有半分可能。织莺轻轻叹了口气，却听他在身后走着，脚步滞重，一步步好似踩在自己心上。她定了定心，转过头，想把话挑开了说，然而他却躲开了视线。

“织莺，我给你准备了很妙的生日礼物。”他轻声说，带着欢悦和讨好的语气，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在后舱你的房间里，快过来看看吧！”

“哦……是什么？”织莺有些意外，没有料到他在这个时候还想得到她的生日。

“闭上眼睛，跟我来，”少年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似笑非笑，“有惊喜呢！”

织莺怔了一怔，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道：“别开玩笑了，望舒，我又不是那些孩子。”

“孩子”两个字一出口，舱里的气息似乎骤然变了。抬头看去，只见那些孩子们果然已经一个个坐好了——冰锥里设有给神之手特制的座椅，宛如一个个圈椅，将他们小小的身子箍了起来，水晶罩子从椅子四周升起，将那些孩子封印在了里面。

虽然孩子们的眼睛还是被封着，然而他们似是感觉到了织莺的到来，个个脸上露出微笑来。一双双雪白粉嫩的手平平举起，伸向了空气，口唇翕动。

“要……”“要……”

他们樱桃一样红的小嘴翕动着，却只能说出一些简单的音节，手指在空气里微微屈伸。舱室内忽然激荡着一股强烈的“愿力”，令人窒息。望舒尚无反应，然而所有冰锥上的战士忽然间脸色雪白，透不过气来。

织莺也变了脸色，知道这些孩童面目的“神之手”的力量，一旦出现了任何欲求，念力都是极其可怕的，片刻也耽误不得，也顾不得要去看望舒送给自己的东西，连忙从怀里拿出玉盒，将金丹赤丸一颗一颗地放到孩子那里，一路柔声地哄着。

具有魔力的药丸被放在水晶罩子外，然而那些孩子的手只是微微握拳，隔空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那一颗颗丹丸瞬间便穿越了屏障，赫然出现在了他们的手心里！

望舒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这……这还是人吗？”

“不，这些孩子是神给予我们的恩赐，他们已经超越了‘人’的范畴。”织莺一边分发药丸，一边回答，“他们，是我们冰族的唯一希望。”

望舒沉默了片刻，眼里却泛起了一丝古怪的笑意，摇了摇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冷笑：“什么神？说到底，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东西而已……”

织莺在一百多个座位里穿行，迅速将那些药丸散发出去，安抚住那些孩子的情绪。很快，一个接着一个的孩子都安静下来，攥着丹丸，流着口水，在服用了金丹和赤丸之后重新陷入了安静，封着的眼睛彻底闭起来了，再无声息。

外面舱室里的战士也随之吐出了一口气，那种无所不在的窒息感终于消失。

安抚完了最后一个孩子，织莺直起身子。忽然间眼前一黑，一双冰凉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一惊，本能地手指交错，迅速画出一个符咒，想要把身后那个出其不意的来袭者避开，然而很快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跟我来，”望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的手指柔软而冰冷，就像是深海里的某种水草，静静地缠绕上来——那么久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有肢体上的接触。那一瞬，她感觉到了他的肌肤冰冷而柔软，宛如亡者的双手。仿佛有一股战栗穿过了身体，她忽然有些目眩，几乎跌倒。

少年捂着她的眼睛，带着她一路前行。

他……他要做什么？织莺按住狂跳的心，随着他往前走去，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步数。很快望舒便停了下来，她算了一下距离，知道这里应该是属于她的个人休息室——望舒在这里给自己准备了一件礼物，会是什么呢？

“快来看看我给你的礼物，织莺！”望舒松开了手，语气带着孩子一样的欢喜，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肩膀，“睁开眼睛吧。”

织莺站在那里，不知为何，许久不敢动上一动。

许久，她耳畔听到了一个奇异的声音：“睁开眼睛吧！”

那个声音，乍听之下是同一个声音，似乎只是望舒再度重复了一遍。然而，对于她这样对望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来说，却显得有些说不出的奇特和诡异。

她猛然一颤，睁开了眼睛，失声道：“谁？谁在这里说话？”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从舱顶垂落的精美黄金架子，架子上停着一只美丽的鸟儿，赤褐色羽毛，尾部呈现美丽的红色，腹部羽毛的颜色由浅黄到白色，嫩黄色的喙子，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看着自己，澄澈无邪。

那是一只美丽的夜莺。然而，从它嘴里却吐出了望舒的声音：“睁开眼睛吧！”

从那鸟儿张开的喙子里，她清楚地看到一排精密的机械齿轮！那一卷薄薄的带子从鸟儿细细的咽喉里平顺地滑过，居然擦出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声音。天，这难道是……织莺因为恐惧而往后猛然退了一步，几乎把站在身后的少年撞倒。

“怎么样，吃惊吧？”望舒却看着她笑，眼神得意而雀跃，“我叫它‘小莺’，它可聪明了——我教了它几百个句子，快来试试，随便你问什么它都能答应！”

织莺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只架子上的夜莺，脸色苍白得说不出话来。看到织莺没有配合，望舒有些沮丧，但是为了示范，他还是抬头问那只夜莺：“你是谁？”

那只机械鸟儿居然真的回答了：“小莺。”

望舒得意地看了一眼织莺，继续问：“你为什么叫小莺？”

“因为，我是被主人做出来送给织莺的礼物。”那只夜莺回答，声音曼妙如歌唱，“十二月十二日，是织莺二十二岁的生日。”

望舒得意洋洋地回过头，看着她：“怎么样？厉害吧？”

“……”然而织莺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架子上那只机械鸟，脸色惨白，浑身战栗。“这……这是你做的吗？”许久，她才哑着嗓子问，“你居然做出了这种东西？”

“当然！除了我，这天下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东西？”望舒在那里得意地笑，露出孩子气的表情，“这次的旅途很漫长，我又不能陪着你——当你想要找人说话的时候，不妨试试它吧！你会发现它比你想象的更聪明，真的。”

织莺看着少年得意的表情，孩子似的惹人怜惜，她眼里却露出了痛苦之色。

“你不该做这种东西，”她喃喃，“望舒，这太残忍了……”

“为什么？”少年愕然地看着她，“是说我第一次做这个东西，还没有尽善尽美吗？”望舒看到她没有显得太高兴，不由得也有些悻悻，嘀咕着，“主要是因为时间很紧，我只来得及教给它六百二十七句对话，都用带子封存在了它的身体里，成为它的‘记忆’。在这个范围内，你可以和它进行简单的交流——可是一旦超出了这个范围，问了太复杂的问题，它就不懂了。比如……”

他转过头，想了一想，问：“小莺，你觉得对冰族而言，破军是什么样的存在？”

架子上的夜莺果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卡在了那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半天，才一本正经地说：“在任何情况之下，天神都不会用镣铐来束缚他所创造的人类；他使他们的生活经常发生变化，从而得到启发。”

望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着织莺：“看到了吧？当你问了一些太复杂的、我没有设定过的问题时，它的‘记忆’就紊乱了，只能随便从记得的那六百二十七句里面挑选一句回答你。比如你问它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归云荒大陆，它可能会说‘织莺最爱吃嘉禾’。这就是好玩的地方。”

他讨好地看着她，本以为能从她那里得到表扬，然而，当他看到织莺脸色依旧苍白，脸上也并无半点笑容的时候，少年不由得不安地沉默了。

“怎么？你……你不喜欢小莺？”望舒绞着手，有些紧张地问，“不喜欢吗？”

不等织莺回答，显然这句话符合了记忆里的某一句，架子上的鸟儿忽然开口抢答：“不行，一定要喜欢啊！”

“……”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在此刻显得分外古怪，回荡在舱室里。

织莺一直反常地沉默着，定定地看着这只活灵活现、具有了人一样智慧的机械鸟，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颤抖着伸出，似乎想要抓住那只夜莺，却又仿佛烫着一样缩了回来，颓然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喃喃道：“你……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一个东西来？！”

望舒满脸困惑，道：“你要出去很久，那些神之手又是一群疯子，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怕你路上寂寞，所以就做了一个夜莺陪你说说话……而且，你也快要过生日了，我不该送你一个天下无双的礼物吗？你叫织莺，它叫小莺，这不好吗？”

织莺颤了一下，眼里忽然有泪水如雨而落，又怕外面的闾笛将军听见，只能拼命地捂着嘴，哭得全身颤抖：“可是……可是……你造出的这个不在军工坊军需物资名单上的东西，万一被元老院的人知道了，他们会，会……”

元老院？望舒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仿佛明白了什么，身子蓦地一震，眼神也变得复杂而痛苦，隐隐竟掠过一丝狰狞。

停了片刻，他站起身来，反手关上了舱室的门。

这是设计来给织莺休息睡卧用的舱室，密闭效果非常好，门一关，外面的一切声音便顿时远去，里面简直静谧得连掉一根绣花针都听得见。织莺无法压抑的啜泣在舱里回荡，小莺呆呆地站在架子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望舒看了哭泣的女子片刻，神色苦痛而阴沉，忽然走了过去，一把将那只架子上的夜莺抓起，右手灵巧地一扭一拉，顿时把夜莺的头颅拆卸了下来！

织莺吃了一惊，失声低呼：“你做什么？”

“既然你不喜欢，那么，它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望舒淡淡地说，随手将那只鸟儿拆得四分五裂。

他动手很迅速，很快那只可怜的夜莺已经被肢解。贴了羽毛的空腔里密密地布满了各色机簧，正在滴答地运行着。那是金属、火漆、水晶、木材综合组成的身体，没有丝毫的温度和生机。

望舒捏着断了头的夜莺，在织莺面前将它细细肢解，一个个零件摊开放在桌面上。仿佛是看一场屠杀。织莺转过头去，咬着嘴唇，微微颤抖。

“够了！”终于，她忽然拍案而起，仿佛无法承受似的大喊，“别这样……够了！”

望舒被她那样的语气震了一下——在记忆中，织莺对待别人一直都是素雅有礼的，亲切而温柔，从未有过丝毫情绪失控的时候，而这一次她竟像是被人逼到了绝境，胸口急剧地起伏着，脸色苍白地拼命克制住自己。

“你……”他仿佛想问什么，又仿佛有些明白了过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它了——它会让你想起我，对吗？”望舒将最后一个零件放在桌子上，定定地看着她，开口道，“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我和它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冰冷的金属机械，是非我族类的怪物！是不是？”

仿佛被烫了一下，织莺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疯话！”她颤声低叱。

“不，你说的才是疯话吧？”少年冷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缓缓道，吐出刀锋一样的话语，“作为一个机械人，我怎么可能会疯呢？”

织莺猛然站起，往前冲了一步，抓住他的衣襟，却觉得全身无力，又颓然坐回。

他……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再隐瞒，我什么都知道了。”望舒坐在她对面，淡淡地开口说着，一边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他的肌肤坚实如玉，白皙光洁，然而胸口居中却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印子，从锁骨笔直划到腹部。

仿佛是留在玉上的一道刀痕。

“看到了吗？”他坦然道，“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织莺不敢看他的身体，颤抖着别过头去。是的，五年前，在那个昏暗幽冷的地下军工坊里，在那个已经死去的天才机械师身边，她第一次见到了望舒。那个时候，那个少年也是像这样赤身裸体，什么都没有穿，就如刚诞生的婴儿，沉睡在一种奇特的培养液里。

他的肌肤闪着奇特的色泽，和一般人类完全不同，细长的软管通向他的五官，令他仿佛只是一个在水里睡去的人类。

然而，当她俯下身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他身体和常人的不同。

“在你出嫁的那一夜，我被潜入的空桑刺客刺伤了小腿——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受伤。”他看着她，冷静地一字一句叙述着，“这也令我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我肌肤底下的身体和别人似乎有所不同。所以，我解剖了自己。”

解剖？织莺的身子猛然晃动了一下，脸色煞白。

望舒的神色如钢铁一样冷酷，慢慢说了下去：“我徒手撕开了那个伤口，看到了……呵，你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自己小腿里，有三根交错的金属杆件！还有一些奇怪的胶状东西——没有血，没有肉，也没有一切人类该有的东西！”

望舒的声音难以控制地战栗了起来：“那一刻，我终于想起了那一卷被‘父亲’临死时抓在手里的中州古卷，立刻去翻看了那一卷《列子》，我看到了那一篇决定我命运的文字。”他顿了顿，低低冷笑了起来，“偃师造人……哈，就是偃师造人！”①

织莺发出了一声呻吟般的叹息，抬手绝望地掩住了脸。

是的……她怎么会忘记这个呢？自从在地下工坊深处发现了望舒，为了保守秘密，元老院下达了封口令，对外宣称望舒是天机公子的遗腹子，是一个天才的孩子。然而，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制造者临死前手里握着的那个古卷，却居然透露出了最终的秘密！

“看来，我那个所谓的‘父亲’，也是从偃师那里得到的灵感吧？连中州人都可以造出和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偶人，以沧流帝国的机械水平，天机公子绝伦的才能，要复制一个也不难。”

“于是……就有了我，对吗？”望舒喃喃地道，清秀的眉毛蹙起，“可是我想不通的一点是，即便‘父亲’能完美地造出人的全部肌肉骨骼内脏血脉，他又怎能赋予我一个人类才有的能思考的脑袋呢？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额头，有些失控地低声喊：“该死！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或许我也就不会像如今这样痛苦了！”

“不，你不是……”织莺虚弱地张了张口，想要分辩什么。然而望舒抬起手摇了摇，打断了她：“不要对我说谎了，织莺……这世上，即便所有人都用谎言来回馈我，我却唯独不愿意听到从你嘴里说出同样的话。”

“因为我已经剖开过自己的身体，看到了一切。”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沿着那一道痕迹轻轻划落，仿佛一个工匠剖析着一个机械。

“在这个被‘父亲’赋予的身体里，没有骨骼，没有血肉。有的，只是一个连着一个的机簧和轴子，只是一个个冰冷的金属构件！啊……织莺，我也知道了自己的腿为什么瘸：我左腿的三根杆件里有一根比其他的短了一寸，还残留着榫卯接口。”

说到这里，望舒忽然间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研究了半天，才明白那分明是‘父亲’在最后未能来得及完工就去世，所留下的半成品的缘故！哈哈哈……是的，织莺！我只是一个机械偶人，而且，是个不完美的残次品！”

少年的狂笑声在密闭的舱室内回荡，疯狂而悲凉，他笑得如此失控，以至于全身仿佛钟摆一样摇晃起来，微微地抽搐，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望舒！”她终于从喉咙里挣扎出了两个字，扑过去，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泪水从她的眼里一滴滴落下来，打在他冰冷的肌肤上，“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看着她的眼睛，少年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了。

“哦，是的，我忘记自己不能太激动了……”望舒喃喃，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语气冷酷而平静，“我看过了自己的内部构造，那几条通向心脏的机簧并不是很稳定，无法负荷太大的起落，不然这个身体就会抽搐和癫痫……所以，你要原谅我偶尔的神经质。”

她哑然无语，只觉得心痛如刀绞：“不要这么说。”

“那还能怎样说呢？”一个冰冷的微笑从少年唇角绽放，他低声道，“既然知道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也就知道了为什么我一直被元老院排斥和歧视；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却还是要嫁给羲铮。是啊！换了是我，也不会嫁给一个非我族类的怪物。”

“我甚至不算是一个人，你又怎能和一台冰冷的机器在一起呢？”

望舒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子，俯身轻轻抱了抱她。那一刻，他仿佛忽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少年，眼神里有温柔的悲哀，低声在她耳边道：“不要哭了，织莺，这又不是你的错……我的命运，从被造出来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一个非我族类的怪物，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上存在。”

他的怀抱冰冷而柔软，他说话时的语气也冰冷而柔软。

然而，仿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长年来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织莺在他怀里掩面痛哭出声，崩溃般地抱紧了少年的肩膀。那是这么多年来，恪守准则的她第一次拥抱他，如此用力，如此绝望，似乎马上就要彻底地失去他。

在她的怀抱里，他的身体忽然间僵直，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望舒，望舒！”她难以控制地失声哭泣，“别那么说！你不是机器……你是活着的。”看着他的眼睛，她一字一句说着，“你是活着的！”

“是……是吗？”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抬起，似乎想要擦拭她眼角接二连三滚落的泪珠，却又缩了回去。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她的泪水灼热地流淌，在她怀里，他几乎像是一个孩子一样颤抖起来。

“是吗？我是活着的……我是活着的！”他喃喃着，眼里忽然间燃起了一点希望的光芒，“太好了，织莺，只要听到你这一句话，我就算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看着眼前的人。

不，按理说，他应该只是一具人形机械，可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却是能震撼人灵魂的话。他的眼睛是如此干净明亮，没有元老院里那些人的深沉莫测，就像是从未沾染过尘埃的天空。那双眼睛里是有灵魂的。

是的，他是活着的……和她一模一样！

然而，当他冰冷的嘴唇试探着吻上她的额头时，她却仿佛被烫着了一样，猛然往后退了一步，失声道：“不……不可以。”

望舒僵立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想了一想，仿佛为了掩饰，他走过去将桌子上散落的零件重新拿了起来。双手灵巧地动着，迅速将那只夜莺重新组合。片刻，那只鸟儿又活灵活现地跳了起来，站在了架子上。

“让它代替我陪伴你吧！”他若有深意地低声说，“在无聊的时候如果和它聊一聊，说不定会有一些惊喜——有很多话我不曾对你说过，却告诉了它。你如果想知道的话，可以试着问它，你会……”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织莺：“你会知道某些答案。”

织莺还是没有说话，沉默地站在那里，淡淡的金色长发如雾气一样掩住她的容颜，她咬着嘴角，微微战栗着，似乎方才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令她的灵魂久久不能平静。望舒知道她不会再和自己说什么了，只能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织莺，将手伸向了紧闭的门：“那么，我走了。你一路上多保重。”

忽然间，她在他背后开口：“不要告诉元老院！”

“什么？”望舒顿住了手，吃惊地回头看着她，却发现织莺一瞬间抬起头来，紧张地盯着他，眼神雪亮，“记住，回去就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千万不要告诉元老院你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不要告诉他们你制造了夜莺。否则，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关切和恐惧，令望舒颤了一下。

原来，毕竟她还是在意自己的。虽然对自己而言，早已没有什么“生死”的问题。望舒沉默了一下，努力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们如果知道了又会怎样？杀了我？那样就再也没人给他们做那些复杂得要死的杀人武器了。”

“你啊……毕竟不懂得人心的复杂和险恶。”织莺苦涩地笑了一下，只是抬头凝望着他，轻声道，“无论如何，好好地等着我回来，那之前，你一个人在帝国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令巫咸大人和元老院生气，知道吗？”

听到这样温柔的嘱托，少年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

“我一定会等你回来。”望舒凝望着她，慎重地许诺。他指向自己的心脏，仿佛那里真的有一颗心在跳跃一样，“就算你走了之后，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一个人对我好，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他低声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这次去云荒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织莺点头，眼里泪水渐涌，“我一定回来。”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云荒找你！”望舒认真地道，一字一句许下诺言，“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码头上，送行的人看着沉在水底下一动不动的冰锥，脸色各异。

“已经下去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出来？”苍老的巫姑嘀咕着，眼神疑虑，“那个小家伙缠着巫真在里面待了半天，到底想做些什么？”

“还用想吗？”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望舒喜欢织莺，谁都知道。”

“呵，”巫姑忽地笑了一声，“一个金属做成的机械人，居然还说什么喜欢！我也真佩服巫真，居然有耐心和这个东西周旋那么久。莫非是……”

首座长老巫咸沉下了脸，严厉地看了她一眼，令她不由自主收了声。

“巫真她虽然年轻，却一直是个深明大义的孩子，知道轻重缓急。”巫咸缓缓开口，给事情下了定论，“她不会做出什么不顾大局的事情来，你们不用多虑。”

话音未落，只见水面微微一动，一个舱室从冰锥里脱出，浮上了水面。

舱门打开，少年苍白着脸，一步一瘸地从里面走出，手足并用地爬上了码头。他的姿态有些笨拙，身体的平衡也控制得不好，爬上来的时候几乎一个踉跄跌倒。然而他没有顾得上这些，只是脸色苍白地往前走。

“该出发了。”巫咸低头看着脚底的大海，发出指令。

听到元老院的号令，闾笛将军在水底敲响了钟，和岸边所有族人和同僚做最后的告别。钟声从海底深处传来，沉闷而悠长，仿佛一声声模糊的呜咽——那个庞然大物无声无息地启动，宛如一条游鱼在深海里劈开波浪潜行而去。

在同一瞬间，望舒站在海边，眼里的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

“织莺……织莺！”他顾不得元老院的人都在身边，只是放声呼喊着她的名字，用尽全力，一瘸一拐地跟随着冰锥跑到了栈道的尽头，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大海深处，捂着脸颓然坐在了码头上，肩膀不停地微微抽搐。

“天啊……他居然还会哭！”巫姑低声叫了起来，“天机公子太了不起了！”

“闭嘴。”巫咸眼神凌厉。巫姑打了个寒战，立刻噤声。

“你知道望舒现在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居然还敢说这种话！”巫咸低声道，似是对着所有元老院的人冷冷警告，“如今白墨宸虽然被暂时调离了前线，困在云荒帝都，但空桑人的军队并没有撤回，还在时刻威胁着我们！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三倍，如果不是望舒——”

他指了指那个坐在海边的孤独背影，语气肃然：“如果不是望舒制造了射日弩，将我们军队的作战能力大幅度提升，我们早就无法抵抗了！”

元老院的人齐齐沉默，许久，负责军事的巫彭元帅叹了口气：“大人说的是。望舒一个人可以抵得上十万雄兵，绝对是帝国不可或缺的人物。”

“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异类。”巫咸语气低沉，“我心里有分寸。”

首座长老并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众人缓步走向望舒，在他背后停了下来。独坐的少年并没有回头，然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当巫咸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啜泣便停止了。望舒挺直了肩背，咬住了嘴角，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强。

“我知道你舍不得织莺离开，不过她只是出去执行任务，过几个月便会回来，你也不必太过于伤心了。”巫咸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些起来，回军工坊吧！射日弩还没有全部——”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望舒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双眼睛是璀璨的湛蓝色，仿佛洗过的天空一样洁净，却又透着一股奇特的光芒，明亮中透出隐隐冷酷。那种眼神和他平日的模样大不一样，令巫咸居然心头猛然一跳，忘记了下面要说的话。

这个金属制成的机械身体里，居然蕴含着如此大的“力”！

“我知道了，巫咸大人，”然而少年忽然微笑了起来，眼神转瞬就融化成春水一样纯洁柔顺，恭谨地回答，“这一批三千张射日弩，一定能在这个月底之前出货。不过接下来的任务很重，可能需要你给我再多调派一些人手。”

“……”巫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是幻觉吗？在方才望舒回头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他的眼神深处藏了一把一闪即逝的剑！

这个孩子……似乎在什么地方，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①《列子·汤问》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颌其颐，则歌合律；摔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

［第八章］ 夜 莺

冰锥在水下无声无息地穿行，那些吃了药的孩子们都心满意足地睡去了，没有一丝声响。舱室里寂静如深渊，隐约甚至能听到无数齿轮轻轻转动咬合的声音，以及外壁上合金壳子承受巨大挤压而发出的奇特咔咔声，就像是一个不停咀嚼着的深海巨鱼。

冰锥在不停地向下、向下，头顶窗子的光越来越昏暗。

她知道，他们即将沉入深达一万尺的海底。然后在海的最深处停留到夜里，等海面上战争一起，再循着秘密的海底航线绕行北海，向目的地潜行。

这是多么重要的一次远行，几乎从她成为巫真开始就已经知道。

孤独一个人待在密闭舱室里，令时间显得分外漫长。在等待时机的间隙里，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上方那个三尺见方的圆形窗口。

冰锥还在下沉。海面在缓缓远离，头顶碧波离合，已经从浅蓝转为了深蓝，蓝得发黑，犹如夜幕，她只能依稀地看到海上遍布着战船。那一条条船的底部罗列成阵，犹如梭子一样排列着，一眼看去居然将天光都遮蔽了。那是空桑人的军队。

从海底往上看出去，他们兵力之强果然远远超过本国！

织莺轻轻叹了口气，面露忧虑之色。

面对着这样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羲铮……羲铮他能平安吗？

“无论怎样，我实在无法去拥抱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记得新婚夜里，她正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羲铮却背对着她，说出这样的话，“我爱的是另一个人。你永远只是我的妹妹。”

那一刻，穿着嫁衣的她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他居然会另有所爱？怎么可能？而且，爱的居然是那个鲛人傀儡？沧流的战士们固然都会爱惜他们的武器，然而羲铮这样的人，怎么也会重蹈几百年前征天军团里的陋习，爱上自己的鲛人傀儡呢？这是真的吗？

不过，他一直是如此沉默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连她这个未婚妻都不知道。

不得不承认，那一夜，自己在震惊之余，心里也觉得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就这样和衣而睡地度过了两人的新婚之夜。是的，她其实并不期待自己能得到他的心，因为将不知道如何处理。而幸亏他也没有。

不过，她没想到连这次出发，他也没有来送一送。

此刻，他是和那个叫作凝的鲛人在一起，飞翔于海空之上吗？他们在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战斗，彼此肩并着肩，穿越生死和战火。而她，不过是一个即将远行的外人。

织莺一个人在舱室里，抬头默默凝望着头顶越来越远的天光。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此次自己深入云荒是非常危险的事，几乎九死一生，如果自己真的无法返回西海，那么，至少成为鳏夫的羲铮身边还有一个人陪伴吧！

她百无聊赖地想着，眼神几度变换，无意中看到了架子上那只夜莺——那只夜莺也在看着她，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似乎在等着这个新主人开口和自己说话。鸟儿的眼睛黑而纯，清澈透亮，如同宝石，令她忽然间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跳，莫名烦躁起来，别开了头。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冰锥忽然猛地一震！织莺一个立足不稳，踉跄了一步，几乎跌倒，身边架子上的东西也“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壁上燃烧的银砂也同一时刻暗淡了——一瞬间，整个冰锥陷入了可怕的黑暗和寂静。

“怎么了？”她打开舱门，“出事了吗？”

“没事。”黑暗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回答她，“别害怕，织莺！”

那不是人的声音。织莺怔了一下，回过头，却看到黑暗里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那只夜莺在架子上看着她，眼神无辜，还扭过头用嘴巴梳了梳羽毛。

那一瞬，她唇角掠过一个不知道是温暖还是悲凉的笑。

这些话，是望舒教给它的吧？在每一次她惊慌不安的时候，都会告诉她“没事，别害怕”？他还教给了它什么呢？是不是还有一些话存储在这个机械鸟儿体内，等着她用一个个问题问出来？

她看着这只机械的夜莺，忽然觉得无穷无尽的恍惚，一时间竟隐隐有些害怕。

然而下一个瞬间，又是一个猛烈的震动，冰锥仿佛失去了控制，迅速往前呼啸着前进。外壳发出了被水流挤压的有节奏的律动，仿佛有一群深海幽灵附在冰锥外面，摩擦着扒拉着，发出古怪的声音，让整个船体内部都起了共鸣。

“到底怎么回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扶着墙壁踉跄冲入前舱。

外面黑黝黝的，所有银砂都熄灭了，只有水晶罩子里流转着一道道幽然的光芒。暗淡的光芒里，可以看到那些孩子还好好地端坐着，闭着眼睛，身上发出奇特的光芒，根本没有被那一震惊醒。

一百零七个孩子，她沿路检查过去，最后才松了口气。

“巫真大人，请坐好！”闾笛少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道，“时间到了，海面上的战争已经打响，我们也要开始深海航行了！”

战争在子夜时分打响。

显然没有料到沧流军队在蛰伏几月不出之后，居然会发动近乎疯狂的全面反扑，空桑的军队从睡梦里醒来，一时间仓促应战。然而此刻他们才发现天空、海面，甚至水底都密布着敌军，看不见月光，也看不见海浪。

沧流的征天、靖海、镇野三大军团调集了几乎所有兵力，以前所未有的疯狂姿态扑来！

血和火映红了西海，在距离津渡海峡不到十里的地方，惨烈的战争在进行着。

一艘艘空桑木兰战舰被击中，起火，沉入水底。那些跳船逃生的战士在水面上又受到了截击，被沧流的冲锋舟斩杀。空桑船队迅速收缩，形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船头一致对外，将火炮调集，密集地轰向如潮水一样不断冲上来的敌军。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海面之下还埋伏着另一队可怕的杀手——悄无声息地，密密麻麻的螺舟如同吸血的海怪一样贴了上来，锋利而巨大的转刃切开了空桑舰队的底舱！

“各队迎敌！前军后撤！左右翼围拢，火炮交错对外！”

虽然半夜里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然而副帅玄珉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并没有乱了阵脚。他急速升帐，传令三军将领，一道道命令颁布下去，迅速调动庞大的军队迎战，有条不紊。而宸字旗下的战士跟随白墨宸血战西海多年，个个身经百战，并未因此胆怯，加上兵力又占绝对优势，渐渐便扳回了局面。

然而，就在战局开始慢慢变稳的时候，忽然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那是什么？”正在帐下紧张指挥战局的玄珉抬起头，眼角瞥见了一个黑影从如林的桅杆里穿梭，快得如同电光，那些交错的火炮火网居然没有一丝能波及到它。它就如一个巨大的蝙蝠，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靠近，轻巧灵活得不可思议。

“小心……小心！”忽然间，外面船舷上传来了战士的惊呼，“是风隼！”

“掩护玄珉将军！”旗舰的舰长厉喝，飞身扑过去，亲手飞速转动着沉重的火炮。他追随白帅已经有十年，出生入死从未畏惧，此刻居然在那个幽灵般的怪物迫近到不足十丈的瞬间，成功地将炮口调低，一炮轰了出去！

轰然巨响中，一朵巨大的红光在夜空里绽放。那一架迫近的风隼当空碎裂，无数残骸伴随着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旗舰上的士兵们扑倒在地躲避，只觉得热风割面，肌肤几乎开裂。然而，同时他们也发出了一声欢呼——是的，他们的舰长，居然亲手击落了一架风隼！

舰长喘着粗气在甲板上抬起头，满面被硝烟熏得漆黑，眼角流血。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还有一架风隼！在那一团爆炸的火光消失后，夜空里居然又出现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风隼！那个银色的风隼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幽灵般继续逼近，转眼已经近在咫尺，双翼切断了旗舰的桅杆，巨大的风扑面而来。

“不……不可能！”他一时间几乎呆住了，喃喃着，“不可能！”

抬头的时候，那个巨大的机械怪物已经迎面而来，布满了视线。然而骁勇的军人并不曾退缩，在最后一刻从震惊里回过神，一跃而起，再度奋不顾身地扑向了船舷上的火炮，试图瞄准那个迎面而来的幽灵。

可惜，这一次他没有机会了。就在同一瞬间，一团火从天而降，准确地命中了旗舰！轰然巨响里，空桑西海远征军的旗舰四分五裂，从中折断，缓缓沉入大海。

一击命中，那一架风隼旋即急速拉起，如蝙蝠一般翩然折回，居然直立着穿过周围空桑军舰发射的火网，轻巧而精妙地从如林的桅杆里穿过，直线拉高，迅速升上夜空。

“做得好，凝！”在升起到一千尺的空中时，羲铮才敢松开控制杆，只觉得掌心里竟然沁出了密密的冷汗。他低下头，回望着脚下那一朵盛开的巨大火花，那是空桑旗舰正在断为两截缓缓下沉。

他身边的鲛人没有说话，似是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凝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有着孩童一样的眼眸，然而水蓝色的长发已经完全苍白，唇上也没有丝毫血色，透露出筋疲力尽的表情。

她颤抖地拉起操作杆，然而手腕居然连一点力气都没有，拉了两次才到位。

看着脚下西海的战局，羲铮兴奋得难以抑制：“守卫空桑旗舰的果然有一手，凝，幸亏我听了你的意见把这一架‘比翼鸟’的外观改成了风隼的模样，才骗过了他们。你真是厉害啊！”

“这是主人您的功劳。”他身侧的鲛人女子终于能说出话来，语音衰弱，温柔谦卑，“只是，用帝国仅剩的这一架比翼鸟换了空桑的旗舰，而旗舰上又没有白墨宸……咳咳，这个代价，不知道是不是合算？”

“谁知道呢？”羲铮苦笑了一下，“反正这是元老院的命令，我只是执行者——要不计代价地摧毁空桑旗舰，而我们做到了。不是吗？”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视线，看着脚底广袤无垠的大海。

深夜的海是漆黑的，仿佛一面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魔镜，只有一团团血和火绽放在黑夜里，如同璀璨而残酷的烟花。在这样一个夜里，身为征天军团的统帅，他驾驶风隼翱翔于九天，凝望着脚下的大海，知道自己新婚的妻子正在远去。

她……她正在远去。离开帝国，去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不要舍不得啊，羲铮！要记得你是个军人，你应该勇于奉献所有的一切……而且，织莺如果成功，她就将成为帝国最大的英雄，创造一个全新的历史！”

巫咸大人曾经那么对自己说。

可是……当那个历史被创造的时候，她和自己，还能亲眼看到吗？他们两个都是军人家庭的孩子，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为了国家牺牲奉献自己的一切——然而，这样钢铁的信条，无法铸造出同样钢铁般的心脏。

此刻，当他历经九死一生冲出火海，凝望着脚下广袤大海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涌起难以抑制的悲哀和眷恋。

她走了……虽然她从未真正在他身边，但他也绝不愿看到她孤身踏入死境。

身侧的鲛人仿佛没有在意他这样长时间的出神，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的机簧一一调整好，把一切都切换到正确的模式，等这一切做完，仿佛全部力气都已经在方才片刻里燃烧殆尽，凝的身体一软，便一头歪倒在了操作席上，白色长发铺满了一地。

“凝！”羲铮大吃一惊，连忙侧身过去查看，“你怎么了？”

“没……没事，”鲛人喃喃说着，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不用担心……机械上的那些设置凝已经都调好了……会带着主人……安全返回本岛。”

然而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缓缓合起。

“凝，凝！”羲铮看到光彩从她的眼眸里迅速消退，血从咳嗽的嘴角不断涌出，心知不妙，顾不得风隼还处于敌方的射程之内，将她从座椅上扶起，放平，试图拿出药箱来进行急救。

凝仿佛知道他的意图，吃力地想睁开眼睛，却无法做到。

“主人……主人。”她翕动着苍白的嘴唇，喃喃着，声音几乎微弱得不可闻。羲铮将耳朵凑到她嘴边，只听到她说：“我不行了。用……用傀儡虫吧！”

“什么？”一时间，他以为她说的是胡话。

不久前，自己刚刚冒了大险瞒着元老院替凝解除了精神控制，让她从一个傀儡成为自由的战士，成为军团里近千年来第二个不受任何控制的鲛人。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要求自己重新对她使用傀儡虫？！

“我……我的身体……在崩溃。”凝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聚集了最后一点神志，虚弱地说，“我……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超……超出了鲛人自然寿命的极限。如果主人能重新让我成为傀儡……或许还能多活一两年，否则……”

“不！这怎么行？”羲铮断然拒绝，“我既然解放了你，就绝不会为了战争而让你再度沦为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

“谢谢……谢谢。”凝微笑着，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角有一滴泪珠渐渐凝结，“这样糟糕的一生里……能在最后遇到主人，真的，呵，真的是做梦一样呢……我终于明……明白当年，潇是为了什么而跟随破军了。”

她伸出冰冷枯瘦的手指，握住了羲铮的手，吃力地道：“请……请您……”

羲铮托起她的头，将耳朵贴上她的嘴唇，听到低微却也无比清晰的一句话：“请您看在凝这次立下功劳的分儿上……允许凝与主人一起，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凝！”他心里巨震，定定地看着这个鲛人女子。

“如果是自己选择成为傀儡的话，那……那我也就不再是个傀儡了啊……不是吗？主人？”垂死的鲛人微笑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让我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把我安葬在大海里……这是我的愿望，主人，您、您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羲铮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战栗，他握住了她冰冷枯槁的双手，凝视着她逐渐沉睡的面容，哽咽道，“我会达成你的愿望，凝。”

“呵……”苍老的鲛人女子终于彻底合起了眼睛，“那……真是太好了。”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呼吸，身体已经陷入了濒死前的休克中。钢铁一样的军人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只剩下一半的风隼在血和火的大海上继续飞翔，孤独的倒影映照在漆黑的海面上，如同一个找不到归途的幽灵。

沧流历九百六十二年十二月初七，西海战局突发逆转。

沧流帝国深夜发动了突袭，全面反攻。空桑西海远征军在主帅白墨宸缺席的情况下，由副帅玄珉指挥仓促应战，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逐渐扳回了被动的局面。而此刻，在火力掩护之下，载着神之手的冰锥已然穿过空桑的封锁线悄然远去。

完成了既定目标，沧流军队开始逐步后撤，放弃了津渡海峡退回本岛。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就在那一刻，羲铮少将驾驶风隼撕破防线，尖刀突入，奇袭敌后，居然一举将空桑旗舰击沉！旗舰里中层军官死伤殆尽，连副帅玄珉也被当场炸成了重伤。空桑军队群龙无首，最后一夜溃退三百里，被沧流军队逼回了怒海以西。

当太阳从海面上升起的时候，整个西海折射出了血一样的光芒。长达数百里的海面上漂满了鲜血和残肢，如同修罗炼狱。

那一战之后，羲铮少将因为突出的战绩获得了元老院的高度嘉奖，直接被提拔为征天军团的总负责人，统领九天九部，掌握了帝国三分之一的兵力，成为军队里仅次于巫彭元帅的第二号人物。

最重要的任务也交给了他——作为征天军团的统帅，他将负责培训织莺留下的神之手，那些隶属于“水”和“空”的两类孩子。那些神奇的孩子将会令那些废弃多年的机械重新焕发出巨大的破坏力。

一个崭新的、令天地震慑的征天军团，即将诞生。整个云荒的命运也即将从此刻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深蓝，深蓝……还是深蓝。

在一望无际的海底里航行，就如掉落在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里。织莺独自坐在深深的海里，听着潜流呼啸的声音，长路漫漫，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舱里，身边的架子上那只永远不会休息和睡眠的夜莺在看着她，不时地梳理着羽毛，发出柔和美妙的声音，似乎在给她排遣旅途的寂寞。

“有很多话，我自己从未说出口，但都藏在小莺的身体里。”

她想起了望舒的话，心底忽然有了一阵微妙的悸动。念头一起，她开始有了隐约的不安和好奇，流逝的时间开始显得分外漫长，令人如坐针毡。终于，在坚持了两个时辰后，她屈服了。

她看着那只鸟儿澄澈如宝石的眼睛，试探着开口问：“你好？”

终于听到有人对自己开口说话，夜莺一下子兴奋起来，在架子上跳跃着，兴高采烈地回答：“你好！”

她忍不住笑了，问：“你是谁？”

夜莺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是小莺。”

这大概是望舒为它设定的标准答案。不过，看到得意洋洋的鸟儿，织莺忽然想再刁难一下它，便又问了一句：“小莺是谁？”

夜莺毫不犹豫地回答：“小莺是望舒做出来送给织莺的生日礼物！喜欢不？”

“喜欢。”织莺忍不住唇角含笑。果然，望舒这件礼物很有意思。它的智慧和互动性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如望舒所说，在如此漫长的旅途里，将会给自己带来不少乐趣。

听到她的回答，夜莺又开心地跳跃了一下，说：“一定要喜欢啊！”

虽然只是一只机械鸟发出的机械回答，却居然令她心里微微暖了一下。织莺看着架子上用来做摆设的食盘和水盘，试探地问：“你饿不饿？”

“不饿，”夜莺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只要能看着织莺，就不觉得饿！”

“……”这句话的语气显然令她想起了某一个人，织莺不由得沉默了下去，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去看它乌黑的眼睛。停顿了片刻，她忽然起了一种残忍的念头，抬头看着那只活泼的夜莺，开口道：“你不是活的，对吧？你不是一只真的夜莺，对不对？”

她问得残忍而直接，然而夜莺卡了一下，眼睛骨碌碌一转，回答得理直气壮：“当然不是！我是机械做的！”

“机械做的？”她反问。

“是啊！”夜莺眨了眨眼睛，回答得出人意料，“我和望舒一样都是机械做的。我们又聪明又有天分，从不说谎从不背叛，而且还永远不会生病！怎么样，你们羡慕吧？”

她不禁哑然失笑，喃喃道：“笨蛋。”

原来，那个少年将这些从未说过的话都藏在鸟儿小小的躯壳里。他在告诉她，即便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他也并未因此绝望，他依旧相信自己，并以此为傲。

然而，显然误以为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夜莺嘟囔了一声：“你才是笨蛋呢！”

“啊？”她忍不住蹙眉、苦笑，“望舒怎么把这句话也教给你了？”

显然这句话也不在夜莺所能应对的记忆范围里，它眨了眨眼睛，只能随便从记得的那六百二十七句里面挑选一句，朗朗回答：“看吧，总有一天，那些人所加诸我身上的种种折磨，我一定会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这句话令织莺瞬间变了脸色。

报复？在那个少年看似明朗澄澈的眼神深处，居然刻着这样两个字！

织莺忍不住站起来，扑向了船舱里唯一的一扇圆形密闭窗，望向南方——那里是一片漆黑，深深的海水屏蔽了一切，包括颜色和光线，令她那个遥远的故国沉浸在一片浓重的暗影里，再也无法看到。

不知道为何，那一瞬，她心里忽然泛起了某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从棋盘洲往北，海的颜色越来越深，海面也越来越平静。在进入苍茫海海域后，极寒让大海不再具有生机，成为凝固的乐章。

在北方的北方，冰封的大海深处，有一处叫作从极冰渊的地方。那是三界寒冷的中心，和南方碧落海底鬼神渊的地火熔岩正好形成云荒的阴阳两极——没有人到达、没有飞鸟飞过，甚至，连水下都不曾有一条游弋的鱼类。

这是天地间最寒冷的地方，荒芜而寂静的不毛之地。

海面上，一座座巨大的冰山随风漂浮，在冷月的映照下折射出清冷透彻的光辉，宛如琉璃世界，美不胜收。然而，在风里，忽然传来了一缕琴音。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长衣的美丽女子，盘膝坐在冰雪之上，手抚七弦琴，轻拢慢捻，弹奏出柔和婉转的美妙乐曲。她的面容安宁，丽色无双，全心全意地弹着。在她身侧，严寒开始消退，甚至那猎猎割面的冷风都不敢吹来。

那是海国的红衣女祭——暗鳕。

在琴声里，她身后那一朵巨大的莲花轻轻颤抖了一下，舒展开了最后一瓣。

那是一朵玄冰龙莲，开在冰山雪海之上，其大如轮，层叠重瓣，居然有一百瓣之多。盛开后足足有一丈的直径，花瓣如玉，花心如纯金，在开放的瞬间散发出千万道光芒，简直如同一轮皎月在大海上升起！

在花开的那一瞬，琴声停止了。

暗鳕蓦然抬起头，脸上长年来的淡漠平静一扫而空，再也难以掩饰喜悦。她忽然抬起手，将七弦琴在地上砸得粉碎！琴匣里掉落出一个小小的玉壶，那是她在主动要求来到从极冰渊时偷偷带过来的。

她飞快地回过身，奔到了玄冰龙莲之下，将玉壶举起。就在那一瞬间，那一轮皎月的光芒收敛了，犹如月圆则亏，凋谢在一瞬间。巨大的莲花在绽放了一瞬之后旋即枯萎，一片一片，在从极渊的冷风里飘落，如同冰雪一样消融，化成柔亮纯洁的水，滴落在大海深处，重新化为虚无。

暗鳕战栗着，跪在冰上，双手将玉壶高高举起——她的动作非常快，非常准确，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一刻也不早一刻也不迟，当她刚刚将手举到那个位置，那一泓莲之水便一滴不漏地倾入了壶中！

她不敢呼吸，用颤抖的手迅速盖上了盖子，将玉壶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那一刻，感觉全身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冰上，再也无法动上一动。

是的……是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上百年来，她不惜远赴北海极寒之地，自愿成为龙冢的守护者，何尝是为了什么家国什么民族？她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为了那个人而等待这一朵花开，为了现在的这一刻，她不惜赌上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暗鳕抱着玉壶，壶里仿佛有一团光在转动，映照得玉璧隐隐透明——那是传说中的千年龙莲精华，能令喝下的人返老还童并延寿千年。她筋疲力尽地坐在冰雪上，丝毫不觉得寒冷，似是有些欣慰地想着什么，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脚下的冰面震动了一下。

暗鳕一开始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从极冰渊是极其寒冷的地方，几乎不可能有任何活物抵达，冰层之厚犹如坚实的岩石，怎么可能忽然震动呢？

但是不等她站起身，第二次震动随之而来。这一次更加明显和强烈，脚下的冰面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海国的红衣女祭失声惊呼，将玉壶紧紧抱在怀里，点足掠起，离开脚下的这一片冰面。

在跃起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脚下的那座冰山猝然裂开！

整个冰封的北苍茫海，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冰层下滚动，让整个海面上的冰壳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那条可怖的裂缝从西南方延伸而来，迅速往前蔓延，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割破了这个寂静的世界。

这……这是怎么回事？海底发生了什么？海啸？火山？

不等暗鳕在脑海里找到答案，她看到脚下那些万古不化的冰山纷纷裂开，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咔嚓断裂声，缓缓沉入深色的大海。

她抱着玉壶在半空，身形开始下落，却无处着脚，不得不腾出一只手虚空结了一个印，迅速念起了咒语，凭空里忽然出现一只巨大雪白的飞鱼，托住了她的身形。

暗鳕皱起了眉头，在半空里俯视着脚下的冰海。

只是片刻，那一片凝固的冰海就改变了模样。一道巨大的裂痕从西南方向延伸过来，闪电一样在厚厚的冰层上割裂出一道口子，缝隙深处，隐约看得到一线深得发蓝的海水，静谧、宁静、神圣。

“不会是龙冢出事情了吧？”她低声自语，再也忍不住轻拍飞鱼的鳃，“呼”的一声从那条裂缝里潜入了海底。

在这片冰封的海面之下，就是鲛人一族传说中的“龙冢”所在。巨大的骸骨整齐地散布在海底，那些龙在死去时都将头朝向了同一个地方：供奉着纯青琉璃如意珠的神龛。

和天地间那些普通生灵不同，龙族寿命无尽，并拥有“完全转生”的能力，每次更换的只是躯壳，能够连绵不断地继承生生世世的力量和记忆。亘古以来，每一任的龙神都与如意珠形影不离，只有在濒死换形时才会将其暂时吐出，将自身精魂注入其中保存，等转生后便立即吞回体内，从而继承前一世的一切，将所有智慧和力量不断累积。

此刻，这一世的龙神也已经到了万年寿命的尽头，苍老而衰弱，在从极渊底静静匍匐着。金鳞闪烁，躯体逶迤长达数百里，呼出的虚弱气息在水底回旋，仿佛一股股旋风。

看到那一条静卧的龙，暗鳕低低松了一口气。

龙神在这里等待“转生”的时间到来已经数百年，垂垂老矣。然而，就在那一刻，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垂死的龙神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眼神里掠过一丝光芒，口中吐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居然挣扎着撑起了即将崩溃的躯体，朝着一个方向奔去。一时间，巨大的身影在海底穿梭，激流暗涌，令水面上冻结的冰层全部轰然开裂。

“龙神！”红衣女祭来不及多想，跟随着龙神，在海里连声呼喊，“您……您怎么了？您要去哪里？”

就在同一时间，龙神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海里飞速掠向了西南角，一个踉跄，撞上了海底巨大的沟壑。刹那间巨浪如涌，天翻地覆，暗鳕在急流中几乎无法站稳身体。龙神……龙神到底要做什么？转生的关键时刻，它居然离开了龙冢！

它究竟做什么，要奔向何方？

仿佛生命里仅剩的那一点点力量也被消耗殆尽，蛟龙在游出一百多里后速度逐渐放缓，颓然落向海床。它抬起利爪，在海底向前探出，凝聚最后的力气一挥，撕裂了整个海底——海底的岩石发出了“咔嚓”的可怖裂响，五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迅速往前蔓延。

在裂痕里，居然涌现出了血红色的岩浆！

一瞬间，仿佛一条火龙在海底腾起，海面冰层被迅速融化，一道红光向着西南方蔓延出去，正好逆着那一道延展的裂缝的方向。

迅速往前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涌出的岩浆也瞬间灰冷。

龙神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低吟，在水中幽然回荡，缓缓合起了眼睛。巨大的头颅垂落下来，重重地撞在了海底，仿佛触发了一阵小型的地震。龙身的金鳞开始不断脱落，在海底纷纷扬扬，仿佛一场璀璨的雨。

“龙神！龙神！”暗鳕劈开波浪，飞掠而至。

糟糕，难道时间已经到了吗？转生就要在此刻发生？可是……历代以来，从来没有一条龙，是在龙冢之外死去的！暗鳕在心里惊呼，顾不得多想，游弋在金光闪闪的深海里，竭尽全力游向了蛟龙的头部，伸出手按在它的双目之间。

“海国……子民……魔……苏醒……”

她听到了伟大的龙神在内心发出了急切的呼唤，似乎在传递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然而，她无法全部听懂——在这种关键时刻，身为唯一能和龙神沟通的鲛人，海国的皇太子溯光居然不在！

他擅自离开了从极冰渊，离开了应该守护的龙神，不知道去了何处。

无法将内心的意志传达出去，龙神在竭尽全力挣扎之后，如同明月一样皎洁的双目终于颓然合上，身体上的无数鳞片自动剥落，在深海里洒下了一场雨。然而，那些鳞片在离开龙身后迅速变成了灰白，再也没有丝毫光彩。它的躯体开始由内而外发出一种光芒来，耀眼夺目，将身体割裂！

整个海底仿佛沸腾了，开始有无数暗流汹涌而来，向着龙神会聚。那些暗流卷起了龙神巨大的身体，仿佛有人指挥一样，将龙神往龙冢的方向送了回去！

海国的红衣女祭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能迅速地跪下，肃穆合掌祈祷。

是的……龙神死了！寿命长达万年的龙神，就在这一刻死在了她的眼前。整个大海都在沸腾，在呼啸，海面厚达百尺的冰层瞬间崩裂，怒潮涌现，滔滔巨浪——作为万古以来第一个见证到这个天地为之失色时刻的人，她只觉得全身颤抖，无法言表。

巨大的暗流将龙神刚刚死去的尸骸卷回了龙冢，排列在海底如林的骸骨中，并且令龙首精确地朝向了海底正中的那个神龛。

纯青琉璃如意珠在海底的高台上光芒四射。

仿佛和那个光呼应着，龙神体内发出的光芒也越发强烈，并且开始转动——那种奇特的光切割着龙巨大的尸骸，透体而出。然而，龙神躯体里的光是从一点辐射而出的，随着尸骸逐渐碎裂和崩溃，那一点光尤其强烈。

红衣女祭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溯光太子……在这样一个时刻，他去了哪里？

“在这朵花凋谢前，我便会回来。”

如今玄冰龙莲已经凋谢，龙神已经死去，七海为之失色。可是，肩负着见证历史、守护龙神转生责任的皇太子您，此刻又在天地间的哪个地方？

她来不及继续想下去，只听轻微的“咔嚓”一声，似乎什么破裂了。一股汹涌的暗流席卷而来，将她身不由己地卷了过去！

暗鳕右手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玉壶，踉跄了几步，左手的法杖迅速画出了符咒，勉力想要定住身形。然而那股力量大得令她根本无法抗拒，符咒还没画完，身体已经迅速被拉走，朝着龙神那一张巨大的嘴里奔了过去！

糟了！这是怎么回事？

暗鳕在身体被吞噬的一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觉似是死亡猛然降临，然而念头还没结束，身体忽然一轻，眼前又重见光明。

不，应该说，是眼前的光芒令她根本无法看清楚任何东西。

仿佛太阳坠落在了这深海的海底，千万道光在眼前绽放，灿烂得刺目。暗鳕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身体却被一股奇特的力量吸引着，在海里一寸寸地漂了过去。即便是闭着眼睛，她也能够感觉到自己在一步步地靠近那个诡异的光源。

这……这是……什么？暗鳕忽然感觉双手触到了一个奇特的东西，令她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捧在她双手里的，居然是一颗小小的太阳！

手指的触感光滑、坚硬、细腻，却由内而外地发出光芒！那光芒之强烈，几乎令她有自己将被融化在内的错觉。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种光是毫无害处的，反而令靠近的人如沐春风。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站在了龙脊上！

方才她被暗流从龙口吸入，穿过了龙的心脏和背部，而后居然破体而出。

暗鳕手捧着那颗小小的“太阳”，在高高的龙脊背上四顾。历代龙神的遗骸遍布海底，宛如巨大的丛林，四周海水静谧，蓝得发黑。这种反常的静谧，让身为红衣女祭的她也有一些不安。那一刻，她忽然看到深海里有什么同样在发光。

那是神龛上的如意珠，也在流转出一道道光芒，而光芒的强弱和转向，居然和她手里的这颗“太阳”遥相呼应！

这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不安地遥望着，忽然感觉到手里捧着的那个东西居然在动：细微的、匀称的，一起一伏，仿佛里面藏了一颗小小的心脏，和如意珠遥遥相应。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是的……这是龙之卵！自己手里的这颗东西，竟然是龙神在上一世解体之后所凝聚的卵，也是这一世尚未出生的新龙神！

她在那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

在长达万年的漫长寿命中，从死亡到卵中尚未出世的这一段时间，大约有一百年，也是龙神最脆弱的时刻。只有等孵化彻底完成、破壳而出的幼龙吞下如意珠，才会继承历代龙神的全部力量和记忆，成为七海的神祇。

陪伴龙神度过这段关键岁月，向来是海国皇太子的职责。然而，在如今这样关键的时刻，原本承担这个重要责任的皇太子溯光却不知道去了何处！那么，就不得不由她，一个女祭司来越俎代庖履行他的义务了。

暗鳕手捧着那颗龙卵，纤细的手腕忽然开始剧烈地发抖，一个念头掠过了心底。对，溯光不在！龙神也已经死去，卵还在自己的手上。如果……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可以……

是的，她可以有足够的机会，只手翻覆海国的命运，也改变自己的命运！

仿佛想到了什么，暗鳕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玉壶，全身微微战栗起来。片刻，海国的红衣女祭咬了咬牙，眼里忽然掠过了一丝决然，似乎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抱起了那颗龙卵，从深海里浮出，向着遥远的南方碧落海头也不回地奔去。

是的……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一道银色的光悄无声息地划破北方苍茫海的海底，破冰向前。

这是七海里最寒冷的海域，海面是凝固的，水下冰层厚达数十丈。然而，巨大的冰锥却从坚冰中悄然划过，宛如一道光顺利地凿穿了坚冰，毫无阻碍。

在到达最北端的时候，冰锥开始掉头，放缓了速度。

如果按照这个角度再往前，大约过一日的距离，便能到达传说中苍茫海北方尽头的从极冰渊。那里是天下极寒的所在，从未有陆上的人类到达过，冰层之厚，只怕连冰锥都无法穿透。

负责控制机械的闾笛少将在舱室内下令左侧满舵，冰锥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微微偏过了方向，从北方转头，朝着南方航行。

闾笛少将看了看手里的海图——再过一千三百多里，便能从苍茫海穿入星宿海。那里是云荒的正北方，海天交界处矗立着九嶷山脉，绕过九嶷，便能抵达烛阴郡。

他的手指停在了云荒地图上，微微用了一点力。

是的，烛阴郡。按照计划，他们将在第十一日抵达烛阴郡的牧云屿，这将是冰锥第一阶段行程的终点。冰锥将在此离开水界，开始穿入云荒大陆深处。

“奇怪，这里的海水好像有点不一样？出什么事了？”忽然间，听到舱里有战士在低声议论，“看这个颜色……怎么从地下透出一种光来？”

“是啊，有点奇怪——你看，海底在发光！”

闾笛少将心里也微微一惊，连忙快步走过去，来到了舱室的最前端，隔着那一块水晶雕琢成的窗子往外看去。

现在，冰锥所在的深度是三千九百尺。天光早已无法射到这么深的海底，从舱室里看出去，外面是深蓝色的大海，颜色深到发黑，在银砂的照耀下偶尔露出一角寒冷嶙峋的冰壁，那是海里悬浮的巨大冰山的基底，而冰锥就在这些高大的冰山下穿行。

如战士们所说，在黑色的海底深处果然透出一种奇特的光来。泛着淡淡的青色，一直在正北方的前端，映照得那些海面下的巨大冰山都或明或灭，有一种诡异的气息。

闾笛少将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的行动极其机密和重要，出发前，他们就已经非常慎重地设定过航线，详细地核对过航线附近的一切。然而，从未有任何资料说明，在此处三千九百尺深的海底，居然会出现这种奇特不可解释的情况。

“北方是什么？”他在心底对自己提问，手指缓缓上移。

苍茫海的最北端——从极冰渊——龙冢。他的手指停顿在那两个字上，长久地凝视。龙冢是传说中海国鲛人们所信奉的龙神的墓地，然而，离这里还有足足一千多里的距离。听说这一世的龙神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应该早已不能动弹。

那么，这一点遥远的光，是从那个墓地里照耀过来的吗？

就在闾笛少将沉吟的刹那间，海底忽然涌来了一阵汹涌的暗流，巨大的冰层咔嚓裂开，仿佛一只巨掌凭空拍来，在海底挤压着一切。无数的冰山纷纷碎裂，一座接着一座，仿佛摧枯拉朽一样坍塌，震得海面巨浪起伏。

连在海底穿行的冰锥也未能幸免。在那一股可怖的力量下，冰锥的外壳发出了可怖的脆响，开始往里凹陷，发生了扭曲！

“稳住舵！避开前面的冰山！”舱里的所有银砂一起熄灭，剧烈摇晃着，所有驾驶者都发出了惊呼，在闾笛少将的厉喝下竭尽全力地控制着冰锥。

“怎么了？”织莺打开舱门，对着控制室内的人失声喊道。

“遇到暗流……不，应该说是海啸！”闾笛少将只说了一句，仿佛从窗口看到了什么，脸色忽然苍白，失声道，“天啊……天啊！”

他再也来不及和她多解释，扑到了舵上，亲自上阵，指挥着冰锥进行大幅度的回旋，不停地厉喝：“左满舵！快！快让开！”

海啸？怎么可能？织莺不由得愕然。

然而当她看向前方的时候，一瞬间不由得呆在当地——是的，在剧烈摇晃的深海海底，果然出现了好几道裂缝，正在纵横而来！那些海底的裂缝里涌出赤红色的岩浆，朝着这边汹涌而来，声势骇人，仿佛红色的暗涌铺天盖地。

太不可思议了……在冰封万古的苍茫海海底，居然还会遇到这样的事！

作为凝聚了冰族几代人心血的空前秘密武器，冰锥在建造的时候设计精良，不但配备了最强的武器，也设计了破除坚冰、在海面下潜行的设施，只为能穿过北海绕道云荒北部——冰锥表面采用的是可以抵抗极寒、破除坚冰的高强度合金，唯独没有预先设计的，就是遇到这种高温熔岩环境的隔热材料。

因为即便天才如望舒，也不曾预料到在冰海里还会遇到这种极端罕见的情况。

赤潮扑面而来，冰锥的最前端已经因为灼热而微微变形。操作者在闾笛少将的叱喝下用尽全力拉起了左侧的舵，庞大的银色机械开始倾斜、旋转，试图避开那些蔓延过来的裂缝和岩浆。然而，无论如何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那一刻，冰锥猛烈一震，似乎碰撞到了什么东西，所有的控制器具一起失灵，瞬间冰锥舱体倾斜，向侧面滑了出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闾笛大惊，怒吼着。

可就在他以为汹涌而来的熔岩就要吞没冰锥时，深海里掠过一道光芒，迎着地底裂缝，逆向扩展，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力量被释放，以不可以思议的速度往外扩散，瞬间冰封了炽热的岩浆！

那一瞬的奇特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在地。怔了片刻，织莺第一个反应过来，敏锐地发觉了力量的来源，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是你们吗？”她推开门，气息不稳地问。

没有人回答。茧室内，光线幽暗，气氛宁静，那些孩子还是静静地坐在水晶罩里，仿佛睡着了，一动也不动。然而，织莺注意到那些孩子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平举，抵住了水晶罩壁。他们眼睛上封印的纯金带子也已经半融解。

那一双双半开的瞳子，居然是暗红色的！

她立刻触电般地避开了视线，然而眼膜依然有略微的灼伤感。

是的！果然是这些孩子！在方才危急的瞬间，正是这些神之手做出了本能的反应，自动销毁封印、释放力量，保护了冰锥，也保护了她!这些孩子的力量，初试锋芒，便已经惊人到了如此地步！

织莺心里又惊又喜，忍不住俯下身抬起手，隔着水晶壁和那些孩子的小手轻轻相抵，眼神充满了期许——孩子们，你们诞生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那一日。被神选中的孩子们啊……让我们一起，粉碎命运之轮，迎接破军的诞生吧！

到那个时候，冰族百年来流浪的悲惨宿命，终于可以结束。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预计十天后，冰锥便能抵达烛阴郡的牧云屿，从那里秘密登上云荒大陆后，他们将开始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行程。

巨大的挑战和冒险，即将在眼前展开。

孩子们，你们会和我一起承接这不可承受的命运吗？

［第九章］ 旅 途

白帝十八年十二月十五日，一件事震动了整个云荒。

在白帝白烨猝然驾崩、女帝悦意登基后不到一个月，空桑元帅白墨宸上表请辞，挂冠而去。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女帝居然还下了一道御旨，昭告天下，宣布取消同白墨宸之间的夫妻之名，并允许其辞去元帅之职，携眷回乡。

这道空前绝后的圣旨令所有人瞠目结舌，连宣读旨意的内大臣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半晌读不出一个字来。

空桑的六部藩王却在接到这个消息后纷纷选择了沉默，各怀心事。白族执掌云荒的时限只剩下两年了，而身为白帝的驸马和空桑的元帅，白墨宸过于强势的作风和绝对的兵权，早就令其他五位藩王暗自忌惮，生怕某一日白族起了异心，便能独霸王位。

为了消弭这种担心，玄族更是不惜发动了一场宫廷阴谋，试图将这个心腹大患一举拔除，却功败垂成，元气大伤。如今，白墨宸居然主动拱手交出了兵权，而女帝也下诏与他断绝关系，意味着白族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权，自断退路，这对其他五个藩王来说是意外之喜，简直是多年心病一朝痊愈。

所以，当内大臣宣读诏书，白墨宸交出虎符的时候，藩王们恨不得额手相庆，哪里还能说半个反对？只是恨不得这个心腹大患早日离开帝都。

唯有骁骑军统领骏音不悦。

属下将领不解，私下问：“白帅这一走，军中便只剩将军一柱擎天，将军为何如此不悦？”

“鼠目寸光的家伙。”骏音却是低叱，“白帅这一走，国失柱石，殊为不祥。将来西海战局若有什么差池，谁还能挡得住冰夷的长驱直入？”

“西海的冰夷能苟延残喘就不错了，还能怎样？”听的人却不以为然，“前日还听说沧流趁着半夜发起了一次偷袭，结果还不是全线溃败？没有了白帅，就算我们无法在一年里灭掉沧流，花个三年总没什么问题吧？”

不说还好，一说到前日那一场战事，骏音暗自蹙眉。

听说在前日的那次偷袭里，沧流军队倾巢而出，虽然被击退，但空桑旗舰被一架深入敌后的风隼击中，玄珉副帅和其他八位将领或重伤或身亡，可谓损失惨重。如今白帅挂冠，都铎叛乱失踪，空桑兵权的最高两个位置一下子全空了出来，朝堂上各部藩王少不得又要为此勾心斗角地争夺一番。

副将子纲看到他不答，忍不住道：“大统领，您出身高贵，在三军中军衔本来就仅次于白帅，如今又没有了都铎这个对手，白帅留下来的这个位置看来非您莫属了！”

下属信心十足，骏音却只摇了摇头，并无丝毫得意：“哪里……玄族接下来就要成为帝君了，玄王一定会力争让本族人上位的，玄珉不是还有个弟弟玄晟吗？”说到这里，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忽然问，“对了，我让你去搜索都铎那家伙的下落，有消息吗？”

“没有，”子纲皱眉，有些无奈地摊开手，摇摇头，“我已经让属下们在两都四处寻找了，可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这也太奇怪了，好像他忽然消失了一样。不会是也在帝都大火里死了吧？”

“不会。”骏音沉吟，眼神里隐约有不安。

帝都那一场大火之后，身为骁骑军统领的都铎和部下残留的人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未免也太过于神奇了。白墨宸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在百忙之中也没有忘记这件蹊跷的事，命令他追查下去。然而已经过了那么多日，居然还没有任何线索。那些人马少说也有数千，哪里能平白无故消失？

“也没有镇国公慕容隽的消息吗？”他沉吟了一下，追问。

“是的，”子纲道，觉得有些沮丧，“我们日夜监视着镇国公府，却没有他的踪影；查遍了所有和慕容家有来往的人，也不见有丝毫动静。”

“又是一个凭空消失的人……”骏音喃喃道，“迟早要出大事。”

“将军也不必太挂怀了，”子纲试图宽慰愁眉不展的统领，道，“这些家伙已经一败涂地，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估计找了个地方自行了断也说不定。统领何必为这种一败涂地的家伙而耿耿于怀呢？”

“不可有丝毫大意啊，子纲！”骏音神色严肃，一字一句地说，“如今棋局还没有真正结束，谁是真正的胜利者还难说得很。何况，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凌驾于一切的伽蓝白塔，喃喃地道：“事情正在起变化。”

“起变化？”

“是啊……我总觉得慕容隽和都铎两个人的失踪是彼此关联的，但又想不出到底他们去了哪里。”骏音负手，仰望着云荒湛蓝的天空和高耸入云的白塔，道，“墨宸是离开了……可是暴风雨并没有散去，而是正在聚集！”

白帝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空桑元帅白墨宸如期启程，离开帝都回乡。

虽然身为云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人物，他走的时候却很低调，并没有惊动朝野百官，连军队里的将领都不知道他将在此刻离开。只有寥寥数人前来送行，其中包括十二铁衣卫和骁骑军统领骏音。

冬日的清晨，霜气凛冽，满座衣冠似雪。

“怎么，穆星北没来？”白墨宸看了看众人，转头问骏音，“好歹认识一场，我以为他至少会来送送我吧？”

“呵，”骏音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你可把他害惨了。”

“怎么？”白墨宸蹙眉。

“穆先生被你气得卧病在床。”骏音嘀咕道，“日日夜夜地对我说，好容易就差一步了，可这一步你怎么就不走了呢？他想不通……几乎气得吐血。”

“不会吧？”白墨宸忍不住苦笑。

“是真的吐血！”骏音看着他，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不会不了解这个人吧？穆星北是个天生的谋士，孑然一身，没有家，没有孩子，没有任何寄托，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眼看霸业将成，你却在这个当儿上甩手而去。你觉得他会如何？”

“……”空桑元帅沉默下去，很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开了口，声音低沉：“替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并不是为他的梦想而活着的。而且——”他顿了顿，“在我看来，一个人，本来就不该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

骏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我明白。墨宸，你这样的男人，怎么会为别人而活？我并不是为穆先生说话，只是你这一走，我非常担忧空桑的政局和战局。你看，你刚离开前线不久，便有西海之败……”

白墨宸点了点头，道：“西海最近的败局我已经知道。这不过是冰夷垂死一击，半夜偷袭得手后却并无后继行动，显然他们的兵力不足以发动全线反击。这一败，虽然令我们失去了几位高级将领，但对西海战局并无根本性的动摇，无须太担心。倒是……”

骏音脸色一肃，洗耳恭听。

白墨宸顿了一下，道：“倒是那个我们还没有彻底摸清意图的所谓‘神之手’计划，有些令人不得不防。骏音，你要继续盯着这件事，一定要设法弄清楚沧流造出那些孩子到底是准备做什么的。”

“是。”骏音肃然回答，“绝不敢忘。”

“明年五月二十日便是传说中破军的九百年祭了啊……”白墨宸喃喃道，眉间也涌起了忧色，“我原本想在那个期限之前一鼓作气灭了冰夷的帝国，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希望那个所谓破军转世的谣言，不会激起他们最后的疯狂。”

他转过头，凝视着同伴：“明年五月二十日前后，你千万盯紧一些。”

“属下谨记。”骏音点头，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可是如今你一走，军中群龙无首，只怕又要起纷争，给了冰夷喘息之机。”

“至于这个……”白墨宸回头深深凝视了一眼这个出生入死的同伴，道，“不必担心。我已经向女帝举荐了你。我交出虎符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由你接掌空桑兵权。”

“我？”骏音失声，“我怎么行？”

“别太谦虚，对军人来说只有往前冲，可没有事到临头后退的，”白墨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带兵多年，哪些将领能胜任何种职位心里一清二楚。你才能卓著，资历深厚，出身又比我强，这元帅之位，除了你还真的别无人选。如果你能接过三军，我也放心多了。”

“多谢白帅抬爱，可是……”骏音惊喜之余，又不免有些犹豫，“我最近几年都在京畿附近驻守，已经很久没有返回西海前线了，只怕是……”

白墨宸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自然也想好了人来辅佐你——西海那边有玄珉，除了各级将校，十二铁衣卫也全部留下听你指令，如何？”

“铁衣卫是跟了白帅十几年的心腹，我可不能掠美。”骏音听得他如此推心置腹地交代，心下感动，刚要推辞，白墨宸却挥了挥手，道：“也没多少时间了，婆婆妈妈的话就不必说了。十二铁衣卫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高手，年轻力壮，应该在战场上报效国家，跟着我回乡有什么用处？难道真的让他们去耕田？”

骏音一时语塞。白墨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要走了，骏音……我把这个国家交到了你手上，你好自为之。”

他的手，沉着而有力，拍击着下属的肩膀。

骏音一震，想起以前在西海战场上的时候。他们两人虽然出身高下不同，却结成了生死之交。墨宸是自己的兄长，带着他出生入死，对抗冰夷。这只手，曾经多少次替自己绑扎伤口，拍击着自己的肩背，安抚他的恐惧，带着他在血和火中成长。

然而今日，这个和自己并肩战斗的同伴，却要离开了。

“你真的准备回北陆种田吗？”他喃喃道，若有所失。

“是啊。说不上衣锦还乡，只是铸剑为犁吧！”白墨宸毫不犹豫地回答。在他怀里，那个青瓷骨灰坛静默地映照着日光，温暖而冰冷。

此刻，一行人已经出得叶城东门。眼前便是滔滔青水，一艘船早已在码头上等着。舟中已经安顿好了安大娘和一对儿女，器物一应俱全，只等他登舟便可出发。白墨宸遥遥看着这艘熟悉的船，眼里掠过了一缕压抑的苦涩。

这一艘船，不久前曾经载着殷夜来北上前去云隐山庄。

那个时候，朝野风雨欲来，危机四伏，强敌环伺。他曾经希望她能从身边抽身离开，避开漩涡，平安地度过下半生。然而，她终究因为他而半途折返，客死帝都。这条船上的所有一切，箱笼行李、琴棋书画，全都是他亲手为她离开而准备的。

不料到了今日，居然是他带着她的骨灰离开！

白墨宸并不知道，在他掉头上船的那一瞬间，远处的高岗上有寒光一闪。

一双双眼睛从树叶的阴影里露出，静静地看着辞官归乡的空桑主帅，有着一种冷酷的敌意。枯黄的草丛悄然分开，匍匐着十数位劲装的黑衣人，狼隼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水边即将远行的一行人，手里的劲弩闪闪发亮。

那些人一律有着淡金的发色，箭镞是蓝盈盈的，喂了剧毒。居中的一个人却是黑发黑眼睛的中州人，虽然穿着普通布衣，在霜雪之间气度仍雍容如贵族。

“是白墨宸没错。”那个人注视着这一切，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可以动手了。”

一片细密的簌簌上弦声，入耳惊心，枯草间寒光闪闪，一触即发。

“叔叔！”忽然间船头出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朝着白墨宸跑去，“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肚子有点饿了。”

“就走，就走。”空桑元帅俯下身拉起了小女孩的手，面色温和地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最后对岸上送别的几个人点了点头，“你们不必再送。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骏音知道白帅一贯讨厌拖泥带水，只能点了点头，和十二铁衣卫一起恋恋不舍地翻身上马。

“准备——”远处的山冈上，那些黑衣刺客的首领压低了声音，手微微一动，十几支冷锐的箭穿出了枝叶，瞄准了船头上的白墨宸。

“先别动手！”然而那个中州贵公子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还不到时候，现在人太多，容易伤及无辜。”

“不到时候？”眼睁睁地看着白墨宸的船离开码头即将启程，身后一个黑衣人有些不悦，语气僵硬，“那城主说，要等什么时候才方便？”

“沉住气，不必急在一时。”慕容隽的语气平静而冷酷，犹如一只已经锁定了猎物的鹰隼，看着船头的一家人，“如今他在明，我们在暗。十二铁衣卫也已经被遣散，他孤身一人上路，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下手。”

“城主未免太过于小心了，”冰族少将冷笑，毫不容情，“你要慢慢等机会，却忘了我们这一行外族人奉命潜伏在云荒，多待得一日，危险便重一分。”

话说到了这里，便不再啰唆，手一挥，所有弓箭重新上弦。

慕容隽刚要说什么，忽然间传来一声大喝，引得所有人回头。

“等一下……白墨宸，他娘的给我等一下！”一匹骏马嘚嘚而来，疾驰向水边。一个胖子从马上滚落，大叫着追过来。他似乎受了伤，身形有些不灵便，跑起来一瘸一拐，旁边一起来的女子连忙搀扶了他一下，却被他推开。

“哦……是九爷啊。”船上的白墨宸看到了来人，略感意外，低声对着怀里的青瓷坛子道，“夜来，看啊，是你的哥哥来送你了。”

“白墨宸！”清欢一路只是大声嚷嚷，“你他娘的就这样跑了？我的账簿呢？我妹子死了，莫非你还想私吞我送她的陪嫁？”

“账簿？”白墨宸愣了一下，苦笑道，“原来你是为这个而来的！”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岸上的十二铁衣卫首领，道，“北战，我前日交付给你的那个盒子可在身边？”

“在！”北战探手入怀，拿出了一个盒子。

“交给这位九爷吧。”白墨宸道。

北战认得这个胖子，他正是日前闯入墓园的人。但是不敢违抗元帅吩咐，双手托着盒子上前几步，交到了清欢手里。

清欢哼了一声，老实不客气地拿过盒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簿，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夹着无数的房契地契银票。他飞快地翻看了一遍，发现丝毫无损。

这本来是清欢半生积累的产业，他在赴京对付命轮组织的时候将毕生财富托白墨宸转交给夜来，而夜来最后孤身折返帝都，这东西便留在了船上。

这是一笔惊人的财富，以富可敌国形容毫不为过。然而白墨宸只是淡淡地道：“这东西事关重大，本来我想派可靠的人送还给你的，既然如今你亲自来取，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清欢也不客气，哼了一声：“算你还是个男人。”

“权势财富，这些如今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白墨宸苦笑着摇头，将手里的青瓷坛子微微举起，“九爷，来和夜来告个别吧，或许从此后天涯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仿佛被震了一下，清欢握着那一本账簿，定定地看着那个青瓷坛子，一时间说不出话。而他身后的傅寿看到了那个坛子，泪水瞬间落下，掩面哭得再难抑制。或许是从未亲眼看到过这一切，帝都大火至今，她还是无法相信那个孤高冷清、风华绝世的夜来就在那里面，变成了一抔冷冷的灰烬。

那一刻，就算她心里对那个女子有过怎样复杂的情绪，都已经幻化为无尽的悲伤。

“我妹子，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人。”清欢一贯粗鲁的语气有些颤抖，低声道，“只可惜她这一生很不走运，始终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年轻时她等过那个小白脸，但对方在关键时候扔下了她，后来她遇到了你，又等了你一生。你现在才斩绝过去，又有什么用？”

他看着白墨宸，咬牙道：“她一生都未能正大光明地跟你走在日光下！”

这句话就像是鞭子，抽得白墨宸猛然一颤，说不出话来。许久，他才低声长叹：“逝者已矣，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下去，至少我可以用下半生来好好侍奉母亲和弟妹，令她在黄泉下也有所安慰。”

“母亲和弟妹？”清欢看着船上的那三个人，忽地一怔，“你……要带他们一起回家？”

“是。”白墨宸点点头，“一起回九里亭，铸剑为犁地过一辈子。”

“好！”清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了一想，从那本账簿里抽出一张地契，塞在了他怀里，“送你的。”

“这是什么？”白墨宸愕然。

“北越郡九里亭附近的地契，五十亩，算是肥田中的肥田。”清欢大大咧咧地道，肥厚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你一辈子都在打仗，估计也没时间敛财。如今要归耕隐退，也该有几亩地才行吧？多了你也种不过来，五十亩意思意思就行了。”

“……”白墨宸看着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说不出话。

“算是我们这一生交情的最后一点纪念吧。”清欢嘀咕着，转过身准备离开，“其实我恨不得我和我妹子从头到尾就没认识过你……”

“你呢？”白墨宸在背后问，“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还能怎样？”清欢带着一种奇特的愤懑回头看着他，嘀咕道，“夜来死了，我又不能真的杀了你出气，还能怎样？回去继续做我的生意呗！他妈的钱是赚不完的啊！看看到我死的时候是否可以把这个云荒都买下来！哈哈！”

“你自己保重，”白墨宸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个生命力旺盛的胖子，低声道，“要小心命轮的报复。你杀了他们不少人，他们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命轮？”清欢脸上的笑容忽地收敛了，咬牙道，“尽管放马过来，老子等着。”

白墨宸双眉微微蹙起，似在思考着什么，许久才问：“你觉得，那个命轮的传说是真的吗？我说的是你们组织里的那个预言，什么明年五月破军将要苏醒的事情？”

“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我都没见过那个什么星主。”清欢低声道，有些不耐烦，“但他们的确是为了这个才追杀我妹子的。操！”

白墨宸没有说话，然而眼神却微微变了一变。

“你不会是在担心这个传言是真的吧？”清欢看到他的表情，安慰道，“反正如今我妹子都已经死了，估计这次破军也苏醒不了了，你就别白费这个心了。”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个肥厚的手掌上缠着一圈白纱布。

“你的手……”白墨宸微微一惊。

“没事，是我自己弄的，为了把那个该死的印记从手上弄掉。”清欢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皱着眉头，“但无论用烙铁烫还是刀子削，这东西还是留在手上，像是长了脚一样。娘的，奇了怪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痛呼了一声，甩着手，似乎上面有一团火在烧。白墨宸震惊地看到有一种奇特的光从他血肉模糊的掌心里透出，仿佛活了一样微微旋转！

“怎么了？”他上去扶住清欢，“你手心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清欢还想强撑，然而忽然间眼睛一翻，便晕了过去。

“九爷……九爷！”傅寿失声，以为他是旧伤发作，惊惶地抱住了他。然而转眼看到他掌心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整个融化，她看得发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事态危急……请听从星辰的召唤！”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呼唤。清欢在昏迷中用力甩着头，竭尽全力地想把那个声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然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几乎在他的脑海里轰鸣着，以一种不能拒绝的口吻，下达命令。

“龙、凤凰、孔雀、麒麟……”

“所有成员，无论在何方，请速速跟随命轮指引前来！”

“滚……滚开！”清欢竭尽全力摇着头，喃喃道，“滚开啊！”

“九爷！”傅寿吓得哭了起来，顾不得他的手在半空乱舞，几乎要扇到自己脸上，紧紧抱住了他，“你别这样……别这样！这是怎么了？”

“小心点儿，”白墨宸跳下了船，一把抓住了清欢的双臂，另一只手迅速封住了他的穴道，然后按在了他的人中上。胖子渐渐不再挣扎，然而嘴里还是嘀嘀咕咕地喊着“滚开”，似乎竭力对抗着不知何处的某个声音。

“叔叔，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走啊？”女孩又从船头探出头来，有点不耐烦地催促。

“就好了。”白墨宸再不能耽误，便吩咐十二铁衣卫帮忙看护好清欢，自己登上了船。在上船之前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傅寿低声叮嘱了一句：“我得走了，九爷就拜托你了……”

。

“那个胖子叔叔，不会有什么事情吧？”船头上的小女孩紧紧拉着他的衣襟，看着码头上忽然抽搐的清欢，有些不安地问，“他……是得了癫痫吗？为什么忽然间就倒下了？”

“他命大得很呢。”白墨宸安慰着安心，“别担心了，进去照看一下大娘吧。”

“嗯。”安心乖乖地点了点头，手指却没有离开白墨宸的衣襟，抬头看着他，殷切地说，“那叔叔你也和我们一起进来吧……别一个人待在外头了。”

“说过了，叫我哥哥，不要叫叔叔。”白墨宸苦笑着摇头，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我虽然比你大了十几岁，却是和你姐姐同辈。所以，该叫我哥哥。”

“我姐姐……”安心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低下头去黯然轻声道，“说实话，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姐姐离开家的时候，我只有三岁……后来你们来店里吃面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就是她……真可惜啊。”

“那时候她带着珠翳，你当然看不见她的模样。”白墨宸叹息，“这舱里还有一张她的画像，你要不要看？”

“嗯！”安心用力地点头。

两个人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走入了舱里。

一直到那艘船缓缓开动，逆流而上，那只按住暗杀者的手才松开。

“多谢。”慕容隽转过头，对牧原少将说。

“你以为我方才没有动手，是因为你的阻拦吗？”冰族的暗杀者冷淡地回答，淡蓝色的眸子凝视着岸边，“不，是因为那个胖子——那个家伙有点令人吃不准，我觉得他不同寻常，不敢贸然出手。”

“堇然的义兄？他不过是个商人，何至于此？”慕容隽皱了皱眉头，“不过无论如何，都感谢你约束属下。船头狭窄，若是发动袭击，少不得会祸及无辜。”

“祸及无辜？”牧原少将看着他，眼神有些锐利，“是为了那个小女孩一家人吗？城主是做大事的人，既立誓要除去白墨宸，又何必投鼠忌器？”

“隽立身世间，一向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慕容隽断然回答，“为了摧毁空桑王朝，诛杀白墨宸固然势在必行，但我也绝不答应以伤害无辜作为代价！我已经牺牲了堇然，绝不会再牺牲她的家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说得身后的冰族暗杀者一时无语。

“那么，就如城主所言，在路上再找机会吧。”牧原少将冷冷地看着起航的船，低声道，“此去北越郡尚有数千里，这一路上够我们杀他十几次了。就算是他命大到了北越郡，我们也可以在那里杀了他！”

他一挥手，身后的暗杀者们齐刷刷收起了武器，肃静地退去。

“都铎大统领呢？”慕容隽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们到底怎么处理他了？其实，在云荒上追杀一个人，你们冰族出面总是不方便，如果他在就好了。”

“他？别做梦了，他早就完蛋了，”牧原少将冷笑起来了，哼了一声，“想不到这个人虽然贪财，倒是有几分骨气，始终不肯如城主那样识时务，没奈何，最终还是给他种了一枚傀儡虫了事。”

傀儡虫？慕容隽猛然打了个寒战，那么现在，他岂不是成了一个活死人？

“至于他现在的下落，那是一个秘密，除了元老院估计没有人知道。”牧原少将淡淡道，“巫咸大人心里一定早有打算，这事不需要我们再多问了。”

“是。”慕容隽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和都铎一起消失的，还有缇骑的残余人马。数千之众的战士，居然被隐藏得无影无踪，就如一滴水消失在大海，动作如此迅速而干脆利落，看来，沧流帝国的力量早就已经悄然侵蚀了云荒的心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个伤口还存在着，不停地沁出血来。

“城主还是早些把这伤口包扎起来吧，”牧原少将也看到了他的手，道，“前几日巫咸大人还非要我来检查一下你手上的这个伤口，怕出什么意外。”

慕容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是的……巫咸这个老狐狸虽然身在万里之外，一定也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他可能遥感到了自己身上这个血咒有所变化，才会这么急着让下属来检查伤口——当牧原少将以种种借口想查看自己右手的时候，他早已洞察了一切。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指尖上那个伤口赫然存在，依旧流着永远止不住的血。牧原少将一眼看到，便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表情，不再说话。

他一定立刻回禀了巫咸，说自己身上的封印依旧存在吧？

慕容隽淡淡地笑着，在背后用手指捏着衣袖，搓了一搓。衣袖上沾染着一种奇特的白色粉末，在触及那个伤口的时候迅速渗入肌肤，令血加速涌出。

那是蚀骨毒，一旦沾染能令伤口溃烂。然而虽然是危险至极的毒药，只要分量拿捏得精确，也不会令人有性命之忧。每次当伤口快要痊愈的时候，他便将自己的肌肤在这种毒药里泡上一泡。

十巫的血咒虽然解除，但这入骨的疼痛将伴随着他的日日夜夜，令他永远不能安宁。

然而，他却甘愿接受这样的惩罚。

在白墨宸踏上船头，掉头离开两京的时候，遥远的西荒上有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上，一个和尚紧紧握着自己的右手，不停念着咒语。然而，他的手臂还是炽热无比，似乎有火在里面燃烧，立刻就要把他融化。那个命轮在他掌心迅速地转动着，一个声音以铺天盖地之势在他脑海里响起。

“事态危急……请听从星主的召唤！”

“龙、凤凰、孔雀、麒麟……”

“所有成员，无论在何方，请速速跟随命轮指引前来！”

豆粒大的汗珠从僧侣的额头冒出，滚滚而落，他竭尽全力对抗着脑海里那个声音，继续诵经，将体内汹涌起伏的邪气压制下去。终于，他身上的袈裟不再起伏不定，那些浮凸在他肌肤上的恶灵的脸慢慢消失，重新被融化在体内。然而，他的右手仿佛在烈火中烤着，令人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是命轮，逆着他的血脉在转动，将远隔万里外星主的指令带到。

怎么……全体都被召唤了吗？那么说来，是龙没有搞定剩下的两个分身？可是破军苏醒在即，如果自己也奉命离开了狷之原，万一那些冰夷又潜入迦楼罗金翅鸟内部，又有谁能阻拦呢？星主这一次的命令，未免太过于仓促。

难道，真的是遇到了比一百二十年前更艰难的关卡？

孔雀苦笑着，看着掌心那个炽热的命轮，终于下定决心从大漠上撑起了身。

大漠上风沙呼啸，迦楼罗金翅鸟内部却是一片静谧，安静得如同坟墓。仿佛知道了远处那个人的决然离开，金座上被冰封的破军嘴角悄然浮起了一丝微笑。

那个被选中的人居然抽身离开了，魔，你觉得意外吗？失望吗？

毕竟有人能够抵御你的侵蚀，最终能够放弃仇恨，放弃报复，放弃那些无限诱惑的权力和地位，甚至可以放弃整个云荒！

当他从权势的漩涡里抽身而退的时候，魔，你还能怎么样呢？

“看啊，还有人想做无谓的挣扎呢……”仿佛觉察出了破军的冷笑，心底深处那个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讥诮，“呵……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既然在心底种下了魔，他以为自己真的能一走了之、置身事外吗？”

当破军唇边掠过微笑的时候，金座下苦苦等待的女子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发出了一声惊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跪在他面前，举起了双手，声音颤抖：“破军！您……您醒了吗？……破军大人！”

金座上被冰封的戎装军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右手上，那一枚后土神戒折射出了一道奇特的光，似乎反映了他内心的波动。九百年前结下的封印果然已经松动了，所以，外界的声音居然能传达到他耳畔。

“我是您忠诚的子民，来自于您西海上遥远的血族，请您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的命运、倾听我们的声音吧！破军！”

此刻在金座下祈祷的，居然是冰族人吗？

那么说来，冰族已经离开西海，成功地进入了云荒大陆？

“还有不到半年，那命中注定终将会到来的时刻就要来临了！”星槎圣女双手合十，跪在金座下，“我们一定会在那一刻唤醒您，元老院为此已经准备了上百年，如今神之手们已经出发，他们将摧毁命轮，捏碎空桑人的心脏！”

命轮？金座上冰封的军人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在黑暗里等待的九百年里，他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词——在每一次轮回将尽、时间到来的时候，命运之轮就会开始转动。他们闯入他的密室，制止迦楼罗的启动，加固封印，不令任何人接近。

甚至有好几次，他亲眼看到那些人扼住了宿命，扭转了即将要相遇的星辰。是的……那些人，是在和他作对！几百年了，正是他们在不惜一切地阻止自己，不让自己和师父重新相遇！

如果不是那个所谓的命轮，他早就不必在这里空等九百年了吧？

“很好……很好。”忽然间，他唇角又掠过了一丝冷笑，对着虚空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酷，“摧毁……命轮。”

听到破军口里第一次吐出了话语，星槎圣女全身一震，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凝视着高处军人冷冷的脸，狂喜地低语：“谨遵您的神谕！我们一定会摧毁命轮，击溃空桑人的守护者，迎接您的重生！”

她的声音清灵悠远，回荡在空旷的迦楼罗密室里，令破军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

是的……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是不是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想不想看一下面前这个人？”魔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诱惑，“破军，虽然时间还没有到，但是你也可以睁开眼睛，看看你的血族、你九百年后的子民……说不定会有惊喜。”

惊喜？一阵微妙的表情掠过冰封之人的脸颊，似是沉睡中的叹息。

是的……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曾经模模糊糊地在迦楼罗里看到过黑暗深处的那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在满地的珠光里，孤独地寂寂而立。那个影子是如此熟悉，一瞬间令他如遇雷击。

终于无法抑制心里的好奇，金座上的人用尽全力，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他瞳子的，是金座下一张仰望的脸——隔着薄薄的面纱，仿佛梦境一样的缥缈不可捉摸。然而那样的脸庞、那样的眼神，虽然隔了遥远的九百年，依旧如同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让他第一眼就辨认了出来，刺痛了他的心。

是她！果然是她吗？！隔了九百年，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在他身边？

一瞬的恍惚和狂喜令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被封印——这一瞬，内心的那种渴望是如此强大，令封印着他的薄冰纷纷碎裂。金座上的破军竭尽全力，一寸一寸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随着他强行的动作，冰层在不停碎裂、掉落，又重新生长出来，就如人的伤口在不停地撕裂、破损，又重新结痂。随着封印的撕裂，他左臂上金色的火越来越明显，似是要从他身体里焚烧而出！

破军的动作极其缓慢，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破军……您果然醒了！”看到那一双在黑暗里睁开的金灿灿的魔瞳，星槎圣女发出了不敢相信地低呼，狂喜道，“您提前苏醒了吗？天啊……您听到我们的祈祷了！”

是她吗？是她吗？九百年了，眼前这个人是她吗？

他的手指终于接触到了那一层薄薄的面纱，却停住了。体内有一股力量逆转而起，汹涌而来，一瞬间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金色的火从他体内透体而出，发出了令人恐惧的光芒。然而，就在一瞬间，他左手上的后土神戒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光！

“铮”的一声，如同一把无形的光剑从虚空里掠过，将他身上的金色火焰一斩为二。厚厚的冰凭空出现，瞬间重新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颓然垂下了手，再不能动。

“时间还不到啊……破军！”魔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阴沉，带着一丝恶毒，“我也想提前令彼此解脱，只可惜，你师父死前设下的那个封印还残留着力量。还是让我们继续等待吧……反正，五月二十日，时间也已经不长了。”

“到时候，那颗黑色的星辰必将发出光芒，照耀这个天地！”

［第十章］ 青木塬

一轮满月静静映照着碧螺江。

南部的碧螺江是青水最大的支流，发源自天阙山脉，水流洁净宁静，穿过了富饶的泽之国十二郡，从神木郡流入望海郡境内，最后在叶城注入镜湖。

冬季的夜晚如此寒冷，朔风猎猎割面。不到子夜，江面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连渔舟都已经回船坞歇息，只有一轮冷月倒映在水面上。

只听一声水响，水面上那一轮月亮瞬间破裂了，居然有一个人从月下悄然浮出水面。潜游了上千里的人在寂无人声的夜里浮出，月下的容颜苍白绝美，蓝色的长发在水面逶迤，仿佛一个幽灵。

到了吗？那个人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凝望着前方岸上。

这一路从叶城逆流而上，沿着碧螺江穿过神木郡抵达这里，然而到了这个地方，这条水路也已经到底了。接下来，估计还是要从陆路走。

他看了看掌心的命轮，那个烙印在肌肤里的转轮还在昼夜不停地发出光芒，似乎在不停地催促着他前行——发光的那一支定定地指向东方，灼热。

星主……是在传达指令，让自己去那里吗？

可是，那个方位，不就是传说中的青木塬？他微微蹙眉，想着这个问题，“哗啦”一声从水中浮起，向着岸边游去。他出水后身上滴水不沾，在冷月下熠熠生辉。那是龙鳞制成的黄金甲，犹如贴身的水靠。

“啊？怪……怪物！”忽然间，岸上有人叫了一声，引得他一惊。

抬头看去，芦苇丛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往后便跑，快得如同兔子一样。旅人微微蹙眉，转眼看到岸边被丢弃的一个鱼篓和一张网，鱼篓里还有几条两指宽一尺长的小鱼，心下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在寒夜里钓鱼的孩子，摇了摇头，便熄了追上去的心。

云荒大陆承平数百年，东部的泽之国更是民间富庶，却居然还有孩子在这样冷的夜里守在江上钓鱼，想来这个山脚的村庄并不富裕。

旅人涉水走上岸来，想了想，俯身将手指在空空的渔网里一放。

仿佛听到了某种不容抗拒的召唤，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一阵波动。隐隐约约地，水下有无数东西涌来，朝着旅人的手指所在聚集。那是一群肥美的淡水鲫，呼啦啦一声跃出水面，自动跃入了网中！

转眼网里已经有了数十尾鲫鱼，旅人微微一笑，将手指从水里抽起，低声说了一句：“去吧。”水面随即平静，其他云集而来的鱼转瞬散开，重新沉入了水底。旅人轻轻抚摸了一下腰畔的剑柄，低声道：“这样就好了，紫烟，是吗？”

漆黑的剑柄上，那一粒紫色的明珠在月下悄然流转出一道淡淡的光华。

旅人涉水上岸，从行囊里抖出了一件黑色的葛布长衣，披上，翻过风帽兜住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在月下踏上了一条寂静的乡间小道——那是一条通往森林方向的小路，寂无人声，在月下闪出淡淡的白光。

不远处的村庄寂静安详，坐落在森林的边缘。

在村子的背后，便是郁郁葱葱看不到底的广袤森林，在月光下笼罩着一层奇特的青色雾气。青木塬是南迦密林的一部分，位于神木郡和博雅郡的交界处，本来应该是一片美丽而富饶的森林。然而，在最近一百多年的传说里，那却是一片噩梦之地，有着种种奇特诡异的传说，毫不逊色于前朝九嶷附近的那片梦魇森林。

旅人再度看了一眼掌心旋转的命轮，确认了方向。

看来，真的是要前往青木塬了……旅人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看了看，黑暗里，山峦起伏，密林遍布，苍莽不见尽头。穿过眼前这个村寨，将会进入青木塬区域。而在远山的背后，极远的天际线上浮出隐约的巨大轮廓，那是东方尽头的慕士塔格雪山，隔断了云荒大地和中州。

这一次的行程，目的地不会就在那里吧？

那个神秘星主的居所，难道会在雪山之父那里吗？

“紫烟，这几天日夜兼程，你也累了吧？”他叹了口气，对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人低语，温柔无限，“我们到前面村子里休息一晚，明天再赶路，好吗？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进入青木塬了。”

没有人回答他，指间只有明珠流过一缕温柔的光芒。

寒夜的风在猎猎地吹着，一轮冷月映照着路上孤独的旅人，流霜在空气中飞舞，村舍还在遥远的前方，连狗吠的声音都听不到，显得荒凉而寂静。

没有人发现，此刻，皎月的旁边悄然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暗影，就如人眼睛里的翳，悄悄地蒙上了明亮的瞳孔。

青水边上的这个村庄叫长山村，一共不过五六十户人家，以农耕渔猎为生，都是淳朴百姓。如今是寒冬腊月，各自早早闭门熄灯，村里早无人声。

远远的，只听到村头有狗吠了一声，然后后院里的狗也跟着叫。

一个双鬓花白的男人在窗前颤抖着手拿起最后一杯黄酒，仰头喝了，怔怔地抬头看着半空的冷月，眼角那一道刀疤分外明显。片刻，他拿起了一个残破的埙，趁着酒意开始断断续续地吹奏，然而气息不继，只吹了几句就停了。

一封信摆在他的案头。雪白的信笺上，凌厉的笔锋充满杀意。

那是下午才收到的一封神秘来信，没有落款，当这个从姑射郡首府月照来的信使翻山渡江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分外诧异——自己已经快有十年不曾和村外的世界有任何联系了，又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忽然给自己来信？

“不用了，不用了！”当他拿过信，掏出几个铜子想要酬谢信使的时候，对方笑着拒绝了，“寄信的那位爷很大方，足足给了我两个银毫呢！”

“是吗？”他拿到信一看，却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信使，“谁？寄信的是谁？”

情急之下他用力稍大，信使发出了杀猪一样的痛呼，说不出一句话来。左邻右舍都跑出来围观，孩子也从后院喊着父亲跑过来。他立刻知道自己失控了，连忙放松了手臂，好言好语地问：“是哪位给我寄的信？”

“鬼知道！”信使却是愤愤地捂着胳膊，发现上面留下深深的两个瘀青手指印，抽搐着愤然回答，“那个人是晚上把信放在驿站里的！我看在两个银毫的分儿上给你送了过来，你这家伙却……”

“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忙赔笑脸，拿出一个银毫塞给信使，“麻烦你再仔细想想？”

信使看到了钱，哭脸便收敛了，捏着银毫想了半日，只道：“他是赶着马车路过的，都没下车，根本看不到脸。那个人说话声音很冷很飘，皮肤特别白，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对了，他的马车上好像有一口棺材！”

“棺材？”他愕然，手不由自主地一抖。

“是啊！”信使拍了一下大腿，“半夜打眼看到，吓了我一大跳。”

信使走后，他一个下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邻居里有好事的过来打听，被他挡了回去，紧紧将信捏在手里不给人看到丝毫。直到儿子也被他打发出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将那封信拿出来重新细细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几个字：风，安否？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是上面的字迹便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证明。一笔一画，锋芒毕露，仿佛一道道长戈利剑，似要刺破纸面直跳出来，令他血流加速无法呼吸。

十年了……被卷入那次残酷的宫廷内乱之后，昔年震动天下的北越组织早已残破零落，荡然无存。蜗居在这个穷乡僻壤那么久，就当他几乎以为自己将要平静地老死在这个村庄时，一张轻飘飘的纸，将他的余生从此打破。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是的，那个昔年叱咤天下的北越雪主，居然还活着！

怎么可能？当初，明明一个人都不曾活下来啊！男人抚摸着自己伤痕累累的骨骼，只觉心跳得非常快。十年前最后那一场搏杀历历在目。

他们立下了汗马功劳，帮助二皇子白烨登上皇位，却在庆功宴上被下了毒。所有同伴几乎死伤殆尽，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当白帅手下十二铁衣卫的那一刀斩下来时，他往后习惯性地一闪，然而后腰上却受了重重一击。

“躺下！”一个声音低喝。

那是白墨宸的声音。他蓦地醒悟，立刻往后一躺，倒在了血泊之中。是的……他怎么能反抗呢？此刻，他应该第一个躺下才是——因为那注入同伴酒杯的毒酒，是他亲手倒的。

他倒在了地上，看着尸体一具具堆叠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同伴倒下，被乱刀分尸。北越雪谱上的人，原本个个都是独挡一方的高手，此刻却被毒药侵蚀，身手也变得滞重缓慢，被白墨宸的手下一个个诛杀。

好多的血啊……就像是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后腰疼痛无比。然而，直到组织里和他最熟悉的克清也倒下，在他身边呻吟的时候，想起昔日曾经并肩出生入死的兄弟就在身边死去，他一时间再也忍不住心头汹涌的热血，便想要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那一瞬，一把刀挥了下来，克清的人头飞到了他的怀里！

“你若敢站起来，便是与我为敌！”握刀的男人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眼神冷酷威严，“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给我躺下装死！否则便别怪我没有遵守承诺。”

承诺……他猛然一颤，仿佛忽然间身体里没了力气，颓然倒下。

身边的杀戮还在继续，惨叫声、呻吟声，骨肉分离的声音声声入耳。他紧闭眼睛，不让自己去看、去想。然而这种可怕的声音却在耳畔持续了很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直到现在，他每夜一闭上眼睛，便仿佛回到了那个屠杀的现场。

那一夜过后，曾经名动天下的北越就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死了，唯有他，被放回了故乡——白帅果然还是信守诺言的，居然真的在所有人都被灭口之后，唯独放走了他一个人。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毕竟回到了故乡。

那之前，他曾经对雪主提出想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狠狠批驳。因为在北越这个极其神秘的组织里，一个人一旦加入便永生无法退出，唯一的出路，便是成为一个绝顶的杀手，永远杀下去。

然而，他早已厌倦了。

仿佛是看出了这种暗藏的厌倦，空桑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元帅某一天居然找到了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为了自由、为了故乡、为了摆脱这永无止境的杀戮，他终于决定出卖所有人！

如今，已经苟延残喘那么多年了。昔日已经远去，故人已成白骨，宝刀尘封，早已生满了锈，当他自己也几乎成为白骨的时候，雪主却忽然间重现世间，给自己来信。他，是已经洞察了自己昔日的背叛吗？

可是，他又怎能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双鬓花白的男人反复看着那只有一行字的信，眼神变幻。许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木塬，咳嗽着，冷冷的神色流露出一丝感伤。馨，原本我以为能在这里陪伴你终老，谁知道还是身不由己，握过刀剑的人，终究要死在刀剑之上。

可是无论如何，在离开之前，我一定要见上你一面。

外面远远地传来狗吠声，后院自家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男人仿佛苏醒一样醉醺醺地站起身，走到窗下收了一排风干的鱼，朝着外面的路上看了看，低声嘀咕着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死哪里去野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他走路的姿态有些怪异，缓慢而滞重，四肢似是非常不协调，连取下鱼干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吃力无比。好不容易取下了三个，“啪”的一声，杆子滑落，剩下那些穿在上面的鱼统统掉到了地上。

男人嘴里喃喃骂着，吃力地弯腰去捡。然而努力了几次，却怎么也弯不下腰，手指在离开地面一尺的地方够来够去，就是无法捡起。

“他娘的。”男人含糊地骂着。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寂静，院子柴门被“哗啦”一声推开，穿着补丁单薄衣裤的孩子穿过篱笆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全身战栗，几乎把酒醉的男人撞了个踉跄，失声喊道：“爹……爹！”

“干什么？”男人暴躁起来，一个窝心脚就把儿子踢了出去，“兔崽子，半夜三更才回来，鬼哭狼嚎的，又想讨打吗？”

那个惊慌的孩子本想跑回家对父亲说什么，然而还没开口，父亲的拳头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他连忙躲在一边，抬起双臂死死地护住头，咬着嘴唇忍受，一声也不敢吭，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虐待。

直到父亲停下来喘气，缩在地上的孩子才怯怯地开口：“爹，刚才……我在水边钓鱼，结果……结果看到水里出来了一个怪物！一个满身是金鳞的怪物！”

“怪物？活见鬼了吧你？”男人嗤之以鼻，吐着酒气，把儿子往外一推，“小兔崽子……渔网呢？哪里去了？”

“啊？”孩子一震，露出惊慌的表情。

“快去拿回来！要是弄丢了的话看老子怎么揍你！”男人醉醺醺地握着拳头往前走了一步，吓得孩子一个哆嗦，往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带着哭腔道，“爹……水里，水里真的有怪物！我不敢去……”

“不去？不去老子打死你！”男人厉声，挥拳把孩子打了个趔趄，“我祁连钺的儿子……怎么……怎么会是这种哭哭啼啼的孬种！”

那一拳打得狠，孩子不敢再停留，终于哆哆嗦嗦地推开门，重新朝着水边跑了过去。

“没用的小兔崽子！”男人嘟囔着，重新俯身去捡起那些掉在地上的鱼干。然而受过伤的腰怎么也弯不下去，他一连尝试了几次，渐渐连气息都喘得粗了起来，全身打摆子似的摇来摇去，却还是抓不到地上的鱼干。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悄无声息地替他捡起了那些鱼干。

“谁？”男人失声，骤然抬起头来。

月光很亮，穿过了窗棂照进来。眼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穿着黑色的长衣，风帽兜住了头发，只露出深陷在阴影里的苍白面颊和湛碧色的眼睛。那个人站在门外，弯下腰，替他捡起了鱼干，拿在手上，沉默着递给他，没有说一句话。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方才衰弱迟钝得连弯腰都做不到，然而这一退居然快如闪电！在转瞬之间他已经退到了堂中那一张破败的桌子旁，后背靠了上去，右手背过身，抓住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年画，只一拉，只听“刺啦”一声，一道银光忽然如同流星一般掠了过来！

旅人吃了一惊，显然也没有料到在此地会忽然遇袭，在电光石火之间身形一侧，那道光瞬间穿过他的袍袖，差点洞穿了身体。那是一支青铜箭镞，手指粗细，被劲弩发射出来，几乎穿过了他的手，犹自在指间嗡嗡震动。

那个男人扯下了年画，壁上赫然露出了一把挂着的短刀！

“打扰了，其实我……”来客拔出箭镞看了一眼，试图和这个男人沟通，然而话没有说完，脚下的地猛地一空，地板移开，一个陷阱骤然出现，将他陷了进去！

这个简陋的乡间村舍里，居然处处埋藏着陷阱！

男人的脚猛地一顿，暗门应声关闭。此地的主人退了一步，俯视着脚下合拢的地板，厉声喝问：“你是谁？”

握在他手里的是一把刀，长三尺，阔两指，刀柄上生了锈，然而刀锋依旧亮如一泓秋水，闪着蓝盈盈的光，显然是淬过了剧毒。当一握住那把刀，那个男人的手在瞬间变得稳定无比，因为酒醉而混浊的眼神也刷地清醒过来，露出了一种锐利的光芒。

那种眼神，绝对不是一个乡野村夫所应该有的。

然而，那个被机关困在地下的旅人没有回答，空荡荡的房子里甚至没有一丝声音，就像是那个人不曾出现过一样，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回答我的问题！”男人跺着脚，眼里涌出了杀机。他抬起手旋动桌子底下的一个机簧，地底下顿时传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刺耳声音，仿佛有无数利刃在相互摩擦。那个地窖里设置了精密的机关，可以让坠入的人毫发无伤，也可以让其体无完肤。

可令人吃惊的是，利刃在地下滚了一圈，还是没有听到一丝声音——没有惨叫，没有哀嚎，甚至连刀锋入肉刮骨的声音都听不到。

男人的眼里露出了一丝吃惊。在十年前刚回到故乡的时候，为了对付可能追来的仇家，他精心设置了这个机关，任何闯入的猎物从未逃脱过，而这一次难道失了手？可是方才他明明看到那个旅人跌了进去！

地板下没有丝毫声音，他在房间里听了半晌，终于缓缓抬起脚，拍了拍地面。

“咔哒”一声，地窖的门重新打开，里面黑沉沉的，没有丝毫声响和光亮。男人手握刀柄，警惕得宛如一只在黑暗里踱步的猎豹，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那一瞬，打开的地窖里忽然吹出了一阵微微的风，令其打了个寒战。

男人瞳孔下意识地收缩，右手轻轻地反转刀锋，斜斜向下。仿佛觉察到了前面的危机，后院的狗大声叫了起来，引得村子里一片狗吠。

“何苦如此待客呢？”黑暗里，忽然听到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声音道，“在下并无恶意。”

那个人是怎么出来的？男人猛然一惊，头也不回，朝着声音来处一刀斩下。虽然已经接近十年没有拿过刀了，但是这一击依旧犹如雷霆，在黑暗里一闪即没。

然而，刀落空了。这一刀，他居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好身手！”黑暗里有人鼓掌，清朗疏落，“刀意如电，来去无痕——这样的刀客，只怕云荒不会超过五个。”

他转过头，看到房间里站着一个人，正是方才消失的那个旅人。

那个奇怪的旅人站在那里，面色安然地看着此地的主人，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和惊恐，就像是从未在这片地面上离开过一样。虽然隐居多年，男人还是对自己的身手有足够的信心。然而即便如此，此刻，他甚至无法判断刚才那个旅人是否真的跌入了地窖，又是怎样从地窖里悄然离开！

这样的差距，实在是令人没有丝毫的获胜侥幸。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刀缓缓后退，移向了院子门口。与此同时，旅人却对着此地的主人微微一躬身，道：“在下不过是一个过路的客人，想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过一夜。整个村子里只有你家的灯亮着，一时冒昧就走了进来。还望见谅。”

他的语气淡定，有一股奇特的令人安静的力量。

那只握刀的手却没有松开，男人眼里闪烁着兽类一样的警惕，定定地打量着来客，片刻开口，以一种冷涩的声音道：“别胡扯了……以为我看不出来？呵，普通人会带着辟天剑？你是从帝都来的吧？”

“辟天剑”三个字一出口，对面旅人的神色也终于变了。

这个男人，居然认得辟天剑！他是谁？

“你究竟是谁？来这里做什么？”然而不等旅人发问，男人却警惕地追问，宛如一只全身绷紧的豹子，恶狠狠地道，“是谁派你来这里找我的？白墨宸还是雪主？他娘的，都十年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吗？”

白墨宸？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乡野村夫嘴里还会吐出这个名字，旅人有些意外，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欢悦的声音叫着：“爹！爹，你看！快看啊……”

月下，孩子一手拖着渔网，一手拎着沉甸甸的鱼篓，从外面的小路上一路飞奔进来，满心欢喜：“天啊，居然网到了那么多鲫鱼！明天拿去卖了，可以换酒给爹——”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扑来，厉喝：“快出去！”

孩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一黑，紧接着又挨了一脚，身体往外直飞了出去。那一脚之狠远远超出他平日所挨的，他“哇”的一声跌落在台阶下，痛得大哭起来。

“快滚！”父亲的语气比平日更加粗暴，吓得他打了个冷战。

定了定神，孩子才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正在和他父亲对峙。一看之下，他不由得失声叫了起来，恐惧万分：“怪物！爹，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从水里出来的怪物！他……他怎么到家里来了？！”

“别废话，快走！”男人握着刀堵在门口上，防备着旅人越过自己奔向儿子，一连声地怒斥，“小兔崽子！别愣在那里，快跑！他妈的，快跑啊！”

那个孩子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然而，他不但没有跑，反而往里冲了过来。他个头不高，身体也瘦小，然而这一跑快得像一头小豹子，一头撞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鱼叉，往那个旅人的腿上便扎了下去，嘴里怒骂：“怪物！快从我家滚出去，不许害我爹！”

那一瞬间，这个瘦弱的孩子身上迸发出了巨大的勇气，令两个男人都为之一惊。旅人只是微微抬了一抬手腕，孩子还没近身，只觉得手里一股大力凭空涌来，手腕一震，那把鱼叉便飞了出去，“噗”的一声扎在梁上。

父亲大吃一惊，不等孩子冲到旅人面前，左臂一伸，将他凌空提了起来，一把拉到了身后，怒骂：“兔崽子，你……你疯啦？”

“……”旅人看着这一对剑拔弩张的父子，忍不住苦笑起来，“两位，在下真的并没有丝毫敌意，何必如此？”

然而，虽然他及时示好，或许是因为看到自己的儿子卷入其中，男人的眼神又变得充满了杀机。

“唉……”旅人想了想，回过手，用手里的箭镞挑开了头上戴的风帽——那一瞬间，一头蓝色的长发飞扬而起，在陋室内猎猎迎风，璀璨不可方物。

“鲛人！”男人失声惊呼。

月光皎洁，然而眼前这个客人的容颜，竟然映照得月光都失去了色彩！他也算是见过世面、走遍了云荒的人，但在他的记忆里，居然找不出一张脸及得上眼前这个人的一半！

这样的外貌，这样的发色，的确只是存在于传说里的鲛人。

“是的，我从海国来。”旅人微笑着，把那支拔出来的箭交还给他，“我和云荒、白墨宸、素问并无丝毫关系，请别误会。”

男人疑虑地看着他，还是下意识把儿子挡在了身体后面，握着刀：“那你的剑……”

“这把剑并非我原先所有，也是别人传给我的。至于来历，恕在下不能细说。”旅人抚摸着剑柄，“而且，阁下不曾听说吗？就在半个月之前，白帝白烨驾崩了，白帅挂冠归隐，宰辅素问也意外身亡。”

这个消息显然还是第一次传入这个偏僻的深山小村，男人一听，果然脸上的疤痕狠狠抽搐了一下，失声问道：“不会吧，白帝、宰辅真的都死了？怎么可能！”

“是。”旅人叹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神木郡的郡府打听一下。”

“哦……难怪雪主他又出现了。”男人打量了他半天，暗自松了一口气，“那么，你真的和那些人没关系了？”

不管对方是不是说了真话，然而方才的那一瞬间，以他那样惊人的身手，的确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自己和嘉木同时杀死的。然而，他却没有，却在不停地示好。既然如此，自己再剑拔弩张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在下只是路过这里，想找一个地方落脚休息一晚上而已。明天就要去青木塬了。”旅人叹了口气，似乎对引起这一对父子如此大的不安而感到抱歉，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男人的脸色猛地变了一下，没有说话，眼神有些闪烁地看着那个旅人的背影，不知道想着什么，嘴唇微微哆嗦起来——青木塬！

这个陌生人说，他要去青木塬？！

他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那个旅人已经走到门口。孩子忽然冲了出来，怯怯地开口问：“鱼篓……鱼篓里的鱼，是你弄进去的吗？”

听到孩子的问话，旅人回头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温暖而虚无，有一种纯净的力量，似乎让这个寒夜的风都暖了起来：“就算是我打扰贵处的一点歉意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入了黑夜。

“这位客人！”忽然间，身后的男人咳嗽着，低声开口了，“孤村荒凉，没有什么客栈。如果不嫌弃舍下简陋，不如留下来歇息一夜如何？”

旅人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此地的主人没有说什么，手里捏着那封信，在夜风里恳切地望着他，似乎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深夜留客，重开酒席。

酒已经没有了，上来的只有茶。神木郡出产好茶，然而杯中的茶叶却是微微泛黄，也没有清香，泡出来苦涩不堪，应该是隔年的陈茶了。

“抱歉，家里真是没什么好招待的……酒今晚刚被我喝完了，咳咳。”男人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嗽着，“等下我让嘉木再去把鱼给煮了。”

深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后院里那条老狗不停地叫。旅人还没说什么，男人却骤然不耐烦起来，回头大喝：“嘉木！替我去后院，把那条乱叫的狗宰了给客人下酒！”

旅人愣了一下，以为对方只是随口说笑。然而孩子显然知道父亲的说一不二，身体颤了一下，站在那里没有动，脸色刷地苍白，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三花是从小养到大的啊！爹，别杀它，我们吃鱼吧？”

“让你去你就去！还不赶紧滚！”男人暴躁地拍着桌子，指着后院那条不停吠叫的狗，“它已经老得快掉牙了，不吃了，难道你还想给它养老送终不成？”

“不必劳驾了，”旁边坐着的旅人连忙伸出手，劝解，“在下一贯不吃荤，就不用麻烦找菜来下酒了。狗是有灵性的牲畜，吃不得。”

“不吃荤？”男人有些愕然，回头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俊秀年轻人。

“是的，除了鱼类之外，我从小只吃素，也不怎么喝酒，”旅人道，对着如释重负的孩子微笑，“你就去蒸几条鱼来吧。”

“好！”孩子喜出望外，一溜烟儿地提着鱼篓往后面灶台跑。

“这个小兔崽子……呸！”男人看着儿子的背影，喃喃自语，“怎么会是娘们儿似的脾气？男儿到死心如铁，为了一条狗哭哭啼啼，将来难成大器！”

旅人却是一笑：“像阁下这样的高手，生出来的儿子又怎么会是娘们儿呢？”

他说得轻松随意，然而男人眼神刷地亮了，有肃杀之气一掠而过。他猛然从桌子旁站起，定定地看着对方，就像是一只要扑食的猎豹。然而旅人面不改色，只是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那把刀，淡淡地道：“这东西上有血腥气，只怕以前杀过不少人吧？”

他抬头微笑：“眼神和杀气可以隐瞒，但兵器是不会隐瞒的。”

那个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弓弩，眼神微微一变，吐出了一口气：“就知道阁下不是普通人，果然好眼力……”

旅人微笑不语，并不继续追问。大野藏龙蛇，云荒之大，自然多有奇人。既然这个人选择隐居在此地，那么必然有自己的缘由。如果对方不说，自己也不方便多打听。

然而，他虽然不语，但那个男人迟疑了一下，肃然拱了拱手，坦然介绍：“在下祁连钺，也曾是个游侠，如今不过是一介废人，让阁下见笑了。”

“祁连钺……阁下当初用的，肯定不是这个名字吧？”旅人微笑着，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在下溯光，海国人，路过云荒，有幸与阁下有一面之缘。”

“海国……”祁连钺喃喃着，一拍桌子，叹息道，“我年轻的时候，也算是纵横四方浪迹天涯，去过不少地方，却偏偏没去南方的碧落海……如今只怕这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再去了吧？”

那个叫溯光的鲛人摇了摇头，微笑道：“人类的一生有一百年，而如今阁下四十岁不到，余生尚自漫长，轻言一生未免过早吧？”

“你不会没看出来吧？”祁连钺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腰，“我的腰椎曾经彻底断裂，差点就成了终身瘫痪的废人。如今虽侥幸能重新站起来，却连弯下腰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别的。已成废人，谈何搏浪出海？”

溯光看了他一眼，道：“请容在下冒昧了。”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迅捷伸出手指，轻轻搭了下对方的腕脉。他的手指是冰冷的，令祁连钺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背后冒出一阵冷汗——这个鲛人的速度如此惊人，如果他不是只搭脉，而是直取自己的咽喉，只怕自己也无从阻挡吧？

溯光停顿了片刻，松开手来，摇摇头，不说话。是的，这个男人体内的气脉已经完全断了。大约在十年前，他整个身体的七经八脉被一种可怖的力量震断，如今连内息和骨骼都不连贯，论体力，只怕连普通农夫都比不上。

“可惜。”他轻声叹息。

“不可惜，”祁连钺眼神坦然，道，“幸亏这一身的本事废了，否则我可能就这样死在外头，连这几年的安逸生活都享不到。可怜嘉木他娘……”

刚说到这里，孩子从后屋跑了过来，祁连钺便立刻住了口。嘉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竹子做的托板，上面架着一口粗陶小锅，热气腾腾，里面是三尾新蒸好的鱼，也没放什么作料，只加了一点姜末和葱花，却是鲜香扑鼻。

“爹，快趁热吃吧！”孩子语气欢悦，一边将碗筷布置好，又重新添了茶，手脚麻利地将父亲照顾得妥妥当当，然后夹了一条鱼放在祁连钺面前的碟子里。

“没礼貌！”祁连钺敲了一下儿子的头，呵斥，“也不招呼客人先吃？”

“哦……哦，叔叔也请吃吧——”祁连嘉木缩了一下脑袋，这才回过神，对着溯光笑，“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溯光微笑地看着这个乖巧的孩子，眼神温暖，神色却虚无。

“怎么才一个下酒菜？”祁连钺看看桌面上实在是有些寒碜，便开口吩咐道，“去，把我吊在后屋梁上的那个盒子拿下来。”

“啊？”祁连嘉木有些吃惊，“现在还没到过年呀！”

“今天有贵客，”祁连钺一拍桌子，“让你拿就拿！”

在溯光来不及说不必的时候，嘉木已经猴子似的蹿了出去，爬到房间后面的一根柱子上，拍了拍五尺高处的一个地方。只听“咔嚓”一声响，不知道哪里的机关被触发了，转瞬从梁上垂下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溯光在前面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这间简简单单的农舍，不过几十平方米大小，里面却居然机关遍布，步步惊心，似是此地的主人为自己筑起的一个严密的城堡，守护着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这个白发男子，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嘉木小心地抱着那个匣子过来，放在了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咕噜”吞了一口口水。匣子里透出一股奇异的香味，似是肉味，浓郁而诱人。

“家里虽然简陋，但这件东西倒也足可款待贵客。”祁连钺说着，动手打开了匣子。那一瞬，浓烈的气息扑鼻而来，令溯光都“哦”了一声，脱口而出：“肉芝？”

匣子里是一团金黄色的东西，用红丝线扎着，形似灵芝，散发出异香。那一朵灵芝本来大约有三尺长，然而此刻匣中剩下的不过半尺，断口处有刀削的痕迹。

“好眼力。”祁连钺赞了一句，从匣子里拿出一把小小的银刀，一刀下去，整齐地从肉芝上切下了厚厚一块，放在了溯光面前的碟子里，“尝尝看。”

银刀切下之处，那朵肉芝似是抽搐了一下，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切口处出现了细密如牛毛的血丝。然而刀锋过后，肉芝仿佛有生命，迅速自我痊愈，金色重新覆盖上了切口，甚为灵异。

嘉木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眼里露出了微微的恐惧。

“爹……”他喃喃地开口，嘴角开始抽搐，言语不清地道，“这……这肉芝，是不是在动？它……它会不会疼？”

那一刻，溯光忍不住暗自一惊，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孩子。月光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嘉木的眼睛深处蒙着一层灰色，脸色青白，气色极其不好，似有隐疾。

“他奶奶的，我说这个小兔崽子一点也没男人气吧？”祁连钺蹙眉，不耐烦地对着儿子叱喝，“每次看到切肉芝都吓成这样！真没用！”

仿佛闻到了肉芝的气味，屋后的狗也开始叫得更大声，有些骚动不安。

“传说肉芝生在南迦密林深处人迹罕至之地，喜雨露湿意，不能见丝毫阳光，见则必瞬间枯萎。”见多识广如溯光，也忍不住称赞了一声，“肉芝长得极慢，十年才能长出小手指那么大的一点，能有如此巨大实为罕见。传说大的肉芝有神效，堪比慕士塔格峰的雪罂子，是极其珍贵的药材，千金难买啊。”

“果然是高人！”祁连钺击节赞叹，“来来，请用！”

“如此，多谢美意。”溯光微笑，一边用筷子夹起了一小块。然而，还没有送入口，溯光的脸色忽然一变，似乎闻到了极其无法忍受的气味，立刻将筷子放下，捂住了嘴巴。

“怎么？”祁连钺吃了一惊，连忙跟了出去。

溯光疾奔出庭，将咬下的那块肉芝吐出，在冷月下深深呼吸，片刻才说出话来：“这……真的是肉芝吗？”

“不是肉芝是什么？”祁连钺愕然。

“说实话，我在海国并未见过类似的东西，也只是凭着古籍记载辨认出它的外表而已。”溯光蹙眉，摇了摇头，“这个东西外形酷似肉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头似的……这种味道，似乎并非灵药所应该有的。”

“放心，这东西绝对没毒！”祁连钺显然理会错了他的意思，立刻用筷子拈了一片，坦然地吃了下去，“你看，我就是靠着吃这东西，几年来逐渐把伤病都养好了。”

让断裂的腰椎重新生长，让瘫痪的人重新站起——这已经不是普通药物能做到的了，必是某种稀世罕有的灵物，如慕士塔格峰上的雪罂子，或者传说中的龙心血。

“我不是说肉芝有问题，”溯光摇头，“只是……”

话说到这里，他却不知道怎么往下解释——在方才那一瞬，他似乎直觉感知到了某种极其不祥和黑暗的力量，令人窒息。肉芝是天地灵物，怎么会有这种感觉？更何况祁连钺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异常，吃了多年，身体也逐渐痊愈，也足以见证这并不是不祥之物。

“算了，”溯光摇了摇头，只道，“在下无福消受，只吃鱼便好。”

祁连钺有些诧异，但也不再勉强，有些扫兴地让嘉木将肉芝放回去。这匣子里的肉芝原本应该有三尺高，然而此刻已经只剩下半尺不到了，估计也吃不了一年就该没了。祁连钺在合上盖子前看了一眼，目光里有隐忧。

一回头，却看到嘉木躲在屋子后，盯着桌子上的肉芝，眼里露出一种奇特的恐惧神色，舌尖轻轻地扫过下嘴唇。祁连钺以为他是贪嘴，没好气地叱了一声：“过来吃一块，小兔崽子，吃完快滚回去睡觉，我和这位叔叔还有事情要谈。”

然而嘉木却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连后脑勺撞到了柱子也不觉得疼，只是拼命摇着头，左侧唇眼的歪斜更加明显了，喃喃：“不……不要。不要吃。”

“啰唆什么？不吃你的病会更厉害！”祁连钺看到儿子躲躲闪闪的眼神，心头一下子升起了一股怒气，二话不说大步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细弱的脖子拎了过来，“来，给我把这里切下的全吃掉！”

“不……不！”孩子被按在桌上，却拼命扭着头抵抗，“它……它是活的！”

“别动！”祁连钺的脾气极差，顿时暴躁起来，硬生生捏开了他的下颌，一边将肉芝塞入一边怒骂，“不吃？你想怎样？想死吗？兔崽子！”

嘉木无法抵抗，却是满眼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祁连钺用粗暴的方式逼迫儿子吃完了肉芝，刚一松手，嘉木便脱力般瘫软在地上，用手捂着嘴，深深地弯下腰去。“不许吐出来！”祁连钺眼疾手快，一脚踢在他背上，将儿子踢了一个趔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嘉木趴在地上，瘦小的肩膀一起一伏，似乎经历着极其痛苦的煎熬。直到一刻钟后，他的呼吸才渐渐有了规律，啜泣着，歪斜的眉眼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祁连钺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儿子。

“我不要吃……爹！我不要吃了！”嘉木哭叫着，

“良药苦口。每次吃肉芝都要哭哭啼啼，真是的！”祁连钺皱眉，“要知道这种稀世良药不知道多少人想吃也吃不到……快给我滚回后面睡觉去！”

嘉木抽泣着，垂着头走回后面的卧室，一路上用手背擦着眼角。

前面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光如霜，映照着破落的房间。溯光看了一眼嘉木的背影，眉间露出一丝沉吟，却没有说什么。

“你看出来了吧？”祁连钺低声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嘉木这里，有点病。”

溯光点了点头。方才，那个孩子的眼角在不停地微微抽搐，让清秀的小脸显得分外奇怪，瞳人里有一种淡淡的死灰色，显然是脑部一种疾病导致的。

“他娘死后，嘉木不知道为何就这样了，最近几年越发厉害。大夫说他脑袋里长了一个瘤子，只怕是好不了了。”祁连钺喃喃着，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的月色，停顿了许久，忽然道，“其实我留下阁下，是有一事相求。”

溯光看着他，这个人，难道是想求自己替儿子看病吗？可是他不是医生，龙血只能解毒而不能治病，又能有什么法子？

然而祁连钺深深一鞠，开口道：“请阁下带我去青木塬。”

“去青木塬？”溯光微微一惊，“你要去那里？”

“是的。刚才你不是说过，天亮了你就要动身离开这里，去青木塬吗？”祁连钺看着他，眼神殷切，“既然如此，那就带上我吧！”

溯光蹙眉，有些疑虑地看着这个男人：“青木塬并不是什么好的所在，虽然那里盛产肉芝和各种珍贵药材。为何要去？”

“我知道。那个地方很邪门，”祁连钺苦笑了一声，“这里方圆数百里的人都视那个地方为禁地，从未有人敢进入。所以，我只能请求你这样的过路客人带我前去。而且阁下的身手之高，实在是我平生仅见，一定有能力抵达那个地方。”

溯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命轮还在缓缓转动，那一支发光的标记一直指向东北方，有灼热的错觉。

“一定要去那里？”他问祁连钺。

“一定。”祁连钺断然回答。他的语气是如此坚决，令溯光眼神微微一动，追问：“为什么？”

祁连钺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素馨在那里。她五年前进了青木塬，再也没有回来。”

“是尊夫人吗？”溯光沉默了一下，“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他问得直接，祁连钺的身体晃了一晃，颓然坐下，沉默了许久，仿佛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看着他，开口道：“阁下是海国人，可能没有听说过北越吧？我说的不是北越郡，而是另一个组织的名字。”

“北越？是多年前出现过的那个杀手组织吗？听说里面高手如云，北越雪主在传说中更是堪与剑圣门下媲美，只是可惜昙花一现。”溯光回答，补充了一句，“不过，在十年前白帝白烨登基之后，那个组织就神秘地消失了。”

“阁下果然不是普通人……连这些都知道。”祁连钺感慨道，凝望着隐没在黑暗里的伽蓝白塔，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脸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语气低沉，“可能，我已经是除了雪主之外北越里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了吧？”

溯光的眼神微微一动，看着面前的白发男子：“阁下是北越中人？”

“我曾经的名字，叫作逐风，”祁连钺喃喃道，“早已没有人记得了吧？鸟尽弓藏啊。”

“……”溯光沉默地听着。不久之前，他刚刚从对方口里提到过的那个地方——帝都伽蓝，白塔矗立的地方，云荒权力的中心，充斥着种种欲望。眼前这个男人原来正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难怪有着这样的眼神。

那是历经诱惑和生死之后，百炼成钢的淡然。

“我活下来了，拼着最后一口气爬回了这里，想死也要死在故乡。”祁连钺低下头去，摇了摇头，黯然道，“在年轻的时候，我想要出人头地，野心勃勃，抛下了新婚不久的素馨出外闯荡。那时候她才嫁给我不到三个月。我以为她肯定会改嫁，可是……”

顿了顿，那一瞬他眼里有泪光：“当我垂死挣扎着回到这幢破房子门口，用最后一丝力气敲响家门的时候，门里居然还有灯光！我看到我的妻子坐在灯下缝补衣服，桌子上放着一篮新剪的韭菜，一切，居然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一刻，溯光看到有一滴泪水沿着他疤痕丑陋的侧脸，缓缓滑落。

祁连钺苦笑着：“唯一不同的，还有一个小男孩缠着她说话。离开了那么多年，在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我有了儿子，而且已经快八岁了！我有了儿子，我的妻子还在家里！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就这样死去也值得……”

溯光点了点头，心里也有淡淡的感伤。

“我就这样昏倒在了门口。”祁连钺喃喃道，“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再度醒过来。只是，从此就苦了素馨。”

“我死里逃生，却变成了一个废人。看遍了医生，都说我的伤势是无法挽救了——腰椎彻底断裂，胸部以下失去了知觉，只能永远躺在床上，连拉屎撒尿都需要人服侍。”祁连钺有些自嘲的苦涩，“在离开故乡时，我满怀信心以为能在外面闯出个名堂……没料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虽然逃得了一条性命，却日日夜夜被伤病折磨，恨不得自杀解脱。然而看到八岁的儿子，却又舍不得。”祁连钺喃喃自语，摇着头，“我是一个北越的杀手，到最后，却沦为了一个靠女人养活的废物！”

“我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卧病后更是暴躁易怒……就在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还因为她做饭晚了一些而大发脾气，”祁连钺喃喃道，露出痛悔的表情，一拳捶在桌子上，“谁知道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她……她居然一个人去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溯光蹙眉。

“青木塬。”祁连钺神色变得苦痛，抱着自己的头，“她是在天没亮之前走的。村里有人看到过她走进那片森林，身边只带着三花那条狗。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一个月后三花从林子里跑了出来，瘦得不成样子，嘴里叼着那一枚肉芝。”

溯光没有说话，沉默着。

那个叫作素馨的女人，早早嫁给了当地的英俊青年，本以为能安分守己平平淡淡地相守到老。然而婚后不久就被丈夫抛弃在故乡，独自辛苦抚养孩子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丈夫某天忽然回来了，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发现他已经是一个废人。

可是尽管如此，她为了治好他的病，还是不惜走进了青木塬。

而这举世罕有的灵药，是那个女人最后给丈夫留下的礼物，也令他渐渐恢复了健康，终于能够摆脱瘫痪。而她自己呢？是不是至今被困在那一片据说无人生还的密林里，再也无法出来？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走了已经十年了……”祁连钺低声说，“我的伤渐渐好了起来，开始能和普通人一样做一些简单的农活，养活自己和嘉木。但是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着要去那个地方把素馨找回来。但没有任何人敢靠近那片林子一步，我一个人无法成行。”

溯光沉默着，忽然问：“林子里到底有没有妖魔，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进入过其中的人的确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祁连钺看了一眼那片夜色里黑黝黝的森林，“有传言说那片林子里有魔物，它们不但会吞噬误入其中的人，还会引诱周围村寨的人走入丛林。村子里的人因为恐惧，甚至在林子外三里地的地方筑起了墙，防止再有任何村里的人靠近那里。”

溯光点了点头。守着近在咫尺的林子，却无法打猎也无法耕作，的确令人无法忍受。这一切，或许只有世代相传的恐惧才能解释吧？难怪这里的村民们日子过得如此艰苦。

“今天，我接到了一封故人来信，决定要在离开这里之前做完这件事。我一定要进那个地方找到素馨！”祁连钺看着他，眼神里又闪出亮光来，低声道，“我看得出来，你绝对不是普通人……一定是上天可怜我，令我遇到你。要是你再晚来一天，我就自己一个人闯进去了。”

溯光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桌子上的杯筷——那几尾鲜鱼在寒夜里冒着热气，鲜美的汤扑扑地翻滚着，然而两人谁都没有动过筷子。

“我进村子的时候，远远听到有人在吹埙，是你吧？”溯光凝视着手里的剑，低声说，“那首歌的调子，是《仲夏之雪》吗？”

“我不知道，”祁连钺有些茫然地回答，“那是素馨经常唱的，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应该是这一带的歌谣吧。”

“仲夏之雪……仲夏之雪。”溯光的眼神渐渐变得辽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露出了一丝哀伤，“很多年了啊……很久不曾听到了。”

冷冷的月光穿过窗户，落在他俊美无伦的脸上，有一种凄凉的意味。祁连钺看着他，一时间明白了什么，问：“莫非，阁下也曾经有离散之痛？”

溯光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轻轻抚摩着那一柄黑色的长剑，眼神温柔而哀伤，许久，才道：“不，我们从未离散。”

祁连钺下面想问的话，被这样短短一句回答给堵了回去，只能沉默。

“我的确是要去往青木塬，”溯光低头看着掌心，许久才开口，“我可以带上你。但到了那里之后，万一我接下来要去的方向和你有分歧，你就需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行程。”

祁连钺喜形于色说：“好！”

溯光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提醒：“但是，我只能带你一起进入那里，却绝不可能和你一起出来，而以你现在的能力，是不可能一个人走出青木塬的——你一定会死在那里面。”

“那有什么关系？”祁连钺咧开嘴笑了，牙齿雪白而锋利，有一种豹子一样的攻击性，“我在十年前就该死了……苟活到今天，这条命都是赚来的。何况嘉木也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还有什么顾虑？”

溯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那颗明珠：“好吧，那我就带你一程。明早出发。”

“明早就出发？”祁连钺却有些犹豫起来，“这一趟需要好好准备一些东西，能否稍等一两日，让我筹措完备？”

溯光却断然摇了摇头，看着掌心，低声说：“不，我没有时间了。”

那一刻，一道光芒从这个旅人的手中绽放，在黑暗冷清的室内如璀璨的莲花——祁连钺吃惊地看到一个金色的命轮在那个人的掌心，仿佛活了一样转动，发出耀眼的光华。其中的一支，定定指向青木塬的方向。

“唉……”溯光握紧了手，那道光芒便被他熄灭在了掌心。

“我本来只是一个过客，并不应该卷入你的事。”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似是对祁连钺，又似是对着空气里不存在的某个人说话，“但是我明白一个人总是想寻找生命里早已错过的东西的感受——你是这样，我亦如此。既然是举手之劳，我也应该满足你的心愿。”

“是吗？紫烟？”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冬日的夜风吹起温暖的鱼汤热气，萦绕在身旁。

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

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

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你一一告别。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桩不是闲事？①

①：仓央嘉措著

［第十一章］ 亡人村

当孤村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后，青木塬附近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皓月冷照千山——月上有奇特的黑斑，宛如美人明亮眸子里的翳。

月光的深处，有一对比翼鸟划过天宇，远远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咦，你有没有觉得这片森林有一点不一样了？”鸟背上的少女问身侧戴着青铜面具的中年男人，带着某种略微的愕然，“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那是当然的，森林是有生命的东西，总在变化。”广漠王回答，“阿九你都离开快五年了，小树都长大啦！”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琉璃在比翼鸟背上，俯视着脚下连绵的大地，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嘀咕着，“太奇怪了，在这里盘旋了几天，我居然还找不到云梦城在哪里！那么大的一座城，不可能这样俯瞰都毫无踪影吧？”

听得这句话，广漠王这才露出了肃然之色，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少女，道：“我知道云梦城是在密林里随风飘荡的，所以这次回来不在原址也是应该的。不过，如果连你都找不到，那是有点奇怪——以前出现过这种事吗？”

“没有，”琉璃有点丧气地摇摇头，想了想，辩解道，“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离开南迦密林啊！回来不认路也没什么稀奇吧？”

“是的是的，”广漠王知道她的脾气是经不住丝毫批评的，只能连忙安慰，“不急，我们再慢慢找一找。这该死的树林看上去哪儿都一模一样，要找起来还真不容易。”

“要赶快找到啊！再不回去，姑姑要打断我的腿。”琉璃嘀咕着，趴在比翼鸟背上仔细地一遍一遍看着脚下莽莽丛林。然而冷月下的崇山峻岭连绵无尽，哪里能看到什么异样？片刻后，她还是颓然地松开手，脸朝下趴在了鸟背上，喃喃道：“还是找不到……搞什么啊！那么大一个城池，到底去哪里了？”

“……”广漠王眼里闪过了一丝忧虑，却没有说出口。

是的，或许琉璃说得对……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这样的反常，可能和当年隐族族长托付自己带走琉璃有着某种关系。

“如果云梦城转移了，姑姑怎么没有给我送来消息呢？就算姑姑没时间搭理我，但若衣她们四个也应该出来接我的呀！”琉璃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奇怪了吧？”

广漠王沉吟了一下，建议道：“要么，我们先到三棵树看看情况？那里应该有隐族驻守，我记得昔年离开的时候也是从那里沿着青水走出密林的。”

“对！还是你聪明。我怎么忘记了微雨姐姐驻守在三棵树呢？”琉璃精神一振，“那个地址不会变，肯定能找到！天亮了我们就去吧……这么晚了，如果去，说不定会被守护的神兽袭击，会惊动好多人。”

“神兽？”广漠王有些吃惊。

“嘿，当然，你以为我们隐族人的地盘是那么好进去的啊？”琉璃累了一日，趴在比翼鸟松软的羽毛里喃喃说着，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她睡得甜美，却没有留意到头顶近在咫尺的冷月上，掠过了一丝暗淡的光芒。

那是血一样的光，妖异而不祥。

冬天的太阳升起得晚，第二天清早第一缕阳光透进窗户的时候，溯光从和衣小睡里醒来，来到了院子里。一夜的霜冻让水面结了薄薄的冰，仿佛一面镜子。他默默地凝视着冰面，眼神又有些虚无和恍惚。

“醒得那么早？”身边有人问，“睡得安稳吗？”

转头看去，是此地的主人祁连钺，他已经一身装束停当，精神焕发地站在了庭前招呼客人。溯光点点头，弄碎了水池的薄冰，掬水擦拭了一下脸和手，对刺骨的寒冷熟视无睹——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居住在北海，对这样的冷意已经习惯。

然而，他的手刚一接触水面，那些薄冰就悄然融化！那种灼热来自于他的掌心——越是靠近南迦密林，就越发强烈。他张开手掌看了一眼，发现命轮依旧在缓缓旋转，发光的那一支指向东北角某处。

那是星主的召唤，催促他日夜兼程地前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从天下各处召集人手？

“准备好了吗？”他将手擦干净，转身问，“我们马上要动身了。”

“当然！”祁连钺眼里有亮光，断然道，“立刻就可以走！”

果然，天色刚亮，他已经早早换好了一身的装束——长发用丝带束好，葛布的夹袄，皮质的短款猎装，麂皮的及膝靴子，麂皮的手套，背后背着一把长弓，腰畔还插着昨晚用过的那把银色短弩，精神矍铄，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和昨夜那个颓废的醉汉截然不同。

溯光的目光停留在他身后那个行囊上，微微蹙眉。那是一个简单的包裹，用一种非丝非革的布制成，看上去一个人就能背起。

“就这些行李？”他有些惊讶。

“反正进青木塬也带不了太重的东西，不然连那一片沼泽都走不过去。”祁连钺拍了拍行囊，自信从容，“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精选过的，没有一件是不必要的——这几年来我可是天天琢磨着怎么进那片林子。”

说到这里，他拿出了一双靴子给溯光：“这是我特制的麂皮长靴，你换一下吧。”

溯光有些愕然：“雨林里穿这种靴子？走不了多远脚就会闷烂吧？”

“有透气的小孔，”祁连钺解释，晃了一下那双及膝的长靴，“而且这个也不是在林子里穿的，而是为了过沼泽地，进了林子，要换另一双鞋。”说到这里，他又拎出一双鞋子——那是一种特殊的藤葛和布混在一起编织成的敞口鞋，轻巧灵便。

他显然为这一次深入密林的旅途做了极其严密的准备，然而溯光摇了摇头，谢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祁连钺愣了一下，笑道：“也是，阁下是非凡之人，估计真的不需要。”

溯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简短地道：“那么，上路吧。”

他说得干脆，祁连钺点了点头，吹了一声口哨——只听后院里一阵嘶叫，一阵风吹来，一群马绕着他们两人旋绕了一圈，停止，在两人面前扬足而立。

“我们进那片林子，还需要一些坐骑。”他说。

溯光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种奇特的马，全身乌黑，体形轻巧，高不过四尺，比西荒出产的骏马矮了足足一半，就像是袖珍的马驹。然而这些马骨骼均匀，四肢短而壮，毛色光亮，却是匹匹矫健非凡。那些马显然被训练得很好，此刻虽然没有听到主人吩咐，却依旧列队站在那里等待命令，丝毫不乱。

“这种马叫作‘骊’，传说是天阙山上的天马和山林野马杂交的后代，”祁连钺简单介绍了一下，“背生双翼的天马只存在于传说中，无法被驯养，所以当地人只能选取毛色漂亮的小母马，在春季时放养在天马出没的山野林间，希望能怀上马驹。”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领头那一匹骊的脖子，道：“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得到第一匹半血的天马。又用了三年，才繁衍出这些。因为只有这些马，才能在南迦密林里出入自如，如果换了别的马，还没有靠近那片森林呢，就会吓得往回跑。”

“连动物都畏惧那里？”溯光蹙眉，有些感兴趣。

“是啊……青木塬是不祥的地方，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禁地。”祁连钺喃喃道，“很少有生灵从那里面活着返回。”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溯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身侧一匹正在对自己闻来闻去的马，仿佛想起了什么，问，“嘉木呢？”

“已经把他托付给村头的南二嫂了，”祁连钺淡淡道，“我和他们说要出发去一趟檀谷，卖掉这些马换一些钱，大概一个月后回来。”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如果一个月后回不来，嘉木估计就得靠自己生活了。”

溯光问：“他不知道你要去青木塬找他母亲？”

“那当然，否则那个倔孩子还不拼死拼活要跟了去？”祁连钺苦笑，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走吧。”

青木塬位于神木郡的西南角，北靠出云山，是一片方圆约两千里大小的森林，属于绵延万里的南迦密林的一部分，从村庄边缘看去，森林青而广袤，天气好的时候，甚至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墓士塔格雪峰的轮廓。

当他们两个人各自骑着一匹马，驱赶着那群骊离开村庄时，村口的人们没有投以太多的关注，都以为他们是要去隔壁的郡县卖马。只有村口的南二嫂探出头来看了看，道：“嘉木他爹，你去郡府卖完了马，记得从那里的葆济堂给我带点安宫牛黄丸回来！我家媳妇儿老是肚子疼，村里大夫看不好。”

“知道了，一定。”祁连钺满口答应着，“嘉木就麻烦你照看几天了。”

南二嫂拍了拍身后孩子探出的脑袋：“没事儿，这孩子懂事得很，不让人费心。”

“爹！爹！”嘉木甩开她的手，追了出去，大声喊，“你早点回来！”

骊奔跑得很快，马蹄嘚嘚，已经从村里唯一的道路上冲了出去——听到背后传来的清脆喊声，马背上的男人颤了一下，却咬着牙，强自克制住了自己，一路策马疾驰，硬生生没有回头看背后狂追的儿子一眼。

“真是个婆婆妈妈的孩子。”祁连钺喃喃道，眼眶却有些红了。

溯光勒住了马，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妨再考虑考虑，以现在你的能力，就算能进去也未必能平安出来。嘉木还小，你真的要为了找尊夫人的遗体冒那么大的险？”

“他总会长大的，而我却很快就要老了，”祁连钺摇着头，语气还是很硬，没有松口，“现在不去做，难道要等死了再去？”

溯光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说什么。

两人已经并骑驰出了村口。村口赫然竖立着一座巨大的门楼，看款式和做法，应该是中州人的风格，却已经红漆剥落、斑驳破旧。门楼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老人，在两人出去的时候睁开眼看了一下。

“蔡老伯，我们今天要去郡府里卖马，大概一个月后回来，村长已经给了文牒了。”不等对方发问，祁连钺先赔着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又塞过去一吊铜子，“这点钱给您买酒喝，我家儿子这几天住在村里南二嫂家，麻烦还要帮忙看顾下。”

老人睁开混浊的眼睛，用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捏起了那一吊铜子，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挥了挥手，扔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

“多谢多谢！”祁连钺伸手将拿东西接住，拱了拱手，策马而去。溯光看到他手里拿着的居然是一把粗大的钥匙，不由得略微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两人走出不到一里地，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墙——那是一道用木材为骨，抹了泥灰的厚墙，矗立在旷野里，显得诡异非常。那一道墙孤零零地立在地上，只有一扇锁住了的门，向着左右无尽地展开，似是一双巨大的翅膀，挡住了所有出村的人。

溯光勒马，朝着两侧一望，居然望不到尽头！

马群在墙外停住，有些不安地来回踏着。

“这道墙外，就是青木塬的地界了。”祁连钺跳下马，拿出了方才那个老伯掷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那把铜挂锁，然后把插着钥匙的锁挂在了门上，转过头打了个呼哨。

那一群马听到了号令，立刻迈开了步子，排成一列嘚嘚穿门而过。

“这道墙是为了防止村里的人走进青木塬而筑起来的。”祁连钺翻身上马，跟在了溯光后面，“平日从来不开，钥匙被蔡老伯看着。”

“还有人想进青木塬？”溯光蹙眉，“不是说那里不祥？”

祁连钺神色阴沉下来，语气低沉：“其实那些人不是自己要过去的……而是莫名其妙，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半夜无声无息地就游荡出村子，从此消失。最近十年，每年的八九月都会有十多个人从村子里失踪。所以最后不得已，村长才发动大家筑起了这道墙。”

溯光蹙眉：“筑起了墙后，就没有人失踪了吗？”

“也还是有的……只是少得多了。”祁连钺回答。在他的声音里，那一道门缓缓关闭了，将两人隔绝在了荒野。

就在门即将关闭的一刻，一道影子刷地穿过了一尺宽的缝隙，一边叫着，一边对着两人直扑过来！骊受到了惊吓，一时间纷纷扬蹄避让，嘶叫连连。

“三花？”祁连钺吃了一惊，看到跟上来的居然是后院里那条家养的老狗。那条狗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走路一瘸一拐，身上的皮毛也因为长疮而脱落了一半，癞皮斑驳。然而此刻，它居然自动离开了家，默不作声地一路跟着祁连钺，穿过了这道墙来到了青木塬地界！

听到主人的声音，三花拼命摇动着尾巴，呜呜地叫。它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也蒙上了灰白色的翳，没有丝毫光芒，口角不停有涎水留下。

“你跟来干什么？想让我真的把你做成火锅吗？”祁连钺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这条老狗，苦笑道，“快给我滚回去！那个小兔崽子如果见不到你会着急的。”

然而，三花不肯走，拼命地凑过来，在主人的马腹下面挨挨蹭蹭，发出不明原因的呜咽，似是哀求，又似是警告。就算是祁连钺失去耐心地一脚踢过来，瘦弱的狗哀鸣了一声，却也不肯离开。

溯光看着这一幕，道：“忠犬护主，就带着它吧！”

“嗯？”祁连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旅人。

“尊夫人失踪的那一次，三花是跟着她进去的，不是吗？”溯光停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么，说不定它还记得那条路。”

祁连钺摇了摇头：“不，它虽然活着回来，却被吓傻了……我曾经带着它试图重返青木塬，然而这个没用的畜生还没走出沼泽就迷路了！”

“……”溯光看了一眼老态龙钟的三花，无言以对。

眼前是大片的茂密绿草地，道路到此已经渐渐不大明显，或许甚少有人行走，野草侵袭了路基，路边间或有几块无人打理的地，也是荒草丛生，上面开着一种奇特的红白两色的花朵，星星点点，宛如火焰。

在荒地的尽头，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树木，树林幽深，在清晨寒冷的霜气笼罩下显得神秘不可测，仿佛里面埋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那就是青木塬？”溯光看着远处的森林，问。

“不，这只是最外的一层丛林罢了，青木塬还有十几里路。”祁连钺摇头，“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得安全穿过这一片黑沼，才能靠近那片林子。”

“黑沼？”溯光这才注意到脚下，蹙眉往下看了一眼。

此地的荒草已然越发茂盛，几乎将他们两个人和数匹马湮没其中。脚下已然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越来越软的沼泽，马蹄踏入，会陷入一尺深，噗噗地冒出奇特的气泡。

幸亏那些纯黑色的骊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着天生的直觉，一步一步踏得很稳，避开了那些最深的地方，没有一下子陷入其中。三花步履蹒跚地跟在马队后面，小心翼翼地沿着马蹄印前行，每走一步就要呼哧地喘息半天。

“这里原本有个村子，叫青木庄。那原本是个靠山而居的穷地方，但是经过世代勤劳伐木，砍倒了大片的树林，开辟成良田，渐渐变得富裕。他们出产东泽最好的嘉禾和粟米，可以供应半个东泽。”祁连钺开始向远来的旅人介绍此地的种种过往，加重了语气，道，“而且令人吃惊的是，那里居然还出售肉芝！”

“肉芝？”溯光有些惊讶，“那可了不得。”

“是啊，据说最鼎盛的时期，连叶城和中州的大商户都带着重金来这里收购，十两黄金换一两肉芝。青木庄里的人因此富得流油，到最后连田都不种了，全都包给了邻村——也就是我们长山村的人，一年收一点租金意思一下。”祁连钺一边走一边道，“不过，自从一百多年前出了那件怪事之后，这里就渐渐荒废了，再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他说得耸人听闻，然而溯光的脸色还是淡淡的：“出了什么事？”

“灭族。”祁连钺脸色肃然，指着密林的深处，“据上上一辈说，有一年的年末，外村的人来交租，发现青木庄的人忽然全部消失了——没有尸骨，没有下落，村子里的一切都好好的，就是人全没了。这件事飞速传了出去，把周围的村子吓得够呛。”

“……”溯光沉吟着：“没有一个活人？”

“是。六百三十七口，全灭了。”顿了顿，他补充道，“连死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些来收货的客商也一并不见了，连同那些价值连城的黄金，就像是被洗劫了一样……可是，再高明的大盗要一夜之间洗劫那么大一个村庄也不容易，何况还能不留下丝毫证据？”

“也是，”溯光点头，想了想，又问，“那牲畜呢？还有活着的吗？”

“牲畜？”祁连钺倒是没有料到他有此一问，愕然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人都死了，家养的牲畜估计也都逃散去了山林里……事情过去一百多年了，谁还记得这些？”

溯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三花吃力地跟在他们后面，似乎也在听着两个人的声音，不时翻起老眼呜呜几声。

“老一辈说，那是报应。估计是青木庄的人为了开垦田地，烧了不少林子，得罪了深山里的那些神怪，所以才被灭了族。”他策马艰难地前行，道，“反正，这个曾经热闹的村子就此荒废了。过了几十年，那些被砍倒的树又慢慢长了起来，森林不断地往外扩张，就把青木庄整个吞了进去，如今已经变成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了。”

一个一百多年前神秘消失的村庄，一个被森林吞噬的神秘所在。

听着这些，溯光的神色渐渐有些好奇起来，垂下手，用手指轻抚着剑柄上的那颗珠子，似有若无地微笑着，喃喃道：“听起来真有点意思啊……是不是，紫烟？”

“紫烟？”祁连钺有些惊讶，“你在和谁说话？”

溯光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凝视着远处的森林和云烟。

于是，祁连钺也就不方便再问下去，顿了顿，有些厌恶地看着脚下，道：“也真是邪门，本来这里是一片良田，青木庄的人死绝了后，本来就该便宜我们长山村了，只可惜不知道哪里流过来的水将这里泡成了一片沼泽，什么庄稼都不长了。”

溯光心里微微一震：“从林中流出的，难道不是青水吗？”

“当然不是！”祁连钺笑了起来，指着脚下，“你看看，青水怎么会是这种颜色？赤水还差不多！”

溯光低下头，看到马蹄从浅浅覆盖了一层水的沼泽里拔出，上面赫然染了一层诡异的猩红色——那种颜色完全不像是清澈的青水所有，而是西荒沙漠里的赤水！

仔细看去，水里似乎还有无数细小如绳头的东西在游动，令人毛骨悚然。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东西是猩红色的，因为数量太多，才让沼泽里的水呈现出赤红色。

“幸亏如今是冬季，没有毒蚊的成虫。但这些水里都布满了孑孓，”祁连钺提醒，“骊的皮毛天生可以隔绝这些东西，但我还是特意准备了皮靴。你也小心些，最好别沾上。那些小东西最喜欢人的血肉，在刚孵化出来时，会随风钻入人的皮肤，神不知鬼不觉地寄居到明年春天，然后吃空你的身体，再飞出去。”

“吃空血肉飞出去？”溯光眼神微微凝聚了起来，“这不是传说中的飞魅吗？”

那样的东西，只见于云荒的古籍里，和一千年前那个神的时代一起成为传说。当蛟龙、烛阴、天马、女萝都随着那个时代成为虚无的传说之后，大陆上的人们便再也无法想象这个世上还有这些诡异的东西存在。

可是，在青木塬这样一片奇特的土地上，居然还能看到飞魅的踪影！

“飞魅什么的，我不清楚，但是这一片地方在夏天的时候的确谁也不敢靠近。”祁连钺喃喃道，“素馨走的时候是九月，应该没有遇到这些东西，否则，她怎么能顺利进入林子里采到肉芝？”

溯光没有说话，只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三年前就来过。”祁连钺苦笑，“不瞒你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连这片黑沼都没能穿过去，在里头迷了路，陷进去差点送命。”

溯光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忽然间跟在他们后面的三花颤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一种凶狠的光，箭一样射了出去，扑到了马队前面，对着前方狂叫不已。

狗出其不意的吠声令马群惊起，祁连钺连声呵斥，长鞭抽动，好容易才控制住了一群骊的骚动，不由得心里火起，最后一鞭“啪”的一声抽向那只还在叫的老狗，将三花抽得惨叫一声，脊梁一塌，滚到了一边。

然而那条狗一个打滚，却立刻负痛而起，重新对着那个方向狂叫。

溯光的眼神掠过，忽然道：“那是什么？”

祁连钺也不由得一震，停住了抽鞭的手——这个旅人是他前所未见的高手，自从相见以来，一直是淡淡然不动声色，高深莫测，到底是什么令他这样的人也变了脸色？他不由自主顺着溯光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越往深处走，荒草越高，渐渐比坐在马上的两个人都高一头，人走在里面，简直是没入了其中，视线完全被遮挡了。祁连钺拨开眼前一丛密密的苇草，定睛一看，忽然间吸了一口冷气。

前面不到十丈之处，荒草全部消失了，就如被谁忽然拔了个干净一般。巨大的沼泽没有遮蔽地呈现在眼前，在日光下还是如此混浊、深不见底，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软而腻的光泽。沼泽里面没有丝毫生机，看不到花和草，更看不见丝毫生物，只有密密麻麻的孑孓聚集在沼泽上，染成了一片红色。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沼泽的中间，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天啊！”祁连钺忍不住失声低呼，“沼泽在动！”

漩涡巨大无比，远远目测，直径约有三里，那些红色的孑孓顺着漩涡流动，在越中心的地方聚集得越浓密，从远处看去，颜色由浅逐渐到深，中心殷红如血，就像是一朵诡异的红色大花，盛开在这一片死亡的沼泽中心。

那些骊虽然也显得惊慌，却不曾乱了分寸，嘚嘚地踏着小碎步，警惕地绕着那个漩涡退去。然而，那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向外面席卷而来，不到片刻，便逼近了他们。

那一刻，溯光听到了一种诡异至极的声音，从地底传出来。

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骊忽然显得惊慌起来，纷纷仰头嘶喊，忽然间凌空一跃，四散而逃，祁连钺怎么叱喝都无法阻止。眼看放在那些马背上的行囊器具都要随之失散，祁连钺手臂一挥，“刷”的一声套住了最前头那一匹马，硬生生地将它拖住。

祁连钺看上去虽然衰弱，然而手劲却大得出乎意料，只是一勒便令奔马倒地不起。那些马看到了这种景象，从恐惧中蓦然意识到主人的存在，便不敢继续逃离，渐渐在祁连钺的厉叱下聚拢回来。

地底下的那种诡异至极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几乎就在耳畔。溯光看到那匹马刚倒地，忽然发出了刺耳的惨呼，四蹄拼命挣扎，整个身躯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激烈地抽搐——那种红色迅速蔓延上了它的四肢，转瞬将其完全覆盖。

沼泽里“噗”的一声冒出了一个巨大的泡泡，将那匹马吞了下去。

那一瞬，地底下那个声音又大了起来——沉闷、短促，却又奇特地愉快，就像是有什么在沼泽底下噗噗地发笑。剩下的骊再度骚动起来，踢着蹄子，在那种声音里战栗。三花全身也微微发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紧紧依傍着主人的马，警惕万分地盯着地下，呜呜地叫着。

“什么声音？”溯光侧耳听着，愕然。

“声音？”祁连钺失声问，“你能听得到声音？是不是笑声？！”

祁连钺一边说着，一边策马不住后退，避开那一波正在渐渐扩大的红色——他带着马群刚退开一丈多，只听“噗”的一声，沼泽发出了一阵蠕动，似是谁在地下打了个饱嗝，随着噗噗一个大水泡，一个东西从地下浮了出来。

一具白森森的骨架，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丝血和肉。

那是之前沉下去的那一匹骊，在一个转眼之间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那一刻，所有的骊都一起仰首长嘶，再度不安起来，然而惊恐里却又带着一丝愤怒。

“是混沌！”祁连钺脱口而出，手“刷”的一声抬起，按上了腰间的一把劲弩。

“混沌？”溯光看着起伏不定的沼泽，蹙眉。

云荒上有着种种关于一些上古神兽的传说，譬如狻猊，譬如烛阴，而混沌是其中一种，传说它是像狗或熊一样的动物，藏在沼泽之中，人类无法看见它，也无法听见它，它生性愚钝，经常咬自己的尾巴打转并且傻笑。

那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专喜以恶人为食。如果遇到好人，它便会毫发不伤。因此，传说在上古的时候，当空桑帝王无法判断一个罪犯是否真的有罪，就会把他驱逐到有混沌存在的沼泽地里，让这种神兽来确定他是否面临被吞噬的命运。

然而，在神的时代结束后，混沌这一存在早已被人遗忘。

“紫烟，看哪，真奇妙，”溯光忍不住轻声微笑起来，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喃喃道，“这里居然还有一只混沌！”

他若无其事地轻声笑语，那一边祁连钺几乎退回到了沼泽边界，看着如同沸腾一样起伏着的沼泽，眼里闪过了一丝狠光，喃喃：“奇了怪了，按理说在冬日混沌应该不会苏醒，为什么今天会反常地出来？”

“怎么？”溯光微笑着转过头，“觉得自己没有把握穿过沼泽？”

“那是。我以前杀人无数，绝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祁连钺也不隐瞒，冷冷道，“不过这只混沌估计饿得不行了，连牲畜都吞食，阁下也应该小心一些才好。”说到这里，只听铮然一声响，他已经抬起了劲弩，瞄准了那个漩涡的中心。

“等一下。”溯光却忽然抬起手，阻止了他，“我来吧。”

“怎么？”祁连钺转过头看着他，却见那个陌生的旅人淡淡笑了一笑，道：“我答应要带你到青木塬，怎么会言而无信呢？这一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可是，混沌是个暴烈不驯的……”祁连钺有些担心，然而话音未落，眼前一闪，一道光芒“刷”的一声掠上了天空。那是鞘中的辟天剑。仿佛得知了主人的意图，那把藏在鞘中许久的上古神兵一瞬间脱鞘而出，宛如匹练般划破苍穹，刺向天空，折射着日光熠熠生辉。

辟天剑在飞上最高点后垂直向下，直刺向那个漩涡的中心！

那一击精准而凌厉，“噗”的一声直插到没柄。

那一瞬间，整个沼泽都剧烈地震了一下，将那一群骊几乎摔倒。泥沼翻腾着，仿佛有什么在地下痛苦地翻滚，红色从漩涡的中心散开，又重新聚集。不到片刻，沼泽里居然浮现出了一张殷红而巨大、栩栩如生的脸。

那是一张怪异的脸，半人半兽，满怀怨恨和痛苦地看着两人，咕咕冒着泡。

“啊？！”祁连钺愕然，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混沌露出了具象。

“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溯光身形一动，从沼泽上凌空掠过，衣衫猎猎如风，俯身和那一双红色的瞳子对视，声音低沉，“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力量无所不能之处！如今是冬日，你应该在地底安眠，怎敢跑出来在我面前肆行？”

鲛人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飞扬，湛碧色的双眸里露出一股冷意，俯视着沼泽。

仿佛察觉了来客身上的某种尊贵身份，沼泽地里那一张巨大的脸动了一下，双瞳里露出了敬畏的神色，脸上的怨毒收敛了。地底下传来了一阵哀鸣，似是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什么？”溯光双眉一蹙，“是谁命令你来这里守着的？”

沼泽底下又传出一串噗噗的气泡声，那张脸咕咕地说了什么，被钉住的身体扭动着，在沼泽底下划出了一个圈，然后从圈的中心生发出六个分支——那个图形扭曲着，只出现了一瞬便又消失。

“胡说！”溯光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这不可能！”

似乎被骤然出现的杀气吓了一跳，那只躲在地底下的混沌脸部抽搐了一下，居然露出了哀哀哭泣的表情，显得诡异而无辜，又噗噗地吐出了好几个泡。

“好吧，姑且相信你并非有意……我也不是来诛杀你的。”溯光叹了口气，俯身将辟天剑拔出，对着地底道，“现在我要路过沼泽了，请安分守己。”

剑一拔出，仿佛解开了被钉住的身体，沼泽里那一张巨大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迅速地隐没。那一瞬，祁连钺感觉到脚下发出了一阵抖动，似是有个东西在地下打着圈，发出欢快的咕噜，然后随着一阵由近及远的波动迅速消失。

“好了，我们可以继续上路了。”溯光转过头，对着看呆了的人道。

祁连钺在一边一直看着这一幕，因为震惊而半晌不能言语。许久，他才看着溯光喃喃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本以为你只是一个卓绝天下的海国剑客，可是……”

“何必问呢？”溯光淡淡回道，“我们只不过是结伴走一程而已。”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回到了马背上，重新上路。祁连钺也是久历江湖之人，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便默不作声地跟上。

混沌离开之后，骊显得平静了很多。沼泽里本来就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路，里面沉着许多桌面大的石头，是以前的人放在这里开路用的。祁连钺对这条荒僻的路径了如指掌，驱马准确地从一块石头走到另一块，转瞬就到了沼泽的中心。

然而，就在他将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溯光忽地说了一声：“小心！”

三花在狂吠，那一瞬，他面前的沼泽地出现了奇异的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一掠而过。祁连钺还来不及看清楚，胯下的马猛然一个趔趄，双膝跪倒，将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祁连钺在半空中转身，一只手扯起行囊，另一只手一按马头，整个人借力飞起，往前一掠数丈，准确地落到了前面那一块石头上——然而，被他那么一按，那一匹骊嘶叫着瞬间下沉，竟然一瞬间硬生生被摁到了沼泽里。

但即便是这样，祁连钺还是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沼泽地里伸出无数双灰绿色的手臂，纠缠着攀住了马腿，将那一匹骊生生地拉住，往深处拖去。那匹健壮的马不停挣扎，然而灰绿色的手臂越来越多，马不再动弹，哀鸣着沉了下去。

他厉叱了一声，手臂一扬，三道寒光激射而出。

祁连钺这三箭连发而出，那些手臂如同腐朽一样断了，断口处流出绿色的血，仿佛受到了惊吓，那些怪物瞬间缩入了沼泽，转瞬隐藏得无影无踪。然而，在同一时刻，他看到整个沼泽上燃烧起了一种奇特的蓝色火焰！

那些火无根无本，在一瞬间席卷而来，呼啸着掠过整片沼泽。

祁连钺以为那是怪物再次来袭，然而很快发现那些火是以他们所在的地方为圆心扩散的——站在身侧的那个旅人张开双手，默默地念动了咒术。只是一瞬，蓝色的火从虚空里燃起，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沼泽地。

召唤而来的火在潮湿的沼泽上掠过，那些伸出的灰绿色手臂每次一被舔舐，便在转眼间燃为灰烬！火里传来了细微如缕的哭泣哀号，渐渐消失。

他手里的箭定在了那里，吃惊地看着身边这个俊美无俦的鲛人。

是的……是这个人，正在操纵着强大的法术，秒杀了沼泽地里数以万计的怨灵！他不仅是辟天的拥有者，更是一个高深的术士！

短短片刻，蓝色的火便已经在沼泽地上掠了一遍，犹如极速的幽灵。灵火燎原之后，看到此地再也没有任何异常，溯光合拢了五指，所有的火一瞬间飞回，凝聚在他指尖，变成了幽幽的一点，宛如宝石。

那一刻，整个沼泽地瞬间安静了，简直是寂静如墓地。

“好强烈的怨气……一直沉淀聚集了数百年。”溯光低声说，有些疑虑地看着他，“这个地方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以前是个丰饶富裕的村庄，怎么会有这样的‘气’？”

祁连钺苦笑了一声，不知道如何解释。

忽然间，他们又听到三花发出了叫声。转头看去，只见那一匹死里逃生的骊踉跄着站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屈膝一跪，重新倒了下去——它的身上黏着无数浅绿色的东西，仿佛是沼泽里的青苔。

祁连钺仔细一看，只觉得头皮一紧，连退了三步：那些附在骊身上的，居然是无数蠕动的、浅绿色的水蛭！

那些水蛭的形状非常古怪，一头扎入了马的肌肤，另一头却还在外面扭动，宛如美人尖尖的十指，然而汲取的却是生灵滚热的鲜血！不到片刻，那一匹死里逃生的骊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颓然跌倒，全身的血都流空了。

那些水蛭纷纷从死去的动物身上脱落，重新蠕动着，钻进了沼泽消失不见。

“到底是什么？”祁连钺喃喃地问着，脸色有些苍白，“我从没有听说过这片沼泽地里还有这种东西……就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一样，这也太反常了吧？”

溯光沉吟了一下，蹙眉：“难道又是‘那些人’做的？”

祁连钺吃惊：“哪些人？”

“方才混沌和我说，它之所以反季节苏醒并冒犯了我，其实是因为接到了不能拒绝的召唤。”溯光语气慎重，一字一句，“它被命令即便在冬季也必须醒来，严密地守护这一片青木塬，任何试图靠近的外来者都要格杀勿论。”

祁连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弓弩，咬牙：“是谁？居然能命令混沌！”

“如果按混沌的说法，那些人是这片森林真正的主人……”溯光皱着眉头刚说到这里，寂静的沼泽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他顿时止住了声音。仔细听去，歌声来自于密林深处，缥缈空灵，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子，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听见了吗？”溯光侧过头，问身边的人。

“这回听见了，是女人的歌声！”这一次祁连钺点了点头，“奇怪，我从没听过沼泽里会有这样的歌声……就像是……就像是……”祁连钺喃喃地说着，锐利的眼神有些游离起来，仿佛记忆被唤醒，失声，“天……那是素馨的声音！是的，一定是她！她还在林子里等我！我就来了，等等我！”

说到这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策马疾驰向沼泽深处。

黑骊在他的驱策下飞奔，化成了一道黑色的闪电。那些具有天马血统的骊撒开了四蹄，轻捷地跳跃在泥沼上，从一块石头跃到另一块，飞快地越过了沼泽。三花愣了一下，也一瘸一拐地追了过去，嘴里不住地“呜呜”叫着，显得非常不安。

而溯光没有立即追上去，只是牵着马，不徐不缓地走在后面，一路看着脚下，似在寻找着什么迹象。

仿佛知道了来客的不同寻常，两轮袭击后，这片地方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了，变得和普通的沼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细细听去，听不到丝毫虫鸟的鸣叫，只能听到地底下不时传来的战栗和呜咽。

怨气、憎恨、不甘心……每一步踏落，他都能感觉到这些汹涌而来的情绪。

此刻，他已经走到了沼泽的中心，忽然间停住了脚步，看着脚底下——那里，隔着薄薄一层混浊的泥浆，他看到了一张青白的脸。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沉没在沼泽里，脸朝上，瞳孔扩散。她的脸上还保持着临终那一刻的痛苦表情，手指扭曲地抠着软泥，似乎要把一切捏碎。在她的身侧，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连绵无尽。

那些尸体都在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嘴巴缓缓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然而每次一开口，那些淤泥就涌入她们的唇间，淹没她们的话语。

在他定睛再看的时候，沼泽里那些幻影又消失了。

“谁？”忽然间，他听到祁连钺在前面厉喝了一声，“站住！”

“嗖嗖嗖”三声，劲风掠过，那是劲弩脱手的声音。只听到沼泽尽头的草丛里传来了金铁交击的声音，似是有什么被挡开了。接着浓密的长草开始摇动，那条衰老的狗忽然发出了惊心动魄地吠叫，疯了一样向着青木塬方向掠去。

“三花，三花！”祁连钺连声呼喝，却叫不住那条狗，也只能跟了上去。

一条狗一个人，迅速地奔向了那一片森林，湮没在了那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绿色里，转眼消失不见。

怎么了？溯光略微愕然，收敛了心神立刻跟了上去。

虽然只是青木塬的边界，然而这里的树木还是生长得极为繁茂，每一棵都有十丈多高，挺拔茂密，遮天蔽日。当他刚一踏入其中，头顶的日光便消失了一大半。

溯光掠入林子里，视线陡然阴暗起来。他迅速地逡巡了一遍四周，发现这里的树林以常绿阔叶树为主，巨大的龙蕨和绞杀藤遍布树林的每一处，野生蘑菇布满了生有青苔的洞穴，没有丝毫人类生活过的气息。

除了地上留下的数行足迹。

他停下来看了一下，认出其中一行是祁连钺的麂皮靴，急速地向着前方掠去，消失在茂密森林的更深处，显然是追踪着什么。旁边是三花梅花状的脚印，而那一群骊的蹄印也散落在其间，似是随着主人一起前进了。

奇怪的是，除了祁连钺的脚印之外，旁边还有几行人类脚印却都有些不同寻常：很轻、很浅，只留下了脚掌的前半部分，而完全没有脚踝的印子——就像是几个人在踮着脚尖奔跑，轻灵迅捷。

怎么回事？溯光皱了皱眉，循着足迹追出去。如今正当中午，虽然正值十二月隆冬，然而这一片南方的密林里却还是显得有些湿热，只有斑驳的阳光穿过宽大的树叶洒落，在满是腐叶和藤蔓的地上洒下点点碎金。

不知道往森林里追了多远，眼前的林子越发密集，藤葛交错，树萝纠结，令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祁连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里，不知道是追着什么而去，居然完全不顾他还落在后面。

这样再追下去，会不会偏离了星主指示的路径？溯光犹豫了一瞬，看了看掌心命轮所指引的方向，发现偏移得并不厉害，决定再往前走一程。

拨开了一丛蕨，忽然间，他看到前面的不远处出现了木屋的一角。

村落？溯光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了祁连钺在沼泽地里说过的话——他说青木塬曾经有过一个繁华富庶的村子，一百多年前在一场灾难后荒废，然后逐渐被扩大的森林吞噬。莫非，这里就是那个荒废在森林里的青木庄遗迹？

那个木屋藏在一大片茂密的蕉叶下，只露出一角，破败不堪，没有人居住的迹象。转过一点角度，他看到了更多的房子。一座接着一座，静悄悄地散落在茂盛无比的绿色植物里。房子已经完全被森林包围，树木和藤蔓从每一座房子里破顶而出，恣意地伸展着枝叶。

这座村庄被藤蔓缠绕，被青苔覆盖，几乎和森林融为一体，安静而阴森。在村子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个池塘，水面开满了紫色和白色的莲花。

那一瞬，溯光几乎被这种静谧而美丽的场景震住了，不由自主地抬手轻抚着辟天剑的剑柄，喃喃道：“真美啊……紫烟。”

然而，辟天剑却在鞘中不安地颤动，发出低低的鸣叫。

“怎么了？”溯光有些吃惊。

话音未落，他忽然发现前方居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正跪在一片木屋前的空地上，几棵高大的花橘树下。他的脸和手臂都在地上，侧脸贴着地面，似乎正在仔细倾听着什么，等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小臂有一截插在泥里，似乎在奋力挖掘着什么。

溯光没有想到在这个荒村里还能看到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难道方才引得祁连钺追出去的，就是这个人？

“请问……”他站在那人身后，压低了声音开口，生怕打扰了那个侧耳伏听的人。然而那个人一动也不动，似是无动于衷。溯光皱了皱眉头，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那座木屋面前，想继续说什么，忽然间却是一震。

原来，那竟是一具尸体！

那个人贴着地面的脸已经萎缩干枯，肌肤灰白暗淡，就像是一朵脱水的干花；只有一对眼睛还和活人一模一样，漆黑的瞳孔扩大了，里面凝固着某种奇特的狂喜。乍一看到这种眼神，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细细看着那个人——从身上衣服腐烂的程度来看，这个人在密林里至少已经待了一年多，几乎成了一缕一缕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白色。然而，青木塬是远近闻名的禁地，这个人又是为何会以这种奇特的姿态呈现在此处？

他想着，迅速地探了探那个人侧颈的动脉。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心脏已经不再跳动，然而，奇怪的是，身体里的血液却并未完全停止流动，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运行。

这个人，应该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活着！

溯光再度看向对方双手所挖掘的地方。那里是花橘树的根部，被挖开了几尺深，那个人的手还探在里面，然而整个身体不知为何骤然僵硬了，就以这种诡异的姿态停在了那里，任凭风吹雨淋。

那个树底下到底是什么？那个人是在挖掘时变成这样的吗？溯光转身上前，拨开垂落的枝叶，俯下身用剑鞘戳了戳那一堆土。

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地上那个人的身体猛然震了一下，脸部居然也有了微妙的变化，表情变得狰狞愤怒，仿佛被冒犯了一样，猛然张大了嘴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不祥，他手里的辟天剑铮然弹出剑鞘！

不用他操控，那把有灵性的剑自动跃出，“刷”的一声，一道白光在那个人的嘴边掠过，有什么东西“啪”的掉落在地上。

溯光的手顿在了那里，低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惊——那是一段淡红色的软体，像是人的舌头，上有一点淡淡的黄，似是在舌头上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蘑菇，不过拇指大小。他转眼看去，那个人还是呈原有的姿态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只是嘴唇已经紧闭。嘴角有一丝殷红黏腻的血流下来。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那个人原本潮湿灰白的皮肤忽然开始急剧萎缩、干枯，仿佛被迅速脱水的木耳，转瞬变成了僵冷干燥的石灰状！

这是……他心里一怔，小心地抬起脚尖踢了一下。只听簌簌一声响，那个匍匐在地上的人居然从中间开裂了！几条裂缝从那个人的脊椎正中出现，迅速朝着头颅和手脚蔓延，只不过眨眼间，他的身体就四分五裂，一块块地剥落。

下一瞬间，那些碎块落地化为齑粉，立刻消失。

仿佛幻术一般，一个大活人在眼前忽然间骤然消失，令溯光不由得吃了一惊。然而辟天剑悬浮在空气里，剑尖颤动着，忽地转头指向了另一边的一棵树。那是一颗高大的花橘树，从这一座废弃的木屋里破顶而出，长得足足有两人合抱粗细，上面开满了米粒大的橘黄色花朵，异香扑鼻。

“紫烟……你在警告我什么呢？”溯光低声呢喃，顺着辟天剑走向那棵树。忽然间，他觉得那棵树在看着自己——是的……那不是错觉，那棵树在看自己！

定睛看去，那棵树居然真的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盯着自己！

那一刻，不等辟天剑示警，他双手迅速结印，一道结界扩展开来，瞬间收拢，将那棵妖异的树封在了其中，结界收缩的时候花橘树颤抖了一下，似是发出了一声模糊低哑的呻吟，树上的那双眼睛却睁得更大了，在高处俯视着闯入的旅人，有一张脸缓缓地从树上浮凸了出来，嘴巴慢慢张开，似是想要说什么。

那张人形的脸先是从树根部那个人挖掘过的地方浮起，顺着树干往上游走，最后定格在一丈多高的地方，缓缓凸出了树干。那张脸和方才地上匍匐的人极像，干枯萎缩，犹如脱水的苔藓，看着他，张开嘴唇。

那一刻，可以看到他的口腔里有一团东西，像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肉，活着一样地微微颤动，诡异万分。

那张树中的脸盯着他看，在结界里拼命挣扎，似乎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被那一团东西堵着口，挣扎良久，脸上的表情扭曲了，痛苦不堪，忽然仰天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叫声，就像是夜枭厉声而鸣，刺耳惊心。

声音在空荡的密林里迅速传递，整片森林忽然起了一阵密密的骚动。

辟天剑随着那个声音“刷”地掠出，来去如电，转瞬在密林里穿梭了一个来回——在它所到之处，每一棵树都在颤抖，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刺耳叫声。无数的厉呼在密林里传递，震荡，交叠，仿佛地狱里所有的邪魔都一瞬间苏醒了，号叫着，相互呼应！

随着叫声，一阵薄薄的绿色从村庄里漫出来，仿佛清晨的雾气。

瘴气！溯光飞身掠上，一把将辟天剑握回手心，反手画了一个弧，在自己身侧结了一个禁咒。光幕迅速展开，在身侧扩大为一个纯白色的圆，守护着他。那些绿色的雾弥漫得很迅速，却在接触到圆形结界后被弹开，无法靠近。

这个荒废的村子似乎被这个闯入者惊醒了，骤然沸腾了，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一张一张人脸从森林的各个地方浮现：屋顶、树上、藤蔓上、巨大的蕨类底下，乃至于树根茂密的青苔上……那些浮出来的脸都在看着这个闯入者，形容枯槁，嘴里被什么东西堵着，唯独一双双眼睛还是鲜活的，盯着他，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似是警告，似是憎恨。

溯光来自于冰之世界，本是极爱干净的人，在这种氛围下不由得心下微微生厌。他拉起了风帽，用衣领覆盖住口鼻，独身在这个诡异的村落里穿行。看着无处不在的尖叫的脸，虽然并不畏惧，心里却也止不住地震动——这个昔日一度繁荣富庶的村子，到底沉淀了什么样可怕的怨恨，才能在百年后还存在着那么多邪物！

绿色的瘴气在迅速弥漫，然而那些东西似乎并没有进一步对闯入者发起进攻的意图，只是在那里哀叫着，似乎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们，令他们无法移动。

“看啊，紫烟……这里有那么多的地缚灵！”他感慨万分，喃喃道，“怪不得他们说这里的村民一夕之间不见了踪影，原来那些人都还在原处，只是被这些邪物给吞噬了。”

辟天剑静默地守护在他身侧，剑尖微微偏了偏，指向某一处。

溯光有些吃惊：虽然知道紫烟的魂魄附在这把辟天剑里，然而一百多年来她从不轻易地显示出自己的存在，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他。今天却有点反常，居然频繁地附身于剑上指引他前行，而且奇怪的是，她似乎对这个地方的一切非常熟悉。

溯光跟随着剑的指向往前走。村庄不大，走了大概半里地就到了村子的中心。那里依旧矗立着一座石雕的高台，上面刻着东泽特有的跳波鱼鳞纹，竖着一面牛皮大鼓，显然是当年村长遇到大事击鼓召集村民聚会商议的地方，也是整个村子的心脏。

百年之后，木屋已经多半坍塌残破，这个石雕的高台却丝毫无损，甚至连藤蔓都没有攀爬上去，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宛如昨天才刚刚打扫过。

那一面大鼓上朱漆剥落，绷着的牛皮也已经松弛，然而一眼扫过，溯光的目光忽然停住了——高台正中的鼓上，居然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

他一跃而上，走到了石台上，凑近去看。松弛的牛皮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圆，从圆的中心里分出六支，呈均匀辐射状往外，像是一个太阳，又好像是……溯光不敢相信地看着，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掌心里也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几乎像是刻印上去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他掌心的命轮在缓缓地转动，发出光的那一支定定地指向大鼓的中心！

这到底是……溯光下意识地将掌心的命轮反扣在石鼓上，冰冷的鼓和他手心灼热的痕迹，居然丝丝入扣，不差分毫！那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手里的命轮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呼应，就像是遇到了某个同伴一样！

身边的辟天剑微微颤动，发出了呼啸声。那一刻，他心里也涌起了巨大的怀疑和猜测，只觉得呼吸急促了起来。怎么可能？在这个诡异的、被遗忘的村子里，居然存在着属于命轮组织才有的徽章！

他握起了垂挂在一边的鼓槌，尝试着敲了一下。

牛皮虽然已经松弛，但鼓依旧能敲响。鼓声低沉而威严，在这一片密林里远远传了开去。那一瞬间，那些嘶叫的怨灵忽然都安静下来了，脸上露出了敬畏恐惧的神色，一个接着一个地沉没，从树上、地上、墙上消失，重新安静蛰伏。

这是怎么回事？

溯光正在迟疑，然而，就在同一时刻，他忽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先是惊呼，后是咆哮，夹杂着震惊、恐惧、悲痛和绝望。狗在厉声地吠叫，很快又低了下去，转为呜咽。

“祁连钺！”听出了是谁的声音，溯光吃了一惊，飞快地跃下了高台。

这个荒废的村庄里已经是瘴气弥漫，被惨绿色的薄雾笼罩，他生怕祁连钺已经中毒，急速地在村庄里穿了一个来回，提高声音呼喊。然而周围只有怪物林立，在这片此起彼伏的尖叫森林里，并未听到有人回应。

溯光四处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有活人在村子里活动的迹象，心里不由得一沉。就在那个时候，薄雾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东西，一口咬住了他的衣角！

［第十二章］ 密林仙踪

从瘴气里冲出来的，居然是三花。

那只又瘸又秃的老狗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前爪上血肉模糊，不顾一切地咬住了他的衣角，想把他往某个地方拖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溯光蹙了蹙眉，明白这只狗大概是想带着他去寻找祁连钺，当下便跟了过去。

三花用尽了全力，拖着他往前走，踉跄着穿过整个村庄。

那一刻，溯光发现了一件反常的事：这个荒村里没有一个活人，充满了飘浮的瘴气，然而，这只狗却能在其中穿行无碍！他蓦然记起自己曾经问过祁连钺，当年整个青木庄的人忽然消失后，村子里的牲畜有没有同时灭绝。

三花拉着他往前一直走，渐渐离开了村庄。

“要去哪里？”溯光不由得站住了，有些疑虑地看着那条狗，眼前是一个石雕的牌楼，青木庄地界到此为止，再过去已经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森林。三花见他不肯跟来，回头看着，用力摇着尾巴，嘴里发出低鸣，似在苦苦哀求，忽然间松开了嘴，扭过头，箭一般朝着一个地方冲了过去，一路狂吠。

溯光叹了口气，只能跟了过去。拨开了垂落的藤蔓和一人多高的长草，在林子里艰难前行。然而刚走了几步，忽然间他就停住了。

墓地！三花带他来的地方，居然是一片墓地！

眼前是一片大约一里见方的平整土地，上面散落着无数的墓碑和坟冢，湮没在荒草藤蔓里。然而奇怪的是，这片墓地里没有一棵树，似在百年里不曾被森林侵蚀，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他随手拉下最近的一块碑上的藤，看了一眼日期，果然是一百零五年前本村人的墓，墓的主人是一个十五岁早夭的少女。看来，这里就是村外的墓地了，所有青木庄人死后的归宿。

一眼看去，非常空旷和阴森，除了林立的墓碑之外，并没有一个活人。

“祁连钺？”他试探着低呼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回答。

奇怪，村里村外都找遍了，不过短短片刻，人到底去了哪里？

“汪汪！”然而此刻，三花猛然狂叫了起来，冲到了一座坟茔前，拼命地用前爪刨着，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溯光注意到它的前爪上早已血肉模糊，而坟头的土也被刨开了一个大洞。

“怎么？”溯光蹙眉走上去。

那一刻，他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座墓是坍塌已久的古墓，墓顶碎裂，爬满了藤蔓。然而此刻那些墓上缠绕的藤蔓却齐齐断裂，似乎有一把刀刚刚将其一切为二。他定睛再看，发现墓碑底下果然有一道裂缝，在裂缝里，赫然露出了一角葛布衣衫！

他认得，那正是祁连钺身上的衣服。

“祁连钺？！”他呼喊，然而墓里没有丝毫动静。看到他注意到了这边，三花叫得越发凄厉，不住地用身体去撞击那座墓，前爪上的血涂抹在墓碑上，显得触目惊心。

溯光手指微微一动，辟天剑“刷”的一声跃出，高悬在墓顶上。

“你退开一些。”溯光对狗侧了侧头，三花仿佛听得懂人话一般，立刻夹着尾巴退到了一边，呜呜低叫。溯光低喝一声，点足跃起，在半空中伸手握住了辟天剑，一剑斩落，便将脚下的墓居中剖为两半！

“噗”的一声轻响，一阵惨绿色的雾气从中喷出，将他兜头笼罩。

透过浓密的瘴气，溯光一眼瞥见了墓里的情况，不由得脱口低低叫了一声——是的，在这座墓里躺着的，果然是刚才忽然消失的祁连钺！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他仿佛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身上却缠绕着一双苍白的手臂。

怎么回事？难道他被那些地缚灵缠住了？

“祁连钺！”他试图将这个人唤醒，“快出来！”

然而，就在他弯下腰去拉墓中的人，略微分心时，只听刷刷无数声轻响，从周围的密林里忽然射出了一道道雪亮的光芒！

那是箭风，凌厉逼人，一箭箭交织成网。

溯光骤然遇到伏击，来不及回剑格挡，“噗”的一声背心便中了一箭。那一箭的力量和角度令他身形一顿，跌落在了地上——箭从各个不同方位射来，天上地下，笼罩了全身的空门，然而奇怪的是箭头都已经被折去了，虽然射中了人，却也不致毙命。

他侧身在箭网中躲闪，然而，却快不过那些箭。

那些箭，甚至有些并不是瞄准了他射来的，相互之间有着微妙的呼应。溯光可以看到那些箭在空中交织出奇妙的图形，以精妙绝伦的角度相互撞击，然后两支箭在一个转折后重新转向，双双激射而来，迅捷而诡异，令人叹为观止。

那真是天下无双的箭术，即便他走遍了天涯海角也从未见识过。

密林遇伏，在他掉落在地上的刹那间，身上已经密密地中了十三四支箭。虽然那些箭都折去了箭头，却接连击中了他身上各处大穴，令落在地上的人瞬间四肢无力，再也无法行动。

三花发出了哀叫，扑过来围在他身侧嗅着，呜呜叫着抬起了头，眼神又是畏惧又是愤怒，看着头顶的浓密树林。

只听簌簌一声轻响，四周树梢上的枝叶忽地分开了，露出了几张脸，静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墓地，眼神冷静，表情凝重，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制作精巧的弓，肩后背着一壶箭。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停在十二棵树上，箭的射程覆盖了整个墓园。

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青铜的面具。

这些出现在森林深处的人并不是片刻前村子里看到的那些地缚灵，他们悄然而来，蛰伏良久，然后闪电般地出击，将这个闯入者一举制伏。

伏击得手，那些人在树梢上停了片刻，却并没有立刻下地查看。

“方才敲响灵鼓的就是这个人吗？”半晌，居中的一个人开口，却是女子的声音。和其他人不同，那个人脸上戴着银质的面具，精美华丽。她低头审视着地上的旅人，语气里有略微的惊诧，“怎么会是一个鲛人？”

溯光侧身匍匐在墓上，虽然脸部被竖起的衣领挡住，然而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还是从风帽里散了出来，柔亮如深海之波，令所有人注目。

“鲛人？就是碧落海里的那些鱼人吗？”她身边有人忍不住低呼了起来，声音清脆，“天啊……他、他的头发果然是蓝色的！太神奇了！”

“别吵。”戴银面具的首领不由得微微蹙眉，看了一眼这个活泼的下属，忽然又张开了弓，刷地对地上的人补了一箭——那支箭精确地射中了地上人的后心，发出可怖的钝响，地上的人却一动也不动。

应该是所有穴道都被封锁了吧？

“小翎，下去看看。”终于，领头的人开口，眼神却是凝重的，叮嘱道，“一个鲛人会出现在南迦密林，实在是一件反常的事情——最近黯月大祭已经临近，族长有不祥的预感，要我们分外警惕。”

“是。”身侧那棵树上的人应了一声，站起身收好弓箭，足尖一点，居然直接从树梢轻捷地跃了下去！她在快跌落到地上时，才轻松地伸出手搭了一下垂落的枝条，身体轻轻飘起，便如同一片羽毛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首领在树上叮嘱：“小心一些，他身上的那把剑不同寻常。”

“是这把黑色的剑吗？”那个叫小翎的人已经走到了溯光的身侧，看到了他手里颓然垂落的剑，不由得道，“看上去果然不是普通东西……上面还镶嵌着一颗紫色的夜明珠呢！不过，我听说鲛人都长得很美啊，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她拿起了那把剑，手指却有点蠢蠢欲动，试图拉下旅人口鼻处遮盖的衣领。

“小翎！”树上的首领有些哭笑不得，“别犯花痴，快把剑拿上来！”

“是。”小翎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一眼溯光的脸，拿过那把剑，转身离开。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眼前一花，忽然间天翻地覆，她只觉得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吸了过去，一下子便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翎！”树上的人发出了惊呼，枝叶簌簌地响，拨开枝叶忍不住就要纵身跃下去解救同伴。

“不要下去！”首领低沉喝止，“小心！”

那一刻，那个陌生旅人从地上站起了身，一翻手就制伏了小翎，将那个惊叫的人锁在臂弯里，只是一用力，小翎就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方才中了十几箭，这个人，居然还没有被封住穴道？！他是故意设下陷阱，好让他们中计的吗？

那一刻，树上的首领忽然动了。

她的身影忽然化成了看不清楚的一道光，迅速在墓地上空的树梢上掠过——没有人看清楚她的动作，她依次从每一个同伴所在的位置掠过，移形换位，每过一处就射出一支箭。只见到半空中有十一支箭呼啸而落，呈圆心射向居中的闯入者。

在十一支箭落地的一瞬，首领又出现在了原来的位置上，似从未离开。

那些箭依次落地，然而，却没有射中那个旅人，而是在他脚边钉出了一个奇特的形状。每一支箭落地后都闪出奇异的光，相互之间连成了线，交织成了光网，将那个人困在了中间。三花似乎也知道事情不妙，前爪抓着地，龇牙发出低沉的吼声，想要一跃而起。

“小心。”溯光却一伸手抓住了三花的后颈，将那条老狗提了回来，扔回那座墓旁边，低声，“这东西厉害得很，你可别去送死。”一边说，他一边伸出脚尖踢出一块石子。只听“嗤”的一声，那颗石子在越过光网的时候忽然凭空碎裂，顿时化成了一撮粉末，随风飘散。

天罗阵？溯光不由得有些吃惊。天罗阵是极其高深的法术，据说九百年前那一场大战后便已经从云荒失传，只怕如今连空桑一族的大神官都无法掌握。而这个林中出现的神秘人居然以一人之力，就在瞬间布好了这个大阵！

“你们究竟是谁？”他抬起头，问树梢上的那些神秘跟踪者，眼神开始严肃，“那只混沌也是被你们指使的吧？从沼泽开始就一路设陷阱，想要困住我们，到底有什么意图？”

他刚一开口，树梢上的人不由得齐齐一惊——这个人的声音平静而流畅，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方才那十几支箭，不但没有封住他的穴道，而且丝毫没有伤到他！怎么可能……从来没有一个云荒人可以逃过方才那一轮疾风密雨之箭！

他们日夜防备的敌人，难道终于出现了？

“立刻去通知护法大人，有劲敌入侵！”首领的眼神也变了一变，悄然屈起了一根手指，对着剩下的十个同伴摇了一摇，“顺便把‘那些’都放出来，或可拖一拖时间。”

“是。”仿佛心领神会，那些人迅速地重新藏入了浓密的枝叶背后，簌簌几声再也不见，在丛林中来去自如仿佛一只飞鸟，动作迅捷令人叹为观止。

“陌生人，你闯入这片森林，又有什么意图？”首领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墓地上的陌生人，冷冷开口，“这是一片禁地，百年前已经被封锁。我已经数次警告，你却还要执意深入，那么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探过手，从左肩后的另一个箭囊里抽出了箭。不同于方才第一轮所射的折去了箭头的箭，这一次，她手里的箭锋利无比，寒光凛冽。

“呵，”听得那样的口气，溯光不由得笑了，“我不过是一个旅人，这片森林不属于任何人，你们没有权力阻拦。更何况一上来就下如此杀手，实在是——”

他说到这里，话语忽地中断。

只听短促轻微的一声，脚下的荒草无声无息分开，似乎有无数东西在贴地迅速靠近。三花猛然咆哮起来，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拦在他面前，对着面前狂叫不止。

蛇！那一刻，整个草地颜色都变了，绿色的草被完全压住，显露出无数重重叠叠的蜿蜒蛇类，那些褐色的巨蟒、黑色的毒蛇，仿佛波浪一样涌来。它们安全地穿过了天罗阵，迅速地扑向了他！

首领看到那些蛇，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同伴们的动作还真是迅速，已经将消息传递到了护法大人那里，后援那么快就赶到了。

“三花，回来！”溯光低叱，手腕一转，辟天剑划出一道光弧，将当先冲来的蛇都断为两截。血污四溅，腥臭扑鼻，然而令人吃惊的是那些被拦腰斩断的蛇居然一时间还没有立刻死去，拖着血淋淋的半截身子继续飞速地爬行，只是速度逐渐缓慢，仿佛海浪在冲上沙滩后渐渐平息。

戴着银面具的首领看到攻势受阻，手引弓弦，一箭激射而去，只听半空中电光一闪，溯光手腕一震，剑势被带偏了一尺多。防守一出现漏洞，那些蛇便立刻寻到了空隙，飞速地飕飕而来，顿时扑入了天罗阵中。

溯光眼神一沉，手指一弹，当先一条蛇顿时四分五裂。死蛇带着血污倒飞了出去，宛如一道黑电飞向那个首领，“刷”的一声，居然硬生生将她的弓箭撞为两段！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他回过头，看到三花奋勇地在和几条大蛇搏斗，然而毕竟年老体弱，很快它便被一条褐色的巨蟒缠住勒紧，肋骨咔咔作响。溯光低叱了一声，一剑回削，将那条蛇拦腰截断，三花立刻瘫软在地。

天罗阵内已经密布毒蛇，剑光连续掠起，将所有扑来的蛇群都斩杀为两段。然而，在那些半截的蛇都逐渐不动的时候，三花忽然警惕地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同时，密林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呼哨，仿佛有人吹响了一片叶子。

一瞬间，只见血污里一道细如牛毛的光忽地腾起，扑面而来！

那一道光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比箭更加来去无踪，根本令人无从闪避。溯光顿时觉得手腕一痛，一低头，只见一条细小的金色小蛇咬在自己的手上，一道黑线从伤口急速升起蔓延向心脉。

这条蛇的模样好生熟悉，就像是……他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然而还没来得及抬头，眼前一暗，只听扑簌簌一声响，有什么翩然而落，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一抬头，一支金色的箭已经指在自己的双目之间。

“参见护法大人。”原先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从树上落下来，对着另一个握着弓箭从天而降的人鞠躬，恭声道，“此地发现了闯入者，很棘手，不得已惊动了您。”

“知道了。”后来者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在面具后看过来，眼神凌厉。

这个人同样是女子口音，同样戴着面具，然而那个面具是纯金的，比先前那个首领的更加精美贵重。令溯光吃惊的是，这个被称为“护法”的人是握着弓箭浮在半空的——在她背后的肩胛处，赫然展开了一对银灰色的翅膀！

那一瞬，溯光眼里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们是隐族？！”

“放开小翎！”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首领厉声低叱，“你已经中了金鳞的毒，听我们的吩咐还有活着走出青木塬的可能，否则……”

“你们真的是传说中的隐族人？”然而，溯光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也没有在意手腕上迅速扩散的剧毒，只是抬起一只手摘下了小翎脸上的银面具——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女的脸，瞳孔是淡淡的紫色，正露出不安恐惧的表情，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和他曾经认识的某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琉璃？溯光心里一震，手居然下意识地松开了。

那一瞬，小翎迅速挣脱了他的手，往前踉跄了两步，背后的衣衫忽然鼓了起来。溯光清楚地看到从她的肩胛骨里伸出了两片薄薄的东西，迅速扩展开，变成了一对小小的翅膀，然后，这个女孩就这样拼命扑棱着背后的翅膀，跌跌撞撞地飞了回去。

“微雨护法！”她带着哭音扑到了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人身侧，指着溯光，“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好厉害！”

“别怕。”那个叫做微雨的女子握着弓箭，冷冷地凝视着站在遍地尸骸中的闯入者，身后的翅膀徐徐展开，全身衣衫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杀气顿时充斥了这一片密林，“这里是我们隐族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在这里伤害你。”

“你们果然是隐族人？”溯光看着她，喃喃道，“难怪……”

“刷”的一声，弓箭绷紧了，重新对准他的眉心。微雨护法语气严厉：“陌生人！你是谁？从何处来？为什么闯入这片密林？”

然而溯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从身上将那些箭一支支拔下，扔到了地上，箭尖上没有丝毫的血迹。每拔出一支，微雨和所有隐族人的脸色便变了一分。

“我穿了黄金甲，即便是隐族铸造的利器也无法穿透。”溯光淡淡地说着，又扬起了手腕——那条金色的小蛇已经被他甩掉了，伤口上那一道黑气还在蔓延，然而溯光只是从怀里拿出一物压在伤口上片刻，放开手腕时肌肤便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怎么会！”微雨忍不住失声，“金鳞是天下剧毒……”

“再怎么样的毒，在龙血面前也会失效。”溯光看着地上十二支箭组成的光阵，语气淡漠，“天罗阵固然厉害，但对我而言也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只是破天罗阵需要消耗很多灵力，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因为……”

说到这里，一道疾风割面而来，令他无法开口。

“隐族从不受人恐吓威胁！”微雨低叱，猝然出手，一箭激射而来。与此同时，周围密林里悄然浮现了一群人。这些人与第一批围攻他的人不同，每个人背后都展开了羽翼，手持弓箭，从四方发动了猝不及防的攻击。

一时间，无数支箭如同流星一样划过，在整个密林里都发出了可怖的呼啸声！

溯光已经没有时间再说什么，手里的辟天剑剑芒暴涨，一前一后划出光幕，将那些箭飞快地格挡开来。那些箭不同于普通的箭，隐隐带着风雷声，每一箭跌落，都带着几乎是爆炸般的力量，令辟天剑嗡嗡作响。

密雨一样的攻击，令人透不过气来。

溯光在箭雨中闪避，然而刚一移动，触及了地上的天罗阵，那个阵法猝然发动，陡然将他套在了一个三层的光幕之中！剧痛从脚踝处传来，令他的眼神也冷了起来：这群人，是不是要逼自己下重手？

他看着眼前不断逼来的这群人，忽然间剑势一震，眼里光芒凝聚。鲛人从密林间一跃而起，疾风闪电一样地掠过，手中长剑纵横，将挡在面前的一切劈开！

天罗阵在他剑下粉碎，所有射向他的箭都在半空折断。然而，看到他即将脱阵而出，戴着黄金白银两个面具的人却不进反退，清叱了一声，双双弃了弓箭，双手放在背后脊椎处，忽地拔出了一根奇特的雪亮长刺来！

“住手！”就在这玉石俱焚的一瞬间，一个声音大叫，“都给我住手！”

随着那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有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仿佛一片乌云压顶而来，咔咔地压断了大片树枝，强行降落到了地上，震得墓地整个颤了一下。

听到那个声音，溯光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剑势立刻顿了一顿。然而对方两个人却收不住手，那道雪亮的刺已经“刷”的一声从体内拔出，如闪电般疾刺而来，根本没有来得及停顿！

那两道光直射他的心口而来，凌厉无比。然而刹那间，一个娇小的影子飞快地跳了过来，几个起落，抢身挡在了溯光的面前！溯光吃了一惊，眼看着那两道刺即将洞穿前面那个人的胸膛，来不及多想，连忙伸出手一把将那个人揽住，厉叱：“琉璃，退开！”

他手里的辟天剑忽然猛烈地一震，居然脱手飞出，凌空一个回转，在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格挡开了那两道刺过来的光芒！

然而就在那一刻，林中有巨大的白色光芒绽放开来。所有人在这种光芒中战栗，居然双手一松，武器落地，屈膝跪了下去，齐声高呼：

“参见神主！”

光芒渐渐暗淡，显露出一个人的影子。闯入这里的是一个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戴着一个款式奇特的双翼项圈，明丽活泼，脸上稚气未脱，然而眼神过处，居然让所有人都为之肃穆。

落在林间的是两只巨大的鸟，一朱一黑，比翼而落。鸟背上放着许多箱笼，还坐着一个男人——他是一个人类，然而半边脸上同样戴着青铜的面具，上面的花纹居然和密林里的这些人一模一样！

“广漠王？”在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溯光忍不住低呼。

“说了让你们给我住手的，笨蛋！”差点被刺中，戴着双翼项圈的少女气急败坏，指着领头两个戴着金银面具的人怒骂，“回头我让姑姑骂你们一顿！”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回过头来问那个差点被族人杀死的旅人：“对了！奇怪……刚才你叫我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叫……”

“琉璃。”那个戴着风帽的人在身后看着她，露出一双湛碧色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暖、柔和，又带着一点点的意外和喜悦。那双眼睛是如此熟悉，令她不由得一瞬间有如坠梦中的感觉，只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不……不会吧？是你？”许久，她才喃喃道，“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溯光叹了口气，不自禁地也觉得有些惊喜，看着少女鬓边戴着的那一朵海誓花——在离开叶城的时候，他曾经去向她道别，却没有碰上。看来没有机会说再见，便预示着他们必然还会再见。

“真的是你？……哎呀！”琉璃忽然间大叫了一声，吓得旁边的人都往前抢身走了一步。却只见她蹦了起来，一下扑过去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喜极忘形地欢呼，“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做梦吧？你来这里做什么？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话头，眼神变了一变，语气瞬间低了下去：“算了，我还是不问了……只要能在这里再碰见你，就已经很好啦！问那么多干什么呢！”

这个少女般的躯壳里，显然住着一颗瞬息万变、漂浮如云的心，令人难以揣测。那一瞬间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明亮的眼眸里又蒙上了一层灰色，不再有纯粹的愉悦。

看到少女眼里亮光的消失，溯光心里也是微微一沉，只道：“我只是和人结伴路过此地而已，不料无意中冲撞到了你们的族人，差点闹出误会。”

他说得客气，然而微雨等人眼神略带尴尬。

“哦，真奇怪……微雨姐姐从来不乱杀人的。”琉璃点了点头，回头看着护法和那些人，皱眉道，“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你不是应该在三棵树那一带遴选新生的族人吗？为什么来到了这个荒村里？”

微雨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溯光，不知道是否应该回答。

“没事，说吧，他不是坏人。”看出了对方的犹豫，琉璃挥了挥手，“我就觉得奇怪——这次回来，比翼鸟盘旋了那么久居然都找不到云梦城……连回家的门都摸不着，这太不正常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禀神主，云梦城已经被族长用咒术封闭隐藏，所以比翼鸟一时间无法找到。”微雨叹了口气，禀告，“同时，族长她也下令所有人枕戈待旦，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所有新生的族人都被唤回了城里，不在三棵树接受遴选和训练了。”

“战斗准备？”琉璃诧异，“为什么？”

微雨道：“族长前日传达了口谕，说随着黯月祭典的临近，可能会有极厉害的敌人潜入云梦城，将给全族带来覆灭的大难，让我们务必严密警惕——一旦发现有威胁，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姑姑不是随便杀人的脾气啊……”琉璃打了个冷战，喃喃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会有什么大难？”

“这个就非属下能知道的了。”微雨低下头去，恭谨地道，“不过幸亏在这里遇到了您。族长还有一道命令：一旦看到神主返回，立刻让您去神庙见她！”

她的语气峻急，令琉璃怔了一怔。

“琉璃，走吧。”黑鸟背上的广漠王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此刻也忍不住开了口，“既然族长催促你归去，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耽误不得。”

“知道了。”琉璃应着，知道他心里定然是惦记着若衣的情况，恨不得能立刻插翅飞到城里去。她却恋恋不舍地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溯光——对方此刻正走到那个破裂的墓穴旁边，俯下身查看着什么，背对着自己。

她心里不由得有点微微的黯然：毕竟只有这一面的缘分啊……很快，他们又要各奔东西了。而且这一次分别，将是绝对的永无再见之日。

然而当她那么想的时候，溯光忽然直起了身，开口：“等一下，先不要走！”

怎么？琉璃心头一跳，觉得脸颊似乎都热了一热。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再走，隐族的各位，”然而溯光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他抬头看着她身侧的微雨，眼神肃然地开口，“你们到底对祁连钺做了些什么？还有，这个青木庄是不是被你们弄成这样的？”

琉璃松了一口气，然而心里被一阵淡淡的失落覆盖。

“祁连钺？”微雨愕然，看着墓里，“你说的是这个男人？”

那座墓已经被一剑劈开，一剖两半，里面的情景却触目惊心：墓室简陋，早已破败不堪，墓顶碎裂坍塌，棺木显露了出来。祁连钺跌落在墓坑里，侧着身体，右臂展开，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似是已经没有了知觉。

然而，在他的臂弯里，却拥抱着一个美丽的女人。

那个女人显然也并非是这个墓室的最初主人。她趴在一座腐朽的棺木上，保持着半侧身的姿态，脸色有些苍白，脸颊带着一些淡淡的青色，眼睛紧闭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半闭半合，有一枚奇特的灵芝从舌尖探出。而祁连钺跌落在她的身侧，伸出双手紧紧拥着这个不知道死去了多久的女人，亲吻着她的嘴唇，满脸的狂喜和满足。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墓室里相拥，都已经没有了知觉，脸色枯槁苍白，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淡淡黄斑。

琉璃看到这等诡异的景象，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询问似的转头看向微雨等人。

“是你杀了他们吗？”溯光霍地转头看着微雨，眼里有怒意，“这个青木庄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你们杀的吗？！”

微雨一震，在那样雪亮的目光里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握住了箭。

“喂，别那么凶好不好？”琉璃连忙上去打圆场，护住了自己的族人，肃然对溯光道，“屠杀？灭族？我们隐族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别开玩笑了！”

“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溯光指着墓里的一对男女，又指了指墓地一侧荒芜的村落，“这里遍布着冤魂！这些人绝对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谁杀了他们，又在这个地界上设下了如此多的禁锢和封印，不让外人进来？”

“……”琉璃答不出，只能转头看向微雨，满怀恳求，“告诉他，这些不可能是我们做的！”

隐族的四大护法之一迟疑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道：“这的确不是我们做的。”

“喏！”她一开口，琉璃立刻挺直了腰杆，“我说过我们绝不会做这种事吧！”

“神主，千万年来，我们隐族一直隐身于云荒的历史，埋首于自己的秘密，绝不会干涉人类的任何事，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青木庄？”微雨苦笑着摇了摇头，望着眼前的一切，道，“导致这一切后果的，其实是他们自己的贪婪和欲望。”

贪婪和欲望？溯光微微一惊。

“这里本来是一片肥沃的良田……足够让村子里的所有人丰衣足食，让西荒贫瘠沙漠上的牧民羡慕嫉妒，”微雨看着这个荒芜的村庄，喃喃地说道，“只可惜人心无厌足——从他们第一次发现肉芝能卖出十倍于黄金的价格开始，就再也不甘心种地了。”

“肉芝？”溯光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是的，肉芝。”微雨点了点头，解释，“先是有人无意间从青木塬深处采摘到了一棵拇指大小的灵芝，被路过的识货商人用重金买走。然后更多的村民听说了此事，放下了锄头，纷纷涌入森林疯狂寻找——不到三个月，原本葱郁茂盛的青木塬几乎被他们糟蹋殆尽。”

“可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有出面干涉，只是默默地退回森林的更深处，把更多的地方让给人类。”微雨叹息一声，“可是，肉芝十年才长一寸，就算整个南迦密林里又能找到多少？但面对着叶城商人们开出的天价，这些原本淳朴的农家疯狂了。”

琉璃也听得入神，不由得问：“我怎么都不知道？”

微雨笑了一笑，恭谨地道：“神主从小一直居住在最高的神庙里，这些俗事怎能传入您的耳朵，打扰您的清净呢？”

琉璃忍不住追问：“那后来怎么了？”

“后来？”微雨张开翅膀飞上了林梢，浮在空中，俯视着这个荒凉的村庄，道，“为了十倍于黄金的利润，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地寻找肉芝。当整个青木塬都被践踏过后，他们甚至找到了另一种方法来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听信了一个游方和尚的诡言，居然开始用某种见不得光的方法‘孕育’肉芝！”

“孕育？”溯光有些吃惊，“肉芝是天地灵气才能孕育的异草，怎能由人力来培育？”

“呵，话虽如此。但是人类一旦动了心思，无论怎样不可能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微雨低声苦笑起来，“按照那个游方和尚的方法，他们居然真的培育出了肉芝！而且，那种肉芝生长非常迅速，一年即可长得有野外百年那么大。”

“呀？”琉璃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他们岂不是发财了？”

“是啊……肉芝的利润，比种田高百倍千倍！只是，神主不知道一件事——”说到这里，她身体也微微颤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为了培育那种肉芝，需要一种极其特别的‘容器’。”

琉璃更是好奇：“什么容器？很贵吗？玉的，还是木的？”

“当然无比珍贵。”微雨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那种培育肉芝的‘容器’，就是人的血肉之躯！而且，必须是种植在活着的人身上！”说到这里，她霍然回头，指着眼前这一片荒村，“看吧！这整个村庄都成了魔的领地！”

那一刻，仿佛是听到了这里的对话，整个村庄都发出了凄厉的尖叫！无数张脸浮凸出来，在树上、墙壁上、路旁……扭曲着、嘶喊着，痛苦和怨恨。

那种声势令溯光也不禁一惊，低声：“这里的所有人，难道都是……”

“是的。”微雨在村庄上空盘旋了一圈，俯视着这个人间地狱，“最初，是村里一个胆子最大也最贪婪的富人忍不住按照那个游方和尚的话，偷偷地将一些肉芝的孢子放到家里奴仆的鼻息底下——那些孢子随着呼吸深入人脑，停留在那里，开始生长。然而被寄生的人类却不会死去，甚至不会感到痛苦。只是脑部会逐渐麻木，变得迟钝和缓慢。”

“不出一个月，那个奴仆一觉醒来，忽然觉得口中似有异物，嗯嗯地说不出话来。一张开口，居然真的从舌尖上生长出一颗肉芝来！”

“那个富人狂喜之下，试图将肉芝采下卖钱。然而那肉芝生长在人的舌尖之上，非常牢固，竟是怎么也无法分开。地主一个心急，居然将肉芝连着奴仆的舌头生生扯出！”

“那一棵连着舌头的肉芝显得分外硕大鲜嫩，卖了一百两黄金的高价，惊动了整个青木庄。于是，更多的叶城商人涌向这个偏僻的村子，携带着成箱的黄金。在金钱的刺激下，恶行开始难以遏制地迅速蔓延。”

听到这里，连见多识广的广漠王都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摇头。这些东泽富庶农户的贪婪，居然比贫瘠苦寒之地的盗宝者都不遑多让！

“你不知道一百年前这里发生过怎样可怕的事情，又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多少家庭骨肉相残……他们后来甚至成批地从外地秘密买来奴隶，家家户户建起了地窖，专门用活人来培养肉芝！”微雨回忆着往昔，眼里满是厌恶和悲悯，看着这一片被诅咒过的土地，“这个村子达到了繁荣的巅峰，富甲天下，几乎每一家都藏有万两黄金——可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再也不是活人了，一个个都变成了披着人皮的野兽！”

溯光蹙眉：“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你们难道还是选择袖手旁观？”

“人类是贪婪的野兽，他们在自己吞噬着自己，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微雨收敛了翅膀，翩然落回了墓地上，面具后的眼睛是冷酷的，淡淡一笑，“族长没有令我们出手……最后惩罚他们的，将会是他们自己。”

琉璃不解：“他们自己？”

“是的。或者说，是天意。”微雨冷笑起来，“某一年秋天，当一年一度肉芝‘采摘’季节到来，叶城商贾富豪前来采购之前，忽然出了一个意外——有一户人家在采摘肉芝的时候，那个已经快要成为行尸走肉的‘容器’忽然动了，咬了主人一口！”

“当夜，那个主人的舌苔上也出现了菌斑。主人在恐惧之下居然拿着剪刀将自己的舌头剪下了一截。然而，还是没有用……他也成了‘容器’！”

听到这里，溯光明白过来了。

是的……一百多年前，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当整个村庄的人放弃了农耕的传统，转而寻求一夜暴富的肉芝时，可怕的欲望便已经将他们集体变成了兽。于是，在一次意外中，那些剧毒的孢子失控了，他们终究毁灭在了自己的贪婪之下。

“那一场灾难毁灭了整个村子，没有一个幸存者。”微雨叹息，“然而，更大的灾难马上就要跟随而来——秋天到了，云荒各地来收购肉芝的商人即将云集此地。而这个村子的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满了剧毒的孢子，每一个房子里都有行尸走肉！”

“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那些客商会将孢子传播到整个云荒大地！”

听到这里，琉璃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什么？到了这时候，姑姑还不肯出手？这样就有点太过分了……”

“神主说对了——在这样的时候，族长终于开了口。”微雨微笑着看了琉璃一眼，道，“于是，在那些客商到来之前，我们一夜之间清理了整个村子：房间被清扫，剧毒的空气和水源被净化，所有被感染了的活死人都被就近封印在了地下或者树木里，用咒术束缚住，设下了封印，不令他们逃逸伤人。”

“第二日，当那些外地商人来到青木庄的时候，这里一夜之间没有了任何人。”说到这里，她轻声苦笑了一下，“那些人以为这个村子被人灭族，出于恐惧纷纷远离。而我们也担心这里还会残留一些孢子，会感染后来闯入的人，所以用种种方法将这个村子隔绝开来——譬如在外围设置了布满了飞魅的沼泽，并让混沌看守着。”

“原来如此，”溯光点了点头，又问，“但是为什么这些年来，却还陆续有附近的村民在此失踪？”

“难道你认为那些人是被我们召唤过来送死的吗？”银色面具背后，那一双眼睛露出了一丝讥讽，“我们要这些人类的性命有什么用？他们是主动前来的，为了传说中比黄金还贵十倍的肉芝！”

她展开翅膀，在荒村上空飞了一圈，指着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个人都是后来闯入森林的。他们目的明确，一到村子就到处寻找肉芝。结果在树林里找到了被我们封印的那些村民，狂喜之下根本没有发现危险的逼近，就动手挖掘。”

她转过头，冷冷一笑：“结果可想而知。”

“……”溯光想起自己看见的路上第一个尸体，的确是保持着一种趴在树根下挖掘、满脸狂喜的姿态，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闷。

“原来是这样，”琉璃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喃喃，“真是罪有应得。”

“不，并不都是这样的。”溯光开口打断了她，叹了一口气，“至少有一个人并不是为了黄金而冒险闯入这里的——而她的丈夫也不是。”

琉璃愣了一下，随着他转过身，一起看着那个被一剑劈开的坟冢。

坟墓里那两个人还紧紧拥抱着，女子的脸非常苍白，唇边吐出了一朵肉色的灵芝，玲珑剔透，异香扑鼻。而她身边的祁连钺侧过头去，将脸轻轻靠在她的颊旁，满脸都是欣喜的表情，伸出手固定着一个姿态拥抱着这个女子，闭着眼睛，似乎沉睡在一个长久的美梦里，没有对外界的一切做出任何反应。

这种凝固的姿态令琉璃发了一会儿呆，眼里露出一种淡淡的哀伤。

生不得同衾，死则同穴。在云荒数年，她也曾经听闻过流传在人类世界里的这个说法，此刻才算是真正见到了例子，不由得心里微微一痛——和他们这一族比，这些生命短暂、力量微薄的人类似乎拥有更多的“永恒”。

“你说的是这个女人？”微雨看到坟墓里的这一幕，也有些意外，“她在这里已经快十年了……我没有亲眼见到她是如何闯进来的，又是如何进入这座坟墓，中了毒，但是她无疑也是为了肉芝来的，并无例外。”

说到这里，她指了指那一具棺木：“那里应该本来有一具尸体。这个墓里是最早一批下葬的‘容器’，足足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尸体上长有一颗巨大的肉芝。但是这个女人将肉芝从尸体上摘走了，于是尸体也就化为了尘土。”

溯光反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原本棺木里的那枚肉芝去了哪里？”

“肉芝？”这回轮到了微雨一怔。

是的，那个女人身上的肉芝还存在着，但是棺木里已经空空如也——如果这个女人在这片墓地里感染而没能离开，那么，她采下的那枚棺木里的肉芝又去了哪里？

那一刻，三花狂叫起来，再也忍不住地跳下了墓穴，在两个主人面前嗅来嗅去。然而，这一对夫妻都还有着微弱的鼻息，似乎只是睡去了，却怎么也叫不醒。

溯光看着这只垂垂老矣的猎犬，叹了口气：“这种孢子只寄生在人体内，对牲畜并没有任何作用，不是吗？”

“是。”微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知道吗？她是为了让残废的丈夫重新站起来才不惜冒死进入森林的——因为只有肉芝才能治他的伤病。”溯光看着那个躺在墓穴里的苍白女人，眼里闪过了一丝哀伤，“一个没有读过书也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心里得有多少爱，才能有勇气做出这种事啊。”

“……”微雨沉默下去，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波动。

“只可惜，在这一片墓园里找到肉芝的时候，空气中的孢子就已经令她全身僵硬石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返回，她便让唯一伴随她的忠犬衔着自己拼了命采到的肉芝返回村子里，救了丈夫的命。”溯光低声说，若有所思，“难怪我那时候就觉得这肉芝不祥，原来这灵芝并非天地精华，而是人的血肉。”

“而那个残废的丈夫原本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对妻子并不好，年轻时曾抛弃她远走高飞，直到身受重伤才垂死返家。但是她那种舍身的举动终于震醒了他，令他追悔莫及——在妻子消失在密林里的几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回她。”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说，这是不是可笑呢？她拼了命才让他重新站起来，可他站起来后，一心想着的却是为她去送命？”

他的叙述到此为止，森林里沉默了下去，没有一个人说话。

琉璃痴痴地凝望着墓穴里的两个人，良久才叹了口气，低声对一边的微雨道：“微雨，你设法救救这两个人吧！”

“神主，不是我不肯出手救人，只是肉芝之毒并无法可解。”微雨叹了一口气，再细细看了一眼沉睡的男人和女人，喃喃道，“或许你不相信，其实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还活着，只是已经无法表达自己——他们都已经被寄生了。”

“还活着？”琉璃有些吃惊。

“是啊！”微雨叹了口气，道，“肉芝寄生在人体上后，人并不会死去，而只会呈麻痹状地一动不动，宛如休眠。一直到最后肉芝枯萎，人才会一起归于腐朽。据我所知，最长寿的一枚肉芝在七百多年后才枯萎。你看——”

一边说着，她一边拿起箭镞顶开了祁连钺的牙关。果然，在昏睡男人的舌尖上，赫然出现了一点淡淡的黄斑！

“这就是肉芝的孢子。”微雨道，“在他找到妻子、不顾一切地跳入这个墓穴的时候，便已经寄生其上。”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在溯光脸上一转，“你倒是与众不同……在村子里转了大半天，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龙血吧，”溯光摇了摇头，看着墓室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那么说来，他们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不死不活地存在下去了？有什么方法能解肉芝的毒吗？龙血？或者瑶草？”

“都不能。而且，确切地说，这并非一种毒。”微雨摇头，解释，“这种肉芝的孢子细小如微尘，一旦被吸入，立刻便会在颅脑里播种生根，以血肉为容器，生长速度惊人。在没有吸入之前，我倒是有方法阻止被感染，可一旦躯体被寄生，即便是神仙也没有办法了。”

“……”溯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墓穴中相拥而眠的一对伉俪。

那么说来，他们将会永远拥抱着彼此，感知到对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一直几百年？在那之前，他撇下她远走天涯，一去数年，不曾好好地陪伴在妻子的左右；而到了如今，他们居然可以有如此漫长的时间来彼此陪伴，直到双双化为尘土。

这样的结局，不正是祁连钺心里所想的吗？

溯光长久地沉默，轻抚着剑柄上的那颗明珠，就如眼前的男人轻抚着妻子的脸一样，喃喃道：“看啊，紫烟……无论如何，他们终于还是相见了。而且，再也不会分离。”

辟天剑在他掌心微微一震，明珠流转出一道光芒，宛如泪痕。

在一旁的琉璃听到了他这一句低语，也不由得微微颤了一下，咬住牙不说话。

这边三花在墓坑里嗅来嗅去，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两位主人，发出了一声悲惨地低鸣，趴在了地上，将下巴搁在祁连钺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三花！”溯光跃下墓坑，试图将那只老狗带出来，三花狂吠起来，拼命挣扎着想逃脱他的手。然而，就在他即将拎着这只狗跃出的那一刻，眼角余光瞥过，他忽然愣了一愣——祁连钺居然动了一下！

是的，墓坑里沉睡的人真的动了！他的左手原本是拥在妻子肩上的，居然不知何时伸了出来，握住了自己的脚踝！

看到主人动了，三花立刻激动起来，拼命地叫，然而祁连钺却再无动静。溯光回望着微雨，问：“你不是说被孢子寄生后的人是无法动弹的吗？”

“肉芝孢子的毒性非常大，一旦被寄生，一刻钟内便全身麻痹，的确无法再移动。”微雨摇了摇头，看着墓里的男子，喃喃道，“看起来，他的意志力非常强，应该是在竭尽全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吧。”

溯光的视线落在虚握着他脚踝的那只手上，低声问：“祁连钺，你是想对我说什么吗？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

沉睡的人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睛。

“那就只好冒犯了。”溯光想了一想，俯下身轻轻将手指覆盖在了对方的额头上，似乎在透过颅骨直接读取对方的意识——只是短短一瞬，他脸上闪过愕然的神色，直起身体。

“怎么？”琉璃忍不住问。

“三花，过来。”溯光没有理她，低唤那只老狗上前，轻轻抬手捏住了祁连钺妻子的下巴，令她的口唇张开。

“你要做什么？！”琉璃吃了一惊。

溯光从地上捡起了一支箭镞，一手扶住素馨的下颌，一手迅捷地一剜，将她舌上寄生的那枚硕大肉芝摘了下来！

肉芝一离开寄主，折断的茎秆里沁出淡红色的汁液，异香扑鼻。溯光只觉得反胃，然而一直恹恹的三花闻到了这种香味陡然兴奋起来，一跃而起，对着溯光狂吠不止。

“拿去吧，”他将那枚肉芝递给三花，“你的主人要你带着它回家。”

原本已经老朽蹒跚的狗居然一个飞身，扑过来准确地叼住了那枚肉芝，对着溯光拼命地摇尾巴，然后又凑过去对着祁连钺拼命地呜呜叫。

“去吧。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溯光叹了口气，轻拍它的脑袋，“带着这枚肉芝回家给嘉木治病。”

听到他的话，就在那一瞬，那只握着溯光脚踝的手松开了，颓然垂落在地上。琉璃顺着溯光的视线看去，果然发现墓穴里男人的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完全恢复了平静，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安详。

“如今，他再无牵念，”溯光轻抚着剑柄，低声说，“就让他在这里陪着妻子吧！一百年，两百年，终有一天，他们会一起化为尘土。”

他屈膝蹲下去，轻轻抬起祁连钺那只垂落的手，重新搁在了女人的肩膀上，让他们两个人呈现相拥的姿态，亲密温暖地依靠在一起。虽然在他们身后，墓地阴森诡异，瘴气四散弥漫，厉鬼叫声响彻林中。

三花叼着肉芝，绕着主人呜呜了几声后跳出了墓坑，绕了几圈，恋恋不舍。

“去吧！”溯光低声说，挥了挥手，示意它离开，“回到长山村去，就像是十年前做过的一样——那里还有人等着你拿肉芝回去。”

三花摇着尾巴，对着溯光点了一下头，终于转过身箭一般地奔跑，消失在密林里。

许久，微雨轻声叹了口气，看着相拥躺在地下的两个人，低声道：“如此说来，我对人类总算还保留了一丝敬意。”

“人类很好的，真的！”琉璃忍不住在旁边插嘴，“你要是出去一趟就知道了！”

“可是，人类毕竟和我们不是一类……神主，请跟随我们回云梦城吧！”微雨转过身，再度躬身请求，“族长大人说过了，如果一见到您归来，就立刻请您回城里去见她！”

“恭请神主即刻回城！”所有人齐刷刷地屈膝下跪，对着琉璃道。一边比翼鸟上的广漠王拍了拍鸟背，道：“走吧，阿九。”

在所有人的催促下，琉璃无可奈何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溯光。然而他只是弯下腰，用术法催动土石将那个破碎的墓重新封好，让那两个人在地下能够安眠，似乎没有听到这边的谈话，甚至没有向这边看上一眼。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仿佛看出了什么，微雨转过身去吩咐：“小翎，你先不用和我们一起回去。这位旅人要穿过密林远行，你就留下做一下他的向导，将他带出南迦密林后再返回城里——这一带地形复杂多变，外来人只怕容易迷路。”

“啊？”那个少女愣了一下，有些惧怕地看着眼前的人，“让我……留下来带他？”

微雨眉梢微微蹙起：“这位是神主的朋友，他不会伤害你的。”

“神主的朋友？”小翎看了看溯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有些畏缩。然而抵不过护法的威严，只能嘀咕了一声：“好吧……”

微雨点了点头，回头看着琉璃：“这下神主是不是放心了？”

琉璃勉强笑了一笑，知道再无理由可以拖延，便转过身走向了比翼鸟。朱鸟俯下巨大的喙子，让她攀了上来，稳稳坐在背上，开始扑扇翅膀。这时候溯光已经封好了墓，回过身看着鸟背上的她，神色淡淡的，喜怒莫测。

在比翼鸟即将起飞的那一刻，看到了溯光的眼神，琉璃忽地从五丈高的鸟背上跳了下来，飞一样向着他奔了过去！

“神主！”微雨吓了一跳，连忙追上来，“你要做什么？”

一边的广漠王也跃下了地，一把拉住了隐族的护法，低声说：“让她去！”

在离开的那一刻，琉璃忽然掉头飞奔回来，眼里含着泪水。似是被这种不顾一切的气息震住了，溯光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退了一步。然而琉璃不管不顾地飞奔而来，一头撞入他怀里，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眸是淡紫色的，睫毛很长很黑，此刻蓄满了泪水，灼热而明亮，仿佛两团火焰。

“抱抱我，”琉璃看着他，忽然道，“亲我一下吧！”

她的声音传入耳中，殷切而期盼，带着紧张羞怯的微微颤抖，令他心里忽然一震。人却是下意识地后退，似乎是想要离开某种迫近的危险。他的手握紧了辟天剑，剑上那一粒紫色的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幽光，宛如一道禁忌的封印。

就如在凤凰临死之前，他也被过去束缚着，甚至不能完成她那个小小卑微的愿望一样。

然而仿佛知道他想要躲避，琉璃忽地上前一步，踮起了脚尖，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攀上来，在他嘴唇上用力地亲了一下！

“你！”溯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只喜欢那个叫紫烟的人……可是，这一回我真的要走了！”少女的眼神明亮而洁净，没有丝毫羞怯和退缩，抬头看着他，“在离开叶城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从此再也不能见面了，可是，如今又在这里见了你一面！我知道是神给我机会来和你告别……那么，就让我稍微贪心一点吧！”

她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有着不加掩饰地眷恋和悲伤。

那种眼神是有热度的，几乎灼烤着人的心肺。

“从认识你开始，从没有见你开心过……就是在睡着了、昏迷的时候，眉毛都是皱着的，”琉璃看着他，眼里满是难过，“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如果紫烟看到了，她也不会开心的。”

“紫烟”两个字令他震了一下，忽地推开了她。

他推得很用力，令猝不及防的少女猛地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周围的同族惊呼着，想要上来扶住她，却被断然拒绝。

琉璃倔强地站稳了身子，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低声道：“我、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不要老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鲛人一生也不过一千年，总不能永远活在回忆和梦境里吧？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说到后来，她的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永不。”他却是淡淡地回答，“把我忘了吧。”

琉璃猛地哭出了声音：“我……我才不会忘了呢！我会把你送给我的海誓花一起带上天去，我活多久，就会记着多久，永远不会忘记！”

他茫然地看着她，只觉得心里刺痛。何苦呢？都执著于永久，都执著于不忘，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无可奈何。

“走吧！”微雨等了片刻，在身后低声催促，“族长等着您。”

琉璃点点头，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溯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话语、她的眼神、她灼热而明亮的泪水，仿佛烫伤似的落在他心底，那种感觉令他无法言表。他知道她最后的眼神的意思，那是在期待着自己能开口说些什么。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无法说出来。

那道禁忌的封印还在那里，百年来不曾松动。

最终，她还是一步一回头地回到了族人那里，远远地凝望着他，然后伸手拍了拍比翼鸟的额头。巨大的比翼鸟得到了主人的许可，长鸣了一声，双双振翅飞起冲上了林梢。

在比翼鸟飞舞而起的瞬间，她最后回望了一次大地，眼神悲伤而留恋。

然而，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隐族人“刷”的一声展开了双翅，也一个接着一个地从这个荒村里飞起，列队有条不紊地撤走。只留下溯光站在荒凉的墓地里，看着逐渐远去的一行人，沉默着，没有说话。是的，他有一种预感，这次的离开，恐怕是真正的永别。从此后，这个爱笑爱闹、眼神明亮、单纯直接又深远莫测的异族少女，他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就如他再也见不到紫烟一样。

在一生中，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次分离，才能逐渐地习惯失去？是否一生再也不去接受新的拥有，便能隔绝这种恐惧？一念及此，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深而隐秘的失落，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线从心脏里被急速抽走，牵起了莫名的入骨的刺痛。

那一刻，他忽然想叫她的名字，期待她能回过头来。

然而，就当比翼鸟飞离林梢，即将消失在天宇中时，手腕忽然剧烈地一震！溯光只觉得手心猝不及防地一阵灼热，有一道光从手中掠起——他来不及握紧，那把辟天剑居然活了一样跃出，主动离开了他身侧，化作一道电光飞向天空，追随着比翼鸟而去！

“紫烟！”那一瞬，溯光失声惊呼。

“紫烟！”他飞身掠起，几个起落跃上了林梢，然而眼前只有一片空茫的林海，以及飘浮的云层，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些隐族人已经飞入了南迦密林上空低垂着的云层里，隐身不见。连同那一把忽然消失的黑色长剑。

“紫烟！……紫烟！”他大声喊着紫烟的名字，一遍遍地寻觅，然而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回音。那把有灵性的剑，再也不曾回应他的呼喊，回到他的身侧。

那一刻，他颓然四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紫烟离开了？她居然离开了！自从用镇魂术将她的灵魂封印在那颗明珠里之后，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相伴了一百多年——她一直默默地寄居在剑上，除非遇到一些危急情况，即便他魂牵梦萦也很少显出自己的存在。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可今天，毫无预兆地，她忽然离开了他！

这是为什么？难道她感觉出了自己内心方才那一丝动摇？……是的，是的！她定然是感知到了！这一百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被别的人牵绊，为另一个人的离开感到苦痛——这一道细微的裂痕和瑕疵出现的时候，她离开了。

因为，他已经背叛了昔日许下的诺言。

“紫烟……紫烟！”他站在茫茫林海上空，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碧色，头顶是白茫茫滚动的云层，天地悠悠，不见任何人，只有自己呼喊的声音在天地间一声声回响。仿佛面对着无边无际空茫的时空，在做着徒劳无益的寻觅。

她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吗？溯光无法思考，颓然抬手捂住了脸，脚下一滑，从高达几百尺的林梢向下坠落。

天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失重的瞬间令脑海有短暂的空白。他直线坠落，穿过一重又一重青色，没有采取任何法术保护自己。他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只是等待着身体从高空撞击到地面的那一瞬——那样剧烈的痛苦，或许能将自己从这种状态里撞清醒。

然而，离地还有数丈，他却忽然撞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哎哟！”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痛呼。眼前晃动着一张清新稚嫩的脸，正痛得龇牙咧嘴，背后的双翅慌乱地扑腾，却怎么也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跌跌撞撞地下坠，一路不停地撞到枝干树丫，发出连续的“咔嚓”断裂声，最后“噗”的一声栽倒在一大丛凤尾蕨里。

小翎正准备飞上去看看那个古怪的鲛人到底去了哪里，却冷不防被高空坠物砸了一个正着，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断了，不由得尖叫：“你……你干什么呀？”

溯光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一时间居然想不起她是谁。

“我早就知道护法大人让我留下来带路准没好事……准没好事！”小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翅膀上沾满了泥土和树叶，手臂上布满了刮擦的痕迹，痛得皱起了眉头，“还说让我给你带路……你还要我带路？不把我弄死就算不错了！”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呼吸顿时又急促了起来。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拉了起来。溯光看着她，眼神里忽然闪出了光来，急促地道：“对，还有你在！来，为我带路！”

他的目光有些凶狠，把小翎吓了一跳，讷讷地说：“好……好啊。原本护法就让我来带路的，你先放开我嘛，你要去哪里？”

“带我去云梦城！”溯光厉声说，“我要去那里找回紫烟！”

小翎吃了一惊，失声：“什么？你要去我们的城池？那可不行！没有族长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带外人进去，否则会被严惩的。我可不想落得那个下场。”

“必须去。”溯光看着这个隐族的女孩，眼神渐渐凌厉，“我要去找紫烟……她跟着你们的人走了。我必须找回她！你如果不肯带路，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语气森冷，让小翎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喃喃道：“你……你吓唬我也没用啊。我也不知道现在我们的城池到了哪里！怎么带你去？”

“什么？”溯光蹙眉，冷冷看着她，“你不知道？”

“是啊！我们的云梦城是仿照天上的云浮城建造的，虽然不能真的在天上飘，但也能随风在林梢上移动。”小翎可怜兮兮地解释，指着头顶的树林，“它被风吹着，飘浮不定，我们一离开就不知道它接着会飘到哪里，何况现在族长又把它隐藏了起来！”

“不要骗我，”她的瞳子澄澈无邪，溯光却冷然反问，“如果你无法知道它的确切所在，那么，你们每次出来巡逻后又是怎么返回去的？”

“我跟着护法啊！”小翎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怯生生地解释，“只有四护法知道怎么回去。我……我才刚学会‘展翼’，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是吗？那她让你留下来给我带路，就没想过你一个人会回不去吗？”溯光眼里的怀疑更深，甚至露出了一点点不耐烦，“不要再骗我了，否则我真的会对你不客气！”

说到这里，他抬起了手，猛然斜向一削。只听轰然一声响，他们身后那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仿佛被利刃划过，斜切成两段，向头顶压了下来。小翎看着他越来越严厉的表情，毕竟年纪还小，心里一慌，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抽泣着：“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去！呜呜……给你带完了路后，我自然会回到三……三棵树那儿去啊！”

“三棵树？”溯光喃喃，脸色微微一变。

是的，在一百多年前，他从紫烟的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那一年冬天，她曾经对他说起过想去南迦密林，跟他说那里有一个地方叫三棵树，是通往神灵世界的门户。那时候她眼里有无限向往。然而自己却终究不曾答应和他一起前去。

“三棵树……”溯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了那个哭泣的隐族少女，“那么，就带我去三棵树！”

［第十三章］ 通天之木

这是伽蓝帝都发生“劫火之变”后的第二个月，东泽十二郡局面平静，百姓对那一场发生在万里外云荒心脏上的政变毫无知觉，依旧过着农耕渔牧、日出而作的生活。

南迦密林莽莽苍苍，连绵万里，从神木郡一直向北延绵到北越郡的南部。在那里，大片的阔叶常绿林木被落叶的针叶林取代，绿意在冬日杳然无踪，只有雪松和飞蝶柏成了和常年积雪相伴的最后一道风景。和青水同源而出的青衣江蜿蜒北上，流出森林后依旧清澈如镜，在北越郡河道的冰层下淙淙流淌。

河上，有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敲破的小冰窟窿，热闹非凡。

“哎呀！他们在做什么？”路上的一辆马车里探出了一颗小脑袋，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掀开棉帘子，看着河上的那群同龄孩子，“那么冷的天，他们在玩雪人？”

“连这个都不懂！他们在钓鱼呢。”旁边一个略大一点的女孩撇嘴，揶揄道，“安康真是一个笨孩子。”

“都结冰了，还能钓鱼？”虎头虎脑的男孩愕然问。然而话音未落，只听河面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动静了！快！”当先的那个孩子用力往后扯线，小脸憋得通红，却几次也提不上来。旁边几个孩子连忙扑过去帮忙，一把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只听“哗啦” 一声，从那个冰窟窿里跃出了一条三尺多长的青鱼，在冰上扑腾。

“大鱼……大鱼！”那群孩子没料到能拉上那么大的一条，个个狂喜不已，活蹦乱跳地嚷嚷，更有几个胆大的立刻扑了上去，按住了那条鱼不停摇摆的头尾，想把它纳入鱼篓带回去。

“哎呀……”那个小男孩在车里看着，眼中露出了一丝羡慕，“我也想钓鱼，娘。”

马车里传出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小女孩连忙扯下了棉帘子，责骂安康：“娘还在生病呢，你别乱掀帘子！外面那么冷，寒气进来娘怎么受得了？”

安康垂下头不敢反驳姐姐，耳边听到外面的热闹，眼中还是露出羡慕之情。马车里的老妇人咳嗽了半天，才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低声道：“这一路……咳咳，日夜赶路，都在马车上，难怪你会憋坏了。等到了地方……”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呀？”小女孩安心却忽然插话，“娘，你知道不？”

老妇人迟疑了一下，终归还是摇了摇头。安心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小心翼翼地掀开前面的帘子，看了一眼赶车的男人。外面风大雪大，寒冷凛冽，握缰的手都被冻得苍白皲裂，而那个背影却挺拔得犹如标枪，毫无畏冷瑟缩之意。

这个男人驾着车从叶城一路北上，已经带着他们一家驱驰了几千里，穿过了东泽整整五个郡。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去哪里，只是说要代替姐姐照顾他们一家。一路上他也全部做到了，对他们，尤其是对安大娘的照顾无微不至。

可是……这个自称是大元帅的叔叔，不，哥哥，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

“安心，外面冷，快回去。”虽然没有回头，但那个人不知怎么居然知道了她在后面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一勒缰绳，马匹嘚嘚地上了一座木桥，往河对岸走去。

“可是……哥哥，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小女孩缩回了脑袋躲避刺骨的风雪，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我们都走了整整大半个月啦！”

“回家。”驾车的男人淡淡说了一句，“就快到了。”

“啊？我家在叶城啊！怎么会——”安心说到这里，忽然间马车剧烈地一震，整个人便往外倒了出去！原来是这座旧桥腐朽不堪，承载不住马车骤然而来的重量，在过到一半的时候桥面忽然断裂，将骏马的前蹄陷了进去！

“小心！”白墨宸失声，飞身下地，用力勒住马。

骏马的前半身已经“噗”的一声陷入，后蹄跪在桥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越是挣扎，这座破旧的桥就震动得越是厉害，桥桩上接二连三发出断裂的声音。

“快出来！”白墨宸一手勒住马，一手伸向了安心，厉叱，“快！”

小女孩吓得一哆嗦，眼睛一闭跳了出来，然而桥面上的破裂处越来越大，那匹马已经半身悬空，悲鸣不已，即将连带着马车跌入河里——白墨宸只手拉住马头，以单臂的力量将马匹和车辆悬在半空，对着安心厉叱：“快，跑回桥那头！”

“可是，娘和安康……”小女孩却不肯一个人走，哭泣着站在原地。

“有我在！”白墨宸低喝，“快走！”

安心抽泣着一路小跑回到了岸上。河边所有的村民都被惊动了，那群在河上钓鱼的孩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然而，就在她跑到一半的时候，耳后传来了更大的破裂声，整座桥轰然散架。

“哥哥！”她大喊了一声，掉头不顾一切地往回奔。

就在那一刻，一只手臂凭空伸过来，将她拦腰抱起，腾云驾雾几个起落。安心一时间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落回了岸上。河上那座桥已经四分五裂，白墨宸一手拉着安大娘，一手抱着安康正在往回奔，身后是一路延展来的裂痕。

然而，碎裂坍塌中的桥忽然停住了，摇摇欲坠。

“刷刷”几声，有十几条飞索从岸上各处飞来，钉在了桥的各处关键部位，绷直。在岸上拉住那些飞索的是一群精壮如猎豹的男人，穿着一身劲装，身后各自带着披挂齐全的骏马，举动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只是从不同方向一起一拉，整座崩塌的桥梁便被固定住。

“北战，”白墨宸看得来人，叹了口气，“又是你。”

那些骑士的首领翻身落马，在桥头单膝下跪：“属下参见白帅！”

“我不是让你回去吗？”白墨宸搀扶着安大娘和安康回到岸上，对来人道，“西海战局需要你们，堂堂的十二铁衣卫不去海上杀敌，一路尾随我做什么？”

北战沉默了半天，低头道：“白帅是心如铁石，可兄弟们跟随了您十几年，一时间说分就分，哪里舍得？就让属下们护送到目的地再返回吧。”

白墨宸愣了一下，忍不住苦笑：“怎么说得那么哀怨，像娘们儿似的？……好吧，的确还有两百多里就要到九里亭了，你们也别一路藏着躲着了，出来跟我一起走吧！我的马伤了，就借用一下你们的。”

“是！”北战面有喜色，一跃而起，“兄弟们，白帅同意了！我们上路！”

马车换了一匹马，绕着断桥嘚嘚而去，只在大雪的道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马蹄印。

固定的长索一收，破旧的桥轰然倒塌，压垮了河下的冰面。那群孩子提着鱼跑回到了岸上，大呼小叫。河边的庄户人家看着这一行人远去，面面相觑，许久才从各自的茅屋里出来，在桥边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看见了吗？刚才那些人可不同寻常！”

“是啊！你看那个男人，穿得普普通通，可居然一只手就把马给拉住了！那手劲，那腕力，连咱们这儿最好的猎户熊松也做不到！”

“还有跟在他后面的那群人，我数了数，足足有十二个。个个剽悍，一色劲装，简直像是画里头走下来的金刚一样！”

“嘿，你别说，那些人眼神可锋利呢！我猜绝不是善茬儿。所以你看，他们压塌了桥，村长也不敢出来说句啥。”

“哎！我说，这桥一塌，冬天还好，可以从冰上过。日后开春雪化了，咱们可怎么过河啊？……除非像前几天那些人一样飘过去！”

话说到这里，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请问，这里能找到一碗热汤喝吗？”

所有人一起回头，发现不知何时河边又出现了一辆马车。那辆马车从旁边山上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下来，车轮上居然裹着厚厚的布，无声无息。他不知道那辆车是不是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只见驾马车的是一个披着黑斗篷的青年男子，风尘仆仆，雪帽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看见嘴唇冻得苍白，他右手上包着纱布，左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不住地咳嗽，显然着了凉，病恹恹的。

然而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有的，有的。”许久，村长才开口，语气不自觉地谦卑，“您稍微等一下。”

雪越落越大，很快聚在外面的村民都因为寒冷而再次返回了房间里。村长的妻子嘟囔着，从屋里盛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了那个陌生的旅人。那个旅人咳嗽着，从怀里拿出一丸药用热汤送下，喘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了。”

他将碗递给了一边的村长，道：“桥塌了，村里肯定很不方便吧？应该早点修起来才是。”

“嗯……嗯。”村长讷讷地应着，下意识地放下了身段——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虽然满身风尘，说话也很客气，但不知不觉地令人恭谨起来，不敢小觑。在这个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生的仆人，主人越发客气，他就越发拘谨。

“咳咳。”他刚喝完药，忽然间后面的车厢里传出了咳嗽声，似是不耐烦地催促。驾车的年轻男子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后面，淡淡笑道：“那就不打扰了。多谢这一碗热汤，些许小意思请收下。”

一物被塞入了他手里，马车随即疾驰而去。

村长低头，旋即吓了一跳：那是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金条，沉沉压在自己的掌心。他连忙追了上去，挥舞着双手：“哎！哎——”

“拿去修桥吧！”风雪里远远送来一个声音，渐渐消失。

听着村长在后面千恩万谢，马车里有人忽地冷笑了一声，却是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异族男人，眼神如鹰隼，冷冷道：“不愧是叶城的城主，出手好生大方——这些金条，还是我们沧流交给城主的那两百石黄金的一部分吧？”

驾车的年轻男子脸色微微一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牧原少将莫非心疼？那么说来，咳咳……如今堂堂的叶城城主在给你们驾车赶路，是否令阁下心里满意一些了？”

马车里的牧原少将冷然道：“是城主非要自己驾车。我们身为冰族，不方便在云荒大地上抛头露面，此行机密，才不得不暂时劳驾阁下。城主一路身体不适，等到了前面的镇子上我们另外雇个车夫就是了，城主何必硬撑？”

“不必了，”慕容隽咳嗽了几声，喃喃道，“你们这些冰族人，为了保密行藏，一路上已经杀了六个车夫了……就别再造孽了，我来就是。”

“呵呵。城主真是个心软的人，”马车里的冰族军人笑了一声，“幸亏这里离目的地也应该不远了，否则在下可真担心城主的身体啊……”

“放心，”慕容隽咳嗽着，冷冷道，“白墨宸没死，我还没到死的时候呢！”

牧原少将点了点头，道：“本来以为这几千里的路上一定能找到机会下手，可十二铁衣卫居然不听白墨宸号令，一路护送前来，让我们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可恨！”

“快了，”慕容隽凝望着前面的路，飘飞的大雪沾在了他的睫毛上，他喃喃道，“等他到了目的地安顿下来，我就不信十二铁衣卫还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西海战事吃紧，骏音定然会召他们回战场，他们不会停留多久。”

“希望如城主所言，”车厢里，冰族军人的眼神冷如匕首，“时间已经越来越迫近了，破军即将苏醒，神之手也已经派出，只怕很快两国就会爆发大决战。元老院对你迟迟没有除去白墨宸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城主好自为之。”

“咳咳……咳咳！”慕容隽在风雪里咳嗽着，没有回答。

在两辆马车前后奔过之后，这个北越郡最普通的村庄又陷入了平静。雪花漫天飞舞着，令这一片一年有八个月是冰封的土地银装素裹，一望无际的白。

房间里炉火熊熊，熬着汤，村长坐在火边，用焦黑的牙齿咬着那根金条，一咬一个牙印，这才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只欢喜得手舞足蹈。然而他的妻子看着窗外的道路，却是忧心忡忡：“今年快到年底了，怪事特别多，实在是不吉利啊……”

“别胡说。”村长将那根金条在她眼前晃，“这岂不是天降的好事？”

“我说，老头子，这一行人可透着古怪，只怕大有来历，”村长妻子用长柄勺子搅拌着锅里的萝卜排骨汤，嘀咕，“还有前些天夜里过河去的那一行人……真是活见鬼了！我说这世道啊，眼看就不太平了！”

听到这个，村长也收敛了笑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是的……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的景象。夜里没有下雪，很冷，月亮却很亮，照得屋子外一片明晃晃的白。他被一阵奇怪的震动震醒，外面的狗在拼命地叫，檐下的腊肉也在摇摇晃晃。迷迷糊糊中，他以为是地在震，下意识地推醒了睡在一边的老婆，然而很快那阵震动就消失了，夜依然静谧如常。

老婆被吵醒了，怒不可遏地喃喃咒骂着，然后想起白天忘记收的腊肉还在外头晾着，便催促他连夜出去收。

他不情不愿地裹了棉袄出来，然而刚一到院子里，就被吓了一跳。

月光很亮，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河上走过了一行人。那些人年纪都不大，身形瘦小，似乎只是些孩童，都穿着清一色的白衣，长袖广襟，在大雪里飘飞如神仙。外面是滴水成冰的酷寒天气，然而那些孩子身上的衣衫很单薄，似是完全不觉得寒冷，就这样轻飘飘地一个接着一个，列队从结冰的河面上飘了过去。

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有一股刺骨的冷意。

是的。那些人，他们是从河面上“飘”过去的！

他擦了擦眼睛，在月光下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足尖离开了地面，轻如无物地飘浮在风雪里，宛如一串白色的风筝，轻飘飘地列成一队往南方丛林里飘去！

不是见鬼了吧？他愣在那里半天合不上嘴，冷风冻得牙齿直哆嗦，直到老婆在房间里叫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回到屋子里，半晌才说清了方才所见。老婆自然不相信，骂了他一句作怪，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冷月下，雪原很亮，冰封的河面如同一条泛着光的白带。河的那边就是南迦密林的边缘，是重重叠叠的山和无穷无尽的森林。就在这一眼之间，她也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孩子飘在半空，回头看了这边一眼，施施然地隐没于丛林中。

丛林的深处似乎蛰伏着一个庞然大物，冷月下折射出银白色的光。只听一声低沉的呼啸响起，树林里仿佛卷起一阵狂风，树木摇动不止，那些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飘进了那里，随即消失不见。

她“呀”了一声，跌倒在炕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第二日清晨，他们两个一大早便壮着胆子出去查看。果然，河边的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孩子的脚印，只有一行女子纤细的足迹越过冰河，隐没于林中。隐约地，可以看到林子深处有树木折断，似乎坍塌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他还想过去看，被老婆阻拦：“不要命了？还要追到林子里看？那些鬼说不定就在那儿等着你！”

然而毕竟是一村之长，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不安，觉得是妖邪入侵为祸村民，便在三日后召集了几个村里的壮丁，带上了弓箭武器，过了河，去那树木折断的地方看看究竟。走了半日才寻到那地方，只看得一眼，所有人便齐齐惊呼了起来。

几十棵合抱粗的树木被奇怪的力量拦腰折断，而森林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黑黝黝的看不到头，一直通往地底而去！

“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回忆着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一切，两桩相互没联系的事情反复在脑海里出现，都显得诡异而突兀。村长坐在炉火前咬着金条，不停地嘀咕，一拍大腿：“这个地方看起来住不得了！迟早要出大事……老婆子，我们赶紧搬家吧！”

女人停住了搅拌的汤勺，抬起头：“搬去哪里？”

“去九里亭！”村长想了想，脱口道，“我兄弟住在那儿，房子大，分我们一间应该没问题。那儿好歹人丁旺，鬼气也少一些，住着安全多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口。

门口居然又出现了一位陌生人。那个穿着青衣的中年人满身是雪，瘦骨伶仃，宛如一只青色的鹤。他不知道走了多少路，风尘仆仆，疲惫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对夫妻，有气无力地问：“请问，能让在下进来烤一下火吗？”

村长夫妻吃了一惊，连忙将金条收入怀里，看了一眼那个陌生中年人。正想驱赶对方离开，却发现他虽然看起来落魄，然而身上的衣衫做工却是精良，那种布料也不像是乡下地方有的，不由得客气了几分：“你从哪儿来？”

“我姓穆，从帝都来。”那个中年人冻得哆嗦着，嘴唇苍白，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枚金铢，“我想要去九里亭，路过此地……实在是太冷了，能进来暖和一下吗？”

村长老婆看到金子就眼睛发光，连忙站起来将客人迎了进来，道：“来来，外头真是天寒地冻，像您这样一个人可真走不到九里亭去——还是先进来喝一杯茶暖暖身体吧。”

中年人一身疲惫地走进来，村长却挡在火炉前，默不作声地将那一枚金铢先收了，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才点了点头，道：“不瞒您说，我们正准备出发去九里亭，也愿意带上人同行——只是……”

中年人何等精明，立刻从怀里又摸出了几个金铢，微笑着掂着。

“嘿，那好说！”村长立刻搁下了烟斗，转头道，“老婆子，多准备一个人的干粮，这位客官要和我们一起上路！”

当白墨宸慕容隽一行往北而去的时候，南迦密林里也有人在跋涉。

溯光离开了青木庄，跟随着小翎在茂密的雨林里穿行，已经整整走了两天一夜。眼前的绿色似乎无边无际，那些树木、绞杀藤、蕨类似乎都一模一样，重复地出现在前进的路上。有时候他都觉得小翎故意在带着自己绕圈子，然而他暗自在树上做的那些记号却从未再次出现，证明他们一直在往不同的方向走。

这一片密林，到底有多大？怎能如同大海一样广袤无垠？

越往密林深处走去，掌心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命轮在加速旋转，指引着方向。他几乎每走一段路便要将手掌浸没在溪流里，以便于冷却那种痛苦。

他知道是星主在不停地催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召唤着他尽快前去。

然而……他又怎能就这样放弃紫烟，将她留在这一片密林里从此再也不见？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找到辟天剑！溯光忍受着刺骨的灼热和内心的挣扎，一言不发地押着小翎日夜兼程往前赶，想要早日赶到隐族人的城池里去寻回辟天剑和紫烟。

幸亏，这一路上他发现命轮指引的方向和他们走过的路径保持了大概的一致，一直指向东方。

小翎一开始还很惧怕他，到后来发现他毫无恶意，便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或许出于同情和怜悯，或许为了早点摆脱麻烦，她开始反复地劝他放弃，告诫他擅闯云梦城的外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这样强迫她带路，到了三棵树那边他会被隐族族人抓住严惩的。

然而溯光根本不为所动。最后她没有办法了，说得口干舌燥，便只能飞上枝头采摘野浆果来充饥。溯光并没有阻拦，仿佛并不担心她能从自己手里逃脱。

小翎熟练地在枝叶间找到了成熟的珍珠蓝莓，坐在树上吃得饱了，便用衣襟兜着带下来一些，然而这个鲛人却摇了摇头，并不肯吃。

奇怪……鲛人难道可以几天不吃东西吗？还是他们只吃鱼虾水草？

小翎奇怪地想着，发现对方坐在溪流边，面容宁静俊美，眼神低沉而哀伤。那一刻她心里一跳，再度感觉到了鲛人那种凌驾于一切种族之上的美。

她注意到他虽然在出神，但是手下意识地抚摸着空荡荡的腰际，那原来是佩剑所在的地方——或许，他丢掉的那把剑对他来说很重要吧，如果那把剑真的能在城里找回来的话，说不定她可以替他向微雨护法求个情，让族长别为难他。

一边想着，小翎一边用弓箭拨开几棵两人高的龙葵，奋力开出一条路来。

这片人迹罕至的密林已经上百年没有人类的踪影，阳光无法穿透浓密的叶子射下来，满地都是苔藓、菌类和蕨类，一脚踩下去脚底会沁出细密的湿意。而隐族习惯了在林中飞翔穿行，只记住了一些空中来去的线路，此刻要带着一个人从地面上返回三棵树的所在，却还是颇为费力。

她在前面走着，那个鲛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不远也不近。

一直走了两天，看到眼前的蕨类植物渐渐减少，苔藓的厚度也在变薄，小翎才开始兴奋起来，拨开了枝叶大步向前，忽地回过头，大声道：

“哎，快点，到了！”

溯光下意识地随着小翎的手看去，发现面前遮天蔽日的密林豁然开朗，多日不见的阳光瀑布般地迎头直射而下，令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等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在不足一箭之远的远处，那些树木忽然消失了，仿佛森林在一个无形界限外却步不前，居然空出了一片三里方圆的空地来！那个区域内草木不生，只生长着三棵不知是何种类的高大树木——这三棵树错落有致地呈三角形排列，居中那一棵最高，左右次之，树干挺拔，极少有旁逸斜出的枝条，树叶呈现出美丽纤细无比的羽状。

他抬头想看清这些树有多高，然而，直到风帽从头上落下，也没有看清树梢在哪里。“天啊……”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惊呼。

是的，走遍了天地七海，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树，仿佛是梦境里的神话。那些树每一棵直径都有上百丈，气势磅礴，直冲云霄，在三分之一不到处便已经超出了周围森林里任何一棵千年古树的高度，而三分之一以上都没在浮云之中。

这，就是《往世书》里提到过的“通天之木”吧？

那三棵位于南迦密林最深处的神树，据说是云荒三女神从九天云浮城降落在大地上时的栖息之处，是神的王座，每一棵都有万古的树龄。虽然有幸能深入密林见过这奇迹的人很少，但是关于它的传说流传于大地，被列为云荒的四大奇观之一，和“雪浪之湖”“仲夏之雪”“叶城之潮”并称。

紫烟……如果你能和我一起看到这个奇迹就好了。

溯光定定地看着，直到一阵微风将湿润的雨意带到他脸上。

他在阳光下抬起头，发现那并不是雨。这三棵树上都开满了一种奇特的花，非常细小，洁白如雪，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一阵风来便纷扬而起，宛如从云端里下了一场无边无际的雪。然而，地面上却没有一朵落花——那些花在飘落的过程中逐渐消融，在落到地面上时已经无影无踪，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那种景象宛如梦幻，令人恍然生出不在人世的错觉。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那些花在风里旋转着落下，在掉到他手指上时却瞬间消失，只留下微微的凉意和一点闪光。那是一枚薄薄晶亮的花萼，呈四分状，仿佛蜻蜓的翅膀，轻轻沾在他的指尖，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绚烂的光泽。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紫烟曾经唱过的那首《仲夏之雪》。

原来不仅仅是北越郡雪城，在这炎热的南迦密林里也有同样的景象……这些雪一样的花朵从云霄里飘落，无边无际，却触手即碎，化为烟尘，美得宛如虚幻。

“这是什么花啊……”他发出了叹息般的低语。

“美吧？”小翎分外自豪，“我们都叫它‘飞烟’。神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开花，但是花期很短。那些花从枝头落下的时候已经开始凋谢，在飘落的过程中相互传播花粉，结籽，然后化为飞灰。”

她伸出手指，在风里划过，笑道：“它们的种子微小无比，你甚至看不见，然而正是它们把绿色的生机带到了这个森林的各处，幻化出丛林万物——要知道这三棵树，可是这一片南迦密林的始祖呢！”

她带着他往树下走。当走到离树只有十丈左右的时候，溯光的眉梢忽然跳了一下。

那几棵树的体量远看已经非常巨大，在接近大地的部分更显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巨大，树干直径足足有上百丈，仿佛一座城堡。然而令人吃惊的是树的底下有一层白色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堆叠着，足有十丈多高，从远处看去仿佛是有人用白色石块砌成了某种奇特的图腾。

然而，那一刻，溯光忽然停下，一把拉住小翎往后退了一步：“小心！”

是的，他看清楚了：树脚下堆砌成图腾的并不是白石，而是累累白骨！一层叠着一层，新旧交叠，累累高达十丈，仿佛骷髅堆叠的高台，触目惊心。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屠杀？

溯光眼里凝聚起了警惕的杀意，然而旁边的小翎却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哎，被吓到了？我就知道！”她挣脱了他的手，回过头看着他，笑道，“没事的，这些都是我们自己摆上去的。”

“……”溯光怔了一下，不敢相信地反问，“什么？”

“我说，这些都是我们自己摆上去的啦！别紧张，”小翎轻快地奔向那一堆巨大的白骨，在骨墙下转过身，微笑，“看，这一排还是我去年亲手垒的呢！”

她站在森然支离的白骨下，笑容开朗而璀璨，有强烈而诡异的反差。溯光上前了一步，观察着那些骨骼，不由得脱口：“这些……都是隐族人？”

是的，那些骨骼不同于一般人类，每一具的肩胛骨上都有分支的翼骨，轻巧纤细，延展开来长达一丈，仿佛是鸟类的翅膀。然而，那些翅膀上无一例外都有折断的痕迹，颅骨粉碎，胸腔坍塌，显然死得极其惨烈。

“是啊！”小翎轻松地回答，“都是我们的族人。”

溯光不由得愕然。这个生活在密林里的族群与世隔绝，难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惨烈的灾难或者入侵？

“这些都是没有通过试练的‘雏儿’，”小翎叹了口气，轻抚着那些白骨，“所以，他们都摔下来，死了。”

“从哪里摔下来？”溯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隐没在云端的树梢，“树上？”

“是啊，”小翎抬起头，一起看着天空，在阳光里眯起了眼睛，道，“三年前，我也从中间那棵最高的树顶上跳下来，不过我比他们幸运，在离地面不足十丈的地方终于完成了‘展翼’，一下子飞了起来！唉，想想都后怕，差一点就摔死了。”

她说得轻松，溯光却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么说来，眼前这无数的白骨，都是在隐族人的祭典里从树上跃下，活生生摔死的？光看这一圈，层层叠叠多达上万具，前后经历了数百年！

他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一种活祭？”

“活祭？”小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当然不是啦……我们是为了飞起来啊！你以为所有隐族人都是在出生的时候就有翅膀的吗？”

溯光蹙眉：“飞起来？”

“是啊！”小翎指着树梢，绘声绘色地描述，“每一个从‘池’里诞生的孩子，女孩十五岁，男孩十八岁的时候，都要参加黯月祭典——那时候，族长会让所有孩子来到三棵树的树梢，一个接着一个跳下去！”

“死亡会激发我们的力量，天风会吹开我们的羽翼，展露我们血脉里来自上古的潜因，这样才能找到具有真正隐族血统的人……嘻嘻，比如，我。”小翎笑着眨了眨眼睛，“而你看到的这些白骨都是没有通过试练的，他们没能完成‘展翅’，直接摔到了树下，死了。”

她在描述着盛大惨烈的死亡，然而神色却像是在讲述一个轻松的故事。那种表情令溯光忍不住震了一下，开口道：“你们……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不惜年复一年地大批屠杀同胞？而且用他们的尸骸来祭祀？”

“屠杀？”小翎愕然，“物竞天择，他们都没能展开双翼！只有展开了双翼的人才算是我们真正的族人，否则，还不如早点回到蕴灵池里等下一次出生呢！”

“……”溯光看着这个年轻的隐族少女，忽然觉得根本无法和她继续谈下去，“你们真是一群疯子……”

“可你还不是非要来疯子的地盘？”小翎撇了撇嘴，向着这三棵神话般的树挥了挥手，发出了一声奇特的呼哨，声音清脆而绵长，犹如一声鹤唳。然而，树林寂静，风拂过林梢，只带下更多的花朵，在日光下晶莹如雾。

小翎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嘀咕：“奇怪……怎么没人在？”

她嗅了嗅风里的气息，心里忽然一跳，对着溯光说了一声“我上去看看”，就展开了双翅回翔而上。她急促地飞，穿过那一片片落下的晶莹的雪花，一直往树的中腰飞去，一路上大呼：“小羽、霏儿、柊郎……你们去哪里了？”

“等我一下。”溯光从地上掠起，沿着树干轻捷而上，迅速追了上去。

小翎飞得很快，在茂密的枝叶间像轻巧的燕子一样穿行，轻灵转折，一瞬间就消失在遮天蔽日的绿色里。他只能循着神树巨大的枝干往上掠，闪电般地追逐着那只燕子。

这棵树直入云端。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的眼前始终只有大同小异的树枝、叶子、白色的花……一重又一重，仿佛永无尽头。他在那些花和叶里穿行，身侧不停地有落花飘下，融化、消失，仿佛置身于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里。

那一刻他有些恍惚，想起了一百多年前在北越郡雪城和紫烟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季。那一首歌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场永生下不完的雪。

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默默地凝视着身周这无边无际落下的白色的花，那种梦幻般的场景牵动了心灵深处的某种触动。

已经一百二十年了啊……紫烟！

世事沧海桑田，你连梦里都不肯和我相见，然而我始终记得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如今，我终于来到了你以前曾经向往过的地方，看到了传说中的三棵树，也看到了足以和北越郡“仲夏之雪”媲美的奇景——然而，你却不在我身边。

一朵细碎的花从高处落下，在风里旋转，轻灵地飞舞，最后如同蝴蝶一般落在他手指上，迅速地消融，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润。然而那一刻，溯光却吸了一口气——那朵花在他手指上消失，留下的痕迹却是殷红色的！

他抬起头看上去，头顶都是茂密的枝叶，甚至看不到天空。然而他注意到在成千上万不停落下的雪白花朵里，间或有一两朵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在风里匆匆地消融。

这是怎么回事？血红色的花？

他回过神来，再也不停留，迅速地朝着小翎消失的方向急速追了上去。

手掌按着粗糙的树皮，一次次借力，飞快掠去。然而溯光注意到越往上走，树干上就出现越多奇怪的符号：那是用朱砂和银粉刻在树上的，繁复精美，却晦涩难解。那些图案里有圆、三角、波浪以及双翼……密密麻麻，连成一条一丈宽的带，缠绕着树干一圈一圈往上伸展，连绵不断，似乎要一直将符号图腾送入云霄。

他下意识地分辨着眼前的那些图形，发现那些有的在描绘祭司场景、有的画着上古三女神，有的却是描绘着一颗巨大的卵，从里面飞出无数长着双翼的人……溯光的速度不知不觉地放慢，忽然间，他停住了。

血！从这一段往上，树身的那些图腾上都流满了血！

他抬起染满鲜血的手往上看去，发现那些血是顺着树干流下来的，殷红刺目。那些雕刻满图案的图腾成了树身上天然的血槽，让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血一圈圈地绕着巨大的树身蜿蜒流下，仿佛给神树缠上了红色的丝带。身边那些白色的花还在不停落下，然而，一眼看过去，那些花已经越来越多地沾染了血迹，宛如白雪里夹杂着殷红的梅花。

那些疯狂的隐族人，难道是在用血祭祀神树？

溯光伸出手去触碰了一下，发现血液尚未凝结，显然刚从身体里流出不久。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尖叫：“天啊！谁？”

那是小翎的声音，恐惧莫名，近乎疯狂。

果然出事了？！溯光猛然一惊，身形迅速掠起，化作一道闪电急速上升，向着声音的来处飞身而去！

这一路上还能听到小翎一声接一声的惊叫，机械地重复，仿佛她除了尖叫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靠着声音判断着她的方位，不停地在枝叶间飞跃。

不知道又往上攀了几百丈，终于看到头顶出现了一座房子。

那是一座架在树上的阁楼，用一种奇特的植物秆搭建，非草非木，中空，轻巧，每一根都粗达一丈，仿佛放大了无数倍的芦苇，相互交叠着，用一种奇特的手法架在横出来的树枝上，精巧地构成了一座八角形的楼阁，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鸟巢。楼阁下有平台，向四方挑出数十丈，轻盈如飞翼，上面同样用朱砂和银粉画满了符咒图腾。这样一座精美的建筑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南迦密林里，仿佛是世外桃源。

那，应该就是隐族人在三棵树上的落脚点吧？

然而，血和尖叫就是从那个地方传出的。溯光落到平台上时，清楚地看到了那些“芦苇”的间隙里有大量血沁出，中空的苇秆更是成了输血的管道，那些血通过秆子流出，然后沿着树干不停地往树下流去。

在那座楼阁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少女，背后的翅膀还没有彻底收敛，垂落在那儿，宛如折翼的天使。那是小翎，正捂着脸对着门里不停尖叫，一声接着一声。

已经无法进去了，因为房间里堆满了尸体，堵住了整个大门。

连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一座隐族人的落脚点，已经完全成了一个残忍无比的修罗场。房间里横七竖八都是死去的人，那些人和小翎一样背生双翼，骨骼轻巧，有着比云荒人略微凸显的高额头。

然而，他们的额头全部爆裂，血从里面不停流出来，染红了背后的羽翼。那些羽翼也被一种残忍的力量从身体上撕扯了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相连，垂落在背后，撕裂后的背部血肉模糊，甚至可以看到肋骨。

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他粗略地估计了一下，这里死去的隐族人估计有一百多个，每个人的死法都一模一样。

小翎已经吓呆了，只是瘫坐在门槛上，除了尖叫说不出一句话。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听那个少女忽然喃喃说了一句：“恶魔……真的是恶魔来了！神啊……神啊！”

“什么恶魔？”溯光蹙眉。

“族长早就预言过在黯月祭典之前会有恶魔入侵，要我们一定严密防范……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小翎喃喃道，脸色渐渐变得愤怒而悲痛，“果然来了……果然来了！”

溯光一怔：是的，在长山村初次遇到她们这一行人的时候，他也曾经听微雨护法说过奉了族长的命令要防止外敌入侵，所以派出人手封锁整个密林。

然而，厄运还是如期而至。

他走过小翎身侧，跨过门槛，走到室内细细查看着那些尸体，眼神越来越严肃。是的，那些人都是在同一个瞬间被杀死的。而且，在死的时候每个人身上的弓箭、刀剑、暗器全部都没有出鞘，显然根本没有来得及抵抗。

这里足足有上百人，又是什么样可怕的力量能在一瞬间从各个方位将房子里所有人一起杀死？！这天地间哪里来的这样强大的力量！

就算是整个命轮组织的七位成员全部到齐，只怕也难做到吧？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在一堆尸体里直起身，眼角忽然瞥见了这座建筑中心刻着的一个图腾，身体猛然一震，脸色大变。那是这座八角形楼阁的中心柱，也是神木的躯干，然而，上面刻着一个他万分熟悉的符号！

这个奇特的符号，他不久前在那个荒废的青木庄的鼓上曾经见到过。

这是……他一个箭步走过去，细细端详，忽然觉得掌心又是刺骨地灼热。那种灼热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一瞬间居然痛得他失声弯下了腰。

“你……你怎么了？”小翎终于回过神来，看到他忽然倒地，以为他在房间里受到了什么伏击，立刻惊叫着扑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没事。”溯光捧着剧痛的右手，嘶哑着开口，一手推开她走上前去。他踉跄着扶住了那道墙，吃力地抬起手，将灼热的手覆盖在了那个图腾上。

严丝合缝。

他感觉到掌心的命轮在加速旋转，发出几乎可以穿透他手背的强烈光芒，和神木上雕刻的那个图腾丝丝入扣，相互呼应！

“顺着命轮的指向来找我！”

“尽快！否则，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我。”

那一刻，星主的声音在耳边再度清晰响起，急促而微弱，仿佛垂死之人的耳语。那个声音，似乎是从这棵通天神木里透出来的。

“难道就是这里？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溯光不敢相信地低喃，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小翎，“快！带我去你们的城池！快去！”

这一次小翎没有害怕，只是看着满地的尸体，失声痛哭：“不可能了！他们……他们都死了！三棵树是我们回城的阶梯，全靠这里的人联系天上的城池。如今联络一断，就再也回不去了……除非是城里的人下来接我们，我们再也回不去云梦城了！”

“……”溯光确信她没有说谎，沉默了一瞬。

“不可能。一定有其他办法！”他放开了小翎，回头冲出这个房间，抬头向上看去——这座空中楼阁位于三棵树的中部，已经远远高出南迦密林所有的树木。举目看上去一片青碧，宛如在绿色的海洋上方。然而站在这里抬头看去，树梢却还远在看不到顶的地方，高高地升入了云层，仿佛通往天国的阶梯。

如果顺着这三棵树上去，到了顶部，会看到那个隐藏的世界吗？

就算看到了，能触及到那个天上的城池吗？

或许，如今是北方的广漠风吹来的时候，云梦城会随着季风在森林上空往南移？可是，既然小翎说族长用秘术隐藏了他们的城池，那么，无论如何是肉眼无法看到的了……他站在那里仰首望着天上的流云，默默地思考着，手深深地抠入了平台的栏杆。

“神啊！”身侧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把他从沉思里惊醒。

又是小翎。溯光不由得有些不耐烦地蹙眉，看着这个趴在栏杆上尖叫的女孩——这个隐族女孩实在是太年轻太稚嫩，受到猛烈地惊吓后，尖叫不断，未免令人有些受不了。

小翎逃离了那个堆满了族人尸体的房间，在平台上深深地喘息，不知道忽地注意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栏杆，伸出手拼命指着底下的一处，对着溯光惊叫：“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神啊！”

溯光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脱口低低“啊”了一声。

从这里看去，这三棵通天神树在大地上呈三角形分布：中间最高，两侧次之，错落有致。三棵树木中间围合出了一个大约三里的区域，被浓密的树阴遮挡，几乎见不到阳光。然而此刻，在这个黑色的三角形地带里，骤然出现了一个奇特的银白色光点！

那个光点陷在地层深处大约十丈之处，在深井一般的暗影里隐隐生辉，仿佛地底下张开了一只诡异的眼睛，秘密偷窥着这个密林中的神奇世界。如果不是他们攀到树上再从高处俯视下去，在平地上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那一刻，溯光忽然觉得全身掠过了一阵寒意，仿佛直觉到潜在地底的是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带着不可言喻的杀戮血腥气息。

“那是什么东西？！”小翎尖叫起来，展开翅膀便要直扑出去。

“等一下！”溯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拖了回去，“这个东西很怪异……不要轻易靠近！”

话音未落，忽然间整个天地猛地颤了一下！

是的……那是“颤抖”！那一刻，大地在颤抖，天空也在颤抖。灿烂的阳光忽然消失了，整个南迦密林上空旋起了一阵奇异的飓风，所有树木在一瞬间剧烈摇摆，呼啸，在猎猎的风里发出巨大的声音。云层在头顶急剧流动，阴沉沉地压下来，仿佛即将迎头坠落。

小翎正要奋不顾身地飞下地底去查看，一瞬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火流星！”忽然间，她惊叫起来，指着天空——低沉阴郁的密云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隐约的红光，急速划过天际，身后拖曳着一道炽热的光。它划过之处，整个天地都在颤抖，南迦密林上空刮过巨大的旋风，所有树木都发出哭泣般的呼啸。

这，就是隐族传说里万古才出现一次的火流星吗？！古卷上说过，当黯月之夜来临之前，如果天空里出现火流星，那么，隐族便将在一夕间覆灭！

族长的预言……要成真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平台上，怔怔地看着划过的火流星，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大喝。“小心！”溯光看着天空，脸色大变，骤然伸出手将身边的少女抓住，想也不想地往前一跃，整个人从栏杆上凌空翻了出去！

他们两人从万丈高空跌落，飞速地下坠，疾风灌入耳鼻，猎猎割面，几乎令人窒息。“你……你做什么？！”小翎在半空中才回过神来。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咔嚓”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来，直逼她的后脑。那一瞬，溯光的身形忽然凌空往右侧一移，一个巨大的物体擦着他们的衣角坠落，有灼热的气息烈烈逼来，

一瞬间，小翎似乎感觉到了双翼被焚烧的剧痛，不由得惊怒交加，想要扭过头看上空到底发生了什么巨变。

“快展翅！”溯光却按住了她的头，厉喝，“飞！不要回头看！”

来不及多想，在那一瞬间小翎用尽全部力气展开了翅膀！

溯光一手抓着她，在失重中下坠，另外一只手腾了出来，凌空急速地画着，指尖在空气里牵起一道道流光，书写着她所不懂的符咒。虚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股柔软的气流凭空涌现，在他们身周张开一个淡淡的光圈。

她听到头顶传来剧烈的“哧哧”声，似是炽热的钢铁坠入冷水发出的声音，短促、密集、剧烈，令人不寒而栗。是什么东西不停地冲击着溯光刚布下的结界，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

“从三棵树之间穿出去！”溯光的声音再度传来，“快！”

那一刻，他们身周的光芒破裂了。头顶似乎传来巨大的轰隆声，黑暗压顶而来，一瞬间耳边都是呼啸声，震耳欲聋。小翎来不及去想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地按照他的吩咐箭一般飞出，迅捷地穿行在一棵棵树木之间，上下翻飞，仿佛一只暴风雨来临前的燕子。

只是用了短短的时间，他们就穿出了神树所在的范围。当两个人从树木阴影的覆盖下掠出，振翅飞上天空的那一刻，小翎感觉到溯光抓着自己的手有略微的放松，才喘了一口气，得以有空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景象。

那……那是什么？！她睁大了眼睛，翅膀忽然停止飞舞，顿在了空中。

［第十四章］ 天国坠落

那一刻可怖的景象，永远烙印在了小翎的记忆里。

她飞出了三棵树所在的范围，然而，头顶还是不见阳光。当她在林中空地上仰起脸，发现天空一瞬间变得黑暗无比。突如其来的“夜幕”里，有无数道流星从头顶落下，划出一道又一道殷红的光芒，笼罩着三棵树。

这简直是做梦一样的情景，美丽中透着诡异。

然而不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忽然一震，痛得她失声叫了起来，下意识地一闪。那些“流星”落到地上时还在熊熊燃烧，仿佛一颗颗从天空里投下的火弹。她翅膀的羽端被烧着了，焦黑了一片，令她不停地痛苦扑扇。

她沐浴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火里，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

落在地上的溯光没有说话，脸色也有些苍白，微微喘息。方才在下落的过程里，为了抵御住背后无数坠落的天火，他不得不将灵力施展到了极限，才堪堪将所有的袭击都挡在了结界之外。

他用手指指了指头顶，哑声道：“树顶上！”

小翎抬起头，在不停坠落的天火里看到了树顶熊熊燃烧的光芒。

那是一团赤色的火，停在了三棵神树的顶端，夺目耀眼，简直像是一颗太阳坠落下来挂在了林梢。从那团巨大的火中不停滴落更小的火花，一道一道地从树梢往下坠落。那一团火无比耀眼，高高挂在三棵树的顶端，如同末日里坠落的太阳。

昼夜倒转。流火西来。天焚神木！

隐族里那个古老相传的、最大的厄运预言，就这样呈现在了小翎面前。

“火流星……火流星真的出现了！”小翎几乎忘记了扑扇翅膀，就这样怔怔地仰头看着，眼里映照着漫天而落的火光，“不……不！族长……微雨护法……姐姐！你们怎么了？……你们……你们到底怎么了！等等我！”

一刹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她的羽翼忽然间再度展开！“刷”的一声，比平日的翅膀大了一倍。小翎不顾一切地逆着天火往上飞去，翅膀有力地飞舞，身形快如闪电。她一边呼唤着族人的名字，一边用尽全力往高空飞。

无数的天火从她身侧落下，映照出少女稚嫩而担忧的眼眸。

用尽了全力，小翎终于穿过那些掉落的密集的火，飞到了三棵树的顶端，看到了传说中火流星的真容——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三棵神树完全着火了，巨大的树冠变成了三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而那颗从天坠落的火流星不偏不倚地落在三棵树的中间，巨大的火球斜斜地挂在树梢上，猛烈地燃烧着，映照得天地一片通红，简直像是地狱的入口忽然敞开。

小翎不敢靠近，只能扑扇着翅膀绕着那颗巨大的火流星飞了半圈，惊得双手冰凉，全身不停地颤抖，连哭泣都忘记了。

这颗火流星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来自于九天之上，那么以族长通天彻地的能力，几乎可以洞察每一颗星辰的流转，她不可能没有预见到这一场灾难，又怎么会任凭其这样落下来，毁掉他们的神树？

而且……神树上那些族人呢？他们又是被谁杀的？！

她冒着火焰的酷热，围着那颗火流星飞过去，然而一眼瞥过，心忽然间一跳，抽搐着收紧，只觉得一股血从心底直冲到了脑海。

火焰里，隐约有三座巨大的尖塔形的东西，影影绰绰。虽然火非常大，然而塔尖还是从火焰里冒了出来，上面有一点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那是她所熟悉的景象。

这……这是什么？难道是……

她惊慌失措起来，想要不顾一切地飞过去看个究竟，然而灼热的烈焰扑面而来，炙烤着她的羽翼，令她不得不后退。小翎紧紧盯着那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接二连三地，在这一场可怖的大火里，依稀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影子。

那是建筑的轮廓，各式各样。房屋、牌楼、高塔、钟楼……此刻，那些轮廓正在火里扭曲、坍塌、崩溃……仿佛噩梦里的景象。

“不！”她猛然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要奔向火中。

“小心！”在她几乎要投入火里的那一刻，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拖开。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呼”的一声，一阵炽热的风从火里卷起，一条火舌瞬间伸长了十丈，狰狞地舔舐过来！她的鬓发瞬间成为焦炭，若不是溯光行动得快，她就已经葬身火海。

火舌一展即收，仿佛是个活物，警告着所有靠近的人。

那一刻，小翎的魂魄似乎忽然间被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躯壳停在了这一片地狱般的火场旁，出神地看着火里的某一处，眼神从怀疑，震惊，渐渐变成了不敢相信。那一刻，火里有什么东西再度轰然倒塌，火舌“刷”的一声外吐数十丈。

“不……不可能。”蓦然间，从小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她在他手里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哭喊着，“他们在里面！他们……他们都在那里面！……神……神啊！”

“谁？”溯光愕然，“谁在火里？”

“所有人！”小翎伸出手，指着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用尽全力哭喊着，“那……那不是火流星！那是云梦城……那就是我们的云梦城啊！”

“什么？”溯光震惊地回过头。眼前的这一团火烧得正旺，笼罩了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透过烈焰只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然而，那些轮廓看上去的确像某些建筑，是人类世界所建造的东西，在烈焰里扭曲坍塌。

眼前在燃烧的，居然是他苦苦寻觅的云梦之城！怎么可能？！

就在略一震惊的一刹那，他注意到了身侧那些还在不停掉落的“天火”，伸出手，蓦地抓住了一枚，将火光在掌心硬生生地熄灭。摊开手掌，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节燃烧的木材，中空，轻巧，仿佛尺寸超大的巨型芦苇。

这种材质，和三棵树腰部那个平台的构筑物一模一样！

传说中，隐族在模仿上古翼族的云浮城建筑自己的城池时，所采用的主要构筑物，就是一种被称为“风之箜”的密林植物。溯光的手猛然一颤，“咔嚓”一声捏碎了那一截木头。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燃烧的庞然大物。

如果眼前这个坠落且燃烧的巨大火球就是云梦之城，那么说来……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呀！”小翎竭尽全力地挣扎，却无法挣脱溯光的手，只能崩溃般地大哭，“求求你……救救……救救我姐姐，救救族长，救救神主……她们都在火里！”

话音未落，溯光忽然一惊！

是的……神主！刚刚回到故乡的琉璃也在这座城里，在这一片烈焰吞噬的地狱里！那一刻，仿佛有一把刀猛然插入了心脏，令溯光脑海一片空白。他推开了小翎，头也不回地凌空飞起，只身向着那一片巨大的火掠了过去！

“你……”小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没入火中，一瞬间就消失无影。

然而，就在鲛人身形消失的那一瞬，那一团火起了一阵奇特的战栗，仿佛收缩了一下。只听“刷”的一声，一道光芒从火中升起，雪白而凌厉，就像是一把雪亮的刀，“刷”的一声划过整个火场！

光是白的，冷的，宛如北方从极冰渊万古不化的冰雪，迅速扩散，笼罩了整个熊熊燃烧的城池——光芒里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影子，静静地站在大火的中心，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微蓝，胸口正中部分绽放出光芒。

正是那个出现在密林里的陌生旅人。

他一手指向天空，一手指向自己的心脏，似乎是在做某种召唤——那道光就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的，从心脏里射出，笼罩在他的头顶，迅速扩散开来，仿佛北方的极光，划破了这巨大的火场。

光芒里，忽然下起了一场奇特的雨。

那雨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胜过了任何一场丛林里夏季的暴雨。没有任何征兆地从天而降，瓢泼般迎头浇下，在火上密密织成了一道道帘幕，将肆虐的火舌都绵密柔软地包裹了进去，一寸寸掐灭。

小翎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伸出手去——然而，在咫尺之外，她的手上却接不到任何雨滴。那一场猛烈来袭的雨似乎只存在于和火焰相对应的地方，没有超出一寸。

雨虽然下得如此大，但那一片火却执拗地不肯熄灭。溯光忽然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着天空举起双手，从胸腔里吐出了一声长啸。

那一刻，天地风起云涌。仿佛感受到了召唤，九天上所有的云都汹涌而来，向他会聚，仿佛滔滔的海洋奔腾汇集。只是短短片刻，在这个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上就高高地堆叠起了巨大得可怖的云层，滚滚滔滔，壁立千仞！

铁灰色的、暗淡的雨云堆积在头顶，在天地之间，人显得如此渺小，就连那一座着火的城池也仿佛不过是一团火球。

“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七海之力，归我操纵！”

火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低沉而庄严。那一刻，她看到天上那些垒得有千万丈高的云层忽然坍塌，风卷着云，云化成了雨，在空中交汇，隐约化成了一条巨大的龙形，张牙舞爪，汹涌扑向神树！

“天啊……”小翎失声惊呼，看着头顶扑来的巨大的龙，不由得倒退。

那一条巨龙飞扑而至，在他们的头顶张开了口，一道汹涌的水柱宛如瀑布般冲泻而下，扑向了这一片燃烧的火焰！

云化成的龙盘踞在这片烈焰之上，然后迅速消解，化为暴雨落下。

那一刻，小翎满耳都是狂风呼啸的声音，密集的雨点如同鞭子一样抽下来，凶狠，猛烈，仿佛是无形的巨手摁下来，将这片巨大的火场硬生生地熄灭。这个出现在密林里的陌生旅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能操纵这样大的力量！

她浮在空中，张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直到最后一小片火焰熄灭。

火光消失后，她终于再度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鲛人。他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了，站在火场的正中间，忽然间一个踉跄，仿佛再也无法支撑地跪倒在地上，半天无法站起来。

“喂……”小翎连忙飞过去，失声道，“你怎么了？”

她落在地上，试图将他扶起。然而刚落到地面却被烫得惊叫了一声——火焰方熄，整个地面都被灼烤得通红，仿佛一块烙铁，令人根本无法落脚。她不得不继续张开翅膀悬浮在空中，吃力地俯下身去，试图拉起那个人。

然而，那个鲛人仿佛丝毫不觉得疼痛，就这样筋疲力尽地跪倒在灼热的地面上，用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雨水淋湿了他整个人，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一缕缕贴着他俊美的脸庞，那一瞬，这个远方来的异族人光芒四射，宛如神祇，令她不敢触碰。

“你……你怎么了？”小翎缩回了手，不安地喃喃。

“我没事……”他吃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得可怕，声音断断续续，“只是……只是刚才那个召唤七海之术，太过于耗心力了……”一边说着，溯光一边支撑起身体，抬起手，指向这一片劫火过后千疮百孔的废墟，低喃，“这……这就是你们的城池吗？”

小翎浮在半空中凝望着脚下的一切，脸色苍白。

是的，这个外来的旅人，终于见到了这座传说中的城池——那个传说中“风之箜所构，直径三里，其圆如巢，轻如飞絮，于林梢随风而行，昼夜飘移不定，隐于天外”的云梦之城！

此刻，这座在密林里传奇般的城池已经从天外轰然坠落，掠过林梢，斜斜地挂在三棵树上。那三棵巨大的树成了支架，呈鼎足之势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城池。大雨方过，失火的地面上一片狼藉，布满了残垣断壁，在暴雨里袅袅冒着白烟，没有丝毫生的气息。

她不敢相信地往前飞了一圈，四处寻觅。

不会吧？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人？姐姐呢？微雨、灵风、幽雪、飞霜四大护法呢？还有……族长大人呢？他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了？这一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忽然间，在一片寂静里，他们仿佛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废墟深处响起来，似乎带着一丝懊恼，“怎么忽然下雨了？”

“谁？”小翎惊喜万分，“谁在那里？”

“下雨了……真的下了！好大的雨啊。”

“讨厌！把我们的火都弄灭了！本来可以烧上三天三夜呢。”

“喂，这里怎么还有两个人？是谁啊？要不要撕碎了？”

“姐姐没有说要啊……还是不要乱撕了。否则会没赤丸吃呢……”

忽然间，废墟底下传来了一片细碎的低语声，似乎有无数个孩子在地下窃窃私语，看着外面的一切，交头接耳地相互议论。

那种声音是如此诡异，令小翎陡然间站住了脚步，四顾。

“谁……是谁？”她的语音有一丝颤抖，“是谁在那里？”

然而陡然间，那些声音又消失了，就如同蚕忽然停止了吃桑叶，所有的簌簌声消失在地底下。整个城市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你有没有听到？”小翎转头问溯光，有些恐惧。后者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不远处犹自矗立的建筑，低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神庙？”小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在这场大火后依旧矗立在废墟上的三座巍峨建筑——为了减轻重量，云梦之城里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用风之箜构成的，唯有供奉女神的神庙是用玉石黄金筑成。所以，在这场大火之后犹自保存着相对完整的外形，只有玉石墙壁被熏黑了，拱门回廊依旧历历在目。

而溯光的手，就指向了那一条看不见底的回廊。

“啊！”小翎却忽然惊呼起来，带着一丝狂喜，“我怎么忘了呢？他们可能在三女神的神庙里……对，他们一定在那儿！在那里，女神会庇佑他们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扇动着翅膀急促地在空中盘旋，想要去前方寻找同族的踪影。然而就在那一刻，远处又隐约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神庙！”小翎失声惊呼，箭一般冲了过去，“天啊！”

随着她的惊呼，位于城池中心的那三座最高的建筑轰然倒塌，一座叠着一座，依次向前沉重地倾斜，拦腰一折，轰然倒地——瞬间天际线改变了模样，拉平成了一条直线。

“嘻嘻……”风里忽然又传来了孩童诡异的轻笑，“只用了一下，就全推倒了！”

“嘻嘻……好准啊！”

随着三座高大建筑的倒塌，溯光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又剧烈地震了震，三棵神树发出了断裂的“咔嚓”声，然后，城池逐渐开始倾斜。轰隆隆的声音里，一连排残垣从他眼前滑过，撞向街道另外一边的断壁，然后，更多的废墟开始向着西方移动，仿佛忽然活过来的庞大怪兽群蠢蠢欲动。

他心里一震，从地上点足跃起，在虚空中一把拉住了飞来飞去寻找同伴的小翎，低喝：“小心，这个城要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在刺耳的断裂声里，三棵神木拦腰折断，巨大的城池失去了平衡，就像一个盘子一般从树梢滑落、凌空翻转，从万丈高空重重地砸到了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啊——”小翎被溯光拉着，在最后的关头展翅飞起，眼睁睁地看着城市从树梢坠落大地。她捂住了耳朵，失声尖叫起来，不顾一切地俯身飞去，扑向那个落在地上的天空之城，“姐姐……姐姐！族长！神主！”

溯光落到了地面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地已经开裂、坍塌。那座从天而降的城市深深陷入了三棵树下的地面，呈现略微的倾斜。因为神木的折断，无数白色的飞烟从天而降，密密麻麻，洒向这个惨不忍睹的失火的城池，为其笼罩上了一层轻纱。

这个从天空跌落在尘埃里的城池已经碎裂、扭曲，一道深刻的裂痕由南往北划过整个城市，仿佛一把锋利的巨刀瞬间裁开了那些原本恢弘庄严的城墙、城门、屋舍、街道，甚至神庙，整个城市都呈现出一种四分五裂的可怖状态，仿佛梦魇里所见。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也有做梦的恍惚。

是的。传说中的云梦之城，隐藏在南迦密林里的隐族居住的城池，已经坠落并且毁灭了。可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火流星……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诅咒？如果城池已经毁灭，那么，这里面的人们呢？

“不可能！族长她早就预言过最近有灾祸！”小翎忽然大喊了起来，振翅飞了起来，“她……她一定带人早早躲起来了……还有神主！她是女神的转世，无所不能无上尊贵的纯血！她不会有事……一定不会！”

神主？那一刻，溯光的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琉璃……数天之前，她还在青木庄和自己最后见了一面，恋恋不舍地追随着族人返回云梦城。最后离开的时候，她在比翼鸟的翅膀后看着自己，那种眼神是如此澄澈而悲伤，就如同天空般蔚蓝宁静，令人忍不住感到悲伤。

那时候，他知道她在等待他开口，不为挽留，只为说一些什么。那时候他也曾有一种冲动，想要叫住她，虽然也并不知道可以说什么。然而他毕竟不曾。

即便那个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那一面，将会是永别。

如今果然应验。

“琉璃……琉璃！”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跃上了这一片废墟。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天空中的雨还在细密地落下，“哧哧”在火上化为一股股小小的白烟。他一路唤着琉璃的名字，希望还能听到那个小丫头忽然跳出来，清脆地回答：“我在这里！”

她的眼睛，是否依旧明亮清澈，犹如夜空的朗星？

然而这个失火毁灭的城池如同死一样寂静，只有他的足音空空地回响。

大火已经熄灭，然而城里的街道上并没有一个人，只有血流得到处都是，仿佛有人提着一桶又一桶的红颜料往地上泼。那种红色触目惊心，令他的脚步不由得一次次放慢，连心里都震颤起来：这里所有的人……难道都已经遇难了吗？即便是遇到了天灾，也不可能那么多人一起尸骨皆无吧？那么，他们的遗体呢？为何这一路走来，不曾看到一具尸体？

琉璃呢？她是不是在这场大难前刚好返回了城中，还是侥幸在外躲过了这一劫？

溯光奔过一座座牌坊、城楼、高台，扫视着这座原本瑰丽宏大的世外之城。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被某种可怖力量毁灭的状态，残忍地定格，没有丝毫生的气息，更没有一个活人。

“琉璃！”最后，他跑不动了，心里的希望一层一层地覆灭，只能站在废墟上，呼喊她的名字，“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答。细雨里，只有无数飞烟簌簌落下，在半空里轻灵地飞舞，仿佛精灵一样轻吻着他的肌肤，然后迅速融化消失，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湿润痕迹——如同这里所有的生命，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站在巨大而倾斜的、毁灭的城市废墟上，凝望着这漫天落下的白色花朵，忽然间再也支撑不住地踉跄了一下，抬手捂住了脸。

是的……如果当时他回应了她眼神里的期盼，开口挽留一下，她是不是就会躲过这一次的大劫了？然而他毕竟没有。

“不要老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鲛人一生也不过一千年，总不能永远活在回忆和梦境里吧？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她最后告别的话在耳边回响，悲伤而无奈。

什么时候才能醒？他茫然地想，或许，从亲手杀死紫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坠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噩梦里吧！他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在那个噩梦里不能解脱，这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赎罪。

忽然间一阵风吹拂过他的耳畔，带来一阵隐约的歌声：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悉簌飘零，积于北窗。

中夜思君，辗转彷徨。

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

那歌声如此熟悉，清冷缥缈，令溯光忽然间一震——《仲夏之雪》！那是《仲夏之雪》！有人在唱这首歌……在坍塌的神庙里唱这首歌！他回过头，却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只能循着歌声的来处飞奔而去。

那首歌，他一共只听两个人唱过：一个是多年前死去的紫烟，还有一个，就是在他昏迷中哼着调子陪伴的琉璃。

无论是谁，他都要找到她们。

远处同样在四处寻觅的小翎看到他忽然动了起来，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连忙追了上来，在他身后飞翔：“你找到什么了？”

溯光回过头：“有人在唱歌！你听到了吗？”

“唱歌？”小翎在风里侧头听了半晌，“什么都没有啊！在哪里？”

“那里！”溯光指着一个方位，“就在那里。”

“不可能！”小翎愕然，“那儿是蕴灵池啊……不会有一个人的。”

溯光并没有理睬她，断然回身，朝着听到歌声的那个地方奔去。然而刚掠出一百多丈，却被拦路倒下的一排巨大的柱子挡住了——此刻三座神庙全部倒塌了，一座叠着一座堆在了一起，高大的围廊柱子滚落在街道上，已经看不出原形。

溯光点足掠起，准备翻过这一堆废墟。

然而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沉闷声音，仿佛闷雷滚滚，由远及近。溯光迅速后退，那一堆废墟震动了起来，“刷”的一声再度彻底坍塌！

从那一片倒塌的废墟里，似乎滚出了什么东西，令身后的小翎忽然间尖叫起来。声音之恐惧，甚至比片刻前发现燃烧着坠落的是云梦之城时更加厉害！

怎么了？溯光回过头，在空荡荡的街上，居然看到一颗足足有五丈高的人头横着滚过来！那是一颗纯金铸造的人头，掉落在街道上，随着倾斜的地面不停滚动，面容美丽宁静，发髻上布满了璎珞玉胜，垂目微笑。

那，是云荒三女神中的慧珈。

小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颗纯金的神像头颅滚到她面前的不远处，停住，才发出了一声悲戚的颤音：“这……这是谁做的？是谁砍了女神的头？亵渎神灵！”

是的——这颗滚落的人头颈上切口平整光滑，绝不是被烈火焚烧，或者摔碎震断那么简单！慧珈女神的头颅，是被外力硬生生地砍下来的！

“嘻嘻。”忽然间，风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笑。

“谁？”溯光厉声问，向着声音来处一掠而去。

就在刹那间，那个巨大的女神头像忽然跃了起来！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着，那个高达五丈、重达上万斤的纯金头像凌空飞起了一丈多高，然后在半空盘旋了几圈，呼啸着重重落下来，从横躺变为竖立，挡住了溯光前面的路。

地面上飞尘轰然扑面，遮蔽了视线。

在那一刻，溯光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吓呆了的小翎护在了身后，厉叱：“是谁？”

“嘻嘻……”嬉笑的声音继续传来。雨还在蒙蒙地下，无声无息地落在这一片废墟上。然而，在那个被砍下来的女神像头颅后，霍然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

那个人影是如此瘦小，甚至连女神头上佩戴的一枚璎珞都比他的身躯大。当溯光看清楚来人时候，发现居然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宽袖长衣，身子骨非常瘦小，几乎风吹得去，孤零零地站在这片废墟上，眼神空洞而无辜。

是个孩子？溯光松了口气，转身问小翎：“这是你的族人吗？”

“不……不是！我从没见过这个孩子！”小翎看着那个穿着白衣的瘦小孩子，眼里的恐惧更深，一把抓住了溯光的衣袖，颤声道，“你……你看他的眼睛！”

溯光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孩子，发现他的睫毛特别长，令眼睛显得格外温柔天真。然而，那双眼睛，居然隐约是纯黑的！

那种诡异的色泽，虽然茫无焦距，却令人触目惊心。

那个孩子似乎没有发现有人在看自己，只是自顾自地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哧哧”地笑着，忽地在女神头颅后伸出了脚，顽皮地一踢——就在那一瞬，沉重无比的纯金头像“刷”地离地而起，飞向了半空！

“神啊……”小翎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仿佛玩皮球一样轻松地踢起了巨大的神像头颅，仰头嘻嘻地笑着。

然而这一次，女神的头并没有落到地上——凭空里一只手伸过来，瞬间托住了那个重达万斤的纯金头颅。溯光冷冷地看着那个诡异的孩子，眼神凝聚。这个孩子不过十岁出头，看上去瘦弱纤细，却有着这样大的力量！

“你是谁？”他问，“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玩耍的孩子仿佛这才意识到这里出现了外人，诧异地抬起头。

他的眼眸果然是纯黑的，然而那种黑里，又隐隐透出一种神秘的金色，璀璨无比。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刻，溯光只觉得心忽然一沉，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急速下坠，神志险些为之一夺，连忙转过头去。

“还给我。”那个孩子看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孱弱纤细，似乎是哀求，对着溯光伸出手来，“这是我的！”

溯光并没有动，只是冷冷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嘻嘻……”那个孩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澄澈无邪，只是笑，“我们跟着姐姐来的啊！”

“姐姐？谁是你们的姐姐？”溯光皱眉看着这个看似懵懂天真的孩子，“是你们把这里弄成这样的吗？你们到底从哪里来？这里面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在他一连串的问话里，那个孩子显然有点不耐烦了，不停地摇摆着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溯光手里那个纯金的女神头颅，忽然道：“还给我！”

“是你们干的吗？！”听到这里，小翎终于不可控制地大喊起来，“你们这群恶魔……是你们干的吗？恶魔！”

一边喊着，她一边闪电般地飞了过去，冲向那个孩子。

“小心！”溯光想要伸出手去拦住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小翎甚至没有靠近那个孩子，凭空里忽然闪过一道淡淡的光，一股灼热贯穿了她的全身，双翼的尖端忽然冒起一缕黑烟。小翎尖叫着被钉在了空气里，不停地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动弹。

“住手！”溯光扔下了那个女神头颅，连忙掠起。

“嘻嘻。”地上那个孩子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有动，只是用眼睛看着虚空里的隐族少女，听到有人敢来阻挠，眼睛微微移动了一下——随着他视线的移动，半空中小翎猛然被扯向了一边，狠狠地摔了出去！

溯光侧身展开手臂，抢在她落到地上之前好不容易才把她接住。然而小翎的身体已经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撕裂，整个右手和右翼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血肉模糊地垂挂。

“别动！”溯光倒吸了一口冷气，迅速地抬起手按在她的伤口上。有光芒从他掌心里透出，凝住了汹涌而出的血。他将重伤的少女小心地平放到一块平整的地方，让她侧身而卧，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将断了的骨骼接上去。

然而，刚一接触，他的心就冷了。

她不仅仅只是被撕裂了肩膀而已，而是整个身体都已经碎裂！外表看起来没有伤痕，但是触及之处肌肤骨肉软如败絮，全部塌陷了下去，显然是身体里的所有骨骼在方才那一瞬间都被奇特的力量震得粉碎！

那个诡异的孩子，连手都没有动一下，居然就取走了她的性命！

“好……好冷啊，”小翎喃喃道，说话的声音已急速微弱下去，“下雪了吗？”

她抬起头，努力地看着半空。那些白色微小的花朵从三棵树上飘落，旋舞，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消融，宛如漫天洁白的雪。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仿佛满足，又仿佛向往：“看到了吗……云浮……云浮城，就在那里啊。”

她用尽全力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触摸天空中不存在的东西，然而被折断成数截的手臂早已无法举起，软软地垂落，显得触目惊心。

“我……我要去那里了。”她喃喃着，“我要回家了……她们都在那里等我呢。”

溯光默然无语，看着少女的瞳孔迅速地放大，失血的嘴唇苍白如雪。刹那间，体内的大出血就要了这个刚学会展翅没多久的隐族少女的命。

一股怒意和杀意从心底油然而生，溯光将死去的小翎安放在神庙的废墟上，霍然站起。然而他回过头的时候，地上那颗女神头颅已经不见了。远处有一股烟尘，那是一个孩子飞奔而去，一边嬉笑着，一边用脚踢着那个纯金的头颅，仿佛一个顽童在玩着球。

“玖风、陆火！来，踢球！”诡计得逞，重新拿回了玩具，那个孩子咯咯地笑着，一边奔跑，一边叫着几个名字。远处还在雨里冒烟的废墟忽然震动了一下，高达三十多丈的钟楼轰然坍塌，居然从里面走出了十几个弱小的身影！

从废墟里走出的，是同龄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轻飘飘地出来，都穿着白衣，有着纯金色的柔顺长发，身子骨瘦弱得如同要被吹得飞起来。跟随着这帮孩子出现的，还有另外两个从废墟里贴地缓缓滚出来的巨大的“球”！

那是三女神雕像里的另外两个：曦妃和魅婀的头颅！

纯金的头颅被齐齐切断，女神光滑的额头上站着一个小小的白衣身影。那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踩着女神的头，看了一眼地上，嘀咕道：“这儿也太乱了，怎么踢啊？”

“没事，清扫一下就好。”地上站着的几个孩子拍拍手，转头看向了周围，也不见他们动手去搬，只是用眼睛盯着面前足足有几个人高的废墟，视线微微一动，空气里仿佛出现了看不见的手，在一瞬间将那些东西顺着孩子们的视线移动、拉扯，扔到了一边！

“好了！”地面转瞬平整，这些孩子欢呼雀跃，居然就在废墟上拿着三颗高达数丈的女神头颅相互踢着，嬉笑着玩了起来！

沉重无比的纯金头颅在他们脚下轻灵飞舞，宛如毽子一般，来来去去，化成了三道耀眼的金光穿梭着，在细雨里显得无比诡异和华丽。

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是这些怪物孩子杀了这里所有人吗？溯光心念电转，视线投向了大地深处。在三棵树的中间，他曾经看到过一个深陷的凹坑——这些忽然出现的孩子，定然和方才看到的地底深处的那个凹坑有关！

可是，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会对与世无争的隐族下如此的毒手？

忽然，他看到了脚下的废墟里压着一只焦黑的手臂，五指的指甲已经全数脱落，血肉模糊的手腕上套着细细的金钏，手边掉落着什么东西，发出微弱的光芒。那，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空无的城市里看到人的躯体。

那一刻，溯光的身子猛然晃了一晃，脸色苍白地一个箭步过去，俯身抓起了那只手——手是冰冷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在手掌的底下，掉落着一朵美丽的花，在血和火的废墟里依旧显得洁白晶莹，柔静多姿。

溯光如遇雷击，猛然屈膝跪下。

海誓花……那是他离开时送给她的海誓花！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想也不想地抬起手拍了过去。轰然一声，那块巨大的石梁被一掌推开。展露在他面前的，是半具女子的尸体——左手，左脚，以及半边的翅膀还完好地残存着，但右半边身体仿佛被烈焰焚烧过，已经化为一堆灰烬，就这样以诡异的形状贴身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半身入土。

那一刻，他只觉得心脏开始收缩，几乎无法呼吸。

踟蹰了片刻，溯光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按住了那具尸体的肩膀，想把它转过来，然而手居然在猛烈地发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鼓足勇气转头过去看了一眼，忽然间倒退了一步，失声道：“微雨护法？！”

是的，眼前这个支离破碎的女子并不是琉璃，居然是几天前在青木庄和自己见过一面的微雨，隐族的四大护法之一！

那一刻，溯光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转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松开手的瞬间，那半具尸体应声而落，翻转过来。那一张脸的确是微雨的，居然还完好无损。只是被某种可怖的力量瞬间齐刷刷一劈为二，右边半身已然焚为灰烬，左边的脸上却还保留着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表情，无畏而不顾一切。

在短暂的释然后，他重新开始不安：如果微雨已经被杀死，那么，那些和她一起回来的人呢？广漠王在哪里？琉璃……如今又在哪里？

刚想到这里，风里传来一声哀鸣。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天空里有两只巨大的鸟飞来，一黑一朱，盘旋在这一片废墟上，长一声短一声地低鸣，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比翼鸟？！他心里猛地一惊。

然而，黑鸟和朱鸟似乎都受了重伤，各有一只翅膀无力地垂落，无法展开。两只鸟只能紧紧地靠在一起，共用着一对尚能挥动的翅膀，在细雨中踉跄地盘旋，俯视着这座已经被摧毁的城市，久久不肯离去。

它们在寻找什么？是自己的主人吗？

忽然间，他注意到比翼鸟的背上似乎驮着什么。定睛看去，那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分别坐在朱鸟和黑鸟背上，身体软软地靠着，手脚却都挂了下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时。那个男人的半边脸上戴着面具，而女子的长发披落下来，遮住了容颜。

当比翼鸟掠得更近一些时，溯光终于看清楚了，不由得失声惊呼。

那是广漠王！

不过几天没见，这个男人已经死了。他的遗体还留在比翼鸟上，保持着战斗的姿势，至死手里都握着弓箭。在他怀里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美丽而纤细，手里同样握着一把银色的弓箭，但白色的羽衣已经被血染得触目惊心地殷红。

那，就是传说中广漠王一生的挚爱，那个叫做若衣的女子吗？他们历经半生的磨难，刚刚在此重逢，准备携手度过剩下的人生，却不料在这样一场大劫里双双罹难！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溯光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大步掠下了废墟，手指紧紧握着那朵海誓花，眉目间杀意纵横——是的，他要将那群闯入者抓住，用尽一切办法问出琉璃的下落！

那一边，三颗巨大的纯金头颅在地上滚来滚去，轰隆隆地响，压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孩子们的嬉笑声天真无邪。如果不是此刻的背景是如此残忍血腥，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普通不懂事的孩子在一起恣意玩闹一样。

溯光踩着血和火，走向那群孩子，犹如一头猎豹走向玩耍的小兽。

那群孩子仿佛也有着极其敏锐的感觉，在溯光远在一百多丈之外的时候便忽然停了下来，齐齐转过头，十几双眼睛看着这个出现在废墟上的陌生人，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虽然没有发动袭击，然而只是这样默默地凝视里，空气便骤然冷却。有两种力量在虚空里出现，对峙。那一刻，那些半空里下落的雨居然瞬间凝结，化为一粒粒细小的冰珠，铮然落下！而已然成为灰烬的废墟里，忽然平地吞吐出了隐约的暗火。

血和火的味道瞬间弥漫，相对的视线里有刀锋相交的铮然。

“柒火、玖风！别玩了，”就在这微妙而危险的瞬间，远处忽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微微带着不悦，“姐姐在问你们神庙清理得如何了？”

“弄完了弄完了！”那些孩子听到那个声音，顾不得再看溯光，连忙拍着手，仿佛抢功似的争相回答，“神庙里一共有四十五个人，都已经弄碎了！……只是一不小心，把神庙也弄散架了。嘻嘻。”

出现在远方的同样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孩童，年纪略长，十二三岁的模样，双手微微展开，飞速地在空气里滑行过来。他来到了这片废墟上，皱了皱眉头，对着这边的一群人道：“姐姐说过，不许乱来——现在你们拆了神庙，又把神像的头切下来当球踢，她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玖风连忙从女神高高的额头上跳下地来，垂下头嘀咕道：“一风，别告诉姐姐，否则她一生气，我们又要没有赤丸和朱丹吃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你们乱来，弄塌了神庙，所以这个城池才从树上掉下来了！”一风恨恨地斥责，“姐姐说，如果外面的事都完成了你们就跟我回蕴灵池去——所有人都要过来，一个不许偷懒。”

“蕴灵池？”几个孩子喃喃着，有些无趣，“好吧，那边还没完吗？”

“还没有，那个地方实在是有点奇怪……”一风说着，然而转身之间蓦地顿住了。远处废墟上居然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个穿着黑衣戴着风帽的男子，站在微雨和飞花里，眼神深远冰冷地看着他们，一头蓝发在风里微微飞扬。

“为什么这里还有一个人？”一风有些愕然，“不是叫你们把这个城里的所有人都清除干净吗？”

“嗯……”孩子们一阵骚动，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可他是后面新来的呀！姐姐没有说要不要一起清除……他是下过雨才来的！”

“下过雨？”一风心里一怔。方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雨瞬间浇灭了大火，让这个燃烧的城池冷却下来。然而……那一场雨也有些反常，难道会和这个人有关？

刚想到此处，身后某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一风脸色微微一变，来不及多想，道：“玖风，你过去把他带过去给姐姐看看。剩下的人跟我去蕴灵池！”

“啊，那我可做不到，太难了。”玖风哭丧着脸，“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抓住一个活的！一不小心就会弄碎的……”

“那让陆火、柒火过去帮你。”听到那边的痛呼声越来越密集，一风的神色也紧张起来，短促地吩咐了一声便转过身。孩子们自动分成了两列，一队跟随着他回去，另一队则奔向了废墟上的那个人。

“记住，一风说了要活的，不能弄碎哦！”玖风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提醒。

“这可太难了！”陆火嘀咕，摇着头。

“那让我先来吧！”玖风拍着手，笑嘻嘻地走上前来。

他的人还没有到，前面的道路忽然自动裂开，一道凌厉的风呼啸而来，如刀一样割裂了路面，折断了柱子墙壁，迅速划出了一道裂痕，向着废墟上那个幸存者切了过去！

然而，那个鲛人却并未退却，手指迅速下切，在身体前方做了一个斩截的姿势。那道闪电般的裂痕在逼近那人一丈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半空里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忽然建立，瞬间将所有袭来的力量返回！

“呀！”玖风显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一个闪避不及，那一道风“刷”的一声弹回，重重地刺穿了他的肩膀。

显然还没有受过伤，玖风惊呆了，半晌才痛得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叫：“陆火！柒火！”

不等他开口求援，看到他遇袭，剩下两个同伴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光，双瞳忽地变成了璀璨的金色！孩子的视线在废墟上扫过，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忽然凭空燃起了熊熊的烈火。那一刻，整座废墟忽然震动起来！呈现出波浪状，猛烈地起伏，咔嚓一声翻转，一下子从两侧拱起，将站在上面的人迎头压住！

那个男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就被活埋在了底下。

废墟重新平静，只有火焰在熊熊燃烧。两个孩子笑嘻嘻地回头，安慰坐在地上哭泣的同伴：“帮你报仇啦……我们赶紧去蕴灵池找姐姐拿赤丸吃吧！好饿啊。”

玖风捂着肩膀站起来，抽泣着发出孩子似的呜咽，嘟囔：“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我想回家。姐姐不是说我们把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杀了之后就可以回去了吗？我……我想回西海，我想水部和空部的那些人。”

“我也想他们，”陆火也嘀咕起来，“但要回去的话，还得在那个闷罐子里坐上一个月呢……太无趣了。”

三个孩子在废墟上嘀嘀咕咕地说着话，浑然不将此处的惨象当作一回事。然而话音未落，耳边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们，是冰族人吗？”

孩子们大惊回头。那片被夷平的废墟忽然居中裂开，里面站着方才消失的那个人，居然完好无损，连废墟上燃烧着的火也无法靠近。那个蓝色长发的鲛人看着他们，手一挥，一道急雨呼啸而来，将燃烧的火瞬间熄灭。

“咦？”三个孩子退了一步，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似乎很厉害啊……”陆火和柒火看着眼前这个陌生来客，嘀咕着往后退去。一边退，一边双手抬起，在胸口合拢，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似乎默默酝酿着什么，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隐约出现在眉心。

玖风揉着受伤的肩膀，也吃力地爬了起来，嘟囔：“好疼啊……真讨厌。我不要再抓活的啦！撕碎他！”“撕碎他！”孩童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光，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忽然间睁开眼，盯住了溯光！

那一刻，废墟上旋起了巨大的风，卷着烈火，呼啸着吞没了他！

［第十五章］ 毁灭之瞳

原本在丛林之上随风飘浮的城市，倾斜着掉落在大地上，上面的一切都支离破碎——然而奇特的是，在这样一片碎裂的地面上，却有一处是完好如初的。

那是一个奇特的池塘，位于三座神庙的正中，也是整个云梦城的中心。

那个池塘周围都是一种罕见的蓝色晶石。细细看去，竟然是一整块巨大而坚固的玉，被安置在这个用轻巧的木材构筑成的城市里，仿佛是这个云上之城的心脏。虽然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这块玉却奇迹般地丝毫无损，甚至池塘里还有满满的水，似乎受到某种奇异的吸力，居然不曾在翻覆坠落的过程中洒出一滴！

当四周的一切都在坍塌、碎裂、燃烧的时候，仿佛被某种奇特的力量守护着，这里依旧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池塘的水在微雨里轻轻起伏，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落花——那些被称为“飞烟”的细碎花朵一接触任何东西就会消融，从不在大地上停息。然而此刻，落下的花却全数被池水托住，不曾融化，不曾消失，就像是受到了温柔的呵护。

落花。柔波。微雨。

然而，在这样梦境一样的池塘边，却围着几十个穿着白衣的孩子，一个个安安静静地坐在地面的蒲团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池水中央。

荡漾着满池花朵的水面中心，赫然矗立着一组神像。

那是云梦城里随处可见的云荒三女神，尺寸不高，比神庙里供奉的那一尊要小上一大半。在这一片池水中，曦妃、慧珈、魅婀三位女神浮出水面，背身双翼，面带微笑抬首向天，呈现飞翔之态——她们三个人手挽着手，三双手合力托起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光的圆球，似乎要将其托上天宇。

那样奇特的造型，不同于云荒大地上任何一处的三女神神像。

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笼罩着，三女神手里托着的那一个圆在雨中发出耀眼的光，仿佛一个小型的太阳，简直令人无法直视。然而，那些孩子围在池塘边，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光，丝毫不敢移开视线。

那些孩子是被遴选出来的、具有毁灭天地力量的神之手，在一个眼神之间就能摧毁所有目所能及的有形的东西。然而此刻，任凭他们看多久，池塘的水还是依旧微微荡漾，不起丝毫波澜，矗立在水中的三女神神像也一动不动。

那一团光芒还在三女神的手里绽放，而长久的凝视让孩子们眼里的力量渐渐衰竭，开始露出了疲态——有的孩子看着看着，眼里忽然沁出血来！

血从眼眶流下，滑下孩子无邪的脸，然后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一下扑通往前倾倒。不停地有人倒下，双眼流血，筋疲力尽，蒲团一个接着一个地空了。

“已经有十六个孩子失明了，闾笛少将。”军靴踩过雨水，有人上前禀告，有些气馁，“蕴灵池的结界还是没有打破。”

“哦。”一个男人皱起了眉头，握紧了身侧的军刀。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轮廓深刻的面庞，一身戎装，神态干练而严肃，在他身后站着一队约一百人的战士，也有着类似的发色，同样的制服。

“怎么回事？”军人霍地站了起来，走向池塘边，来回看了一遍。

细雨里，无数白色的飞花盘旋而下，一切显得如此静谧而正常——似完全不知道这个城市已经覆灭，这里簇拥着的都是虎狼一样的入侵者。

“离我们出发已经快两个月，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元老院开始催促我们返回。”闾笛少将的神色开始有些急躁，忍不住厉声道，“我们迢迢万里来到云荒，历经千难万险才找到这个藏在丛林里的地方。如今这个城市已经被我们毁灭，连神庙都坍塌了！为什么这样一个小池子却迟迟无法突破？”

他“刷”的一声抽出佩刀，一刀斩向了水面：“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在？！”

他那一刀有雷霆之力，然而，水却没有向两边分开——仿佛遇到了一种极其柔软，却不可受力的屏障，刀锋下落的力量在瞬间被全数消解了，居然连一尺都砍不下去！

“闾笛将军，这可不是能用刀来突破的结界啊……”忽然间，身后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他们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我们一定能攻破隐族人最后的堡垒。请勿急躁。”

蒙蒙的细雨中，无数白色的雪一样的花随风落下，凋落在这样一片充满了血与火的废墟上，有一种宁静而残酷的美。而在这样的背景里，一个白衣少女从远处出现，撑着一把伞，走过了遍布废墟和血迹的街道。她衣衫上还染有血迹，纯金一样柔顺的发梢沾染着细雨，身姿轻盈而美丽，如同一只寒塘上掠过的鹤。

显然她是这一群人的首领，那些孩子一看到她立刻转过头来，眼里露出了亲近和渴盼的表情，有些孩子已经无法将注意力凝聚，伸出手来，似是乞求着什么。

“大家都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吧。”织莺穿行在池边，温柔地抚摸着每一个孩子的头顶，一声不响地俯下身将那些倒下的孩子抬起，用柔软的纯金打造的带子围住他们的眼睛，抱到一边休息。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朱丹和赤丸一一分发到他们手里：“来，吃一点东西，接着好继续努力。”

“嗯。”孩子们欢天喜地，一只只小手伸了过来。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队穿着白衣的孩童匆匆返回，看到这里正在分发丹丸，个个眼里露出了贪婪的神情，响亮地咽了下口水。

为首的一个孩子开口道：“姐姐，外面清扫基本完成，我让他们都回来了。”

“好孩子，”织莺微笑着摸了摸一风的头，转头对闾笛少将道，“这个蕴灵池是隐族的圣地，也是最后的堡垒，我想元老院要我们除掉的目标，那个星主应该就在那里面。集合所有‘水’和‘火’系的孩子的灵力，一定可以成功。”

闾笛少将点了点头，没有反对。这个女子虽然年轻，却位居元老院的十巫之列，阶位比自己高上许多，此次深入云荒完成机密任务，她也是唯一指挥这一群神之手的人——那些天才又白痴的孩子无所畏惧、无所不能，唯有织莺才能控制，自己虽然并不想听命于女人，却也不得不给她几分面子。

织莺抬起手，那一群回来的孩子立刻无声地散开，围在了池塘周围。

“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开始冥想。”她温柔地开口，对着池塘边的孩子道，“我数十下，在我数完‘十’的时候，所有人一起睁开眼！知道了吗？”

“嗯。”孩子们噙着丹丸，乖巧地点头。不等织莺吩咐，他们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回到了蒲团上，静静闭上了眼睛。

“一、二……”织莺轻声数着，声音安静而有力。池边的时间仿佛忽然凝滞了，连吹拂的风都迟缓起来。闾笛少将按刀而起，站在一群白衣如雪的孩子背后，紧紧盯着水池中心那一个金色的圆，眼神警惕。

“十！”织莺吐出了最后一个字——那一瞬间，孩子们的双眼骤然睁开！

一双接着一双，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汹涌而出的毁灭力量。上百双眼睛一起盯在了三女神的手心，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耀眼的金光，任凭血从瞳孔里沁出。池塘里波澜不兴的水面忽然开始起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越来越激烈。

结界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水和火的力量开始入侵。

只是僵持了片刻，池水已经如同沸腾一样不可控制。只听轻微的咔嚓声，整个池子猛然颤了一下！池水中心的三女神神像上应声出现了一道裂缝，迅速地延展——那些裂痕向着女神们托举的双臂蔓延，六只手瞬间同时截断！

“成了！”闾笛少将狂喜地脱口喊道。

“还有最后一道。”织莺看着那一组开始崩溃的女神像，摇了摇头。果然，奇迹出现了。三女神的神像已经四分五裂，然而，即便失去了支撑，那个巨大的光球还是悬浮在空气里。

“那才是隐族的‘心’啊……所有隐族人的力量都被抽取出来，凝聚在这里了。”她低声，一字一句地下令，“所有人，用尽一切力量摧毁那个光球！”

“是。”孩子们齐齐点了点头，眼里掠过一丝黑暗，盯着池水的中心——巨大的力量从虚空里传来，向各个方向拉扯着，轰然一声巨响，三女神神像被瞬间粉碎！

碎裂的神像朝着四处飞出，宛如一道道流星。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当一切都被摧毁后，那颗太阳般的光球却还是浮在空中，并未坠落和崩溃！冥冥中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住了它，竭力维持着外形，不曾四分五裂。

然而，黑暗的裂痕开始蔓延，如同闪电遍布了光的表面。

裂痕里隐约传出苍老的祝颂声，衰微，却始终不曾断绝。

“隐族里果然有高手啊……所谓的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织莺低声叹息，听着那个声音，“集合了那么多神之手的力量，他们居然还能勉力维持到现在！”

话音未落，她忽然掠起！

如同一只雪白的鹤，瞬间飞过了池塘，双手在空中交错，握紧时，已经凝聚出了两道光芒夺目的长戈，凌空直劈下来！

又一声轰然巨响，最后的一击之下，那一团光终于崩塌了。

黑色的裂痕迅速蔓延，撕裂了光的帷幕，在光的裂缝里，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一个老妇人盘膝坐在里面，背后有着一对灰白色的羽翼，衣衫华美，神色庄严。她似是极其衰弱，甚至已经无法坐稳，只能用背后的羽翼来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

然而，这个老人的手里，却提着一颗孩童的头！

那个神之手还睁大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虚空，眼眸里凝聚的力量尚未散开，却已经被切断了咽喉。老人的脚边也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无一不是穿着白衣的神之手以及冰族的战士——她，竟然以一人之力，和整个神之手对抗了那么久！

“找到了！”那一刻闾笛少将大喊起来，“隐族的族长在这里！”

他手一挥，身后的战士立刻单膝下跪，调整好了架在地上的射日弩——此行极其重要，所以那些跋涉了万里来到这里的冰族军人，无一不是带了他们族里最好的武器来到了南迦密林深处！

听到密如雨的上弦声，垂死的老人蓦地抬起头来，和外面密密麻麻的敌人对视。她的眼神深不见底，有着某种奇特的吸力——那一刻，无论是神之手还是冰族的战士都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回忆起了不久前的那一场惨烈血战。

几个月前，他们乘坐着冰锥秘密从本岛出发，绕道北海，从荒僻的帝王谷彼端登陆云荒大陆，然后转入了地下行程，从九嶷郡、北越郡一路到了南迦密林。

最后，他们从地底出现，沿着通天之木夺取了隐族在树上的据点，然后通向了这座移动在林梢的云梦城。进入的时候，正好是子夜，最黑暗的时刻。

战争只持续了一夜，在天明前结束了。

隐族人对于他们的到来似乎有所预料，然而依旧不是神之手的对手。当那些孩童眼睛上的纯金带子被解下来的时候，整个城市开始瞬间土崩瓦解。在猝不及防的惊人力量面前，隐族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扯断了双翼、撕碎、死去，甚至连尸体都不曾留下。只有四位护法守卫着神庙，顽强地抵抗到了天明，然而还是被连同神庙一起夷为平地。

唯有这个老人，居然以一人之力对抗着整个军团，杀掉了接近半数的神之手！她到底在守护着什么？是否和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相关？

闾笛少将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垂死老人，挥了挥手。顿时，无数支箭向着池塘上空呼啸而来，绵密如雨地射了过去。

而那个老人不闪不避，盘膝坐在那里，看着外面密密麻麻围着的异族人，一手飞快地结印，另一只手却紧紧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嘴角都沁出大量的血。她咳嗽着，用手指蘸着那些鲜血，在虚空里急速地书写着符咒！

老人的手在虚空中迅速画着，一道道亮光随着她的书写而浮现、扩展，在她面前结成一道防线——所有的箭都在那一道光网前停住了，然后“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掉落下去。冰族闯入者在不停地发箭，呼啸如风，她面前的箭镞堆积得越来越高，几乎埋住了瘦小的老人。

然而随着力量的持续消耗，她在虚空中书写符咒的手移动得越来越慢。周围呼啸的劲弩依旧密集如雨，一拨一拨的战士轮流上阵，持续发箭。而那些神之手的视线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一道又一道的力量汹涌扑来，令她疲于应付。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只听“咔嚓”一声，她身体前方的那道光幕忽然碎裂了！那一瞬，老人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扯起，恶狠狠地甩向了空中——那是神之手的力量，终于突破了屏障！

“姑姑！”忽然间，一个声音带着哭音喊了起来。

那一刻，所有人才发现在老人的身后居然还有一点幽然的光——那是一块六棱形的晶体，浮在水池的中心、云梦城的心脏上，在雨里折射出透明而璀璨的光。那块玉，正是广漠王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流光玉，具有极大的力量。

而在那个奇特的冰晶中，居然封印着一个少女！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满身披璎珞，脖子上戴着一个双翼形状的古玉，然而她的身体却和这块奇特的晶玉融合在了一起，宛如躺在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棺中。

老人在半空里奋力挣脱了无形的控制，重重跌落。“咔嚓”一声，她左边的翅膀也应声折断，白骨外露，已经再也无法飞翔。只是一个停顿，另外一种力量又缠绕了上来，将老人连着折断的羽翼一起卷起——有两股力量从空中交错着急速推来，将她左右两肩咔嚓一声压得粉碎！

少女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被神之手的力量抛向半空，撕扯，再也忍不住用手拍击着封印的冰晶，哭喊：“姑姑……姑姑！”

然而，被封住的她，已经连泪水都无法流出。

最后的防线破碎了。这些异族人蜂拥而入，灭亡了她的故园，甚至找到了这个被重重封印隐藏起来的最后的圣地。族长一次次地被击倒，却一次次地站起，用尽全力守护着被封在晶玉里的少女，不让那些入侵者靠近。

时间忽然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击倒、每一次爬起都似乎变慢了，一分分地折磨着被封印在冰晶中的少女。

她用力地拍击着封着自己的那块冰晶，试图出去。她感觉到胸口的刺痛和灼热，知道那是极度的愤怒在体内燃烧，催促着她的血脉加速奔涌。她的眼眸变成了纯紫色，熠熠生辉。身后的羽翼开始迅速扩展，一片一片洁白的羽毛在冰封下伸出，铮然如刀出鞘，切割着冰晶！

“不！别动！”耳边却传来微弱的声音，族长厉声喝止，“你已经受了伤，必须积蓄力量……否则，等黯月来临的时候，你就无法飞上天宇了！”

“我才不要飞上天宇！”被封在冰晶里的少女大喊，“我……我要杀了这些魔鬼！”

“说什么孩子话？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族长咳嗽着，用尽全力加固周围千疮百孔的结界，厉声呵斥，“就算所有人都死了，琉璃，你也要活下去！如果你也死了，我们……我们这一族就从此灰飞烟灭了……你要活着！”

“……”琉璃沉默下去，眼里有泪水盈眶。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族长还不肯放弃那个梦想吗？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就被告知了自己的命运：在黯月到来的那一夜，她需要展翅飞上九天，完成族人千百年来的愿望。漫长的岁月里，她被困在神庙中，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似乎回到云浮城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可是，如今都已经快要灭族了，回到云浮城还有什么意义！

她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抠着面前透明的冰晶，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而忍了片刻，忽然开口喊：“姑姑，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背后激射而来，刺破了隐族族长的结界，“刷”的一声洞穿了老人的胸口，将老人钉在了身后的冰晶上！

“姑姑……姑姑！”琉璃终于忍不住哭喊，拼命拍着冰晶，“姑姑！”

“不要哭，琉璃，”垂死的老人伸出手，隔着透明的冰晶抚摸着她的脸，十指上沾满了血，低喃，“泪水会带走勇气和生命。琉璃，你一定要活下去，等到黯月来临的那一刻——再……再忍一会儿。会……会有人来帮助我们的……”

“还有谁会来帮助我们？”琉璃绝望地喊，“不可能！”

话音未落，勉力维持的、薄如蝉翼的结界最终轰然破裂！无数支箭呼啸而来，射入了周围的空间，有几支甚至射到了涂满血迹的冰晶上——结界崩溃了。那些穿着白衣的孩童眼里露出了残忍的狂喜，纷纷起身，涉水冲了过来！

池水被搅动，水面上那些细碎的白色花朵疯狂地旋转着，在接触到异族人的瞬间化为乌有。眼前的一切已经让少女濒临崩溃，她隔着冰晶看着老人垂死的脸，绝望地低喃：“谁还会来？我们所有的族人都已经……”

那一刻，神之手们已经蜂拥而入。

“住手！”忽然间，一个声音低叱。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废墟上，细雨还在蒙蒙地下，冲洗着血迹和焦痕。在细雨和无边的落花里，远远地掠来一个如风般的人影。

那个人御风而来，穿着黑色的长衣，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飞，气质飘逸柔和，眼神却犹如利刃。他一出现就震慑了所有神之手。那些孩子纷纷看向他，眼神里露出了各种惊诧、意外、茫然的表情。

这个人……是个鲛人？一个鲛人怎么会出现在南迦密林深处！虽然事先有周密的计划，但冰族的入侵者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变故，不由得吃了一惊。

那一刻，琉璃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失声：“天啊……是你？！”

那个鲛人落在了池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孩子扔在地上，一抬头看到了冰晶里的少女，眼神一变，立刻朝着池的中央掠了过去，语气里也带着无法掩饰的狂喜：“是你吗，琉璃？你……你果然还活着！”

“拦住他！”旁边的闾笛少将率众试图阻拦，然而所有射出去的劲弩在接近他身侧一丈的地方仿佛遇到了一道屏障，刷地反射回来！

岸边起了一阵骚动，战士们抵挡着自己射出的武器，而神之手们纷纷簇拥上前，查看同伴的情况——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孩子一动不动，双眼紧紧闭合，眼角流下两道殷红的血，显然已经被人伤了双目。

“玖风！”织莺抢身过去将那个孩子抱起，吃惊道，“出什么事了？陆火和柒火呢？”

“都……都死了……我们……我们打不过他。”怀里的孩子微弱地低喃，吃力地抬起头，然而双眼已经是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姐姐，他……他好厉害……你……你要小心。”孩子一边说着，用血肉模糊的小手抓着织莺的手，在剧痛里抽搐着，断断续续道，“我好饿……”

然而，失去视觉的孩子没有看到自己已经再也没有了胃——他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出现了一个穿透身体的大洞，似乎是被烈焰燃烧。那是“火”部神之手的杰作。那个鲛人，居然把陆火和柒火释放的力量，瞬间尽数转到了他身上！

听到垂死的孩子喊饿，织莺心里一痛，连忙从怀里拿出一整盒朱丹和赤丸塞到了他的手里，柔声道：“来，吃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真的？太……太好了……”玖风充满惊喜地笑了起来，摸索着从织莺手里抓起了满满一把药丸，向着嘴边递过去。然而孩子的手到了半途便颓然无力地垂落，那些药散了一地。

“玖风！”所有孩子都叫了起来。

织莺霍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眼神肃杀。

而那一边，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已经掠到了蕴灵池的中心，手迅速地划过，在周围布置下一个防御的结界，阻拦神之手的继续进攻。然后他转向了那块冰晶，擦干净上面遍布的血痕。视线清晰的那一瞬，他看到被封在里面的那个少女正在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外面，眼神澄澈而狂喜。

那一刻，他将颤抖的手按在了冰晶上，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的……她还活着，还在这一座死亡的城市里幸存！

“你……你……”隔着透明的冰晶看着从天而降出现在面前的人，琉璃张口结舌，居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你不是去做你要做的事情了吗？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望着她清澈的眼睛，一时无语。

要怎么说呢？是因为辟天剑消失，他才来这里寻找？可是……从内心深处讲，他何尝不是被某种隐约的不安和期盼推动着，才来到这里。当他在通天之木上发觉异样的时候，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追寻着，想要得知她的安危。

到那之后的所有路途，都是他情不自禁一路狂奔而来的。

“真是太好了……”琉璃并不知道一瞬间他的复杂心思，看着从天而降的他，焦急喊道，“快救救我们！那群魔鬼快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了，只剩下我和姑姑两个人！”

“姑姑？”溯光转过头，看着一边委顿于地的老人，心里忽然有某种奇怪的预感。这个陌生的老者，不知道为何居然给他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很久前便已经相识。

“是啊，快救救她吧！”琉璃却没空和他多说，苦苦乞求，“姑姑和这些魔鬼血战了一昼夜，已经快撑不住了……求求你，快救救她！”

她的眼神如此急切，令溯光不自觉地走向那个老人，伸出手想要把她扶起。然而就在那一刻，那个重伤垂死的老人忽然间张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低声咳嗽着，断断续续微笑：“你终于来了吗？龙。”

龙！这个称呼令他霍然一惊。

孤身血战良久，隐族的族长已然垂死，然而眼神里的那一点光亮始终不肯熄灭，清醒而睿智，令他猛然心悸。

“你是……”他低喃。一语未毕，老人忽然竭尽全力地伸出手来——他只觉得掌心一阵灼热，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右手，对着那个垂死的老人伸了过去。“啪”，轻轻一声响，两只手在虚空中相握，掌心忽然间盛放出巨大的光华！

“是你？”刹那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溯光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老人——隐族的族长，脱口而出，“你……你就是星主？！”

老人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微笑：“是我……龙。”

溯光下意识地停顿了一刹那，脑海里掠过无数个念头——是的，所有的拼图都拼合上了，丝丝入扣，再无疑问。

几百年了，宿命流转，轮回几度。命轮里一拨一拨的人来了又去，然而没有一个人看到过星主的真容，甚至无从辨别是男是女。这个世上，除了号称是云浮翼族后裔的隐族，又有谁可以一直守护着命轮，跨越生死界限长达九百年？

这一路，被指引着往南迦密林深处走去的时候，他起初并没有丝毫怀疑，甚至以为目的地会在墓士塔格雪峰——因为九百年前，来自中州的少女那笙也正是在那里揭开了乱世的帷幕。

然而，直到他在荒废的青木庄深处看到鼓台上那个印记，才开始有了怀疑：在那一场劫难后，隐族人留在这个村子里的符号，居然和他掌心里的命轮几乎一模一样！在通天之木半腰的隐族人落脚点上，他也在染血的墙壁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这证明了什么？

从离开叶城的那一刻开始，他将来的路线就已经和琉璃重合，他却未曾醒悟！这个隐于密林的民族，就是命轮背后的影子，正是他们在一次次的轮回里守护着云荒，正如他们曾经守护过近在咫尺的青木庄一样！

所以，这也就能解释他们为何会遭到来自西海上冰族人猝不及防的毒手——那些神之手不远万里潜入云荒，没有去帝都，也没有去叶城，而是直奔南迦密林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城池——只因为，冰族人已经知道这里才是云荒真正的心脏！是守护这片大地的所有力量的起源地！

他握住了老人消瘦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掌心的命轮越来越急速地转动，仿佛要将心肺都绞碎。

“呵……龙，我曾经告知你要尽快赶来，可是，你还是来得太晚了……”看着恍然大悟的龙，隐族的族长低声苦笑起来，断断续续地咳嗽着，“不过万幸的是，无论如何，你终于还是看到了活着的我，以及……活着的神主。”

“神主？”溯光吃了一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落到了琉璃的身上。

她被封在那一块由广漠王不远千里带回的奇特玉石里，玉是透明晶莹的，如隔着一层薄冰。他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此刻琉璃身上穿着华美至极的绚烂羽衣，颈上、肩上、双足和双腕上都披满了璎珞，精心梳理的发髻高高盘起，戴着凤尾衔珠纹样的发簪——高贵典雅，气势逼人，再也不同于云荒看到的那个易容男装的丫头。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神。”隐族族长微微苦笑起来，剧烈地咳嗽着，“不仅是隐族的神，也是……也是云荒的救主。她以少女的容颜出现在世间，隐藏于密林深处，咳咳……千年来，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和身份。”

“来历和身份？”溯光震惊地看着被冰晶封住的少女，“这丫头到底是谁？”

“我……”琉璃张口结舌，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放在胸口，双翼的项圈下有光芒四射而出。“说过了不要叫我小丫头……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比你更老呢。”她喃喃地说着，眼神哀伤而无奈。

“你知道吗？”隐族族长转过头，看着溯光震惊的眼神，“身为星主的我，几百年来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守护琉璃罢了……我只是她的仆人……神的仆人！”

“神的仆人？”溯光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一时无法理解，“她是这一切的关键？难道，她才是慕湮剑圣的转生？”

“错了……她并不是。”隐族的族长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笑容，努力将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但她将会是挽救这一切的人。所以，几百年来，我们都努力保护着她和命轮……连紫烟都为此献出了生命。”

“紫烟……”溯光只觉得心里一沉。

“是啊……傻瓜，一百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隐族的族长笑了起来，低喃，“紫烟也是我们这一族的人……她在丛林里成长了五十年，后来为了辅助我，才成了命轮里的‘龙’，离开南迦密林奔驰于天下。否则，一生都在密林里度过的飞鸟，咳咳，又怎能遇见海里的鱼呢？”

溯光茫然地站在那里，脑中有无限景象一一浮现。

初见，相遇，厮守，别离……他们相处了多年，却始终不曾真正懂得她。她神秘的身世，欲说还休的秘密，一直都谜一样地存在。他还记得紫烟背上的两道深深疤痕，触目惊心，仿佛是翅膀被齐刷刷割掉后留下的烙印。

今天，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答案，于是关于她的一切都有了原因。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数天前忽然离开自己吧？是因为已经感知到了大难的来临，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跟随琉璃回到了这里！她一定曾为了保护族人和家园而浴血奋战，却还是不能阻挡这些神之手的脚步。

“只可惜，她后来身上居然出现了分身才有的‘血痣’！多么……咳咳，多么可笑的命运啊！身为一个猎人，自己却成了猎物！”隐族族长的眼神苦涩，“你或许不知道，她曾经为你斩下了双翅——按照族里的规矩，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放弃血统，留在大地上永远陪伴你。只可惜到头来，天不从人愿。”

“这些，都是命运啊……”垂死的老人喃喃低语，诉说过往的真相。溯光只觉得心里阵阵惊雷，身子晃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琉璃在一边听着族长的话，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嘶——”耳边忽然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似乎有指甲从金属上划过。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骤然冷凝，阻断了三人的对话。身周设下的结界发出了薄纸破裂般的声响，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小心！”被封住的琉璃发出了一声惊呼，看着他身后。

溯光蓦地回头，便立刻面对上了密密麻麻围上来的神之手——那些孩童突破了结界，缓缓地从四周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神变成了淡金色，闪着奇特诡异的光芒，这种目光，令他从内心里一冷。

刚才在废墟上时，他就已经和三位神之手短暂地交锋过。虽然最终赢了那场战斗，然而自身也受了伤。在这云荒上，能伤到他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而那三个年幼的孩子，每一个居然都拥有罕见的力量！

“他们是谁？”溯光一边准备战斗，一边急促地问。

“神之手……呵，来自于西海上的死亡之神。我不是曾经在水镜里向你们传达过吗？龙。”隐族的族长用尽全力撑起了身体，看着外面团团包围的异族入侵者，用一种奇特的声音低吟着某种预言似的歌：

星辰暗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呼啸淹没大地。

月食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祇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一切归于虚无。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那一刻，溯光记起了这首曾经在水镜上浮现过的预言……果然是一语成谶！他再不犹豫，冲向了那群白衣孩童，手掌在空气里划过，瞬间凝结出了一把利剑。

辟天剑已经不在身侧，此刻战斗，便只能赤手空拳。

神之手簇拥上来，每一个孩子的眼眸里都在发光，表情空白，然而每一双视线里都充满了压迫力，无形的力量从虚空里一道道传来。他用尽全力抵挡，想要将这几十个神之手拦在一丈之外，不让他们靠近琉璃和星主。

然而，只听“咔”的一声响，在一个孩子的注视下，他手里刚凝结出的那把剑居中折断！另一个孩子的眼睛顺着断剑看了过来，盯住了他的手腕，溯光猛然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嘶”的一声，一道裂口已经在他手上出现，深可见骨。

“溯光！”琉璃拍击着面前封住自己的冰晶，失声，“溯光！”

“别出来！”他厉声道，阻止了她的不安骚动。

紫烟……如果我今天死在了这里，你会知道吗？你的家园已经毁灭了，我没有办法保护，如今，就让我为你的族人战死在这里吧……这样，你应该也会觉得欢喜吧？

然而，就在他独力对抗无数神之手、危险百出的一刻，一道电光忽然从天而降！仿佛感觉到了强大的力量，那些孩子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四散退开。那道电光绕着他飞速转了一圈，然后自动跃入他的手里，凝定。

“辟天剑？！”那一瞬，他发出了不敢相信地低呼。

是的，回到他手里的，居然是那把忽然消失的辟天剑！

黑色的长剑上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芒，宛如一道雪亮的闪电——那种光，是从剑柄上镶嵌的那颗明珠里发出的。

溯光心里猛然一跳，只觉得惊喜若狂。

是的……那是紫烟！在这样的时刻，她终于还是回来和他并肩战斗了！

那一刻，他握住了剑柄，只觉得心里忽然有一股热血涌起，将鲛人天生冰冷的身体都热得滚烫。战意勃发，再难抑制。

“孩子们，务必杀了这里剩下的三个人，”看到手里忽然握住了长剑的溯光，织莺的脸上出现了凝重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吩咐，“尤其是那个老妇人。她是我们来这里的目标。杀了他们，我们就可以回到家里去了。”

“回家！”孩子们眼里陡然闪过狂喜，纷纷向着溯光冲了过来。

那一刻，溯光右手握剑，左手迅速一收，一展——海皇的力量令池里的水忽然间沸腾了，直立而起，化为水墙，向着那一群孩子卷了过来！

然而，在水应声而起的同时，神之手里的几个孩子眼睛也忽然亮了一亮，停了下来，看了看那一道呼啸而来的水柱——只是一刹那，那道被操控的水龙忽地顿住了，“噗”的一声在空中四散，消失。

“嘻嘻。”一水回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眼里熠熠生辉。

这些孩子本身就属于“水”部，他们身体里具有操纵水来毁灭一切的力量！

那些神之手再度云集过来，一双双孩童的眼里都盛放出金光。那一刻溯光来不及多想，手握辟天剑，低喝一声，划出了一道光幕——弧形的光呼啸而出，扩散，当先的几个孩子发出了尖叫，身体在一瞬间居中裂开。然而后面更多的孩子依旧无所畏惧地扑了过来。

那些孩子令他手腕微微颤抖，然而辟天剑还是毫不留情地切割下去。一道道血从孩子的脸上绽放。然而，他的身上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伤口，并且迅速扩大，从肩到腰居然密密地绽开了十五六处伤口，殷红可怖。那些孩子虽然没有接触到他的身体，然而那种具有杀人力量的眼神无所不在，令他渐渐筋疲力尽。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眼前的孩子渐渐稀少。

然而，当筋疲力尽的他以为战局即将结束的时候，身后忽然再度传来了剧烈的刺痛。溯光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看到一道血箭从胸口喷出——有人从背后袭击了他。

不可能！那些神之手，刚刚被他斩杀于剑下！

溯光回过头，却看到背后从血泊里缓缓站起的孩子。

那些被斩杀的人居然重新站起来了！他们身体上、头颅上的血痕还没来得及消失，眼睛却重新发出了诡异的亮光，仿佛毫不畏惧疼痛和死亡，重新一步步向着溯光走来。

“削掉他们的眼睛！”隐族族长发出了微弱的呼喊，提示着血战的人，“他们……他们是死神的孩子……刀剑无法令他们死去，被斩断依旧可以重生……只有……只有削掉他们的眼睛……龙！”

削掉眼睛？溯光用流着血的手结印，将那些怪物一样的孩子阻挡在外。然而，不等他有时间想对策，孩子们已经再度拥了上来。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伸出手，触摸着那一道无形的“界”，忽然间眼睛里的光一亮，整个结界再度发出了刺耳的撕裂声音！

“溯光……溯光！”琉璃眼看着外面危急的一幕，只能在里面惊呼。

神之手们蜂拥而入，溯光挡在隐族族长和琉璃身前，用尽了所有力量和这些孩子们对抗，用极其刁钻的角度和精妙的计算，将剑锋划过那些诡异的眼睛——每次刺入那些金光里，剑锋便是一颤，似是痛极。

他只觉得掌心的命轮越来越热、越来越亮，亮到几乎要刺瞎自己的眼睛。神志也开始恍惚。那一刻，耳边再度出现了那个悠远微弱的歌声，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唱着《仲夏之雪》。

呵……那个声音，究竟是紫烟，还是琉璃呢？

那一瞬，他想起了童年时伏波海皇带着他远赴北海见红衣女祭的那一刻。女祭司做出了预言，并召唤出了那个对他的一生产生深远影响的女子。还是个孩子的他趴在那一面冰壁上，好奇地看着里面影影绰绰映照出来的人影，觉得似是而非，怎么也看不清楚影子。

就如今天。

或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将无法分辨吧？

“这个人是谁？”冰族的闾笛少将蹙眉，看着池水中心那个以一人之力和所有神之手对抗的鲛人，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身侧的织莺也在看着那个人，眼神忧虑万分，低声道：“他……似乎是命轮的成员。你没看到他的掌心里也有一个和星主一模一样的命轮吗？”

“命轮的成员？”闾笛吃了一惊。

“星主可能预测到了我们会突袭云梦城，所以召回了在外的命轮中的其他人。”织莺低喃，“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如果又来了其他外援，那么这一次的行动可能就有变数了。”

“幸亏只来了一个，”闾笛少将一边指挥着下属不停地放箭，一边咬着牙，眼神里透出钢铁般的灰冷，“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就算无人生还，我们这一次也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织莺身体颤了一下，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喃喃道：“无论如何？”

“是！”军人拔出刀来，看了她一眼，“巫真大人，还不下令全面进攻？”

“……”织莺咬住了嘴唇，看着眼前一张张孩童的脸，终于还是狠了狠心，下令，“开始绝杀，一个不留！”

“是。”孩子们回答着，温驯而机械。然而话音刚一落地，他们的眼里金光一盛，空气里顿时弥漫着肃杀之气。

织莺退在了一边，眼里含着泪水，看着那些孩子们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那个近乎神一样的鲛人，手指微微颤抖——只有她知道“绝杀”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舍生忘死的刺杀，即便是所有人都牺牲，也要将对手赶尽杀绝！

在她喂给他们的那些朱丹和赤丸里，除了提炼和凝聚灵力的醍醐和灵香，还蕴含着另一种成分：傀儡虫。当那些孩子从大秘仪上被一个个遴选出来后，对于他们意志的控制便已经和能力改造一起进行——这长达几十年的残酷训练，为的，就是今日。

是为了让这些孩子成为血肉武器，将命轮的秘密总部击溃！

一拨又一拨的白衣孩子扑过来。他们虽然是身量幼小的孩童，却能操纵一切破坏力。那一刻，溯光只感觉到空气里纵横着可怖的力量，逼得他无法呼吸。“呼”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凌空压来，他举起剑格挡，几乎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黑影转折了方向，重重落到了池边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那，居然是云荒三女神神像的头颅！

紧接着飞过来的是一块巨大的石雕，以及一整面墙壁。整个城市仿佛忽然活了，飞沙走石，一切东西都向着幸存的三个人砸了过来。

那些孩童面无表情地逼来，用视线操纵着周围的一切。

冷冷的剑刃上映照出孩童无畏无邪的眼眸，设立的结界一次次建立又一次次崩溃。溯光用尽全力地搏杀，想将星主和琉璃保护在身后的结界里，毫不留情地将辟天剑刺向那些孩子的眼睛。那些金色的眼睛在辟天剑下被削开，瞳孔和颅骨一起碎裂。然而，即便是被他杀死的孩子，他们眼里也还残存着最后的瞳力。那种力量令他不得不惊叹。

这些冰族人，他们到底是怎样培养出了这么一群孩童死士？！

“差不多了，快给我上！”闾笛少将挥了挥手，麾下的战士们涉水而上，抢身进入战局。无论如何，如果命轮是被他的人摧毁的，回去面对元老院述职时也会光彩许多。他可不愿意让这样的功劳白白落在了那群所谓的“神之手”手里。

“不要！”织莺却失声惊呼，冲上去拦住了闾笛少将，“神之手还在战斗，外人一旦闯入就会……”

然而，已经晚了。那些战士接到命令后冲过了池水，刚刚踏上战局的边缘，还来不及对着剩下的三个敌人动手，忽然间齐齐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些正在战斗的孩子们被惊动了，纷纷将视线转向了这些闯入者，面无表情——只是一瞬间，那些冰族战士们的胸腔被一种奇特的力量压扁，肋骨爆裂的声音宛如鞭炮声连绵不绝。

“住手，快住手！”织莺一边大喊，一边冲了过去。

“嘻嘻。”听到她的命令，神之手们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移开了视线。那些被玩偶一般扭曲的战士瞬间被扔到了水里，大半已经气绝，剩下还有几个在呻吟，一口接着一口地吐血，染红了整个水池。

“该死的！”那一瞬，闾笛少将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来，再也顾不得什么，冲了上去。他是军人，而眼前这些都是他从沙场里带出来的身经百战的精干战士，曾经不知道多少次并肩战斗、出生入死，却居然在一瞬间被这群怪物给杀了！

“别上去！”织莺拉住他，用尽全力，“你疯了吗？”

闾笛少将被她硬生生地拉住，差一步就踏入了战圈。他僵在那里，表情狰狞地看着那些孩子，许久才憋出一句：“好！先等他们执行完任务！老子非要把他们劈成两半！”

话没说完，织莺却冷冷道：“将军最好灭了这个念头。”

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剑抵在了他的心口。身边温柔的女子忽然变得冷酷，抬头看着他，低声道：“听着，如果你敢动一下那些孩子，我一定也让你无法活着回到西海去！”

“……”军人的眼神一瞬间狠厉如狼，握紧了刀柄。

“大敌当前，”织莺的声音放缓下来，“我们还是不要内斗了，将军。”

那一边战局还在继续。神之手簇拥着居中的鲛人，发动了连绵不断的攻击。溯光一手持剑，一手结印，将所有力量都发挥到了极致。虽然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孩子能触碰到他，然而他身上的伤口在渐渐增多，身体被一分分地撕裂，血流满身。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把无坚不摧的辟天剑上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最可怕的是，他看到那道裂痕贯穿了那颗明珠。

“紫烟！”那一刻，他不顾一切地去抓住那把被震飞的剑，而身侧那些神之手们正在冷静地等待着他的每一个破绽——当他刚一伸出手，便低低痛呼了一声，右手腕骨“咔嚓”一声断裂。与此同时，一道看不见的力量箭一样刺来，射穿了他的膝盖。他的右膝盖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被一种力量隔空撕扯，和右手一起，硬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剩下的神之手还有大约二十人，白衣上虽然都已经溅满了血迹，然而那些孩童眼里却全无恐惧退缩的表情，缓缓地围了过来，将战到筋疲力尽的鲛人包围。

冰晶的表面上溅满了血，令琉璃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无法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却骤然听到溯光发出了低低的痛呼——她知道他是一个极其坚忍的人，即便是在叶城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曾呻吟过一次。

“溯光……溯光！”她撕心裂肺地大呼，肩膀后的翅膀再一次张开，蠢蠢欲动地想要挣脱，冰晶被从内部一推，上面顿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别出来！”隐族族长厉声制止，“时辰还……”

“可是溯光就要死了！”琉璃在冰晶里撕心裂肺地大呼，再也顾不得什么，翅膀一振，便要破壁而出。是的，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战死在自己面前。不管是为了自己，或者是为了姑姑口中的那个命轮。

和溯光比起来，飞上九天又有什么重要？

当她奋力挣脱的时候，那一块封住她的流光玉蓦地碎裂，化为千万道流星飞散！少女身后展开了雪白的羽翼，从中脱壳而出，展翅飞翔——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一圈美丽洁白的光华，宛如一轮皎洁的圆月。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她飞在空中，羽翼一片一片地舒展。而奇特的是，那一刻从她身后展开的羽毛，居然不再是平日的纯白，而是金色的！

“琉璃……你！”隐族族长看着凌空展翅的少女，脸色苍白地抬头，看到了天空。没日没夜的血战令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此刻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月亮还没有升到中天，丛林上空黑漆漆的一片，从三棵树的中间看上去，只有风在舞动，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朵从天而落，宛如飞雪。

差不多也快到时候了，少一个时辰无所谓吧？

那一刻，垂死的老人只能在心里那么想，怀着一丝侥幸。

琉璃破冰而出，展翅飞舞，抬手按在自己胸口的那个双翼项圈上，对着天空祈祷：“九天之上的三女神——请聆听血脉的最后召唤：请守护我们，驱逐入侵者，让这个被血洗过的城市获得应有的回报！”

“如果能听到血脉的祈祷，请回应我吧！”

话音未落，她仰起头，对着天宇举起了双手——她的掌心里，握着那一枚从古玉上摘下的水晶，里面的奇特液体发出了一道绿色的光芒。

那是河流、山川、大地、森林的光，美丽无比。

绿光从她掌心射出，映照着天地。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回应，一道巨大的光从天而降！仿佛雷电，又仿佛是从九天倾泻而下的瀑布，那光芒是如此盛大，刹那间将废墟上的所有人笼罩。光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三个巨大的剪影，那是背生双翼的女神，从天翩然而降！

“那……那是什么？！”闾笛少将发出了一声惊呼。

“云荒三女神！”织莺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些幻影，低声道，“不可能……”

是的，作为天地间的最后三位纯血翼族，最近几百年来云荒三女神早已不再出现世间，盛传她们已经到了寿命的极限，在神之时代结束后已经长眠。可如今，在这个有金色翅膀的女孩召唤之下，她们居然重现于世间！

当三女神的幻影降临的那一瞬，光芒已经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

织莺和闾笛少将情不自禁地闭了一下眼睛。然而，这样的光芒映照入那些孩子们金色的眼眸里，却引起了奇异的反应——仿佛一点火苗忽地被投入了油中，只听“哧”的一声，无法抗拒地引燃了无边的大火！

“啊——”孩子们骤然发出了惨呼，纷纷捂住了双眼。

他们的手指间透出一道道奇特的火苗，那些虚无的火从他们的瞳孔里冒出，汹涌而剧烈地燃烧，仿佛要将他们的眼球和脑髓都燃烧殆尽。突如其来的剧痛令那些无所不能的孩子痛苦地蜷曲起来，双手拼命地捂住眼睛，在地上滚来滚去。

“请九天之上的血族，回应我的呼唤！”

“以血还血，以命抵命，灭除这些杀人者的神形，令我族人安息！”

任凭周围瞬间变成了炼狱景象，琉璃始终保持着双手捧起的姿态。仰面看着从天泻下的光芒，朗声祈祷——那一刻，她的面容肃穆而纯真，肩后的羽翼最大限度地张开，宛如纯金的屏风将她衬托，美轮美奂却又尊贵无比。

就像是九天之上的女神。

［第十六章］ 隐族之谜

“一水！三水！”织莺被那一瞬的剧变惊呆了，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一把将最靠近自己的两个孩子拉了出来，“快……快出来！”

然而，她只探身进入那一道光柱短短一瞬，左手手臂便已经冒出了白烟——那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般的光里，居然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几乎可以将人点燃！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冒着失去一只手臂的危险，忍着剧痛将一水和三水拖了出来。这两个孩子都在哀号，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里冒出奇特的金色火光。“别怕！”她连忙从怀里拿出一条纯金的带子，将他们两个的眼睛死死地封上。

眼中之火终于在纯金的封印下熄灭，怀里的孩子痛苦地抽搐着。

耳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织莺抬起头，看到了可怖的一幕：那些孩子们在光里蜷缩成一团，翻滚着，哀叫着，因为剧痛而疯狂，居然一个接着一个地将自己的双眼活生生地挖了出来！神之手们捧着自己血淋淋的眼珠在地上翻滚。掌心里一双双眼睛在疯狂地燃烧，仿佛一簇簇金色的火焰。

那是多么诡异而残忍的景象，即便是最可怕的噩梦里也不曾看见！

织莺惊得呆了，脸色煞白地站起身，全身发抖。在这种时候，闾笛少将却最先醒悟过来，军人的血气和胆量令他大喝了一声，一把拿起了弓箭，对准光芒里那个展翅的少女一箭射了过去！

射出去的箭一进入光的范围就开始燃烧，羽毛烧干净了，铁质的箭杆却依旧向前飞出，在光芒里发出削磨的刺耳声音，迅速地变细。然而，在硬铁被那种光全部消弭之前，箭杆抵达了目标，“噗”的一声射入了琉璃的胸口。

“琉璃！”溯光和隐族族长同时失声惊呼。

此刻，祈祷中的人双手合十，保持着仪式里该有的姿态，全身空门大露，毫无防备。这一箭虽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依然重创了她。琉璃肩后的羽翼剧烈地颤了一下，再也无法维持，一声不吭地重重落到了地上。

她掌心的那一道绿光消失了。在祈祷中断的同一个瞬间，那一道从天而降的光芒也停止了绽放，开始倒退，迅速向着天宇收回。

所有人情不自禁地顺着那一道光的去处抬头看，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此刻已然是入夜，丛林上空的天色呈现出透明的暗蓝色，星辰尚未浮现，天际已经有一轮满月缓缓升起。然而，在这样静谧的底色上，却有一个巨大的黑影骤然出现，浮动于高高的天幕！而那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就是从其中射落，又迅速地收回，宛如一颗巨大的流星。

“看啊……你的召唤果然应验了！”隐族族长唇角露出了狂喜的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指向天空，对着琉璃微笑，“这就是我们……我们的故乡……看到了吗？琉璃？”

“看到了……看到了！”少女捂着胸口的伤处，仰头看天，激动得喊了起来，“真的存在！云浮城！它回来了！”

云浮城？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猛然一震。

“那是我们的故乡啊，琉璃……只有在黯月之夜，云浮城才最接近大地……我们的祈祷才会被听见，”隐族族长喃喃道，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太好了……在我……我死之前，终于可以看到它的出现。”

“姑姑！”琉璃失声哭泣，“你不会死的！”

“这是我的劫……也是我们一族人的劫，躲……躲不过的……咳咳，”隐族族长枯槁的脸上露出了苦笑，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你……你一定要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啊……琉璃！”

“……”琉璃无法回答，似乎那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承诺。

那边，当琉璃受伤落地，光芒一退，织莺立刻冲了过去，将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抱起，摇晃着，呼喊着。然而，那些平日乖巧听话的孩子却再也不能回应她了。在方才那一道奇异的光芒照耀下，他们的双眼变成了两个黑洞，直接将颅脑烧穿，成了一个空壳！

那些头颅空洞的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双眼黑洞洞地看着她，脸上表情扭曲，嘴巴张开着，似乎在最后一刻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织莺怔怔地跪在那里，将怀里死去的孩子放下，摸摸这个，又推推那个——是的……死了。那些孩子，全部都死了！

他们为使命而来，穿越万里奔赴这里，毁灭了阻碍帝国的元凶，但是到了最后还是把生命全部留在了这里！她用手捂着脸，忽然发出了一声啜泣，长身而起——冰族的巫真手腕一翻，一把寒光夺目的长戈瞬间出现在她的手心里。

那一刻，温婉安静的女子，忽然化身成了杀气凛冽的女武神。

“琉璃，小心！”那一刻，重伤的溯光猛然站起——他双手腕骨已经折断，再无法握剑，亦然无法结印，可依旧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不惜以血肉之躯来阻挡这致命的一击。

“溯光！”琉璃这才惊觉，失声喊道。

她想站起来推开他，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溯光冲到了她的面前。方才那一场以一敌百的血战让他的力量几近衰竭，已经无法对抗这一击。虚空里幻化出了雪亮的光影，织莺的出手迅速而狠毒，一手持戈，一手结印，空气被齐刷刷割裂成两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臂挡住琉璃。然而身后的少女却在惊叫着，不顾一切地想要推开他，双方都使错了力，重伤后的两人身形不稳，居然一个踉跄双双跌倒在地。

“噗”的一声，长戈扎入了溯光的胸口，眼看就要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刺穿！难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在电光石火之间，同样的念头掠过两人的脑海。

就在那一瞬，只见一道白光掠来，“叮”的一声挡住了织莺的进攻。

虚空里，那一把黑色的长剑凭空飞来，格挡，回护，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似乎有无形的手在握着它——虽然一场激战之后剑刃上已经有了缺口，上面镶嵌着的那颗紫色明珠也已经有了裂痕，但它依旧仿佛有灵性地在空中飞舞，似乎有无形的手在操纵着。

“紫烟！”那一刻，溯光脱口而出。在最危急的时候，居然是辟天剑保护了他和琉璃！

心里忽然刺痛，某种深刻而微妙的情绪令他下意识地踉跄站起，离开了琉璃的身侧。重伤的他双腕已断，一时间无法握剑，然而那把辟天剑却不曾离开他身侧半分，凝定在空气里，剑尖指向了织莺和闾笛少将，剑芒吞吐，警惕地守护着他们两个人。

织莺一击未能得手，在三尺外瞬间回头，第二击闪电般地到来。

辟天剑毫不犹豫地再度迎战，两道雪亮的光在空中交错，快得令人目不暇给。就在同一时刻，闾笛少将手里忽然多出了一个闪着银光的金属器具，瞄准了这边已经重伤的三个人。在方才神之手一役中，他并未动手，此刻可谓是养精蓄锐。

“刷”的一声，他扣动了机簧，一道光吞吐而出，劲风呼啸，居然将周围方圆一丈内的水面吹得波涛涌起。

那是冰族征天军团里的射日弩，经过天才机械师望舒的改进并亲手打造，轻巧便携，威力更胜于其他兵器十倍。即便是一个不懂术法的军人，握有这样一件顶级杀人武器，也足以令天地失色。

辟天剑尚在和织莺缠斗，无法分身照顾这边的战局，只留下三个重伤的人。就在劲风袭来的一刻，忽然间垂死的老人站了起来！“琉璃，别怕！”隐族族长肩膀后的羽翼瞬间展开，她用尽了剩下的力气，完成了最后一次展翅。

她将翅膀张开到最大，不顾一切地朝着闾笛少将飞扑过去，任凭那一道凛冽的光穿过了自己的胸腔。劲弩将老人的身体洞穿，她却在那一刻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把射日弩，只听“咔嚓”一声，枯瘦的手居然将精铁硬生生地捏断！

“该死！”闾笛少将惊骇莫名地看着这个疯狂的老人，不得不迅速扔掉了手里扭曲变形的射日弩，从腰畔抽出军刀迎头砍了过去。

然而，方才赤手折断钢铁的老人似乎在那一击后完全没了力气，她居然没有办法闪避开军人的这一刀，“噗”的一声，右侧的肩膀被砍了下来。老人死灰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最后一道光，看着这个冰族军人，忽然间掌心里闪出一道光，手一抬，击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是凝聚了最后力量的一击，闾笛少将发出了一声痛呼，身形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重重跌落在废墟里，一口血吐出，想要站起却力不从心。

“姑姑！”琉璃失声惊呼，冲上来抱住了她，“姑姑！”

“没……没事。”隐族族长微笑着回答了一句，然而两个字没说完就咳出了一口血，身体摇摇欲坠。而在方才短暂的间隙里，溯光已经用缩时之术强行愈合了手腕上的伤口，看到这边的威胁已经解除，而辟天剑还在和织莺交锋，便想要过去协助。

“龙，”然而，老人看到溯光转过身，连忙咳嗽着叫住了他，“你……你先别走，我有话，咳咳，有话要和你说。”

听到老人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脚步。

“姑姑，别说话了，”琉璃眼里含着泪，迅速为她止血，然而这样巨大的伤口怎么也无法被包扎。她心里一乱，从脖子上解下那个双翼古玉，将里面那一块水晶拿了出来。那里面盈盈封闭着一注碧绿色的液体，水晶犹自完好，里面的液体却在她完成祈祷的那一瞬凭空蒸发，消失了三分之一。

“不！不能再消耗了！”然而那一刻，隐族族长厉声叫了起来，一把将她推开！

“姑姑！”看到老人如此坚决，琉璃叫了起来，带着哭音，“我只用一点点……只用一点点就可以了！只要一滴，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不，不可以，一滴也不能浪费！”老人盯着她，眼神严厉，“刚才为了消灭那些神之手，你已经把圣水用掉了三分之一，再这样消耗下去，你会无法返回九天的！”

“我只要再用一滴，”琉璃看着垂死的老人，哭泣道，“只要一滴就可以救回你了！”

“不，不用了，”隐族族长的声音柔和起来，抬起手，擦拭着少女脸上的泪痕，低声说，“琉璃，这里面的圣水是云浮城最强大的力量来源——这是属于你的力量，要留在最后使用，知道吗？我的命不重要。”

“不……”琉璃握着那一枚水晶，抗议，“姑姑最重要！”

“别孩子气了。”隐族族长已经没有时间再和她多说，她转过头，看着一边的溯光，招了招手。鲛人走了过去，在废墟上单膝跪下，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心情复杂——这个垂暮的老人，就是星主吗？就是那个几百年来一直藏身于幕后，守护着云荒的人？

可是，作为一个隐于世外、游离于历史的隐族族长，她又是为了什么要如此忠诚地守护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类世界？

“我要死了，龙，”老人咳嗽着，开口，声音虚弱，“九百年啊！整整十五次轮回，我一直从未出错。可是这一次大劫忽然降临，只怕……咳咳，只怕我是守不住了。”说到这里，老人转过头来，将染血的手心抬起——掌心的那个命轮已经暗淡无光，也不再转动。

“看，我的力量，已经快要衰竭了……龙，接下来，就要靠你了。”她抬起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他，“咳咳……你……你愿意挑起这个担子吗？”

那只手冰冷而战栗，完全不像他以前想象中那个强大无比的众星之主，仿佛只是一个垂死的老人。溯光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点了点头。

“我答应过紫烟，要替她守护命轮——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信守自己的诺言。”他开口，声音坚定，“这一次轮回里我已经清除了名单上的五个分身，只剩下最后一位没有定身份的人还不曾找到。接下来要我做什么，请星主吩咐。”

“是吗？”听到这样的话，老人的嘴角浮出一丝苦涩复杂的笑意，“你太自信了，龙……名单上的五个人里，还有一个人活着！”

“什么？”溯光一惊，“谁？”

“殷夜来。”星主垂下头去，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个命轮，低声道，“那五个被我预见的分身里，其他四个的确都已经死去。可是，唯独她，我至今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的魂魄不曾飞散，还在这个世间的某处。”

“……”溯光一时间沉默下去，无言以对。

是的，那是他的疏漏。原本他应该亲手杀了这第五个分身，然而中途却屡经波折，殷夜来剑技之高出乎他的预料，后来更是被麒麟所阻，身受重伤的他陷入了昏迷，未能亲赴帝都，醒来不久便听到了殷夜来入京献舞，死于大火的消息。

对于她的死，他其实应该去查证一下。但是那个时候偏偏又接到了星主突如其来的密令，催促自己循着命轮指引前来汇合，一刻也不能停留——所以，他便这样匆匆离开了帝都，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死亡，也不曾看到她的尸体。

如果她还活着，那如今已然是一月十五日，离破军苏醒的日期只有四个月了！

“对不起，的确是我的疏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请星主告知她此刻的所在，我立刻返回云荒，一定在期限前将其斩杀！”

“不用了，”星主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她现在，必须活着。”

溯光一时间回不过神：“什么？”

“龙，咳咳……你知道吗？在那些神之手到来之前，我刚刚找到了第六个分身的所在，”星主握紧了手心的命轮，咳嗽着，“你想不到吧？那个从一开始我就找不到丝毫踪影的第六分身，居然……咳咳，居然已经在迦楼罗金翅鸟里面了！”

“什么？”溯光一震，不敢相信，“不可能！时间还没到……七魄也没有感知到来自破军的召唤，怎么可能现在就已经到了迦楼罗内部？”

“呵……你说的都是寄居在普通云荒人体内的分身而已，”星主苦笑，断断续续地咳嗽道，“可是，如果那个分身一开始就是为了觉醒、为了去往破军身边而存在的呢？”

溯光微微一惊，仿佛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星主叹了一口气：“是的，这一轮的分身里，第六位分身是一个冰族人！而且更可怕的是，我相信从她一诞生，冰族元老院也已经同时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咳咳，所以他们才费尽力气掩饰她的存在，令我多年来无所感知。”

“不可能……”溯光低声道，“慕湮剑圣，怎么可能转生在冰族？”

“有什么不可能呢？慕湮剑圣生前悲悯平和，对各族一视同仁，她转生在大地的何处，哪个种族，是没有定数的。”星主摇头，微微苦笑，“你别忘了，紫烟……咳咳，紫烟也并不是空桑人啊……”

“……”听到那个名字，他的心忽然刺痛，不再说话。

“那么，如今我该做什么？”停顿片刻，他开口，“要闯入迦楼罗内部，去将第六分身诛杀吗？”

“别做傻事！谁……谁能在破军座前斩杀慕湮剑圣的分身？！”做完这样断然的回答，垂死的星主剧烈地咳嗽，“咳咳，冰族的那些人，也真是狡猾啊……提前偷偷地把人送到了迦楼罗里，不但令我无法查知，而且在最危险的地方得到了无上的安全……破军会守护她，任何力量，咳咳，都无法动她一根手指头。”

“……”溯光沉默下去，知道星主说的是事实。

“我愿意去挑战传说中的魔的力量，哪怕战死在迦楼罗内。”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毅然道，“否则，难道就任凭第六分身待在那里直到破军苏醒？我答应过紫烟，不能让破军复苏，不能让云荒陷入大乱。”

他的语气宁静而执著，竟没有半分退缩。

“是的，我也对女神做出过同样的许诺……咳咳，虽然我对空桑的命运毫不关心，”星主赞赏地看着他，咳嗽着，“但令人担忧的并不只有这一点而已，龙，你知道吗？如果我预测的没有错，魔……魔的力量已经开始转移了！”

“转移？”溯光猛然一惊，“你是说，魔从破军身上转移了？”

“应该是……破军如果被封印得太久，魔一定会不耐烦，它会寻找新的寄主。”星主低喃，“最近我总觉得天地之间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戾气，大乱一触即发——那是魔的气息已经从封印中泄漏的象征。”

溯光微微一怔，倒吸了一口冷气：是的……他记得孔雀也曾经说过，迦楼罗金翅鸟里有邪气外泄的预兆，而周边的魔物云集，便是感受到了新魔君即将降临的象征。

“我还无法预测到魔要转移往何处……但是，咳咳，无论如何，不能让其再现于世间！”星主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不停地沁出嘴角，“我的大限已到，接下来，只能靠你、麒麟和孔雀三个人了——”

“麒麟？”溯光想起了那个背叛的胖子，不由得苦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星主低喃，“可是，麒麟所要维护的不过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而已……咳咳，只要我们不动殷夜来，他……他应该会支持。”

说到这里，老人提起了最后一口气，一把抓住了溯光的衣襟，低声道：“龙！你……你听我说，如今的办法，除非是……”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溯光眼里露出了担忧之色，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听着她用尽全力低低地吐出了几句话。

“什么？”他蓦地伸直了身体，眼里露出了震惊的光芒，“这样可以吗？”

“事到如今，咳咳，也只能姑且试一试了……”星主眼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我们只能赌这一次了，不是吗？”

“……”溯光沉默着，眼神变幻，许久才点了点头。

是的，如星主所说，如今再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了。

“这是拿天下命运来赌博啊……”老人低喃，眼里浮出了苦笑，“只可惜，我恐怕看不到胜负揭晓的那一刻了。”

说到这里，隐族族长忽然间振作精神，猛然站了起来！

“按我的话去做，可能这是唯一能遏制破军的方法了！”她看着溯光，眼神坚毅。老人单边的翅膀被砍断了，伶仃吊在肩胛骨上，垂落触地。她的身形摇摇欲坠，用断翅支撑着身体，回过头看着一边听得出神的琉璃，叮嘱着：“听我的话，琉璃……我的生死不重要，因为魂魄不灭，轮回永在——你的力量要留到飞翔的时候再用，知道吗？”

老人的话，令琉璃眼里的泪水一颗颗地掉落。

“可是……为什么？”她终于承受不住地大喊了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我不想离开大地，不想离开云荒！我是隐族人，我想要待在这里，难道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飞上去！”

“不，你错了，你不是我们隐族人！”老人打断了她，目光一瞬间亮得可怕，“别天真了，孩子，你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隐族人？”

“什么？”琉璃忽然间怔住了。

“时间不多，那我就把真正的谜底揭开吧！”隐族族长喃喃说着，踉跄地走向了池水的中心——她已经接近灯枯油尽，连走一步路都非常吃力，然而老人还是以极大的毅力坚持着，拖着翅膀踩过无数孩童的尸体，走向了池水的中心。

那一边，织莺看到命轮的星主忽然站起身，一惊，想要冲过去。然而辟天剑不顾一切地阻拦，用凌厉的剑式将她逼了回去。一道裂痕从剑脊上蔓延，越来越深。

这剑上之灵，难道不惜神形皆毁，也要战斗到底？

“龙，我知道你担心紫烟，”星主走到了池水中心，看到溯光一直看着那边的战局，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和她并肩战斗。”

“是！”溯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琉璃，终于转过了身，朝着织莺那一边飞奔过去。鲛人的身姿已经不再如最初那么迅捷，一场前所未有的血战令他身受重伤。然而仿佛心有灵犀，在他刚过去的时候，虚空里那一把缠斗的辟天剑瞬间掉过了头，回撤，回到了他的身旁。

一人一剑，就这样并肩而战，对抗冰族元老院的十巫之一。

琉璃看着他转身后的背影，眼神里不由得泛起了哀伤。毕竟，到最后他还是要回到紫烟身旁——虽然她已经死去，但死亡让他永远属于她，再无人可以抢走。

“不要难过，琉璃，”仿佛知道她的心思，隐族族长的语气意味深长，“对超脱了星辰控制的云浮翼族来说，人世的爱恨犹如浮云过眼……不要留恋不属于你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到了池水的中心，之前琉璃被封印的那个地方。玉碎一地，晶莹剔透，老人拖着折断的翅膀，吃力地俯下身，用手蘸着自己胸口流出来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姑姑？”琉璃愕然，“你要做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隐族族长迅速画了下去，刷刷几笔，刹那间一个直径达一丈的命轮已经赫然在目！

“以我的血，开启隐族最后的密室！”

当老人将染满了鲜血的双手按在符咒中央，大声念出最后的咒语时，光芒从平静的池水下透射而出，自下而上，整个池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地底轰然塌陷，琉璃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便湮没在了光芒里。

［第十七章］ 黯月之翼

原来，在这个蕴灵池底下，还存在着另一个空间。

这座可以在林梢随风飘移的城池，是由无数根风之箜构成的，犹如巨大而精密的鸟巢，巧夺天工。然而，架构起这座城池的第一根风之箜，居然就在这个池水底下！

这里是云梦城的心脏，一切的起点。

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没有一个人，四壁上浮动着各种奇特的光，像是人影，又像是飞鸟，那些幻象隐约浮现又瞬间消失，细细听去，在这里甚至依稀还能听到各种声音，包括九天的风声和七海的潮声。

琉璃怔怔地看着，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地面上的城市毁灭了，没有关系；三座神庙坍塌了，也没有关系。因为，这里才是隐族真正的圣地。”光芒里，传来了老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肩膀，“琉璃，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向你展示隐族最深的秘密。”

琉璃愕然四顾：“我……我怎么不知道蕴灵池里居然还有密室？！”

“那是当然，这个地方平日是隐藏着的，根本不会出现。只有当每一任族长去世之前，它才会开启。为的，是将一切秘密传授给继任者。”隐族族长抬起手，轻轻拍击了三下。刹那间，那些浮动的光从四周的墙壁上散聚出来，在头顶聚拢，瞬间变成了一道光的穹隆！

穹隆上浮现出无数景象，斗转星移，万物生长。

琉璃凝视着这不可思议的这一切，忽然间心里居然有隐隐的悸动，竟似在梦中见过。是的，这轮回流转之图，隐藏了天地间所有的奥秘。

“这里，是我们先祖构造云梦城时放下第一根风之箜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一族的起源地。”隐族族长和琉璃一起抬头看着穹隆，低声道，“其实，我们隐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万古前的星尊大帝时代——那时候，尚昊城主刚刚将云浮城升上九天，超越了星辰，可是还有一部分翼族人不肯离开，留在了大地上。”

听着隐族族长的话，琉璃吃惊地看到周围的光幕发生了一种奇特的变化：那些光在流动，会聚，变形，居然随着人的话语变幻出了各种形状！有天空飞翔的翼族，有大地上耕织的人类，还有大海中游弋的鲛人……栩栩如生。

其中位于中心位置的是一个有着翅膀的翼族。那是一个伟岸轩昂的男子，他拄着长剑，站在大地上仰望着半空飞翔的同类。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类女子。

“这就是琅玕，翼族里留在大地上的最高领袖，也就是被云荒人称作‘星尊大帝’的一代帝王，”隐族族长用简短的话语向她描述，“那些跟随他留下来的翼族选择了隐入人世，纷纷收敛了翅膀，像普通人类一样地生活。他们中间的很多人和人类通婚，生下了混血的孩子。”

随着描述，穹隆上男人女人的影子淡去了，一个婴儿的图形浮现出来。那个婴儿蜷曲着躺在一个卵形的胎盘里，仰望着天空，肩膀后有一对小小的翅膀。

“那些孩子虽然血统不再纯粹，却依旧继承了翼族凌驾于一切种族之上的智慧和力量，成为六部里的佼佼者。”隐族族长诉说着历史，似乎满怀自豪，“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能力、智慧和决断，他们创造着历史。那不是侥幸，而是源于血脉里的某些陆地上人类根本无法相比的优越。”

“……”琉璃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宛如传说。

“但是，血缘也会将另一些东西深埋在人的灵魂深处，譬如，对天空的向往。”隐族族长低喃，随着她的声音，那个婴儿的图形渐渐长大，然而肩后的那一对翅膀依旧维持在儿童时的模样，未曾跟随着人一起长大。

那个婴儿一直仰头望着天空，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期盼和渴望。

“在万古的传承中，血脉随着不断地通婚越发稀薄：翼族原本长达万年的生命逐步缩短，翅膀渐渐退化乃至消失。但是，那些混血的孩子虽然外形逐步和人类一样，心里却依旧会被某种天性唤醒……那是一种孤独，以及被遗弃感。”

“是的，我们是被遗弃在大地上的流亡者，没有翅膀，也无法回去。无论在这片大地上生活得多么风光，内心这种呼唤都不会停止——终于有一天，我们明白了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明白了真正的故乡在哪里。”

随着她的叙述，光影里，那个长大的孩子离开了繁华喧闹的人世，转身奔向了一片森林。而在他身后，跟随着越来越多的同样肩后有翅膀的人。

隐族族长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两千多年前，一部分首先觉醒的混血遗民离开了人类的世界，自发来到了南迦密林中修行，因为那里是传说中云荒三女神出现的地方——我们决定摒弃世俗的生活，力求能回溯到血缘的最初。”

“我们在密林的最深处定居，模仿九天的云浮城在林梢上建造了云梦城，并且发誓不再和云荒上的人类通婚——我们执行严格的内部婚姻，让最优秀的男人和女人生育最优秀的婴儿。”老人低喃，诉说着一族的进化史，“在漫长的一千多年里，我们逐步让血统恢复了纯粹：新出生的孩子重新长出了翅膀，有的甚至可以飞翔。我们在通天之木上进行遴选，让那些可以飞翔的孩子活下来，婚配，从而进一步提纯血脉。”

穹顶上的光不停地变幻，复杂的景象一幕幕掠过：隐秘建造的城池，群居群婚的男女，从高大的树上被推落摔死的孩子，累累白骨堆满了大地。

“天啊……”琉璃不敢相信地低喃，“太疯狂了。”

“是的。为了回到九天上的故园，我们不惜一切，”隐族族长露出一丝苦笑，“只可惜，虽然我们这一族新生的孩子里能展翅的逐渐多了起来，寿命也从和人类差不多长逐渐变到几百年。有些人，譬如我，甚至可以像鲛人那样活到一千年。可是尽管如此，离飞上九天依旧是遥遥无期。”

星主摇头苦笑：“那时候我们很绝望，认为靠着血脉的回溯和净化，可能要超过一万年才能恢复到和鲛人一样长的寿命，而离实现展翅飞上云浮城的梦想更是遥不可及。族人只能日夜祈祷，直到那一天——”

顿了顿，老人加重了语气：“那一天，是沧流历九十二年五月二十日。”

“嗯？”琉璃一时间并没有明白过来这个时间所蕴含的深意，懵懂地反问了一句，“那一天怎么了？”

“那一天，神迹降临，三女神忽然乘坐着比翼鸟从天而降！”说到这里，隐族族长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指着变幻的光影，“那一夜，血和火映红了整个云荒大地。三女神是从云浮城来的……她们听见了我们的祈祷！”

“那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跟着前任族长迎接了神的降临，”老人看着少女，目光慈爱而珍惜，“我看到你蜷缩在一颗金色的蛋里①，被她们带下了九天——”

“什……什么？”琉璃猛然睁大了眼睛，失声道。

“琉璃，别吃惊……那么多年来我从未告诉过你你的真正身份，”隐族族长微笑起来，回头爱怜地看着少女，“一直以来你都被供奉在神庙里，不允许接触外人，你是怎么想的呢？或许觉得受到特殊的对待是因为你的血统纯粹一些，还会继承族长的位置，仅此而已。不是吗？”

“是……是的。”琉璃低喃，“难道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隐族族长摇头，说，“我们把你安顿在神庙，是因为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你是神，不是人！你不能和普通人混同，因为你来自于九天上的云浮城，是这个天地间最后一个纯血的翼族！是神的后裔！”

少女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很吃惊吗？”老人微笑起来，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语气慈爱，“我是多么爱你啊，琉璃！我曾经在神面前发誓要好好侍奉你，可是，很多时候，我会忘记你是一个尊贵无比的神……我的孩子。”

泪水从琉璃眼里滑落，濡湿枯槁的手指。

琉璃听得呆了。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和别的族人是不一样的：她被所有族人仰望和崇敬，称呼为神主。她被禁止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只能孤独地一个人待在神庙里，每日仰望着那三尊巨大的纯金神像——记得有一次她无意间往窗外看去，却大吃一惊：因为前不久还和她打过招呼的一个孩子，居然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而她的容颜和心，却依旧保持着和对方初见时的模样。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是的，她的生命和他们是不对等的——她的一瞬，几乎就是别人的一生。被隔绝着长大的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原来，那就是因为她身体里那种纯粹无比的血脉，所有隐族人都梦寐以求的纯血！

“沧流历九十二年五月二十日……那一天，也是命轮建立的时刻。”隐族族长咳嗽着，喃喃道，似在回忆着遥远的往昔，“其实，那正是空海之战定胜负的那一天！而我们这些隐居在密林里的人，对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毫无所知——当然也不知道那一天，曾有一个叫作慕湮的女子死去。”

“慕湮？”琉璃失声道，她在云荒行走这几年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她不是九百年前的云荒女剑圣吗？”

“是的，她在空桑的历史上留下了剑圣之名，被万众敬仰，但她真正的身份不仅仅是云荒剑圣那么简单——”老人喃喃道，“有谁知道，三女神居然是为了她而降临的呢？”

“三女神是为她而降临的？！”琉璃吃惊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知道慕湮剑圣的真正身份吗？”隐族族长的声音低沉，凝视着头顶的某个幻影——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的侧脸，美丽，柔和，发出纯白的光芒，“她曾经是翼族尊贵无比的少城主，却因为过于关心大地上的人类和尚昊意见分歧，被驱逐出了云浮城，在人世生生世世轮回，不改初衷地守护着云荒大地。”

“在最后一世，她的名字叫作慕湮，”隐族族长回忆着，“那一天，她刚刚死去，三女神降临到了云梦城，并带来了她的魂魄——确切地说，带来的只有三魂，而没有七魄。”

琉璃听得有些糊涂，喃喃道：“为什么？”

“因为她受到了哥哥尚昊的诅咒，灵魂必须生生世世地轮回，无法解脱。即便是云荒三女神，也只来得及各自出手在那一瞬间收回她的三魂而已，而七魄，已然消失在轮回中。”隐族族长喃喃道，“为了那消散于轮回的七魄，女神和我们订立了誓约——也就是那一天，我们建立了命轮。”

“建立了命轮？”说到这里，琉璃渐渐明白过来了，失声道，“难道命轮诞生的使命就是阻止七魄顺利转生？”

“是的，聪明的孩子，”隐族族长点头，苦笑起来，“命轮的建立，最主要的便是阻断七魄的转生，但同时，也承担了维护云荒平安的责任——我们通过白塔女祭司，以神谕的方式介入了空桑的帝位传承，让六部不至于陷入内战。”

“你是说，空桑白塔上的女祭司，其实也是命轮里的人？”琉璃喃喃。

“是啊……她就是凤凰。我们派去安定这个云荒的人，如今她也死了。”隐族族长叹息着，“人世的每一个轮回是六十年，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五个——九百年了，我们这一族一直忠实地履行着承诺，从未有出过错。”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琉璃茫然不解，看着穹顶上那个美丽的幻影，“慕湮剑圣不是云浮城的少城主吗？三女神为什么会阻拦同族的转生？”

“呵呵……”隐族族长忽地问道，“你知道这个命轮的创立者是谁吗？”

琉璃愕然：“难道不是云荒三女神吗？”

“当然不是，”老人摇了摇头，一字一句，“三女神只是执行了那个人的命令而已……真正创立命轮的人，是慕湮剑圣自己！”

“啊？”这一刻，琉璃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是慕湮剑圣不想让自己进入轮回啊……因为在这个世上，有一个人在等待着她，那就是破军。”隐族族长眼里露出了苦涩的笑意，“当她转世的那一刻，魔就会苏醒——所以，她宁可将自己自闭于永生永世的轮回里。”

少女怔怔地听着：“那就是说……她留下了遗命，要人追杀自己？”

“想不到吗？可是慕湮剑圣就是这样的人……”隐族族长点头，“所以，为了约束散落于阳世的七魄，三女神便携带着三魂来到了我们这里——在那个时候她们都已经接近万古寿命的极限，预知自己即将死亡，于是便向这个天地间最接近的血脉寻求帮助。”

“多么荣幸啊……作为被遗弃在大地上的混血后裔，居然还会被九天上的三女神嘱托！”说到这里，垂死的老人笑了一声，喃喃道，“其实对我们而言，云荒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带来了你。”

隐族族长抬起手，轻轻抚摩着少女的脸，温柔却严厉：“琉璃，你是云浮城里最后的血裔，那时候已经在那颗蛋里沉睡了一百多年。”

“最后的血裔？”琉璃吃了一惊，喃喃道，“云浮城难道也被屠杀了吗？”

“当然不是！”老人笑起来了，“这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抗翼族——你们是位于光之阶梯最高处的生灵，甚至超越了星辰，无可比拟。”

“那又是为什么？”琉璃不解，“我的族人都是怎么死的？”

“他们没有死，只是与天地同在。”隐族族长凝望着穹隆顶上飞翔的翼族幻影，眼里露出了憧憬的神色，“知道吗？力量如果到了极限，反而会令人产生虚无和幻灭，云浮城里的翼族到最后都放弃了自己的实形，化为虚无，而且再不肯进入轮回。千万年来，那座九天上的城市渐渐变成了死寂的空城。当三女神也去世后，你就是唯一的后裔了——你就是云浮城的城主啊，琉璃！”

“城主？”少女茫然地喃喃。

此刻，光幕上的景象停住了，清晰地显示出了一个少女的轮廓，她从大地上飞起，飞向九天之上。那里，有一座寂静空无的宫殿在等待着她，尘封的王座上放着闪耀的权杖，等待着新主人将它握起。

琉璃看着这个景象，心里一阵恍惚。

“琉璃，九百年前我答应了神，要全心全意地抚育你，直到你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展翅飞回云浮城为止。”隐族族长看着她，轻声叹息，“而作为回报，三女神许诺，当你可以重新成为云浮城主人的时候，便可以将我们这一族带回九天！”

“带回九天？”琉璃低语。

“是啊！带回九天！”老人垂死的眼睛里闪出了光亮，“你如果成了城主，一定会允许我们这些大地上的流亡者返回故园，是不是？你是唯一有这个力量的人！”

“那当然，”琉璃脸色苍白，“可是我……”

“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去，对吗？”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隐族族长苦笑起来，“可是这是你的命运啊……孩子！你必须回去，成为那座空城里的王——这是你的命运，也是我抚育你的代价。不要让所有人失望。”

看到对方犹豫的神色，垂死的老人手上用力，握得她的手生疼：“听着，琉璃！今夜是云浮城一千年一度最接近地面的时候。方才你在黯月之夜的祈祷已经得到了回应，不是吗？这证明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

隐族族长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脖子上的那枚水晶，开口道：“这里面封印的圣水是三女神留给你的、属于翼族的神物——她们说过，当你可以展翅飞翔的那一刻，它将成为你飞越九天的力量来源！”

琉璃怔怔地看着项圈里那枚水晶里封印的绿色液体，宛如梦幻。

原来，这是来自于云浮城的神物？是三女神留给尚在襁褓中的自己的？怪不得她只用了一滴，便解开了慕容身上那么厉害的禁咒！

“展翅飞上去吧！把……把我们的灵魂也带上去……我们这些弃民，就算不能活着等到回归的那一日，咳咳，至少，也可以在故乡安眠。”说到这里，隐族族长的气息已经极其衰弱，但是手依旧死死地抓着琉璃不肯放松分毫，一瞬不瞬地看着身边的少女——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仿佛烈火在灼烧着，琉璃终于啜泣着点了点头。

“好……”仿佛屈服了，少女哭泣着，“我一定带你们回去！”

“那……那我死也瞑目了……”隐族族长喃喃道，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枯槁的手指轻轻擦去了少女脸颊上的泪水，“好孩子。那么，现在，我把慕湮剑圣的三魂交给你！”

“三魂？”琉璃吃了一惊。

“那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自然把它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隐族族长死灰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戏谑，道，“你猜猜，把它放在哪里才能不被冰族人找到呢？”

忽然间，老人抬起了手，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胸口！

“姑姑！”琉璃失声惊呼，飞扑过去，“你……你做什么？！”

隐族族长却脸色不变，手指从胸口探入，穿透了自己的心脏。那一瞬，有光从她身体里亮起，一缕一缕，如同丝线一样被抽离，“我……咳咳，我把三魂放在了自己的心里，这样，那些入侵者就不会感觉到异动从而找到它了。”

“咳咳……他们几乎把整个城市翻了个底朝天，杀了所有人，便以为完成了任务。谁知道真正的秘密在这里！”老人喃喃地说着，将手心里那三道相互缠绕的白光捧起——那三道光芒微弱而洁白，美丽无比，看上去甚至有着依稀的暖意。

“看啊……这就是慕湮剑圣的三魂，一直被我们这一族世代守护。”隐族族长咳嗽着，将那一捧光芒放到了她的眼前，“拿去吧，琉璃！把它带上九天，不要让它落到冰族人手里，不要让它染上尘埃。”

琉璃怔怔地看着，下意识地伸出了手。那一团光芒仿佛被风吹起，飘忽无定，一下子掠到了她的掌心里，然后就此凝住不动。

那一团光有着温柔的力量，只一接触，便令她心生宁静。那一刻，她甚至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柔和而亲切——那是慕湮剑圣的声音吗？

“真好，三魂和你之间有呼应呢……当你成了云浮的新城主，你就能解除尚昊加在她身上的诅咒，令她的灵魂安宁。”老人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喃喃道，“你们，咳咳，你们本来就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回去吧！”

经历了几次大战，透支了全部的力量，如今琉璃许诺，仿佛是精神一松懈，隐族族长身形一晃，终于颓然倒地——肩后的双翼垂下，羽毛一片片迅速变成死灰色，开始脱落！

当老人死去的瞬间，结界轰然破裂，一切幻象都覆灭了。

“姑姑？姑姑！”琉璃惊惧地叫了起来，扑上去拼命摇晃着老人，然而越摇晃就有越多的羽毛落下，宛如飞雪一般漫天飞舞，而沉睡在其中的人却再也不能张开眼睛了。少女跪倒在地，疯了一样地摇晃着、哭喊着。

“琉璃？怎么了？”溯光听到了声音，蓦地回头。正在战斗的织莺也停住了手，下意识地往这边看过来。两人不由得齐齐一惊——命轮的星主，居然在此刻死了？！

溯光再也顾不上什么，飞速掠回。辟天剑紧跟着他离开。

那一瞬，织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而一边仅剩的两个神之手却忽然害怕了起来，仿佛嗅到了空气中什么不一样的气息。

“怎么了？”溯光掠到了琉璃身侧，俯身查看。

“姑姑……姑姑死了！”就在这时，她的哭泣声忽然停止了。琉璃猛地抬起头，定定看着这几位剩下的闯入者，眼神变得十分可怕。

“姐姐，快走！”那一瞬，一水叫了起来，一把拉住了正在作战的织莺——这个幸存的孩子眼睛上还封印着纯金的带子。然而虽然失去了视觉，显然还能敏锐地感受到某种变化，不由分说地拉住了织莺，用尽了全力往后拖，只是一瞬间便离开了数十丈远。

织莺不愿如此撤离，然而幸存的一水和三水用尽全力抓住了织莺，语无伦次地大喊：“黯月就要降临了……快走……快走！”

“黯月？”织莺吃了一惊。

她抬起了头，忽然感觉到一阵奇异反常的黑。今天正好是十五，满月的光辉倾泻满大地。然而，在她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夜空中黑了下来。有一片暗影出现在月亮的右下角，缓缓向着月之中心移动。

那是一种诡异的黑，就像是一只明亮的眼睛忽然被翳遮蔽。

月食了吗？她吸了一口气，然而身侧两个孩子却更加不安地扯住了她的手，颤声催促她离开。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脚下的废墟有细微的震动，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低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开始移动。

“快走！快走！”一水拉住了她，“回冰锥去！”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拉住了织莺的手，几乎是将她架离。他们狂奔到了废墟的边缘，忽然间身形往下一跃，居然就此消失。

三棵树中间的那片空地已经被这座从天掉落的城池给遮掩了，然而，溯光记得在地底下曾经看到过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那里面隐约有银白色的光——那些冰族人，就是从地下出来的吗？

“该死，他们想跑！”琉璃也明白了过来，一跺脚，肩后的羽翼瞬间展开，便要急追而出。然而，就在此刻，耳边忽地传来了一句微弱的话：

“别追，时间来不及了。”

谁？谁在说话？她不敢相信地低下头去，然而老人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也没有开启，她迅速探了探老人的呼吸和脉搏，心里刚浮起的那一丝希望重新熄灭了。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听到了第二句话：“黯月降临之时，当展翅。”

“姑姑？”她茫然地喃喃，回头看着溯光，“你……你听得见姑姑在说话吗？”

溯光愕然摇了摇头。当她停止说话的时候，这个城池便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除了林间吹拂的风，哪里有丝毫的声音？

“不……不是姑姑的声音！”琉璃喃喃，忽然间醒悟过来了，“是紫烟？！”

她霍地回过头去，看到了那把悬停在空中的辟天剑——当敌人都死亡和离开之后，仿佛解除了戒备，辟天剑“刷”的一声从半空里掉落，直插入废墟。大战过后，剑上血迹斑斑，那一粒明珠光芒暗淡，裂痕贯穿。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看到那个紫衣女子显形。

“紫烟？！”溯光失声，侧耳倾听，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转头问，眼神焦急，“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到？她……她在说什么？”

琉璃被他的眼神刺痛，扭过头去，赌气道：“我怎么知道？可能她就是不愿意和你说话……怎么，要不要我帮你传话？”

“传话？”溯光震了一下。

“请你出来见见他吧，紫烟姑娘！”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琉璃却忽然开口，对着那把剑大声道，“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求求你了……别躲着了，出来和他说句话吧！否则他会一直做梦，一生一世不醒来。”

“琉璃！”溯光失声，似乎想阻止她。

“你倒是说话呀！”长剑无言，琉璃一跺脚，忽然觉得心里的委屈再也无法掩饰，指着辟天剑大声道，“你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离不弃，还是不声不响？你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还这样，会耽误他一辈子的！”

“琉璃！”溯光脸色一变，用力将她拉开，“住嘴！”

然而她一口气将话说完，那把辟天剑却依旧安安静静地插在废墟上，一动也不动。那一粒紫色的明珠光泽暗淡，裂痕贯穿，也不曾有任何反应。

溯光拉着她，静静地凝视着，眼神也暗了下来。

“算了。还是不要勉强紫烟了……她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存在的方式。”许久，他轻声开口，语气恍惚而温暖，“而我，只要知道她在那里，也就够了。”

“你！”琉璃看着他，心里一阵绞痛。然而话音未落，她的眼睛忽然盯着前方，失声道，“天啊……她……她出来了！”

“什么？！”溯光一惊，连忙回头看了过去。

然而，废墟上只有风在舞动，空无一人。

“你看不到吗？她就站在那里呀！”琉璃却直直地看着某处，向前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蕴灵池边缘——那里，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紫衫的美丽女子。清丽如雪，全身都发出微微的光，眉心有一点朱红，她合起双手，用隐族的礼节向着她深深施以一礼。

“你……你就是紫烟？”她忍不住对着虚空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那个发着光的美人，然而双手触摸到的却只有风。琉璃缩回了手，眼神吃惊而复杂，忽然开口道，“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得到、听得到你？”

“那是因为我和你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那个灵魂在轻声叹息，“翼族的血脉令我们可以跨越生死的界限传递信息。但我和他之间，却不能……飞鸟和鱼，终究是异类。”

“……”琉璃听着那个女子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是如此柔婉低回，哀而不伤，听得人荡气回肠。难怪溯光一直无法忘记她，这样的女子，有谁会忘呢？

“一百多年了，我的灵越来越微弱，已经无法凝聚显形了。”紫烟看着她，眼神哀伤，“可是，今天是千年一度的黯月祭典，即便所有族人都已经死去，但是，请你记得要完成我们的心愿，一定要回到云浮城。”

“原来，你是来监督我的？”琉璃喃喃，苦涩地笑了一下，“虽然我不想回去，但是，答应过的我一定会做到。”

“谢谢。”紫烟合起了双手，深深一鞠。

“琉璃？”看到少女一直对着空气说话，溯光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你在和谁说话？”

“你看不到她吗？”琉璃回头，看着他，“她就在这里呀。紫烟就在这里！”

“紫烟？”溯光顺着她的手看去，眼前还是依旧只有一片空茫的夜色。夜里有月光如银，倾泻满地，蕴灵池上波光离合，却映照不出任何影子。他怔怔地看着——是的，即便是相隔咫尺，他依旧无法看到她，就如同这一百年来她始终只能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一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子也在看着他，眼神同样沉默而悲伤。他们之间，隔了生死和血脉的天堑，就如镜子内外的人和影一样，永不能接触。

“她就在这里啊！”眼看着紫烟的影子在月下渐渐变淡，知道灵体无法维持太久，琉璃心里一急，忽然间抓起了溯光的手，“喏，就在这里……在你的面前！”琉璃用力握着他的手，在虚空里移动，指尖画出一个类似于侧脸的弧度。

“你能感觉到吗？”她殷切地问，“她就在这里！”

溯光的手在她的掌心微微发抖，似是极其虚弱。她就在这里，在他的面前！他的手指长久地停留在风中，似乎久久留恋着某种微妙而不可言说的感觉，不肯放下。

那个无法被触摸的虚无女子站在蕴灵池边，已经泪流满面。他的手穿过虚无的风，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温柔一如昔年。她抬起虚无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深情地凝望着他——这种深情，几乎穿越了时间和生死，令人心悸。

琉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中刺痛，竟怔怔落下泪来。

那一刻，她想，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让紫烟复活，那么就算要拿自己的性命来换，她也会答应吧？因为她希望他能快乐，哪怕这种快乐只有另一个女子才能给予。她来云荒这一趟，走遍了天南地北，品尝过各种美食，遇到过各种奇事，结交了诸多朋友……然而，唯一的，她却不曾得到最珍贵的东西：一颗真挚的心和恒久的感情。

那是大地上唯一可以不朽的。

在这样沉默而虚无的凝视里，片刻后，那个流泪的女子灵体彻底消散了，他的手却还停在风里，渐渐变冷。“她已经走了。”琉璃低声提醒，然而溯光长久地沉默，眼神恍惚。

于是，她也只能沉默。

在沉默中，头顶的光线在一分分地消失，整个森林开始陷入死一样的黑暗。

那一刻，她抬起了头，清楚地看到月亮上居然出现了一点暗斑！那是一点会移动的黑色，缓缓地向着冷月的中心移去，渐渐扩大、遮蔽——仿佛是月食，却比月食更加诡异。因为当它遮蔽月亮的时候，在黑暗的中心隐约闪出光来。那些光密密麻麻，首尾相连，居然组成了一个命轮的形状！

那是九天之上的云浮城。随着季风而飘移，千年一度地和明月重影。而这一刻，是那座九天上的城池离大地最近的时候，也是黯月祭典必须开始的时候了。那是隐族等待了几生几世的机会啊……可惜，如今终于到了这个时候，族里却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到时间了。”琉璃眼里忽然盈满了泪水，轻轻说了一声，“姑姑，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必然做到——我会将你们的灵魂一起带上天空，回归故园。”

说到这里，她肩后的羽翼忽然展开！

在满月完全被遮蔽的那一刻，在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城市上，天地间最后一个纯血翼族腾空而起，长发飞扬，一对巨大的翅膀闪着淡淡的金色，无边无际的白色落花飞舞在她身侧，衬得她仿佛神祇一般美丽。

琉璃穿过一重又一重的落花盘旋在天上，张开了手掌，她的手心捧着那三缕白光，旖旎而纯白，如同燃烧的圣火。她飞翔在三棵树的树梢，俯视着已经成为废墟的云梦城，叹息了一声——黯月祭典是隐族千年一遇的最重大的仪式，然而，此刻所有人都已经死去，只剩下了遍地的灵魂。

“来吧，跟我一起回去！”

她合起了双手，开始默诵祈祷文。

忽然间，废墟里起了一阵悠远的回应，似乎有一阵风从死寂的城市里吹过，带来了亡灵们的低语——无数的光芒从瓦砾中、残垣下浮了出来，一点又一点，幽然闪光，仿佛萤火一样缥缈美丽。

溯光知道，那都是新死去的灵魂。在其中他甚至看到了广漠王和若衣。

“在大地上流浪了几生几世、一直期待回到九天的族人们啊……如今黯月已经降临，请跟我一起回家吧！”飞翔于冷月下的少女张开双手，对着废墟冉冉升起的灵魂发出呼唤，“来这里，我将带你们飞上九天！”

话音未落，一阵呼啸刺破了耳膜，无数道光向着琉璃飞去，落入了她的掌心，和三魂会聚，仿佛密集的流星雨。少女的身影被湮没，瞬间又重新浮现。

只是一瞬，在她的手里就凝聚了一团闪耀的光。

那是无数灵魂的会聚，明亮无比，如同皎月。

“都到齐了吗？”琉璃将那一团光握在掌心，凝视了一番，眼神微微一动，忽地从天空飞了下来，对着溯光伸出手来，轻声道，“怎么？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一起走？”他一震，一时间无法回答。然而琉璃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到了那把辟天剑上，继续低声道：“你不想去九天，是吗？我知道你早就为了他斩断了翅膀，弃绝了回归的路——既然如此，就在这里陪伴他吧！我希望他不要那么孤单……”

琉璃抬起头看着溯光，终于忍不住心里的悲伤，眼里的泪水一颗颗落下，宛如闪亮的珍珠接二连三地滑过脸颊，明亮而灼热。

她的泪水令溯光眼里也涌现出了悲哀，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擦去她的泪痕——然而，似被某种力量制约着，他的手终归还是停在了风里。

空旷的废墟上，莽莽的丛林里寂无人声，告别的两人默然对望，不发一言。耳边只有风在舞动，无边无际的白色落花从巨大的神树上落下，纷扬如雪。渐渐地，头顶的光开始亮起来了，那是云浮城已经掠过了月亮的中心，重新慢慢远离大地。

胸口的双翼古玉里那一道绿光在闪耀，提醒着她需要立刻展翅飞翔。

琉璃擦去了泪水，勉强笑了一笑，自嘲道：“真是的，说了那么多次，居然还没走成。也真是太拖拖拉拉了……”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那把辟天剑。长剑沉默，已经裂痕斑斑，剑柄上那颗紫色的明珠宛如一滴沉默的泪痕。或许，也只能是这样了吧？这个世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就如飞鸟和鱼，各自拥有广袤无垠的天空和大海，却永无交集。

她对着他点头，微笑，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展翅飞起。

“把这个带去吧。”忽然间，她听到他在身后开口，转过身看到了那一朵美丽的花——那是海誓花，他在叶城留给她的告别礼物，在神之手入侵的血战里被她遗落在废墟中。

“嗯。”她轻轻地低下头，任凭他将那朵来自大海深处的花簪上她的长发。鲛人的手指温柔而冰凉，他的鼻息就在耳畔，脉脉轻柔。

海誓花……她在那一瞬想起，自己毕竟还是没有机会去见识真正的大海，或许永远也不能了——从此后，她便飞向永恒的晴空，只能凭着这朵终将凋谢的花来怀念他，怀念在云荒大地上的这场相识，怀念飞鸟和鱼在某一次水面上张望而短暂交汇的视线。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坐在王座上，手握权杖，俯视大地。

“谢谢。”他在耳边轻声道，拥抱她，告别，“谢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听到那一句话，她忍不住微微地笑了，瞬间展翅，从他怀里飞起，迅疾如风地上升。她化成了金色的闪电，朝着云霄飞去，片刻不留。飞翔时，她仰望着天上的明月，一直抬着头，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下，被大地上的那个人看到。

是的，他对她说“谢谢”，却终归不曾吻她，哪怕只是一个告别之吻。

就如对待那个死去的凤凰一样。

他，终究无法越过心里的那一道坎。

耳边仿佛有人在唱歌，微弱而缥缈。

密林上空，落花如雪飞舞，那个少女展开了双翼飞向月亮，头也不回。溯光站在空无一人的废墟里，凝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一直没有说一句话。一百年前离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然而一直在他身侧；眼前的这个人还活着，却永远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他忽然非常想呼喊她的名字，想知道她会不会因此而回过头来看一眼。然而，他的手却痉挛着握紧了身侧的剑柄，用力地克制着。

无论如何，紫烟……我总算守住了对你的承诺。

看着那孤独的、展翼飞向明月的影子，他必须反复地想那一张逝去一百多年的容颜，靠着对过去的点滴回忆来巩固自己内心的堤坝——然而，当他努力回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清晰地记起那一张曾经刻骨铭心的脸！

紫烟……紫烟。

然而，就在此刻，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重，他忽然觉得紧握的掌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仿佛有什么碎裂开来。溯光连忙触电般地松开手，却看到有粉末从手中簌簌落下，带着微微的荧光。

“紫烟？！”那一瞬，他失声惊呼。

那一粒明珠，居然在这一刻化成了齑粉！

瞬间的震惊令他身子一震，他立刻伸手去接，然而那些细微的粉末迅速消散在风里，混入无边无际的白色落花中，消失无痕。

“紫烟？紫烟！”他疯了一样地去抓那些落花，然而半空中的花朵触手即化，紧握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凉而虚无的风。

“溯光，你该醒了……”耳畔飘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似是百年前曾经熟悉过的低语，刻骨铭心，“百炼钢尚有片片粉碎之时，回忆也当有终结之日。”

“紫烟？”他不顾一切地追逐着风里的那个声音，“紫烟！”

是的，他终于看到她了！

那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在冷月下冉冉浮现，宛如隔了一层帷幕般影影绰绰。他震惊而狂喜地奔向她，试图靠近。然而无论他怎样追逐，她却永远在看似触手可及，却远如天涯的地方，越是靠近，越是飘离。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见到的那个红衣女祭司，以及那个冰川里映出来的影子。那个预言还犹在耳侧：

“听着：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改变天下的人。

“如果我的预见没错，他成年后将会选择变身为一个男子，几乎可以媲美昔日的海皇苏摩。他将带领海国走出战争的阴影，让子民们安居乐业。

“但是，世间变数无尽。成年后，他的命运会出现分岔——

“他会有想不到的福，也会有想不到的祸，还会遇到想不到的人。那之后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料。他或许能一生安然满足，如我所预言般成为一个卓越的海皇——或者，他的余生会陷入不可捉摸的混乱，被命运的轮盘卷入急流，再也无法挣脱。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想不到的人。”

孩童时的他曾经趴在冰壁上，试图辨别出那个被预言为将要影响他一生的人的模样，然而，直到那个影子从冰层深处越来越近地浮现，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他都看不清楚。直到今日，他才陡然明白过来：当时他之所以看不清，是因为冰壁中映照出的并不是一个人。

那是两张脸，交叠在了一起！

“明白了吗？我都说过了，那是一个想不到的人。”那个影子发出了轻声的叹息，在月下渐渐淡去，“你沉湎于过去虚无的记忆里，却没有发现心湖上映出的影子已然变换。”

那个声音温柔地说着，却迅速地消散于风里：“时间到了，只能言尽于此。我将去往新的轮回，把你忘记。也请你把我忘记。”

辟天剑还插在废墟里，然而剑柄上已经空荡荡，宛如一只凹陷下去的眼睛。随着明珠的风化，剑上的裂痕忽然间迅速蔓延开来，“啪”的一声，化为乌有。

这一柄上古神器，就在这一刻片片碎裂！

溯光站在漫天飞舞的雪白花朵里，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只觉得心里一片空白。漫天的白色花朵纷扬而落，在没有接触到地面之前便在空气里消融，宛如一场微凉的梦境。

然而，在梦境里，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只留下他站在河流的彼岸，远望着消失在苍茫雾气里的人影，无法接近，也无法离开。

为什么人总是要在生命的尽头才能遇见真正的自己？

他看了空空的双手许久，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天宇。冷月皎洁，普照千山。明月中的那一点黑翳还存在着，却已经小了许多。那个展翅飞翔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仿佛消失于明月之中，飞鸿杳杳，不知何处。

只有风掠过废墟，发出低低的呜咽。

①纯血翼族不同于其他种族，繁衍方式为体外受孕，滴精血于水中而融合成胎，胎盘为金色，形似一枚巨大的卵，婴儿蜷缩其中，睡眠时间长达三百年，直到展开翅膀破壳而出才算是“二次的诞生”。

［尾声］

而此刻，在北陆一个荒凉的小村里，一户外来人家刚刚安顿下来。

一月底的九里亭冷得如同冰窖，冻得车上那一对孩子都不敢下来。然而车中的盲眼老妇人不顾一切地跳下了车，摸索着往前走去，踉踉跄跄。

“九里亭……这是九里亭吗？！”

虽然眼睛已经看不见，但是冥冥中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控制着她，令离开此地已经足足有二三十年的老人瞬间惊醒。安大娘在村口的道路上摸索着前行，终于，枯槁的手摸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树，泪流满面。

有一个沉默的男人站在一侧守护着她，静静凝望这一切。

是的，什么都变了……村子里甚至没人能认得出来他，他也认不出那些人。可是，唯独这棵老树还矗立在那里。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是为什么？”安大娘摸索着这棵树，忽然一震，开口问一边站着的那个男人，语气颤抖，“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是我的老家？这事连堇然都不知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没有说完，一样东西被塞到了她的手里，柔软而温暖。

“这是……”安大娘一震，摸索着，忽然间说不出话来——那是一双小小的布鞋，破旧，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显然一直被收藏得很好。

那双布鞋上，绣着一对虎头。

“是你？！”那一刻，仿佛有闪电划过遥远而荒凉的回忆，老人忽然间大喊了一声，扑过去抓住了那个男人的手，全身发抖，“是你吗？老天爷啊……难道是你？”

“是我。”那个刚毅的男人眼里也含着泪，“我们回家了，娘。”

老人仿佛忽然间失去了全部力气，瘫倒在他的怀里，放声痛哭。那是失去多年后重新获得的狂喜，以及压抑了多年的歉疚和思念。男人拍着老人的肩膀，眼眶微红，只能不停地低声说：“没事，没事了……娘，我们回家了。”

在他身后，十二位黑衣铁甲的男儿默然肃立，眼神波动。跟随白帅叱咤沙场那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心如铁石的男人显露出如此温情的一面。

当一行人走进安静荒凉的九里亭时，村子里的人被惊动了，纷纷探出了头看着外来的人，眼神好奇而警惕，相互窃窃私语。然而，时隔多年，终究没有人认出这里面有两个人，正是昔日从这里走出去的。

沉默的男人敲开了村长家的门，用一个银毫租了三间屋子，让一家老小暂时安顿下来，然后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在一块荒废已久的地上，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久久地凝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极遥远的过去。

“就是这里了。”他回过头，对着随行的黑衣侍从低声说。

北陆天气寒冷，从腊月到明春三月所有人都待在炕上，向来有“好汉不挣正月钱”的俗语。然而，这个男人却带着十二个随从，冒着严冬刺骨的寒风亲自动手，将坍塌得只剩下两面墙还立着的房子重新翻盖了起来。扎了篱笆，打了井，架起了轱辘。那些汉子都是如狼似虎地精悍，前后不过短短十几天，一座带着小院子的崭新房子便落成了。

北陆那些偏僻的村落，一般都是封闭而排外的，然而出乎意料地，村子里的人对于这一户外来人家却并没有抵触。那个男人很干脆，很豪爽，新居落成的那一天，他甚至还杀了一头两百多斤的猪，在猪肉上贴上金箔，挨家挨户地送给村子里的长者——这是九里亭当地的风俗，没想到这一户外来的人家居然也如此熟悉。

渐渐地，左邻右舍便和他们一家人熟络了起来，开始频繁地走动。而那个男人非常好客，无论是谁，每次有客人来总是拿出好酒好肉招待，从不吝啬。于是村子里那些爱占便宜的人便经常往这里走动，小院子里经常传出热闹的喧嚣。

一个温暖而世俗的小小家庭，便在这个荒僻的村落里安定下来了。

然而，谁都没有看到，在屋后山坡的皑皑白雪里，却有另外几双眼睛在盯着这一切，眼里充满了杀意，仿佛藏在雪地里的狼群。

“明天晚上就下手，”一个人咬着牙，低声道，“不能再等了。”

“牧原少将，少安毋躁，”另一个人咳嗽着说，“现在屋子里人很多，容易误伤。”

“误伤又怎样？如果不是为了对付白墨宸，杀这些愚蠢的北陆村民我还嫌污了刀！”那个人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眼神锐利，“慕容城主，我们一路跟了白墨宸上千里，你几次三番阻拦我动手，该不是反悔了吧？”

“哪里，白墨宸与我势不两立，怎么会下不了手？”慕容隽的眼神冷冽，“我只是怕误伤了安大娘一家，所以需要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才行。”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牧原少将却不耐烦起来，“啪”的一声将掌心的白雪捏成一团，“半个月内我如果不带着白墨宸的人头返回西海，这里所有人都会人头落地，包括你在内！”

冰族的军人眼神如狼，灼灼泛光。

慕容隽低声叹息：“我打听到了，三天后，白墨宸会打发十二铁衣卫回帝都辅佐骏音。等他们一走，我们便下手吧！”

然而，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山下那个灯火通明的院落。

炕上坐着一群男人，居中那个一家之主大碗喝酒，放声大笑，喝酒划拳，热闹无比。那个瞎眼的老妇人在锅台上忙碌，利落地烧出了一道道菜，吩咐两个孩子端出去招待客人，一边不住地提醒着男人少喝一点。

这一幕是如此融洽而幸福，微微刺痛了复仇者的眼睛。

这个男人害死了堇然，却收买了一家人的心！他们现在生活得如此快乐，和普通的北陆百姓毫无差别。三天后，当他亲自动手为堇然复仇的时候，她的母亲和弟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大雪纷飞之中，慕容隽缓缓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个伤口再次溃烂，丑陋不堪，犹如永生无法愈合的一道疤。

然而暮色之中，没有人留意到在那个小院的柴门外面还有一个青衣客。那个中年男人孤独地站在雪地里，侧耳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白帅，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选择这样平庸到死的生活。

九百年后当有王者兴，你，本该成为天下霸主，怎能沦为如此庸俗的匹夫？！

千里尾随而来的穆先生站在雪地里，眼神阴郁而冷酷。

白帝十九年一月二十五日，北越郡的雪城。

一月末尾的天气正是全年里最冷的。雪堆积到了窗台下，檐下垂落着长长的冰柱，宛如水晶帘幕倒卷。已经是正午了，但是大街上依旧看不到一个行人，路面上结着厚厚的冰霜。房间里，即便是生了火炉，却还是让人不想下热炕片刻。

然而，这座楼里的人居然凭窗而坐，凝望着南方某处，任凭凛冽的冰雪切割自己的面颊，神色不动。

当窗之人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龄，披着雪白的狐裘，脸颊瘦削，容貌清俊，脸色和窗前的雪一样苍白，似是年深日久地生活在阴影里。双眼狭长冷亮，两道淡淡的眉毛在眉心相连——这种“通眉”的相貌，在术士看来是戾气深重而福薄早夭之象。

“风，你还没有来吗？”北越雪主皱眉，“那么，只能等我来找你了。”

在路过神木郡的时候，他曾经让驿站里的使者送出过一封信。那封信的地址，是昔日一个最得力的下属，逐风的老家。

十年前那一场宫廷惨案里，北越雪谱上的所有精英几乎全数死去，自己沦为阶下囚，然而，唯有逐风逃脱了。

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找到这个唯一的幸存者，问他一些话。譬如，所有人都死了，他为什么能逃脱？是不是他就是当年出卖北越的人？如果他心里无愧，那么，在接到信之后，他应该会立刻赶到老地点来见自己吧？

风……你到底是不敢来见我啊。

然而，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令他暂时无法抽身走开。

在风雪里沉吟了许久，北越雪主摇了摇头，关上了窗子。凛冽的风和卷入的雪都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开始恢复了温暖。

他走入内室，卷起帘子。

帘子深处，居然横放着一具棺材！

“怎么，还没有醒来吗？”他俯下身去，对着里面的某个人说话——棺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女子，身形婀娜轻盈，却已经看不出面貌，那张脸似乎被地狱的烈焰毫不容情地灼烧过，已经面目全非，狰狞丑陋，令人目不忍睹。她睡在那口棺材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的呼吸证明这具躯壳里还住着一个魂魄。

北越雪主看着她，语气渐渐有些急躁起来，忽地一掌重重拍在棺木边缘：“都已经快一个月了，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醒？我可是冒了大险才将你带出帝都的！如果你不能把九问传授给我，那让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重击之下，棺木“咔”的一声碎裂。

然而，里面沉睡的那个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迎上了他狂喜的眼神。

那双眼睛，清冷如月，却毫无表情。

【完】

羽·青空之蓝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羽·青空之蓝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53-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5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8

ISBN：9787550241046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莲花

［第二章］长冬梦旅人

［第三章］孔雀明王

［第四章］剑圣慕湮

［第五章］机械师望舒

［第六章］雪衣明鹤

［第七章］盗宝者琉璃

［第八章］冰封金座

［第九章］紫玉成烟

［第十章］分飞

［第十一章］沉睡森林

［第十二章］凋零之花

［第十三章］夜来

［第十四章］麒麟

［第十五章］伞

［第十六章］八井坊

［第十七章］风云变

［尾声］

［序章］

漆黑无月的夜里，星辰分外耀眼，仿佛天穹里有无数只眼睛，在沉默地俯瞰着这片云荒大地。北斗高高悬挂在天宇，指向天地的北方。

然而，斗勺上最末的那颗星，却是暗淡的。

“星主，‘她’来了吗？”夜幕下有个声音轻问。

“快了。”旁边有人回答，望着东方的天际。

“‘他’呢？”

“也快醒了。”那人抬起头来看着北斗，屈指计算着什么，语气肃杀，“大家做好准备吧——六十年一度，双星重影的时刻就要到了！”

所有人都静静吸了一口气，黑暗里，兵刃的冷光如水一闪。

话音未落，有一片淡淡的薄云忽地飘来，笼罩了北斗。那是一颗若有若无的虚幻星辰，名为幽寰，是亡者的象征。它忽然出现在天宇间，落在了北斗星上，仿佛被一阵风吹着，从第一颗星开始，沿着斗勺下移。

那一刻，奇迹一般地，北斗忽然开始缓缓地旋转起来！

以北极为中轴，斗勺倒转——旋转中的七星在迅速地变暗，从贪狼、巨门到禄存、文曲、廉贞……一颗接着一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当武曲也熄灭后，北斗末端空缺的那个位置上，原本消失的第七星，忽然缓缓亮了起来！

“那就是破军吗？”黑暗里，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问。

“是的，”星主低声，“凤凰，你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颗暗星的爆发吧？”

北斗第七星破军，是杀破狼星系中变数最大的一颗星，意味着杀戮和毁灭。传说每三百年它便有一次猛烈的爆发，亮度甚至会超过皓月。

而九百年前，一度称霸云荒的沧流冰帝国统帅，也有着同样的称号——破军。当九百年前的神之时代结束后，随着沧流的灭亡、冰族的撤离，那颗象征着汹涌澎湃之杀戮力量的星辰也变得暗淡无光，仿佛沉睡一样，任凭世间万物盛开凋零，光阴流转消逝。

然而此刻，隔了九百年，幽寰落在了破军上，宛如一层薄雾，瞬忽消失。

“小心，破军要苏醒了！”星主低叱了一声。

当双星重影的那一瞬，仿佛有什么被唤醒了。破军星忽然间发出了闪电般耀眼的光华，照彻了天地！大漠发出了低沉的鸣动，雷声在地底由远而近滚滚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驰，要从黑暗的地底奔腾而出，扑入阳世。

“破军焕世！”闪电般的光华里，有人低语，“‘他’要醒来了！”

沙风猎猎之中，大地忽然隆起。一座巨山在大漠上拔地而起，高达万仞。那座山在鸣动，轰然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中射出，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芒。

当那道光照耀到荒原上时，所有的生命在一瞬间枯萎。天地间的邪魔云集而来，簇拥着它们的魔君，俯首帖耳，咆哮如雷，方圆数百里登时笼罩在一片黑雾里，伸手不见五指，充斥着可怖而邪魅的气息。

“小心。”漫天的黑色里，星主低语提醒，“魔眼睁开，‘她’也要来了！”

侧耳细听，在呼啸的沙风里，真的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嗒、嗒、嗒……急促的奔跑声在黑暗里响起，似乎真的有人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片充斥了妖魅的荒原上。

天地间笼罩着一层血红色的薄雾。雾气里隐约可见一个剪影。等渐渐近了，才看出那是一个在奔跑的女子。她从狷之原的东方飞奔而来，素衣白袜，长发及腰，白色的裙裾在血雾和狂风里飞扬，宛如凌波仙子般美丽。

“来了。”黑暗里有人相互低语，声音肃杀。

那个女子在狂风血雾里奔跑，所到之处邪魔纷纷跪地避让，不敢稍微阻拦，竟然让出一条路来——她一路狂奔而来，赤着的脚上满是鲜血，然而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冥冥召唤着，让她从天地的另一头跋涉来到这里。

地裂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发出一声叹息，充满了狂喜和期待。

半空中，幽寰的影子和破军星完全重合了，光芒耀眼。

那一刻，女子已经来到了离那道裂痕不足一百丈的地方。她毫不犹豫地疾奔上前，准备纵身一跃跳入那道裂痕中去！然而就在同一瞬间，数道刺眼的白光从大地的六个方位急射而来，落地化为一道光之轮，团团将其围住！

“啊？！”那个女子看着身周那一道光轮，先是恐惧地后退，然后仿佛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又不顾一切地往前继续闯去。然而那道光竟然活了一样随之移动，随便她左冲右突，竟然不让她逃离分毫！

那个女子无路可去，只能不顾一切地往前硬闯。然而，在撞上那一个光圈时，金色的光蓬然盛放，女子惊呼了一声，受伤般地跌倒在地上。

“不！”裂痕深处忽然响起了一个狂暴的声音。

似乎有股巨大的力量在地底转瞬凝聚，血一样的狂风席卷而来，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逼近了那个光圈。血雾里，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的邪魔异兽在风中凝聚成形，咆哮扑来。

“是破军！各自小心！”正位上的星主厉声提醒。

当血雾扑来时，那道光圈迅速旋转，蓬然扩大，转瞬化为一个巨大的穹窿，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那些光来自六个点，在圈上呈放射状分布。一瞬张开的光之穹窿抵住了血雾侵蚀，将那些汹涌扑来的邪魔击退！

“做得好！截住了！”风里有人低语，相互庆贺。

光芒熄灭后，可以看到六道影子影影绰绰地站在光圈上。

那是六个人。每人都风尘满面，似乎是万里迢迢赶来，追了很久才在这个荒凉的大漠里拦住了这个女子。这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饰也不一，每个人都沉默着，眼光却锐利如鹰隼，侧脸在血雾里仿佛雕塑。其中在南方正位的那人用黑纱蒙着脸，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甚至连面目五官都分辨不出。

“好险，差一点就让她跑到破军面前去了。”一个光头的僧侣守在西南位置，松了口气，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这一个可真是难对付，难怪星主都要亲自出马。”

“孔雀，别多话。下一波袭击就要来了。”那个幻影星主开口，声音也是莫辨男女，“龙，动手吧。”

“谨遵星主之命。”旁边的一个同伴扯下了风帽，回答。

那是一个英俊的青年男子，五官俊美，眼眸湛碧，一头蓝色的长发在狂风里猎猎而舞，竟然是一个鲛人。他默然吐了口气，缓缓从长袍底下抽出一把长剑来。剑身通体漆黑，凛冽如寒冰，剑上映照出一张俊美无俦却漠然肃杀的脸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剑尖指向女子的咽喉。

仿佛知道了危险的逼近，跌倒在光圈里的女子忽然苏醒了。她惊惧地缩在地上退了几步，拼命摇着头，似乎在祈求活命。那是一个只有双十年华的女子，白衣白袜，面容美丽如初雪，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欲滴。

看到那样懵懂而恐惧的目光，仿佛受到了某种触动，鲛人的剑颤了一下。

“龙！”那个幻影短促地提醒。

鲛人一震，没有再犹豫，一步踏出，长剑如雷霆直斩向那一段柔美白皙的脖颈。少女仿佛知道了自己的宿命，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居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冲破了那一道光的禁锢，朝着裂痕狂奔而去。

“小心！”星主提醒。

话音未落，一道蓝色的风掠过，鲛人闪电般追了上去，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他在空中几个转折，身形变幻如电，转瞬便到了那个少女的身后，一手探出，抓住了在风里飞扬的黑色长发，硬生生将女子扯了回来。

另一只手横过了黑色的长剑，便是短促利落地一抹！

一剑断喉，少女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便跌落在沙漠。

那时，她离裂痕已经只有一丈的距离。她的血飞溅在风里，有几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裂痕内。

裂痕里的金光发生了一阵异常的涌动，轰然大盛，居然蔓延出了地面。金光里，隐约竟然看到有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那只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中指戴着一只银色双翅的戒指，在空气里做了一个想抓住什么的缓慢动作。

看到那一只从大地深处伸出的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破军！那个九百年前就被封印在地底的魔，居然第一次向着另一个世界探出了手！

看到破军手势的召唤，已经受了致命伤的少女仿佛被魔物附身一般，忽然用手臂撑起了身体，垂着流血的脖子，奋力朝着那只手的方向爬了过去！

“拉开她！”星主厉喝，“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少女爬到了裂痕边缘，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

女子那苍白的、流着血的指尖，眼看就要接触到地底深处伸出的手。然而，就在即将接触到少女手指的一瞬，那只神秘的手上所戴着的戒指忽然收紧了，勒住了刚刚抬起的左臂，仿佛一个强大无比的禁锢咒术，令那只手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是封印？”诸人惊呼起来，“后土神戒的封印！”

就是这么一阻，鲛人已经抢身上前，再度抓住了少女，将她从那道裂缝前扯开。只听轻微的刺啦一声，鲛人的手从她背部直插而入，竟然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她的心脏！

黑暗里，血肉在融化般消失，三魂七魄在风里消散。少女眉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也随之消失，仿佛一滴血融于天地。

“好险，”孔雀合掌喃喃，“幸亏……”

话音未落，随着少女的死去，地底的那道裂缝里忽地爆发出了一声愤怒的狂呼，整个大漠似乎都在战栗和震动，如有雷霆在地底奔驰，滚滚而来。那道裂缝忽然间再度扩大了数倍，仿佛大地之瞳在一瞬间怒睁开来。

“龙！快退！”幻影星主厉叱。

鲛人的手指还停留在少女的心脏里，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眼神里露出了无法捉摸的悲哀。听到这个指令才回过神来，然而已经来不及退避，只感觉戾气迫人而来，光芒耀眼得令他无法视物。

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只涌动着金光的手从裂痕里掠探而出，直击数十丈，一举刺破了鲛人胸口的衣衫，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咔的一声响。

“龙！”同伴里最年轻的女子脱口惊呼，声音战栗。

“凤凰！”星主厉叱，“守住阵式，不许擅离！”

那个鲛人没有及时退开，也来不及回剑抵御，不得不直面迎接了魔暴怒的一击。只是一击，便冲口吐出一口血来，长剑脱手飞出。然而，在那一瞬间，奇迹出现了——

那把脱手飞出去的剑并没有坠地，反而在空中一个转折，活了一样回过去，仿佛有无形的手操纵着，急斩向那道指向主人的金光！

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声，金光竟然被一剑拦腰斩断。

鲛人捂住胸口踉跄而退，一直退到同伴组成的光之阵里才停住。

“你……没事吧？”凤凰急切地问。

鲛人摇了摇头，被撕裂的外袍下露出隐隐的金光——那是非金非布的奇异软甲，护住了他的心口。若非如此，他如今的下场必将和那个惨死的女子一样，被剖心裂肺横尸就地。他站回了同伴中，抬起手一招，那把黑色的长剑驭风而来，有灵性一样地回转，自动跃入了他的掌心，被默默握紧。

“多谢了，紫烟。”他的手指轻抚过明珠，低低吐出一句。

剑柄上那颗紫色的明珠发出幽幽莹润的光。

星主抬头望天，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迅速移动，计算着什么。头顶星辰的位置已经开始移动，显示着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尽管地底尚有怒声如雷，但那一道裂痕却在缓缓地闭合，光芒也渐渐暗淡。云集而来的邪魔们仿佛知道它们的主人此次依旧无法出世，开始骚动不安，纷纷散去。

“诸位，准备，”黑暗里，星主的声音再度响起，“诛魔！”

“是！”六人齐齐往外踏出一步，抬起了手，默默念动咒术。那一瞬，光之穹窿从六个人的掌心重新升起，首尾相连，变成了一个明亮的圆，渐渐无限地往外扩张，将那些涌来的邪气都包了进来！

白光。黑暗。白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汹涌的邪气被渐渐净化，抬头看去，天上那一颗幽寰已经悄无声息地从破军的位置上移开，头顶破军光芒渐暗，那一道裂痕缓缓闭合，魔消失在了狷之原上。

“阿弥陀佛……”黑暗里，孔雀低沉地宣佛号，“累死老子了。”

破军熄灭，又度一劫。

六十年前那场大难后，组织里六个成员一下子牺牲了四个，几乎是全军覆没，所以这次来的差不多都是新人。第一次参加命轮的行动，能全数诛灭七分身，的确非常不容易，为了保证万一，难怪连平日不露面的神秘星主都亲自参与了最后的追杀。

仿佛是某种仪式一般，六个人团团围住了那个女子的尸体，默默合掌。僧侣的祝颂声在黑暗的大漠上响起，肃穆虔诚，如浪涛一般绵延扩散。

待大漠上完全平静下来后，星主开口了，言简意赅：“诸位，虽然有些波折，但此次的七分身终于全数诛灭。龙、凤凰、麒麟、孔雀、明鹤辛苦你们了。此次事情已毕，那么，我们六十年后再见吧。”

话音才落，影子便转瞬消解了，一粒一粒，仿佛黑色的沙，分解、消失在风里。剩下的五人站在原地，看着星主就这样消失。数百年来，他们的首领从来不曾真正地出现过。每次来到云荒的只不过是一个幻影而已，谁也不知道星主的真身位于天地间的何处，是男是女，哪怕是并肩战斗的同伴。

“啧啧，不愧是老大，每次都走得那么帅！”孔雀赞叹，转过身，招呼剩下的四位同伴，“难得碰到一次，各位，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我知道附近有个……”

然而他还没说完，剩下的几个同伴沉默无语地看了一眼彼此，抬起右手手指横向按在左腕上，用奇特的姿势相互微微一礼，便飘然远去，在苍茫的夜色里背向而驰，竟是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只有最年轻的凤凰微微迟疑了一下，临走时回眸一顾，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喂！”僧侣大喊了一声，“六十年才碰一次头，不用那么急着走吧？”发现叫不住同伴们，他只能颓然回头，问最后一个还在的人，“龙，你要不要留下来喝一杯？哦，你在干吗？”

鲛人俯身看着那个死去的少女，默默地抚过对方的双眸，将怒睁的眼睛合起，动作温柔得犹如一个看着恋人睡去的情人。他在黑夜里凝望着这个新的牺牲者，眼神里有种奇特的哀伤，似乎神游物外。

“真是的……”孔雀嘀咕着，有些不安。自从恋人在上次行动里死后，这个家伙就变成了这样无趣的人，做什么都像是在梦游，仿佛失了魂魄。

人世爱恨如潮，昔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海国翩翩少年，转瞬已经枯萎了。

这世间，有一种人能够清楚地听到来自自己内心的真正声音，并毕生以此为准则去做事，无怨无悔。这样的人，不是成了传说，就是成了疯子。

龙，就是这样的家伙吧？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凭吊了，”孔雀粗鲁地打断了同伴，“喝一杯去吧！”

“不，不喝了。”鲛人终于直起身来，重新拉上了风帽，淡漠地应了一句，转身在大漠中远去，一抹珠灰色的人影消失在滚滚黄沙里，只有一句话随风远远而来，“留到六十年后再喝吧，孔雀。”

“他娘的，一干完活儿，个个都跑得比兔子还快！”孔雀嘀咕着，俯身背起了女子的尸身，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远去，“啧啧，这个女人死得惨，回去还是替她做一场法事吧。”

黎明到来的时候，朝阳如旧升起，云荒大地光彩重生，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黑夜里那些流下的血，早已悄然消失。

黎明前，空寂之山的山脚下掠来了一抹淡淡的人影。

空寂之山位于云荒大陆的西端，高达万仞，飞鸟不渡，和东部的慕士塔格雪山遥遥相对，是传说中那些不肯转生的亡灵的住所。在千年前冰族和空桑人争夺这一片大陆的战争里，无数的空桑贵族在这里被屠杀，尸体堆满了山腹的九重地宫。虽然后来经过了光华皇帝的祭祀仪式，但千年来山上依旧草木不生，岩石多为赤红色，殷红如血。

昨夜那一场血腥的杀戮过后，黎明时分，连夜赶来的鲛人在一座坟墓前停下。

那座荒凉的墓被沙尘半掩，显得零落而寂寥。坟前的那块石碑半埋在厚厚的飞沙里，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下面盖着朱红色的玉玺。看落款，书写碑文的，竟然是开创当今空桑光明王朝的光华皇帝——真岚。

根据碑文的记载，在九百年前的那场决战里，墓中的空桑女剑圣慕湮为了天下苍生，亲自出手封印了冰族统帅——那个号称是破坏神转世的破军少帅云焕。那一战后，失去了魔一样强大的统帅，冰族大军溃败，终于被空桑和海国联手逐出了云荒。

那是扭转乾坤的一战，辉煌夺目，载入了史册。

石碑的正面刻着光华皇帝御笔书写的铭文，背后却用浅浮雕刻了一幅《剑圣诛魔图》，描绘着那辉煌的一瞬：九百年前，云荒大地上的战争已经进入最后关头，暗夜中百万雄师对峙。在一片血和火之中，空桑女剑圣白衣执剑，驭风而来，一剑刺入了冰族统帅的心口。

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凝固成传说。

雕刻师将那宏大的场景描绘得栩栩如生，那一瞬间所有的细节都凝固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历历在目：剑圣慕湮在一剑得手后却殊无喜悦，面容宁静而苍白。破军少帅坐在坐驾迦楼罗金翅鸟上，被一连五剑刺穿心口。那五剑首尾相连，在心脏上刻下了一个五芒星的符号，他心口的血顺着光剑滴落，一滴滴落在剑圣的手上，殷红刺目。

所有的表情和细节都栩栩如生。那样凝固的一瞬，包含着无数无法言说的剧烈的感情，漫长得仿佛是永恒。每次他看到这幅图画，便不由得被其中蕴涵的强烈情绪所冲击，微微窒息。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没有人知道这座坟墓里究竟埋葬了怎样的传奇。几个轮回以来，这座古墓又是怎样牵引着宿命的线，让无数人的命运在百年后还被深深地羁绊。

自从那场旷世之战后，神的时代已经结束。

冰族沧流帝国被推翻，鲛人回归碧落海国，空桑人重新统治了云荒。九百多年光阴荏苒，世人或许还记得空桑的开国皇帝真岚，记得一年一度化为海潮来到云荒的海皇苏摩，记得后来封疆列土的六位王者。

然而，又有谁还记得那个曾在乱世力挽狂澜的空桑女剑圣？她的一生默默无闻，在九天之上魂飞魄散、化为尘土洒落大地时，甚至连一座衣冠冢都不曾留下。

鲛人抬起手轻抚古碑，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一夜恶战方休，剑上的血还没有干，方才最后一个死去的女子的模样在眼前晃动——眉心那一点朱砂痣是如此殷红刺目，仿佛是从颅脑里透出的血痕。六十年前，当紫烟的心脏在自己手里被捏碎时，流在自己手上的血，也是这样滚热吧？即便经历了漫长的极地冰封岁月，也无法冷却他心里那种烈火灼烧般的痛楚。

转眼已经是一个轮回过去了。紫烟，紫烟……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侧看着我，昨夜生死一线的时候，一定也是你从魔的手里将我救出。

可是，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出来见我呢？

他手指轻抚身边黑色的长剑，那一粒镶嵌其中的淡紫色明珠温润而晶莹，在晨曦里和他默默对视。沉默许久，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他忽然间跪倒在墓前，深深弯下腰去，用额头抵住了石碑，双肩微微颤抖。

数百年来，命轮不曾停止地旋转着，每转过一格，便有更多的血和牺牲者出现。他们这些人在做的一切，究竟是墓中女剑圣所希望的抑或是她不愿见到的？

六十年前，他亲手杀了紫烟；六十年后，牺牲者却还是层出不穷！

这六合之间，又有什么可以斩断那一条血的锁链呢？

年轻的鲛人跪倒在黎明的晨曦里，久久不起。

黑暗远去，黎明降临。正如六十年来的每一日一样，太阳照旧升起，淡薄的绯红色晨曦照在古墓上，映着这座记载着风云历史的石碑，温暖而冰冷。这种温暖，那些死去的灵魂和活着的死灵魂，能够感受到吗？

这一年，是光明历青帝四十二年，离盛极一时的光明王朝开创已经八百三十八年。

这一年，同时也是海国历伏波海皇三十年。离鲛人一族摆脱陆上人的奴役，回归碧落海于璇玑列岛上重建海国，已经八百三十七年。

这一年，更是沧流历九百六十一年。离沧流帝国被空桑和海国联手击溃、冰族人再度被驱逐出这片大陆，已经八百三十九年。

时间流逝，数百年来鸣镝无声，这片大地从上一场浩劫中渐渐休养过来，从凋零走向复苏，从复苏走向繁荣。人口鼎盛，世道安泰——神之时代早已结束，百年前流下的鲜血也已经被光阴冲淡，无数轰轰烈烈的过往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冥冥之中，宿命的轮盘却从未停止过转动。

自光华皇帝开盛世以来，云荒承平数百载。然六十年一度，劫数轮转。幽寰重影，亡者归来；破军焕日，魔尊出世——时有浩浩之劫，滔滔之血，非扼守命轮不得以解其厄。

幸三界有精英辈出，负剑而来，于暗影中诛魔卫道，纵横万里，上下千年。百兽拜麒麟为帝，百鸟以凤凰为王。白鹤上舞于九霄，蛟龙腾跃于七海，又有孔雀明王，食污秽净邪魔，随同众星之主，共守命轮。

天官湛深曾曰：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

——《六合书·天官》

［第一章］莲花

六十年后。空桑历白帝十八年。

云荒大陆上，万籁俱寂。风从海上来，吹向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那座塔位于大陆中心的镜湖之上，从帝都伽蓝城拔地而起，高达六万四千尺，仿佛一道白虹凌驾于九霄。

白塔的顶端设有神庙，庙里黑沉沉的没有丝毫灯火。

神庙下三丈处，设有天象台，有天官日夜守望。

子夜之时，天空里有一颗星辰不易觉察地移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从玑衡里的窥管看去，那颗光芒柔和的星辰正好落在了西北方的分野，和那一颗缺失百年的星辰位置重叠。那是一颗“幽寰”，预示着亡者归来的不祥之星，正落在北斗中“破军”的位置上。

只一瞬，那颗暗淡已久的星辰仿佛忽然间重新焕发出了光芒！

“什么？”苍老的观星者从玑衡旁惊呼着站起，“这、这是……”

是的，目下幽寰还没有真正落在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上，然而它的光芒已经照射到了那颗破军星上！按照这个轨迹推算，不出一年，这两颗星辰便能完全重合！

到时候，那就意味着……

“神啊！”须发苍白的值夜天官狂呼着奔去，几度在高高的石阶上跌倒——

“破军！破军再度出现了！”

“亡者复生，天下要大乱了……要大乱了！”

在值夜天官踉跄着离开后，白塔顶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塔顶那一座全云荒最高的神殿里黑沉沉一片，紧闭的门上有着因长年不打开而生出的铜锈和灰尘。许久，只听簌的一声响，一双枯槁的手拂开了帘子。

一线皎洁的月光穿过重重帘幕，照射在帘后苍老的容颜上。那是一个年老的女祭司，头发雪白，眼眸深陷，如两点跳动的幽幽火光。她在这座神庙里静坐修炼已经六十多年，仿佛是听到了天官的惊呼，女祭司从一面水镜前站起身来，拂开重重帷幕，来到窗前，凝望着黑暗里的天和地。

屈指流年，斗转星移。不知不觉，离上次行动已经六十年过去了。如今是第三个三百年到来之期，破军夺日之相又现。

宿命的轮盘，又要开始转动了吗？

看着占星者踉跄远去的背影，空桑的女祭司在黑暗荒凉的神庙内微微苦笑：就算天官把观察到的这个噩耗禀告圣听，空桑皇帝又会有什么反应呢？说不定，还是会如同以前那样斥之为蛊惑人心的妄言吧？

毕竟空桑光明王朝开创已经九百年了，这样不祥的天象出现了不止一次，每次天官都会跑到帝君面前，叩首流血，用恐惧至极的语言描述着上天即将降临的灾祸：

破军复苏，天下大乱，血流漂杵，苍生涂炭。

当第一次出现这种不祥的天象时，正是光明王朝开创后第五十九年，光华皇帝真岚已经去世，在位的是第二任皇帝西恭帝慕容朔望。

当时的天官鉴深甚至不惜用人头担保，血谏帝君必须采取行动，否则，千年前冰族入侵的亡国之难便要重演。听到德高望重的天官鉴发出那样严厉的警告，空桑上下为之震撼，西恭帝立刻下令六部藩王齐聚帝都伽蓝城，陈兵百万于狷之原的迷墙下，严防沧流冰族从西海上重返大陆，整个云荒大陆开始了新一轮备战。

然而，在预言中“大天灾”到来的那一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幽寰在移到破军位置之前忽然消失了，夜幕深沉，那一颗象征着杀戮灾难的破军星依旧暗淡，毫无爆发的迹象。而云荒大地上一切如旧，毫无异常。

枕戈待旦的军士们大哗，朝野舆论也刮起了一阵风暴，所有人都有了被愚弄的感觉。鉴深无法解释自己的谬误，在狂乱和羞愤之中一头撞向玑衡，血溅占星台，在不解和震惊之中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这一场风波过后的第十一年，西恭帝驾崩。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随之而来的九百年里，每隔六十年，这种奇特而不祥的天象都会出现在天宇。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无论天官和占星者多么危言耸听，每次“灾难”最终都是安然度过，并未发生任何令人不安的事。冰族还是被驱逐在西海上，破军依旧暗淡无光，空桑人主宰的云荒依旧繁荣兴旺。

已经九百年了……到了如今，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有谁还会相信这种虚妄的预言呢？就算值夜天官跑到皇帝面前去进言，只怕也得不到什么重视吧？

苍老的女祭司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然而，这片大地上的芸芸众生并不知道，当这个耸人听闻的故事被传了九百年后，这一次，狼恐怕真的要来了。

黑夜里更漏迢迢，隐约传来一声叹息：

“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

“看吧，如果这次我们六个扛不住，那么，云荒的大灾祸就真的要降临了……”

当星辰在九天上重影时，天地的尽头也有人叹息了一声。

从极冰渊位于北方苍茫海的尽头。不同于其他六海，这片海是凝固不流动的，大片的冰壳覆盖了海面，只在冰川缝隙之间才可以看到一线深湛的海水，蓝到发黑，隐隐透出一种森冷的静谧，仿佛藏在大地深处的眼眸。

从极冰渊是三界寒冷的中心，和南方碧落海底鬼神渊的地火熔岩正好形成云荒的阴阳两极——水从地心涌出，却比冰更冷，足以冻僵一切生物，甚至连鸟都无法飞渡这片大海，因为一旦在茫茫大海上落下休息，爪子便会被冻结在浮冰上。

这是一片不属于人世的净土，如传说中的“归墟”一样不可踏足。

云破月出，皎洁的光芒洒遍海面的巨大冰川，映照得整个从极冰渊仿佛琉璃世界。无数冰山在风里随着潜流缓缓移动，千奇百怪，好像巨大的鱼类在水面下逡巡时露出的鳍。

然而，在这样寸草不生、飞鸟不渡的极寒之地，冰凌中却映照出一个人的脸庞。

“又到时候了吗？”有人抬头仰望天宇，默默算计着什么，眼里露出了隐隐的担忧——那是一个鲛人，白衣蓝发，双瞳湛碧如深海，映照在琉璃般晶莹的冰山里，宛如雪月辉光。在这样寒冷的地方，他开口说话时居然没有一丝热气吐出，仿佛他的呼吸比冰更冷。

他坐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在北海上不知漂浮了多久，有半身都被层层冰封。冰海之上有人在弹琴，泠泠彻彻，一声声如天上传来。

六十年前那一场追杀尚在眼前，那些女子死前的眼神、魔愤怒的咆哮、飞溅的鲜血还未曾在他脑海里消灭，然而转眼便又是一个轮回。命运之轮重新转动，新的牺牲者又重新出现——他们六个人，又要再度从天涯海角前来聚首了。

只是……自己的手，还要反复地染上多少次鲜血呢？

那个人听了半晌，不觉又微微叹息了一声。叹息声刚落，只听扑棱棱的一声，有什么从半空飞落，停在他的肩上。定睛看去，却是一只洁白的鹤。奇怪的是那只飞过冰海的鸟儿竟然丝毫不觉得寒冷，在他肩上跳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掉到他的掌心，再也不动。

那是一只纸折成的飞鸟，居然自行飞过了苍茫海来到了这里！

“到得这样快？”那个人低语，伸手拆开了它。

那张纸展开后大概一尺见方，上面印着淡淡的凤尾罗水印，依稀还带有女子的芬芳气息，正是百年来他所熟悉的。如惯例，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分别是不同的姓名、年龄、目前居所等信息。

他默默看了一遍，手指一错，一团幽幽的蓝色火苗从指尖燃起，转瞬将纸化为灰烬。如往日一样，他并没有回信，然而眼里却有些疑惑的神情——

这次信上的名字只有五个，比往年少了一个。

纸鹤飞过后，这片北海又恢复到了只有冰山冷月的沉寂。北极星高高悬挂在海面上，指引着天宇最北的方向，而其下的北斗七星却光芒暗淡。那个人望着七星里那空缺了一处的位置，若有所思，又到了三百年爆发一次的时候了吗？

该走了！他猛地抬手撑住了冰面，一跃而起。只听一声裂响，封住他的冰转瞬层层碎裂。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跃下冰川，投向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在他跃入冰海中时，那一缕雪里传来的曲声仿佛微微顿了一顿。

厚厚冰层覆盖下的大海，水底酷寒，足以让一切生灵失去温度。

他却仿佛一条银色的鱼，悄无声息地在冰海里游弋，蓝色的长发在凛冽的水里散开，如同一匹优美而诡异无比的绸缎在深海里飘曳。

没有人潜入过从极冰渊的海底，所以，也从未有人见到过如此奇景。

在这个世上最寒冷的深渊里，层层浮冰之下，居然封冻着一列列巨大的骸骨！那些灰白色的骨骼沉没在深海的最底下，大到不可思议，几乎每块都有一百丈长，整整齐齐地排布着，仿佛海底一座森然而庞大的城市，让掉落其中的人显得微小如芥子。

这，便是传说中的“龙冢”。

龙是七海的主宰，也是海国鲛人们供奉的神灵。传说中，龙神和上古传说中“云浮城”里的神族们诞生于同一时代。它万年一换形，遗下巨大的骸骨，每当大限来临，便会悄然离开尘世，去到天尽头一个神秘的处所，静静等待下一轮转生。

那个地方，位于从极冰渊的海底，被称为龙冢。

龙的遗骸是极其珍贵的、不属于人世的宝物。

传说中，龙牙可以制成绝世的利剑，鳞可以制成坚固的金甲，甚至它的每个骨节里都藏有价值连城的明珠，一颗足以买下半个叶城。那样的传说，令成功闯入过帝王谷皇帝寝陵的盗宝者都为之疯狂，几代人远赴北海，想要寻找传说中的龙冢。

然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此刻，这个人却在巨大的森然骸骨中潜游，自由自在。他的双足在跃入水中的瞬间悄然合拢，深蓝色的鳍从足尖和双腿两侧悄然展开，薄如蝉翼。宛如一缕轻得没有质量的游魂，他转瞬已经深入水下数百丈，连一口气都没有换过。

鲛人跃入深海，一直穿过那些高大如林的巨龙骨骼，来到了龙冢的中心。每条龙在死时都把头颅朝向了同一个方向，仿佛在守望着什么。

尸骸的中心是一座玉石高台，台基雕刻精美，上有盘龙云海，吞吐着宝珠。高台四角伸出玉石龙首，拱卫着正中的一个神龛，透明的神龛里供奉着一颗青色的琉璃宝珠，正闪着瑰丽无比的光芒——那种光芒映照着海底的墓地，使那些高大的骸骨都染上了一层青色，显得肃穆而诡秘。

鲛人潜游到了神龛前，合起双手微微一礼，碧光在他脸上幽明不定。

那正是传说中的纯青琉璃如意珠，龙神的宝珠。

和天地间那些普通的生灵不同，龙族寿命无尽，并拥有“完全转生”的能力，能够连绵不断地继承生生世世的力量和记忆，每次更换的只是形体。亘古以来，每任的龙神都与如意珠形影不离，只有在濒死换形时才会将它暂时吐出，将自身精魂注入其中保存，等转生后便立即吞回体内，从而继承前一世的一切，将所有的智慧和力量不断累积。

此刻，在高台的下方，有一条巨大的龙静静躺在水底。

那条龙是活着的。金鳞闪烁，躯体逶迤数百里，呼出的气息在水底回旋，仿佛一阵小小的旋风。然而，它的呼吸却是时断时续，接近枯竭。

那是一条垂死的龙，在这里静静等待转生已经一百多年。

这一世的龙神已经存在了九千多年。八千年前，它为了守护海国，曾经和云荒大陆上的星尊大帝血战。九百年前，它又带领着族人逃脱陆上人的奴役，回归碧落海。

然而，即便是这样深受爱戴的神灵，也须面对万年一换形的大限。

那个鲛人礼敬如意珠完毕，便转身走过去，恭谨地将手按在金色的鳞片上，屈膝对那庞然大物禀告：“龙神，原谅我打扰了您的长眠。”

海底忽然出现了一阵悠远的低吟。龙似乎暂时醒了，满身金鳞翕动开合，水底仿佛有千万星辰浮动。随着龙的呻吟辗转，整个海水都在微微荡漾，隐隐有沸腾的迹象。它的每片金鳞足足有十丈方圆，大得如同一面墙壁，光可鉴人。然而奇怪的是，那面“墙”上却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痕，似在由内而外一寸寸地碎裂，是崩溃的前兆。

“龙神，很痛苦吧？云浮城中的天人尚有五衰，龙族亦无法摆脱。”那个人低声祷告，“不久您就能从这个衰朽的躯壳里解脱，获得新生。但在这个过程里，为了子民，请您尽量忍受。因为您只要一怒便能令七海翻腾，覆灭国家。”

他的声音有奇异的魔力，仿佛可以和神灵沟通。

垂死的蛟龙渐渐恢复了平静，不再挣扎，只有沉重迟缓的呼吸声响彻海底，仿佛旋风来了又去。金鳞破裂，龙血流入海水里，奇怪的是却并不弥漫，反而凝结成如同珠子一样的殷红颗粒，铮然掉落在冰冷的海底。

“龙神，”那个人低声，“时辰又到了，同伴们在召唤我——”

他对着龙神抬起左手，掌心里骤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命轮！

那个命轮浮凸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心上，不知道是文上去的还是画上去的，栩栩如生。那个纯金色的命轮共分六格，中心镶嵌着蓝色的宝石，从皮肤下透出四射的光芒，居然在那个人的掌心活了一样缓缓转动！

看到那个光轮，垂死的龙神陡然睁开了眼睛！

“龙，您看，命轮已经重新开始转动了，”那个人低声禀告，“我必须去到那里，和同伴联手遏制破军，否则云荒将会陷入大乱。”

一个声音从神龛上的如意珠里发出，低沉悠远，响彻了整个龙冢。

“尽管去吧……千年之前，云荒之命运便与海国息息相关。九百年大限到来之日，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沧海横流之时，尔等更需相互守望，共守命轮。”

“多谢龙神准许。”鲛人单膝下跪，将手按在龙鳞上，低声说，“接下来就让暗鳕陪伴您吧，我会在一年后回到这里，一定赶在您尚未开始换形之前归位。”

龙微微颔首，将眼睛闭起，很快又陷入了沉寂。

“告退了。”他低声，足尖一点，从万丈深的海底浮出，宛如一道轻烟般飞速上升。

他无声无息地浮出海面，头顶正是原先静坐的那一块巨大浮冰。从裂缝里仰头看去，在那琉璃一样透明的百尺坚冰中心，居然封冻着一把黑色的剑！

那个人从冰冷的大海里掠出，凌空一招手，仿佛听到了召唤，咔嚓一声，长剑竟然瞬间破冰，一跃而出！坚冰片片碎裂，化为漫天流星洒落北海。仿佛和主人阔别已久，那把剑一经入手，立刻吞吐出一道白色的剑芒。剑为黑色，古朴洗练，大巧不工，显然是上古的神物。

挺拔的剑脊上还刻有四句铭文：

长剑辟天，以镇乾坤。

星辰万古，唯我独尊！

“辟天，好久不见。”那个人轻轻抬手抚摩着剑脊，看着剑柄上镶嵌着的一颗淡紫色明珠，忽然抬起手腕，低下头，轻轻将冰冷的嘴唇印在那颗珠子上——

“紫烟，我们也好久不见了……又是六十年，该走了。”

忽然间，伴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划弦，曲声戛然停止，将他从沉思里惊醒。

那个人抬起眼——远处的大海上，浮动着另外一座晶莹的冰山。在水晶一样剔透的冰上，居然有一朵洁白的莲花。花大如轮，层叠重瓣，盛开后直径足足有一丈，花瓣如白玉，花心如黄金，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里，仿佛琼台仙葩，瑞气万千。

在那朵华美的莲花下，竟然趺坐着一个女子。

她面色宁静安详，坐在冰雪之上，手里抱着七弦琴，一袭红衣宛如跳跃的火——那是这一片极北冰渊里，一片苍白中唯一鲜活的色彩。

莲花下坐着的，是海国的红衣女祭司——暗鳕。

自从先任女祭司碧去世后，暗鳕便从碧落海千里迢迢来到了从极冰渊，成为龙冢守护者，独自在冰川之上、莲花之旁守着这片净土。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百多年，从未离开过一步，每日只是反复弹奏着同样的曲子。甚至每次见到她时，连弹琴的姿势和衣服皱褶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一尊活着的还在呼吸的雕像。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她身边的玄冰龙莲。

每隔十年，便缓缓展开一瓣。

这种巨大的莲花是从极冰渊才有的、极其珍贵的圣物，盛开在没有任何外人可以到达的龙冢之上，晶莹剔透，柔静多姿。在它盛开的方圆十丈之内，夏不惧炎日，冬不惧酷寒，有如沐春风般的祥和。

这种神奇莲花一共有一百片花瓣，一千年才开放一次，花期却短暂如流星。在完全绽放后的一个时辰之内，它便会如同冰雪一样消融，化成柔亮纯洁的水，滴落在大海深处，重新化为虚无。传说在它最后一瓣展开之前，如果用流光川上出产的玉石琢成玉壶，便可以接住这朵融化成水的冰莲。

若有人能收集到那种圣水，喝下去便可以返老还童，并延寿千年。

然而，鲛人的生命也不过只有一千年，这天地间，从没有人真的见过玄冰龙莲开放的那一瞬——又有谁真的会用毕生的时间，去等待一朵花开？

如果真的有，或许，也只有历代的海国红衣女祭司。因为，在这个时间都会被冻结的地方，只有她们的生命在默默地消逝。

他看着暗鳕，止不住默默叹息了一声：她也真是忍得。

九百年前的先代女祭司——碧，和先代海皇炎汐一样，原本是重建海国的两大元勋之一。然而这位传奇的女子在带领族人回到碧落海后，却选择了在这里孤独终老。族人暗地里说，碧是一直无法放下那个在战争里被她割舍的爱人，所以，在获得自由后也无法解脱，只能远赴极北的冰海，在莲花下静坐冥想，以求得内心的安宁平静。

然而，暗鳕身为族里最美的女子，出身显赫，玉颜锦绣，为什么偏偏也选择了将自己禁锢在这里，生生将最好的年华烧成了灰烬？

仿佛觉察到了他遥远的注视，莲花下的女子抬起眸子看着他，微微低首一礼，终于开口了，声音如风送浮冰：“殿下又要走了吗？”

他无声地颔首：“龙神就拜托你了。”

“好。”她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弹奏起了冰雕的七弦竖琴。蓝发飘逸如缎，手指洁白如玉，在冰弦上竟隐隐透明。

他听出她弹奏的是一曲《天上谣》，便知道她已经在和他告别。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每次当他要短暂地离开时，她都会弹奏这一曲来为他送行。

他看了一眼那朵怒放的玄冰龙莲，发现这朵奇葩已经接近全部开放，只剩下最接近花蕊的那一瓣尚未展开。他转身跳下了浮冰，遥遥指着那朵莲花——

“在这朵花凋谢前，我便会回来。”

足尖踏着从极冰渊里寒冷的浮花浪蕊，只是一个瞬间，那个人便从大海之间消失了。

“六十年过去，又到我们必须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在鲛人离开从极冰渊的同一个夜晚，在离北海极其遥远的地方，棋盘洲的沉沙群岛，有人同时也看见了天上星辰的微妙移动，握着占卜用的蓍草长长叹息。

暗无星月的西海上，祝颂声绵长起伏，无数点光芒闪耀。

那是灯。一盏一盏，漂浮在海面上，如同浩瀚的星辰列阵。然而奇怪的是，任凭海涛来去，风波动荡，这些浮在水面上的光却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住。

西海上热闹非凡，黑压压的一片，竟是上万聚集的人。

夜色如墨，一个仪式正在狂热地进行。

火焰跳跃，沉沙群岛上的这场盛会正在进入高潮。鼓声隆隆，火光中，只见一行人面向岛中央的高台，静默地跪着。那些人不是普通百姓，每个人都穿着银黑两色的戎装，行动整齐划一，齐刷刷地匍匐时，腰间的佩剑在地上磕碰出刺耳的声音。火光明灭之中，那一双双眼神如此沉稳锐利，仿佛一批即将扑出去噬人的猛兽。

那是出征前的战士们。

而居中的高台上，坐着九位穿着长袍的人。他们穿着奇古的衣衫，戴着高冠，手里各自捏着一根占卜用的蓍草，长袍在海风里飞扬，仿佛九座漂浮在大海上的奇特尖碑。

他们凝望着黑色的大海，目光深邃而宁静，从仪式开始到现在已经坐了很久。

然而在这些一动不动坐着的人里，却有一只手无声地在袍袖下动着，速度快得惊人，那根蓍草在指间翻飞，一会儿被编成一个麻花，一会儿又被折成了一只蜻蜓。百无聊赖的玩着蓍草的是最年轻的长老，只有不到二十岁的模样，手指动得飞快，然而脸上还是一本正经，继续正襟危坐。

仪式已经进行到了高潮，高台的中心，一群人正在狂欢。

那些人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身量单薄，面容稚嫩，尚未到披甲出征的年龄。在铺天盖地的鼓声和祈祷声里，那些少年穿着白色的长袍，一起围着火堆起舞，一个个面上的表情都如痴如醉。

火光明灭中，少年们一边狂舞，一边传递着一只巨大的酒杯。

那只杯子是纯金打造的，足足可以装下一升美酒，沉重而芬芳。酒在杯中闪着奇异的光泽，粼粼荡漾。仿佛那是琼浆玉露，少年们疯了似的抢夺着那只金杯，大笑着，俯身一人喝一口，任酒水淋漓洒遍胸襟，一边舞蹈，一边将杯子轮流传递下去。

杯中酒的劲道似乎霸道得超常。只一口，喝过的人脸上便浮现出浓烈的酡红色，舞动的速度陡然间加快了一倍以上，跳得几近疯狂。狂舞之中，开始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有几个人的肢体居然会以奇特的角度弯曲。比如将脖子转到了背后，或者脚反过来踢到了后脑！那些举动是如此诡异，离得近的人甚至可以听到骨头咔嚓断裂的声音。

鼓声到了急处，甚至有人跳着跳着就到了高台边缘，不知道被什么样的魔力控制，竟然面带笑容，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仿佛飞翔般从数十丈高的台上奋不顾身地一跃而下！

那是一场疯狂的舞会，触目惊心，然而旁观者却安之若素。

仪式还在继续，无论是台下的战士们还是台上的白袍长老都面不改色。

那群少年就这样一直跳了半个晚上，如同被激越的鼓声控制，丝毫没有疲倦，也完全感觉不到痛苦，甚至那些断了骨头倒在地上的人都还面露笑容。

这一场残酷的“舞会”里，不停地有人倒下去。当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台上的人已经只剩下了稀疏的一二十个。那些“舞蹈”到此刻已经渐渐变了形，在隆隆战鼓声里，少年们的肢体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着，闭着双眼迅速地旋舞，满面欢喜。

当鼓声最急切、祝颂最狂热时，奇迹发生了。

渐渐地，舞得最快的几个人，双足居然离开了地面，身体凌空浮了起来！

“成功了！”当那一群少年舞者飘浮而起的刹那，人群中发出了哄然的狂喜，那只传递着的金杯终于停住了。巨杯里的美酒已经空了，而高台上的少年只剩下寥寥十几人。那些孩子都悬浮在空中，犹自闭着眼睛，飞快地起舞，姿态诡异。

“好了，”忽然间，主持者低低开口，“到此为止。”

毫无预兆地，狂欢至此结束。鼓声顿歇，如雷霆乍收。当长老们的手抬起来时，祭台上下的所有人都瞬间沉默下去了。只有涛声回荡在耳际，一波一波，仿佛命运之手永无休止地按着节拍。歌咏渐止，如风停水上。海面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沉入水底，等到最后的七盏灯沉没，海面上便彻底一片黑暗。

“长老，时辰到了吗？”终于，黑暗里有人低声问。

“到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看着高台底下整装待发的军人，“去吧，战士们，以破军的名义发誓：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把一切黑暗和罪恶都踩踏在脚下！”

“谨遵十长老之命！”无数人一起哄然回答，黑暗里只见寒光闪耀，粗粝的手按在胸甲上，“我等以破军的名义发誓，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带领圣女去往彼岸！”

铁甲战士一齐俯身行礼，黑暗里有数条船掉转了头，乘风破浪而去。

那些船共有七条，形状非常怪异，仿佛一个个巨大的银白色海螺。更奇特的是那些船竟然不是木质，发着幽然的金属光泽，在波涛里悄无声息地沉浮。只是一个瞬间，便漂出了十几丈，然后潜入了海面以下，只余水面漩涡无声荡漾。

七艘船沉入水底消失后，空荡荡的海面上只有一物发出晶莹的柔光来，仿佛是一轮明月从海底浮出。

那是一叶纯银做的舟，浮在没有星月的大海之上，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

船很小，小到只容一人乘坐，仿佛一片银色的叶子——没有舵，没有桨，没有帆，从船头到船尾都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和符咒，细细看去，竟然是以“璇玑”为中心绘制的九野星斗分布图：天幕上七星璀璨，其中第七颗星正盛放出强烈的光芒，照耀天宇，遮蔽了日月。

在那小小的银舟里，居然沉睡着一个少女。

那叶银舟仿佛是特意为她量身而打造，船舷的弧度贴着她的肩和手，安稳地托着她。那个少女静静地仰躺在那里，面朝苍穹，合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口，摆了一个奇特的手势，似乎握着什么按在心口上。

她的脸上罩着一层白纱，宛如一层淡淡的雾，遮住了容颜。

那条小船被七条银索牵引着，缓缓从群岛中漂向遥远的彼岸，转瞬不见。

元老院的长老们坐在大海中间的高台上，凝望着船只秘密出发的方向，低声祈祷。

“星槎载着圣女去了。”许久，首座长老低声叹息。

“这次真的能成功吗？”高台上的一个长老满怀疑虑，“快九百年了，命轮的人一直在暗中守卫着云荒。我们的人一批又一批地前去，却始终……”

“此次圣女能诞生在我族之中，乃是上天眷顾。九百年的等待已经到了尽头，”首座长老望着手心里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叹息，“我们为这一日已经整整准备了一个轮回，何况现在空桑大军压境，初阳岛危在旦夕，我们没有别的退路。”

“初阳已失？”其余几位爆发出了惊呼，显然那是极其不利的消息。

“此刻尚未。”首座长老低声叹息，水晶球在他掌心折射出奇异的光泽，那里面，竟然隐约折射出各种各样的幻影，一会儿是茫茫大海上远去的船队，一会儿又是隆隆炮火声里的战场。而首座长老巫咸凝视着水晶，竟似能在里面看到他想要看的一切。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但此次空桑动了真格，竟再度派出了白墨宸！目下征天军团处于荒废的边缘，兵力太悬殊，只能退守。我令战士们守到明年末便可撤回津渡海峡，将初阳岛陆沉。否则，代价太大。”

“明年……”长老们喃喃叹息，若有所思。

“是啊，到了那时，星斗的位置便可以确定。”首座长老低声，语意深远，眼眸里隐约有杀戮之意，“破军保佑，只要撑过明年，局面便能翻转过来！”

九位长老一起抬首望着漆黑的苍穹——北极星高悬在天宇深处，其下北斗七星凛冽错落地排布，亘古不变。然而，第七颗星的位置却依旧空缺。

破军不曾苏醒，漂流在西海上的子民们，又何时能踏上陆地，重归故园？

军队出发，狂欢过后的高台上只剩海风呼啸。

风里飘转着衣袂。那些少年还在闭着双眼狂舞，身子悬浮在空气里，面上充满喜悦，竟陷入了无知无觉的状态。除了寥寥几个浮空的少年，另外人在鼓声歇止后倒了一地，显然已经从美酒的魔力中苏醒过来，有的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而有的已经死去。

高台下围观的平民里有人暗自在哭泣，却没有人上来将自己的孩子抬下去。

“一、二……”首座长老抬起手点数了一遍，仿佛是一个清点羔羊的牧羊人，有些遗憾地叹息，“可惜，今年竟只得了九个。”

“是啊。”另一个长老回答，“最近的几年里，‘觉醒者’似乎一年比一年少了。”

被称为“巫咸”的首座长老摇了摇头：“也难怪，我们都已经连续遴选了几十年，有灵力的孩子就如金沙矿藏，也会越来越稀少。”

另一个长老提议：“是否应该加大‘醍醐’的药量？”

“不可以。”巫咸断然否决，“你也看到了，如今的药量已经是极限，若是再加大药量，只怕十个里有九个孩子会在狂欢时因脑部出血而死。”

“无法被选中的孩子，即便活下去意义也不大。”巫朗声音冷酷，“冰族只需要战士。”

“错了。”巫咸俯下身去抱起了一个已经失去知觉的少年，默默合上他的双眼，“不能轻贱生命。飞廉将军的遗训，你们难道忘记了？记住，在九百年前破军血洗帝都时，冰族的门阀时代便已经结束了。亡国之下，岂有贵族！”

听到首座长老提及开国元勋，其他长老不敢再说什么，纷纷沉默下去。

“我们冰族人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铁啊！”巫咸望着高台上死去的少年们，语气沉重，提高了声音，“这也是我们被赶到西海这个荒僻之地后，尚能坚持到今天的缘故！这些孩子，无论是否被选中，他们和真正的战士一样都是无比光荣的！”

他蓦然转过头，看着另外八名长老：“数百年前我们是怎样失去云荒大陆而亡国的，你们难道忘了吗？”

另外八位长老脸色一肃，齐齐颔首，将手按在心口：“不敢忘！”

“巫真，把今年的九位觉醒者带回去吧。”巫咸叹了口气，对身后一位白袍女子道，“如果圣女的星槎能顺利抵达，那么，随之而来的‘神之手’计划便要启动了。”

“是。”封号为巫真的白袍女子名叫织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容颜清丽，苍白的脸上似乎总是带着疲倦的模样，说话声音很轻。看到被长老点了名，她俯身回答，“禀大人，如果加上这九位新人，估计半年内应该有大成。”

“如此甚好。”巫咸欣慰地喃喃，“你赶紧带这些孩子们去吧。”

“是。”巫真回身面对着高台的中心，手指动了一动，轻轻念了一句什么，那些凌空舞蹈的少年们忽然间都停住了动作——他们悬浮在空气里，依旧是合着眼睛，面容喜悦，然而双手双脚却无力地垂落下来，在海风里微微摇晃，就像是九具被挂在空中的木偶人。

巫真看着他们，眼里有哀伤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双手。啪的一声轻响，那些少年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拉着，齐刷刷地转身面朝着她，依旧闭着眼睛。巫真看了看他们，拉起长袍遮住了半张脸，招呼了一声：“走吧，孩子们。”

她脚步轻盈地走下了高台，仔细看去，她的双足根本没有踏在台阶上，一直悬浮在地面以上一寸的地方，竟是驭风而行！

在她身后，九个少年凌空悬浮着，一个接一个地跟随飘去，如同一串白色的风筝。

“让这些孩子的家人上来，把他们都领回去吧。”等觉醒者们离开后，巫咸长声叹息，看着台上剩下的那些少年，“好好地安排他们的后事，巫抵。”

“是。”另外一个长老出列，领命而去。

“望舒，”巫咸忽然转头，叫住了另一个白袍长老，“你的蓍草呢？”

那个叫作望舒的长老其实极其年轻，肤色白皙如瓷，隐约有一种怪异透明的感觉，是一个有些病弱的翩翩美少年。只可惜有一些不良于行，走起路来左脚略微有些跛。他一直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撑到了仪式结束，正准备随着巫真偷偷地溜下高台，冷不防被首座长老给揪了回来，不由得愣了一下：“啊？这个……”

他的手在袍袖底下紧张地握着，身体开始微微左右摇摆，仿佛一个被严父抓住的顽童。就在那一刻，他手上捏着的东西掉了出来，滚落到首座长老巫咸面前。巫咸瞥了一眼，微微变了脸色：那根元老们用来占卜天意用的蓍草，居然已经被这个百无聊赖的年轻人编成了一枚草戒指！

旁边几位长老都啼笑皆非，年轻长老露出了极尴尬的神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巫咸蹙了蹙眉，居然压住了火气：“疾风弩的设计进行得如何了？三个月后能投入战场吗？”

“大概，大概可以吧。”望舒喃喃，紧张地抓抓头发。

“不要说什么‘大概’！”巫咸厉声，毫不留情地指责，“十万战士在死守津渡海峡，疾风弩早一日投入战斗便早一日减少伤亡！你身为十巫中的巫即，怎可继续贪图玩乐？”

“是。”少年低下头去，眉间却不以为然。

“两个月内，把疾风弩的分解图交给我。”巫咸冷冷道，“军令如山，拖延者斩！”

“是！”望舒的头埋得更低。

“那好。”巫咸却没有打算就此罢休，继续道，“疾风弩完成后，尽快把冰锥的最终图纸也交出来。我们的战士已经做好了深入敌后的准备，只等你的图了。”

“冰锥……”望舒迟疑了一下，“破冰的问题尚未有良策。”

“这个计划已经进行了五年，如今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不能再拖。”首座长老面色肃穆，“这件事比疾风弩更重要。望舒，你要记住，你诞生的唯一目的，便是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为帝国而战斗！”

“是。”望舒垂首回答，眉梢却难掩一丝不以为然。

他又不是奴隶，凭什么生下来就必须把一生用在制作这些冰冷枯燥的杀人武器上？如果有时间，他宁可多做一些木牛流马、风车水轮，或者是能令织莺开心惊叫的各种奇巧东西，也不喜欢去制造那些刀枪箭镞风隼比翼鸟。

“如果不能完成冰锥，元老院里也不会有你的位置了。”巫咸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竭尽你的才能去做吧！巫谢他会辅助你。”

“嗯。”少年的眉梢不易觉察地动了动，再度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如果不是为了方便见到织莺，谁稀罕待在元老院？

“尽力而为。”望舒想了想，还是低声回答了一句，“不过就不必麻烦巫谢大人了，他在军工坊那边监管的事情也很多，不如让织莺来帮我吧。”

“哦？巫真对机械制造可是一窍不通。”不知想到了什么，严肃的老者竟是忍不住笑了一笑，“况且她在负责训练新一批觉醒者，也未必见得有闲暇。”

“可是……”望舒有些失望，抓了抓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好了，”巫咸笑了起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那就让织莺每天下午来帮你吧——这样说不定你还多一些灵感，是不是？”

“……”望舒开始拘谨，搓了搓手，却满眼欢喜。

那边，台下的人们纷纷拥上高台，蜂拥着去认领自己的孩子。那些平民装束的人们显然是刚才那些狂欢少年的父母，虽眼含泪水，却没有一个人失态哭泣或者号叫。尸体一具具地被认领。那些父母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默默抱起自己的孩子，向着十长老恭谨地行了一礼，便无声地走了开去。

巫咸带领着元老院诸位长老一起向着那些平民鞠躬回礼，脸色严肃，回头凝望着少年的眼睛：“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铁血的族人——为了国家和民族，这些父母在献出自己的儿女时没有一丝犹豫！”

望舒默默点头，仿佛这才有点触动，将修长的手指握在一起。

“即便他们的孩子没有成为觉醒者，白白送了性命或者成为残废，他们也不曾后悔和埋怨。”巫咸低声，语气低沉，“望舒，你的先祖曾在危难之际拯救了整个冰族——作为他的嫡系后裔，你也应该不辜负元帅的光芒才对啊。”

“大人放心，”听到对方又抬出先祖来，少年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表了个态，“我定在一年之内将冰锥造出来，不会耽误了这次的大计！”

“好，”巫咸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望舒，记住，你可是飞廉的后裔啊！”

飞廉元帅。听到这个名字，少年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自己是那个人的后裔呢？虽然荣耀，却也是一种束缚。

快要九百年了，当年那个冲破空海两国围剿，带领全族离开云荒、在西海上重新建国的先祖，如今已经被视为帝国的开创者，和破军并称双璧，被所有流亡海外冰族人像神一样地信奉。

然而，九百年了，一直无法夺回那片土地的族人到底又在期待着什么？

难道，真的是在等待破军的再度降临吗？

等到那些存活下来的少年被一个个地带走，高台上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几个留下来值夜的人开始打扫这一片狂欢过后的场地，将酒杯和鲜血清理干净。那些人都用布巾包着头和手，不敢接触那些血迹和酒渍，仿佛那是有毒的。

趁着旁人没有察觉，其中的一个人却偷偷地用指甲刮了一些粉末，迅速藏入袖中，又低下头和旁人一样继续打扫着。

等清扫完毕后，黑夜里便没有任何声音。

十巫之一的巫礼亲自带着战士们驾舟离去，在西海的风浪里隐没。海的那一边就是云荒大陆——他们冰族人数百年前失去的故土。苍穹下依稀有巍峨的巨峰耸立，和空寂山脉的南麓相接，横亘在沙漠和大海之间，宛如一道沉睡的屏障，将云荒大陆和西海隔开。

那便是他们冰族人的神山。那座山里燃烧着不灭的火，巨大的力量还在山的深处沉睡。

“轮回永在，魂兮归来！”

［第二章］长冬梦旅人

幽寰重影的五个月之后，西方砂之国，艾弥亚盆地的西南角。

日落前一个时辰，照旧是狂风从西边卷来的时刻。这种风被牧民们称为“黄毛风”，几百年来每个月的十五日下午从狷之原那边吹来，准得如同帝都白塔上的钟声。

刚吃完午饭，娜仁便早早地将牲口拴好，把晒在外面的羊皮卷起，再俯身挪动石块，把帐篷的四角都死死压住。这帐篷是去年刚重新搭建的，用整整一抱粗的木头钉入沙漠一丈，做成了撑柱，六十根撑杆都是手臂粗细，毛毡也是用的最好的三层牛皮。论坚固，在整个部落里也算是数一数二，对付这黄毛风不成问题，能够防止那些什物被风卷走。

然而，奇怪的是今天的风却来得比往日稍微早了一些，不等她将这一切做完，便看到风呼啸着从空寂之山那边卷了过来。娜仁连忙躲进了室内，对着门外还在玩耍的八岁儿子呵斥：“德力格！还不进来！小心大风把你卷到山那边的鬼洞里去！”

小孩子正用炭条在一块薄石板上画着，听得“鬼洞”二字，被吓唬得变了脸色，连忙抱了薄石板就往回走。一转身，眼角却瞥到了什么，忽然惊喜万分地叫了起来：“姆妈！快看，树！那边有会走路的树！”

“别胡说，沙漠里哪有树？”娜仁不耐烦了，探出身来，“快进来！”

“真的是树！”孩子却是不依不饶，“会走路的树！”

“嘿，笨沙娃子。”娜仁笑了，一把抱起儿子，“你都没有看到过什么是树！你爹今天去齐木格卖羊皮去了，你可别给我瞎闹腾。风沙就要来了，还不进来！”

“不是！真的是树！和我画的一样！”孩子却挥舞着手里的薄石板，上面果然画着一棵“树”——沙漠里的孩子自然没有见过森林的模样，只按照大人们的描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根上大下小布满了分杈枝丫的棒子。

然而，刚撩开厚重的毡幕抱起儿子，娜仁的眼神忽然间凝固了。

孩子的手直指西方——

那里，沙漠和天的交际处，在一片铺天盖地卷来的苍黄色风暴里，竟然真的可以看到一大片正在往这边移动的、巨大的树林！

黄沙笼罩下，那些“树”影影绰绰。远远看去，它们从大漠拔地而起，上大下小，一棵棵都高达数百尺，直至压顶的暗云中。奇特的是它们真的在动！仿佛长了脚，从空寂之山方向“走”来，成群结队地被风驱策着往前。在那些“树”的周围，狂风和闪电聚集着，飞沙将周围数十里都模糊成一片苍黄。

娜仁脱口啊了一声，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擦了擦眼睛——

这回她看清楚了，那些不是树，而是一股股拔地卷起的狂风！

“天哪……”娜仁回过神来，手一软，几乎把儿子扔到了地上，失声，“萨特尔！这、这是萨特尔？死亡之风来了！”

那些狂风在沙海之上游弋，相互聚拢又分开，卷起黄沙。它们组成了可怖的巨大森林，所到之处，远处的帐篷和围栏被一一拔起，仿佛一张轻薄的纸片一样被卷上了半空，转瞬扯得粉碎。一切都被夷为平地，无所存留。

那一瞬，娜仁听到沙漠深处传来低低的吼声，似乎有一头巨大的怪兽在地底醒来。她再也顾不上别的，抱起孩子就往帐篷里冲去。

那些奇特的“树”，正在以缓慢却无坚不摧的姿态，一步步地逼近牧民们的村寨。

耳边已经可以听到摧枯拉朽的声音，娜仁用颤抖的手一把拉开了地窖的门，粗鲁地将德力格塞了进去。地窖是搭建帐篷时一起挖的，用来储存冬天的雪水，此刻已经干涸见底。这个地窖不过两尺见方，孩子手里还抱着画画用的薄石板，手肘抵住了地窖口，无法进去。

“还不扔掉！”一贯溺爱儿子的母亲粗暴地劈手夺去石板，厉叱着迅速将孩子塞到地窖里。德力格吓得大哭起来，却看到母亲跟着一跃而入，在地窖里蜷起了身子，迅速将厚厚的木板扯过了头顶，死死盖紧。

那一瞬，黑暗笼罩了这一对母子。

德力格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听到了一阵阵奇特的震动——那不是母亲凌乱激烈的心跳，而是来自于大沙漠的深处。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在地底隆隆走近。

“萨特尔……那是萨特尔的声音！”孩子忽然想起了大漠上的传说，失声尖叫，“是死亡之神又来了！”

“闭嘴！”母亲厉声呵斥，然而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小心被听见！”

萨特尔在西荒语言里是“放牧者”的意思。传说中它居住在比空寂之山更西的狷之原上，是那些恶兽猛狷的主人。它从狷之原走出来，一年三次，带着狂风深入大漠。每次萨特尔出现，部落里总要有数十人和不计其数的牛羊被风卷走，从此再无消息。

有人说，那是因为狷之原上有一座魔山，在那座山的深处沉睡着一个魔王。他是万魔之王，为所有黑暗和杀戮的源泉，只要他一睁开眼，整个云荒便会陷入动荡和战争。

而萨特尔便是他的使者，为他寻找血肉的祭品。

母子俩蜷缩在黑暗的地窖里，听着头顶狂风呼啸而来的声音。头顶缝隙里的那一线光忽然消失了，仿佛黑暗已经到来，大地在剧烈地战栗，耳边不停地传来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应该是帐篷已经摧枯拉朽般从地面上被扯走了。

就在一板之隔的头顶上，他们的家园已经在一瞬间被可怕的力量化为齑粉。

“天神啊……”娜仁战栗地喃喃，用力扯住头顶那块盖板的吊环，不让狂风卷入这个小小的地窖，不停地反复着一句话，“神啊……天神啊！”

然而吊环上的力量越来越大，仿佛外面有一股巨力在吸着，要将这块厚板掀开。娜仁不得不松开了孩子，用两只手臂一起拉住吊环，用尽全力地维护着这一方地窖的安全。

“姆妈！姆妈！”德力格哭叫起来，然而风声之大已经将他的声音完全掩盖住。孩子只能死死地扯住母亲的衣襟，将小脸埋了进去，“我害怕！”

娜仁战栗着安慰：“不要怕……天神会保佑我们，不要怕。”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而来。那突如其来的力量是如此可怕，她甚至来不及挣扎，手里的那块盖板就被掀了开去！娜仁身不由己地被扯出了地窖，还没有等回过神来，眼前一晃，身子已然被狂风吹起在半空。

一股黄色的旋风就在他们所在的地窖口上，转瞬将这一对蛰伏地下的母子吸了出来！

“德力格！”那一瞬，母亲顾不上害怕，撕心裂肺地叫着孩子的名字。然而，在被狂风扯出地窖的瞬间，德力格从她怀里滚出去了，只是一个眨眼，孩子小小的声音便消失在浓重的黄沙风暴里。

“德力格！德力格！天哪……”娜仁随着旋风急速地旋转在上升，一转眼就飘了一丈多高。她拼命挥动着双手，想要抓住一点什么，然而除了满指的沙，什么也握不住——眼前只是一片混浊的黄色，耳边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天地。

她想要稳住身体，然而狂风卷着她上升，只听砰的一声钝响，她在旋转中重重撞上了木杆，顿时眼前一黑，短时间失去了知觉。

等到她恢复知觉时，视线里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她居然看到一头黑色的牛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那头巨大的公牛正在拼命挣扎，四蹄腾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取向天空。苍黄色的风沙里，隐约可以看到所有的牧群都在往天上走，仿佛是风里有着一个看不见的放牧人，要将这些牺牲贡品驱赶往天上。

这情形极其诡异，然而在这样的绝境里，她甚至顾不上思索这样匪夷所思的场景。

“德力格！”她飘在半空里，绝望地大呼。

“姆妈！姆妈！”奇迹般地，她听到了风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风吹得一切猎猎作响，摧毁了部落里所有的人家，他们居住的帐篷也被扯得粉碎，只有居中起主支撑作用的柱子还在立着——而德力格居然正好被卡在了柱子和零落的撑杆之间，撕心裂肺地望着天上大叫。

“天神保佑……”娜仁松了一口气，泪水模糊了双眼。

那一股旋风依旧在废墟上呼啸旋转，她身不由己地被风托着往上走，眼看离地面越来越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同传说的那样，被萨特尔攫取往地狱，还是在风停之后瞬间摔落成血肉模糊的尸体。恐惧和痛苦同时逼来，令她的思维开始紊乱。

刹那间，有什么抽中了她的脸颊，剧烈的疼痛令她清醒过来。

娜仁惊呼了一声，看清楚打在她脸上的居然是一条鬃绳——那条绳子是他们用来捆扎帐篷的，一头还连在柱子上，另一头已经断裂了，正在狂风里扑啦啦地摆动着，仿佛一条在空气里上下猛烈抽动着的鞭子。

抓住它！那一瞬，一个念头涌入了她的脑海。

在狂风里，娜仁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试图去抓那一条断裂的绳子。然而，马鬃编成的绳子被狂风吹得绷得笔直，她的手尚未触及，绳子便啪的一声迎风抽了过来。

娜仁没有料到被狂风抖直的一条绳子居然有这样大的力道，还没抓住，剧烈的痛苦便让她失声惨叫。血从她的右手上流下来，整个虎口已经被那一下击得粉碎，长长的伤口直裂到了掌心。生死交睫的刹那，她竟没能抓住那一条救命的绳子。

“姆妈！”德力格的声音越发凄惨无助，然而黄尘漫天，她已经看不见儿子的脸。

“德力格！”娜仁身不由己地被风吹向天空，只能撕心裂肺地呼唤，“抱紧杆子！不要松手！抱紧了！”

然而，她看不见此刻自己的孩子已经要被风卷走。

德力格小小的手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抓住那根木杆，手指滑了又滑，一根接着一根地松开。他一边望着天空绝望地呼喊，一边一分分地被风从废墟上拔起，卷入了漫天的风沙里。

“姆妈！”在被风吹走的瞬间，孩子惊恐万分地呼喊，身子刹那间腾空而起。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间将他拉住。那是一只冰冷的手，冷得仿佛是死人才有的温度，只是一舒手便将孩子扯回了地面。

德力格跌落在对方怀里，那个怀抱冰冷得让他哆嗦了一下。黄沙大得让人看不清楚东西，他只能隐约看到那个人个子很高，披着黑色的斗篷。

大大小小的旋风还在废墟之上狂舞，仿佛一棵棵苍黄色的树，扭曲着往天际压顶的乌云里升起，摧毁着地面的一切，卷走牲畜和牧民。可奇特的是，在如此猛烈的旋风里，那个穿着斗篷的人衣衫猎猎，身形却稳如磐石。

“够了。”忽然间，德力格听到那个人低声说了一句，蹙起眉。

他只是说了两个极其简单的字，然而，在那一瞬，他身上的斗篷却在忽然间凝定——这是非常奇怪的一瞬：在如此猛烈的风沙里，那一袭猎猎作响的斗篷忽然间定住，仿佛有无形的冰凌在瞬间封冻了方圆一丈内的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开口的一刹那，狂烈的风沙似乎真的弱了一下。

“咦？”德力格看得奇怪，却见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在斗篷下按住了什么。一瞥之间，孩子看到他腰间居然佩着一把样式奇古的黑色长剑。

“还不走吗？！”那个人再度对着风开口，语气却是平静的。

风还在旋转，弱了一下，复而大盛。奇迹般地，那些大大小小数十道旋风忽然间都改了方向，朝着他们逼了过来！黄沙里似乎有巨兽咆哮，地底发出一阵阵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巨口，要将这几个幸存者吞噬。

“啊！”德力格失声惊呼，拼命抓住那个人的衣袖。

德力格看到他的手忽然动了动，但还是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在一瞬，便有一道光芒撕裂了尘沙，仿佛是闪电由地而起，斩开了这噬人的滚滚黄尘！

虚空陡然发出一阵恐怖的吼叫，骇人的狂风逼到了眼睫，又呼啸着退开。

沙石一粒粒地打在脸上，刺痛无比。德力格被那道白光刺得连忙闭上了眼睛，战栗地不敢看。然而风里却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的脸上，热而腥，滚滚而落，转瞬打湿了他的全身。孩子惊慌不已，刚要张开眼睛，一只手却忽然按在了他的眼睛上。

“不要看。”那个人在耳边淡淡道，手指冰冷如雪。

他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手腕朝下，一道白光从手中激射而出，刺入沙漠。地面上无数道旋风聚而复散，猛兽一样地嘶叫着，疯狂地在废墟上吹动。地面还在不停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来回滚动挣扎。

那个人追逐着风，身形快如闪电，在沙漠上笔直地一掠十丈。

地面还在翻动，那个人顺着沙地的涌动追赶，手里的白光刺入地底，刷的一声将这一片黄沙割裂，笔直如刀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切开了一道口子，那些黄沙齐刷刷地向着两侧分开，露出深不见底的裂痕。沙里居然汩汩涌出了泉水，转瞬便漫出裂缝——

地底涌出的，居然是殷红的血！

地下的魔物仿佛终于受到了震慑，风沙在一瞬间停息了。数十道旋风忽然间消失，地底下传来了巨大的嘶吼，地面一阵起伏，黄沙滚滚向着西方海天尽头离去。风停歇，只听得一连串噼啪声，半空里有无数牛羊落下来，跌落在废墟。

“好了，没事了。”德力格眼睛上那只冰冷的手移开了，那个人轻声道。

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德力格看到那只蒙着他眼睛的手心里，似乎画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在发出金色的光芒，仿佛一只轮子缓缓转动。

在孩子惊惶睁开的眼睛里，除了无边的废墟，成群摔落挣扎的牛羊，便是漫天漫地的血红——在他们站着的地方，仿佛是下了一场奇特的血雨，方圆三丈被染成一片可怖的殷红，而姆妈正躺在成为废墟的帐篷里，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姆妈！”德力格哇的一声哭起来，挣开了那个人的手臂，下地踉跄狂奔过去。

那个人站在血海里看着孩子和他的母亲，默默无语。

十月正是长冬的开始，西荒的夜来得特别早。

经历了白日里的旋风袭击，这个废墟里一片死寂，偶尔传来牲畜和人的呻吟声。有一盏灯亮起，灯下是那一对大难不死的母子。

“喝一点奶茶吧。”娜仁用一个破碎的碗盛了奶茶给救命恩人，又割了一条牛腿肉，恭恭敬敬地呈上，“整个寨子都被毁了，也只能找到这一点可以吃的东西，请您不要嫌弃。”

然而那个人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坐得离开火堆又远了一些。

娜仁怔了一下，看着这个忽然出现在村寨里的旅人。他身无长物，随身只带着一个行囊，一身黑色斗篷将脸部包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湛碧璀璨，深不见底，宛如流光川上出产的最美丽的水玉，让人一望便失了神。若不是听那个人说话是低沉的男声，只看眼睛，娜仁几乎会以为斗篷里是一个绝美的女子。

令人奇怪的是，在大漠里行走了那么久，这个人却一尘不染，干净得反常——黑色风帽下的脸是苍白的，放在黑剑上的手也是苍白的，再加上淡淡的眼神，远离火堆的下意识举动，一时间让人恍惚以为斗篷下包裹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块巨大的坚冰。

“有水吗？”终于，那块人形坚冰出声了。出乎意料，声音却是温暖的。

他目光游离地看着那一堆篝火，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腼腆和不确定。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颊，他眼睛里笼罩着一层雾气，仿佛看着不远处的火，又仿佛是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另一个地方，语气也缥缈恍惚，似乎魂不附体。

“这里！”德力格殷勤地跑了过去，举起了水罐，“这里还有一点水！”

水罐在风沙里被吹倒，如今也只剩下瓶底的少许。那个人接过来晃了一晃，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微笑：“谢谢。”他拉下了下颌上的斗篷，将水罐凑到唇边，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显然是真的渴极了，连唇上都出现了干裂的纹路。

那一瞬间，娜仁又怔在了那里，无法移开视线。一直到对方喝完水重新拉上斗篷掩住脸，问了一句什么，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姆妈，恩人问你呢！”德力格急了，跑过来推着她。

“啊？什么？”娜仁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容貌令她忽然隐隐不安——是的，这是一种具有魔性的美，按照族里巫师的说法，是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只存在于过去传说里的容颜——正如九百年前那个神之时代里的海皇苏摩。

“恩人问你附近哪里有泉水，”德力格见母亲发呆，连忙复述了客人的问题，“还有，去齐木格怎么走？”

“齐木格？”娜仁回过神来，“您要去那儿？”

“嗯。”来客没有多说，只问，“萨仁琪琪格公主在那里，是吗？”

“琪琪格公主？”德力格虽然只有八岁，显然也听过这个大漠上最美丽的名字，不由得拍手笑了起来，“您也要去看她吗？最近好多人都去齐木格看她呢！”

“是吗？”来客不置可否地微笑，拍了拍孩子的头。

德力格只觉顶心蓦地有一桶冰水泼下来，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啊，对不起……”来客微微一怔，缩手，笑容寂寞而温暖，从怀里拿出一枚东西送给受惊吓的孩子——一枚幻出彩虹光泽的贝壳，“送给你玩吧。”

他的态度温和而从容，如水一样浸润过来，令人觉得如沐春风，却又捉摸不定。

德力格拿着那枚罕见的贝壳爱不释手，然而那个旅人却径自拿起了孩子的那块薄石板，漫不经心地涂抹。他的眼神始终显得荒芜而游离，仿佛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心不在焉，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躯壳，而真正的灵魂却活在了别处。

恍惚而游离，温和却淡漠，谜一样不可捉摸。

娜仁停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再说什么，只能径自说下去：“公主这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到了出嫁的年龄。头人特意为独生女儿召开叼羊大会选婿，大漠里四个部落都有勇士前去，比赶集还热闹。”娜仁将烤肉分给儿子，“德力格的爹前几日还驮了四匹赤驼的货去那里，想趁着人多卖一些——也幸亏他出去了，才避开了这一次的灾祸。”

她抬起眼看着来客，有些不确定地问：“您……也是去赶叼羊大会的吗？”

“是啊。”来客微微笑了笑，并不多话。

“哎呀，琪琪格公主一定是您的了！”德力格拍着手叫嚷起来，“我从没见过大漠上有比您更好看的人！而且，您还打败了萨特尔！……多么了不起的勇士啊，和最美丽的琪琪格公主正好是一对！”

“德力格，”娜仁笑斥儿子，“小孩子知道什么‘一对’不‘一对’？”

“我知道！”德力格不依不饶，抗声道，“就是像姆妈和阿爹一样嘛！”

娜仁哭笑不得，只好转脸对来客道：“实话对您说，如今去恐怕是已经晚了——我听说叼羊大会只开七天，算一算，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够从这里赶去齐木格。估计等您到了那里，琪琪格公主都已经选定夫婿了。”

“哦。”来客摸了摸孩子的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却没有表示出丝毫失望，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恍惚的表情，仿佛在做梦一般。

于是娜仁也沉默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局促不安。

虽然是自己一家的救命恩人，举动谈吐也非常恭谦有礼，但这个远方来客的身上似乎带着一种巨大而奇特的压迫力，让普通的牧民妇人也觉得坐立难安。似乎是奴仆遇到了高高在上的主人，人家对自己越是客气，她就越是惴惴不安。

黎明前的废墟里再度沉默下去，只有黄沙在风里舞动。

“夜里很冷，我帮你们把帐篷重新搭起来吧。”来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许久，左手霍地握紧，忽地按向了脚底的沙地。就在那一瞬，无数散落的碎木和皮革从废墟上自动飞起，一件一件地飞速聚集过来！娜仁和德力格还没有回过神来，眼前那只剩下一根光秃秃主杆的帐篷便仿佛一棵树一样延展开来，刹那间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崭新如旧。

“天哪……”娜仁不可思议地喃喃，惊吓得发抖，“这、这是……”

这是什么妖法？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天神！您就是天神对吧？太好了！”孩子却没有感到惧怕，反而狂喜地跳了起来，高呼着冲过去，“求求您，把这个村子的帐篷全都变回来吧！还有，把那些阿姨伯伯也带回来好吗？他们都是好人！求求您了！”

德力格兴高采烈地冲过去，抱住了旅人的腿，却被冻得一个哆嗦。

孩子吃惊地放开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英雄，身体冷得像死神！

“真对不起，我不是天神。你说的这些，我都做不到啊……”那个人叹息，笑容温暖却带着悲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声，“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再回来的，无论你的力量多么强大，都无法超越生死轮回。”

“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法术，我愿意用生命去交换……”

他的语气辽远，眼眸里漫起了雾气，苍茫而恍惚，仿佛又忽然出神。

一对母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搭话，场面便奇异地冷了下来。半晌的沉默后，那个鲛人眼里的雾气散去了，抬头看了看黎明前青黛色的夜空，忽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进帐篷好好休息吧，我得走了，多谢你们的水。”

“啊？就、就走了吗？”娜仁有些意外地站起来，将手在裙裾上擦了擦，不知所措，“还没有好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呢！要不要等孩子他爹回来，再一起……”她没有说下去。不知道为何，她在心里对这个不明身份的远行者有着深深的恐惧，虽然口中客气着，竟然是不敢再多留他待上一会儿。

“不必了。”旅人客气地道别，淡淡地微笑，“齐木格在哪边？”

“从这里朝着东北方走三十里就是了，”娜仁连忙回答，抬起手给他指路，“在艾弥亚盆地的西南，当你看到沙漠里出现第一个绿洲时，便是到了那里了！”

“谢谢。”来客转身离去。

“对了，坎儿井就在齐木格东边不到两里的地方！”娜仁想起了什么，连忙追上来提醒，“如果刚才的旋风卷来沙子没把它堵住的话，那里就有泉水，我们平常都用赤驼从那里每三天往返一次取水。除了那儿，这方圆百里没有其他的水源了。”

来客回过身，再度对她微微颔首表示谢意。

“紫烟，我们该走了。”他垂手抚摩着剑柄，低声。

真奇怪……这是一个和剑说话的人？

娜仁牵着德力格，站在夷为平地的家园里默默看着他远去——这个旅人只背了一个行囊，就孤身穿越大漠来到了这里，衣衫上不染风尘。他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如此孤独而宁静，仿佛不属于这个人世。

他孤身穿越沙漠，难道只为那朵大漠上最美丽的花吗？可是，即便是整个西荒最美丽的琪琪格公主，似乎也配不上这样的人呢……他到底是来寻找什么？

娜仁怔怔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沙丘后。

娜仁高娃，在后世的记载里留下了这个普通的西荒牧民女人的名字。这个一生生育了九个孩子的女人，以一个历史见证者的身份名垂青史：

因为随着这个人的到来，一个风起云涌的新时代也即将拉开序幕。

当然，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如九百年前，在海皇苏摩翻越慕士塔格回到云荒时，也不曾有人意识到一个新时代的脚步已经到来，哪怕是和他同行的苗人少女。

那个旅人隐身于黑夜里，只在身后留下长长的脚印，通向起伏无尽的沙丘另一端。

“姆妈！快看！”德力格忽然叫了起来，捧着薄石板，“他在上面画了什么呀？”

娜仁低首看去，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石板上不知何时被人画满了东西，隐约像是一个在转动中的轮子，中间有纵向和斜向交叉的分格，把轮盘分为不均等的三块。仿佛是下意识地信手画来，涂抹得非常凌乱，似乎画者内心也在经历着激烈的思考。然而令人觉得恐怖的是，这轮子却是用鲜红色的颜料画出来，淋漓未干，甚至最后一笔还在往下流淌。

娜仁沾了一点，凑到鼻下一嗅，忽然间失声惊呼——

“血……那是血呀！”

暮色降临时，叼羊大会已经到了最后的一刻。篝火映亮了齐木格的天空，围绕着火堆跳舞的男男女女一起踏歌，热烈而有节奏地鼓起了掌，催促着从远方归来的勇士。

在这样的歌声里，美丽的公主红了脸，摸了摸侍女金盘上的云锦腰带。指尖的触感轻柔顺滑，是这个风沙粗粝的国度里罕见的细腻。上面织着繁复的花纹，一个叠着一个，组成了连绵的图案，据说是象征着心心相印、永不分离。

这条云锦腰带是她用了整整一年时间织成的，在将头发第一次盘起的十五岁。然后，如大漠上所有女儿一样，她便日夜想着将会把它交到哪个人的手上。

如今，这个答案已经揭晓了。

一骑从大漠深处飞驰而来，一个腾跃便跨过了最后彩带拉起的界线。马打着响鼻，筋疲力尽地喘息，马头上挂着装饰着红带的羔羊。光看金黄的毛色便知道这是那匹出名的“金雕”，霍图部第一勇士拉曼的爱马。

篝火旁的牧民们发出哄然的叫好声，为七天来驰骋大漠终于斩获猎物的勇士喝彩。

“公主，快出去吧，果然是拉曼赢了！”侍女也松了一口气，爽朗地笑着，推着公主出帐篷，“再不出去，只怕他会等得发疯。”

“就是要他着急一下——”公主咬着嘴角笑了一笑，抓起腰带，“过了今天，以后想要给他出难题就不容易了。哪有那么容易让他娶到我？”

“哎呀，可是经过整整七天争夺，从四大部落里一百多个勇士手里抢来的，公主怎么能说是容易呢？”侍女笑着为外面的准新郎说好话，用一条红色的丝带蒙上了公主的眼睛，牵起她的手，“快去吧，头人也在催您了呢。”

“哼，当然容易了！”公主却是低哼，抓起腰带卷帘走了出去，语气不知道是骄傲还是不甘，“谁都知道拉曼是西荒最出名的勇士，如今阿爸开了这样隆重的大会，却只让他抢个红羊就得到了我，真是太便宜他啦！”

一边说，她一边躬身走出了金帐，迎着风举起了手里的云锦腰带。

按照大漠的规矩，待嫁的女孩子在选定爱人时，便会蒙着眼睛将腰带给他系上，表示她将成为他的妻。然后，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子才可以解开她的蒙眼布巾，彼此对视。从那一眼开始，他们将开始全新的生活，以夫妇的名义一直生活到死。

然而，就在公主屏息等待的那一瞬，欢呼声却忽然停止了。

所有牧民都齐齐地望着篝火旁翻身下马的人，看到他拎着那只红羊走上高台，一直走到捧着腰带的公主面前，久久地凝望。他的气息是冰冷的，在经过那样激烈的一番争夺后，居然听不出呼吸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拉曼？”蒙着眼的公主忽然觉得异样，低声问，迟疑地不敢去系上腰带。

“萨仁琪琪格公主？”耳边忽然听到那个人开口，说出了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让她如遇雷击。

“你不是拉曼！”公主猛地倒退了一步，失声，“你是谁？滚开！”

“不要失礼，琪琪格！”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喝，猛然按住了她的肩膀，“这位是叼羊大会的胜利者，你的丈夫！你要对他恭敬。”

“不！我才不要！”公主抗声，“我只嫁给拉曼！”

“拉曼没有回来，”头人低声回答，带着惋惜，“他输了。”

“不可能……不可能！”公主拼命摇着头，“他不可能输！”

“他是输了。”忽然间，那个陌生的声音再度开口，平静地回答，“在抵达齐木格的一里路之外，我把他击下了马背，夺得了他的坐骑和红羊。”

“你……”公主气极，不顾一切地扯下了蒙眼的红巾，“你说谎！你——”

然而，刚睁开眼，她下面的话语就被眼前的眼睛凝住。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碧，寒冷，深不见底，让人猛然一看便几乎被吸去了魂魄。然而，公主很快便回过神来，劈手去夺那个人手上的红羊，嘴里道：“那又怎样！你抢去了，我照样可以抢回来！”

“琪琪格！”头人不防备女儿居然还有此一举，厉声，“别放肆！”

然而公主已经出手，如电般抢到了红羊，转过身得意地笑：“阿爸，反正我就是不嫁给他！除了拉曼，我谁都不嫁。”

“胡说八道！”头人只觉得丢脸，“大漠儿女，说出的话如射出的箭，岂有反悔之理！”

公主正准备反驳，忽然觉得背心一冷，被人扭住了双手。她吃惊地退了一步，扭过头来看着背后的人：“你、你要干什么？！”

那个新夺得红羊的陌生男子没有理会父女间的一番争论，也不去抢回猎物，忽然间抬起手如擒住一头绵羊一样地抓住了公主。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里，那个陌生人伸出左手，用食指指尖抵住了公主的背——忽然间手腕一沉，便沿着她挺拔的脊背一划而下！

刺啦的轻微裂响里，皮袄在指尖下齐齐裂开，露出女子细腻如羊脂的肌肤。

白皙的后背上，一点鲜红的朱砂痣赫然在目。

“啊？！”萨仁琪琪格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后背已经裸露在了风沙里。她尖叫一声，试图往后退开。然而对方的动作快得惊人，她尚未动身，便已经被死死抓住。

“该死的！你在干什么！”头人猛然发出了怒吼，“想当众侮辱我女儿吗？”

“放开公主！”牧民们也开始躁动，愤怒地往高台上挤来。拉曼和琪琪格公主本来就是大漠上公认的一对，要将族里最出名的美女嫁给一个不明来历的外人已经令大家非常不快，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暴怒的牧民立刻便想将这个外人剁成肉酱。

那个人对此熟视无睹，当人群汹涌扑近时，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在空气里轻轻按了一按。然而，奇特的事情出现了：仿佛一瞬间有一道奇特的“墙”出现在高台篝火上，把这个陌生人和公主与所有人隔离开来，所有扑来的人到了一丈外居然再也无法靠近！

“萨仁琪琪格，”那个人叹息般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凝望着她的后背，眼神恍惚而哀伤，喃喃，“果然是你啊……魔之血。”

什么果然是她？他们本就从未见过！

她惊惶而愤怒地挣扎，拼命地转过脸去。她离他很近，在那一瞬，几乎能看到他眼里的每个表情——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丝毫波动。他的眼睛是湛碧色的，如同宁静的深海，却笼罩着虚无恍惚的气息。他在看着她，然而视线仿佛穿过了她的身体，不知道落在了遥远的什么地方。

陌生人眼里奇特的表情居然令她在刹那间忘记了愤怒，只觉得森森的冷意直涌上来。

“我找到你了。”那个旅人低声喃喃，冰冷的手指抚摩过她的脊背，宛如情人温柔的触摸，语气恍如梦寐，“第五个。”

他淡淡笑了一笑，忽然松开右手，反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怕。”他说，“很快的。”

什么？她想问，然而却奇怪地在那样的语气里被催眠般放松了下去。

“一点都不会痛，开始一瞬的感觉就像是做梦。”那个人在她耳边低声道，修长冰冷的左手还在抚着她裸露的背部，沿着脊椎往上摸索。和其他牧民一样，萨仁琪琪格看不到自己的背部正在出现一种无法解释的奇特现象：

那一粒朱砂痣，居然像活了一样地游走！

仿佛是逃避着手指的捕捉，血痣居然迅速地沿着脊背往上移动，似乎想要钻入她的头颅里。然而，那只冰冷的手却快如闪电地在那之前一把捏住了她的颈椎。

“魔之血。”旅人喃喃，手指倏地收紧，“来吧！”

咔嚓一声轻响，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啊——”剧痛在一瞬间撕裂了身体和灵魂，令她爆发出诞生至今最惨厉的呼叫。

旁观的牧民们惊醒般地发出了惊呼，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愤怒的牧民们冲向高台，却依然无法靠近那个奇特的陌生人。头人拼命地用短刀刺着虚空里看不见的屏障，刺一下，便大喊一声“琪琪格！”

然而，他的声音却无法传入高台上无形的“界”中分毫。

“你、你是……”在生命飞速消逝的刹那，琪琪格公主用尽全力回过头，看着这个奇特的异乡人。他的脸藏在斗篷深深的阴影里，光线只照亮了俊秀苍白的下颌，薄唇紧抿着，几乎没有血色。他垂下眼睛，也在凝视着臂弯里渐渐死去的女子，湛碧色的眼睛里竟然蕴含着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种悲伤的凝视是如此深切而真挚，几乎让萨仁琪琪格有一种错觉：仿佛在身边凝视着自己的是深情的恋人拉曼，而不是这个冷血的凶手。

面对着成百上千的愤怒民众，那个人却没有丝毫动容。他整个左手都深深地刺入了琪琪格公主的后背，浸满了鲜血，喃喃念了一句，五指忽然扣紧，似乎握住了什么。

萨仁琪琪格再度因为剧痛而脱口惊呼。随着她的张口，那一点红痣迅速地移动到了她的头部，如一粒发光的红宝石，游弋着穿过她的颅脑，冲向了眉心！只听轻微的啵的一声，她的眉心绽放出一小簇血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破骨而出，消散在空中。

那点的光芒转瞬暗去，红痣就此消失不见。

“还是无法攫取到吗？”那个鲛人蹙眉，似有遗憾地低声念动咒语。手心那一个金轮开始迅速地旋转起来，化为一道光的涡流。

少女的身体在一层层地坍塌和枯竭，仿佛有什么在吞噬着那一具美丽的躯体。不过片刻，手心的金光熄灭，鲛人从公主血淋淋的身体里抽出手来。萨仁琪琪格公主无力地跌落在高台上，躯体内血肉全部消融殆尽，赫然只剩了薄薄一层空壳！

他摊开手掌，手心那个金色的命轮缓缓停止了转动，悄然发生了变化：轮中原本只有三支分格，此刻随着旋转，第四支正渐渐成形。

未嫁而死的少女横躺在高台上，篝火明灭跳跃，映照着她美丽的脸。那张娇丽如花的脸朝向西方，凝结着恐惧、痛苦和期盼，似乎还在盼望着能看情郎最后一眼。然而，那个被夺去红羊的沙漠青年被击倒在村寨外的荒地里，一对恋人就此天人永隔。

“好了，”他凝视着死去的少女，低声道，“安息吧！”

忽然间，所有牧民震惊地看到那个凶手竟然屈膝跪了下来，在尸体边合上双手，闭目低声祈祷，面容哀伤沉痛。

萨仁琪琪格的眼睛里凝聚着千般不愤，怒视着这个从天而降夺走她生命的人。魂魄渐渐消散，却有一层黑色的东西停留在这个死去的身体里，蠕蠕而动，似乎要脱离躯壳逸出。

“那么重的怨念啊……不甘心吗？”鲛人叹息，语气更加哀伤，“看来，不能就这样放你走，还是要把你交给孔雀。”

他低声念动咒语，那一层黑色的雾气从尸体上被抽出，当他握紧左手的瞬间，一缕灵光在手心顿时凝聚成了一粒明珠——

那是镇魂术。

［第三章］孔雀明王

空桑白帝十八年十月二日，云荒大地上一片繁荣景象。

自从九百年前那一场空前的战乱结束后，冰族战败远避西海，空桑人重新夺回了这片土地。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作为开创了光明王朝的一代明君，光华皇帝真岚却没有子嗣，帝王之血至此断绝。为了保证新生帝国的平稳延续，光华皇帝在驾崩前留下遗诏，将王位传给了辅政重臣、中州人慕容修和紫族公主所生之子慕容朔望。

因其封地在西荒，被后世称为西恭帝。

继任的西恭帝也是一位难得的明君，在位期间，承前启后，延续了光华皇帝开创的盛世局面，将云荒带向了进一步的繁荣。他巩固了空桑人的统治，与碧落海上的海国修好，在狷之原上竖起了绵延九百里的“迷墙”，阻断了冰族人从西海重返大陆的企图，并且将在战火中拦腰折断的伽蓝白塔重新修缮一新。

当那座矗立在云荒大陆心脏上的巨塔重新耸立时，所有仰望的空桑人都不由得泪流满面——经过冰族入侵亡国的百年困厄，昔年的荣光终于又完全复现了。

一切都欣欣向荣，没有丝毫差错。

然而，在西恭帝年老时，关于王位传承的问题再一次被提了出来——西恭帝慕容朔望虽然育有一子一女，然而他毕竟是中州人的儿子，不是身负纯正帝王之血的人，他的子嗣也不能理所应当地成为王位继承人。

于是，空桑的六部再度为谁来成为第三任帝王而争执不休。

在长达接近十年的争执后，西恭帝渐渐年老，王位的继承人却迟迟无法决定：因为无论怎么决定，都必然会引起天下的动荡。

眼看这个分歧将不可避免地扩大成一场内战，为了挽救天下于战火边缘，西恭帝强撑着病体，独自来到了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彻夜向着神明祈祷，希望九天之上的云荒三女神能降下旨意，让这片大地不至于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争。

经过三日三夜的祈祷，在一个月食之夜，神谕真的降临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天宇直射而落，笼罩着伽蓝白塔，塔顶的神庙折射出熠熠的光芒。那一道光柱里，似乎有什么从九天翩然而落，宛如白羽一般炫丽非凡。

第四日清晨，神庙的门轰然打开，西恭帝从门内走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已经垂死的老人在连续三日三夜的祈祷后居然毫无倦意，仿佛回光返照般神采奕奕。西恭帝疾步走出，宣称自己已经得到了神谕，并迅速召集文武百官、六部藩王，齐集在白塔顶的神殿外，听候他宣布最后的决定。

那是光明王朝第二任皇帝一生中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诏书。

诏书的意思非常简单，内容却令天下震动：

其一，西恭帝将主动退位，并且要求自己的后代也放弃帝位。他的儿子慕容洙被封为叶城城主，从此终身不得回到帝都插手政局；年轻的小女儿则成了女祭司，被封为空桑大司命，入住伽蓝白塔顶的神庙。

其二，选择白王长子白璧作为下一任帝君，即日起入住紫宸殿。

其三，预选青王长子青矛作为王储，于二十年后成为下下一任帝君。

这一道诏书不啻石破天惊。

当第一条宣布的时候，藩王都喜动颜色，纷纷觉得王冕已经落入了自己手里。然而，紧接着的第二条一出来，除了白王青王，其他四位王者又个个面露不悦，甚至杀机涌动。当第三条颁布的时候，六王彻底糊涂了，不明白垂死的西恭帝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

哪有人在选择了下一任皇帝后，连下下任的都一并指定呢？还是这个皇帝已经病入膏肓，糊涂了吗？

“肃静！”仿佛知道下面人心涌动，西恭帝在王座上开口，回答了诸王的疑惑，“自从光华皇帝死后，空桑纯正的帝王之血已绝。朕为先帝亲自指定之继承人，而朕若驾崩，如让任何一族登上帝位都不能服众，只怕会引起天下动荡。”

底下的六部藩王纷纷噤口，发现垂死的皇帝心里竟然明晰如镜。

顿了顿，西恭帝又开口，语气低沉而威严：“幸亏天佑云荒，听到了朕的祈祷，昨夜，三女神从九天而降。神谕说：既然朕的帝位乃自光华皇帝禅让而来，因此，在朕身后，帝冕也应在六部之间继续传递，轮转不息，而不应由任何一族独霸！”

什么？轮转？六部之王一时均大出意料，相顾无言。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巧妙无比的方法，平衡了诸方的力量和欲望，几乎接近完美。加之以西恭帝宣称这道诏书出自于神谕，更是令人无法违抗。

毕竟皇帝轮流做，二十年后到我家。既然权杖被分成了六份，每族都有份，总好过贸然轻启战端发动一场没有多少胜算的内乱。于是，短暂的犹豫和商议后，六部藩王齐齐跪在神殿外，叩首领命，山呼万岁。

那一道诏书，奠定了之后九百年空桑的政局，被后世称之为“神授的权杖”。空桑全新的帝位传承规则，也就是“禅让”制度，从此一举建立。

当然，空桑的“禅让”不是如中州上古那样，只要彻底的唯贤者便可居之。按照新的规则，帝冕将在六部之间传递，由白、青、蓝、紫、赤、玄各自从族中推出人选来就任，二十年一轮换。若是在位期间王者死去，则由他的直系继承人继位，直至期满。

在西恭帝的主持下，空桑六部相互妥协，共同在伽蓝白塔顶上刻下了著名的“誓碑”。由坚硬无比的黑曜石制成，上面记录了三条简单的誓约：

一、六王共政，帝冕传递，有意图独霸天下者，共诛之。

二、空海之盟，并世长存，两族永不得开战。

三、慕容氏永镇叶城，不得参政。诸王应善待其后人，若有谋逆大罪，亦不得株连九族。

以上三条，凡不遵者，天人共诛。

这三条简单的约定在那之后支配了这个大陆九百年。

每任登上紫宸殿的帝君，即位前都必须来到誓碑前，在女祭司的陪伴下跪诵碑上的条款三遍，对天发誓绝不违反。

没有人知道，这区区一块石碑、三条誓约，是否真的具有约束力。然而，天下百姓都以为是因为这块誓碑的存在，才令云荒维持了九百年的平安。于是，这块被竖立在白塔顶端的黑曜石石碑，渐渐地便在民间有了神一样的传奇色彩。

而和誓碑同时入住伽蓝白塔顶的，还有新上任的空桑大司命。

西恭帝将自己绮年玉貌的女儿封为空桑最高的神官，送进了神庙，并且在驾崩时将代表空桑最高王权的神戒“皇天”交给其保管，嘱咐她直到下任帝君顺利即位时，再在登基大典上亲手给新帝戴上。

但是，除此之外，这位空桑大司命没有任何实权，除了每二十年出现一次，在短短的权力交接仪式里担任祭司之外，她甚至没有再走出神庙一步的权力。没有人知道西恭帝为何要把女儿留在神庙深处，做一个名义上的宗教领袖。

光阴如箭，瞬忽九百年。

空桑帝王一任任地即位，又一任任地驾崩。白塔顶上，誓碑前，来来去去走过了数十位皇帝。如今，已经是光明王朝开创后的八百九十九年，帝冕已经在六部之间传递了七轮。

然而神奇的是，仿佛这区区一块石碑真的有某种惊人的力量，那么长的传递过程中，帝冕的交接居然从未出现过一次失控。

如同受到诅咒一般，九百年间，每个曾经心怀不轨、想要独占王位的帝君都因为各种原因遭到了失败，有些甚至是一夜之间毫无预兆地横死在地，全身上下不见伤痕，只有手指上的皇天神戒流出血来。

在这样的噩兆之下，想要挑战誓碑制度的人都开始胆怯，收敛了锋芒。

当今在位的是白帝白烨，空桑光明王朝的第四十五任帝君，时年四十有二，好色而阴毒。有传言说在十年前，身为白族嫡系里排行第二的皇子，白烨是靠着暗杀了刚当了八年皇帝的长兄白煊才接过王位的。甚至有人说，为了保证自己的继位没有阻碍，他甚至连长兄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都一手清除。

然而，即便是有声名狼藉的帝君，也无碍于这片大地的富庶安宁。

这位白帝虽然好色而奢靡，后宫之多远远超过四十五位前任，然而在治理国务上却并不昏庸。他起用了文武两位肱股大臣：把军队交给了名将白墨宸，将国务托付给了宰辅素问，缇骑和骁骑两军也由心腹牢牢控制，一切有条不紊。

十年来，天下倒也是太平无事。

不过，在最和平的时代里，也难免有偶尔出现的刺耳声音——

不出数日，齐木格的血案便风一样地在大漠上流传开来。西荒最负盛名的萨仁琪琪格公主当众被杀，凶手在无数人面前行凶后扬长而去，这样嚣张血腥的行为不但令西荒四大部落为之震惊，甚至统领沙之国的紫之一族都被惊动。

然而，不等帝都有旨意返回，第二日黄昏，三行黄尘便飞驰而来，在村寨口翻身下马。那一行人齐齐的暗红劲装，谈吐沉稳，眼神凌厉，一望便知非同常人。

“诸位……是帝都来的老爷吗？”族里长老将令牌看了又看，有些敬畏地问。

那块令牌是纯金制成，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展开的双翅，双翅中间有一颗蓝色的宝石，隆重精美，不像是统治沙之国的紫王的令牌，倒是像帝都大内的物件。

“我们是缇骑。”来人解释了一句，“为查公主之死而来。”

“啊？诸位真的是帝都来的使者？……太好了！”部族长者明白过来，连忙将其迎入，抹了一把眼泪，语音颤抖地喃喃，“这次大难来得突然，头人病倒了，可怜的拉曼也疯了，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大人们来了，公主的复仇就有望了！”

“先带我们四处看看吧。”来人却是声色不动，“这里我们不熟。”

一行人跟随长者来到村寨中央的广场上，看到了高台上的灵柩。

周围的牧民们正在哭祭，纷纷从家里背来干柴垫在公主的灵柩下。三人到来时柴堆已经堆得很高，居中的少女尸体被供奉在最顶端，仿佛祭献的洁白羔羊。他们在高台下停留了许久，走入牧民群里问了详细的情况，然后借了一架木梯攀行上去。

“是‘他’做的吗？”其中一人一看遗体的模样，蹙眉。

“没错了。”另一个人低声，抬起手虚指着少女的脸庞，“你看她的表情。”

女子的脸因为失血而苍白，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全无一丝痛苦，反而在嘴角露出奇特的微笑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恍然的答案。

“嗯……的确，和前头四个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领头的人微微蹙眉，用丝绢盖住手掌，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女子的身体。那具躯体轻得可怕，背后脊椎正中有一个洞，五脏六腑都似被一种奇特的火焰焚烧，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躯壳！

“你们看。”领头的人用左手托着尸体，右手探入了背后的那个洞里，直至没腕，“从背后掏进去，里面全空了……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一个同僚：“前面那几个人也都是这样死的吧？”

“不错，”另一位缇骑回答，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照着念，“七个月之内，一共发生了四起案子，死去的女子全部都是这样的情状。所有死者均为未曾出嫁的年轻女性，年纪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然而相互之间距离遥远，身份悬殊，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那四个人里，有望海郡的渔家女，息风郡的卖酒女，蓬门小家碧玉，还有官宦人家的千金。”另一个同伴苦笑几声，摇了摇头，“千奇百怪，没有丝毫规律，让人根本找不出头绪来……或者那个下手之人只是一时兴起挑了些年轻美貌的？”

头领面沉如水，冷然：“怎么可能？”

他再仔细看了一眼，放下了萨仁琪琪格的尸体，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气来：“下手之人狠毒决绝，无论守卫如何严密，在千万人中取人性命易如反掌。每个死去的人都毫无关联，唯一相同的，就是死后都成为一具空空的躯壳。这样奇怪的情况，我在缇骑干了三十几年，只在老一辈嘴里听说过一个孤例……”

“啊？！”两位同僚脱口惊呼，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

如果老大不提，他们几乎就已经忘了。不错，在缇骑卷宗记载里，六十年前，云荒大地也曾经在短时间内接连发生过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怪事！

六十年前的某一天，桃源郡郡守家的小姐惨死在自家后院的秋千架上，背后一个窟窿，五脏六腑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陪着她去后院看花的丫头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小姐坐在秋千上，荡入花丛里时还是活泼的，然而等落下来时便成了这副模样，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谁下的手。

一个月后白川郡出现了相似的案子：大白日里，一户村民去邻村迎娶新妇，鼓吹炮仗里，无数人亲眼看着新娘子上了花轿，然而下轿之时，在满堂宾客的眼皮子底下新娘却死在了轿子里，一滴血也没有流，身子只剩了一层薄壳。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凶案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然而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人见到过凶手的模样！

当时云荒还处于青帝执政的时期，天下承平安定，一年下来整个大陆也没有几起人命案子。所以那些恐怖至极的怪事在几个月内密集地发生，登时震惊了整个国家。民间都说是出了一个吃人心肝血肉的邪魔，专挑年轻美貌的女子下手，使整个大陆人心惶惶。

朝廷惊动，宰辅下令严查，缇骑统领岑寂也为此焦头烂额，不得不放下面子四处寻访高人指点。也不知是他真的找到了什么高人，或者是凶手忽然兴致阑珊，在这连续的六起命案发生后，云荒大地忽然又重新恢复了安宁，凶手从此销声匿迹。而宰辅仿佛也从此忘了这起大案，没有再督促缇骑将此事追查到底。

上头没了音讯，那一系列血案便作为悬案一直存留了下来。

那之后，也曾有年轻能干的缇骑想要继续追查，解开这个谜团，好给自己寻得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然而不知为何，这些想要立功的年轻人却接二连三地出了事，不是莫名其妙地被杀，就是从此下落不明，居然没有一个人得了善终。

就这样，到了后来，便再也没有人敢去触碰这个诡秘的案子。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当年轰动一时的案子也已经逐渐被人遗忘。但此刻在西荒的村寨里，面对着一具美艳少女的空壳，昔年的陈案又忽然跳到了几个人的心头。

帝都来的一行人看着彼此，脸色都不大好。

是的。如果这次又是类似的情况，遇到了一样的对手，那么，这个六十年前连老前辈们都无法破解的案子，他们遇上了只怕也无力解决，免不了要受到严厉的惩处。

“不可能！”许久，其中一个人忽地重重击了一下灵柩边缘，脱口，“已经六十年了，那个凶手也该老得不像话了，怎么还能重新出来犯案？”

“不，你漏了一个最大的可能性。”头领叹了口气，屈指敲击着木板——

“那个人，或许是个鲛人。”

“鲛人？”另外两个人倒吸了一口气，面面相觑。不错，鲛人的生命是陆上人类的十倍，六十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短暂的时光。如果说那个凶手当年还是个年轻人，那到如今也不过刚到而立的年纪而已！

“只可惜那些牧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像是中了邪。”头领叹了口气，“这事情很奇怪，好像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催眠或失忆了一般。”

另外一人沉吟了一下：“莫不是那个凶手精通术法？”

同僚叹了口气：“这样倒麻烦了。凶手可能是鲛人，难道还要去海国请求帮忙？”

“不，不必麻烦海国了，”头领却抬起手，毫不犹豫地阻拦，“目下两国关系也说不上不好，皇上估计也不愿为了区区几起命案而兴师动众。而且这件事不简单，我们还是到此为止，不要再轻率追查下去为好。”

他合上了灵柩，脸色冷肃地下了断语：“先回去向都铎大人禀告吧！”

“可是，”其中一个同僚显然不服气，“这些女人就白白死了吗？”

“这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交给上头来处理吧！”头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最后回顾了一眼少女的遗体，再度露出惋惜的神情，“这么美的女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可惜，可惜！”

他喃喃说着，跳下地来，回头将火把投入柴堆。

烈烈的火焰腾空而起，吞没了少女空洞而美丽的躯壳。

“立刻回叶城禀告指挥使大人！日夜兼程，一路不许休息！”头领翻身上马，一扬鞭，一路黄尘地飞驰而去，“如果去得晚了，一过十月十五，只怕又要出事！”

在那些缇骑来到村寨的时候，那个神秘的旅人早已经离开了齐木格。

此时万籁俱寂，黎明里只有风声和他相伴。

旅人沿着沙丘蜿蜒的脊走着，沙土簌簌在脚边作响。走出两里路，他看到黄沙堆里露出一角青色石板——显然那便是娜仁所说的坎儿井，然而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泉眼，看来也已经在这一场沙暴里被完全掩埋了。

这里离空寂之山还有数十里，要找到第二个水源还很远。

一路上，旅人用手不停地擦拭着衣襟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无法将溅上去的少女之血抹去。他摇了摇头，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忽然反手拔出长剑刺入地下。凌厉的剑风里，黄沙如同爆裂般飞了起来，纷纷四散。那一击直刺地底，居然深达数十丈！

一剑后，有清泉顺着剑底汩汩涌出，转瞬会聚成一个深潭。

那个人只用一击便穿透了地底泉脉，俯下身去，用泉水细细地洗了一遍自己的剑。清澈的水滑过纯黑的剑脊，上面的那颗明珠光洁如新。

“紫烟，这一路让你受苦了。”他喃喃地对着剑说话，解下身上的斗篷将新洗好的长剑裹了起来，放到岸上，然后将一身衣服全数脱了下来。

大漠的初冬已经很冷，然而他却穿得不多：斗篷下是一件长袍，冰绡织成，极素淡的颜色里隐着极繁复的花纹。长袍下却是一件金色的甲胄，不知道什么质地，一片一片如鳞般叠着，隐隐有金铁的冷光，却又柔软如鲛绡。

那个人赤身步入了冷泉，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冲洗着溅上去的血痕，在那一眼泉水里拼命擦洗着自己的左手，一直到皮肤出血。然而，即使这冰冷而洁净的水，还是无法洗去手上那个金色的烙印，更无法洗去那种如影随形的罪恶感。

他颓然跪倒在水边，忽然间爆发似的低喊了一声，握起了漆黑的长剑。

啪的一声钝响，是利器重重抽在血肉上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飞溅的水花濡湿了他苍白的脸。跪在水里的人紧咬着嘴唇，眼里涌动着压抑的光，狠狠用长剑抽打着自己的背，鼻息沉重。

他下手很重，背上衣衫转瞬纵横碎裂开来，血从淤青的伤痕下沁出。然而他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用辟天剑毫不留情地抽打着自己的背，紧紧咬着牙。一直到抽打了上百下，整个背部布满血，他眼里那种可怕的光才熄灭下去。

血溅满了漆黑的剑鞘，也溅上了那一粒明珠。

他松开剑，捂着脸将头埋入冰冷的水下，一动不动，身体在瑟瑟发抖，苍白的背裂开了，血渗入荒漠冷泉，仿佛殷红色的雾气蔓延。

又是一个无辜的牺牲者。琪琪格公主临死前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如此年轻，却如此薄命，怒视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杀人凶手。那种目光和记忆里其他的眼睛重合了，远远近近地注视着他，满含憎恨和不甘。

紫烟……又是六十年过去了。距离我们定下的生死之约，已经一百二十年了。

我一直在坚守着约定。

可是，这种在黑暗里追逐和屠戮的岁月，到底还要过上多久？会持续到孤独死去的那一天吗？ 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会在天上迎接我的到来吗？

衣物和佩剑放在水边，沉默中，周围的沙子簌簌一动，似有滑下来的趋势，地底涌出的水流忽然间有些异常，似乎有一股微小的力量扰乱了泉流。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不祥，在那一个瞬间，他身子一动，探手去拿那把搁在水边的黑色长剑。然而，就在同一刹那，地底忽然裂开，血红色的泉水汹涌而出！

手还没触及那把剑，脚底忽然便是一空。

他坠跌入不见底的深渊。耳边风声大起，殷红色的泉水伴随着狂暴的风沙涌起，遮蔽了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什么巨大可怖的东西从地底猛然跃起！

他提气飞掠，足尖却踏不到实地，头顶的光线在一瞬间消失，仿佛什么铁壁在头顶轰然闭合。水潭在沸腾，幻化成了一张巨大的血盆巨口，将涉入其中的人吞噬！

风沙重新席卷而来，魔物的声音响彻了天地，痛快残忍地狂笑着。在齐木格受重创后，经过漫长的一路尾随，蛰伏于地下静待时机的它终于一举雪了仇恨！

然而，那个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

黄沙在剧烈地翻涌，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因为剧痛而拼命挣扎。一声惨烈的叫喊后，沙漠里爆发出一阵炸开的风沙，大地忽然裂开，一个庞大无比的东西从地底翻了上来，不停滚动着，竟将连绵数十里的沙丘夷为平地！

片刻后，剧烈的挣扎终于缓了下来。

清晨的日光照耀在大漠上，疏疏朗朗落下的飞沙里，只见那个叫作萨特尔的魔物尚自抽搐，混浊腥臭的血如同瀑布一样从破碎的躯壳里流出。那个旅人劈开了魔物，破体而出，赤身跪在巨兽的顶心，右手探出，中食二指深深探入了魔物的颅脑里，猛然一拔，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竟赤手从魔物的脑里扯出了一物！

魔物发出最后一声嘶喊，在剧烈的飞沙里翻腾了一下，再也不动。

那个人跳下地来，赤足踩着黄沙大步走开，手指微微握紧，不知道念着什么咒语。转眼间一粒赤红色的珠子在手心凝固成形，足足有拳头大，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旅人蹙眉，看也不看地捏碎了那颗珠子。在珠子化为齑粉的一刹那，黄沙上躺着的巨大魔物忽然间四分五裂。

在一眨眼间就做完了这些惊心动魄的举动，那个人的脸色却丝毫不动，厌恶地随手扔掉了那颗碎裂的血珠，转头四处寻找。

“是在找这个吗？”忽然间，风沙里有人哈哈一笑。

他蓦然抬头，眼神倏地凝聚起来。风初定，黄沙徐徐落下。透过清晨的日光，这片面目全非的大漠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白衣白袜，足踏芒鞋，左手托钵，右手握着一串念珠，竟是一个佛教的云游僧。

云荒大陆上并存着诸多不同的宗教：空桑人信仰孪生的创造神和破坏神，西荒的牧民们信仰自然神，而那些从中州迁徙过来的人里流传着外来的宗教。信仰佛教者多半集中在中州人居多的泽之国一带，曾经风靡一时，然而在两百多年前那一场中州人的动乱后，连带着佛教也遭到了帝都的抑止，一场浩大的“毁佛”行动后，渐渐衰微。

所以这里乍然出现一个僧侣，实在是一件颇为奇特的事情。

等尘沙渐渐散去，才看清那僧侣正当壮年，相貌堂堂，长眉高鼻，肤色如蜜，看上去端的是法相庄严，大有龙象之姿。他盘膝趺坐在沙丘上，初晨的太阳正从背后升起，将僧侣的轮廓湮没在一片晶莹的幻光里，炫目无比，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只可惜他一开口，高僧的形象便立刻完全崩塌。

“他娘的，等了六十年，你终于来了！”他大声招呼着，言辞粗鲁，跳下沙丘向着旅人走去，热情地伸出手去，“老子一个人待在沙漠里，可真的是快憋出病来了！”

在僧人张开的手心里，赫然也有着一个金色的命轮！

看到这个同样的标记，那个旅人终于微微一笑，放松了戒备。他走上前去，伸出了左手和僧侣相握。仿佛相互感应一般，在相握的一刹那，两人手心的命轮忽然间一震，同时放出光芒来！

僧侣大笑起来，重重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他娘的，龙，你可来了！”

“六十年不见了，”旅人道，“孔雀。”

“‘孔雀’？这个娘娘腔的鸟名字让人一听就起鸡皮疙瘩。”挠了挠光头，那个僧侣显然不满意这个名字，“他娘的，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叫我的全名？”

“孔雀明王？”龙摇摇头，“太拗口。”

“那你也可以和牧民一样叫我‘明王’嘛！”僧侣提议，“多简洁。”

龙再度摇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在命轮里大家用的也都不是真名——”他显然不想继续谈下去，转过了话题，“你怎么不在空寂之山，却跑到这儿来了？”

“你以为老子愿意在大漠里跑远路？”孔雀摊了摊手，无可奈何，“这几天老有萨特尔从狷之原出来，操，他娘的真是搞得天翻地覆啊！那些胆小的牧民吓得屁滚尿流，纷纷来向老子求救，结果才赶到这里，你居然已经把它给收拾了。”

“原来如此。”龙点了点头，眼神又恢复到淡然。

“杀个把沙魔，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吧？我也不谢你了。”孔雀摇晃着手里的东西，“喏，上古神兵辟天剑和龙鳞做成的黄金甲，都在这里。他娘的洗澡时也不看着点，万一没了衣服，看你光着身子怎么到处跑？这里大漠上的婆姨都剽悍得紧，兄弟你长得太俊，小心要被人直接按倒在地上。”

“……”龙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样粗野的荤话，眉梢动了动。

“好了好了，六十年了，还是一点玩笑也开不起。”孔雀看到他的表情，把手里的衣物扔给对方，“快穿起来，否则被别人看到我和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在一起，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不是开不起玩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已。”龙的语气温暖而空无，仿佛站在这里说话的只是一个幻影，他真正的心思却游离在万里之外，“一百多年来，我待在北海，很少和人接触，这些都早已经忘记了。”

孔雀叹了口气，指了指那把辟天：“都一百多年了，你还在带着个死人到处走？”

“我不会留下紫烟一个人在北海。”龙淡淡回答，跃入了一边的清泉里，先再度仔细地将染了血污的剑洗了一遍，这才开始给自己洗去满身的血和沙。他洗得很快，片刻便从水中站起，重新穿起外套跳上平地来。

孔雀无话可说，只是合起双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原来，这一百多年来他都活在那一场梦里，始终不曾走出分毫。

龙转过头，问：“灵珠已经被你拿了吧？”

“嗯。”孔雀摊开手掌，手心一颗纯白色的灵珠绽放出柔美的光芒，半透明的珠子核心隐约浮动着一点殷红，艳丽非常，透出一种妖异的魔一样的力量。

“阿弥陀佛，好重的怨气！”孔雀小心翼翼地将珠子放入托着的铜钵内，“真是罪过，又是一条人命。”

“萨仁琪琪格，沙之国曼尔戈部的公主。”龙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命轮，声音带着深深的悲悯和哀伤，“已经是第五个了。”

“那还有两个。”僧侣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看着铜钵里的那颗蠢蠢欲动的珠子，“不行，得赶快举行收魂的仪式，等不得赶回空寂之山了。”

“那就在这儿开始吧。”龙点头，握紧了辟天，“我为你护法。”

［第四章］剑圣慕湮

篝火燃起的时候，天色已经薄暮。

龙横剑膝上，坐在火旁注视着自己的伙伴。孔雀在诵经，将铜钵托至额心，闭目合掌。声音绵延而雄浑，面目庄严。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直如佛陀降世，完全不似白日里那一副粗鲁放肆相。

诵经声越来越庄严，到最后竟隐隐有肃杀之意：“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随着他的祝诵，铜钵内那颗灵珠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仿佛活了一样越转越快，到最后，竟然沿着铜钵的内壁飞速滚动，几乎要飞出钵去！

忽然间有风起，大漠上的篝火暗了一下，随即陡然熄灭。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耶。婆吉帝。烁皤啰夜。娑婆诃——唵！悉殿都、漫多啰、跋陀耶，娑婆诃！”孔雀诵经，念到最后几乎音如洪钟，声如狮吼。

声音未落，钵中灵珠急速飞出，在暗夜里划出一道光。说时迟那时快，僧侣伸手往虚空里一斩，大喝一声：“咄！何处去？”随着那凌空一斩，他左掌心中放出盛大的金光。那个金色的命轮在急速旋转，形成了一个漩涡！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那道红色的血光在黑暗里湮灭，再不复见。

大漠里一片寂静。许久，只听咔的一声，闪现的火光里露出一双深碧色的眼睛。

龙重新点燃了篝火，看着趺坐在佛前的僧侣，低声：“结束了？”

孔雀点了点头，脸色益发苍白。他趺坐在佛前，左手手心里的金光已经湮灭，身侧那个铜钵里也已经空无一物。他默默念着什么，半晌才将佛珠挂回了颈中。那一串佛珠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每颗都有寸许大，似珍珠又似象牙。然而奇异的是既无珍珠的光泽，又无象牙的洁白，暗淡无光，显得有些阴惨惨。

法事完毕后，那一串佛珠本来有六十六颗，却赫然又多出了一颗！

“已经被收服了，等我拿回千佛窟里慢慢净化。”孔雀喃喃，试图将佛珠挂回颈中。然而不过片刻，那串小小的珠子似乎陡然间又重了几分，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竟无力抬起。

“怎么？”龙有些吃惊，倾身过来，“要帮忙吗？”

“不用。”孔雀要强，撑着站起身。

就在那一瞬间，那些珠子忽然齐齐一震，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扯着，从僧侣的手里凭空跳了起来！只听得轻微的嚓嚓裂响，有几颗珠子在一瞬间开裂。龙亲眼看到那些佛珠从线上断落，裂开，坠向地面。不等落地，便在风里化为一张张狰狞惨厉的脸，呼啸着，争先恐后地向外冲去！

“啊——哞尼訇！”孔雀发出了一声大吼，双手猛然一拍，重重合在一起，迅速结狮子印，双目放光，眼神亮得吓人。他急速念了一句什么，猛然迎风张口一吸。那一瞬，大漠上凭空旋起了一股剧烈的气流，仿佛风暴陡然卷来，篝火瞬间再度熄灭！

那些逃逸的恶灵惨呼一声，竟在刹那间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倒吸了回去！

“不！”龙脱口低呼。

万籁俱寂。片刻，黑暗里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咔嚓咔嚓”。那声音，竟似是一头魔兽在吞咽着人的魂魄。然而等光线重新亮起来时，大漠上却别无他人，只有白衣如雪的僧侣站在那，紧紧闭着嘴，嘴角缓缓流下一股殷红的血来。

龙已经掠到了同伴的身侧，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右手紧紧地握在剑柄上，指尖略微颤抖。在方才那一刻，他仿佛是用尽了全力，才压下了拔剑阻拦的冲动。

是的，他知道，孔雀在刚才的一刹那，竟是将那些逃逸的恶灵给生吞了下去！

“阿弥陀佛，善哉。百年执念，一朝消解。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样倒也干脆。”不知过了多久，孔雀停止了咀嚼。那一串佛珠终于不再跃动，平静了下来。被压低的篝火猛然一跳，再度明亮。

龙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孔雀看了看他的腰畔，“紫烟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龙依旧没有回答，眼睛里却露出了苦痛之色。僧侣看了他一眼，将佛珠挂回脖子上。那串念珠一落到肩颈，他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一步，似是一座山直压上来。那一串佛珠本来有六十七颗，如今只剩下了六十一颗，其余皆化为齑粉。

龙静静地看着同伴。传说中孔雀因雷声而孕，十孕其九为鸟而一为人。性甚恶，好吃人，连佛祖如来亦曾被其一口吞下。如来无法，只好破其背而出。本欲杀之，为诸佛所劝阻，遂押至灵山，封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因为专吃毒蛇毒虫之类，体内充满毒素，故此孔雀明王又被称为“污秽神”。

这个来历不明的僧人，似乎真和孔雀明王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佛教源自天竺，盛行于中州，九百年前曾经一度随着中州人的大举迁徙入境，在云荒传播得如火如荼。然而，随着两百多年前的那一场动乱，佛教和中州人一起遭到了压制。在整个云荒大陆范围内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毁佛”行动，无数的佛塔被摧毁，寺庙被焚烧，典籍也被付之一炬。那些在浩劫里存活下来的僧侣失去了寺庙住所，成了居无定所的云游僧人，困顿而艰苦。

孔雀便是其中一员。

这个来自西域的僧侣加入命轮已经四百年，身为六大守护者之一，资历甚至比鲛人更老。他说自己是中州的僧侣，曾被回鹘可汗封为护国法王。修成罗汉果位后，他发下心愿传播佛法，翻越慕士塔格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一直在云荒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里苦修，以个人之力开凿千佛窟，以镇住那座山里极重的阴气。

然而他的真正来历，却一直是一个谜。

其实，命轮里的每个人都是深不可测的吧？

即便整个命轮只有六个人，却掌握了翻覆天下的力量——几百年来，他们几个天各一方，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只有在每隔六十年一次天现异象、命运之轮开始转动时，他们才会从天下各处奔赴而来，各自归位，履行属于自己的使命，合力扼住厄运的咽喉。

篝火重新燃起，映照着两人的脸。然而，似乎都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入夜的大漠忽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孔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拨弄着火堆，在里面放了几个黑糊糊的团子：“你吃过晚饭没？这是前几日牧民送来的沙芋，要不要来一个？”

龙摇了摇头，挑了一个离火堆远的地方坐下。

“也是，芋头没滋味。要是有个烤全羊就好了，可惜那些牧民太小气。”孔雀也不多客气，自顾自地俯下身，从火堆里捡起了两颗芋头，吹了吹上面沾的灰，想了想，仿佛是好容易下了决心，从怀里摸出一物来：“对了，我这里还有个羊棒子，要不要？”

龙再度摇了摇头：“我不吃荤腥。”

“哦？”孔雀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他娘的，你倒是比老子更像个和尚。”

他便不再理会同伴，径直大嚼起来，吃得咂咂有声。这个僧人看似普通，探手入火中取食却面色不变，浑若无事。然而龙默默看着，并没有露出多惊讶的表情来。

“我说，龙，这次你可做得有点过了。”孔雀一边吹着芋头上的灰，一边头也不抬地道，“我一直跟你说，杀人的时候要低调！没事干吗要在夺羊大会上出风头？你以为自己帅就要受万众瞩目？”

龙却还是那样淡然：“没事的。”

“操！怎么会没事？”孔雀蹙眉爆了粗口，将芋头皮甩到他面前去，“我倒不是为你担心，云荒上能奈何你的人还不多。人多眼杂，我只是担心会暴露了组织的秘密！”

被同伴厉喝，龙这才收起了脸上的恍惚表情：“不用担心。我在离开的时候对齐木格的所有人施了术法，消去了他们的记忆。退一步来说，对于整个云荒，一直住在北海的我根本是个陌生人，就算我出现，也没有人认得我是谁。”

“哦……”孔雀想了一下，不得不点头，“也是。等下一次你再回来，只怕整个云荒上见过你的人也都已经死光了。他娘的你是鲛人嘛，和我们不一样！”

龙也笑了一笑，然而那个笑容却是隐隐悲伤。

鲛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吗？或许是吧。

沙芋的香气扑鼻而来，孔雀一边吹着一边啃，还是一如六十年前那样的多话而粗鲁，无非是抱怨这些年来的日子有多么无趣，整天待在空寂之山开凿佛窟，净化那些怨灵，令人简直快要憋死了。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和衣在远离篝火的地方侧躺，渐渐睡去。

在他的世界里，似乎永远在下着一场不能终结的雪。

那一年冬天的雪很大，将去年刚种下的一棵雪枫都埋得只剩下一个尖儿。

“不会冻死吧？”他站在窗下看着，忧心忡忡地问。

檐下垂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柱，长达丈余，从屋檐的瓦当一直垂落到廊下的散水上，宛如水晶帘。这是北越郡数十年来罕见的一个寒冬，然而窗外虽是冰天雪地，房间里却很温暖。重重帷幕遮挡着寒气，地上两个紫铜火炉一起烧着，混入了冰片和木樨，芬芳馥郁。

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忍不住从骨子里透出寒意，咳嗽了几声。

“不会，雪枫在雪里也能呼吸。等到了来年雪化，你便能看到它在雪里长高了至少一尺呢。”身后有人柔声回答，将一件衣服披上他的肩头，“倒是你得多加点衣服，鲛人天生怕冷，北越的冬天可不好过。”

带着微香的衣服披在他肩膀上，令他全身瞬间温暖起来。

“是啊，”他笑，自嘲，“好像血都被冻住了。”

她站在他身后，轻声道：“等来年雪化了，还是回海国去吧。”

“太好了！紫烟，你总算答应和我回去见父王了？”他愉快地挑了挑眉，笑起来，“看来你还是心疼我的，不忍心看着我在这里活活冻死，我可在这里陪你挨了三个冬天了，总算等到了你这句话。”

身后的女子没有说话，紫衣和银发在室内随着气流微微拂动。

他满心愉悦，并没有发现她眼神的变化。

很多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原来那时候她的意思和他所领会的竟然完全相反。

他站在窗前，抬首远眺不远处的雪峰。千羽雪山是北越的最高峰，和东方尽头的慕士塔格雪峰并称双绝。雪峰高耸入云，顶端常年萦绕在一片灰白色的云雾风雪里，只有仲夏天气好的时候才能有极短的时间看到真容。

传说这座山的山顶上住着一位雪花女神，那个寂寞的人独自居住在高而寒冷的地方，每日里不停地剪着六棱的雪花，所以北越郡总是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只有夏季，她才会稍微地休息一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飞上天宇，将最美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所以，即便是在最温暖的夏季，雪峰上还是会有零碎的雪花落下来。

那些雪非常脆弱，在空中落到一半就消融了，被温暖的风一吹，便幻化成七彩的雨，环绕着皑皑雪峰，与明月同时盛放在夜幕里。

那便是云荒上享有盛名的“仲夏之雪”奇景。

据说它一年里只在某一个夜晚才会出现，持续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短暂如梦，却也美如梦幻。无数人闻名而来，那些人不惜在山下扎营露宿，彻夜不眠地望着雪峰，直到度过整个夏季。然而两百多年来，看到过这一景象的人却少之又少。

“为什么只有那么短短几天，千羽雪山才会露出真容呢？”他望着被飞雪云雾遮蔽的雪峰，“仲夏之雪更是接近于传说，几乎连长年住在这里的北越居民也没有几个看到过。”

“嗯，所以说，传说看到的人都会有好运。”她望着窗外冰雕雪砌的琉璃世界，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喃喃，“你不是也看到过了吗？”

“是啊，我的好运就是遇到了你。”他笑起来，眼里有小小的得意。

她却在他的笑容里沉默下去，许久才轻声道：“如果你不遇见我就好了……”

“嗯？”他终于注意到她的反常，转过身去凝视着，被她奇异的神色所惊，却还是不明所以。方才他们还是如世间所有的普通小儿女一样亲昵，耳鬓厮磨，设想着举案齐眉的日子。然而只是一瞬，她仿佛又站在了离他极其遥远的地方。

“紫烟，我觉得你很像这千羽雪山。”他叹了口气。

“嗯？”她却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抬手抚摸着耳后某处。

“常年被云雾笼罩，一年也难得看到几次真容。”

他的回答带着几分调侃和几分认真的抱怨，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辩解什么。

“你肯跟我回去，那可太好了！父皇一定乐坏了，要知道在海国时我可是个很骄傲的家伙，整整一百年，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兴趣。父皇一直催促我，要我早日脱离不男不女的状态，不然，他真不知道该对外称我为皇太子还是皇太女。”少年时的他愉快地说着，笑容明朗如青空，“不过他一定想不到我来了云荒短短几年，就完全脱胎换骨了！这次带着你回去璇玑列岛，还不吓死他们了？”

鲛人少年说得愉快，她静静听着，脸上却没有笑容。

与陆上人类不同，生于大海的鲛人在诞生时是没有性别的，只有当成年后第一次爱上别人时，他们才会适时地转化为相对应的性别，从此毕生不变。

在狷之原上遇到溯光时，他还是一个光芒夺目的少年，桀骜不驯，眼高于顶，有着超越性别之上的美。而如今，他已经完成了一生一次最重大的选择，出落成如此俊美的男子，宛如星辰般光芒四射。

这样的人，的确不应该属于这个人世，而只属于那片蓝天碧海。

他没有留意到她眼里的表情，只是一味幻想着将来，转而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不过有点可惜，我还没去过南迦密林呢，南北西东都走遍，就差那儿没去过了。”

“南迦密林？”她停住了抚摸耳后的手，微微一震，眼神里有什么一亮，脱口而出，“是啊……真想去那儿再看一眼。”

“你也想去？”他惊喜万分，“听说那边有着万古前形成的巨大森林，在青水流域里居住着神秘的一族人，真的是很神奇的地方。”

她微微地笑，不置可否，凝望着雪峰：“天阙山巍峨千年，里面有很多传说。那些无人知晓的隐族女子，一定也很美丽吧……”

“世上不会有女子比紫烟更美了。”他笑，“要不，我们先去那儿，然后再回海国？”

“真的吗？”她脱口低呼，沉静的眼眸里忽然跃出了一点欢喜和热切。然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那一点小小的火星很快就散去了，她紫色的眸子里又恢复到了平素的淡漠，远得似乎看不清。

“不行啊……”她摸摸耳后，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雪雾之中的山，轻声哼起了一首歌谣——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簌簌飘零，积于北窗。

中夜思君，辗转彷徨。

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如彼天阙，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缱绻缠绵。

山穷水尽，地老天荒。

唯君与我，永隔一方！

蹇裳涉江，水深且广。

脉脉不语，露凝为霜。

长路迢迢，沧浪滔滔。

吾生吾爱，永葬云荒！①

歌谣古朴，旋律简单，三段都是一样的音调，回环往复，无穷无尽。多么奇怪的歌谣啊……仲夏怎么会有雪呢？夏季里的雪，没有落到地上就会融吧？暗夜消融的雪，不被任何人看见，短暂得就像是……爱。

他听着，不知不觉轻声地和着，忍不住伸手去握肩头那只手，然而她却迅速而不露痕迹地躲开了。他没有气馁，回过身去拥抱她，她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躲开。他轻吻她的脸颊，她身上的气息恬淡而芬芳，仿佛白芷花。

他沉溺于这种清雅的气息里，忽地看到她耳后白玉般的肌肤上有一颗朱砂痣，美丽非常，仿佛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好奇怪，你耳朵后怎么有一颗痣？”他轻笑，去亲吻那颗美丽的红痣，“上次好像还没有注意到它在这儿呢。”

他说得不经意，然而怀里女子的身体忽地僵硬了。

她蓦地睁开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耳根，脱口而出：“别碰！”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非常古怪，一时间令柔情蜜意的情人吃了一惊。她离开了他的怀抱，捂住耳朵后的那颗红痣，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面色苍白如死。

“怎么了？”他走过去，“你不舒服？”

“别过来！”她腾地在妆台上抓起一把剪刀，厉声，“别靠近我！”

他愕然站住，看着温柔宁静的恋人忽然变了一副模样。她踉跄着扑到了镜子前，仿佛疯了一样扯下了外袍，露出了羊脂玉一样的后背和脖颈，俯身在镜子前细细看着什么，抬起手指颤抖地抚摸着耳后。

他第一次看到恋人白皙的背部。上面赫然留有两道深深的疤痕，呈八字形地留在左右肩胛上，仿佛遭受过什么酷刑，被利刃狠狠剜过。他来不及问什么，却见她颤抖着，抚摸自己露出的后颈。忽地抬起手，疯了一样地铰去了自己的长发！

“紫烟！”在他的惊呼声里，她毫不顾惜地一刀刀剪下去，缎子般的长发大片大片地齐根而断，落了满地。在露出的肌肤上，那一颗红色的朱砂痣更加醒目，仿佛一滴血。

“已经到这里了……已经到这里了！”她抚摩着肌肤，喃喃着，眼神一变，手里的剪刀忽地扬起，尖利的刀尖对准了耳后那一颗朱砂痣，猛然刺了下去！

“紫烟！”他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疯了吗？”

她那一刀又狠又快，在他阻拦之前，刀尖已经戳进了颈部，血流满地。握在他手心里的那只手冰冷如雪，猛烈颤抖着，手心上忽然绽放出了奇异的光！

“怎么了？你的手怎么了？！”他震惊地拉过她的手，想看个究竟，然而她却用力握紧了右手，死死不让他掰开。在挣扎中，染血的尖利剪刀掉落在地上，她却忽地伸出手，猛然拔出了那把悬在壁上的辟天剑，回过手腕，一剑便朝着自己耳后削了下去！

“紫烟！”他被她的反常惊住了，想也不想地腾出手，劈手一把夺过那把剑，死死按住不放。只是短短的一刹那，那个宁静温婉的女子仿佛忽然崩溃了，战栗得说不出话。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了解紫烟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敢再问什么，只是紧紧抱住她，平息她身上的战栗。

“不行了……溯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平静下来，手指还在剧烈地颤抖，“没时间了。”

他震惊地看着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魔之血……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没有时间了……我不能和你去了。”她望着他，死死地捂着流血的颈部，眼神灰暗绝望如同灰烬，“我就快要……就快要……”

“快要怎么？”他心痛莫名，“你病了吗？”

“不，比病更可怕。”她用手压着伤口，喃喃，“可是……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这、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啊！我是一个命轮的守护者，却……”

“守护者？”他不明所以。

“不要问，溯光。还不是时候。时间到了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她沉默了许久，手指的颤抖渐渐平息，终于有些平静，“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原谅？”

“原谅我先你而去。”她轻声喃喃，“原谅我留下你一个人。”

“不要说傻话，”他吃了一惊，“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总有办法的！”

“不……没有办法，”她眼里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如晶莹透明的水晶，一滴滴滑过脸颊，“就是海皇、龙神也不会有办法！谁都没有办法！”

那还是相识多年后，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坚强隐忍的女子对着他落泪。很快她就忍住了泪，忽地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溯光，我要拜托你一件事，务必要答应我。”

“说吧，”他很快地回答，“任何事我都答应你。”

她紫色的眸子里仿佛有一团烟雾，缥缈深远。沉默了片刻，她抚摩着滴血的后颈，终于开口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你一定要杀了我！”

“什么？！”他震惊地看着，不可思议。

“答应我！”她却一步不让，紧紧盯着他，“求求你！”

他迟疑着，终于忍不住心底多年来的疑惑，脱口而出：“紫烟，你到底是谁？在狷之原上相遇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为什么你会有这把辟天剑？难道你是空桑皇室的人？又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她抚摩着那把黑色的长剑，手指微微颤抖，低头不语。

“告诉我啊，紫烟！”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我们在一起六年了，你还不肯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些年来如此吞吞吐吐？很重要吗？”

她的肩膀单薄得只盈一握，好像一捏就会碎裂。

“溯光……我不是皇室的人，我是——”终于，她仿佛是屈服了，吐出一口气来，抬起染满鲜血的手，“看到这个了吗？”

仿佛是幻觉，他看到她的手心里浮凸出一个金色的转轮！

“这是什么？”他震惊无比。

“这就是命运的轮盘，”她低声，“溯光，你我都在其中。”

命轮？他看着那个神奇的转轮，视线不知不觉地跟着它一起转动，那一枚金色的轮盘发出摄人心魄的光，旋转得越来越快，几乎化成了一道流光！她的容颜在金光里渐渐湮没，整个人化为虚无的雾气，被那一道金色的涡流吸入其中。

“紫烟！”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紫烟！”

然而，金色的光芒湮没了她的身影，无论他怎样用力，握在他手里的那只手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再也无法抓住。他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赫然发现那一个金色轮盘已经烙印般存在于自己的手上，同样正在缓缓地转动。

光芒湮没了一切，仿佛彼岸之门轰然打开，将灵魂攫去了另一边。

遥远的光里，只有那一句嘱托遥遥传来——

“当我被吸入命运漩涡，身不由己的时候，求求你，务必要杀了我！”

“紫烟！紫烟！”他疯狂地呼喊着，向着那一道光芒跑去。然而面前忽然出现了无形的屏障，令他再也无法往前一步——那是一道无形无质的墙，拦在了他的面前，看似巨大的水晶，却是一道生死宿命的天堑，永远不能跨越。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远处，失声大呼，恨不得能追随她而去。

那一瞬，一把黑色的剑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面前。剑身上赫然刻着“辟天”两个字，他认得那是紫烟的遗物，惊喜交加地伸出手去。

然而不等他触到剑柄，一道闪电从天击落，将他震开！

“这把剑只属于历任的‘龙’，别人无法使用。你，是否愿意握起辟天，继紫烟之后加入命轮？”遥遥地，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如果你愿意，她便与你同在。”

光芒深处忽然浮现出一个剪影，衣袖飘摇，面目莫测，似乎在云端遥不可及。

“你是谁？”他愕然地问。

“我是众星之主，”那个云端的剪影回答，莫辨男女，“是云荒大地的守护者。”

“星主？”他茫茫然地问。

“是的。”那个剪影回答，对他伸出手来，手心同样有一个熠熠生辉的金色转轮，声音里有一种令人折服的力量，“加入我们吧……守护她所守护的、追逐她所追逐的。和我们一起守望着这一片云荒大地。你，愿意吗？”

“我……”他情不自禁地看着手心那个金色的转轮，喃喃。

就在那一刻，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遥遥的梵唱——

“咄！苦海无边，迷航知返！”

那是孔雀当头棒喝的声音，如滚滚春雷炸响耳际。

他霍然惊醒过来，冷汗湿透了重甲，一把握住了身边的剑。

篝火还在跳跃，火旁的僧侣已经吃完了沙芋，手里正拿着一根羊棒子，横眉怒目地看过来。辟天剑不知何时已经弹出了剑鞘，剑柄上那一颗明珠闪着暗淡微弱的光芒，淡紫温润，仿佛一滴泪水。他只看了一眼，便如遇烫伤般移开了视线。

“紫烟，刚才是你吗？”他低声，战栗地用手指轻抚，“是你来梦里和我相见吗？”

“他娘的，和剑说话的人都是疯子！”斜刺里忽地有人冷冷嘲讽，孔雀的声音如雷霆般有力，“龙，别傻了！人死了都上百年了，你还是醒醒吧！”

“闭嘴！”他忽地站起来，心里捺不住的愤怒与烦躁。

“嗬。”孔雀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那你继续做梦吧！”

那个食肉的僧侣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却在喃喃，念的是一首佛偈：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世人……

他再也不想听下去，拄着剑踉跄地站起。

本以为从杀掉紫烟开始，自己的心便已经彻底化为齑粉，再也感觉不到痛苦了。然而他低估了灵魂挣扎的时间长度。这一百多年来，每次杀一个人，那些无辜者的眼神都依旧能令他感觉到锥心刺骨的痛，深刻的罪恶感如跗骨之蛆一般无法甩脱。

昨夜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也是因为那个新死在自己手上的萨仁琪琪格公主吧？

那个大漠公主，原本应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少女，美丽，受宠，深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然而，不到三天之前，一切都在他的手下化为冰冷的碎片。而她的情郎，那个西荒英俊骁勇的年轻人，从此必然也会被憎恨所摧毁。

“孔雀……”他回头望向篝火，低低说了两个字，“我一直在想……”

“嗯？”吃完羊棒子的僧侣抹了抹油嘴，“想什么？”

龙沉默了很久，才问：“值得吗？”

他并没有说别的，然而同伴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肃然起身。

“龙，我们是暗夜里的行者，不被世间所见。但我们所做的一切，绝不会是白白牺牲。”孔雀平日粗鲁放肆的语调忽然变得分外庄严，低语，“记住，正因为有‘命轮’的存在，这片大陆才至今平安。这是确实存在的结果，无须怀疑。”

“是吗？可我觉得我快要支持不下去了，”龙虚弱地喃喃，掩住了脸，“每杀一个人，都让我觉得仿佛回到了当年不得不杀死紫烟的时候！太痛苦了，孔雀，我不能把这样一个噩梦反复做上几百年！”

“你错了！”孔雀陡然一声断喝，打断了他，“正因为你们当年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所以如今才更不能半路放弃，否则紫烟的死就毫无意义！”

龙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不再说话。沉默许久，似是屈服地长长叹息了一声：“那你多为我念几遍经吧。”

“你没有罪，”孔雀正色，“不需要祈祷。”

“那么，就为那些冤死的亡灵多念几遍经吧。”龙疲惫地笑了笑。此刻天已经微亮了，他握剑在朝阳里站起，“我得走了。”

孔雀没有挽留，沉默了一下，只是道：“如果有空，你还是去狷之原那边看看明鹤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不好的预感。”

“好。”龙再不迟疑，转身离去。

天还没有亮，大漠上晨风凛冽，半是暗夜半是明霞。天是一片靛青色，浓如黑墨，隐约透出一点点蓝意。风呼啸来去，犹如鬼哭，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鞭子赶着幽灵们迁徙。黄沙千里，苍茫雄浑，绿洲犹如一块块宝石镶嵌在沙海里，成群的牛羊和牧人逐水草而居。所有这一切都是活着、动着、生长着的，和从极冰渊的苍白冷寂全然不同。

已经多少年过去了……一切都面目全非，只有日月如旧升起。

年少轻狂的时候，鲜衣怒马的鲛人贵族少年怀着对云荒大陆的憧憬，从遥远的碧落海迢迢而来，在云荒度过了奢靡放纵的青春。在某一段时间，十年，或者二十年里，他曾经四处游历，过着挥金如土、醉生梦死的生活，认识了许多所谓的朋友，参加过无数宴会歌舞，恣情放纵，热闹一时，风光无限。

少年的他迷恋陆上人类的生活，有一度甚至遗忘了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可惜人世光景匆匆，人的生命太过短暂，无法和鲛人的漫长岁月相匹配，给他的心魂带来太多的损耗。许多鲛人毕生才能经历的，他在短短二三十年里全部都经历过了一遍。那时候他也不过刚刚一百七十岁，心却苍老得仿佛过了一生。

当仲夏雪逝、紫玉成烟②，他才发现原来族里自古相传的训导是对的：“鲛人最好不要离开自己的国度，更不要轻易爱上陆上的人类，因为人类可以用短短的一瞬，击溃你漫长的一生。”

可惜，轻狂无知的少年往往要历经挫折艰辛，才会明白老人们的谆谆教诲。

而那时候，往往又已经太迟。

“紫烟……”他仰起脸，在大漠的清晨里凝望湛蓝色的天空，右手温柔地抚摩着剑柄，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喃喃，“又要去杀人了……你会和我一起吧？”

剑柄上的那颗明珠闪烁着晶莹的光华，沉默而温润。

①　这首《仲夏之雪》是作者在沈璎璎那个版本上重写而来的。原版本可参见《沧浪纪》。

②紫玉成烟，《搜神记》:“吴王夫差小女紫玉悦童子韩重,欲嫁之,不得,气结而死。重游学归知之,往吊于墓侧,玉形见,赠重明珠,因延颈而作歌。重欲拥之,如烟而散。”后来比喻少女辞世为“紫玉成烟”。

［第五章］机械师望舒

当旅人在云荒大陆的风沙里万里独行之时，遥远的西海上却是皓月当空，战船如云，风帆遮天蔽日，一场惨烈的血战已经接近尾声。

四处火起，炮声隆隆之中整个岛屿都在震动。今晚是最后的一夜，空桑人的船舰在击毁了靖海军团的一整个分队后艰难挺进，当先的小艇已经驶入港湾。在炮火的掩护下数百条跳板放下来，成千上万的士兵从舱里迅速扑下，踏上了初阳岛的土地。

守岛的冰族士兵已经是强弩之末，长达数月的抵抗令他们筋疲力尽，留驻此处的镇野军团原本有两万人，而在今夜尚能握起武器的，已经不足三千。

“将军，左军已经挡不住了！”有士兵飞驰回报，血流满身，只剩下一条手臂高高地擎着将旗不放。冰族将领从城头霍然转身，厉声：“右军呢？右军在干什么？无论如何都要把对方再拖上一个时辰，这边的人还没有撤完！”

“右军……”士兵迟疑了一下，低声禀告，“右军昨夜在侧翼和空桑登陆的军队交战，到四更之时，已无一人幸存。”

“什么？”将领诧异，“那耀玖将军呢？”

“……”士兵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连他也死了吗？”万霖将军沉默下去，低声喃喃。

就在沉默的片刻里，又一声巨响传入耳中，整个岛屿都在猛烈地战栗，几乎让城上指挥战役的冰族将领无法立足——那是城寨被火炮轰裂的声音。这个方圆不足三里的小岛，在长达数月的攻守战后早已面目全非，满目疮痍。木兰巨舰组成的船队封锁了怒海西侧，空桑人的旗帜遮天蔽日，上百门火炮轮流发射，一明一灭的火舌映在海面冷冷的月光里，映照着登陆作战的空桑战士的脸，仿佛是浸透了鲜血般可怖。

那样的气势，竟让人觉得似乎是六千年前一统寰宇的星尊帝时代重新到来了。

“好，都来吧！怕什么？”许久，万霖将军忽然恶狠狠地笑了起来，脸上的伤口撕裂开来，血流满面，眼神狰狞，“白墨宸，老子和你拼了！”

穷途末路的冰族将领在日出的城墙上放声大笑，远望着船队里悬挂着白色蔷薇花旗帜的巨船，船头上飘扬着“宸”字军旗——正是此次带兵进攻的空桑统帅所在的旗舰。

如今空桑的第一名将白墨宸，白族人，少年投军，立下无数显赫的战功，不过三十四岁，却已经是统领天下兵马的大元帅，善谋略，善用兵，十八年怒海征战，伏尸百万，那面蔷薇旗所到之处，不知道有多少冰族战士浮尸海上，一步步将沧流帝国逼到了绝路。

“白墨宸！”万霖将军切齿喃喃，抬头看了一眼海平面上跃出的一轮红日，忽然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扔下了城上的防御指挥不管，大踏步地离去。

“将军！”士兵看到他转身走下城墙，不由得焦急，“您要去哪里？”

“回中军帐。”万霖将军头也不回，扔了一块令牌过去，吩咐道，“你替我传令，岛上的镇野军团一概撤退，立刻由靖海军团和征天军团接应，尽快离开初阳岛！”

“是！”士兵拿着令牌奔下城墙，忽地想起什么，“将军还要留在这里做什么？羲铮少将已经驾着风隼来接您了，元老院也命您在子夜便可弃岛撤回，切不可死守！”

“我自有打算。”万霖将军没有理会，只是挥了挥手，“快让其他人等撤离！”

没有等士兵回过神来，将军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外面兵荒马乱，中军帐里也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在昨夜寅时危急关头，所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战士，包括自己的贴身侍卫都已经被他派遣出去了。万霖将军一个人回到了帐下，坐到帅椅上，望着帐外明灭的火舌和烈烈燃烧的城寨，面色冷肃，毫无表情。

沙漏在簌簌滑落，他看了一眼，默默握紧了刀柄。

初阳岛的战役已经撑了五个月，前后牺牲了大约一万战士，将空桑军队主力牵扯在这里。如今，星槎圣女一行应该已经顺利绕过空桑人的防线，抵达云荒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火舌在帐外不停明灭。子时差两刻，城破。

炮火将初阳岛映照得通明，冰族残留的人马在靖海军团和征天军团的接应下迅速撤退，留下了一个遍布尸体的岛屿。空桑人的军队如潮水一样冲入了初阳岛，在血与火的废墟上搜索着。然而就在那一瞬，那些如狼似虎的战士都惊住了。

曲声！居然有曲声，响起在这样一个血肉模糊的修罗场上！

乐声铮然，凌厉纵横，似金戈铁马飒踏而来，凛冽无畏，一时间让冲上初阳岛的空桑战士震惊莫名。因为曲声传来的方向，竟然是冰族人的中军帐。

莫非，里面还有伏兵？

空桑士兵一时间都小心起来，手握兵器，按编队从四方包围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中军帐层层围住。领队的裨将上前，用长刀挑起了门帘，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中军帐里没有点灯，昏暗异常，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士兵。然而帐下却有一人独坐案前，面沉如水，膝前横一铁筝，正从容而弹。铁筝沉重冷硬，在军人粗糙的手指下迸射出冷硬的音符，一声一响仿佛刀兵利箭般刺入心肺，凛冽决绝。

“是冰族人的将军！”认出服色，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语出，立刻便有战士踊跃上前，想要斩获敌军将领首级来领功。然而却被裨将一把拦下：“小心有诈！不可擅动，立刻上船回禀白帅！”

众军恋恋不舍地后退，只留下一小队看守。然而退不了十丈，只听帐内曲声越来越激越慷慨，调子一声声拔上去，几乎刺破人的耳膜。远远看去，只见那位满身是血的冰夷将领手挥铁筝，居然面带微笑，最后重重一拨，手挥之处，二十多根琴弦登时齐齐断裂！

“这个人疯了吗？”空桑士兵捂着耳朵嘀咕，“死到临头还……”

然而话音未落，脚底下猛然一震！

刚开始的一瞬，他们还以为是己方的炮火不小心落在此处，然而接下来，这个小岛仿佛忽然裂开了，地底透出了血红的火舌，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被抛起几丈高。烟尘冲天而起，湮没了整个初阳岛。这座珊瑚礁小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刹那间四分五裂，裂缝里有熊熊的火光透出，犹如一朵朵绽开的妖艳莲花！

刚登陆的空桑军队甚至来不及奔逃，就被可怖的力量连着岛屿一起撕碎。

初阳岛在一瞬间消失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方圆一里内的所有船舰。

激烈的海流在一个时辰后才稍微平息，海面上有无数尸体和木板浮出来，其中有冰族的，也有空桑人的，在月夜的海面上浮浮沉沉，狰狞可怖。

“什么？”远处的旗舰上有人扶舷而望，变了脸色，“又是陆沉？”

斥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禀告元帅，初阳岛……”

“我知道，不用说了。”白袍元帅挥了挥手，“放弃登陆，善后。”

“是！”斥候得命而去，船头转瞬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足三里之外，岛屿在轰然巨响里灰飞烟灭，逐渐沉入大海。月下的海是深红色的，沉浮着无数残肢和碎片。

眼前的情景惨不忍睹，然而沙场百战，三十许的男子已然心如铁石。统帅默默望着那个沉没的岛屿，紧抿着薄唇，脸上的线条冷峻利落，整个人显得挺拔轩昂，英气勃勃，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的白色盔甲上，折射出微微的光芒，仿佛是一只矫捷的白鹰。

那便是空桑如今的第一名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白墨宸。

他走下船舷，在浮动的栈桥上默默地看着在一瞬间被摧毁的岛屿，戴着护腕的手轻轻敲击着栏杆。旁边跟随护卫的十二铁卫想要说什么，看到白帅的脸色，又不敢开口。那些冰夷实在是疯狂，长达数月的攻坚战后，付出了这般代价，到最后居然得到这样一个灰飞烟灭的结果，想来此刻白帅的心情也是非常差。

然而，白墨宸看了海面半日，忽地俯下身从栈桥边的海水里捞起了什么东西，放在手里看了半天，眼角微微地眯了起来。

那是一株红珊瑚，色泽艳丽非常，枝条疏朗秀丽，是罕见的珍品。可惜只有小小的一截，在不足一尺的地方齐根而断，仿佛佳人美丽的残肢，想来是被方才的爆炸从海底冲出的。这样上等的珊瑚，只生长在远离云荒的七海最深处，只有鲛人才能潜水到达的地方。如果拿到叶城里出售，只怕价值也不下百金吧？

这般艳丽，宛如人的鲜血染成。

白墨宸轻轻拭去了珊瑚上的水珠，不知遥想着什么，唇角居然微微含笑。

“元帅！小心！风隼！”他正微一出神，身后却传来侍卫的惊呼，头顶的夜空骤然黑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呼啸而来，遮蔽了海上的明月！

不好，是敌军袭击！

白墨宸反应极快，立刻点足掠回。转瞬头顶劲风袭来，只听嗖嗖数声，一连排的劲弩从半空落下，追逐着他的身形如雨而来，每隔三尺一发，每支箭都由精铁铸成，居然穿透了一尺厚的甲板！

他身侧随行的十二铁卫也是训练有素、万里挑一的空桑精英，头顶黑影一动，立刻也随之动了起来。十二个人分别守住了六个方位，替主帅格挡着随之而来的袭击，十二把长刀组成了一道凛冽的光幕，几乎水泼不入。

“元帅快退！”袭击来自西南方向，守在那个方位的三位侍卫扑上来，拔刀格挡，然而从半空射落的劲弩力道巨大，精铁铸造的长刀一击便被拦腰震断。其中一个年轻的侍卫退得稍微慢了一点，从天而降的劲弩登时震断了他的刀，直射入肋骨，将他钉在了甲板上！

他身边的那个伙伴原本应该及时上前补上那个空缺，然而看到这样惨烈的一幕，那个年轻的战士双手略微颤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恐惧之色。

“老七！你怎么了？”十二铁卫里的其他人厉声提醒，对方一怔，脸上登时露出羞愧的表情来，连忙回过神，握刀扑向缺口处护卫主帅。

然而，就在那个排行第七的侍卫胆怯的那么短短一瞬间，风隼上的冰族战士迅疾地发现了这个破绽，扣动机簧，嗖嗖数声，一连串的劲弩从这个缺口里激射而来，射向了手无寸铁的白墨宸！

“元帅！”侍卫齐声惊呼，奋不顾身地扑去。

出乎意料的是空桑主帅身手惊人地迅捷，手下来不及护卫，他便自行动手，居然一连徒手格挡开了六七支劲弩！动作之利落、招式之精妙，几乎让敌我双方都悚然一惊。然而，直到最后一支射到之时，钢质护腕已经爆裂，无法完全格挡住那支弩，劲弩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刺的一声射入他的肩膀，一道殷红的血立刻流了下来。

十二铁卫发出一声惊呼，却没有乱了阵脚，继续挥刀格挡，剩下的十一人脚步一致地步步退回主帅身边，重新补上了缺口。

竟然让白帅受伤了！只因为自己方才一瞬间的胆怯！那个排行第七的侍卫脸色苍白，又是羞愧又是恐惧，几乎无法再面对自己的同伴。

“元帅快走！”那个被射穿的侍卫一时未死，竭力挥舞着断刀，厉呼，“快走！”

然而身侧风声一动，白墨宸居然冒着箭雨返回，从侍卫手里拿过刀，贴着舱板急速挥去，顿时将那支劲弩截断。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将重伤的下属横背在肩上，然后把手里的刀交到了那个还在战栗着的侍卫手上，厉喝：“接好了！替我守住西南面！如果再有闪失，提头来见！”

那个铁卫还没有反应过来，白墨宸已经背着伤员转过了身，向着舱室奔去。

白帅，居然就这样把背部的空门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怯懦的自己？！

“是！”排行第七的铁卫心头一震，只觉热血上涌，双手持刀仰天大吼了一声。

半空中那巨大的黑影已经再度迫近，带着死亡的呼啸声，新一轮劲弩如雨落下。剩下的十一铁卫联手抗击着那可怕的杀人机械，刀光如练，此起彼伏地格挡着，发出刺耳的金铁声。

白墨宸无暇再回头去看上一眼，只是竭尽全力沿着栈桥朝着旗舰飞奔，身后密密地传来栈桥浮板被一块块击碎的声音，越来越近在耳侧。

“保护元帅！开炮，快开炮！”副将玄珉在船头声嘶力竭地大喊，战船猛烈一晃，右舷忽地冒出了一朵红光，砰然巨响中，十门火炮依次发射，织成了火网。半空掠过来的是一架巨大的机械，由金铁和木壳构成，外形很像一只鹰隼，从棋盘洲沉沙群岛方向呼啸而来，一个俯冲袭击了空桑人军队的旗舰。

“元帅，快！”副将玄珉拉开了舱门，探出身急速喊，“快进来！”

位高权重的元帅身手矫健如昔，单手一撑，背负着伤者飞快地跳上了甲板，抬手便拿起了架子上一杆长枪，回身一扫，登时将最后两支追来的劲弩拍飞出去。

劲弩横飞，嘟的一声插在了舱壁上，尾羽摇曳，铮然有声。

“快叫军医来！”白墨宸放下背上奄奄一息的侍卫，厉声吩咐，“快！”

“是！”另外两位侍卫立刻领命，飞奔了下去。

“元帅，刚才太危险了！属下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副将玄珉擦了擦满额的冷汗，吐了一口气，“你肩上的伤……”

“没事。”白墨宸死死地按住侍卫肋骨间那个巨大的伤口，毫不犹豫地一把撕下帅袍，包扎在下属满是血污的身体上，毫不在意那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副将的眼睛红了一下。他也是玄族人，同样不是贵族，和白帅一样，他是从一个普通士兵开始一路血战升上来的，到了校尉级别后便被贵族同僚联手排斥，虽然为人也算机巧灵活，却还是在军中处处碰壁——如果不是遇到了白帅，只怕他还在草料场里喂马。

多年的西海血战，令他成为白墨宸的左右手，他自然也明白主帅在军中无与伦比的声望从何而来，又为何会有那么多战士为他肝脑涂地。宸字旗下的那支虎狼之师，全是白帅的心血，在十几年里一步步带出来的。

“快叫军医来！”白墨宸厉呼。然而不等军医赶来，那个重伤的战士已渐渐停止了呼吸。死去的人手里还紧握着半截军刀，眼睛圆瞪着，似乎还要拼死守卫自己的主帅。

白墨宸怔怔地看着那个死去的战士，仿佛被看不见的敌人击败，忽然间神色一颓，踉跄退后一步靠在舱壁上，以手掩面——

这个侍卫还很小，不过十七八岁，还是个大孩子而已。

在这个孩子诞生时，他自己就已经在这片大海上和冰夷血战多年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战争延绵无尽，西海已然成了空桑人和冰族人的坟场。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海，到底要吞噬多少条鲜活的生命才甘心呢？

“白帅，白帅……”玄珉低声提醒，“人已经死了。”

沉默了片刻，白墨宸放下了捂住脸的双手，殷红的血手印令他的神色显得沉默而狰狞：“用军旗裹了，海葬吧。”他霍然站起，身体挺得笔直，指着不远处那一片因爆炸而汹涌的海面，语气沉痛，“沉到初阳岛上！用冰族人的整个岛屿，来做我们战士的墓地！”

“是！”两位侍卫齐齐躬身，将死去的同伴带了下去。

忽听，外面一声厉啸。原来是风隼偷袭不曾得手，重新拉高，在旗舰船头一个回翔，转过了身。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支奇兵突入的风隼即将撤回本岛时，只见电光一掠，有什么直射向了旗舰的主桅杆。

“不好！”副将玄珉脱口。

只听咔嚓嚓一声裂响，主桅杆上面三分之一处轰然断裂，倒折了下来。从风隼上激射出一条银索，准确地打中了桅杆，立刻被飞速收回机舱，银索末端还扯着那一面白蔷薇的帅旗，在夜空里呼呼作响。

“糟糕！帅旗被夺了！”玄珉脱口。

仿佛是不能久战，那只风隼一击不中，便重新拉高，毫不犹豫地掉头离去。旗舰上的炮手尽力抬高了炮口，然而那架机械被完美地操控着，迅速升高，不等火炮瞄准就离开了射程，在夜幕下悄然离开，竟无人能阻。

旗舰主桅杆折断，帅旗被夺，原本完胜的一战登时便失去了光彩。

“雷霆？”看着远去的风隼，白墨宸蹙眉，“又是羲铮？”

这个驾驶着“雷霆”号风隼的，是叫作羲铮的少将，是如今征天军团里的精英，技高胆大，作风悍勇，几次深入敌后，给猝不及防的空桑军队制造了许多麻烦，包括击沉过他的上一艘旗舰。

区区一只风隼已经是如此，那么……若是整个征天军团，又该是怎样的可怕啊。

流浪于西海的冰族一贯不信仰神灵，而精于格物致知之道。传说数百年前，冰族的最高精神领袖，那个被称为智者的神秘人曾写下了三卷《营造法式》，其中包括“征天”、“靖海”和“镇野”三卷——正是这三卷书，将超越这个时代太多的技术带给了当时漂泊海上的冰族人，使其凌驾于陆上诸族之上。

这些可以回翔于九天之上的机械以上古神鸟命名：一曰风隼，二曰比翼鸟，还有破军少帅的坐驾迦楼罗金翅鸟，每样都威力惊人。若不是后来空桑和海国结成联盟，联手击溃了沧流帝国，云荒至今恐怕还是冰族人的天下。

九百年过去了，诸神寂灭，一切都湮没于历史。人世恢复了秩序和和平，在那一场战争里出现过的一些可怕武器和制造技术，也和那个时代一起成为了永久的传说。这几百年来，风隼和比翼鸟尚在战争中出现过，然而作为最高武器的迦楼罗金翅鸟却和被封印的破军少帅一起消失，再不复见。

然而，仅仅凭着残余的几架机械，那些冰夷居然还在西海上苦苦支撑了那么多年！

“让它走吧。”白墨宸看着冷月下那一架呼啸而去的巨大机械，冷笑，“只怕这也是这架风隼的最后一次飞行了——你没看到上面操纵席上的鲛人已经快要死了吗？”

风隼和比翼鸟均需要靠人力操纵才能飞行，而鲛人因为敏捷性远超乎人类，被当时的冰族军队用傀儡虫控制了意识，训练成了随机配备的傀儡，成为战争里的“活武器”。方才，在风隼掠近地面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看到操纵席上鲛人傀儡的一头白发。毕竟，机械的寿命可以长久，鲛人的生命却依然有限。

九百年后，战机还能飞行，而那些操纵机械的傀儡生命却已经到了尾声。当最后一个鲛人傀儡老死之后，冰族人的征天军团也将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这是天赐良机，是要成全他一统天下的绝世战功！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绝不能无功而返！”空桑统帅在船头凝望着海面上狼藉的残骸，眼睛里面仿佛有火焰跳跃。许久，他转过身去，“玄珉，备纸！”

“是！”知道主帅要写奏折回京，玄珉立刻跑过去拿出了纸墨。

白墨宸沉吟了良久，一字一句地对下属口述：“白帝十八年十月初八，拔初阳岛。冰夷苦战数月，伏尸数万，设火药自毁，岛屿陆沉。兵锋直指逐日岛，年内将越津渡海峡。不出两年，西海当可平。”

冷月无声，唯有捷报连夜传向万里之外的帝都。

口述完毕，白墨宸顿了一顿，又问：“过几天便是叶城的海皇祭了，我们献给帝君的战利品已经送去了吗？”

“禀元帅，回京献礼的船队三日之前已经抵达了叶城，”玄珉回答，“此行非常顺利，没有遇到飓风或者大潮，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只不过……”

白墨宸蹙眉，不怒自威：“不过什么？”

玄珉颤了一下，赶紧如实回答：“不过，船上送给帝君的三百名冰族俘虏，在上岸时，却是死伤过半。”

“什么？”白墨宸大怒，“他们竟敢在路上虐待我献给帝君的俘虏？”

“元帅容禀，”玄珉连忙道，“那些俘虏是自尽的！”

“什么？该死！”白墨宸一震，手重重拍在船舷上。这些西海上的冰夷性格刚烈，向来是宁折不弯，每战不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绝不罢休，甚或还有陆沉这种玉石俱焚的招数。因此，这番开战以来，战况虽然顺利，却几乎没有掳获到什么活着的沧流战士。

这次为了在海皇祭显示率军在西海上的战绩，他几乎是把这段时间来所有俘获的冰族都押了过去，但是总数也不过区区三百名。然而不料这些血战余生的残兵败将依然如此烈性，居然不肯活着踏上云荒的土地半步！

元帅叹了口气：“还剩下多少？”

玄珉嗫嚅道：“根据前队传来的快报，尚有、尚有八十七人。”

“这点七零八落的人数，怎么拿得出手？”白墨宸喃喃，忽地一挥手，“算了，成全他们吧！赐给他们军人的荣耀，等海皇祭过后全部在船上自裁，不要再押上岸去了。若是让他们活着到了帝君面前，说不准还会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是。”玄珉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似乎犹豫不决。

“有事快说。”白墨宸蹙眉，不怒自威。

“关于冰夷的大秘仪，”他低声，“有些新的情报。”

大秘仪？白墨宸的手忽地握紧，眼神一变。

多年来，他一直听说冰族每隔五年都要举行一次神秘的仪式，在仪式上，会通过一种奇特的方法选出一些少年。这个风俗已经延续了近一百年，然而奇怪的是，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却都下落不明。

从来没有人觉得那有什么不妥，也有人解释说这是那些冰夷们为破军而进行的一种奇特祭祀而已。不知道为何，他在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绝非宗教祭祀那么简单。十几年来他先后派出了上百名探子，居然始终探听不出这些少年的下落。然而，这样反常的神秘，反而令他更加不安起来。

“有什么消息？”白墨宸蹙眉。

“有好消息，”玄珉道，“我们的人潜入了空明岛，找到了那些孩子的下落。”

“总算找到了？太好了！”白墨宸眉梢一挑，“让他们给我好好查一下，那些冰夷到底在搞什么鬼！是不是在训练新的军队？”

“可是……根据发回的密报，那些孩子都死了。”玄珉低声禀告。

“死了？”白墨宸怔了一下。

“是的，都死了。”玄珉道，“‘刺’好不容易在空明岛的一个地下密室里找到那些孩子。被找到的时候，那些孩子都死了，尸体被泡在水里，用奇怪的水晶容器装着。”

“不可能！那些冰夷没那么愚蠢，会用几十年的时间来搜罗一堆尸体存着！”元帅霍地回过身，“就算是真的死了，也要给我弄清楚那些尸体被用来做了什么用途！”

“是。”玄珉单膝点地领命。

“另外，一定要找个机会，把那个叫望舒的机械师给我杀了。”白墨宸的语气忽转森冷，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只要他活一天，攻克冰夷就多费十分力气！万一让他真的重新找到了制造这些机械的方法，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获胜！”

“是！”玄珉点头。

白墨宸挥了挥手，属下迅速退了下去。

船上寂静无声，白墨宸在空旷的海面上仰头望月。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奇特的咕噜声，便抬起了手臂。半空里一只青色的鸟儿扑簌簌飞落，停在他的护腕上，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青鸟的脚上系着一个锦囊，从东方飞过千山万水而来。

白墨宸知道那是从帝都发来的最新消息，抽出里面的薄薄信纸，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变了变：“大司农上奏曰大军西征日久，国库粮仓空虚，需从属地新征军粮。而六藩王多以秋收不丰为由推脱，军粮一时未能如期征上。白帝下令高价从民间征粮，已足十之八九，第一批预计十日后方能到达。”

大司农，六藩王？他冷笑了一声。帝都那些家伙还是这么不安分？

兵无粮草不行，任凭是虎狼之师，没了军粮也难以驰骋。看来，是冰夷的金弹攻势又生效了啊……竟然有那么多空桑人不希望自己赢得这场战争，要千方百计地阻挠大军的推进？包括老熟人宰辅素问，恐怕也不是很乐意看到自己立下这一旷世奇功吧？

白墨宸冷笑着，顺手将来信撕碎，没有回信的意图，想了想，只将手里的红珊瑚放入那只锦囊，草草写了两行字，系在了鸟儿脚上。

且以万人血，染做钗头凤。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这株深海里的红珊瑚，若琢成步摇流苏，摇曳地坠在她的云鬓旁，又该是何等美丽啊……想到这里，元帅充斥着血火的眼眸里陡然浮现出一丝温柔来，薄唇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拍了拍鸟儿的脑袋，嘱咐：“去，给叶城的殷仙子。”

青鸟咕噜了一声，展翅飞起，瞬间在海上消失了踪影。

战场死寂，腥风猎猎，海里浮沉着无数船舰的碎片和尸体的残骸，隐隐猩红。白墨宸站在船头，迎着充满硫黄和鲜血味道的海风，凝望着青鸟飞去的方向，眼神变幻。青鸟不传云外讯，丁香空结雨中愁。万里之外的帝都，有无数人正在心怀不轨地蠢蠢欲动，而远方的重檐下，是否又有人倚楼而歌，舞袖薄冷？

夜来风雨重，她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如今是不是好些了？

元帅在西海上凝望东方，低低叹息，吐出了一个名字：“夜来。”

何当共剪西窗烛？如今风露立中宵。

初阳岛陆沉的那一声巨响响彻了西海，连数百里外的空明岛都震了一震。

“哎呀！”四壁震动，房内书架上的东西刷拉拉散下来，把一个正埋头用鱼骨搭建模型的少年埋了个严严实实，几乎连头都没露出来。

“救命啊！”一只手从书堆里挣扎出来，凌空乱舞，“织莺！”

然而叫了半日却不见有人来援手，那个被书湮没的少年终于不再大呼小叫了，气馁地自己拨开了那一堆砸下来的书籍，狼狈地探出头来：“织莺？”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孩如同凌空绽放的昙花，正悬浮在他方才工作的地方，双手平举。在她托着的手掌上，数本砸下来的书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台子接住，被凝定在半空里，保持着下落一瞬间的状态，甚至连书页都在风里翻飞。

“还好，冰锥模型没有被砸坏。”织莺舒了一口气，显然是在方才爆炸的一瞬间及时使出浮空术，才托住了四壁掉落的书。她眼看危机过去，袖子一挥，将那些悬浮的书卷放回了原位，转瞬簌簌一片，书架重新完好如初。

“好不容易快完成了，如果砸坏了就麻烦了。”

一边说，她一边飘落下来，伸出手将那个少年从书堆里拉出来。

少年的手还是一贯冰冷，仿佛是海国那些没有体温的鲛人。

“砸坏我的脑袋就不麻烦了吗？”少年从书堆里挣扎而出，委屈地揉着被竹简砸中的眼角，语气半是抱怨半是撒娇，“真是的！刚才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难道这个臭模型比我还重要？还是你觉得我是不死之身啊？”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织莺的脸色微微一白，仿佛颤了一下。

少年没有发觉这个微妙的表情，自顾自气鼓鼓地走过来，微微跛着一条腿，随手将手里的鲸骨扔向了模型。那个接近完成的模型高达一丈，全部用鲸的骨头搭成，极其精巧。看外表似乎是一个白色的梭子，然而仔细看去，却又分布着各种细密的构件，以一百比一的比例建造，用蝇头小楷标注满了各种记号和数据。

“唉！望舒，别孩子气啦，你是故意的吧？”织莺恢复了平静，叹了口气，“以你的本事，怎么会被这些书砸到？”

“……”被一语说破，望舒有些尴尬，王顾左右而言他，“刚才那声响是怎么回事？”

织莺垂下了眼睛，低声：“估计……是初阳岛失守了吧。”

望舒一震，许久才低声问了一句：“陆沉？”

“嗯。”织莺应了一声，“还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装置，忘了吗？”

三年前，当战争的局面越来越不利于冰族时，望舒应元老院之邀，设计出了陆沉的机关，安装在西海棋盘洲冰族本土的每座岛屿下面。在无法坚守的时候，最后一个撤离的战士便会将火药引爆，与登陆的敌人同归于尽。这样一来，便不至于令岛屿落入空桑人之手，也令其大军永远不能落地，只能靠着船舰在海上飘摇。

如今，守了七个多月的初阳岛也终于告破，想来万霖将军已经和岛屿一起永沉海底。如果初阳岛失守，棋盘洲沉沙群岛的南翼防线便会被撕开一个口子，空桑人就能入侵到本岛范围内，津渡海峡便危在旦夕。

巨大的藏书阁里，十巫里最年轻的两位长老沉默相对，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白墨宸可真是一头狼啊……我们会输吗？”沉默了许久，望舒低声问，语气里有一丝恐惧，“听刚才那声音，空桑人似乎打到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了？”

望舒的十指紧紧绞在一起，身体开始微微左右摆动。不知为何，这个少年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神经质的习惯：一遇到紧张或者恐惧的事情，身体就开始下意识地摇晃。

“我也不知道……征天军团里可以操纵战机的鲛人傀儡接二连三地死去，我们实在是……”巫真彷徨地低语，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神才像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然而，看到少年恐惧的眼神，她忽地又振作起来，“不过，望舒，不要怕！有我在呢。”

她的微笑仿佛有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少年眼里的恐惧渐渐淡了。

“该死的白墨宸！”望舒的身体终于不再摇摆，咬牙低低骂了一句，“怎么就不派人杀了他呢？杀了这个家伙，空桑人的攻势也就停下来了吧？”

“嗬，你以为元老院没想过吗？”织莺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可是两年来八次刺杀，无一成功。他是一个非常狡诈的人，城府极深，听说连睡一夜觉都要换三个地方，从不信任任何人，下手非常困难。”

“是吗？”望舒蹙眉，喃喃，“或许我该设计一个新武器来对付他……”

织莺摇了摇头，笑了一笑：“得了，你还是先把冰锥弄好吧。星槎圣女已经出发了，‘神之手’的计划正式启动，接下来就要看你了。眼看征天军团就要彻底崩溃，冰锥若不能按时完成，立下军令状的你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征天军团彻底崩溃？”望舒吃了一惊，“风隼还剩下几架？”

“只有十架。”织莺低声，“而比翼鸟……只剩下一架能动。”

“那么少？”望舒沉默下去，脸色凝重，修长的手指绞在一起。

昔年冰族战败，仅有数十万人活着离开云荒。遗民们之所以能避居西海多年，在海国和空桑的两面夹击中生存下来，除了坚忍不拔的意志力和狂热的献身精神之外，所倚仗的无非是昔年神之时代留下的一些可怕武器，比如螺舟，再比如风隼和比翼鸟。

然而，即便是这些赖以守护家园的机械，如今也已经濒临作废的极限。

望舒沉默了许久，忽然间抬起手，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

“怎么了？”织莺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却发现少年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我、我太没有用了！”望舒埋头在掌心，声音竟带了哽咽，“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是没办法重新造出风隼和比翼鸟来！如果、如果我能造，大家也不至于只能坐以待毙！”

织莺沉默无语，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你，重造征天军团，是天机公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又遑论旁人？”

机械力是冰族人一直仰仗的东西，正如空桑人信仰神力一样。

九百年前，冰族在和空桑、海国的战争中失败，破军少帅被封印。和破军并称双璧的飞廉将军力挽狂澜，带着族人从云荒大陆上全线撤退，避免了灭族的命运。

当他在西海上的棋盘洲站稳脚跟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族人里征集机械师和工匠，重新组建了军工作坊。然而，记载着机械之学最高精髓的三卷《营造法式》在战火里流失，超过原文三分之一的部分都失传了，其中“征天”一卷尤其严重，散碎得几乎不能成文。

飞廉元帅在西海上重新建国之后，将军务交付给狼朗副帅，举全族之力发展机械制造和金属冶炼。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冰族在西海发现了金矿，又在沉沙群岛的空明、玄淡两岛上发现了脂水和银沙。飞廉从脂水里提炼出了燃料，从海下的矿井里采出了铁和铜，召集了所有懂得机械的族人，夜以继日地进行锻造冶炼。

经过了二十多年，他终于在废墟上重建了镇野、靖海、征天三大军团，使其成为守护冰族的力量，牢牢顶住了空桑人的跨海追击。

然而即便如此，终其一生，也未能够重新研制出征天的机械。

在飞廉元帅去世后，他的后人继承了他的遗志，执掌了军工作坊。一代代人前赴后继地钻研，以那一卷残缺不全的《营造法式》为摹本，格物致知，穷尽心力，成为族里无出其右的机械制造世家。

飞廉元帅的后人里出现过不少名垂史册的天才制作者，比如机械师槊罗、火滢和景熙，每个都为帝国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被尊称为“萨迦”，意思是“通神者”——九百年来，一共有十六位机械师的名字被刻在讲武堂高高的影壁上，成为所有战士的楷模。

而在那些闻名后世的机械师里，又以二十多年前的天机公子为翘楚。

他被一致称为是空前绝后的天才，自小执迷于机械之学，八岁便根据残卷复制出了完整的螺舟，令靖海军团的实力大大飞跃。那个年轻的公子虽然出身高贵，却甘于寂寞，毕生都待在穹顶藏书阁和地下制作工坊里，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只懂得皓首穷经地钻研，造出了一件又一件惊人的武器。

然而遗憾的是，天才如他，也未能造出可以飞翔于九天的机械，无论是初级的风隼、中等的比翼鸟，还是最高等级的迦楼罗金翅鸟，无数次试飞均告失败。

数百次的失败，令这个天才出现了精神上的紊乱。天机的身体急剧衰弱下去，言行开始变得古怪，脾气更是乖戾非凡，根本令人无法接近。到后来，他干脆彻底地断绝了和族人的联系，独自躲在一百丈深的地下作坊里。

整整三年，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直到某一日，巫真织莺急需他来制作一件法器，几次派人去地底下探看，敲门却均无人应答，心里觉得不对，便告知了大长老巫咸。元老院立刻率人前去探看情况。那扇几年没打开的门被强行撬开了，巨大的制造工坊里寂无人声，死气沉沉。

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半成品的机械，来查看的人们发现这里的主人果然已经死了。天机公子的身体被泡在冰冷的水里，虽时值盛夏，却并未腐坏。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在不停地给尸体覆盖冰块，听到声响，抬头望着进入的人们，眼里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是谁？”织莺厉喝，“站在那里别动！”

“我叫望舒。”那个少年机械地回答，眼神无辜，声音平板却明澈如水晶，他丝毫不畏惧眼前全副武装的闯入者，翻起了脖子上戴着的一条银链。链子一头连着一块很小的金属牌，上面用古体书写着“望舒”两个字。

认得那是天机公子的笔迹，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

“你是谁？从哪里来？是冰族人，还是空桑派来的奸细？”

“我不知道。”

“天机公子是你杀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不是，我醒来他就已经躺着不动了。”

“那你为什么在他身体上加冰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必须要这样做。”

“谁告诉你要这样做的？”

“我不知道。”

那样的对话令前来的所有人震惊，身为十巫之一的织莺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细细打量着对方——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在容貌上酷似死去的天机公子，或许是常年待在地下室里的原因，他脸色苍白，肌肤竟然隐隐呈现出奇特的透明感觉，金发浅得近乎无色，眼神也空洞得仿佛虚无。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

天机公子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二岁，毕生未娶。他出身于帝国最受尊敬的望族，有翩翩佳公子之称，在他短暂的一生里，族里并不乏深爱他的女子。知道他孤独在地下死亡的消息后，甚至有一个女子为他自杀殉情。然而奇怪的是，终其一生，他似乎对女人或者男人都毫无兴趣，简直像一架机械一样冰冷无情。

毕生致力于格物致知的天机公子，最后孤独地死在了地底的深处，和他的那些复杂精密的机械为伴。到死时，他手里都握着一卷书，不曾放开。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那本书却不是机械制造的书籍，而只是一本来自中州的古书——《列子·汤问》。

没有人知道他死之前在做什么，只有一个陌生的少年目睹了死亡的全部过程。

那个古怪的少年脸颊苍白，目光呆滞，瞳孔对光极其敏感，似出生以来就未曾出过地面。在被族人发现的时候，他在那个地下作坊里至少已经待了一个月。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一个月里，没有获得任何食物的他竟然生存下来了。

他不休息，也不需要睡眠，可以日夜不停地工作。

除了这些接近魔物的特点外，最令人迷惑不解的是他的身份：这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孩子，既不是元老院配给天机的助手，也不是军队里的人，甚至整个族里的名册上也查不到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是怎么来到那个深埋地下的军工作坊的。

奇怪的是他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他所有的记忆都开始于被人发现的那一刻。

然而，所有人都发现他像极了天机公子：不但容貌酷似，甚至同样具有惊人的机械制作天赋。虽然号称对一切都记不得了，甚至无法熟练地使用语言和人交谈，但操作起工坊里的那些机械设备却熟极而流。

于是有传言不胫而走，说，这个可怜的孩子是那个死去的女人为天机公子所生的私生子，一直被怪僻的父亲藏在地下，直到今天才得以重见天日。

失去了天机公子这样一个精通机械制造的天才，对冰族来说不啻为一个巨大的打击。元老院发誓要找出凶手，反复数十次地审问那个少年，却问不出所以然来。

然而，当某一夜首座长老巫咸再度翻看那一卷《列子·汤问》时，从厚厚的书脊夹层里掉出了一张涂抹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旁边是一行凌乱的眉批，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我把心给了他。”

巫咸瞬间脸色大变，失手把古卷摔落在地。

不知道最后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追查戛然而止。

元老院对外发布了公告，说天机公子死于心力交瘁，为国捐躯。他身后只留下了一个私生子，便是这个叫作望舒的少年。

被从地底下带出来后，巫真织莺亲自照顾着这个怪异的少年，手把手地教给他一些生活的常识——比如礼仪、穿着、基本对话，还有帝国的历史和目下的战争局面。过了一两年，那个在地底下长大的少年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懂得了如何与人相处，也渐渐显露出惊人的制造水准，几乎不在天机公子之下。

因为天赋出众，他被元老院选中，继续担任军工作坊的总监，留在了巨大的藏书阁和地下制作间里。这些年来，他心无旁骛地工作，制作和改进了无数武器和机械，甚至将天机公子死前只留下一个构思的“冰锥”也逐步造了出来。在出现后的第三年，他被元老院授予了“萨迦”的称号，并继天机公子之后成为了元老院的十巫之一。

然而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和父亲一样，同样也没能制造出新的征天机械。

无论他怎样努力和尝试，似乎永远无法突破父亲生前的极限。

听得织莺这样安慰他，少年望舒却不服气，指了指那个巨大的鲸骨模型：“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未必别人就做不到了。你看，冰锥还不是就快要完工了？”

“谁都知道望舒是一个天才。不过《征天篇》残缺了那么多，要制出风隼实在很难。”织莺显然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微笑，“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机械能顺利造出，要寻找到可以操纵机械的鲛人傀儡也很困难啊。”

风隼、比翼鸟这些飞天的机械，因为灵敏性太高，陆地上的人类根本无法操控，必须要由敏捷和平衡都高于人类的鲛人来充任驾驶者。所以在当年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里，每架机上都配备了一名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鲛人，作为战士们的搭档而存在。

而海国复国后，要再猎取活的鲛人作为傀儡，也已经是万难之事。

而且，即便寻找到了鲛人奴隶，如何使用傀儡虫来训练他们的秘术也早已失传。

“对，”望舒才想到这个难题，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织莺微笑：“先别想这些了，休息一下，午饭后继续工作吧。”

“不用，”望舒笑了，无所谓地耸肩，“你也知道我从来不会感觉到饿，也不需要休息。”

“……”织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

“没事啦，反正就算多吃一点东西，我的脚也不会长好。”少年跺了跺左脚，低下头看着。他的左足有明显的残疾，比右足短了差不多一寸，五个脚趾也缺失了，所以走起路来总是一瘸一拐。大概是自卑于这个缺陷，望舒从来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几乎不去外头。

织莺蹲下身去轻轻抚摩着少年的腿，眼神非常奇怪。

那一瞬的气氛非常暧昧，沉默许久，望舒低声问：“星槎圣女那边如何了？”

“应该已经到云荒了吧。”织莺的视线投向东方，脸色有些微妙，“此次派出了七架螺舟护航，上千名一流的战士随行，加上最近白墨宸都盯着初阳岛，无暇分心。船队应该顺利地绕过了空桑人的防线，抵达了大陆西端的狷之原。”

“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代价，把她送到神山去？”望舒有些怀疑，更有些吃惊，“她真的能唤醒破军吗？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她是谁？”

织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这是秘密吗？”望舒有些不可思议，“连我都不能告诉？”

“嗯。”织莺低低应了一声，柔声解释，“望舒，虽然你也是十巫之一，但是我们各有职责，有些事情还是不能相互告知的。这是巫咸大人的吩咐，我也不能违反。”

望舒蹙了蹙眉头，有些不高兴：“我总是觉得元老院有什么事瞒着我。”

“别拉长脸嘛。”织莺叹了口气，推了推他，笑，“你看，你不是也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诉我？比如那些火炮啊船舰啊的制造技术，还有那三卷《营造法式》，都是你独有的机密，我们几个人也都不知道啊。”

“那可不一样。”望舒闷闷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管他是不是巫咸大人不许说的，我都会告诉你的！”

“……”织莺微微一怔，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不过，我也不会明知故问让你为难。”许久，她才细声地说了一句。

“是啊。”望舒叹了口气，颓然，“所以，我也不问了，免得让你为难。”

“那就对了嘛。”织莺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在她平日有些苍白冷淡的脸上绽开，仿佛一朵日光下的白芷花，“别东想西想，好好努力，巫咸大人说了，等你造好了冰锥就要重重地奖赏。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呢？”

“这个我可早就想好了，”望舒有些促狭地转头看着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永远和织莺在一起！”

那一瞬，织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垂首沉默了片刻。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少年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

“好了，我只是开玩笑。我知道你和羲铮有婚约，”他喃喃，十指紧紧绞在一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摆起来，竭力让声音平静，“别在意。”

“嗯。”织莺默默应了一声，没有说话，心思转开了一瞬。

今日初阳岛的会战，羲铮辅佐万霖将军抵抗空桑军队，不知道如今又是如何。

“放、放心！羲铮一定会没事的！”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望舒结结巴巴地说，绞着双手，“他一向很厉害。谁都打不赢他！”

“嗯。”织莺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每次说到她那个作为全军楷模的未婚夫婿，她都会非常沉默。

显然这个名字也让望舒浑身不自在，他握紧了双手，极力克制着身体神经质般的战栗，深呼吸着，过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低声道：“其实，我觉得唤醒破军未必是个好主意。”

“什么？”织莺似是吃了一惊，“为什么这么想？”

“我是一个机械师，所以也知道越是庞大的力量越不好控制。”望舒看着房间里巨大的模型，紧蹙着秀气的眉毛，“传说破军身上具有毁灭天地的力量。那种力量一旦释放出来，谁能够控制他？我真想不出最后的结果到底是怎样啊！”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复国！”织莺冷然。

“不，不。你忘了吗？”望舒摇头，“传说破军在拥有魔之力量后，逐渐变得疯狂而暴虐——他曾经以七杀为信条，为了私怨而血洗全族，排除异己，屠杀了十大门阀！破坏神附身的人，是会不分敌我去摧毁一切的！为什么我们要唤醒这样可怕的力量？”

望舒越说越激动，仿佛这个疑问已经在心里蛰伏了许久。

“不要再说了！”织莺断然截住了他。

看到她真生气了，望舒只能住口。

“我真的很担心啊。”少年低下头去，叹了口气，“真的。”

“我知道。”织莺的神色缓和下来，微微叹了口气，“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白墨宸都已经攻到这里了……再晚个一年，只怕冰族就会从这个天地间消失了。在这种时候，不求助破军身上那种可怕的力量，还能怎么样呢？”

“……”望舒无言以对，两人便短暂地沉默了下去。

“是我太无能。”他沉默了很久，将头埋在双掌里，闷闷地说。

“你已经很努力了，别责备自己。”似乎想化解这种凝重的气氛，织莺忽地笑了，“对了，等几个月后我的生日，你要送我一个什么礼物？”

望舒手工精妙，设计又独具匠心，每年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都令人赞叹不已：前年是一个会自动跳起来报时的木青蛙，去年是一个可以把倒进去的米做成精美糕点的小机械，而今年，不知道又会是什么令人大吃一惊的东西。

“比去年的更好玩！”望舒笑嘻嘻，“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好吧，”织莺的好奇心只起了一瞬，又沉下脸来，“别说了，还是先干活吧！”

“噢！”望舒一跃而起，脸上的惫懒一扫而空，重新回到了模型前面，看着画到一半的图纸，“接着来解决在冰下长期潜行时候的换气问题。你说，元老院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做冰锥呢？西海可从来不结冰，难道你们要往北去吗？”

“不要多问了，”织莺的眼神微微变了变，“巫咸大人自然有安排。”

“嗯。”望舒有些不情不愿，“我不问就是。”

“辛苦你了，望舒。”织莺摸了一下他柔软的发梢，柔声道，“你先继续工作吧，我要先去‘茧’那边照顾一下孩子们，等下再来帮你。”

望舒恋恋不舍，脱口：“我跟你去！”

“那可不成。”织莺摇头，“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为什么？”望舒不服，“我也是十巫之一，训练神之手的事情对我来说也不是秘密，为什么不能去？你们总是把我当外人。”

织莺转身微微一笑：“别多心。”

她望着他眨眼微笑，然后仿佛变魔术一般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半空里画了一个圆，身影一瞬间凭空消失，犹如日光下一个幻影水泡。

“真厉害啊……”望舒怔怔看了半天，忽地叹了口气：十巫各有所长，比如他自己专注机械设计和制作，巫真织莺最擅长幻术。而她最重要的职责，便是训练那些在“大秘仪”上被祭献出来的孩子。

与国家、民族、战争比起来，所有人都不过是巨大机器上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啊……就如他，即便成为了十巫，每日做的也无非就是困在这里，制作一件又一件杀人的武器。在他手下造出的兵器上死去的人，已经可以填满津渡海峡了吧？

多可怕的事。有时候他也会去想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然而就如同他无法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一样，脑海里终究还是一片空白，找不到答案。

［第六章］雪衣明鹤

西海上连夜的血战终于停了，岛屿在一瞬间消失，无数的船舰残片和残肢断臂浮沉在海面上。在天明之时，朝阳从海面上升起，将染血的碧海映照得一片殷红。

万仞之上，万籁俱寂，唯有风的声音。

伽蓝白塔位于云荒的心脏，然而塔顶神殿的门，已经有十八年不曾打开了。

就算在旭日初升的时候，神殿内还是帘幕低垂，一片黑暗寂静。方形的内室里有一个正圆的水池，上面漂浮着六盏灯。那个水池不是活水，却常年不竭，池边用白玉雕刻着符咒和花纹，湛平如镜，更像是一面占卜者用来看穿过去与未来的水镜。

然而，在这样平静的水池里，六盏灯却在水面上缓缓流转着，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水下推动，令它们圆转不休，形成了一个光之轮。更奇特的是，在那一片平如镜子的水面上，黑暗里，居然有一个一个的字逐渐浮现出来！

那些字从水底浮起，发出幽幽的光，在水面上停留一瞬便又湮灭：

星辰暗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呼啸淹没大地。

月食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祇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一切归于虚无。

水镜里的预言是如此可怕，带着不可抗拒的诅咒意味。

“月食之夜？天国覆灭？”空桑的女祭司跪在水镜前，看着最后一个字拖着淡淡的余光消失于水面，有些不解地喃喃。低语声方落，六盏灯忽然间就凭空熄灭了一盏！

“什么？”空桑女祭司失声惊呼。

水镜上的六盏灯分别代表着命轮里的六个成员，如今凭空灭了一盏，绝对是代表着发生了什么极其不祥的事情！

“明鹤？是明鹤吗？”空桑女祭司喃喃，看着那缺失的一角。

仿佛是回答她的提问，水面上静静浮现出了一个字：是。

“星主……”空桑女祭司合着的手掌颓然落下，无力似的支撑着自己的膝盖，枯槁的头颅抵着水镜的边缘，全身微微战栗。自从一百二十年前那场失败的“弑魔”行动后，命轮里还从未有人在执行任务中出过事。

这次明鹤的死，足以说明即将到来的三百年一度的大劫是如何严峻！

“星主，请告诉我，那第六人到底藏身在天下何处？我们必须找到她。”空桑女祭司合掌祈祷，将一块薄绢铺在水面上，“请给出神谕吧！”

七分身的名单是组织里最高的机密，除了执行者和星主本人之外，连身为传信者的她也不能得知。每隔六十年，名单便会从水镜上浮凸出来，被凌空书写在薄绢上，然后迅速自行跃起，折叠成鹤，飞往握有辟天剑的“龙”的手里。数百年来，那位不知道位于天地何处的神秘星主，总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的旨意。

这是她第二百三十七次祈祷，然而，水镜上一片暗淡，没有显示出任何一个字。

那一瞬，极其无力的感觉湮没了她。

空桑女祭司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已经非常老了，鸡皮鹤发，肌肤枯槁，却穿着和年龄不相符合的华美圣服——那件拖在地上三尺长的衣裾上织着繁复华丽的花纹，是重重叠叠的凤羽纹样，即便在黑暗里也是绚烂夺目。

九百年了……难道，在她这一代手里，这片大地的平静终将被打破吗？

同样的日出时刻，来自北海的旅人也已经来到狷之原东侧。

清晨的荒漠里风沙猎猎，旭日浮出沙海，晨光里有微弱的暖意。远远地看去，百里之外有一抹黑灰色浮现在视线里——那是一面巨大的墙，在晨曦里宛如蛟龙横亘大漠之上。

这，便是云荒大陆上唯一可以与白塔媲美的伟大建筑：迷墙。

墙高三十丈，绵延九百里，北侧和空寂之山南麓相接，南侧直抵红莲海岸，蔚为壮观。八百多年前，云荒刚结束动乱，劫后余生的空桑人开始休养生息。然而，当时被逐于西海上的冰族还时常上岸扰乱云荒，空桑人开始于边界修建此墙，前后历时一百多年终于完成。因其附近多暴风飞沙，白日里亦迷离不可见，故称之为“迷墙”。

一道迷墙，生生将狷之原从云荒上切割出来，内外两重天：墙内是富庶平安的大陆，墙外则是猛兽遍布、风沙漫天的恐怖海角。

迷墙附近设有空寂大营，数百年来一直有上万空桑大军驻扎戍边，日夜警惕冰族入侵。因为近年来空桑国力强盛后对沧流冰族采取了进攻的姿态，白墨宸率领大军征讨于西海之上，冰族节节败退，无力侵犯云荒，因此迷墙附近守卫的压力便轻了大半。

旅人沿着空寂山脉的山脊行走，避开了山脚下驻扎的军队。

此刻是清晨，应该是军营里出兵操练的时间，大队人马应该在辕门和马场那里集结。然而奇怪的是，此刻他尚未走近，一阵纷杂的声浪已经传入耳畔。其声势之大，几乎像是爆发了一场战争！

看着底下的景象，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风从海上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狷之原的边缘一片混乱，风沙里只隐约见到一队队人马来回奔忙，个个手里都拿着巨木，顶着狂风冲向黄沙最深处。旅人不由得微微一惊：怎么了？驻扎在空寂之山的空桑大营今日竟然全数出动，难道是冰族越过迷墙入侵了？

“快补上！快！”风里的声音纷杂而混乱，“这边要塌了！快用圆木顶住！”

“没有圆木了！刚才用的是最后一根！墙、墙要塌了！”

“死也要顶住！退后者斩！”

战士们在号令声里奋不顾身地往前，然而从西面袭来的狂风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迷墙在崩塌，缺口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在绵延百里的墙体上。风是如此大，从裂缝里尖刀一般钻过来，那些巨石滚木刚填上去就纷纷滚动，反而将那些战士吹得立足不稳往后退了几丈。苍黄色的龙卷风呼啸而来，风里隐约传来一阵奇特的血腥味，令人欲呕。

旅人站在山腰上，看着底下的漫天黄尘，眉头开始蹙起。不对劲！这样的景象，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沙暴来袭的模样！难道是狷之原上的魔——

砰！风暴里忽然传出一声巨响，似乎什么陡然崩裂。

“墙塌了！”风里传出士兵们惊惧的呼喊，“天哪……那、那是什么？”

前方的人群轰然后退，仿佛看到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一样，发出一声震天的大喊。原来随着那一声巨响，高大的城墙四分五裂，豁然裂开了一个极大口子！裂开的口子里，有一股股苍黄色的东西不停地漫出来，如触手一样沿着裂口往外爬，很快便布满了墙壁。

有士兵尝试着挥刀去砍那些藤蔓般四处攀爬的东西，一刀下去，却如入无物——原来那竟是一股股流沙，从墙后透出，活了一样地蠕动！

“萨特尔……是萨特尔！”空桑战士发出一声惊呼，四散奔逃。

墙在急剧地裂开，声音清晰可闻。旅人蹙眉，按剑从山麓掠下。他看到那个缺口里有黄色的风沙急速弥漫出来，一片乌云腾起，低低压在天际，黄沙一股股地从地上被吸起，旋转着升入云层，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棵棵巨大的、会走路的树！

“不好！”他脱口低呼，按剑冲入了狂风之中。

迷墙在不停地崩塌，崩裂的口子越撕越大。裂口里依稀可以看到狷之原那一边的可怖景象：成千上万棵“树”在缺口后摇晃，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出来！风沙里传来邪魔狂喜的吼声，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终于，第一股狂风从迷墙后彻底挣了出来。那只萨特尔操纵着旋风破墙而出，它的背后则是密密麻麻的邪魔，正准备跟随着头领从缺口汹涌而出。

他急掠而上，从腰间拔出剑来。然而，那一只萨特尔已经破壁而出，即将完全挣脱。他一剑尚未击下，苍黄色的旋风便包围了他，将他整个吞没。

那一瞬，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啸，一道金色的光芒划破了风沙，箭一般没入黄尘最浓处。风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号，那股包围着他的黄色流沙猛然一震，往后退缩了一下。

“喂，快逃！”依稀中，他听到背后有人对他大喊。

然而他没有听，趁着那个空当，断然挥剑斩去。辟天剑上陡然爆发出了长达数丈的剑气，横空而至，将那一道旋风拦腰斩断！血雨从半空洒落，邪魔发出临死前的号叫。他没有闪避，冒着迎头的漫天血雨，从那个缺口里直跃了进去。

一落地，顾不得四周密密麻麻的邪魔环伺，他立刻单手撑地，急速念起咒语。

“等等我！”背后有人急唤，居然还有一个人从缺口里跃了过来。

就在那个人跃进来的刹那，他念完了咒语的最后一个字，用手猛击地面，低喝一声，发动了咒术。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涌起，那一段崩塌开裂的墙体轰然闭合！

“你——”随之跃进的人目瞪口呆，看着风沙里的蓝发旅人。

这个年轻人居然是方才那一群丢盔弃甲的空桑战士之一，矮个子，黑皮肤，满脸的痘子印，身量单薄，头发蓬乱。不知道为了什么，在所有同伴都狼狈而逃时，这个人反而跟着他跃入了迷墙之后，毫无畏惧。

“你、你是鲛人？”那个空桑战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会术法？”

四周风沙呼啸逼来，旅人没有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从沙地上一跃而起，身子凌空，剑光如同弧般划出，只是一剑，便将数个逼近的邪魔斩为两段！

那样的身手，更是让旁边的空桑战士看得两眼放光。

“翻墙走。”他落下地来，简短地说了几个字，“逃吧。”

“逃？谁会临阵逃脱？”那个战士扬声回答，个子不高气势却不小，回手又是一箭，空中一只邪魔嘶叫着落下，回首睥睨，“你！不许羞辱人！看着吧——”

他忽然抬起手拨弦，一箭射向了头顶的天空。那一箭呼啸如风，直直没入顶上低低压着的乌云里，流星一样的毫无踪迹。四周的魔物本来被那一箭的气势震慑，往后退了一退，此刻看到那一箭射空，便又齐齐咆哮着扑了过来。

然而旅人却立刻挥剑，护住了自己的头顶。

邪魔扑来的瞬间，天空里忽然发出了奇特的呼啸，灿烂的金光照耀了天宇——那一箭消失在天空，却化为无数道金光疾射而落！那一道箭光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在刹那间分裂成无数道，扩散，射落，将方圆十丈内的所有魔物洞穿！

若不是旅人反应得快，便要连着一起被金光从头顶贯穿。

这一箭秒杀了数十只魔物，仿佛明白了这两个对手的厉害，剩下的邪魔迟疑了一下，忽然间不约而同地后退。只是一转眼，那些密布如林的道道旋风从迷墙边散开了，远遁荒原。风暴散开，头顶重新明亮起来，日光从高空洒落，照在荒原上仅有的两个人身上。

方圆一里地内血污狼藉，仿佛下了一场血雨。大漠上空旷而冷寂，只有一道道旋风呼啸，奇特的黑色气息笼罩着一切，苍黄色的风之林里奔驰着食人的魔兽。这些猛狷是空桑人特意放到这片海角的，生性残忍，会吞噬一切踏上这片土地的人。经过百年繁衍，狷类数量庞大，早已成了狷之原的主人。

这片荒凉的原野上甚至没有一棵草，光秃秃的地面上都是滚动的砾石，在太阳下呈现出奇特的五彩光芒，石头间隙里偶尔能看到蜥蜴簌簌爬过，吞吐着赤红色的芯子。

原野的那头便是西海。

而在海天之间，平整的地平线上有一座突兀的山。在那座山的附近，一道道旋风来回逡巡，涌动的沙漠的颜色居然是漆黑的！

那个空桑战士显然也是第一次进入迷墙背后的世界，面对着梦幻般的一幕，呆呆看了半晌，脱口而出：“哇，狷之原原来就是这种鸟不拉屎的模样？也太没劲了吧？枉费我……”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口，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悻悻然，“你是谁？剑法不错嘛。”

“你的箭术也不错，”旅人转过身，语气淡淡，“很少见。”

“嘿，当然！知道厉害了吧？”那个空桑战士哼了一声，“我可是剑圣门下的人！”

“剑圣？”旅人微微一惊，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刚才那个人的一箭虽然也用的是气劲，在一瞬间将真力注入，通过弓弦发射，乍看和剑圣门下的凝气成剑倒颇有几分类似。然而，内行人一看便知道无论从手法、运气，还是力量分配上，其实都完全两样。

“别不相信，我的师父可是清欢呢！”看到他摇头，矮个子的空桑战士拍了拍空空的箭囊。那里面只有一支金色的小箭，奇怪的是箭头居然做成了剑的模样，箭尾上还刻有剑圣门下的闪电纹章。旅人蹙眉端详着那支不伦不类的箭，不置可否，却听空桑战士继续吹嘘：“清欢！当代的剑圣，武道的圣者！你也该听说过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当然。”

这些年来他虽然远在海外，但对于剑圣一门的事情却是了如指掌：剑圣一门传承九百余年，如今已经是云荒大地上最大的门派，门下学剑之徒多达数千人。五年前，先代女剑圣兰缬去世，她的大弟子清欢继承了剑圣的称号。然而清欢如今不过三十许的年纪，贪花好饮，行踪无定，虽然门徒遍天下，至今却尚未正式收过一个传人，又哪来的这么一个弟子？

他没有拆穿对方的大话，只道：“难怪你敢跃过迷墙来。”

“嘿，那当然！”那个年轻战士满脸得意，然而回头一看瞬间恢复得完好无损的高墙，不由得收敛了轻狂。他伸手小心地推了推，验证那并非虚假的东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鲛人，嘀咕：“是真的墙？这是非常厉害的五行炼成术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样……连姑姑都不行呢！”

旅人看了那个空桑士兵一眼，眼神微微变化，这个人懂得的倒是不少。

然而他没工夫搭理这个空桑人，自顾自往前走：“你翻墙回去吧。我也要去做事了。”

没有走出几步，眼前一晃，那个空桑战士居然又拦在了前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殷切而激动：“啊！对了，传说中九百年前剑圣西京曾经将《击铗九问》传给了鲛人！刚才你那一招，难道就是‘九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

“喂，问你呢！别摆臭架子。”那个空桑人急了，上来扯住他的衣襟，刚一触及，随即又触电一样地松开了手，“哇，怎么这么冰？”

方才只是短短的一触，这只手就仿佛冻僵了一般，血色尽退，温度急剧降低，青白色的肌肤上甚至结了一层严霜！若不是他手缩得快，这一层霜便要迅速沿着手肘层层封冻上来。

旅人淡淡：“你不是说自己是剑圣门下吗？自然看得出那是不是九问。”

那个人被他反驳得无话可说，视线一转，落到了他腰际的黑色长剑上，又发出一声惊呼：“辟天！这、这把剑，难道是辟天？”

旅人一震，终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这个人一眼。剑圣一门作为云荒武道的最高象征，如今早已是天下第一显赫的门派，凡是大陆上的游侠便个个自认是剑圣门下，所以他丝毫不奇怪这个空桑战士的夸夸其谈。

然而能认出这把剑的来历，却让他觉得诧异。

这是一把具有传奇色彩的剑，据说数千年前被星尊大帝持有过，后来作为空桑和海国友好的象征，被海皇苏摩赠送给了空桑的光华皇帝真岚，一直珍藏于帝都伽蓝城。这片大陆上看到过它的人也只是极少数，而这个空桑人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吧？是传说中的辟天吧？”那个空桑战士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看，手指蠢蠢欲动，“传说它是世间至宝，由龙冢里的蛟龙之牙制成，然而自从八百多年前西恭帝驾崩之后，云荒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啊——”

他忽然跳了起来，看着蓝发的鲛人：“你……难道是偷来的？”

旅人看了那个人一眼，眼神越发冰冷。

一个普通的空桑战士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么多。这个人是谁？百年来，自己一直隐秘地来往于云荒，从来不曾被任何人看到踪迹。然而这次一个不慎，似乎惹上了麻烦。

“哎，你想干吗？”感觉到了他眼里一掠而过的杀气，那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大咧咧地道，“我有护身符，你可奈何不了我！”

然而一语未落，旅人瞬间便到了那个空桑战士的身侧，快如鬼魅地捏住了对方的肩胛骨。他出手简单利落，几乎没有任何花哨招式，唯一的便是快，快到几乎肉眼无法看清。

那个空桑人还没回过神，便落入了他的掌中。

“护身符？”旅人冷笑。

“喂，你、你要干什么？”那个人大吃一惊，拼命地抖动肩膀，却甩不开他，“很痛！快放手！”

然而更为吃惊的却是旅人。方才他出手很重，那一捏之下，便是萨特尔那般的邪魔都会当即脊椎断裂，眼前的这个空桑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说话！

那个空桑人挣扎不脱，忽地脸色一变，叫起来：“哎呀！那边怎么有一个人？”

旅人看到他眼睛圆瞪，直直看着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看。然而，就在转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腕上微微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咬了自己一口。

旅人闪电般回头，手指一错一捏，指间竟捏住了一条细如小指的蛇。

那条蛇是从那个空桑人的袖口无声无息地钻出来，趁着他微一分心，猝不及防地咬中了他的手腕。然而旅人的反应也是惊人，那条小蛇刚刚松口，甚至来不及缩回身子，他便已经探手用中食二指捏住了蛇头。

“喂喂，快放开我家金鳞！你要捏死它了！”那个空桑人没有料到他的身手如此敏捷，一向从未失手过的小蛇居然被他捉住，不由得脱口惊呼。然而肩膀还被他抓着，怎么也挣扎不开，颇为狼狈。

旅人冷哼了一声，手指加力，便要捏碎那个小小的蛇头。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奇特的麻木从手腕处急速升起，只是一次呼吸之间，他便觉得整条右臂无法动弹。不好！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封住了右臂肩窝处的血脉。

只是这么一松手，那个空桑人便立刻游鱼一样地从他手底滑了出去。

“嘿嘿，知道空桑人的厉害了吧？”他回头望着他笑，伸手弹了弹那条小蛇的脑袋，安慰了一句什么。金蛇似乎受了惊吓，哧溜一声重新钻进了他袖口的暗袋，再也不肯探出头来，那个空桑战士趾高气扬：“我数到十，你就等着去黄泉路吧！”

旅人握着自己的肩膀，看到一丝黑气如同蛇一样从手腕迅速上升。

“怎么样？服气不服气？”那个空桑人退开数丈，将箭重新搭上了弓，瞄准了他，冷哼，“死鲛人，来到沙漠这种地方，居然还想和我斗？”

旅人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是空桑剑圣的弟子呀！”那个人笑了一声，得意非凡，“这下知道厉害了吧？赶紧磕头道歉，把那把辟天剑双手奉上来，说不定小爷一高兴，还能给你解药呢！”

就在对方得意扬扬地大话之间，旅人忽然间毫无预兆地发力，身子蓦地如箭般冲出。然而这一次那个空桑人显然也已经有了准备，他一动，他便立刻也跟着后退，轻身功夫居然也算不错。不过那个空桑人的速度和他比起来便只能算慢动作，所以即便是一早有了防备也来不及躲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再度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旅人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上次是大意才着了道儿，这次他也学乖了，捏住的是空桑人的另一边肩膀，避开了藏有金鳞的一侧，时刻警惕。

“该死！你怎么能那么快？！”那个空桑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却是毫不惊惶，一连声问下去，“不会吧？莫非你真的得到了那一卷《击铗九问》的真传？你究竟是谁啊？”

他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俘虏的身份，还问了一大堆问题。旅人没有听完，不耐烦地蹙眉，举起了另一只手对准他的后心。

“喂喂！”知道对方要下狠手，那个空桑人连忙大叫起来，“你不要解药了？”

旅人摇头：“不用。龙血解百毒。”

“什么？龙血？！”那个空桑人再度吃了一惊，脱口，“你有龙血？天哪……”他看了一眼对方被蛇咬过的手腕，发现那一条黑线果然已经在迅速地淡去，不由得更加吃惊，“该死！你可真是了不起，居然真的找到了龙血！你、你难道去过从极冰渊？天哪！居然有人，不，有鲛人去过那个地方！”

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立刻便要有杀身之祸，只是眼睛放光地嚷嚷：“可以带我去那里吗？求求你了！我，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只要你带我去！”

“无人可以靠近圣地。”旅人冷冷回答，似是再也不想和这个空桑人多话，手指一错，再度加力。那一瞬，他听到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衬在衣服里的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然而，等他想再度加重力量时，却有一股力量凭空涌现，格挡住了他的手！

旅人心里一震，听身边的那个空桑战士痛呼起来：“哎呀！痛！”

“原来穿了贴身软甲，难怪。”旅人看着从那人袍子底下簌簌掉落的金色碎片，低声。那是有着细碎纹路的软甲，打造得非常精密，每片不过三分之一指甲大小，穿在身上就如衣服一般柔软轻捷，行动中也丝毫感觉不出累赘。

他忽然有点吃惊，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空桑人。

这分明是西海上沧流冰族锻造的顶级战甲，由密银混合了鲛绡锻造而成，轻便柔软，却又坚不可摧，一般只配备给少将以上的战士。在云荒上几乎从来不曾看到过此物，除非是军队缴来献给帝都的战利品，供皇家御用。这种东西极其昂贵，据说在黑市上一件可以卖到十万金铢，而且还有价无市。

“你到底是谁？”旅人语气凝重起来，手下不知不觉再度加重了力道。

他这次没有留情，那样一捏之下任是怎样厉害的人都会骨骼断裂。然而那一瞬，他陡然间又感觉到那种奇怪的力量重新涌上来，无声无息地托住了他的手腕。任凭他暗中几度加力，却仍然无法再捏下去。

怎么回事？旅人表面上声色不动，心里却暗自吃惊：这个空桑士兵看似简单，难道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我、我只是个路过的人！”软甲被捏碎，痛彻骨髓，那个空桑战士这一回是真的怕了，声音颤抖，“我不是坏人……别杀我！我爹还在家里等我呢……”

“……”他看着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一时间手微微一颤。

这些年来，他已经杀了太多人了……每个无辜者临死前的眼神都是这样，令他在每个噩梦里惊醒，不得不用苦修来缓解那种如影随形的罪恶感。

这一次，难道又要杀这个陌路的孩子吗？

“求求你别杀我！”那个空桑战士显然非常会察言观色，看到他的脸色微缓，立刻换了一个腔调，苦苦哀求，“最多、最多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见过你，见过这把辟天剑好了！一个人都不告诉！真的！”

“闭嘴！”旅人不快地低喝，心头有些烦躁。这个空桑人果然聪明绝顶，转眼就猜到了自己起杀机的原因。

“我发誓！”那个空桑人举起一只手来，流利无比地起誓，“天地为证，我绝不向任何第三人提及今天发生的事和‘辟天剑’三字！如有违反，让我下地宫被机关射得万箭穿心，开棺材被僵尸咬得血肉模糊，就算侥幸生还，回家也被我爹骂死！”

这一连串的毒誓发得当真蹊跷拗口，旅人一时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不由得微微松了手上的力度。

“哎呀，痛！”他手才一松，那个空桑战士便趁机挣脱。刚才被旅人抓住了半晌，他的肩胛骨几乎都被冻得结冰了。他揉着几乎被捏碎的肩，痛得眼里泪珠直打转。然而这一次他没敢再逃跑，显然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从眼前这个鲛人手里逃脱。只是揉着肩膀，仰天吹了一声口哨，仿佛表示不屑，又仿佛表示自己的勇敢。

旅人沉默片刻，终于道：“你如果真的能保证……”

就在那一瞬间，只听扑棱一声，风沙里有什么东西俯冲而下，巨大的黑影笼罩了头顶。凌空冲下来的是一只巨大的鸟，双翅展开足足有一丈宽，朱羽赤目，回旋于那个空桑人的头顶，似乎听到了命令，猛然一个俯冲掠了下来。而不远处，另一只黑色的鸟已经在遥遥接应，严防着地面上的人继续攻击。

这两只鸟儿，隐约居然有着人一样的智慧。

旅人不由得倒退了一步，惊诧不已——居然是比翼鸟！

比翼鸟出于天阙山脉深处，一朱一玄，形影不离，是世间罕见的灵兽。传说中它们是九天之上云浮城三女神的坐骑，绝不会听命于一个普通的人类。眼前这两只鸟虽然体形看上去略小，显然也是上古神兽的模样，这个空桑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一瞬，他有些犹豫不决，忽地觉得衣襟一动，似乎有风轻轻吹过。那个空桑人从他身侧掠过，一点足跳上了鸟背，身手迅捷无比。比翼鸟展翅欲飞。

“站住！”那一瞬，旅人猛地回过神来，刹那间掠过去，形如鬼魅般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一翻一拖，厉喝，“给我下来！”

“哎呀——”那个空桑人发出了一声痛呼，被他硬生生从鸟背上拖了下来。

“把辟天还给我！”旅人扣住对方的手腕，一转一捏，只听嚓的一声，一把黑色的剑从空桑人的袖子里滑了出来，落到了沙地上，赫然便是辟天。这个空桑战士个子不高，身形也单薄，真不知道他的袍袖里是怎样藏下这么一把长剑的。

“手法很快嘛。”旅人冷冷道。

“哼！那又怎样？”被抓了现行，那个空桑战士却丝毫没有羞愧的神色，负痛抗声争辩，“我、我只发誓不泄露你的秘密，可没发誓不偷你的东西！”

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反而让旅人有点愕然。然而如今重任在身，他实在也没有时间再纠缠下去，摇了摇头，重新举起手来，低声：“看来，陆上的人类，实在是不可相信。”

看到他的神色，那个空桑人吓得往后一缩：“你、你要干什么？我爹是广漠王，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见得狠话不奏效，他的语调立刻又放软了，哀求，“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真的，我，不，我姑姑能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然而任凭他舌灿莲花，旅人只是笑了一笑，将手按在了他的后心上。

“啊！”那个空桑战士感觉到后心一冷，失声惊呼。冰冷的寒意从后心涌来，几乎可以瞬间冻结人的血脉。可是不等他跳开，在心跳几乎骤停的一瞬之后，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人只是将手贴在他的后心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便将他往前一推：“走吧！”

他看到那个鲛人手心里不知何时浮凸出了一个金轮，发出淡淡的光。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那个空桑战士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捧着手腕瑟瑟发抖，嘴唇都变得苍白，“你手心里那个是什么东西？你、你是不是对我下了咒？”

“还不走？”旅人重复了一遍，眼里有杀气。

几度被抓又几度被放，那个空桑人已经心胆俱裂，成了惊弓之鸟，生怕他又要动手，连忙往后一跳，噌的一声跳上了比翼鸟的背。

巨大的朱鸟回过头亲昵地蹭了蹭主人，腾空而起，展翅飞向远方。

“刚才那个家伙真厉害……连护身符都挡不住，差点丢了小命！”空桑人摸了摸胸口某个东西，嘀咕了一句，远远地扔下一句狠话，“嘿，听着！出了狷之原外边就是我的地头，有本事留下姓名，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

一语未毕，人却已经去得远了。

旅人望着那一片乌云迅速移动远去，在风里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因为他们再也不会重逢。百年来，他一直居于海外，这次从北海来到云荒大陆，只是为了六十年一度的大劫。如今任务接近完成，只要做完剩下的那两个目标，他便要重新回到从极冰渊去了。鲛人的生命比陆上人漫长十倍，等下一次他再度出关来到这里，又应该是六十年以后了。

到那个时候，眼前这个不知道姓名的空桑人也只怕早已经埋骨地下。

旅人默默地想着，看着怀里拿出的一卷羊皮地图，辨认着上面标记银色箭头的地方——那里是明鹤的居所。

这个命轮里仅有的两名女性之一，在七十多年前加入组织，常年驻守在这一片狷之原上，守望神山，从不离开一步。他只在六十年前和她合作过一次，那之后便再也没有见面。

“我们要去见明鹤了，紫烟。”旅人轻抚了一下剑柄上的那颗明珠，低声说了一句，回头向着狷之原深处走了去，“你还没有见过她吧？”

然而，走不了几步，他的目光忽然凝定了——

刚才那个空桑人没有骗他，在后方一百尺开外的沙地上，居然真的有一个人！

那个人被半埋在黄沙里，双眼怒睁，手里还抓着什么。看神态，似乎是要从流沙里奋力挣出。不过当旅人走到他身侧时候，已经明白这个人已经死去。那个人的皮肤已经干裂如薄薄的羊皮纸，有一只蜥蜴从他的嘴巴里爬了出来，吞吐着赤红色的舌头。

旅人蹙眉，伸出长剑插入对方腋下，将这具尸体从沙土里拨出来。只听嚓的一声，那具躯体应声而出，滚落在黄沙上，一动不动。那是一个冰族人，有着纯金色的头发和苍白的肌肤，手里握着一把被震断的军刀，穿着镇野军团军人才穿的银黑两色戎装。

然而，奇怪的是这具尸体只有一半，仿佛被奇特的利刃拦腰截断，从腰部以下便赫然缺失，断口平滑如镜，竟然没有一丝血迹溅出。

“风之刃？”他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伤口，脱口而出。

那是明鹤的独门绝技，这个云荒上再无第二人能够施展，不到万不得已，明鹤是绝不会动用这耗尽全部精神气的绝技，如今难道……

旅人心里震惊，急速奔向地图上指定的那个银色箭头方位。

走不到一丈，又看到尸体的另外半截。显然那个冰族人是在奔跑中被杀的，上半身倒下时双腿的奔驰并没有立刻停止，竟然还奔出了一丈！他停下来注目了片刻。这些冰族的军人大有昔年破军之风，也都是个个悍不畏死，堪称铁血。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越密，到最后甚至每丈见方的沙地上便躺着两三具。那些人清一色都是戎装的冰族军人，死状一模一样。那些尸体呈辐射状倒地，每个人面向不同方位，均在同一个刹那被一种奇特的巨大力量拦腰斩杀！

旅人站在荒野里，回顾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这次死亡的半径有五六十丈，杀戮在一瞬间发生，数百人被一起腰斩。那样的力量极其可怕，他自问也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力的极限。

“明鹤！”那一瞬，他心里的不安也终于到了一个极限，拔脚狂奔，“明鹤！”

在风沙漫天的荒原上，有一座砾石堆砌而成的简陋小屋孤寂地伫立在地平线上，是狷之原上唯一具有人类居住的象征。在黄沙翰海中，显得如此熟悉而又凄凉。

旅人飞掠而至，奔向那座石屋。

那里是杀戮之风的中心。越往石屋附近靠近，地上倒下的尸体便越多。石屋外已经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无数尸体密密麻麻铺叠着，一具垒着一具，似乎这些人是从四面八方悄然包抄了这个居所。每个人在倒下时头颅都朝向石屋的方向，手里的武器都奋力向前刺出，仿佛在和什么极其可怕的敌人做着殊死的搏杀。

石屋上下插满了箭矢，门窗完全破裂。门半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一片，无声无息。

“明鹤！”旅人推开了门，低声，“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他，房间里空无一人。屋里凌乱，有打斗的痕迹。炉火已经灭了，灰里凝结了暗红色的血。一个冰族军人倒在门内，另外两具尸体则倒在了炉灶旁不到一尺之处，手里的武器均被斩为两段。

“明鹤？”没有看到同伴的尸体，旅人微微松了一口气，低声呼唤，“你在吗？”

门外有极其微弱的声音响了一声，他悚然一惊，手一按窗台飞身掠出。

屋檐下有一串小小的风铃，上面挂着一串纸折成的鹤，纸鹤下缀着一个铃铛，正在风里微微摇响，那一瞬旅人猛地倒退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乍然抬头看去的时候，他仿佛看到那里悬挂的不是风铃，而是一个死去的女子！

“紫烟！”他脱口低呼，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

那一粒明珠在他指间流转出一道温柔的光。

幻象转瞬即逝，当他凝神再看的时候，只看到风铃在铮然飘转。那一串纸鹤挂在檐下，最后一只的翅膀上似乎溅上了一滴血。他轻轻舒手将那只纸鹤摘了下来，熟练地拆开。纸鹤传书是命轮里用来传递消息的秘术，居于北海的他早已熟悉无比。

纸上照例印着淡淡的凤尾罗花纹，依稀带着清淡的芬芳——那是身为传信使者的“凤凰”，带给荒原上同伴的最后一个信息：

“三百年大限又至，龙已出海。”

看到这里，他忽然警觉，拔出辟天一个侧身贴住了墙。

剑尖指向屋后的某一处。在那里，刚刚传来沙子流动的簌簌声，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动。那声音混杂在漫天风沙里，只有听觉极其敏锐的人才能识别。

“谁？”旅人低声喝问。

屋子后面，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小小花园，设了结界，沙魔们不敢逼近。屋后的地里种满了金光菊和红棘花，足足有两尺多高，正开得繁茂——看来独居大漠的明鹤过得实在枯寂，竟然开始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此刻这些花草被压倒了一大片，冰族战士的尸体一直延续到了这里，密密地铺叠，几乎让人无处下脚。旅人暗自一惊：从尸体的密度和死态来看，这里赫然是那一场杀戮之风发出的中心！那么，明鹤呢？明鹤在哪里？！

他四处逡巡，忽然发现花海的深处躺着一个女子。

正当他准备上前时，又一声轻微的簌簌传来，地上躺着的女子手指忽然一动！仿佛知道厉害，旅人毫不犹豫地立刻后退，然而还是稍微慢了一些，只听哧的一声，衣襟被悄然而来的凌厉剑气划破，露出了里面金色的软甲。

“明鹤，是我！”他连忙低声。

风在荒原上呼啸，那个女子身上落满了黄沙。听到他的声音，她在花丛深处勉力坐起，看了过来——这个女子约二十岁，容色清丽，皮肤白皙，不像是西荒大漠里出生的人，反而像是东泽水乡的温柔少女。

听到他的声音，她手指颤了一颤，吃力地抬起，仿佛在无声期待着什么。

“是我，龙。”旅人抢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双方掌心的金色转轮扣在一起，相互呼应，光芒一瞬大盛。

查证了对方的身份，她终于放松下来，喃喃：“啊……你、你竟然来了？太好了。”

“你怎么了？”旅人低声，“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脸色又变了：“你的眼睛？！”

“龙，‘他们’又来了……”明鹤的脸色非常苍白，双手比他更冷，双眼是空洞的黑色，直直望着前面，“没有办法……我连续用了十几次风之刃。内息过于炽热，由内而外灼烧了身体……我的眼睛已经盲了……经脉、经脉也已经……啊，我、我就快要……”

她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极其脆弱疲惫，仿佛是一盏已经布满了裂纹的琉璃盏，在最后一次轻轻的敲击下砰然碎裂成千片。她松开手，重新倒了下去。

“明鹤！”旅人失声惊呼，连忙俯身将她抱起。

只是短短一瞬，他的同伴便已经发生了可怖的变化。她在迅速衰老，身体轻得可怕，一只手便可以托起。他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了同伴的伤势已无可挽救：她身下的沙漠上染满了血迹，衣衫寸寸碎裂，连她全身的精神气都已经消耗殆尽——她在一瞬间苍老，再也不复多年来用幻术维持着的美丽外貌。

“是那些冰夷又来了？”旅人咬牙，“是他们做的吗？！”

“我、我尽了力。”明鹤的声音吐出在空气里，仿佛薄得透明，“但是这次来的人实在太多了……七架螺舟。几乎是七个百人队啊……西海岸边的空桑军队已经被全数歼灭，我、我拦不住那么多人……我真的拦不住！”

“我知道。”旅人低声，“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嗯。是、是该休息了……总算可以休息了。”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来，明鹤笑了一笑，喃喃，“那么多年，真太累了啊……”

旅人凝望着同伴迅速苍老的脸庞，眼神苍凉。明鹤是他们中的年轻一辈，算起来，他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在六十年前的行动里，而这第二次，竟是为她送别。

这就是命轮中人的宿命吗？可以控制天下兴亡，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对了……龙！那个女人，银舟里的女人！”明鹤刚精疲力竭地合上眼睛，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睁开，急促地抓住了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口，“他们、他们从西海上岸，一路冲到这里……我拦不住。”

她的声音不可遏制地重新衰落下去：“可是，战后我搜检了方圆十里，都没有看到这个银舟里的女人……她、她还活着吗？那艘银舟……星槎圣女，到底去了哪里？”

旅人脸色微微一变：“星槎圣女？”

“是啊，”明鹤喃喃，“他们派那么多人护送银舟，一定有什么……有什么……”

“我会找到她。”他低声安慰垂死的同伴，“接下来的事就由我来做。”

“嗯……麻烦你了。我、我没有做好我分内的事……”明鹤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喃喃，“龙，你知道吗？我不叫明鹤……我是姑射郡的白族人。好像在小时候，父母都叫我……叫我什么呢？阿雪？细君？”

她茫然地笑：“嗬。太久了……我都忘记了我的本名。”

“名字算什么呢？代号？还是一个人的本真？”明鹤喃喃，神志慢慢涣散开来，“龙，我们认识了几十年……可是……即便到死，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他默默地听着，不知道该对这个濒死的同伴说什么。

就如他当年也不知道对垂死的紫烟说什么一样。

“一转眼就是一生啊。”垂死的人淡淡地笑了起来，脸上笼罩着一层光，“我不后悔把一生献给了命轮。能担当起这样的重任，守望破军，扼住命运之轮，一剑能挡百万敌……也算是不错的人生啊……啊。”

她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过，这样的人生，一次也就够了。而来世……我希望能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再也、再也不要……”

渐渐地，微弱的声音终于停止了，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只有风沙凛冽呼啸，一股股旋风在小屋附近徘徊，仿佛一座昏暗巨大的苍黄色树林，如此荒凉而诡异。

他看着花海里停止呼吸的同伴，忽地俯下身去，对她耳语。

“阿雪，我的名字叫作溯光。溯源之溯，光芒之光。”溯光叹息，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是碧落海鲛人之国的皇太子，也是你这一生里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伴。”

这是他第一次告诉命轮里同伴自己的真名。然而，她却再也听不见了。

靠着幻术维持着的美丽容颜在死亡来临时瞬间消解，明鹤的遗容枯槁而衰老，恢复了一个八十岁人类所该有的模样。随着主人的死亡，花园四周设下的结界也悄然消解，狂风和飞沙肆无忌惮地呼啸而来，将那些娇嫩美丽的花朵扯下，撕裂。

溯光轻轻放开手，在她颓然落下的消瘦手掌里，金色命轮正在悄然地消失，隐匿于生命深处，再无踪迹。

夕阳里，百花凋零，他捧起一捧流沙，细细洒落在她身上。

沙子密密流泻，生命如露水般消逝无痕。

无论如何，她还是比紫烟幸运的吧？因为到了最后，她终于可以彻底地解脱。终结了这一生的所有苦痛和守望，轮回永在，在下一世里，她就能够无忧无虑地重新生活。

而紫烟呢？他们呢？这一场暗夜里无止境的奔驰和杀戮，还要持续多久？

在花园里埋葬完同伴后，已经是夕阳西斜。他回到石屋里，草草检查了一遍，将一切可能和命轮有关的东西都就地消灭，然后回到廊下，将那一串风铃摘了下来。数十只纸鹤被串在上面，一只连着一只，仿佛凝固的岁月见证。

溯光将那些纸鹤在手心粉碎。

当纸屑如雪般洒落大漠时，他再一次想起了他的同伴。她那样的一生，如此孤寂而冷清，只有这片无声的大漠见证了她最好的年华。她是一个隐身的人，一生的存在没有任何证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独居荒野，唯有这些纸鹤传达着唯一来自人世的信息，从千里之外迢迢飞来，停驻在她檐下。

虽然相识了几十年，他却不了解自己在这世上仅有的几个同伴。不过，她一定是惯于寂寞的人吧？然而即便如此，女人的本性却不曾泯灭，内心里却始终珍藏着对于美丽的渴望。否则，这样一个毕生独居荒漠的女子，为何要用幻术来维持日渐苍老的容颜，又为何要种植这些无人可见的花？

花开花谢无人见，红颜皓首无人知。

无论这一切是多么美丽，在她空白如雪的一生里，却永远不会有人来欣赏。

溯光默默合起手，在她的坟墓前祝祷，心里沉寂如水：像他们这样的人，虽然拥有超乎世人的力量，却只能终其一生行走在黑夜，无法和人世有任何关联。星主说过，在命轮里，每个人都像是一座别人永难抵达的岛屿，或者像永远保持着恒定距离的轮之六支，相互依存、各司其职，毕生只能相望。

可笑的是，即便是这样的人生，居然还有人至死不悔。

埋葬了同伴后，他没有停留，掩上了石屋的门，朝着夕阳西下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一个新的人来到这里，成为石屋的新主人，继续着漫无边际的守望的人生——那个人，无论男女，都会有一个新的名字叫作“明鹤”。明鹤永不会死，正如龙、凤、麒麟和孔雀也永远不会死一样。

只要不停有新的人加入，前仆后继地祭献上全部的生命和力量。

明鹤已经死了，剩下的事如今要由他来继续，所以他必须去确认一下某些事。比如说，那些入侵的冰族人是否还有残党？那艘银舟和所谓的星槎圣女到底去了哪里？他们是否已经进入了那一座封印着破军的神山，惊动了沉睡的魔？

［第七章］盗宝者琉璃

走出了小屋外一里地，风沙开始很大。刚被他斩杀过，那些被称为萨特尔的沙魔虽然还不敢公然跳出来作乱，却在沙漠底下蠢蠢欲动，他走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能感觉到脚底下在发出微微的震颤。

沙子一粒粒吹到脸上，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肤在裂开。

日落时分，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狷之原的西方尽头，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山。四围都是平整的旷野，那座山突兀地拔地而起，高达百丈，隔开了荒漠和大海。山上覆盖着黄沙，寸草不生，陡峭挺拔，线条凌厉，像一把深深插入地下、只余下剑柄露出地面的利剑。

然而，这座山附近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几乎让人无法看清周围一切。

那是极盛的邪气。

当溯光一踏入这座山周围十里，腰侧的辟天剑顿时自动铮然跃出，直指前方！

他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喃喃：“紫烟，不用担心。”

黑雾里旋转着一股股黄沙，那是成群结队的沙魔在游荡，仿佛山下的一片片黄色密林。黑色的藤蔓从沙漠里长出，在山麓攀缘，交织成一片。在每片黑色藤蔓的中心，都开着人头状的血红色花朵，张开嘴冷笑，诡异狰狞。天空中有黑色的乌云急速移动，那是大片的鸟灵围绕着这座山在一圈圈逡巡，似是陵墓的守护者。

那样盛大的阵容，就是有一支军队掉了进去也会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吧？

他随着辟天剑，在这死亡禁域里独自前行，一直抵达山脚。山脚的沙漠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黑色，每粒沙子都像活了一样地自己滚动着，一股股黑色的流沙仿佛大海里汹涌起伏的黑色暗流，在薄暮里看上去触目惊心。

辟天剑一直在前方开路，此刻停了下来，剑尖直指山麓。

这座山非常陡峭，全部被风沙覆盖，上面寸草不生，也没有一条路可供人攀登。溯光在山脚停下来，围着山走了一圈，细细检视是否有被外人闯入的迹象。这座“神山”虽不像空寂之山那样雄伟，半圈下来却也已经是天色黑暗，不能视物。然而镶嵌在剑柄上的那颗明珠忽然发出光来，四射而出，照亮了方圆一丈。

“好的，我知道了，”溯光微微叹了口气，“我会仔细的。”

借着那点光亮，他继续走下去。

入夜后的狷之原更加森冷可怖，鬼哭千里，朔风呼啸，仿佛一个梦魇之地。那些沙子被风吹动，在山上微微滚动，发出一种奇特的、接近音乐般的低低旋律。依稀听去，又似是有人在黑夜里低低说话。

溯光在黑色的流沙中独自前行，绕山一圈，最后在一处停住。他用光源靠近照了一照，脸色微微一变。在那里，陡峭的崖壁上赫然留着爬行过后的痕迹，有军刀扎入峭壁后留下的孔洞，显示着新近有不止一人从这里通过，向上攀缘而去！

终于还是被那些冰族人闯进去了吗？

“不好！”溯光眼神一变，抬手一按峭壁，飞身掠上。

仿佛对这座山的情况非常熟悉，他没有如前面那些闯入者一样硬生生从崖壁上开凿出一条路，而是轻车熟路地攀登着，手在一些凹凸的隐秘岩石缝隙里一撑，身形便如同飞鸟一样轻捷，片刻间已经到了山顶最高处。

山顶陡峭异常，几乎是呈直角壁立。然而奇怪的是刀削一样的山脊上，居然有一块一尺见方的平台。溯光跃上去时足尖就正好落在了那一小块平地上，随即单膝下跪，用左手拂去了石上覆盖着的沙土。

厚重的沙尘簌簌落下，暗无星月的狷之原上，那块石头忽然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来！那种光芒和他掌心的金光相互呼应，浮动明灭，静静地映照着万里之外前来之人的脸颊。黄沙之下，赫然藏着一个古老的刻印。

刻在石头上的，居然是一个金色的转轮！

溯光合上眼睛默默祈祷，然后将手掌覆了上去，掌心的金轮和玉石上的丝丝入扣地吻合。那个封印是完好的，只是轮盘已经转动，稍微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溯光低低松了一口气，脸色放松下来：看来方才那一行冰族人运气不好，并没有来得及发现这个封印所在。

他重新转动手掌，将那个转轮恢复到了正位，然后从山顶翻身而下，落回了山腰。山腰左右各有一片开阔的沙坪，平整得宛如人工开凿，上面留着凌乱的足迹。溯光在那里停下来，只是微微检视了一圈，眼神便严肃起来：

不远处，赫然有三具尸体倒在了这个地方！

那些尸体和山下石屋边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冰族军人的装束，然而看戎装上的六翼飞鹰标记，显然又比山下那些军人军阶更高。溯光将三具尸体逐一看过，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三个人里，竟然有两人是冰族镇野军团的副将，有一个甚至是少将的职位！

难怪明鹤以命相搏，还是无法完全阻拦。

这些年来，西海上的沧流帝国一直在和空桑人交战，最初空桑人尚自处于守势，迷墙的建立便是证明。然而最近数十年来，随着冰族征天军团的军力迅速下降，局面越来越有利于空桑。自从白墨宸在沉沙群岛一战成名后，空桑军队连拔十二岛，冰族已经逐步退缩到了本岛棋盘洲附近。如今前方战事尚且吃紧，冰族元老院竟还不惜血本地派出了如此精锐的队伍偷袭狷之原，其中的决心之大不言而喻。

溯光默默地检视，眉间沉重。看来，冰族这一次是兵分两路行动的，一部分人去牵制守护者明鹤，另一部分精锐则绕过防守，径自来到了这里。

奇怪的是，这几具尸体上居然没有任何外伤，似乎是被一种奇特的火焰从内部焚烧，皮肤隐隐发青。每个人的面容都扭曲而苦痛，嘴巴大张，张到了不可思议的极限，似乎死前一刻还在大声地号叫着，灵魂却被瞬间抽出。

到底是什么杀死了他们？

尸体是从山的最高处滚落的。溯光看了一眼山顶，立刻飞身掠上。

山巅依旧是寸草不生，陡峭的山岩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穴入口，深不见底。洞里隐隐透出奇特的幽蓝色光芒，浮动不定，似乎通向深海的海底。然而，这个一丈高、三尺宽的洞口，却已经被横七竖八的尸体堵住！

那些尸体还是清一色的沧流冰族军人，和山下山腰上看到的一样。然而不同的是，这次的尸体都是清一色的头部朝内，身体仆倒在洞穴口上，似乎是一瞬间被一种奇特的力量齐齐抽走了生命，同时死在洞口。

溯光终于点了点头：看来没错了，一定又是里面那个东西的杰作。这一行冰族人也够倒霉的，只怕全部已经死在了山的最深处吧？

溯光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动手推开了堆在洞口的尸体，清理出一条可以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持剑走了进去。无论如何，即便是不可能有人幸存，他也必须要确认一下这里面的情况。

“啊——”然而刚进去，冷不丁就听到最深处传来一声惊叫。

那竟赫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清一色的冰族军人，怎么会忽然出现一个女子？难道在里面的就是那个所谓的“星槎圣女”？

溯光脸色一变，朝着洞穴最深处急奔而去。一路上他经过好几道门，每道门都厚达数尺，不知是用什么金属浇灌而成，闪着幽蓝色的冷光。那些门原本是在六十年前由他和明鹤亲手一道道重新锁上，并依次加了封印的。然而现在那些门都已经被打开，有些甚至是被人强行撬开，金属的锁和扣扭曲掉落了一地。

更令人吃惊的是，连那些门上的封印都已经被人破解。

看样子，这一次闯入最深密室的冰族人有三十几人之多，而且其中不但有武学高手，更有术法精深的巫者随行！

溯光不敢大意，凝聚起了全部的灵力，握剑急行而入。

这条通道一开始非常狭窄，只容两个人并肩行走。然而越往里走，空间越大。不知道岩层里有什么成分，通道的四壁居然微微发出淡蓝色的光泽来，映照得一切都影影绰绰。在通道的尽头，有隐约的光亮，急奔了约三十丈后，山腹一下子空阔起来，一个巨大的密室出现在眼前。

那个地方足足有五十丈见方，仿佛一个空旷的大殿。然而，这个地方的每件东西都是奇特而冰冷的，散发出金属般的冷光，完全不似在一座山的腹中。空旷的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上百具尸体，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冰族军人的戎装，头部都朝向一个方向，脸上的表情恐惧而诡异，却不见有一滴血流出。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回旋在这个巨大的密室内，呜呜幽怨如鬼哭。有一道光从穹顶上射落，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映照着所有一切。

光柱里，似乎有什么在不停地旋转。

仿佛对这些诡异的景象极其熟悉，他根本没有分神去看一眼，直接就朝着光柱照耀下的一个人冲了过去。那个人跪在光之中，双手向天，仰望穹顶，似乎在做着无声的祈祷。看装束也是沧流冰族，然而他穿着的不是军人的戎装，而是一件绣着九翼的白袍！

十巫！这个成功来到了神山最深处圣殿的，居然是冰族元老院的十巫之一！

溯光心里巨震，正待上去查看，却又听到了一声惊叫——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极其恐惧，回荡在阴冷森严的山腹秘窟里。

是谁？居然出现在这个山腹的密室里！

他飞快冲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已经踏入了那道光柱的边缘，半个身子沐浴在光下，一边惊呼，一边拼命挣扎，想要从光下抽身退开。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在吸着，无论她如何挣扎后退，身子却反方向地前行，不由自主朝着那一道穹顶笼罩下来的光柱中心飘去。

是的，那是“飘”！

就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凌空在攫取着一样，那个女子一寸寸地被推动，一直走向光芒中心跪着的白袍巫师。

那一瞬，溯光来不及多想，掠过去一把将她从光柱里拉了回来！

这个一拉看似简单，却几乎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当他伸手进入那道光的时候，辟天剑猛地跳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吟。他闭着眼睛，尽力伸展手臂，竭力让身体不进入光里。然而等他从光里缩回手时，整条左臂上的衣衫已经完全地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灼烧的感觉蔓延在肌肤上，那个星槎圣女还在不停挣扎，隔着重重衣衫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非常炙热，仿佛某种力量已经点燃了她，要将她由内而外化为灰烬。红莲烈焰是地狱的魔之火，凡是闯入这里惊动了破军的人几乎都难逃此劫。

这个女子算是运气好，没有完全被炼炉融化之前被他打断。

那个少女还在不停挣扎，溯光回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按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从怀里拿出一粒东西，弹入了她的嘴里。

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这个所谓的冰族圣女救回来，才能问出一个所以然来。

那是一粒用从极冰渊冰晶里提炼出来的寒魄，足以抵消一切炽热。一接触舌尖，冰晶迅速融化，沁入她四肢百骸。痛苦的叫声终于戛然而止，那个女子无力地跌倒在他怀里，微微喘息，整个身体蜷成了一团。

这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个子娇小，骨骼很轻，几乎一只手都能提得起来。装束华贵，用一个纯金做的新月形发簪压着栗色的头发，颈中挂着一个古朴的玉璧。只可惜半张脸仿佛已经在光里融化了，皮肤一层层地起褶，五官一片血肉模糊，几乎都皱在了一起，乍看上去显得分外可怖。

他微微吃了一惊：奇怪，无论从发饰上还是服装上，这个人都不似是冰族的打扮。除了星槎圣女，又有谁会来到这里？他心下一惊，手却动得比脑更快，毫不犹豫地一把撕下了那个少女的后背衣服！

“啊！”她惊叫起来，全身缩成一团，却因为虚弱而无力躲避。

溯光一手扣住她的咽喉，强行扳过了她的身体，眼中杀气凛冽，左手已经握紧，指缝里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来。一瞥之下，只见少女的后背光洁如上好的象牙，然而，双肩却与常人有些不同，肩胛骨微微凸出，几乎要破骨而出，顶得皮肤特别薄，甚至可以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和琉璃一般的骨骼。

不过，在那裸露的背部上，却完全看不到有红色朱砂痣的痕迹。

不是？他微微一怔，手下意识地放松了。

她趁机用尽了全力挣脱。挣扎中，只听咔嗒一声，什么东西从她的掌心里跌落。那是一个金色的罗盘，上面指针一动不动凝定着，直直指向那一道从穹顶射落的光柱，在黑暗里剧烈地跳动。

看到那个罗盘，他心里忽地吃了一惊——看来，这个人的确不是下一个目标，也不是所谓的星槎圣女，而是……

他一松手，那个少女落到地上，急忙拉上被他扯掉的衣服，眼神又是愤怒又是狼狈：“滚开！流、流氓！”

“你是……”看到那种眼神，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蹙眉想了想，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流氓！”她再度尖叫起来，抓住前襟拼命往后躲开。

然而，就在那一霎，她脸上的整层皮肤忽然间掉了下来，黏在了他的手指上！

“果然是你。”溯光叹了口气，将手上那张人皮甩到地上。

那一层融化的面具掉落后，露出了闯入者的真容。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容貌明丽，五官秀挺，有着明亮的蜜色皮肤，流露出一种健康明快的气息，显然是西荒纵马放鹰的沙漠少女。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袖口。只见有一条小蛇从女子的袖子里露出脑袋，望着他威胁地吐了吐芯子，又恹恹地垂下头去，显然也是受了重伤。

他哑然：什么星槎圣女？虽然已经改了装束，换了声音，然而眼前这个少女，赫然便是日间在迷墙附近遇到的那个空桑士兵！

以他的修为，对方若是用了幻术多半会被当场识破。然而这个人用的偏偏是最普通的易容术，垫高了肩，束平了胸，还不惜堆起了一脸的疙瘩痘子来修改脸部轮廓，再加上刻意尖锐的嗓音，活生生便是正处于发育期的少年兵，完全看不出破绽。

“你没事吧？”又遇到了这个令人头痛的家伙，溯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蹲下去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显然方才那一霎体内被灼烤得非常厉害，她看着他手里的水，眼里流露出渴盼的热切，却只是紧抓着自己散开的衣襟，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

溯光苦笑了一声：“别怕。”

然而她还是不肯过来，缩在那里握着匕首，用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一只警惕的小兽。他无可奈何，又不想和她继续对峙着消耗时间，只能叹了一口气，把水囊隔空扔到了她身边，然后退开，开始埋头清理起这个密室内的上百具冰族战士尸体。

那个少女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可是看了半晌，发现溯光只是忙着，压根没有看她这边一眼。她紧绷的神经开始松了下去，终于无法抵抗水的诱惑，眼看溯光背对着自己，忽地伸手一把抓起，嗅了嗅，伸着脖子一口气灌下去半袋。

他听到了背后清晰的咕嘟声，半晌，没有回头地问：“好一点了吗？”

喝光了水，那个少女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抹了抹嘴巴，喃喃：“真见鬼！怎么、怎么又是你啊？在这种地方，居然还能碰上你？神啊……你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吗？”

他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他应该问的吗？这样诡异神秘的地方，她居然也能闯进来？！

“你的易容术真是不错。”他叹了口气，“连我也瞒过了。”

“嘿嘿。”她虚弱地笑了笑，不知是得意还是赧然。

她在改装扮作空桑士兵时显得矮小黝黑，不想此刻一改回女装，竟然是一个如此明媚爽朗的女子，烈艳飒爽，宛如沙漠上的红棘花。

不知为何，这个乘坐比翼鸟离去的丫头竟然出现在了这种地方。而且奇怪的是，方才她明明已经半身没入了那道光里，如果换了普通人早就被灼烤得不成人形，然而这个丫头居然还得以全身而退，连皮肉都未曾灼伤。

溯光打量了她一眼，发现随着元气的恢复，她脖子里的那一块玉璧在慢慢地“熄灭”！

是的，那是“熄灭”。这块两寸长的玉璧被雕刻成一对翅膀的形状，在方才没入光柱里的瞬间，发出了奇特的蓝色光芒，笼罩住了那个少女。此刻一旦远离那道光，玉璧上的光芒便又自动地慢慢消失，恢复成了古朴温润的模样。

这，是一种被注入了强大灵力的护身符吧？

他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日间在迷墙附近遇到她，他几度加力却无法真正伤害到她分毫，那种神秘的阻挡力量，原来也是来自于此！

他忍不住再细看了她的颈中一眼：那块玉璧刀工古朴流畅，花纹斑驳，隐隐有血沁。上面雕刻的是一对合拢的翅膀，周围有祥云芝草的纹样，一眼看去，居然和空桑族奉为神灵的皇天后土对戒颇为相似。更奇怪的是，这个东西他居然很眼熟，仿佛在哪里看到过。

他暗自蹙眉：这个不知来历的女孩子，还真是不简单。

然而此刻身处险境，他没有时间再和她多费唇舌，一发现这个人并非要找的星槎圣女，他便立刻朝着那一道不停旋转的光柱走去。那个白袍的冰族巫师还跪在那道光里，双手向天祈祷，身形一动不动。

“别过去！”少女在后面大叫起来，“小心那光！会吸走人的魂魄！”

“我知道。”他却只是淡淡道，毫不停顿地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少女反而吃了一惊。

“嗯。”他在光柱外一步之遥站住，抬头往上看去——

眼前的景象令人毕生难忘。

光柱从穹顶上射落，仿佛一道来自天庭的闪电。在光里，回旋着许许多多的东西。乍一看似乎是许多灰尘在飘浮，然而细细看去，却令人出了一身冷汗。

那，居然全是鬼魂！

是的，仰头看去，只见无数的鬼魂在光柱里上上下下地飞舞，就像是一只只灰色的蛾子在灯下盘旋。那些鬼魂一缕一缕飞舞着，颜色淡灰，在光影里若有若无，仿佛深海里的鱼类随着潜流游弋一样，在光芒里密密麻麻地飘着。

每缕魂魄都保留着一张人脸，那张脸上凝固着张大口痛苦呐喊的表情。

溯光站在光柱之外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脸色镇定，显然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那些鬼魂在不停旋转，狰狞可怖，时不时从他身侧掠过。他只是看着光柱顶端，仿佛判断着什么，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次的闯入者并没有带来太大的破坏，至少封印没动。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这时候那个少女已经喘过气，走过来，看着那一道诡异的光柱，低语，“好邪门啊。”

“这是炼炉。”溯光淡淡。

“炼炉？”那个少女显然是好奇心极强的人，方才这样九死一生，此刻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在离开那道光一丈之外站住，细细看着在光里回旋的鬼魂。

“这道光可以收集和提炼成千上万的魂魄，凝聚出强大的灵力，足以驱动一切。”溯光道，仿佛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不过，自从九百年前破军被封印在这里之后，这些魂魄无处可去，只能永生永世地在光里回旋。”

少女听得半懂不懂，然而一抬头，却看到四壁光滑如镜，折射出金属般冷酷的幽蓝色光。在四壁上，到处残留着隐约的人形，一具一具都是扭曲挣扎的模样，形态惟妙惟肖，似乎是一瞬间被烈火焚烧后遗留的残像。

这个地方肯定死过很多人吧？

少女不敢再乱动，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在溯光身后探出手指点了一点：“那个人……”又飞快地缩头回去，怯怯道，“他怎么了？还活着吗？”

“死了。”溯光简短地回答，指了指头顶，“他似乎试图在这里举行什么仪式召唤破军，可惜失败了，自身的魂魄已经被吸了出来。”

“啊？死了？”少女抬头往上一看，果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灰白色鬼魂正一动不动地浮在光柱的上空，怒视着下面溃败的躯壳，形态可怖，不由吓了一跳：“我以为他还活着呢！你看，他虽然坐着，但身上衣服一直不停地在动！”

“那是鬼魂在体内吞噬他。”溯光淡淡，“它们不知多少年没获得血肉了。”

少女再度从他肩膀后探出头看了一眼，立刻倒退了几步。噗的一声轻响，那个巫师的额心悄然破了一个小洞，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啃噬着，很快那个洞扩大开来，依稀可以见到他的身体里已经空了，充斥着无数灰色的游魂，翻滚纠缠，吞噬抢夺。

她只看了一眼便看不下去，转过头去捂住了嘴。

“不用担心，那些鬼魂无法从光柱的范围里逃出来。”溯光已经转过身开始清理地上的尸体，提醒，“只要不踏进去就是安全的。”

少女却好奇：“如果踏进去了呢？”

溯光看了她一眼：“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她被抢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转开了话题，冷冷道：“卡洛蒙家族的人，不好好地待在乌兰沙海的铜宫里称王，平白无故地闯到这里来做什么？”

“啊？”听到对方忽然喝破自己的来历，少女下意识地往后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卡洛蒙家族属于西荒牧民的一支，世代居于帕孟高原的乌兰沙海之上。传说在九百多年前这个家族曾经以盗墓为生，出身并不高贵。直到后来，家族中出了一个名为“音格尔”的少主，在乱世中和空桑人结盟，举全族之力参与了那一场推翻沧流帝国的战争。冰族战败后，光华皇帝将整个帕孟高原都赐予卡洛蒙家族，并封音格尔为“广漠王”。

传承了九百年，卡洛蒙一直是云荒上最富有的家族之一，独立于空桑帝国管制之外，和六部藩王平起平坐，与叶城的慕容世家一样权势显赫。

被一语道破来历，少女吓了一跳：“你难道会读心术？”

“要什么读心术？”溯光看了一眼她的右手，“这‘魂引’分明是铜宫里和‘黄泉谱’并称的两件镇宫之宝，卡洛蒙家族的神器。”

少女一怔，望着手心捏着的那个黄金罗盘，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是看到了这个！真倒霉啊……又被人识破了。”

她说得很坦率，撅着嘴，神态里甚至带着几分天真，令人油然而起怜爱之意。然而溯光的脸色并未因此放松分毫，在狷之原上他已经见识过这个丫头的狡猾多变，这个盗宝者之女年纪虽小，却是天生会演戏的坯子，表面一派天真明媚，心机却动得比谁都快，花招百出，一个不小心便要着了她的道儿。

“我叫琉璃，”她看着他，伸出小手指，“现在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了，我们扯平啦。喏，我不把辟天的事情说出去，你也不许把我今天来过这里的事说出去！”

“琉璃？那你应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溯光看了她一眼，脱口喃喃，仿佛顾忌什么又住了口，脸色微妙地摇了摇头，“难怪。”

“传说中的什么？”琉璃忽地柳眉倒竖，“别吞吞吐吐的，我知道你想什么！”

那一瞬，她仿佛一只受到攻击的小兽，露出了自卫的獠牙，低低怒吼示威。

溯光没有说话，眼里有释然也有叹息。

原来，她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吗？广漠王如今唯一的女儿。

二十多年前，卡洛蒙家族那场惊动天下的丑闻，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年前任广漠王图鲁·卡洛蒙曾经有两个英气逼人的儿子——卡塔和雅格，年轻英俊，都是大漠上的矫健白鹰。然而，两位亲密无间的亲兄弟在成年后，却为了一个来自远方的异族女子而反目成仇，相互决斗，上演了一幕兄弟阋墙的惨剧。

她出现在大漠里的时候正是流光川一年一度的汛期，帕孟高原上的雪水融化，潺潺注入了冰川，将下游产玉的河床浸没。而这个异乡女子就在那个时候踏着浮冰而来，在雪水里赤足捞取玉石，身姿轻盈如无物，美丽如凌波仙子，令两个年轻的王子同时目眩神迷，不约而同地向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然而，一个女人不能同时属于两个男子，更何况他们还是兄弟。

大漠上的儿郎骁勇烈性，被爱冲昏了头脑的兄弟俩约定，要在乌兰沙海上来一场决斗，赢了比赛的人便赢得了美人和爱情。

比武前夕，消息不胫而走。广漠王听闻两个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而手足相残，为之大怒，雷霆铁腕立时出击。他分头带人羁押了两个儿子。不仅如此，为了消弭祸患，性格刚烈、手段决绝的老人，竟然下令将那个引起动乱的女子抓起来，以女巫的名义焚烧祭天。

谁都没料到，更大的惨剧随之发生——

在火刑的当日，两位王子竟然挣脱了羁押，双双奔赴刑场抢救那个女子。曾经不共戴天的两位情敌，在死亡面前抛弃了分歧，不约而同地来到火场营救心爱的女人。

帕孟高原上无数的族人目睹了那惊人的一刻：火已经在浸透了脂水的木柴上熊熊燃烧，烈焰吞天，转瞬将那个捆绑着的女子吞没。然而就在那一刻，两个伤痕累累的王子挣脱囚笼纵马而至，毫不犹豫地冲入火海，向着那个女子狂奔而去！

广漠王震惊之下下令急速灭火，但已经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大火里踉跄前行，很快成了一个火球。那兄弟俩仿佛疯了一样地冲入火海，头发焚毁，皮肤被灼烤成焦炭，却还是一步步挣扎着爬行，挣扎着来到了居中的石柱下，齐心协力解开了捆绑那个女子的绳索，随后力竭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观刑的广漠王撕心裂肺地大喊，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被长老们死死拉住。

烈火就这样吞没了那三个年轻人。

那一霎，所有人看到了奇异至极的景象：被焚烧的女子忽然挣脱了束缚，竟然一手抱着一个王子，凌空腾起在了火海之上！

那一瞬的景象太过于诡异和瑰丽，以至于所有目睹的人的说法都莫衷一是：有人说，是那女子背后陡然展开了双翼，如凤凰沐火重生一般从火里飞起；有人说那只是幻觉，那个女子只是被风和火卷起，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刑台下。

总之，那一场悲剧的结果是可怕的：广漠王失去了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也重伤残废，卡洛蒙家族的嫡系一脉遭到了重创，唯独那个女子安然无恙，只是在火里被毁了容貌，再不复倾国倾城。

广漠王在悲愤之下想要再度杀死那个引来祸患的女子，却被幸存的儿子阻止。垂死的雅格王子甚至在病榻上发了重誓，如果父亲不肯放过这个女子，那么他死后的灵魂也会在火海里永世煎熬，不得解脱！老人的热泪夺眶而出，恨恨地用匕首刺穿了那个女人的裙裾，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祸水和灾星，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出乎意料地，那个女人却跪在了广漠王面前，说她有办法治好重伤的雅格王子，也愿意将功赎罪。但前提条件是她要带幸存的王子回到故乡：泽之国南迦密林的云梦之城。她将去往那里寻求族长的帮助，借助女神的力量，将垂死的人从黄泉路上带回来。

没有人觉得重伤成这样的雅格王子还有希望活下来，然而广漠王却相信了。

因为她说她来自那个传说中的云梦之城，居然是一个隐族人。

南迦密林位于泽之国多雨湿热的东南部，面积广大，横跨了神木、博雅和桃源三个郡，起于檀谷，止于天阙山脉。其中多奇珍异兽，每棵树木几乎都有数百上千年的历史，遮天蔽日，茂密的林中没有路，也罕见村落，只在青水沿岸偶尔看到有人类的聚居点，然而第二次去，往往整个村庄却已不在原处。

传说中，在那个密林里存在着一个非常神秘的部落，他们既非空桑人也非中州人，与世隔绝数百年，一直保留着属于自己的奇特风俗，顺水迁徙，行踪不定。在空桑人的史书《六合书》里被称之为“隐族”，史官的批注是“大地上的流浪者，神之后裔”。

虽然这个女子提出的请求颇为奇特，然而考虑到唯一的儿子已经垂死，广漠王悲痛之下却依旧做了清醒的决定，让那个女子把儿子带走，去往她的那一族里寻求治疗，说不定凭着隐族的力量，还真的能让这个仅剩的儿子起死回生。

那个女子用面纱蒙住了脸，向着悲痛的老人深深行礼告别，牵起赤驼带走了重伤的雅格王子。那，也是卡洛蒙家族的人最后一次看到她。

后来的事情，就开始语焉不详。

世人所知道的只是雅格王子果然活下来了，并且在一年后被一对朱色黑色大鸟送回到了铜宫。然而奇怪的是那个女人却没有和他一起回来。大家猜测或许她是觉得无颜再见卡洛蒙一族，所以选择了回到故乡，再不出山。

然而，伤愈的雅格王子却始终对那个女子魂牵梦萦，甚至在他成为新任广漠王后，依旧没有娶妻，继续着对她的寻觅。他几次三番回到那片密林里去寻访她的踪迹，沿着青水流域上下求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那个女子，仿佛是从那片青翠茂密的森林里彻底消失，宛如梦幻。

然而，在他第九次返回铜宫时，却出人意料带回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时候，离那个神秘女子消失已经有十七年。年轻的广漠王并没有解释那个叫“琉璃”的女孩到底是什么身份，然而，所有人都从他那极度溺爱、百依百顺的态度里，明白她一定是“那个女人”所生的孩子。不过，她的生身父亲又是谁？到底是死去的卡塔王子，还是雅格王子？或者，是丛林里不知道是谁的杂种？

没有人敢问这样的问题，谁也不敢再去触碰王者心里这个巨大伤疤。族人们默认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并按照王族里同辈的排行，称呼她为九公主。

在卡洛蒙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里，她的地位非常微妙：她的父亲，三十八岁的广漠王极度宠爱她，溺爱得近乎当年对她母亲的百依百顺。然而族人们都厌恶她，因为她和她的母亲引发了当年令卡洛蒙家族名声扫地的一场大灾难。然而，因为她是广漠王唯一的孩子，所有人表面上又不得不对她讨好有加。

她从来不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在南迦密林里的童年，如果有好奇或者不怀好意的人坚持要问，她就开始编造各种各样的谎言。在这样错综复杂的环境里，三年过去了。那个叫作琉璃的少女不曾长大，外貌和身材都停留在三年前来到铜宫的模样，变成了一个越来越令人头痛的角色，顽劣而桀骜。

大胆到居然闯入了这个狷之原的禁地。

溯光看着这个少女，问：“卡洛蒙家族的人，为什么会来到狷之原？”

“怎么？难道这里是你的私家地盘，别人不能来？”琉璃看到他面色不善，不觉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是自个儿偷偷出来的，连父亲他都不知道呢！”

“你来这里做什么？”溯光蹙眉，“狷之原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还能做什么？”琉璃眼睛一转，大大方方地一摊手，笑，“盗宝者嘛，来这里当然是因为找宝贝了！”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意料，溯光一时间怔住：“寻宝？我以为卡洛蒙家族自从封王后，早已金盆洗手，多年不做盗墓这种营生了呢。”

“嘿，和你老实说了吧！”琉璃抛了抛手里的魂引，金色的罗盘急速旋转着落下，被她一把握在手心，“九百年前那个‘神之时代’里，女剑圣慕湮封印了破坏神附身的破军，从而帮助空海之盟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是不是？”

溯光颔首：“不错。”

“那就是了！”琉璃双手一拍，笑了起来，“我这些年千辛万苦地查到了：原来慕湮剑圣最后封印破军的地方，就是在狷之原的这座神山里！”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啻是一个惊天的秘密，然而溯光只是冷冷反问：“那又怎样？”

“咦，难道你早就知道了？”琉璃很机灵，立刻反应过来，“喂，你到底是谁啊？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别管我是谁。”溯光有些不耐，“只要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里有很多稀世罕见的宝物！”琉璃的眼睛灼灼发光，“传说中空桑女剑圣用光剑封印了破军，并将含有‘护’之力量的‘后土’神戒套上他的左手，镇住了破军体内的魔之力量。哇！剑圣用过的光剑，还有和‘皇天’对等的神戒‘后土’！”

“你……”溯光一时无语，“真的是为了盗宝才来的？”

“那当然。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才来到这里——”琉璃叹气，指着自己身上多处淤血伤痕，“先是从宝库里偷出魂引，然后借着它的指引一路寻来：先进了空寂山下的女剑圣古墓，结果在那儿什么都没发现，然后冒险来到狷之原。为了能翻过迷墙，我还扒了件衣服冒充空桑士兵，结果——”她顿了顿脚，骂了一声，“该死的！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却只看到一地的尸体。真倒霉啊。”

“什么？”溯光眼神忽地凝聚，“你居然闯进了那座空寂古墓？”

琉璃觉察到了他不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我可什么都没动！只是好奇，空手进去，空手出来。出来时我还恭恭敬敬地给慕湮剑圣上了三炷香呢！”

溯光本来有怒意，被她这么抢先一说反倒不能发作，沉默了一下，只道：“你在里头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琉璃撇了撇嘴，非常失望，“空荡荡的，只在最深处的水池里有一座玉雕的塑像。”

溯光骤然警惕：“玉雕塑像？”

“是啊，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落款是‘弟子西京谨立’，估计就是慕湮剑圣生前的模样吧？”琉璃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非常美，但是让人觉得心里很舒服很安静，只是远远望着，好像所有杂念就都消失了一样。”

“嗯。”溯光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还觉得那座雕像对我笑了笑呢！”琉璃继续道，“不过除了这个，墓室里什么都没有，我把里外都翻遍了，也只找到一些书籍啊文卷之类的……”

“什么书卷？”溯光霍然警惕起来，“是剑谱？”

“怎么可能是剑谱？如果是我还不开心死了！”琉璃嘟囔着，从怀里拿出一卷东西，“喏，我抄下来了一些，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给你看也无妨。”

那是极薄的蝉翼纸，用苍梧郡里出产的隐墨竹制成，专门用来拓摹或者抄描之用，只要一展一压，便能将纸上墨迹吸入，自动生成一份一模一样的新品来。这种东西名贵非常，据说在叶城一张便可卖到一个金铢，只有巨富人家才能用得起。

溯光看了这个少女一眼，接过来看了看，脸上微微一变。

“喏，跟你说了不是剑谱。”琉璃指着上面的字迹。

“嗯。”溯光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神却一直凝视着那一张拓下来的纸。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纵着，横着，斜着，层层叠叠写满。看字迹应该是男子手笔，似乎是写的人也神游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反复复只是同一句话：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他看着上面的字，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琉璃见得他长久出神，忍不住好奇，“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溯光没有回答，只是把纸还给了她，转开了话题：“为什么非要来这里？狷之原太危险，去盗前代空桑王陵岂不是更划算？”

“嘿嘿，帝王谷我两年前就去过啦！”琉璃将那张纸拿回来，小心地收好，“卡洛蒙家族和光华皇帝立过约，不能再去动皇家陵墓，我也是只下去看了看就空手回来了。”

“哦。”溯光看了她一眼，“只是去看看？”

琉璃哼了一声：“别以为盗宝者就只认得钱！人各有志嘛——我从南迦密林里出来时就有一个梦想：要走遍云荒大地的每个角落，看遍奇景，吃遍美食，用五年做完别人一生要做的事情！”

“五年换一生？”溯光笑了笑，“好奢侈的愿望。”

“没办法啊……我的时间不多。”琉璃嘀咕着，垂下了眼睛。那一瞬，她明媚跳跃的目光里浮现出与性格不相符合的忧伤，仿佛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溯光看着她那一瞬的表情变幻，眼里露出了深思的疑问。

这个看似开朗活泼的少女，内心里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吧？

然而刚说到这里，她忽地醒悟过来，反问：“那你来这里又是干吗？鲛人？”

溯光没有回答，也不打算回答，既然已经问完了想要问的事情，他便将这个贸然闯入的少女扔到了一边，继续将那些冰族战士的尸体挪出洞外。

等一切工作都做完，他走出密室，站在门外看了一眼琉璃。

“噢！”琉璃不等他说话便立刻自觉走了出来，生怕落后一步就会被这个奇怪的人生生关在山腹深处和亡灵为伍。一路走，她一路回顾着洞穴深处那一道奇特的光魂，带着敬畏和不解，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在洞穴里折腾了半天，外面已经是下半夜，血红色的上弦月悬在头顶，黑色的沙漠绵延无尽，无数的萨特尔呼啸着在山周围盘旋，仿佛苍黄的丛林。然而奇怪的是，那些云集的魔物却始终和这座山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敢过分靠近，仿佛敬畏着什么东西。

等她退出山外，溯光便俯下身双手撑住地面，低声念了一句。只听轰然一声响，支离破碎的大门重新延展，闭合，仿佛有了生命一样自行生长，转瞬重新完好如初。

“好厉害！”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他施展术法，她还是忍不住惊叹。

溯光没有理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将手按在心口上。等消耗的灵力慢慢恢复，便将那些尸体堆到了洞穴外的那片开阔平地上，一具一具放好。他俯下身整理一下那些战士的遗容，将每个人的剑都放在他们的胸口。同样都是战士，虽然为了不同的国家和族人而战，他们的死亡依然值得尊敬。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琉璃在一边看着，嘀咕，“这一路上的机关都是他们打开的。我跟着进来，白捡了一个便宜。看样子好像不是空桑人，难道是海上的那些冰夷？”

溯光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

“太奇怪了！他们来这里干什么？”琉璃更是惊讶，“莫非他们也想来盗宝？还是……派来云荒刺探情报的先遣队？！”

溯光看着那一排死去的冰族战士，低声：“他们是想来唤醒他们的神。”

“他们的神？”琉璃有些莫名其妙，“冰族不是不信神的吗？听说他们只爱鼓捣那些金铁和木块，制造巨大的机械和精巧的武器，他们怎么会信仰神呢？什么神？”

溯光没有回答，忽地问：“你来到迷墙附近的时候，墙已经裂开了吗？”

“嗯？”琉璃怔了一怔，回忆了一下，“墙是昨天半夜裂开的吧？我本来混在士兵里面，想借机在巡逻时偷偷翻墙过去，结果没想到天没亮，外面就都说迷墙要倒了。我混在那一群士兵里，想趁乱过去，结果运气不好居然撞上了你。”

“哦。”溯光默默点了点头，似想着什么，眼神凝重。

看来，那一行冰族人一天之前就已经潜入了，他们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琉璃却是好奇，“你是怕那之前有冰夷的密探已经翻墙混入了云荒？不可能的啦……我是第一时间赶到那儿的，一路上没见有半个冰夷闯入。”

“没什么。”溯光没有多说，只是喃喃，“我是担心那些冰夷的仪式已经生效了。”

“嗯？”琉璃没有听懂，“什么仪式？”

“你没发现这里的所有尸体，在死亡的瞬间都是头部倒向那一束光的吗？明知前面有危险，明知同伴已经死去，而这群军人却丝毫没有退下的迹象，似乎是蜂拥而来送死的！”溯光低声喃喃，忽地回过身来看着她，“你进来这里时，可曾看到一个冰族的女人？”

“女人？什么女人？”琉璃摇了摇头，“我进来时只看到一地死了的军人——还有那个跪在光柱里的白袍老家伙，其他什么都没有。”

“奇怪。”溯光低声，“那么星槎圣女到底去了哪里？”

“什么星槎圣女？”琉璃更加好奇。

溯光照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停了一下，不知道思维又飘到了哪里，只是抚摩着身侧的佩剑，轻声喃喃：“紫烟，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啊……她到底去了哪里？”

辟天沉默无语，上面那一粒明珠温润如露。

琉璃惊讶地看着他自言自语。什么紫烟？这把剑不是辟天吗？这个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大漠里，身上居然有空桑皇室的佩剑，实在是太费人猜疑了。然而她也知道目下自己完全处于下风，压根没有什么资格对这个人提出任何诘问。

溯光沉吟片刻，蹙眉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会有比翼鸟？这是九天上云浮城里三女神的坐骑，不应该属于盗宝者，甚至不应该属于这个云荒大陆。”

“嘿嘿，”琉璃笑得有些得意，“是我小时候从天阙山里捡来的。”

“捡的？”溯光惊讶。

“是啊！”琉璃笑嘻嘻地回答，“捡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大蛋，孵出来就一下子变成了孪生的两只鸟。我娘说我天生好命，比翼鸟五百年才下一次蛋，而且筑巢都在一百多丈高的通天木上，很少有人能见到，偏偏被我捡到了。”

溯光问：“那你是怎么拿到的？”

“一场大风后，它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琉璃耸肩，“差点砸到我的头。”

“……”溯光看着她，眼里的疑问并没有消失。这个少女就这样随口说着，还是一脸笑嘻嘻的表情，神态轻松，眼神明亮狡黠，完全看不出是在说谎还是在说实话。

“可惜朱儿和小黑现在还太小，飞不了太高。”琉璃有些遗憾，叹了口气，“否则我倒是真想知道，九天之上是不是真的有那座云浮城？”

溯光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你又叹什么气？”显然看出了他眼里的讽刺，琉璃不快。

“比翼鸟要长大到如今的体形，至少需要三百年，”溯光冷冷道，“你不过十几岁，小时候居然还能‘捡到了’这只蛋？”

“你……”他问得犀利，琉璃说谎被抓了现行，一下子哑口无言。

“不信就算啦。”发现自己圆不了那个谎，她干脆开始耍无赖，转开了话题，“自从神之时代结束后，曦妃、慧珈、魅婀三位女神已经很久没有在人间露面了——人们都说她们已经死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无所不知的尊驾？”

溯光没有回答，虽然他心里也知道答案。

三女神不是真的神，只是云浮城里的翼族。传说中这片大陆最初的主人，拥有远超其他种族的高度文明，在一万多年前便已离开了大地，飞升上九天，再不被星辰和命运所控制。她们灵力惊人，寿命可以长达万年。所以在那些芸芸众生看来，便不啻为九天上高高在上的“神”了。

传说中，在九百年前那个神之时代里，龙和三女神都曾经卷入了大地上这一场人和鲛人的战争，然而自从那一场空前的浩劫结束后，随着那些传奇般英雄们的纷纷隐退，所有的神迹也都消失了。龙神归于大海，三女神隐于九霄，如今海国的龙都已经进入了万年一换形的濒死状态，那么三女神已经到了大限也不足为奇。

毕竟，神的生命也有尽头。

“传说里天阙山是三女神之一魅婀的住所，你小时候在密林里如果没看到女神骑着白虎出现，那她们多半就是已经仙逝了。”溯光淡淡道，“三女神也不是永生不死。”

“那她们会不会转生？”琉璃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和龙一样，只是换个躯壳呢？”

溯光问完了想要问的问题，便不再理会她后面的话，走过去俯身将那些尸体整整齐齐地堆好，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极大的圆，将那些战士遗体都包了进去，然后双手猛地一合，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沙上居然凭空燃起了火！

那火极其诡异，无根无本，却在一瞬间猛烈吞噬了所有人。

琉璃怔怔看了半天，眼神极其羡慕。火还在烧，她靠在石壁上，百无聊赖地四顾，忽地撇嘴一笑，喃喃：“这么辛苦才来一次，不能空手而归，得留个纪念才好。”

她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在山壁上划着，嚓嚓嚓刻了一行字：

“白帝十八年十月初九，云梦琉璃，到此一游。”

这把匕首是她从卡洛蒙家族的宝库里拿出来的，是吹毛断发的宝物，然而她反复划了好几遍，外层沙土簌簌落下，刀尖却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反复地划才浅浅地留下一道印子——

“奇怪，到底是什么石头？怎么可能这么硬！”她嘀咕着，随手敲击了一下山壁，侧耳听了听，眼睛登时睁大了。

“对了！”她再也忍不住，转过头问溯光，“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真的很奇怪呢！”她顿了一顿，卖了个关子，发现溯光没有理会她，只好觍颜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发现：这座山似乎是空的？”

溯光没有理睬，只是继续举行火葬的仪式。

琉璃持续地敲着墙壁，越发奇怪：“而且，这些山壁敲上去的声音根本不像是石头！听声音，里面可能还有很大的空腔！还有你看这里——咦？”

仿佛发现了什么，她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溯光一眼，看到对方还在忙着收殓尸体，便默不作声地悄悄绕着山往后面走去，手指摸着山壁，仿佛在循着什么前行，手脚并用，仿佛一只狸猫一样消失在了山的背后。

刚刚火葬完了那些战士，溯光还没有转过身，却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尖叫声。他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那丫头又怎么了？这一路上她总是在一惊一乍地大呼小叫，没个消停。他有些不耐烦，抬头往上一看，发现她的足迹通往山后。

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这座山动了一动。

那种悸动非常奇怪，仿佛是从内部产生，就像是有什么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刚开始有人会以为那是错觉，然而很快，整座山上的沙砾就簌簌滚落，仿佛坍塌般地倾泻下来！一阵阵的战栗从深处发出，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要醒来，令人恐惧。

他不自禁地吃了一惊，略微有些犹豫。情况越来越不妙，到底还要不要下去把那个只会闯祸的丫头救出来？不过下一个瞬间，他摸了一下腰侧，脸色一变，所有的犹豫都告终结——

那个该死的丫头果然贼性不改：腰间那把辟天剑，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第八章］冰封金座

趁着那个鲛人忙于处理尸体时，琉璃发现了此地的蹊跷，忍不住独自绕到了山后。一路敲击着山壁，侧耳听着声音，越走越高，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推动着她，令她将方才九死一生的经历忘到了脑后。

这座山，似乎是中空的！

敲击上去时能听到里面的回声，暗示着内部有巨大的空腔，绝不止方才看到的那一个密室那么简单。而且，山上似乎有着人工开凿过的迹象：厚厚沙层覆盖之下的山壁光滑如镜，有时候还能发现巨大的缝隙，似乎两片石壁被细心而整齐地拼接过。

爬到了山顶，她才发现这座山的形状是如此奇怪：中间尖耸陡峭，绝壁直下数十丈后，两侧陡然又出现缓坡台地，延展开来，仿佛一只蛰伏的巨鸟伸开了两翼。而且，山腹里还旋绕着一道诡异的死亡之光。这一切的描述，居然和她在故乡神庙的壁画上看到的那座“死亡之山”一模一样！

想到了这一点后，她发出了又惊又喜的低低呼声。

“记住，到了云荒后，有两个地方你是不能去的：一个是镜湖底下的无色城，另一个就是海天间的死亡之山。在那两个地方，连古玉的力量都无法保护到你。”

四年前离开故乡时，姑姑曾经这样叮嘱。

然而，多年前的警告又怎能阻拦得住她勃发的好奇。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山？

为什么会孤独地伫立在这一片人迹罕见的荒原里？

为什么在所有空桑人绘制的云荒地图上，都看不到它存在的标记？

为什么连几乎无所不能的姑姑，都严厉警告她要远离这个地方？难道此处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令云梦之城的城主都有所顾忌吗？

山顶非常陡峭，只有一条不足三尺宽的脊，几乎无法立足。琉璃满怀疑问地爬上去看了一眼，目光一瞥，忽地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黄沙里闪着金色的光芒。

发现宝物了！琉璃惊喜交加地扑了过去，却发现那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小块藏在沙下的平台，质地如玉石一般温润，上面隐约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在暗夜里宛如宝石。

这是什么？难道沙子下面有宝藏？

她本能地走过去，将手按上了那个金色的轮盘。那种奇特的金光穿过了她的手背，水一样地淹没过来，令伸入其中的手仿佛忽地消失不见。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闭上眼睛细心摸索着。

“轮子？”琉璃摸索出了石头上雕刻的形状，喃喃，下意识地试图去扭开它。忽然觉得手臂一沉，似乎沙子下有什么东西蓦地转开了。她喜出望外，然而转了整整一圈，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奇怪……难道错了吗？她惊疑不定，想把手从金光里拿出来。然而那水一样的光芒里似乎有着奇特的潜流，将她探入的双手吸住。琉璃变了脸色，用尽全力试图抽出手，然而那股吸力越来越强烈，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拉了过去。

手底下的那个轮盘还在继续转动，仿佛活了一般。

“啊？！”她惊呼了一声，脚下簌簌一动，整个命轮瞬间转开，不等她站起来，山脊忽然居中裂开，她尖叫着一脚踏空，直接摔了下去！

她果然没有猜错，这座山，的确是中空的！

当琉璃印证了自己这一猜想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半空中。她在下坠时本能地试图伸手去抓住什么东西，然而触手处光滑如镜，根本无法留手。

这一次的失重持续了很长时间，四周什么都抓不到，只能一直在黑暗中下跌，下跌……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那一瞬她甚至有个幻觉，觉得自己将永远处于这样奇特的失重里。

当她以为自己会摔死时，眼前却出现了光。

琉璃一喜，还没想好怎么办，双脚却踏上了实地。奇特的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落地的一瞬她居然安然无恙，仿佛有轻柔的气流瞬间升起，托住了她的身体。

等到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她才发现自己落到了一个陌生的洞穴里，四周浮动着奇怪的淡淡光芒，晶莹柔亮，完全不同于方才那个炼炉里的阴森。那些光她看得很清楚，一望便知是宝光，暗示着这里蕴藏着珍宝。

琉璃又惊又喜，一时间竟忘了自身的处境，只想过去看一个究竟。然而刚刚站起，脚下踩到了什么，一滑，她便跌了一个嘴啃泥。

“到底是什么啊？”她嘀咕着，伸手撑住地面，费力地站起。手心硌到了什么东西，一摸却是一粒滚圆的珠子，脚尖一踢，黑暗里到处都是滚动的声音，似乎有无数珠子簌簌而动，珠光随之明灭不定。

“天哪！”等眼睛习惯了稍暗的光线，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在这个洞里的地面上，居然满满地铺了一层明珠！

她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小心地不让自己再度摔倒。散落到地上的明珠密集到令人无处下脚，她只有用脚尖扫开一部分，清理出一块可以立足的空地来。

无数的圆润明珠在黑夜里滚动，仿佛璀璨的星辰一样聚散，发出柔亮的光芒。

珠光还是太暗，琉璃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点上，晃了一晃，抬头四顾，便不由得看得呆住了——这个洞窟，比方才看到的那个更加空旷庞大。然而这样大的地方，地上却密密铺满了一层明珠！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拈起了一颗，在火光下细细查看：珠子上流动着一种奇特的淡蓝色光芒，她认得这珠子不是一般海里采来的蚌珠，而是由鲛人之泪凝成的鲛珠，每颗都价值不菲。

“奇怪，这到底是哪里？”她喃喃。卡洛蒙家族虽然富可敌国，可她也从没有看到过这样奢华的景象——居然有人用明珠来铺地！她从靴子里拔出匕首，一步一步上前，嘀咕：“真见鬼，该不会是直通到海国那边去了吧？”

然而抱怨归抱怨，无限的好奇还是推着她往前继续走去。这个空间似乎有无穷大，比下面那个炼炉大出了不知道多少倍。琉璃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眼前还是没有看到尽头。

四周一片寂静，珠光浮动，照得一切朦胧绰约宛如虚幻。

在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手上的火折子无声无息地熄灭了。那阵风非常阴寒，令下过很多次墓地的盗宝者都不寒而栗。她试图晃动手腕重新点燃火折子，却是徒劳无功，无论怎么样，火光始终无法重新点燃，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压灭火苗一样。

幸亏眼前的珍珠越来越密，光芒也稍微亮了一些。在那些珠光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闪即逝，仿佛有人在黑暗里反复地打着火石。

奇诡的是，还是没有声音。

琉璃情不自禁地顿住了脚步，看着那一道反复明灭的光。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陡然有一个极其不好的预感，仿佛知道在黑暗尽头的东西非常不祥。手心的神器魂引也在激烈地跳动，金色的指针直直指向那一道奇特的在明灭的光。

那个光里……到底有什么？

琉璃诧异地站住了脚步，第一次感到心里有犹豫。与此同时，她听到一声轻微地抽泣，然后是簌簌的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掉落下来。

“谁？”她吃了一惊，脱口，“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她，琉璃一时僵在那里不敢乱动。黑暗里，忽然听到一声清晰的嗒嗒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人用单脚跳着轻快地走了过来。她毛骨悚然，扔掉了火折子，迅速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全神贯注地警惕着。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全身上下都绷紧了。然而，在明灭浮动的珠光里，她只看到一颗珠子不知从何处而来，一跳一跳，最后停在了她的脚边，滚了一滚，就此不动。

它是如此温润听话，仿佛一个单脚跳跃而来的小小精灵。

这样的情形实在诡异，琉璃倒抽了一口冷气，握紧匕首，朝着珠子滚来的方向前进，一路警惕。怀里的魂引在剧烈地跳动，咔嗒咔嗒，指针拼命地指向深处。黑暗里，似乎能隐约听到一个女子的哭泣声，若有若无。

落足处，那些珠子四处滚散，仿佛有灵性似的给她让出一条路！这种景象让琉璃更加吃惊，一路走，一路暗中弹了弹袖中金鳞的脑袋，提醒这条小蛇打起精神来。上面的那个鲛人只怕不肯多管闲事下来救自己，所以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然而小心翼翼地一路走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陷阱，没有机关，没有僵尸也没有棺材……只有密密铺满一地的明珠。

周围悲伤的气息越来越浓，却没有邪气。琉璃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这里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破军的墓？空桑女剑圣应该是在这里封印了那个冰族的魔吧？可是，又是哪里来的那么多鲛人泪凝成的珠子？这里又不是南海水底！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声叹息太过于清晰和靠近，几乎是近在耳畔，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同时脚尖踢到了什么，身子一倾，几乎跌倒。

“啊！”她失声惊呼了，却发现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后，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台阶。

珠光摇曳，映照着金色的台阶，一级一级。琉璃在台阶下站住身抬头望去，发现台阶的顶端却是黑沉沉一片，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级，也不知道通往何处。然而，那一道道反复明灭的光，却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到底要不要上去看看？她犹豫了片刻。

就在迟疑之间，寂静之中，忽然又传来轻轻的一声响，嗒的一声，一颗珠子从台阶上滚落，跳到了她的脚边，发出柔亮的光泽。黑暗里，又传来了女子隐约的哭泣声，忽远忽近。

“谁怕？”琉璃一跺脚，骂了一声，“女鬼姑奶奶在古墓里可见得多了——”

再不犹豫，她握着匕首，一路沿着台阶前行。是的，既然费了这么多心血才闯到这里，又怎能止步在咫尺？就算明知前方是死境，她也要闯过去看一看！

凭着一股烈气，她急闯前行。然而不出三十步，却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呀！”黑暗里，有两个声音同时叫了一声。

台阶尽端陷在一片奇特的黑暗里，连珠光都消失了。琉璃一股气急行而前，却没有料到金阶居然只有那么短的距离就到顶了，一时间收足不及撞了上去。在因为额头撞痛而脱口叫了一声后，她忽然间又僵住，转瞬后背涌起一阵寒意——一声叹息在耳畔传来。

有人！在这个幽深山腹里，居然还有另一个人！

大惊之下，她失声：“小金！”

咻的一声，袖子微微一动，一道金光应声激射而出。金鳞在黑暗里也能视物，不等主人发令便扑了出去，用尽全力咬向黑暗中那个诡异的敌人。

然而只听咔嚓一声响，金蛇瞬即掉落。

“小金！”琉璃连忙伸手去接住。金鳞在她掌心因为剧痛而扭动着，毒牙折断，有血从张开的蛇口里沁出。她捧着爱蛇，心底的惊骇无法遏制，想也不想地立刻拔出匕首往前一划，希望在对方没有发动攻击之前将其逼退。

只听一声金铁交击的刺耳摩擦，黑暗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子的哭泣声已经近在耳侧。

这种诡异的静默只持续了片刻，在琉璃的感觉里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那么久。她试图点燃火折子，然而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什么，一连两次都无法点燃。她不敢第三次腾出手点火，只好一手握匕首，一手小心翼翼地前探，朝着声音来处的地方摸索。

手尚未伸直，指尖便触摸到了一张冰冷的脸。

黑暗里，真的有一个人在那里！她触电般退了一步，硬生生压下了冲到嘴边的惊呼。然而等了一霎，黑暗里，对方似乎一动也没有动。毕竟大胆，盗宝者之王的女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低声：“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黑暗里只有女子哭泣的声音。

在她准备进行下一步举动时，金座的背后忽然亮了起来，仿佛有人反复地打着火石，令死寂一片的黑暗里微微亮了亮。火光明灭的瞬间，她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一个满头白色长发的女子，就坐在离她不足一尺的地方！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有一点光在她的眼角凝聚，然后旋即滚落，嗒嗒掉落在台阶上，化为珍珠。

那一瞬，琉璃蓦然明白了。

传说碧落海上的鲛人坠泪为珠。坐在黑暗里的那个女子，竟然是个垂死的鲛人！可是……为什么这座山的山腹里会困着一个鲛人？看样子她在这里少说也有数百年了！

然而，金座后那道光芒一闪即逝，前面又恢复了一片莫测的黑暗。

在这样诡异的黑暗里，琉璃忽然间却放松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方才只有短短一瞬，她却看到了那个女子脸上的悲哀和无助。那样的表情令她陡然起了一阵同情。

“你是谁？”她低声问，在黑暗里摸索着，终于再度摸到了一个火折子。

嚓的一声，这次她顺利地点起了火，火光亮起，照亮了方圆一丈。

那一霎，她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伫立在这个黑暗空旷的殿堂中心的，是一个金色的高台，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造而成，发出耀眼的金光。台阶的尽端是一张巨大的金色椅子，雕刻得繁复华丽，椅背足足有一丈高，仿佛一座屏风，方才她在黑暗里看到的一明一灭的闪光，便是从屏风后发出，仿佛有闪电在背后不停击落。

在她眼前，离地三尺高的椅上，端坐着一个鲛人女子。

琉璃已经闯入她面前不足一尺之处，那个诡异的鲛人却还是静默地坐着，一动不动。火光明灭里，琉璃抬头看去，只见她双手分开放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垂着头，合起眼睛，长长的雪白头发披覆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在哭，不停地有泪水从眼角沁出，凝结成珠，然后滚落下来。

琉璃倒抽了一口冷气，手一颤，火折子几乎又跌落。

她天生胆大，独闯云荒南北自然也看过无数诡异的景象，如果只是在一个古墓内看到活着的鲛人，她并不会吃惊。因为根据《大葬经》上记载，一千多年前的空桑贵族喜欢用鲛人奴隶来陪葬。而鲛人寿命长久，被禁锢在地宫里百年也未必会死去，所以盗宝者下到古墓深处开棺，偶尔见到活着的鲛人也并不稀奇。

然而令她吃惊的却是眼前这个鲛人，居然是从金座上“长”出来的！

火光明灭中，她看到金座上赫然伸出了无数尖利的金针，密密麻麻刺入那个鲛人女子全身上下：小腿、腰部、手臂、肩膀、头颅、心脏……每根都长达一尺，将她生生地钉在了这个座位上，和这座山融为一体！

“天哪。”琉璃忍不住低声。

这是什么样诡异的活祭仪式，为什么她在《大葬经》里似乎从来没看到过？

方才金鳞在黑暗里蹿出，一口咬到的可能就是刺入这个鲛人身体的那些金针吧？密室里满地的明珠，是她百年哭泣的眼泪凝成的吗？这个被钉在这里的鲛人女子，想必心里埋藏了非常强烈的念力吧？否则，以她如今衰弱衰老的程度，应该早已死去了。

琉璃眼里情不自禁地露出怜悯来，又见一滴泪水从鲛人女子的眼角缓缓滑落。

在哭声里，她似乎隐约听到含糊的两个字：“主人……”

什么？她吓了一跳，触电般转过身看着那个鲛人，不明白那个被钉在座位上半死不活的人忽然间为什么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然而那个鲛人还是闭着眼睛，垂着头，苍白的脸上泪水不停坠落，幽然而悲哀地低语。

“时间、时间已经不多了……

“快些来啊……快些！

“已经没有时间了……主人。”

随着她的低语和哭泣，这座山由内而外地一阵阵悸动，仿佛随着这个鲛人的情绪起伏而起伏，像一颗心脏颤巍巍地跳跃。

琉璃怔怔地听着那一连串的呓语，感觉宛如梦寐。就在她恍惚的瞬间，金座后陡然又闪出了一道光，仿佛有人在那儿不停地打着火石，反复明灭。

见鬼！这个金座的背后，到底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琉璃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鲛人转了半圈，转到了金座的背后，抬起头看去。

咔嚓一声，魂引在剧烈地跳动，指针直直指向面前。

“啊？！”等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她真正无法遏制地脱口惊呼起来。

金色屏风的背后，原来是另一个更加巍峨华丽的金座。

这个悬空七尺高的金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戎装，肩背笔直，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像——千百年前，他被杀死在这个金座上，心口上赫然留着五道剑伤。那些可怕伤痕贯穿过心脏，相互斜向交错，首尾相连，竟然化成了一个五芒星的刻印！

最后一剑还插在他心口正中，银色的剑柄在暗夜里闪着微光。

那个年轻军人被钉在金座上，眼睛闭合，面容宁静。他的左边半身被一层奇特的蓝色薄冰覆盖，左手放在金座扶手上，中指上赫然戴着一个镶有蓝色宝石的银色双翼戒指。

“啊！”那一瞬，琉璃惊醒过来，脱口惊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后土神戒？”

光剑！后土神戒！心口的五芒星结界！

这金座之上的人，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破军！

巨大的惊喜令她两眼放光，一个箭步跳到了金座前，迫不及待地抬头仰望。

不知道为何，这个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令人无法直视。琉璃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急剧收缩，仿佛灼伤般迅速转开了视线。揉着眼睛，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是的！这就是传说中冰族人的最高统帅“破军”，那个九百年前曾经搅动天地，几乎令空桑和海国联手都无法抵挡的魔！

神之时代的传奇人物，忽然间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琉璃激动万分，围着金座一口气走了好几圈，不停端详。

金座上的人静静坐在那里，雕像般一动不动，然而放在扶手上的手臂却呈现出奇特的金色——他的左臂居然在发光！就在琉璃注视期间，她清晰地看到有一道金光顺着破军左手手臂流下来，闪电般冲向戴着后土神戒的手指，同一瞬间，那枚神戒发出了纯白的光，将那道冲来的金色之火又逼了回去。

相互撞击之下，刹那绽放出耀眼激烈的光芒。

琉璃登时恍然：方才她看到的那一明一灭的光，原来便是魔火和银戒之间的反复冲击——是破军体内蕴含的破坏神魔力和封印他创造神力量之间无休的抗衡！

原来，在空海之盟结束后的九百年里，神与魔并不曾如传说般双双寂灭，而只是在这座山的最深处保持着这样不曾被打破的均衡，不为世人所感知。

“快来、快来啊。九百年了……”鲛人的声音在黑暗的室内回荡，充斥了这个巨大的空间，绝望而悲伤，仿佛在召唤着冥冥中的某个魂魄归来。

多么悲哀的事情啊。

九百年了，她远离了那片蓝天碧海，在这样幽深阴冷的地底与他为伴，泪落汇成海。然而她和她的主人背向而坐，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却仿佛是永恒的天堑，再不能相见。

琉璃在这样的呼唤声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步一步走去，向着金座伸出手，竟然想要去拔下插在他心口的那把光剑。如果……如果把这把剑拔下来，他就会复活了吧？就能从这个被钉住的金座上走下来了吧？

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那一瞬，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从内心升起：她竟然仿佛觉得金座上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望了她一眼——破军的眼睛呈现出奇特的璀璨金色。金眸里，隐约涌动着一种奇特的黑暗光彩，令人一看之下就失了神，茫茫然地伸出手去。

然而，在她手指几乎触及剑柄的那一瞬间，忽然凭空里掠过一阵风，刷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飞来，凌厉地将她逼退了一步！

琉璃一惊，倒退了一步，如梦初醒般地失声：“谁？”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暗淡的室内飘过了一道微弱的光芒。黑暗最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全身散发着微光的紫衣女子！

她凭空出现在那里，就站在前面不到一尺之处的台阶尽头，张开了双臂凝视着琉璃，慎重地摇了摇头，神色是如此关切而焦急，仿佛琉璃多走一步便要落入深渊。

“你是谁？”琉璃失声。

然而，那一道光芒转瞬熄灭，那个幻象也随之消失无踪。在明灭的光里，琉璃只看到有一把黑色的剑正正地插在金座前，散发出凛冽的光，挡住了她的去路。

剑柄上一颗明珠温润圆滑，蒙着一层淡紫色的柔光。

“啊？！”一瞬间，仿佛有一桶雪水从顶心泼下，令琉璃倒退了一步。这把凭空飞来的剑好生眼熟，不正是辟天吗？太奇怪了！为什么那个家伙身上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她四顾，看不到溯光的人影。

奇怪，那把剑，竟然会自己飞进来？！

刚才她看到的那个紫衣女子到底又是谁？是这个墓里的幽灵？还是这把剑上的剑灵？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眼熟，居然给自己一种恍惚认识的错觉？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黑暗里蓦地伸过来，一把将她拉住！

“啊 ！”琉璃失声尖叫，拼命挣扎，想要从那只可怕的手里脱身。

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别乱动！”

“是你！”琉璃听出了是谁，失声，“你、你……”

她惊喜交集地回过头。金光明灭里，赫然映出了一个鲛人的脸——溯光不知道是从哪里进入的密室，居然毫无声音地来到了她的背后，甚至连一路上密布的明珠都没一颗被触动过。

“是你？”琉璃被吓得不轻，看着他半晌才喊出来，“快看！这座山居然整个都是空的！”

“嗯。”溯光却只是淡淡。

“山里有鲛人，还有破军！”她指着身后的金座，“都在那里！”

“嗯。”溯光依旧毫不动容，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垂死鲛人，“那是潇。”

潇！琉璃大吃一惊。来到云荒四年多了，她也曾听说过云荒九百年前那些事——那个名叫“潇”的鲛人，操纵着坐驾迦楼罗金翅鸟，是当时征天军团里破军少帅的傀儡，对云焕忠心耿耿，陪伴他征战了一生，最后也伴随着他一起湮灭在历史里。

九百年了，这个鲛人居然还活着？鲛人的寿命不过一千年，如今的她，早已活过了自身所应该有的大限，即使沧海桑田，世易时移，一直都在等待自己主人的苏醒？！

“你、你早就知道这里的秘密了？”琉璃明白过来。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山，而是破军的长眠之地。”溯光依旧没有表情，指了指头顶，“算你运气好——只差一步，你就会立刻变成这种样子。”

琉璃转身抬头望向头顶。一瞥之下，脸上登时变色——在高高的穹顶上，黑暗的深处，赫然吊着几具苍白干枯的尸体！

不同于刚才密室里看到的鬼魂，那些人是以实体的方式悬浮在空中的，被一种奇特的力量控制着，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挂在破军座前。不知道死了多少年，这些尸体面容青白，每个人的眼里都凝聚着难以描述的恐惧，身体作出各种姿势，双手直直地伸向金座，周身封着一层奇特的薄冰，宛如蛛网上粘住的猎物。

“这些人都是在试图接触破军时被杀的。”溯光低声警告，“随意闯入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空桑还是冰族，如果不是破军所等待的那个，惊扰了他长眠，下场都不过如此。”

“……”琉璃苍白了脸，这才觉得后怕。

“你、你是下来救我出去的呀？”她满怀感激。

溯光没有回答，只是示意她跟他离开。

然而琉璃忽然发现了什么，惊呼了一声：“快看！他们的手！”

那些尸体的手心里，居然也有着和这个鲛人一模一样的花纹！只是那些死人手里的轮子不是金色的，而已经变成了暗淡的灰白色，毫无生气。她因为这个发现而激动，用力去拉身边鲛人的衣袖：“看！那些人的手！他们的手上有和你一样的花纹！”

然而溯光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合起双手，对着那些尸体致敬。然后回过身去，伸手拔起了她身旁插着的那把黑色长剑，低声唤了一句“紫烟，我们走吧”。

回过头，金座上冰封的戎装军人和他冷冷相对。

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了，每次看到，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特的不舒服，宛如他第一次被领进这里时一样——那是一种充满了黑暗气息的、霸道绝伦的压迫感，每个走近身侧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窒息。

孔雀说得果然没错，随着三百年一度觉醒日的到来，这个被封印的魔又在蠢蠢欲动了，他身上的魔之力量在汹涌，试图挣脱封印和神戒复苏过来！

“今夜这里非常不对劲。”溯光握紧了剑，转头，“我们快离开。”

话音方落，山腹忽地动了一动，有一阵震动从最深处传来，隆隆而近，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前日那些闯入的冰族人，不知道在这里又举行了什么祭典，可能在试图将沉睡多年的魔性又唤醒过来。否则，今夜的这座山不会这样不平静。

“快走！”溯光从金座前转身，一把将她拎起，“这里不能久留。”

跃出外面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金色的转轮悄然旋转，他们从山顶的那个玉石平台上一掠而出。

就在他们脱身而出的刹那，整座山忽然间震动起来！

似乎内部发生了可怕的变异，长年覆盖在山上的风沙簌簌滑落，仿佛雪崩一般倾泻而下。在血红色的冷月下，有什么闪着金属冷光的东西从沙下显露出来，轰然鸣动。

“不好！”溯光低低说了一句，来不及将琉璃放下，立刻提气急掠，想要抢身奔下山去。然而整座山已经面目全非，由内而外剧烈地抖动着。在他们落足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忽地陡然一斜，几乎让他们两个滑倒在地。

那个刹那，就连琉璃都惊住了——

是的，这座山——这座山居然在动！

这座孤零零伫立在荒原上的山，竟仿佛活了一样地动了！

“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长年累月堆积的黄沙被震落，那座神秘的山露出了峥嵘面目：整座山都在发着光，映照着天空中血红的弯月，仿佛一只正在醒来的蛰伏魔兽！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奔下山，就听到背后一阵奇异尖厉的金铁撕裂声，一道道被他重新封好的门忽地一起裂开，一股凌厉的风从敞开的山洞深处席卷而来。风里呼啸着无数亡灵。那些被拘束在光芒里的鬼魂被一种力量放了出来，嘶叫着向着他们卷来。仿佛是受到了驱使，要将他们拖回洞穴深处！

是谁释放了那些恶灵？

是那些刚死去的冰族灵魂？是那个将自己祭献在光里的十巫吗？那些悍不畏死的冰族战士前仆后继地踏上不归之路，葬身于他们九百年前的统帅身侧，仿佛献祭一般地将自己的魂魄融入了炼炉。这数百人和巫礼的死，绝不会只是白白牺牲。

他们一定是为了某个惊人的目的而来，如今的异象便是前兆！

“快走！”溯光那一霎来不及多想，单手将她拎起，远远抛向地面，“逃！”

她惊声尖叫：“山——山在动！”

“这不是山！”溯光厉声，“是迦楼罗金翅鸟！快走！”

只是这样一分神，黑色的旋风已经到了背后。

琉璃被他扔了出去，腾云驾雾般地摔落山脚。她在半空中转折，然而还是一个踉跄脸朝下落到了地上。幸亏落地处全是流沙，倒没有受什么伤。然而奇特的是那些黑色的流沙正在急速地流动着，她一落进去，就如被抛入漩涡那样身不由己地动了起来。

她惊骇地看到那些黑色的流沙如大海波浪般起伏，汹涌地汇向那一座山脚下，密密地渗入，竟然将整座山都托了起来！

那座山渐渐升起，竟然在沙海之上移动，仿佛是大海在托着巨舟乘风破浪前进。震动中，山上覆盖着的沙全部滑落了，整座“山”折射出金铁般的光泽，正在发出令人恐惧的低沉声音，就像一架开始隆隆运转的巨大机械。

血红色的月亮在头顶高悬，眼前一切宛如噩梦。

琉璃惊讶到没办法说出话来。不，不可能……眼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传说中存在于“神之时代”的迦楼罗金翅鸟？破军的坐骑，冰族人造出的最高武器！

那架遗失在历史里的，拥有无限杀戮力量的魔之机械！

只是一个失神，她便被脚底的流沙带出去几丈，向着山底下裹去。这片大漠仿佛忽然间疯了般地沸腾了，她几度挣扎想要站起，然而黑色的流沙藤蔓一样缠着她的小腿，竟然仿佛活了一样死死不肯放。跌跌撞撞之间她已经被拉到了山脚。山底黑色波浪的中心，全部是一片白森森的骸骨，有人类的，也有牲畜的，堆积如山。

她陡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些年萨特尔从西荒各处掳掠的血肉祭品，都被吸入了这座魔之山的底部！这些邪魔，难道是受到了什么召唤，要以这里为圣地进行祭献？

她来不及多想，提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掠起，身在半空，仰天吹起了口哨。声音方落，血红色的月下一片乌云迅速移动而来，扑棱棱地飞向她的头顶。

“阿朱！”琉璃大声呼唤，红色的比翼鸟有灵性地俯冲而下。在那些黑色流沙再度涌来之时，她顺利地翻身跃上了鸟背，从地面腾空而起。

比翼鸟振翅直飞，扶摇而上，穿越了风暴。

在高空里看下去，冷月下的狷之原情状可怖：无数苍黄色的龙卷风云集在山脚，黑色的流沙汹涌而来，在流沙之浪和苍白的骸骨之上，那座山仿佛活了一样在移动，速度越来越快。从半空里看去，琉璃这才清楚地看出那座空壳的“山”原来并不是真的山，覆盖其上的沙层震落后，露出的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机械！

折射着冷冷的金铁光泽，仿佛一只金色的巨鸟。

“迦楼罗！天哪……居然真的存在！”琉璃再也忍不住脱口惊呼起来，却是惊喜狂热多于害怕，她捶着比翼鸟的背，催促，“快，回去！那家伙还在里头呢！”

仿佛也知道此地危险，比翼鸟在半空盘旋了片刻，低鸣了一声，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折返，一头冲入了冲天的黑雾里。

“喂！那个谁——”在俯冲下去的时候，琉璃对着地上大喊。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居然还不知道这个鲛人的真名，迟疑了一下，她重新扯着嗓子对下面呼喊：“那个谁，听得见吗？你在哪里？快上来！这座山太邪门，居然要飞起来了！”

然而下面一片昏暗，滚滚黄尘里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比翼鸟在风沙里急速穿行，避让着那些旋风和沙魔，不过几个来回便渐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琉璃心下焦急，知道再这样下去可能无法支持太久，就这样一走了之似乎也过意不去。就在犹豫之间，忽然听到一阵凌厉的巨响！

那一瞬，那些凝聚在一起的苍黄色旋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重一击，四散消失。那气流是如此强劲，就连空中飞行的比翼鸟都无法控制身体，踉跄地往下掉了几丈。

风沙散开的刹那，琉璃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那个不知道名字的鲛人站在风暴中心，手中的辟天剑上盛放出巨大的光华，仿佛一道闪电割裂夜色。他站在那里，身体前倾，双臂灌注了全部的力量，一击斩落在风里。那把长达数十丈的“剑”正落在那座“山”上，格挡住了那个庞然大物！

那座在黑色沙海之上迅速移动的“山”，受此一击，就这样生生地慢了下来。

“天哪！”一瞬间琉璃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个家伙，居然凭一人一剑，就这样扼住了迦楼罗金翅鸟？！

那一击的力量是惊人的，不仅生生扼住了巨山的移动，连那些咆哮的魔物都被震慑了心胆。然而，仿佛被什么蛊惑着，那些魔物只是静止了短短一瞬，忽地又咆哮起来，汹涌扑来。

溯光的脚步略微有些踉跄，仿佛力气不继，往后微微退了一步。

“小心！”琉璃失声，“脚底下！”

她紧张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一瞬，那座“山”底下的沙浪全数汹涌而出，仿佛黑色的怒潮扑向了溯光，将他兜头湮没。溯光双手持剑，正在将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一点点逼停，甚至来不及抽出手去对付天上地下四面扑来的邪魔。

“闪开！”眼看情势危急，琉璃来不及多想，闪电般地反手从肩后摘下那把名为“夜狩”的弓，对着脚底下便是一箭射了过去。金箭落处，一道光扩散开来笼罩住了那个鲛人。流沙底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嘶喊，沙漠居然仿佛波浪荡漾般齐刷刷退开了一丈。

“快上来！”琉璃在狂风飞沙之中压低比翼鸟，对他伸出手，“快！”

溯光没有回答，保持着一剑击出的姿态，也没有伸手去够她的手。剑上夺目的光芒渐渐暗淡，从数十丈缩成数丈，又逐步消失。就在琉璃奋力探身拉住他衣袖的刹那，他的身子陡然往前一倾，毫无预兆地跌倒在了沙漠上，再也不动。

“喂！”琉璃失声，那一惊非同小可，“你怎么了！”

比翼鸟在掠低后迅速飞起，琉璃在一瞬间吃不住力，不但没有将他顺利拉上鸟背，反而一个倒栽葱掉落了下来，落在了黑色的沙漠里！

迦楼罗金翅鸟已经彻底停了下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原地不动。看到她从半空跌落，那些沙魔和邪物似有一瞬的惊诧，居然不敢扑上来。黑色的沙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在他们两人身周聚集，一波一波，竟然垒起了足有三丈高！

比翼鸟在头顶尖厉地叫着，几度俯冲，想把主人接出去。黑色的沙魔环绕着地面上落单的这两个人，比翼鸟每次扑到地面不足三丈之处就被黑色的旋风逼退。不知道忌讳着什么，那些云集的邪魔只是困住了这两人，竟然迟疑着没有立刻蜂拥而来。

“该死的……快起来！”琉璃看着眼前的景象，也不由有些胆怯，想把那个跌倒的鲛人扶起来。在俯身的刹那，她看到有一层奇特的霜凝结在他苍白的面容上，令这个人仿佛沉睡在冰雪下，一点生气都没有。

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喂！喂！”她顾不得自己跌得全身要散架，用力拍打他的脸颊，“起来！快起来！否则我们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任凭她打着，那个人一动也不动，全身上下冷得彻骨。糟糕……真的死了吗？她心里咯噔了一声，这回麻烦可大了！就在那一瞬，那些已经聚集到三丈高的黑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瞬忽动了起来，仿佛雪崩一样，兜头扑了过来！

“天啊。”琉璃失声惊呼——真不该回来救这个家伙！竟然会把自己的命也葬送在这里！这下可好，月食之日回不了南迦密林了！怎么向姑姑和族里的人交代？

眼前黑雾漫天，风里到处都是邪魔的嘶喊，仿佛暴风雨呼啸来袭。在危险逼来的那一刻，她心里一急，背后陡然展开了两道雪白的光芒——竟然有一对小小的翅膀，悄无声息地从她肩胛骨下生长出来！

来自南迦密林的少女在黑夜的大漠上展开翅膀，凌空飞起，忍着刺骨的寒冷，俯下身去抱着失去知觉的鲛人，急切地想要把他拖起来。然而足尖刚离开地面不足一尺，只觉得颈间一紧，两侧的锁骨疼痛入骨，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着，那对刚伸展开的翅膀瞬间消失了！

琉璃哎哟了一声直跌下来，和溯光一起重新落到了沙漠。

“该死！”她跌倒在地，恼火地拉扯着颈中的玉佩，然而那个东西却牢牢地锁在她脖子上，怎么也摘不下来，她又急又怒，“这破东西！可真要害死人了！”

就是那么缓了一缓，黑色的流沙铺天盖地而来，沙浪里隐隐凸现出各种狰狞的魔物的脸，咆哮着疾扑而来。刹那间，琉璃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这回可糟了！不会真死在这里了吧？不能回云梦城了……要怎么和姑姑交代啊？

就在她恍惚的一瞬间，忽然有一道流星划破黑暗，直射而来！

刹那间，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这片大漠忽然寂静。狷之原荒凉如死，红色的弯月下，只看到一幕奇特的景象：所有黑色的流沙都退开了，露出平整的地面，足足方圆数百丈里没有丝毫的邪气，只留下无数邪魔的尸骸，在嗞嗞地消融，可见方才的一瞬间，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一击！

怎么回事？是这个鲛人做的吗？她惊骇地想着，推了推身边的男子，却发现那个冰冷的鲛人还是毫无反应，显然方才逼停迦楼罗的那一剑已经耗尽了他的力量。他身上的佩剑辟天飞了出去，远远地插在了大漠上，剑柄上明珠发出了耀眼夺目的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这把剑自己飞了出去？琉璃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肩后，忽地惊呼了一声：她身后背着的弓和箭，居然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抬头四顾，眼角蓦地瞥见一层微光。

“天哪！”琉璃低低叫了一声，直直地凝视着夜空，仿佛见了鬼一样——风沙猎猎，血月悬空。在这样一个充斥着邪气的荒原上，黑暗的天幕下，赫然有一个女子飘浮在夜空里，紫衣猎猎舞动，银发飘飞，全身笼罩在一层白光里，手中握着属于她的金色的弓和箭，美丽如姑射仙子。

难道，方才就是这个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借了她的弓箭，一箭射穿了无数的邪魔？可是“夜狩”是有灵性的神弓，一般人根本触碰不了，又怎会听凭一个陌生人操纵？

“你、你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忽地想起了什么——对！这个女子，不就是刚才在破军面前拦住她的那个人吗？

如此神出鬼没，幽灵般不可捉摸。

紫衣女子仿佛被风吹得微微转身，回头望着她温柔地笑，眉目如画，长发如银色的缎子直直垂落肩头。她放开手，金色的弓和箭登时悬浮在空气里，静静交错成十字，她对着少女笑了一笑，点了一点手指——

刹那间，那副弓箭仿佛活了一样，倏地回到了琉璃的箭囊里！

“你是谁？”琉璃喃喃，不可思议，“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剑灵？天，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操纵这把夜狩？”

那个紫衣女子在血红色的弯月下微笑，没有回答，凌空转过身来背对着她。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琉璃失声惊呼出来：这个女子的背后，赫然有着一个巨大的窟窿，将整个身体都掏空，只剩下一个薄薄的躯壳！

琉璃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到底是谁？”

那个紫衣女子凌空俯身，凝视着昏迷中的鲛人，有虚幻的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一颗颗滑落，如雾气消散。那一瞬，琉璃脑子一亮，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你……难道就是‘紫烟’？”

那个女子似是一惊，抬起头来，看着她。在这短短的对视里，琉璃注意到对方的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仿佛一滴血从颅脑里透出，殷红夺目。那个紫衣女子看着她，又俯首看了看昏迷的溯光，抬起头，将手指竖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再度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请求着什么。

琉璃明白了她的意思，讷讷：“好吧……我不告诉他就是了。”

紫衣女子微微笑了一下，合掌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抬起手指，点了一点不远处插着的那把辟天剑。指尖指向之处，那把剑忽地凭空跳了起来，在月夜下呼啸着飞来，竟然直直刺向那个女子的心脏！

“喂！”琉璃吓了一跳，伸出手去拉她，却抓了一个空。

那个女子不避不闪，回过了身，在月下翩然辗转，长长的袍袖展开来，如云一般遮蔽了月空。辟天剑呼啸着飞来，从她的心上对穿而过，奇迹发生了——那个只剩了一个空壳的女子浮在夜空里，翩跹起舞，转瞬化成了一道光，飞速流入了某处，然后消失无痕。

光芒散去，大漠上只有那把黑色的辟天冷冷插在那里。

“到底怎么回事……”琉璃望着眼前的一切，感觉方才短短片刻的遭遇宛如梦幻般不真实。她尝试着走上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那把辟天剑。剑沉默无语，唯有剑柄上那颗紫色的明珠，在她指尖静静地折射出一道温润的光芒。

那个女子方才就是隐入这里的，她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个剑灵？倒是听说过某些上古神兵千万年后会凝聚出自己的灵魂，不过，刚才那个女子分明是个人类，不像是冷冰冰的钢铁之魄。

而且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越看越觉得她眼熟呢？到底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琉璃想着，找不出头绪。还在发呆，忽地听到背后有人动了一下。

“啊？”她惊喜地回过身，“还活着？！”

［第九章］紫玉成烟

梦境里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又回到了北方的从极冰渊里。

那是童年时的他，被父亲牵着，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亘古荒芜的冰川之上。

四周都是冰天雪地，看不到丝毫的色彩，唯有一朵莲花开放在冰川上，大如轮盘，洁白晶莹，柔静多姿。花下，居然有一个穿着碧色长袍的女子，面向冰壁而坐，半身埋在雪里，并未回头看此地稀有的来客一眼。

“碧祭司。”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推过去，是父亲的声音，“我把溯光带来了。”

那个被称为“碧”的女祭司没有回头，只是凝望着面前的冰川之壁。那片冰壁仿佛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她清冷的容颜，也映照着孩子懵懂的脸。

“这就是溯光？很好。”碧望着冰川上的影子，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和我想象的一样，这个孩子将来足以成为海国的王者。伏波海皇，请你不必再犹豫了。”

孩子对王位传承没有概念，只是出神地看着那一朵巨大而美丽的莲花，默默数着那一片片花瓣。一、二、三……层层叠叠，一共是一千片。

“可是溯源也非常优秀，”伏波海皇叹息，“何况，他才是真正炎汐海皇的血裔啊！”

“就算再优秀，再嫡系，溯源的寿命也只是普通鲛人的三分之一，”碧坐在莲花下，面向着冰川，声音平静，“你也清楚，因为母系血统的缘故，他最多只能活三百年。”

“什么？”听到了好朋友的名字，一直默默数着莲花的孩子忽然叫了起来，“你们说什么？阿源他只能再活两百多年吗？不可以！”

“孩子，有些事是不可抗拒的……譬如生死和轮回。”碧凝视着冰川上映出的那个孩子，眼神复杂，“伏波海皇，不必犹豫。三百年前，炎汐海皇下诏将皇位传给了你而非他自己的子孙，就已可见用心良苦——海国大难方已，如今更需要一个长寿健康的帝君，来让国家长治久安。”

莲花下的女祭司凝视着映照在冰壁上的孩子，仿佛在透过一面镜子看着久远前认识的某个故人一样。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湛碧色的眸子里变幻浮沉不定。

许久，她闭上了眼睛，吐出了低低的预言般的话语——

“听着：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改变天下的人。

“如果我预见得没错，他，成年后将会选择变身为一个男子，几乎可以媲美昔年的海皇苏摩。他将带领海国走出战争的阴影，让子民们安居乐业。

“但是，世间变数无尽。成年后，他的命运会出现分岔——

“他会有想不到的福，也会有想不到的祸，还会遇到想不到的人。那之后的事情没有人能预料：他或许能一生安然满足，如我所预言的成为一个卓越的海皇。或者，他的余生会陷入不可捉摸的混乱，被命运的轮盘卷入急流，再也无法挣脱。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想不到的人。”

孩子听得出神，忍不住开口：“那个人是谁？”

“孩子，你真的这么早就想知道？”碧笑了，闭了闭眼睛，“我不能随意泄露天机。但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可以试着召唤那个人来让你看上一眼。”

女祭司招了招手，示意孩子走过去到她身旁，孩子侧头看了身边的父亲一眼，威严的海皇没有反对。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提着衣襟，踏过白雪，靠近了那一朵莲花下的女祭司。

海国的女祭司抬起右手，轻轻点在了面前那一片冰川之壁上，那一瞬间，万古不化的冰壁忽然化成了柔波荡漾的水面！

冰壁上面映出了隐约的幻象，那是一个珠灰色的影子，刚开始很朦胧，就如浮在海面上的一抹倒影，后来才渐渐清晰起来。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仿佛被冰冻在冰雪深处，渐渐地浮了出来。

“看不清楚啊……”孩子忍不住好奇地将眼睛凑过去，鼻尖几乎是贴着冰壁，忽地欢喜叫了起来，“哎呀！快看，她要走出来了！”

是的！那个被封冻在冰川深处的影子，居然在动！她从巨大的冰山里走出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化成了一道流光，呼啸而来！

“啊！”孩子惊呼起来，仰面跌倒。

不……隐藏在冰川深处的，居然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把利剑！

在孩子的惊呼声里，那把黑色的长剑破冰而出，化为蛟龙腾空而去。万仞高的冰川在一瞬间碎裂崩塌，流星一样从天而降，笼罩了仰面跌倒的孩子。

冰破剑出，一切忽然间如同镜像，碎裂成了千万片。

冰海、雪原、莲花、女子、父皇……忽然间所有都不存在了。一切又恢复到了白茫茫的一片。而他独自站在那一片空茫里，不知所措。

在那一片空白茫然之中，他忽然听到有一个清冷细微的声音在歌唱，清冷缥缈，歌声仿佛丝线一样缠绕了他的心，隐隐作痛——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簌簌飘零，积于北窗。

中夜思君，辗转彷徨。

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如彼天阙，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缱绻缠绵。

山穷水尽，地老天荒。

唯君与我，永隔一方！

……

循着声音看去，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紫衣银发。

歌谣古朴，旋律简单，三段都是一样的音调，回环往复，无穷无尽。如此熟悉，仿佛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了无数年。多么奇怪的歌谣啊……仲夏怎么会有雪呢？夏季里的雪，没有落到地上就会融吧？暗夜消融的雪，不被任何人看见，短暂得就像是……爱。

循着声音看去，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

她用一条白练把自己高高地挂在了屋檐下，长发如瀑垂落，在风里微微散开，飞舞。她后背上居然有一个窟窿，整个身体只剩下一个空壳。风穿过她空空的身体，发出奇特的声音，仿佛一个美丽无比的风铃。白练束着咽喉，她被吊在那里，随风摇摆，却在轻声地唱着歌，声音空灵而美妙，仿佛云中的妙音鸟。

“紫烟！”那一瞬，他认出她来了，心胆俱裂，“紫烟！”

他伸出手去，想把她解下来，然而一阵风吹来，被白练悬着的女子忽地凌空而起，飘飞向了空中。衣裾在她身后猎猎飞舞，忽然间，竟幻化成了一对雪白的翅膀！

她飘向了空中，仿佛一只白鸟，转瞬离开。

“哈哈哈……”他苦苦地追逐，忽然间耳畔传来了无数的笑声。每个都是女子的声音，森冷而诡异，带着刻骨的仇恨，忽远忽近地发出连绵的诅咒。

“她死了……她被你杀死了！”

“杀人凶手将永远被钉在轮盘上，周而复始！”

他茫然抬起头来，却看到空气中一张张浮动着的虚幻的脸——那些苍白的死灵簇拥在他周围，用惨白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开合，不停止地吐出诅咒。他忽地一震，认出了其中的一张脸，失声：“萨仁……琪琪格公主？”

“哈哈哈……”那些年轻的少女转过身，让他看她们背后那个深深的窟窿，带着尖厉的笑声和诅咒，“凶手！凶手！”

“不……不！”他在那样刺耳的笑声里虚弱地喃喃，那一刻，手心忽地传来剧烈的刺痛。他低下头，却震惊地看到自己的右手上居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金色命轮！

“这、这是什么？”他几乎发狂，“这是什么？”

“这是命轮啊……溯光。”耳边忽然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低回委婉，“它已经开始转动了。它一直都在转动，你我都身在其中呢。”

“谁？”他霍然一惊，抬起头，“是谁？”

“醒来呀……溯光！”那个声音对他说，“已经一百多年了，别继续做梦了。”

“紫烟！”他一惊，站起身来茫然四顾，“你、你在哪里？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他重新开始奔跑，却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来自何方。身边簇拥着无数惨白厉笑的冤魂，他茫无目的地跑着，渐渐迷失在空白一片的天地间。

“孩子，想看看你宿命里的那个女子吗？”忽然间，童年时莲花下的女祭司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缥缈而温柔，“过来吧……她就在这里，在你的心里。”

那一瞬间，面前忽然化出了一片柔波荡漾的水面，上面映出了隐约的幻象——那是一个珠灰色的影子，刚开始很朦胧，就如浮在海面上的一抹倒影，后来才渐渐清晰起来。

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从朦胧的雾气深处向她走来。

“紫烟！紫烟！”他看着那个影子，狂喜，“我在这里！”

她向着他走过来，面容渐渐清晰，仿佛从深深的海底浮出来，与他面对。然而他却忽地怔住了——不，不是紫烟！不是她！而是……

那一瞬间，他猛然从幻境里惊醒了：面前果然有一张少女的脸朦胧地浮现，在视线里渐渐清晰。

“哎呀，真是的！快放开！”那个人嘀咕了一声，“冻死我了！”

她拼命对着手腕吹起，正冻得龇牙咧嘴。

外面砂风呼啸，小小的石屋内却升起了温暖的篝火，映照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琉璃坐在榻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个昏迷的鲛人喃喃地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紫烟？”她听得烦了，嘀咕着，想起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紫衣女子。那个美丽苍白的女子是如此亲切而熟稔，隐约中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一样。到底是哪里呢？是故乡的云梦之城，还是这片云荒大陆的某一处？

她还没有想出一个头绪来，只听簌簌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滚落。她回过神一看，不由得怔住了。她从枕头边拈起一粒微小闪光的东西，对光看了看——那是一颗泪滴形的珍珠，捏在手里尚自有些柔软，却迅速在空气里硬化，表面上泛出了晶莹的七彩光泽。

哪里来的？琉璃下意识地看向榻上的人，却看到有泪水接二连三从那个鲛人紧闭的眼角滚下，散落在枕边，散发出微微的幽光。那一瞬，她忽然间明白过来了——

“鲛人泪？！”从密林里出来的少女又是好奇又是吃惊地看着昏迷的鲛人，眼神变幻。这个死样活气的家伙，原来也是会哭的吗？她坐在榻边，托着腮，怔怔地看着这个人在昏迷里落泪的模样，沉默片刻，伸出手想去接那簌簌滚落的珠子。

然而手腕刚伸过去，却忽然间被牢牢地一把抓住！

“哎呀！”她猛然打了个哆嗦，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那个昏迷的人还没醒，却仿佛本能般地抓住了她靠近脸颊的温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将她往身边拖去。她越是挣扎便越被抓得紧，那样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琉璃不敢再动了，只能忍着刺骨的寒意将身子倾斜过去，一动不动地任他抓着。

“紫烟。”那个鲛人紧握住她的手腕，似乎这才安心了，喃喃。

琉璃的上半身被拉得贴在了榻上，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态俯身贴在了榻上，头几乎贴着对方的肩膀。因为离得那么近，她清楚地看到有泪水从那个人紧闭的眼角涌出来，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瞬间凝结成珠，从他面颊上滚落，滴在她的脸上。

他的身体和肌肤是如此冰冷，似乎来自于万古不化的冰川。然而，他的眼泪却居然是温暖的。在温暖中迅速凝结，化为冷冷的珍珠。

她忘了惊呼或者赞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有些痴了。

那样厉害的人……原来也是会哭的吗？他昏迷时候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看不到一剑逼退迦楼罗的犀利强悍，就像是一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让人看了无端端地心疼起来。

那个紫烟，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能令他这样伤心？

她怔怔地想着，忍不住抬起了手，想去擦一下他眼角的泪水。

“紫烟！”就在那一瞬，那个昏迷的人陡然睁开了眼睛，吓得她连忙缩回手。

溯光一睁开眼，熟悉的房间映入眼帘，令他刻骨铭心地记起这里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一时间不由得有还在梦境里的错觉。然而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破旧的石床上，周身剧痛，精疲力竭。

外面已经快要破晓，眼前火光跳跃，一个少女半靠在榻边，几乎贴着自己的肩膀躺着，正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她的眼睛很大，纯澈无邪，眸子里透着很淡的紫色，看上去竟然和紫烟依稀有几分相似，令他有刹那的恍惚。

“醒啦？”看到他睁开眼，她抱怨了一句，“可冻死我了。”

他彻底地醒过来了，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握着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来不及想什么便下意识地松开。琉璃连忙抽出手来，用力地揉着，向着手腕上拼命呵气。被握住那么久，手腕上赫然有一圈勒痕，肌肤被冻得青白。

“是你？”他很久才认出眼前这个人，茫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嘁，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是怎么在这里的？要知道昨晚可惊险了！多亏有我拖着你逃出生天，”琉璃隐瞒了最后一刻紫烟的出现，只顾给自己脸上贴金，“否则你早就被那些萨特尔和沙魔给吞了！”

“是吗？”溯光低声，却不置可否。

琉璃在屋内的火塘上烤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失笑：“音痴。”

“什么？”他有些莫名地看着这个陌路相逢的女子，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你刚才昏迷里在哼一首歌，唱得难听死了！《仲夏之雪》哪里是这个唱法呀！喏，应该这样唱才对，”琉璃自顾自地哼起来，“仲夏之雪，云上……”

出乎意料，她唱得很好，唱腔和发声上居然和紫烟有几分相似，令他陡然一个恍惚。

“别唱了！”溯光蓦地厉喝，心中止不住地烦躁。

琉璃看到他脸色不好，立刻应声闭嘴。仿佛也觉得自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有些不妥，溯光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却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剑。昏迷了一夜后，那把辟天还好好地在他的腰畔，剑柄上那颗明珠闪出温润的光泽，沉默无声。

紫烟……方才我终于又梦到你了。一切历历在目，可惜醒来却已天人永隔。

“嘿，看把你紧张的！还以为我会偷你的东西？”琉璃显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不屑地一扬眉，“盗宝者有盗宝者的准则，一次出手不能搞定的东西，就不能再次下手了。”

“哦，”他疲惫地淡淡道，“那这把剑又是怎么到的金座密室？”

“那次不是我偷的！”琉璃柳眉倒竖，“是它自己飞过去的！”

“是吗？”溯光笑了一笑。这个空桑女孩，从一开始相遇时就满口谎言，还都说得熟极而流理直气壮，已经完全让人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琉璃听出了他话里的不信，勃然大怒，扬手把手里的茶汤泼到了火塘里，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嘟的一声插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厉声：“听着！如果这次真的是我偷了，我现在就把手指割下来给你！”

“我要你的手指做什么？”溯光摇头，“盗宝者，何必如此认真呢？”

“我最恨别人冤枉我！”琉璃更加生气，“在我们族里，冤屈是要用血来洗的！”

“你们族里？”溯光怔了一下，“是说你母亲那一族吗？”

“母亲？”琉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大声回答，“是啊！”

“哦……隐族人。”散漫的思维仿佛这时候才有些凝聚回来，溯光的视线落在她颈中，看到了那块掉出来露在外面的古玉，忽地道，“能让我看看你的玉佩吗？”

他本不是个好奇的人，却实在忍不住：因为这块古玉看起来太不同寻常。

“不行。”琉璃却不客气地拒绝了他，捂住了那块玉塞回衣领内，“姑姑说过了，这块玉是护身符，不能离身，离身必有灾祸，也不能随便给人看给人碰。”

“是吗？”溯光没有强求，喃喃，“隐族……”

那个传说隐藏在南迦密林中的部落，如浮云一般不可捉摸，他们的城市也被称为“云梦之城”，居无定所，从来没有走出密林来到过人世间。

在云荒大地上，关于那个神奇的部族流传着许许多多的传说：

比如说，他们奉行男不婚女不嫁的习俗，群居群婚，共同抚养孩子，没有父母儿女的称呼，更没有所谓的人伦关系，所有人一律无分贵贱，只有族长是所有人的领袖。

比如说，他们和人类不一样，不是母胎生出，竟是如同鸟类一样巢居，出生在一个巨大的蛋里，寿命甚至比碧落海上的鲛人还长。

再比如说，那些人信仰云浮城里的三女神，在密林里建造了一座辉煌的神殿，在月食之夜进行盛大祭祀。那座云梦城悬空而建，浮在树林之上，被称为天上之城，里面堆积着无数献祭的珍宝。

……

关于他们的种种说法莫衷一是，几乎接近妖邪。数百年来，所有进入密林的人几乎从无活着返回的。而眼前这个少女，显然也是打定主意不与外人说起故乡的秘密。

沉默了片刻，溯光转开了话题：“狷之原非常危险，以后你别到处乱闯了。”

“再危险也没有在家里待着危险，”琉璃却不屑一顾，“父王只有我一个继承人，还是个来路不正的私生女，不知道有多少叔伯堂兄弟想打主意呢！”

溯光笑了笑：“既然人世可怖，当初为何又要离开云梦城呢？”

“为了看看云荒，看看外面的世界呀！”琉璃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这一次他的提问激发了她埋藏心底的倾诉欲望，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哎，你不知道我们族里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很多人从在蕴灵池里诞生开始，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那片森林呢。从小我就有一个愿望，要走遍天涯海角，看遍所有奇景！”

溯光摇摇头，笑着不说话。

“摇什么头？”琉璃抗声，“我真的去过天涯和海角！”

“是吗？”溯光不置可否。

“当然了！”琉璃自豪无比，“天之涯，是说慕士塔格雪峰吧？很早就去过了。海角就是狷之原吧？嘁，我不就正在这儿吗？还有什么回雁川、罗刹岛、格林沁荒原的梦沼，博古尔沙漠里的魔鬼城……这些我都去过！”

溯光忽地一笑：“你‘去过’梦沼？又说谎了吧？”

“啊？”琉璃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戳穿自己，不由得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它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嘛？我在格林沁找了一个月，都没有找到它在哪里。”

“不稀奇。因为梦沼根本不是一个地名。它其实不是沼泽，而是一个害羞而孤独的怪物罢了，”溯光淡淡地笑，“平日都藏在地下，当它从地底浮出来的时候几乎有十里见方，就像一个会移动的沼泽，上面开着美丽的蓝莲花。这个怪物很孤独，所以会用幻觉让走到沼泽里的人迷失，很多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你回来了？”琉璃赞叹地看着他。

“是的，”溯光抚摩着剑柄上的明珠，“我曾经和紫烟去看过那些蓝莲花和流萤。”

“紫烟？”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琉璃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看他手里的剑。昨夜那个女子，仿佛又浮现在她的面前，宛如幽灵一样宁静地望着她微笑。

那个女人和这把剑，还有这个鲛人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那你去过空寂之山吗？”他继续问。

“西方尽头那座死灵之山？当然去过了！”琉璃回过神来，快言快语地回答，“我一时兴起，还下去看了看那个传说中发生过大屠杀的九曲地宫呢，听说冰族人统治云荒的时候在那里杀了六部的贵族，是个阴气极重的禁地——结果……”

“结果？”溯光问。

“结果在里头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和尚！”琉璃撇嘴。

溯光笑了起来：“看来这次你没说谎，你的确是去过。”

“咦，莫非你也去过那儿？”琉璃诧异地看着他的笑容，想了想，又不服气地问，“那么，你去过烛阴郡的鬼蚀洞吗？”

溯光有些惊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鬼蚀洞？”

“嘿嘿，”琉璃笑了起来，“我说过我去过很多地方啊！我可没说谎。”

溯光点了点头：“鬼蚀洞在烛阴郡地底，传说是上古灵兽烛阴的洞穴，相互交错，绵延百里，分岔万端。我和紫烟在洞里走了一个月，才找到了那只还没长大的小烛阴。”

他淡淡地说着，眼神辽远而宁静。

不能到达的地方都是远方，而去过的地方却已成过往。

“真是羡慕你们。”琉璃喃喃，“要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走，好无聊。”

溯光的目光总是在那颗珠子上流连不去，显然这片刻的对话，又令他想起了昔年双双游剑天下的美好时光。虽然那个紫衣女子在最后一刻示意自己要保守这个秘密，然而琉璃却再也忍不住好奇，旁敲侧击地探问：“对了，这把剑明明是辟天，怎么你总是叫它‘紫烟’？”

溯光笑了一下：“紫烟是我妻子的名字。”

“妻子？”琉璃更加吃惊，“你有妻子？”

“一百多年前，曾经有过。”溯光的笑容有些淡淡的，语气也淡漠，“我们一起走过了云荒几乎所有的地方，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日子。后来她死了，却也一直不曾离开我。”

“不曾离开你？”琉璃吃惊地看了看那颗珠子，仿佛明白过来什么，忽地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一股寒流从心底涌起。是的，这颗珠子，绝不是一颗普通的珍珠！

“难、难道，”琉璃因为震惊而有些结巴，“这、这就是——”

“是啊，这是一颗灵珠，”溯光微笑着，“是她的魂魄凝聚而成。”

“天哪！”琉璃脱口低呼，“那么说来——”

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生生地给忍住了。原来，昨天夜里看到的那个紫衣女子不是剑灵，也不是鬼，而是一个被封印在剑上，一直无法离开的魂魄！

“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好奇心起，“一定是个温柔高贵的小姐吧？”

然而溯光沉默了很久，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啊？”琉璃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吃了一惊。

“一百多年后回想，其实，我还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溯光嘴角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意，“她很聪明。真的，非常聪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下棋还是猜谜，我从来没有赢过她一次。同样，我也从来没有猜透过她的心。”

“奇怪，”琉璃听得有点迷惑，“你们人类所谓的‘爱’，难道都是这样盲目的吗？”

溯光有些错愕：“什么叫作‘你们人类’？”

“哦，我忘了，你是鲛人。”琉璃连忙纠正，却更加好奇，“鲛人的爱和陆地上人类的爱是不是都一样？还是只有你是这样？人世间所谓的情啊爱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什么你们我们，”溯光蹙眉，“自古都是如此。”

“啊？真的都是如此？”琉璃露出惊诧感叹的表情来，喃喃，“难怪呀……不，我父亲他会对若衣，哦，不，对我母亲这样恋恋不舍，就好像前世欠了她一样。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些来自密林外的人，怎么个个都那么奇怪啊？”

溯光叹息：“你父母之间的事，也是足以流传千古的一段佳话了。”

琉璃撇了撇嘴：“你可别说我大惊小怪啊！要知道在我们族里，可从来没有‘爱’这回事，因为他们都是不结婚的，没有丈夫也没有妻子。”

“没有爱也没有婚姻？”溯光苦笑，“那你又是怎么被生出来的？”

“我也是从蕴灵池里出来的嘛！唉……说了你也不懂！”琉璃一跺脚，重新扯回了原来的话题，“可是，紫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真的不知道。”溯光喃喃，“我们相遇在狷之原，当时她自称是紫族的人，又说自己住在北越郡的雪城，但后来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琉璃诧异：“不存在？”

“世上根本没有‘紫烟’这个人。”溯光淡淡地说，“她的出身家世，父母亲族，全部都是空白的。我们在一起时，她的举动非常神秘，经常偷偷离开数日不知去处，还暗中和一些不明身份的男子往来密切，她到底在做什么，我永远不知道。”

琉璃啊了一声，脱口想问是不是她在外面另外有了别的男人，给他戴了绿帽子他却不知道，但是看了看那个鲛人的脸色，终究没敢问出口来。

这个鲛人之所以成为男性，想来一定也是为了这个叫作紫烟的女子吧？鲛人生命比人类漫长十倍，但在感情上也比人类更坚贞长久，绝大多数的鲛人在选择性别时就选择了终身的伴侣，到死再不二心。

想到这里，她就不敢再拿这件事开玩笑，咬住了嘴角。

“再和我说说她嘛。”她旁敲侧击地套话，心中忽然无限好奇，“她一定很美丽吧？还有，你们所谓的‘爱’，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说从此在一起到死都不分开吗？或者……是可以和对方一起生小孩，还是为了对方去死？”

“你还小，”溯光微微笑了笑，“说了也不懂。”

“小什么小啊！我都已经活了——”琉璃却是不忿，想反驳却最终住口，憋了许久，才仿佛委屈似的低声嘟囔，“我都被催着嫁人啦……还说我小？”

“要嫁人了？”溯光笑了笑，“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烦死了，”少女叹了口气，明媚爽利的眉目间也透出无可奈何来，很快岔开了话题，“那么说来，紫烟她原本是住在这里的？”

“不，我们只是在这里相遇，然后又在这里永别。”溯光凝望着沙漠的北方，低声，“她住在云荒北部的北越郡雪城。那是一个长年下雪的地方……夏季短暂得宛如一阵风，很快叶子就会枯黄，积雪又会覆盖所有的一切。甚至在盛夏，有时候半夜都会下起微雪。”

“不稀奇！”琉璃插了一句，“我家乡也有差不多的景色。”

“仲夏之雪，短暂如梦。”溯光眼神辽远，低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有四年零七个月又十三天，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却短暂得如同一瞬。我们有时候也会争执：她不肯随我去海国，我也不肯为她留在陆地。因为我是海国的皇太子，是必须要回去继承帝位的。”

海国的皇太子！

琉璃想惊呼，却硬生生咬住了舌头，生怕自己一打岔，这个人的呓语就会结束了。

“终于有一天，她答应要和我回海国去。我真是心花怒放。”他顿了顿，低声道，“结果，等我出去安排好了船只，再回去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告而别。我疯了一样循着足迹一路追逐，一直追到了这个狷之原，然后……”

“然后就在这里永别？”琉璃忍不住脱口惊呼，“她怎么死的？”

“我杀了她。”溯光望着这间孤零零的石屋，低语，“就是在这间房子里。”

“什么？！”琉璃震惊莫名，“你——你杀了她？”

她说不出话来——无论醒着昏迷，这个鲛人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如何爱这个叫作紫烟的女人，然而说起亲手杀她时，态度却是如此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这个人，难道是个疯子吗？

“是啊，”他望着石屋里的陈设，“在最后一夜来临前，我亲手杀了她，然后把魂魄凝成一粒灵珠，镶嵌在剑上，从此人剑合一，再不分离。”

“啊？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喜欢她！”虽然极力控制，琉璃还是再一次脱口叫了起来，“难道、难道她和另一个男人私奔，结果在这里被你给逮住了？”

她连忙掩住了嘴，本以为对方会勃然大怒，然而溯光只是苦笑了一声。

“很难和外人说清楚。”他随口回答，显然不愿意继续说这个问题，“在活着的时候，她一直保存着一个无法言说的巨大秘密，忽远忽近，谜一样不可捉摸。直到她死了，我才真正明白了她……可惜已经太晚了。”

琉璃沉默了片刻，嘀咕：“听不懂，太莫名其妙了。”

溯光笑了笑：“你太小了。”

琉璃嘴角一动，仿佛想反驳，又硬生生忍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又转口问：“那么，你们就是没有回过海国见父母了？又没有成亲，为什么说她是你的妻子呢？”

溯光淡淡：“我们举办过婚礼。”

“啊？”琉璃睁大了眼睛。

“在她死后，我在这间石屋里按照海国的仪式，迎娶了她。”溯光抬起眼睛看了看这个简陋的房间，语气恍惚，“如果鲛人也有下辈子，我一定会娶她……可惜往事不可追，来世未可知，也只能这样了——我不能带她回海国，但，总要给我们之间定一个名分。”

琉璃喃喃：“可她已经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呀。”

“她会知道的……人死了，并不是就此再也没有任何感知了。我相信亡者会注视着生者，就如生者会一直怀念亡者一样。”溯光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喃喃，“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度相见，在那个时候，我希望是以丈夫的身份，去见我所爱的妻子。”

她怔怔地听着，在黎明的晨光里看着这个鲛人。

长夜即将过去，晨曦透入窗户，朦胧的光影里，他的侧脸极其俊美，一瞬间竟然令她想起传说中的海皇苏摩。琉璃坐在冰冷的炕上，听他低声说着这些，一字一句，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和震动，甚至无法呼吸。

那就是人世间所谓的“爱”吧？是他们族里遗失已久的珍宝。

琉璃怔怔地坐着，看着那个低语着的男子。她看到一滴眼泪从这个人的眼角滑落，在面颊上凝聚成珠。那一点泪折射着窗外的光，非常微弱，慢慢滑过瘦削苍白的脸颊，然后掉落在尘土里，悄无声息，就像是一组极其清晰却无声的慢镜头。

那一瞬，她心里的某一根弦忽地被重重拨了一下。

琉璃侧了一下身子，悄悄俯身捡起了那一颗鲛人泪凝成的珠子，握在了手心。

“唉，如果我要嫁的那个家伙也能和你一样就好了。”沉默了许久，琉璃嘀咕了一声，抱着脑袋，“只可惜……”

她说了三个字便不再说下去了，似乎又是无限苦恼。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谢谢你了。”片刻，溯光忽地说了一句。

“噢？”琉璃愣了一下。

他叹息：“谢谢你昨夜不顾危险救了我。其实我真的没料到你还会回来救我。”

“原来你还算有良心。”琉璃笑了，露出洁白的小虎牙，“姑姑说人要知恩图报。在掉到那个金座密室里时，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救我出去啊！”

“我不是为了救你才下去的。”溯光摇了摇头，“只是为了找回辟天剑。”

“……”琉璃蓦地怔住，仿佛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脸色尴尬。

“喂，你不能委婉点吗？”她嘟囔。

“抱歉。”看到她失望的脸色，溯光也有些歉意，想了想，诚恳地解释，“几十年不出来和人接触，我好像比以前更加不会说话了……别介意。”

“明知道不会说话，怎么不干脆装哑巴？”她没好气。

溯光点了点头，当真就沉默下去，一句话也不说。

两人再度相对无言，只有外面风沙的呼啸声。长夜快要过去，朝阳即将在大漠另一端升起。溯光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忽地站了起来：“天快亮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毫无预兆地结束了这次漫无边际的谈话，走出了石屋。

外面已经是黎明，苍黄的沙海尽头是一线隐隐的红——那是朝阳即将跃出的征兆。

夜里的寒气尚未散尽，风沙猎猎，吹得人脸上生疼。琉璃在昨天深夜拖着伤者慌不择路地奔逃，来到这间石屋，直到今天黎明，她才看清楚了周围的一切。这间小石屋建在沙漠里一块凸起的高地上，古老而简陋，屋檐下挂着一串奇特的白色符结，上面缀着银色风铃，在风沙里微微作响。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东看迷墙，西瞰大海，整个狷之原一览无余。仿佛是那些妖物经过一夜的喧闹也都疲惫不堪，从高地上看去，狷之原沉浸在黎明前的晨曦微光里，平静安详，完全看不出昨夜还曾经邪气如潮，群魔乱舞。

“啊……这里的景色真好！”琉璃在屋檐下伸了一个懒腰，“你看，居然能看到海！”

顺着她的手指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那一线碧蓝犹如用水墨抹在天际一般明丽，朝阳还藏在粼粼碧波之下，海面下藏着一颗红宝石，璀璨如火焰跳跃。琉璃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海风，闭目在天宇下迎着霞光深呼吸，神色忽然安静下来，露出奇特的安宁满足。

“真美啊……”她低声，带着一丝伤感，“也不枉我来云荒一趟。”

溯光看了她一眼，微微诧异：这分明是一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得宠而娇贵，然而，不知道为何，某些时候她的眼里却会闪过不经意的忧伤。那种眼神，会忽然间令她从一个豆蔻少女变成令人看不透的模样。

这个丫头，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吧？

“是啊，很美，和我们多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他摇了摇头，站在檐下，抚摩着剑柄上的明珠，临风低语，“是不是，紫烟？”

他的语气飘忽细微，仿佛是对着遥不可及的某个人说话，又恢复到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梦游模样，完全不像昨天夜里看到的那般凌厉迅捷。

琉璃侧头看着这个鲛人，霍然间明白了——原来，这是一个活在别处的人。这个人的身体虽然在云荒大地上行走，灵魂却早已和恋人一起被封在那颗珠子里了吧？

琉璃沉默下去，握着掌心里偷偷捡来的那颗鲛人泪，许久，她叹了口气，转开了话题：“你真厉害！叫什么名字？”

溯光转头看着窗外的黎明，淡淡：“何必要问名字呢？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是吗？”琉璃抬头看着他，忽地认真道，“可是我想再见到你！”

“嗯？”溯光有些愕然，“为什么？”

“因为……”她眼睛一转，拉住了他的袖子，目光灼灼，“因为我想拜你为师！”

他一怔，有些措手不及——这个少女情绪变化太大，脑子也转得快，令人无从应对。溯光淡淡苦笑：“我不是剑圣门下，也不打算收徒弟，你还是好好跟着剑圣清欢吧，他的剑术天下无双，足以让你学一辈子了。”

“其实……”琉璃的脸红了一下，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也不是真的剑圣门下。”

“什么？”溯光有些惊讶。

“我只不过是花了一万金铢，行了个拜师礼。”她沮丧地道，“交足了束脩后，清欢剑圣只传了我半招‘分光’的口诀，然后就不知所终了。”

“半招？”溯光诧然。

“是啊，就是只教了手法，却没有教怎么运气。他说一万金铢只够学那么一点点。”琉璃显得很沮丧，嘀咕，“什么剑圣，就是一个见财眼开的大骗子！”

“原来如此。”溯光明白过来，忍不住微微一笑，“难怪你那一箭看上去虽然很像剑圣一门的‘分光’、‘化影’，在气脉上却又格格不入——原来是只学了个皮毛。不过靠着一点皮毛就能把箭术练成这样，也是很不容易了。”

“你还说你不是剑圣门下？”琉璃很快抓住了他话里的把柄，“这样如数家珍，除了得到剑圣真传的人还有谁能做到？教我一点点……”

“说过了不教，何必多言。”溯光脸上的那一点点笑意忽地消失了。

他的语气变得非常快，琉璃吓了一跳，只得暂时闭了嘴。她喉咙里痒痒的，有无数疑问，压住了这个又冒出了那个。想了好久，她终于只小心翼翼地挑了一个最无关痛痒的：“既然你是鲛人，那么，你的腿是怎么回事？难道现在还有‘分身破腿’的屠龙术吗？”

“不是，”溯光坦然，“只是为了方便陆上行走，用术法幻成了人形而已。”

“啊，真的？”琉璃吃了一惊，眼前登时浮现出大漠之上一条美男鱼直立行走的样子，越想越有趣，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溯光蹙眉。

“没什么。”琉璃连忙收敛了笑，趁着对方心情好，连忙再度问：“那么，这把辟天剑你又是怎么来的？自从西恭帝去世之后，这把剑就从云荒失去了踪迹！”

溯光淡淡回答：“这是紫烟的遗物。”

“遗物？”琉璃有些不相信，“她难道是西恭帝的什么人？”

“不是。”溯光不想多说，眼里的笑容忽地凝结。

“好吧，我不问了。”琉璃嘟囔着抬起头，今天这个鲛人已经说得够多了，来者不拒，竟仿佛要把一切都对她和盘托出一般。想到这里，她心里凭空一跳，打了一个激灵：他，什么时候对自己这般信任了？难道是因为昨天自己救了他一命，让他对自己不再那么排斥了？可他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啊！

她心里又是好奇又是紧张，就像是揣了一只猫一样百爪挠心。

溯光没有再理会她，径直朝着西海岸走去，跃下三丈高的礁石，细细看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海面——狷之原是云荒的最西端，和西方的棋盘海相连。这里没有海港，荒原的尽头是一片远古时形成的岩石，在风沙里呈黑褐色，由于风化剥落已经向大海坍塌了一半。

九百年前，曾经一度统治过云荒的冰族就是从这里被驱赶出大陆，从此在西海漂流至今。为了防止冰族从西海返回，空桑人不但在狷之原东侧建立了迷墙，在原野上放养了大量食人猛狷，更是在西海岸的搏浪角派驻了一支重兵，将从海上靠近这里的一切人击退。

然而此刻，这支驻扎在搏浪角的海军已经没有一人存活。

血染红了方圆一里的海面，无数船只残骸沉浮在波浪里，海鸟落在倾斜的桅杆上，嘴里叼着血肉，发出咕咕的怪叫。近水的礁石上云集着成群的猛狷，那些嗜血的兽类早已闻风而来，在浅海里寻找着食物。

溯光站在一块坍塌的岩石上，低头看着脚边一块破碎的木板——那是一艘军舰的龙骨，被西海之浪冲上来，卡在了狷之原的礁石上。在那块木板上还残留着一只断手，虽然泡得苍白脱皮，却还是死死抓住木板不放。手指在海水里泡得肿胀扭曲，比普通手掌大了一倍有余，令人触目惊心。

琉璃看了一眼便蹙起了眉头，失声：“天……这里难道打过仗？！”

“驻守在搏浪角的空桑第五水师全军覆没。”溯光看着眼前这一切，叹了口气，“看来，这次冰族人下了血本。”

“冰族人已经反攻到这里了吗？”琉璃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天哪。”

“不是反攻，只是突袭罢了……”溯光低声，“他们在这里击溃驻军登陆时，估计已经折损了大半人马，而上岸的军人一半死于明鹤之手，剩下的幸存者，大概都在我们昨夜看到的地方死了。”

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了一顿，眼神凝聚起来，蹲下身去细细看着什么。

“怎么？”琉璃惊诧地一起蹲下去，却看到他正伸手拨开礁石上缠绕的海草，仔细地摸着上面两条车轨般的痕迹——那是新鲜的划痕，上面尚未长出海苔，也不曾被海水侵蚀。然而从深浅上判断，船里的东西并不重。

“有东西从这里登陆了，可能是一条小船，很轻。”溯光低声，“看来如明鹤所说，上岸的不止是那些军人，还有另一个女人。”

琉璃吃惊：“女人？”

溯光蹙眉摇了摇头：“可能就是明鹤临死前说的‘星槎圣女’？”

“那些冰夷怎么可能扛着一条船上沙漠！”琉璃不可思议地脱口，“他们是不是疯了，明知道狷之原危险，为什么要来这里送死？”

“当然是为了迦楼罗和破军。”溯光跳下礁石，回身往大漠深处走去。

［第十章］分飞

然而，只跟出了数十丈，那两道深深的划痕便消失了。黎明的熹微之中只见风卷狂沙，大漠上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平。

溯光停下来，叹息了一声：看来，那位星槎圣女的踪迹注定是要成为一个谜题了。

然而，他身后的琉璃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天哪！快看！”

太阳虽然还没有跃出海面，但天地间已经很亮，足以让她看清楚昨夜不曾清楚目睹的一切——伫立在他们昨夜舍生忘死拼杀过的地方的，还是一座“山”？

上面覆盖着的沙层已经全部震落，晨曦在露出来的表面上折射出冷冷的金铁光芒，整座山仿佛出鞘的刀兵——蛰伏在这一片大漠上的，赫然是一架巨大无比、超出人力想象的机械！

琉璃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这是……”

“迦楼罗金翅鸟。破军的坐骑，冰族人造出的最不可思议的武器。”溯光接了下去，轻声叹息，“九百年前那一场大战之后，破军被慕湮剑圣封印。迦楼罗便守护着主人，在这片西荒尽头的大漠上蛰伏，等待破军的复苏。”

“复苏？不可能吧？”琉璃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可能？”溯光反问。

“分明都是谣言嘛！”琉璃抓了抓头，“九百年了，破军要复苏的话早就复苏了，还等什么啊？”

“这不是谣言。”溯光漠然回答，“只是世人不知道而已。”

他抬头看着晨曦里的迦楼罗金翅鸟，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而，他选择了沉默，琉璃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打破砂锅问下去：“传说剑圣不但在破军心口刺下了五芒星，还用后土神戒上的‘护’之力量克制了他体内的魔性，这样的双重封印，就算海皇苏摩和光华皇帝真岚复生也无法解开，又还有谁能复苏他？”

溯光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嗯？”琉璃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谁？”

“慕湮剑圣。”溯光低声。

“什么？”琉璃愣了一下，脱口，“开什么玩笑？剑圣仙逝已经几百年了，都不知道转世到哪个角落去了呢！她怎么会令破军复苏？”

溯光没有回答，只是走向那座巨大的“山”。当琉璃以为这个奇怪的鲛人又会毫无预兆地中止这次谈话时，他却抬头望着迦楼罗，忽然开口了：“不，或许不是剑圣会来令破军复苏……而是破军在等待她的前来罢了。”

“为什么？”琉璃诧异不已，“他要等着报仇吗？”

“报仇？”溯光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仿佛不知道从何说起，“你知道吗？破军在童年时曾被本族遗弃，是慕湮剑圣将他从绝境里救回，后来又收他做了关门弟子，你在古墓里看到的那一卷字，也是破军昔年留下的。”

“什么？”琉璃再度惊呼起来，“破军也是剑圣门下？他、他不是个冰夷吗？”

“原因很复杂。或许在慕湮剑圣看来，不同种族的区别并不是那么重要吧？”溯光不想多解释，淡淡地说，“总之，他们之间的缘分从破军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时就开始了，直到死亡来临还不曾了结。”

“哦，我明白了。”琉璃恍然大悟，“最后是剑圣大义灭亲，清理了门户？”

“大义灭亲？”溯光苦笑，摇了摇头，“在九百年前的那最后一战里，破军并没有反抗，甚至极力克制着体内魔性的反抗，听凭慕湮剑圣封印了自己。”

“啊？”琉璃更是诧异，“为什么？”

“为什么？”晨风凛冽，暗夜退去，明霞璀璨。在漫天的光影里，那个鲛人回过头去望着迦楼罗金翅鸟，低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这些句子如此耳熟，让琉璃不由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记起这是在空寂之山剑圣古墓里找到的那卷草书上的诗——上面是男子的笔迹，凌厉纵横，气势如虹，然而却似乎满怀心思地涂抹着这一首缠绵悱恻的诗，字迹凌乱反复，令当时看到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是谁会在女剑圣的古墓里留下这样的诗呢？

“你不明白吗？”溯光声音忽地变得低沉，一字一句，“那是因为，破军深爱着自己的师父啊……”

“什么？！”那一瞬，琉璃惊得倒退了一步，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古墓前的石碑上那一幅“剑圣诛魔”的浮雕又闪电一般浮现在脑海里——上面那个年轻的冰族统帅，那个被后世称为“魔”的破军，被光剑贯穿了心脏。在被封印的瞬间，他只是凝望着白衣女剑圣，目光是如此深邃而复杂，宛如看不到底的夜。

原本她从未往这方面去想。

然而此刻被这个人一戳破，那凝固的一刻里隐藏着的种种汹涌澎湃的情绪，那些难以言表的复杂情愫，忽然间就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了。隔了几百年，依旧昭然若揭。

“深深爱？”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自己的……师父？”

“很惊讶吗？”溯光低声，转过头看着她，“这一切和史书记载里的完全不同，是不是？破军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魔物，剑圣也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在成为传说之前，他们都不过是普通的芸芸众生，有着属于自己的恩怨情仇。”

“别瞎说！他们不是师徒吗？”琉璃还是不敢相信，“在破军只有八九岁的时候，慕湮剑圣就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

“是啊，‘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溯光轻声笑了一笑，“‘时间’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的确完全不对等。这就是破军毕生的遗憾吧？”

在第一次为她所救时，破军是一个濒死的八岁孩童。在第二次相遇，他是一个被族人放逐的孤僻少年。而当他成为破军少帅，重返西荒之时，却已是最后一次见到她了。在他成长的过程里，她先后以慈母、恩师和所恋慕的女子的形象出现在他生命里。但无论怎么样变换身份，她始终是他人生每个时期里最重要的人。

然而，即便是这样深厚的缘分，也不能完全满足他。

“我想，破军恋慕剑圣之深，应该不在当年海皇苏摩对白璎皇后之下。”溯光淡淡地说，“只可惜他们出身不同的民族，到了最后，终究不免血刃相见。”

最后的结局如何，云荒上谁都知道，因为已经被记入了史册——在两族的最后决战里，慕湮剑圣亲手将光剑刺入他的心口，封印了冰族人的统帅。那一战，成就了如今空桑的光明王朝，也直接奠定了今日云荒和七海的局面。

琉璃怔了半天，问：“那为什么你说能令他复苏的唯一可能是慕湮剑圣？九百年前，不正是她封印了破军吗？”

“因为数百年来，破军一直有心愿未了，”溯光看着迦楼罗金翅鸟，眼神深远，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去，“他们在前世擦肩而过，而这一生，他希望能在轮回里与她完美地相遇——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

“完美地相遇？”琉璃不明所以。

“是的。在她转世后，等到最好的年华，沉睡的破军就会在冥冥里开始召唤她。她身上染有他心口流出的那滴血，无论身在天地间的何处，都能感觉到这种宿命的呼唤。”

琉璃怔怔听着，愣了半天，忽地哧哧笑了起来。

“怎么？”溯光蹙眉，有些不悦。

“我想，你是不是在编故事呀？人人都说破军是魔，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他就变成情圣了？”琉璃看着那个迦楼罗金翅鸟，嗤笑，“没道理啊！如今已经快九百年了，照你这么说，十几个轮回都有了，难道破军还没有等到她到来？”

“是的。”溯光淡淡回答，“因为他不可能等到。”

“为什么？”琉璃更加诧异。

溯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将手从剑柄上松开，眼神一瞬雪亮。朝阳已经快要从海面升起了，霞光从他身后衍射开来，他望着那座山，忽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琉璃以为自己听错了，失声，“你说什么？”

“我说，”溯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那是因为九百年来，慕湮剑圣一直无法转世！”

琉璃大吃一惊：“为、为什么？”

“因为我们，因为命轮的存在。”

命轮？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琉璃大惑不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暗杀组织的代称。”溯光淡淡，“存在了九百年。”

“暗杀组织？”琉璃吃惊地看着这个人，“你们、你们杀了多少人啦？”

“很多。有十几个了吧，”溯光叹息，“或者说，只有一个。”

“一个？”

“命轮要杀的所有人，说到底都是一个。”他看着迦楼罗，低声，“所有牺牲者的被杀，也只因为一个原因：因为那些人可能会成为某个人的转世之身。”

“转世之身？”琉璃更加震惊，“谁的？”

溯光的语气凝重而肃杀，一字一顿：“空桑女剑圣——慕湮！”

琉璃吃惊地往后跳了一步，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她怔怔望着晨曦里的巨大机械，恍如梦寐，恍然大悟。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样！

那一刻，她想起了那个被钉在金座上的鲛人，想起了那个一直在等待却一直不曾醒来的魔。难怪潇等到青丝如雪泪落成海，却始终等不到要等的那一刻，而金座上被封印的破军，身负毁灭天地的力量，在黑暗深处寂寞地沉睡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没有人来唤醒他。

原来，他们要等的那个人，已经永远不能再来了。

溯光轻声道：“在命轮开始转动的前一年，每个受到感召的分身背后都会出现一颗朱砂痣——那是破军在死前用心口之血留下的印记。当魔之血进入颅脑里时，便是‘幽寰’和‘破军’两星重合之时，转世之人就会‘觉醒’。”

“觉醒？”琉璃诧异。

溯光低声：“到那个时候，那个人就会感受到召唤，身不由己地来到这里，进入迦楼罗，并且具有了唤醒破军的力量。而我们的使命，就是在那些可能唤醒破军的人觉醒之前将她们全部除去。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无论是谁，一个不留！”

他语气淡然，却斩钉截铁。

琉璃失声：“可是、可是那些女孩子是无辜的啊！”

“是的。”溯光手指抚摩着剑柄上的明珠，眼里闪过了一丝悲哀，“可是，为了保全六个无辜者，而将天下苍生置于危险的境地，这么做难道就对了吗？”

“……”琉璃说不出话来，觉得脑海在不停翻涌。

是的，那是一个悖逆的命题——人的生命当然是无价的，无辜者不能随意牺牲，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然而，为了一千个、一万个人的生命，是否就应该牺牲掉一个人的生命？两者之间孰轻孰重？这个决定由谁能来作，又有谁敢作？

“传说里，只有神能做这样的决定，”溯光微微苦笑，“每当出现这样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创世神和破坏神会把两者的灵魂往天平两端一放，直接进行称量——重的一方获胜，轻的一方被毁灭……真是简单啊。”

他低声地笑，笑容苦涩：“可惜我们是人，却要进行神的计算。”

琉璃听着，心情也逐渐沉重。

她没有想到这片看似平安繁荣的云荒大地上，居然存在着这样的事情：九百年来，破军在等待着觉醒的时机，漂流西海的冰族也在期盼着传说中统帅的归来。然而，对空桑和海国来说，那却意味着一场浩劫的开始，绝不能让它成真。所以，居然有这样的一群人在黑暗里默默守护，将每个可能成为祸害的人选全部清除殆尽。

九百年过去了，几生几世，那个曾经挽救了大地苍生的女剑圣，就这样被后世之人封闭在了宿命里，永不能再入轮回！

她曾为天下割舍了所有，百年后，却连回到这个因为她的力量而获得和平的世界上再看一眼的机会都被剥夺。这个结果，只怕也是昔年破军许下誓言时未曾料到的吧？

只因为他想要看到她，所以，她再也不能回到这个世界上。

一念之执，竟至于斯！

一边说着，他们两人一先一后，已经逐步走到了迦楼罗金翅鸟附近。

沙子已经被震落，晨曦映照在这架巨大的机械上，折射出璀璨夺目的金光，仿佛一只浴火的凤凰。然而，在这个光芒的深处，却沉睡着一个醒来便能令天下颠覆的魔！

琉璃握着胸口那一块斑驳的古玉，在近距离内怔怔望着那一架巨大的机械。在这片荒莽的原野上，这个来自于丛林的女孩第一次看到了宿命的痕迹。原来，一切的缘起都在于此处。巨大的转轮在冥冥中从不曾停止过转动，将天下一切都卷入了其中。

“真奇怪，”少女仔细地看了半天，低声喃喃，忽地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这个东西，我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一样！”

“是吗？”溯光看了她一眼，“在哪里？”

“真的很眼熟……可能是在故乡？”琉璃想了半天，叹了口气，“真像是做梦一样啊……你说的这一切，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些本来是云荒上最大的秘密……”溯光望着远处的伽蓝白塔，低声，“所有人都以为‘破军灭世’的传说不过是一个谣言，然而，没有人知道这片大陆九百年的承平岁月是如何而来。是因为命轮，因为百年不曾停止的追逐和杀戮，造成了无数无辜者牺牲！”

那一瞬间，他一扫平日的恍惚淡漠，眼神竟然如同一把雪亮的利剑霍然拔出了鞘！

琉璃望着他，忽然间心里一凛，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溯光在晨光里看着她。

“你……”琉璃有些口吃，“你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哦，”溯光望了一眼天际，眼里又露出那种奇特的恍惚的微笑，“有些事在心里压了那么多年，觉得太累了……很想找一个安全的对象说一说，反正你也没机会说出去。”

“没机会说出去？”琉璃不知不觉一步步退了开去，如同一只竖起了全身刺的刺猬，口吃地讷讷问，“你、你不是想杀我灭口吧？”

“是啊，”溯光笑了一笑，“你快逃吧！”

“啊？”琉璃下意识地想要拔腿逃，然而看着他的淡笑，却又迟疑着停下了脚步，嘀咕了一声，“别乱吓唬人！”

“我不是吓唬你，”溯光蹙眉，眼神凝聚起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知道得太多，已经犯了大忌，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

“嘿，这个地方是你家开的呀？”琉璃却不服气，“你们……”

她话刚说到一半，就在此刻，忽地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雷霆般大喝——

“龙！”

猝不及防的声音令两人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一起回头看去。晨光里只见一位白衣僧人从西北方迅速奔来，一手托钵，一手持禅杖，脚不沾地急行而来，宛如驭风而行，白衣飘飘，犹如佛陀降临。

“哇，”琉璃失声，“好身手！”

那个白衣僧速度非常快，转瞬便到了两人面前，松开了合十的双手，脚下速度倏地减慢。那一霎琉璃才看到他的脚下踩着两朵白莲，在沙海之上飘移如电，如踏浪而来。在他收了法术的瞬间，足下的莲花便无声地消失了。

“孔雀？”溯光有些意外，“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来看看你死了没！”僧人微微有些气喘，没好气地回答。

“怎么？”溯光看到同伴，霍然明白过来，指了一指远处的迦楼罗，“难道它在昨夜的种种反常迹象，你远在空寂之山也感觉到了？”

“是啊！”光头和尚跺脚，念了一声佛，“昨夜冤魂们骚动得厉害，我坐禅的时候，听到了狷之原上传来的声音，感觉非常不妙，还以为你和明鹤两个都挂了呢……害得我连夜从空寂之山奔过来看一眼。”

溯光一笑：“我还活着。”

和尚也呵呵笑了一声：“嘿，老实说，如果你们都不幸壮烈，那么我还是早日回中州去得了。否则一旦破军真的苏醒，整个云荒只怕又要成为修罗场，谁挡得住啊？”

对话刚到此刻，旁边的琉璃又忽地一声惊叫：“啊！你是——”

“这个丫头是谁？”孔雀却显然不记得这个曾经闯入过空寂地宫的丫头，转头看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这里，浓眉蓦地蹙起，“怎么让一个外人走到这里？明鹤呢？”

“一个无意的闯入者而已。”溯光却为她开解，“没什么。”

“什么叫作‘没什么’！这里是狷之原，是迦楼罗和破军的所在！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孔雀目光落在这个少女身上，忽然眼里杀机涌现，右手竖起，如刀般斩落！

“小心！”溯光失声，抢身上前。

琉璃本来对这个有一面之缘的和尚印象还颇好，但没想到他居然是这般杀人不眨眼，一声惊叫下抽身急退。然而对方的速度快得惊人，她还来不及脱身，眼看那手刀便落在了肩膀上！贴身软甲已经在昨日被溯光捏碎，此刻孔雀的手刚接触到，便痛得骨头都要碎裂开了。她失声痛呼，却根本无法挣脱。

“且慢！”溯光脸色一变，来不及拔剑，手肘一横，硬是生生挡住了。

孔雀没有料到同伴竟然会出手维护对方，一时收手不及，手刀重重斩落在他小臂上。只听砰的一声，黄沙飞溅，巨大的气流相互冲撞，方圆十丈内陡然飞沙走石！

琉璃失声惊叫，踉跄着倒退。

昏黄的飞沙里凭空伸过一只手，猛然把她往后一拉。她昏头昏脑地顺着那一股力冲去，感觉冰冷的手臂环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后抛起，等回过身，眼前看到的却是那个鲛人的肩膀和后背。

是他出手救了自己？她被那种冰冷的体温冻得一个哆嗦，心里却有暖意涌起，一动不动地贴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从他肩膀侧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沙子飞快地散开，黎明的天光里，两个男人默默对立。

孔雀双手合十，眼光如刀，注视着同伴。溯光用左臂护住琉璃，往后退了一步，飞快地把惊惶的少女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辟天剑一横，拦住了同伴，眼神从恍惚变得雪亮，仿佛一把出鞘的剑，凛冽逼人。

“龙？”孔雀惊疑不定地看着同伴，“你搞什么？”

溯光没有回答，只是对着身后惊呆的少女挥了挥手，哑声：“走！”

琉璃踉跄地跌靠在了他身侧，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方才已经是在黄泉路上打了一个来回。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连忙仰头发出了一声呼哨。然而，奇怪的是那一对从来不离她左右的比翼鸟，居然没有应声从天空里俯冲而来。

她又是吃惊又是紧张地看了溯光一眼，对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紧紧地盯着孔雀，右手不离剑柄，似乎生怕同伴在猝不及防的时候陡然出手。

“喂！为了一个小丫头，竟然对兄弟动手？”和尚摸着光头，一边唠叨一边逼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什么来历？莫非你看上她了？”

“走！”溯光没有回答，只是再度催促，“快！”

看到那个和尚凶神恶煞地步步逼近，她最后看了一眼溯光，再也顾不上召唤比翼鸟，直接从地上跳起，转身朝着迷墙的方向飞奔而去，离开前不忘回头大喊一句：“喂，那个谁！你救了我的命，我将来一定会报答你的！”

她跑起来的速度很快，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下起落便没了踪迹。

“闯入狷之原者杀无赦！”孔雀气得跺脚，“你搞什么啊，龙！”

“让她去吧，”溯光始终拦在他的前方，忽然开始咳嗽，低声，“毕竟……咳咳，毕竟昨夜她还救过我的命……”

“救过你的命？”孔雀再度大吃一惊，“你受伤了？”

“出了点事。”眼看琉璃已经跑远，溯光这才松开了握着辟天剑的手，踉跄着向迦楼罗金翅鸟走去，“我们先去那儿看看吧。”

“出了点事？”孔雀跟在他后面，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同伴。以龙的能力，即便是在高手如云的命轮中也是首屈一指，数百年来，他遵循星辰的指示，在黑暗的宿命里奔驰追逐，辟天剑下从未曾落空过一次。

然而，这一次，居然有什么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

“不过，刚才你是真的动了怒啊……”孔雀嘀咕，“多少年没见你露出那种眼神了？如果我非要留下那丫头的命，估计你真的要和我拼命吧？”

溯光没有回答，横了一眼同伴，拔腿往前走去。

“紫烟死后，我就在心里发过誓，”许久，他忽然头也不回地低声，“从此后凡是我想要守护的东西，除非是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再动上一动！”

他的语气森冷，令孔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两人沉默着走近迦楼罗，脚下的黄沙颜色越来越深，到最后几乎成了黑色。虽然在日出之时，这片沙踏下去依旧有奇异的感觉，仿佛沙土下有什么邪魔在蠢蠢欲动。一路上可以看到无数半消融的尸骸，形态可怖，似乎被什么东西一箭穿脑，瞬间秒杀。

孔雀一手握着念珠，一边看着脚边，微微咂舌。

“那丫头昨晚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还救了你的命？”孔雀喃喃，又不由得流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来，“他娘的到底是什么身份啊？这样放她走，会不会……”

“别担心，”溯光回头对着同伴道，“因为她很快就会将这一切全部忘记。”

“全部忘记？”孔雀诧异。

“我在她的心后下了咒术，”溯光叹息了一声，“等日光照耀到她身上时，昨天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就会全部洗去，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在醒来后全部忘记。”

“原来你还留了这一手？”孔雀恍然大悟。

“是啊……否则我怎会令她这样在狷之原出入无忌？”溯光苦笑。

在昨日翻入迷墙时，这个偶遇的少女脱口道破了辟天的来历，为了以防万一，在那时他便已经在她身上施了一个咒术。那个术法没有危害，只是将一日之内的记忆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就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迦楼罗，破军和剑圣，命轮和转生……当然，也包括他和她说过的那些话。这一切，在清晨第一缕日光照耀到她身上时，便如露水般消失，不留一丝记忆。

孔雀挠了挠光头：“不过这个丫头也不简单，居然能驾驭这种神鸟？”

“是南迦密林里的隐族人，”溯光咳嗽了几声，“你以前其实应该见过。”

“是吗？不记得了。”孔雀挠了挠光头，有些尴尬。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连忙上去一把扶住他，“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受伤了？否则怎么会连我那一下手刀都接不住？明鹤呢？怎么不见她？”

“死了。”溯光低声，眼神恍惚而悲凉。

孔雀一怔，连阿弥陀佛都忘了念：“死了？”

“如今是三百年一度的大劫之日，冰族一定会竭尽全力派人来唤醒破军，”溯光叹息，“昨天他们的人杀了守护者明鹤，闯入了迦楼罗，并举行了招魂的仪式。幸亏他们运气不好，从错误的甬道直接进了炼炉。”

孔雀脸色一变：“破军有没有被惊动？”

“没有，实在是不幸中之大幸。”溯光摇头，“误闯入炼炉后，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吸了进去，连带队的十巫之一的巫礼都不例外。”

“那还好，”孔雀长长松了口气，“连巫礼都亲自来了，实在不简单啊。”

“是。”溯光叹息，“不过，虽然这一行人失败了，但是他们护送上岸的星槎圣女却至今不知下落，我担心迟早会出事。”

“什么圣女？”孔雀皱起了浓眉。

“一个乘坐银舟从海上来的女人。明鹤临终说，那个女人才是这一行冰族人护送的对象，”溯光表情凝重，“只可惜在我到来时她已经不见了。我找了方圆数十里地，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迷墙昨天崩裂过对吧？”孔雀蹙眉，“难道已经逃入云荒内陆去了？”

“也有这个可能。”溯光沉吟，“奇怪，她是来做什么的？”

孔雀挠着光脑袋，也答不上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叹气：“破军和其追随者蛰伏快九百年了，今年邪气尤其浓烈，我真担心我们会扛不住。既然明鹤光荣了，只能我先留在这里看着，万一再有什么事，还可以压一压。”

然而，就在他说话的短短间隙里，他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剧烈地跳动着，忽然间凭空收紧，若不是溯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几乎就要将孔雀的脖子绞断！

“留下来？”溯光看着和尚捂着脖子喘气，不由得蹙眉，“原本这些冤魂百年来就蠢蠢欲动，在空寂之山佛窟也罢了，一旦到了离魔这么近的地方，怨念会更加强烈吧？就算你法力高强，待在这种地方又能支持多久？”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雀念了一声佛，忽地正色，“麒麟、凤凰和你各司其职，抽不开身，也只有我离这里近一些。不过你别担心，一有不对我会立刻开溜保命。你也知道我最擅长于此了，否则怎么能活到如今？”

溯光苦笑：“是啊。一百二十年前，紫烟那一辈里，唯有你逃过了那一劫。”

孔雀仿佛也想起了什么不快的经历，面色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拍了拍溯光的肩膀：“老弟，你可要抓紧点时间啊！如今六去其四，赶紧把剩下的两个给杀了，这一次的浩劫也就化解了，大家都可以再休息六十年。”

“好。”溯光沉默了一下，只道，“剩下一个在叶城，身份虽然有点特殊，但估计还是能解决掉的，不过最后一个却有点难。”

“你都觉得棘手？谁？”孔雀有点惊讶，“难道那人是在九天上的云浮城里不成？”

“如果在云浮城，好歹还算有个下落。”溯光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天，“问题就是剩下的那一个连星主都无法推知是谁，又身在何方。”

“什么？”孔雀脱口低呼，“老大也无法预言？”

“是啊。”溯光叹息，“星主只列出了其中五个人的名字。”

“他娘的，那可麻烦了！”孔雀骂了一声粗话，“天上地下，让人怎么找啊？”

溯光也苦笑了一声：“我准备先去处理了在叶城的第五个，如果星主真的没有新的神谕下来，那也只有在剩下的几个月里尽量找了。”

“怎么找？除了背后的血之印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确定转世分身？”孔雀冷笑，不屑一顾，“难道见到个年轻的女人就扑上去扒了人家衣服，看看她背后是不是有一颗会动的红痣？就算你本领再大，也不能扒光全云荒女人的衣服！”

他说得粗俗，溯光苦笑了一声：“尽人事，听天命。”

“得，不是我说泄气话，连老大都第一次看不准了，我看这次的大劫多半撑不过去。”孔雀挠了挠光头，旧话重提，“龙，一旦事情不妙，我们就各自分头跑路吧。你回你的北海，我去我的中州。他娘的，谁管他破军苏不苏醒、云荒乱不乱呢！”

“我答应过紫烟，会替她守着云荒，”溯光的声音平静，“孔雀，你是佛教徒，应该也有慈悲心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整个云荒又是多大的功业？”

“切，老子要造那么多的浮屠干吗？”孔雀却是不以为然，“慕湮剑圣是在八百九十九年前的五月二十在古墓里去世的，如今是十月，还剩下六个月就是三百年整的大限了。龙，五个月内如果你不能搞定剩下的两个，那么我立刻走人。”

“五个月只怕不够。”溯光低声，“我会在大限到来前七天通知你。”

“七天！那点时间怎么够跑路？”孔雀大怒，“为云荒那么拼命做什么？你明明是个海国人！”

“我答应过紫烟。”溯光低声，抚摩着剑柄，“不能失信。”

“你还真是对她念念不忘啊……佛曰执念。”仿佛也是想起了百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孔雀炯炯的眼神也暗淡下去，沉默片刻，道，“好吧，那就十五天，一言为定。那之后如果你还不能得手，命轮里的大家最好都立刻撤离云荒。”

“你们走，我会留下。”溯光低声重复。

“真是固执的家伙。你觉得你能干得过破军？”

“尽人事，听天命。”溯光声音淡漠，“我并不擅长跑路。”

“……”孔雀仿佛被刺了一下，回头看着那片空地，对着死去的同伴气哼哼地道，“明鹤，别担心，估计我很快就会下来陪你了！我都快被这个家伙气死了！”

“哈，”溯光忍不住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那这里拜托你了。”

一语毕，他倏地从孔雀面前消失，快得如同一阵风。

“喂，你去哪儿？”孔雀看到他背道而驰，不由得有点吃惊，“叶城在那头！”

溯光没有回答，奔到了狷之原尽头，从高高的石崖上跃起，如同一道白虹一般投入了那一片碧海中，如一条鱼般转瞬不见，消失在碧海深处。

“哦，我倒是忘了。鲛人嘛，与其徒步横穿博古尔沙漠，当然不如从海里走水路去叶城快。”孔雀抓了抓光头，望着那架震古烁今的恐怖机械，又看了看这个荒芜苍凉的原野，喃喃，“只是……那个劳什子星槎圣女，到底又在什么地方？”

一口气跑到迷墙旁，正是日出时分。

太阳刚刚从云荒东方的慕士塔格雪山后跃出，照耀着整个大地——从高空俯瞰，大漠苍黄雄浑，远处镜湖波光粼粼，湖中白塔披着霞光伫立于天地之间。

终于从那两个奇怪的家伙手里逃脱了吗？琉璃如释重负地想着。

“什么命轮、破军？太奇怪了……”她想着那个鲛人最后说的那些话，低声喃喃，“真的有剑圣转世，破坏神复苏那回事吗？在南迦密林的时候，都不曾听姑姑说起过啊……回去真应该好好问问。”

琉璃一边叹着气，一边从行囊里翻出了长索，牢牢地系在金箭的末尾，然后张开了弓，瞄准数丈高的墙头。无论怎么着，还是得翻墙回家去，否则十月十五那一天不见自己回去，铜宫那边非要翻过来不可。

她眯起眼，抬头寻找着箭头可以钩上的地方，忽然，眼前一花，一双黑色的翅膀从墙后升起，遮住了她的视线！

“黑儿！”她失声惊呼。

那一对比翼鸟不知从何处返回，飞越迷墙翩然落地，侧过头亲热地蹭着她，发出咕咕的低语，似乎是对暂时离开主人表示抱歉。

“刚才去哪里啦？”琉璃反手打了它一个栗暴，嘀咕，“差点被你们害死……”

“刚才怎么了？”忽然间，有个声音问她，“遇到了什么事？”

“啊？”她看着朱鸟背上坐着的青衣男子，吓了一跳，失声，“是你？”

那是一个四十许的男子，面容有西荒人的特点，五官深刻，眼神深邃，半张脸上线条利落，显得英俊而沧桑。然而可怕的是另外半张脸都没了皮肤，仿佛被火舌舔过一般狰狞可怖。太阳快要升起，大漠已经开始有些酷热，他摘下了平日戴的纯金面具，似乎想要透透气，这让被毁的面容更显得触目惊心。

这个人，正是如今铜宫的主人——广漠王雅格·卡洛蒙。

然而，这个被称作“父亲”的人却对着自己的女儿恭谨地行礼，单膝下跪，回过双手按在胸口，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禀告：“在下来迟，让少主受惊了。”

卡洛蒙世家本来是盗宝者的首领，体内流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血液，雅格王子昔日的脾气是出名的桀骜不驯，连威严的父亲也敢反抗，成年后权柄在握，更是说一不二的大漠王者风范。此刻，如果让那些下属看到他对自己的女儿恭敬有加，只怕所有人都会觉得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起来吧，我没事。”被父亲如此大礼对待，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居然坦然受之，歪过头看了看他的身后，问，“小心别被人看到了。”

广漠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少主放心，已经让所有下属都在外面等候了。”

“那就好，在云荒上怎么着我都算是你‘女儿’，可别被人识穿了。不然，这戏就演不下去啦！”琉璃松了一口气，皱着眉头，“不过，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少主勿怪。”广漠王回答，“眼看海皇祭的日子逼近，镇国公慕容隽已经派人来铜宫迎接，而少主这次出走后好几个月杳无音信，让在下很是担心，不得不离开铜宫寻觅，好不容易在迷墙这边看到了比翼鸟的踪迹，才知道少主就在这附近。”

“原来阿朱阿黑是去接你了呀。难怪……”琉璃皱起了眉头，有些不高兴，“刚才你可差点把我害死了！”

“少主遇到危险了吗？”广漠王紧张起来，“难道是在狷之原遇到了魔物？”

“我有护身符，倒是不怕什么邪魔——”琉璃叹了口气，回手抚摩着胸口那一块古玉，“反倒是遇到了一群奇奇怪怪的厉害人物，一个应对不妥，差点就出了事情。”

“什么？”广漠王脸色登时一白，只觉得后怕，“请少主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出行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和若衣交代？”

“好了好了，我只不过想多去一些地方看看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别真以为自己是我爹！”琉璃只觉得头痛，连带着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模糊，嘀咕，“别老是拿若衣姐姐来压我。你也知道我出来一趟是多么不容易，不多走走，日后到了天上，会遗憾一辈子的。”

一边说着，琉璃翻身上了朱鸟，顿了一下，眼神忽地黯然：“不过，出来了这一趟，再回去，可能会更难过吧。”

广漠王将琉璃扶上鸟背，听得最后一句话，眼神变了一下。

她说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原来心里是这般明镜似的清楚。

“唉，其实这四年来我已经很开心啦！我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比别的族人一辈子都强。”琉璃仰起头，看着湛蓝色的天宇，微笑，“要知道，在南迦密林里的时候，我只能透过神庙的窗棂格子看蓝天呢……永远都是那么支离破碎的一小块一小块。到了这里，才知道真正的天和地是什么样子啊！”

广漠王反而有些惊诧。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称为“女儿”的少女，眼里有着他所看不到底的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外貌只有十七八岁的孩子。

四年前，他走出了那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南迦密林，没有带回自己最爱的女子，身边却多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他是受托以父亲的名义照顾她的，但事实上，按照契约规定，他却必须听命于这个来自神秘世界的孩子。她到底几岁？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如此受重视，族人却又要把她送到外面的世界？

这个少女的一切都是一个谜，宛如他最爱的若衣一样。

唯一肯定的是，在云荒的四年里，这个来自密林的少女一直不曾长大，始终保持着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她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是有着罕见的精力和好奇心，在短短的几年里孤身走南闯北，几乎走遍了云荒的东西南北。或许因为有着古玉的保护，她也一直没有真正遇到过危险。

然而，唯独这一次从狷之原回来，她的神色有些异样。

“少主，你在狷之原到底碰到了什么？”他忧心忡忡。

“碰到了一群疯子，听了很多梦呓一样的故事。”琉璃忽地笑了，没有再对广漠王详细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鸟儿的脖子，低呼，“阿朱，阿黑，我们走啦！”

比翼鸟扑啦啦飞起，一只驮着琉璃，一只驮着广漠王，双双越过了迷墙。

就在同一时刻，太阳跃出了碧海，初晨的日光从天幕洒落，笼罩在她身上。在那一瞬间，琉璃忽然间觉得一种奇特的恍惚从心底升起，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隐隐约约中有什么在迅速地远去，宛如潮汐一样从她脑海里退去。

“少主！少主！”广漠王震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的背上怎么了？”

“我的后背？”她喃喃，反手摸了摸，“怎么了？难道翅膀长出来了？”

广漠王乘着黑鸟迅速赶上，伸手想扶住自己的女儿。初升的日光正好照在她的后背上，在琉璃的后心处，赫然浮现出了一个金色的手印！

“你怎么了？”他飞过去，焦急地问，“是中了什么咒术吗？”

“我没事……只是忽然好困。”琉璃模糊地自语，眼皮止不住地往下掉，“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奇怪，还是大清早啊……我要睡过去了吗……”

一语未毕，一种奇特的力量压了下来，不容抗拒地合上了她的眼睛。她失去了神志，手臂一软，再也抱不住朱鸟，从九天之上落下。旁边一道黑色的闪电掠来，黑鸟迅速展开翅膀将跌落的少女托起，飞向了帕孟高原。

广漠王抱着女儿，心急如焚地探着她的鼻息和脉搏——幸好，她只是睡去了。

少女在蓬松厚软的羽毛里沉睡，鼻息均匀，阳光洒满她的脸颊。

西荒在身后远去，一切都在远离，从她脑海里如退潮般消失。

十月十，离家已经六个月的九公主琉璃，终于被父亲带回了家族所在地——铜宫。广漠王对镇国公慕容家前来迎接的人说：“女儿在外出游玩时遭遇不测，受了一点儿轻伤，所以不得不拖延几天才能起程去叶城参加海皇祭。”

苏醒后的九公主很快恢复了生气，依旧活泼外向，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短短的十二个时辰内发生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手轻易地抹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十月十三，卡洛蒙一行抵达叶城，入住镇国公所安排的秋水苑。一切仿佛都非常顺利，和往年没有任何不同。然而，包括她的父亲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琉璃到底在迷墙背后的狷之原上遭遇了什么——

连她自己，也已经将其遗忘。

［第十一章］沉睡森林

西海上冷月高悬，天宇苍茫，斗转星移。

那一颗象征着“亡者归来”的幽寰出现在夜幕里，那颗虚幻的星辰从北斗七星的第一颗——天枢所在的位置开始，悄然而动，渐渐下移，无声无息地移向第七颗星——破军。当幽寰移到破军的位置时，也是亡者轮回，再度在阳世里苏醒的时机。

巫咸在空明岛的最高处，看着手里的水晶球。

一股幽蓝色的光在其中旋舞，诡异非常。不知道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首座长老的眉目舒展开来，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旁边的织莺一直看着长老的表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巫咸苍老的脸上总算有一丝笑意，“如原先预计的，一千多名勇士全数战死在狷之原，灵魂被吸入了迦楼罗的炼炉之内。巫礼也总算领着圣女成功地进入了迦楼罗内部，举行了‘炼魂’的仪式。”

“炼魂？”巫真织莺诧异。

“就是把迦楼罗吸收的新死的一千名勇士之魂进行提炼，最后凝聚出一股最强的力量。”巫咸解释，将水晶球重新握在掌心，“巫礼可以通过控制这股力量操纵迦楼罗的运行，将它从狷之原驱动，带着破军自行飞回西海来。”

织莺沉默了片刻：“可是，迦楼罗并没有飞回来……”

“是的，巫礼失败了。看来除了破军，世上不会再有人能令迦楼罗金翅鸟重新翱翔九天了。”巫咸叹息，“不过目下看来，最多也只算是失败了一半。”

“一半？”织莺问。

“我们这次派人去往狷之原，原本的目标是：令迦楼罗飞回西海，迎回破军少帅，”巫咸遗憾地叹息，“幸亏巫礼不惜舍身，将星槎圣女安置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到了明年五月二十，破军苏醒，一切就会回到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织莺身子一震，脸上掠过了不知道是喜还是忧的表情。

“怎么？”巫咸目光炯炯地看着年轻的晚辈，“你心里有疑虑吗？巫真。”

“晚辈只是在想……我们唤醒破军，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吧？”那一瞬，她显然是想起了望舒说过的话，“可是，破军身上的魔之力量一旦释放出来，也很可能失去控制！九百年前，破军就曾经血洗我族的十大门阀，如果这次他苏醒过来后——”

“巫真！”她还没有说完，巫咸便是一声厉喝。

她苍白了脸，咬住嘴唇，不再说话。

“关于破军的千秋功过，族里众说纷纭，至今未曾有定论。”首座长老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他昔年出身贫贱，多受欺辱，所以在获得力量后控制不住杀心，曾为了私怨而屠戮族人。然而在最后，他也曾经和飞廉少将一起保护族人撤离云荒，挽救了全族。”

“嗯。”织莺应了一声，也是百感交集。

巫咸叹息：“所以说，力量本身并没有过错，关键在于把它用在什么地方。这一次，我们要把它用在带领族人回归大陆上，这个愿望并没有错。”

织莺默默地听着，手指握紧。

“破军身负巨大的力量，而迦楼罗金翅鸟更是我族机械学上空前绝后的杰作，”巫咸继续道，“借助他们的力量，返回故土重建家园，这是我们一族苦苦支撑到如今的精神信仰，决不容许有任何的动摇和质疑！”

在这样的语气下，织莺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

“所以，你方才的想法极其危险，决不能存留。”巫咸回过头看着她，蹙眉，“织莺，你不像是会提出这种危险想法的人，是谁把方才这种观念灌输给你的？是羲铮吗？”

“不，不是羲铮！”织莺连忙否认，“而是……”

她说了两个字，又咬住了嘴唇，再也不说一个字。

“我知道了。”巫咸花白的长眉一蹙，了然于心，“那一定是望舒。”

织莺肩膀微微一颤，垂下头，没有否认。

“这个孩子……呵呵，他想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点，不是吗？”巫咸摇了摇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是诚不我欺。”

“不，”织莺忽地仰起脸，语音颤抖，“求大人不要告诉他！”

“是不能告诉他。”巫咸点了点头，“他在智力上虽然天赋卓绝，但在心智上却一直是个孩子……告诉他真相可能会毁了他。这个秘密只限于元老院知晓，不过——”

他看了年轻的女子一眼：“巫真，你是羲铮的未婚妻，可别忘了。”

织莺又是一震，深深垂下头去。

“羲铮他是最优秀的军人，帝国之鹰，足以与你相配。”巫咸看着她，忽然一字一句地问，“这次你要带着孩子们深入敌后，进行危险至极的任务。在远航之前，我想把这场婚礼给办了。你觉得如何？”

“我……”织莺纤细柔白的双手紧握在一起，咬了一下嘴唇。

巫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如何？”

“可是，大人……”织莺想了一下，语气婉转而低回，“我知道此次经过北海潜入云荒的任务非常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万一、万一我不幸在那里遇难，岂不是耽误了他吗？”

巫咸怔了一下：“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是。”织莺咬着嘴角，迟疑了片刻，终于道，“作为帝国的战士，织莺为国赴死也在所不辞，但……羲铮还年轻，我不想耽误他。”

“噢，我明白了，你是怕羲铮刚结婚就做了鳏夫，是不是？”巫咸拈着雪白的长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你如果这样想，可真是太不了解他了。你觉得羲铮是这样的人吗？还是你只是在找借口？”

“……”织莺的脸微微白了一下，无言。

“你可别觉得羲铮他是一块不知冷热的铁板。我虽然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却也看得出他的心全在你身上。”老人语重心长，“这些年他过得很艰难，一边在前线迎战白墨宸，一边还要训练讲武堂的新战士。你要体谅他。”

织莺没有说话，眼皮低垂，轻轻嗯了一声。

“帝国现在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个战士都在浴血奋战，你怕他成鳏夫，你自己何尝不是随时随地可能成寡妇？”巫咸叹了口气，“羲铮每次驾着风隼去和空桑军队作战，还不是随时都可能牺牲？谁也不要担心耽误了谁。”

织莺无言以对，只是低声：“大人说得是。”

“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日把婚礼给办了，”巫咸拈着胡子，笑了，“人生苦短，年轻人应该及时享受人生啊……最好早点把孩子也生了，沧流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织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绞着衣角不说话。

“我没有意见。”最终，她只是低声回答，“听凭元老院安排。”

“那就太好了。”巫咸松了一口气，笑起来，“这件事我就让巫姑去安排了，保证不会委屈了你和羲铮。你们都是族里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帝国的脊梁，婚事绝不能草率。”

织莺身子一颤，忽地脱口：“不！大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嗯？”巫咸蹙起花白的长眉。

“不要让望舒知道！”织莺抬起头，恳求地看着首座长老，“别告诉他！”

“……”巫咸沉默了下来，那一瞬间，苍老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厉的表情。

“原来你真正在乎的，还是那个孩子的感受啊……”老人抬起头来，看着西海上的星辰，语气复杂，“的确也不能告诉他，他真正的身份，你的婚期，他的使命……这些都是炸弹，不可以随便引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织莺脸色苍白，轻声：“我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

“嗯。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你。”巫咸点了点头，“婚礼可以私下举行，只有元老院和军队将领们参加，绝不透露半点风声给地下工坊那边的望舒。这样，你放心了吗？”

织莺点了点头，终于不再说话，她的脸映在漫天的星斗下，显得苍白而宁静。

是的，终究还是只能如此了……也必然只是如此而已。

她和望舒，毕竟不是一类人。

敲定了一件喜事，首座长老严肃的面容也温和了不少，转开了话题：“说起望舒，我日前倒是去了地下工坊一趟，看到他已经完成了冰锥模型的整体设计，实体铸造也即将开始，那么，和冰锥配套的那些‘神之手’，如今训练得如何了？”

“已经接近成功，”织莺微微一礼，“请长老驾临茧室。”

这是一间圆弧形的房子，雪白空洞，一如茧之名，弥漫着清冷的气息。

这个隐藏在岛屿底下的房间非常大，足足有三十丈见方，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几乎需要一千步。在这个深埋在珊瑚礁地底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没有通风，然而却充斥着奇特的光芒，可以令人直接看到眼前的一切。

那些光，来自于星罗棋布的柱子。

眼前的一切宛如梦幻。

巨大的房间里，林立着上百个水晶柱子，每个大约一丈粗、三丈高，每个柱子里都封印着一个苍白的少年。那些孩子悬浮在奇特的水晶里，穿着统一样式的白色长袍，双手合抱交叉在胸前，面容安详，双眼合着，金色的长发如水草一样轻轻漂浮，仿佛只是在水里睡去了。

然而，再仔细看去，就能看到每双眼睛虽然闭着，眼皮下的眼球却都是在急速地动着，仿佛虽然睡去，脑海里却还在不停翻涌着各种念头。

巫咸默默地在水晶柱子里巡视，无声地点头。

“‘风’和‘火’两类的孩子，一共是一百零七名，”织莺轻声禀告首座长老，“全部训练完毕。”

“这些孩子还算争气吗？他们身上可寄托了全族的期待啊！”巫咸在一个水晶柱上停下，凝视着里面的少年——那个孩子不过十二三岁，身形瘦小，面容苍白，双手仿佛怕冷似的抱在胸前，微微佝偻着身子悬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每个水晶柱下方都镶嵌着一块银色的铭牌，看上面的标注，这个孩子是三年前被送进来的第六十六个，灵力的评定是乙等，训练已经基本成功。

“已经三年了……我的孩子啊！”巫咸看着那个孤独的孩子，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抬起手隔着水晶轻抚对方瘦削的面颊，“如今都还好吗？”

“大人请后退！”看到巫咸凑上去，织莺吃了一惊。

就在那一刻，那个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居然是全白的！那个孩子看到了面前站着的陌生老者，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忽地露齿笑了一笑。

“小心！”织莺失声。

巫咸及时后退，手里法杖一挥，挡在了前面。就在那一瞬间，眼前光芒一闪，手心里一轻，那支沉水檀香木做的法杖居然凭空消失了！

一股强大吸力在虚空里转瞬形成，仿佛一个漩涡，迅速将其扯入。

巫咸急速退出两丈，直到感觉到那种奇特的吸力消失，才堪堪顿住身。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面露惊骇之色：就在那个孩子睁开眼的短短瞬间，那根法杖就立刻不见了踪影！没有焚烧的痕迹，没有分解的痕迹，仿佛融化在了空气里一样！

孩子嘴角却露出一个顽皮的笑，眨了眨眼睛。

“乖，”织莺抢身挡住了巫咸，对那个孩子道，“别顽皮了，快叫爷爷。”

那个孩子看着巫咸，微微一笑，那个笑容空洞纯净。他在水里张了张口，说了两个字，隔着水晶壁听不清是不是“爷爷”二字。只见他露出洁净空白的笑，眼睛恢复了普通冰族的蓝色，方才那种奇特邪异的气息也转瞬不见，只如一个普通的十二三岁孩子。

巫咸勉力对着他点点头，露出一丝笑。

“休息吧。”织莺轻轻抚摸水晶壁，“闭上眼睛。”

“嗯。”那个孩子又笑了一笑，伸出舌头，隔着水晶壁轻轻舔了舔织莺的手。粉红而柔软的舌头在冰冷的水晶上拖过，仿佛一只温驯的小兽在嗅着主人的味道。然后，他听话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地沉睡，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首座长老在一边看着，震惊得无语。

他知道，在方才那个瞬间，那个沉睡的孩子是用双眼的力量开启了某种神秘的通道，将他手里的法杖瞬间移动到了另一个莫测的时空里去。如果那个孩子第一眼盯着的不是法杖，而是他本人呢？

只要一个瞬间，他自己也会被那种奇怪的力量分解吧？

“让大人受惊了。”织莺在旁低声请罪，“都怪属下尚未训练纯熟。”

“不……太好了，”巫咸失语片刻后，击掌赞叹，“简直是太好了！”

“风可以席卷一切，火可以焚烧一切，这里的孩子，拥有的都是毁灭性的力量。”织莺俯首，上前介绍，“刚才的这个孩子属于‘火’，只要盯着某件东西看上一眼，那个东西就会在刹那间消失，或者说，是从这个世间‘湮灭’，去往了冥界。”

“是吗？”巫咸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想着那根忽然消失的权杖。

他是配出“醍醐”药物的人，因此也知道“大秘仪”的本质其实是一场残酷的药物遴选：通过特制的药物来检验候选人，让脑部以超出平日一百倍的速度运转，淘汰掉那些普通孩子，从中选出灵力超群的孩子，进行进一步的训练。

这样的遴选已经持续了六十年，跨越了几代人，然而到了如今，即便是身为始作俑者的他，都不敢想象这些孩子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只要一个眼神，便能毁灭掉一切！

“不过，以灵力的高低而论，刚才那个孩子还只能算乙等，他只能湮灭不超过本身体积大小的东西。而甲等的孩子——”织莺转过身，示意巫咸去看那些镶嵌着金色铭牌的孩子，介绍，“甲等的孩子，甚至可以一开眼就毁掉这间房子，或者一艘木兰巨舰。”

巫咸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去。

那些孩子同样悬浮在水晶柱里，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静静地沉睡，面容稚气而安静。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眼上都蒙着一条带子，而且是用纯金铸造而成，死死地封住了眼睛。纯金背后的眼眸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光，涌动着，发出细微的哧哧声。

“三个月前，一个甲等的孩子曾经‘觉醒’过一次，然而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仅仅一眼就毁掉了半个茧，”织莺肃然，“那之后我下令封住了他们的眼睛。时间未到，属下不敢擅自让他们‘开眼’，否则整个岛屿都会瞬间消失！”

“对。”巫咸点了点头，“这种力量，一定要积蓄到必要的时候才能使用。”

“是。”织莺轻声，抬起手，“茧的上一层都是‘风’、‘火’两种类型的孩子，而‘水’和‘空’两种类型的孩子都在下一层，请大人随我往里面走。”

“好。”巫咸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孩子，随着织莺往密室最深处走去。

甬道一直通往地底，台阶一级级往下，已经不知道是在多深的珊瑚礁底下。周围没有丝毫的声音，寂静得可以隐约听到头顶波涛汹涌，墙壁仿佛是柔软的，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往地底下去的台阶忽然消失了。

织莺在一面巨大的墙前面站住，也不见她打开什么机关，只是在黑暗里轻轻拍了拍手，低唤：“一水。”

击掌声落地的那一瞬间，那面高达三丈的厚墙忽然间就移开了，仿佛有一只奇特的手在背后灵巧地控制着这一切。

台阶尽头，原来是另一个空旷的房间。

巫咸站在门前，往里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最深处的地下密室里，依然还是密密麻麻的、封印着人类的水晶柱。和上一层的白色水晶柱不同，这里的水晶都是紫色的，每个紫水晶柱子里沉睡着一个孩子，周身微微发出光来，或强或弱。那些淡紫色的光汇成了瑰丽的海洋，照亮了这个水底黑暗的房间，映照得进入的女子和老人仿佛沐浴着天光。

那是纯粹的灵力之光，足以照亮黑暗最深处。

其中一个水晶柱被安装在门后，里面有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望着他们微笑，面容空白宁静，就像是宝藏密室的守护者。这个孩子仿佛被方才的击掌声惊醒了，一直看着门口，看到织莺引着巫咸到来，他甚至在水里微微地鞠了一躬，仪态优雅。

“一水，”织莺这样称呼他，“可以关上门了。”

那个孩子仿佛听得懂她的命令，抬起视线，将眼神投注在他们两人背后的那扇门上。只是一瞬，仿佛一阵风过，那扇重达数吨、需要数十个壮汉才能移动的巨门无声无息地迅速闭合，就像是被鬼神之手操纵一般！

巫咸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低呼，往前踏了一步：“这是……”

“这就是‘水’型孩子。”织莺轻声，“还有后面那一排，是更高等级的‘空’型，与上一层的孩子相比，他们的力量不在于毁灭，而在于……”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忽然扯断了颈中的一串珠链，扬手撒向空中。水晶珠子倏地飞散开来，在幽蓝色的室内折射出七彩的光华，仿佛一阵雨。

“一水。”她轻轻说了一声，拍拍手。

就在那一瞬间，数百颗在空气中飞散的珠子忽地停住了，就像是无数只手同时从空中伸过来一样，精准地握住了它们！珠子们保持着飞散的模样，在空气里停滞了一瞬。在下一个眨眼，那些珠子迅速地循着原先飞散的轨迹往回退去，一颗一颗，迅速归于原位！

巫真织莺的手刚伸出来，一整条完好的珠链已经落回了她的手心。

“真乖。”她微笑着抚摸了一下那个孩子所在的水晶壁，那个孩子把脸贴上来，隔着水晶壁在她手心蹭了蹭，仿佛一只温驯的小兽，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重新沉睡。

“我明白了……”巫咸喃喃，“他的力量，在于‘控制’！”

“还不止如此，请大人再看。”织莺一扬手，猝不及防地泼了一瓢水出来！

哗啦一声，水珠四溅。

“九空！”织莺低叱。

后面一排里，有一个孩子应声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有一道光一转。随即，奇迹出现了——那一滴一滴四处飞散的水珠，居然在空气里停住了！仿佛有无形之手托着，那些水在空中被定住，浮在充满了幽蓝色光芒的室内。

“天！”巫咸脱口惊呼。

水晶柱里的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意，凝视着那一瓢被泼到空中的水，眼睛眨了一眨。那些水珠忽地凝聚起来，在空中会聚成了一小潭，仿佛有透明的容器装着它。

孩子的眼睛又眨了一下，那一小潭水忽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竖起，竟然扭曲成了一个透明的水环。接着，仿佛有无形的手迅速地揉捏着，那一瓢水在飞快地变幻，从圆环变成了一面薄薄的水镜，然后成了一个透明的小人……惟妙惟肖，即便是能工巧匠也无法做到。

须发苍白的巫咸看着空气中发生的奇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对于无形无质的水居然都能操控到这般随心所欲的地步！

“九空，”眼看那片水越变越快，织莺拍了拍手，轻声，“别淘气了，快放回去。”

哗的一声响，那片水忽然向着她脸上拍过来，在离肌肤一寸的地方蓦地停住，居然形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精美面具！

“好啦！”织莺苦笑着摇头，“别玩了。”

那个水晶一样的面具迅速瓦解了，重新化为一摊水，洒落地面。

“嘻嘻。”水晶柱里的孩子笑了一笑，眼睛重新闭起。

“水可化万物，似空非空，”织莺抬手指着那些孩子，“和上一层的孩子不同，这里的孩子拥有的是极端的操纵能力，甚至可以操纵风、水、空气和光！”

巫咸一直没有说话，在孩子闭眼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这，难道就是大秘仪里唤醒的觉醒者？是他们六十年来持续不断遴选出的最接近神的孩子？

“了不起……了不起啊！这就是传说里那种可以‘操纵一切’的孩子吧？”老人喃喃，苍白的须发不停颤抖，“神之手，名副其实的神之手！织莺，你居然训练出了这样的孩子！”

“织莺不敢冒领功劳，”她微微鞠了一躬，“从上上任巫真开始，神之手的计划已经延续了三代人。到了织莺这一辈手上，这些孩子才能得以大成。这些孩子，不要说操纵风隼，就是比翼鸟，甚至迦楼罗，他们应该都有能力驾驭！”

“太好了，这是我们冰族的希望所在啊！”巫咸望着地底下林立的水晶柱，手指颤抖着，“现在空桑人都快要攻到本岛了，有了这些孩子，征天军团才有得以重建的希望！”

“是。”织莺拿出一本文牒，翻了翻，“目下‘水’部有十二人，‘空’部有九人，均已经训练完毕，随时可以投入使用，装备机械。”

“太好了……用‘空’部的孩子来驾驭比翼鸟，‘水’部的配备风隼，这一下，对付白墨宸总算有了胜算！”长年不展的眉眼终于舒展，首座长老长叹一声，“这十年，我们每年都要把矿上出产的三分之一金子送往云荒，打点朝堂上下，才能使得空桑人一次次在兵临城下时撤退。实在是太被动了。”

“让两位大人费心了。”织莺叹息，显然也知道多年的艰辛。

“今年刚又派人秘密送出了一百石黄金，可对方却把价码提高了一倍！”巫咸摇了摇头，“听说空桑方面对战局很乐观，白墨宸对皇帝担保再过一年就可以彻底灭了我们，坚决不肯退兵，需要花很大力气游说。”

“两百石？太贪心了吧？”织莺也有些吃惊，“整个云荒一年出产的金矿也不过一千石！他一个人居然就狮子开口要五分之一！”

“那也没办法……”巫咸喃喃，“那人虽然收钱收得凶狠，但确实也替我们化解了几次兵临城下之灾。如果不是他，估计在两年前的那次战役里，白墨宸早就长驱直入攻到本岛了。”

织莺有些疑惑：“那个神秘人究竟是谁？”

“不必问。”巫彭摇了摇头，“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黄金，也肯帮我们拖延白墨宸的大军。空桑人内部心不齐，才让我们可以支撑到如今。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织莺叹了口气：“是的。”

“等神之手出动，战局定然改观。”巫咸看着那些在水里静静沉睡的孩子，“至于怎样训练这些孩子操纵机械，就让羲铮去做吧！”

“嗯。”听首座长老提起未婚夫婿的名字，织莺脸色有些不自在。

巫咸沉吟，吩咐：“巫真，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带着上一层的‘风’、‘火’两类孩子远赴北海，从冰下秘密潜入云荒，彻底摧毁命轮组织的心脏所在。要知道，九百年来，我们真正的对手不是空桑人，而是百年来隐藏在幕后、守护云荒的‘命轮’！”

“属下明白。”织莺断然回答，“要灭空桑，先除命轮！”

“我们付出了无数代价，才在六十年前测到了命轮的中枢所在，之后日夜谋划着将其一举摧毁的方法。一连过了三代人，总算有所成就。”巫咸点了点头，凝视着巫真，“所以冰锥的任务极其重要，绝不在重组征天军团之下！”

“织莺明白！绝不辜负大人的嘱托。”

“唉……另外，有空的话，你还是每天抽点时间，去港口的造船厂那边看看望舒吧，”巫咸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那个孩子干活总是心不在焉的，不好好制造冰锥，却在鼓捣一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你去盯着，估计他还能用功一些。”

“是。”织莺的脸红了一红，“属下马上去。”

“不过，”巫咸顿了一下，“你没有把冰锥的真正用途透露给望舒吧？”

“没有。”织莺摇了摇头，“属下谨遵大人的吩咐，只字不提。”

“那就好。”巫咸松了口气，语气意味深长，“毕竟，非我族类。”

织莺脸色微微一白，说不出话来。

“一切都已经开始，无法再停下来了！”巫咸叹了一口气，“织莺，如你父母一般，做个英勇无畏的战士吧！”

首座长老转身离开，茧里面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幽蓝色的光芒浮动不定，衬得整个雪白空洞的室内犹如海底。那些孩子无声无息地被封印在水晶柱里，在幽蓝色的水里浮沉，就像是在森林里沉睡的精灵们。

仿佛知道访客已经离去，门口那个孩子忽地动了一动，手伸了过来，隔着水晶壁和她的手掌默默相抵，嘴角露出一丝稚气的笑意。

“你们也很期待吧？”织莺回过头望着那些水晶柱里的少年，低声微笑起来，“就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我的孩子们！”

沉默的茧室里，那些孩子微笑不语。

织莺轻抚着水晶壁，眼里却掠过了一丝黯然：这些可爱的孩子在大秘仪上为了国家而献身，一生尚未开始便已经结束，只会以“武器”的形态度过一生，就如千年之前沧流也曾训练鲛人傀儡作为战斗中的“活的武器”一样，如今，在西海上垂死挣扎的族人却必须利用自己的孩子，才有获取胜利的希望！

世事轮转，莫非这就是冥冥中的报应？

就在恍惚的这一瞬间，缓步穿行在如林水晶柱之间的她额心忽地一凉，啪的一声轻响，有一滴冰冷的水落在了她的额心。织莺猛然一惊，霍地抬起头来！

水！这个茧室的顶上，怎么可能漏水？！

一眼瞥去，她的目光顿时雪亮——在头顶上一个非常难以觉察的角落里，雪白的茧室顶上出现了一处小小的污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渗出来。

她只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不可能！这座茧室建造在坚固的珊瑚礁底下，四围密闭，怎么可能漏水？除非是有人从外面破坏了海底！她刚想到这里，忽然看到柔软的茧室顶上一阵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方一闪而过，正迅速地从那处渗出水迹的地方掠过。

“谁？”她悚然一惊，一道白光从手里飞出。

那是一枚弯月形的透明冰轮，脱手掠出，如活了一样绕过无数柱子，在空气中曲折回旋，直奔屋顶暗角而去。只听哧的一声裂帛般轻响，用奇异材料制成的屋顶被齐齐割裂，雪白柔软的“茧”被居中剖开，在那个裂口里，居然重重地掉落下来一个黑影！

在落地前，那黑影迅速地在空中转身，化成了三道，闪电般分三个方向掠了开去。

“站住！”织莺厉叱，手指一旋，空中那个冰轮仿佛被凌空操纵一样同时旋转，迅速地追上了其中一个影子，勒住脖子便往后一拉。

黑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击响，有个人重重倒地。然而另外两道人影微微一阻，放弃了拯救同伴的打算，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外逃去，转瞬已经借着水晶柱的遮蔽奔到了敞开的门口，眼看就要从台阶上逃出地底密室。

“一水！”织莺脱口，“关门！”

门口水晶柱里的孩子蓦然应声睁开了眼睛。就在一个注视之下，那一扇要数十个壮汉才能推动的石门轰然闭合，速度快如闪电！

“啊！”一声沉闷的惨叫，随即是血肉骨骼被挤压的悚然之声。

石门迅速合上，只留下了宽不足一尺的缝隙。在这个缝隙里，卡住了两个被挤压得变了形的躯体。那几个潜入者只差一步便能及时逃出这个茧室，然而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那些神之手的意念力，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卡死在这里。

织莺走过去看了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两个人已经被挤压成了一摊肉泥，不要说面目，就是躯体都已经看不出来，更遑论提取口供。她摇了摇头，立刻回身掠到了第一个倒下的那个黑影身边，想要保住这仅有的人证。然而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那个人倒在地上，紧咬着牙，面目痉挛而狰狞。

她试图去扼住咽喉制止，然而手里忽地一空，尸体竟平移了开去。

“一水？”织莺惊诧地回顾，却看到孩子注视着尸体，摇了摇头。

她一眼瞥到，立刻烫伤般地退了一步——

有黑色的水，从那个人的牙齿缝隙里流出！

那个人身体不停地扭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震惊地看着黑色的水从他的嘴里越流越多，整张脸上的血肉在迅速消融，露出森森的骨头来——是毒药，在一瞬间同时毁掉了喉咙和面目！如果方才不是一水及时阻拦，她不小心触碰到这些毒液，只怕也难逃劫数。

织莺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

这群神秘的潜入者，手段竟然酷烈到这种程度！到底是谁派来的？

水晶柱里的孩子和她一起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她抬起头看着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有些无奈：毕竟是刚训练出来的孩子，对力量的操控还不能拿捏好分寸，而且因为智力倒退到了孩童的状态，更是无法在急切间清楚地明白她的意图，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地夹死了两个活口。

“嘻嘻。”守在门口的一水在笑，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是望着织莺，仿佛一个做对了事情的孩子急需得到表扬和奖赏。

“真乖。”她勉强对他露出微笑，将一枚金色的小药丸托在手掌上。

听到她的表扬，孩子脸上有了极其快乐的表情，再度将脸贴到水晶壁上，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按在外壁的掌心，温顺而乖巧，宛如一条小狗。然后，他欢喜地垂下视线，凝视着织莺手上那枚小药丸，眨了一下眼睛。

只是一个瞬间，药丸从她手心消失，出现在了孩子的手里！

“嘻！”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梦寐已久的玩具，一水将药丸放到了舌尖，然后在透明的蓝色水里凌空转了一个身，炫耀地伸出舌头对身后那些同伴摇了摇头。

那一瞬，所有水晶柱里的蓝色水波都微微颤抖，整个茧室嗡嗡作响。仿佛被惊醒了，无数孩子身体前倾，忽地将脸贴在了水晶壁上，不约而同睁开眼，死死地看着一水，露出既羡慕又嫉妒的表情来。

“一水！”织莺知道这一刻的可怕，连忙低叱。

水晶柱里所有孩子都醒了。那种视线里的压迫力，令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水也连忙闭上了炫耀的嘴巴，“咕嘟”一声吞咽了下去，脸上流露出无限满足的表情来。

“一水做得好，所以得到了奖赏。”织莺知道那些孩子在想什么，开口道，“如果这一次大家在远征里好好听话，立下了功劳，每个人都能分到金丹！”

“听话……听话！”奇怪的声音从水晶柱里传来，汇成了一片。

“听话姐姐就喜欢你们。”织莺柔声道，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拍着水晶壁，示意那些孩子重新睡去。这些孩子有着超强的灵力，方才一水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激发了他们强烈的情绪，如果一个控制不住，那些汇集起来的念力汹涌而出，便能一瞬间摧毁这个茧室！

当最后一个孩子乖乖闭上眼睛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在密室里细细看了一遍。方才这一行神秘的闯入者在逃跑时非常迅速，显然对茧室的地形特别熟悉，看来并不是第一次秘密潜入。

可是，有一水看守着密室之门，没有她的指令，任何人哪怕巫咸大人都无法进入这里。这些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她绕着如林的水晶柱走着，在密室里细细看了一圈：茧室内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所有孩子都是好好的，一个不少。只有一个水晶柱壁上有污迹，似乎有人顺着爬下来过。

“不好！”织莺抬头看了一看，低呼了一声，足尖一点，轻灵地跃上了柱子顶端。

水晶柱很高，顶端离开茧室屋顶不过三尺，所以站在底下看去，视线会被遮蔽。然而，当她站在水晶柱顶端时候，一切便明白了：茧的顶部，有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缝隙。她抬起手触碰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切口，可以横向移开。那块顶板一移开，便露出一个黝黑不见底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织莺只探头进去看了一眼，便明白这是从别处挖掘而来的密道。那个密道的其中一段已经被割裂，方才那三个人就是从断口里猝然跌落。然而，茧的上方便是浅海海底，那些人又是用了多大的代价才开挖了这条密道？！

她来不及去追查密道的去处，转而低头看着脚下：那个柱子顶端本来应该是封闭的，然而不知何时封顶的那块水晶却割裂了。站在水晶壁边缘看下去，那一片蓝色的水面上多出了一个凝固的缺口，感觉就像是糕饼被切去了一块。

难道是……织莺立刻跳下地去，打开了一面弧形的水晶壁。

奇怪的是，当容器被打开的时候，那里面的“水”并没有流泻出来。那一筒蓝色仿佛凝固了，宛如凝胶一般不动不流，微微地颤动着，仿佛一块柔软的蓝色宝石。

是的，被储藏在水晶壁里的不是水，而是一种奇特的固体凝胶！

这个水晶和水晶里的内容物，原本是巫咸大人呕心沥血制造出来，给这些沉睡的孩子凝聚灵力用的，此刻凝胶缺了一块，显然有人已经接触过！

织莺回过身来，看着那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这些人到底是谁？来过这里几次？他们接触过水晶里沉睡的孩子，是否也偷听到了巫咸和自己的对话？除了这死去的三个，他们是否还有其他同伴？

茧室的秘密，是否已经外泄？

她站在沉睡的水晶森林里，看着那几具尸骸，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不禁忧心忡忡。

这个闯入者的出现，在一瞬间改变了很多事情。若是 “神之手”的计划被空桑方面觉察，那么，原本计划好明年才开始的冰锥行动，就恐怕不得不提早发动了！

为了让破军觉醒，神之手将从九天里伸落，摆布着天下的棋局。

风在青空吹拂，一个沧海横流的时代即将提前到来。

初阳岛之战方休，西海上一片空旷，天高云淡。

风往南吹。庞大的舰队停驻在海面上，巨大的风帆如同一片片洁白的云在海风里翻飞。有无数的海鸥绕着船队回旋，却不敢落足。因为每条船上都声音震天，一列列军士排成整齐的方队，正在甲板上演习，相互厮杀。

空桑的统帅一贯起得很早，此刻已经全副戎装地出来，站在旗舰的舷后看着那些迅捷矫健的军士们操练，手指随着号令声下意识地点击着船舷，微微颔首。

“强将手下无弱兵，白帅的宸字旗下，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厉害角色。”副将玄珉看到主帅心情不错，便凑趣道，“看来拿下冰夷的棋盘洲本岛不过是一年内的事情了，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往前冲呢！”

“不知好歹的愣头青！”白墨宸笑了笑，却骂了一句，“光凭血性，哪里杀得了冰夷？要知道如今我们是在两线作战呢。”

“两线作战？”玄珉有些惊诧，不明所以。如今云荒一片太平，中州人安分守己，除了西海上对冰夷的战争之外，还有什么战争？

白墨宸也没有解释，笑了一笑。只听下面一声喝令，鼓声响起，船头指挥者变换了旗语，练完一套搏击术的军士们齐齐抽出了战刀，两人一队开始操演起了刀法。日头下只见一片寒光闪烁，到处都是虎虎生风的呼喝。

“真是年轻啊……”白墨宸在旗舰上看着，忽地叹息，“真好。”

“白帅正当壮年，”玄珉笑道，“何必羡慕这些只有血勇的愣头青？”

“毕竟是老了，”空桑统帅笑了一笑，语气忽地透露出一点点倦意，“一过三十，鬓边就有了白发，就算想做‘愣头青’也做不成了。用什么也换不回来了啊。”

玄珉微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主帅忽然间的感叹：自从当今皇帝登基以来，白帅深受重用，手握天下兵权，一直以雷厉风行著称，一年里有十个月是带兵在外，仿佛天生便是属于战场的男人，军中皆视其为神。

然而，即便是军神，居然也有暗叹白发、羡慕青春的时候？

“属下敢打赌，这底下几千个愣头青没有一个不羡慕白帅您。”副官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怕云荒上很多年轻人一辈子的梦想，就是成为像您这样的男人呢！”

“噢？”白墨宸仰天吐了一口气，哈哈一笑，“是吗？”

软弱和感叹不过是一瞬，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也知道自己方才片刻的羡慕其实极其不真实。很多人在光阴渐逝、岁月流走时，会惊觉世事的无常，可能或多或少想重回少年时代，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已然拥有一切的人。

然而，事实上，少年时代真的就那么美好吗？

那一瞬，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那是个一无所有的时代：他是一个玄族穷人家的孩子，生活在北越郡一个叫作九里亭的小村子里。父亲在帮人拉石头时出了意外，早早地死去了，母亲随之改嫁他乡。童年的他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虽然日子困顿，但因为有两个老人全身心地疼爱，倒也算温暖。

小时候的他，口袋很空，脑袋也很空，除了一身力气、满心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最大的奢望是成为一名“官家人”，为此整天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羡慕地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经过的士卒，甚至连驿站里的马夫都令他向往——

因为那些吃官家饭的老爷们，永远不必担心下一顿的着落。

从十一岁开始，爷爷病了，家里的那点积蓄终于耗尽，他不得不出去像成年男人那样工作。他做过很多活计，从苦力到船夫到铁匠，却还是留不住重病的爷爷。当老人因为没有药在病榻上痛苦挣扎时，他只能赤足走上百里来到郡府，用一纸契约把自己给卖了——他顶替了一个玄族乡绅的儿子，应征入伍，所得的报酬是十个金铢。

仅仅是十个金铢，便是少年的全部。他却反而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因为从此以后，他终于成了一个管吃管住、管死管埋的官家人，再也不必为生存费心。

那时候他不过十六岁，命运却从此彻底改变。

这个乡下孩子走入了另一种生活，并奇迹般平步青云，一路过关斩将。一晃十八年过去，如今的他，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柄在握，富贵逼人。然而，回忆童年少年时的人生，饥饿、寒冷、自卑却是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这样的少年时代，他是真的想回去吗？

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确实不愿意再回到那个所谓少年的时光，更不想在那样的贫穷和迷惘中将一切残酷的、冰冷的选择，重新再来一遍。

而且……在那样的岁月里，他，又怎能拥有殷夜来这个天下第一等的女子？

微微出神之间，刀法对战演练完毕，传令官下令暂时休息。

年轻的战士们操演了半日，个个都热得满身汗，纷纷赤膊，从海里提起一桶桶水，兜头便淋下来，水珠在古铜色的精壮的臂膊上滚来滚去，璀璨夺目。还有一些顽皮的趁机厮混嬉闹起来，相互用木桶对泼，一时间甲板上热闹非凡。

哗的一声，有个军士失了准头，一桶水居然溅了站在高处的元帅半身。

“啊？”一抬头，看到船头站着的居然是白帅，闹腾的士兵一下子怔住了。白墨宸抬手擦了擦脸颊上苦涩的海水，面无表情地看下来，俯视着底下那群年轻士兵。

“白帅恕罪！”那群赤膊的士兵慌乱地下跪，连声请罪。白帅治军严厉，平日不苟言笑，在军队里威信极高，所以此刻闯了祸，谁都不敢抬头直视。然而，今日白帅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居然只是擦了一下脸颊，摆了摆手。

副将玄珉厉喝：“杵在那里干吗？还不快回去！”

“多谢白帅！”战士们松了一口气，齐齐行礼，便各自拎着水桶回到了甲板上。

“白帅真是大人大量。”玄珉眼见众人散开，笑道。白墨宸看着底下那群龙虎精神的年轻人，淡淡：“记得在十八岁的时候，有次在军营门口来不及避让，冲撞了百夫长的车驾，结果被吊起来打了五十鞭，一个月不能下地。”

“……”玄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无论朝廷上那些诋毁他的权臣们怎么说，白帅在军中给人的印象一贯是沉默而坚忍的，对于昔年种种更是守口如瓶，忽然听到他说起这样的往事，作为副手的他悚然一惊，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吗？两相比较，如今的新兵们可真有福气。”

白墨宸嘴角扯了一下，只低声：“什么都不一样了。”

是的，什么都变了。什么也都无法改变了。

一晃十八年过去，他早已改变。在发迹后，他找到了在自己幼年便弃子改嫁的母亲，但始终没有和她相认，那么多年来他再也没有回乡下去看唯一的奶奶一眼，甚至也不曾对外承认过自己有这么一个在世的血亲，直到老人孤独地死去。

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

他已经成了皇帝唯一的驸马，当朝的权贵，那些过去便不能再提起。作为一个乡绅的儿子，这样的出身已经够卑微，不能再让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加不堪。他的弱点，一个便已经足够，怎能再多出第二第三个。

所以，他只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是啊，我不羡慕他们，”沉默了许久，副官玄珉忽地听到统帅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看着底下的年轻战士，“一群愣头青！”

是的，很多人在功成名就后，总是幻想能回到少年时。其实，那些人只是想带着如今已经拥有的权力、财富、地位和经验回到过去，寻找失落的青春年华。这样的想法自然是一种可笑的奢望，人在得到的同时，哪有不失去的呢？

虽然那个孩子的魂魄还在他如今已化为铁石的心里跳跃，虽然很多次，他也曾经梦见自己回到了九里亭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向着破落的家门口依依眺望。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如今一片寂静冰冷，早已没有一个活着的亲人了。

当他权柄在握，登上空桑最高统帅的位置时，那个北陆乡下的贫寒少年，便已经在他内心深处悄然死去了。

当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操演结束，士兵们各自退回船舱，海面上一下子寂静下来。这几天西海风平浪静，风向西南方向吹，正是有利于进攻的好时机。然而，白帅却没有发起进一步袭击，只令舰队驻扎在初阳岛附近的海域进行修整。

这片海还是一望无际，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土地。

自从开战以来，沧流冰族虽然处于下风，一直节节后退，然而，那些骁勇的冰夷却采取了匪夷所思的撤退方式：陆沉。每次空桑人攻下一个岛屿，他们就炸毁一个岛屿，不留下任何物资，甚至也不留下一块可以落脚的土地！

这些冰夷当真是疯子。

因此，虽然血战多年，推进了上千里，空桑人的船队在大海上却始终找不到落脚点。这一路下来，战线拉得如此之长，以至于如何从云荒大陆上通过上万里没有落脚点的海域，把军粮送到前线，居然成了比攻克敌军更难以解决的问题。

就如这一次，拔了初阳岛，本该一鼓作气继续往前攻，然而，却不料全军的粮食只剩下不足吃十天的了，被迫要停在这里修整。后方禀告说下一批粮食将在七日后运到，但到了那个时候，那些冰夷只怕早就恢复了元气，也在下一个岛屿上筑起新的防线了！

又是纵虎归山啊……这是第几次了？

白墨宸想着这些问题，手指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蹙眉沉吟。

每次军粮总在关键的时候接不上，前一次攻克沙洲岛时是如此，这次拔了初阳岛后又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有人在暗中阻挠，令空桑大军不能顺利推进，他甚至可以隐隐看得出那一只在幕后操纵的手。

毕竟，在那些藩王权贵的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入赘的驸马，出身卑微，除了能打仗之外没有任何派系实力。在朝堂上，只怕有不少人不愿看到他立下太大的战功吧？所以，每次在他跑到太前头的时候，那只无形的手就会收紧缰绳，想尽办法把奔马给扯回去一点，始终不让他达到最后的完胜。

所以说，在西海带兵的自己一直是在两线作战啊……若不是白帝和自己之间有着过硬的交情，谗言如潮之下，只怕带兵在外的他早就被朝堂上那些主和派弹劾，重蹈昔年缇骑大统领岑寂的下场。可是，空桑的帝冕二十年一轮换，如今白帝的任期只剩下两年了，如果在这两年内自己不能一举灭亡沧流冰族，等新的玄帝即位，一切霸图便又要成为泡影了。

空桑大元帅眼里掠过一丝鹰隼般的冷光，低低哼了一声。

“元帅，后方有密信到！”在他沉思的时候，忽地有斥候飞奔而来。

他拆看，眉头忽地紧蹙起来。

“怎么了？”副将看主帅面色不豫。

“后方来报：冰夷率军突袭，驻守狷之原博浪角的第五水师全军覆没。”白墨宸面无表情地将密信转交给副手，“不过因为第五水师英勇迎战，冰夷并未能深入云荒腹地，驻守迷墙的空寂大营尚未发现有敌军入侵的迹象。”

“怎么可能？”玄珉脱口喃喃，“在前头被我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群家伙，为什么还有余力做这等以卵击石的蠢事？”

“是啊。”白墨宸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望着空无的大海，“这次突袭，未免太奇怪了。这群冰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元帅！前方有密信到！”副将尚未回答，便又听到了一声禀告。

“今天的密信也忒多了点吧？”白墨宸有些烦躁。

那个斥候单膝下跪，托上一物——那是一封用金边密封的防水信函，被卷起来放在一个沉甸甸的陶土瓶子里，瓶子上面用朱漆火印密密封住，印着一个“宸”字，用小刀划了一个尖锐的三角符号。

白墨宸只看了一眼，脸色忽地一变，挥了挥手，示意斥候和副将一起退下回避。

“该死，总算有消息了。”他低低骂了一句，“我还以为那群家伙潜入那里后，都在冰族人的老巢里睡大觉呢！”

这个印记，正是他三个月前派出去的那批密探发回的！

数月前，他曾经派遣一组人手，秘密潜入冰族大本营。那个小队的代号为“刺”，共有十九人，每个人都是由他亲自选出的心腹，千里选一的精英。刺的目标有两个：

一、查探沧流大秘仪里失踪的孩子之谜。

二、刺杀冰族的核心人物。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小队居然一去就石沉大海，三个月里没有发回任何消息，令他不得不怀疑是冰夷已经觉察了空桑的行动，十九根刺全数被折断。直到今天，总算是接到了第一封密报。

白墨宸捏碎了火漆，看到瓶盖的内侧叠着一封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色泽暗红，似是找不到笔墨情急之下用血书写，开头的第一句就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今日为止，刺中仅剩吾等一组三人存活……

这封信似乎是在极度恐惧下仓促写的，字迹凌乱，文法潦草，描述着他们一行人潜入棋盘洲本岛后遇到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情况以及步步艰难的刺探之旅：如何从水底潜上空明岛，如何侦察茧室的所在，在浅海挖掘甬道，在挖掘的过程中逐步有人牺牲，最后终于发现了冰族人深藏的惊天秘密，却在撤离的时候被发现，损失惨重。

白墨宸一目十行地看去，寥寥数语却惊心动魄。最后一句是：

冰夷已惊觉。吾等亦不做生还之想，唯尽力完成使命，以报白帅多年之恩。

白墨宸默默地看完这份用血写成的密信，长久不能说一句话。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钟爱最信任的战士们，留在世上的最后的音信。这十九人，每个都是他从新兵开始带起来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当年和他一起加入队伍的同袍。

而这些人，已经永远永远地葬身在了西海的底下。

他的手微微一颤，砰的一声，那个陶土瓶子从手里掉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那个瓶子里装满了一种奇特的液体，好像是水，然而在落到甲板上的时候却又没有漫开，反而仿佛凝固的胶体一样停滞在了那里，颤巍巍地抖动，在日光下折射出奇怪的光泽。

那种光，是云荒大地上从来不曾有过的。

“不可能……那些冰夷是疯了吗？”白墨宸将先后到达的两封密信放在一起对比着，又看了看瓶子里的奇特液体，忽地明白了什么隐秘的联系，失声，“他们、他们难道是想用那些孩子……该死！”

他重重一拳击在了船舷上，用力之猛，震得远处的玄珉都变了脸色。

白帅叱咤海疆多年，风浪见惯，几时这般失态过？

“快，我要回帝都面见皇上！”白墨宸将那封信捏在手心，霍然回头，“立刻备快艇调派人手，越快越好！吩咐十二铁衣卫，日落之前便要随我出发！”

“什么？”玄珉大吃一惊，“您要现在回京？”

“对，我要立刻进京面圣！这里的事情就先交给你了，严密紧盯冰夷动向，每天一封快信用飞鸽传给我。若我来不及回复，可与四支水军的将军商议，决不可擅动！”白墨宸斩钉截铁地扔下一句话，便从船头匆匆离开，只留下副将在那里半晌摸不着头脑。

奇怪，白帅原先不是只打算派人送贺礼回朝，不回去参加海皇祭了吗？为什么忽然间又改了主意要回京？他可一贯是个言出如山的人。而且，就算现在日夜兼程地赶路，肯定也赶不及在十月十五之前抵达了吧？

玄珉看着元帅的背影，挠了挠头。

如果说帝都伽蓝城是云荒的心，那么，叶城便是云荒之眼。

然而，这却是一只昼夜不闭的眼睛。

数百年来，位于南方镜湖入海口的叶城一直是云荒上最繁华的城市，有二十万户人家，水陆便捷，商贸兴旺，其中不乏远自中州和海国而来的商旅，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作为云荒的商贸中心，叶城在梦华王朝时代就设有东西两市，在光明王朝时扩为东西南北四市：东市最大，多为中州来的行商；西市次之，为海上而来的各国货船；南市为云荒三大船王世家的独占市场；北市则专供帝都大内御用采购，被称为“宫市”。

百年来云荒太平，民间富庶，那些从万里之外来到云荒的中州客商在叶城将货物脱手后，往往能获利十倍甚至百倍，不吝于一掷千金，豪饮滥赌，买笑追欢。叶城百业由此兴旺，素来有“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十万水东西”之说。而叶城南部连接碧落海的落珠港，更是云荒上最大的深水港，可以同时容纳一千艘以上的巨船停泊。

此刻已经入夜，桅杆如林。海涛低声地拍击着海岸，海港里星星点点都是渔火。所有的船都已经下了锚，在夜色里随波摇晃。

“爹，要开饭啦！快来！”岸边有个小孩子跑出来，在暮色里喊。

“好！”码头上坐着垂钓的渔夫应了一声，正准备扔下手里的鱼竿起身，却发现浮子猛地往下一沉，似乎在水底钩住了什么，不由得大喜，“有个大家伙！等我先钓起来再说！”

精壮的赤膊汉子用足了力气，大力往回收竿，鱼竿深深弯了下去，绷紧。片刻的僵持后，只听哗啦一声，水花溅起了数丈高，迷住了视线。不知为何，一出水，钓竿上的重量便一下子减轻了，渔夫止不住往后的去势，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海面瞬间破裂。在海涛中，只隐隐约约看得到有什么东西如蛟龙一般凌空跃出，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该死的！没了？”渔夫脱口骂了一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钓竿上空空荡荡，只钩着一片东西。扯过鱼线一看，居然是一片薄薄的织物。

“不会吧？”渔夫摘下那片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着，辨认出那是从人的衣襟上新撕下来的布，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难道钓上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四顾，然而码头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影子，只隐约看到一行细细的水线从他头顶掠过，一路洒落，迅速向前延展，消失在暮色里。

方才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大海深处一跃而出？

“爹！快看哪！”身后传来欢喜的惊叫声，那个出来喊自己回家吃饭的小女儿直直地抬起手，指着高高的望海楼，“那边！有神仙，一个蓝头发的神仙哗啦一声从水里飞起来，龙一样飞到那里去了！”

“哪里？”顺着小女儿的手指，渔夫看向暮色中的望海楼。

深浓的暮色里，灯火如珍珠般一点点亮起，把这座城市映照得璀璨无比。在那样绚烂的光影中，渔夫只隐约看到高楼檐角似有一个淡淡的珠灰色的人影，惊鸿一掠，如风一样穿过重檐叠嶂，消失在密密的雨帘里。

“蓝头发的？”渔夫嘀咕，“难道是个鲛人？”

“鲛人是什么呀？”小女儿天真无邪地抬起头问。

“嗯……有点像人，又有点像鱼，长得很漂亮。”渔夫收了钓竿，拉着女儿的手走入暮色里，一路讲着故事，“他们生活在大海里，有蓝色的头发和湛碧色的眼睛，落下来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喏，你喜欢的海皇苏摩就是个鲛人啊！”

“哎呀！苏摩大人就是鲛人吗？”小女儿拍手欢笑，“难怪他那么美！”

“是啊……在几百年前那个‘神之时代’里，云荒大陆上还生活着很多鲛人。不过，当光华皇帝结束乱世后，所有的鲛人都回到大海里去啦。”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徐徐地讲述着，“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落珠港吗？因为九百年前，那些鲛人就是从这里出发回到故国去的——出发前，他们在这里激动得落下了眼泪，直到现在还偶尔有人能从港口水底捡到那些鲛珠呢！”

小女儿听得出神，问：“那么，现在要看鲛人，是不是一定要去他们的国家啊？”

“是呀！”渔夫抬起手，指给她看那些挂着三大船王世家旗帜的木兰巨舰，“你看，海港里停着的这些船，很多都是要从碧落海璇玑列岛经过的——那里就是鲛人的国家，海市岛也是七海的商贸中心，和叶城一样热闹呢。”

小女儿听得悠然神往，拍手：“哎呀！那我长大了也要出海去看鲛人！”

“傻话。女人家可是不许上船的！”父亲拍了一下女儿的头。

“为什么呀？”

“自古以来的风俗，女人上船不吉利……”

一对父女提着鱼竿和鱼篓，在暮色里笑语晏晏地走远了。

在望海楼的楼头，一个深陷进去的檐角里，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了一眼那一对牵手远去的平常父女——夜里的微风拂起他蓝色的长发，他的肩膀上有一处被钩破的痕迹，他默默地回过手覆上肩头，血从伤口沁出，染红了他的手指。

自从在狷之原上全力逼停迦楼罗后，这一路奔赴，不曾得到片刻休养，眼看身体透支得厉害了。不然，方才也不至于连区区一个鱼钩都避不开。

然而如今已经是十月十三了，命运的脚步声近在耳畔，时不我待。

他藏身在暗影里，站在重檐屋顶向外看去，叶城尽在眼底——这满城的灯火里，何处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人？而最关键的第六人，到底又在何处？

他抬起头，默默地望向了镜湖中心的那座白塔。

最终的答案，是否在那里？

［第十二章］凋零之花

风雨潇潇，初冬寒意袭人。

在万丈高的伽蓝白塔顶上一片寂静，唯有斜风冷雨如织。白发苍苍的天官从玑衡的窥管前移开了眼睛，仰望苍穹良久，蓦然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大喊：“天哪……破军要出世了！空桑的大难就要到来了啊！谁能阻止他？陛下——陛下！”

悲怆的声音划破了黑夜，惊得夜鸟簌簌飞起。

“别鬼号了！”巡夜的士兵疾步过来，厉声喝止，“会吵到公主休息！”

“你们怎么还能睡得着？空桑真的要大难临头了！”白发苍苍的天官颤声，“让大家快点起来，都到占星台上看看吧！破军要复苏了啊！日晕、血潮、月食……当这些天象都出现之后，明年的五月二十，幽寰将会落到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上！那时候，破军复苏，魔王降临，空桑人的国度将会灰飞烟灭……”

“好了好了！”听他说得越来越玄乎，士兵不耐烦地粗暴喝止，“今晚下着雨呢，你还在这里看狗屁的星象！别妖言惑众了！”

“愚昧的凡夫俗子，怎敢说我妖言惑众！”天官大怒，将手里的算筹扔了过去，嘶哑着声音，“我是空桑最好的占星者，上溯万古，下探千年，凡我所言，无不应验！空桑真的要大难临头了！你们这些无知的家伙——”

他的话戛然而止，发出了一声惊呼，被人粗暴地拖了下来。

“拉下去，堵上他的嘴！”巡夜的队长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厉喝，“陛下吩咐过，天官苍华若再不听劝阻，继续妖言惑众，便立刻革去职位，终身不得再上占星台！”

“噢……”麻核被生硬地塞了进来，天官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挣出断续的不甘的低吟，一双眼睛睁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住手！”当白塔巡夜的队伍从占星台上拖下老人押往塔下时，忽然间有人出声喝止。

那个声音低沉而轻微，出现在这个寂无人声的地方，分外刺耳。

“谁？”队长惊诧地回身，看到一个女子从暗角里走出。

白塔顶上是禁地中的禁地，然而这个女子却缓步走在月光下，神态安然，宛如穿行在自家的后花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全身缟素，除了玉之外没有任何配饰，指间握着一串手珠，腕上缠着苦修带，一副苦行者的打扮。奇怪的是，虽然年纪只有二十多岁，韶龄女子的脸上却有一种古稀老人般的古井无波，眼里没有一丝光芒和热度，完全和她的年龄不符合。

最刺眼的却是她脚踝上拖着的一条金色锁链。一路走来，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个女子，居然是被锁在这个白塔顶上的！

“悦意公主！”看清楚了来人是谁，队长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下跪，“属下、属下该死！竟然让这个疯子打扰了公主您的清修！”

一直以来，他最怕的，就是惊动了这个居住在白塔上的千金小姐。

当年，白帝白烨在长兄满门离奇暴毙后继位，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元帅白墨宸。然而，有传言说公主爱着一位玄族的贵族少年，两人一度海誓山盟，却被父亲所迫，不得不嫁给白墨宸为妻。年少的公主不甘于被人摆布，曾几度试图逃离帝都投奔恋人，却不幸走漏了风声，被父亲派出的缇骑秘密地抓了回来。

第一次抓回来后，她被软禁；第二次，她被锁上了金链禁锢；到了第三次，白帝干脆对外宣称悦意公主想要潜心修法，决意去白塔顶上侍奉空桑女祭司。然后，皇帝派人在塔顶离占星台不远处单独开辟了一间小室，给女儿静修之用。

那个一意孤行的叛逆公主，就这样被亲生父亲锁在了这个飞鸟罕至的地方，除了她名义上的丈夫还会一年来看望她一次之外，再也无人问津。

八年来，这位空桑最高贵的女子被禁锢在白塔之巅，她看得到整个大陆，却永远无法离开塔顶一步——在这样残忍而漫长的软禁岁月里，公主的年华逐渐老去，脾气也变得不可理喻，在黑夜里时常有人听到她失去控制地在塔顶大呼怒骂。

渐渐地，整个皇宫的人视她为一个女疯子，敬而远之。

“冒犯公主了。”队长恭谨地禀告，“天官苍华屡次妖言惑众，皇上旨意……”

“放开他！”悦意公主根本没有听，只是冷冷重复，“这里和神庙近在咫尺，你们怎敢在我师父面前对占星者无礼？”

师父？什么时候公主拜了神殿里的女祭司为师了？

队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和帝君唯一的女儿对抗。巡夜者松开了天官，纷纷退了下去，白塔顶上又只剩下了两个人——天官倒在地上，拼命地用舌头顶出嘴里的麻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空桑要灭亡了！”在吐出麻核后，老人立刻用嘶哑的嗓音喊，“真的！”

“是吗？”悦意公主淡淡地问道。

“为什么没人相信我？”天官老泪纵横，指着玑衡，手指颤抖，“看吧！破军就要复苏了……灾星天降，血流成河！空桑要灭亡了！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那就让它灭亡吧！”忽然间，悦意公主低声冷笑起来，“我相信你。”

“啊？”天官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就让它灭亡了吧！”悦意公主大笑起来，“和我的父王一起，都灭亡了吧！”

她笑得突然而疯狂，一向枯槁平静的面容上闪露出奇异的光芒，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被那一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内心积蓄了许久的感情汹涌而出，空桑公主狂笑着，在漆黑的天空下张开双手旋舞，对着九天纵声大笑，眼神熠熠生辉。

天官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目瞪口呆。

“唉……”忽然间，黑暗里传出了一声苍老的叹息。听到了那个声音，悦意公主失控的笑声陡然中止，手指握紧了念珠，重新低下头去，低声：“师父。”

神庙的门依旧紧闭，但重重的帘幕被悄无声息地揭开了一角，一双苍老的眼睛在漆黑里冷光四射，默默看着狂笑的女子，含着叹息。

“悦意，你怎么了？”神庙里女人的声音低哑地叹息，“又控制不住自己内心黑暗的一面了吗？连自己的族人和国家都要诅咒，这样下去，你会成什么样子啊……我不能再继续教导你了。”

“师父！”悦意公主全身一震，屈膝跪了下来，脚踝上的金锁链铮然作响。

“我教给你那么多，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用自己的力量挣脱这个封印。”神庙里苍老的女巫叹息，从帘幕后伸出一只枯槁苍白的手，轻抚着女子的额头，“可是这些年来，我亲眼看着你的心越来越黑暗，恶毒在蔓延和扩张——我怎能再把我所知道的东西教给你？”

“师父，”悦意公主垂下头去，低声，“我知道错了。”

“把仇恨消融在心底里吧！不要憎恨你的父亲，因为他给予了你生命……不要憎恨你的丈夫，因为你既从不曾爱过他，也就没有权利去恨他……更不要憎恨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因为，你所有一切都基于它而存在。”黑暗神庙里的人叹息着，声音低沉而悠远，“学会忘记是修行的基本能力之一。忘记那些黑暗的，而只保留最珍贵闪亮的——只有这样不断地过滤和净化，你的心才不会污浊。”

“是。”悦意公主俯身亲吻那只苍白的手，“谨遵师父教诲。”

“空桑的大灾难就要来了啊，悦意！”那只枯槁的手在颤抖，“到了那个时候，连师父都无法保护你——只希望你能凭着自己的力量，从血海里挣脱这一切。”

“大灾难？”悦意公主一惊，抬起头来，“连您也相信天官所说的话吗？”

神庙里的那个人还没有回答，一旁的天官却狂喜地扑过去，语无伦次地呼喊：“祭司大人！您、您终于露面了？空桑有救了！空桑有救了！”

他扑倒在紧闭的神庙门前，一个接着一个地磕头，口里念念有词：“空桑有大难了！请您务必明察！白帝听不进小人的忠告，请祭司大人开金口……”

“唉！”黑暗里的女祭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的……天官苍华，可能是空桑人权贵阶层里唯一可以预见未来的人了。然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代价却也是惨重的——

螳臂，又怎能当车？

“求求祭司大人，一定要令陛下警醒啊！”天官苍华还在外面喋喋不休地喃喃，用力叩首，血流满面，“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

一直到外面的一切声音消失，空桑女祭司独坐在黑暗里，一动也不动。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命运巨轮的碾压之声已经近在耳畔。

女祭司在神殿里仰起头，默默看着头顶的天窗——

又是一个雨夜，那些星斗隐藏在漆黑的夜幕背后，全不见踪影。然而，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象征着命运流程的星辰却片刻不曾停止过移动！她转身俯视着平静无波的水镜，仿佛想从中看到点神谕的迹象，然而，黑沉沉的水面上不曾浮现出一个字。

分身中的第六人到底是谁，又在何处？为什么上穷碧落下达黄泉，始终一无所获？这一次三百年的大劫难，看来是非同小可啊……

不知道坐了多久。暗夜的神庙里忽然有风吹过，苍老的女巫从沉思中醒来，警醒地一弹指，一道光芒从她指尖绽放，符印迅速扩大笼罩了周身。

她低叱：“谁？”

“凤凰，是我。”黑夜里有人回答，那个轻微的声音如雷一般令她身子猛然一晃。她下意识地再度看向空无的水面，忽地发现水镜上面竟浮动着一双幽碧色的眼睛！

“你……”空桑女祭司失声，抬起头来，“你是——”

神庙的门窗还是紧闭着，丝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然而，不知何时，在黑暗的神殿里却已经有了一个人。他如此轻松地穿透了她设下的结界，安然地坐在水镜上方的横梁上，怀抱一把黑色的剑，静静俯视着下面，眼神淡漠而安静，幽蓝色的长发微微飞扬。

那样清冷的侧脸和轮廓，俊美得如同神魔，一如往昔。

“龙？”女祭司半晌才喃喃，“是你？”

那个鲛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从屋顶跳下，淡淡回答：“第五个在叶城，目标很明显，只是最近各方人马都云集此处，不好轻易下手。我打算找个妥当的时间再下手，以免惊动空桑朝廷——这次来是想再问你一次：那第六人到底是谁？”

“唉！”空桑女祭司轻声叹息，“关于那份名单里缺失的第六人，目下还没有任何踪迹……”枯槁的手指在平静的水面上划过，“我日夜祈祷和等待，但是在水镜里，还是看不到丝毫的预兆……”

“星主还是没有神谕吗？”溯光沉默了一下，“看来真的是遇到难关了。”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事，”空桑女祭司轻叹，“对于第六人，连星主都没有把握。”

“嗯……看来也只有这样了。我先去处理完第六人的事宜，然后再想办法。”溯光从黑暗里站起了身，握剑掉头，“再会，凤凰。”

“等一下。”空桑女祭司忽地叫住了他。

溯光回头，有些探究地看着这个苍老的女子：“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空桑女祭司迟疑了一下，眼眸变幻着，低声喃喃，“你——你还是和六十年前一模一样啊，龙。”

“鲛人的生命太长，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他静静地笑了一下，笑容里蕴藏着静默的光华，似乎能照亮这个黑暗的神庙，他的声音也是温暖而空无的，望着这个一生可能只能见到两次的同伴，“其实我反而羡慕你们陆上的人类，可以同生同死。”

“是吗？”空桑女祭司低声笑了一下，“人类的生命有时候也不过是虚无的……在一个甲子里，我连这座白塔都没有下过。”

“辛苦你了，”龙的眼神一暗，轻声道，“我前几天刚刚亲眼看着明鹤死去，真高兴看到你还是好好的。”

“多谢关心。”空桑女祭司声音微颤。

说了这一句，他又沉默下去，仿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百多年来，独自居于北海冰原之上，他似乎早已忘记了该怎样和别人顺畅地交流，更何况是一个六十年前才见过一次的同伴。

短暂的沉默里，窗外风雨嗖嗖，似乎听得见流年暗度的声音。

“我会继续向星主祈祷，等待新的神谕。”沉默了一瞬，凤凰低声，“龙，你去吧……又是三百年大限，此行要分外小心。”

“你也要保重。”溯光没有多说，转身离开，忽地想起了什么，又回身，“对了，明鹤已经去世，需要派一个新人去接替她的位置，麒麟那边有人选了吗？”

“唉，不知道为何，这几年来我一直联系不上麒麟。纸鹤飞往云隐山庄后从来未曾得到任何答复，似乎失去了踪影。”女祭司叹了口气，“我会尽快再尝试与他联系。”

“好，拜托了。”溯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也不见他如何掠起，影子便如同一抹极淡的烟，穿过神庙的帘幕、白塔顶上的誓碑，在黑沉的夜幕里转瞬消失——龙的身手，看来比六十年前那一次行动时更加高深莫测了啊……人类的生命不过一百年，从修炼上来说，是永远无法超越鲛人一族的吧。

在如今的云荒上，龙应该是所向无敌了。

空桑女祭司望着鲛人离开的背影，眼神黯然地轻叹了一声。

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女，成为女祭司，来到白塔顶上这个封闭的神殿里不过数年，修为浅薄，不知世事险恶，却参与了这个大陆上最神秘的计划——在初次相遇的时候，少女时的她就被这个鲛人的绝世容颜所震慑，目眩神迷。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呢？是传说中的海皇苏摩重新出现在世间了吗？可眼前这个人却又是如此温和安静，有着虚无而温暖的笑容，和妖异邪魅的海皇苏摩完全不同。

她怔怔地遥望着，心神不定地想。

那一次的行动相当顺利，六个分身被逐一拔除后，他随即离开了云荒。自始至终，他们之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六十年前的那一次相聚匆匆而过，转瞬各奔东西，他回到了遥远的北海，她也复归于绝顶上无人的神庙，在黑暗中屈指细数着流年，一天天老去。

转眼便是红颜皓首、青丝白发。

多么寂寞的岁月啊……在八年前悦意还未被送上塔顶之前，那么多年来，她始终都是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生活着，守护着一个不为世人了解的绝大秘密。一年一年，只有空无的水镜里浮起的字迹传达着来自神秘彼方的星主的信息，也只有一只只纸鹤从她手心飞起，把信息传到同伴的身边。

这其中，自然也有传给他的，却从未见他答复过一次。

她就这样在寂寞里等待着，等待着流年暗度，等待着头顶的斗转星移，或者，还在隐秘地等待着那个劫数到来的日子吧？

终于，六十年后，耄耋之年的她见到了他。

只是短短的一瞬，轰然的狂喜顿时湮没了她苦修多年平静如水的心，让她顿时明白了方才悦意何以不能控制自己：有些感情，无论修炼多少年也无法磨灭分毫，永远出现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令人无法拒绝。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六十年一轮回，在黑暗中归来的他依旧俊美如神、隐逸如仙，不仅容颜如一甲子之前，甚至连眼神和笑容都没有变化，仿佛只不过是昨天离开而今天又再度相见。

然而，她的容颜却已经在暗夜无尽的守候里如花凋零。

独自在神庙的六十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某一天和他再度相见时的情形，然而他出现得这样突然，甚至于让她用幻术掩饰的机会都没有——白发苍苍的枯槁的女巫，在黑夜里迎接多年深埋心里唯一倾慕的男子的到来。然而令她感觉到凉意的是，他甚至并未留意她容貌的变化，眼神淡漠一如往昔，在她脸上掠过，毫无惊诧也毫无留恋。

他的心，始终遗落在一百二十年前组织的那一场大劫里了吧？那个女子一直住在他的记忆里，不曾离开过片刻。所以，她这一生静默地等待，也只能在暗夜里凋零成泥。

空桑女祭司在黑暗里默默卷起了重帘的一角，目送那个影子掠下白塔，消失在夜色里。

时间又一次到了。明鹤战死，孔雀下山，龙已出海，行踪不定的麒麟想必也应该现身了——这片富庶安宁的云荒大地上再一次风起云涌，一个又一个奇人异士从天下各处纷纷奔赴而来，被卷入了命运的洪流中。

风云际会，龙争虎斗。

雨夜深沉，叶城却依旧喧闹，灯火通明。

听着外面不间歇的盈耳笑语和歌吹，在叶城最富丽堂皇的府邸，自斟自饮的年轻公子抬起醉意迷蒙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城市，喃喃自语：“真是热闹啊……”

这是一座属于他的城市。可是这个城市里的热闹，却仿佛总是与他无关。

有酒被汩汩倒入杯子的声音，然后，又传来酒水被倾入喉咙的声音——寂静里只有这两种声音交替响起，已经持续了大半夜。刚送走了来访的宰辅素问，离下一场应酬还有两个时辰，这个日夜喧闹的华堂内总算难得清净了下来。

自从承袭了镇国公的爵位，成为叶城城主后，他的酒量真的是见长了。

外面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是十月，长冬伊始，天气渐冷。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雨点敲击在琉璃金瓦上，长长短短，在暗夜里听上去就像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低声念诵着——那声音是如此熟悉，仿佛烙印在他的心上，反复喃喃诵着什么。那是少年时那个要度他出家的云游僧人的声音。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世人……

啪的一声，他重重地将酒杯摔碎在地上。夜光杯四分五裂，那清脆的裂响暂时覆盖了幻觉里那种诡异的声音，令他从朦胧醉意里醒过来。

不过是些呓语罢了。未来，怎么会是既定的呢？

“公子？”门外传来低低的禀告，是府里大总管枫夫人的声音。

“我在，没醉。”他沉沉低语，吐着酒气，用手撑着额头，“等会还要去玄王那边参加宴会，有事就快说吧！”

“那么晚了还要去？”枫夫人诧异，“公子今天难道又不睡了吗？”

“玄凛皇子素来好做长夜之饮，我身为此地主人，又怎可不去？”叶城城主低笑了一声，“刚刚他还遣人来说：等四更鼓声一过所有人就要入席，迟到一刻便罚酒一壶。我已经叫西门备马去了，等会就得出发。”

“……”枫夫人在门外沉默了一下，低声，“公子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

“没事。最近我酒量见长，千杯不醉。这一次海皇祭里，估计六位藩王没人是我对手！”叶城城主大笑了一声，“去年被他们几个人联手作弄，灌得我大醉三天，苦不堪言。今年可轮到我报这一箭之仇了。”

枫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般狂饮，总是对身体不好。”

“身体？也只有枫姨你还担心这个事，”黑暗里的年轻人笑了一笑，拍了拍滚烫的额头，“如今六位藩王齐聚叶城，哪一个都必须应酬得滴水不漏——人家请你一起宴饮那是看得起你——敬酒不吃，难道还等着吃罚酒吗？”

“……”枫夫人说不出话，只能叹息。

“好了，不说这些，”叶城城主转开了话题，“枫姨找我何事？”

“禀公子：昨日广漠王一行已经入住秋水苑。”枫夫人低声道，“妾身派了侍女五十名、侍从五十名前去，做好了一应安排。至于待客的规格，要比西荒四大部族族长高，比空桑六藩王略低——公子觉得如何？”

他哦了一声：“广漠王还好，他家的那个丫头可很难缠。要小心。”

“是。”枫夫人顿了顿，“公子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对了，替我把这个送去给广漠王吧！”黑暗里的人一扬手，将手边的玉匣扔了过去，“里面是婚书和聘礼单子——广漠王若有意，我改日便会携重礼亲自登门拜访，希望他不要再拒人千里。”

玉匣沉重，然而枫夫人却是不动声色地稳稳接住，打开看了一看，一道莹白的光芒浮动着，照亮了她的脸。女总管眼里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公子是要拿这对辟水珠去做见面礼？这可是慕容家世代相传的宝物。”

“一般珍宝哪里能入广漠王的眼？”叶城城主在黑暗里倒了一杯酒，淡淡地回答，“也只有这九百年前由盗宝者之王音格尔·卡洛蒙从烛阴身上取出的辟水宝珠，才配得上我们慕容世家的身份——否则少不得被人看轻，这门婚事又怎么能成？”

枫夫人无言以对，许久才叹了口气：“公子真的打算向九公主求婚？”

“当然，”叶城城主声音沉沉，“枫姨几时见我打定了主意后还改？”

枫夫人沉默片刻，道：“可是九公主似乎并不乐意接受这门婚事，她的父亲宠爱她，只怕也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公子何必非要娶这种不知好歹的人呢？”

“嗬，那丫头自然有她摆谱的底气——”年轻的公子在黑夜里笑了一声，“要知道她是广漠王唯一的女儿，铜宫的继承人，未来的沙漠女王……这样的女人，总是要男人追的。让她摆足了架子过过瘾也好，反正迟早都是我的人。”

他说得轻慢，语气却不容置疑，仿佛那个少女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我知道公子的手段神通，”枫夫人轻叹，“只是也太委屈您了。”

“不委屈，”他放下酒杯，对着门外的大总管低声道，“这些年，六部藩王个个都把我们看成中州来的异己，明里暗里地排挤——若不是誓碑上有约，只怕慕容家早被从云荒彻底抹去。我们必须寻求同盟，站稳脚跟。”

他在暗夜里抬起头，那一双眼睛毫无醉意，亮如寒星。

“……”枫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坐镇叶城、世袭罔替的慕容家虽然富甲天下，但因为身上中州人的血统，却始终被排斥在空桑人的权力核心之外。自从两百年前那场中州人的动乱被镇压后，慕容氏在云荒的处境更为微妙和尴尬，历任城主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六王之中不断寻求制衡，用重金打点上下，才寻得了让家族继续立足的机会。

近年因为帝都限制了中州商贸往来，叶城赋税收入一直下降。而空桑重新和冰夷开战，大军远征西海，消耗巨大，作为空桑“金库”的慕容氏局势便更为艰难，每年的账目都是触目惊心的亏空——作为镇国公府的总管家，她都不知道这几年公子用了多少手段和心机，才能把这样一个庞大的空壳子撑下来。

叶城城主饮了一杯酒，又问：“海皇祭一切都布置好了吗？”

“妾身擅自做主预支了明年收入的一些款项，都安排妥当了。”枫夫人详细地回答，“宴席、丝竹、歌吹、彩头、戏场、龙舟……一件件都是按往年的规模办下来，给六位藩王和帝君的礼单也是和去年一模一样，并不曾失了我们慕容家的面子。”

“不，按往年的规模还不够！每种的规模都应更胜去年才是！”叶城城主一拍案，蹙眉，“枫姨，不是我要硬充场面——你难道不知这些藩王贵族，一整年都巴望着这次在叶城能从我们慕容家大捞一笔？我们又怎能让他们失望而归？”

“可是，”枫夫人有些吃惊，“府库里的钱，早已……”

“不必担心，只管办得尽善尽美便是。”他冷笑了一声，“如果钱不凑手，就设法先去钱庄里借一点——以镇国公府的名义，目下还没有商户不肯借吧？”

枫夫人脸色白了一下：“公子要借钱来办海皇祭？”

“只是暂时调度一下，”叶城城主笑了一笑，“过几天便还了。”

“这不妥吧？”枫夫人有些不敢相信，低语，“府库已经连续亏空好几年了，连各房丫环、侍从的月钱都不能如期发放，加上大公子在外头挥霍的亏空，如今即便是一时借到了，又哪里有钱去偿还？如果不能如期还，那镇国公府的名誉……”

“枫姨，我说过了，你只管去办，不用担心别的。”黑暗里的年轻人语气忽地转为肃杀，第一次摆出了城主的威严，“明天一早就去借款。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你不必再问了！”

枫夫人一颤，终究不敢再问下去，低声：“是。”

“一切安排务必尽善尽美——要针对六王的喜好置办礼单，每样都要比去年更丰厚至少一成！”叶城城主顿了顿，又补充，“除了六王之外，在送给广漠王卡洛蒙世家的那一份里，记着要加上我方才给你的玉匣和婚书。”

“是。”枫夫人不能再多问什么，只能领命。

“去吧，带上厚礼和卑辞去讨好那些人，要不择手段令那些空桑王族愉悦。这样，他们才会觉得留着慕容氏这个外族还是有用处的。”叶城城主唇角浮出了一丝冷笑，喃喃，“也告诉广漠王，我非常期待这次在海皇祭上和九公主再度见面。”

他在黑暗里转着手里的玉杯，低垂眼帘，话语里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

“就算被她的金鳞再咬上一口，我也心甘情愿。”

“让道！城主车驾！闲人回避！”

叶城的夜是热闹喧嚣的，虽然到了二更，仍然人流如织，灯红酒绿。所以当叶城城主、镇国公慕容隽的车驾疾驰而过时，喝道之声连绵而起，满街路人纷纷避让，惊呼怒斥之声惹得歌楼酒馆上的人伸头探望，啧啧议论。

“哟，好威风！”红袖楼上，有人冷嘲热讽地说了一句，“深更半夜的还在赶场子陪客，我看这小子还真是比你们红袖楼的头牌花魁还忙啊。”

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商贾，正用肥硕五短的手指翻着面前的账本，斜眼看了一眼楼下，出声讽刺。语出，周围娇笑一片，簇拥在他身周的十几个美人无不掩口。

那个商贾四十不到的年纪，身形肥硕，大腹便便，坐下来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他衣衫华丽，十个手指头上有六个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和叶城里到处可见的富商没有区别。红袖楼是叶城烟花地中的翘楚，一夕耗费百金不足为奇，然而这个商贾却一个包下了整个顶楼，身边倚红偎翠地簇拥着十几个歌会舞姬，一片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九爷真会刻薄人，连城主也不放过。”

“城主算什么？”那个被称作九爷的人一拍大腹，冷笑，“在叶城有钱就是爷！”

他手里拿着一杆银色小秤，用秤杆翻着面前摊的一本账簿，心不在焉地看着——那杆秤样式奇特，长不过一尺，一头挂着一个小小赤金的秤砣。那个秤砣不像普通那般呈方柱形，而是一个光溜溜的金丸，宝光夺目。

忙了半夜才将账目看了一小半，九爷已然看得失去了耐心，心浮气躁。

“怎么老对不上！”他愤愤地骂了一声，摔了笔，“裕兴钱庄那些家伙是怎么做账的！他娘的，一群废物！”

“九爷，不如先休息一会儿？”靠在他怀里的朱衣丽人是风月场里的老手，甚是善解人意，及时将一碗汤放到了案上，笑道，“天参宝鼎汤可算是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嗯。”那个叫作九爷的锦衣商贾闷声应了一句，把手里的秤杆扔到了一边，从丽人手里接过汤匙，低头喝了起来。然而一低头，束发的青丝带子便滑落下来，一下子掉到了碗里。他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用勺子将带子从碗里捞了出来，继续埋头喝。

可是喝不到几口，那条带子又自行滑落，啪的一声重新掉了进去。

朱衣丽人连忙俯身过来，想要帮恩客将束发带子系好，就在那个瞬间，九爷喃喃骂了一声，忽地将带子用力扯落下来，猛然摔到了碗里！

“那么爱喝汤，就去喝个够好了！”他指着那条泡了汤的青丝带子大骂，披头散发，宛如一只发怒的胖狮子，“他娘的喝死你！”

朱衣丽人忍不住扑哧一笑——又是一年不见，九爷不只生意越做越大、身形越来越富态，连暴躁的脾气也是越发厉害了。对死物犹是如此，对活人更不必论，难怪整个叶城的青楼姐妹纷纷大叹吃不消。

“爷何必动怒？”看他发脾气，旁边有位一直不曾得空说上话的妖娆歌姬上来，笑着贴了过去，趁机献殷勤，“妾身替您拿下去洗干净。”

“给我放下！”九爷却蓦地打落了那个献媚女子的手，怒气冲冲地指着那条无辜的带子，“那么不听话的东西，就让它烂死在汤碗里头好了！他娘的，听着，谁都不许洗！”

那个歌姬捂着疼痛的手，惊恐地躲闪。朱衣丽人连忙上来打圆场：“是是是，不洗！珠珠她刚来不久，九爷别见怪，傅寿这厢替她赔不是了。先下去吧，珠珠，”傅寿转身低声对她道，“九爷发脾气了。”

撑着精神陪了半夜，快到手的赏钱却没了，那个年轻的歌姬狠狠剜了那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一眼，咬着嘴角提起裙裾转身离开，一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她声音虽低，九爷却霍地变了脸色，忽地飞起一脚，将那个歌姬踢得“哎呀”痛呼了一声，直滚下楼梯去。

“还敢骂老子？”他暴怒，“滚！”

那个歌姬哀呼着站起，一句话也不敢说。楼上所有女子粉脸色变，个个大气也不敢出——这个九爷身份神秘，一向以出手豪爽著称，所以每年他一来，楼里所有姐妹都争先恐后前去侍奉。然而这个金主的脾气也是有口皆碑地差，动不动便要发飙，楼里除了傅寿姑娘，几乎所有人都挨过他的骂。

“九爷！”傅寿是这里最年长的歌姬，见此情形连忙上来软语相劝，“珠珠新来不懂事，爷何必和一个丫头片子动那么大的火气？”

九爷余怒未消：“他娘的，老子最恨别人骂我是死胖子！”

傅寿却不怕他，只是看着他的便便大肚，一时哑然失笑。

“我又胖了吗？”九爷沮丧地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十年我就没下过两百斤。”

“听说喝茶能减肉，”傅寿微笑，“九爷要不要从楼里拿一些上好的普洱回去？”

九爷摇头：“喝酒还行，茶就算了吧！喝进嘴里能淡出鸟来。”

一场风波骤起，楼里歌吹一时全歇，九爷回过身看着那一群花容失色的莺莺燕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一下子哑了？真扫兴！都给我滚吧！”

原本热热闹闹的宴席一哄而散，只剩下朱衣女子还在楼里。

“寿儿别走，”九爷一眼瞥见，连忙道，“我刚才可不是冲着你喊的。”

“我知道，”傅寿掩口笑，“九爷脾气一向火暴，见得惯了。”

“嘿嘿，还是寿儿明白我。以后他娘的不叫这些啰啰唆唆的小娘们服侍了，只要你来陪我就行。”一通发作后，仿佛也知道自己方才有点失态，九爷掩饰似的换了个话题，看着雕栏下的大街嘀咕，“一年没来，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

如今已经是三更了，叶城里还是热闹非常，整条街上都点着红纱罩着的灯笼，映照得往来的人群都沾了一层喜气。灯下车水马龙，丝毫不因深夜而有冷落的迹象，丝竹盈耳，喧闹非常，真是一座不夜之城。

“有人说这里应该改名叫‘夜城’才对。”傅寿微笑，并肩凭栏看去，“这城里的人们多半是白日蛰伏在房里，到了晚上才会出来——就如九爷一样，白日里不知道在哪家美人儿的裙下，到了三更半夜，才会想起来红袖楼转一转。”

“哈哈，”九爷笑了一声，捏住美人的下颌，“看哪，我家寿儿吃醋啦！”

傅寿娇嗔：“我哪敢吃爷的醋，谁不知道九爷是留不住的人？即便是红透了半天的花魁天香，也不是被爷说甩就甩了吗？听说如今人家伤心得跟什么似的——爷倒是忍心。”

“啊，我倒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天香她哪里真的看得上我这两百多斤的肥肉？和刚才那群人一样，也只不过是爱我囊中累累金铢罢了。”九爷拍了拍自己的便便大腹，呵呵一笑，“只不过她自视太高，总觉得天下男人都该是自己裙下之臣，所以我去那里睡了几夜就不再去了，让她觉得伤了面子——你还以为她哭什么？”

“九爷说话可真刻薄。”傅寿掩嘴笑了一声。

“嘿。好了，不说了——这些金铢，一包给你，一包替我打发给今晚陪我的那些妞儿。免得让她们白忙活一晚。”九爷坐回了榻上，大咧咧地扔了两包金铢过去，对傅寿钩了钩手指，“寿儿唱歌是出了名地好，今日就来个新鲜的——听说你祖上是从中州楚地过来的，那么就给我唱一支你家乡那边的曲子，如何？”

傅寿脸色微微一变，强笑：“中州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别污了爷的耳朵。”

“什么话？”九爷不以为然，“尽管唱来。”

傅寿迟疑了片刻，低声：“乐坊不许。”

“嗯？”九爷倒是一怔，“为什么？”

“十二律里面有规定，不许唱中州曲子。”傅寿非常为难，“即便是青楼里的中州姐妹，接客时都要用空桑官话。若是违反了，老鸨便要罚钱呢。”

“什么？”九爷骂了一句，“这也忒不讲理了！”

“只怪中州人来得太多，给空桑人添了麻烦。”傅寿并无怨艾，说着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话，“云荒毕竟是你们空桑人的天下，我们中州人能来借个地方、吃一口饱饭便已经足够，哪里还敢怨恨什么。”

“什么‘你们’‘我们’的！”九爷蹙眉，“这天下还不都是给人活的？”

九百年前，当光华皇帝真岚平定乱世时，大难过后的云荒一片荒芜。

从那场浩劫里存活下来的空桑人只有十余万——废墟上百废待兴，但子民人丁稀少，根本无法承担重建家园的重任。在这样的局面下，光华皇帝显露出了一个超时代明君的心态：他下令打通了中州通往云荒的道路，鼓励移民迁徙，在慕士塔格、天阙、桃源郡一线上驱除僵尸猛兽，沿路设驿站，以方便那些翻山越岭来到新大陆的流浪者。

这一举措令原本九死一生的道路变成了坦途，数年之内，从中州来到云荒的流民数量从最初的每年一两百人，骤增到了每年数万乃至十几万人。

那些万里迁徙而来的中州人在新土地上繁衍，勤恳经营，很快成了空桑复兴的一支重要力量，逐渐掌握了大量的财富和土地，势力逐渐扩大，其中叶、马、薛、安四大家族更是一时翘楚，每家掌握的土地都超过一万顷。

事态渐渐变化，偏出了空桑人的预料。

数百年后，蜂拥来到云荒的中州人越来越多，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地空桑人的数量。那些移民在东方泽之国一带抱团聚居，并没有如统治者预期的那样融入当地，反而固守着中州的习俗，以宗族观念为凝聚力，渐渐形成了国中之国。

在光明王朝开创后的第六百五十三年，也就是玄帝九年，中州人的势力发展到了顶点。与此同时，空桑人对与异族人在自己领地上扩张的忍耐力也到了极点——风调雨顺过了几十年后，一次突如其来的干旱袭击了云荒大半的土地。为了调集粮食，玄帝下令在中州人聚居的东泽四郡收取比往年高两倍的税赋，以聚集财力和粮食，调往空桑人居多的其他地区。

然而这一次，自身也受干旱之害的中州人并未顺从地听命，为了把救命的粮食留在自己身边，他们开始反抗帝都的命令。

矛盾终于爆发了。玄帝飞霜在伽蓝城白塔顶上燃起烽火，召集了六部藩王入京，以中州人聚众谋反、对抗朝廷为由，出动军队开入泽之国，史上称之为“中州之乱”。

一场内乱由此开始，持续了两年的时间。

那一次牵涉极广，东泽十二郡里有八个郡都卷入了动乱，几乎波及半个云荒。然而，中州人多年来在云荒只从事商贸和农耕，财富虽多，却不曾建立起真正的军事力量。不出两年，动乱被迅速地平息，四大家族被连根拔起，财产充归国库，子女被收为官奴。

内乱过后，空桑人在朝堂上进行了清算：凡有中州血统的官员都被革除了职位，再不能进入权力核心一步。为了保护空桑人的利益，玄帝下令关闭了慕士塔格雪山上通往云荒的道路，拒绝中州人继续向云荒大陆迁移——若不是空桑六部藩王顾忌着当年西恭帝在誓碑上立下的第三条法典，同为中州人后裔的叶城慕容氏只怕也难逃此劫。

与之相应的，是一系列苛刻律法的制定，限定了中州人在云荒的种种行为，比如：不得说中州话、不得使用中州文字；不能出现三十人以上的无故聚会；甚至必须在圈定的某些区域居住。到后来，限制扩大到商贸方面，帝都每年只发放一百张铁券，中州商贾必须凭丹书铁券才能携带货物进入云荒，而且每次都必须上缴高额的赋税。

那些律法非常庞杂，涵盖了各行各业，被简称为“十二律”。

十二律一出，中州人在云荒的生活渐渐陷于困顿，很多人生活窘迫，流落街头。连叶城青楼里的女子也基本没有空桑人，几乎清一色是来自中州。比如昔年著名的“六美”里，有五个都是中州人。

然而，虽然中州人的生存空间被一再压缩，但这些外来者的性格温顺而隐忍，在故土难以生存，历经艰辛来到云荒，知道立足之处的可贵，不到山穷水尽从未有反抗之心。而空桑人也吸取了昔年冰族苛刻镇压异族以至于失去国家的教训，也给这些外来者留下了一条活路，虽不断加重赋税，倒也不至于真的闹到官逼民反的地步。

所以，多年来双方虽然一直对立，但也不至于再度引发流血动乱。

但是中州人移居云荒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中州的文明和云荒本土文化交融，早已难以剥离，如今十二律逐年扩大到了这一面，的确是越来越严苛。

“也罢。”听到傅寿搬出了十二律，九爷没有强人所难，“那你另外唱一首来。”

“多谢爷。”傅寿这才拿了红牙板，婷婷地站在卷起的珠帘下，轻启檀口，“镜湖柳畔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她才唱了半阕，商贾就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一挥手：“停停！什么风啊雨啊花啊，听着牙酸——换一首热闹点的来！颤声娇啊眼儿媚的都行。”

他说得粗俗，傅寿哧地一笑，转口便唱起了另一首《红芍药》：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遇酒追朋笑傲。任玉山摧倒。沉醉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幸矾楼、有酒如渑，结千秋欢笑。

歌喉婉转，柔媚如丝，听得人欲醉。

“好一个‘结千秋欢笑’，好一个‘追欢及早’！”九爷拍案大笑，仰头又猛喝了一杯，已经有几分醉醺醺，“深得我心，痛快啊痛快！有赏！”

他摘下了拇指上一个碧绿的翡翠扳指，一甩手扔了出去。

傅寿欢欢喜喜地行了个礼，刚要俯身去捡起，然而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起，砰的一声，水晶云母的屏风被推倒在地，砸得粉碎。有一行人踏过屏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竟有十数人之多，个个敞着怀，臂上文着刺青，显然是叶城市井常见的无赖人物，只是衣衫华贵，又似乎是豪家奴仆。

为首的一个彪形大汉吼声如雷：“兀那九爷在不在？”

“我就是。”九爷挑起了眉头，看着来人，“大呼小叫的，有什么事？”

“不知好歹的家伙！教训教训你！”领头的大汉一个箭步冲过来，从腰里抽出一柄剑，迎头便劈——剑不长，却很厚，剑脊足有一寸，劈下来时隐隐有风雷之声，气势夺人。

傅寿失声尖叫起来，连忙逃开，九爷仿佛也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往后跳开，然而身体沉重动作不便，居然被凳子绊了一跤，重重摔倒。剑风擦着他屁股落下，砍了个空，把对方面前的案几斫出一条深深的痕来——但重剑却刺穿了花梨木的案几，被卡在了那里。剑脊上有一个五芒星的刻印，剑身上还有绵延的闪电状纹路。

那个九爷狼狈地爬起，看了一眼那把剑，失声：“啊？剑圣门下？”

大汉没有料到这一个貌不惊人的胖子还有点见识，倒是颇为得意，倒转手腕将剑拔出来，在空中舞了个剑花：“有点眼色嘛！居然还认得大爷这把剑？不错，大爷正是剑圣清欢的得意弟子，人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再传弟子烈雄是也！”

“烈雄大侠？”九爷汗颜不已，连忙抱拳，“失敬失敬！不知今夜所为何事而来？”

“所为何事？”大汉厉声扬眉，前踏一步，“受命教训你一顿！”

一语未毕，他又一剑劈下。这一剑在对方面前不到一寸之处急斩而下，削掉了一绺头发——他声色虽厉，却不是真的要取人性命，反而只是炫耀剑技。九爷一个踉跄，瘫坐在地上，连忙讨饶：“别别……兄弟们出来混不过是求财而已是吧？”

他将随身带的金铢袋子全都扔了出来，金币在地上铮然作响。

“大哥，他看起来真挺有钱的。”旁边有小弟垂涎三尺，低声附耳，“不如……”

“闭嘴！今天至少要废了他一条胳膊！”然而烈雄却不为所动，把钱袋踢开，恶狠狠道，“公子的交代不办好，你们还想在叶城混吗？”

“这位大侠……手下留情！”傅寿见得情况危急，拦在了面前，脸上堆起了笑，“算是给傅寿一个面子，别在红袖楼里……”

“滚！”她软语未毕，对方却是一个巴掌过来，“别挡着大爷！”

傅寿被那一巴掌打得连退几步，跌靠在了地上，嘴角顿时沁出了一丝血。

“寿儿？”九爷大惊，连忙连滚带爬地过来查看。

“没事，”傅寿没有喊痛，只是对着他连连摇手，低声，“快逃！”

看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烈雄忍不住嗤笑：“青楼婊子还有这样的义气啊？真是难得……”

“一群王八羔子！”显然九爷本来只想用钱息事宁人，然而此刻眼见傅寿挨打，登时一股气从脚底心直冲上来，忍不住跳了起来劈手就夺过了面前的剑，一把折成了两段，咆哮如雷，“他娘的，居然用剑指着手无寸铁的女人！你还配用剑？”

方才一直怯懦躲闪的人忽然间做狮子吼，反而让气势汹汹的来人都怔住了。

那个烈雄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一时间竟回不过神来。

他方才根本看不清这个人做了什么，手里的剑居然就凭空断了！

“大家给我上！”他一时间有些愤怒，又有些心虚，再不敢一个人上前，便唤了一声，身后十几个青皮登时应了一声，齐齐逼过来。

“一群孬种！怎么，还想群殴来着？”九爷一看这阵势，拍拍屁股跳了起来，纵声长笑，“得，别在这里砸坏了人家东西，到后巷里再分个高下吧！”

他身手利落地从案上卷起那一堆金铢宝贝，看也不看地跃下楼扬长而去，抬手在勾栏上一搭一按，胖胖的身体皮球般弹了几下，向着后巷奔去，转瞬不见——看身法，竟是快如闪电，令人咂舌。

众位青皮无赖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追下去。

“他娘的，怎么个个都变兔子了？都随我去！”烈雄一声厉喝，往楼下疾奔，“我不信他一个人还能把我们十三个人全料理了！今晚事情办不好，大家也就别想在叶城混了！”

那些无赖少年起了一声哄，便如一阵风般卷下楼去了。

一时间楼内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美姬，一地杯盘狼藉。这时候楼下的护院们才纷纷上来查看，然而傅寿的心思却不在这里，随便应付了几句，打发了那些人离开，便提了裙裾急急跑到了后面的楼阁，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条后巷。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会出事情吧？美人蹙眉，扶栏而望。然而，一刻钟过去了，底下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渐渐有些焦急，几乎忍不住要下楼去看个究竟。然而帘幕一卷，一片纷杂的脚步声向着楼上急促而来——是那群无赖打手去而复返。

“操！也不在这儿？”领头的烈雄迅速打量了一圈，骂了一句，“他娘的兔崽子！”

“怎么了？”傅寿急忙迎上去，“九爷他人呢？”

“跑了！”烈雄脸露不屑，走进走出地细细看了一圈，发现真的没人，才开始肆无忌惮地大骂，“没卵子的缩头乌龟一个，给人下了战书，居然还开溜了！”

“什么？”傅寿有些不相信，再度扑到窗台上看下去，只见后门的巷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难道……真的是逃了？她不自禁地略微失望，却又舒了口气。

“他娘的！听着，替我告诉那个什么九爷，”烈雄顿了一顿脚，震得楼阁一颤，“慕容公子放了话，让他立刻从叶城滚出去！三天后还敢留在这里，见一次就砍他一条腿，说到做到，绝不手软。”

“慕容公子？”傅寿脸色微微一变。

叶城的慕容世家与铜宫的卡洛蒙世家一样，虽非空桑人，却是当今可以与六藩王一较高下的巨族。其先祖慕容修本是来云荒贩货的中州商人，然而巨眼识人，在乱世中毅然弃商从政，转而谋国，辅佐光华皇帝平定乱世。在乱世结束后，慕容修封镇国公，位极人臣，与大将西京并称文武双柱石。而他和紫族公主之子朔望，更是成了光明王朝的第二任皇帝西恭帝。如今在这个叶城里，慕容家是无冕之王，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她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九爷什么地方得罪了慕容公子？”

“还不是因为女人？”烈雄冷笑，啐了一口，“他娘的，一个外地来的商人，仗着有一点钱，居然敢和大公子抢天香姑娘！真是不要命了，不知道这里是谁家地盘吗？”

“啊？是大公子？”傅寿一怔，松了口气，“幸好！”

如今执掌叶城的是慕容家二公子慕容隽，今年二十八岁，虽然是次子，却是慕容氏年青一代里出挑的一个。慕容老城主临死前权衡再三，为了挽救滑向颓败的家族，最终还是顾不得中州人长幼有序的传统观念，毅然废黜长子，转立了二儿子为继承人。

在两年前成为叶城城主后，慕容隽礼贤下士，广结门客，将这个鱼龙混杂的叶城管理得井井有条，可谓是白道黑道都罩得住的人物——在叶城，如果得罪大公子也罢了，得罪了二公子，谁都知道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什么幸好？”烈雄眼睛一瞪，“你敢不把大公子放在眼里吗？”

“小女子怎么敢？”傅寿连忙赔笑，“各位放心，见了九爷我一定把话带到，让他脚不沾地地就出城去，免得让大公子见了心烦。”

“知道就好！”烈雄恶狠狠道，“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等那一行人没了踪影，她脸上笑容收敛，立刻啐了一口，转头唤：“小蝶！”

“小姐。”小丫环一直躲在帘后，怯怯出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傅寿道，“你赶紧去星海云庭看看，九爷是不是去了那儿？”

小蝶有些惊诧：“原来小姐知道九爷去了哪儿？”

“九成就是。”傅寿幽幽叹了口气，“九爷每年来叶城必会去找殷仙子。”

小蝶迟疑了一下：“如果九爷在那儿，要叫他回这里来吗？”

“怎么不长脑子啊？”傅寿又气又笑，掐了一下丫环的胳膊，“殷仙子的客谁敢抢？除非不要在叶城混了！青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行当，殷仙子她入行早，如今整个叶城的青楼里的姐妹十有八九都受过她照顾，谁敢和她争？”

“可是……”小蝶却是不解，“殷仙子和九爷又是什么关系？”

“听说是他的妹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嗬，不过青楼里的，哪个不叫哥哥妹妹呢？”傅寿抚摩着热辣辣的脸颊，笑了一笑，“九爷一贯薄情，却唯独对殷姑娘念念不忘。不但每年必去，而且听说去了也只是说说话而已，从不留下来过夜——嗬，听起来，倒还真的像是亲妹子似的！”

“不是真的吧？他们两个可长得一点也不像呀！”小蝶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而且九爷那么有钱，怎会让自己的亲妹子留在这种地方？早该赎身带了出去吧？”

“谁知道呢？”傅寿笑了笑，“风月场里，谁会问这些？”

她挥了挥手：“快去吧！去了星海云庭，记得和九爷说一声：慕容家的大公子正到处派人找他的麻烦，让他千万小心。”

［第十三章］夜来

星海云庭和红袖楼只隔了一条街，此刻也是笙歌连夜，不曾断绝。

作为叶城最出名的青楼，即便是半夜，这里也是灯火通明，冠盖满座，笑语盈耳。在座的都是天下显贵，做东的是玄王最得宠的次子玄凛，应邀前来的都是三司六部的高官显贵。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一派和气融融的富贵景象。

已经是三更了，云板响起，清脆而疏朗。

“啪，啪——”

当响到第二声的时候，门外有勒马长嘶的声音，喝道之声戛然而止。深夜蒙蒙的冬雨中，只见一个白衣公子翻身而落，满身雨水地走进华堂——身前有两个小厮提着描金镂空水晶灯，一路小碎步跑着引路，后面有劲装家奴紧跟，等他振臂将身上那一袭入水不湿的孔雀裘挥落，便立刻收起，连一滴雨水都不曾落到地上。

他一路走得急，然而步态气度却依旧从容高雅，如白鹤徐行。

“啪！”云板最后一声响起时，那个贵公子正好一脚踏进了堂上。

“哈哈哈……城主来得可真是准时无比！”玄凛皇子拍案大笑，带着酒意摇晃着站起，亲自上前迎接，“我还让大司农帮着计数，看你迟到了几刻，要罚几杯酒呢！”

“玄凛皇子相邀，在下哪敢迟到？”贵公子也是笑着抱拳。

“好好好，真是够给面子！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玄凛皇子大笑，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拉着他入席，“来，正好，一起吧！”

席间击鼓的声音正急，众位宾客和歌姬夹杂而坐，正笑闹着玩一个最近流行于帝都和叶城的游戏：其中一人捞起一块用来镇酸梅汤的冰块，叼着交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嘴里，鼓声落时，若冰块到了谁人嘴里，那人便要和身边的歌姬来喝一盏暖春交杯酒。满座只见红唇交接，冰水沁流，无边风情里夹杂着隐隐的调笑声。

显然也是出入惯了这种风月场所，叶城城主入席后很快和周围的人打得火热。身侧一位只披着薄纱衣的歌姬将脸侧过，微启红唇，在鼓声里将冰块叼过来，坐在一旁的叶城城主俯身相接，然而忽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星海云庭的楼上。

那里帘幕低垂，里面的人悄无声息。

她在做什么？会在看吗？

只是那么一分心，慕容隽便没有叼稳那一块半融化的冰，重重地咬在了美人的唇上。那个披着薄纱的歌姬哎呀了一声，冰块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美艳女子口唇湿润地笑倒在了他怀里，娇嗔：“公子真坏！”

“哈哈，你可输了！”玄凛大笑起来，“罚酒！罚酒！”

“唉，玩了那么多次，怎么也有失手的时候。定是今晚皇子在座的缘故。”慕容隽自嘲般地笑了一笑，拿起满满一大杯酒——那是用犀牛角雕成的大杯，一杯足有一海碗的容量，他一饮而尽，居然毫不犹豫。

“好酒量！痛快！”玄凛击掌称赞，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对星海云庭的侍女们道，“你们看，现在连叶城的城主都来了——如今可以去非花阁叫殷仙子出来相陪了吧？”

听得“殷仙子”三个字，慕容隽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手里的酒溅出了一点。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露无觅处。

这本是中州传来的一首诗，然而在叶城的风月场里，一说起它，无人不知说的便是星海云庭的殷夜来殷仙子，八年来在两京盛名不衰的第一美人。

作为天下声色犬马之府，叶城佳丽云集，据《夜宴芳菲谱》记载，在册的青楼就有一百六十七所，更不计那些暗门子和流莺。有好事者曾罗列其中各位名姬，选翘楚者列为“六美”：红袖楼的傅寿擅歌；胭脂痕的沙嫩擅箫；楚宫烟月的红牙和紫玉书画双绝；双虹桥畔的柳横波谐趣善谑……任何一位都是千金难求一见——而其中独占花魁的，便是星海云庭里一舞倾城的殷仙子。

传说多年前未成名时，殷夜来和傅寿都不过是戏班里的优伶，两人一擅舞一擅歌，配了不少戏。傅唱女旦，殷反串小生，一对璧人如珠玉辉映，唱红了《胭脂扣》、《游园·惊梦》等剧目，其中《断桥》连演了二十八场，在叶城可谓红极一时。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帝都严令不许再唱中州人的戏，戏班解散，傅寿辗转沦落风尘，进了红袖楼。而殷夜来本事更大，不知怎么的居然令星海云庭的老鸨答应了她不挂牌，任她高兴才见客的条件。从此，就在这家历史悠久声名显赫的青楼里寄居到了如今。

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

如今明月空如水，不见青溪长板桥。

当时六美之名冠绝天下，贵族豪客一时间无不趋之若鹜。然而欢场无情，红颜易老，八九年过后，群芳谱上的美人多半凋零老去，唯有殷夜来声名愈隆。有人说其少时令人心动，如今则令人沉醉，每个年龄都有不同的至美之态，令人倾倒一世。又兼极其善于梳妆打扮，品位高雅，每梳一髻、裁一衣、置一钗，无不一时风行两京，时有“殷妆”一说，成了云荒女子时兴装式的代称。

然而，这样传奇般的绝色女子，如今却已经处于半隐退的状态，再也不是任何人能轻易见到的——即便是今夜玄王府做东宴请，如此大的来头，也不能令她出来应酬一面。

“真是对不起，”老鸨怯怯道，“殷仙子已经休息了。”

“你这老奴！一味托大，想必是为了抬高楼里花魁的身价而已。听着，只管叫她出来陪客——”玄凛皇子冷笑，斜过身大力拍着同座的肩膀，对老鸨道，“喏，看到了吧？这位公子便是镇国公慕容隽，也是这座城的主人！有他在，赏银要多少有多少！”

“公子命令，老奴哪敢违抗？”老鸨蹙眉，似有为难，“只是按规矩，殷仙子她素来不陪客，今日又已经休息了，勉强叫她出来，只怕也是焚琴煮鹤的事。”

“规矩？”玄凛皇子面色一沉，冷笑起来，“一个妓家，居然还敢给我定规矩？”

老鸨看到他变了脸色，忙不迭道：“那是不敢！不敢！”

“不敢就好。”玄凛再也懒得和对方啰唆，手一挥，毫不客气地吩咐，“去，替我请殷仙子下楼来！就说玄族的二皇子、两年后的空桑帝君要请她出来相陪，让她识趣一点，别拿姿作态的不知好歹。”

“是。”老鸨不敢不从，只能叫苦连天地跑上楼去。

最近都是走了什么霉运啊？前些天楼里的清官人宝露刚被蓝王内侄强行带走，迄今未归，今日居然又来了一个更得罪不起的玄族皇子！每次海皇祭一到，藩王贵族云集，这楼里就风波不断！

“果然还是玄凛皇子有面子呀！”旁边有公子王孙凑趣，“我来帝都也有好几趟了，还真从未见过这个传说中的殷仙子呢——听说她架子大得很，不是看上眼的客人，任凭是多大来头也从不下楼一见。”

“笑话！”玄凛狠狠道，“叫她一声仙子是给她脸，就还真的把自己真当什么人物了？任你声名再怎么盛，还不是一个婊子？”

他身为天皇贵胄，说话却是刻毒下作，飞扬跋扈。一旁的慕容隽蹙眉无语地看着事态的发展，低下头喝完了一盏酒，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似想着什么事情，沉吟未决。

老鸨去了半日，满座的人等了半晌，个个眼里都要冒出青烟来了，才见帘幕一动，有个穿着薄蝉纱衣的美人出来，隔着帘子对大家盈盈行了一礼——珠帘荡漾，依稀可见女子的容貌艳丽，身姿轻盈婀娜，未语先笑，映得酒席间陪坐的其他美人都黯然失色。

“果然不愧是云荒的第一美人！”玄凛面露喜色，“快过来！”

然而那个美人却没有动，只是隔着帘子微微一礼，口齿清朗地道：“婢子是殷仙子的贴身侍女春菀，我家小姐让婢子转告诸位：今夜身体不适，已然沐浴入睡了，不便再出来见客，还请各位海涵。”

那些公子王孙、富豪贵人都露出既失望又好奇的神色。

一个丫环便已经艳压群芳，那个殷仙子又该是何等绝色？

“什么？睡了？”当众被拒绝，玄凛顾不得保持王族的风度，拍案发作，“睡了也叫她起来！否则星海云庭明日起就别想开门——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他一作色，满座人都有些色变：玄族的玄凛虽然只是二皇子，却深受玄王宠爱，骄纵放肆，在领地上几乎是无所不为，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如今因海皇祭到了叶城，却被一个妓家给伤了面子，这番发作起来只怕没人能劝得住。

然而，那个叫春菀的丫环却毫无惊慌之色，坦然道：“小姐说了：别说是两年后才能称帝的玄族皇子，即便是当今的帝君亲自来了，此刻也不能令她下楼——二皇子若是不信，不妨等两年后真的成了空桑皇帝再来试试吧！”

她口齿伶俐，声音明朗，一字一字如吐珠玉盘。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因这个大胆包天的回答而色变。

就连一直只是默不作声饮酒旁观的叶城城主，也不由得微微抬起了头，似是赞叹又似是担忧地望了一眼重门深锁的楼上——一个风尘里的女子，任凭声名多盛，怎敢如此和藩王贵族叫板？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两年后即将执掌天下、飞扬跋扈的王孙公子！

莫非，她还真的以为那个远在西海的人可以替她撑腰到永久吗？

“好！好！”玄凛皇子气到了极处，反而狠狠地笑，“一个丫环也敢这么拽地和我说话！我倒更想看看你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来人，给我上去把她拖下来！”

“是！”他带来的侍从一声应答，便双双站起，直闯入内。

“且慢！”忽然间，却听有人开口。声音虽然低沉，却自有一股威慑力。满座侧目之中，只见叶城城主放下了酒杯，侧过身，在玄凛皇子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也变了脸色，脱口，“真的？”

“真的。”慕容隽面沉如水，眼眸深不见底，低声耳语，“方才那个丫环说的并不算夸大——即便是当今白帝，的确也不敢轻易踏入那座非花阁。那人手握天下兵权，我看皇子还是三思而后行，何必为了区区一个风尘女子给自己带来麻烦？”

“……”玄凛皇子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复杂。

也曾听私下有传言，说如今的殷仙子早已成某权贵的外室，所以任是万金也难一亲芳泽。然而那个“权贵”到底是谁，坊间却流传着不下十个版本，谁也说不清——传言未必是真，更像是青楼里编造出来用于有意无意抬高身价的。然而，此话今日从慕容隽口里说出来，意义却又不同。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人”的外室，起码在白帝尚在位的时候，谁又敢明着得罪？

“难怪白帝如此好色，也不曾有动这个女人的念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凛皇子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喃喃，“他奶奶的，等我两年后登了基……”

奉命冲进去抓人的玄衣侍卫僵在了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楼上走。这边玄凛皇子踌躇了半晌，牙齿咬了又咬，断喝了一声：“算了，今天就放过那个女人！走，我们换一家去喝酒！”

“是。”侍从应声而退，如释重负。

眼见玄凛皇子败兴而去，座上应邀而来的客人们也不便久留，退出了星海云庭跟随玄凛皇子去向别处——反正在叶城里，歌舞升平、追欢买笑的地方数不胜数，此处不留，自有别处。唯有老鸨看着满座狼藉欲哭无泪，又不敢追出去和这群大爷收钱。

叶城城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之前，他微微停了停，转身望向低垂珠帘的楼上。

非花阁里人影寂寂，似乎对方对刚才楼下发生的危机一无所知。

夜来风雨重，声声催花落。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在叶城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纸醉金迷的地方，豺狼环伺、权谋交错。一个孤身女人，身负如此盛名，性格又如此孤高，要怎样才能护得自己周全呢？

难道，真的只能从一个权势之手逃到另一个权势之手？

“三弟，你方才为什么停下来？”跟随主人离开后，侍卫中的一个忽地压低了声音，“皇子没有令我们撤回之前，你为什么不立刻冲上楼去抓人？”

“你呢？你不是也没冲进去？”同伴反问。

“不瞒你说，其实是因为……”侍卫蹙眉，压低了声音，“因为我方才忽地感觉到了楼上帘幕后有一股杀气！”

他的同伴微微一震：“你、你也感觉到了？”

“是的。”侍卫倒吸了一口冷气，失魂落魄地喃喃，“那股杀气之强烈，即便是在都铎大统领身上我都未曾感受到过！楼上肯定有高手。”

“是啊，幸亏城主及时让我们住手，否则，只怕今夜会闹出一场大事来！”

待楼下所有人都离开后，春菀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上楼，只听得小姐在里面曼声唱着：“……阴晴无定，霎时潇潇飒飒倾盆盎……幸君家宝舟附往，顿教奴如承宠贶。纵无端邂逅，怎敢相忘？……”

那是《断桥》里“游湖借伞”那一出吧？

那个自中州传来的白蛇的故事她耳熟能详。“游湖借伞”、“取伞订盟”、“酒变”、“盗仙草”、“水漫金山”、“扣金钵”、“奉旨拜塔”、“断桥”……这些都不知道被小姐唱了多少遍了，连丫环都已经听得烂熟。

春菀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坊里都说了多少遍了，禁止再唱中州的曲子，连傅寿姑娘都已不敢再犯规矩，可小姐却总是不听。

她走到帘外，还没拉开门，房内歌声忽地歇止，传出了一个慵懒的声音，阻止了她的入内：“春菀，那些人都走了吧？我刚沐浴完，你先下去准备一下睡前喝的药。”

“是。”春菀在门外应了一声，转身退下。然而，在退下前，她眼尖地瞥见了帘幕后一个影影绰绰的东西，猛然一惊，几乎失声叫出来。

那是一双穿着靴子的男人的脚，正站在门后！

她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小姐一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不为任何人左右，自己作为一个下人自当三缄其口。然而，深夜擅自留宿一个男人，若是被远在海外的白帅知道了，那……

她满怀疑虑，独自走下了楼梯。

“好了，哥，你也出来吧，”听侍女的脚步一路下了楼，房内女子懒懒地对门后站着的胖子道，“那群家伙已经走了，不用那么紧张，没事不要吓到别人。”

“切！”站在门口的人终于收起了眼里的杀意，啐了一口，转身进去，“那群龟孙子！如果刚才真敢上楼踏入这里一步，老子一定要他们一辈子都找不了别的女人！”

女子笑了一声，也不理睬他，重新曼声开始唱：“适才扫墓灵隐去，归来风雨忽迷离。此时哪有闲情意，柳下避雨怎相宜？……”

她口里随意地唱着，身上披了一袭淡紫色罗衫，上面印着精美的折枝梅纹样，然而袖子却长长拖在地上，长达三丈。这是中州戏剧舞曲里常用的水袖，柔软飘忽，全凭舞者的功力才能收放自如。唱着唱着，身形随之一转，水袖旋舞收放，登时如云绽开。

水袖是舞中极难的一种，讲求的是指、腕、肘、肩四者的协调和统一，越长的水袖越难以舞好，而她随意挥洒，居然轻如无物。时而如流水过眼，时而似白云绕体，时而又像一条笔直的白练垂落，一时间室内似有白云萦绕，雪鹤回翔。

这样绝世的歌舞，正是方才楼下王孙公子们横施暴虐也未能求得一见的。然而，此刻唯一的观众却是连连摇头，大煞风景地打断了她：“好了好了，别跳了！看得我眼晕。”

女子哧地笑了一声，手腕一抖，三丈长的水袖如同白虹掠过，倏地被她收回了掌心。她绕到屏风后，脱了外面的舞衣，换了一件白绫刻丝雪鹤明月的衫子走了出来，头上松松绾了一个雾影髻，斜插一支疏梅银簪，摇曳生光，与眸色交相辉映。

那便是叶城乃至云荒最负盛名的美人——殷夜来。

在世人的印象里，她是出了名的孤高自赏、难以相处，有冰山美人之称。然而谁都没料到她居然是一个慵懒洒脱，甚至略带几分孩子气的女子。因为刚沐浴完，脸上脂粉不施，显得有点苍白，嘴里叼着一枚嫣红的樱桃，坐下来微微蜷起身子缩在榻上，仿佛是一只纯白色的慵懒的猫。

“我方才跳得好不好？”她抬起眼睛，问案几对面的胖子。

“都忘了去年你跳的是什么了。”九爷挠了挠头，“也是眼晕。”

“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不知滋味！”殷夜来笑了一声，叼着樱桃，含糊不清地喃喃，“刚才那个是玄王的二皇子，幸亏有慕容公子帮忙调停，来日还得好好谢谢他。”

九爷面露不屑之色：“慕容隽那个家伙口蜜腹剑，见风转舵，也不是什么好人。”

“哦？”殷夜来笑笑，“为什么我认识的每个男人，似乎都得不到你的一句夸奖？”

九爷冷笑：“你在这个风尘之地，又能认识什么好男人？无论慕容隽还是白墨宸，哪个是好东西来着？”

殷夜来脸上笑容微微一滞，自顾自将樱桃梗子噙了，不说话。

九爷四顾，打量了一下这个非花阁——大概是闲着无聊，时日漫长，夜来特别喜欢折腾居所。这些年，每次来，她住的地方都会来个天翻地覆的大变样。和青楼一贯的旖旎华丽不同，这阁里陈设素雅高华，以白为底色，朱、紫、黑为穿插，一眼看去只觉得清朗开阔，壁上贴着一丈宽的素纸，上面题着一首新写的诗，墨迹纵横、铁划银钩，分明是男人的手笔。落款是“重阳风雨夕寄远，赠夜来补壁。宸”。整个房间陈设隐隐有几分林下旷然之风，完全不像一个青楼花魁的居所。

九爷歪着头蹙眉看了半天，也没认出上面的行草是些什么字。

“得，在这种地方混了几年，果然是脱胎换骨了，”他摇着头，“你以前可是个皮粗肉厚、空有一身蛮力的丫头片子，哪里会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这些歌啊舞啊诗词啊的，其实也简单，就算从十七岁才开始学，也不算晚。”殷夜来闲闲说了一句，岔开了话题，“真是奇怪，这几天我总觉得有点心惊肉跳，好像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一般。”她瞄了一眼窗外，“方才在沐浴的时候，我几乎就觉得有人在偷看了——却不料是你从窗口跳了进来。”

“呵呵，吓了一跳吧？”九爷横里一躺，压得海南沉香木榻吱呀一声响，“不过我严肃声明：方才我可没有偷看你洗澡！——连你小时候光屁股的模样都看过了，老子还用得着偷窥吗？”

从来没有人敢和天下第一的美人如此说话，然而殷夜来却不以为忤，笑了一声，“好吧，那看来是我多心了——这几天不知为什么眼皮老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结果却是来了你这个混世魔王。”

“怎么，不欢迎我啊？”九爷和殷夜来隔着一个小案同榻而坐，“不过你也吓了我一跳：玄凛这般难缠的角色，难道你每天都会碰到几个？”

殷夜来微微一笑：“我在这一行混了都快十年了，这点风波怎能吓到我？”

“也是。你也算是青楼的领袖人物了。”九爷挠了挠头，“不过你的心气那般高，眼里不揉一粒沙子——虽然有本事有后台，但这般托大，少不得会招人嫉恨。”

“不遭人嫉是庸才。你们男人哪，总是喜欢那些难以得到的女子。”殷夜来不以为然，“而且，我也不必怕那些家伙，是不是？”

“啧啧，还真的是不一样了……”九爷摇头，“小丫头长大成女人啰！”

“是啊，就如你长成大胖子一样，都无可挽回了，”殷夜来大笑起来，倒了一杯酒给他，“又是一年不见——怎么，今天想到要过来看我？”

九爷喝了一口，随口回答：“来叶城观潮的，顺路看看你。”

“别假撇清了！”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你前脚进来，傅寿的丫环后脚就到了，把你的糗事一五一十对我全说了——哎呀呀，真有意思！堂堂空桑剑圣清欢，居然被一群流氓追得落荒而逃。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云荒游侠们还不笑掉了大牙？”

“清欢”二字一出，惹得那个胖子翻了翻白眼：“叫九爷！”

人生有味是清欢。空桑剑圣清欢，是云荒上所有学剑之人心里的一个传奇，无不将其视为武道之圣者、剑中之逸仙。自从先代剑圣兰缬去世后，他继任了剑圣的位置，虽然大肆扩张剑圣一门，本人却一直低调神秘，难免令人遐想。加上他的名字如此佼佼出尘，在世人心中，这位当世的剑圣定然是个飘逸英俊、剑胆琴心的年轻剑客，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然而此刻，榻上的胖子只翻了个身，整个木榻便沉了一沉。

清欢舒舒服服地躺着，在肚子上放上了一杯酒，眯起眼睛猛地一拍，肚子上的肥肉应声一弹，那杯酒倏地飞起，居然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嘴里！

看他这一手越发熟练的“绝技”，殷夜来忍不住苦笑。

清欢叼了那盏酒，仰头一下倒入口中，不屑一顾地回答：“哼！我才不是逃，只是懒得让这些家伙脏了我的剑而已——身为剑圣，去和一群流氓无赖斗殴难道就很有面子了？”

“流氓无赖？”殷夜来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我怎么听说这次来找碴儿的人里，带头那个居然还算你门下的挂名弟子呢，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居然连祖师爷都认不出！”

“傅寿说的吧？”清欢“嘀咕”了一声，有些尴尬，“女人还真是天生多嘴。”

“唉，她也是担心你。”殷夜来叹气，“她又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本事，蒙在鼓里，还在为你得罪了慕容家大公子而忧心忡忡呢——哥，你别说，我认识她也算有不短的时日了，觉得她待你是真心的。”

“得了得了，别来和我说这些。这儿是青楼，‘讲金不讲心’，啊？别坏了规矩。”清欢却有点不耐烦起来，连忙岔开了话题，“刚才看那家伙的剑，估计是所谓的‘再传弟子’，不知是哪家挂了我名字的剑道馆里教出的三流货色吧？没奈何，近年徒弟收得实在有点多，好些人我连面都没见过。”

“唉，”殷夜来苦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还能当剑圣。”

“嘿，你以为我想当啊？我喜欢的是做生意，是大秤分金大碗喝酒——若不是当年师父哭着喊着非要我上，我才不干呢！”清欢躺在榻上，将樱桃一颗接着一颗扔到嘴里，然后噗地吐出核，去打架子上的鹦鹉。

他的准头极好，鹦鹉被打得左右跳，试图展翅飞起。然而爪子上拴了一根银链，任凭怎么跳跃，却是无法躲过一次次连续袭来的樱桃核。

“救命！”逼急了的鹦鹉陡然开口，尖声大叫起来，“非礼啊！”

声音尖厉刺耳，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皮球般地弹起，噗的一声将酒喷了满襟。

“你你你……”他指着鹦鹉，大惊失色，“你家的鹦鹉是怎么教出来的？”

“不许欺负我家雪衣——还不是被你们这种无赖的大爷给教出来的？”殷夜来将鹦鹉架子挪到一旁，盈盈娇嗔，眼泪欲流，看得榻上的胖子呆住了。

“哎呀，哎呀……妹子，你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男人的骨头都酥了一半！”清欢大笑，从怀里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来，叮当一声撒了满榻——里面全是被分成一小袋一小袋的金铢，一盒一盒的各色宝石，还有更珍贵的流光水玉和鲛珠，铺满了半个床榻，房间里登时流光溢彩，宝气夺人。

“今年刚收的，还没来得及存。”他拍了拍床榻，豪气万丈，“喜欢哪个？随便拿！”

“哟，真大方，”殷夜来掩口笑，“不过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怀里那本小册子。”

“哇！”清欢吓了一跳，连忙捂着襟口缩回榻上，“妹子你胃口也太大了，这可是我十年打拼下来的全部身家，地契房契账本全在里头了！”

“就知道你舍不得，”她笑得狡黠，“今年的生意如何？”

“自然兴旺！”清欢摸着胖肚子，得意洋洋地报数，“老子不仅是剑术的天下第一，也是赚钱的天下第一。今年钱庄又开了八家分店，剑道馆也开了五家分馆——”

殷夜来笑：“哦？徒弟又收了几个？”

“二三十个？我都忘记了，反正来者不拒，统一行了拜师礼了事。”清欢抓了抓头发，得意地笑，“学一套入门的《剑诀》一百金铢，《分光》和《化影》各一千金铢，《九问》那可要万金才能学了……哈，虽然贵，但那些富家子弟还争先恐后怕排不上队呢！啧啧，世道太平，生意也越发蓬勃兴旺了。”

他说得踌躇满志，仿佛这是天下最容易的财路一般。

“继承剑圣名号才八年，你还真把它当一门生意去做了？”殷夜来苦笑，“以前历代剑圣门下弟子亲传的不过两三人，到你手里一下子扩张了数百倍，可真是蔚为壮观。”

“桃李满天下啊！”清欢且毫无愧色，踌躇满志，“剑圣一门在我手里发扬光大了！”

殷夜来笑不可抑，几乎把手里的酒都泼了。然而笑着笑着，忽地眉头一蹙，咳嗽了几声，身子佝偻下去，连忙用手巾掩住嘴。

“怎么啦？”清欢一下子坐了起来，紧张，“肺怎么听起来这么虚？”

“好不了的。我家几代人都有这种血虚症，小时候还好，但成年后身体就虚耗得厉害，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殷夜来握着锦帕擦了擦唇边，嫣然一笑，“不过别担心。墨宸为我找到了好大夫，只要按时吃药就好，只是偶尔会咳嗽罢了——嘻，还有人说这样病恹恹的更添风韵，什么西子捧心弱不胜衣之类的，为此写了连篇累牍的诗文。”

“看一个病女人也能看出这么多好处来？那群龟孙子假文酸醋的，令人作呕。”躺在榻上的胖子蹙眉，还是不放心，“你男人知道这事吗？一年到头带兵在外头，可别连自己的女人出墙了病倒了都不知道。”

“自然知道。”殷夜来指了指楼下，“春菀在替我熬药呢，都是他嘱咐过的。”

“哦……那还差不多，”九爷释然，弹起一颗樱桃，张开嘴去接，“今天被人扫了兴致，本来想去胭脂痕，忽然想起你这儿近，就顺便过来看一看了——反正你这里有贵人罩着，也没人敢闯进来寻衅滋事。”

殷夜来笑了一笑：“你这个火暴脾气，好端端的怎么又得罪了慕容家？”

清欢大笑起来：“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女人。”

“让我猜猜是哪个……莫非是国色楼的天香姑娘？”殷夜来笑说，旋即摇了摇头，“应该不是。那小妮子虽然嚣张，却不像是能认得这种无赖。”

“天香当然不认识这些市井流氓，但那妮子如今红得很，恩客一多，自然有人替她出头。”清欢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我猜是慕容家那个不成器的大公子想要逞威风，所以派人替美人儿出气，想揍我一顿罢了。”

“是吗？”殷夜来微微一怔，“那倒是有点麻烦。”

“我怕过谁？”清欢不介意地扬眉，“而你这里有贵人撑腰，更是不怕。”

再度听到“贵人”两字，殷夜来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终于冷笑了一声，出声反驳：“什么贵人？——我知道你心里可一直看不上墨宸。他三请四请，你却从未赴约。”

“嗬，我哪敢看不起白帅？人家跺跺脚，整个云荒都要晃三晃。”清欢继续挖苦，左顾右盼，“哪次我来，他不在一边盯着？今天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带兵出征了。”殷夜来淡淡道，“去了西海。”

“出征了？”清欢倒是有些意外，“我最近整日躲着偷闲，都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情况——不是听说前些年订了什么盟约，双方要停战了吗？怎么如今又要开打了？”

“当时议和，是宰辅和三司的决定。”殷夜来淡淡道，“而墨宸坚持认为如今是一举拔除冰夷的机会，千年一遇，力谏皇上出兵。朝廷里两派为此争论了许久，一年多前白帝终于准了，派他出兵西海。”

“嗬，他是天下名将，自然恨不得天天有仗打。”清欢不以为然，冷嘲热讽。

“墨宸以军功起家，若无战事，对他自然不利。”殷夜来坦然回答，“不过那些主和的大臣哪里又是为天下百姓考虑了？事实上还不是怕墨宸战功太高，难以压服？”

她不过区区一介青楼女子，然而说起政局军事却是从容不迫，了如指掌。

“这些政客官家的龌龊事我可不懂——不过朝廷里有冰族收买的说客，这一点我倒是相信，不然以他的本事，也不会打了那么多年都打不下来。”清欢又吐了一颗樱桃核出来，懒懒打了个酒嗝，“还是让你家男人见好就收吧！他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殷夜来微笑：“他心里可比谁都明白。”

“这倒是。这点手腕都没有的话，平民出身的家伙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清欢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是个不解风情的主儿，只晓得带兵在海上打仗，却将这样的美人留在叶城这个虎狼窝里，真是难为他放得下心。”

殷夜来不以为然：“看你说的，好像我是需要人照顾的女子一般。”

她起身捧了一个缠枝花纹样的翡翠香炉，在帘子里绕行了一圈，让清淡的香气散布在房间里，蹙眉：“一身的酒气，熏得我房里到处都是。”

“要是嫌弄脏了你的地方，我走便是。”清欢被说得无趣，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现在不行。”殷夜来按住了他，“还是在这儿多待几天吧，等这件事平息。”

“怎么，还真要我躲啊？”清欢禁不住冷笑了一声，“这种不知好歹的小纨绔，老子不用剑都能直接阉了他去！还要老子躲着？放屁！”

他说得粗野，殷夜来忍不住地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厉害，不过慕容家好歹是叶城之主，你总不能真的把他家的长子给杀了吧？——要知道慕容逸虽不成才，他弟弟却是个人物。”

清欢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不愿看到我和慕容隽那个小白脸起冲突。”

殷夜来的笑容微微停滞了一下，然而很快掩了过去：“啊，我当然不怕慕容家把你怎样，反而是怕你一怒之下把人家怎样了——堂堂空桑剑圣，为一个青楼女人争风吃醋，和市井无赖打架，传出去很光彩吗？”

“……”清欢无言以对，许久才挠头道，“算了，卖你这个面子，不和他一般见识。”

“这就对了。”殷夜来拿过一坛美酒放到他胸口上，“算我求你，后天观潮节之前乖乖在这里躺着喝酒，别再出去闹事了。”

清欢鼻子一抽，失声：“哇，五十年陈的大内秘制冷香九珍酿？！”

“白帝去年冬天行猎时赏的，整个云荒一共也不过十二坛。墨宸特意为你留了一坛，”殷夜来微笑，“他说他还藏有更好的酒，等从西海上凯旋，便要请你去一起对饮呢！”

清欢脸色一沉，鼻子抽了抽，默不作声地将那坛酒放到了一边。

殷夜来看得他这般脸色，蹙眉：“还是不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结交我，绝对居心叵测。”清欢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正色道，“妹子，白墨宸这般的枭雄人物，绝非可托终身的良人。我劝你一句，和这种人早断早了，否则迟早引火上身——哪怕十年前你跟了慕容隽那个小白脸，也都比跟了这种人强！”

“又说这种怪话！”殷夜来秀眉微微一挑，第一次沉下脸来。

“我真是不懂你们女人。”清欢长声叹息，苦闷不已，“特别是下了床之后。”

“不懂就闭嘴，别满口胡扯！”殷夜来忽地翻脸，甩袖起身，“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和什么人在一起，住哪里，我自己能决定，轮不到旁人摆布。十年前我既决意跟了他，如今便不会再回头。”

她一直是烟视媚行的女子，然而此刻一翻脸，语气却似刀兵般凛冽。

空桑剑圣不再说话，室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话说回来，当年你为什么跟了白墨宸？”清欢叹了口气，“我一直想不通。”

“自然是有原因的。”殷夜来的脸色缓了下去，淡淡，“不过如今也不必谈了。”

“他是入赘的驸马，又不可能给你什么名分。难道你准备一辈子都待在这种地方？”清欢苦笑了一声：“小白脸虽不可靠，这种老狐狸却更不可靠。你离他远些，早点给自己找条后路——依我看，白帝一退位，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只怕祸事会接踵而来。”

“我心里明白，”殷夜来的脸色有些复杂，咳嗽了几声，“但我不能离开他。”

“离不开？”清欢火暴脾气又上来了，一拍桌子，“你跟着他那么多年，至今还是见不得天日，连个小老婆都不算，还要在这里做个娼妓，为什么离不开？真是自甘下贱！”

刷的一声，一杯热茶泼到了他脸上，把下半截话打断。

“就算自甘下贱，”殷夜来冷冷道，“也是我的事。”

“他娘的！怎么不关我的事？”清欢在榻上跺脚，暴跳如雷，恨铁不成钢，“如果你不是我妹子，就算死在我面前我都懒得说你一句！”

“你又不是我亲哥，”殷夜来的语声却冰冷，“可别记混了。”

空桑剑圣猛然一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中，只听外面脚步声传来。帘幕一动，有小婢低声禀告说有客到访。殷夜来正在气头上，不由得微微蹙眉，低叱：“不是说过已经入寝了吗？夜深了，让他回去吧！”

那个叫作秋蝉的丫环迟疑了一下：“可是……来客似乎是缇骑的人。”

“缇骑？”房间里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相互对视了一眼。

伽蓝帝都和陪都叶城乃是云荒的中心，两京之内驻有缇骑和骁骑两支军队。其中骁骑军为昔年西京将军亲自建立，负责京畿附近的守卫；而缇骑则直属于皇帝，负责天下刑律，一向低调隐秘。此刻无缘无故半夜上门来，倒是让她心中一跳。

难道墨宸的那些对手又有什么动静了？还是……还是冲着她来的？十年前那件事，这个云荒上也几乎没有人再知晓了吧？又如何能翻出来？

两兄妹对视一眼，清欢下意识地翻身坐起，挡在了殷夜来面前。

室内陡然紧张，秋蝉却浑然不觉，只怯怯道：“缇骑大人说，他们是来找九爷的——小婢回答说不知道九爷是谁，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来。但缇骑大人说小姐你自然会知道。”

“九爷？”殷夜来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清欢。

“找我的？”清欢也吃了一惊，却松了口气，抓抓脑袋，低声，“干吗？难道官家也插手风月场上的争风吃醋？……莫非是都铎那个家伙发疯了？”

秋蝉在帘外轻声转述：“那个缇骑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是这几日九爷来了小姐这里，麻烦转告一声，让他去一趟朱衣局——说：有个六十年一遇的大案子请九爷前去帮忙。”

“六十年一遇？什么陈年旧案要……”清欢嘀咕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蓦地变了颜色，大失常态地直跳起来，“哎呀……哎呀！”

“怎么？”他这一声大叫让殷夜来也变了脸色。

“六十年？我这日子过得可真糊涂……难道真的到时候了？他娘的，这回事情可闹大了！”清欢仿佛活见鬼一样，也来不及收拾满桌的金铢宝贝，抓起案上那把秤，急速冲下楼去，“大事不好！妹子，我先去了，帮我看着这堆钱！”

“哥！”殷夜来临窗唤了一声，然而清欢却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她独自凭栏，怔怔地看着雨幕，微微咳嗽，心绪缭乱——缇骑找他，究竟所为何事？莫非是慕容家大公子的主意？还是真的又有什么大案子要查？他这次一去到底是凶是吉，何时能再见面？

离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已经十年了。

那一场变乱之后，并肩长大的他们分隔两地，甚少联系，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如今，她成了叶城花魁，他成了空桑剑圣，越走越远，一年一度的见面往往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随便把酒说说风月。

人和人之间，即便曾经多么亲近，最后也只能落得如此吗？

她默然想着，忽然又觉得一阵寒意逼来，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毫无来由地一阵心跳，仿佛有什么在夜里紧盯着自己。殷夜来猛然回头看向窗外，然而外面只有雨帘细密，檐下红灯飘摇，并无半个人影。

“小姐。”身后传来细细的禀告声，却是春菀站在了帘外，“您的药煮好了。”

殷夜来从春菀手里接过药，只一闻，便蹙起了眉头。

“今日血蝎的分量放得多了一成，味道有点重。”春菀轻声解释，“如今是冬至了，天地大寒，小姐应该提前注意一些才是。瑶草的分量倒是少了，只放了半枝。”

殷夜来忍住胃里的翻涌，屏气一口喝了下去，用手绢擦了擦嘴角。

春菀看着她喝下去，这才收了杯盏，又道：“刚刚楚宫那边有信来，说玄凛皇子一行去了她们那里。”

“楚宫烟月？”殷夜来喃喃。

“是的，”春菀低声，递上了一物，“这是那边姐妹传来的消息。”

“哦。”殷夜来淡淡应了一句，拿过来看了看，“难为她们如此用心。”

那不是信笺，只是一张薄薄的丝绢，上面的字写得极其潦草，色泽殷红，香气馥郁，似乎是女子在宴席间隙里，偷空用簪子蘸了胭脂盒里的胭脂匆匆在丝绢上涂抹而成。上面写着几行字，说的是席间谈及的一些敏感话题，以及各位高官权贵的秘闻。

殷夜来默不作声地看完，便将那张丝绢扔到了窗外的檐上。冰冷的冬雨密密洒落，字迹转瞬化开，冰绡上沁出一团殷红色的胭脂痕来，宛如美人的唇色。

她咳嗽了几声：“明日你发个密信给他吧。”

“是。”春菀低声回答，顿了顿道，“不知白帅这次海皇祭回不回来。”

“应该不回来了吧，听说前方战事吃紧——对了，”仿佛想起了什么，殷夜来打开梳妆匣，“把这个拿去给玲珑阁，给我打一支赤金累珠的凤簪来，不要计较工费物力，只求美轮美奂便是——记住，得用这个琢成珠子，串成凤嘴里的那一挂流苏。”

春菀诧异地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支上好的红珊瑚。

“是他从西海上给我寄来的，”殷夜来口气淡漠，“难得他百战之中还有这份闲心，等他回来，我得插上这支簪子去给他洗尘。”

“嗯。”春菀应着，心里诧异于小姐说话时的冷淡语气。

这般手段，和应酬风月场上其他恩客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已经位极人臣、独揽军权的白帅，长年在外带兵，在女色上向来淡漠，平日极少出入声色犬马之所。而因为是入赘帝王家，身侧也并无其他贵族那样的三妻四妾，被朝廷上下称为不近女色的真英雄真豪杰。没有人知道他和殷仙子是怎么好上的。作为贴身侍女的她，也只知道早在小姐还在戏班里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有了往来。这些年来小姐和白帅的交往转入了地下，极其隐秘，当真是夜半来天明去，讳莫如深，渐渐不为外人知。

但很久以来，就算是她，也不明白殷仙子和位高权重的白帅之间到底只是逢场作戏、想找个靠山呢，还是真有一份情意在？

正如多年以来，风月场里从没有一个男人能够猜透她的心。

四更时分，非花阁的最后一盏灯终于也熄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黑暗一片。

小丫环秋蝉离开后，殷夜来在垂着纱帐的榻上沉沉睡去，小臂横在额头。夜凉如水，有隐约的欢声笑语传来，是楼下尚未停歇的风流喧闹。窗外雨声无尽绵延，敲击着瓦当，发出拨弦般的叮当声。她就在这样细密错落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杀了他吧！不杀了他，我们就没活路了！”

“这个畜生！衣冠禽兽！”

黑夜里，不知道哪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耳语，恐惧而惊惶，仿佛是好几个女子在说话，语气战栗地商量着什么。那些声音是那样近，近得就像簇拥在自己的床头附近，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惊恐而细碎地说着。

“我、我不敢……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什么不敢！今晚不下手，明天这个畜生醒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们呢——来，把腰带解下来，一人拉住一头，在床头上勒死他！”

她在一边听着，为对方语气里那种恐惧和不顾一切的绝望所惊动。想睁开眼睛，然而眼皮沉重无比，似是压了一座山。

是谁？究竟是谁在那里说话？

勒入血肉的腰带，剧烈的挣扎，粗重的呼吸……这些仿佛是幻影一样浮现在心头，不曾睁眼看也能看到全部景象，仿佛是烙印在她心底深处。

“天哪！他、他的眼睛凸出来了！”

“别看！继续用力！一定要用力！他活过来就不得了了！”

是谁？是谁在那里说话？如此熟悉，仿佛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样！

“天哪……他醒了！他要喘过气来了！快，你过来帮忙拉住这头！”

“用力！别看他！”

“不要让他叫出声音来！快用力！”

朦胧中，她听得出在说话的只是一群年少的女子，满怀恐惧和惊惶，然而却是毫无经验地在做着杀人的勾当——“当啷！”忽然间，仿佛床上那个人在挣扎中碰落了什么，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大刺耳的声响。

那些窃窃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所有女子都感觉到了极大的恐惧，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紧接着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廊上传来，似有一行人前来。

“快点！”有人低低道，“侍卫们往这边来了！快用力！”

“我、我手软了！”另一个人带着哭音，“这、这可是要灭九族的啊！”

随着哭泣的颤音，似乎是腰带的一头陡然松了，床上那个沉重的呼吸忽然舒畅起来，一个嘶哑的男人声音响起在漆黑的夜里：“有、有刺客！来人……来——”

转瞬那个声音又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腰带陡然收紧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一行急促的脚步已经奔到了门外，暗夜里雪亮的光一闪，门登时四分五裂。冲进来的一群虎狼，咆哮着抽出了雪亮的刀——黑暗里，那两个在床头勒住腰带的少女根本来不及反抗，便被斩杀在当场！

她大吃一惊，眼睁睁地看着如花的生命瞬间凋零。

刀光里，映出了那一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女们。

她站在黑暗里，发现那些女子还只不过是孩子，最小的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岁，柔弱而无助，赤裸的身体上遍布伤痕和血迹，稚气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持刀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一群无辜的白色羔羊。

勒住咽喉的腰带一松开，床上那个臃肿的黑影便喘过了气来，满面都是溅上去的鲜血，不住地抚摩着颈项，发出浑浊沉重的咳咳声。

“给朕……通通……通通杀！

“别，别……”那个手软的女孩哭着说，然而话却中止了。

刀落，血飞溅，“咔嚓”一声，她身边同伴的头颅转瞬被劈成了两半，半边脸齐刷刷地掉落下来，砸在她膝盖上。那个少女吓得呆住了，瑟瑟发抖地蜷在那里，面色苍白。

“杀！狠狠地杀！”床上的黑影惊魂方定，“贱货！一个也不准留，通通地给我千刀万剐灭九族！”

“是！”那群虎狼一声大喝，奉命拔刀。黑夜里，这一间豪华的暖阁陡然变成了修罗地狱。血腥的屠杀无声无息地开始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女子被残酷地屠戮，毫无反抗的能力。她看到那个手软的女孩子东躲西藏，柔白纤细的身体上沾满了飞溅的血，呼号着奔逃，却被一刀斩断了小腿，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住手！”她站在黑暗里，不顾一切地叫喊，“住手啊！”

然而，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那些人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暗影里的她。屠杀还在继续，那些雏女的血飞溅到她的脸上，柔软稚嫩的肢体零落散了满地。急切间，她伸出手，似乎要去握住什么，然而掌心空荡荡的没有一件东西。

不！不！住手！

她想要过去阻拦那些疯狂杀人者，奇怪的是发现身体却动不了了。

怎么回事？她震惊地低下头，忽然看到了不知何时房间里出现了两个孩子，正紧紧地抱着她的腿——那是一对只有八九岁大的孩子，一男一女，脸色苍白而恐惧，一左一右地抱着她的腿，用尽了全力不让她上前分毫。

“别杀我父王！”那个小女孩哀求，语声纤细，“求求你了！姐姐！”

“你们——！”她震惊地往后退，忽然发现抱着她腿的那两双小手是冰凉的——那是死人一样的冰冷。孩子们死死抱住她的腿，哭起来了——然而，从他们眼里滑落的不是泪水，而是殷红刺目的血！

“别杀我父王……”两个死去的孩子满面血污，死死抱着她。

“放开我！”她只觉得寒冷彻骨，用尽了全力挣脱。

她终于抬腿走了开去，身边男童女童踉跄跌在地上，脑袋却忽然咕噜噜地掉了下来，转瞬身首分离！然而，两颗孩子的脑袋却还是横在地上，死死看着她，流着眼泪，嘴唇开合着，吐出同样一句话——

“别杀我父王！求求你……别杀……”

然而，在不远处，那个柔弱的少女凄厉地惨叫着，拖着断腿在地上挪动，一寸寸地爬过来，双手拼命伸出，向着她颤声：“救救我……救救我！”

她一步步地往后退，只觉得痛彻心扉，天旋地转。

不……不，怎么会这样？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她掩住了脸不敢再看，一步步地后退，后背却忽然撞上了什么。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她忽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转身推开，然而那只手臂稳定如钢铁。

有人在身后对她说话，声音低沉而凛冽，在耳边低声道：“别怕。”

后背仿佛是靠着一座山。她转过头去，看到了黑暗里那线条利落冷肃的侧脸，映照着血色的月光，冷冷不动声色，在这个修罗场里仿佛是钢铁雕成，有一种令人安心同时也令人敬畏的力量。

她霍然一震，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失声：“墨宸？！”

“不要怕。”他微微笑了一笑，转过头来，抬起手臂想拥抱她——那一瞬，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手上，她清楚地看到那一双手上，居然满是淋漓的鲜血！

“别碰我！”她失声惊呼，猛然挣扎。

“当啷”一声，昏睡的人终于从梦魇里惊醒了，一挥手，只听见暗夜里一声脆响，刺耳惊心，似乎有什么被打翻在了地上。

“谁？”殷夜来猛然坐起，脱口而出。

然而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除了案前的茶盏滚落在地板上，一切都和原来分毫不差。然而，她坐在黑暗的帷幕里，却忽然感觉到了森然的冷意：循着风的来处看去，赫然看到睡前关好的窗子开了一线，外面暗夜沉沉。

“小姐？”外间睡着的丫环春菀被惊醒了，披衣探头进来，“怎么了？”

“没事，”她沉默了许久，疲惫地挥了挥手，“做了个噩梦，惊醒了。”

“要不要再喝点药？”春菀轻声问，“纱橱里还留着半盏。”

“不了。”殷夜来摇了摇头，斜靠着枕头，沉默了半晌，忽地道，“明日一早替我准备轿子，去一趟镇国公府。”

“去那儿做什么？”春菀有些吃惊。

“海皇祭要到了，”殷夜来淡淡道，“女人们也免不了要暗中争奇斗艳，慕容家的大总管邀我去府上，好指点一下女眷们的衣饰打扮，以便不输给六部藩王的内室们。”

春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殷夜来懒懒地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想理睬的，但今晚玄王之子来闹事，多亏了有慕容公子才压住了局面——平白欠了他一个人情，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春菀恍然：“那我下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陪小姐去。”

“让秋蝉跟我去好了。我还有别的事要你做。”殷夜来摇了摇头，吩咐，“你替我去一趟玲珑阁，交付了这株珊瑚，顺便也帮我看看定制的舞衣做得如何——今年的观潮节，少不得有一番明争暗斗。顶着偌大的名声，行头可省不得。我身边的人之中唯有你眼光最好，这件事非得你去办我才放心。”

“是。”春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领命退了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绵延地下，无声无息，一如当年那一夜。或许是缇骑的深夜出现，又惊动了她沉睡的记忆，梦里居然忽然又泛起了滔天的血色——怎么可能？都已经十年了。如今已经改朝换代，这些埋藏已深的血腥梦魇，怎么还会回来缠绕自己？

许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殷夜来从床头的架子上取下了一物，在暗夜里抚摩着，叹了口气——那是一柄伞，伞柄由珍贵的流光水玉制成，伞骨是百年的南海沉水木，伞面不知道是什么制成，在昏暗的光线里也有幽幽的暗彩，仿佛一泓流动的碧泉。

伞的一角，隐约透出一个纹章，却是镇国公府慕容氏的家徽。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那把伞，指尖微微颤抖。

已经是十年过去了，多少往事已成回忆。然而，昔年的一切，竟不曾随着时间的洪流冲刷殆尽，还留下了这些明的暗的残片，仿佛劫火烧过后，记忆废墟上的那一片冷冷灰烬。

［第十四章］麒麟

离开了星海云庭后，清欢在夜幕下急掠，心里惦记着“六十年”三个字。

然而刚掠出不到一个街区，迎面便驰来了一行劲装快马的朱衣人，一眼看到他从星海云庭里出来，立刻齐齐翻身落地，屈膝抱拳：“九爷果然在这！大统领有令，请您跟我们回一趟朱衣局！”

“……”清欢本来不是要去那儿，然而看到这行人，也不由叹了口气。

都铎那家伙，果然还是有着猎狗一样的嗅觉和牛皮糖一样的黏性，自己怎么就那么愚蠢，当初非要招惹上这一号人物呢？

朱衣局设在叶城的东北角，在雨幕中显得森冷而肃穆。

缇骑人数只有寥寥数千，却和十万骁骑并称。每任统领可以不需传召佩剑入宫，直面圣驾，也有权先斩后奏，直接处决三司六部以下的任何官员。因其多穿暗红色劲装，加上经办之事多涉杀戮流血，被百姓敬畏地称为“朱衣局”。

然而清欢踏入这里，却似熟门熟路，闲庭信步。

“统领大人在里面等您。”引领者恭谨地行礼，很快退下。

府内寂静，清欢沿着长廊一路走来，居然不见一个人，只有灯笼在檐下飘摇。长廊的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内光线暗淡。有一张长桌放在房间中心，另一头有人在等候。

“半夜找我来干吗？”清欢大大咧咧地坐下，“有酒吗？”

“缇骑素来不饮酒。”黑暗里的人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

咔嚓一声，缇骑统领俯过身，挑亮了灯。在这样一个空旷的房间里，一盏灯的光芒还是显得很微弱，甚至无法照亮长桌那一头坐着的那个人，只能依稀看到对方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额角隐约有皱纹，年龄已经不小，脸庞上线条如刀砍斧削。

坐在深殿灯下的，正是空桑缇骑的大统领：都铎。

显然和空桑剑圣是多年熟人，都铎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讥讽：“怎么？一年不见，又胖了不少嘛。你这一辈子下过两百斤没？”

清欢反唇相讥：“心宽体胖。不像你，才一年不见，怎么又老了那许多？”

“当今皇上阴毒多疑，伴君如伴虎，哪里像你那么逍遥？”都铎苦笑，摇了摇头，“低头拉磨之驴的心情，闲云野鹤又怎生明白？”

清欢不屑：“当驴也是你自己选的，怨得了谁？当初我也让你辞官跟我一起赚大钱去，你又唧唧歪歪地不肯，说有家拖累，牵扯太多。”

他说得尖锐，都铎无言以对，转开了话题：“对了，听说今晚在红袖楼傅寿姑娘那儿，你居然被慕容府的人上门寻仇了？”

清欢微微一愣，不由冷笑：“缇骑的耳目倒是灵通。”

明白对方是对刺探隐私心怀不悦，都铎连忙摆手苦笑：“过奖过奖，打探消息是我的老本行而已。叶城离伽蓝城近在咫尺，天子脚下无小事——哪怕是两条狗打架，他们都会记录在案汇报到我耳边。”

“他娘的！”清欢大怒，猛一拍案，“把我比作狗？是又想打架吗？”

“我可不是你的对手。”都铎苦笑，连忙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方才已派人去慕容府上调停，希望这件风流闹剧就到此为止——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拜托你去做。”

清欢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别吞吞吐吐，到底什么事？”

“这里有个六十年前的大案子。”都铎将手边厚厚一沓古旧的文书推过去：“根据卷宗记载，六十年前曾经有神秘凶手在云荒出现，先后以掏心挖肺的手段残杀过七位少女，此案至今悬而未决。”

清欢的脸色微微一变，口里却道：“这事我听说过。然后呢？”

“这事可就奇了！”都铎拍了一下案几，“六十年后，那个凶手又出现了！现在又有五个少女先后被杀，死法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什么？真的又出现了？”清欢倒吸了一口冷气，好不容易遏制住了跳起来的冲动。

“怎么？”都铎有些惊诧地看着他。

“没什么……”清欢重新稳住了情绪，喃喃，“我只是奇怪，六十年都过去了，那个凶手如今也七老八十了吧？怎么还出来杀人？”

“我也不知道，”都铎苦笑，“但看手法，应该是同一个人。而且那个人确实厉害无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连续下手杀人，居然没有一次被抓住，不仅如此，连现场每个旁观者也都仿佛失忆一般地想不起任何细节来！”

“怎会如此？”清欢蹙眉，喃喃，“莫非是修过术法的？”

“有可能，”都铎脸色严肃，“反正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否则我又怎会来找你？”

“哦，”清欢屈指数了一下，嘀咕，“如今已经死了五个了，你是要我帮忙抓住凶手，阻拦他去杀剩下的两个吗？”

都铎却摇了摇头，蹙眉：“我此次请你来，倒也不为抓凶手。这些以后再谈，但眼前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就是怎么把这个难关先平安撑过去。”

“难关？”清欢仿佛这才明白过来，一拍脑袋，“哦！海皇祭！”

“对！就是海皇祭！”都铎击掌颔首，正色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直觉：今年的海皇祭只怕不好过。”都铎喃喃，“你不知道，帝都现在的局面非常微妙，看似平静和谐，其实暗流汹涌，一个弄不好只怕就会出大事。”

“出大事？你觉得朝野可能有动荡？”清欢忽地来了精神，双眼放光，“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生意比较有利？”

上次这位缇骑大统领不知哪里来的内幕，对自己说今年秋收东泽歉收而大军西征，于是他便立刻多买一点粮食存着——果然刚买了十万石，朝廷很快就贴出公告要从民间筹军粮，只一转手便狠狠大赚了一笔，令他心花怒放。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钱？”都铎苦笑了一声，“我只觉得当今皇上好权柄和女色，为人又极阴毒，如今离他退位之日渐近，玄王那边又不知收敛，只怕平地起风波。”

“哼！原来是为了这个！”清欢却泄了气，摆手，“这你就别瞎操心了——六王共政的制度延续了几百年，从未出过差错。只要一个起了异心，其他五个哪里肯善罢甘休？”

“但如今不同，”都铎肃然，“白帝有白帅。”

“……”清欢脸色一变，倒吸了一口冷气——不错，以白墨宸在军中之能，戎马半生，天下兵马十有其半归其直接调度，剩下的那十之三四也无不视其为神。白帝有此一将，不啻如虎添翼，是以前历任帝王都不曾有的优势。

“你说得对……”空桑剑圣喃喃，“他娘的这是一个隐患。”

“幸亏还有誓碑在。”都铎叹气，反过来安慰他，“每任帝君在登基时，都已经对誓碑发誓不能违背上面的三条约定，否则天诛地灭。”

“发誓等于放屁！”清欢不屑一顾，“那块石头能顶什么用？”

“话不能这么说。”都铎眼神隐隐有些神秘，“誓碑是有约束力的。”

清欢却不相信：“一块破石头刻了几个字而已！”

“不说了不说了……这也是后话。离白帝退位还有两年呢。”都铎岔开了话题，“目下最重要的还是要维持观潮盛会的平安，保护帝君和百官的安全，严防那个凶手再度出现。我们合作做生意那么久了，有钱大家赚，遇到了问题也应该大家一起担当吧？——尽管开价给我，钱不是问题，缇骑本来就有这个预算。”

空桑剑圣的手握紧了金丸，眼神几度变幻，许久才闷声：“不好意思——哪怕你开价再高，这个活儿，我恐怕真的不能接。”

“为什么？”都铎有些惊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商人气浓厚的人如此坚决地拒绝一个报酬丰厚的生意。这天下能让他吃惊的事情不多，可到底还有什么，能令这个家伙连到手边的钱都不赚？

清欢迟疑了一下，蹙眉道：“我不喜欢白帝那个老色鬼。”

“五十步笑百步。”都铎哑然，知道是个托词，不由略微有些不快，“你不会袖手旁观吧？——你这些年不但一口气兼并那么多剑术馆，还用不同假名开了上百家店铺，包括云荒最大的三家钱庄：裕兴、裕隆和裕丰都在你名下。若不是我帮你打点上下……”

清欢脸色一变，没好气地嘀咕：“好了好了……你是帮了大忙，但每年我也没少了分你那一份钱啊！怎么还拿这个来和我说事儿？”

“唉，”都铎低声，“我不是没办法吗？”

“我也是没办法，”清欢摇了摇头，“别的事都可以，可这件事……可以说，是因为师门遗训，我不能接。”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眼神忽地变得有些奇特——他的手掌肥厚有肉，从手相来说，绝对是一只富贵的手，手心光洁，掌丘隆起，看上去并无异常。然而他死死地盯着那里，仿佛手心会开出一朵花来似的。

“师门遗训？”都铎再度吃了一惊。

“千百年来，剑圣一门向来不插手朝政，”清欢审视了自己的手掌半天，屈起了肥硕的手指，正色拒绝，“保护皇帝和藩王是缇骑和骁骑的责任，我不愿趟这一浑水。”

第一次听到这个爱钱的死胖子用那么正经的语气说话，都铎一怔，半晌无语，叹了口气：“你真的不帮忙？”

“真的。”清欢握紧了手，神色有些奇特。

都铎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个胖子向来是言出必行，很难再有回旋余地。

“有缇骑和骁骑在，我想海皇祭上不会出大岔子，”清欢摇了摇头，“要不你花钱多请一些人来暗中看场子吧！雇人的钱算在我账上就是——今年分账的时候多给你十万金铢，就算是补偿你，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都铎再也不能说什么，只能默然。

在这个胖子看来，这世上大概向来没有钱不能解决的事情吧？可是，身在江湖做闲云野鹤的他，又怎能明白自己在庙堂上的如履薄冰？

从朱衣局里出来时已经是五更了，夜深人静，这座城市终于在黎明前安睡。天空还在飘着密密的小雨，天色黑暗如墨。

“不能接啊……接了就出大问题了。”清欢一边走，一边摇头，不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用力搓了搓。

然而手还是手，没有丝毫异常。

“是我记错了吗？还是师父临死的时候说梦话了？”他不解地将手指深深扎进了头发，几下搅得乱七八糟，叹了一口气，一摇三晃地往回走——若不是今日都铎忽地提起什么“六十年”，他还真的把那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看来，还是得去一趟帝都的伽蓝白塔顶上，把这件事搞清楚才行。

天色已经隐约透出青黛色来，星海云庭就在前方。

这座叶城最出名的青楼，夜夜歌舞升平，高朋满座，都要到黎明前才能进入短暂的沉静。走到星海云庭的那条巷子口，看到有醉醺醺的寻欢客扶着美艳的女人出来，在雨中坐上马车扬长而去，星海云庭的门也随之关上，点起了打烊的灯笼。

楼上非花阁里的灯已经暗了，门窗合上，显然里面的女子已经安睡。

“作为花魁中的花魁，天下第一的美人儿，居然还是夜夜独自入眠……真是暴殄天物啊。”清欢摇头嘀咕，“不过，也是奇怪，孤身在烟花地里，居然还真的守得住？——得，说不定她是真的喜欢白墨宸那家伙的吧？”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等什么时候有空，还是去和那家伙喝一杯吧——如今也就剩下那么一个妹子了，何必事事和她作对？那个男人虽不怎么样，但只要她喜欢就行了。

清欢嘀咕着，准备上前敲开已经打烊的星海云庭，忽然间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一惊，全身紧绷——手指微微一动，秤上的金秤砣一跃，顿时化为一道金光，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闪电般裂开了夜幕，直刺星海云庭檐角某处！

“谁在那儿？”他低叱，眼神凝聚。

只听“叮”的一声，仿佛被格挡，无形无质的剑气居然在雨里发出了一声脆响。剑气纵横，转眼光剑以双倍的速度从黑暗里旋绕而回，直奔他而来。清欢低叱一声，将那道光重新握入掌心，只觉得掌中剑气汹涌震荡，似是受到了相当的对击。

能接下分光一击的人，整个云荒也不会超过五个！

“谁？”他低喝，“出来！”

然而黑暗里的人没有动，仿佛消融于冬雨之中。

清欢不敢托大，收了金丸，全神贯注地前进了一步。右手食指竖起，忽地低喝一声，左手横向在空中一抹——仿佛幻术一般，一把散发着光华的长剑在雨气里凝结，凭空出现在他手里！空桑剑圣提了一口真气，全身的精神气一瞬间凝聚，整个人便奇异般地缩了一圈，动作瞬间灵活了十倍。

“好一个凝气成形、炼形为剑！”黑暗里忽然听到有人轻轻鼓掌，“好身手。”

“谁？”清欢闪电般地抬头看去。

雨还在下。星海云庭的檐角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影，靠坐在暗淡的风灯下，双手交叉在胸口，似是等待着什么——等逼近了看去，才看到那个人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容貌俊美，手指修长，握着一把样式奇特的黑色长剑。

雨从对方的风帽上密密地流下来，沾湿了发梢——

那一缕露出的头发，居然是蓝色的！

“是谁？”清欢压低了声音，杀气凝聚，“出来！”

那个人笑了笑，抓起了身侧黑色的长剑，从檐上欠身站起——只是一刹那，也不见他举步，瞬间便在雨里失去了踪迹！

知道对方的身形极快，清欢干脆没有用眼睛去看，只是侧耳听着风里的雨声——雨丝被截断的声音由远而近，仿佛一缕极低极低的箫音，吹近了他的身侧。清欢听风辨形，忽地一剑斩向细雨，厉声大喝。

在剑风到处，仿佛是幻觉，身侧方圆一丈的雨都瞬间被凝定。

“叮！”一声尖锐的击响，剑和剑交击，定住。

雨丝重新落下，溅湿两人的衣襟。

虽然格住了那一剑，然而清欢却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微微变了脸色：那个人的剑势，居然是——问天？！

对方居然也会剑圣门下最高深的“击铗九问”！

“不错啊。”那个人微微笑了一笑，赞许。眼见对方剑随身动，第二剑如电光石火转瞬又到，这次却是九问中的“问天”一式——他来不及多想，侧身向前，手里的无形之剑从下向上挑起，一剑斜封，同样也是一招九问里的“问天何寿”。

剑道中人都知道，能格住九问的，也唯独只有九问！

而当双方都掌握了这一最高的剑法精髓时，拼的便是相互之间出手的快慢。绝顶的剑术高手交锋，哪怕是十分之一个刹那的先后，也都足以立判生死。

然而，当他发出那一剑的时候，心里却微微凉了一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慢了……哪怕只慢了一瞬，也足以令对方的剑削断自己的咽喉！

不过毕竟是空桑剑圣，在这样生死交接的瞬间，清欢毫不慌乱，手指一顿，低叱一声，手里的光剑忽地脱手，化为一道闪电直刺对方的心脏！这不是九问，而是他这些年来自创的一招，却一直没有用过。

这是玉石俱焚的一招，即便自己死在了对方剑下，那个人也绝不能全身而退！

然而出乎意料地，似是一开始就没有真的要取自己性命，对方居然留了后手，那一招忽然中途改了方向，斜向一侧，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格住了那一道光剑。

“真是不错。”那个人再度轻轻赞叹了一声，看着斜插在地的光剑，“三十多岁便习得天问的精髓，并且能自创如此精妙的剑术，不愧是剑圣一门的传人。”

“你是谁？”清欢震惊地看着那把黑色的长剑，“怎么会九问？还有辟天？”

那双湛碧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美丽不可方物，竟然是莫辨男女。

“我？”对方笑了笑，只是对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眼神平静而莫测，“我是你的同伴。”

雨气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他的掌心里有一个金色的转轮浮现出来，缓缓旋转。

“天！这，这是……”清欢蓦地失声，命轮？

今夜，“六十年”这个词刚跳入脑海，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相关的人物？！

“不错。”那个鲛人低声开口，手往前伸出，“还是第一次见面。”

清欢警惕地看着来人，并没有伸出手的意图——然而，不知道为何，仿佛有某种奇特的吸力忽然出现，他只觉掌心一热，竟然不知不觉就抬起了手，也向着来人伸了过去。

在两人手掌相握的那一瞬间，似乎起了某种共鸣，一种奇特的光照亮了黑夜！

“哎哟！”清欢脱口叫了一声，被刺痛一样地缩回了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竟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金色命轮浮现了出来，正在缓缓旋转。

“什么？”他情不自禁地脱口惊呼，不敢相信地用力搓了一搓，却发现那个痕迹似乎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根本无法被擦掉。

这个烙印，居然一直存在于他的血肉里，从不曾消失！

“怎么会这样……”空桑剑圣喃喃，嗒然若丧：“这东西果然还在？”

八年前，垂死的兰缬剑圣用力握住弟子的手，断断续续地将自己恪守了一生的秘密告诉了他，将这个惊人的秘密和剑圣的头衔都一并传给了他。刚刚三十的他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是垂死之人的呓语。

“记住。剑圣之剑……当为天下人拔剑……

“千万别让破军重生……守住云荒，遏制厄运之轮！”

师父的手枯槁如竹节，几乎勒入他的血肉。他一半因为吃痛，一半因为震惊而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点头如捣蒜。

兰缬剑圣溘然长逝后，他揉着被师父握痛的右手，却赫然发现掌心里不知何时居然被印上了一个金轮的符号！那样的诡异，深刻入骨，竟仿佛是从血肉之中生长出来，无论如何都无法洗去。

他惊骇不已：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轮”？

幸好在师父下葬后不久，那个金轮便渐渐隐去。而他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除了多了一个剑圣的头衔，一切都没有两样。这八年来，他生活得洒脱而随性，花天酒地，走南闯北，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这一次所谓的“同伴”第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暗自骂了一声晦气，嘀咕：“娘的，刚才听缇骑说起什么‘六十年’，老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正准备赶去白塔上的神殿问一问呢！结果你倒是来得快。”清欢不可思议地看着手心，又看看来人，“这些年，你们几个都躲在哪个角落啊？——那个什么‘命轮’的事，难道都是真的？”

溯光蹙眉：“当然是真的。”

“哦……”清欢回忆着多年前的那一幕，忽地一拍腿，“糟糕！那么说来，那个什么破军复苏的传说也是真的了？”

“当然。”溯光脸色渐渐有些变化，“你怎么连这些都没想清楚？”

“这个……我以前的确以为那只是师父死前说说而已。谁想到会是真的！”空桑剑圣搓了搓手，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来——他本是个极张狂暴躁的人，不知为何，在这个陌生的鲛人面前，火暴性子却半点也发作不出来。

他打量了一下对方，迟疑着：“那么，你难道就是……”

“我就是命轮中的‘龙’。”鲛人简略地自我介绍，“在上次任务完成的时候，你应该尚未出世吧？——这是我们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哦，龙，你好，”清欢连忙点头，“我……我是……”

说了半截，他急切间居然想不起来自己的代号是什么，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麒麟，”溯光淡淡地替他补上，“你是继兰缬剑圣之后，代表空桑剑圣一门进入命轮中守护云荒的人，负责组织里新成员的遴选和培养。”

“噢……对，对。这些话只有师父去世前才和我说过一次，都有点忘记了。”清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嘀咕，“我正准备去白塔上面找人问问呢！结果还没去，你就忽然出现在这里了——对！最近那一起六十年一遇连环杀人案，都是你做的吧？”

溯光眼神一暗，点了点头。

“亏得我没有答应都铎那个家伙！”清欢一拍大腿，“果然是啊！”

“你和缇骑合作？”溯光蹙眉。

“生意而已，没事没事，”清欢岔开了话题，“怎么了，你忽然来找我，难道是所谓的六十年的期限到了吗？”

“自然是到了，”溯光叹了一口气，“已经有牺牲者出现。”

“他娘的！”清欢低声骂了一句，“师父活了一辈子都没赶上一次，我怎么就遇到了这种倒霉事？”

“命轮在转动，你我都身在其中。”溯光低声，“谁能逃脱呢？”

“得了得了，”清欢一听到这种高深莫测的话就觉得头疼，连忙道，“你就说吧！找我什么事？——看在师父叮嘱的分上，能帮忙的我一定帮，而且绝不收你钱。”

“钱？”溯光看着这个胖子，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也没别的事，只是来向你要个人。”

“要人？”清欢摸不着头脑，“要钱倒有的是，要什么人？”

溯光看到他满脸茫然，只能直截了当地说明：“麒麟，如今我们需要一个新成员，去顶替明鹤的位置。”

“明鹤？”清欢愣了一下，“明鹤又是谁？”

“你……”听到这般糊涂的话，鲛人淡漠的脸上终于忍不住色变，低叱，“凤凰难道没有用纸鹤传书通知你吗？这些年来，你和命轮组织到底有没有联系过？”

“凤凰？”清欢还是有些茫然，这些年来他一直过着居无定所放荡不羁的生活，几乎没有回过历代剑圣居住的云隐山庄，神出鬼没，浪迹天涯，连活人想要找到他都不容易，遑论那些没魂魄的纸鹤？

“该死！”溯光看得他茫然的样子，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愤怒，眉头一动，霍然出手！

清欢吃了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急速后退，然而对方的动作也是快到不可思议，他刚退出一步，一道黑色的风便已经逼近了咽喉。空桑剑圣看到剑势来路，低喝一声，手指间金光一盛，只听“叮”的一声，无形无质的剑芒和黑色长剑相抵，在咽喉不足一尺之处铮然作响。

光剑从他手指间生长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格住了辟天。

“你搞什么？”他惊愕万分，“对同伴下黑手？”

“什么同伴？”溯光的剑抵在他的咽喉前方，眼眸里有怒火隐现，淡漠的表情第一次被撕裂了，“命轮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同伴’！——六十年来，所有人都各自恪守责任，一刻不敢停歇。可是，你又在做什么？你知道破军一旦觉醒，这个世间就会化为血海吗？”

他本是从不轻易露出喜怒的人，然而，实在是被这样一个同伴气得不轻。

“胡扯，这世间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摧毁？”清欢却不以为然，“那家伙都死了九百年了，这次能不能觉醒还难说——再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觉醒了，不还有你，有我，有那个谁谁和谁谁在呢！怕什么？”

这样的回答令溯光反而一怔，说不出话来。

“无知者永远不会感到恐惧。”溯光眼里的愤怒一点点地熄灭了，语气却变得萧瑟和哀伤，“紫烟为扼住命轮而甘愿牺牲，明鹤用一生在荒漠里守着迦楼罗。无数人前仆后继献出生命——如今，你却在这里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眼眸里有一种哀痛，令满脸无所谓的人渐渐收敛了轻松的表情。

“哦……哦。我不是这个意思，”清欢挠了挠头，退让了一步，悻悻道，“看来这事儿还真挺复杂。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目下孔雀代替明鹤守着迦楼罗，但不能持久。现在急需派出新的人去接替，”溯光看到他眼神闪烁，语气不由严厉起来，“麒麟！你到底有没有培养出一个可以胜任的新成员？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这个，这个……这些年我倒是收了好几百个徒弟，不过那些人估计没一个能指望得上。”清欢有些尴尬，忽地一拍脑袋，“对了！以前倒是遇到过一个资质不错的女娃子，可惜我没来得及好好教……”

事实上，这些年来他光顾着赚钱开店、贪欢喝花酒，把师父临死前的嘱托忘到了九霄云外——更何况，师父她活了一辈子，都没有遇上过所谓的破军出世的事，哪里还想到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轮到自己头上？

可这一天毕竟是来了，他却几乎毫无准备。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溯光打断了他：“那就是没有人可以接替明鹤了？”

“不就是去看守迦楼罗吗？最多我先去顶他的位置！”看到同伴脸色越来越不好，清欢情急生智，拍了拍胸口，“等这一次撑过去了，不还有六十年？那时候要培养十个八个都不是问题！——就只怕养好了，还没等到下个六十年他又挂了。”

“……”溯光蹙眉，看着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怎么也没想到，身为空桑剑圣的“麒麟”居然是这样的人，倒是比那个孔雀更另类。剑圣的门下，几时出了这样一个空前绝后的人物？

不过，既然他主动提出要离开叶城，也正中自己的下怀。如果他不走，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估计就无法继续。

“也只能这样。时间已经不多了，”溯光沉吟了一瞬，做了决定，“麒麟，这次情况比任何时候都危急，我们必须要马上行动！”

“马上？”清欢嘀咕，“至少等看完海皇祭再出发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看什么海皇祭？”溯光冷冷道。

“哎，哎，别生气！潮水年年都一样，只不过图个热闹而已。”清欢有些为难，不得不说了实话，“只不过我下属的三大钱庄都设在叶城，要一年查账一次。我今年都还没有看完那些账呢……”

溯光无法理解这个同伴：“你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年轻的时候穷怕了吧？所以一定要有很多很多钱，才觉得安心。”清欢嗤笑，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顿了顿，忽地低声，“嗬，不过，等真的有了钱的时候，却什么也用不上了。”

“……”溯光微微一震，无语。

他出身于帝王之家，从小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自然不知道金钱对于普通人的人生有何重要的意义，因此也对财富的态度超然洒脱——然而，眼前的麒麟显然和他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有着另外的惨痛记忆。就如一个曾在大漠里濒临死亡的人，饥渴便会烙印在他灵魂的深处。

“好吧！就听你的。”空桑剑圣摇了摇头，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奇怪的同伴，“是不是在那儿守过了明年五月二十就算完了？别的没我什么事了吧？”

“是。”溯光低声。

“那就这样说定了！”清欢爽快地一口答应，“等会儿我就出发去狷之原——他娘的要在沙漠里待上半年，如果不是师父临死前嘱咐，我才不干这种亏本的买卖呢。”

溯光蹙眉：“越快越好，何必再等？”

“那可不行！”清欢却不依，“我要去把各处的账本都收上来，方便带着路上看。另外我还得和我妹子说一声去，免得她见我一去不归，白白地为我担心。”

溯光蹙眉：“钱和亲人，难道比天下的兴亡还重要吗？”

“你好啰唆！我都答应了你要去沙漠里看着什么迦楼罗了，不过耽误个半天，难道天下就会亡了？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清欢这次却寸步不让，“要是不回去说一声，我妹子可能会把叶城找个底朝天！你可不知道她的脾气。我只有那么一个妹子，可不愿意看到她对我发飙。”

看到同伴如此执意，溯光只能无奈：“那好，我在叶城西门外的长亭等你。”

“知道了，别催命似的——正好我在西荒还有两个大马场，顺路可以去看看。”清欢嘀咕着，“其实也不用你送，我自己认得路。不就是狷之原吗？”

溯光淡淡道：“有些事情还是得和你交代一下。”

清欢无奈：“好吧，那到时候我去西门外找你。”

“好，”溯光不想再多说，淡淡结束了这一场谈话，“午时三刻见。”

长夜过去，雨虽然没有停歇，黎明却已经到来了。溯光站在星海云庭紧闭的门前，看着同伴离开的背影，握在辟天剑上的手指紧了紧，眼眸里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垂下眼睑去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的金轮，手指无声握紧。

对不起了，麒麟。

黎明前，雨幕还是细密地笼罩着大地。镜湖上风浪不起，幽黑不见底，只有淡淡的一抹光影迅速划过，仿佛一只渡过寒塘的鹤。

披着黑色斗篷的夜行者飞渡了镜湖，悄然降临在空无一人的伽蓝白塔顶上，轻轻敲了神庙的窗户。坐在黑暗里的女祭司霍然醒来，惊喜：“龙？”

“是我。”溯光站在神庙深深凹陷的窗口阴影里，脸色有些沉重，许久才低声对同伴道，“凤凰，我刚刚已经找到麒麟了。”

“是吗？”女祭司有些意外，“这么快？他在哪里？”

“就在叶城里。”溯光淡淡地说，“无意被我碰上的。”

“那太好了。”凤凰舒了一口气，然而看了看他凝重的脸色，心里却又微微一惊，试探地问，“那么……第六个人的事情，还顺利吗？”

溯光点了点头：“很顺利。星主预言得完全正确——名字、居所、年龄全都没有错误，我一过去就找到了人。”

“哦。”凤凰最后的那一点担心也消除了，却有些惊疑不定——既然一切都如此顺利，那为什么龙的脸色会如此奇怪？从他眸子里那种复杂的光芒看来，就好像遇到了什么极难解决的事情一般！

她试探地问：“那……那个第六人已经解决了吗？”

“还没有，”溯光却摇了摇头，“我案子跟踪了她好几天，在核实了她背上的那颗红痣后，原本可以立刻动手。只可惜那个时候却忽然出了点意外。”

“意外？”凤凰有些诧异——能令艺高胆大的龙都为之罢手的，到底是什么？

溯光叹了口气：“我发现她身份比我想象得更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凤凰越发诧异。

溯光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叹了一口气：“她是麒麟的妹妹。”

“什么？！”女祭司失声低呼，往后倒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窗台上抱剑而立的人，停顿了片刻才说出话来，“麒麟的……妹妹？”

“是啊，”溯光的声音飘忽而悲哀，“莫忘了，命轮的每个同伴也是普通人而已。有父母，有兄妹，也有所爱的人，厄运随时也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为什么星主没有预测到？”凤凰声音微微颤抖，“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溯光低声，“我趁她沐浴时看过她的后背，的确有那一滴魔之血。”

凤凰颓然坐下，喃喃：“这也太巧合了……”

“这不算是最巧合的，”溯光忽地笑了起来，手指在黑暗里轻轻抚摩着那把黑色的辟天长剑，语气复杂，“一百二十年前已经有过更巧合的事情。”

“……”凤凰身子一震，说不出话来。

停顿了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气：“要我帮什么忙吗，龙？”

今年是三百年一度的耗星爆发期，情况之严峻本身就已经超过了一百二十年前那一次，更何况接二连三出现了明鹤战死、第六人不可测、第六人又是麒麟之妹的特殊情况？就连固守白塔和誓碑的自己，如今也已有了不得已时将直接插手诛魔行动的任务。

然而溯光只是摇了摇头：“目下还不需要。”

他转过头，看了看不远处雨幕笼罩的叶城：“我已经支开了麒麟，让他今天就起程离开叶城，远赴狷之原——等他走了后，下手就不会再有顾忌。”说到这里，他淡淡笑了笑，“至于事毕会不会被他发现，他又会不会来向我复仇，先等到以后再说吧……”

凤凰颔首：“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千万要谨慎。”

“我会挑一个好时机动手，不会留下丝毫痕迹。”溯光淡淡道，望着灯红酒绿的叶城，“但在那之前我一定要亲自送麒麟离开叶城，才能放心。”

凤凰点了点头，望向空无一波的水面。

是的，如果在三百年一度的破军爆发到来之前，命轮内部就先发生了内讧，那这一劫就越发凶险了——大限未到，明鹤就已牺牲，若龙和麒麟现在又反目成仇，那还有多少力量可以遏制命运之轮的转动呢？

事态已如箭在弦上。

可是，星主……为什么您还是没有降下神谕呢？

［第十五章］伞

第二日已经是十月十四，却还是阴沉沉的天气，雨虽然比前一天略小了点，却还是飘摇不已，灰蒙蒙地笼罩着整个叶城，令人怎么也无法轻松起来。

清晨的雨气里，一顶青色小轿沿着长长的雨巷抬过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一道朱墙后。朱墙后，是镇国公慕容氏的府邸，镂空的梅花窗里隐约可见葱茏的树木和华美的建筑，庭院深深。一群穿着粗布蓝衣的女佣正在劳作，浆洗、晾干、烫平、折叠……三五成群，忙碌而热闹非凡，不时有欢声笑语传出，隔着墙也能隐约听见。

“哎呀，今天都已经是十月十四了，怎么还下雨？难不成这次的海皇祭真要看不成了吗？”

“可不是！弄得衣服洗好了五六天都还不干，可怎生交代？”

“你晒不干衣服事小，皇上和六部藩王明日要来观潮，如果天公不作美那可是大事！你看连城主的脾气也差了许多，今日一早还把大公子叫过去一顿训呢。”

“咦，怎么了？是大公子又惹事了吗？”

“听说是在外头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又把别人给打了！”

“哟，那有什么稀奇的？也不是头一次了——城主以前不是一贯都让着这个哥哥的吗？怎么今天忽然较真起来了？”

“咳咳！”

一群女人们正交头接耳地说得起劲，忽地听到有人在背后咳嗽了一声——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令所有人为之一悚，顿时全身僵硬。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一身衣服宛如枫叶般火红，然而容颜却苍白衰老，和服饰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那是慕容府里的大管家枫夫人，执掌镇国公府已经接近三十年，积威之下，每次只要她一出现，所有仆人无不屏声静气。

不过奇怪的是，枫夫人从不亲自来浣衣院这种地方，今日怎么会幽灵一样地出现？

鸦雀无声中，只见枫夫人径直穿过廊子走向后院，亲自打开了门，对着门外微微躬身，说了一句什么。门开了一线，一乘小轿悄然落地，里面走出一个绝色丽人来。那个人穿着一袭淡色的衣服，斜襟短袖，上面隐约折射着珠灰色的光芒。旁边有一个青衣丫环打开伞，撑在她头顶，扶着她款款下轿。

这一对主婢风度雅致，宛如神仙中人，出现在这样一个偏僻杂乱的浣衣院里，令人恍惚觉得有点不真实。那群女仆怔怔张大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喘。

枫夫人微微鞠躬，侧身引路：“仙子里面请。”

丽人也是微微一礼，柔声应道：“有劳夫人。”

再也没有多话，一行三人穿过了后院，沿着木廊款款而去，只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女仆。过了好久，才有人把手里洗的衣服一扔，低声叫了起来：

“天哪！我没看错吧？刚才那个……是殷夜来？”

有个老女仆怔怔看了半天，一拍大腿，低声喊：“天哪，她身上穿的是什么？是传说中海国产的霞影绡吗？裁得那般好，就像长在她身上般服帖！对，还有那把伞！——你们注意到没？那把伞上的绸布，用的居然是姑射郡产的‘流云纱’！”

“流云纱？”旁边有洗衣女低呼起来，“那不是专供皇室的极品吗？在叶城是拿多少钱也买不到的啊！”

“是啊！听说十几年前老城主做六十大寿，帝都才堪堪赐了一匹裁做寿衣呢。奇怪……一个青楼女人，任她多红多宠，怎么能有这个东西？——莫不是你看错了？”

那个老仆眉头一竖：“老爷那件寿衣还是我洗的呢！绝不会看走眼。”

“这回可开眼界了……难怪大家都说殷仙子是第一等的美人儿。就是不知道她来这里有什么事？”旁边的女仆窃窃地笑，“还要从后门偷偷地进来避人耳目——莫不是城主和大公子一样，也犯了风流痴癫的毛病？”

一群女仆相视而笑，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捂着嘴巴，窃窃私语。

“别看城主现在看上去那么老成持重，可少时的脾气也奇怪得很，”有个老女仆叹了口气，一边捶着石杵，一边念叨，“本来从小就听话懂事，比他哥哥不知道强多少倍，深得老城主欢心——可不知怎么搞的，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却忽然闹起了自杀。”

“是吗？”新来没几年的下人睁大了眼睛，“城主……自杀？”

“可不是？把整整一瓶的鹤顶红掺在酒里喝了下去——还好发现得早，请了帝都的御医，好歹把命给捡回来了。”老仆人低声，摇头叹息，“可是救回来后也不安生，闹着要出家，还要跟一个不知来历的中州游方和尚走，可把老夫人给急坏了！”

旁边的人都听得眼睛都直了：“哎呀，后来是怎么收场的？”

“后来闹了半天，家里也不让走，什么手段都使尽了。老夫人还上过一次吊，不惜以死相逼——城主是个孝子，才硬生生地被留下了，再不敢提什么出家。”

周围一片低呼：“什么？竟还有这等事？”

“是呀！你可不知道那时候闹得多大！”老仆叹了口气，“眼看离家不成，城主忽然间就转了性，不说出家了，也不绝食了，反而天天去青楼妓院，赌坊烟馆，简直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闹得家里乌烟瘴气！一下子出了两个混世魔王，可把老夫人愁坏了。”

“再后来呢？”旁边的人越听越好奇。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就都知道了——老城主和夫人被两个儿子闹得少活了十年，先后过世，二公子临危受命成了城主。这两年性子也算是稳定下来了，再没有闹出什么大事。”老女仆洗着衣服，继续叹气，“我是看着城主从那么一丁点大的孩子长到现在的……不知道为什么，却总觉得他很不开心。”

“城主还能有什么不开心？”女仆们觉得不可思议，“他是天下最有钱的人！要什么有什么，上头没有爹娘管，下面也没儿孙拖累，还有什么不开心？”

“城主心里的事，恐怕没人知道吧？”老女仆不再多说什么，只顾埋头洗衣，“这些年，你看他好生生地在家里睡过一晚上觉吗？还不是每天都和达官贵人们在歌楼妓馆里过夜，都二十八九的人了也没有娶一房夫人——这哪是正常人家过的日子呀！”

听老仆如此说法，其他几个女仆不由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忽地道：“我知道了——八成城主是为了娶妻的事情不开心吧？听说他以前想娶紫族的公主，却被拒婚了。”

“什么？”登时有许多下人一起抱不平，“那个什么公主也太没眼光了！城主这样的人云荒上的女人谁不想嫁啊？而且紫族怎么说和慕容家还算有渊源呢！”

老女仆苦笑：“怎么说呢？这些六部藩王毕竟看不起中州人。虽然以前慕容家的始祖慕容修娶了紫族的公主紫姬，但自从中州之乱后，两家也就不大往来了。”

“是的是的，”有个丫头嘴巴快，“我听说后来城主又转而向广漠王那边提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呀？”

旁边有人脱口：“什么？听说那个九公主可是出名地凶悍！如果真来了一个母夜叉般的女主人，我们这些下人免不得也要遭殃了。”

“你们急什么？说不定城主还没想过要成亲呢！”有一个人对着后院的门努努嘴，“你们看，今天不是来了个殷仙子吗？……嘿，说不定是城主他少年时候的风流病又犯了——”

“咳咳。”背后忽地又有人咳嗽了一声，冷淡刻骨。

咬耳朵的女仆登时全身僵硬。回过头去，只看到枫夫人那张苍白的脸。整个浣衣院登时鸦雀无声，只听总管冷冷发话：“明日是海皇祭，所以府里的夫人小姐特意请殷仙子来指点一下衣装打扮——你们赶紧把该洗的衣服都洗好！凡是嚼舌根的，乱棍打出去！”

“是！”浣衣院里齐齐回了一句，个个埋头干活，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初冬的细雨蒙蒙而下，深院里黄叶飞舞而下。

内院是外人不能擅入的地方，殷夜来独自沿着长廊走去，旁边是一片梅林，在十月深秋的时候已经是满枝黄叶。再一转，便看到了不远处那“露冷还香”的牌匾，透出十足的中州韵味来。

那是慕容家的梅轩，一贯是历任城主静坐读书的地方。

檐下有人在静候，白衣玉冠，神清骨秀，却是一名温雅如玉的贵公子。他一个人在那里站着，不知等了多久，似乎在出神地默默数着那一棵梅树上飘落的叶子，眉头微微蹙起，衣带临风微微舞动，宛如一棵皎皎玉树。

那景象是如此熟悉，却又恍如隔世，落到心里便是一阵刺痛。殷夜来在看到来人时有刹那的失神，任黄叶在身侧如流光般飞舞而过，这世间在她眼里竟凝固了一瞬。失神中，有一片叶子被风卷来，啪的一声打在她手背上，冰凉入骨。

她蓦地回过了神，敛襟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那个人微微一惊，似是猝不及防，手里一紧，握着的一枝梅枝啪的一声折断。白衣公子随即回过神来，满脸微笑地开口：“是仙子？稀客稀客……快请。”

殷夜来颔首一礼，便随着他走了进去。

房内寂静无人。叶城城主亲手沏茶，殷勤相劝——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来自万里之外的中州，一两价值百金，是专供大内御用的贡品。瓷器更是来自中州官窑的极品，薄如蝉翼，青如雨空，连中州皇帝的书房里也未必有这般的精品。

殷夜来看着这些细节，不由得笑了笑。毕竟是中州人，虽然在云荒世代居住了九百年，慕容家还是保留着浓厚的古风。

偏厢幽静，一杯茶后，殷夜来放下茶盏，盈盈开口：“夜来是特意来道谢的——叶城乃是非之地，这些年来，我们青楼姐妹多承城主之情才得以安身立命。昨夜若非有公子出面调停，夜来真不知道会如何收场。”

“不必谢，”慕容隽客气地笑了笑，“作为叶城城主，在下自然不希望看到在海皇祭之前闹出事情。不过……相信就算在下当时不在场，仙子也会有别的方法化解吧？”

殷夜来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否认。

他看向她，眼里若有所思，却没有再问下去——仔细想起来，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真的看透过她吧？

“之前几次相邀，仙子均未曾光临寒舍。今日突然前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道谢吧？”她只笑不语，慕容隽却反常地有点沉不住气，不想再继续绕圈子，执杯问，“不知道仙子所为何事，在下又能否有幸帮上忙呢？”

他问得直接，殷夜来不便再继续虚与委蛇，用寥寥数语说明了此行的真正来意：“家兄不才，昨日无意开罪了慕容大公子，夜来今日是特意来替他赔罪道歉的。”

“哦？”慕容隽吐出一口气，脸色有些释然，“仙子多虑了。”

“多虑？”殷夜来蹙眉。

“仙子不知道吗？今日天未明时，已经有缇骑的密探上门来为令兄求过了情——缇骑乃皇室耳目，慕容家又怎能不给面子？”慕容隽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我已将那群动手打人的家丁逐出了门下，也告诫了我大哥——反而是希望令兄不要介意才好。”

“什么？”殷夜来一惊，“缇骑来过？”

慕容隽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是啊。令兄人脉深广，令人佩服。”

“那就更糟糕了。”殷夜来秀眉蹙起，“得罪慕容府也罢了，若家兄被缇骑带走，只怕……唉。公子能否帮忙从旁打听一下缇骑带走家兄，究竟所为何事？”

慕容隽声色不动：“缇骑直属皇帝指派，旁人哪能得知半分？”

殷夜来叹了口气：“公子若不能，天下谁能？”

“谬赞了，”慕容隽喝了口茶，微笑，“凡是叶城之事，慕容家或可进退自如，但此事事关缇骑，便不是我等可以轻易插手的了。仙子之请颇是有些强人所难。”

殷夜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只是微笑着说话，眼神却看不出深浅来。

已经完全是陌生了吗？她拿起锦帕掩住嘴，咳嗽了几声：“公子似乎是执意不肯出手相救家兄，不知是为了什么？”

“家兄？”慕容隽只是微微冷笑，“他真的是你的哥哥吗？”

殷夜来一震，眼眸倏地抬起，闪电般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里有一掠而过的怨毒和愤恨，竟似埋藏了多年的剑，刷地抽了出来。

“他究竟是什么人？”慕容隽冷笑，“你到底又瞒了我多少事呢？”

“……”殷夜来一惊，不知如何作答。

离最后的见面，已经是十年过去了，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依旧耿耿于怀。那一瞬，百种情绪一起涌上她的心头，竟是难辨甘苦。殷夜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茶杯，淡淡回答：“彼此彼此。当初慕容公子也不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是吗？原来是因为这样啊……”慕容隽忽地冷笑起来，“如果一早知道我是镇国公的儿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跟着别人走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已然有再也难以掩饰的尖刻和恶毒，刺得殷夜来微微一颤。她面色苍白地拿锦帕掩住嘴，咳嗽了几声，忽地一笑，坦然承认：“是啊……如果当时你告诉我你的真正身份，大概……咳咳，大概一切都会不同了吧？”

她承认得如此坦率，他反而只能无言地看着她，手指握紧了又放松。

许久，他终于吐出了一句话：“为什么？”

隔了十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三个字。

“因为，我当时真的很需要钱，”殷夜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而我认识的人里头，除了白墨宸，没有人能帮到我——要知道，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慕少游’便是慕容家的二公子，也不相信自己竟然能有机会结识这样的有钱贵族家的少爷。”

“当时你要多少钱？”慕容隽沉默了许久，忽然问。

殷夜来咬了咬嘴唇，低声：“三千金铢。”

“三千金铢？”慕容隽一愕，进而微微冷笑。

仿佛知道他的不屑，殷夜来眼神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这笔钱，如今的你我自然不觉得是个大数目——但那时候，我要在码头干两个月的活儿才能赚到一个金铢。三千金铢对我来说，是需要一辈子才能凑齐的数目！”

慕容隽眼里的冷笑收敛了，沉默不语。

顿了顿，殷夜来加了一句：“是每月三千金铢。”

“……”慕容隽一震，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她，“为什么？”

“我爹病了，我娘病了，我的弟弟妹妹都病了。”殷夜来低声道，眼里这才流露出一抹哀伤和无助，“我家里人得了一种奇怪的病，需要每个月都服用一种珍稀昂贵的药。而在那个时候，他们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不可再延误的地步。”

慕容隽垂下头去，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了许久，终于咬牙说出了那个久久不愿提起的名字：“是……是白墨宸给了你那笔钱？”

“是啊。”她微微叹息，“他帮了我，但不是没有交换条件。”

他的手指握紧，捏住了茶盏，用力使得指节发白——是的，三千金铢，代价便是买走她的一生！从此她就成为了白帅的女人，是隐藏在暗夜背后的妖娆花魁。

“只是三千金铢……”他喃喃，语气里不知道是不甘还是怨恨。

“你想说那笔钱你也付得起，对吧？”殷夜来笑了，唇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可是在那个时候，虽然认识了那么久，我却并不知道‘慕少游’便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如果知道，又怎会去求助于他人？”

慕容隽的手猛然颤了一下，脸色苍白如死。

“我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殷夜来盯着他的眼睛，低声一字一句地说给他听，“我后悔的是，当初为什么要挣扎和犹豫那么久，才答应白墨宸？——如果早一点答应了，或许，我爹就不会死。在那个时候，我居然还心存希望，以为会有从天而降的别的方法，可以让我不用出卖自己的一生来换取家人的平安。”

他说不出一句话，忽然将茶盏放到了案几上，因为手已经颤抖得无法拿住。

是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希望她能将这一切说清楚，来一个了断——为什么会离开？为什么会跟随那个人？为什么会堕入烟花？他想责问她当初的背弃，抒发自己内心多年压抑的不解和愤怒。

然而，当她真正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苍白无力。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殷夜来的笑容里渐渐透出一种悲戚，轻叹，“当时你对我隐瞒自己的身份，必然有你的顾虑——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到了今日，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她说得淡然婉转，十年之间的种种艰辛似被一笔抹过。

“这几年来，城主一直想问我的，不过就是这些吧？”殷夜来笑了，仿佛终于解开了一个缠绕多年的纠葛，有一种释然的轻松，“昨日种种，犹如昨日死——今日来拜访贵府，只是为了被缇骑连夜带走的家兄。还请城主……城主？”

仿佛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慕容隽从沉思里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才淡淡地应付：“令兄不是普通人，自然有办法脱身自保——更何况，事关缇骑，即便是镇国公府也不便出面啊。”

这番托辞说得滴水不漏。然而，话说完了，整个梅轩里却陷入了一阵奇特的寂静。

殷夜来沉吟着，只是看着他。慕容隽低下头，随手拨弄着放在案上的白玉折扇，却并无不安——她如此冰雪聪明，自然知道这不过是推脱。缇骑虽然直属紫宸殿的帝君，但是以镇国公府在叶城的势力，要寻一个人的下落自然不是难事。

然而……他为什么要帮这个忙？

她不是有白墨宸撑腰吗？自己的大舅子出了事，白帅不会坐视不管吧？何必又要来问他？他嘴角噙着一丝冷冷的笑，一圈又一圈地拨弄着折扇，并不看她。

沉默了许久，殷夜来叹了口气，“若公子觉得为难，那便作罢。”

她拂袖站起：“原来，十年前你不曾帮到我，十年后，也依旧无法指望你……”殷夜来轻声叹息，语意深远，“说到底，这并不是因为你的力量不够，而是因为你总是对人有所保留。”

慕容隽霍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变，似是被刺痛。

“在下并不是不想帮忙，但令兄之事，的确棘手。”顿了顿，他终于开口，语气却已经变得婉转，“不过，殷仙子上次提起的那位宝露姑娘，今天一早已经从蓝王行宫里被放回去了——仙子等下回去楼里，应该便能见到她了。”

“真的？”殷夜来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丝喜悦来——宝露两日前被蓝扈公子强行带走，至今杳无音信，不想还是叶城城主帮忙给放了回来。

无论怎样，今天走了这一趟还算是有一点收获。

她叹息了一声：“本来这些事不该来麻烦公子，可是那个姐妹开罪的是蓝王内侄，在这个叶城里恐怕也只有公子才能说得上话了。”

“仙子过奖了，”慕容隽微笑，声色不动，“那位宝露姑娘本来就是个不挂牌的清官人，蓝扈公子非要强行带回府邸，的确是做得有点过。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停止了拨弄玉扇的手指，语气顿了一顿：“只可惜我到得晚了些，那位姑娘……唉，不幸已经被糟蹋了。”

殷夜来一震，猛然握紧茶盏，指节苍白。

“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因一个妓家而处罚王室子弟，也只能将人送回星海云庭了事，”慕容隽淡淡道，“按照十二律，王室贵族即便是强暴了一个中州良家女子，也最多只判流刑一百里而已，更何况那个姑娘又是个妓家。”

“啪！”殷夜来忽地拍案而起，变了脸色。

看到平日仪态万方的女子如此失态，慕容隽不但没有惊讶，眼里反而露出一丝微妙的快意和恶意来，低笑了一声：“仙子莫动怒——我听说那位宝露姑娘平日脾气并不好，行事骄纵刻薄，每每对仙子多有失礼冒犯，为何还要为了她费如此心思？”

“城主这样的贵人，自然不明白我们这些烟花女子的苦处。”殷夜来回过头，冷笑了一声，“宝露还是个孩子，有时候难免不懂事。青楼里的姐妹都是苦命人，如果不相互帮忙，难道等着贵人老爷们大发慈悲吗？”

慕容隽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口里却笑道：“殷仙子说得太过了……不过，如果仙子真的想为姐妹出这口气，在下倒也有其他办法。”

殷夜来没有回答，只是回过身静静看着他，眼神犀利。

“强暴妓家虽然不足以判罪，但侵吞府银，却是板上钉钉的大罪，”慕容隽从怀里拿出一沓文书，轻轻推了过去，“蓝王多疑而贪婪，对侵吞了自己府里钱款的蛀虫，即便是亲戚也绝不会手软。那位蓝扈公子多年来手脚甚是不干净，所贪款项都记录在这上面。”

殷夜来看着桌上那一叠文书，动容：“这些证据，你想要什么交换条件？”

“这个吗……对仙子而言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慕容隽放下茶盏，停了半日，唇角浮出一丝微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鼻尖，“听说白帅最近在西海所向披靡，功勋日隆，在下非常仰慕，希望能有幸见其一面。”

“什么？”殷夜来震了一下，第一次大失仪态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想见他？”

“白帅如今是国之柱石，自然万人景仰，谁不想结识？可惜他日理万机，又常年带兵在外，每次回朝述职都不过短短几日，要见他一面难于上青天。”慕容隽唇角带笑，忽地放低了声音，“仙子乃白帅的枕边之人，唯一的红颜知己，独宠深藏至今——所以，这等引荐之事应该是举手之劳吧？”

“……”殷夜来怔怔看着他，神色微妙地变幻。

真的是完全变了吗？昔年那个曾经在渡头腼腆地递给她一把伞的少年，那个曾经在叶城城头对她大声说着内心梦想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了今日这样滴水不漏的豪门继承者了？光阴真是一个可怕的熔炉，可以将一个青涩的灵魂千锤百炼，直至化为铁石。

“见了他，你又想做什么？”她低低问，声音虚浮得厉害。

“也没什么，想和他商讨一些事务而已。或许还能合伙做一笔生意。”他虽然含笑，却没有表情，“万望仙子代为转达。”

“你真的想见他？”她低声再度问，还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慕容隽微笑，“若仙子愿意引荐，在下不但重金酬谢，此外在蓝王内侄一事上也愿助一臂之力，保管不令你的姐妹白白蒙受屈辱。”

这样的条件一开出来，便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殷夜来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用锦帕掩住嘴，低低地咳嗽——多年之后，他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居然不惜通过自己的初恋女子，去讨好另一个包养她的男人？

沉默中，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其锋利，他虽觉察，却声色不动。

“公子或许不知道吧？白帅向来不喜欢别人多嘴多舌，尤其是身边的女人。”许久，她笑了一笑，叠起锦帕收入袖中，抬起纤纤十指将那一叠文书推了回去，语气平静，“夜来弱质无依，只得那么一个靠山，哪敢冒这个险？——感谢公子百忙之中还抽空见了妾身一面，如今时间不早，夜来先告辞了。”

慕容隽微微一怔，眼里失望的表情转瞬即逝，欠身站起：“慢走。”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地穿过大堂，来到了门外。梅林还在风雨中凋零，黄叶一片片在风里飘转，仿佛流光飞舞。

殷夜来来到廊下，怔怔看着落叶，忽地笑了一笑：“少游，原来我真的是从未认识过你。”

没有料到她会忽然开口说出这个久远的称呼，慕容隽明显怔了一下。

“十年前，你会为了一个在码头上挑担的陌生贫女出头。而十年后，竟可以拿另一个无辜女子，来作为一场肮脏交易的筹码？”殷夜来的语气很淡，却锋利如刀，“少游，你忘了昔年说过的话吗？‘要为中州人寻求到一个不受欺辱的公平境遇’！”

慕容隽默默地听着，眼神几度变幻，唇角却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来。

嗬，他知道，她这是在激他。

“是啊，你说得没错……那个少游早就死了，正如昔年的堇然也已经死了一样。”他喃喃道，望着风雨里的梅林，“记得那时候你最是看不起那些卖笑女子，认为她们不劳而获，低贱肮脏，连走路都要绕着群玉坊走——如今呢？”

她的脸色蓦地雪白，仿佛被刀锋刺中。

慕容隽唇角露出了锋锐的笑容，低声：“弱女被欺凌强暴，又关我什么事呢？——她不是我的女人，你也不是我的女人——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半分关系，凭什么又要我出面？”

“当你已不再是你，又怎能要求我还是我呢？”

殷夜来肩膀微微一震，没有说话，只是咳嗽得越发厉害。

“任何事都有代价，”慕容隽的笑意恬淡却残忍，“如果你真的想借助慕容家的力量为那个惨死的姐妹报仇，那么，就请替我引见白帅——不必觉得尴尬。我们以前的事不过是年少无知，我早已忘却，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一个字。”

年少无知吗？殷夜来默不作声地听着，脸色渐渐苍白，似是怒极，连眼眸里都浸出了微微的恨意，却还是一语不发。

“公子说得是。”许久，她吞下了那口气，忽地微微一笑，“青楼的女子迎来送往，哪还介意这个？”

她说得坦率，慕容隽倒是反而一怔。

“不过，我想白帅却会介意。”殷夜来顿了顿，眼里露出讥诮的笑意来，低低的语气转为锋利，“为了公子的身家性命考虑，我劝公子还是别贸然去拜见他为好，不然，得罪了白帅，很容易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语毕，她忽然笑起来，撑开了伞。

她最后的话相当锋利，慕容隽眼神一暗，眼里本来已经迸出了一点狠意，然而却忽地微微怔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这把伞……她居然还留到了今日？

殷夜来撑起伞。伞很精美，上面的绸子极其奇特，纯青色的底子上仿佛极其细微的明暗色泽在丝丝流转，在手里一转，仿佛头顶流云变幻一般。

慕容隽在廊下看着她撑伞而去的模样，眼里有光芒微微一动。

那么多年过去，她的容颜不减昔年，然而却是瘦得多了。手腕纤细，两枚翡翠镯子空荡地悬在那里，敲出清脆的响声，从领口里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深深凹陷了下去——连那般轻薄华美的衣衫披在她身上，居然也有弱不胜衣的感觉，令人心疼。

怎么会瘦成这样？这些年来，她留在那个位高权重的人身边，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是欢喜的、心满意足的，还是有苦难言、日夜煎熬的呢？

这一切，他都没有问——不知道是有意的回避，还是已然觉得已无必要去问。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殷夜来撑开伞，却忽地低语，“当年在码头上你我第一次相遇时，大雨倾盆，你便送了我这把伞……是否因此而一语成谶呢？”

她苦笑着，走入雨中：“伞就是‘散’啊。听说那个叫《白蛇传》的戏，里面的书生许仙就是在初遇时给白蛇借了一把伞，才由此得以结了一段缘——不过到了最后，却还是生生被拆散了……真是个不祥之兆呢。”

慕容隽脸色微微一变，沉默许久，才勉强道：“仙子说的这个什么《白蛇传》，在下并未曾听说过。帝都有严令，一律不许唱中州人的戏。”

“哦，是吗？果然……”殷夜来唇角浮起一丝笑意，“看来的确是我记错了——原来我们从来不曾相逢过。”

她低首笑了一笑，回头执伞走入了雨里：“珍重。”

从梅轩走出，看到枫夫人带着秋蝉已经在阶下等候。那个身材高挑、脸色苍白严厉的女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从内院里走出，没有一丝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却是如此熟悉。

“小姐已经帮府里的女眷们挑好了衣饰吧？”枫夫人躬身，“辛苦了。”

“不敢当。”殷夜来也是微笑着回礼，不动声色。

“妾身来送仙子。”枫夫人微微一礼，示意跟随她从偏门出去。

主仆二人随着管家穿过后院来到了侧门口，软轿在门外深巷的雨里静静等待。秋蝉让小姐留在廊下，自己先冒雨快步过去掀开了轿帘，重新整理好垫巾。

殷夜来和枫夫人两个站在廊下，寂寂无声。

正当殷夜来准备走向轿子时，却忽地听到镇国公府的大总管在身后低声开口：“城主正准备向广漠王的女儿求婚。”

“是吗？”殷夜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怔了一怔，复又微笑，“是九公主琉璃吧？实在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富贵好姻缘——恭喜了。”

枫夫人定定看着她，忽地道：“老实说，我很为公子担心。”

“哦？”殷夜来唇角浮出一丝笑，“枫姨多虑了吧？”

枫夫人叹息，目光里满是忧虑：“你别看公子现在看起来冷静稳重，做事也决断，但，我觉得在他内心里……唉，其实还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啊。”

“是吗？”殷夜来微微冷笑。

“这个样子的他，如今却坐到了镇国公的位子上，日夜和一群豺狼为伍，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担心。”枫夫人摇头，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老爷去世的时候，慕容家被空桑六王巧取豪夺，早已只剩了一个空壳子。这几年全都靠着公子才苦苦支撑下来。”

“是吗？”殷夜来眼神几度变幻。

外面风光无比的慕容家，原来也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衷。也难怪，在空桑人的天下，一个外族生存至今已然不容易。更何况慕容家掌握着云荒最繁华富裕的城市，怎能不让那些藩王帝君垂涎欲滴，个个想分一杯羹？

“我不知道公子这几年是怎么撑下来的。如今，他渐渐地连我都疏远了，有事也只和那一帮心腹家臣商量。”枫夫人轻声叹息，“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但，却总觉得他目下在做的事情必然非常危险。”

“危险？”殷夜来微微一怔。

“是的，”枫夫人的语气非常奇怪，“我总觉得，慕容家要大难临头了。”

这样的预言，从这个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苍老女人口中说出，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殷夜来怔了一下，只是笑了一笑：“夫人多虑了吧？连两百多年前那一场中州人的大灾都奈何不了慕容家，如今又怎么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一家有一家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枫夫人叹息，“所以无论如何，都请姑娘不要怪他。因为公子身上负担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他身不由己。”

此刻，那边的秋蝉早已整理好了轿子，唤了一声小姐。殷夜来不便再多待，便撑开雨伞走入了檐外，回头微微一笑，低声——

“谁都身不由己，夫人。”

初冬，外面雨意霏霏，长短地敲击着琉璃瓦和青石台，仿佛有人在时光的深处低吟着一首歌，如此遥远而模糊，仿佛笼罩了一层褪色的哀伤。

然而悲歌未彻，人事已全非。

快十年了，世间之事如洪流疾奔，不曾停歇，冲刷了一切。这一曲虽未终了，无论如何，却终究还是要唱下去的……

慕容隽站在廊下，看着一对主婢执伞远去，忍不住又往前踏出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站到了雨里，渐渐湿透，却浑然不觉。

多年后再次相见，往事如烟。

初逢时是个细雨连绵的暮春。那时候，他还是个野心勃勃的豪门子弟，生母是镇国公的侧室，以美色获宠，地位却低微。他虽然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却继承了慕容氏的早慧心智，聪明而有心计，不像大哥那样耽于享乐，从小读书习艺样样出众，深得老镇国公的欢心。

但毕竟年少，有时候在习艺之余，他还是忍不住要出去到处逛一逛。

那一天，听说从南方碧落海的璇玑列岛上来了一队商船，载有鲛人海国的诸多珍宝，一时兴起就换了便服，偷偷地跑去看。然而刚踏上跳板，还没走到船上，耳边便听到“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船舷上落下，擦着他的衣襟重重砸到了水里。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去。头上一丈高的地方就是船舷，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紧握着一根扁担，居高临下俯视，指着他的鼻子怒骂：“该死的臭流氓！”

“什么？”生平第一次被人用如此的言词辱骂，少年瞬间愣了下。

“哎，我可不是说你！”仿佛这才看到跳板上站着的一个人，对方指了指船下犹自荡漾的水面，声音清脆，竟是个女子，“我骂的是那头被我一扁担给打下去的肥猪！”

“哦……”他恍然大悟，才明白方才擦着他掉下去的居然是一个人。低头看去，果然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正在船下水里扑腾，脸上有一道红红的扁担痕。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打着伞，站在跳板上抬头往船舷上看去。

逆着光，只见船头站着的那个少女和自己同龄，额头上沾满了细密晶莹的汗珠和雨水，脸颊白里透出微微的红，一头丰美乌黑的长发编成粗粗的辫子，弯过右肩，长长地拖到了腰间，简单地用头绳束了一束——

少年心里陡然“咯噔”了一声，竟是僵在了那里。

直到看到一群壮汉簇拥上来，要对这个少女拳脚相加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跳上船去喝止。他一贯少年老成不莽撞，知道这种情况下不便亮出自己的身份，便上去打圆场，偷偷地塞了一枚金铢到监工手里——跑码头的人见多识广，看得这个少年谈吐不凡，势利眼的监工也不敢造次，只能由得他拉着她走下了船。

出于感谢，她请他在码头附近的摊子上吃饭。明知对方或许只是在说客套话，然而他却厚着脸皮乐颠颠地跟了去。

那是一家专供码头上苦力挑夫们饭食的店，人头涌动，到处充斥着浓烈的汗味。小店没有室内的座位，所有人都挤在露天的棚子里吃饭——白饭一个铜子一碗，菜很咸，极下得饭。而面条要三个铜子，算是菜牌上最贵的。

他好奇地张望着这一切，她熟练地和周围那些汉子挑夫们打招呼。

“安姑娘今天放工得早啊！”

“怎么还带了人来？细皮嫩肉白生生，不像是跑码头的嘛。”

“哟，不会是安姑娘找了汉子吧？”

周围的议论粗鲁而热烈，她嬉笑怒骂地一一驳回，毫无羞涩腼腆，将那些闲人赶开，便拉了他去角落的桌子上坐下。他在那些苦力的注视议论下如坐针毡，若不是有她在身边，真的是片刻也坐不下去。

然而，好容易等到饭食端了上来，他却惊讶地发现她只给他点了一碗面，自己却在一边小口地喝着免费的酱汤。面对他惊讶的眼光，那个少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解释说自己一天的饭食只有五个铜子，早饭两个，午饭三个，晚饭回家吃——既然说了要请他吃面，便再也没钱给自己买午饭了。否则，家里人今天的菜钱就没着落了。

他张大了嘴巴，不相信有人居然一天只靠着五个铜子便能活下去。要知道在镇国公府上，他每日的膳食费用是她的数百倍，每一顿饭却犹自觉得无处下箸。看到她清澈明亮的眼眸，少年登时觉得羞愧不已，硬着头皮将粗糙的瓷碗里混浊的面汤全部喝了下去。

那是他平生吃的最好吃的一顿面条，恐怕一直到死都不会忘记。

她心怀澄澈，毫无戒备，闲谈间，便被他用一席话将家世全套了出来。

原来，这个少女是个贫苦的中州人家孩子，从十二岁起就在落珠港的这个码头上干活。然而这些年来她渐渐长大，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在鱼龙混杂的码头上抛头露面地干活，难免惹出是非。这一次，便是被一个来船上提货的商家调戏，而这个烈性的少女一怒之下居然操起扁担，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打落到了水里。

若不是他偶尔路过，这个丫头便要被码头监工狠狠教训。

“哎呀，看来以后每天来上工之前，要用灶灰把脸抹花了才行！”她稀里呼噜地喝着面汤，皱眉喃喃，“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听着，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只觉得她说话的声音是如此悦耳动听，一颦一笑都似清水芙蓉，宛如天成，令人目眩神迷。

“唉，在云荒讨生活可真的越来越难了——三年前在码头上干活，一天还有半个银毫，如今却连五十个铜子都没了！”她嘀咕着，皱着眉头把酱汤当饭填肚子，“这叶城的城主还是中州人呢！怎么就不帮我们说话，光顾着奉承讨好那些空桑贵族呢？”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叹了口气，“云荒毕竟是空桑人的地盘，慕容家是外族，日子也不好过。”

“有吗？那里头的人，荣华富贵太久了，肯定早就忘了自己也是中州人啦！”她撇嘴，指着远处华丽巍峨的镇国公府，“税赋那么重，给中州人的工钱又那么少，十二律一出，好多活计都不能干了——这不是逼着我们重新迁徙回中州吗？”

她发着牢骚，却听得他惭愧不已。

“如果我是叶城城主，就一定要替中州人去和空桑皇帝谈判，真的。”她指着更远处的伽蓝白塔，眼睛明亮，“当年光华皇帝从沧流冰夷手里夺回天下，我们中州人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可不能过河拆桥，老这样欺负我们！”

“喏，这里，应该重新建一个允许中州人使用的码头，”她指着叶城的南郊，“锣鼓巷和八井坊都太杂乱拥挤了，早应该拆了——你说，我们中州人如果有自己的船队，是不是就可以出海捕鱼，不用和空桑人争夺土地了？”

他隔着油腻而破旧的木桌看着她指点江山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如果我当了叶城城主，一定不会再让中州人受欺负。”

“好大的口气！”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新月，“不过，真希望叶城城主是你这样的好人——可以替我打那个落水的肥猪！”

她她吃完了面汤，抹嘴笑了一笑。没有让他送，便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他恋恋不舍，然而自幼受到的贵族教导却使少年变得矜持稳重，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来拉近和陌生少女之间的关系。眼看她就要步入雨巷离去，他忽地急中生智，拿出随身带来的伞来：“还在下雨，你带着它吧！”

这是他除了诗书礼乐、律法商科之外，从家中秘藏的中州戏文本子上看来的招数——《白蛇传》里头，那个叫作许仙的人便是这样靠着一把伞而结识了白娘子。

虽然今天他随身带出的这把伞价值上千金铢，是父亲用皇帝御赐的流云纱裁了衣服后的余料做的，他也毫不吝惜——因为借着这把伞的由头，下次他还可以再来找她。

贫家出身的少女显然并不明白这把伞的贵重之处，只是仰头看着伞面上如青空般变幻不定的流云纹，由衷赞叹：“真好看……可是你把伞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他怔了一下，撒了个谎：“没关系，等下我坐马车走。”

她看了看他，笑道：“那就谢谢你啦！”

眼看着她撑着伞走入那条雨巷，他怔怔了片刻，忽地想起一件事，再也顾不得什么，追上了几步，脱口：“等、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她有些惊讶地站住身。

“我……我……”他冒着蒙蒙细雨站在街上，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跳得很快，冠玉般的脸忽然刷地红了。他也知道自己肯定变了脸色，然而越想要镇定下来，却越是慌乱，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就被严父赞为“吾家千里驹也”的天才少年。

“怎么？变哑巴了吗？”她惊讶地看着这个张口结舌的少年，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重新转过身去，“不管你了，我可要回家去给爹娘弟妹们做饭了！”

眼见她又要离开， 他赶忙上前一步拦住了，用尽全力终于挣出了一句话，带着一点点的结巴：“那……那明天我再请你吃面，好不好？”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嗯”了一声。

那一瞬，他心里仿佛猛烈地跳了一下，有狂喜轰然而来，几乎忍不住手舞足蹈地跳起来。她看着他张口结舌的样子，抿嘴一笑，重新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明亮的笑容如花绽放：“对了，我叫安堇然。你呢？”

安堇然……安堇然。一个多么宁静美好的名字，从此仿佛烙印般刻在了心上，成为他心里永生难忘的一道疤痕，哪怕腐烂了，见骨了，痊愈了，却永难抹去。

“我叫慕……慕少游。”

然而，他犹豫了一下，却是这样回答。

十年后，他一直后悔自己那一瞬脱口而出的谎话，令他在最初的一刻便不能以真面目和所爱的女子相见——或许，从小被父亲以权谋之道训导长大的他，即便是面对着第一次轰然而至的真爱，在内心里其实还是无法放下戒备吧？

毕竟，在这座城市里，他的身份太特殊，顾虑的东西太多。他只是一个庶子，正在为了赢得父亲的重视而努力，若被严父知道自己和一个中州贱民女子交往，只怕镇国公府里便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曾经发誓不对她说谎，然而事实上，从第一次相见时他就欺骗了她——或许，就是因为这最初的欺骗和隐瞒，才为日后种下了种种不祥的因由。

那一天后，他便认识了她，旋即陷入了一生中最初的一次爱恋。

那时候，她十七岁，他十八岁。

十年后回忆起来，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短暂，从相识到分别也不过六七个月——然而白帝八年的晚春四月到深秋十月，这样短短的一段时光，却成了他之后人生里永远难以忘怀的记忆，其中掺杂着太多太多的复杂情绪——青涩、朦胧、甜蜜、担忧、忐忑和憧憬。

对于他来说，少年时的成长和蜕变，都完成于那短短的半年。

从那一天起，每天他都在落珠港的码头等着她放工，看着斜阳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卸下沉重的挑子，从长而软的跳板上轻盈地走下来，快步奔向他，笑语盈盈地一起离开。

她的身世和他天差地别，过着迥然不同的艰苦生活，一切都令他惊讶不已：她年纪虽小，家累却重，每天在码头做工后只能休息一会儿，便又要匆匆赶回家去给父母弟妹烧水做饭，等一直忙到了晚上，侍候父亲休息，弟妹安睡，还要出门去做另一份工，忙到凌晨才能回家。

所以每一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他们所做的和一般的少年恋人无异，不过是一起吃吃东西，逛逛街，不着边际地说一些话，要么就是牵手走在叶城的海滩上，静静地看着大海发呆。然而，即便是在这样无关风月和欲望的静默相处里，即便只是坐在她身边什么也不做，他心里依旧能感觉到罕有的平静和温暖，以及毕生再也难得一次的满足之感。

然而没人料到，这样和谐安好的相处里，其实却有暗流汹涌。

他们虽然日渐亲密，却并非无话不说。她很少对他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正如他也甚少对她提起自己的情况一样。偶尔，在数点一天赚来的铜子时，她会叹气，说父亲的病逐日加重，已经卧床不起。而母亲带着一对弟妹，每天都等她买米下锅，如果不快点找一个能赚更多钱的营生，估计就供不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了。

说话的时候她秀丽的双眉紧蹙着，每一个铜子都数得分外细心，听得他心里也咯噔一声，手在袋子里动了动，却是不敢将怀里满把的金铢掏出来。

如果……如果堇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又会怎么样呢？

与当时纯真无邪的她相比，显然，他是更加复杂的人。少年老成的他始终顾虑重重，始终怯于对意中人开口说明自己的心意和真实身份——不仅是因为生怕幕布一旦揭开，两人之间巨大的落差便会令她远离自己，更是担心这样一门悬殊的婚姻会触怒严父，从而影响到身为庶出之子的自己好不容易在家族里赢得的宠爱和地位。

他不敢揭开谜底，生怕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他一直举棋不定，为他们之间的未来而忧心忡忡。然而更多的时候，一直忐忑的他只顾盘算着自己的事，却忘了注意到她日渐加深的忧愁。

她也在担忧着什么，笑容日渐稀少，偶尔还会咳嗽。

秋天来时，他做了一件一生有史以来最大胆的事：他没有参加镇国公府举办的海皇祭宴会，从望海楼的那一群王室贵族里逃出来，划船带着她去黑石礁上看大潮。

潮来的时候，天地一片苍莽，在造化洪荒的力量面前，一切人都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和生命的未可知。她和他缩在黑石礁上，相互依偎着，仿佛两只在海边筑巢的雏鸟，风卷起的浪溅湿了他们的衣衫，脚下的岩石在巨浪里颤抖，潮头上龙舟竞驰，风浪里有人歌舞，是优伶在龙舟上演戏，唱着千古不衰的绝唱，讲述着海皇苏摩和太子妃白璎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情。

“少游！快看，彩虹！”她忽然惊喜万分地喊着，指给他看大潮背后那一轮淡淡的落日——苍茫的雾气下面，闪动着江海的光芒。潮水如一堵墙一样升起来，高达数十丈，日光透过蒙蒙的水汽，居然幻出了一条璀璨晶莹的彩虹来，就悬在他们头顶的不远处！

“看啊！”她拉着他，欢喜得像个孩子，伸出手去触摸那近在咫尺的彩虹。

他却没有看彩虹，只是出神地看着身边的少女。她那明丽绝伦的容颜，即便在彩虹下还是不曾逊色分毫，美得令人忘记了一切——就在她在礁石上伸出手去抓那一条彩虹的时候，他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吻了她的侧脸。她身子一颤，脸色转瞬飞红，却又迅速苍白。

“堇然，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低声，许下了人生的第一个诺言。

然而她没有回答，伸出去触摸彩虹的手僵在空气里，脸色有些奇特的苍白，嘴唇颤了一下。下一个瞬间，茫茫雪浪呼啸而来，拍击在礁石上，巨大的浪潮在他们头顶散开，笼罩下来，仿佛是一场盛大无比的流星雨。

“永远？”水雾弥漫了视线，他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听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永远到底有多远呢……少游？”

“多远？”他低声，凝望着海天之间，“就如海皇苏摩对白璎的心意，生死无阻。”

“是吗？”她低低道，便没有了声音。水雾漫天而来，视线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的礁石上，他感觉到有什么在自己唇上轻轻一碰，转瞬又消失——少女的嘴唇柔软而冰凉，有略微的颤抖，仿佛落在肌肤上瞬间融化的雪。

那是他的第一个吻，也是她的。那一瞬间，他仿佛是被雷电击中，不能动弹。

“可是，”他听到她在耳边低声道，“我怕我等不到那个永远了。”

“堇然？”他满怀喜悦地伸出手去拥抱她，然而出乎意料地，却落空了。

在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的礁石上已经赫然空无一人，眼前只有雪浪滔天，从南方天际一波波地绵延而来，仿佛巨大的白色莲花盛开在周身。而片刻前还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踪影，似乎幻化在了彩虹里！

“堇然！”他惊骇万分，对着茫茫海天呼喊，“堇然！”

她去了哪里？是掉进大海了吗？是被潮水卷走了吗？

他发了疯一样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在礁石上四处寻找，甚至跳下大海在风浪里寻觅——然而，她却仿佛是凭空蒸发一样再也没有丝毫痕迹。贵族少年在茫茫大海里游着，呼喊着，直到筋疲力尽无法动弹。

她走了……她走了！少年时的他隐约明白那将是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次见面，不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凭幽蓝色的海水在他头顶闭合，缓缓沉向黑暗的海底。

几乎溺毙的他侥幸被一艘路过的龙舟救起，送回了岸上。然而，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却永远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宛如那一道乍现又转瞬消失的虹。

变生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段时间他将叶城找了个天翻地覆，甚至出动了镇国公府的一切手段上下求索，却始终不见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那个名叫安堇然的贫家少女，仿佛忽然间从云荒消失了，连同她的家人。

少年时的他经不起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一度消沉颓丧，甚至几次有轻生或者出家的念头，如果不是父母拼死阻拦，说不定如今的他早已看破红尘，跟随那个名叫孔雀明王的游方和尚皈依了中州人的佛祖，苦行远足，流浪四方。

两年后父亲病重，逐渐将一些府里的事务委托给他处理，正式对外表明了二儿子为继承人的身份。权势有时候会成为最好的良药，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他渐渐平静下来，昔年的伤痛开始被世事消磨，变成钝钝的一个痂，只要不去刻意触碰便不会觉得疼痛。

然而，在他以为自己终将渐渐痊愈的时候，她却忽然又出现了。

重新出现在叶城里的她，却拥有一个令他无法相信的身份：青楼的花魁。

昔年红润丰美的面颊如今变得苍白消瘦，乌黑的粗辫子解散了，梳成了精致华美的蝉影髻，葛布的衣裳变成了精美的鲛绡，举的是玉箸，吃的是珍馐美食，一举一动气质高贵，仿佛是在金屋里长大的贵族——甚至，连名字都换了。

殷夜来，多么旖旎风情的名字，一如她朦胧绰约的眼波。

她已经完全不像她了，然而，他却还是在第一眼的时候就把她认了出来。

虽然如雷轰顶，但经历过一次幻灭的他城府已深，竟是不露声色。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向旁人探问她的来历，有人说她以前是个优伶，因为帝都禁止再唱中州人的戏，所以不得不转投青楼；也有人说她是某个权贵的下堂妾，因为不容于正室，不得不托名寄居青楼。

然而他却知道那不是真的：在他认识她的时候，她不是青楼女子，也不是当红优伶，只是一个在落珠港码头上挑担子养家的贫寒少女，明亮清澈如晨露。

然而那样的往昔，除了他早已无人得知。

他也去过她所在的星海云庭很多次，她有时候会出来见客，有时候会托病不出，对他的态度和别的恩客不曾两样。她的态度是如此自若，以至于他有时候都有一种恍惚，觉得昔年那短短的一段青涩模糊的初恋似乎不曾发生过，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他在码头上递给她的那把伞、还握在同一只手里，然而人事却已经全非。

这两年里，她到底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会不告而别？为什么又会变成如今这样？——是为了钱吧？是他没有更早地表明自己的身份，掏出满把的金铢来吗？

他始终未曾找到机会问她一句为什么。

直到一天，他亲眼见到了那一架马车在深夜疾驰而来，停在侧门冷僻处。车里走出一个风尘仆仆的英武男子，披着黑色的大氅，直接走上了非花阁——朦胧的月光下，他看到她披着薄薄的寝衣出来开门，微笑地接受了他的拥抱。

“几时回来的？”她悄声问，“连衣服也不换一下就过来了？”

柔软乌黑的发梢扫过戎装的侧颈，男人冷厉严酷的脸不知不觉融化，低沉的声音透出无限温柔：“二更时候军队的船刚到港口，等不得天亮去行馆换回便装，便想来这里。已经七个月没有看到你了，夜来。”

她微微地笑，拉住他的手往回走，轻声：“走吧，小心被人看到。”

“外面风寒，你身体不好，下次别自己出来开门，让春菀来就行了。”那个男人低声说着，脱下厚重的戎装大氅披在她肩头——黑氅下露出了一身笔挺的戎装，胸口和肩膀上金色的徽章，在冷月下折射出一道光华，刺目惊心。

那一瞬，他遥遥地看着，心里的疑问终于都得到了切实的答案。

是的——这个深夜到访非花阁的神秘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白帅！这个铁血的男人，戎马半生，手握天下兵权，连白帝都对他礼让三分。原来，这些年来她的确已经委身于他人，被权势之手攫取，成了别人的外室！

可是……为什么呢？要知道白墨宸是有妇之夫，他的正室是白帝唯一的女儿悦意公主，绝无可能休妻再娶——堇然她原本是这样骄傲倔强的女子，为什么会甘心跟了这个有妇之夫，甚至又沦入青楼？

是因为她缺钱，还是因为被人所迫？

那种不甘和疑问，仿佛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虽然后来他如愿以偿地博得了老镇国公的欢心，让严父为他废除了中州人长幼有序的铁律，从那个嫡出兄长手里夺过了镇国公的爵位，成为了这座云荒最富庶的城市的主人——他少年时代起在心里立下的所有目标，终于都一个接着一个地实现了。

然而，这一切还是不能抚慰他心中的缺憾。

他一直记得码头上那个贫苦却明亮的少女，记得她额头朝露般的汗滴和清朗的话语，记得她描述梦想天堂的样子，用手指着伽蓝白塔，在天际线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房子——那是她心里的蓝图，也是他的。

这些年来，他不是一直在为了这个共同的梦想在忍辱负重地奔走吗？

可是，她却早已经忘记了。

慕容隽沉思着，踱步回了梅轩。桌上茶盏犹温。

他坐在方才她坐过的位置上，抬起手，拿起了她片刻前用过的杯盏，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红痕，是她啜饮时留下的唇上胭脂。他用指尖一圈圈地划过，神色复杂地想着什么，眼眸里的光明灭不定，忽然举起空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十年前的那个吻，在海皇祭的漫天大潮里轻轻落在他颊上，如此温柔又如此冰冷，纯洁如初雪，却冰冷如永夜，宛如最后无声的告别。

永远到底有多远？不过是一个浪潮消散的瞬间吧？

她说她等不到了，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她心里早就有了决定？

长久的沉吟中，眼角忽地看到了一物，他微微一惊，俯身捡起，认出是她方才折起放入衣袖的锦帕。然而，锦帕虽然折叠着，熏了馥郁的香气，却也掩不住一丝透出的奇特味道。

他打开一看，忽地变了脸色——

帕中是一泓鲜血，宛如殷红的落梅，触目惊心。

窗外雨声潇潇，庭院里不停有木叶飘落，打在了纱窗上，显得萧瑟寥落。已经是初冬，一番风雨过，凄凉万物凋，天地是灰白色的一片。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慕容隽怔怔地看着那一方染血的锦帕，想着片刻前她的轻颦浅笑——他本以为十年风雨历练，如今的她也已经是青楼领袖，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刀枪不入。原来，在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竟也是藏着这般的呕心沥血，将所有悲欢都燃为灰烬。

那一瞬，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淡了——

她……竟是病了吗？为什么会病得这般重？

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里藏着多少的锋芒和心机，本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赠给她的，作为多年前她离弃自己、转投权贵怀抱的报复——然而此刻看着这一方呕血的锦帕，那一字一句却仿佛是一把把的刻刀反射了回来，刺穿了他自己的心。

慕容隽默默地看着那一方锦帕，将案上的文卷握紧在手心，长久地沉默。

“东方。”他忽地低唤。

“在。”忽然间，一个青衣白袜的侍从应声出现——那是家臣东方清，这个家族从数百年前便开始追随慕容家先祖，和南宫扬、西门放和北阙尘并称四大心腹家臣。

慕容隽将手里的一撂文书递给了心腹：“这里有一件要紧事，去办吧。”

精干的家臣看了一眼文书，微微一怔：“那位蓝扈公子并不是我们的敌人吧，为什么要动他？”

“和我们的大计无关，”慕容隽淡淡，用扇子敲着手心，“只是顺手除去一个垃圾而已——不必多问。”

“是。”东方清领命转身，顿了一顿，“公子，那边传来了信息，答应让步，可以如我们所愿将黄金增加到两百石，并在三天后运抵叶城。不过，白帅那边……”

“关节尚未打通。”慕容隽叹了口气，“她还是不肯替我引见。”

“该死！”东方清低声骂了一句，“公子，要不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算了，再想其他办法就是……白墨宸这个人太难讨好了，别的路子我们都没走通。除了她，还真想不到别的更好的人选。我们继续下工夫便是。”慕容隽挥了挥手，忽地转了语气，冷笑，“你去告诉‘那边’别只顾着催我们办事——等什么时候钱送到了，我自然会帮他们办得稳稳当当。”

“要知道如果没有那两百石黄金，不但他们，连镇国公府都只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第十六章］八井坊

秘密拜访结束后，软轿在雨里无声疾行，离开了镇国公府。

秋蝉在轿外随行，嘀咕了一句：“呀，那个枫夫人，怎么像个鬼魂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就觉得害怕……一张寡妇脸。”

殷夜来在轿子里咳嗽了一声：“不许胡说。快些走吧。”

轿夫应了一声，连忙埋头一路小跑起来。

离开镇国公府邸后，软轿沿着墙根走，已经走过了两个街区，来到一条喧闹繁杂的小巷。这里是中州人聚居的贫民区，虽远离城市的中心，却依旧热闹非凡，人声盈耳。有叫卖炸糕的，有串朱果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杂物摊子，满满排了一条街，爆油气、蒸煮味、汗味和吆喝声充斥了每寸空气。

那粗野而健康的、只属于贫民窟的气息，闻来恍如隔世。

“停一下！”殷夜来在轿子里忽地低声，“这里是……”

“哎呀！这里是八井坊！”秋蝉捏着鼻子闷声骂了两个轿夫一句，“该死的，为了抄近路居然走这个肮脏的地方——不知道楼里是新从哪里雇来的一对笨蛋……”

然而殷夜来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只是将轿帘卷起一角，怔怔地看着街角的某个地方，眼神忽地变得非常奇怪。

“素面一个铜子一碗！打卤面、龙须面、阳春面！各位客官，里面请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吆喝——那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白发苍苍，面容枯槁，一手拿着笊篱在滚热的水里捞面，一边对着临街的窗口大声吆喝。因为店面很小，又深深陷在冷僻的街角，她喊得很用力，生怕外面走过的人听不见。也许是因为长年累月地喊，嗓子已经嘶哑粗糙，听不出半点女人的味道。

那个小店上挂着一个蒙尘的牌匾，依稀可以分辨出是“魁元馆”三个字，笔迹洒脱飞扬，铁划银钩。这家小面馆已经开了有些年头了，因为量大价廉，味道也鲜美，在叶城中州人聚居的贫民区里颇为有名——那块牌匾，听说还是当初空桑元帅白墨宸亲手题写的。

传说十年前，还是个副将的白帅远征归来，为了抄近路策马经过八井坊，饥肠辘辘之下闻到了深巷里飘出的熟悉香味，不由为之驻马。不知道是因为饿极了还是真的是那个瞎女人手艺不错，白帅一连吃了三碗阳春面，大为赞叹，还为这家小铺子亲手题写了“魁元馆”三个字，意为此店虽小，却做得一手称魁水准的好面。

按理说，被白帅点品过，这个小面馆声名大盛，从此高朋满座。然而奇怪的是，这一家子却没有从这个中州人的贫民区里迁出，在外面另寻铺面，依旧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这陋巷里经营着这个只有一间店面的小摊子。八井坊的脏乱嘈杂也限制了客源，光顾这里的依旧还是一些苦力和挑夫，少有衣冠楚楚的座上客，生意便也做不大。

卖面条的老妇人叫安大娘，是一个盲人，一双眼睛深深陷了下去，身体瘦弱，然而做面的动作却极其熟练：取料、切菜、下锅、捞面一气呵成，熟悉得根本不需要看上一眼。

她的身侧围绕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忙碌而熟练地往灶里添柴打扇，满面黑灰如两只小花猫。每次瞎眼老妇捞完了一碗面，小女孩就忙忙地送到客人面前，然后一边吹着烫着了的手，一边跳着脚地跑回到母亲身边，把收来的铜子放入瞎眼女人围裙上缝着的口袋里。她似乎极黏母亲，每次一送完面，立刻就靠回瞎眼女人的身畔，寸步不离，宛如一只偎灶小猫。而那个男孩子略微大一点，有着和年龄不符合的刚毅的表情。

殷夜来掀起了一角帘子，怔怔地看着那一家子忙里忙外，似是看得呆了。

她忽然想起了昨夜的梦魇，漫天的血色里，那两个拼命抱住自己的死孩子的模样重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和面前的这一对兄妹重合，令她打了个寒战。

已经十年了。这一对贫苦家庭里的孩子平安地长大，而那一对帝王家的孩子却是如此不幸，如今早已化成了地底下的腐烂白骨和缥缈冤魂了吧？贵贱生死如云泥，命运的安排是如此高深莫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小姐？”秋蝉顺着殷夜来的视线看去，“想吃面？”

殷夜来仿佛惊醒一样将眼睛从那一家破破烂烂的面馆里收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而很快又转过头看了看房子的暗角——那里隐约传出“咣咣”的劈柴声音，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柴房里，手起刀落，速度均匀地劈着硬木。

她摇了摇头，重新垂下帘子来，叹息：“走吧。”

“是，”秋蝉松了口气，对两个轿夫斥道，“还不快走！这里脏死了！”

轿子重新起步，然而还不等离开，忽地听到店里有人大喊：“店家！再来一碗！”

小女孩忙忙地跑过去，细声细气地说：“叔叔，你前面吃的还没有结账呢——三碗打卤面是十五个铜子，五个大饼是……”

“操！”那大汉显然是心情正不好，猛然一拍桌子，打雷似的咆哮起来，“不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替慕容公子办事的——这个叶城，谁敢向镇国公府的人收钱？”

“停一下。”眼见风波骤起，殷夜来低声喝止。

轿子重新落地。然而那个小女孩却没有退却，反而伶牙俐齿地回击：“叔叔这么说就不对了——镇国公难道就不吃饭了吗？吃了饭，难道就不付钱了吗？”

“心儿，给我住嘴！”听到炸雷般的声音，瞎眼的老妇人吓得猛然一哆嗦，捞面的笊篱都掉到了锅里，连忙摸索着扶着灶台边转过身，向着声音来处颤巍巍地问，“这位客官别生气。小丫头不懂事，面钱就不用结了……客官还想吃什么尽管说。”

“娘，别听他的，他想讹我们！”老妇人想息事宁人，然而那个小女孩却不依不饶，指着大汉，“他想吃白食！他都吃了三碗面五个饼了！”

“小丫头片子！吃了豹子胆了敢和本大爷这样说话？”被高声公开指责，那个肌肉虬结的汉子暴怒起来。他身高体壮，站起来如同铁塔似的，大骂，“他娘的，你要收钱是吧？先问问老子手里的这个东西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刷地拔出一把剑，重重插在了桌子上，将那一寸厚的木板刺穿！

殷夜来透过那一角帘幕看着，脸色渐渐苍白，手指用力地握着轿帘——那把插在桌子上的剑，剑脊上赫然刻着剑圣门下的标志！

那个该死的家伙，到处乱收的都是什么样的垃圾门徒？

眼看动了真家伙，店里旁边的几位食客吓了一跳，纷纷扔下碗筷起身离开。一剑砍下去，和他同桌的那个埋头正在吃面的人也惊叫了一声，直跳起来。

食客一抬头，居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栗色头发微卷，一身西荒牧民的装束，只是满面都溅上了面汤，湿漉漉的好不狼狈，气急败坏地嚷嚷：“喂！你搞什么？讨打啊？”

心儿记得这个姑娘是清晨独自来到这个小店的，点名要吃魁元馆出名的油爆虾和阳春面，因为店里客满了，不得不和这个陌生的肌肉大汉搭桌。她个子娇小，食量却惊人，一口气吃了两碗，埋头吃得满头大汗，面色泛红。

方才她叫了第三碗，只管将头埋在海碗里，咕嘟咕嘟吃得好不尽兴，却不料同桌大汉抽出剑来猛然一砍，木桌一震，碗里的面汤登时泼了她一脸，满腔怒火不由发作起来。

“给我滚出去！”大汉见得是个丫头片子，怒骂，“没你的事！”

然而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一动，一碗面迎头扣了下来，正中脑门。滚热的汤水流了下来，遮蔽了眼睛，登时痛得他哇哇大叫起来：“他娘的……谁？是谁！”

小女孩儿看到那个铁塔壮汉脑门上倒扣着一口碗，满脸汤水、面条垂挂的样子，忍不住哧的一声笑出来。

“他娘的，谁多管闲事！”大汉胡乱抹着满脸的面条，等视线稍微清晰，便暴跳如雷地掀翻了桌子，一把跳过去揪住了那个少女的衣襟，“揍死你这个臭娘们儿！”

那个少女身形娇小，对着这个铁塔般的大汉却是毫不胆怯，也不躲闪，只是一扬手，自信满满地低叱：“金鳞，去，咬他！”

看得她如此有把握，那个大汉倒是一愣，下意识地闪了一下，看向她身后。

然而顿了一顿，什么都没有发生。

“该死！又耍老子！”大汉大怒，那一巴掌带着风声打了过来。

“哎呀！”少女一愣，摸了摸袖口，喃喃，“我忘了小金还在养伤……”

她这才有了一点退让开溜的意思，然而已经来不及，那个蒲扇大的巴掌呼啦啦地扇过来，遮蔽了视线，眼看就要落在她娇嫩的脸上。即便是秋蝉这样掩着鼻子旁观的人，也不禁低低惊呼了一声，殷夜来不自禁地从轿子里微微欠身站起。

那一巴掌还没落下去，大汉的身子忽地晃了一下，失声大叫。

店里人吃惊地看去，原来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也不多说话，一把抱住了大汉的腿，一口便狠狠咬了下去！小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眼睛是黝黑的，里面隐约透出一股狠劲来，那一口咬穿了衣裤，直没入肉。

“他娘的！小兔崽子……小兔崽子！”大汉痛得乱跳，恶狠狠一脚想把那个小男孩踹飞了出去。然而不知为何，那一脚刚踢出，跳环穴上忽地一痛，整条腿便酥麻了半边。

啪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柴掉落在地上。

然而那一脚的力道虽然减弱了大半，那个小男孩却还是被甩了出去，直直向着殷夜来轿子那边飞了过去，眼看便要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周围的人们发出了惊呼，几个人纷纷抢过去想接住那个孩子，却哪里还来得及？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在离地一尺的地方将那个孩子接住。

惊讶的人们这时才看到路边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青年。那个人一身西荒流浪者的打扮，在初冬的冷雨里披着一袭薄薄的黑色的斗篷，头发裹在风帽里，看不清眉目。他几乎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却正好俯身接住了那个跌落的男孩。

那个西荒流浪者及时出手，不出一声地抱着那个孩子走回店里放下，忽地看到那个栗色头发的少女，眼里掠过一丝极奇怪的表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谁？敢管本大爷的闲事！”那个大汉恶狠狠地骂，从桌子上拔出剑来。

“剑圣门下之剑？”那个人看了一眼，蹙眉。

然而对方已经是一剑砍下，劲风呼啸。在周围一片惊呼声里，那一剑砍到了对方的肩膀上，然而却忽地停住了——只听“咔嚓”一声，那把剑凭空折断，接着大汉被甩了出来，重重砸在了殷夜来的轿子前，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那一瞬发生了什么，谁也看不清楚。

“哎呀！”秋蝉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打得好！”周围聚拢来的都是八井坊一带的贫苦百姓，同仇敌忾，对闯入这里横施暴行的权贵走狗本来就恨得咬牙，此刻不由得哄然叫起好来。殷夜来注意到柴房里的那个人已经放下了柴刀，看到这一幕又重新坐了下去，不动声色。

“好了，走吧。”眼看风波平息，殷夜来放下了轿帘，低声说。

“是！该死，还不快走？”秋蝉饱受惊吓，忙不迭地怒斥，“为了抄近路，害得小姐来了这种地方，回去还不打断你们两个的腿！”

轿夫噤若寒蝉，轿子在丫环的斥骂声里快速地通过了破烂的小巷。

当那顶轿子悄无声息地离去后，那个进入店里的男子目光随着轿子走了一段，眉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有些出神。

“喂！你是谁？身手很不错啊！”

西荒少女已经问到第二遍了，然而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我问你呢！”西荒少女愤愤，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然而只觉指尖触及之处冰冷彻骨，忍不住脱口哎呀了一声，连忙退开几步，嘀咕，“别游魂似的。我叫琉璃，问你名字，你好歹也答应一声啊！”

那个青年似乎这才回过神，脸色微微一变：“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啊！”琉璃有点生气，“所以才问你叫什么名字嘛！”

“那就好。”那个青年笑了一笑，似是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不准备坐下来吃东西，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似乎又准备去跟上那一顶走得飞快的轿子。在他转身的那一瞬，琉璃看到他斗篷底下露出的一截东西。

那是一截黑色的剑柄，上面镶嵌着一粒龙眼大的明珠，笼罩着淡淡的紫光。

那个叫琉璃的少女看到那一粒珠子，怔了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模糊的回忆。

“喂，等一下！”她脱口而出，一跺脚转身也跟了上去，“哎，我怎么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见过这把剑？等一下啊！”

她跑了几步，仿佛想起什么又转身飞奔回去：“哎呀！饭钱！”她在身上摸索了一下，脸色一变，喃喃骂了一声，“该死！荷包被偷了吗？”她不甘心地将身上的内袋都扯了出来，摸了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多谢姑娘帮忙，”安大娘连忙颤巍巍地上去，“这点小钱就不用……”

“那怎么行！吃白食可不是光彩的事！”琉璃断然拒绝，继续搜索着衣服的每个角落，忽地脸色一喜，似在衣角里终于摸到了一物，“太好了！这里还有……”

说到这里，她忽地愣住了。

掏出来的是一颗珍珠，泪滴形，在她指间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鲛人泪？”周遭发出了一片低低的赞叹。

然而，少女却捏着那颗珍珠发呆——不对……这颗珍珠，怎么会落在衣袋夹缝里呢？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这件衣服，自从西荒回来后就没有再穿出去过了吧？这颗鲛人泪又是谁放进去的？

这一刻，她忽然间觉得头又痛了起来，恍惚中似乎眼前有幻影浮动。

那是一个人的侧影，映在黎明的窗前，宛如虚幻。朦胧中她似乎听到他在说话，声音低沉宁静，仿佛在追溯着往昔。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一滴晶莹的泪从苍白的脸颊上滑落，静默而缓慢地移动，在晨曦里折射出奇特的光。

那一幕是如此清晰和震撼，似乎烙印在她空白一片的记忆深处。

鲛人泪……鲛人泪。为什么自己从来不记得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她恍惚地想着，一种强烈的冲动使她再也顾不得饭钱的事，拔脚转身冲出门去，对着那个快要消失在街角的人大声呼喊：“喂！等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等一等！”

然而她越叫，那个西荒流浪者便越不停步。

一个走一个追，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八井坊疾走，转眼便不见了身形。

眼看一场风波平息，左邻右舍都纷纷进来安慰，安大娘摸索着把一对儿女揽在怀里，哆嗦着抚摸，叮嘱：“今天可吓死娘了……心儿，以后你遇到这种大爷切不可再莽撞了！还有，阿康！你不要命了吗？居然去咬人家？”

“其实我刚才一点也不怕！”安心却抬起头，对着后面努了努嘴，“有阳春面在呢。”

一家人一起转头，看向后堂。柴火间里坐着一个男子，正头也不抬地劈着柴，手起刀落，稳定如铁。

安康看到地上躺着一块木柴，嘀咕：“刚才那个家伙踹了我一脚时，是他救了我吧？”

砍柴的人没有抬头，只是埋头劈柴，每块柴都劈得平滑如镜，如果仔细留意，会发现他劈的每块柴都正好半寸厚，直如用尺子量出来一般。方才一番风波里他始终默然旁观，然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显然是早已蓄势待发。如果不是方才那一男一女横里插手，估计他手里的柴刀已然落在那个大汉背上了吧？

“娘，这位叔叔到底是谁？”小女孩心儿歪着头，忍不住地嘀咕，“好多年前就不请自来，在家里劈柴烧火，还租了楼上的房子赖着不走——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的，难道真的只为了每天三碗不收钱的阳春面？”

“心儿！”安大娘拉了伶牙俐齿的女儿一下，“别多嘴。”

无论如何，这一家里没有个壮年男人撑腰，总是免不了被人欺负，而这个人几年明里暗里给他们一家解决了不少难题，而且从不拖欠半分的饭钱房钱，可谓是有功无过。虽然心有疑虑，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男人始终没有说话，柴刀落下，利落地劈开了一块老木柴。

转出了八井坊，只见前方的官道已经被清空，上百名官差维持着秩序，百姓拥挤地站在路边，纷纷伸长脖子往南边看去。

“海国使臣驾到，所有人退避！肃静，肃静！”

身穿朱衣缇骑分两列疾驰而来，簇拥着一架驾华丽的银色马车，马车上四面垂落珠帘，影影绰绰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马车奔近。风卷来，珠帘荡开的一瞬，露出了里面使者的真容：竟然是一个白发如雪的老人，手持着象征海国使者的纯金蟠龙节杖。

“快看！是海国皇太子！”

“没见识的！别乱喊。听说这次来的使臣不是海国的皇太子，而是摇光岛主。”

“岛主？”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位岛主才是海皇炎汐的后裔——而现在伏波海皇反而不是炎汐海皇的血脉，只不过是当初海皇亲自遴选出的继位者而已。”

“啊？那岂不是和西恭帝有点像？”

“是呀！都一样是禅让了嘛。”

“真蠢啊……皇帝不给自家人做，还要便宜了外人？怎么摇光岛主是个老头子？”

“笨！摇光岛主既然不是纯血的鲛人，自然要比普通鲛人老得快很多——他如今已经快两百岁，按照人的寿命来算，差不多是七十岁的年纪了。”

“原来是这样……那难怪炎汐没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后裔了！那么短寿，怎么能当皇帝？”

在云荒百姓的纷纷议论中，车队疾驰而来，声势逼人。

忽然间，有一道人影迅疾掠过，竟是有人在这个时候横穿大道！

殷夜来看得清楚：来人正是方才魁元馆里的那个西荒流浪者！只见他沿路疾走而来，毫不停顿，似乎是为了摆脱身后某个人的追赶——当他一步踏入官道时，一眼看到前方滚滚而来的车驾，忽地愣了一下。

怎么那么巧？来的难道是溯源？

只那么短暂的一停，他便被后面追来的人给赶上了。

“喂！等一下！”有个少女喊了一句，声音清脆，“等我一下！”

殷夜来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女急匆匆地跑来，拨开人群，往道路中间冲去，一把抓住了那个人，嚷嚷：“可让我给追上了！喂，我说，怎么我忽然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那个西荒流浪者看到又是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转头便走，仿佛落荒而逃。

“喂！喂！你怎么这样啊？”琉璃气得要死，叫嚷着追了上去，“人家问你呢！干吗跑得那么快？——我难道会吃了你吗？”

看到这样热闹的一幕，街上的人忍不住“嗤”地笑了：现在的女孩儿啊……真是大胆，在街上一看到可心的俊俏郎君，就这样追了几条街也不放。

然而笑声未落，前头人群又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小心！”

原来，在西荒流浪者闪电般穿过街道后，琉璃紧跟着也追了上去，毫不犹豫地横穿了戒严的官道。然而就在她转头的刹那，奔腾的车队已经飞速而来！车夫发现前方官道上有一个女子时已经来不及勒马，他拼命拉着缰绳，然而八匹怒马还是拉着车子呼啸而过。

“哎呀！”少女回头一看，登时也发出了一声惊呼。在她的视线里，充满了巨大的马蹄，毫不留情迎头踩下！

“天！”人群爆发出了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马队从她的头上踩踏而过。

“出人命了！”众人一拥而上，想去看那个可怜的花痴少女是否成了肉泥——然而奇怪的是，在马车碾过之后，官道上居然空无一人，更不曾留下什么尸体。

方才那个少女，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消失了。

“天……难道是白日见鬼了吗？”百姓们倒抽一口冷气，议论纷纷。

殷夜来坐在轿子里，掀起了一角帘子——方才只有她看得真切：在马蹄踏下的那一瞬，西荒流浪者忽然间又重新折返，一手拉起吓呆了的少女，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迅速画了一个符，立刻在平地消失了。

是瞬移之术吗？

她默默地想着，忽地注意到前面疾驰而去的金车上，海国的使者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摇光岛主的眼神极其迅速地变了一下。

风过帘落，马车迅疾又远去。

殷夜来在轿子里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幕，揭开了帘幕往他视线落处看了一眼。只见外面人流匆匆，多半是贩夫走卒，不见有半点奇特之处——就在那一瞬，仿佛是直觉指引，她忽地侧头朝后看去，远远地只见一个背影挤开了人群，消失在八井坊的深处。

马蹄刚从耳边踏下，只是一转眼，那个西荒流浪者已经携着少女掠到了深巷里。然而刚放下对方，却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笑：“嘻，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琉璃揉着被冰得青紫的手腕，脸上却毫无劫后余生的恐惧表情，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反而满含着诡计得逞的笑意，只管盯着他上下地看：“喂，我说，为什么我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一时无语，微微蹙眉。

是的，怎么忘了她好歹是有点本事的，又怎会被区区奔马踩死？这个丫头还真是诡计多端，明知追不上，为了引自己现身居然不惜以身犯险。

看来，自己一直都太小看她了呢。

“别这样胡闹了，”他忍不住低声，“好奇会杀死一条九命猫。”

“杀死猫？”琉璃莫名其妙。

他叹了口气，再也不理会她的唧唧喳喳，毫不犹豫地一点足，身形倏忽如电地掠走。琉璃这一次估计到了他会说走就走，然而尽管早有预料，却还是一样追不上。她只能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追着，连声呼唤——

“等等！别走那么快啊……哎！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等等我……”

殷夜来望着这一对年轻男女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大野藏龙蛇，江湖多奇人。如今又是海皇祭，天下精英均会聚叶城，即便是一个贫民聚居地的小店里，出现方才那样的高手也不足为奇。

然而，最令她吃惊的却反而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虽然穿着素净，然而每件衣服均制作精良，手工细密，不是寻常市面上可以买到的货色。特别是她颈中戴着一块奇特的双翅形古玉，一望而知绝非凡品。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少女的衣角暗处绣着一只白色的萨朗鹰，分明又是铜宫卡洛蒙家族的徽章。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公主琉璃？

有着未曾被这个世俗污染的清澈眼眸。配那个人，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她默默地想着，轿帘一角在手里紧紧揉捏。

使臣的队伍疾驰而过，官道上的戒严旋即解除，只留下百姓们簇拥在街头望尘而叹，议论纷纷：“今年可真是热闹啊……海国使臣到了，六王到了，听说连帕孟高原上的广漠王都来了呢！真是大聚会啊。”

雨还在下，绵密如织，从暗淡的青色天空里洒落，密密麻麻地笼罩着叶城。不知道为什么，在抬起头的刹那，她似乎看到了高空的流云在迅速地聚集，仿佛一个漩涡，在这座最繁华的城市上空旋转着，复杂莫辨，深不见底。

殷夜来定定看着，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剧烈地咳嗽起来。

软轿回到星海云庭时已经是接近午时，雨还在绵绵地下。

春菀已经从玲珑阁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小姐从镇国公府回来了？午膳已经准备好了，是百合莲子羹和红豆糕，小姐饿了吗？”

“还不饿，”殷夜来淡淡应了一声，“舞衣取回来了吗？”

“取回来了，”春菀恭谨地道，“放在楼上，小姐是要先去试试吗？”

“嗯。试完了再吃饭，如果不合适，还来得及改。”殷夜来点了点头，扶栏上楼。

不一会儿，却听楼上忽地传来了一声惊叫：“非礼啊！”

“小姐？”春菀吃了一惊，连忙冲上来看，然而脚步还没入门，却听得小姐在门内开口：“没事，春菀，你下楼去吧。”

“哦。”春菀怔怔应了一声，满腹狐疑地往下走去。

殷夜来掩上了门，看着室内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个男子。昨日没喝的酒坛已经开了封，那个胖子正大摇大摆地躺在榻上一边喝酒一边翻着账本，还有空腾出手去拔架子上白鹦鹉的尾羽，吓得那只鹦鹉到处蹦跳。

“你回来了？”殷夜来看到他，不由喜出望外，“我还以为你被缇骑抓去……”

“没事。”清欢摇了摇头，“去喝了杯茶，叙了叙旧，然后就出来了。”

“缇骑的茶可不好喝。”殷夜来喃喃，“把我吓一跳，还以为你又犯了什么大事被抓进去了——究竟所为何事？”

“这个……”清欢沉吟了一下，只道，“有个连环杀人案子，想要我帮忙。”

“连环杀人？”殷夜来脸色一变，“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办法，谁叫我是剑圣？”清欢含糊地应了一句，把话题带了过去，“我特意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你别为我担心——幸亏你回来得及时，若是再过一刻钟没到，我就等不得你了。”

“又要出去？”殷夜来诧异，“明天就是海皇祭了，不留下来看了再走？”

“我也想啊！白白浪费我一百金铢，结果潮水没来我却得走了！”清欢喝光了酒，把账本卷好塞进怀里，嘀咕，“那个家伙真是个催命鬼！晚个一两天难道会死吗？”

“谁？”殷夜来听得有些蹊跷。

“你不认识的。而且也不要认识为好。”清欢含糊地转开了话题，“明日你又要去观潮节上跳舞吗？来，让我看看你的新衣是不是比去年的好看。”

“好。”殷夜来一笑，俯身打开衣箱，拿出了一袭拖地长裙。

那是用纯粹的鲛绡裁成的舞衣，样式简单，乍看非常素净，甚至有些普通，然而一抖开便犹如云霞蒸腾，光芒四射——却是因为钉满了细小的玉石。这是流光川上出产的流光玉，名贵非常，据说一年才出产十斗，贵过黄金。

流光映着鲛绡，衬得人宛如梦幻。

然而，最夺目的反而是那为舞者专门定做的水袖——长达六丈有余，用洁白如雪的鲛绡织成，对着光看，能隐隐看出精巧的流云花纹，水袖两端各自系了一对玲珑精巧的金铃，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声音来。

“玲珑阁的手艺不错，”她笑着转头问，“你看如何？”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窗户开着，清欢已经不在原地。

视线移向了案几，殷夜来发现上面留有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来，里面满满的全是房契、地契和各处产业的记载，密密麻麻写了上百页——这是清欢平日片刻不离身的宝贝，价值几乎抵得上三分之一云荒的财富。然而，这一次离去之前，他居然把比性命还贵重的全副身家都留给了她？！

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第一次觉得忐忑不安。

这些年来，他每次离开都是这样猝不及防，毫无前兆，只留下别人为他担心——他到底接了缇骑的什么秘密任务？要去哪里？是否危险？

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方自沉吟之间，只听楼下一声惊叫，有什么东西砰然落地碎裂的声音。

“死人了！死人了！”尖厉的叫声从室内传出，有丫环扔了手里的茶盏，夺门而出，一路尖叫着挥舞双手，脸色恐惧地狂奔而去。

殷夜来变了脸色，匆匆走下楼梯去：“怎么了？”

“小姐别过去！”秋蝉连忙拦住了她，也是满脸惊恐，“那边死人了！”

“谁？”殷夜来却是不顾丫环的阻挠，疾步往后院走去，逆着奔逃的人流，一把推开了门——门后一张苍白的脸垂落在她面前，摇摇晃晃，脸上两道血泪殷然。

“宝露！”她脱口惊呼，只觉得一阵锥心刺骨的痛，猛烈咳嗽起来。

这一瞬，暗夜里的梦魇仿佛又忽地回来了。

黑夜，雏女，残忍的虐待，恐惧的奔逃，软弱犹豫的反抗，残酷血腥的屠杀……那些少女的脸一个接着一个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脸色苍白，瞳孔涣散，仿佛白羊一样颤抖着，在屠刀之下肢体断裂，血肉模糊。

飞溅的血模糊了她的眼睛。那种强烈的愤怒、不甘和憎恨，令她无法呼吸。十年了，依旧有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起，直冲上天灵，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张开口，冲口发出一声呼喊来！

那是沉淀了多年的血，还在心底静默地奔流，不曾彻底冷却。

“哎呀！我的天哪，怎么出了这种事呀……”老鸨也赶来了，一看便是哭天抢地，“好好的早上刚被放回来，怎么转头就寻了短见？我的露儿呀，娘白养了你这些年！……才十六岁，还没挂牌出去，怎么就……”

殷夜来看着号啕的老鸨，涂了蔻丹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苍白。

春菀走过来看了一眼，轻声叹息：“宝露姑娘今早才从蓝王行宫里被送回来，关上门只是哭。大家以为她闹一番也就罢了，谁料到一下子就寻了短见？虽然是没有挂牌的清官人，但失身也是早晚的事情，何必这么想不开呢？”

殷夜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上前，解下了那个悬梁的少女。十六岁孩子的尸身跌落在她的怀里，轻飘得似没有重量，仿佛烟花一般。她扯出手绢，轻轻为她擦去了满脸的血泪，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低低咳嗽着。

“唉，你们不知道，事情可惨了，”旁边有早上给宝露送过餐的大姐开口，直叹气，“听说宝露被抢去了那边，开始是抵死不从的。结果蓝扈公子脾气发作上来，只说了一声‘赏’，便叫底下的人拉去糟蹋了个遍！可怜宝露她——”

春菀倒抽了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只偷偷看着小姐的表情。

“宝露心里有喜欢的人，是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殷夜来默默合上了少女的眼睛，听到旁边的大姐絮絮叨叨地说着，“原本她是想在年底赎身的，连金额都和娘谈好了——这一两年她攒了一点钱，剩下不够的，我和娘私下说好了，可以先替她垫上。”

“……”春菀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眶却是红了。

“其实这又何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殷夜来轻声叹息，喃喃，“只要留着性命在，说不定还有好日子在后头——这样一死，活着的人又该怎么熬过来呢？”

然而平静地说着，她眼里却有泪水蓦然滑落，不可抑制。

春菀心里清楚一贯孤高冷静的小姐是为什么而哭，心里一痛，只觉得也是满怀苦涩，却又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细雨蒙蒙，衰草连天。在叶城西门外的长亭上，溯光握剑斜靠在柱子上，远远地看着一人骑着一匹遍身纯黑的骏马疾驰而来，握拳放在嘴边，微微咳嗽了几声——以那个胖子的身材，即便是骑一匹大象也不足为过，然而那匹马堪称神骏，驮着那么沉重的一个人居然还脚不点地，奔驰如飞，转瞬便到了面前。

正好是午时三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暗自点了点头——看来，这个麒麟虽然一开始显得完全不靠谱，但一旦认真做起事来，还是蛮有分寸的。

“没迟到吧？”清欢从马背上飞跃而下，身手出乎意料地矫捷。

“很准时，”溯光罕见地颔首赞许，“难得。”

“嘿，这当然！小事讲风格，大事讲原则，这是老子的信条。”清欢一拍胸口，夸口，“生意做了那么多年，天下谁都知道九爷做事绝对是有原则的！”

溯光微微一笑，看了看他的坐骑：“好马！”

“那当然！”清欢大笑着拍了拍骏马，毫不谦虚地夸口，“这可是我在西荒的马场里出的最好一匹，可以说比起璇玑列岛上的龙马也毫不逊色——母的，叫黑玫瑰，它还有另外一个胞兄叫黑旋风。你若是喜欢，这次回来我带来给你。”

作为云荒的隐形首富，空桑剑圣向来是个极爽快慷慨的人，无论是交友还是寻欢，都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此刻一旦把对方当作了自己人，自然是不吝于拿世上任何奇珍异宝相赠，眉头都不皱一下。

然而溯光却是摇了摇头，并没有领情，只问：“事情都办完了？”

“差不多了。账虽然还没查完，我带着可以路上再看看。”清欢又热脸贴了一次冷屁股，不禁心下不爽，“对了，那个看守迦楼罗的家伙叫什么鸟来着？好相处不？要不要我顺路给他带点什么见面礼过去？”

“他叫孔雀。如果你见面时叫错了他的名字，估计后果会很严重。”溯光纠正他，微微蹙眉，“可以带点羊羔美酒给他，别的就不用了。”

“哦？他很厉害？”清欢反而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是不是比你还能打？太好了！到时候我们还能切磋切磋，免得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活生生给闷死。”

“……”溯光哑然，想象着这个大大咧咧的胖子和那个粗鲁和尚见面时的情景，淡漠的唇角也不知不觉露出了一丝笑意——命轮里的这两个成员实在是相映成趣的一对妙人，可谓数百年也难得一见，不知道见面又是什么状况。

“他是个和尚，脾气虽然粗鲁，但我觉得会合你的口味。”

“是个秃驴呀？”清欢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老子就是喜欢贼秃！中州人之乱后，我以为云荒上的和尚都死绝了呢！居然那里还躲着一个？”

“千万不可说秃驴。”溯光摇头，“否则……”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的？没有我就先走啦！”清欢牵马欲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上下打量着同伴，“对了，你缺钱不？叶城的吃住都很贵的，要不要借你一点钱花？”

“钱？”溯光一怔，笑了一笑，“不用了。”

“真的？”清欢上下打量了这个鲛人一遍，觉得这个面色苍白弱不禁风的家伙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不由分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金铢塞入了他口袋里，豪爽地拍胸口，“拿着！朋友有通财之义，别跟老子客气！”

“不必费心。”溯光的语气淡漠，“你赶紧上路吧。”

“真是不知好歹。”清欢有些悻悻然地收回了手，想了想，把一件东西甩到了对方怀里，“那这个要不要？”

那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听涛”二字，翻过来又是“甲等雅座”四个字。

“这是我花了一百个金铢买的雅座，位于黑石礁最南端的听涛阁上——那可是仅次于皇帝家的望海楼的最好位置，可以看得到碧落大潮和我妹子的绝世舞姿！”清欢拍了拍肚子，得意，“嘿，不是我夸口，这东西在市面上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他奶奶的，海皇祭是看不成了，还不如留着给你，免得浪费。”

溯光默不作声地拿起玉牌看了看，仿佛想着什么，不置可否。

“噢，我忘了你是来办事的，估计也没空去凑热闹。”清欢讪讪，“不要就算了。”

“不，我要了，”出乎意料地，他却将玉牌收入了怀里，“多谢。”

“不用谢，”清欢松了一口气，也懒得再和他多说，抱了抱拳，“那我先走了！”

眼看着一骑绝尘而去，溯光眼眸里的神色复杂地变幻着——这个慷慨豪爽却有些大大咧咧的同伴，如孔雀一样令他感觉到难得的人世暖意，的确是值得倾心以交、生死与共的同伴。然而，世事无常。或许只有他知道，此别他们还是同伴，而等下一次见面，或许便已经是你死我活的仇敌了。

溯光看了一眼手心的雅座玉牌，手指缓缓握起，咳嗽了几声。

“她要在海皇祭上献舞是吗？——那就在明日大潮到来之时动手吧，”他握紧了手里的辟天长剑，喃喃，“紫烟，我必须这么做，对吗？”

长剑沉默无声，那一粒紫色的明珠幽然流转。

已经是十月十四的夜了，明日就是海皇祭，然而乌云沉沉，雨幕尚自绵延。

外面骚动了一下午，总算将新死的宝露收殓了。在殷仙子的建议下，老鸨总算发了一回善心，派人去通知了她的相好来领回尸体。

那个住在八井坊的青年是个中州木匠，和宝露是自小的相识。被叫来后看到了女子的尸体，也没有号哭，只是呆呆木木地将人领了回去。走时殷夜来让春菀给他私下塞了几个金铢，让他去办个体面的后事。

然而等那个穷木匠回去后，殷夜来越想越是不安，便让楼里派了个人去八井坊查看——来人一推开门，看到破屋内停着一口大棺材，棺材里满是血，穷木匠抱着宝露相拥而卧，心口上插着一把锉子，竟是也死了。

那个丫头吓得连忙跑回来，不停惊呼，惊动了楼里上下。

殷夜来正在准备明日的舞衣，得知后失神了半晌，身子一颤，猛然咳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半边衣襟，把丫环们都吓得不轻。稳住神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她拔了一支簪子下来，让楼里人去处理那两个人的身后事。老鸨一看那支八宝垂珠簪价值百金，只怕埋一百个人都绰绰有余，连忙喜笑颜开地收了下楼去。

殷夜来对着镜子出神了半晌，然后没事人儿一样地继续忙碌，直到戌时才歇下。

“小姐今日急痛攻心，咳得更是厉害了，需早点休息才是。明日还有大事呢。”入夜，春菀如平日一般地侍候小姐喝完了药，叮嘱了一句，收拾了药盏下楼去。

小丫头秋蝉移了个软墩坐到榻边，一边给榻上斜卧的女子按着，一边担忧道：“小姐的肩井穴，今日似乎堵得特别厉害。”

“嗯。可能是当年挑担子挑得太多，把肩膀压坏了。”殷夜来叹了口气，揉了揉肩膀，“和咳嗽一样，都是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挑担子？”秋蝉脱口，“我还以为小姐是从小就做这一行的呢！”

“什么话？”殷夜来失笑，“卖笑难道还是什么世袭的职业不成？”

秋蝉知道失言，连忙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婢子糊涂！”

贫寒、丧父、病母、挑夫、苦力。

作为叶城的花魁，如今的她是高高在上、风华绝世的殷仙子，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捧着她，吃穿用度堪比大内帝王。然而，谁都不知道这个看似生下来就是倾国尤物的女子，居然出身如此低贱贫苦。

“小姐的手又软又纤细，比帝都的公主王妃们还漂亮，”秋蝉低声道，按摩着她的双臂，“一点也看不出以前是做过苦力的。说出去谁信呢？”

“怎么，”殷夜来低低地笑了一声，咳嗽，“你觉得卖笑要比卖苦力的高贵？”

“……”秋蝉不知道怎么回答。

“差远了啊……如果可以，我宁可一辈子在码头上挑担子，赚干干净净的钱，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喃喃说着，声音忽地低了下去，“一念之差，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秋蝉心下震惊，却不敢问为什么。

“白帅对小姐很好。一年回云荒两个月，倒有一个半月待在这边陪小姐。”秋蝉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句安慰的话，“有着那么大的靠山，小姐也不必太担心——你看，即便是空桑的悦意公主，也比不过小姐这般有福气。”

“福气？”殷夜来合上了眼睛，许久才道，“悦意她也是个可怜人。”

秋蝉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小姐的话了——她是四年前入的行，也不算是太稚嫩了。一直以来，虽然贴身侍奉小姐左右，却觉得这个艳绝一时的女子其实离自己很远很远……无论小姐想什么、说什么，自己永远也无法明白。

“阿蝉，你也跟了我快四年了吧？”殷夜来在垂下的纱帐内忽地轻轻道，“什么时候如果想走了就开口说吧……我一早就替你准备好了赎身的钱。”

秋蝉吃了一惊，白日里刚看过宝露的下场，听到此语不由一颤。

“小姐，”她连忙道，“阿蝉还想多侍奉您几年呢！”

“不愿离开吗？”仿佛了然，帐子里的女子低低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和宝露、春菀她们不同，是一心想着在这个行当里闯出名堂来的——你跟着我这几年，时时处处悉心揣摩，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了。等明年满了十六挂牌出去，只怕也是名动一时的花魁。”

“小姐……”秋蝉白了脸，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早被看穿。

“我不怪你。你家里穷，是被自己的父母送进来的，全家人都指望你将来能赚上大钱。”殷夜来淡淡地说，翻了一个身，“只是提醒你一句：这条路不好走，多少姊妹开头都想着赚点钱就脱身，结果……谁又能走得掉呢？嗬，你不妨看看宝露，再看看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又咳嗽起来。

秋蝉不敢再说什么，只在帐外屏声静气地等着小姐入睡，失神了半晌，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楼梯上遇到了手里端着一炉安息香的春菀，低声问了一句小姐睡了吗？秋蝉点了点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明天小姐还得去海皇祭呢，今晚得早些休息。”

春菀便捧着香炉走上去，不一时，楼上却传出了一声低呼：“小姐？”

衾枕犹温，然而帘帐里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明日就是海皇祭了，然而蒙蒙细雨中，叶城深夜的歌吹反而更是喧闹。

“蓝公子今儿不过夜了吗？”老鸨追出来，对着醉醺醺扶门而出的华服公子殷勤道，“明日记得还来呀！香香可惦记您呢……”

蓝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踉跄地往前走，翻身上马。

如今还不过戌时，正是追欢的好时候，若不是明日海皇祭，要跟随蓝王一起去望海楼面驾，他怎肯这样早就打道回府？

小厮牵着马在前头走，一路歌楼酒馆笑语盈耳，令他魂不守舍。

日前好容易弄了个小美人到手，痛快了不足三天，居然被慕容隽出面硬生生地放回去了。每当他想起年轻的镇国公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就觉得如芒在背——那个家伙，似乎知道自己很多秘密，包括这些年来账面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如果不是被这些言外之意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怎肯轻易将到手的美人放回去？

可恨。将来若有机会，一定饶不了他！一个中州人，在空桑人的地盘上不知道夹着尾巴过日子，还要来搞七搞八为娼妓出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上次的中州人之乱，怎么就没把这慕容家趁机也给彻底扳倒呢？

蓝扈越想越是恼火，不自觉地狠狠抽了一鞭子，胯下的马惊嘶一声挣脱了小厮的缰绳，嘚嘚一路飞跑了开去，引得街上行人一片惊呼，纷纷避让。

奔过一段路，前面渐渐人群稀少，已是从最繁华的群玉坊到了暗门子云集的暖香坊——这里多半是一些年老色衰的下等娼妓，需要靠着站街拉客来维持生意，平日蓝扈这种自矜身份的王孙公子是不肯踏足这里的。

醉眼蒙眬之中，一眼扫过，他忽地一震——暗巷的转角处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雅衣裙，容颜如月，即便是在美女如云的群玉坊，也从没看到过如此的绝色。

他不自禁地策马转身，追了过去。然而在他靠近之前，那个白衣的美人仿佛有所察觉，回眸一笑，转身便如行云一般沿着深巷飘去，掩入了更黑沉的夜里。

他被那一眼里的风情和容光所慑，想也不想地挥鞭策马，向着小巷深处追去。

暖香坊转瞬也已经在身后，前面是中州贫民居住的八井坊。不同于外面的灯红酒绿，为了准备明天的工作，这里的人多半已经早早入睡，整条街都是漆黑不见五指。

蓝扈趁着酒意纵马追去，一口气过了半条街，然而眼前越来越黑，四顾不见那个白衣美人，渐渐觉得有些不对。方才不会是自己眼花了吧？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女子？一阵冷风过，他忽地酒醒了一半，勒马准备返回。然而黑夜之中，忽地听到一声轻轻的笑，转头看去，巷子尽头的八字桥上却正婷婷站着那个白衣美人。

深夜桥上空寂，那个美人在雨里的桥头轻声唱着什么，竟似是把这里当成了一个戏台，独自载歌载舞，翩然旋转，美如梦幻。

他大喜若狂，翻身下马直奔过去。

这个美人儿，岂不比白日里刚失去的那个宝露更好？真是老天对他不薄！

看着他醉醺醺地从黑暗的巷子里奔来，美人也不惊慌，反而微笑着，转身对他张开了双臂，迎了上来——他踏上了桥的边缘，满以为可以来一个温香软玉满怀，然而一瞬间，只见那个白衣女子的双手忽然极快地伸出了两三丈长，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鬼？！大惊之下，他满身的酒意倏地都化成了冷汗涔涔，拼命地挣扎着。然而白衣美人微笑着收紧了双手，十指又冰又冷，把他往怀里一寸寸地拉过去，口里幽幽唱着曲子。

这一刻，他总算是听清楚了——

“黄泉滚滚，苍天昊昊。善恶到头……终有报……”

是鬼！遇到了索命的女鬼！

他一瞬间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用手扯开。然而那一对柔软的手臂却变成钢铁，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白衣美人一边低声唱着，一边硬生生地扼住喉咙将他拖到了身边——涣散的视线里，他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夜幕细雨下美人的真容。

就算在生死攸关的刹那，他心底也不由得浮出了一声惊叹：真乃倾城之美啊……

“纳命来吧！”微笑的美人转眼变了脸，低低道，“报应的时候到了！”

白光如练，笔直地勒住喉咙将那个人扔了起来，抛向半空，在顶点时用力一勒，又迅疾地下落，狠狠掷回水面。只听半空中闷呼了一声，飞扬跋扈的王孙公子连半句也叫不出来，就这样被直接扔进了那条又黑又臭的小泾河里。

河水只泛起了一点点黏稠的浪花，转瞬平静如初。

白衣美人的肩膀微微一动，手臂恢复了原样——原来那并不是手臂，只是两条柔软的白练，如惊鸿般掠回，重新归于她的袖中，不露任何痕迹。

收起了水袖，殷夜来在雨里俯视着桥下，唇角噙着一丝冷笑：一个口碑不好的王孙公子死在了风月场所附近的水里，谁都会觉得那是一场风流祸。几天后，等这具尸体浮上来，大家也只会以为是寻欢醉酒后的人失足落水，绝想不到还有别的原因。

她站在桥上，一直等到水面再无动静，才转身重新走向了那一条黑黝黝的八井坊。那一家魁元馆也早早关门熄灯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她停下了脚步，在窗外站了很久，听着里面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忍不住伸出手去。

尚未接触，那扇窗却忽然开了。一双冷而锐的眼睛在窗后注视着她。那是被这家的一对儿女称为“阳春面”的劈柴男子，居然半夜冷醒如常。

“十年了，有幸第二次见到仙子杀人。”那个人在黑暗里轻轻击掌，语气平静而冰冷，“以水袖施展剑术，收放自如，不愧是兰缬剑圣最得意的女弟子——若不是昔年半路退出师门，如今殷仙子恐怕已经是空桑的女剑圣了。”

殷夜来脸色微微一变，低叱：“这些事，何必再提？”

“我只是提醒仙子一句：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冒险，”那个人压低了声音，警告，“以仙子如今的身份，实在不该亲手出面杀人，万一惹上了什么麻烦，岂不是会连累白帅？”

“他当年既作出把我留下的决定，便应该料到会带来许多麻烦——”殷夜来冷笑了一声，“我还后悔没有早点出手解决了这个禽兽呢！如果不是一开始顾忌太多，只想辗转托人，又怎么会让宝露白白地送了性命？”

阳春面蹙眉，仿佛不知该怎么置评。

烟花地浸染十年，这个女子却如当初见到时一样，依旧清拔如剑，一尘不染，有一股内蕴的皎皎英气和夺目光华——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令白帅也无法割舍吧？然而利剑在旁，却难免割伤自己的手。也是他们这些心腹谋臣们最大的隐忧。

“仙子和白帅有约，绝不再踏入这里一步。”阳春面淡淡开口，看了一眼漆黑的屋子里，“如果你回来，只会给这一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殷夜来一颤，默默地缩回了手，脸庞苍白而寂静，仿佛雨中的丁香花。

“仙子放心。大娘的身体还好，而弟妹因为治疗得早，如今病根已经得到了控制，只要继续服药，便和健康人无异。”看到她退让，阳春面放缓了语气，“白帅说过，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他们。”

“多谢穆先生多年来的照顾。”她舒了口气，轻声喃喃，“只要他们好好的，我便安心了。”

“尽管放一百个心，”被称为“穆先生”的人笑了笑，语调忽转肃杀，“只要仙子你好好的，他们便也会好好的。”

“我当然会好好的。”殷夜来微微一笑，叹息，“以穆星北先生的经天纬地之才，居然屈身在陋巷照顾我们一家多年——有你在，我又怎能‘不好’呢？”

“仙子明白就好，”穆先生的眼神冷锐，忽地压低了声音：“刚接到十二铁卫密报，白帅已经从西海紧急回京，昨日已到狷之原的博浪角，估计再过一两天就能到叶城了——所以最近仙子房里，还是尽量不要有闲杂人出入为好。”

殷夜来变了脸色，无言半晌，从齿缝里冷笑了一声：“嗬，我的房里有什么人，连墨宸都不管，你倒盯得紧？”

“有句话，莫嫌冒犯。”穆先生的声音低哑而沉稳，“白帅当初横刀夺爱，手段虽然说不上光明正大，但这十年来对仙子却是用了心的——我们这些人，唯白帅马首是瞻。他若爱惜谁，我们必然舍命相护；但若有谁对不起白帅，就别怪宸字旗下数十万虎狼之师不客气！”

他语气决断肃杀，倒令殷夜来微微一怔。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戎装军人的侧脸，冷峻沉毅，仿佛钢铁铸成，在万里之外的海天间默默凝望过来。

那一瞬，有千百种滋味泛上心头，令她难辨悲喜。

穆先生也不再多语，准备关上窗户。

然而刚一回头，却看到一个人影奔过来，气喘吁吁地扑到了窗口上，抬手挡住了阳春面关窗的手：“等一下！别关！”

两人齐齐吃了一惊，一起回头看去。

［第十七章］风云变

那是上午在这里吃过面的西荒少女，居然在午夜独自回到了这里。

“等一下！”她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把撑住了快要关上的窗，“正好，我问你——上午那个人，他有没有回来这里过？”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琉璃问窗户后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连比带划，“就是那个披着西荒人的斗篷，拿着一把镶了明珠的黑剑的家伙！”

“没有。”穆先生生怕她惊醒了室内的一家人，冷冷回答。

“啊？也没有来这里啊？”琉璃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手从窗扇上滑了下去。

“谁啊？”少女的声音大，室内的人被惊醒了，传来安大娘颤巍巍的声音，穆先生看了她一眼，立刻关上了窗，转身进屋。

琉璃满头栗色鬈发湿漉漉的，不知道在雨里奔跑了多久，却一无所获，只能沮丧地回到魁元馆，想要撞撞运气——然而，似乎老天也不帮她，在官道上追丢了人后，她就满城跑也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了。

然而，脑海里奇怪的影子却越发地强烈。

那是一束光，光中旋舞的灵魂，湛碧色的眼睛，冰冷的手，黑色的沙漠，紫衣的女子……无数碎片在睡梦里泛起又沉下，在浪里闪着幽暗的光芒。

然而，真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失落地回过了身，往回走去，忽地想起方才来的时候似乎打眼看到这条路上有个白衣女子，美丽得惊人——然而只是一回头，却又凭空消失不见了，仿佛暗夜的幽灵。

难道是自己又出现幻觉了吗？

琉璃郁闷地想着，头痛欲裂。

“唉……九公主还没有回来。”大管家珠玛已经是第十一次跑到门口看了，然而座位上的广漠王似乎没有半点的焦急：“没事，阿九她只是贪玩而已，会回来的。”

“可是如今已经三更了！明天就是海皇祭呀。”珠玛顾虑重重，“万一九公主不能按时出席，到时候在白帝和六藩王面前可就太失礼了。”

“不必太担心，”广漠王摇头，“阿九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不是我说，王，您太过于溺爱她了！”身材壮硕、满头灰发的珠玛夫人已经快要六十岁，在铜宫里侍奉了卡洛蒙家族四十年，即便是广漠王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所以说话也甚少顾忌，她把一个玉匣放到桌子上，抱怨，“您看，镇国公府那边已经是第二次来提亲了，这次可不能再拒绝这门好婚事了！”

“慕容家并不是好的婚配对象，”广漠王摇了摇头，“阿九不喜欢就算了。”

“慕容公子还不好？”珠玛却不同意自己的主人，直言反驳，“慕容家的二公子能干英俊，家世出众，不知道九公主为什么几次三番地不同意——王，不是我说，您如果老是这样由着她乱来，天下男人都不在她眼里，这样下去又怎生了局呢？”

“……”这句话却意外地令广漠王沉默下去。

要怎生了局？结局从一开始早就已经写好了啊……他微微苦笑。

多年前，重伤垂死的他被若衣带回了故乡，来到了南迦密林里隐族居住的城市。那个神秘的城市被称为“云梦之城”，位于密林的最深处，全部由一种巨大的芦苇搭建而成，每根空心的苇秆直径竟达一丈，轻巧而庞大，高高悬在通天木的最顶端。

传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随着风缓缓移动，所以居无定所。

那个城市里的人们自称是云浮翼族的后裔，是大地上的流亡天使，用三座高耸入云的巨大方尖碑供奉着云浮城的三女神，祈祷能够回归于那座九天上的城市。

被若衣带回的他，是数百年来第一个穿越密林来到这个城市的异族人。经过若衣的苦苦哀求，隐族的女族长用一种奇特的白色药粉挽救了这位垂死的人——然而在他刚刚好转，尚在昏迷之中时，族长却令比翼鸟连夜把他送回了铜宫。等他睁开眼睛时，神秘的城市已经消失，而他则沐浴在大漠的晨曦里。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密林中那个传说中的民族。

之后的十几年里，为了寻找心爱的女子，他一次次地深入南迦密林，涉水而上，苦苦追索着那个一度到过的桃花源，屡次经历磨难却毫不后悔。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第七次回到密林时，他终于重新遇到了那座飘移的城市。

那座城市被风从不知何处吹来，停息在高达百丈的通天木顶端，被云雾簇拥，仿佛天空之城。他欣喜若狂，手脚并用地沿着巨大的乔木爬上去，苦苦哀求守卫云梦之城的隐族人让自己进入，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等了三天三夜后，还不见她出现，那座城市在风力之下再度缓缓飘移，准备离去。

极度的绝望令七进七出密林的沙漠王子终于崩溃。他走到了通天木枝条的尽端，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从百丈高空一跃而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失重的他忽地被一双柔软的手抱起。

他看到朝思暮想的心爱女子从云雾中飞落，她的背后再度出现了洁白的羽翼，那是他在火海里仅有一次见到的美妙景象——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沙漠王子已经显得有些苍老，而她却还是保持着当年流光川上最初相遇时的模样，丝毫未变。

她展开双翅，将他托起，回到了那个神秘的城市。

那是他第一次清醒着看到这座浮在云中的城市。那是一座大地上的人类无法想象的梦幻之城，一切都匪夷所思，超乎常识。然而，让他吃惊的是与大地上流传的说法不同，云梦城里的隐族人数不过寥寥数千人，除了接他前来的若衣之外，一路上看到的大部分人肩后没有传说中的翅膀，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只是肤色比大地上的人更白，鼻梁挺直、眼睛狭长冷锐，眸子里带有淡淡的紫色，耳朵的上缘软骨比常人略尖。

不知为何，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种神秘而肃穆的气氛中，走在路上，看不到人世常有的集市、酒馆或者其他聚集人气的地方，沿路不时出现持剑和握弓的战士，穿着一种奇特的轻软的羽翼战甲，对这个闯入者投以警惕的冷冷注视。

他被若衣带到了族长面前——隐族的族长，是一位苍老的女性。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擅自闯入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然而出乎意料地，当若衣跪禀之后，隐族的族长并没有回头看他们两个。苍老的妇人只是看着水镜，默默地沉思了许久，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站起身，在若衣惴惴不安的眼神里，示意他跟自己来。

族长带着他，来到城市中心那座最为醒目的神庙前。那与其说是神庙，不如说是一座高高的方尖碑，一端高耸入云，外面守卫森严。

当族长打开居中那一扇神庙之门的一瞬，他惊呆了。

这个被封闭的神庙里，供奉着纯金的巨大神像，仿佛太阳一般熠熠生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那是曦妃、慧珈和魅婀——九天上云浮城里的三女神雕像，背生双翼，手持莲花，姿态各异地靠在一起，垂目凝望着人世。

然而，在神像黄金的掌心上，却居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只有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穿着一身洁白的羽衣，身上披满了璎珞，赤着双足，正坐在魅婀女神的手里，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掌上停着两只美丽的迦陵频伽，婉转歌唱。

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瞬间，沙漠里来的王子心里猛地一震。

在这个孩子的肩后，居然有着洁白的双翼！没有一丝杂色，如同初雪一般无瑕洁净，令人一望便生出奇特的敬畏之心来。

看到有生人进来，少女万分欣喜，展翅从巨大的神像上飞落，在神殿里盘旋了几圈，落到族长身侧，拉住她唧唧喳喳地说话。她说得很快，语调也很奇怪，他虽然听不大懂，却也能感受到这个被禁闭已久的少女是在迫不及待地抱怨和诉苦。

然而，族长却是长时间地注视着这个孩子，拿出一块古玉，挂在了她的脖子上——在项圈套住脖子的瞬间，上面古玉雕刻的那一双翅膀咔嚓一声自动合拢，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呼，同一瞬间，背后的双翅陡然间消失了！

“在人间，必须要隐藏起你的翅膀，琉璃。”

隐族的族长叹息，转过头看着雅格皇子，开口提出了她的条件：

她要他带着这个少女暂时离开这片森林，离开云梦之城，去往云荒居住一段时间。他必须好好地守护着她，一直等到天上出现第一次月食，再把她安全地带回来——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那么等他下一次返回这里的时候，族长便准许他将若衣带走。

“可是，要怎样才知道下一次月食出现在什么时候？”他不确定地问。

族长抚摩着琉璃佩戴的那一块古玉，淡淡：“看着它吧！它会告诉你一切。等你看到这块古玉发生变化，如今并拢的双翅再度展开，归来时间便到了——你要在第一时间内带着她从乌兰沙海的铜宫出发，在下一个满月出现之前，重新返回这里。”

“异族人，记住了，”族长的声音严肃而缓慢，“一定要按时回来，不能提早一天，也不能延迟一天！否则，便会有大难临头！”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为了若衣，他遵守约定把这个神秘的孩子从南迦密林里带出来，对外宣称是自己的私生女儿，呵护有加，百依百顺。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真正身份，也恪守诺言从来不追问。而这个有着少女外表的隐族人也一直独来独往，不曾向任何人、甚至是名义上的父亲袒露过心声。

他知道这个精灵一样的孩子，其实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属于那一片青色的森林和天空，属于那个神秘莫测的云梦之城。

“由她吧，”广漠王抚摸着自己半边脸上的疤痕，摇了摇头，“这个天下的人，本来就很难入她的眼……阿九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终究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又怎会婚配成亲呢？”

“呸呸！”珠玛怔了一怔，立刻往地上吐唾沫，“天神饶恕！这世上怎么会有诅咒自己女儿短命的父亲呢？我说九公主一定会长命百岁！”

广漠王一怔，明白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由笑了起来。

“是的，她肯定会长命百岁……不，千岁万岁！”

笑声未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西荒少女满身湿漉漉地从雨里跑了回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嘀咕：“父王，半夜三更的，你笑得这么大声做什么啊？”

“九公主真的回来了？都出去一天了！”珠玛喜出望外，连忙迎上去，“哎呀……看给淋的！真是湿漉漉的小羊羔。我马上替你去拿干净的衣服换上！”

琉璃嘴里答应着，却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怎么了，阿九？”广漠王注意到了女儿的表情，也不由蹙眉，“你今天不是说出去品尝叶城的风味小吃了吗？怎么这么不开心？莫非吃坏了肚子？”

“不，魁元馆的东西很好吃，比外头一些大酒楼里的强不知多少倍。”琉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托着腮，有些魂不守舍。沉默了片刻，忽地闷闷问，“对了，姑姑她只要求我按时回去，并没有说过不许我在云荒做什么，对吧？”

她问得突然，广漠王不由愣了一下。

带着她来到云荒后，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些过去：不谈她的“母亲”，也不谈她的“故乡”，更加不会谈到被她称为“姑姑”的隐族族长——今天这丫头又是怎么了？

广漠王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没错。”

“那就好！”琉璃抬起头，忽地认真地说，“我想嫁一次人。”

“什么？”广漠王面具后的眼睛睁大了，愕然，“嫁人？”

“不可以吗？”琉璃却是蹙眉，“姑姑没说不可以吧？”

“……”广漠王沉思了半日，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没说不可以。”

“那就没问题了呀！”琉璃扬眉。

“可是，这世上的男人，又有哪个是配得上你的呢？”广漠王苦笑，想了想，把桌上的那个玉匣推了过去，“正好，这里是镇国公府送来的婚书和聘礼，你看看，聘礼里面还有一对辟水珠做成的耳坠，倒算得上是稀罕物儿……”

“我才不要嫁给这种家伙！”一语未毕，琉璃却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婚书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要嫁，就要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样也不枉我在云荒大地上走过这一趟啊，否则岂不是亏大了？”

广漠王看着被糟蹋了的婚书，心里暗自叫苦，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但是这世上有你喜欢的人吗？”

“有！今天下午我刚遇到！”琉璃却是两眼放光，一下子跳起来扯住了广漠王的衣袖，连声地问，“父王，你说在狷之原见到我的时候，我忽然昏了过去，背后留有一个符咒——醒来就忘记了一些事，对不对？”

“是啊，连我怎么接你回去的都忘了。”广漠王点头，“但别的没有什么异常。看遍了医生，也都说你没什么大碍。”

“可是……”琉璃喃喃，“我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广漠王有些吃惊。

“比如说，我好像去过某个地方，见过某个人……”琉璃蹙眉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感觉真奇怪啊！我可能真的忘记了发生过什么事，但……忽然凭空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真的，似乎很好很好呢！”

“是吗？”广漠王这次是真的悚然一惊，“他是谁？”

“我不知道。”琉璃摇了摇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今天在面馆里遇到的——不过他却说不认识我，溜得很快……我追不上他，还差点被马车给撞了，幸亏是他救了我——哎呀，他真的很好很好……说不出的好！”

“说不出的好？”广漠王苦笑，“阿九，你莫非发了花痴吧？”

“才不是！”琉璃嘀咕，“他从马下救出我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手——好冷好冷……就像是一块冰一样！可是……我却仿佛记得这种冷呢！真的！”她摇了摇头，脸沮丧，“可惜他救了我之后就走了，我在叶城里找了他一整天，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广漠王听着女儿断断续续地叙述，神色却越来越严肃——四年来，他第一次从琉璃嘴里听到了“喜欢”两个字。看来，方才他对珠玛说的那一番话说不定是错误的。

在狷之原，她可能真的遇到了宿命中的某个人。

虽然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她或许忘记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然而，咒术可以灭除记忆，却未能洗去她心中残留的那种深刻入骨的感觉：那个人很好，她喜欢，非常喜欢，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那个人到底是谁？连他都不由得好奇起来。

“阿九，你想见他吗？”广漠王下了决心，“我可以派人帮你去找。”

“想啊！”琉璃雀跃，“太好了！”

“可是找到了又怎么样呢？”广漠王语气忽地一转，“别忘了你终归要回去。”

琉璃表情一黯，低声：“我知道。”

平日里活泼明媚的少女眼里乍然闪露出一丝忧郁，竟让人觉得她忽然间就长大了十岁。她抚摩着脖子上那一块古玉佩，遥望着东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一定会回去的——但是，在回去之前，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世间的一切——包括你们所说的爱和恨，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要知道，只要一回去，我就再也出不来了啊……”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细细的悲伤，仿佛一个过早老去的孩子。

广漠王暗自叹息。他知道她来自奇特而遥远的异族，对这片云荒大地抱着极大的好奇心，想走遍天下，看遍风景，也想知道人心种种的变化——然而，她并不属于这里，就像落入凡世的精灵，在月食之夜就要回归于天上。

如今，她心里却滋生出了一种叫作欢喜和贪恋的东西，是否还能无牵无挂地飞翔？

在遥远的西海上，有人望着窗外黑暗的大海，低声开口——

“明日就是空桑人所谓的‘海皇祭’了吧？”

说话的人是一个戎装的年轻军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衣角绣着金鹰，肩背笔挺地坐在明亮的窗子前，双手交叉放在案上。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正当妙龄的素衣女子，眉目淡雅柔和，似是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一般，让人看了心里就顿生宁静。

“嗯。”那个女子应了一声，显得有些沉默。

“我猜白墨宸也回京了。这几天初阳岛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战事也暂停了。”年轻军人喃喃，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是，他的手上布满了伤痕和老茧，指节凸起，一望而知是历经出生入死的军人的手。

“嗯。”素衣女子淡淡，“也可能是我们在帝都的内应起了作用。”

“也是。听说巫朗大人已经押着两百石的金沙，秘密出发远赴云荒交割款项了。”军人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说法，“那人虽然饕餮贪婪，但做事却很有一套，应该是他替我们牵制住了白墨宸的军队吧。”

“嗯。”织莺应了一句，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沉默了片刻，开口的还是那个军人：“织莺，前一次你在茧室里发现了一批空桑人派来的探子，这段日子元老院命令整个本岛开展搜索行动，坚壁清野——结果，又发现了他们的十几个余党。”

“是吗？太好了。”织莺轻声。

“根据拷问出的口供，对方此次派出的共有十九人，目下还有三个未曾落网。”军人道，“所以元老院还是很紧张，生怕冰锥的计划出一点纰漏。”

织莺叹了口气：“是啊，为了避免万一泄露了风声，我们也准备提早出发。”

军人铁一样的手微微一动：“多久走？”

“越快越好，可能就在下个月吧！”织莺道，“看望舒何时能将冰锥彻底完工。”

“哦。”军人沉沉应了一句，不说话。

已经对坐了一个时辰了，羲铮谈论的却都是军务和战事，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她如此沉默，年轻的军人便也没有说话。两人就在巨大的机械室内相对而坐，默默无语。只能听到那些仪器运行的咔嚓咔嚓声，以及室外讲武堂子弟们的操演声。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每次和羲铮见面，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而沉默寡言的他也没有制造话题的才能，往往说不了几句就陷入了僵局，两人就这样对坐一个下午，然后由他送她回到住所，这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妇便算是结束了一次所谓的约会。

这次看来又是如此。

已经是下午了……望舒在地下工坊那边，又在做什么呢？冰锥已经完成了大半，正在进行最后吊装内部控制仪器的关键阶段，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神思恍惚之间，织莺忽地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非常微弱，似乎是冥冥中的呼唤。

“羲铮，”她忽地紧张起来，“快听！”

“什么？”军人反而被她吓了一跳，侧耳听去，却什么也不曾听到。

“有人在哭。”织莺低声，“一个女人的声音！”

羲铮一怔：“怎么可能？讲武堂里没有女人。”

“不……不！一定有！”织莺四顾，“从那里传来的！”

“那里？”羲铮愕然回头，发现未婚妻看向的是一面高达数丈的空白墙壁。他猛然愣了一下，“那里是……”

仿佛想起了什么，沉默如石的军人神色蓦然一动，猛然站起，顾不得她还在一边坐着，转身走向那一面巨大的墙。他转动墙上一枚古兽头的吊环，只听一声低沉的颤音，那面墙忽地凭空平移开来，墙后居然还有一个巨大的空间！

黑漆漆的空地上，静静停着一个庞然大物，发出淡淡的银色金属光泽。

“在那里！”织莺指向那机械。

羲铮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是他的坐驾“雷霆”，也是如今帝国仅剩的十架可用风隼之一。他疾步走向那一架庞大的风隼，登上扶梯，两下三下便跃上了机械，探身打开了舱室。

舱里果然有一个女子。

那是一个鲛人女子，被固定在操纵席上，眼睛半开半闭，从喉咙里吐出断续的呻吟。她看上去已经非常非常苍老了，雪白的长发下是枯槁的容颜。手脚瘦得如同芦苇，坐在巨大的机械里，渺小得仿佛是一个微型的玩偶。

“凝？你怎么在这里？”羲铮愕然，“昨晚不是让你回房间休息了吗？”

“主人……对不起，”那个鲛人声音微弱，“我……我无法遵从你的命令。昨天，我站不起来，也……也没力气走回去。就在这里……待了一晚上。”

“怎么了，凝，你不舒服吗？”羲铮蹙眉，走到她身侧，半蹲下来看了看，伸出手探着她额头的温度——面对着苍老的鲛人，这个铁血的军人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反而看得织莺有些愕然。

记忆里，羲铮从小就是一个沉默而冷硬的军人，罕见这样的温情流露。

除了传说中破军的“潇”，军中操纵风隼的鲛人全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九百年前的沧流帝国时代，为了完善地控制这些精密的杀人机械，冰族选取了灵敏度远胜于陆上人类的鲛人作为奴隶，控制其神志，训练成了一个可以在战斗中辅助战士攻击的傀儡。她们与征天军团的巨大机械共存亡，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六亲不认，立下了赫赫战功。

然而，毕竟过去了九百年，鲛人寿命虽长，却也已经纷纷到了大限。

无论巫咸长老怎样费尽心机配制药物延长这些傀儡的寿命，鲛人们还是纷纷衰老死去，一架接着一架的机械因为缺少了操纵者而变成一堆废铁。如今这个和“雷霆”配套的鲛人“凝”，已经有了一千零七十岁的高龄，是帝国仅存的傀儡之一。

自从进入征天军团，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架风隼以来，羲铮就一直和这个鲛人搭档，配合默契，几次撕破空桑人防线深入敌后，建立了赫赫战功。他也分外地重视和爱护这个鲛人，将其视为自己的亲人一般对待。

然而，自从半月前突袭空桑主帅旗舰后，或许是用了太多的力，衰老的凝一直没有恢复状态，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已经没有力气从操纵席上站起身了。

军人粗糙的手停在鲛人额头上，吃惊：“在发烧？”

“主人……你来了？”衰老的鲛人无意识地低唤，“我要坏，坏掉了……”

“什么坏掉了？”羲铮愕然。

“我的身体要坏掉了——”凝喃喃说着，“这……这里，坏掉了。”

鲛人的手指动了动，吃力地挪开——在挪开后的腹部上，霍然插着一把短刀！血已经沿着她的衣襟流下，染红了舱室地面，在伤口附近结成一层黑色的痂。

“凝！”羲铮震惊地失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凝用尽全力移动着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个机簧，只听啪的一声，一个东西从风隼上掉了下来——却是一具被劲弩刺穿了的尸体。

“昨夜有人闯进来……主人……主人你没事吗？”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半蹲下来看着自己的羲铮，松了一口气，喃喃，“太好了……我只杀了其中一个。可惜……我，我，没有办法再启动这一架风隼了。我的身体，要坏掉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忽然中断了。

羲铮霍然明白过来是谁做的了：那一行空桑人派出的密探尚未全部清除，只怕还有几个蛰伏在暗中，伺机而动，想要破坏沧流帝国最宝贵的战斗武器！

“凝！”他心急如焚，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一把将失去知觉的鲛人从操纵席上抱了起来——衰老垂死的鲛人是这样轻，在他臂弯之间仿佛芦苇一样没有重量，长长的白发拂过他肩膀上金质的徽章。

他急匆匆地跳下地来，只说了一声“我去向巫咸大人求医”便往外奔去。

“等等……”织莺想起了什么，往前走了一步。

羲铮转过头，询问地看向自己的未婚妻。织莺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提醒：“今天我们不是要商量婚礼的事吗？还有十几天就要举行了。”

“哦！”似乎这才想起今日的正事尚未被提及，军人脸上也露出一刹那的尴尬来，停住了身形，顿了顿，低声，“婚礼的事，按你的意愿来办吧！——听说你想私下秘密举行，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织莺没有料到尚未开口对方便知晓了来意，只能深怀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公开婚礼，就这样听从了她的意见。

作为青梅竹马的朋友，羲铮从小一贯地体恤她，处处相让，从不肯和她相争。然而有些时候，她其实是希望他能够多问一句、多说一些话的——随着成长，他们之间却越来越沉默起来，即便是婚礼在即，仿佛也没有太多的话题可说。

羲铮的心里，只装着那些武器和傀儡吧？织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眉间越发地沉郁。沉默了半晌，终于独自走向了军工作坊。

走入地下工坊的时候，织莺立刻被里面的酷热窒息。

十几个一人高的炼炉同时熊熊燃烧，上面沸腾着暗红色的铁水，发出令人恐惧的刺刺声，把平日空旷冷清的室内映照得一片血红，仿佛染上了诡异的气息。

数百个工匠在忙碌地劳作，有人负责鼓风燃火，有人负责往钢铁熔成的水里搅拌和添加各种矿物粉末，也有人负责模具的铸造，等那些炽热的铁水灌入模后冷却，便合力将其撬出来，一片片地按照编号叠好，用锉子进行最后的精密加工，务必每块都严丝合缝。

织莺在忙碌的人群中穿行，不时避让着那些抬着巨大铸铁的工匠。

在这样忙碌而有条不紊的场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埋头忙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十巫里的巫真大人来到了这个地方。

“停！”当横板被吊到某个高度时，在一旁观测的少年断然喊了一声。

铁索颤了一下，立刻停顿下来，将那一片长达三丈、宽达一丈的银色钢铁薄片悬在了空中——铁索的另外一头是绞动着的轮盘。十名壮汉气喘吁吁，精赤的胳膊上筋肉凸起，拼命地控制住舵，不让绞索再转动半分。那个巨大的绞盘足足有一丈见方，铁索粗如人臂，是为了组装这台可怕的水下机械而专门定制的。

“启用小轮盘！”少年略微目测了一下高度，立刻便作出了判断。

“是！”旁边立刻有人领命，迅捷地走上来分成了两列：一列拿来铁锤和长钉，几下便在大轮盘上钉下，固定死了绞盘。另外一列却跳到了绞盘上，开始转动上面那个更小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过去，调整那块吊在半空的横板的方位。

少年俯下身，通过定位仪仔细地观察着，不时挥手示意。

这个定位仪类似于弩弓上的准星，本来也是用在战斗里提高命中率的，然而此刻却被少年改装了一下，用来作为这个庞然大物的装配工具。也由此可见，这个长达百丈的东西需要多么精密的工艺才能制造出来。

“高了，高了！”少年机械师不停地嘟囔，语气已经开始有点急躁，“往左手边斜一点！太过了，跟你们说只要一点！——该死！”

他忽然发起脾气来，啪地一脚踢翻了眼前的定位仪。

“望舒大人！”旁边做记录的人吓了一跳。

“一群笨蛋！”望舒急躁起来，自顾自地走下了观测台，走向那个绞索，“调试了三天，连一块横板都装不好！告诉你们要往这边偏一点——”

他在愤怒之下踉跄走下台去，试图爬上轮盘，手把手地示意那一群满身是肌肉的汉子该如何吊装。然而他不良于行，走路已经甚为不便，要爬上半人高的轮盘更是力不从心，几次挣扎居然还是蹬不上去，文弱的机械师双臂力量不够，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挣了一下攀不上去，整个人便往地上重新落下。

“哎呀！”在场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却又不敢松开手里的工具。

当天才的机械师从轮盘上跌落时，凭空忽地有什么托住了他的脚，微微一用力，便把他重新送了上去。望舒猝不及防一下子登上了绞盘，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然而当他回过身看去时，脸上的神色却忽地为之一变，惊喜万分：“织莺！”

站在一丈外人群里的，正是十巫里的年轻女长老。

那个素衣女子并没有靠近，只是双手做了一个托起的姿势，用了灵力遥遥地将少年托了上去。然而她刚把他托上轮盘，少年便大喜过望地从上面又跳了下来，把图纸随手一扔，推开人群便往她身边跑：“你来了？”

“嗯，”她有意无意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望舒，巫咸大人让我来看看冰锥组装得如何了？神之手那边都已经准备完毕，只等你这边完工就要出发。”

“都是被这群笨蛋拖累了！”望舒嘀咕了一声，“本来三天后就能好的！”

“是吗？”织莺淡而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看着机械师。

“当然了！”望舒却在她这种目光下不自在起来，身子微微左右摇晃。

织莺的视线落在他绞起的双手上，微笑不答——望舒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心地澄澈，有一点什么小心思都会被人轻易地看出来。每次他一说谎，就会下意识地将双手绞在一起，身体也会不自觉地摆动。

“你不会是想拖延我出发的日期吧？”她笑了笑。

少年的脸色白了一下，仿佛一下子被说中了心思，随即又变得绯红。

“别孩子气了，我迟早都要走的。”织莺轻声叹息，“望舒，冰锥的计划非常重要，你知道吗？不要因为个人的一点点小小私心，就让族人的命运受到威胁。”

望舒沉默了许久，讷讷：“好吧，我保证，月底就能完工。”

“好。”织莺舒了一口气，“说话要算数呀。”

“我哪一次和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望舒仿佛受了伤一样地嘀咕，忽地问，“织莺，这次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造这种可以破冰潜行的东西？——我看到了元老院给我的海图，里面标的是北海的航向！你不会要去从极冰渊吧？”

“是会经过北海，但不是去从极冰渊。”织莺想了想，只能含糊地回答，“因为南边是鲛人的国度，海国和空桑结盟已经数百年，如今虽然没有和我们交战，但要从碧落海借道去云荒也是不可能的。”

“去云荒？”望舒吃了一惊，“要去做什么？”

“这是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织莺摇了摇头，“你不必问。”

“你居然要去空桑人的老巢！”望舒喃喃，“这太危险了！”

“没事，这次会有很多人跟我一起去。”织莺微笑，安慰着这个少年，“我不会有事情的，你放心好了——你准备好生日礼物等我回来，不够精巧我可不要！”

望舒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那我先回去了。”织莺轻声道，“这几天岛上不太平，你千万小心，别轻易离开这个地下工坊去外头走动。”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清亮诚挚的眼神，她却一刻也不敢再多待。

望舒恋恋不舍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追上了几步，却没有看到背后的人群里夹杂着两双冷锐的眼睛——那是两个最低等的工匠，满面黑灰地坐在火炉前，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冷冷地看着他，不时低声私语，仿佛是一群猎鹰在空中聚集，盯紧了猎物。

最后一根刺在暗中闪着冷光。

［尾声］

这已经是海皇祭前的最后一夜了。

风雨依旧笼罩着大地，叶城的行宫里灯火阑珊。

那是专门为远道而来的海国使臣准备的碧落宫，里面十分之九都是水池，波光潋滟，装饰着各种珊瑚明珠，湿润而华美。在湖心的亭子里，有个风神俊逸的老人望着西方尽头，喃喃：“太奇怪了……”

“岛主，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摇光岛主道：“今天上午，在刚入城的时候，似乎在路上看到了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殿下不应该在龙冢吗？”随从大吃一惊，“怎么会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摇光岛主摇了摇头，“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吧？但是……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心里不安，似乎这次海皇祭要出什么事情一样。”

“海皇祭能出什么事呢？”随从笑道，“如今空桑国力强盛，天下升平。”

“希望如此。”

天地间冷雨簌簌。那个被摇光岛主说到的人，此刻却正在伽蓝白塔顶上。

“麒麟走了？”空桑女祭司看着在黑暗神殿内闭目养神的人。

“嗯。”溯光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下午我亲自送他出城，暗中跟他走了三百里，一直到了瀚海驿才半夜返回。”

“哦……”凤凰松了一口气。

明日是一年一度的大潮到来之时，那时候，便是他在水里出手、取走这七分身里第六人性命的时候。然而，取走这个女人的性命并不是容易的事：她是麒麟的妹妹，是空桑元帅白墨宸的外室，也是叶城举足轻重的一个人物——无数明的暗的丝线都通向她，只要不小心触动了其中一根，就无法把这猎物顺利地从蜘蛛网上轻轻地摘下了。

他默默地坐在伽蓝白塔密闭的神殿里，抚摩着手边的辟天剑，微微咳嗽，闭目听着外面雨声绵延，如天地间有人轻声敲击着木鱼，为即将逝去的亡魂喃喃祝颂。

凤凰在莲花座下凝望着他，仿佛他身上有一种暗夜的光华，令她不忍移开视线。

这是他们这一生最后的一次相聚了吧？

两个人在寂静的神庙内相对而坐——垂暮的老妇用这样的眼神凝望着一个英俊的青年。时间的力量从来没有如此残酷地显现出来，令人心痛得几乎无法说话。

或许是她的凝视太过于专注，靠在大殿横梁上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

凤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打翻了水镜。

然而，溯光却并没有看到她的失态，只是凝望着那依旧是波澜不兴、平静如镜的水面，低声说了一句：“星主还是没有消息吗？”

凤凰舒了一口气，颔首：“这几天我一直在向着水镜祈祷，可是没有任何消息。”

“星主到底是何方神圣？”溯光喃喃，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代号？这些年来，除了负责和联络的凤凰，命轮里没有任何人见到过星主的真容吧？连身在天地间何处都没有人知晓。然而，这么多年来，星主的预测从未出过疏漏，似乎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令人凛然。

“龙，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凤凰摇头。

“我知道你需要保守秘密，”溯光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忽地又道，“但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人的转世魂魄只有一个吧？可为什么慕湮剑圣却会同时出现好几个‘转世分身’？”

“这个问题我倒是能回答你，”凤凰微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答复，却反问，“龙，你听说过中州密宗的‘灵童转世’传说吗？”

溯光蹙眉：“听过，怎么了？”

“情况与此类似。要知道，那些非凡的灵魂在转世时是极难被预测到的。在密宗的活佛去世后，他的转世灵童也会有数个分身。”凤凰说起了只属于宿命守望者所知的深奥法则，轻声解释，“《云笈七籖》有云：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游荡于天地，当转生那一刻方从日月中凝聚。然而，七魄却归于尘世：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根据星主神谕，慕湮剑圣的魂魄在投入轮回之前，曾经被九天上某种神秘的力量击碎，从此魂魄分离，片片碎裂后散落大地。”凤凰叹息，“转世后，她的七魄飘散，可能分别存在于七个分身的体内。当时间到来，破军在冥冥中呼唤时，因为魂魄相通，她们便同时都拥有了觉醒的可能。”

“是吗？”仿佛终于在这样复杂的叙述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溯光又问，“可是，每一世的分身被诛杀后，她们的魂魄都将被封印和净化，并未重新进入轮回——为什么还有其余的分身陆续出现？”

“你问到最关键的地方了，龙，”面对着这个尖锐的问题，凤凰苦笑着回答，“龙，你有没有发现，在那些分身死去的瞬间，她们身上的那一滴魔之血也随之消失了？”

“是的。”溯光颔首，“快得连我都无法看清楚。”

“那是因为破军的力量。”凤凰望着孪生双神里的破坏神，低声，“依附于血的标志，魔同样也在注视着每个轮回。当他发现再无法实现转生的瞬间，便会用魔力将分身的七魄瞬间抽离，使其重新归入轮回。”

“我明白了。”溯光思索着她所说的如此深奥复杂的道理，“所以说，真正属于慕湮剑圣的那一缕魂魄一直不曾被拦截，依旧飘荡于天穹之下，反复地寻找着轮回中的归属。而我们所困住的，不过是一些凝结的怨念罢了？”

“是的。”凤凰叹息，“不令其复生，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

“是吗？”黑色的剑柄在苍白的手心里，那颗紫色的明珠闪着温柔的光芒。溯光沉默了许久，仿佛在黑暗里化成了一座石像，低声——

“希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否则，我所遭受和麒麟将要遭受的一切痛苦，也就毫无意义。”

当龙和凤凰在伽蓝白塔的塔顶上探讨轮回之谜的时候，他们的同伴却正在三百里外的瀚海驿里舒舒服服地躺着，看着胡旋舞，品尝着金杯里的美酒，对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毫无预感。

黑玫瑰脚力快，午时从叶城西门出发，半日后已经入了白川郡的瀚海驿。这里已经是西荒的边界，再往前走，便是博古尔大漠的边缘。沿着帕孟高原的边缘行走，穿过这片大漠，估计三五天后便能抵达狷之原的东部边界。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具有挑战性的了，到时候非要打起精神来。

然而，现在嘛……

清欢舒舒服服地抱着一个美女斜躺在羊绒毯子上，一边听着歌舞，一边用手里银色的小秤杆快活地翻着账本——那是他出发前去三家钱庄总店里拿来的，上头记录了这一年里裕兴、裕隆和裕丰下属所有各个分号的账目往来。

这一次他看得耐心了许多，一页页翻下来，不时地发出几声大笑。

这一年的生意做得比往年都好，三个掌柜做事得力，眼光极准，死账比例很低，放出去的账款基本上都收回来了，而且每笔大额的放贷都带来了惊人的回报。算下来，今年光靠着放款得来的利润，就要超过一百万金铢。

他心里舒畅，不由捏了一把美人丰满的臀，惹来一声娇呼。

“什么？”然而翻到了最后一页，清欢的脸色却忽然变了——那是三家钱庄里生意做得最大、款项进出也最大的裕兴钱庄，最后一行字显然是这一两天才写上去的，是金掌柜亲笔，列着最后一笔惊人的支出：

借方：裕兴钱庄叶城总号。

贷方：若枫夫人。

借款：两百万金铢。

月息：五分。

抵押物：房契一份，祖传御赐丹书铁劵一份。

借期：三个月。

“若枫夫人？”清欢脸色忽地变了，“我操！不就是慕容府的总管家吗？”

仿佛被人在屁股上猛踢了一脚，他忽地跳了起来，也不管靠在怀里的美人一下子滚落在地娇呼，只是跺着脚，如一只狂怒的狮子：“疯了疯了！老金是想着赚钱想疯了，居然敢放那么大一笔款子给慕容家？他娘的，不知道慕容家已经是个空壳子了吗！为了五分利就敢这样拿肉包子去打狗？两百万哪！”

他在瀚海驿内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月息五分，那么两百万金铢只是放出去三个月，便有十五万的纯利。如此惊人的利润任凭是谁都动心，裕兴钱庄的金掌柜估计也是抵不住这样的诱惑，居然在没有请示过主人的情况下调动了那么大一笔款项。

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保持钱和货的流畅吗？

慕容家已经是个空壳子，虽然有房契和丹书铁券作抵押，可是谁敢真的去收镇国公的房子？万一这笔款子成了烂账，两百万金铢一下子被压在了那里，整个裕兴钱庄的金钱流就会断裂——裕兴钱庄总店在叶城，做的是叶城里那些外地大商贾的生意。接下来很快就是年底了，很多在钱庄存钱的客人都想起程返回中州，必然要来提取款项。

到时候若没有充足的金铢来支付，只怕钱庄的崩溃只在短短数日之间了！

如今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既然契约已经签署，也只能想着如何修补后果——为今之计，只有即刻从裕丰、裕隆两家调集钱款去往裕兴，以应对这次潜在的危机。然而，三大钱庄各成一体，如果不是他这个隐形的主人出面，横向调集资金互助根本是无法实现的。

他越想越严重，来回踱步。旁边的美人只看得眼晕，生怕这个面色黑沉、坐立不安的胖子动不动又要发火，谁都不敢说一句话。

在房间内反复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清欢终于下了决心。

“来人！给我备马去！”他把账簿收回了怀里，对外面大喝了一声——看来这个觉是没得睡了，必须连夜起程赶回叶城处理这件事！处理完再去狷之原。

来回也不过耽误一天的工夫而已，龙这个家伙也不会把自己给吃了吧？

昨日半夜里，睡在床上的殷仙子陡然失去了踪影，令星海云庭上下忙了一晚上，却一无所获。她走得如此突然，悄无声息如朝露蒸发。随身的钱物分文未动，只穿走了那一袭舞衣，仿佛是从黑夜里骤然消失了。

侍女们都是脸色苍白，其中春菀更是紧张而无措。

和秋蝉不一样，她是奉白帅的密令留在楼里的，明里侍奉，暗里却监视着小姐的一举一动。如今殷夜来忽然不见了踪影，只怕落在她身上的责罚不会轻。

在慌乱了一整夜之后，春菀筋疲力尽地回到空空的楼上，随便往床上一看，却失声叫了起来——低垂的帘幕里，殷夜来正在静静地沉睡，细密的睫毛覆盖在苍白的眼睑上，如此宁静安详，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

春菀愕然地看着没事人一样的小姐，不敢问她夜里到底去了哪里。然而，细细检点挂在架上的舞衣，却见白练微微濡湿，一端赫然缺失了一粒金铃。

“天亮了吗？”听到金铃响动，殷夜来睁开眼，眼神清亮如明前之茶，对着吃惊的丫环浅浅微笑，“今天应该没有再下雨了吧？”

“赶快准备洗漱妆容——今天我要去海皇祭上献舞，不是吗？”

十月十五，清晨太阳如旧升起。

远远望去，笼罩在叶城上方的那一片乌云终于散开了，结束了多日的阴雨。

“果然所言不虚，”狷之原上，有个和尚坐在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顶上，遥望着东方的伽蓝白塔方向，喃喃，“海皇苏摩魂魄归来之日，风雨无阻。”

一句话没落，感觉到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又在自行跳跃不休，孔雀连忙双手合十，垂下头去默默念了一遍经文，有些筋疲力尽地自语：“该死的，怎么还不派人来接替？老子在这里都快要撑不住了！”

仿佛是回应着他最后一句话，一粒念珠忽地自行崩裂，从线上脱落，化成了一个呼啸的厉鬼模样！

“咄！哪里逃？”孔雀浓眉一蹙，大喝一声，张大口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一缕冤魂发出一声惨叫，来不及逃离，瞬间被他吸入了腹中！

咔嚓，咔嚓，和尚盘腿趺坐在迦楼罗上，咀嚼着嘴里的冤魂，唇角有一丝血渐渐沁了出来——那是反噬之力。他修的是密宗莲花往生净化之法，可以以自身为法器来度化亡灵。这数百年来，那些被他吞入的鬼魂有一部分会被他的法力净化，重入轮回，然而另外一部分却还是保持着戾气，从不曾有片刻安歇。

如今，在离破军如此近的地方，魔的力量在增长，那些被吞入他体内的冤魂在蠢蠢欲动，似要咬穿他的血肉，冲出这个躯壳的禁锢而去！

“龙，你可得手脚快一点呀！否则我就要被这群家伙给吃光了。”

孔雀喃喃，“噗”的一声，肋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一只苍白的鬼手伸了出来。他看也不看，念了一句佛，双手结狮子印，啪的一声拍在那道裂口上。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叫了一声，那只手倏地缩了回去。伤口瞬间又愈合。然而很快地身上其他部位又出现了裂口，不停地有苍白的手和脸探出来，试图破体而出。

他只能不停地拍着，按住这个又冒出来那个，打得啪啪有声。

“他娘的，还是去石屋里避避好了！”实在是受不了了，孔雀托起了金钵，从迦楼罗上快步走了下去，一路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操！不知道龙什么时候能把第六第七个解决掉——老子可真的快要抵不住了！”

在孔雀明王离开后，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地停在荒漠里。

黑暗的密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外面风沙一粒粒地打在金属上的簌簌声，以及被钉在金座上鲛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唤：“快些……快些来啊。时间……已经不多了……”

有明珠接二连三地从眼角滑落，簌簌落地。

“我来了。”黑暗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回答。

金座前的地面上忽然回旋起了一束奇特的微光，那是和下层炼炉对应的区域——低语中，一个白衣女子无声无息地飘浮起来，在光里旋舞。她仿佛无形无质，悄然穿透了厚厚的合金地面，来到了这里。

她坐在一艘小小的银舟里，无声地滑行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一路上，满地的珍珠纷纷散开，仿佛银舟穿行在珠光之海。这一瞬的情景极其美丽，宛如梦幻。

银舟在金座前停止，其中的女子一步步走上来，轻声如鬼魅般地回答：“我来了。”

当她冰冷的手指接触到衰竭的潇时，潇陡然睁开了眼睛！

九百年的禁锢和蛰伏，让鲛人碧色的眸子暗淡，然而在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女子时，里面却陡然掠过了一道光，忽然间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那个女子站在金座前，缓缓除下了面纱。那是一张苍白如冥灵的脸，眼神澄净而空洞，仿佛从极冰渊的雪。

是幻觉吗？还是古墓里那个长眠的人又复活了？眼前出现的这个人，除了发色不同外，和九百年前的女剑圣居然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

“你……”那一瞬，心里不知道是怎样复杂的情绪，潇喃喃，“终于来了？”

“是啊，”那个女子轻声回答，“我是来唤醒破军的。”

“破军？”听到那样的称呼，潇眼里的光只闪了一下便灭了。她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苍白的容颜，忽地喃喃，“不……不是你！真正的慕湮剑圣，不会称呼主人为‘破军’，她应该叫他‘焕儿’——在这个世上，千秋万代，只有她才会那么叫他！”

鲛人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所以，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她。”那个女子的声音却平静漠然，和眼眸一样毫无生气，似是一具被操纵的木偶。

“不是你！你不是慕湮剑圣！”潇厉声叫了起来，眼里闪出了杀意，“你这个空具躯壳的怪物，快从我主人身边滚开！”

随着她声音的拔高，金座上陡然盛放出刺眼的光，仿佛利剑一样刺向了那个闯入者——然而，那个女子根本没有退让，就这样站在那里，任凭光芒刺穿她单薄的身体。

光线消散后，女子依然安然无恙。

“你无法伤害我。因为我是慕湮剑圣的转世分身，在这里，破军的力量将保护我不受任何伤害，”看着潇震惊的眼神，女子却还是漠然地回答着，语调机械般没有起伏，“我已经等待了那么久……我生下来的唯一目的，便是来到这里，唤醒破军——谁也无法质疑我，谁也无法阻挡我。”

“你……”潇震惊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的，女子从下一层的炼炉里出来，居然能自如地穿越厚重的金属壁，而且能在那一道提炼人之魂魄的光芒里飘浮！——她不是个活人，却也不是个死人。她身上有着奇特而诡异的气息，令人震惊不已。

然而，任凭潇内心猜测万千，那个女子仿佛幽灵一样地在暗室内回旋，声音漠然而平静：“我是星槎圣女，受命前来迎接破军的觉醒。”

“受命前来？”潇喃喃，“谁之命？”

“元老院。”星槎圣女回答，“整个沧流冰帝国。”

“不……不可能！”潇脱口低呼，“不可能是你！”

怎么会如此？空桑女剑圣的转世之身，居然会在冰族？而且，在幽寰投射到破军之前，不可能有一个分身会提前知道此生的宿命！这个冰族女人，又怎能洞彻自己的一生？

是冰族元老院的力量吗？还是沧流帝国的旨意？

“你或许会不承认我的身份，因为确切地说，我只是慕湮剑圣此生的‘七分身’之一，”星槎圣女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不过，不要紧——因为另外的几个分身，自然会有‘命轮’的人来替我除去。到了最后，我，肯定会是唯一的那个入选者！”

听到她嘴里漠然吐出“命轮”两个字，那一瞬，潇陡然明白过来了。

九百年来，潜藏在大陆和平背后的，一直是两种势力不曾间歇的斗争：西海上的冰族日夜计划着唤醒破军，而另一个名为命轮的神秘组织则严密看护着这里，一次次地挫败对方的企图。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的争斗又达到了新的白热化。

那些冰族军人用了如此大的代价，原来不仅仅只是为了把迦楼罗驱回西海，更重要的是为了将这个女子送到这里！——因为冰族人在数百年的失败后终于明白，只有将他们控制的分身顺利地送到了迦楼罗的金座前，才能保证分身的绝对安全。

因为，无人能在破军面前伤害她一丝一毫！

“原来，这都是冰族人的计谋吗？”她低声喃喃，“为了重新获得我主人的力量，几百年来，他们真是不择手段啊……”

“空桑人太强大，将我们逼入了绝境。如今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唯有破军是我们的救星，”星槎圣女轻声，双手合拢面对金座祈祷，“他是我们的领袖，拥有无上的力量，可以带领我们回归故土，重新夺回属于我们的大陆！”

被钉在金座上的潇默默地看着，忽地冷笑：“可笑啊……你们把我的主人当成什么了？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你醒来，然后为冰族重新发起一场战争？自从九百年前甘愿死在剑圣手下开始，我的主人早已放弃了那种毁灭的力量！”

“你应该明白这不是笑话，”星槎圣女平静地回答，“世上有一种力量连神魔都不可抗拒：就如你无法拒绝你的主人，破军也无法拒绝我一样。”

潇被这样的语气震住，半晌无语。

“一切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被安排妥当：按照元老的命令，我将在这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继续等待。而命轮，自然会替我们去杀掉剩下的五个分身。”星槎圣女淡淡地说着，仿佛只是从空壳里机械地吐出早就被教导过的话，缓缓平举双手，一字一句：“到了明年五月二十，幽寰重影，王者归来。慕湮剑圣就会在我身体内复苏——然后……

“我，就会唤醒你的主人！

“破军将会带领我们重新回归云荒，称霸天下！”

【卷一·完】

忘川（上）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忘川（上）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8-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9月23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4.11

ISBN：9787550238022

目　录

楔　子

第一章　长夜别

第二章　归去来

第三章　赵总管

第四章　神兵阁

第五章　碧蚕毒

第六章　暗涌生

第七章　天上之河

第八章　醉梦之人

第九章　玉雕师重楼

第十章　雾露河女童

第十一章　怀璧其罪

第十二章　吹笛者灵均

第十三章　哭泣之雨

第十四章　生死相依

第十五章　天涯之远

第十六章　刀剑如梦

第十七章　灵鹫之月

第十八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第十九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楔　子

“血薇，不祥之剑也。嗜杀，妨主，可谓之为‘魔’。”

下着雨的初秋之夜，风里有菊和兰草的清香。洛水旁一间小小的酒馆里，人声寂寥，风灯飘摇，只有一人独坐。灯影雨声里，连外面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个女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古旧书卷。

那是一百年前相剑大师孟青紫所著的《刀剑录》。开篇赫然就是这样一句话。古书上墨迹斑驳，不知道百年来被多少人看过又合上，就如在这一百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浸没过那把传说中的剑一样。

她无声地笑了笑，倦倦地将古书合起，握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她的手边，有一把剑正在灯下折射出一道绯红色的光芒。

她握着酒杯的右手有略微的颤抖。一道伤痕从袖中蔓延而出，直至手腕尺关穴。虽然洗过了无数遍手，但指甲上似乎还残存着微微的殷红和浓郁的血腥——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想把那种杀戮后的反胃感觉给压下去。

然而，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片泼天血红。

半空中有个刚被斩下的头颅还在飞舞旋转，口唇开合，厉声诅咒：“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她猛然一震，睁开了蒙眬的醉眼。

一切幻景都消失了，唯有耳边的风雨声依旧。她用颤抖的手握着酒杯，急急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今夜，他大概不会来了吧？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

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初秋的冷雨里，她独自坐着，思绪如飞。想着当初他在洛水上弹奏的那一曲《停云》，一袭白衣如雪，翻飞在江水之上，温文尔雅的贵公子眼里深处却藏着刀锋一样的光芒，她不由得握着酒杯，无声笑了一笑。

是啊，十年了。天地广大，岂无他人？

只是……为何她却无处可去。

她捏着酒杯，垂下头，耳边一滴翡翠坠子微微摇晃，映绿了耳根。

“姑娘还要酒吗？”店小二过来，小心地问。

十年了，这个女子一直是这家小酒馆里的常客，而最近几年来得更是越发频繁——还记得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模样，风姿楚楚，清拔一枝刚抽出嫩箭的兰花。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白衣男子，一对璧人，如玉树琼花交相辉映。

然而，这些年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却经常独自一个人来这里。每次出现都更加憔悴。

“当然！快去拿！”刚问了一句，她却猛然一拍桌子，不耐烦地回答。她一拍，桌上的那把剑便跟着一跳，铮然一声响，有寒气逼来，刺人眉睫。

“好好，”店小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为难地嘀咕，“只是……只是姑娘你存在账上的酒钱，已经花光了……”

“什么？花光了？”那个女客这才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吐着酒气。

“是是，上个月就光了，”店小二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算账，生怕激怒了对方，“姑娘最近三天两头地来喝酒，每次喝的都是店里最贵的十年陈菊花酿，每坛要二两银子，光这账上记着的已经有五十三坛了……”

“好了好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抬手探入怀中，却不由得一愣。

手触之处，居然囊空如洗。

出门时，赵总管让楼里给了她一整封银子，作为这次去江城的盘缠。她数也没数地收了，沿途花销，自以为足够——却不料，在回来时候就已经告罄。这一路恍恍惚惚，杀人如麻，满目是血，她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又如何把那些钱花光了。

“我看，姑娘还是不要再喝了，”看到她沉默，店小二趁势委婉地劝着，想把这个煞星给劝回去，“这样没日没夜地喝，很伤身的……姑娘不如早点回家去歇着……”

“回家？”她却冷笑了一声，“哪有家？”

一边说着，她一边搜检了一下身边，发现自己居然身无长物，身上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找不出来。店小二皱了皱眉头，打量了一下她，视线最后落在了她颊边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上，脱口：“这对耳坠是翡翠的？倒是值钱，不如……”

“做梦！”一句话没说完，醉醺醺的人厉叱——那一瞬，她的眼睛亮如寒星，似是有利剑直刺出来。

“是是是……”说完店小二噤若寒蝉，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不如……”她喃喃，视线落下来，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把绯红色的剑，忽然冷笑了一声，一把拿了起来，唰地扔给了他，“不如就拿这个抵押吧——上酒！”

店小二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把剑，不由得低低啊了一声。

这把剑并不新，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看上去颇有沧桑之感。乌木吞金的剑柄上镶嵌着墨玉，素面的剑鞘上伤痕累累，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幽幽暗色里呈现出绯红的色泽。最诡异的是，虽然比一般制式的剑短，却反而出奇的重，一入手直往下坠，他猝不及防，连忙伸出双手用了很大的力才刚好托住。

难道是玄铁的？那可是好东西！光这上面的墨玉，挖下来应该也值一点钱吧？倒是个好生意……然而刚想到这里，就觉得剑在鞘中跃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刺入掌心。店小二失声惊呼，那把剑几乎脱手落地。

“小心点！”她拍了一下桌子，一根筷子斜斜飞出，啪的一声击在剑柄上，一股力瞬地传来，点在剑鞘末端，将摇摇欲坠的剑重新一送，快如闪电。

剑停稳了，似乎有些不甘心地落回了店小二手里。

“给我拿稳了，”她冷笑，“等会儿去换钱，买你们一百座酒馆都够了。”

“姑娘别说笑，”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把剑，不敢放下也不敢收起，苦笑，“哪有当铺会出几万两银子来换一把旧剑的？”

“谁叫你去当铺？”她冷哼一声，“那么腌臜的地方！”

“那……该去哪里？”店小二有些迷惑。

“去哪里？呵，”那个女子抬起头，似是定定看了洛阳城中阑珊的灯火，眼神迷蒙，半晌才道，“去听雪楼！”

“……”听到这三个字，店小二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听说过听雪楼吗？”她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他，带着浓浓的酒意，“就在洛阳的朱雀大道上——”

“当……当然听说过！”店小二连忙点头，“谁没听说过呢？”

听雪楼，天下第一的武林名门，世代的江湖霸主。在总楼所在的洛阳地界上，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敢说自己没有听说过？特别是昔年的人中龙凤，夕影刀和血薇剑，如今都已经成为说书人口中的传奇，在洛阳家喻户晓。

难道这个日日买醉的女子，竟然和听雪楼有什么关系不成？

想到这里，店小二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这一把绯红色的剑，那一刻，忽地明白过来，脱口而出：“天！难道……难道这把剑，就是……就是……血薇？”

她笑了起来，微醺地问：“那么……知道我是谁了吗？”

“血薇的主人？难道……是传说中的靖姑娘？”店小二脱口而出，但瞬间就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听雪楼的靖姑娘，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又怎么可能在这个雨夜归来？店小二打量着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表情懵懂而紧张。

“……”她的笑容渐渐凝住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无限寂寥。

——是的，自从离开风陵渡踏入江湖，她纵横天下已经十年。对决过许多高手，斩获过无数荣耀。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天下和江湖，记住的却依然是“血薇”两个字而已。

她，苏微，除了是“血薇的主人”之外，又算是什么呢？

那个女子在灯下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么，你知道如今听雪楼的楼主是谁吗？”

“这个知道！”店小二松了口气，连忙回答，“听说也姓萧，却不是萧楼主的后人，而是南楚南楼主的独子——为了纪念以前的萧楼主而改姓了萧。”

“是了。听雪楼如今的楼主，叫作萧停云。”她捏着酒杯，叹了口气，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凝视着杯子里那一汪碧色的酒，低声，“你拿着血薇去找他，就说是我押给你抵酒债的，他自然会给你钱。你要多少，他就会给多少。”

话刚说到这里，却听后堂一个声音道：“姑娘太客气了……这点小钱，算什么呢？尽管喝便是。”

闻声走出来的是这家小酒馆的老板，一边团团和气地赔笑，一边对着店小二瞪了一个眼色。店小二乖觉，迟疑了一下，立刻把血薇剑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嗫嚅道：“是啊，还……还是算了。”

“怎么？”她微微有些不悦，一拍桌子，“你难道信不过我？”

——那一瞬，她眼里散漫慵懒的酒意瞬地不见了，流露出一丝冷意和不耐烦。那一丝冷光就如同出鞘的剑一样，让人有刀锋过体的寒意，全身一凛。

“小的……小的不敢。”店老板一下子变得结结巴巴，往后又退了一步，堆起一脸讨好的笑，“但既然……既然姑娘是听雪楼的人，那……那这点酒钱，小的……也不敢要了。这洛阳，谁还敢去找萧楼主要债？”

她有些愕然，冷笑了一声：“要债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听雪楼从不欺凌百姓，难道我还能凭着这金字招牌来吃霸王餐不成？”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实在不敢收这把剑啊！”店老板急急忙忙地赔笑，从后堂里抱了一堆酒瓶子过来，堆了满桌子，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姑娘想喝，那就喝吧……喝多少都没关系！小的先去休息了。”

一句话没说完，他便拉着店小二溜得没影儿了。

不敢收这把剑？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难道，血薇这把魔剑之名，连天下普通百姓都已经知道了吗？

已经是子夜时分，深冬的江边冷雨飘摇，破旧的酒馆里再也没有别的客人，那个女子独坐灯下，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表情黯然。

忽然，垂落的门帘动了一动，竟然有第二个客人在深夜到来。

风夹着雨从门外吹入，灯火摇晃。然而那个人却没有踏入酒馆，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袖着手，垂着头，声音轻微而寒冷，似乎已经冷得牙齿上下打架，细声道：“苏姑娘，楼主让我来问：月前交付的那个任务，是否已经完成？”

那个女子趴在肮脏的酒案上，似是早就喝得酩酊大醉了，然而听到那一声问话，却忽然模模糊糊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他呢？……为什么自己不来？”

仿佛知道女子问的是谁，那人低声回答：“楼主不在洛阳，日前和赵总管去了岭南，要和罗浮试剑山庄的掌门共商明年的武林大会之举——而梅家是否已被诛灭，对楼主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筹码，所以特地派在下来查证。”

“赵总管？”她没有理会他后面的一串长篇大论，只是对着这个名字微微冷笑，喃喃，“果然，他是和她一起去的……对吧，宋川？”

暗影里的那个人沉默着，没有回答，似乎那是个不便触及的问题。

她停顿了片刻，忽地用脚尖挑起了地上的一个包袱，低声道：“拿去吧！”

包袱在半空散开，露出了一蓬乌黑，血腥味顿时弥漫在这个小小的酒馆里——在那包袱里裹着的，竟赫然是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忽然间，那个醉了的女子吟了一句诗，看也不看那个来人，随手将包袱扔了出去，一仰头，又喝下了一杯酒，冷笑，“这……这就是梅家最后一个男丁了！——拿着人头，滚吧！”

来客拂袖一卷，人头瞬忽被收走，却不肯走，又问：“总管说过，梅家尚有二十七口人，如何只得一颗人头？以苏姑娘的身手，一旦出手，绝不会让其他人漏网……”

“我都放了。”她截口回答，冷笑。

宋川似是吃了一惊：“可是楼主吩咐，要将江城梅家满门——”

“那就让他自己去！”那个女子忽然重重一拍案，声音里气性大作，厉声道，“满门满门，动不动就满门！姓萧的要杀个鸡犬不留，就让他自己去杀好了！或者赵冰洁能行，让她来也可以！——但别指望我会做出这等事来！”

“苏姑娘？”宋川退了一步，似乎被那种杀气惊住，不知说什么好。

这些年来，只要楼主一个命令，无论是多么危险的任务，她都会赴汤蹈火地去完成。从不争论，从不置疑——而今日，为何忽然来了这样一句话？

然而，一语毕，她又软软地伏倒在案上，似乎已经不胜酒力，埋头喃喃：“算了吧。自从梅景浩死后，上天入地追杀了这几年，梅家死得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全都是女人和孩子……还不够吗？……别逼我了……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会疯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疲倦，渐渐微弱。灯下，只见一个单薄的影子伏在酒案上，似是醉了，一动不动。

“……”宋川不再说话，深深行了一礼，便如幽灵般退去。

只是一个眨眼，酒馆里又只剩下了女客孤身一人，仿佛没有任何人出现过一般。那个女客人咕哝了一声，摸索着将酒杯抓在了手里，对自己低声道：“好了，没人来烦我了……来，喝酒……喝酒！”

一杯入喉，似乎冰冷的胸腔里有火渐渐燃起来。

她醉眼蒙眬地斜觑了一眼那把绯红色的剑，忽然觉得无边的厌恶。是的……她没有家，没有亲人。姑姑死了，师父也离开了……孤身一人飘摇在天地之间，整个人生也已经被封在了这把剑里。

她，只是一把剑而已！

第一章　长夜别

第一次离开风陵渡的她坐在孤舟上，怀里抱着那把绯红色的剑，沉默地回望着滔滔黄河另一边的故居，心中却隐隐明白那恐怕是最后的遥望——江湖一入深如海，此后，她和往日便隔了比黄河更宽广的河流，永远不能再返回。

多年前那个漆黑漫长的夜里，也是下着和今夜一样的雨。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是那样冷，那样密，那样萧瑟和飘摇，仿佛要冻彻逆旅里每一个孤客的骨髓，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故乡和炉火的温暖。

在那个没有月亮的雨夜，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子从黑夜里走来，穿过沧浪之风，黄河之水，来到了她孤独地成长到十六岁的封闭的小天地里。

“承蒙石前辈召唤，在下特来此处，带回血薇。”

那个穿着白衣的贵公子在轮椅前弯腰，恭恭敬敬地对其姑姑行礼——而她远远地躲在风后祠的黑暗里，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袖中的剑猛然震了一下。

“说话倒是客气，和你父亲一样……咳咳，当年，楼里所有人都恨我，只有……只有他对我还彬彬有礼。”姑姑似是对他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语气却并不客气，咳嗽着，“好了，废话不说了，让我看一看信物吧！”

“是。”那位公子又躬身行了一礼，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翻。

月光下，有一抹光华一闪而过。握在修长手指间的是一把淡青色的刀——只见一抹碧色横空而出，浅浅映照着他的白衣，如同洒下了梦幻般的霜华。

那一瞬，她站在远远的黑暗里，只觉袖中之剑也起了一阵战栗的回应！

“夕影刀！”姑姑坐在轮椅上，古井一样的双瞳忽然亮了一亮，似乎有什么记忆瞬间照亮了枯槁的内心。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触摸那一把刀，却不敢落下，只是凭空遥遥地摸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物是人非。夕影犹在，江湖上却早已不见昔年的人中之龙。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姑姑将视线从夕影刀上移开，叹息，“自从萧逝水创建听雪楼以来，咳咳，如今已经四十年过去了，楼中五易其主……兴盛衰败，起起伏伏，到了你这一代，局面已经变得尤其艰难。”

“是，”贵公子微微躬身，“晚辈惭愧。”

“这不怪你，比起创业来，守业更难。”姑姑摇了摇头，“所以，我决定将血薇送还给你，助你重振听雪楼，咳咳……以报当年楼主和靖姑娘之恩。”

“夕影已经在此，”贵公子恭谨地开口，“请问血薇何在？”

姑姑坐在轮椅上，击掌，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阿微！”

她战栗了一下，从风后祠里走了出来，抱着那把剑，低着头走向了他。当她出现在眼帘中时，他一直深深地看着她，一瞬不瞬，目光亮如星辰，却深沉如墨——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瞳子的更深处，居然还有另一对瞳子。

那，就是传说中的重瞳？

然而，如果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并没有看她，只是凝视着她手里捧着的那一把剑，眼神不易觉察地微微变幻，难抑激动，却又深深克制。

“这就是血薇？”他问。

“是的。”姑姑咳嗽着，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怀里的那把剑，“我离开楼里的时候，一念之差，带走了它……可是，你们何尝知道，咳咳，我带走血薇，并不是想独占它。”她叹了口气，“我只是，为了不让血薇失传。”

“失传？”贵公子微微有些惊愕，“难道血薇剑谱，竟尚存于世？”

“是。你们应该也知道，靖姑娘……咳咳，靖姑娘曾经对我很好。”姑姑咳嗽着，用复杂的语气追忆往昔，“甚至……咳咳，甚至还教过我武功……当靖姑娘去世后，血薇一脉，世上便只剩下了我这么半个传人。”

“真的？我还以为血薇剑谱已经失传！”那个贵公子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失声道，“没想到前辈您居然还替靖姑娘保留了这一脉武学！这真是……真是……”

“你很开心吧？新楼主，这是一份意外的大礼。”姑姑笑了起来，看着这个温良如玉的年轻人，“是的，我让你来迎回听雪楼的，不止是血薇剑，还有一个人。阿微传承了我全部的武学，咳咳……也是世上唯一的血薇剑谱继承者。”

“是吗？”他终于看向了她，眼神灼灼，似看着无价的珍宝。

“咳咳……也不是我一个人教出来的。咳咳，”姑姑抬起手，将她推向了那个贵公子，咳嗽着，“我毕生的心血，都在这里了。带她走吧……她会为你所用。”

她一颤，抱着那把绯红色的剑，缓缓走向他，眼睛里饱含着不安，却义无反顾——就像是一个人踏着薄薄的冰层往前走，虽然不知道在哪一步会掉下去，却还是一直往前走去，一步，又一步。直到坠入地狱。

自从五岁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终将有这一天。这些年来，她接受的全部训练，其实都是为了配得上这把“血薇”。而如今，随着姑姑的病危，这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下意识地握紧那把剑。

仿佛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的恐惧，手中的血薇忽地铮然弹出！一寸光寒出鞘，顿时映得整个暗夜生辉。她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手指一转，按在了剑柄上，正准备将那把有灵性的剑按回吞口——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对方忽然动了。

“这样的绝世清锋，”那个人似是情不自禁地赞叹，伸过手，竟是想去拔出血薇一观，“今日终得一见，真是——”

“别碰我的剑！”她想也不想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下沉、手指上扬，将手中的剑一横，唰的一声连鞘击向对方左肩，动作迅捷如电。

一出手她就有些后悔了，知道这一击如果打得实了，对方的肩胛骨便会立刻粉碎。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忽地反击，那个人轻轻啊了一声，身体后仰，也是瞬地抬起手来挡——然而暗夜里，她一剑刺出，剑势还在中途，却旋即变幻。剑虽未出鞘，但剑芒透体而出，在漆黑中绽放出淡淡光华，一道道逼人而来，凌厉夺目！

“血薇香影！”那个人失声惊呼。

只听唰的一声，血薇剑击中了一物，猛然一震，停住。

她心中一惊，定睛看去，只见那个白衣年轻公子毫发无伤，手里握着一把青鲨皮的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正抵在血薇的剑鞘上——他的出手也是快如闪电，她虽先发，却不能占得先机。

刀剑都尚未出鞘，然而黑暗里却似有千万道的锋芒，相对沉默。

“这是……骖龙四式？”贵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审视着她——这个才十六岁的纤细少女，竟然身负深不见底的武学传承，令人震惊。直到这一刻，他的目光才终于从血薇剑转移到了剑的主人身上，深深凝视着月下抱剑而立的少女。

她握着血薇，和自己对峙，眼神凛然，如同即将铮然出鞘的剑，耳边一对坠子如同盈盈春水，照彻长夜。

那一瞬间，他心里一震，竟略微地失神。

“阿微！”姑姑出声喝止，声音严厉，“你做什么！退下！”

她握着血薇的手一颤，眼里的锋芒猛然收敛，如同剑鞘迅速封住了剑芒。她垂下头去，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身上逼人而来的剑气顿时消失。

“不许对萧公子无礼！”姑姑咳嗽着，拍着轮椅的扶手，厉声训斥，“我早就对你说过，咳咳……这一生，你永远不得对听雪楼主拔剑！你……你难道就忘了吗？”

“阿微不敢忘。”她低头斜觑了他一眼，嗫嚅着，“我没有……没有对他拔剑啊！”

——是的，血薇尚在鞘中，并未拔出。

那个萧公子看了看她，眼里忍不住有一丝笑意掠过。这个倔强坚忍的小姑娘，竟然也有这样半耍赖的时候？

“狡辩！”姑姑却出乎意料地盛怒，“给我跪下！”

看到长者真的动怒，萧公子连忙上前打圆场：“是在下不好。一看到血薇剑就失了神——这样的绝世神兵，从来不是随随便便给人看的，是在下冒失了。”

听到他居然为自己求情，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戒备和敌意略微缓了一缓，却还是抱着剑，走到轮椅前单膝跪下，双手托起剑递给姑姑。垂死的老人用尽了力气，伸手从她手里将那把血薇拿了起来。

“啪”的一声重响，忽地倒转剑柄，重重拍在了她的肩上！

这一击很重，她颤了下，如平日那样咬牙硬忍。

“抬起头来！看到这个人了吗？”姑姑厉声，抬起手，指着身侧白衣如雪的萧公子，一字一顿，“这就是我说过的你要毕生效忠的人，给我……咳咳，给我好好地记住了！”

“是。”她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阿微，我很快就要死了……”姑姑的声音枯涩而严厉，论及生死，却并没有半分的畏惧，只是咳嗽着，“从此你要听他的话，一如听我的话！咳咳，用血薇守护听雪楼，毕生不得对其拔剑！记……记住了吗？发誓！”

“记住了。”她的声音越发轻微，“若有违反，天诛地灭。”

“那就好……”姑姑长长叹息了一声，声音微弱下去，一字一句地交代，“我养了你十六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咳咳……好了，你跟着萧公子去听雪楼吧。”

她微微颤了一下。就在今夜？在这乍一见面的黑夜里，她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跟随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知道姑姑的性格冷酷决绝，但在这样的生离死别之际，竟然也不予一丝的温暖留恋！

“快去！”血薇剑再一次重重地抽打在她的肩膀上，毫不留情。

“是！”她猛然一震，站了起来。姑姑将血薇扔到她的怀里，抬手指着一边的年轻人，眼神冷酷：“去他那里，用你的一生守住对我的誓言！”

她战栗了一下，握紧血薇，转身走向了那个人。

“请问姑娘芳名？”那位萧公子看着抱着剑走向自己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如同一个绝世的剑客在期待一柄绝世的利剑。她沉默不语，倔强地不想回答这个人的话，仿佛只要一开口，便会和面前这个人结下无法理清的纠葛。

“苏微。”轮椅上的姑姑替她回答，“是苏，咳咳，不是舒。”

“血薇的薇吗？”他又问。

“不，”轮椅上的姑姑回答，“是微笑的微。”

“苏微，好名字。”那个贵公子笑了一笑，转过头对她行了一个礼，道，“在下姓萧，名南，表字停云，来自洛阳，今晚特意来此迎接苏姑娘去听雪楼——”

“……”十几年来，与世隔绝的她从未和师父之外的其他男子说过话，此刻定定看着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然而他却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地，如同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血薇的主人，欢迎归来。从此，我们就并肩作战了！”

并肩作战？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僵硬着，有些抵触。

那个贵公子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专注，瞳子黑得看不见底，似乎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走。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令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女心里忍不住微微一颤。

后来，她回想着，觉得自己就是在这一眼里，被他眼中那种安静专注、深不见底的黑色所打动——然而她却不知道，他用那种眼神看着的，到底是她，还是那把血薇剑。

她并不知道，这最初的困扰，竟然会在日后成为她最大的心魔。

“咳咳，阿微的性格比较内向，又倔。能吃苦，重然诺，轻生死。咳咳……刚极易折，情深不寿。”轮椅上的姑姑微微咳嗽着，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起来，很像那个人啊……你要多担待一些啊。”

“是。”萧停云颔首，“晚辈谨记在心。”

“唉，幸亏你的性格不像楼主，要温和圆融多了……毕竟是南楚的儿子。”姑姑叹息般地低声道，“否则，刀剑锋芒相对，迟早是有折断的一天。”

姑姑忽然抬起枯瘦的手，一边一个握住了他们两个人的手腕，用力而颤抖：“听着！今天是你们第一次相遇，就令刀剑相见，这并不是吉兆……咳咳。日后无论再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千万记住……不可以再度重演今日之事！”

“是。阿微谨遵教诲，”她低下了头，“这一生，虽死亦不对听雪楼主拔剑！”

“好，好……有什么话，要及时告诉对方，不可以存在心里。不可以相互猜忌，更不可以自相残杀。”姑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不肯放开他们的手，“江湖险恶……你们……咳咳，你们要相互倚靠。刀和剑，必须指向同一个方向！”

“是。”他和她同时轻声回答。

“那就好……”轮椅上的姑姑看着他们，叹息，“要知道，当你们握住了夕影和血薇之后，在这个世上，就永远没有人能杀得了你们……除非、咳咳，除非你们自己。”

“去……去吧。”姑姑咳嗽着，推开了她的手，最后看了这个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一眼，“阿微，此后……咳咳，此后你的天地广大——快走，不要回头！”

苏微咬了咬牙，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您多保重。”

然后，她握紧了血薇，站起身，掉头离开。

寒风呼啸，眼前黑夜一片，无尽的黄河水在没有月色的夜里滔滔而去。风吹起她的长发，摩擦着面颊，眼角似乎有细微的泪珠，在风里凝结成冰。她一步一步走向风陵渡，有一艘船无声无息地停靠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离开。

背后传来姑姑微弱的喃喃，不知道是对虚空里的哪一个影子说着最后的话：“楼主……血薇，我还给你了，人，我也还给你了……我，终于不欠听雪楼任何东西。”

随着最后一声叹息，身体内凝聚的那一口气仿佛忽然消散了，老人的身体往后一倾，靠上了轮椅，安然而松弛，渐渐闭上了眼睛。

“石前辈！”萧停云失声惊呼，飞奔到轮椅前查看。然而，她却紧握着血薇站在夜色里，全身微微战栗，却没有回头。

“我们走吧，别耽误了时间。”停顿了片刻，少女握着血薇，微微仰起头看着苍穹，用冷淡而克制的声音道。

“快过来看看吧！”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姑姑……她去世了！”

“人死如灯灭。那就找个人好好入殓她就是了。”她用力握着剑，一直地往前走，不回头看一眼背后轮椅上死去的老人，语气微微发抖，“你会好好安葬她的，对吧？她对我说过，不需要归葬故土，就埋在风陵渡旁好了。”

那个孤独的少女站在苍穹之下，身姿挺拔如剑。

那一刻，听雪楼的主人凝望着她的身影，不由得心中震动——这是一个多么倔强的女子。姑姑让她不要回头，她就真的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回头！这种决绝，就如刚极则折的剑，既夺目也令人凛然。

将这样一把剑握在手里，他，能有信心保证自己不被所伤吗？

“好，我们走。”他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将轮椅上的老人的尸体推回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天亮后我会派下属来收殓石前辈的遗体，你不必担心这些。”

然而，她没有再说话，早已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了船头。

暗夜里，黄河之水滔滔而来，响彻天地。她握着血薇剑，用力到全身微微颤抖。第一次离开风陵渡的她坐在孤舟上，怀里抱着那把绯红色的剑，沉默地回望着滔滔黄河另一边的故居，心中却隐隐明白那恐怕是最后的遥望——江湖一入深如海，此后，她和往日便隔了比黄河更宽广的河流，永远不能再返回。

今日之后，陪伴她的，便唯有这把剑。

“不必难过。此后，听雪楼就是你的家了。”他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而温柔，“血薇的主人，二十多年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到来。”

他的手是温暖而干净的，稳定，不可动摇。

她纤细而冰冷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一分一分温暖起来，却止不住警惕地战栗，如同十六岁少女第一次看到全新世间的那颗心。

第二章　归去来

“不错，我不想拿一些矫饰的谎话来骗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你迎回楼中，就是要你为我、为听雪楼去诛灭敌人。要杀人，杀很多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风雨之中，她心绪如麻，一路沉默。

他温文有礼，没有强迫她说话，亦没有过多地打扰她，独自打发着时间，有时在舱中闭目养神，有时在船尾看书。两个人相安无事，却也生疏异常。

然而，有一天，船过天门湾，她却忽然听到了琴声，琴声柔和悦耳，如同此舱外的绵延流水。琴声中，有人缓缓低吟——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

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她有些愕然地侧过头，弹的居然是……《停云》？

除了姑姑之外，她最熟悉的人便是师父。戴着面具的师父学养极好，雅好诗词，所以自小她也听过这首诗。此刻，船头上的那个人念这首诗的语气，像极了师父。

她听了片刻，忍不住从舱中站起，走了出去。

外面的日光非常明丽，阳光如同瀑布一样从天宇倾泻下来，整个黄河都在发出点点璀璨的光，他们所在的这一叶小舟如同在万顷琼田上划行。离开风陵渡的这些天来，她心情郁郁，每日只是待在舱内不出，竟不知道外面有如此美丽的景色。

苏微卷起帘子，看得有些失神。

在船尾抚琴的果然是那个姓萧的公子，此刻横琴膝上，一袭白衣在风里翻飞，眼神专注，一眼望去竟宛如神仙中人，她的视线不由得为之停顿。看到她出来，他停下了按着琴弦的手指，颔首问候：“苏姑娘起了？”

“嗯。”她第一次开口回答他，声音细微。

“是我吵到你了吗？”他放下了琴，问。

“没有。”她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我很喜欢。”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语气有些生涩，似是还不习惯和陌生的男子交谈。萧停云却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那么，就听我把这首《停云》弹完吧。这首诗是讲得遇知交的喜悦，倒是很适合此情此景。”一笑，又道，“而且，也是父亲给我取名的出典。”

停云？她想起了他的表字，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名字。”

“苏姑娘的名字也好，”他笑道，“只是要多笑笑才是，否则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是吗？”她忍不住笑了。

她是个内向的人，笑了一下便又沉默，但那一笑是璀璨明净的，如同血薇骤然在日光下出鞘，展现出明亮而又耀眼的光华，令看到过的人都永难忘记。萧停云凝视了她一瞬，重新将古琴横在膝上，手指轻拢，淙淙之声如流水。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竞朋亲好，以怡余情。”苏微静静听着，忍不住随着曲子脱口低吟，“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苏微在船头随着曲声吟唱着《停云》三首。这本来只是怀故友的诗，但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透出悲怆和眷恋——这个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少女，终于在曲声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自己的真正情绪。

孤舟上，凭着这首诗，他们之间似乎第一次建立起了一座可以沟通的桥梁。

舟中的午膳简单，小米白饭配着黄河鲤鱼和瓦罐鸡汤，倒也清爽可口。小舟随水而下，河面长风和畅。看到外面日光正好，两人便在船头搭了案几，坐下来相对用餐。

萧停云笑问：“苏姑娘喜欢古琴吗？”

“嗯，听师父弹过。”她还不习惯和陌生男子说话，回答得拘谨，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沉默着，完全不顾会不会冷场——显然，在这过去的十几年里，除了无穷无尽地习武练剑之外，她对接人待物几乎一无所知。

他笑了一笑，道：“除了石前辈之外，姑娘还有另一位授业恩师？不知道是何方高人？”

“我也不知道。他一直戴着一个木头雕刻的面具，所以我叫他木师父。”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情绪又低落下来，“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姑姑和我说，师父他不会回来了。”

“是吗？”他侧头看着苏微，目光深不可测。

这个少女说的是实话，还是在掩饰？她涉世未深，应不会作假，可世上又哪有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谁？难不成，对方是个身份复杂、不便言说的人物？石明烟曾经是听雪楼的死敌，又曾经出任听雪楼楼主，那这个所谓的师父，和听雪楼又是友是敌？

“苏姑娘是怎么认识石前辈的呢？”他转开了话题，想知道她的身世——在带这样一个陌生女子回到楼中之前，除了血薇剑之外，他总不能对她一无所知。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滔滔的流水，道，“我遇到姑姑的那天，也是在这黄河之上——那时候我趴在门板上，在水里已经泡了六天六夜。”

他猛地一震，许久，才道：“原来姑娘是从十年前那场大水里活下来的？”

她微微点了点头，耳边滴翠的耳坠晃动着，鲜亮耀眼，然而眼眸暗淡，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灰——

十年前甘陕的那一场大水，曾经震动天下。黄河决堤，一夜之间淹没方圆三百多里，无数村庄被毁，无数百姓一夜成为冤鬼。水灾过后，饿殍遍野、瘟疫横行，又造成了更加严重的灾后之灾。短短半年，竟然有一百多万百姓死去，很多地方只有空村，不见人烟。

“我父母家人，都在这下面了。如果不是遇到了姑姑，我也已经葬身鱼腹。”她用筷子夹起了一块鲤鱼肉，看着脚底滔滔无尽的浊流，语气平静，“那时候我才不到六岁，然而，一夕之间，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死光了。”

萧停云的筷子停在鱼腹上，凝视着这个少女。

“姑姑她救了我，给了我这把剑——她对我恩同再造。”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她现在把我送给你，我也无怨。”

她的语气清冷坚定，有风送浮冰的脆和冷，他不由得微微动容，柔声道：“苏姑娘何出此言？——剑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只有以人驭剑，又岂有剑反驭人的道理？”

“是吗？”苏微吃下一块鱼肉，看着他，“可是，你不也是来接血薇回楼，才顺手接上了我吗？如果我无法驾驭血薇，只是个普通灾民，你可会带我回去？”

“……”他沉默以对，许久才道，“不会。”

“公子是赤诚君子。”她反而舒了一口气，微笑着夹起了一块鱼肉。

他长时间地看着她，重瞳里暗影沉沉。水流在身边无尽而过，两人在船头沉默，不知不觉就已经将这一顿漫长的午膳用完。

当船夫上来收拾了碗筷后，仿佛为了缓和气氛，他抬起手，指着前面在望的一座城池，笑道：“前方便是天门镇了，那里有个观澜酒楼，里面的牡丹醉鸡和芙蓉酥很有名，冰洁她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去光顾——不知苏姑娘吃过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来，她在风陵渡那一座小小的祠堂里日夜无休地练剑，何曾有机会外出，享受过这些美好的事物？然而，更令她在意的，是他提到那个陌生的名字的时候眼里掠过的表情：温柔而沉溺，却又带着一丝看不透的复杂冷芒。

冰洁。那是个女子的名字吧？

她正想着，却听他在身侧笑道：“那我们就在那儿下船，上岸盘桓一日吧。”

“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忽起了抵触，她道，“我们不是要赶回听雪楼吗？”

他笑了，手指在一旁的琴弦上拂过，弦声淙淙如流水：“来日方长，这一两天还是耽搁得起的。”

还没见到洛阳，只是小小的一个天门镇，其繁华已经令她目不暇接。

她被他带领着，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左顾右盼，眼神里又是好奇又是戒备——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她站在人群里，茫然无措。

“我们先去一趟天衣坊吧，”萧停云却成竹在胸，下了船，便先带着她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绸缎庄，“这是方圆三百里最好的绸缎庄，也是听雪楼在这一带的一个暗哨。知道你要来，冰洁一早就吩咐这里给你裁剪好了这一季的新衣，先来看看合身不？”

冰洁，又是那个名字。她到底是谁？

苏微心里微微一震，有奇怪的感觉，被他带着走了进去。

天衣坊在街上只有一个门面，看起来并不出众，但内部却大得出奇。天衣坊的老板早就在店里恭候，一见萧停云到来，便引着他们去了内室，殷勤道：“楼主，衣服已经做好了——因为尚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尺码，所以将每一样款式都分大中小各裁了一件。”

“有劳了。”萧停云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便转向她，“试试看？”

苏微望着全是绫罗垂挂的四壁，直到萧停云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他指着前面乌木描金衣架上挂着的几件衣服，道：“这里的软烟罗是出了名的好，是从江南吴兴那边直接送过来的，裁做衣衫应该甚好。”

她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挂在架子上的是一件绯红色的衣衫，烈烈高华，灿若云霞，隐约织有流云图案。那种颜色极其特别，就如……蔷薇花一样的颜色。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血薇，拿起衣服转入了内堂。

等到她出来时，萧停云忍不住眼睛一亮，赞叹：“真美。”

苏微皱了皱眉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十六岁女子换下了从小到大穿着的粗布衣裳，挽起了长发，虽未施脂粉，一身绯衣，却也有一种凛然如剑一般的美丽。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也不由得微微失神。

——那，还是她吗？

她用了十几年来成为自己，然而，这个世间改变一个人，却只要几日。

那一刻，她看着自己，又看着身后那个年轻男子，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那个来自听雪楼的男子也正在看着她，眼神专注深沉，漆黑的眸子里满含着赞赏和期许，似乎是在看着自己所拥有的某件珍宝。

虽然灼热，却无关风月。

“来，再去试试其他几件，”他微笑着，语气温柔，“新衣很配你。”

“不用了，够了。”她握紧了袖中的血薇，冷涩地拒绝，“我累了，回去吧。”

他略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然而她大步离开，侧过脸去，不让他的视线接触到自己的眼睛，似乎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萧停云笑了笑，也不勉强，付了钱，便和她一起上了马车，来到城南的客栈。

这个客栈在极荒僻的小巷尽头，周围基本不见有行人。路很坎坷，马车摇晃着停下，马夫勒住马，过来撩开帘子，放好踏脚墩。

“现在天道盟正在与听雪楼为敌，四处出击，上个月已经刺杀了我们楼中两名骨干。所以这一次我们还是小心为上。”萧停云低声解释了一句，“这个客栈冰洁已经提前包下了，今天只有我们两人入住，非常安全。”

“哦。”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又莫名紧了一下，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心中喑哑的琴弦，只是问，“这里离洛阳还有多远？”

“不远。上陆地换了马车，再有七日就到了。”萧停云皱了皱眉头，道，“冰洁估计已经等得急了，我们的确也该赶紧上路——”

苏微对这个频频出现的名字终于麻木了，耳边却听得他笑道：“不过尽管她催促得紧，但既然都来了，不如吃完了牡丹醉鸡和芙蓉酥再走吧，如何？”

“嗯！”她来不及多想，忍不住点了一下头。

看到她那种有些不好意思，却带着无限期盼的表情，萧停云忍不住笑了一笑——眼前这个血薇的主人不过十六岁，可或许自幼遭逢大难，成长中又不曾获得过任何关爱的缘故，总是皱着眉头，显出和年龄不相称的冷漠和戒备。

然而毕竟还是年纪小，不设防时偶尔流露出的表情却相当可爱。

“那好，你先去客栈里休息一会儿，我去观澜酒楼订晚上的位子——”萧停云伸手拂开帘子，转身下了车，将手伸过来。她弯腰，准备下车。就在那一瞬，耳边听到轻微的叮当声，似是金铁交击，眼角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微心头一凛，想也不想地一点足，整个人如同箭一样从马车里掠出！

“小心！”她厉喝，凌空转身，以指为剑，一斩而下！

在同一刹那，有数条黑影当空掠下，交错而过。几柄剑一起刺向了萧停云，交织成阵，重重剑影逼人而来，剑势迅捷，训练有素。

苏微低叱一声，手指一并，竟然空手迎向了雪刃。

纤细的手指压住了剑锋。叮的一声，风里传来清脆的断响，一把剑刃在她的指下断裂，飞射出去，噗的一声穿过对面其中一人的心口，把那个人带着刀钉在了马车上——只要慢得片刻，这个人的刀就会插入萧停云的背心。

大约没有想到萧停云身边会忽然出现这样一个高手，其余的两个刺杀者吃了一惊，对视一眼，立刻散开，飞速地撤离。

“想逃？”她低声冷笑，两个字方落，已经到了其中一人的背后。一手抓住对方肩膀，也不见如何用力，那个黑衣人竟被她轻易甩得飞了起来！对方的身体还在半空中，苏微手臂一沉，手肘后击，准确命中——只听一声咔嚓声，就在刹那击碎了那个人的腰椎！她同时借着那一击之力凌空转身，落地时，正好截断了剩下一个人的去路。

最后那个人看到她在兔起鹘落之间已经解决了同伴，心知逃不掉，反而起了困兽之心，一声大喝，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扑了过来。

然而，人还没到，就只觉得心头一凉。

苏微快如鬼魅般地逼近，空手前探，五指并拢，尖利如锥，刺向了那个人的心口。指尖切断了肋骨，直插进去，噗的一声，戳在了温热而柔软的心脏上。

那一刻，她略微顿了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那么久了，居然还不曾完全习惯——那种徒手撕裂血肉的感觉，在童年的噩梦里曾经反复出现。恶心入骨。

苏微悄然落地，怀中血薇尚未出鞘，一身新衣滴血不染，连发髻上的发丝都未曾有丝毫凌乱。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横躺在地上，还有微微的呻吟声，她正要过去补上一击，那一瞬耳边风声呼啸，手腕刹那被人握住，稳如钢铁，她竟一时无法挣脱。

萧停云看着她，低声：“够了，要留活口。”

她一怔，顿住了手。然而那个被击断了腰椎的人抽搐着躺在地上，忽然一口血从口中喷出，顿时便气绝，竟然是自己震断了心脉！

“……”她站在一边，紧紧握着剑，有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看来我们什么线索也得不到了，”萧停云放下尸体，抬起头看着她，重瞳幽深，莫测喜怒，只是淡淡道，“你的身手很好，只是以后不必过于紧张——下手太重了。”

“我只会这种！”她咬了咬嘴角，只道，“要不就别让我出手。”

那是他第一次领教到她的固执和抵触，生硬而充满锋芒，如同一只竖起了全身刺的刺猬。他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蹙眉在几具尸体旁边默然看了片刻，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问题，脸色渐渐变得不大好。

苏微也没有问，许久，萧停云叹了口气，将那些尸体踢到了一堆，抬起头吩咐从客栈里出来的人：“宋川，把尸体拖进去，马上叫当地分坛的人来处理此事，不要惊动官府。”

“是。”那个人低着头，声音寒冷而生涩，“楼主放心。”

萧停云吩咐：“客栈内也给我仔细清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刺客。”

“是。”宋川点了点头，“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好，你做事我放心。我们先走吧。”萧停云转头对她道，语气又已经变得温柔，“看来这个客栈还得好好打扫一下才能住，我们不如直接去观澜酒楼吃个饭得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刚捏碎过心脏的十指上鲜血淋漓。

“来，”他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俯身轻轻擦拭着她的双手，细致而温和，“以后可以不必弄脏了自己的手——要记得你有血薇，它可以帮你饮尽这天下的血。”

他的手指温柔地触摸着她的肌肤，很快将她的双手擦拭得洁净如玉。

那一天晚上，对着满桌珍馐，她却全无胃口，眼前晃动的全是那一蓬血，十指黏腻，是插入心脏的感觉。她用滚烫的手巾用力地擦拭着手指，然而怎么也驱赶不走那种如影随形的恶心。

仿佛知道她心中不舒服，萧停云给她倒了一杯酒，道：“不如喝一杯？”

酒是金黄色的，芳香浓郁。她勉强举起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然而刚一入喉，便立刻俯下身咳嗽起来。

“怎么，你不会喝酒？”萧停云愣了一下，连忙递过手巾。

她匍匐在桌子上，咳得全身抽搐，肩膀一耸一耸的，然而一只手却还是死死地握着那把血薇，不曾放开丝毫。他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见她止住了咳嗽，忽地抬起头，屏住气，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呵……”他忍不住笑了，真是个不服输的丫头。

这一次她没呛住，只是脸上的表情停滞了片刻，似是被烈酒镇住。她的眼眸还是红红的，不知道是呛住了还是哭过，然而等喝下那杯酒后，眼神已经悄然变了。

“怎么样？”他看着她，“第一次喝酒，什么滋味？”

她没有回答，或许因为酒意，脸上的表情从空白渐渐转为柔和，摇了摇头。“你，”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问，“当时为什么不出手？”

“什么？”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下午遇袭，你明明可以出手。”苏微的眼眸冷如冰雪，藏着锐利的锋芒，一字一句，“为什么你不及时动手？你在等什么？等我杀完所有人？”

“……”萧停云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沉默。苏微看着他，眼里渐渐露出明了的表情：“你……想借机探探我的武学深浅？”

萧停云叹了口气，道：“是。”

苏微深深地吸气，眼里的锋芒一分分地绽放，又收敛，暗藏。

“我不是故意设局，那些人，的确是天道盟的刺客。”他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看那些刺客的水准，凭你一个人就可以全部打发，所以……如果真的遇到风雨组织里的那种高手，我一定不会束手不管。”

苏微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说话。半晌，她又喝了一口酒，突兀地问：“那个什么风雨组织，很厉害吗？”

“是如今天下首屈一指的黑道杀手组织。”萧停云回答，简略地介绍，“它由杀手之王秋护玉所创，叱咤黑道三十余年，麾下高手如云，共分‘天、地、人’三个等级——若是天字号的金衣杀手出马，就连你我都不得小觑。”

“真好，”苏微喝下一口酒，觉得肺腑都暖了，喃喃，“我还没见过这江湖上的各路人马呢……真想早点、早点见识一下啊……”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全数喝了下去。这一次喝得急，她略微咳嗽了几声，很快就压住了气息，有些醺意，情不自禁地喃喃：“咦？这个酒……可真是好东西啊……”

“是吗？观澜酒楼里的天子春，其实不过是二流的酒，”萧停云忍不住笑，“等你喝过洛阳的冷香酿，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酒！”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又倒了第三杯，吐出一口气。

两个时辰过去，酒已经喝完，满桌的菜一动未动，全已经冷了。

萧停云的耐心虽好，也渐渐用尽了，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好了，既然你没胃口，也就不勉强你了——”他扬起了手，召唤店小二，“我让小二替我把这芙蓉酥包起来，带回去给冰洁。”他拍了拍苏微的肩膀，“别愣神了，喝完了酒，我们明天就启程回去——有好多事情等着你我去做呢！”

她猛然颤了一下，脱口：“回了洛阳，你会让我干吗？杀人？”

萧停云的手顿住了，看着她眼睛。这个第一次喝酒的女子似乎已经有些醉了，眼神是微醺而散漫的，里面却隐藏着恐惧。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我不想拿一些矫饰的谎话来骗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你迎回楼中，就是要你为我、为听雪楼去诛灭敌人。要杀人，杀很多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她颤了一下，低声：“可是，我……我不喜欢杀人。”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既然身在江湖，又怎能避免杀戮呢？没事，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敢相信，“真的……会好吗？”

萧停云笑了一笑，凝视着她茫然却澄澈的眼睛，语声柔和如流水，低声：“等杀得多了，自然也就会好了。”

七天后，萧停云带着她从洛水渡头下了船，回到洛阳。

两人并骑走过这座宏大的十三朝古都，他沿路指点她看那些繁华所在，她听着，却不由得略微失神。满城的牡丹刚刚凋谢不久，朱雀大道上有一座嵯峨深远的庭院，浓荫掩映下露出参差高楼……那一刻，她凝望着那一座绯衣楼，感觉到袖中之剑的鸣动。

血薇……我终于又带着你，回到了曾经属于你的地方。

她默默低下头，握紧袖中的剑，心潮如涌。

听雪楼平日紧闭的大门打开了，所有人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欢迎这两骑从远方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人——萧停云将她接入听雪楼，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替她引见了楼中的各位干将：三君子和十二分坛的坛主，甚至，连久居北邙山的四位护法大人都莅临楼中。

“赵总管呢？”她听到萧停云问身边的侍从。

“总管三天前偶感风寒，因为楼主出门在外，还强撑着主持楼中事务。”侍从回答，“昨晚还在连夜准备迎接苏姑娘的事宜，发了高热，终于撑不住，半夜里倒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萧停云变了脸色，来不及多说，便匆匆离去。

她就这样被他撇在了人群里，不由得有些愕然——相处那么几日，也曾几经变故，这个人一直轻裘缓带、从容温雅，待人处世有礼有节，几乎滴水不漏，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紧张不安的表情。

那个总管，想必是楼里的重臣吧？

此刻楼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是一方霸主。然而，那些位高权重的江湖人在看到她一袭绯衣携着血薇飘然而来时，却热泪盈眶，几不能自控。

“血薇！这真的是血薇，靖姑娘的血薇！”

“天啊……几十年了，它还是和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真像是在做梦……”

她按照姑姑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血薇剑举过头顶，供奉在了神兵阁上，和夕影刀交错摆放，然后退到一边。人群汹涌而入，围着那一对刀剑，个个表情激动，悲喜莫辨。她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江湖人，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们说的那个靖姑娘，她曾经听姑姑说起过。

传说中的那个女子，也用血薇剑，也穿着绯衣，也在这座听雪楼……她在几十年前的人生，和此刻自己的人生轨迹完全重叠。光阴荏苒，而命运之轮旋转无休。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咳咳……各位，不要光顾着血薇剑，却冷落了血薇的主人啊。”忽然间，独坐一角的她听到有人开口，声音清雅温柔，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今晚……咳咳，今晚要在白楼摆酒宴，为苏姑娘接风洗尘——大家可别忘了来。否则，缺了礼数，咳咳……可要重重责罚。”

当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楼里的各种嘈杂声音便安静了下来。那些喧嚣的江湖人，无论老幼尊卑，个个都停下了，也不再围着血薇剑说长道短，齐齐散开来，回头向着那个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赵总管。”

赵总管？！

苏微回过头，却看到了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飘然而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白楼大堂上。她很美，却美得不张扬，整个人都是淡淡的：瓜子脸，双眉淡淡如烟，皮肤也分外白皙，似是长久不见阳光，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衫子，那种颜色也是淡淡而柔软的，宛如初春朦胧的月光，和身边公子那件肃杀如雪的白衣完全不同。

萧停云在她身侧，伸出手搀扶着，仿佛生怕她身体乏力无法支撑。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她的脸颊，重瞳漆黑，担忧而专注。

那种眼光，令她心里猛然一沉。

“公子，我自己能站。”那个女子似乎感受到了来客眼神的变化，转过身轻声对身边的萧停云道，不露痕迹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仔细看去，她年纪也很轻，还不到双十年华，容颜清丽，脸色却有些苍白，似乎长年有病，说话的声音也轻微飘忽，然而每一句话说出，楼里所有人都肃静地俯首听命。

——那，就是听雪楼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总管”？

没有来到洛阳之前，她也听姑姑说过听雪楼里有一个总管，是个孤儿，被前任楼主南楚抚养长大，智谋策略无双，深得信赖。在萧停云继任后更得重用，最近几年俨然成了统领楼中大小事务的总管。

然而姑姑却没有说过，这个总管，竟是个女子。

“冰洁，你来见过苏姑娘。”萧停云走过来，微笑着将身边的女子介绍给她，“这就是血薇的新主人，也是石前辈的唯一传人，苏微苏姑娘。她——”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恍惚中她已经听不真切。

——冰洁？这个赵总管，原来就是一路上他曾提了无数次的“冰洁”！

就是眼前这个人，一路为他们安排车马、定制衣衫，沿路安排得无微不至。而那芙蓉酥，他也是特意带回来给她的吧？想来他们青梅竹马，相知颇深，连这些生活小事都了如指掌。

她默默想着，心里忽然有隐约的异样。

——原来，在血薇来到夕影身边之前，听雪楼里，早已有了另一个地位极其重要的女子，已经在他身边陪伴了十几年。

苏微静静凝视着那个女子，心怀复杂。

“见过苏姑娘，”那个赵总管只是微笑着走过来，微微行了一礼，柔声，“冰洁是听雪楼里的总管，暂居岚雪阁。既然苏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在冰洁眼里便是和公子一样尊贵，以后有什么要求，只要吩咐冰洁一句就好。”

公子？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叫他“楼主”，而是公子？

然而，赵冰洁虽然微笑着说着话，眼神却涣散，似乎并没有看着面前的苏微，而是看着极远处。这样近乎目中无人的奇特凝视，让苏微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

她道，语气淡淡：“初来乍到，不敢有劳赵总管。”

“血薇的主人，怎能怠慢呢？”赵冰洁微笑着，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存在的疏远，忽然道，“在下一介女流，能力有限，又加上身有残疾，双眼几乎不能视物——所以，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苏姑娘谅解一二。”

不能视物？难道她……

苏微吃了一惊，定定看着她的双眼。是的，这个赵总管的眼睛虽然看似完好无损，然而眼里却没有半分光芒，似乎是纯然的一片漆黑，折射不出这个世界的任何斑斓。

那一刻，她心里涌现出极其微妙而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

“各位，为了血薇的归来，我们今晚要好好庆贺一番！”

欢呼声里，她下意识地盯住了血薇，却觉得有些茫然。是的，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群陌生而各怀心思的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遥远而不真实——因为她知道，所有这一切的来源，只是因为她手里的剑。

而她，必须用这把剑，来证明自己的力量！

那一天之后，她住进了那座久已空置的绯衣楼里。

住进来的第一天，萧停云来看她，携了一壶美酒，和她说这就是洛阳有名的“冷香酿”。她握着酒杯，慢慢将那一杯淡碧色的美酒喝了下去。因为有所准备，这一次，她完美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直到液体滑入咽喉也没有咳嗽出一声。

一杯入喉，在微微的醺意里，她觉得这整个世间都轻松明亮了很多，也暂时忘记了自己腥风血雨的前路。她忍不住想：果然，外面的世界里有着那么多的好东西。

然而，萧停云的话却将她重新带入了沉重的现实。

那个轻裘缓带的贵公子握着酒杯，在月下小酌，慢慢地向她说出了近年来关于听雪楼的一切，以及邀请她来这里的原因——

原来，在她到来之前，听雪楼在传承五代之后已经渐渐有衰败之迹象。从第三任楼主石明烟离开后，南楚成为新楼主，但其性格温厚仁慈，无意霸图，对江湖中不停涌现的新人新势力的挑衅往往不能给予断然回击，以至于听雪楼的江山渐渐被蚕食。

最严重的威胁，来自昔年那些被萧楼主铁腕镇压下去的旧帮派：包括江南四大世家、洞庭十二水寨、泉州幻花宫，等等。近年来，那些势力重新集结，七个帮派秘密结盟，以“天道盟”为名，开始与听雪楼分庭抗礼，锋芒咄咄逼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血薇重新出现了，如同一道耀眼的光，掠过这个密云不雨的武林——人中龙凤，重现江湖。血薇夕影，再度聚首！

光凭着这个消息，就足以震动天下。

“我明白了，”苏微在月下微醺地握着酒杯，听到这里笑了起来，看了对面的贵公子一眼，“你让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除去那些敌手，是不是？”

“是。”他慎重地端起酒杯，抬手敬她，“大局将倾，不知苏姑娘可愿意与在下联手，并肩作战？”

“呵……你问我愿不愿意？”她轻笑摇头，“我是不愿意的。”

看着他微变的脸色，她却又笑了，抚着膝上的绯红色的长剑，带着一丝酒意，看着外面的月色，喃喃：“可是，姑姑说过，我要永远记得两件事：第一，毕生不能对听雪楼主拔剑；第二，凡是听雪楼主所求，赴汤蹈火也要完成。”

说到这里，她将视线收回，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不必管我愿不愿意——以后但凡要做什么，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了。刀山火海，无所不从。”

他沉吟了一瞬，竟也不粉饰，直截了当地开口：“那好，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她的手停在血薇剑上，问。

“天道盟的盟主，梅景浩。”萧停云一字一句，“目下听雪楼最大的敌人。”

“哦……”苏微皱了皱眉头，“在天门镇的客栈里，刺杀我们的也是天道盟吧？”

“是。”萧停云颔首，“他们对听雪楼的攻击日夜无休，每一日都有楼中子弟被杀——而近几个月来，这种刺杀已经升级到了我的头上。”

“是吗？”苏微看了一眼膝上的血薇，“倒是明目张胆啊。”

她一扬手，将杯中的酒喝干，站了起来，带着微微的醉意，伸出手，将酒杯扔了下去，在洛阳的月下对着天空吐出一口气息，喃喃：“梅景浩？天道盟？……是我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呢……不过，好吧！”

她霍然回身，眼神如剑：“就让我替你把他们都除掉！”

“好！”萧停云长身而起，眉目之间有毕露的锋芒，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多谢你。有血薇在，天下何事不可为？”

“有我在，”她却忽然更正，“我。”

“好，是有你在。”他点了点头，“幸亏有你在。”

冷月下，血薇剑和夕影刀交错着放在案上，光芒夺目。

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如密云急雨，令人无从喘息。

九月初九，洛水旁，血薇剑重现于江湖，和听雪楼主联袂出手，击败天道盟筹划已久的伏击，连杀对方二十七名高手，两人全身而退。

一个月后，血薇的主人和听雪楼主再次联剑，出其不意地反攻，一举捣毁了“天道盟”在汉口的总坛。以二对百，两人联手杀出来时全身浴血，似是皆穿绯衣！天道盟总坛上百精英一夕尽灭，盟主孤身出逃，其余残党纷纷潜入地下。

三个月后，萧停云和苏微继续联手追杀，迢迢千里，从洛阳直追到了滇南，终于将天道盟盟主斩杀于腾冲，彻底斩断了后患——那一战，可谓是她进入江湖十年来最艰苦卓绝的一战，至今无法忘怀。

最大的敌人在一年内被灭除，接下来，是更深入的清洗。

一个接着一个，组成天道盟的七大门派被逐步拔除。一度衰微下去的听雪楼恢复了昔日的荣光，除了黑道里执掌牛耳的风雨之外，江湖上已经再也没有一股力量可以与其抗衡。

在刀剑合璧的力量下，江湖上所有蠢蠢欲动的门派再度蛰伏，不敢撄其锋。为了巩固听雪楼的霸主地位，天道盟被灭后，那些曾经怀有不臣之心的门派也开始遭到清算，一场旷日持久的江湖大清洗从此开始。而每一次行动，她都是亲身参与，浴血搏杀。

血……血……都是血！

为什么自从离开风陵渡后，她的记忆就变成了血红色呢？

第三章　赵总管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有朝一日终将离去。去往另一个人身边，将自己一个人遗弃在黑暗中。然而这一日来临，却依旧觉得心如刀割。

在这一座破落冷清的小酒馆里，苏微只是觉得头疼，颓然放下酒杯，将脸贴在冰冷黏腻的木桌上，闭上眼睛，将脸浸在酒污里，一手握着袖里的剑，一对碧色的耳坠在颊边晃着，模糊地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一时间有恍惚的醉意。

十年过去了，江边上的这家小酒馆还是如当初刚抵达洛阳时看到的那么旧，那么破，那么脏，同一个老板，同一个店小二，连冷香酿的味道都和十年前一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只是坐在这里的她，已然不是自己。

“唉。”夜深人静时，恍惚之间，她仿佛感觉有风吹过鬓发，耳坠轻轻摇晃，然后，她听到桌子对面有人长长叹了口气：“十年了，你竟成了这样？”

谁？谁在说话？她吃力地抬起沉重的头，勉强看了一眼。对桌影影绰绰似乎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袭古旧柔软的青衫，戴着木质的面具，正在静静凝视着她。

“师父？！”她失声惊呼，不知道是梦是醒。

然而，即便是梦境，她也不敢惊醒。她只能轻声开口，仿佛生怕打破这幻觉：“师父，你……你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带我去？”

“你长大了，而我老了。”青衫客回答，叹息，“我要去往回忆之地，而你，则应该去往明天——我们本来就应该在黄河之上各奔东西、永不相见的。”

“不！……带我走吧，师父。”她喃喃，似是充满了委屈，“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求求你……带我走吧。”

然而，那个面具背后的眼神却忽然冰冷，近乎无情。

“没用的东西！如果想走，就自己走，何必要求人？”师父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血薇的主人，不能连离开都做不到——你要能决断自己的人生！”

他的声音肃杀，如同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斩落下来。

那一瞬，她忽然清醒了，失声：“师父？！”

猛然抬起头的瞬间，仿佛一阵风掠过，那个幻影忽然消失。

“师父！”她失声站起，踉跄地追逐着那阵风，语无伦次地喃喃，“师父，别走！”

她的惊呼惊醒了在柜台后瞌睡的店小二，揉着蒙眬的睡眼抬起头来，嘀咕：“怎么了？刚才店里一个人也没进来过啊……姑娘是做梦了吧？”

她愣了一下，忽然间清醒了。

是的……那一定是幻觉。因为师父说过，他将再也不会见她，再也不会见这把血薇。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并不是很明白师父的想法。这个总是戴着木质面具的人，陪伴她成长，给予她温暖，却从未让她靠近和懂得过——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在教完自己的所有武学，并留下这一对翡翠耳坠后，他就悄然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甚至连他的真容都不知道。

苏微茫然地看着这天地，忽然间孤独感又铺天盖地侵袭而来。是的，如师父所言，血薇的主人，应能决断自己的人生。可是……她的人生是被姑姑安排的，是被这把剑所束缚的，又应该如何决断？

店小二看着醉倒的客人，不由得摇着头叹了口气。

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喝成这样，家里人怎么也不管一管呢？

到了第七日上，终于有人来找她了——

光天化日之下，老掌柜却没有看到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一个抬眼，便看到桌子边多了一个白衣人影，就这样静静地在午后的斜阳里，低首看着醉倒在桌子上的女客，眼神复杂。

那是个俊秀高逸的男子，双眸如沉潭之星，却满面风尘仆仆之色，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日夜兼程赶来的。他坐在那里，看了她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醉得人事不知，居然连近在咫尺多了一个人都毫无反应。

“阿微。”他低唤，伸手去抚摸她一头乌黑的秀发。

然而手尚未触碰到，烂醉的人忽然间手腕翻起，铮然一声响，一道绯光飞掠而出，若不是对方收手得快，手指便要被生生斩下来！那个贵公子的反应也是一流，手腕一转，便并指夹住了那把锋利的剑，如生根一般，再进一寸也难。

“滚。”苏微只低声说了一个字，看都不看他。

“别这样，”萧停云面色不变，只是叹息，“我听宋川回来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醉了酒，还不肯回去休息。我心里着急，和南方武盟的会面还没结束就连夜赶了回来，已经两天三夜不曾休息。”

她哼了一声，还是不看他，然而眼神却已经软了下去。

“回楼里去吧，”他伸手去扶她，“大家都在担心你。”

“不，我……我不回去。”她却执拗地推开了他的手，摇着头，吐着酒气，“回了楼里，你、你又要让我去杀人……我也不要看到赵总管，我不喜欢她。”

他微微愣了一下。阿微果然是喝醉了，否则，冷静内敛如她，又怎么会这样直接地袒露出对冰洁的敌意和不满？

“好吧，那你想去哪里？”他轻声叹息，“我送你去。”

她趴在桌子上，喃喃：“我……我要回去找姑姑。”

“你的姑姑已经死了。”他冷然道，一句话戳破了她醉意蒙眬的呓语。

她颤了一下，道：“那……那我去找师父！”

萧停云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怎么找呢？——别闹了，阿微。你已经无处可去了，听雪楼就是你的家。”

苏微又是一颤，仿佛被刺中了痛处，抬起脸茫然地望着屋顶，似乎在苦苦地思索，许久，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而苦涩：“不，就算谁都不要我了……我也不想回去。我不想再杀人了……不想了！”

萧停云心里一软，叹息：“好，梅家的事情，接下来不用你再插手了。如果你不爱回听雪楼，也可以暂时不回去——你想去哪里，我找人护送你去，如何？”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对。

去哪里？外面已经是夕阳西斜，一阵风过，只觉连日的宿醉醒了大半，她心里忽地明白起来，便觉得渐渐苍凉。是的……无论如何，血薇剑，注定是要和夕影刀相依为命的。而且，如果不回听雪楼，这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呢？

“我如果要离开，自然会自己离开，不需要你护送……血薇的主人，应该能决断自己的人生。”她苦涩地笑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说着恍惚中从师父那里听来的话，然而刚一起身，身体发虚，便猛然一个踉跄。

萧停云抬起手，搀扶她起来。然而，刚一触及她的手腕，他便吃了一惊——不等她急急抽手，他手指闪电般地探出，扣住了她的脉门：“怎么了？”

“不妨事。”她甩开了他的手，“被梅家的玉笛伤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停云却变了脸色，翻开她的衣袖，只是一看便倒抽了一口气：在她苍白的手臂上，赫然有六枚梅花形的乌青，分别钉在神门、内关、曲池、太渊、尺泽、孔最六穴，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分布上去，竟然将右臂整条经脉都钉死了！

“黄鹤楼头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江城梅家，果然不负盛名，”苏微低声喃喃，握着血薇剑踉跄站起，唇角露出一丝苦笑，“特别是梅家的老二梅景瀚，身手居然比当家人梅景浩更厉害——岚雪阁提供的资料里，居然将其列为江湖一百名开外？真是可笑！”

“……”萧停云倒抽一口冷气，“冰洁的情报从来不会出错。”

“从不出错？”听到他为她说话，苏微忽地冷笑起来，“当我们联袂追杀梅景浩的时候，她也说过他肯定不会往南逃，让我们在雁门关外设下埋伏等着，结果呢？——还有，你第一次接我来洛阳的半路上，她安排的客栈……”

“好了好了，”他苦笑着打断了她，“何必扯这么远的老账？”

“你就只会护着她。”苏微冷笑，扯过他手里捏着的袖子，掩住了伤臂，倔强地转过头去，“这次幸亏是我，如果换了别人，多半连九条命都要搁进去。”

她一动，又有殷红的血从伤口沁出，沿着手腕滴落。

“伤成这样，怎么不回楼里找墨大夫看看？”萧停云看不下去，语气也有些变了，带着命令口吻，“再这样下去，这条手臂会废掉！这样糟蹋自己，要是废了——”

苏微已经走到了门边，听到这里，却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是深刻，让他忽然有刀锋过体的寒意，噤口不语。

“是啊……如果我的手臂废了，”她微微地笑，唇角带着一丝讥诮，意味深长，“你就不会来找我回听雪楼了，是吧？”

“……”他一时间被她的锋芒压住，竟是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真想把自己的手臂砍下来，看看不能用血薇，我对你还有什么意义——恐怕那时候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而那时候的你，恐怕也才是真正的你吧？”

不等他回答，她转头径直走了开去。

夕阳落在她的绯衣上，给她染上了一层凄艳孤独的颜色，仿佛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血色里。

岚雪阁里，暗淡的光线穿过户牖，斑驳地投在林立的书架上。

“怎么，苏姑娘不肯回来？她打算去哪里？”赵冰洁从一架梯子上爬下来，手里握着一卷旧书，转头关切地问——她比以前更加清瘦了，似乎是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在古旧的阁楼里行走，毫无声息。

萧停云叹了口气，黯然：“不知道……我已经派人跟着她了。但以她的身手，如果成心想要甩掉那些跟踪者也易如反掌。说实话，冰洁，我很担心——这一次她只怕是有了离去之意。”

“苏姑娘最近情绪的确很不对。”赵冰洁叹了口气，拍了拍旧书上的灰尘，微微咳嗽了几声，“刚来楼里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如今似乎是把自己越来越深地关起来了……我有时候想和她说一句话，都找不到时机开口。”

萧停云没有接她这句话，只转口道：“你在找什么书？”

“千机老人著的《南武林纪略》。”房间里光线很暗，但她却熟悉地穿行着，绕过那些堆积的书卷向他走过来，脚下如同踩着流水，丝毫不曾停顿。

“冰洁，你真是神奇。我发现你好像根本不用看就能知道周围的一切。”望着她走过来，萧停云忍不住感叹，“你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假的看不见？有时候，我都想在路上给你偷偷放上一张板凳，看你会不会撞上去摔一跤。”

“公子说笑了，”她不由得莞尔，“摔坏了冰洁，对公子有甚好处？”

“那是，赵总管是听雪楼中的珍宝，万万不能出差错。”萧停云也是笑了起来，“我经常在想：为什么无论做什么事，你看起来都比别人更加从容？——这次和试剑山庄会面，连阅尽天下英雄的叶庄主，都称许你的谈吐举止令人心折。”

“公子谬赞了。”赵冰洁微笑，在他身侧坐下，语声柔和，“这很简单——因为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眼睛某一天就会看不见，所以，趁着眼前还有一点点光，就拼命地记住能看到的每一件东西，不敢片刻忘记。”

她顿了顿，唇角浮出了一丝微笑，低声：“因为，每一次看到的，都可能是我毕生的最后一眼。”

萧停云注视着她，眼里有一些看不到底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还是在十几年前。

那时候她的父母被仇家追杀，狼狈不堪地奔逃到了洛阳——她的父亲为了保护她们母女，在朱雀大道上被人分尸，而重伤的母亲带着她狂奔了三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听雪楼门口，竭尽全力把她推入了门后。

那时候，他正跟着父亲南楚出门。听雪楼的大门刚一打开，一个瘦弱的女孩就被人推进了他的怀里，全身冰冷，似已经死去——而随之飞入门中的，是她母亲的头颅，重重地砸在她的背上，鲜血狰狞。

十四岁的他脱口啊了一声，却并不惊惶，已然知道这又是一场惨烈的江湖仇杀。然而，对方居然敢追到听雪楼门口来杀人，这令南楚勃然大怒，当场便纵身下马，出手解决了追兵。慑于听雪楼的威严，那些追杀者不敢继续，便放过了这个幸存的女孩，悄然退去。

留下的这个孤女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在听雪楼的庇荫下生活。

这个叫作赵冰洁的孤女先天本弱，身体残疾，不能习武，却又不甘无用地仰人鼻息生活，便主动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先是给岚雪阁里的掌书使打下手，帮忙整理一些文件宗卷——在半年后，这个病弱女子展现出的聪慧令人刮目相看，大家便渐渐尝试着将一些较为复杂的事情委托给她。

后来经过南楚的推荐，干脆让她跟了隐居在北邙山的紫陌护法，潜心学习谍报文案，掌管了空置已久的岚雪阁。

这个孤女资质惊人，不到十年已经出落成大器，沉稳练达，缜密机警，不仅管理着岚雪阁，更将听雪楼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所有弟子见了她都尊称一声“赵总管”。后来南楚楼主病重，由夫人秦婉词陪着去往极北之地疗养，三年后去世。楼里的重任便完全落到了她和萧停云两人身上——而那个时候，他们也均不过是二十四五的年纪。

有谁会想到，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娃儿，会成为这样的人呢？

短短的片刻他已经走神很远，耳边却听赵冰洁笑了笑，接着上面的话题：“……倒是公子才要小心些。这阁中光线暗淡，东西又多，一个不小心可别撞到书架上。这些阴沉木做的书架有些年头了，一撞只怕就要散了。”

“我可不怕，”萧停云回过神来，指着那些书架，笑道，“十几岁我就在这里和你玩捉迷藏了，闭着眼睛也能走，还怕撞书架？”

说起童年，赵冰洁也是笑，眉目温润舒展，仿佛流动着温暖的光。

“真奇怪，”萧停云看着这周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外头的事情多么烦心，一到了你这里，心就会变得平静——冰洁，你是不是在这岚雪阁里设了什么秘术？”

“冰洁哪里会什么秘术？”她微微地笑，“如果觉得舒服，公子就常来坐坐。”

“好。”他注视着她，“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你。”

他语声异样温柔。然而，她的瞳孔是空茫的，仿佛全无反应。

“对了，有些事情要禀告公子，”赵冰洁将那卷找出来的册子递过去，“你看，这就是罗浮试剑山庄叶家的资料，楼主可以仔细看——如今江城梅家已连根拔除，如果要与南方武盟达成协议，那么，十五年前崛起的试剑山庄将是我们最需要结交的盟友。”

萧停云翻看着宗卷，长叹一声：“梅家终于被拔除了，我也总算能够安眠片刻。十年前我洛水旁受袭，几乎丢了性命，都拜其所赐。”

赵冰洁道：“恭喜楼主得了血薇，终于将其连根拔除。”

“不，”萧停云低声：“梅家还不曾‘连根’拔除！”

“什么？难道还有活口？”赵冰洁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以苏姑娘的身手，既然已经杀了梅景浩，其余几位更不足道，又怎会令其有所走脱？”

萧停云沉默了片刻，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可能是阿微心软。”

“梅家若尚有活口留下，无论是否会武功，都必成心腹大患。我会请石玉大人另外派吹花小筑的人，按照名单逐个清除。”赵冰洁低下了眉眼，许久才叹息，“苏姑娘虽然是血薇的主人，但是以性格而论，其实和靖姑娘大不相同啊……”

“这也是不能强求之事。”萧停云颔首叹息，“剑虽只有一柄，但持剑之人却有千种——我不能勉强阿微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楼主很是爱护她。”赵冰洁抚摩着书卷，微笑，“只是，以苏姑娘的性格，恐非江湖中人，迟早是会厌弃这样的生活的，到那时候，又该如何是好呢？”

萧停云一震，合起了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喃喃，语声里有些自责，“阿微来到听雪楼之后，一直很不快乐。”

昏暗的室内，女子抬起头静静凝望着他，眼神复杂，停顿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一句话：“若不能为己所用，当断然弃毁。十几年了，公子从来不曾如此犹豫过——公子是喜欢苏姑娘吗？”

“……”他并没有避开这个话题，眼神却有些闪烁，仿佛重瞳之下的另一个自己在举棋不定，“我不清楚。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血薇，她只是她，或许我能清楚一点吧。”

赵冰洁微笑：“但依我看来，苏姑娘心里却是有公子的。”

“未必。我想阿微憧憬的，恐怕也不过是那一段人中龙凤的江湖传奇而已。”萧停云摇着头，“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只怕这几年来，我的所作所为也已经让她越来越失望了——她毕竟不是能懂得我的人。”

“怎么会呢？”赵冰洁叹息，“她一定会体谅公子的辛苦。”

萧停云摇了摇头，苦笑：“她不会懂的……她只觉得自己辛苦而已。她最近的精神也很差，天天喝酒，不愿意再沾手楼里的事务。我怕她心里的确已经有了离去之意。”

“如果是真的，那接下来公子准备将她怎么办呢？”赵冰洁轻声问，似是试探，“如果苏姑娘真的一心想要离开听雪楼，公子打算就这么放她走？”

“难不成我还能硬生生关住她不成？”萧停云苦笑，“可是，冰洁，你应该明白失去血薇对听雪楼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足智多谋，有什么办法吗？”

赵冰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在他身后坐着。许久，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公子今年也已经二十八岁了，早该成家立室，何不屈身求婚，将她迎娶入听雪楼呢？只要成婚了，苏姑娘一辈子都是听雪楼的人了，不是吗？”

萧停云微微一惊，蓦然沉默下去，长久地不说一句话。

赵冰洁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影子一样坐在黑暗里，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在古旧的书卷上微微移动，有不可觉察的战栗，似乎在等待着某个重大的宣判。

“冰洁，”沉默中，萧停云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主意可真是……”

说到这里，他忽地又顿住了，便再也没有继续。停顿了很久，叹了一口气，开口问：“你觉得这是容易的事吗？婚姻是大事，而阿微的性格刚强决绝，若是一击不中，便只能永息机锋——何况我一直都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公子雄才大略，对儿女之事自然不放在心上。”赵冰洁的呼吸略微有些波动，然而声音却还平静，“以冰洁看来，此事只要公子一开口，必然十拿九稳。”

“是吗？”萧停云低声，不置可否，“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明白。”

他的眼睛凝视着她，似笑非笑，重瞳深远如潭。

“如果公子真的想和苏姑娘修秦晋之好，我可以出个主意，”赵冰洁也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再过一个月，就是石老楼主的忌日，苏姑娘来到楼里后再没回去过故乡，想必十分怀念，公子可以趁机陪她去一趟风陵渡——旧地重游，等到了石前辈的墓前，公子拿出先人遗命，再开口相求，她一定不能推托。”

“是啊……石前辈临死之前，曾经要我们相互照顾，共同守护听雪楼。”萧停云长长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她一贯听姑姑的话。”

“那就是了，”赵冰洁无声地笑，“天时、地利与人和，样样都全了，公子还有什么顾虑？”

“我还有什么顾虑？”萧停云转过身看着她，重复了一句她的话，那一刻，他的眼里似乎有复杂的光芒一掠而过，然而顿了顿，却只是微微点头，“这法子倒是不错，难为你想得出来。”

赵冰洁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洞穿了身体。萧停云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薄唇，似乎期待着什么话语从中掉落，然而，很快她就重新挺直了身体，用细密的贝齿咬住了血色淡薄的嘴唇，轻声道：“多谢公子赞许。”

重瞳里一掠而过的光消失了，萧停云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淡淡道：“只是，要去一趟风陵渡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楼中的事情怎么办？”

“公子尽管去吧，如今梅家已经拔除，这个江湖安宁无事，大可休息几日。”赵冰洁微笑，竟是一力承担，“我会帮公子安排这一路的车舟行程，保准你们两人过得舒适又惬意——希望这一次归来，公子便能得偿所愿，再无忧虑。”

“得偿所愿……”他慢慢念着这四个字，唇边忽然泛起了意味深长的苦笑。

赵冰洁不说话，只是用空茫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眸子是幽黑的，怎么也看不出一丝光亮。他伸出手，缓缓地在她面前一寸之处动了动，似是想要去抚摩她苍白的面颊，口中却叹了口气：“冰洁，真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你纤纤弱质，手上虽无利剑，但心中却有百万雄兵。”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端坐在暗影里，双手微凉，笑了一笑：“我当然会一直在公子身边——自从被南楼主和秦夫人收留开始，冰洁就决定在听雪楼度过余生了。”

“余生？那也不成，”萧停云微笑，“你总不成一辈子不嫁啊。”

“哦？”赵冰洁微微怔了一下，脸上笑容凝滞了片刻，转瞬轻笑，“也对……不过，公子不必急着赶我走。等到了要走的时候，冰洁自然会走，留都留不住。”

在他离开后，岚雪阁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一个人，一盏灯，四壁书。如同这十几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赵冰洁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桌上的蜡烛摇摇欲灭地爆了一声灯花，才抬起头来，眼神空茫地看着四周，叹了一口气。她从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牒底部抽了一本破旧的小册子出来，重新剔亮了灯，将那本书凑到光旁边，努力凝聚起仅剩的微弱视力，一行行地看了起来，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名字，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如今，连梅家也都即将彻底灭了。

她心里的那个秘密，终于也将寂灭于这个世间了。此后，那根紧紧勒住她咽喉的锁链终于消失了，天地之大，她再也没有任何恐惧了——可是，当她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她剩下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终于在眼前破灭了。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有朝一日终将离去。去往另一个人身边，将自己一个人遗弃在黑暗中。然而这一日来临，却依旧觉得心如刀割。

爹，娘，女儿不孝，你们用性命把我推进了那扇门，可门关上后，我却选择了与你们期望背离的一条路——你们在天之灵，会原谅我吗？

可是我耗尽所有选择的这条路，走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死一样的寂静中，轻轻嗒的一声，有一滴透明的泪水，落到了薄脆的书页上。

第四章　神兵阁

停云，听着，我不想让你重蹈他的覆辙。要知道贪恋温暖是人的天性，但玩火者，必自焚。那些火，你可以借来温暖一夕，却永远不要过度靠近火源——记住，不要过度依赖另一个人，也永远不要为失去任何一个人而心智受乱。

否则，你的毁灭也只在旦夕之间。

神兵阁内一片寂静，森然的刀剑挂满了四壁，一件件奇门兵器陈列在架上，杀气四溢。萧停云逡巡于其间，手指从一件件收藏品上拂过，侧耳听着下属在一旁禀告。

“梅家第三房梅安氏母女，于十日前在广元县祁山镇被我们发现。她们两个人扮成了船娘，居然逃了那么远。只是……梅家的传家之宝落梅玉笛却一直没有找到。”回来复命的石玉已经老了，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冷亮，“属下亲自拷问了三天，可那一对母女誓死不吐露玉笛下落，直至最后血尽而死，依旧一无所获。”

“……”萧停云的手顿了一下，低声，“了不起。”

他知道石玉率领吹花小筑多年，刑讯拷问手段有多厉害。江湖里钢铁打的汉子在他手下也熬不过一天，这一对弱质女流却能坚不吐供。

石玉继续道：“这三个月中，吹花小筑共奔袭四千里，诛杀梅家余孽共计二十六人——到如今，江城梅氏家谱上的所有人，已然全告族灭。”

“太好了！”萧停云低声击节，“从今往后，江城梅家变成了武林历史，所谓的天道盟也该土崩瓦解了——这些日子，真是辛苦师叔和吹花小筑的人了。”

“不敢当。”石玉拱了拱手，也不多礼，便掉头离开。

萧停云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自从萧忆情萧楼主去世后，因为不满接任的石明烟，楼里很多老人在当时都选择了退隐，唯有这个吹花小筑里的杀手之王还留在楼里，几经变故始终不曾离开，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听雪楼。

很多次，他都在想，石玉之所以跟随自己，其实并不是因为真正的忠诚，而完全是出于对逝去的人中龙凤的尊敬吧？他曾经对他们两人许下誓言，所以尽管生死殊途，还在用余生完成这个誓约。

可能师父说得对，自己的确是一个不幸的人……从生下来到现在，或许一直到死，他都不能摆脱那两个人的影子。

萧停云独自一个人在神兵阁里久久默立，看着那些刀剑，苦笑。

这是为了纪念那一对人中龙凤而建立的阁楼，里面曾经供奉了夕影刀和血薇剑，除此之外，也陈列着许多各门各派的兵器——有征服后作为战利品带回的，也有臣服的门派自己献上的，从南疆到漠北，从东海到西域，无一不全，代表了听雪楼鼎盛时代的无上荣耀。

而如今，天道盟已灭，江城梅家的落梅玉笛却未能入阁，未尝不是一件憾事。

“黄鹤楼头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以玉笛梅花和诗文双绝享誉江湖的梅家，本是江城望族，出过三任探花两榜进士，不仅文采风流，武学也是卓绝，从萧逝水一代开始就与听雪楼有往来，表面上一直恭谦有礼。然而自从萧忆情死后，听雪楼影响力日渐衰弱，江湖上觊觎之人众多，梅家也不能例外。野心勃发，私下联合其他六个听雪楼的旧仇门派，组建了天道盟，试图颠覆天下武林的格局。

因为他们，自己接任听雪楼以来，从未有一日的安睡。

如今，梅家终于被一举拔除，反对听雪楼的力量土崩瓦解。和试剑山庄结盟后，除了黑道上的杀手组织“风雨”，武林再无一股力量可以再对听雪楼造成威胁。这几年来他日夜悬心的问题，也终于得到了初步的解决。

萧停云叹了口气，叹息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响，穿行在刀锋剑芒之上，发出低低的回应，仿佛是一阵穿过了时间和空间的风。

神兵阁里寂静无人。夕阳如水，浸没了窗前的那一张空空的案几。他忽然有些恍惚：似乎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坐在窗前用蝇头小楷写着什么的温婉女子，静如秋叶，即将凋零。

他的授业恩师池小苔，是一个奇特的女子。

被囚于斗室数十年，容貌和气质居然都不见太多苍老，笑靥依旧清丽动人，只是一头长发已经如雪般。每天，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会临窗铺开白绢，用蝇头小楷细细记录着什么，在她身边的案上，供着那把淡碧色的刀，在夕阳里反射着如水一样的光芒。

儿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把刀，对她来说便是余生里唯一的温暖慰藉。

他在旁边怔怔地看着，充满了好奇。然而，师父却从不跟他说自己在白绢上写了什么故事，仿佛独自沉浸在某个遥远的梦里。

那一天，他来看她时，她坐在桌子边剧烈地咳嗽，白绢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当他惊呼着转身，想要叫墨大夫来时，师父却阻止了他。

“这是肺痨……没用的。”她微微地笑，阻止了他，“你别太靠近我。”

“能和他得一样的病死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呢。”师父仰起头，在窗口的夕照里微微而笑，唇角染血，如同一片脆弱到透明的秋叶。年少的他望着这个衰老而美丽的女人，担忧而不安。

她招手让他过去，然后咳嗽着，从案上拿起那一柄湛如秋水的刀，放到了他的手里。

“停云，你喜欢这把刀吗？”她微笑着问他。

淡碧色的刀握在手心，宛如握住了一段传奇，少年只激动得微微发抖，用力地点头：“喜……喜欢！”

“那么，就拿着它吧！”她低声喃喃，微笑，“停云，你接过了这把刀，就成了听雪楼的新主人，你将拥有在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但是，这未必是好事。你将成为一个不幸的孩子，一生都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

“就和我一模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接近诅咒。

二十年荏苒如一梦。

那个幽闭于阁中多年的女子如今已经死去，然而，作为他幼年唯一的启蒙恩师，她对自己所说过的那些训导，一直以来都萦绕在耳边，不曾片刻忘记。

停云，听着，不要重蹈我师兄的覆辙。要知道贪恋温暖是人的天性，但玩火者，必自焚。那些火，你可以借来温暖一夕，却永远不要过度靠近火源——记住，不要过度依赖另一个人，也永远不要为失去任何一个人而心智受乱。

否则，你的毁灭也只在旦夕之间。

……

夕阳下，那个女子对着孩童时的他俯下身来，谆谆叮嘱，将案上那一幅染血的白绢放到他手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师父在窗前书写的东西，那是一篇用簪花小楷写出的佛偈：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

初尝滋味，已近割舌。

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

烦恼自生，清凉不再。

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师父……”十多年后，在空荡荡的神兵阁里，他微微地叹息。

作为雪谷老人最小的弟子、昔年楼主唯一的师妹，你的一生也堪称传奇。你曾经和听雪楼主青梅竹马并肩长大，几乎成为他的妻子。然而，因为那个绯衣女子的出现，你顿时失去了所有——从那个时候开始，怨恨的种子就在你内心种下了吧？

在那个人活着时，你不曾得到他的爱，也不曾得到他的恨，竭尽全力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生之困。在那个人死去后，你独居于此，心如止水，日日夜夜回顾往昔，仿佛看透了所有——可是，师父，你是真的解脱了看透了吗？

你说世人求爱如刀口舐蜜，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不管刀锋如何锐利，你是否宁可割舌，也不惜求得那一瞬的甜意？当你在决定让我成为夕影刀真正主人的时候，是否一早也预见到了我今日的困境？

如今，血薇和夕影面临再度分离，我又该怎么办？

萧停云在神兵阁里独自沉吟，直到外面斜阳透过窗棂，斑驳地映照在他的脸上。许久，他长叹一声，似是暗自下了什么决心，将玉笛搁在架子上，转头看向了供奉血薇夕影的空位，低声：“或许……这样也不错？”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开口：“什么也不错？”

斜阳下，无声无息地映照出四个人的影子。碧落红尘，黄泉紫陌。那是久居于北邙山的四大护法，联袂出现在这座久未有人来的神兵阁。

“拜见四位师长。”萧停云回过身行礼，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重瞳深湛宁静，“一时心乱无主，竟惊动了诸位护法下了北邙山，停云惶恐。”

四护法之首的碧落摇了摇头，道：“血薇主人要离开听雪楼，我们都无法坐视不管。”然而看了他片刻，叹息，“不过，如今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是。”他静静地答道，“弟子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已经想清楚了。”

他一字一顿地道：“为了听雪楼，弟子可以牺牲一切。”

四大护法相互对望了一眼，面上表情各异。黄泉似乎想要脱口说什么，却被紫陌按住。红尘只是微微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好，”只有最年长的碧落神色不动，淡淡开口，“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有什么需要，派人来北邙山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萧停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终究沉默——是的，他才是听雪楼如今的主人。无论多么艰难困顿，所有的决定，到最后还是要自己来做。

他的手在袖中渐渐握紧，眼里有杀气横溢。

听到苏微想要出城的消息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外面还在下着冷雨，春寒料峭，紫金炉里有龙涎香萦绕。听到下属来报，正在批阅宗卷的萧停云长身而起，直接奔下白楼，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号令开门。赵冰洁听到了响动，走到窗边看着，暗淡无光的眼睛里有着一丝异样的目光。

侍从追上来，高喊：“楼主，外面下雨呢！”

然而马蹄嘚嘚，萧停云早已去得远了。

“终于是下决心了吗？”赵冰洁喃喃，侧耳听着蹄声远去，语气里莫测喜怒，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白日里听说停云在神兵阁待了一整天，她便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此刻再看到这样的情状，便明白他心里应该已是有了决定。

他应该是一早就想好了的吧？只是，没想到苏微在今日便要离开，如此仓促，打乱了所有步骤——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她知道血薇的主人是爱慕他的，只要他开口，她就不会拒绝——谁会拒绝停云这样的男子呢？既然他已经明白了不能失去血薇，那就让他去吧……血薇的主人，天生就要和夕影的主人在一起。

这几乎是注定的事情。

赵冰洁掩上了窗户，只觉得指尖冰凉，身体内的剧痛再度袭来。她脸色苍白，痉挛地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里，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抠着，几乎疼痛得令她想把这双眼睛生生地抠出来！

是……是那种沉淀在身体里的余毒，又一次发作了吗？自己的眼睛里，是不是又在流出骇人的鲜血来？可不能让人看到了……

她恍惚地想着，扶着墙慢慢地往回走。然而神志模糊，平日记熟了的路线便忘了，不等摸索着回到床上，脚下忽地绊倒了一叠书——孤独的女子摔倒在空无一人的岚雪阁里，周围的古书倒塌下来，雪崩一样掩埋了单薄的人。

她无声无息地失去了知觉。

萧停云策马出了朱雀大街，一路疾行，好容易才在洛阳的东门截住了苏微。

苏微正在雨里步行着，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垂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她没有骑马，也没有撑伞，乌黑的发梢上沾满了雨水，显出一股平日难得的鲜活明亮气息来——他只看了一眼，忽然间就微微一恍惚。

这个样子的她，恍如十年前风陵渡月下的初遇。

“怎么不回楼里？”他跳下马，语气有些急促，“这几天，你都去哪里了？”

“来得这么快？果然，你派探子监视我了吧？”她却只是淡淡地冷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你自然也知道我最近几天哪里也没去，喝完了这家喝那家——洛阳所有的酒馆，只怕都已经被我喝了个遍。”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敌意和戒备，令他有些愕然。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洛水旁的那家酒馆吗？”萧停云笑了一笑，试图让气氛融洽一些，“你不是很爱他家的冷香酿吗？我陪你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今日这么有空？”苏微淡淡地看了看他，冷笑，“你不是一贯都很忙吗？”

这一个月来，她没有回去，他也没有来找她。两个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对峙。她猜测着他这一个月安然不动，却在今日忽然来找自己的缘故，然而他的眸子是深黑色的，重瞳之下仿佛藏了另一个人。

“我很久没陪你喝酒了，也该陪你去坐坐。”萧停云只是笑了笑，道，“放心，我绝不是为了再求你去出手杀人才来献这个殷勤。我有一些话要和你说。”

她终于点了点头：“那好，一起去吧——我也正有话对你说。”

时下已经是深冬，天黑得特别早，不等到洛水旁，已经是掌灯时分。

洛水开阔，密雨斜风，官道上寂静无人，远远看去四野一片漆黑，只有那一间简陋的小酒馆里还露着一点暖黄色的灯。苏微远远望着那一点光，唇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酒馆里生意还是一样不好，只有一个看似是过路旅人的客人在角落独坐，背对着他们，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寂寂无声。

掌柜正准备打烊，看到进来的一对男女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个女子，不正是前段时间天天来这里买醉的吗？还欠着酒馆一大笔债，怎么今日……然而，转眼看到她身边陪伴的贵公子，掌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莫非，这位就是听雪楼的楼主？

“一壶冷香酿？”店小二迎上去，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用眼角瞥了一眼她身侧的贵公子——十年未见，那个少女憔悴如斯，可那个男子却依旧似美玉般，更加显得高华内蕴。果然，还是男人耐老啊……啧啧。

“先拿两壶。”萧停云坐下，“小菜拣干净爽口的来。”

“是……是。”店小二还是第一次和传说中的听雪楼主近距离说话，不由得声音都颤了，连忙奔回了厨下。

两人挑了一个靠里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酒很快就上了，清澈、冷冽，有馥郁的香气。她却仿佛默然想着什么事情，眉头轻轻蹙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唯有耳畔两滴翠绿盈盈晃动。萧停云看了她一眼，眼神一暗，手指无声捏紧了酒杯。

阿微在想什么？她要和他说什么？

这次他和赵冰洁去岭南一趟，前后不过一个多月，但回来后却发现苏微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以前那个明亮清浅得一眼可以看到底的眼睛，已经变得令他不能捉摸。

“梅家最后的那个男丁，梅子湘，是我杀的第二百个人。”苏微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天是他的七七，我本来打算去城外的白马寺为他超度。”

“……”萧停云愣了一下，忽地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原来，她今日离城，并不是打算和他决裂。

“这些年，每杀一个人，我都会在庙里为他们设立牌位，找高僧超度。”苏微低着头，看着酒杯里淡碧色的美酒，微微苦笑，“我入江湖已经十年，到如今，这些牌位已经密立如林，如果再不开辟另一块地儿，只怕就摆不下了。”

萧停云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杀人。但到了如今，该杀的人都杀完了，连梅景浩都死了，接下来，你会得到安宁的。”

“梅景浩？”说到那个名字，苏微猛然一震，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把剑在慢慢凝聚，“不……我永远也不会安宁！”

十年前那一场追杀，是她加入听雪楼之后遇到的第一次大行动。

当时天道盟的势力极盛，暗中集结了所有江湖反对力量，屡屡挑战听雪楼的权威，大有取而代之之势——就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她被萧停云接回洛阳，开始拔剑，为楼中杀人。

在血薇归来后的第三个月，她于洞庭之上大开杀戒，震慑天下。

第四个月，名为“斩龙”的行动正式开始。

这个极其机密的行动，是由赵冰洁一手安排的。这个盲眼的女子根据所获得的秘密情报，得知天道盟盟主当时将在长安出现，召集七大帮派里的精英商议对付听雪楼的策略，停留一夜后即走。她和萧停云商议后，为了斩杀贼首，决定冒险突袭，只带极少数的精锐直奔而去，一夜疾奔一百多里，轻骑斩敌首而返还。

那一夜，听雪楼倾尽了全部精锐，从洛阳奇袭长安。领头的是萧停云和苏微，其余只有十一名吹花小筑的顶尖杀手，于月夜下疾驰而去，并不带任何后援。

那一战之惨烈，令十年后身经百战的她也不忍回顾。

显然没想到那么机密的事情会被敌手得知，天道盟对此毫无准备，猝然遇袭。但他们的反击却依旧迅速断然，为了保护盟主撤离，所有下属都不顾一切地血战，有些人甚至组成了人盾，用血肉之躯阻挡了听雪楼的人——天亮之前，他们带去的人诛灭了天道盟的主力，然而，盟主梅景浩却在下属的力战之下得以逃脱。

于是，那一场追杀延伸到了千里之外。

萧停云没有犹豫，直接带着她疾追而去，只怕停得一刻便会让这个最大对头再度失去踪影——他们两人联袂奔袭，迢迢万里，三次截获天道盟主，又三次被其逃脱。

天道盟主不顾一切地狂奔，穿山越岭，竟然出了中原，直奔苗疆而去。萧停云带着她日夜兼程，翻过了哀牢山，渡过了澜沧江……等到了腾冲境内时，她已经疲累得不知方向，萧停云却依旧如绷紧了的弓，丝毫不曾懈怠。

当猎手几近崩溃的时候，他们终于追上了猎物。

仿佛也已经被附骨之蛆一般的追杀逼得接近崩溃，当天道盟的盟主重新出现在他们视野里时，已经全身褴褛，须发皆白，身上负伤十几处，伤口来不及包扎，已经开始腐烂——那种困兽般绝望憎恨的目光，竟然令她心里猛然颤抖了一下。

满山青翠，天高云淡，然而她知道血腥却即将弥漫。

被截获的那一刻，天道盟主正靠在路边的一座亭子里休息，似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在看到他们两人追来时，他想要从椅子上站起，然而重伤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竟然打了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滚落——那一瞬，这个五十多岁的枭雄穷途末路，狼狈不堪，竟完全不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江湖霸主。

看到老人跌倒，她居然在那一刻迟疑了一下。

就在她微微迟疑的瞬间，萧停云已经毫不犹豫地出刀！

千里追杀，日夜无休，萧停云想来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然而控制力极强的他表面却是丝毫不显露，依然是一身白衣如雪、气定神闲——只有在拔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才表明他内心积累的烦躁和怒意已经濒临决堤。

天道盟主勉强躲过了那一刀，然而手里的剑却被一刀截断，一声大喝，提起了最后的一口真气，拼命搏杀。而她已经回过了神，血薇如同一道流光，唰地掠来，疾刺对方右路。

面对着夕影血薇的双重劫杀，心里已经知道这一次在劫难逃，天道盟主不顾一切地避开了他们，居然扔掉了断剑，满身是血地转头夺路而逃，势如疯虎。

——路边是一片茶园，再远处就是集市，有一个背着行囊的路人正好路过，看到这满身是血的人迎面扑过来，忍不住失声惊呼，吓得瘫软。

“别让他逃了！”萧停云低喝。

她应声上前，血薇如电，斩入对方的膝盖！双膝唰地断裂，天道盟主踉跄跌倒，身体往前扑出，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然而，却用双手撑着地，极力地又前行了几丈，似乎还想拖着半截身体继续逃脱。

那种疯狂的困兽之势令她悚然，竟无法再下手斩断这个人的头颅。

然而，当她再次略微犹豫的时候，夕影刀已经带着一抹淡淡的碧色，如鬼魅一般逼近了梅景浩，悄然划落。那一刀毫不留情地追上了猎物的后颈，斩断血脉。

“啊啊——”在路人的惊呼声里，一刀斩落，头颅冲天飞起。

然而令人惊骇的是，那个头颅在被割下后，居然还在狂笑！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道盟盟主的头颅凌空飞起，睁着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人，开合着嘴唇，厉声诅咒，“听着……听雪楼，必将在你们手里灭亡！”

头颅落地，滚了几滚，声音逐渐停止，然而那双眼睛却一直睁着。那一刻，苏微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恐惧和恶心，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他……他居然还在说话！”她失声惊呼，“他还在说话！”

“不要怕，”萧停云却是毫不畏惧，一脚将那个人头踢到了一边，眼神冷定，“来自被斩下了头颅的敌人的诅咒，也只能等来世再去实现了——怕什么？我们赢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一动，看到旁边那个路人。

那人还不到二十的年纪，背着个藤箧匆匆而来，骤然撞见这一幕，已经吓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向村子，一边惊呼：“杀人……杀人了！快来人啊！这里——”

最后一个字，停顿在了咽喉里。

那一瞬间刀气凛冽，逼人而来，硬生生把他的话语冻结。

萧停云的刀锋如电，便要将这个目击者当场灭口。

“住手！”同一个刹那，血薇化作一道流霞，铮然一声击在夕影刀刃上，将切入咽喉的刀锋弹开！那个路人惨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咽喉，只听唰的一声，被击偏的刀锋从他手上一划而过，顿时鲜血淋漓。

——只要慢得一刹，这个路人便要尸横荒野。

“不要滥杀无辜！”苏微逼开了他的刀，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愤怒。

“不能留活口。”萧停云皱眉，发现她又开始了毫无必要的妇人之仁，不由得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解释了几句，“我和赵总管拟好了计划，杀了天道盟主之后，还要假借梅景浩的名义，把余孽引出来好一网打尽——现在要是让这家伙跑出去乱嚷，万一传到了江湖上，后面的事就麻烦了！”

“够了！这是一条人命！”苏微再也无法忍受，拔剑相对，不肯退让半步，“这一路还杀得不够吗？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看？”

萧停云猛然惊住，忽地冷静下来。

那个无辜被卷入的路人躺在地上，手臂被夕影刀所伤，因为剧痛而昏迷了过去。背后的藤箧散开了，散落了一地的玉石，还有一包大大小小的雕刻刀具。

“原来是个玉雕师。”萧停云松了一口气，“对了，这里已经是腾冲地界，天下著名的翡翠之府。”

他看了看她凌厉的眼神，将刀慢慢收起——是的，千里追杀，大功告成。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两人都疲倦已极，已经是强弩之末，说不定周围还会有天道盟的余孽潜伏。如果不早些离开，只怕会惹来更多麻烦，何必还要为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争吵不休？

“算了。”他俯身捡起了天道盟主的头颅，道，“我们回洛阳去吧。”

她并没有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收起了血薇，只是足尖一点，消失在滇南的翠色里。

这一战之后，天道盟失去了首领，元气大伤，群龙无首，所属的势力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被听雪楼逐一消灭——到了今年，甚至连整个江城的梅家都已经被灭门。

他们赢了，赢得干脆而彻底。

然而，不知道为何，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一颗在半空中飞舞的头颅所发出的诅咒却如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心底。每当她再度杀死一个人时，那一刻的情景就会自动浮现——隔了多年的时光，那头颅似乎还在盯着她，恶狠狠地重复着诅咒。

到如今，已经整整重复了两百遍！

第五章　碧蚕毒

“娘——娘！”她失声惨叫，挣扎着回过头去，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那个少年松开了握着马缰的手，用手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眼睛，低声道：“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十几年后，依然回荡在她耳侧。

“我一直忘不了那颗在空中飞舞、诅咒着我们的人头。”在洛水旁的荒凉酒馆里，苏微喝着酒，喃喃：“他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血薇夕影，终将自相残杀——传说临死之人的诅咒，凝聚着此生最后的未了心愿，十有九灵。”

“你居然怕这个？”萧停云却冷然而笑，“头都被砍下来了，还能怎么灵验？他活着的时候赢不了我们，死了做鬼难道就能厉害多少了？”

“……”苏微愣了片刻，无言以对。

“别总是想着这些，事情早就过去了。”萧停云也喝了一杯酒，问，“白马寺的那两百个牌位里，莫非也有梅景浩的灵位吗？”

“当然。”苏微苦笑，摇了摇头，“我甚至每年都回去给他上香——”

“好了，别喝了。”看到她又喝完了一瓶，他终于看不过去，按住了她的手。她的肌肤冰凉，冻得他震了一下，面露讶异的神色：“你怎么了？伤还没好？”

“没事。”她摇了摇头，把手抽了回来，又倒了一杯酒，“楼主，我在这里喝了一个多月的酒，也想了一个多月的事。现在，我终于想清楚了——”

萧停云微微一惊：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改口叫他“楼主”了？他坐在她对面，默默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把话说完。然而苏微一抬起头，一看到那双幽深的重瞳，话到嘴边又渐渐停止，后面那半句毕竟不曾再说出来。

“阿微，你想说什么？”他看到她退缩，双眉却皱了皱，“说吧，等你说完了，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苏微有些诧异：“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你先说吧。”萧停云笑了笑，神情有些莫测，似在下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好吧，我想知道的是……”她望着他，眼里神色转了千百遍，停顿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到底是你的夕影刀厉害，还是我的血薇剑厉害？”

“什么？”他不由得愕然。

“难道你不想知道答案吗？”苏微仰起头喝了一杯酒，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你没想过要和我比一个高下？”

萧停云苦笑了一声，摇头：“从没想过。”

“我们已经是这江湖上绝顶的高手，其余可以比肩的，也都已经被我们联手除去，”血薇的主人仿佛借着酒意微微而笑，傲然睥睨，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这天下第一，必然就在我们之间——我可是非常非常地想知道答案呢……”

“何苦呢？”萧停云却摇头苦笑，“多此一举。”

“比试一下吧！”苏微却是反常地执拗，将血薇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眼神微醺而冷冽，吐着酒气，“你看，我对姑姑发过誓，这……这一辈子，都不能对听雪楼主拔剑！可是……可是如果是你邀请我来比试，应该就不在此列了吧？来来，你快邀请我吧！”

萧停云愕然，抬头看她：“你是当真？”

“当然当真！算我求你了。”她望着他，眼神盈盈，语气几乎带了娇嗔，“这是我第二大的愿望了……看在我为你卖命十年的分上，请成全我吧！”

“阿微！”他蹙眉低叱，“什么卖命十年？说得那么难听！”

“哎，到底比不比？”她却打断了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晃着，“如果你肯答应，我至少一个月不喝酒。如何？”

“当真？”萧停云一怔，似乎被这个提议激起了兴趣。

“当然！”苏微笑了起来，“这些年来，我哪次骗过你来着？”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那好吧，就比这一次，下不为例！”

“好！”一句话未落，对面坐着的女子一声轻笑，手指一按桌面，整个人便翩然折身，向后飞起，“记住，可不许藏私啊——你是知道血薇的厉害的！”

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飞扬，在轻笑中，她的袖中流出了一道绯色的闪电，直取他咽喉而来，凌厉迅疾宛如雷霆！

“叮”！千钧一发之际，淡青色的刀光如同闪电，挡住了血薇。

骤然遇袭，萧停云脸上瞬间笼上了一层杀气，抬头看着对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仿佛夕影刀一入手就换了一个人一样。绯红色的光芒当头笼罩下来，弹指间，苏微已经迅疾地刺出了十二剑，毫不留情。

十二道剑光交织成一道网，逼得他几乎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

“好，我们从来还没分过高下，今日就且试试看！”一口气封了十二剑，萧停云似乎也被激发起了斗志，身形只是一晃，便消失在了窗外，“这酒馆太破了，你就饶了它吧……要比试，到外面来！”

掌柜的一声惊呼还含在嘴里，动手的两人已经不在室内。

“阿弥陀佛……”老掌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忙让店小二去关门关窗，转眼却看到店里剩下的那位客人也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不由得觉得沮丧——看来，这两个煞神虽然没有拆了这个破旧小店，却还是吓走了他唯一的客人。

洛水静静流淌，岸边芦苇起伏，一望无际。

远远看去，只见那两人在黑夜里交手，身形飘忽如鬼魅。青色的刀光和绯色的剑光在江面上穿行，所到之处，雪白的芦苇纷飞而起，仿佛落下了一天的雪花，美丽不可方物。

“这些江湖人！”老掌柜跺了下脚，吩咐店小二，“赶快关门打烊！”

然而，最后一块门板尚未竖起，两道闪电又穿行进了室内，如同风一样，一先一后悄无声息地落地，竟然是快得连看都看不清楚。咔嚓两声，那块门板被一刀一剑先后斩过，顿时裂成了四块！

店小二拿着门板的手僵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赢了！”血薇如同摇曳的闪电。苏微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银铃。她身边的贵公子却微笑不语，默默将刀收入被割破了的袖中，点了点头：“血薇果然是天下无双，在下拜服。”

“喂，你不是故意让我的吧？”看到他这种表情，苏微忽然觉得心虚。

“哪里，高手过招，岂能相让？大家都全力而为，哪能藏私？”萧停云笑，拱手，“骖龙四式凌厉无比，在下不能抵挡，更何况你的剑招里似乎还有别的变数，奇诡莫测，更是令人防不胜防——两者相辅相成，已可以独步天下。”

“真的？你可别假客气啊！”苏微听得他认输，心里却依旧有些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他微笑，漆黑的重瞳里却看不出真假，一如他平日的心。

“好吧……你说得没错，我在变招时用了师父教给我的‘折梅指’，还有‘六幻影针’——”她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这些压箱底的本事我可还是第一次用上，居然都被你躲过了。亏得师父还说我一旦习得了骖龙四式和这两样，天下就没有一个人能接住了！”

“其实令师也没说错。”萧停云沉吟着开口，“血薇剑谱凌厉纵横，孤高绝世，每出一招从不留活路，却失于煞气太重，伤人伤己；而另外两种武学，却沉稳飘逸，如水银泻地，正好将血薇每一个的弱点恰到好处地补足——如此相辅相成，实在令人惊叹。甚至让人觉得……”

“觉得什么？”苏微正听得入神，却见他顿住，不由得追问。

“甚至让人觉得，这两种武学，似乎本身就是为了弥补血薇剑谱的不足而创造出来的一样！”萧停云有些迟疑地蹙眉，摇头，“不是我自夸，天下的武学虽然庞杂，我也知道十之八九——可是所谓的‘折梅指’和‘六幻影针’，我却是头一次听到。”

苏微怔了一怔，没有回答。这些武学技艺，师父教给她，她便学了，除了知道一个名字之外对其全无了解，就如同她从来不知道师父的姓名是什么一样。

“你的那位不知道名字的木师父，还真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啊……”萧停云叹息，“如果有缘得见，也不枉此生。”

她知道他是想打听自己的师承来历，摇了摇头，沉默下去。萧停云看到她的表情，便转开了话题，道：“你刚才说血薇夕影的比试是你第二大的愿望——那么，你最大的愿望又是什么？”

苏微看了他一眼，表情似乎有些奇特，半晌只道：“不告诉你。”

“告诉我吧，说不定我能倾听雪楼之力为你达成。”他微笑，语气温和。他说得低沉温柔，苏微却回身岔开了话题，说了一句：“哎，好渴！”

方才一轮激斗，虽然只有短短一盏茶时间，可全力施展之下已经耗尽全部力量，此刻一停下来，顿时觉得饥渴不已。她拿起了刚才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萧停云忍不住蹙眉：“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一个月不喝酒的吗？”

“这一杯是之前倒的酒啊，不算的！”苏微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耍赖道，“从这一杯之后开始算！”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每次她流露出这种语气神态的时候，他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猝不及防的交手。那时的她如同满身是刺的刺猬，出手袭击了自己，面对姑姑盛怒的责问，却怯怯地辩解说剑没有出鞘就不算动手。

十年了，这个来自风陵渡的孤女在江湖中渐行渐远，心被高墙包围着。只有每次不经意的眼神流露，才让人看到她的另外一面也一直存在着，如同刺猬深藏着柔软的小腹。

每当这个时候，他心里都会有深深的愧疚。

苏微一口气喝干了那杯酒，爽然道：“好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今晚想和我说什么了——你约我来这里，到底想说啥？”

萧停云笑了笑，道：“我想求你为听雪楼做一件事，最后一件。”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是真的想走了，对吗，阿微？”他语声轻微温柔，却明晰洞彻，“在你离开之前，我想最后一次请求你一件事，求你务必答应……为我，也为听雪楼。”

“什……什么事？”她喃喃，在他的眼神里有些心烦意乱。

“这件事，事关听雪楼的生死存亡。而且，非你不可。”他一字一句地说，伸手拿起桌子上自己那盏残酒。仿佛是心里不安定，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似是不知道下面的话到底该不该说，顿了顿，便想先把酒喝下。

然而，眼前忽然黑影一动，苏微竟蓦地抬起手，对着他迎面一击！

“你！”萧停云大惊，握着酒杯，身子往后陡然一倾，险险避过了这一击。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袖子里的刀，却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惊呼：“不要喝！”

“什么？”他愕然，听出她的声音在片刻之间已经嘶哑。

“酒里……有毒。”她虚弱地喃喃。

乒的一声，酒杯在地上啪地碎裂。然而，那酒水却显然是并无异常。萧停云霍地抬头——对面的苏微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地靠在窗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全身颤抖，眉眼间有奇怪的青气迅速弥漫。

“阿微！”萧停云心下大惊，立刻扶住她。

“好像……好像只是我的酒里有……”她捂住咽喉，短短几个字之后，她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迅速探入她的喉咙，撕扯她的肺腑。然而她却看着他的脸，如释重负地喃喃：“你没事……太好了……”

苏微用尽全力撑住自己的身子，不让自己就这样倒下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惨碧色。那只空了的杯子里还有几滴冷冷的残酒，金黄色的花瓣黏在内壁上，隐约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诡异碧色。

萧停云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苍白。

他没有丝毫迟疑，放下苏微，身子一掠，立刻便到了内堂，将惊慌不已的掌柜和店小二逼到了死角，刀锋指向对方的咽喉，厉声：“解药！”

“不……不是我……”老掌柜眼看忽然出了这等事，缩在角落里只管发抖，倒是旁边的店小二反应得快，一拍脑袋，惊呼了一声：“肯定……肯定是刚才那个客人！”

是的，当他们两人进入酒馆时，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在座。而当他们留下喝了一半的酒、双双离开店里后，那个客人只停留了片刻，也随即消失了——如果真是店里人下的毒，苏微天天来这个酒馆，他们有的是机会下手，何必偏偏选择在今晚他在旁的时候？

萧停云心念电转，瞬间便将来龙去脉分析通透，毫不迟疑地放开了这两个人，推开窗户追了出去——然而外面夜色沉沉，洛水无尽，一眼望去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踪影。

他只追得几丈，立刻回过神来，不敢再追远，迅速返回了酒店——目下苏微中了毒，自己绝不可擅自远离，免得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一进去就看到掌柜和店小二神情焦急地站在一旁，而苏微已经再也无法坚持，倒在了桌上，脸颊浸没在一摊残酒之中，毫无血色。一股淡淡的青气笼罩了她的眉眼，显得分外诡异而宁静。

“阿微！阿微！”他抱起她，喊着她的名字。然而苏微的气息迅速地微弱下去，咳嗽着，忽然吐出了一口碧绿色的血来！

那一瞬，他只觉心头大乱，手指颤抖着按住她的背心。

“我……要死了吗？”她喘息着，微弱地喃喃。

“不会的。”他断然回答，“别胡说！”

“其实，我……”苏微努力呼吸着，低声，“我最大的愿望是……”

“不要说话！”他厉声阻止，迅速从内袋里拿出两个羊脂玉瓶子，打开，分别倒了两颗蓝色紫色的药丸出来，急急用手指碾碎，抹在了她的唇齿之间——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竟然在她编贝般的玉齿上叩出了声音。

他猛地回头，厉喝：“拿一碗水来！”

老掌柜吓得一个哆嗦，腿脚僵硬，压根迈不开。店小二还算机灵一点，转身从厨房里哆哆嗦嗦提了一壶水出来，端到堂上时几乎洒了一半。

“喝一口！”萧停云却不接，盯着他，厉叱。店小二吓得又是一哆嗦，下意识地倒出水喝了一大口，几乎把自己呛着。

“好了，放在桌子上，”萧停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们都出去。”

店小二和老掌柜不敢多说一句话，放下水壶便是踉跄着逃了出去，一路连头也不敢回。萧停云倒了一碗水，还是用银针试了试，才从怀里又拿出一枚丹药，用手指细细碾碎，溶解在清水里——那半碗水在瞬间变成了奇特的淡金色，水面无风自动，似是微微沸腾。

“我先用这一枚金风玉露丹压一下毒性，再用真龙小还丹外敷在你的心口。”萧停云低声道，表情凝重，“你喝下去后，立刻用内息将药力透入膻中和风府穴，我再帮你把毒逼离心脉，聚在指尖处。知道吗？”

苏微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他将她半扶半抱地拉起，将药灌入了唇齿之间。不知道药物里有什么成分，她只觉得咽喉里像是有炽热的铜汁直贯而下，灼烧般的剧痛令她全身颤抖，瞬地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唇。那一碗药全数被她吐了出来，湿透了他的衣襟。

“不要命了吗？”萧停云气极，知道毒素在迅速扩散，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重要，立刻捏碎了另一颗，厉叱：“就是铜汁灌下来也给我忍着！我只带了两枚金风玉露丹，一口气喝完，不能再吐出来！”

萧停云捏住她后颈的哑门和风府两穴，令其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将第二碗药灌入她口中。苏微无法反抗，在剧痛中全身颤抖，却没有力气叫出声来。

“烫……”她喃喃，感觉神志开始慢慢模糊。

一碗药灌下去，苏微已然失去了知觉，更是来不及运内息逼毒，呼吸微弱，心跳也越来越缓慢，竟是在他怀里渐渐气绝！

“阿微……阿微！”萧停云失声喃喃，只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呼吸也要停止。怎么会这样……今天，在这洛水之旁，他原本是想解开缠绕在他们三人之间的无数纠葛，彻底做一个决断，却亲眼目睹了她的被杀！这是宿命？

那一瞬，十年来的无数片段如风呼啸而过。

这个从风陵渡旁走出的少女一直是爱慕他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然而他却从未提及。因为他心里有自己的隐痛，犹豫着那个无法言说的伤口，只能沉默以对——所以，就这样在若有若无之间过了十年。

十年，足以让青丝暗生华发，韶华付与流光。

足以眼睁睁地看到她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不要死，阿微！”那一刻，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而来的感情，在她耳边低声，“我知道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不要死。活下来！我娶你！”

怀里的人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是听到了，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眼睛却再无力睁开。她闭着眼睛，全身微微颤抖，似乎积蓄着仅剩的力量，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竭尽全力抬起手，一寸一寸地，将他环抱着自己的双手拉开。

她的力量微弱，却令他震惊不已，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不……你错了。”苏微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收敛了嘴角的笑，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从他怀里往前一倾，离开了他的怀抱，直直跌倒在了桌子上，便再也不动。

那一刻，萧停云看着她，眼里的神色震惊而不解。

是的，方才那一刻，她是用尽全力挣脱了自己的怀抱！她已经无法说话，却是用这样决绝的态度说明了对自己所说那个诺言的回答。

她不愿意。即便是他承诺娶她！

“阿微！”他怔了片刻，再顾不上其他，运指如风，瞬间封住她任督二脉上下十二处大穴，将毒逼在一处——那一刻，他凝聚了所有的力量，将雪谷老人门下的无相心法发挥到了最高层，每一指点出，额头便有微微的汗水。这是大耗修为的做法，他不惜损耗自身真元也要把她救回来，哪怕这一次之后自己得休养一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更转眼过去，她透出了一声呻吟，手指冰冷。

仿佛有什么在皮肤下游走，聚集到了她左右双手的少冲穴，碧色渐渐凝聚，让整只手掌都变成了惨碧色！肌肤下血脉仿佛蛇一样细细扭动，忽然间，仿佛被针刺破，一股细细碧血激射而出，洒落在酒碗里，登时染得一片惨绿！

“……”苏微终于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她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居然是竭力挪动身体，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不要动！”他怒极，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她后心上，“毒还没全解——我们先回楼里去，这里很危险。那些人在暗处，随时会返回来！”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肃杀，苏微一怔，感觉四肢百骸都浸在了冰水里。她几度试图运起内息，然而只是微微一动，丹田之内便如千百支针一起刺落，令她再不能动。

“我……我中了什么毒？”她虚弱地问。

“还不能确定，”他横抱着她往外走去，翻身上马，“很可能是碧蚕之毒。”

“是谁……谁想杀我？”她觉得不可思议，呻吟般的低声，“居然还……还跑到了洛阳地界上？”

“不知道，”萧停云咬着牙，眼神里似乎藏着一把刀，“这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血薇，换而言之，是针对我、针对听雪楼！看来，在梅景浩死了之后，又有人要对我们宣战了！”

他横抱着她翻身上马，一手控缰，向着洛阳城内飞驰而去。怀里的女子再也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洛阳上空清冷的上弦月，因为剧毒的侵蚀而微微颤抖，手指冰凉如雪。

“这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血薇，针对听雪楼！”

刚刚，他那么说。

——原来，连她的命，都不是为了自己送的，而是为了听雪楼？

那一天的深夜，她被送回了听雪楼，在奄奄一息之际被墨大夫救回了一条命，整整三十六支银针钉入她左右双臂的穴道里，将所有的毒素都暂时禁锢。

萧停云彻夜未眠，守在她榻边，一直等到她的脉搏转为平稳，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走出绯衣楼，他只对下属说了一句话：“此事需保密，擅自外传者，杀无赦！”

血薇的主人在洛水旁遇刺的事情并没有被公开，只在听雪楼极少数上层首脑之中流传。然而，无论是北邙山四护法，总管赵冰洁，还是吹花小筑的石玉，都极大震惊——

那是因为苏微所中的，乃是碧蚕毒。

这种罕见的毒是由滇南极远处雾露河里的野生碧蚕之卵配成，剧毒无比，几十年来从未出现在中原武林。由于它的地域特殊性，几乎每个人都能隐约嗅到它背后隐藏的诸多惊人暗示：苗疆—巫蛊—针对听雪楼的力量。

三十多年前，中原武林和苗疆巫蛊那一场空前绝后的搏杀。

“难道是拜月教的人？”岚雪阁里，盲眼的女子抚摸着卷宗，喃喃低语，摇着头，“不可思议……”

“孤光祭司昔年曾与萧楼主立下盟约，有生之年人马绝不过澜江，”萧停云微微蹙眉，“几十年来拜月教一直恪守承诺，就在我们和天道盟斗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落井下石，没有道理就忽下杀手。”

“当孤光祭司主持教务的时候，局面的确是这样的。”赵冰洁的手指轻轻叩击着书卷，喃喃，“可是，三年前孤光祭司便退隐云游，将事务完全委托给了弟子灵均——而教主明河又是一个不管事的主儿，十年也难得见她露一面。”

“你是说……”听到这样的分析，萧停云沉默下去，“拜月教内部有变，所以对我们的态度也转变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赵冰洁停顿了一下，忽地冷笑，“不过，如果真是拜月教下的手，用碧蚕毒也未免太直接了一些——这等于正面和听雪楼宣战，并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想孤光祭司教出来的弟子，未必会这等拙劣吧？”

“这也是。”萧停云沉吟，“而且，很显然，对方的目标是阿微而不是我。如果是针对听雪楼，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赵冰洁轻声反问：“如果针对的不是听雪楼呢？”

萧停云一震：“你是说，也有可能是别人想嫁祸于拜月教？比如天道盟？”

“这事颇有蹊跷，一时之间不可擅下定论。唯一清楚的是：其实这次根本不算是什么刺杀——因为对方不想杀你，也不想杀苏姑娘。”赵冰洁唇齿之间噙着冷笑，“那个刺客分明是早有准备，如果他真的要毒杀苏姑娘，之前苏姑娘喝醉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为什么偏偏要挑你和她一起去的时候才下手？这岂不是选了最差的时机？”

“对！”萧停云眼神陡然凝聚，“你的意思是……”

“对方既不想杀你，也不是真的想杀她。”赵冰洁低声道，满怀疑虑，“这么做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嫁祸拜月教，应该还另有深意，可惜我还想不透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唉……现在，我们首先得确定这个暗中的对手是谁。”

萧停云苦笑：“听雪楼仇家遍布天下，要圈定范围，恐怕太难。”

“是。”赵冰洁只道，“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确认朋友，并不需要区分敌人。这样便可轻松许多——孤光祭司和明河教主应该是我们的朋友，这一点问题不大，派人立刻去苗疆找他们两人要解药便是。”

“已经派了。但……”萧停云欲言又止，忧心忡忡。

“怎么？”赵冰洁微微蹙眉。

“墨大夫说，碧蚕是天下至毒，以他的医术，最多也只能将其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后，毒素深入经脉肺腑，阿微就算不死也会成为废人。”萧停云叹息，“而苗疆路途遥远，从洛阳出发取药，一来一去，绝对是来不及赶上。”

“……”这一下，连足智多谋的赵冰洁都沉默了，表情微微有些奇特。

如此说来，血薇的主人是死定了？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握紧了书卷，许久才问：“苏姑娘……如今怎样？”

“墨大夫看诊后，性命暂时无大碍，也已经能饮食起居，只是还无法运用内力和真气。”他蹙眉，心事重重，“但她的情绪很低落，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中的毒非常难解。”

“苏姑娘纵横江湖十年，几乎从未有敌手。忽遭逢暗算，未免有些心乱。”赵冰洁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出他的语气，不由得叹息：“公子很担心她吗？”

“是啊，”萧停云喃喃，“我已经对她说了要娶她。可是她不肯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看着赵冰洁的脸在黑暗中瞬地苍白。许久，她才勉强笑了一笑，低声道：“暂时不答应也好——万一苏姑娘过不了这一关呢？如果苏姑娘成了废人，公子还想迎娶她进听雪楼吗？”

萧停云沉默了片刻，抬起了头，用重瞳凝视着身边这个女子：“在生死关头，我曾经对阿微许下诺言，所以，无论她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如约娶她。冰洁，你是最聪明的人，请你谅解。”

谅解？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桌子。

“他们都说我有两双眼睛，是重瞳。可是，有时候我却看不清自己的内心。”萧停云低声叹息，“我真是一个无用的人。我遇到很多很多的问题，却无法解答——直拖到了生死关头，才不得不给出了第一个回答，却依旧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正确。”

“公子，不要急，时间会给您答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唇间吐出鼓励而温暖的话语，语气却虚无，“但那个答案在前方，你必须一直往前走才能触及它——若是裹足不前，自怨自艾，那么，无论答案是如何，所有一切早已从指缝里流走了。”

她的声音柔和，却有一种宁静的力量。萧停云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冰洁，谢谢你为我解惑。”

“不用谢，这是冰洁的荣幸。”她无声地微笑。

“真希望时间能早日给我答案。”萧停云侧过头，“可是，时间未必是万能的吧？”他转头，看了看赵冰洁茫然无神的双眸，忍不住叹了口气：“冰洁，这些年来，你帮了我那么多，如果没有你听雪楼说不定早就土崩瓦解了。可是，我却无以为报。”

黑暗中，她感觉他在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无限复杂的感慨。他的指尖掠过她的脸颊，轻轻停留：“冰洁，如果可以，我真想分一双眼睛给你——这样，你就能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了。”

完美无缺？

他离开后，她坐在黑暗里，想着他最后的话，抬起一根手指，在夜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唇，眼神渐渐变幻，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当楼主离开后，岚雪阁内，又恢复了一贯的寂静寥落。

赵冰洁锁好了门，剔亮了灯盏，低下头去，摸到了案上压在最底下的一卷文书。她拨开上面沉重的文卷，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来，凑到灯底下细细地看——这是一本名册。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仿佛针一样地刺痛她的心。

那些人，在这十几年里，一个一个地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就如她的父母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大雪的清晨，自己在洛阳朱雀大街上狂奔的模样——年幼的她早已筋疲力尽，母亲却毫不留情地继续拖着她往前跑，几次她跌倒都被恶狠狠地拖起，直跑到脚掌磨破、膝盖出血，仿佛死神就在后面紧紧追赶。

黎明前的洛阳笼罩在冬日的黑暗里，漆黑不见一丝光，只有她们母女二人的脚步响彻空空的大街，呼吸急促凌乱。

她知道，那些隐藏于黑暗中的杀手，就在身后紧紧追随。

“快！快进去！”终于到了她们要去的地方，眼看前面的朱漆大门打开了一线，母亲猛然在她背后一推，“快进去，别回头！快！”

十四岁的她被猛然一推，一个踉跄，向着打开的大门直跌了进去。

在额头撞到石板地的那一瞬，一双手臂伸过来，及时接住了她。那双手臂尚自稚嫩，却温暖有力——抬起头，她看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牵着马缰和父亲从听雪楼里走出来，惊呼着伸手抱起了她。

她跌入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耳后一声厉啸，一道刀光亮起，一片热辣辣的血就泼上了她的后背。

“娘——娘！”她失声惨叫，挣扎着回过头去，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那个少年松开了握着马缰的手，用手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眼睛，低声道：“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十几年后，依然回荡在她耳侧。

那一天，仿佛是命运恩赐，在生死之间，那道门竟然对她打开了！母亲用尽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了进去，从那一线打开的门缝里获得了一线的生机——她活了下来，留在了听雪楼，孤身一人，寄人篱下地生活。

什么都很好，唯独眼睛的视力在逐步地衰减。

如今的她，已经几乎看不到东西了——可是，只要不看，那些流出来的血，难道就会不存在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不曾闭上的眼睛，难道就不在地下日夜盯着她了吗？

那道门对她打开了，她进去了，以为自己从此安全。可是那些眼睛，却还是日日夜夜地盯着她！不……不不！她不要这样的生活……不要！

那些死去的眼睛，都不要再盯着她了！

十几年后，背后仿佛依然感觉到那种湿热，仿佛母亲的血还在流淌。赵冰洁的手微微颤抖，握紧了那一卷名单，昏暗的眼睛里露出了某种尖锐的光，抬起手腕，将手里的纸页凑近烛火——最后一个名字，是“梅景浩”。

她无声喑哑地笑了起来。

十五年了，上面写着的七个名字，终于都被一笔勾销！

火舌将薄脆的纸张迅速舔净，化为薄薄飞灰。时间漫长，黑暗无尽，原来所有的一切，那些挣扎、取舍、利用和背叛——到最后，换来的终究是一场空无。

“呵……天道盟内七大家尽数诛灭，如今连梅家也死光了，你的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对吗？”忽然间昏暗的室内有人在说话，轻微而冰冷，宛如耳语，“天道盟安插在听雪楼的唯一的死间，你可真是厉害啊……仅凭一个人，就覆灭了故主！”

“谁？！”赵冰洁霍然抬头，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恐惧。

第六章　暗涌生

白楼里的人在看到那一张纸时霍然长身立起，变了脸色。

这是一纸雪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天下宴席，终有散尽。还君血薇，任我飘零。”

来人只是微微轻笑，声音如同鬼魂一样飘忽不定。岚雪阁虽然不比白楼守卫森严，但这个人居然能够夜探听雪楼而不被察觉，这种身手已经是令人惊骇不已。

“是谁？”她厉声问，摸索着站起来，朝着声音来处走过去——因为惊惶，平日在阁里如履平地的她踉跄走着，几次几乎被书架撞到。然而，每一次在靠近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又远离了，悄无声息，宛如一个鬼魂。

她战栗不已，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谁？”

黑暗中的人影在冷笑，藏在林立的书架背后，影影绰绰，声音飘忽：“我是世上唯一知道你的秘密的人——十五年前你们谋划了什么，除了这宗卷上的七个人，可能就只有我知道。而且，我更知道这几年来，你一直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那样的话，宛如毒刺，一根一根在她心底冒出来。

冷静自持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失声：“你是谁！你怎么可能知道？”

“无论什么样的事，都不是天衣无缝。”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赵总管，瞒了十几年，终究是瞒不住的——就如你的眼睛一样，迟早，还是会看不见的。”

赵冰洁的手猛然一颤，几乎站不住身子。

“在洛水的酒馆里下毒的，难道是你？”她喃喃，思路渐渐清晰，“你是谁？”

“不错。是我。”黑暗里的人微笑，声音平静冰冷，“至于我是谁，这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我没有直接去找萧楼主，而是先来找了你——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区别。我正在给你最后的机会，而你，必须要做出选择。”

赵冰洁不再试图靠近那个声音，踉跄着扶住了书架，低低喘息。

“和我合作没有什么不好。你看，我已经替你废掉了那个苏微——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黑暗里的人冷笑，一字一句，说出直刺她心底的话，“当日，你不是故意隐瞒了资料吗？梅景瀚的武功更在大当家梅景浩之上，这一点，就算天下没有几个人知道，赵总管不可能不知道吧？你派苏微过去执行任务，又不告诉她真相，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只可惜，血薇的主人武功卓绝天下，竟然并没有被梅景瀚所杀，还活着回来了。”

“你……”她凝视着黑暗深处，战栗不已，“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永久的秘密，”那个影子在微笑，虚幻如耳语，“你以为杀光了世上所有知道你的秘密的人，从此就可以脱胎换骨？就能成为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永远留在听雪楼陪着他？”

“……”赵冰洁没有回答，扶着书架垂下了头，手指微微发抖。

“我想，你心里可能还做着白日梦，以为只要洗脱了过去，就可以留在他身边，或许，还能成为他的妻子，对不对？”那个人的声音犀利而残忍，“只可惜，你没有想到，苏微会忽然到来。她有血薇，有着你所没有的一切，一来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冰洁说不出话来，微弱的呼吸在黑暗里渐渐急促。

那个影子在低低冷笑：“如今你还有什么指望呢？你这样一个孤女，是怎么也无法和血薇的主人相比的，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不过是一场空，你很快就要什么都没有了——呵，如果再让萧停云得知了你真正的身份，恐怕你连……”

“好了，不要再说了！”她厉声打断了他，全身剧烈地发抖。沉默了片刻，忽地冷笑起来，开口：“让我来猜猜，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那个人微笑，“赵总管一贯聪明。”

她沉默了很久，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瓜子脸藏在阴影里，尖尖的下颌不停微微颤抖。许久，才道：“你想要的，和十几年前天道盟他们想要的是一样的吧？”

黑暗里的影子在微笑：“赵总管果然聪明。”

“要毁掉听雪楼，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赵冰洁冷冷道，“几十年来，从高梦非池小苔，到拜月教天道盟，多少人试过了？还不是都全部失败——不管你是谁，面对着夕影刀和血薇剑，从不会有太多的胜算。”

“我知道刀剑联盟的可怕，不用你的提醒。”黑暗里的人微笑，“那么，如果以你我，再加上风雨组织的力量呢？”

她猛然一震，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惊骇：“什么？你还能支配风雨组织？”

“这有何难。自从十几年前秋老大离开后，风雨经过几次内部权力变更，如今已经成了只要有钱，谁都可以雇用的杀手组织了。”黑暗中的人笑道，“偏偏，我有的就是钱。”

他语音轻慢，却有一种傲然于世的不容置疑。

“你到底是谁？”赵冰洁只觉不可思议，这一刻，她才恨自己的眼睛看不到，喃喃，“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身处江湖之中，我不可能从来不曾留意到！你究竟是谁？来自何方？”

“呵，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中人，你自然从未见过我。”那个人笑了，“选择和我合作是明智的，也是唯一的一条生路。”那个人在她耳边轻声微笑，抬起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双眼，低声：“甚至，等你做到了这一切，我可以让你重见光明也未可知……”

赵冰洁忽然感觉眼皮上有细微的刺痛，似乎有两根针在一瞬间刺破了她的眼皮。她失声惊呼，用尽全力挣扎，然而那双冰冷的手扣住了她后颈的大穴，一股极其诡异的内息透入，瞬地将她的奇经八脉冻结，整个身体无法动弹。

她看不见他的脸，双眼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

那个人的手指从她的双眼上移开，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碧绿色从对方的手中蜿蜒而出，无声无息地注入了她的眼眸，然后如同一滴水一样散开。

“我在你的眼里种了蛊，等你替我除去了听雪楼，我就替你取出。”那个人在她耳边轻声道，“否则，你就等着蛊虫慢慢入脑，品尝将你一分分啃食的滋味吧！——到时候，你也不会死，只会成为一个智力连三岁婴儿都不如的痴呆而已。”

赵冰洁微微战栗了一下，咬住嘴角，没有说话。

“我不能杀他，”许久，她一字一字地开口，“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去杀萧停云，是吗？”那个人却并没有愤怒，轻微地笑了一声，“放心，我不会勉强你的——但是，苏微就不在此列了对吧？”

“……”她没有说话，觉得面前这个人宛如恶魔一样洞彻人心。

“把这一颗药，下到苏微的茶里。”那个神秘人将一粒药丸放进了她的掌心，“放心，这药无色无味，而且发作后不会在人的身体里留下丝毫痕迹，绝不会连累到你。”

她下意识地握住那一粒小小的药丸，手指微微发抖。

“你想自己死，还是让她死了？”那人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问吧？何必犹豫呢？——让她去死，萧停云不会发觉是你干的，此后，你就又是他身边最重要的女人了。”

那个人的声音细微而邪魅，如同魔的低语。

她叹了口气，似是屈服一样低下了头，将那一粒药握在手心，喃喃：“我做完了这件事，你就会给我解药？有这么容易？”

“当然没那么容易。”那个人轻声笑了一笑，“这个蛊虫，得在听雪楼灭亡后才能从你身上取出——不过，或者我能治好你的眼睛，让你先尝到一点甜头。”

赵冰洁沉默着，许久才点了点头：“好。”顿了顿，她抬起空洞的眼睛，似是在审视那个人：“不过，既然是要杀苏微，你为何不当初就一次把毒下足分量？何必又要借我之手，弄得那么麻烦？”

“你知道什么？”那个人笑了一笑，“我怎么能让她那么轻易就死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飘忽，这短短的一句话里面蕴藏着刻骨的恶意和仇恨，竟让她颤了一下，畏惧之意油然而生。

“你是拜月教的人？”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还是天道盟的？”

“这你就不必问了。”那个神秘人冷然回答，将手掌覆盖上她微凉的眼皮，轻轻按了一按，低声，“蛊我已经种下了。敬候佳音。”

那个人最后说了一句，然后穿过墙壁，仿佛是幻影一样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赵冰洁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指握紧了那一粒药，如同握住了一粒火炭，全身微微发抖。

三月的夜，犹自寒冷。外面细雨簌簌，打在窗外新抽出的嫩叶上。而绯衣楼里侍女们都退下了，苏微独自坐在灯下，卷起袖子，看着自己袖中的一双手臂。

她的手很瘦，腕骨伶仃，小臂纤细得可以看到皮肤底下的淡蓝色血脉和微微凸出的肘骨——然而，这样一双纤细苍白的手臂上，却密布着可怖的伤痕。

从手腕到手肘一列密布着的，是乌青的六处印记，那是梅家的玉笛梅花留下的伤痕——那一次，奉命追杀的她遇到了伏击，被梅家的二当家几乎废了这一条手臂。而在乌青之上，却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碧色。那种青色仿佛是活的，在雪白的肌肤下蠢蠢欲动，想要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却被十八支埋入肌肤的银针生生钉住。

那，就是日前刚种入她体内的碧蚕毒。

“苏姑娘，现在我把毒逼到了你的手腕以下，用银针封穴，可以暂时止住毒性蔓延。但你不能再动用内力，否则内息一动，气脉流转，这碧蚕毒就会脱出控制。”墨大夫临走前的话萦绕在耳边，“等拿到雾露龙胆花，把毒彻底拔除，姑娘才能再度握剑——在这之前，每次拔剑，就是离死近了一步！切记，切记。”

她坐在黑暗里，定定看着自己的这一双手，再看看横放案头的血薇剑，心里微微一冷——这种毒的解药，只生长在天之涯的滇南雾露河上，路途遥远，而时间只有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之内拿不到解药，她这双手，岂不是真的废了？

她微微抬起手，轻抚着案边的血薇剑。

那把绝世神兵藏在剑鞘中，然而却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意，低低起了一阵鸣动。

“我教你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配得上这把血薇！”姑姑的话从记忆中浮起，响彻脑海——原来，她的一生，只是为了和这把冰冷的神兵相配？那么，如今废了一身武学，是否连这把剑都不配拔出了呢？

苏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收回手，下意识地摸着耳畔盈盈摇晃的翡翠坠子，微微出神。忽然间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她一颤，急急低下头，将那一枚耳坠解了下来——果然，右侧那颗翡翠的白金扣上裂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直指耳后的风池穴方向！

她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竟是日前的那一轮交手里被夕影刀的刀意所割伤留下，不由得心中大震，霍地站起，走到窗口望着灯火依旧通明的白楼——原来，当日他毕竟是手下留了情，不曾全力施展。

其实仔细想想，停云的武功源自于雪谷老人一脉，乃是池小苔亲授，又融合了楼中四位护法的所长，如若真的交手，她何尝就能如此轻松地胜过他？他只是故意藏拙认输、不愿展露真正的身手吧？

是否对于自己，他一直也是有所保留？

“告诉楼主我不舒服，不方便见他，请回吧。”

隔着帷帐，她吩咐侍女，声音淡漠。

自从中了毒后，她卧病在绯衣楼，找各种借口把前来探视的人挡在了门外。其中，也包括了萧停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见他，只是看到他如此殷勤地每天前来问候病情，心里就有无端的猜忌和厌恶。

仿佛，他来关心问候的只是那把血薇剑，而不是自己。

或许被拒绝得多了，这两日，萧停云渐渐地不来了。来得多的，反而是赵总管。那个盲眼的孤女深得楼主信任，也被听雪楼上下所敬重，十几年来主持楼中大小事务，从无一次失算，对她这个新来的听雪楼主人更是恭谦亲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失礼。

然而，不知道为何，一看到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她就觉得全身不自在。

第一天赵冰洁来的时候，她还勉力客气寒暄了几句。然而第二天她再来的时候，她便再也没有耐心，只是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对面坐着的赵冰洁也就沉默着。窗子半开着，然而绯衣楼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侍女们在一边，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日影渐渐西斜，眼看着炉中的龙涎香也燃尽了，侍女仿佛得了大赦一样，低低说了一句“奴婢下去换新的来”，便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另一个则道“这茶凉了，奴婢去换一壶新的来”，急忙也跟着下了楼。

楼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苏微斜倚在榻上，赵冰洁坐在对面的椅子里——虽然没有任何东西横亘在两人中间，空空荡荡，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公子这几日一直很担心你。”终于，赵冰洁开口了，打破了这难难捱的沉默，“苏姑娘为何不愿见他呢？”

苏微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地问到这个问题，眼神也忽地凝聚如针。怀中的血薇轻轻一动，似乎如昔日遇到劲敌一样，跃跃欲试。

“总管连这事也要操心？”她忍不住冷笑，“不怕太耗心力了些。”

“苏姑娘来楼里，也有十年了吧？”赵冰洁轻声道，似是无限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十年前，冰洁的眼睛还能依稀看到一点光——如今虽然看不到了，但对有些事，却还是心知肚明。”

苏微忍不住转过脸来看着她：“什么事心知肚明？”

“苏姑娘对公子的心意。”赵冰洁微笑着回答。

苏微霍然变了脸色，从病榻上撑起身体来，死死地看着这个端庄地坐在房子另一头的女子，眼神复杂地变了几变，脱口低叱：“胡说！”

“有些事，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赵冰洁的声音依旧平静温柔，“十年前，冰洁第一次遇到苏姑娘时就明白了，在公子心中，您是多么重要和无可替代——可是，这么多年来，为何苏姑娘对公子却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苏微沉默着，看着这个微笑的盲眼女子，只觉心头有一股怒意渐渐弥漫，无可抑制，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是吗？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

她的声音冷峭而锋利，如同瞬间出鞘的血薇，令一直带着微笑的女子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地僵硬，沉默下去，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

“不会是因为冰洁吧？”许久，端坐着的女子笑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静，“冰洁来楼里比苏姑娘早了四年。承蒙老楼主眷顾，一直在听雪楼寄居，以残疾之身为公子效犬马之劳而已——苏姑娘若是因此起了什么芥蒂，冰洁真是百口莫辩。”

“……”苏微看着这个人，心绪起伏。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如同虽然手握血薇利剑，却不知如何刺下第一剑一样。

这个女子，看似端庄又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如此阴柔狠毒又滴水不漏。

“苏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和公子是天生的一对。”赵冰洁柔声细语，“这十年来，冰洁持身严谨，侍奉公子也从未有逾矩之处，还请苏姑娘千万别因此心存芥蒂。”

她的声音温柔，一字一句都婉转动听。

然而听着这样无懈可击的回答，苏微心中的厌烦和怒意却一层层地汹涌而来——是的，十年前，当她来到听雪楼时，这个女子已经在楼里生活着。当萧停云从风陵渡把她带回楼里时，一路上，他提及的都是她的名字，眼角眉梢带着温柔和宠溺。

——在遇到血薇之前，他的身边，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女子！

这个心结从最初便开始种下，从未随着时间淡去。

十年来，她为他征战四方、杀戮天下，然而他们之间却始终隔着一个无形的影子——相比起她卓绝天下的剑术，作为总管的她虽然是个盲女，在楼中的地位也是无可或缺。很多时候，很多场合，他都带着她出现，相处的时间比自己还长。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一如他最初提到她的语气。

这样的心结，层层叠叠累积，已经沉淀成为魔障，此刻在病中被人恶意地触及，一瞬间便膨胀起来，令她多年来的冷静瞬间崩溃。

“怎么，赵总管这么想消除我心里的芥蒂吗？”听了半晌，终于想到了该怎么回答，她的嘴角沁出一丝冷锐的笑意来，打断了她的话，“我倒是有个方法。你想听吗？”

“当然。”赵冰洁颔首，“只要苏姑娘能……”

苏微再度打断了她，冷冷：“赵总管今年能出阁嫁人吗？”

“什么？”赵冰洁猛然愣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总管今年已经二十九了吧？早已经到了摽梅之期，还留在楼里，难免会落人口实。”苏微语音冷而锐，如同利剑一剑剑刺下，带着冷笑，“赵总管既对楼主无心，又不想别人心有芥蒂，不如我让楼主今年就为你择个佳婿如何？”

“……”赵冰洁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着，脸色惨白。

“怎么，不肯？——我就知道总管是不肯的。”苏微侧头看着她，轻声笑了起来，似乎心里的愤怒再也无法压制，忽地厉声，“好了，让我安静一下行不行？这么多年了，你是个瞎子，就当别人也是瞎子吗？”

赵冰洁身体微微一晃，却压住了声音：“不知道冰洁哪里做错了？”

“你？你没有错——只是你压根不应该存在，”苏微握紧手里的血薇，在病榻上沉默了一瞬，几经克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一字一字，“听雪楼是人中龙凤的听雪楼，是血薇夕影的听雪楼！压根就不该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她的声音锋利无比，似血薇杀人从不留余地。

赵冰洁猛然一震，脸上笑容尽失，唰地苍白得毫无血色。苏微看着她的表情，心中略微觉得快意。木然坐着的人张开颤抖的嘴唇，似是要说什么，却又终于忍住。

“苏姑娘有血薇在手，自然是任何人也无法相比，也无可取代。”沉默片刻，赵冰洁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叹息，轻声道，“若是苏姑娘真的不放心，冰洁今年便自请出家、离开听雪楼，如何？”

“……”苏微被她这样的回答凝滞了一下，然而仔细一想她的第一句话，却心中一痛——她在暗示自己是因为血薇而获得他重视的，没了血薇，就什么也不是了！是不是？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疤痕，这个女子却揭得若无其事。

“不必如此楚楚可怜了，出什么家呢？”她冷笑，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了银针的双手，“三个月后说不定我就毒发身亡了，到时候，谁还会来为难赵总管你？”

说到“毒发身亡”四个字的时候，赵冰洁的眼神微微变幻，刚要说什么，只听楼梯上脚步响，却是侍女们捧着香炉和茶具重新返回。两人停止了话语，重新陷入了之前那样的沉默，看着侍女们摆放香炉和布茶。

“这是什么茶？闻起来倒不错。”赵冰洁恢复了镇定，微笑着问倒茶的侍女。

“是今年明前采摘的洞庭碧螺春，”侍女恭谨地回答，将瓷壶奉上，“当时一共得了三瓶，总管特意吩咐了要给苏姑娘留一瓶。”

赵冰洁拿过来在鼻子下闻了一闻，点头，道：“果然不错。居然如此甘甜清香……这茶却是连我自己也没喝过。”

苏微看着她在那里没话找话地寒暄，心中越发烦躁起来。

“来，”她蓦地开口，语气不善，“给赵总管看茶。”

看茶之后，便是送客了。

侍女知道这几日苏姑娘脾气多变，小心翼翼地给总管倒了茶。然而赵冰洁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只是喝了一口茶，轻微地叹了口气：“果然好茶……极淡，却回甘深远。人生不也一样吗？撑过了苦境，好日子在后面。”

榻上的女子只是无声冷笑，不再理睬来客。于是她径直站了起来，笑道：“你们几个，要好生服侍照顾苏姑娘，知道吗？”

“是。”侍女齐齐行礼。

盲眼的女子自行离开，从楼梯上走了下去——在听雪楼中居住了十几年，内内外外每一处地方她都已经了如指掌，所以尽管看不见，却无须别人搀扶。然而这一次，她却走得有些急促，在转角处居然算错了楼梯级数，猛地一个趔趄。

“赵总管！”侍女们忍不住惊呼。然而她却无声地扶着墙壁迅速站起，重新挺直了肩背，慢慢地走了开去——背影单薄，肩膀挺直，头也不曾回一下。

赵冰洁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压不住心中的那种波澜汹涌，扑回去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她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心绪如麻，双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冷如雪。

手心已经空了。

那一粒毒药，已经悄然融入了那一壶碧螺春。

“快进去吧，”背后传来侍女们的声音，转身入内，“苏姑娘起了，正想喝茶呢！”

那一天，从绯衣楼回到岚雪阁的路，似乎分外漫长。

赵冰洁走了一整天，居然还是没有走回去。直到日暮，侍女们才在花园深处没有路的竹林里找到了总管。当时她神情恍惚，脸色苍白，筋疲力尽，从地上的足迹来看，她已经在这个小小的竹林里来回走了十几遍。

“居然迷路了……”她喃喃地对侍女那么说，“一件小事而已，不要惊动楼主了。”

“是。”所有人都心中暗暗纳罕，却不敢说什么。

她被送回了岚雪阁，当晚却一反常态，要求侍女在阁中点起了所有灯烛——她在黑暗里已经久居，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然而不知为何，从未觉得有这一刻的恐惧。她甚至无法独自再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哪怕眼睛早已看不到一丝光芒。

绯衣楼那边也已经入睡了，没有丝毫灯光。

赵冰洁一整夜没有成眠，在深宵不息的灯火下独自等待。然而，直到天亮，绯衣楼里也没有传出惊呼，一直安安静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莫非，她终归没有喝那一壶茶？

她忐忑不安地想着，只觉手心里都是细密的冷汗，不知不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日暮，醒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惊叫，没有中毒，没有丝毫意外发生。赵冰洁恢复了镇定，无须人搀扶便去了白楼里。萧停云还在那里处理楼中事务，忙碌中见她过来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一如平日。

她在那里坐了片刻，没有感受到丝毫异样，便独自回来。路过绯衣楼时她停顿了一下，还是压抑住了再上去看看的心，一个人穿过花园走了。

连续三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那个神秘的影子也没有再度出现。

她坐在黑暗里回忆着那一幕，竟然有略微的恍惚感，不知道那个人、那一粒毒药真实地存在过，还是自己多年来压抑导致的心魔。

应该是幻觉吧？这世上，本不该有任何活人还知道那个秘密。

然而，第四日，还没有醒来，便听到侍从急报，说苏姑娘不好了。

赵冰洁从噩梦中一惊坐起，脸色惨白。

“听说今天一大清早起来，不知道怎么的，苏姑娘手上被封住的穴道上的银针忽然跳了出来！手上的毒整个扩散开来，再次透入奇经八脉——真是奇怪，之前明明都用银针封死过了，这几天也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忽然间就变成这样？”

赵冰洁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苏姑娘如何了？”

侍从舒了口气，道：“还好，墨大夫已经赶过去了，应该能控制住病情吧？”

她一颗心提起来又放下来，恍惚之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凌乱——那一颗毒药竟然直到三天之后才发作，而发作起来又并不致命。那个神秘人心机深沉，借此免除了她的嫌疑。只是，那人到底又是做何打算？

她咬着牙，扶着侍从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绯衣楼。

“苏姑娘这次毒发，实在是非常诡异，老朽也不能解释为何银针封穴忽然失去了效果。”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墨大夫的沉吟，神医竟也是束手无策，“如今看来，苏姑娘的性命暂时无忧，但毒素这次再度扩散，剩下的时间便比三个月短了更多。只怕……”

“只怕如何？”萧停云的声音有无法掩饰的焦急。

“只怕目下只有两个选择了——”墨大夫叹了口气，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苏微，有些不忍，“第一，如果能在一个月内拿到解药，还来得及救回姑娘一命。”

萧停云沉默下来，脸色凝重。

从洛阳到滇南，迢迢数千里。哪怕什么都不干，来回一趟也要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更何况要千里迢迢去取药？这点时间，万万是来不及的。

“第二呢？”他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

墨大夫看着他们两人，目光冷亮如刀，一字一句：“第二，立刻准备刀药，趁着毒还没有扩散到全身，将苏姑娘的双手都截掉！”

“……”那一刻，门内外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冰洁推开门的手僵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

“老朽不是说笑，的确只有这两个法子了。”墨大夫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萧停云又看了一眼苏微，“望楼主和苏姑娘好好考虑，早做决定。”

他转头看着病榻上的苏微，道：“虽然老朽尽力再度以银针压制，但这毒还是会以每日向心脉处上升一分的速度扩散——若能早一日决定，毒扩散得少一些，截掉的手臂便短一些。若等到了一个月之后，那……”

神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若等到了一个月之后，这两只手臂便是齐根切断，也救不了她的命了。

“真的没其他法子了吗？”萧停云开了口，声音略微发抖。

“以老朽的医术，是找不到其他的解决之道了。”墨大夫叹息——如今江湖上，墨白乃是首屈一指的神医，连他都说没有法子，那更不可能有人还能找到第三条路。听到这样令人绝望的回答，萧停云沉默下去，指尖微微发抖，显然心中也是挣扎愤怒到了极处。

“好。我知道了。”最终，他只是说了这么几个字，“有劳墨大夫了。”

白发苍苍的神医起身告辞，却在门口遇到了赵冰洁，只是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赵总管的气色怎么如此不好？让老朽把把脉如何？”

“一夜没睡好而已。”她勉强地笑笑，“不劳墨大夫费心。”

当墨大夫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赵冰洁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萧停云转头看着病榻上的苏微，苏微却不看他，只是垂着头凝望着手中的血薇——那一把绝世名剑握在她苍白中透出惨碧的手里，显得分外的妖异。

许久，苏微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然讥讽的笑容：“还记得我在洛水边和你说的话吗？那时我说，真恨不得能斩下这只手来，看看没了手臂的我还是什么样……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

“别胡说。”萧停云喝止。

“这把剑下已经足足死了两百人了，如今以我之血祭奠亡灵，也是理所应当。”苏微却是冷笑，手指微微一动，唰的一声，血薇跃出了剑鞘，寒芒四射，“若是我这双手真的要被斩断，也得由血薇来斩！”

萧停云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行！”

“怎么，那你是想让我死吗？”苏微看着他，眼里却有一种痛快的笑意，言语放得极其锋利，似想在他波澜不惊的心里刺下刻痕来，“我如果死了，你一样留不住血薇。”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放开手。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最后，怎能放弃？”萧停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阿微，对手极其恶毒凶险，我们得并肩打这一仗，一直到最后一刻！”

她震了一下，眼里的讥诮渐渐散了。

萧停云站了起来，看到一旁的赵冰洁，皱了皱眉头：“冰洁，去白楼召集所有人，好好商量一下对策。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她微微一颤，低下了头。

“阿微，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他回过头低声安慰，轻轻拍了拍苏微的肩膀，“放心，无论如何听雪楼都是你的家——我在你姑姑面前立过的誓，从来不曾忘记。”

“……”苏微握紧了那把血薇，望着他们两个人并肩离开，微微出神。

那把神兵在她手心低低吟动，冷光四射，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苏微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冰冷的剑鞘上，合上了眼睛，听着鞘中长剑的低吟。

那一刻，她想起了中毒那夜在洛水旁不曾和他说出口的话——

“再见。”

是的，那一日，她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告别：离开他，离开江湖，离开听雪楼，也离开那一对“人中龙凤”的阴影——她只是苏微，她要离开这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和左右。

她不是舒靖容。血薇的主人，应该能决断自己的生活。

这，才是她最大的愿望。

十年了，在一场又一场的大醉、一场又一场的杀戮中，她其实早已有了这个决定。和他去酒馆里小酌，原本也只是为了和他把那句话说明——只是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一双重瞳时，她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离开的字眼。

如果她在那一刻死去就好了……如果真的死去，此刻的她便不会继续困于这个网里，看不清楚重瞳深处的心思，卸不下心头的重担。

可是，她偏偏活下来了，却又活得如此绝望而狼狈。

一个月后，如果滇南解药不到，她一身绝顶的武功便从此作废，双臂被斩，成为废人，再也无法做这把血薇的主人，也无法对听雪楼有丝毫的用处——到了那个时候，他又会怎样呢？

她不敢想象。

苏微独自在绯衣楼里默默坐了很久，听着外面的人声，凝望着黑夜里白楼不熄的灯火。她知道，此刻，整个听雪楼都在为自己忙碌。

不，应该说，是在为保住血薇而忙碌的吧？

她忽然发出了轻轻的冷笑，在暗夜里如同风送浮冰。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提起笔，在书简上写了几个字，将纸轻轻压在了砚台下，然后站起身，如同一只夜行的白鸟一样掠出了室外，没有惊动外面正在忙碌的侍女。

离开的那一刻，她听到血薇在剑鞘中长吟，如同无望的呼唤。

“再见了。”她在冷月下低声喃喃，并没有回头。

白楼里的人在看到那一张纸时霍然长身立起，变了脸色。

这是一纸雪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天下宴席，终有散尽。还君血薇，任我飘零。”

萧停云只看得一眼，便扔下了手里的所有文书，飞身掠下楼去，甚至来不及叫人备马。只留下赵冰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白楼里，走到窗边，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子空茫，脸上的表情变得莫测而深沉。

这个血薇的主人，和前任主人一样，还是如此倔强决绝——不愿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不愿让别人来决定自己最终的结局，终究还是不告而别了吗？

那样一来，倒是省了自己的事儿呢。

难道，这就是那个神秘人要的结果？

她在暗夜里凭窗远望，其实眼里根本看不到太多的东西，只是一片的黑、黑、黑……黑得宛如她从出生以来一直笼罩着的命运。

“你做得很好。”忽然间，她听到有人说话，语气飘忽莫测。

“是你？”她失声惊呼，往后退去，手迅速地往袖子里一探，握住了早已准备好的短刀——这个人到底是谁？居然进出听雪楼如同无物！天下之大，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高手存在？或者，是因为听雪楼里存在着内奸？

然而，她刚一动，一只手便按上了她的眼睛，快得不容躲避。那只手冰冷而柔软，似乎没有实体，轻轻按着她的眼睛。她顿时全身僵硬，不敢再动。

“我说过，只要你做到了，就还给你光明。”那个神秘的声音在耳边道，虚无得如同一吹即散的烟，“这是给你的奖励。”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手里，是一个细细的长颈玉瓶。

“这里有一颗药丸，在满月的子夜，用露水服下去，你就能获得正常人一半的视力了。”那个人低声道，“之后还要服三次药，才能彻底解毒。只要听我的吩咐，等听雪楼灭亡之后，你就能重获新生——连你身体里的那种毒，也能解除。”

赵冰洁身子一震，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来。

怎么可能？她身上那种叫作“吸髓”的毒，已经种下了十几年，如缠身的恶鬼，片刻不曾离开。这么多年来，她背负着巨大的折磨，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向楼里的墨大夫问诊，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古卷典籍里穷尽心力寻找解毒的方子。然而，以她的聪明和能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解毒方法。

十几年来，那种毒一步步侵蚀她的身体，每个月发作都生不如死——世上能解这种毒的人都已经死了，而她，却每个月都要死一次！

“你究竟是谁？”她愕然，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为什么会给我解药？你……你为什么会有解药？你到底想做什么！”

“问这么多干什么？”那个声音却轻声冷笑，“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我却希望你能活着重见光明——这一份礼物，难道你不想伸出手去接吗？”

一句话未毕，那声音已经如同烟雾一样袅袅消散在空气中。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玉瓶，握紧，指尖微微战栗。

苏微的离去是如此突然。等萧停云策马赶到洛水时，已经是深夜，四野一片漆黑。酒馆早就打烊，隔着门板，只看到里面有一灯昏黄，并无一个客人。

“阿微！阿微！”他纵身下马，冲到渡口上狂呼。

洛水静流，江面寒风呼啸，黑沉沉一片，依稀只见水天交界处有一叶孤舟远去，竟是再不能追及。隐约间，不知是不是幻觉，他竟然仿佛看到那个离去的人在船头回首一笑，眼神明亮如剑，一如他十年前初见她之时。

萧停云紧握着那把血薇站在空无一人的渡头，望着黑暗中随波而去的小船，忽然间爆发出一声低喊，愤怒地将剑重重拍在了一旁的树上。

是的，终究是晚了！这一切，都已经脱出了他原来的预计和安排！

树木重重一颤，轰然碎裂。

枯叶漫天而落，如同纷扬的雪。

店里睡觉的小二被惊醒了，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不由打了个寒战——外面这个人，不是前几天和那个姑娘来这里喝过酒的公子吗？当日那个姑娘在这里中了毒，他就疯了一样差点杀了自己，此刻看他如此怒气勃发，店小二更加不敢多看，连忙将窗子放下。

然而，刚刚关上窗，眼前一晃，居然又有一个人影站在了眼前。

他失声惊呼，然而声音刚到咽喉便停住了——刀锋悄无声息地掠过，轻巧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噗地如箭一般射出，却被全数眼疾手快地接住，竟是一滴也没喷溅到墙壁上。

一刀毙命，那个杀人者站在暗影里，对着里面点了点头，里间有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手里提着酒馆老板的首级。

“血薇的主人离开了吗？”

“是的。一切都如尊主拟订好的计划。”

“太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滇南那边的人了……我们得在日出之前把活儿干完，不留任何痕迹。听雪楼的人天亮了说不定还会来这里。”

“是。”其中一个人将老板的首级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像软膏一样的东西涂抹在了死人的脸上，等待着它的风干。旁边那个杀手也如法炮制，将一层软膏抹上了店小二的脸。

过不了多久，死者脸上的泥土凝固，两个人抬起手，小心地将软膏剥离了下来——那一张人皮悄无声息地和血肉分离，成为成型的面具，有着和死去的人一模一样的容貌。

“好了。”那个人将两张面具收起，放入了怀里。那个杀手将两具尸体拖到酒窖深处，放在一起，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用指甲挑了一些弹在伤口处。

尸体迅速地萎缩、溶解，最后消失无痕。

两个杀手将面具覆盖在了脸上，瞬间化身为另外一人，相视一笑。

“好戏就要上演了。耐心等着吧。”

听雪楼的苏姑娘留下了血薇剑，在深冬的一个夜里离开了听雪楼，不知去向。

为了江湖的稳定，萧停云没有将此事宣扬出去，而是将血薇封在了神兵阁，继续令墨大夫每日前往绯衣楼看诊送药，毫不间歇，就像是苏微依然还卧病在楼里一样——然而，表面虽然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调动了楼里的所有力量，甚至让石玉带领吹花小筑的精锐全数出发，急切地秘访着她的踪迹。

——血薇不能离开夕影，听雪楼也不能失去苏微。当此正是大敌未除、敌人虎视眈眈的时候，她的出走不但对听雪楼，甚至对天下武林大局都事关重大！

不久，石玉派宋川回来禀告，说有人见到苏姑娘孤身南下，一路经过川蜀贵州，沿路不曾停留，直奔滇南而去——她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大理境内。但自从到了大理以后，就完全失去了她的踪影。

赵冰洁在一边听着，脸色淡淡的，没有说一句话。

“她有遇到伏击吗？”萧停云忧心忡忡，“沿路是否有其他人跟踪暗算？”

“似乎没有，”宋川回禀，似也有些意外，“根据报回来的消息，这一路都很顺利，并未见到有打斗迹象。”

“是吗？”萧停云吐出了一口气，神色却复杂，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不安——是的，那个神秘的敌人给阿微下了毒，重创了听雪楼的大将，然而，却并没有一次性下足致命的分量。当她独自离开后，敌人也没有趁机对她下杀手，而任其一路南下。

这是为了什么？如此安排，用心何在？

“她的情况看起来还好吗？”他又问，皱着眉头，“身体如何？”

“还不错，至少和离开洛阳时候相差不多。”宋川回答，却微微皱着眉头，“在大理时，还有人见到苏姑娘在松鹤楼里喝酒，谈吐气色和常人无异，只是脾气异常暴躁，曾在大醉后用一根筷子便将前来调戏的当地痞子三人当场击毙，引起全城轰动。”

萧停云松了一口气，却不由得苦笑：“看来她是没事，跑那么远了还想着要找酒喝——只是那么高调地杀人，不怕引来那些投毒暗算者吗？”

一直听到这里，沉默的赵冰洁才开口问了一句：“我记得苏姑娘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不知道还够用不？”

宋川道：“总管真是细心体恤。不过那天苏姑娘大闹松鹤楼之后，楼里后来点数损失，据说柜台上少了数十两银子。说不定是……”

说到这里，他噤口不言。

“……”萧停云和赵冰洁一时双双沉默，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顿了顿，萧停云问：“那接着呢？她又去了哪里？”

宋川似有惭愧之意，道：“大理最近商贸繁荣，在苏姑娘离开的同一时间，有六支马队从大理出发，准备路经永平、保山、腾冲到缅印贩货——我们的人跟着跟着，就跟丢了。从此再也没找到苏姑娘的踪迹。”

“真是没用！”萧停云一时压不住气，怒叱。

赵冰洁却止住了他，柔声道：“那么，就再派人沿着六支马队的足迹搜索一遍吧！苏姑娘既然中了毒，那她最后目的地一定是出产解药的雾露河流域——你带一队人马去，好好查看所有通往此处的线路，不要再错过了！”

“是。”宋川退了下去。

白楼里只留下他们两人。赵冰洁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想着什么，原本就无神朦胧的双瞳显得更加深不见底，许久才叹了口气：“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动怒了。”

“惭愧。”萧停云叹了口气，低下头，看到手里玉制的扇骨已经折断了一根。他回过头，对着身边的女子默然苦笑：“杀人抢钱？真想不出，阿微还能做出这种事情……”

“苏姑娘闯荡江湖那么多年，能力高超，”赵冰洁说话却依旧平静有分寸，“公子不必太担心，她并不是那种离开听雪楼就活不了的女子。”

听得这句话，萧停云眉梢却是一跳，忽地低声：“那么，你是吗？”

“……”赵冰洁没想到会忽然有此一问，双手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只道，“冰洁自幼失怙，双目失明，全靠听雪楼的庇荫长大——若一旦离开，估计很快就活不下去了吧。”

她的语声平静，却隐含悲凉，萧停云静默地听着，修长的手指中无声地把玩着玉制的折扇。许久，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道：“不会的。”

他没说这是指她不会离开听雪楼，还是不会活不下去，而她亦然没有问。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斜阳轻照，脉脉如语，可白楼之上的气氛却静谧如凝固——在苏微骤然离开后的这半个月里，他们两人之间经常便是如此默然无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了下来，令他们疏离。

“公子，我觉得最大的危险可能并不在于此处。”许久，赵冰洁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幽然道，“如今离苏姑娘离开已经快半个月了，对方既没有向她出手，亦没有对听雪楼发动攻击——蛰伏于暗中，引而不发，这才是最可怕的。”

萧停云一震，点了点头：“我也正忧心这一点。”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对手的身份，派人去拜月教总坛、灵鹫山月宫询问清楚碧蚕毒的来历。”赵冰洁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开口道，“同时，可以命令南方分坛派出精锐人手，搜寻苏姑娘的下落——两方都不可以拖延。”

“我已经派石玉带领吹花小筑的精锐过澜沧，去向拜月教方面询问了，应该不日会有飞鸽到达。”萧停云点头，心情沉重，“但至于阿微……呵，我觉得以她的脾气，即便我们找到了她，她也未必肯回来。”

赵冰洁叹了口气：“有些音讯，也总比让她孤零零漂泊在外好。”

“是。”他长长叹了口气，“已经快一个月了，阿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听雪楼上，赵冰洁转过头，用无神的目光凝视着白衣公子。而萧停云却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静静躺着的血薇剑——这把离开了主人的稀世名剑，无声地待在剑鞘里，暗淡无光，如同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一刻，另外一句话也在她的心里响起。

第七章　天上之河

一路上，不时见到镇魂石，静默地伫立在道路的两侧。滇南潮湿炎热，大多数石碑都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萝缠绕包围，脱落斑驳，不见面目——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在所有布满苍苔的石碑上，唯独有一处是醒目耀眼的：那就是迦若祭司的那个朱砂印记。

苍苔不侵，风雨不蚀，永远如新。

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澜神曳烟。

楚魂寻梦风飒然，晓风飞雨生苔钱。

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

仰头看着深谷两边高耸入天的高山，听着耳边的猿啼鸟鸣，苏微坐在马上，情不自禁地想到师父曾经吟过的这一首诗——面对着滔滔黄河水长大的她，从未见过十万大山苍茫青翠，只能幻想诗中的意境。

而如今，一切都到眼前来。

这一路行来，中原的风土人情渐渐淡去，所见所闻皆是前所未有之事，令人耳目一新，虽然是危在旦夕，但心中一直紧绷的弦却不知不觉松了一松。

离开洛阳已经三千多里，这里已经是滇南，也是拜月教的地方了吧？

师父曾经和她说起过三十多年前，听雪楼和拜月教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诡异莫测的巫蛊、可以呼风唤雨的术法、至高无上的拜月教主、宛若神灵的白衣祭司，以及侍奉月神的子民们……当师父对她说起这些时，她心驰神往，只恨自己没有早生几十年，可以亲眼目睹这一切。

不想如今，她竟然真的踏上了这一片传说中的土地。

即便是会死在这里，也可以无憾了吧？

她一路出神。面前是无尽的风景扑入眼帘，耳边传来向导连绵不绝的话，絮絮叨叨：“嘿，姑娘，你知道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驿道，是什么时候开出来的吗？”

“三十多年前？”她回过了神，随口回答——是的，在当初人中龙凤并辔南下渡过澜沧的时候，这条路应该就已经存在。

“嘿嘿，足足有五十年了！我三岁记事的时候开始就有了！”这个五十多岁的向导叫作莽灼，是一个傈僳族人。年轻时也是马帮的人，在这条茶马古道上来回走了上百遍，颇有些资历。如今年纪大了，跑不动远路，便只能待在城里养老，生活拮据。

前几日她来到大理，本来想和当地的马帮一起结伴去往腾冲，却不料那些在外讨生活的汉子最是迷信忌讳，怎么也不肯带女人随行。最后在酒馆里遇到了这个空着无事的老向导，谈定了十两银子的价格，单独带她走了这一趟。

莽灼吸了口水烟，道：“那之前，从中原到这里的人必须穿越深山老林，十无一活。直到五十年前，帝都派抚远将军率领滇军十万，和镇南王一起修了这八百里驿道，才算打通了中原和滇南的道路。”

“为了这条路，当时一共死了七万多人，其中两万是滇军，五万是民夫，可以说是每一里路都堆积满了尸骨啊……后来镇南王竖起了九十九面碑，分别列在驿道的各处，碑上刻了亡者的名字，我们都叫它‘镇魂石’。喏，你看，我们前面就有一块。”

苏微漫不经心地听着，到这里不由得提起了精神。转头看去，不远处的路边果然有一块石碑，宽三尺，高一丈——说是石碑，不如说是一个翁仲。碑的顶端有人首，低眉垂目，隐藏在滇南苍翠之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守护神祇。

石碑的正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石上青苔蔓延，风雨侵蚀，年深日久已经看不清字迹，唯有最底下一枚朱砂印殷红刺目，竟然清晰如新。

她失声惊呼：“迦若？！”

是的，那碑文的最下方，朱砂印盖着的名字，赫然便是迦若！

——这样熟悉的一个名字，在她而言原本只存在于遥远的江湖传说之中，然而到了滇南，竟然成为清晰确凿的存在。

“嘿，姑娘居然也知道迦若大祭司？”莽灼有些吃惊，看着一路延绵不绝的古碑，笑道，“在这云贵两广，拜月教可比皇帝老子还厉害呢……这碑皇帝落不得款，将军镇南王更落不得款，唯有祭司大人可以！”

“为什么？”苏微有些愕然。

莽灼磕了磕烟袋，指了指眼前无穷无尽的苍翠：“这大山莽林里有多少瘴气厉鬼？开通这条路又死了多少人？——没有拜月教大祭司来作法镇住，这条路还能走吗？”

苏微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坦途：“朗朗乾坤，大路朝天，怎么不能走了？”

“姑娘你是第一次来滇南吧？没亲眼见过，自然是不信。”莽灼看了他一眼，咳嗽了几声，“我爷爷还是当时的百夫长，说起过开山辟路时遇到的奇景——比如车轮大的蛤蟆、会说人话的蛇，石头里封着的红衣美女……”

顿了顿，他又道：“不扯这么多了。话说当年路没有开出来之时，这山里千百年来不曾有人迹，所以开路所到之处，到处都是参天古木，很多都粗得需要数人合围——更有一种树，根系庞大，直径差不多有一里。”

“一里？”苏微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那是树林了吧？”

“不，独木成林。你们中原人没见过吧？”莽灼比画了一下，道，“当时调了数百人砍了十天，那树犹自岿然不动，随砍随长，反而是砍树的人纷纷病倒——大家都说那是千年的树妖，后来镇南王不得不亲自去了灵鹫山，请来了当时的拜月教大祭司迦若大人。”

听到那个名字，苏微心中又是一跳，问：“是他过来，斩断了那些巨木吗？”

“不，迦若大祭司没有过来。当时他正在月宫为明河教主的修炼护法。”莽灼却纠正了她，一字一句，“他只是在灵鹫山月宫的祭坛上作法，一道白光从月神像之前射出，越过千山万水，直劈开了一条路，将挡路的树妖一举斩尽！”

“……”她听得摇头，想要反驳却又忍住。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神迹？在数百里外，可以驭气飞剑、直取深山？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除非是神仙了吧？——不过迦若大祭司在滇南子民眼里已经是神话般的存在，她又何必非要开口反驳，扫了别人的兴致？

耳边听得莽灼又道：“我爷爷当时在场，亲眼看到那些巨大的树木无风自动，纷纷拦腰折断，就像是被无形的刀切过一样！而且，奇怪的是断口上都刺啦一声冒出一道白烟，如同白练直升天空！密密麻麻上百条……太壮观了！当时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后来大家说，那些都是千年树妖的魂魄，迦若大人不愿让其逃逸入阳世祸害世人，所以作法将其吸入了月宫，镇压在圣湖之下。”

圣湖？……圣湖！

苏微心里一动。是的，灵鹫山上的月宫里，曾经有过一片盈盈不见底的湖水，传说那是一个施了法术的牢笼，困住了无数恶灵——而二十年后，迦若大祭司以身殉之，将那些圣湖底下的恶灵渡往彼岸。

向导无意的叙述引起了无数的回忆和向往，她居然暂时忘记了自身危在旦夕，看着路的前方，喃喃：“可惜晚生了几十年，不曾有幸得见迦若大祭司风采……”

“姑娘不必遗憾，如今拜月教的灵均大人，据说也很厉害呢！”莽灼笑道，吸了一口水烟，“姑娘如果有空去一趟灵鹫山，说不定还能在月神祭上看到他。”

“灵均？”苏微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在听雪楼中时，停云曾经提起过这个人。说他是孤光祭司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在孤光远游后执掌着拜月教的事务，已然是教中实际上的祭司。但关于这个人却有着太多的传言，不仅出身经历无人知道，甚至连他的真面目都无从得见。

自己这番中的碧蚕之毒，说不定还和他有点关系呢。

她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道：“是了，在我死之前，少不得要会一会这个高人！”

莽灼却全然不知她这句话背后蕴藏着多大的杀机，只是笑道：“灵均大人一向神出鬼没，行踪无定，还能化身千万——说不定姑娘你半路上就能遇见他呢。”

“是吗？”苏微重新翻身上马，往前驰入一片无边的碧色里，“那我们走吧！”

一路上，不时见到镇魂石，静默地伫立在道路的两侧。滇南潮湿炎热，大多数石碑都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萝缠绕包围，脱落斑驳，不见面目——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在所有布满苍苔的石碑上，唯独有一处是醒目耀眼的：那就是迦若祭司的那个朱砂印记。

苍苔不侵，风雨不蚀，永远如新。

她不由得勒住了马，沿着驿道两侧远远望去，心潮起伏。忽然间，耳边听到隐约的声音，如同海潮涨落，悠远而空旷，一声声回荡在耳际。

“什么声音？”她不由得脱口问身边的向导，“这里……难道还有海？”

“是吗？姑娘听到了？”莽灼明显是吃了一惊，侧耳听了一听，却是什么也听不到，顿时放松下来，道，“估计姑娘听到的声音，是从忘川来的。”

“忘川？”苏微不由得愕然。

莽灼顿了顿，道：“是的。有时候，有些人会听得到它。”

“有时候有些人？”她没有明白，皱了皱眉头，又侧耳细听了一回，道，“听声音，是一条很大的河，比怒江和澜沧江还大的样子！”

莽灼也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却摇头，遗憾地叹了口气：“不，我还是听不到——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了，看来我是怎么也听不到忘川的声音了。”

“什么意思？”苏微愕然看向他。

“这条河，从不存在于阳世。只有某些人才能够听到它的声音。”莽灼磕了磕水烟袋，吸了一口，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那里，明亮耀眼的阳光从枝叶间倾泻而下，露出斑驳湛蓝的天宇，高旷辽远，亘古不变。

“就在那里。”向导抬起手，指了指头顶，“天上之河。”

苏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刚一抬头却被阳光刺了一下眼，连忙抬起手遮挡。然而就在那一刻，她耳边又响起了那种奇特的回响，如同一条巨大的河流正在头顶流过，呼啸、奔涌，摧枯拉朽般地带走一切。

那声音里有一种魔般的力量，竟然令她听得呆住了。

“传说中这条河，是驿道开通后同时出现的。起初是迦若祭司为了超度那些为了筑路死在深山里的孤魂野鬼，为它们开创了一条通往黄泉的路。”莽灼躲在树影下，喃喃地看着天空，眼神苍茫，“里面流淌着七万人的魂魄啊……九十九块镇魂石，印着凝结祭司灵力的朱砂印，沿途指引着它们的方向。让魂魄奔向彼岸。”

“是吗？”苏微轻声问，这两种虚实交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令她有一种恍惚，“五十年了，那些孤魂野鬼难道还没有去往彼岸？”

“当然早就已经走了。”莽灼苦笑，指着茫茫大地，“但是这条天上之路一开，其他的鬼魂也闻声而至，争先恐后地沿着这条路去往黄泉——从此，滇南千百万的灵魂都从这里转生，就如汇聚出一条河流，日夜不停地奔流。”

“……”她听得出神，竟没有反驳这种荒谬的说法。

潮水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如同浪击两岸，汹涌奔腾，风一样地呼啸而去，归于空无的彼岸——而其中隐约真的能听到人的声音，或欢笑、或哭泣，无数的悲喜爱恨，无数的绝望不舍，都夹杂在内，一声声传到耳中，听得人神魂动摇。

忘川之水，滔滔而去，人世的欢乐和痛苦都被洗涤一空。

那一瞬，她几乎心神为之一夺。耳边却听得莽灼道：“姑娘居然能听见忘川的声音，可见是……”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头，脸色一变，微微咳嗽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可见是什么？”苏微回过神来，蹙眉问。

莽灼摇了摇头，低声：“是老奴胡思乱想了。”

她心思灵活，蓦地明白了过来，脱口：“可见是我也离黄泉不远了？”

莽灼连忙道：“不要乱想，姑娘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藏着袖中的右手臂。手上缠着一圈布条，掩饰着惨碧的肤色。

离开洛阳已经快半个月了，这段时间她孤身漂泊，剧毒在肌肤底下蠢蠢欲动，并沿着血脉向上蔓延——若不是被墨大夫的三十六支银针封住，剧毒早已吞噬了她的整条手臂。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如果再找不到解药，这一双手，便是彻底废了。

那样，还不如自己做个干脆利落的了断。

苏微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的，他说得没有错，她是已经离黄泉不远了。

这一路行来，孤身万里，飘摇无助，那些追杀者不知何时现形，身体内的剧毒不知何时发作，一旦倒下，便是随处青山可埋骨。到时候，只怕连一个名字都不会留下来，比那些碑上的孤魂野鬼还不如。

“没关系，”她却大笑起来，一扬鞭，扬长而去，“能死在忘川，也好！——多给你一两银子。到时候记得替我在碑上刻上名字！”

这一路行来，进入滇贵地界后，地势骤然复杂，四月初的气候竟然转为盛夏光景，不得不轻装薄衣。到达大理后，她水陆转换几次，先后渡过了澜沧江和怒江，一路都还顺利。然而，从大理到腾冲的这一路崎岖颠簸，却须经过三日三夜的车马劳顿。

“这腾冲府啊，位于滇西边陲，西边便接着缅甸，是西南丝绸之路的要冲。而腾冲是滇西重镇，在西汉时称滇越，东汉属永昌郡，唐设羁縻州，南诏时设腾冲府，历代都派重兵驻守，被称为‘极边第一城’。”

苏微疲倦地斜在马背上，一边听向导介绍，一边却在走神。

腾冲府不过是路过的一站罢了，她的旅途的终点，却是雾露河。

等到了腾冲，沿着那些荒烟蔓草的古驿道往西再去四百多里，便是缅人的地盘。那一条雾露河穿行在神秘雄奇的大山之中，河里不仅出产珍稀的翡翠玉石，潮湿的荫蔽处，也是碧蚕的产卵之地。

墨大夫说，这些罕见的碧蚕居于不见天日的水边洞穴之中，一年于水中产卵一次，其卵剧毒无比，缅人和滇人多用其配药——而相对，克制碧蚕毒性的龙胆花，就长在雾露河上碧蚕产卵之处。

正在出神，却听得在前头的向导笑道：“姑娘，翻过这座高黎贡山，再走个半日，前面就是腾冲了——今天是十四，明儿还来得及去看赶墟呢。”

“赶墟？”她回过神来，愕然。

“就是你们汉人说的赶集了，”莽灼呵呵地笑，把水烟在马鞍上磕了一磕，“腾冲的‘天光墟’可是滇西南一带出名的大集市啊！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天光刚亮就开墟，附近佤、白、回、傈僳、摆夷、阿昌几个族的人都会来，特别是我们族里的那些小伙子，还会‘上刀山，下火海’，保证令姑娘叹为观止！”

她听得有趣，终于不再一路盯着自己的手看，抬起头问：“那腾冲的集市上，是不是还有翡翠卖？”

“对啊！运气好的话，姑娘还能看到赌石呢！”莽灼唠唠叨叨地介绍着，两眼放光，“听说前几天尹家刚从缅甸嘎子那里运回了一批雾露河出产的原石，也不切，就直接拿到天光墟来赌——这一回来腾冲做翡翠生意的汉人们肯定要蜂拥而至了，好戏连台啊。”

“赌石？”苏微听得好奇。

莽灼说得兴起，吸着水烟，满脸的皱纹一动一动：“赌石嘛，就是把那些从雾露河里挖出来的石头，连着外面的皮子一起拿出来卖——至于切开了里头是上好的满绿翡翠还是一文不值的狗屎底，那就全靠眼力和运气了。赌得好，十两银子的石头一切开立刻翻一百倍，赌不好，上万的石头一切开，连给孩子当弹珠都不要！”

苏微忍不住笑道：“是吗？好大的买卖！”

莽灼咧开嘴笑，露出满口的黄牙：“不怕姑娘笑，别看我如今穷成这样，当年可也是靠着赌石发过一笔呢！我年轻时一共讨了五个老婆——一个傈僳女人，三个苗女，还有一个是你们汉人呢！嘿嘿，说起来我也算是享过福的……可惜后来又败在赌石上，全输光了。”

苏微侧头听着，问：“那么，什么样的翡翠才算是好的？”

“我看姑娘的这一对耳坠，便是好得紧！”莽灼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磕着烟杆，“又绿又透，水头十足，远看还有点像‘绮罗玉’呢——能让我看上一看吗？”

“绮罗玉？”苏微好奇，抬手去摘自己的耳坠，道，“这是我师父在我十五岁生日时送给我的，戴在身上也有许多年了。”

“绮罗玉嘛，在腾冲——不，在整个云贵，可都是大名鼎鼎啊，”莽灼坐在马上，道，“腾冲离缅甸近，凡是翡翠挖出来，都会送到这里来雕刻，号称玉都。所以帝都、苏州、扬州的高手工匠有很多来这里传艺带徒的——而这几十年来最著名的，就是绮罗玉了。”

“绮罗玉是耳坠？”苏微听得有点不耐烦。

“那倒不是。”莽灼笑了起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绮罗玉，是腾冲绮罗镇人尹文达十年前从雾露河上带回的一块玉——当时他花了大价钱买了这块石头，结果切开一看，里头却乌七八黑的根本不见一丝绿，只好扔在马厩里当压稻草的石头。”

“结果呢，扔了好几年，某一天却被马踩崩下一小片——你猜怎么着？嘿，他拾起来对光看了看，却发现摆在台面虽然黑乎乎的不好看，但这薄薄的小片透光一照，竟然又透明又翠绿！”莽灼拍着大腿，啧啧叹息，“于是，尹文达请了当时腾冲最好的玉雕大师原重楼来雕刻这块料子。因为这料子很奇特，其中的绿色浓如夜，只要厚度超过三分，就会显得太暗，于是原大师冥思苦想了三天，决定把那块石头挖空，用它来做成一盏玲珑透亮的宫灯！”

“宫灯？”苏微愣了一下，道，“倒是个好主意，难为他想得出来！”

“原大师用了一年的时间雕出了那盏灯笼，一重套着一重，居然一共有九重，每一层都只有纸那么薄，简直巧夺天工。”莽灼啧啧了几声，“在正月十五的夜里，他在灯里点上蜡烛，挂到绮罗镇的水映寺——登时满月为之失色，整个寺庙都被映绿了！”

“整个寺庙都被映绿了？”苏微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那盏灯笼轰动了整个滇西。尹文达本来还想将宫灯进贡给皇上讨个封赏，结果才拿到大理，镇南王一看就起了私心，说：‘好是好，不过不成双，进宫恐怕不合适，不如就留在云南吧。’你看，说得多油滑！”莽灼嘿嘿地笑，“不过呢，镇南王从此就把腾冲的翡翠专营权特许给了尹家——这绝世好玉，谁看了都想据为己有啊！”

苏微摘下了耳坠，放在手里看了看：“可是，绮罗玉和这耳坠又有什么关系呢？”

“姑娘莫急，我还没说完呢，”莽灼伸手接过，细细地对光看，继续道，“原大师是绝顶的玉雕高手，自然不会浪费一点料子——做了那盏灯笼后，这块玉的碎料也被他做成了九九八十一对耳坠，被滇中的贵族小姐们收藏着，听说戴着能将耳根都映绿呢。”

说到这里，他捏着小小的耳坠对光看了一眼，失声惊呼：“天，我没看走眼，这真的是绮罗玉！你看，背后金扣上还有原大师所用的印记呢——”

“真的吗？”苏微心中一喜，竟在离开洛阳后第一次有了笑容。

然而笑着，忽然间想起送给自己这对耳坠的师父来，不由得又黯然——自从十五岁送了自己这一对耳坠后，师父杳无音讯。那么长的时间里再无声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自己如今又是落到这样的境地，也不知道日后是否还有机会活着再见。

“真漂亮……绿得就像一滴水啊！已经十年多了吧？这是我看到的第二对绮罗玉……”莽灼沙哑着嗓子，喃喃，“第一对，还是在蛮莫土司女儿的耳朵上看到的呢——这种绝世的好玉，一雕出来就被有钱人收走了，哪里还留得到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看？”

他捏着那一对耳坠，对光看了半天，眼神又是兴奋又是遗憾，竟是不舍得松手。苏微也没好意思催着他归还，便任他拿在手里多看了一会儿。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高黎贡山深处，山路崎岖，两匹马爬到半山腰都已经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慢——抬眼看去，前方便有一座村落，掩映在葱茏树木之间。

莽灼转头介绍道：“姑娘，前头这座寨子叫作芒宽，是摆夷人夏天用来养孔雀的地方。我先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人，如果有，我们不妨去那儿让马歇息一下脚力，喝点水，然后再一鼓作气翻山过去，好不？”

“好。”她不以为意，看着莽灼策马一溜小跑地进了寨子，左转右转，转瞬消失。

马蹄声渐渐远去，寨子里却依旧空无回声。

苏微独自勒马在寨子外等着，忽然皱了皱鼻子——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仿佛是不知何处在燃烧稻草，有浓重的烟熏味，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奇怪……莽灼进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音？

等了一刻钟，前方的寨子还是寂无人声，她终于忍不住起了疑心，小心翼翼地策马上前了一段，踏入了那个寨子——

然而，眼前的一切让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这是一座仿佛被洗劫过的寨子，根本看不到一丝人的气息。寨子的门口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子，白色的底子上面有一弯淡金色的新月。

——拜月教？那一瞬，苏微心里猛然一惊，唰地抓住了鞍边的短剑。

是的，这面旗帜上的标记，竟然是滇南拜月教！

然而，寨子里却没有一个人。这个位于山谷中的小村子里错落地布置着低矮的房子，每一座都是竹编的墙、茅草的顶，轻巧而简陋，是苗疆常有的景象。然而，每一座房子都大门敞开，地上到处散落着一些衣物家什，似是主人是在匆忙之间离开，甚至来不及携带细软。

她觉得蹊跷，握着短剑，小心翼翼地策马入内，一边叫着向导的名字。然而，莽灼一进入这座寨子就似是消失了，根本不见踪影——寨子里静谧非常，除了凌乱之外并无遭到不测的迹象，也不见有血迹和尸体。

苏微松了一口气，正在纳闷地想整个寨子的人为何仓皇出走，然而耳边忽然听到奇怪的簌簌声，一回头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村子里没有人，却游荡着无数被遗弃的牲畜。

那些动物的反应都非常奇怪，仿佛集体都狂躁不安：一头水牛在村子里狂奔，一路上踏过菜地和篱笆，如入无人之境，仿佛后面有看不见的恶魔正在追赶；一群黑白色的羊在村子里游荡，失去了平日的温驯，显得狂躁而不安；一群鸡鸭待在棚子里，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反应痴呆，不知所措，面对着盆里满满的苞谷粒，却不肯进食一口。

更奇特的是，她竟然看到有大群的蛇在寨子的大路上游弋！

苏微看到蛇，不由得脱口低呼。然而那些蛇成群结队，行动一致地朝着寨口游动过去，就像是一片水浪沿路淹没过来，旋即掠过了她坐骑的马腿，却没有任何攻击人畜的意图，旋即又无声远去，竟然是毫不停留。

她怔怔坐在马上，觉得莫名惊讶——然而座下的马也开始紧张不安，忽然前蹄扬起，一声惊嘶，苏微一个分神，便被甩下了马背。

她在空中一个转折，伸出手要去重新抓住马缰，然而眼角瞥到了什么，便是一怔——村寨后的小路里，一个人正在迅速地跑下山去，拐了一个弯，一闪不见。

那个人，赫然便是那个向导莽灼！

什么？他……他是带着那一对绮罗玉耳坠跑了吗？

到这时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骗，她不由得失声惊呼。然而回过身去，才发现她的那匹马已经撒开蹄子加入了村寨里狂躁的动物之中，狂奔得无影无踪。

已经是下午，日头开始西斜，眼前群山起伏连绵，一座更比一座高。她一个人在巍峨的高黎贡群山之中奔跑，追着那个向导的踪迹，找到了通向后山的道路，发现那条路上遍布着新旧脚印，显然莽灼和当地村民是从此路离开的。

苏微踏上那条小路，急追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令她情不自禁地又打了一个喷嚏。这……这是什么味道？为什么像是到处在焚烧稻草，又像是春节时爆竹燃放？

“唉……”就在那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奇怪的响声从群山深处传来，仿佛地底有人苏醒过来，发出了深沉的叹息。

大地之叹息。那一刻，艺高胆大的她也不由得心下一颤。

她再不敢停留，握着短剑，迅速地沿着这条路下山。一路上，不时看到大群的动物在迁徙：地面上布满了蛇类虫蚁，狮虎在山林中愤怒烦躁地咆哮，头顶有一群又一群的飞鸟扑簌簌飞过，就仿佛是一大朵一大朵被疾风吹走的云。

走到半路，又一声叹息，从大山深处传来。

这一次这个声音是如此清晰，几乎近在脚下，伴随着一种明显的战栗。有一种奇特的恐惧从苏微内心深处升起。不……这个地方，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必须赶快离开！

她顾不得动了真气，拔脚沿着山路往下狂奔。

然而，就在转到刚才莽灼消失的那个山口时，她忽然看到了一片雪花从半空中飘落，正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一下子被惊得呆住：苗疆的四月温暖如夏，居然会下雪？这样湿热的莽荒丛林里，竟然会下起了雪！

那一片雪落到了她肌肤上，却并不寒冷，也不融化，仿佛是凝固了。

苏微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抬起手触碰了一下——那朵雪花在她的指尖碎裂，瞬间化为灰白色，簌簌而落。

不……这不是雪，而是……灰烬？

忽然间，仿佛地底下有什么机关忽然打开，大地陡然一震！苏微猛然踉跄了一下，立足不稳。她在半空中一个转折，稳住身形，试图落回山道上——然而刚一站到地面，就发现整座山都在剧烈地颤动，道路仿佛水波一样翻动着，令人根本无法立足！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霹雳从天而降。

一声巨响从群山之巅传来，仿佛是地底的叹息终于爆发！

天色忽然暗了，乌云四合，如同刹那从白昼切换入深夜。她惊骇地抬起头，就看到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雪转瞬笼罩了苍茫的群山！

而群山之巅，有一朵巨大的白色云团瞬间升腾而起，仿佛莲花一般盛开——在云下，泻出无数道流光溢彩的火。天在一瞬间黑了下来，电闪雷鸣。

这……这是什么？难道就是拜月教所谓的“末日天劫”吗？

然而那般骇人的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朵“莲花”在山巅升起、怒放，然后瞬间凋零。巨大的花瓣四散开来，垂落大地，遮天蔽日。

天地之间转瞬便是一片昏暗，日光被遮蔽在头顶，仿佛一个巨大的盒子忽然合拢，将所有东西都装入了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的硫黄味道越来越浓重，刺鼻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黑暗里，只听得飞灰簌簌地密集撒落，仿佛一只只炽热的蝴蝶成群结队飞舞而落——是的，那是燃烧着的雪！只要沾上一片，就能将肌肤灼烧溃烂。

苏微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躲避着那些灰烬。闪电撕裂黑夜，不时下击，身边巨大的树木一株接着一株被劈倒，燃烧。整座山都仿佛在崩裂，无数巨石从山上滚落，道路颠簸得令人根本无法行走。路上激流汹涌，那些滚热的泉水，竟然是从裂开的地缝里漫出！

她心下惊骇，顾不得墨大夫说过的忌讳，勉强提起一口真气，在黑暗里听风辨位，迅捷地避让那些坠落的石头，继续往前奔走，希望跑到山下便能避开那些遮天蔽日的飞灰。然而，黑暗里跑出几步，脚下忽然便是一空，掉了下去。

整座大山，居然裂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凭空出现，阻断了道路。而那一条深深的裂缝里没有漫出水，反而有暗红色的火光涌动，灼热逼人而来。

地火？！

苏微惊呼了一声，沿着那一条裂缝滚落了几丈。背后已经感到剧烈的灼痛。那条裂缝深处不停地涌出火来，那种奇特的红光映照着她的脸，仿佛地狱狰狞的红莲之火，令人窒息。

不……不。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在下落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剑，提起一口真气，在剑刃上注入内力，唰的一声插入了裂壁之中！

一剑钉死了下落的趋势，整个人就挂在了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

地狱里的火还在不断蔓延上涨。头顶是漆黑一片，不停有灼热的飞灰如雪落下，伴随着巨石的滚滚雷声。脚下是炼狱，而头顶是劫灰，她竭尽全力，想纵身飞出裂缝，然而刚一提气，眼前便是一黑。

握剑的右手上，十八支银针铮然弹出，被逼出了身体。毒！那种可怕的毒，终于在她激烈地使用内力后脱出了控制，随着内息流遍了她的全身！

苏微的手指转瞬无力，手一松，整个人轻飘飘地落下，仿佛被地底旋涡吸进去一般，向着那一条裂缝深处坠落。

不……不！不能就这样……

她在下坠中，拼命挣开手去抓着一切可以抓的东西，然而，虚空里除了飞灰，什么都没有——速度越来越快，硫黄和火的味道令她窒息。

唰的一声，就在几乎落入地狱的那一瞬间，一只手忽然凭空伸了过来，紧紧地一把拉住了她！

她有短暂的眩晕，仿佛不相信绝处真的可以逢生。直到那只手将她拉出了那条裂缝，抱着她穿行在巨石滚木之间时，还是觉得宛如梦寐。

黑暗里，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觉得抓住她的那只手坚定如铁。

“你……是谁？”她微弱地喃喃，竭力维持着自己的清醒。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半扶半抱着她，在飞灰里飞奔，避开不停滚落的石头，向着高处奔去，对这一块的地形仿佛了如指掌。那个人横抱着她一路狂奔，一直奔到了一个河谷旁边，也不见如何用力，微微点足，凌空飞度，便落到了深涧的对面。

黑暗里，河谷里的水还在急速流淌，山那一边的轰鸣还在继续。

她看到黑暗里有一道道红光，仿佛蜿蜒的蛇类一样从山巅裂开的口子里爬出，再从地底漫出，然后沿着山势往低处蜿蜒而来，所到之处一切都毁于一旦——最后，那千百条红色的蛇，都汇聚到了那一道深深的河谷里，渐渐冷却，黯淡。最终再无声音。

只有灼热的感觉还在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她望着这一切，感觉仿佛身处噩梦之中。在头顶阴霾散开的最后的一个瞬间，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出手救她的人的侧脸——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个木刻的面具。

“师父？！”她失声惊呼，猛然直起了身体。

然而就在那一刻，手臂上的毒性猛烈发作，她眼前一黑，再也无法维持清醒，头一沉，昏倒在了那个人的怀里。碧蚕毒如同一条青色的蛇，从她的小臂蜿蜒，直钻心脉而去。

“唉……”恍惚中，耳边听到了一声叹息。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上密布的飞灰已经稍稍散开，山谷中光线转亮。苏微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草地上，身上落满了雪白的灰烬，双手被布重新包扎过，每一处松动的穴道都被银针重新封住。那原本已经扩散的惨碧色被逼回了原处，被银针重新钉住，没有进一步蔓延。封穴之人的武功和医术均为当世罕见。

“师父！”她霍地坐起身，然而，身侧已经空荡荡再也没有人。

那个黑暗里的人，悄然地出现，又悄然走了，仿佛是一个幻影。只留下她在河谷对岸醒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是师父吧？他救了自己，又为自己逼毒疗伤。

可是，为什么不等她醒来，他却又走了？

她吃力地爬起身，四顾呼喊。然而，却再也看不到师父的踪影，也没有人出来回答她。苏微在地上静坐了片刻，只觉得心中一阵茫然，终于撑起身子，筋疲力尽地向着山下走去。

那一场天崩地裂过后，高黎贡山面目全非。

山，坍塌了大半；河，被地火灼干；无数飞灰从天而落，遮蔽了青翠的群山，令山谷一夕尽白。连不远处半山上那一座村寨也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半掩埋在巨石底下，一半被厚厚的飞灰覆盖。

雄浑的大山依旧静静伫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缕轻烟从山巅升起，摇曳在那无限蔚蓝的天宇之中。

太阳依旧升起，然而山上山下，已经没有丝毫生命的痕迹。只有不知道何处的鸟儿在轻啼，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清晨，听起来是如此美妙，宛如天籁。

道路早已毁坏，不时有巨大的裂痕横亘前方，或者有数十丈高的巨石压在路中，短短的十几里山路，竟然从日出整整走到了夕阳西斜。

一路上，她看到了许多鸟类兽类的尸体，血肉模糊——有些被巨石砸死，有些被地火烧死。还有更多的是被灼热厚重的飞灰覆盖，挣扎窒息而死。

在其中，她还看到了人的尸体。

一块巨石下，露出了一只抓着烟杆的手臂，姿态狰狞地伸向空气。她看了一眼那个烟杆，认出那赫然便是自己的向导所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方的另一只手尚自保持着蜷曲紧握的姿态，手心里露出青翠欲滴的玉坠。

她俯下身，掰开了他的手指，将紧握在手心的耳坠取了回来。

那一对带血的耳坠，竟是完好无损。

她握在手心里，微微战栗了一下，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莽灼，为了一对绮罗玉，在深山险境之中扔下雇主独自逃生，却不料还是逃不过这一场天劫。空空的手指扭曲着，伸向天空，似是不甘地祈求。苏微目不忍视，转开了头。

然而没走几步，又看到了一群人的尸体。

她怔了一下，认得那是前面从大理出发的马帮。那一行拒绝过她的客商，竟然也没有逃过这一次大难。人和马交错着叠在一起，被滚落的巨石碾过，血肉模糊不能分辨。茶叶茶砖和丝绸布匹也散落了一地——有几匹马被石头碾坏了后半身，一时还死不掉，在痛苦之中挣扎嘶喊，声音在空谷里回荡，惨烈非常，入耳惊心。

苏微走了几步，不能再听下去，咬了咬牙，回身走回去，站到那几匹痛苦的垂死骏马面前，拿起短剑，俯下身，唰地割断了马的脖子。

血从腔子里急喷而出，染得她一身血红。

热闹了一天，日头西斜，天光墟的人渐渐散去。杂耍的、赌石的、买卖的，都开始收摊，累了一天，各自急着回家，只有几轮讨价还价都没有成交的商人，却还站在原地，准备进行最后破釜沉舟的一次交锋——如果这一轮还不能达成交易，那么今日便要空手而归了。

就在这个时候，集市里忽然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在即将要闭墟的时刻，从东边走了过来。

夕阳给那个女子披上了一件华裳。她从大山深处而来，脚步踉跄，鬓发蓬乱，似是经历了一场劫难，满面烟火之色，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肩背多处露出晶莹如玉的肌肤来。

“喂，看那个女人！”

“是个疯婆娘吗？怎么衣衫褴褛地到处走啊？”

“长得还挺水嫩的。如若真是个疯婆娘，不如拐回去睡一夜也好。”

“呸，村哥，我劝你还是别惹事了——你看那婆娘身上全是血呢！太邪门了……还是别惹的好，说不定又是拜月教的。”

“也是，听说今天高黎贡那边山崩地裂，所有商队一个都没能过来。这个女人还能走到这里来，是有点邪门。”

赶墟的商人们窃窃私语，盯着那个女子身上裸露的肌肤，眼里恨不得伸出两只手来，然而脚下却是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让那个从远处踉跄而来的女子一路走了过去，直到在一间卖衣履和苗银首饰的铺面前停住。

“我……我要一件筒裙。”那个女子开了口，声音虚弱至极。

“十文钱。”铺面的主人拿了一件葛布筒裙扔到她面前，一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露出的晶莹肌肤，嘿嘿地笑，“哎呀，果然汉人女子就是白啊。”

苏微抬手摸了一下怀里，发现剩下的几锭银子早就在那一场天崩地裂的大难里掉了个干净，不由得一怔。

“没有钱？没关系没关系，”铺面主人却反而有些高兴，将手伸过来，一捏她的手背，低声笑，“妹子那么水嫩，没钱不要紧，来陪哥哥睡一个晚上也行……”

这边是蛮夷之地，礼节不如中原严谨，这个男子言行更是放浪。然而，话音未落，脸颊上便是热辣辣挨了一个耳光。苏微双眉一蹙，动作极快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接着手掌一翻，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另半边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光。

“臭婆娘！不想活了？”铺面主人万万想不到这个女子竟然如此泼辣，怔了一怔，怒气勃发地喊了起来，“敢打老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跳出来，一把抓向对方的头发，准备拖过来狠狠扇耳光。而苏微不避不让，站在那里看着他跳过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冷厉。

“都快散墟了，何来那么多事？”忽然间，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一把铜钱扔了下来，“孟密，太阳也快下山了，不如回去抱你老婆吧！这个女人可不好惹——看，她带着剑呢。”

那个暴跳如雷的苗人退了一步，果然看到苏微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把出鞘的短剑，冷冷对着自己的小腹——若不是那个人阻拦了一下，自己只怕已经一步撞到剑尖上去了。冷汗瞬地涌出，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气焰也低了下去。

周围人哄笑起来，孟密站在那里抓了抓脑袋，嘴里嘀咕了几句狠话，狠狠瞪了那个女子一眼，便顺坡下驴，捡起铜钱收了摊。

“既然收了钱，也该把衣服给人家。”那人又道。

孟密无奈，只好恶狠狠地把那件筒裙摔过去。然而，苏微似乎是失了魂，也不开口道谢，也不穿起衣服遮蔽身体，只管定定地看着前头——那个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旧葛衫，想来生意做得不如何，在天光墟也没有固定的铺位，只是挑了个担子到处走，上头挂着一些木雕的手工艺品，上面有各色木人木马、十二生肖，也有苗人的图腾和各类面具。

仿佛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货物，他的脸上，也戴着一个自制的木雕面具。

她直直地盯着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一句惊呼冲到了唇边。然而，那个戴着面具的木雕艺人却没有停留，也没有多看这个满面灰土衣衫褴褛的外来女子一眼，就自顾自地挑了担子，准备散墟离开。

然而，刚一转身，后襟却被人死死拉住。

“师父？”苏微直直盯着他的面具，失声喃喃，“是你吗？”

“什么？”那个木雕师愕然回身，眼里的表情起了变化，露出不解之意——然而她没有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松手，死死拉住他衣角。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挣开，于是再也难以掩饰眼里的不耐，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他腾出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的木面具。

只是一眼之下，她便是脱口啊了一声。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极其俊美，肤色苍白，嘴唇却天生淡红，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妖艳。然而那个人的气质却是疏离淡漠的，竟不似集市上那些普通商贾，反而像是洛阳城中那些醉生梦死的王孙公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喃喃：“对不起。”

“哼。”那人冷笑了一声，摘下面具后的面色显得有些憔悴，身上带着浓重的酒味，行色匆匆，看了她一眼便转过了身，不耐烦地离开。

是的，那，绝对不是师父。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她会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呢？

那一瞬，苏微只觉得不甘，下意识地追着那个人走了几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看那个人越走越快，地方越来越荒僻，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该追。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人终于在一间竹舍前站住，转身不耐烦地对她道：“别跟着我！我再也没钱给你了。”

“我……”苏微微微一窘，竟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她不答，那人更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冷冷道：“没钱，自己出去赚。实在不行，看你年轻貌美，去南边的妓寨也能糊口——别总是指望别人施舍。”一语毕，他再也不理睬，自顾自歇了担子，上了竹楼，毫不犹豫地反手关上了门。

苏微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扇在面前冷冷关上的门，黑夜在头顶悄然降临，所有人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家，每一扇窗里都有一盏灯，而每一盏灯火都等待着一个归人——可是，这满城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点燃。

她只是一个漂泊天涯的孤独者，至死都无处可去。

那个瞬间，无助和失望铺天盖地袭来，她转过身勉强走了几步，连日的劳累和饥饿令眼前一黑，便再也支持不住地倒了下去。

第八章　醉梦之人

“唉……你还小。外面天地广大，有着你从没有见过的人和事，”师父拍着她的脑袋，凝望着滔滔的黄河之水，遥遥指着看不见的彼岸，“看到了吗？那个地方，叫作‘江湖’。”

梦很长。她在梦里，再度见到了久别的师父。

在她的心里，师父永远是个神秘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他从月下而来，戴着木雕的面具，穿着一身黑衣，从滔天的黄河之水里凌波而来，衣袖飘飘，宛如御风而行的神仙。

那一刻，七岁的孩子目瞪口呆。

他走过来，弯下腰，从面具后凝望了这个小女孩片刻，轻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对姑姑叹息：“你说的，就是她吗？”

“去年黄河大水，顺手救了回来。”姑姑回答，淡淡道，“已经在这里熬了两年了，我觉得是块好料子，所以才叫你过来看看——你觉得如何？”

“我喜欢这双眼睛。”那个黑衣戴面具的人却说着不相干的话，一直凝望着她。

“那你是同意了？”姑姑推了她一把：“去，拜见你的师父。”

师父？这就是她的师父了吗？她愕然地看着戴面具的黑衣人，却不敢违逆姑姑的意思，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磕了一个头，道：“师父。”

“你叫什么？”师父问。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地回答：“姓苏……没有名字，家里排行第九，大家都叫我阿九。”已经过去两年了，自从被姑姑带来后，她就再也不曾记起过自己的家人。此刻一说到自己的本姓，七岁的孩子又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苏……不是舒？”师父沉吟了一下，摸了摸她的柔发：“那么，就名‘微’好了。不是血薇的薇，是微笑的微——但愿你这一生能多些微笑，不要再和她一样。”

她？她是谁？童年的她茫然地想着，却不敢问。

“都过去几十年了……人世沧桑变幻，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真像是前世的梦境一样。”姑姑在轮椅上叹息，抬起头来看着夜空，停顿了片刻，只道，“进来坐坐吧。我知道，你是来看血薇的。”

后来，她趁着姑姑心情好的时候问过她师父的来历。姑姑却在黄河边的日光下摇了摇头，淡淡地笑着，似是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只说，当年第一次认识师父是在洛阳，那个时候，他易容成一个乞丐，在她经过的路上埋伏刺杀，她受了重伤，差点死掉。

“为什么？”她震惊了。

“为了报仇，”姑姑冷笑了一声，“七年之中，他先后十六次刺杀于我。”

她啊了一声，脱口：“那……你们谁更厉害呢？”

“你说呢？”姑姑却忽地笑了，“这么多年了，他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他。打着打着，就渐渐都老了……”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那一把剑，眼神辽远，喃喃：“后来，他也明白了，就算不杀我，我活着未必就不痛苦。”

姑姑叹了口气，凝视着血薇：“我们两个的一生，都已经被这把剑羁绊了。”

她听不懂，只是茫然地问：“可为什么他想杀姑姑，却又答应做我的师父呢？”

“自然也是因为血薇，”姑姑笑了一笑，看着她懵懂如水的眼睛，喃喃，“我们都老了，说不定哪一日就要走了……这一身的武学，都想传给同一个人，让血薇寻到一个不辱没它的主人。而你——”

姑姑罕见地揉了揉她乌黑的头发，温柔地叹息：“就是那个幸运的孩子。”

幸运吗？七岁的她不知道。

此后，每一个月圆之夜，师父都会准时出现在风陵渡，教授她吐纳、内息、武学——和姑姑不同，他精通的并不是剑法，而是暗器、毒药和刺杀。虽然教的东西毒辣可怖，但师父却温柔而耐心，一直叫她“我的小丫头”，就算偶尔她跟不上进度也不责骂。偶尔她做得好的时候，他就会点头赞许：“很好，很像她。”

她？她是谁？女孩满怀不解，却无从解答。

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想，这个师父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嘴里的“她”又是谁？是不是他还有另外的弟子，要比自己更聪明进步更快？

“厉害啊……我的小丫头！”十四岁的那一天，当她一口气破了师父的六十四式折梅手后，师父飘身后退，凝视着自己袖子上的裂痕，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了惊喜，第一次盛赞了她，“阿微，你姑姑果然没挑错，你在武学上真的是个天才！”

她粲然一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欢喜，扯住他的袖子：“那师父你要做好吃的给我！就上次那个淮山鸭羹好了……哦，平桥豆腐也要！”

“好好好。真是一个小吃货，”师父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接着却叹了口气，看了看黑沉沉的风后祠，“不过我能教给你的都已经差不多教完了，接下来，你应该可以开始学你姑姑的压箱底本事了——骖龙四式，不能久绝于江湖。”

“骖龙四式？”她有些愕然，“为什么姑姑从没有提起？”

“笨丫头，你以为谁都可以学血薇剑谱吗？”师父笑了笑，忽然凝视着她，“阿微，你有想过去外面看看吗？——你已经十四岁了，很快就要及笄了。到时候，听雪楼那边的人一定会来迎接你的。”

“听雪楼？”她茫然，“那是什么？”

自从五岁经历过黄河水患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小的风陵渡，连故乡是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更不用说外面的世界。

“唉……你还小。外面天地广大，有着你从没有见过的人和事，”师父拍着她的脑袋，凝望着滔滔的黄河之水，遥遥指着看不见的彼岸，“看到了吗？那个地方，叫作‘江湖’。”

“什么江湖，还能有黄河大吗？”她却不服气。

“那当然。很大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师父微笑起来，抬起手，在虚空里画了一个圈，却又叹息，“其实人心就是江湖啊……你说它有多大？师父无法告诉你，只能留待你将来自己去体会。”

“我……我一定要去那儿吗？”她有些退缩，“我不想离开你和姑姑。”

“是的，你一定得去。这样的一身本事，足够你纵横天下。你是血薇的主人，不该就此埋没——而血薇也一样，”师父的声音充满肯定，一字一句，“你要去那里，替我们、替血薇的前任主人，再度君临这个江湖！”

他指着远方，眉宇间似乎有电光映照。

那一刻，她呆呆地看着师父，第一次从他以前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这一刻，师父的心里，似乎有巨大的波澜涌过，令他的语气透出了面具都难以隐藏的渴望。

“好吧，”十四岁的她低下头，“那我去就是了。”

“我的小丫头，”师父回过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担忧，低声道，“江湖很大。但愿你不会在那里迷路。”

她抓着他的衣袖，殷切地看着他：“如果迷路了，师父会来找我吗？”

——少女的眼神明亮干净，如同小鹿，收敛了一贯的冷锐，流露出罕见的依赖来。师父转头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似乎微微变幻，最终，只是揉着她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会的，”他轻声对她许诺，“我会找到你，找到血薇。不要怕。”

她舒了一口气，笑了：“嗯，我不怕！”

那一年，她十四岁。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在孤独和严苛中长大，渐渐地也变得沉默，性格倔强而内向，不讨人喜欢。如果不是除了姑姑之外还有一个师父，曾经给予她在严酷教养之外的一点温暖，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撑不下去的。

十五岁生日那天，姑姑说这是女子的及笄之年，让她歇息了一天。那一天，师父也来了，亲自下厨，为她烧了一桌子的菜——师父做菜的手艺很好，擅长做的竟然是极其费工夫的淮扬菜系，这几年来她只吃过四五回，却念念不忘。

那天师父破例喝了一点酒，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手心里，道：“阿微，我刚从滇南回来，给你带了一件礼物，正好今日送给你——这是绮罗玉，中原再难见到的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锦盒：黑色的丝绸上，是一对翠绿色的耳坠。在暗淡的星月之下，玉坠子发出盈盈的光，如同两泓春水在缓缓流动，看得她几乎忘了呼吸。

“喜欢吗？”师父声音温柔。

“喜欢。”她情不自禁地回答，却又转过头看着姑姑，小声，犹豫着问，“我……我可以拿吗？”

“凡是师父给你的，你都可以自己拿，”姑姑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答，“记住，除了我，世上你只可以听师父的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把那一对耳环握在手心，爱不释手。

师父弯下腰来，柔声：“小丫头，你有穿耳洞吗？”

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从小到大，她每天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哪里还有穿过耳洞、戴过一件首饰？

“那我帮你穿，”他捏着她小小的耳垂，“别怕，不会痛的。”

“嗯。”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师父的手指温柔而温暖，有一种童年在父母怀里才有的感觉。然而，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微微一痛，仿佛有蚊子叮了一下。

“好了。”师父放开了手，那一对碧绿的耳坠已经在她面颊旁摇曳，幽幽映绿了少女柔嫩美丽的脸颊。

“你这一手凝气之术已经到十层了吧？”姑姑看着她耳上那一滴细小如针的血珠，忍不住道，“你不是已经退居幕后、不再管事了吗？怎么进境还那么快？”

“闲来无事而已。”师父淡淡，“就如你一样。”

“闲来无事，你也该在北邙山待着，怎么就去了苗疆？”姑姑看着那一对绮罗玉，淡淡地问，“去南边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去看看她去过的地方。去了一趟沉沙谷，又去了一趟灵鹫山月宫。还见到了一个故人，他托了我一件不能推辞的事情。”师父喝了一杯酒，停顿了一下，低声，“这些年来，我陆续把她生前在中原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也就剩下苗疆没去了。”

“……”姑姑沉默下去，许久才叹了口气，“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放不下。”

“你又何曾真的放下？”师父的语气似乎也有些萧瑟，带着苦笑，“你离开听雪楼已经多年，如果真放下了，何必还为血薇的传承费心？为何不让血薇夕影、人中龙凤永远成为逝去的传说？”

姑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师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夜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都老了，才应该成为逝去的传说——而这片江湖的未来，是属于阿微他们的。”

他叹息着，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寂寞。

她没有想过，那一夜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师父再也没有回来过。当一个又一个满月从夜空里消失的时候，她在风陵渡口上眺望黄河之水，忐忑不安，那一对绮罗玉的耳坠在腮边摇晃，映得脸颊一片青碧色。

“不用等了，”姑姑坐着轮椅出来，在身后道，“他不会来了。”

她茫然地回过身，满怀失落：“为什么？”

“他有事在身，要离开中原了。”姑姑淡然回答，“他说，他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如今也该走了。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一辈子都浪迹江湖，你我都不过是他的过客而已——”

江湖？就是师父说过的、比黄河更大的地方吗？

刚刚十五岁的她几乎无法承受这种失去。在师父走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机会和他告别。那一夜，她在风陵渡口上一直站到了天亮，有泪水滑落眼角，拳头紧握着，手心里默默攥紧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终有一天，她会去江湖找到师父。哪怕它再大、再远！

“但愿她不会被血薇的诅咒所困。”

踏入江湖之后，她终于渐渐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意思。

握着血薇剑，独自一个人前行，江湖寥落，天地青白。她走了很久很久，模模糊糊中，似乎又看到一袭黑衣在不远处走着，袍袖翻飞，宛如御风离去。

“师父……师父！我迷路了——”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襟，苦苦哀求，“带我回去吧！”

他却回过头，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我不是你的师父。”

——木雕面具下的，竟然是一张空白没有面目的脸！

她一声惊呼，猛然间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夜露有些微凉，起来的时候苏微只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在酸疼，不由自主地低低呻吟一声，撑起身子来。睁开眼睛，只见一弯上弦月挂在头顶，自己竟然是睡在了檐下的一垛草堆上。

这座竹舍位于镇子的最外延，贴近丛林，冷僻非常，晚上和白日里一样行人稀少，然而竹舍楼上却房门紧闭，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点灯，似乎主人又已经外出。

苏微不由得觉得心寒：那个人，居然就任凭她昏倒在了自己门外？

她坐起，下意识地摸了摸耳畔，发现那一对绮罗玉还在，不由得又有些惊诧：那个人虽然对自己袖手旁观，却没有趁机顺手牵羊劫财劫色，倒还算是一个君子——两相对比，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月上中天，夜已经深了，周围一片翠竹在风里簌簌摇摆，没有一户人家点着灯，寂静得近乎诡异。

苏微勉力撑起身体，将那一件筒裙裹在了自己身上，然而发现手臂却有些不听使唤。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隐隐透明，呈现出诡异的碧色，不由得心里暗自一冷。

这一路上，她几度违反医嘱动用内力，虽然被师父再度用银针封住，但这毒发作得已经比想象中快了很多——可是她现在身无长物，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又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数百里的荒芜崎岖的山路？莫非还真的要去抢去偷不成？

苏微茫然地想着，觉得又饿又累，站起身在空荡的街道上往前走，一时间心里也是空空荡荡。苗疆的夜，很黑很安静，四周也没有灯火，就像一个空无人烟的寨子。

黑暗里，又听到鸟儿的叫声，轻灵美妙，不知在深山何处。

苏微不知道去哪里，只是一个人踉跄着走过空荡荡的天光墟，四顾一圈，然后朝着树林下唯一有光的地方走去。

天光墟旁，唯一一座夜里有灯的，是个小小的酒馆。

和洛水旁的汉人酒馆不同，这座小酒馆门口悬挂着风干的腊肉和香草，还有成片的牛羊肋骨，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味。在没有踏入的时候，她就已经闻到了奇特的酒香——那种香气不同于洛水上菊花酿成的冷香，辛且烈，浓且馥，仿佛一把刀子一样直接刺入人的心肺。饥肠辘辘的她咽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脚步。

踏入这座酒馆的时候，她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客人。

桌子上遍布着七歪八倒的酒坛，那个唯一的客人已经喝醉了，伏倒在肮脏油腻的案上，脚边一摊呕吐污物，手指痉挛地抠着裂开的桌面，不知道喃喃地在说着一些什么，酒污和油渍淋淋漓漓，染遍了雪白的衣襟。

是他？她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他的脸浸在酒污里，苍白而没有生气，双眉紧紧蹙在一起，颓败的面容如同凋谢枯萎的暗夜之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暴自弃表情。

那个人，竟是白日间在天光墟遇见的卖面具的男子。

她不由得驻足多看了这个人几眼——深夜的酒馆，独自喝醉的人，这样熟悉的场景，岂不是一个多月前在洛水边酒馆里的自己吗？

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何，这次她再看他一眼，心头忽然就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人显然不是她所要寻找的师父，但是她竟然觉得这个边陲陌生小城里的男子竟似依稀熟悉，仿佛是很久前在哪里见过。

她看得出神，却听有人招呼：“哎呀，姑娘快这边坐！”

当垆的是一个苗女，笑语盈盈，热情地将她迎进来，瞥了那个人一眼，道：“不必理会他。这人总是这样，天天卖了点钱就全部拿来换酒喝——不过喝醉了倒也安静，不会打扰别人的。”

苏微坐到远处一张桌子上，却情不自禁地还是转头望：“他是……”

“他呀，别看现在成了这样，以前还是这方圆百里一个很出名的人物呢！”苗女随口回答，一边拿出抹布替她擦了擦油腻的小方桌，“这酒鬼原本是这里一个最出名的玉雕大师，好多人排着队捧着银子求他雕刻一件东西都求不到——就算如今落魄成这样，天光墟里的人还个个都敬他三分。”

“玉雕大师？”苏微心下微微一动。

“是啊，他姓原，叫重楼。”

她吃了一惊，脱口：“就是雕了绮罗玉的那个原大师吗？”

“是呀，连姑娘也知道绮罗玉？”苗女颇为意外，然而一眼瞄见了她耳边的坠子，眼神顿时一亮，更加热情了，“看来姑娘一定是个不凡的人物——别看这腾冲小，可来来往往的都藏龙卧虎呢。”

“谬赞了。”苏微讷讷，看着那个醉倒的人，“原大师居然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五六十岁年高德劭的老人家呢……”

“嘿，在这个腾冲，年纪轻轻就被人称为大师的，好像也就只有他一个——雕刻那块绮罗玉的时候，他才不到二十呢！”苗女啧啧叹息，看着那个人，眼里也有些惋惜，“又年轻又俊秀，加上日进斗金……那时候，整个腾冲的女人哪个不暗地里对他怀着心呀。只可惜后来被人寻仇，成了一个废人。”

“寻仇？”苏微忽然觉得心里一惊。

“是呀，听说他有天抄小路去尹府，结果半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砍了一刀。”苗女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大家都说，肯定是哪个同行嫉妒他手艺好，抢了大家饭碗，于是趁着他去会情人，便在半道上砍了他的手！”

“什么？！”苏微忽然间坐直了身子，脸色顿时苍白。

“好了好了，不说了……请问姑娘要一点什么？小店的野味和自酿的酒都很不错。”那个苗女发现自己跑题太远，连忙向她介绍起了店里的东西，“姑娘可以尝一尝竹筒饭和黑米肠，这一些东西汉人们来了都吃得惯。如果姑娘要尝鲜呢，炸竹虫和五毒都不错。”

苏微饥饿难当，却迟疑：“我……我没钱。”

“没关系，可以赊账嘛。”苗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一转，却热情地笑道，“姑娘你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人，先吃，先吃——等过几日有钱了再还也不迟。”

“真的？”苏微略微一怔，松了口气，再也不能抵御腹中的饥饿，“那……那我想吃个竹筒饭，然后再要一壶酒。”

“姑娘要喝酒？”苗女忍不住吃了一惊，汉人的女子一贯温婉，还不曾见过这样半夜来喝酒的顾客。她转了一转眼睛，笑道：“姑娘可真是有眼光，小店自酿的酒在腾冲可是远近闻名！有十八仙、香蛇酒、古辣酒、瑞雷，每一种滋味都不同。”

苏微随口便道：“那每一样都来一瓶好了！”

“都来一瓶？”苗女看着这个汉人女子，碧色的眼里闪过好奇的光，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转身入内，扬声对后屋的人道：“阿爸，今晚有客人了！四种酒都各来一瓶！再给这个姑娘送上几碟腊肉野菜下酒。”

苏微坐在那里，还是看着那个醉倒一边的人。

他的手在醉里痉挛地抠着桌边，手指微微地动，仿佛在描摹勾画着什么——令她侧目的是那一只手：苍白、修长、有力，手指关节之处微微凸起，就像是瘦竹，布满了老茧。这种手，如果在江湖里，定然是短兵器高手才有的手。

然而，这个人露出袖子的右手手背上，却赫然有着一道又长又深的旧伤！

那道巨大的伤从虎口开始，延入消瘦的肘部，被袖子盖住，仿佛被利器一下子劈开，几乎连着骨头都割裂——愈合多年后，伤痕犹自扭曲狰狞，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伏在苍白的肌肤上，可以想见当初的伤势是怎样可怖。

不会吧？这刀伤分明就是……

苏微忽然间站了起来，衣襟带翻了茶碗，铮然碎裂。是的！她终于想起来了……难怪她隐约觉得这个人面熟，原来是——

“怎么了？”苗女吃了一惊，从后屋奔出来。

“没……没什么。”苏微迟疑了一下，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指了指那个醉倒的人，道，“把我的酒菜放到他那边去，我要和他喝一杯。”

“啊？”苗女睁大眼睛，觉得今晚的这个汉人女子实在不可思议。

苏微挪过了座位，细心地将桌上那些七倒八歪的酒瓶都清理干净，重新擦拭了桌子，方才在他身侧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那个人似乎是醉得厉害了，在酒倒上来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睁，随手便是拿过，往嘴里一倒。

酒水有一半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流，污渍斑斑。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似乎是叫着一个名字。喃喃半日，忽地从怀里拿出一把雕刻用的小刀，趴在桌上，开始一刀一刀地刻着木质的桌角，眼神专注——然而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每一根线条都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然而那个人却锲而不舍地刻着，充满醉意的眼神里有一股狠劲，每刻歪一次，下手就越发用力。忽然间一刀刻得偏了，一下子便滑到了左手食指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长划而落，殷红染遍，触目惊心。

然而那个人却仿似根本不觉得痛，还在全神贯注地继续一刀刀落下。血沿着刻刀灌注入每一条刻出的线，凌乱颤抖，最后竟隐约汇集出了一张人的脸来——那张血雕出的脸浮凸在酒桌上，凤目柳眉，竟有着一种别样的妩媚，仿佛天魔女一样诱人。

那，赫然是一张女子的侧脸！

苏微在一边怔怔地看着，心下满是疑虑。

那个喝醉酒的人也停下了刀，怔怔望着桌上刻出的那张脸，充满醉意的眼睛里交织着说不出的光芒，喃喃：“春雨……春雨。”忽然间，他爆发出一声长笑，把刀一插，直接插入了那女子的眉心！然后将脸埋在酒污里，再也一动不动。

苏微看着这一幕，忽然间觉得刺心无比。

“哎呀！你这个疯子，怎么又划坏我家桌子？”苗女冲了出来，一把拽开他，忍不住地数落。酒醉的人却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趴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雕刻在木桌上的脸，嘴里喃喃念着两个字。

苏微怔了怔，听出他说的却是“春雨”，不知道是人名还是什么。

“哟，还惦记着你的老情人呢？”那个苗女不知为何忽地气愤起来，一把将他推开，擦拭桌子上的血迹，尖刻地数落着，“尹家大小姐早飞上枝头变凤凰啦，你这个泥泞里打滚的穷酸样，就别打她主意了！——划坏我家桌子，你说怎么赔？是不是又要我去找尹家大少爷？”

“不……”桌子上趴着的人忽然出声音了，喃喃，“别找他……”

“不找他找谁？你倒是说啊！”看着对方这个样子，苗女更没好气，“看你这穷酸样，除了尹家大少爷，还会有谁替你结账？”

“我说了，别找他！”醉醺醺的人忽然一拍桌子，低吼了起来。

苗女还要抢白几句，但是看到他蓦然抬起的眼睛，忽然间就住了口——喝得那么多的人，眼睛却是那样黑白分明，凛冽生寒，一眼看过来让人心里平白无故地一跳。

然而那个人只是撑起身看了她一眼，便仿佛没了力气，重新软软瘫了下去，趴在桌上。这一回，他似乎是真的醉厉害了，任怎么也没有反应。

“喂！你这个……”苗女气塞了片刻，回过神来想想更是愤怒，叉起腰，点着他的脑袋，正准备开口骂，却被旁边一人牵住了袖子。

“不要骂他了！”苏微再也听不下去，“也记在我账上吧。”

“咦？你要替他出头？该不是看上这个没用的小白脸了吧？”苗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起来，把手一摊，狮子大开口，“也好！四坛子酒，六碟子野味，加上被他刻坏的这一张桌子……算你一个折扣，一共是五两银子！马上给我！”

“五两银子？那么贵？”她怔了一下，“你……你不是说可以先赊账的吗？”

“谁说过可以赊账了？开什么玩笑！我开店又不是赈灾，哪里有给陌生人赊账的道理？”苗女却忽然变了脸，一口否认，冷笑一声，“没有钱？你知道我家阿爸是干吗的吗？——阿爸，阿哥！有人要吃霸王餐！”

屋后应声奔出了三条壮汉，团团将她围住，怒目狰狞，手里握着弯刀。

没想到对方翻脸不认人，看着面前忽然上演的“全武行”，苏微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旁边的人还是醉得人事不知，只有那张人血雕成的脸还在桌子上静静看着她，神色诡秘，仿佛露出了一丝讥诮。

“没有钱也没关系，要不，就把这一对耳环留下当抵押吧！”苗女斜觑着她耳畔那一对坠子，轻笑了一声，却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刀来，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否则……”

苏微看着面前明晃晃的四把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过几两银子，你们难不成还想为此动刀子杀人不成？”

“杀人？”苗女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刀尖指向她的面颊，唰的一声挑开了她的长发，露出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来，“杀人又怎样？阿爸，阿哥，你们来看——这个汉人女子居然戴着一对绮罗玉！今天别说她欠了五两银子，就是一分钱没欠，我们也不能放跑了她！”

苏微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渐渐凝聚——原来这里是个黑店，看到她一个孤身外来的女子身有重宝，就见财起意。

她身子刚一动，四把刀立刻动了，从各个方向逼过来。

苏微暗自冷笑了一声，也懒得拔剑，手指只是微微一动，咔嗒一声轻响，桌子上的筷子自动跃起，跳入了她的手里，尖端对外——两双筷子，四个人，倒是刚好够用。

“够、够了……回家！”忽然间，一个人站了起来，挡在了她的面前，却是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那几把刀若不是收得及时，差点就砍到了他身上。

烂醉如泥的男人似乎终于想回去了，用尽力气站起身，却摇摇晃晃站不住脚，手在空中乱挥，居然抓住了苏微的肩膀——然后，就像抓住了一根拐杖似的，瞬间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靠在她肩上。

“你……”苏微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臂，才勉强将这个烂醉的人扶住。

“回家！”那个人一手抓着她的肩膀，一手在空中挥舞，往前踉跄走了开去——他似乎醉得看都看不清了，手一挥，差点撞到面前的弯刀上去。那个苗女惊叫了一声，连忙打开了阿爸的刀：“小心点，别伤了他！”

那苗人气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这个小白脸！”

原重楼却压根不知道这刹那的危险，只是扶着苏微往外走，一步一踉跄，刚出门就腿一软，哇的一声吐了个翻江倒海。苏微本来想解决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苗人，然而看到这种情景，也顾不得别的，连忙扶着他到路边吐了个干净。

店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苏微搀扶着原重楼站在路边，两人靠得很近，生怕一动手又会误伤，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阿蕉，连这小白脸一起砍了得了，”阿兄有些不耐烦了，“你别心疼！”

“不行！不许砍他！”苗女蓦然跺了跺脚。她的两个兄长齐齐上前，一声怒喝，想要把苏微从他身边拉开，手里的刀便往她身上招呼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苏微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意，一手扶着原重楼，腾出另一只手，手腕一转，便并指夹住了当头砍到的弯刀——握刀者只觉得手腕一麻，只听铮然一声脆响，这把百炼成钢的缅刀居然被这个女子赤手折断！

“废铜烂铁。”苏微手指间夹着断裂的刀尖，扬手一甩，唰的一声掠过对方的咽喉。

兔起鹘落间，四个苗人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怔在了原地，不敢动上一动。许久，直到苏微扶着原重楼离开，阿蕉才勉强抬起手，颤抖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满手都是血。

只差了半分，便会割断他们的喉咙！

第九章　玉雕师重楼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生下来到现在，有谁曾经认真地倾听过、在意过我的想法？事实上，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人，但我毕竟是我，和你们追随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个人。”

这醉酒的一夜，似乎特别长。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明媚，树影婆娑，有鸟在啼，声音曼妙空灵，令人听了心头清凉。他努力睁开了一下眼睛，又旋即闭上，窗外的光刺得他眼睛疼痛无比。头也在剧烈地疼痛，宿醉后的沉沉肉身仿佛被刀割裂。口中又干又苦，他挣扎着，摸索抓住了床沿，想要站起身喝水。

忽然间，他混沌的脑子里掠过一道光——怎么？竟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竹楼？是谁替自己付了账，扶自己回来的？

“尹璧泽……”他喃喃，“又是你这个家伙多管闲事？”

然而旁边没有人回答他，一只手拿了一块湿润的布巾，替他擦拭着胸口上呕吐的残痕，动作有些粗鲁生硬，几乎将他胸口当作搓衣板。

“滚。”他闭着眼睛，吐着酒气喃喃，“别……别管我！”

他胡乱挥着手，然而那个家伙躲闪灵便，居然一次也没打到。

“再躺一会儿吧。”有个声音说，“你的脸色好差，不要急着起来。”

窗外的鸟啼还在继续，他的动作却忽然静止了片刻，脸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短短一瞬，他重新将沉重的身子扔回到了榻上，也不开眼，冷冷：“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苏微笑了笑：“我送你回来的。你喝得太多了，吐了我一身。还有，”顿了顿，她指了指门口，“我没有钥匙，只能扭断了门锁才把你扶进来。不要见怪。”

原重楼哦了一声，依旧是闭着眼睛，冷冷道：“好大手劲。”

她有些窘迫，没有回答，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扭断门锁的事情，然而她刚继续擦了一下他的衣襟，原重楼接着就忍不住叫了一声：“住手！”

苏微停住了手，将布巾拿开，发现他苍白的胸口已经红了一大片。

“疼死了……”他倒吸着冷气，忽地冷冷道：“你哪里来的钱？”

“嗯？”苏微一愕。

“我说，你怎么付的酒钱？”原重楼看着她，“你连买衣服都没有钱。”

她明白过来，冷哼了一声：“没付钱，吃了霸王餐。”

“什么？”原重楼一震，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脸色越发苍白，然而嘴唇却越发反常地红，简直如同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有摆夷人的血统，他的侧脸轮廓鲜明，眸子里有汉人没有的深碧色，冷然。

苏微看得一眼，竟然愣了一下：这个男子好生妖异，虽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气场竟不比江湖上那些内外兼修的高手逊色半分。

“呵，阿蕉的老爸可不好惹，是腾冲有名的地头蛇。而且她还有两个哥哥，惹恼了，杀人越货都是有的，反正这里天高皇帝远。”原重楼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她，饶有趣味，“而你居然在她家白吃饭不给钱，还能活着出来？”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将手巾在铜盆里拧干，给他递过去。然而他凝视着她的手，停顿了一瞬，眼神微微一变。

“一般女子的手，绝对不会在掌丘和关节处有老茧——你果然是个会武功的人。”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集市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替孟密挡了一下，免得他送了性命——看来阿蕉一家，也是这样被你摆平的？”

苏微又笑了一笑，把手巾递过来：“先擦一下脸。”

“哈！武林高手就了不起吗？你以为你是谁？随随便便就闯到我家来对我指手画脚？”原重楼却一下子坐了起来，指着门外，忽然大声叫骂，“给我滚出去！”

她愣了一下，看着忽然翻脸的人，不知道哪里又不对头了。

“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的房子，不欢迎你们这些武林高手！”他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冷然不留情，“再不滚出去，别怪我不客气了！”

然而，苏微看着戳到面前的那只手，脸色略微白了一白——那只手修长而苍白，完全是不会武功的书生类型的手，伶仃的腕骨上赫然有一道巨大的刀疤，割断肌肉和经脉。多年后虽然愈合，却依然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疤痕。

她心中一痛，刚刚冒起的怒火瞬间熄灭了。

“好，我就走，绝不会赖在这里。”她安抚面前情绪激动的人，“不过你昨天喝得太多，跌倒时又撞到了头，我怕……”

“怕怎样？滚滚滚！”他却不耐烦起来，挥着手，毫不客气地把她往外推。苏微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脚跟磕在门槛上，几乎跌倒。

“我只是怕你一激动又会……”她一边抬起双臂挡着他推搡的手，一边辩解——然而，来不及说完，那个一个劲往外撵人的家伙宿醉未醒，却自己在门槛上绊了一个跟斗，轻飘飘地站不稳，一头正正撞上了门楣，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顿时一黑。

“……晕倒。”苏微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及时扶住了他，不禁哑然。

怀里的这个人个子虽然高，却很瘦，轻得令人意外，支离的锁骨硌到了她的肩膀，单薄得如同一片叶子。苏微叹了口气，在浓重的酒气里将这个男人搀扶回了房间里，替他盖上被子——她低下头，拿起他的右手，定定地看着那一道狰狞的伤疤。

是的，她认出了他。这个十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

这些年来，她杀戮已多。死者沉默，不能诉说他们的痛苦和不甘，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是活的。那一道刀疤，就是活生生的控诉，刺目惊心。

天赋出众，二十岁便在滇南这个玉都成为大师，这个人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可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在午夜买醉、拖着残废的手雕刻木头糊口的废人！血薇夕影，天下利器，可刀剑之下，却轻易碎裂了一个无辜者的人生。

她看着他的手，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被重新封了穴，但碧蚕之毒还是在缓慢地扩散。她也将失去自己的手了……

这，就是报应吗？

原重楼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还是头痛欲裂，还是口中又干又苦，头很重，隐隐作痛，似乎包扎着什么东西。然而，当他想挣扎着撑起身去倒茶的时候，忽然发现身体不能动——从肩部以下一片麻木，拼尽全力，竟然连抬手都做不到！

“你渴了吗？”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听到有人问话。

原重楼回过头，一眼看到了窗边的女子，一惊一怒，失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快放开我！”

“不要激动，”苏微叹了口气，端过了一杯水来，“你的头撞伤了，脑里有些瘀血，我去采了一点草药，给你敷好了——怕你一醒来又乱动，造成更大的伤，只能先点了你的穴道。对了，你是不是想喝水？”

原重楼怒极，转过头去不碰那杯水：“滚！”

“我自然会滚，但也得等你略微好一些，”苏微却并没有生气，只是拿起了那一杯水，“宿醉醒后的人，一定会口渴得要命——真不喝吗？不喝我就倒掉了。”

她刚将水杯挪开，却见那人瞬地转过头来：“拿过来！”

她笑了笑，便应声过去扶起了他，将水杯递到了唇边。

“滇红哪里是这种泡法！”一口气饮干，原重楼吐出牙齿间塞满的茶末儿，恨恨道，“你这种三脚猫的泡茶功夫，真是白白浪费了这茶王树上采来的茶叶！”

被兜头这么一骂，苏微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以为所有茶叶都一个泡法。”

“你们这些江湖人……真是对牛弹琴！”原重楼眉间却是讥诮，似乎又懒得再和她多计较这些，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苏微看着他，不由得有些好笑。

从小到大，她接触的男子并不多。师父和停云都是高贵典雅的男子，矜持内敛，虽有悲喜却声色不动。所以她对他们虽然仰慕，却也不敢过分亲昵。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是惫懒无赖之徒，敞着衣襟，嬉笑怒骂，说话尖酸刻薄，简直每说一句话她就有抽他一巴掌的冲动。

若不是看在当年……她叹了口气，将茶盏收起。

原重楼只是躺在榻上冷冷看着，半晌忽地道：“我说，你为啥还赖着不走？昨夜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如果我对姑娘你做过什么，就当是我酒后无德罢了——反正我家贫如洗，也没有什么钱给你。”

“啊？”苏微有些错愕，“你没做什么呀。”

“哦，原来我什么都没做？那就更不明白了，”原重楼刻意露出不解的表情，带着讥讽的表情，认真地问，“既然我昨夜没有占你便宜，姑娘又何必留在这里不肯走，还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模样？你和我有啥关系，干吗非要赖着不走？”

“你……”苏微吸了一口气，只觉心中怒意涌起，“谁赖着不走了？”

“你看，我是一个家徒四壁的酒鬼，靠着刻一点烂木头换点钱生活，除了一张脸还长得不错之外，毫无长处，”他用尖刻的声音评价着自己，毫无羞愧之意，“腾冲这儿的姑娘们倾慕我俊俏，有时候也会来这里春风一度，顺路帮我付了酒钱，但从没有一个会像你这样赖着不走的。”

“啊？”苏微茫然地听着——这个人用奇特的颓废表情和自暴自弃的语气，说着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生活，让她一时半会根本想不出该怎么接下面的话。

“……姑娘你长得不错，又有一身杀人越货的好本事，走到哪儿都是个吃得开的人物，居然也能看上在下？倒是稀奇，”他微微冷笑，身体虽不能动，语言却比刀尖更锋利，“我还以为是我昨晚醉了非礼过姑娘呢，原来是喝得烂醉力不从心——那莫非是姑娘看中了在下还有几分姿色，要赖在这里非我不嫁？”

苏微本来想定了不和这个人计较生气，但毕竟是女子，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拍桌子，怒叱：“胡说八道！谁赖在这里不走了？！”

“那就给我滚。”他一字一句地火上浇油，“别烦我了！真贱！”

“你说什么？”她被他的最后一个字激起了怒气，瞬地一伸手，居然将他从床上直直提了起来，怒叱，“再说一句试试看？”

苏微身形单薄，容颜清丽，谁也想不到她居然有如此的腕力，竟然能轻易地提起一个男人。他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肚子里翻江倒海，几乎连隔夜的酒都要吐了出来。眼前晃动着她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涨红的脸，眼眸里有一丝杀气，然而他却还是冷笑，硬挺着道：“再说一句又怎么了？——倒贴上来，还赖着不走，贱！”

她被气得一声冷笑，手腕瞬地加力，只听咔嗒一声，他的肩胛骨发出脆响——十年来，她纵横江湖，血薇剑下杀人如麻，何时受过这等无名小辈的羞辱？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了？”她冷笑。

“信，怎么不信？”他的肩膀几乎被她捏碎了，但却丝毫没有求饶的打算，只是冷笑，“你们这些武林高手啥事做不出来？哈……割个舌头算什么？有本事你把我先奸后杀！”

“……”她气得看着他半晌，忽然一抬手又把他扔回了床上，“疯子！”

他人在空中，只觉得天翻地覆，还以为自己要遭毒手，然而发现那个女子居然只是一跺脚，足尖一点，瞬地跃下楼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原重楼舒了口气，想要挪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还是半身麻痹——这个女人一怒而去，走之前也没有给他解开穴道，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自行解开。真该死……他躺在榻上，感觉肚子里饿得要命，不由得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只希望能早点入睡，免得饥肠辘辘地挨过长夜。

自从遇到了这个女的开始，为什么自己就变得如此倒霉呢……

再度醒来的时候，一切仿佛还是依旧：还是头痛欲裂，还是口中又干又苦，但腹中的饥饿感却尤甚，似乎有牙齿在胃里咬着，疼得他在榻上弯下腰去。

弯下腰去……慢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可以动了？

原重楼愕然坐起身。发现自己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额头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了一遍。然而穴道却被人解开了，全身行动自如。

这……难道是那个女人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他吃惊地四顾，发现凌乱的房间变得窗明几净，案上换上了新碟子，里面盛着糕点和刚采下来的水果。窗子半掩着，竹影横扫，斑驳明灭。

原重楼饿极了，抓起一个菠萝蜜咬了一口，叹了口气。

“好了，进来吧。”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句，“别躲在外面了。”

然而，半开的窗户在风里轻轻摇曳，却并没有如他所料地跳进一个人来。怎么？难道走了？原重楼愣了一下，霍地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涌入的只有山岚和清风，竹枝在薄暮里轻轻摇曳，窗外却没有一个人。

不会吧？那个异乡女子，这回难道是真的走了？

他靠在窗口，望着从竹枝之间升起的上弦月，咬了口菠萝蜜，表情莫测而复杂。站着发了一会儿呆，鼻子里似乎又闻到了远处的酒香，脚步虚浮地回到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拉开门走下楼去。

然而，刚走到楼下，被冷风一吹，腹中顿时翻江倒海。

他踉跄了一步，扶着墙弯下腰想要呕吐，然而眼角瞥过暗影，止不住愣了一下：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居然就在眼前！

苏微斜斜地靠着廊下那一堆稻草坐着。似是觉得冷，抱着双臂微微蜷缩着身体。在她的耳畔，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盈盈摇晃，在月下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他一时惊讶，想开口询问，但一阵冷风吹来，宿醉上涌，一口气没憋住，大煞风景地一口吐在了她的身上。

“喂！”原重楼知道闯祸，下意识地往后跳开一步，生怕她又暴起伤人。然而她被吐了一身，却依旧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曾抬。趁着这个女煞星没回过神来，他转身跑路，然而走了几步又觉得有些不安，终究还是回过头，说了一声：“喂，起来吧！去楼上洗洗！”

她还是没有动，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起来！难道还要我三请四请不成？”他有些恼了，提高了一下音量，可对方还是没有回应。这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他顾不得危险，走过去大着胆子推了推她：“喂！你怎么了？——快醒醒！”

苏微还是没有反应，似是睡得极深，却随着他那一推翻了个身，手臂软软地搭了下来——月光下，只见手肘以下一片惨绿，连五指的指尖都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青碧色！

“喂……你、你这是……”

苏微醒来的时候，外面正是日中，阳光明媚。

她只觉得全身酸痛，手臂无力，喉咙里又干又渴。然而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窗外摇曳的翠竹，以及窗下正在埋头雕刻着檀木的男子。

“啊？”她吃了一惊，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他的竹楼里。

苏微一时间有些茫然。自己昨日被这个人气得夺门而去，半路却还是担心他的身体，折返回来。然而，她发现这个不作就不会死的家伙颅脑经过几次撞击，受伤已经颇重，如果不及时治疗只怕后果严重，迟疑了一下，便用内力将瘀血化开，再解了他的穴道。

——然而，因为连日擅自动用了内息，加剧了毒发，她在走下楼的时候只觉眼前一黑，便跌倒在干草堆上，失去了知觉。

等醒来时，居然已经在这个房间里。

“你……”她看着那个窗下埋头工作的人，有些不敢相信，“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嗯。”原重楼没有抬头看她，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手边工具，摸过一块紫檀木，一刀一刀地雕刻起了东西——这一次他没有醉酒，手的稳定性也好了很多。只是右手残废后已经不能使力，他便发明了新的雕刻方法：把木料放在桌子上一个槽里，固定住，然后左手执刀，开始了工作。

苏微看着他，眼神有些变化：这个人，一旦手里握住了雕刻刀，全身忽然有了一种特殊的气质，醉意醺醺的模样一扫而空，清空凝定，如窗外挺拔的竹。

“怎么，大发慈悲了？”她忍不住讥讽地问。

“什么大发慈悲，分明是我忍不住手贱。”他冷冷道，吃力地用左手雕刻着，语气还是尖酸刻薄，“不过，没想到你的身材和脸蛋一样好，好歹算是赚回来一些。”

她霍然坐起，厉声：“你……你说什么？”

然而一坐起，便发现自己的外袍早已不在身上，连里面的小衣都不见了，只裹着一件男人的旧麻衣。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脸色唰地苍白，伸手便要将这个家伙撕裂——然而刚一抬手，只觉手腕一紧，竟然是无法移动。

“喏，我就知道你一醒来又要打人，所以预先把你给绑上了。”他看着她的双手在牛皮绳里挣扎，语气讥诮，“放心吧，我没把你怎样——也就是脱了你的衣服而已……”

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又天旋地转。

只是瞬间，他重重落到地上，仰面朝天，看着那个一脚踩住自己的女子，不由得惊愕万分——浸泡过水的牛皮绳坚韧得连刀子都很难割断，而这个女子居然只是手腕一翻，便硬生生地撕裂了三圈牛皮绳！这……还是人吗？

然而，那挣脱出来的双手显得更加诡异了，惨碧色凝聚，隐隐透明。

苏微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指着他，指尖微微发抖：“下流的畜生！”

他看到她当头就是一掌击下，眼里全是杀气，不敢再开玩笑，立刻大喊起来：“不！我什么都没干！只不过——”

但是她出手迅速无比，压根容不得他说完短短几句话。唰的一声，那一掌迎头落下，掌风激得他的束发带瞬间断裂，肌肤刺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然而那一掌却在离他鼻尖一寸之处忽然翻转，擦着他的耳边落下，竟生生将竹楼地板击出一个洞来！

那一个刹那，想起了自己昔年的亏欠，苏微强行克制着自己，才在最后关头偏开手，没有直接击碎那家伙的天灵盖。

耳边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原重楼吓得脸色苍白，终于结结巴巴地将后面的话说完：“……只不过，替你换了件衣服而已……”

她松了一口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上一个没知觉的女人，又有啥意思？”他也急了，有点口不择言，“可笑！我要是真把你给睡了，你现在自己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她愣了一愣，果然觉得身体毫无异样，再看着这个被自己压在地上的人，忽地一窘，瞬地站直了身子，“那你为什么要替我……替我换衣服？”

她的脚一松，他连忙也站了起来，嘀咕：“你被我吐了一身，总得换一下。”

“什么？”苏微一惊，又想发怒。

“好了好了……你要是再狗咬吕洞宾，我就赶你出去了！”他赶紧回到了桌子前，握紧了一把小刻刀，警惕地对着她，不由得也带了几分怒气，“我又没欠你什么，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穿着我的衣服，凭什么还对我动粗？强盗！土匪！”

“……”她愣了一下。

是的，他说得没错，这一串事情说到底，似乎是自己不占理。可她那么多年来纵横天下，从来刀剑头上分胜负，哪里还轮得到和人文绉绉地讲道理？

“好吧，算是我冒失了。”她也是个爽直的人，开口道歉。

“哼。”原重楼拍了拍衣袖，重新坐回了桌子面前，一边拿起刻刀继续雕刻着檀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说吧，你为啥赖着不肯走？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总是有原因的吧？”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

“我想向你打听一点消息。”迟疑了片刻，她转过视线，看着挂在墙上的面具，开口：“你……你有没有见过我师父？他戴着和你一样的一个面具，也来过苗疆……”

“啥？”他瞥了一眼，却忍不住笑了，“在这一带，戴这种神鸟饕餮纹面具的人可多了去了！”

苏微想了一想，又道：“他还给了我这个。”

她侧过头，撩起长发，乌黑如瀑的长发下那一对翠色耳坠摇摇晃晃，映绿了雪白的脖颈和耳根，美丽异常：“你也是玉雕师，说不定见过？”

原重楼懒懒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忽地一亮，很久没有移开。

“这回你问对人了。不错，我记得这一对绮罗玉！”他站了起来，看着她，喃喃，眼神却变得遥远，“八十一对坠子里，只有这一对是被一个不明来历的汉人买走的——那个汉人戴着一个精美的面具，声音低哑，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一眼就在八十一对里挑出了最好的一对。虽然过去了十几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苏微再也忍不住，脱口：“对！那就是我师父！”

“你师父一定不是普通人，”原重楼忍不住抬起手拨开她的鬓发，用食指托起了那一滴翠绿，叹息，“他眼力极好，也一定非常疼你，肯为你一掷千金——”

“一掷千金？”苏微皱眉：“绮罗玉很贵？”

“当然非常贵重，如今以黄金万两也寻不到。”原重楼望着她，傲然，“即使是在七八年前我新雕出来的时候，每一对的价格也都在一万两白银以上。”

“一万两！”苏微失声惊呼。

原重楼看到她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讥讽：“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师父多有钱？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苏微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哈哈哈……不会吧？”玉雕师怔了一怔，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你还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想来万里之外找一个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让苏微忍不住又有把他打倒在地的冲动，她顿了顿，终于硬生生忍住，问：“那……你知道我师父的下落吗？”

“不知道。”原重楼撑起身，从窗口倒了一盏普洱茶，喝了一口，“自从十几年前在集市上见过一次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他出现在腾冲了。”

苏微垂下头去，长长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一定知道我师父下落的。”她喃喃，茫然若失，“我前几天还见过他……在那座高黎贡山里头，戴着和你一模一样的面具！我以为他就在腾冲，以为你就是他……或者，你会知道他在哪里。”

“前几天？”原重楼皱起了眉头，“我想，那个人未必就是你师父。”

“不，一定是师父！他的身手极好，在山火巨石里穿行如风，还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苏微却是不相信，反驳着，“师父说过他会来苗疆的！而且，在腾冲这个小地方，除了他，难道会有第二个这样的高手吗？”

“这个嘛……”原重楼忽地笑了笑，“也未必没有。”

“谁？”苏微蹙眉，不想让自己的幻想如此容易地破灭，“还有谁？”

原重楼淡淡道：“你看到的那个人，或许是灵均。”

苏微有些诧异：“灵均？”

——这个名字她听到过，还是在洛阳听雪楼的时候。

“他是孤光大祭司的弟子，如今拜月教里的实际掌权者。”原重楼随意披了一件葛衫，低着头，一缕长发从鬓角散下，在窗口的风里摇摆，抿着嘴唇凝神工作，侧脸俊美如女子，“前段时间他曾经在天光墟上出现过，也买走了我一个面具——除了拜月教里的人，我想不出腾冲还有第二者拥有你说的那种力量。”

“他来这里做什么？”苏微反驳，“祭司的弟子不是不能随便离开月宫的吗？”

“我不知道。拜月教做事，哪里是苗疆百姓所能随意猜测出来的。”原重楼淡淡，“或许是和前日高黎贡火山忽然爆发的事情有关吧。——听说这一次在火山爆发前，半山腰的寨子全部及时撤退了，没有一个人伤亡，又是多亏了他的功劳。”

“什么？”苏微霍然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座空城，不自禁地觉得惊骇，“你……你是说，那次天崩地裂，是因为火山爆发？”

“那当然。腾冲周围就有很多地热温泉，高黎贡山里的火山，每隔几年都会不定时地爆发一次，每次都死伤无数。”原重楼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苏微喃喃，“我以为那、那是……末日天劫。”

“……”原重楼愕然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也有了一点点真正的笑意。不知为何，苏微觉得就在那一笑之间，他神色里那种尖锐的讥诮和刻薄终于微妙地融化了。

“真是傻瓜。”他只那么说了一句，就自顾自侧过头去开始干活。苏微坐在一边，愕然：“难道说，拜月教在这之前已经预测到了这里的火山会爆发吗？”

“是啊，”原重楼冷冷道，“所以灵均来这里带那些村民离开。”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他、他是怎么预知的？”

“不知道，但他们就是能预知，”原重楼淡淡，“要知道拜月教在苗疆是神一样的存在，可以窥探天机——所有子民都仰赖它、服从它，也被它的力量庇护。自从孤光祭司云游仙乡之后，灵均便成了他的替身，他能预知一切也不稀奇。”

“是吗？那么说来，我在山里看到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我师父了？”苏微沉默下去，忽然觉得灰心，捏着耳垂上的坠子低下头去，闷闷地道，“我本来以为，在我死之前，总算是能和他见上一面的……”

原重楼默不作声地看了她的手腕一眼，面露忧色，却没有说什么。

“你的手……”她看着他那只右手，觉得一阵心虚。

“我的手没事，”他冷冷道，“倒是你的手——是中了毒吗？”

苏微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个玉匠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伤，不由得下意识地把手藏入袖子里，然而她忘记身上如今裹的只是一件无袖筒裙，双手都露在外头，哪里还可以藏。

“不愿意说就算了。”他也懒得多问，冷笑。

苏微坐了一会儿，缓缓把手从背后拿到了前面，平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变成诡异的青碧色了，再也藏不住。

这只手，会毁在这里吗？

她心里只觉得一阵刺痛，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洛阳白楼上的那个人，不知不觉就垂下头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洛阳，如果不能回去，那么，他是否还会来寻找她？或者，他会找另一个人来取代她吧？毕竟，她已经把他所想要的留给了他。

他要的只是那把象征着力量和权威的剑，至于握剑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怔怔地想着。窗外的鸟啼声还在继续，高低错落，如同一个精灵在林间自由自在地飞翔和歌唱。

“真好听。”她低声。

“那是迦陵频伽。”原重楼淡淡道，“传说中的妙音鸟。”

佛经记载，西方极乐世界有种化生神鸟名叫“迦陵频伽”，能以天籁梵音演说无上妙法，当芸芸众生听到它的声音，即可出离苦难、焦躁、烦忧、热恼，得到自在清凉、从容安宁，被称为“妙音鸟”。

苏微侧头听了那美妙的声音许久，觉得心头的烦躁渐渐平息，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道：“我想要你帮我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

“烦死了，怎么那么多要求？我不是一个好心的人，你可别会错了意。”原重楼又有些不耐烦起来，一下一下地用刀刻着手里的紫檀木，一个观音像的轮廓渐渐浮凸出来，嘴里却说得尖刻：“别让我再叫你滚出去。”

他的脸瘦削而冷漠，带着酗酒过度的苍白，双眼藏在挺拔的眉峰下，幽黑如深潭。然而，她却没有因为这一番话而退缩，只是将手平放在膝盖上，郑重地轻声开口：“原大师，我……我想求你带我去雾露河。”

他霍然一惊，抬起头看她：“去那儿做什么？”

“为了保命。”她苦笑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整个下手臂都已经透出淡淡的诡异碧色，“你说得对，我是中了碧蚕毒，必须要在半个月内赶到那里找到解药。”

“碧蚕毒？真的假的？”原重楼停下了手里的活，冷笑，“你说得容易！雾露河在缅人境内，莽荒之地，一路凶险无比，我又不是那些拿命换翡翠的商贾，凭什么要带你去？”

“因为，”苏微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我的手好了，我就可以治好你的手，让你恢复以前的技艺！”

一语出，原重楼不由得震了一下。

“你难道不想重新成为‘原大师’吗？”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凝重，“你难道愿意一辈子雕这些木头，做一个木匠？”

“木匠……哈，木匠！”他忽然一震，抬起那只残废的右手放在眼前，定定地看着——翡翠又被缅人称为“金刚玉”，是天下玉石之中极坚硬的一种，所以，也是极难雕刻的一种，下刀不易，对工匠的目力、腕力要求自然更高。

这样一只伶仃残废的手，的确是再也无法雕刻出翡翠绝品了。

“我是说真的。”苏微看着他，眼神严肃，“你手上挨的这一刀，只是伤及经络，让手指不能灵便而已——我若恢复了武功，便可以用内力将你的阳明、少阳和三焦经脉打通。辅以药物，你的手定然能恢复至少八成，雕刻玉石应该再无问题。”

“……”原重楼看着自己的手，默然无语。

——是的，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一个万念俱灰的人，那就是把他失去的东西再度放到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微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心里想着如果他再不答应，说不定就只能拿刀硬逼着他带路了——然而停顿了片刻，他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带你找到了解药，”原重楼涩声道，“你就真的可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窗外的鸟啼停止了，竹林里似乎有微风吹过。放在床边的茶盏无声无息地震了一下，水面一荡，映照出一掠而过的影子。

“小心！”苏微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毫不犹豫地踢翻了他榻前的案子，飞身扑了过去，将他死死地按向地面！——那一张小案子被她踢起，在半空里旋转着飞出窗外，只听噗噗几声，等落到地上时，案上已经插上了一排细细的针！

“怎么了？”他被按倒在地，女子明亮的翡翠耳坠在眼前晃动。

“闭嘴，快躲好！竹林里有刺客！”苏微失声喊，一边将他往榻后推去，一边俯身握起了散落地上的刻刀，纵身飞出了窗外，“该死，从洛阳到这里，终于还是跟来了吗？”

原重楼被她狠狠推倒在地，手肘磕到了榻角，额头也渗出了血，手里却还死死握着那个雕了一半的观音。

她在掠出窗外的刹那，身体忽然如同折断一样往下坠去，唰唰几声，一排箭弩擦着她的腰身掠过，钉在了外墙上。苏微坠向竹林，手腕下沉，飞速地摘了一把竹叶，足尖在瞬间一点竹梢，微一借力，整个人忽然如同飞燕一样向上垂直飞起！

她的眼角扫过竹林中，内力透入之处，每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铮然抖得笔直。手指屈起，指尖迅速连弹，在飞旋之中一片片叶子破空而去，没入了竹林。

一片青翠之中，乍然有无数血花盛开。

外面已经是薄暮，原重楼抬起头，看着她在葱翠的林间纵横来去，衣带翻飞，黑发如一匹旗帜猎猎飞扬，在高大的乔木和茂密的竹林之间高飞低掠，宛如一只白鸟回转飞翔——他默默地看着，眼里忽然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赞叹。

是的，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

凌厉、洒脱，充满不可描述的力量。

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强大的美丽！他用眼睛追随着那个身影，似是看得出神，手里的刻刀却片刻不停，飞快地勾画出了一条条飘逸的线条，如同她的身姿。

“小心！”她在林间停了一停，忽然回头对着他惊呼。

原重楼手里还握着刻刀，一时间还来不及反应，一支短箭已经呼啸飞来，直钉他的眉心。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面前，心里一片空白——生死的那一瞬间，十年前那毁灭他生活的一刹又仿佛重演了！那一刀迎头而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右臂便被一刀击碎。

那一刀之后，他的生活从此完全毁灭。

就在恍惚的瞬间，他听到耳边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热辣辣的东西溅上了他的脸颊。一个黑影发出一声惨叫，从屋顶上栽了下来，重重压在竹窗上，手里的弩弓滑落，第二支短箭便噗的一声射在了榻前不足一尺之处。

尸体犹自抽搐，咽喉里插着一把雕刻用的小刀。

苏微来不及赶回相救，便将手里的刀当作暗器飞了过去，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将刺客格杀当地。然而，就是因为出手救人分了一下神，林间传出一声低呼，苏微捂着肩膀从树梢坠落，显然是受了伤。

在这之前，她一直出手都有所保留，似乎刻意避免杀人，然而这一番似乎被激起了怒意，她眼神一变，半空之中提气，整个人如同一道彩虹掠过天际，宛如疾风闪电，转瞬飞到了几个包抄而来的杀手身后。

“连不会武功的人都杀？”她厉声，“该死！”

忍无可忍之下，她终于反击。凝聚内力，手指轻弹，只听啵啵几声，几截青竹枝像箭一样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了四个人的咽喉！她折了一根青翠长枝在手，在竹海之上回转飞翔，身形之迅捷、出手之犀利，令人目不暇接。

那……就是她的真面目？如此美丽，如此强大，令人目眩神迷。在中原的时候，这个女子定然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吧？

他在室内看得出神，忽然间心中一动，手中的刀迅速旋转划落，刻下一根根流畅的线条——是的，这些天来，他一直想不好这个观音的雕法，曹衣出水、吴带当风，都不足以表达，而这一刻，看到她回翔于林海之上，衣袂飞扬，忽然间福至心灵。

他是如此全神贯注，仿佛身边的一切一瞬间都已经不存在。

直到苏微落回门外，他还是趴在地上工作。面颊上沾满了血迹，却还在聚精会神地雕刻着手里的那一块紫檀木，连杀手的尸体挂在窗上都没有顾及。

“你……你没事吧？”她走过来，有些虚弱地问。然而原重楼没有回答，手里的刻刀飞快划落，一条条线条如流水一样展现，那一尊观音已经现出了雏形。

“好了，”半晌，他终于停下了手，捧起了手里的作品看了又看，眼里闪出了光，“你看，这一座南海观音像如何？这衣袂、这眼神，和你像不像？”

但是苏微没有回答，在他抬起头注意到她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窗下。

“喂！”原重楼飞奔过去，发现她整个右小臂都已经变成了恐怖的青色！

窗外杀戮满地，六七具尸体横陈林间，把这座幽静的竹林精舍变成了修罗地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拖半抱地把她抱到了床上，撑起身来走到窗前，定定看了看外面的惨相，又回头看了看昏迷的女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暗淡。

“看来真的是没有办法啊，赶你走你都不走。命中注定。”许久，他轻声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床头上，那个观音大士踏波而来，裙裾飞扬，宛如凌风。

然而，半张脸上却血迹淋漓，狰狞可怖。

在苏微来到腾冲的同一时间，听雪楼先期派出的使者石玉已经抵达了灵鹫山的月宫，转达了听雪楼主索取龙胆花解毒的请求。

然而，得到的消息却是孤光祭司出海寻访仙山，不知下落多年。明河教主闭关修炼，也已不见任何人。而主持教中事务的祭司弟子灵均，又暂时因为领地里有火山爆发，离开了月宫去救助灾民，拜月教内竟是没有一个能够做主的人。

石玉一时无法，只能飞鸽传书回洛阳，自己继续留在月宫等待。

“区区龙胆花而已，又不是七叶明芝，也这般推托不肯给？莫非拜月教是真的心怀不轨，恨不得苏姑娘早日毒发？”

“如果苏姑娘真的死在滇中境内，拜月教又怎么跟听雪楼交代？”

白楼里，得到使者飞鸽回报，众人都是怒气勃发。萧停云斜倚高座，看着手里的玉骨折扇，并没有开口说话。在他身边的盲眼女子也沉默着，不置一词。

“石玉这一路赶去，还是没有查到苏姑娘的下落吗？”

“听说到了大理，就再也不见踪影——吹花小筑的人查遍了几支当日从茶马古道出发的商队，却没有人看到里面有女人跟随。而且更糟糕的是，高黎贡火山前日爆发，从大理通往缅甸的道路完全被摧毁，如今已经无法进入腾冲。”

“火山爆发？真的有这回事？”

“是啊……真惨，吹花小筑的人回禀说，那几支商队的人，几乎全部被埋在了乱石之下，血肉模糊无一生还。”

“啊？那苏姑娘呢？不会也是……”

“放心，石玉检查过所有死者，说幸亏里面并没有苏姑娘。”

“哦……”楼中弟子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是，令人担心的是，经过仔细检查，却发现那些商队里的其中一个叫莽灼的人，其实并不是被乱石砸死的，而是在那之前就被杀了！”

“什么？被杀？”

“是，对方是个高手，做得很隐蔽，全身上下没有伤痕，只有耳后有细细的针口——尸体被杀后又被巨石碾过，如果不是石玉大人做事细心，根本无法觉察。”

“是谁做的？难道是天道盟余孽？可他们为什么要连普通商队都不放过？”

下属们议论纷纷，萧停云却没有说话，坐在高处，放下了手里的折扇，轻轻拿起了案上放着的血薇剑——这把剑在他的掌心微微跳跃，显得急躁而不安。名剑认主，人在剑在。而今日，苏微却已经离开了半个月。

还只剩下十多天的时间了……她却生死未知。

“根据墨大夫所说，苏微必然会去雾露河上寻找碧蚕解药。”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各位，我想亲自去一趟滇南——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我们坐在这里空等，只怕是万万来不及。”

亲自去一趟滇南？

坐在下首的女子眉眼微微一动，却忍住了没有说话。

萧停云却看向了她，开口询问：“冰洁，你看如何？”

“我觉得，楼主此刻并不适合离开洛阳。”赵冰洁轻声回答，却是毫不犹豫，“大敌在暗中窥测，蠢蠢欲动，苏姑娘的遇袭只怕只是第一步，更厉害毒辣的手段还在后头——此刻敌暗我明，情况诡异莫测，楼主断然不可轻易离开。”

“是吗？”萧停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语气隐隐焦躁，“可苏微如今身处危境，孤身无援，实在令人悬心。”

“听雪楼如今亦身处危境。”赵冰洁声音平静冰冷，不退半分，“战云压城，大将不可擅离军中，楼主应该知道此间轻重。”

“……”他沉默下去，似乎是被下属这样冰冷尖锐的话堵得无可反驳。赵冰洁便也不再说话，重新垂下了眼帘，静默地坐在堂下。

楼中下属们还从未见到过文静的赵总管如此毫不客气地反驳楼主，而原因居然是为了力阻楼主去救苏姑娘，那一刻，在楼中资历略久的人都隐约想起多年来关于两人之间暧昧的传言，一时间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谁也不敢再开口。

白楼中的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么说来，”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萧停云先开了口，“总管以为如何才妥当？”

赵冰洁似是慎重地考虑了片刻，才道：“楼中人手此刻轻易不能调动，但是以苏姑娘目下的情况，又决不可就此置之不理——属下以为，不如请隐退的四护法出山，去往滇南相助，才最为合理。”

萧停云蹙眉：“可四护法是楼中砥柱，早已不问江湖之事多年。”

“血薇主人的事，四护法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吧？”赵冰洁叹息，“碧落红尘昔年深受靖姑娘大恩，黄泉紫陌也是对萧楼主深怀感激——苏姑娘是血薇传人，四护法说不定会答应为此破例，下邙山出手一次也未可知。”

萧停云沉吟许久，终于深深点头。

已经是四月初了，洛阳春寒料峭，竟然还下了一场雪，北邙山上一片苍茫，天地苍白，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萧停云从草庐里出来，站在崖下，静静望着这一片雪原——白雪之下，碧草之下，那一对人中龙凤并肩长眠，这世上的一切翻云覆雨变幻，已经是再也打扰不到他们半分了。

父母离世，师父归隐，如今楼里只留下自己一人，面对着这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呕心沥血。他默默地望着，心下却是犹如波澜汹涌：刚才，他将自己埋藏得最深的计划和盘托出，却并未得到四位护法的颔首认可。当此暗流渐起、楼中杀机四伏之时，楼里的前辈的看法与他所做的决定却是大相径庭。

而这一关，若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听雪楼只怕就要撑不过去。

正在心潮如涌之间，身后忽然传来古琴声，低沉舒缓。

他霍然回身，看到了崖上坐着的青衣人——不知何时，四位护法已经从雪庐里出来了，静静地站在崖上看着归去的人。

“停云，你心思太重，不能宁静。不妨在此练一遍内息吐纳再走吧。”碧落在崖上坐下，横琴在膝，衣袖在飞雪中飘扬，“如少时那样，我为你奏曲。”

“是。”萧停云抬起头来，拂了拂衣襟，就在雪地里坐了下去。

琴声不徐不缓，空明清澈，带着沧桑看尽的淡淡倦意，响起在耳畔。居然还是陶潜的《停云》——那一瞬，他合上了眼睛，却无法控制心里如涌的各种念头。

当那一曲结束的时候，萧停云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心不定，气便不能凝。”碧落在风雪里开口，语气肃穆，“停云，当此大事临头之际，你却心思纷杂，不能决断。”

“……”萧停云沉默不答，任凭雪落满了狐裘。

红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是在担心苏姑娘，还是冰洁？”

“我在担心听雪楼。”萧停云轻轻叹了一口气，重瞳之中神色复杂，“我在想，阿微到底是怎样的人？冰洁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世事如棋，步步杀机，徒儿如此愚钝，竟然始终看不透。”

是的，今日他故意试探，提出要孤身远赴滇南，若她在此刻给出的建议是离开洛阳去苗疆，他倒可能会更容易做个干脆利落的决断——然而，她居然力劝自己坐镇楼中。

这一来，她的想法，更是扑朔迷离。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碧落的声音更加冷淡：“如果换了是萧楼主，一定会先赴滇南和血薇的主人会面——无论面对怎样大的困境，只要血薇夕影联手，便能解决一切。”

萧停云在风雪里握刀，垂首聆训，脸颊在风雪里渐渐冰冷。

“诸位师父，”他忽然开口，低声，“我同样担心阿微的安危，但却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冒险离开洛阳，因为我知道这样做必然会中了敌人的计谋——而从小父亲就对我说，守住听雪楼，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使命。”

四护法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微微缓和。

红尘默默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听雪楼固然要守住，可万一苏微在滇南遇到危险怎么办？她若有意外，血薇空有名剑垂世，亦成无主之剑，又有何用？——如果换了是萧楼主，他会在听雪楼和靖姑娘之间做出一个两全的选择。”

仿佛被这样的话刺了一下，萧停云微微一颤，抿紧了嘴角，冠玉般的脸庞显得分外苍白。许久，他低声笑了一笑：“或许是弟子能力不够吧。”

他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的疲惫和消沉，让崖上的四个人都齐齐一惊。

“从一生下来开始，父亲、母亲、师父、四位前辈……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成为像萧楼主那样的人，”萧停云在风雪里低声道，握着夕影刀，语音却微微颤抖，“我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按照所有人期待的轨迹成长，一路不曾走错一步——可是……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叹了口气：“非常抱歉，我无法成为那个人。”

这句话让风雪里的四位护法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复杂。

“是，我是雪谷传人、夕影刀主人、听雪楼楼主……大家都期待我能重新带领听雪楼回到昔日的巅峰，甚至，能够和血薇的主人结成连理，圆了昔年人中龙凤的缺憾——”萧停云在雪地上，对着四位护法微微躬身，“一直以来，我不知道是应该按照大家的期望生活，还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到今天，我终于有了个决断。”

“其实……”停了一停，仿佛要说的话是如此艰难，他终于抬头，带着一丝悲哀的笑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勇气告诉你们：我喜欢学的……是剑，而不是刀。”

崖上碧落微微一惊，手指停在了弦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二十多年来，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聪明顺从的孩子，还是第一次和他们说出这样的话！

崖下，贵公子的声音带着无奈的苦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生下来到现在，有谁曾经认真地倾听过、在意过我的想法？事实上，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人，但我毕竟是我，和你们追随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个人。”

“如今听雪楼面临生死危机，我所做出的决定，虽然可能不符合你们的期望，却是我自己的抉择。希望护法看在听雪楼的分儿上，可以出手相助，”萧停云握刀站在雪里，对着崖上的诸位前辈低声道，“当然，如果前辈们不愿援手，我也无话可说。”

“停云一样会尽自己的最后一分力，为听雪楼死而后已。”

他长跪于雪崖之下，等待着几位师长的开口。然而，风雪呼啸在耳畔，崖上四位护法静默地相对，却是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你这样做，是置自己于死地，也置听雪楼于死地。”许久，碧落回答，拂袖站起，扬长而去，“再回去想一想吧！”

萧停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只觉萧瑟。

“既然如此，晚辈告退。”他对四位护法微微一礼。

雪还在下，无边无际，似乎要将整个天地笼罩——那个长眠于碧草深雪之下的人啊，是否，我毕生只能站在你以前站过的地方、拿着你拿过的刀、做你尚未做完的事？我只能成为你的影子，心中真正所想所愿之事，永远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在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必不能这样活。

第十章　雾露河女童

“我的手残废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剑——所以，我们都没用了，所以，他们都离开了——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谁又比谁好一点呢？”

然而，在听雪楼上下为之纷纷扰扰之时，他们所关心的那个人却正在经历着毒发的煎熬，在沉沉昏迷之中呻吟辗转，甚至连自己置身何处都已经不知道。

这一次毒发得好生厉害，醒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林间的风吹拂在脸颊，带来木叶的芳香，耳畔有妙音鸟的啼叫声。苏微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匍匐在马背上，身子被一根宽大的带子和马鞍缚在一起，正沿着狭窄的山路颠簸着往前走去，两侧均是高耸入云的大山。

这……难道是被俘虏了吗？

在神志清醒的一瞬，她立刻本能地直起身子，双手往外一分，一振，手上的带子如刀割一般齐齐断裂。她挺身跃起，毫不犹豫地竖手为刀，便斩向前面押送她的那个人的后颈！

然而，当手刀触及对方时，她停住了。

“醒了吗？”原重楼头也没有回，只是淡淡问。

一口提起来的气在胸腔内放缓，她跌坐回了马上，愕然地看着他——四周景色殊异，这里已经不是腾冲，尽是连绵不断的巨大山峦，一望无际，没有人的气息。

“这……这是哪里？”她喃喃。

原重楼淡淡回答：“高尖山，已经是缅人境内。”

“啊？”她吃了一惊，“怎么会……”

“你中了毒，那毒发作得实在太快了——我也稍微懂一点药性，不得不在你昏迷没醒的时候就带你上路。”原重楼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否则，我怕耽误了这两天，你根本撑不到雾露河就会死了。”

“……”苏微大为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救了自己？这个看起来如此凉薄的人，平时冷嘲热讽，这一次在自己毒发的关头居然没有袖手旁观？明明知道自己现在被人追杀，处于危险境地，他居然还带她上了路？

“你……”她想说一些感激的话，却被截断，原重楼冷冷道：“别谢。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心的人——我帮你保住命，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手。”

苏微一时间愕然，他哼了一声，道：“你说过如果解了毒，就能让我的手恢复原状，这话不会是骗人的吧？”

“当然不是。”她点头，“我保证。”

“那好。我带你去雾露河寻找解药，回头你来帮我治好这只手，”他举起残废的右手挥了挥，道，“这样就两不相欠了。”

“好。”苏微点头，不知怎的内心一冲动，脱口道，“放心，就算没找到解药，在我死之前，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把你的手治好的！”

“别说大话了，等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别的吧！”原重楼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往前，“你看你，中了这样的毒也没个人陪——家人呢？朋友呢？你平日的人缘难道会比我还差？”

她脸色一变，似是被戳中痛处。

“是啊，我没有家人，”她喃喃，语气悲凉失落，“也没有朋友。”

“所以中了毒，就一个人跑来这里等死吗？”原重楼冷笑着摇了摇头，“算我运气差，居然就这样被你赖上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苏微脱口，却忽然噤口，不知该不该说出真名。虽然在遥远陌生的这样的地方，眼前这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应该没有什么威胁，但多年江湖历练，出生入死，已经将警惕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微一踌躇，便被对方觉察了出来。“怎么，连名字也不能说？”原重楼冷笑一声，也不再追问下去，听着林间鸟鸣，随口道，“好吧，那就叫你迦陵频伽，如何？”

苏微点头，也不辩解：“好。”

“鞍边的褡裢里有干粮，还有水囊。”他继续策马前行，拿起身边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还要走两天的路，才到前面有人的地方，饿了就吃点吧。”

苏微探手，果然摸到了一打玉米饼，撕下一块，便放入嘴里咀嚼起来。原重楼策马在前面走着，纯黑的长发在风里微微拂动，消瘦的背影宛如一根挺拔的竹，手握着缰绳，上面那一道巨大的伤疤赫然在目。

离开腾冲三百里，便到了密支那地区的孟康。

这里虽然也属于大理镇南王的管辖之下，却已经是缅人的地盘。雾露河由北向南流过，带来了稀世宝藏。因为河中出产翡翠，一路上沿江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矿口，其中最著名的有帕岗、木坎、南奇、后江四大场区。每一个场区里都有数以千计的缅人在劳作，蔚为壮观。

那些皮肤深褐、个头矮小的缅人站在湍急的江水里，筑起堤坝，截断一部分的河道，然后在河床底下开掘，寻找水底埋藏的上好翡翠原石。每个人都赤着上身，穿着窦鼻短裤，露出的肌肤被晒成了棕褐色，身上却是瘦骨嶙峋，仿佛那些刚被挖出的石头。

苏微沿江行来，看着那些烈日下汗流浃背的采玉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很辛苦，是吧？”原重楼远远地看着，似是对这一切景象熟极，淡淡道，“从河床里挖出的是水石，质量要比从山里开采出的料子更好一些，所以，在水里干活的报酬也相对高一些，报名来当雇工的人还得排队呢……不过即便如此，一年下来，每个人最多也只得十两银子，根本不够那些矿主们一宿吃喝。”

苏微不解：“可是翡翠那么贵，卖来的钱都被谁拿走了？”

“当然是这些大矿主，还有缅甸云贵两地的王室贵族了。”原重楼冷笑，看着那些成日泡在急流里劳作的工人，“此外，还有居中贩卖的汉人商贾——比如尹家独占了腾冲的翡翠专营权后，短短几年之间就已经成了云贵首富，利润惊人。”

苏微随口问：“你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尹璧泽的，就是尹家的人吗？”

听到那个名字，原重楼却忽然变了脸色，冷冷：“朋友？我哪里高攀得起？”

苏微看他变了脸色，便住了口，不再问下去。

“美人首饰侯王印，尽是沙中浪底来。”原重楼望着江水，苍白消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悲悯的神情，“在雾露河上采玉，凶险异常。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劳工被急流冲走，或者被崩溃了的堤坝压死在河下，不啻是拿命换钱。”

苏微蹙眉：“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这一行呢？”

“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呢？”原重楼冷笑了一声，看着周围的莽莽大山，“密支那地区多山少地，人口却密集。山里的穷人家不识字，又没地可种——在发现出产翡翠之前，这里的百姓大半都吃不饱肚子。”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姑娘一定是从小锦衣玉食，不曾见过人间疾苦。”

“胡说！”苏微不忿，“我小时候家里很穷，还……”

他们正说着，却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出现在马前，拦住了他们。

“花，花。”那个小孩子对着他们笑，挥舞着手。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皮肤被晒成了干净明亮的浅褐色，如同蜂蜜一般甜美，赤着小脚，穿着颜色美丽的纱笼，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头上戴着一簇美丽的白色曼陀罗花，身上也套满了大大小小的鲜花编织成的花环，仿佛就是一个从花海里走出来的小仙女一般。

苏微看得有趣，不由得对她微笑了一下。

小女孩看到她微笑，便立刻拿下了脖子上的一串茉莉花环，套在苏微的马头上，仰起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笑着比画，重复着一个字：“花。”

原重楼淡淡道：“她想让你买她的花。”

苏微看着小女孩殷切的眼睛，摸了摸口袋，却有些为难：“我没有钱。”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女孩的眼睛却迅速地暗淡了下去，没有再纠缠强求，也没有拿回那一串挂在她马头上的花环，只是合起双手微微行了一礼，就转身走开，继续沿路兜售她自己采集的花环。

“这些多半是缅工的孩子，”原重楼显然是已经来过雾露河矿区很多次，对风土人情极为熟悉，淡淡介绍，“这里劳工非常辛苦，一年下来赚到的钱却不够养活家人，所以，这些孩子很小就学会用各种方法补贴家用。”

苏微看着湍流里采玉的劳工和沿路卖花的小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小她就父母双亡，洪流里逃生后被姑姑收养，逼迫着习武，日夜无休，苦不堪言。来到听雪楼之后，又为了萧停云四处杀人，漂泊天下。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已经够不幸，然而看到眼前这样的人们，忽然觉得过去的想法未免有些局限。

——与这里的人们相比，自己未必就分外不幸。人生本苦，只是各人承受的形式不同，又何必总是自以为与众不同？

“沿着雾露河再往南走二十里，便是曼西。”原重楼岔开了话题，指着前方，“曼西气候阴湿，多产碧蚕，其中有一个幽碧潭，是方圆数百里内著名的蛊毒之地，滇南很多采药人都知道那里——我想能在那儿找到雾露龙胆花。”

苏微不由得精神一振：“好，那我们抓紧点时间！”

两人在泥泞的小道上策马前行，然而走不了几步，前面那个小女孩忽然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竹枝编成的小小鸟笼，拦在马前，用生硬的汉语对他们道：“鸟！”

她说着，将手里的笼子高高举起：“鸟！”

笼子里果然是一只白色的鸟儿。有着宝石一样的眼睛和乌黑的尖嘴，头上一簇红色的羽毛迎风摆动，拖着长长卷起的凤尾，其中三根尾羽特别长，翎羽和双翅的末端染有淡淡的朱红色，静静地停息在笼子里的竹枝上凝视着他们，美丽无比。

然而，让人吃惊的，却是鸟儿那种宛如天籁的啼声。

“迦陵频伽！”苏微忍不住脱口惊呼——进入滇中后，无数次在密林中听到这种天籁般的声音，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鸟真正的模样。

“迦陵频伽！迦陵频伽！”那个小女孩看到她惊喜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踮起脚尖，更高地把笼子举起，送到了她面前，频频点头。然而苏微摸了一下褡裢，却依旧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身上，实在是连一文钱都没有了。

小女孩看到她为难的样子，明亮的眸子再度暗淡下去。

这次她没有把鸟笼留下，抱着白鸟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在她转身离开时，旁边的原重楼却忽然出了声。他俯下身去，从褡裢里摸出了一钱的碎银子，指了指那个笼子，又指了指苏微：“迦陵频伽。”

“喏！”小女孩开心得两眼放光，踮起脚将笼子递给了她，拿到了那块碎银子，用牙齿用力咬了咬，欢喜地再度合起手掌对他们两个人深深行了一礼，回头蹦蹦跳跳地朝着河下游跑去了。

苏微抱着那个鸟笼，转过头想道谢。然而原重楼却没有看她，只是转过头继续朝着南方策马前行，又伸手拿起了马背上的酒囊，醉醺醺地喝了一口。

“别喝那么多了！”她忍不住道，策马追了上去。

“你管得倒宽，”他冷笑了一声，“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媳妇呢……”

然而，这冷嘲热讽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到下游轰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两人双双回头看去，登时都变了脸色。

那一座筑在河中的围堰，经受不起上游水位不断上涨的压力，居然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将下游几百位正在河中挖玉的劳工活生生压在了水下！

岸上的人惊呼着往河边奔去，然而被拦截住很久的河水如同脱缰怒马一样奔腾而下，毫不留情地践踏过那些有着黑褐色皮肤的劳工，带起滚滚泥石，浊浪翻涌，只是转瞬那一群河中劳作的人们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样突然而来的可怖景象，令他们在马上看得怔住。

“爸！爸！”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就听到耳边传来凄厉的哭喊，那个小姑娘扔了手里的花环，赤足朝着滚滚的河水狂奔过去。

“不好！”苏微来不及想，立刻把鸟笼往马头上一挂，飞身掠出。

那个小姑娘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已经跑到了河边，被巨大的恐惧和悲哀推动着，毫不迟疑地涉水而下，想要去浊浪里寻找自己的父亲——就在一个浪头将要把她卷走的刹那，她脚底一空，忽然凌空而起。

苏微不顾一切地提了一口内息，飞速掠出，在半空中一舒手，将小女孩拦腰抱起，一个转折便落回了岸边。但浪势凶险，任凭她轻功惊人，一身衣裙也已经溅湿了一半。

原重楼策马赶来，和她一起将那个挣扎不休的小姑娘拉住。

“爸！爸！”那个小姑娘还在拼命地挥动着双手对着浊浪哭喊，试图挣脱两个人的双手，然而只是短短一眨眼，汹涌奔腾的江水里已经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踪影。上百个劳工，竟然一刹那都被急流吞噬！

苏微看着这一幕，忽然间就是微微一个恍惚。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强，无惧于世间的任何事情，却不料骨子里对洪水的恐惧却依旧存在。

一切发生在瞬间，岸边工棚一片呐喊声，已经有人聚拢过来。河里劳作的是缅人，岸上监工却大半是汉人，说的也是汉语，看到惨剧发生，有一部分人试图组织缅工下水去打捞，有一部分人则在维护岸上的秩序，阻挡从各处蜂拥而来的缅工们，不让他们继续下水捞人。

“没救了……已经被水卷走了！没救了！”监工们大声呼喝，驱散那些前来救助的缅人，语气里满是不耐，“不用白费劲，到了明天，尸体会在下游回龙湾里自己浮上来的，到时候你们去收尸就是了！现在都回去继续干活！”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这些话，小女孩猛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极力想挣脱他们的手冲过去。那群监工里有一个人听到了哭喊，回过头，看到了这个哭闹的小女孩，忽地一愣：“蜜丹意？”

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人，又瘦又黑，衣衫朴素，显然在矿口上也只是一个中下层的人，但面容却比旁边的同僚温和许多，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叹息了一声：“你是索吞的女儿蜜丹意吗？”

“吴温林……”那个小女孩看到了熟人，越发哭了起来。

“乖，蜜丹意，”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用缅语道，“你爸被水龙王带走了……不要哭了，佛陀会保佑他早生极乐。”

小女孩放声大哭起来，用蜜色的小手擦着脸上的泪水。

“谢谢你们两个救了丹意，你们是……”吴温林抬起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两位年轻男女，然而刚说了一半，蓦地站直了身子，脱口而出：“天！你、你是……原大师？”

原重楼笑了一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大惊小怪惊动别人。

“你们……”吴温林立刻住嘴，看了看左右，发现乱哄哄一片里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连忙拉着他们走到了一边僻静的角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低声问：“原大师，你已经很久没和璧泽少爷一起来雾露河了，今天是来选料子的吗？——这一段日子密支那天天下雨，矿口溃决了好几次，都没挖到什么好的料子，还望原大师在家主面前多说说好话，不然矿上的兄弟们又要领不到工钱了。”

原重楼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我早就不再给尹家雕刻了，今天来也非为选料。只是偶尔路过而已。”

“哦，”吴温林松了口气，道，“那……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我们还有其他急事要赶路。”原重楼摸了摸身边小女孩的头，对他道，“麻烦你带这个小姑娘回家去吧。”

吴温林看了看啼哭的小女孩，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叫丹意，就住在前头三里外坡岗上的茅草屋子里，家里除了父亲就没有别人了。可怜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孤儿了。”

蜜丹意显然对他们说的汉语略知一二，此刻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颈上的茉莉花簌簌掉落了满地，香气馥郁。

“按照矿上的规矩，明天来领善后的款子吧，也希望佛陀保佑，能找到你爸的遗体。”吴温林蹲下来，擦了擦小女孩脸颊上的泪水，叮嘱，“蜜丹意，明天来矿上处理你爸后事的时候，如果工头问你想要领银子还是摸石，你一定要选银子，知道不？”

“嗯……”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乖孩子。等拿到银子，你就去一百里外的福寮里找你的表姨吧……她有三个儿子却没有女儿，或许愿意收养你。”吴温林拍了拍她的脑袋，还想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边他的同伴们在喊：“矿主叫大家回寮里说话！快去！晚了要罚！”

“马上来！”吴温林来不及多说，最后摸了一下蜜丹意的头发，从衣兜里翻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女孩手里，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回去。

苏微站在暮色渐起的雾露河边，看着滚滚洪流，有些出神。

这个小女孩，不知为什么总是令她想起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童年。那个无助又孤独的自己，趴在一块小小的木板上，在无边无际的黄河里漂荡。

得不到任何援手，看不到任何前路。

“现在怎么办？”她转过头，想问原重楼的意见，然而吃惊地发现对方早已牵着小女孩离开了。原重楼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将蜜丹意抱上了马背，牵着马向着前头山坡上走去，用缅语道：“来，蜜丹意，我送你回家！”

苏微定定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顾不上手上的青碧色又因为方才的一轮轻功而有所蔓延，静悄悄地跟了上去，牵着马走在了他身后。

蜜丹意一路哭，原重楼用缅语不住地劝，温柔耐心。

虽然眼前这个人总是满身酒气，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说话又往往凉薄刻毒，但不知为何，与他在一起，却依稀能感到某种温暖——这种安稳宁静的感觉，即便是当日在听雪楼里，那个权倾武林的人都不曾带给过她。

近日一直在下雨，雾露河边的道路非常崎岖泥泞，短短的三里路居然走了一个时辰，等到了那座小竹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蜜丹意一路上哭个不停，当原重楼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她用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放，在他的衣领上哭湿了一大片。

苏微先走入那个小楼里，发现那里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壁上挂着的斗笠蓑衣和一根钓竿，还有灶上半锅昨日剩下的冷饭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唯一丰富的是各种花盆，颜色缤纷灿烂，从窗台上一直摆到了地上。

看来，这个小姑娘平日里就是靠着采集鲜花做成花环，卖了来补贴家用的吧？

原重楼将蜜丹意安顿在竹床上，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然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开饭”，就从墙上拿下钓竿，戴了斗笠，匆匆走了出去。苏微在后面喊他，他却没有回答，只是一转身就消失在山道上。

小小的竹楼里，转瞬就只剩下了两个女子。

蜜丹意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声音也小了下去，显然下午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巨变已经让这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心力交瘁。苏微不通缅人语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将这个小小的孩子抱在了臂弯里，轻轻拍着。蜜丹意靠在她身上，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悲伤，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苏微叹了口气，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没事的，”她轻声道，“有我在呢，别怕。”

自幼被授予杀人之剑，日夜苦练无休，后来纵横江湖多年，杀人无数，渐渐也就看轻生死——那么多年来，她的人生荒芜而冰冷，除了师父之外，竟然是从未得到过这样温暖而柔软的感受，就如贴近生命最初的本源。

两人相互依偎，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咕的一声，竟是从孩子的肚子里发出。

“你饿了吗？”苏微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经黑了，连忙站起身来去灶前察看——然而锅里除了昨日剩下的半锅冷饭，竟然连什么都没有。

她在空空的房间里四顾，发现除了那只笼子里的迦陵频伽，这座房子里竟然是什么可以吃的都没有了。那只美丽的鸟儿正在婉转啼叫，一看到她的目光投过来，不自禁地停了歌喉，蹦跳到了笼子的角落，缩了缩头。

苏微转过了视线，无法可想，竹楼里又陷入了一片难耐的死寂。

继续坐了一会儿，还不见原重楼回来，苏微自己的肚子也饿了，再也坐不住。想了想，觉得先把饭热一下填饱肚子也好，便坐在灶前，从身侧的柴堆里抽了一把干柴出来，塞入灶膛，准备生火。

一刻钟之后，蜜丹意的惊呼响彻了竹楼。

“你在干什么！”夜里匆匆赶回的人失声惊呼，冲向了灶前，一把将正在胡乱扑打身上火苗的女子拉了出来，推往门外，“该死，别往柴堆上靠！快离开房间！”

苏微手忙脚乱地扑打身上着火的衣襟，然而火舌已经舔遍了她的纱笼围裙，正在往上蔓延。蜜丹意缩在墙角看着，仿佛这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赤足跳下床来冲到了门外，从廊下的大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冲过去便对着苏微迎头一泼！

哧的一声，冰冷的水和炙热的火相遇，转瞬双双湮灭。

全身湿透的苏微总算喘上了一口气来，站在廊下手足无措。那个小女孩拿着大水瓢，在门口看着满面烟灰蓬头乱发的她，忽然间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原重楼也是舒了一口气，站在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似是恨铁不成钢。

“说你自小没吃过苦还不服？你看你都会一些什么？”他冷冷道，走进房间将手上的东西放在灶台上，又看了看锅里被烧焦的米饭，摇头，“真是白白地糟蹋粮食。”

“我生过火！”苏微又羞又气，辩白，“我……我老家的灶不是这样的！”

“承认自己没用也不丢人，”原重楼讥诮，看也不看她一眼，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反正你还会杀人，不是吗？厉害得很嘛。”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尖刻，然而苏微脸色却一白，怔怔呆了片刻，忽然间肩膀一动，落下泪来。

离开洛阳后，千里漂泊，一个人带着伤病躲避追杀，不知会在何处倒下、何处葬身，凄凉仓皇。一路行来，心渐渐冷去：她虽然留下了血薇，但私心里却总有一线幻想，以为洛阳的那个人会来追自己回去——然而，一路渡过了长江，渡过了澜沧，一直到过了怒江，那个人却杳如黄鹤，再没有出现。

她终究还是明白了他的选择。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血薇，还是听雪楼！那么，不能握剑的她，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呢？在千里之外，她想她也该清醒了。

在大理独自喝酒的那一夜，她心里已经是心灰如死，比毒伤更甚。可即便如此，这一路上她也不曾表露过一丝软弱，因为她知道在这陌生的异乡，就算哭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安慰她，——但不知为何，在此刻只是被那么一句轻轻的话一说，却勾起了心里埋藏的种种苦楚，再难控制。

那一刻，她爆发出的哭声吓住了房间里的两个人。

“是！我知道我没用！”苏微将头埋在臂弯里，哽咽，“我的那些本事，除了杀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可是，如果没有这种本事，就没有一个人肯要我了……”

原重楼看着她，似是怔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脸色复杂。

苏微缩在床角，多日颠沛流离的苦楚一时间都爆发出来，哭得全身颤抖。蜜丹意看着她眼里滚落的晶莹泪水，也是呆住了，回头一个人埋头在大片的花草里东翻西找，捧着一束青草跑回来坐在她身侧，将草叶在口里嚼碎了，踮起脚尖，将草汁细细地涂在了她被灼烧的裸露的肌肤上。清凉的感觉渗入肌肤，转瞬缓解了烧伤的灼痛。

蜜丹意帮她敷好了药，抬头怔怔地看着她，不停伸出小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缅语，似是温柔地安慰着。

她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

——这个才七八岁的孩子，日间刚刚目睹了世上唯一亲人在眼前死去，不但没人安慰她，此刻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她忽然觉得羞愧，便忍住了眼泪。

“好了，那么大的人了，至于哭成这样吗？”许久，原重楼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边，在她身边放下了手里的盘子，“就为半锅烧焦的饭？”

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馥郁而温暖，充溢了整个竹楼。

竹编的小桌子上放满了碟子，主食是米饭，里面拌有鱼酱，野菜和玉米炒成了一盘，此外还有米粉和鱼汤做成的鱼粉汤，椰子、鸡肉加面条做成的椰奶面条。芭蕉叶里还包裹着一只鸡，外皮烤成了金黄色，一剥开就流出了油。

“哇！”毕竟是孩子，蜜丹意睁大双眼，脱口惊呼。

“别哭了，”原重楼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吃饭。”

他用右手端起锅，准备将里面炒好的饭盛出来——然而受过伤的手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在起锅的时候忽然抖了一下。

“小心！”下一个瞬间，苏微扑了过去，托住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竟是用了绝顶的轻功身法。

“你看，你的那些本事还是有点好处的，是不是？”看着苏微小心翼翼地捧住锅，蹭得双手鼻尖全是黑灰，原重楼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声音变得柔和，“吃饭吧。”

“鱼是刚才钓上来的，面条和鸡是从下面村子里买的。”原重楼道，一边把饭盛出来给她们两个，一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以前为了选玉，我经常来往腾缅之间，对这里很熟。不知道这种缅人的饭菜你吃不吃得惯——毕竟要先迁就蜜丹意的口味。”

苏微是真的饿了，拿起碗老实不客气地扒拉了一大口，米饭里似乎拌着什么，黏糊糊的味道刺鼻而来，辛辣得令她打了个喷嚏。

“这……这是什么味道……”她勉强说了一句，那种辣随即钻入鼻腔，眼泪顿时再度模糊了双眼。她急忙放下碗，迅速转过头去，接二连三地开始猛打喷嚏。

“怎么了？”看到她如此狼狈，原重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反而开心得很，“哈哈……难道你竟不能吃辣？”

“不……不能吃辣怎么了？！”苏微辣得满脸是泪，怒道。

“太可惜了，你会错过天下一半的美味啊！”他看着她抹着眼睛，满眼泪花，瞎子一样伸手在桌上四处摸，终于发了善心，将一杯水塞到了她的手里，嘴里却犹自讥嘲，“真没想到，天下居然还有人不吃辣！”

“天下之大，咝……天下之大，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这儿吃得这么辣吗？咝……你们、你们——”她一口气灌下了一杯水，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怒叱。然而说着话，不小心又呛到了一粒花椒，顿时又眼泪横流，咳得天翻地覆。

蜜丹意拉住她的衣襟，连声关切地问：“妈？妈？”

听得这种称呼，苏微吃了一惊，张口结舌，甚至连喷嚏都忘了。

“没事，别紧张。”原重楼喝一口酒就一口菜，笑着看她的笑话，“缅人叫女子为‘玛’，意思是‘姐姐’或者‘阿姨’——叫小孩子则称为‘蜜’，意思是‘乖孩子’。”一边说，他一边抬手摸了摸蜜丹意的脑袋：“蜜丹意，是不是？”

小女孩显然听不懂，脸上泪痕未干，也不拿竹筷，只管用手捏着饭团大口地吃着。苏微看得她脸上粘着饭粒，却依旧埋头大口享用美食的样子，心中的愁苦不由得微微淡了一些——漂泊万里，生死未卜，然而荒山野岭这一餐一饭之中，却竟然蕴藏着诸多的暖意，令千山走遍的人从心底温暖了起来。

连这个孤苦的小女孩都懂得努力生存，享受生活的每一丝美好，她又何必困于往事？如今，她已经离开了洛阳，眼前天地广大，无处不可去，为何还放不下？——最多是再也不回洛阳，再也不入那个江湖，再也不见……那个人。

然而，一念及听雪楼里的那个人，她的眼神就暗淡了下去。

“饭里拌了些缅人叫作咖喱的调料，有些辛辣，这鱼却是用香草裹了烧的，不辣。”耳边却听到原重楼道，将一条鱼夹在她碗里，“你应该可以吃。只是刺多，要小心。”

苏微心头一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大口吃了起来。没有了喧宾夺主的咖喱作祟，鱼的味道就凸显了出来，香草的馥郁透入了细腻无比的鱼肉之中，入口化为玉一样的碎片，齿颊生芳。

“你的手艺真好……”她恋恋不舍地啃完了最后的鱼尾巴，忍不住赞叹，“就是洛阳城里最大的酒楼，也没有这样好的味道！真不愧是原大师——”

“果然吃人嘴短，”他却照旧是冷冷地讥诮，没有好脸色，“吃了一顿饭而已，不用这样急着讨好我——等明日找到了打尖的小店，我就派不上用场了。”

“不是奉承，是真的……”她又盛了一碗鱼粉汤，喝得惬意，眼神亮晶晶的，“一直觉得会做一手好菜的男人才是世间的绝品，就像我师父一样！可是……”苏微捧着碗，眼里的亮光渐渐暗淡：“唉，可是后来，我认识的所有男的，手里拿的都是刀和剑。”

“你在中原的时候，一定是个厉害的人物吧？”原重楼喝了一杯酒，第一次问起了她的事情，带着几分好奇，“你的武功，是不是比男人都厉害？”

“差不多吧。”苏微本来待人警惕，然而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里，一碗热汤似乎就将她的禁锢去除了，她捧着碗喝了一口鱼汤，叹了口气，“如果我手上有血薇剑，这世上，估计只有一个男人能与我匹敌吧。”

原重楼笑了笑：“就是那个‘停云’吗？”

那一瞬，苏微手里的鱼汤一溅，蓦然抬头：“你……你怎么知道的？！”

是的，在这个苗疆，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除非是那些暗中下毒，又一路追杀而来的神秘势力！难道这个人居然也是……她的手指抓紧了筷子，不知不觉地用力，筷子尖端微微颤抖，只要对方一句答得不对，就要瞬地洞穿他的眉心。

“你昏迷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原重楼却没有看出她瞬间而来的杀机，只是淡淡喝着酒，看不出表情，“我猜，那是你的情郎吧？名字倒雅致。”

“才不是！”苏微脱口反驳。

“那么，就是你单恋人家了？”他看了她一眼，露出嘲讽的笑意，“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一个人跑到这蛮荒之地来等死，必定是他不将你放在心上了。”

“……”她听得刺心，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许久才垂下头，轻声道，“他本来是要来的……但是他、他有很多事要管，脱不开身，我就先一个人来了。”

“哈，别自欺欺人了！”话还没说完，原重楼就冷笑，摆着手连声道，“男人如果真在意你，别说你只是来了苗疆，便是刀山火海，他也都会插了翅膀飞过来找你——如果是不在意，那任凭你客死异乡，他都不会想起你一瞬！你——”

“啪！”苏微重重将筷子拍在桌子上，震得蜜丹意一脸都是汤。原重楼说话一向刻薄惯了，喝了酒之后更是肆无忌惮，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然而看到此刻她锋利明亮的眼神，竟然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吧，”他喝了一口酒，冷哼，“好话不说第二遍，你自己想想吧！”

“就算……就算是这样，那、那也不关你什么事！”苏微勉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不让自己在短短几个字内崩溃，咬着牙，眼眶发红，“什么男人都是这样？你……你的那个春雨，不也是这样吗？”

他猛然一颤，霍地抬头看着她，眼神一时间竟凶狠无比。

果然说中了吗？她忽然觉得一阵痛快酣畅，竟将原本的剧痛都掩盖了过去，冷冷和他对视，毫不退让。蜜丹意听不大懂汉语，不知道好好吃着饭，这两个大人为什么忽地又变得如此剑拔弩张，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

“好了好了，”最终还是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蜜丹意的头，“别吓到了小孩子。”

“……”她原本提着一口气要和他争吵，却不料他竟然这样快就认了输，一拳打到了棉花堆里，那口提到胸口的气登时颓了，身子摇晃了一下，颓然坐了回去。忍不住将他刚才的话想了一遍，眼睛一红，泪簌簌直落到了碗里。

“好了，别哭了，烦死了。”他却不耐烦起来，“吃完了吗？”

苏微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了泪水，埋头吃饭。然而他方才说的那一席话简直就像匕首一样直插进心里。她越想觉得越是心痛，竟然全身微微颤抖。看到她这样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表情，对面的原重楼却叹了口气，低声：“不过，你说得对，我和你是一样的。”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手，冷笑了一声：“我的手残废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剑——所以，我们都没用了，所以，他们都离开了——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她猛然一震，不想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的痛快和不痛快顿时都散去了，怔怔看着他，只觉得荒凉无比。

“所以，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谁又比谁好一点呢？”他蓦地笑了一声，将酒囊里的最后一点酒倒出，带着一丝自暴自弃，仰头痛饮。然而手上一凉，却被人按住了。苏微劈手夺过了酒杯，皱起了眉头：“你能不能别再这样喝酒了？”

原重楼也皱起了眉头，来夺回酒碗，冷笑：“你管得还真是宽。”

第十一章　怀璧其罪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微微笑了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我甚至没有看到你，就从你说出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中，认出了你——迦陵频伽，我知道你就是十年前砍断我右手的那两个凶手之一。”

他的声音轻微而清冷，仿佛夜色中的雾露河水静静流过。

吃完饭，夜已经很深了，周围万籁俱寂，深山里偶尔只听到猛兽的低吼。

“迦陵频伽，今晚你陪蜜丹意睡，我去外面找个地方。”原重楼收拾了碗筷，吩咐，“等明日把这个小姑娘送去了寮里、拿到了抚恤银，我们便继续上路去曼西，估计日暮便可以到了——你的毒耽误不得。”

“曼西？”蜜丹意听不懂他们的汉语，然而听到了这个地名，却紧张了起来，抓住了苏微的袖子，拼命摇头，“玛！不、不！”

“没事，我们会小心的。”原重楼安慰她。然而小女孩依旧不安，死死抓住她的衣角不肯放手，“曼西！不！”

苏微心里咯噔了一下，从蜜丹意的表情里猜测到曼西定然是一个凶险的所在——雾露龙胆花开在碧蚕云集的阴湿之地，剧毒汇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拿到手，普通人去了，更是有死无生。她看了原重楼一眼，心中不由得微微犹豫了一下。

他这样的半残废普通人，到了那地方，还能活着回来吗？

“你睡哪里？夜里可能又会下雨，你总不能真的睡在外面的廊下。”苏微皱眉，看着他苍白伶仃的手，忍不住道，“你手上的经络受过伤，是不能淋雨的——如果一受潮，只怕整个手臂都会痛起来吧？”

“我不是那么养尊处优的人。”原重楼摇头，从马背上解下一卷油毡，便准备往外走，苏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心头一颤，忍不住地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你——”

他有些吃惊地停下来看着她，讥笑：“不会吧，莫非你想留我一起睡？”

“你……你……”苏微定定看着他的手，心中如沸，迟疑了片刻，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咬着牙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你的手都被弄成了这样……你不知道那时候、那时候是我……是我……”

“我知道。”原重楼忽然间笑了起来。

苏微愕然抬头，发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明澈锋利，宛如闪电。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微微笑了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我甚至没有看到你，就从你说出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中，认出了你——迦陵频伽，我知道你就是十年前砍断我右手的那两个凶手之一。”

他的声音轻微而清冷，仿佛夜色中的雾露河水静静流过。

她却在这样的声音里战栗，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记得我？”

“那一天我路过竹坝，本来只是想去绮罗镇上会我的情人——她是尹家的大小姐，方圆百里最出名的美人。”原重楼脸上还残留着多年酗酒留下的苍白颓败的痕迹，喃喃，“但那一天后，我再也不曾见到过她——因为我失去了我的手和我赖以谋生的技能，从此再也不被尹家所需要，也失去了可以接近她的机会。”

“后来，她嫁给了镇南王，成了最得宠的侧妃。”

苏微退到了窗口，定定看着他，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

“所以……我怎么可能忘记你们呢？虽然只有短短的一面，但是就算到死，我也会记得你们两人的样子，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原重楼看着她，声音平静而冰冷，“我经常在想，为什么这种灾祸会降临到我头上？我不过是一个腾冲的玉石工匠而已——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因为我从那儿路过，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对、对不起……”她喃喃，捂住了脸，“对不起！”

是的，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杀戮之后难以摆脱的罪孽感又一次包围了她，黏腻而沉闷，令她窒息，恨不得夜夜借酒浇愁。

“你们两个人，莫名其妙地闯进来，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原重楼淡淡说着，声音却是一直克制着的，“迦陵频伽，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也有很多机会向你报复——但是我没有。甚至我只要丢下你不管，也就可以看着你在我眼前死去——但我也没有。”

他看着她捂住脸的手：那手已经变成了青碧色，宛如最好的翡翠。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缓和下去：“因为我记得在那一刀落下时，是你挡开了你同伴的手，喝止了他——也是因为你的阻拦，那一刀才没有把我整个人劈成两半。你毕竟救了我。虽然之后的十年里，我日夜恨不得自己在那一天就死去。”

“虽然我不明白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人，为什么会把别人的性命当作草芥，任意践踏，”原重楼看着黑夜里巨大的山峦和静静的雾露河，声音平静而痛苦，“但是我明白一个人失去手的痛苦——所以，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也失去自己的手。”

苏微怔怔地听着，眼眶红了红，终于没有忍住掉落的泪水。

“别哭了，”他凝望着她，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迦陵频伽。”他抬起负伤残废的右手轻轻擦去她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表情宁静。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战栗地低下头，将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哭得全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啜泣中喃喃，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原重楼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别哭了，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对不起……”她喃喃说着，语音哽咽模糊。

他犹豫了一下，回手轻轻将怀里的人抱紧，感受着她的战栗和落在他肩上的灼热的泪水，眼眸里含着看不到底的复杂的光。她将头埋在他支离的颈骨间，湿漉漉的脸颊贴着他的侧颈，鼻息吹拂在他的耳后——仿佛一头惊魂未定的鹿。

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托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苏微的啜泣在一瞬间停顿，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他：“你……”

然而，她一张开嘴，他便吮吸住了她柔软的舌尖。怀里的人蒙住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嘴巴，竟然惊得连一口气都忘了换。直到他放开她的肩膀，她才吸了一口气，感觉魂魄回到了躯壳里，只是身子软得站都站不住，一个踉跄，几乎又要跌倒。

原重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她，忽然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就狠狠落在了脸上。

“你！”苏微终于回过了神，反手就是一掌。

她身负绝学，杀人如麻，此刻气急之下竟是控制不住力道轻重。原重楼被打得直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低哼了一声，嘴角顿时沁出一丝血来。

“……”这一下她又愣住了，不知道该进该退，一时僵在了那里，尴尬万分。

然而原重楼从地上默默站起来，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做任何解释，就这样擦了擦嘴角的血丝，转身推开门，走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深山的夜晚是如此静谧，以至于半夜竹棚上的雨声都变得令人难以入眠。苏微在竹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思绪如潮。

十年前那一场追杀历历在目。

雨声如鼓，重锤急板，仿佛那一场急急的追杀。

那个被斩下的头颅在空中飞旋，开合着嘴唇，吐出诅咒。夕影刀带着血雨急斩而下，追向那个路过的人。她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挡开了那把刀。

“别乱杀无辜！”

然而，那把刀忽然转向，直插入了她的心脏！

……

密密的雨敲击在顶棚上，仿佛惊心动魄的鼓声。

苏微在深山密林的小屋里坐起身，满身冷汗，靠着竹墙，听着外面密集的雨声，怔怔地出神。真的下雨了吗？她心下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廊下密雨如瀑，那个人侧身蜷在简陋的铺盖里，侧脸苍白，似乎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他眉头紧蹙，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心里一跳，就转开眼不敢再看。

回到屋里，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阁楼。蜜丹意已经睡得沉了，却发出轻轻的啜泣，布满泪痕的小脸紧贴着枕头，想来睡梦之中还沉浸在父亲遇难的那一瞬间——对这些远离刀光剑影的普通人来说，灾难的来临只是一瞬，留下的苦痛却是一生。

苏微独自坐在房间里，想着遥远的过去和茫茫的未来，心绪乱如麻。低下头，看着自己渐渐变成惨碧色的双手，全身渐渐发抖。空山大雨里，她在黑暗中抬起头看着屋顶，密密的雨声仿佛是金鼓敲响。是的，她过去作孽已多——

事到如今，又怎能把他们再度拖入同样的危境？

他睡在廊下，睡在无边的雨声里。

黑夜里，依稀听到那个脚步声轻轻走过来，停在身边。女子特有的微香气息萦绕在身边，仿佛是那个人回来了，那个遥远记忆中的人，在黑暗的雨夜里穿过了空山密林，来到了他身边，就这样坐在身侧，俯身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生怕那一切都是幻觉。

许久，她微微俯下身来，似乎在凝视着他，长发末端拂到了他的脸颊，冰凉柔软。

“谢谢你。”他听到她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落在额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仿佛想在梦境里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影子，然而在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她仿佛一阵微风，从密密的雨中消失了。

“春雨！”他忽然间惊醒了过来。

他在屋外的檐下睁开眼，头顶依旧乌云密布。天仿佛漏了一样，雨一直下个不停。然而，他身上却是干燥的，不知何时被人盖上了一层蓑衣。这是……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他霍然睁开眼，只看到那一袭衣裙在苍茫群山里一闪而没。

“迦陵频伽！”他从梦境里醒来，却已经来不及拦住她。

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子，竟然在半夜扔下自己悄悄走了——曼西近在咫尺，她为什么就在夜里忽然离开？是因为他轻薄了她，还是因为……他回忆着这些天来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忽然，他发现蓑衣上放着什么东西，在暗夜里静静闪耀，伸手拿过来一看，竟然是那一对碧绿滴翠的翡翠耳坠。

她为什么要在临走前把这对耳坠留给自己？是补偿，还是愧疚？

微微迟疑了一瞬，蜜丹意的哭声便从小屋里传来。

“玛！玛！”当他赶到竹楼里时，只看到小女孩一个人在空空的阁楼里哭，张开手趴在窗上，看着雨意迷蒙的大山深处。房间里一切依旧，只是已经不见了苏微——和她一起在夜里悄然消失的，还有那一只白色的迦陵频伽。

鸟笼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美妙的啼声在笼罩着雨幕的空山里回荡。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他忍不住苦笑——这个丫头，做事原来都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吗？居然就这样走了？可是，幽碧潭那种地方，她身为一个外人，不知底就这样闯进去，后果会十分可怕……即便她自称有着天下数一数二的武功，也难免尸骨无存。

他站在那里，微微蹙起了眉头。

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收场？

“蜜丹意，不要哭了，”许久，仿佛想定了什么，他俯身用缅语安慰那个孩子，“等天亮了我先送你去寮里拿抚恤银，好不好？”

孩子抬起漂亮的褐色眼睛看了他一眼，乖乖地点头，立刻不哭了。

孟康是雾露河上最著名的几个采玉矿口之一，以产出的水石而闻名天下。虽然矿不大，但每年从河中挖掘出的原石却有上百吨，品种水色均是一流。然而缅人工具简陋，无法进行精细的加工，所以挖出的原石在当地简单剖开后，便通过马队运往腾冲。

虽然河中挖出的水石，要比从山里开采出的料子要好上许多，但是围河挖掘的风险也非常大，特别是遇上雨季，更时常有溃坝死人的事情发生。

就如昨天，一下子就被河水卷走了六七十号人。

听说今日便要处理善后事宜，一清早寮里就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些拖家带口前来讨最后一份抚恤钱的大都是当地缅人，虽然一个个悲痛万分，然而面对着那些监工和矿主，虽有万般悲痛也不敢哭闹。

——因为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矿主，便是比天还大。

工头按照惯例，问工人是选择要银子还是赌石——如果要银子，便按照一条人命一百两来算，拿钱走人，再无相干；如果不要银子，那也可以选择在矿上开出的石头里挑一块走，至于挑到的是一文不值的东西还是价值连城的至宝，就完全凭个人的眼力和运气。

那些劳工的眷属多半是不识货的人，家贫如洗，哪里敢把人命换来的银子用来赌石，大半都选了拿钱，个个排着队在账簿先生处按了手印，拿了银子便认命走人。

吴温林夹在善后人群里，打眼就看到了蜜丹意。

“蜜丹意，快来，”他拉住小女孩的手，想要带她插到长队的前头，“来，来，别在那里排队了——跟吴伯伯来拿银子。”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小女孩却站住了脚，脆生生道：“不，伯伯，我不要银子，我要赌石。”

吴温林吃了一惊，连忙压低声音：“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赌石！不要拿你爹用命换来的钱去玩，赶紧拿了一百两银子，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不，”蜜丹意却是倔强，“叔叔说，要赌石。”

“叔叔？”吴温林又是一惊，一抬头，却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就这样负手站在乱糟糟的人群背后，眼神冷定地俯视着矿上新开出来的一堆石头，面无表情。

他忽然间明白了过来，不由得满眼兴奋。

“工头，有人要赌石！”吴温林大声道，“蜜丹意要赌石！”

“小小年纪，居然还敢玩赌石？不怕把你老爹的卖命钱都赔进去？”工头也是个汉人，叼着一袋水烟踱了过来，瞟了一眼那个小丫头，冷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就按老规矩来吧！丹意，你随便在外头选一块，只要搬得动就拿走！”

“别糊弄小孩子了。堆外面的石头根本没有一块是好的，”一个声音忽然淡淡响起，“不是有长裂就是有暗藓——钱工头，按规矩，把场里的全部石头都拿出来吧，别告诉我今年孟康矿上只开出来这一堆狗屎底子的料。”

“什么人这么大口气？想找死啊！”钱工头冷不丁吃了一惊，一边骂着，一边回头看了来人一眼，一时间嘴里叼的烟袋差点掉下来——

“原……原大师？！”

原重楼站在小女孩身边，也不多说，只道：“蜜丹意要赌石，把所有的翡翠原石都拿出来吧！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的，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钱工头没法子，只能咳嗽了一声：“那……那好，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进了工寮旁边的一个上锁的仓库，打开了门，嘴里讪讪笑道：“这一两年来，都没有人选过赌石……”

仓库巨大，里面堆放着一块块石头。大的有半个房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刚从土里水里捞出来，都没有经过打磨和擦洗，就这样横七竖八地放在一起，看上去都是黑黝黝的，和用来砌筑房子的石块没区别。

然而，原重楼只看了一眼，就拉着蜜丹意转向左边，将右侧所有的石头扔在了一边——左边放的是从雾露河里打捞上来的水石，而右侧均不过是山中挖掘的山料，水短质差，不值得一看。

钱工头看着他的眼神扫过仓库里的石头，知道这位原大师乃是翡翠一行内的绝顶高手，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咳嗽了几声，道：“原大师，矿上还有个规矩。赌石归赌石，但每个人只能拿走自己拿得动的石头。这个小姑娘——”他用水烟袋指了指八岁的蜜丹意：“您来选，她来拿。”

“这个我自然知道，”原重楼冷冷，“我不会坏了规矩，还请工头回避——点上香。那支香燃完之前，在下定然会带着蜜丹意选好石头出来。”

钱工头没奈何，只能带着吴温林出去，准备去禀告矿主。走的时候惴惴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在最好的几块料子上流连了一下，生怕对方会挑走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不过，那几块翡翠都有半人多高，那个小丫头怎么也扛不动吧？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空荡荡的仓库里只有无数的石头和两个人。蜜丹意脸上忽然露出了奇特的表情，抬头看着原重楼，拉了拉他的衣角，似乎想说什么。

“别动，我在看石头。”原重楼却蹙眉，冷冷喝止。

小女孩似乎有些怕他，放下了手，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然而却也不太关心面前这些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的石头，蹦蹦跳跳地在仓库里跑来跑去。而原重楼却在一堆石头中停下，皱起眉头，在其中几块上摸了一摸。

外面看起来是黑色的石头出产于帕岗，俗称黑乌沙，是最老的坑口，但里面的货色却常常不好，只能做砖头料。而红褐色皮壳的多半是打马坎的水石，经常出好料子，唯一的缺点是出不了太大的石头，每个不过拳头大小——但若是以蜜丹意拿得动而论，质优而轻，倒是恰恰合适。只可惜后江的矿不归这里管，否则倒是能挑几块可以开出高翠满绿的极品料子。

原重楼在那一堆打马坎水石里挑了一块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手里掂量。褐色的砂岩皮壳上隐约可见有一处松花，大约两寸长，消失于一个小裂纹里——如果这条裂纹没有深入石头内部，那开出来的料子价值将达到数万两之巨。

但是按照矿上的规矩，进来赌石的人不可以携带任何刀具，也不可以磨掉皮壳窥探石头里面的质地和分布——他想了一想，从怀里拿出了一袋子酒，打开盖子，倒了一点在那块石头上。

“咦？”蜜丹意停下来了，好奇地侧头看着他的举动，“给石头喝酒？”

原重楼没有理睬她，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几滴酒沿着皮壳滑落的轨迹，在它渗入裂缝的瞬间一眨不眨，默算着酒水消失的时间。

“这个不行。”他叹了口气，将石头扔回了架子上，“裂缝估计进去了半指深，开不出手镯了，最多只值几千两。”

“几千两！”蜜丹意却忍不住惊叹——她的父亲，大约一辈子做苦力在河水里打捞，也赚不到这一块石头吧？原重楼却冷冷道：“既然我带你入了这座宝山，又岂能让你带着区区几千两的翡翠离开？”

他在仓库里走了几个来回，然而眉头却渐渐紧蹙。

“看来，孟康的矿上今年真的没开采出什么好料子来。”他低声，拍着几块石头喃喃，“这些翡翠的质量，和当年我来这里的时候相比简直天差地别……看来经过这几十年，雾露河里的矿已经被采得差不多了。尹家今年岂不是……”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似是戳到了什么。是的，雾露河翡翠矿枯竭，尹家的财富自然大受影响——可是，这一切如今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原重楼摇了摇头，无声地苦笑，计算着外面的香应该燃了一大半了，在一堆石头里翻找，准备找个价值一万两银子左右的石头就作罢。

他聚精会神地挑选着矿石，蜜丹意神色却轻松，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还是无所谓，居然对这些足以决定她日后人生的石头无动于衷，反而只是自顾自地跑跑跳跳，东看西看，从角落里找了一块滚圆的石头出来当球踢。

“别吵。”原重楼有些不耐烦地再度喝止，观察着手里的一块石头，一脚将她踢过来的那块石头踩住。然而，一眼瞥过，忽地一震，手里的石头竟然啪地落地。

“等一下！”他一把拉住了跑来跑去的蜜丹意，“让我看看！”

那块石头重新停下，灰头土脸地一动不动。这石头大概有小西瓜那么大，大约三十多斤重，外皮灰色，看上去没有裂痕，但也没有松花，只有一条斑驳的蛇形的痕迹依稀地蜿蜒绕了一圈，皮壳上开了一个小窗，黑黝黝的。

“是自壁的料子？”原重楼吃力地托起那块石头，凑到窗口旁，对着光只看了一眼，眼里乍然掠过一丝惊喜，脱口：“天，这里居然能看到这种石头！”

原重楼看着那块石头，声音都有些异常：“就是这个了！你拿它出去！”

“好重！换一块行不行？”蜜丹意皱起了眉头，用缅语嘀咕。三十多斤的石头，对成年人来说也是不轻的分量，八岁的小孩子更是吃力。

“说什么呢？用出吃奶的力气也要把它拿出去！”原重楼却声色俱厉，一边脱下外袍做了一个包袱，交给了小女孩，“我替你把石头搬到门口，等一下你把石头放到这里面，然后背着出去——不过是几步路，总没问题吧？”

“好。”蜜丹意似乎挺怕他的，吐了吐舌头。

原重楼抬起脚，将石头一路踢到了门口，然后俯下身将石头放到包袱里。蜜丹意吃力地背了起来，转身敲了敲门，提高声音，对外面的人道：“叔叔，我挑好了！”

然而，仓库的门却并没有打开，还是一动不动。

“叔叔？”蜜丹意愕然，大声喊，“我挑好石头了！开门！”

门还是没有开，外面却依稀听得到脚步声，似有许多人赶过来，围在门外。原重楼心中顿时不安起来，用力地敲门，然而，任凭他们怎么敲，门却始终不开。

“啊……再不开，香都要烧完了吧？”蜜丹意嘀咕着，回头看了一眼原重楼，却看到原重楼的脸色猛然一沉。

“不对劲！”他低声道，一把将蜜丹意拉到了身后，“别动！”

就在那一瞬间，仓库的门打开了。

“果然是原大师，久仰久仰！”门一开，一个人影就映入了眼帘，拱手作揖，虽是缅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在下沙卡隆，是这里的矿主。听说十年前大师经常跟随尹家大公子来这里挑石头，但那时候我还没来这里，错过了高人。”

“不敢当。”原重楼客气地回礼，心里却暗自警惕。

“后来听说原大师的手受了伤，从此收山，真是可惜啊。”矿主还在絮絮叨叨，肥胖的身形堵在门口，让原重楼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我们已挑好了石头，请矿主过目。”他用眼神示意，蜜丹意咬着牙将包袱重新背上，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门口，将里面的石头放下。

“小姑娘，你是索吞的孩子吧？”矿主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用缅语问候，“为啥我以前没在这附近看到过你？”

蜜丹意显然对这个矿主没有任何好感，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嘀咕：“肥猪！”

矿主似乎没听见这句话，只是看了一眼她拿出来的石头，笑着道：“好眼力！自壁的料子，灰皮，蓝花，水头好，能开好几对镯子。原大师挑的肯定没错——只可惜，小姑娘你在里面用的时间太久，已经超过一炷香了。所以，这次赌石就只能作废了！”

“什么？”蜜丹意和原重楼齐齐失声。

“你看，香已经灭了，时间早就过了。”矿主笑眯眯地侧过身，让他们看香炉里已经熄灭的檀香，“这是规矩，可不能坏。”

“呸！”蜜丹意忽然啐了他一口，忍不住叫了起来，“明明是你不开门，把我们关在里面拖延了时间！你耍赖！不要脸！”

“我耍赖又怎样？”那一口唾沫吐到了矿主胸口上，那个胖子忽地变了脸色，冷笑起来，“在孟康，老子就是法！老子立的规矩，当然可以随便改！”

“矿主！”原重楼连忙一把将蜜丹意拉到了身后，沉下了脸，“欺负一个孤儿，不是大男人所为——这事儿若是传到了腾冲，尹家面子上也未必好看。”

“呸，少拿尹家来压我！”矿主也拉下了脸，冷笑着看着原重楼，片刻前恭敬的语气完全变了，“什么原大师！如今还不是一个残废？尹家早就不要你了，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谁？想帮着一个外人来挑走我矿上最好的石头，想得美！”

他手一挥，背后涌出了几十个凶悍的打手，个个手里拿着武器。

“把石头好好地收起来！把这两个人都给我处理掉，不留一个活口！”

看到那块翡翠被夺走，蜜丹意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叫声，眼神忽地变得可怕，一头猛地撞了上去，想从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手里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原重楼从背后一把拉住了这个莽撞的小女孩，厉叱：“别乱动，躲我身后去！”

就在那一瞬间，那些打手已经冲了过来。

第十二章　吹笛者灵均

忽然间，空山之中，她居然听到了笛声。

有人在雾气里吹笛，回环婉转，宛如天籁。循声看去，竟有一个人凭空坐在河面飘浮的雾气里，影影绰绰——他吹的居然也是《停云》，曲声缥缈回环，随着山风遍布山野，不沾染半分凡尘。

在深夜里，苏微独自冒着风雨抵达了曼西。

根据原重楼所说，曼西距离孟康不过短短二十里。然而，她天不亮就孤身上路，却整整走了一天尚未到达。山路越走越陡，越走分岔路越多，等苏微沿着泥泞的路在山里打了好几个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传说中的幽碧潭时，天色又已经暗淡下来。

她站在山上，看着那个传说中号称“雾露河上的鬼栖之地”的幽碧潭。

然而，暮色中看起来，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潭子，雾露河水从高山上蜿蜒流下，在这里积了一个十几丈见方的潭子，四周都是茂密的南方密林，草木苍翠，映在幽深的潭水里，没有丝毫的异常。

苏微找了个容易落脚一点的路线，慢慢攀下，来到了潭水边。

雨还在不停地下，虽然戴着斗笠，但她全身的衣服还是湿透了。等她小心地来到水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黑暗里，她只听到脚下的深谷里有淙淙的水流声，却看不见潭里的情况如何，是否有碧蚕和雾露龙胆花。

看来，只有在这里停息一晚上，等明天再作打算了。

她倦极地想着，在潭边找了一棵高大的树木，枝叶茂盛，呈伞形展开，足以挡住此刻并不大的雨丝。她从树下轻巧地攀上去，在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找到了个干燥点的枝丫，将湿漉漉的身体靠在树木上，啃了几口干粮，慢慢闭上了眼睛。

冷。湿而冷。被淋湿的衣服一层层贴在身上，就像是有蛇贴着身体一圈圈缠绕，令人无法喘息。她想运起内息抵抗，然而想到手上不停扩散的毒，还是只能颓然作罢，就这样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贴着树木坐着，等待天亮。

除了水声，潭边很安静，安静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苏微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一路走过来，在这潭水边上，竟然没有任何动物出没的痕迹，哪怕是一只小小的昆虫——这对于动植物繁衍极盛的南方密林而言，反常得有些奇怪。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簌簌吹动树叶的声音和淙淙流水，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原重楼现在怎样了呢？天亮看不到自己，会不会追过来？不过，他应该还是要先去寮里处理蜜丹意的事吧？希望不要那么快赶来才好……这个不会武功手又残废的家伙，来到曼西这么凶险的地方也只是白白送死。

不过，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吧……这一路，连停云都不曾来找自己，那个陌路相逢的人又怎么会冒险来找自己？她忽地想起了昨夜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脸上一热，心绪又乱了起来。

苏微茫然地想着，疲乏和困倦令她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仿佛忽然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非常清晰。

谁？她在黑暗中猛然醒了过来。

丛林安静，只有雨丝簌簌落下，打在叶子上，连一声蝉噪鸟鸣都听不到，寂静得有些反常。然而就在同一时间，她又听到了一声呻吟，似是极其痛楚——那个声音，竟然是从她背后的树里面发出的！

她在瞬间跃起，落下时短剑已经握在了手里。

当她落下时，整棵树微微地颤抖，枝叶簌簌，仿佛正在发抖。有奇怪的叹息和呻吟从树里传了出来，在黑暗里显得清晰而可怖。

苏微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审视着面前这棵树，仿佛它在苗疆的夜色里立刻便会产生妖异的变化——然而那棵树只是在夜里颤抖和呻吟，并没有攻击她，就仿佛一个痛苦的人在暗夜里不停挣扎，发出无声的呼救。

这……这是怎么了？这棵树是活的吗？

她被苗疆雨林里的这种奇怪现象惊呆了。怔怔之间，却忽然听到寂静的树林远处似乎传来一缕声音——低而轻，如同一个尾音划过夜幕，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当她再度侧耳凝神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不见了。

她正待追寻，却感觉到地面悄然震动了一下，似有什么个头不小的动物在靠近。她警惕地侧过头，前方树叶悄然分开，依稀有什么缓步走了过来。

暗夜里有两点绿莹莹的光，那居然是一头云豹。

苏微倒吸了一口冷气，握紧了短剑准备搏杀。然而，那头云豹却看也没有看她，只是穿过树叶，径直朝着潭水走了过去。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云豹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幽碧潭，直到水没过头顶，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

她不由得惊呆了：这头云豹，是准备自投沉潭了吗？

不等她回过神，在那棵树奇怪的呻吟里，四周的密林里忽然动了起来。反常的寂静忽地被打破了，潭水周围的每一片树叶都在起伏，显示着丛林下有无数动物正朝着这边无声无息地移动。紧接着，一头头羚羊、熊猴、巨蜥，乃至于大象，从密林里走出，不约而同地朝着幽碧潭而来，不声不响地走入了水里。

那些动物都很守秩序，似乎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一个个排着队走入潭水里。幽碧潭不过十几丈见方，那些动物前赴后继，几乎将整个潭子都填满了。

这是干什么？是有什么在驱赶着它们？

苏微愕然地看着眼前奇特的景象，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她霍然回头，却看到那一棵树动了起来，仿佛剧烈地颤抖着，枝叶簌簌而落——树上忽然冒出了无数双眼睛，在暗夜里凝视着她！

那一刻的惊骇，令她忍不住脱口惊呼，握着短剑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那些眼睛亮了一下，便转瞬熄灭了。

黑夜里，那棵树尖叫了一声，轰然倒塌。当树倒下的时候，树木的根部忽然有什么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在黑暗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急促地爬行而来。

苏微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听到那个声音已经觉得不妙，头皮发麻之下点足掠起，飞速地落到了旁边一棵树木上。

脚底下黑黝黝的一片，长草不停起伏。她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爬了过去。那些东西似乎很小，然而，在爬过去的地方所有的草木都枯萎了，就如同一瞬被抽干了水分灵气，纷纷瘪了下去。

脚底的那些声音如同潮水一样，一波涌过之后便再也听不见了。不远处的幽碧潭边微微泛起一圈水花，似有什么无声无息地再度投了进去。

那些动物忽然间齐齐发出了一声悲鸣，在水中不停挣扎，显然痛苦至极。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一个动物肯主动走出这个小小的水潭逃命，就在那里反复地挣扎，声音渐渐微弱。

苏微站在树梢上，俯视着细雨中的幽碧潭，看到潭水的颜色渐渐变深，不由得全身冷了一下——她知道，这是无数鲜血沁出的缘故。这水里，正在有无数生灵死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悲鸣消失了，水面渐渐平静。

在幽碧潭里，只剩下无数具森然的白骨，在水中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凝固着最后挣扎的痛苦。水面上有细微的水花泛起，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簇拥着又散开。

到底……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奇妙的幻景。黑暗一片的大山里，仿佛忽然间亮起了奇异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在虚空里浮起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仿佛是无数双奇特的眼睛一起睁开了。

这……这是什么？苏微吃了一惊，几乎从树梢上跃了下来。

那些眼睛漂浮在水中，却不随水流去，只是在黑暗里缓缓地移动，发出奇特的啧啧声，仿佛是有无数细小的动物在爬行和蠕动，密集地咀嚼着什么。

那种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苏微想了想，尝试着投了一块石头进去。扑通一声，水里那些群集的碧绿色忽然四散开来，就如烟火流星——那些碧色的眼睛退出了一个圆圈，一动不动。

那……到底是什么？

她提了一口气，在逼退那些绿色后，尝试着往水潭里走了一步。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那些沉入水中的森然白骨上，忽然间出现了一点奇特的蓝盈盈的光！那些光隔着水面映射出来，有些模糊，却依稀似一朵花的形状。

那一刻，深夜的密林显得如此神秘，连风都停止了。苏微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水已经差不多齐腰深，可以接近那一头刚死去的白羚羊骨骸。

凑近的那一瞬，她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那一具新死的森然白骨上，居然盛开出了一种奇特的花！一朵一朵，从白骨的各处关节上生长出来，没有叶子，每三朵簇在一处，在黑暗的水面下发出微微的磷光，晶莹剔透，仿佛琉璃制成。

那……难道就是雾露龙胆花吗？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贴近白羚羊的头骨，尝试着去摘下一朵蓝盈盈的花——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花朵的时候，那一朵花瞬间在水下凋零，暗淡无光！

就在那个时候，周围那些避让着包围她的绿色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瞬地冲过来，把她包围其中。苏微愕然顿住了手，忽然发现脚底冰冷的水流出现了异常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体积庞大的动物在水底向着自己迅速地潜来——借着那些惨绿色的光，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水面下隐约有着一条巨大东西，背上布满了赤红色的鳞片！

是蛇！这水潭地下，居然有毒物！

这一刻，她顾不上不得使用内力的忌讳，提起一口气，手里的短剑上光芒一闪，直抵水下巨蛇头颅！这虽然是一把普通的短剑，但是灌注了内力，变得锋利无比。一剑下去，那钢铁般的鳞甲便被切裂了一条血缝。

一击得手，苏微借力掠起，往岸上急退，眼睛片刻不离那条巨蛇，时刻提防着这个怪物猝然发难——然而，就在她身体凌空的那个瞬间，只听一丈外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巨响，另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底蹿出！

什么？这水下，难道还有另一条巨蛇？！

毕竟是出生入死无数次，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却不曾乱了分寸，将全部的内力灌注在短剑中，对准了巨蛇的双目，唰地射了出去！

只要能在刹那间夺去这个怪物的视线，那么，她就有逃脱的机会！

两截短剑呼啸而去，带着千钧的力道刺入巨蛇双目。然而，在这刹那间，凭空忽然闪过了一道白光，竟有什么从暗夜里斜刺而来，啪的一声打在了短剑上，生生将短剑从半空击落！

那一击的角度非常巧妙，明明是人的手笔，并非异兽所能——

是谁潜在一旁，击落了她的短剑？！

苏微心下惊骇无比，迅速四顾，然而幽碧潭上一片黑暗，却压根不见一个人影。一击落空，她身形再也止不住地下落，脚下是一潭碧水，再无借力之处。身在半空，只听身侧的水面哗然再度碎裂，一道黑影带着疾风呼啸而来，猛然打在她的背部！那一击用力之大，令毫无内力护体的她瞬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在半空中回头，看到的是巨蛇冰冷的眼睛，和水下那一条一模一样。然而，这两条蛇一在半空一在水下，两个头颅从不同方向发起了攻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像是久经训练的高手一样！

在巨蛇跃起的瞬间，她看到这两条蛇的身体却是合并在一起的，巨大的尾巴一击即收，飞速地沉入了水里——

天……原来竟是条双头蛇？！

来不及多想，眼前便是一黑，直直地跌入了潭水里。冰冷的水灌入口鼻，血弥漫在水里，头顶那些碧绿色汹涌而来，覆满了她的视线。

原来，那些都是一种碧绿色的蚕。

它们数量惊人，在黑暗的水面上轻轻浮动，通体发出绿色的光，每一只的尾部都和另一只紧紧缠在一起，连成一体，无声地在水中交尾。而她坠入了它们的禁地，惊扰正在交配求偶的碧蚕。那些碧蚕云集而来，团团将她围住，从口中吐出白色的丝，将坠入水里的人迅速缠绕起来，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茧。

她渐渐无法呼吸，被茧丝包围着，沉入水底，仿佛穿上了一件素白的丧衣。居然……居然会真的死在这里？那么，她是再也不用回到中原、回到听雪楼去了吧？

在最后的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居然是如释重负的念头。

梦杂乱而无序。

时而梦见自己的童年，孤苦伶仃。时而梦见那一场江湖梦，血光四溅，荣耀和罪恶并举。滔滔的洛水边，满地的尸首里，那个白衣贵公子长身而起，手按夕影，微笑着对她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便以为结下了此生的盟约，宛如另一段传奇。

然而……后来呢？

无数无辜者的血纵横流淌，将她困在血海中央。她无法行走，步步后退，但那些血还是蔓延过来，越缩越小，最终令她无处可去。

血海之外，有一个黑衣人静静地看着她，戴着面具，眼神悲悯而洞彻。

那一瞬，她脱口低呼出来：“师……师父！”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祈求，如同迷路的孩童找到了父亲。然而，那个人并没有走过来帮助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被困在血海中无路可走的她，眼里露出了毒蛇般的讥诮，忽然咧开嘴笑了——

“我不是你师父。”他摘下了面具，冷冷道。

面具之下，居然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

“师父！”那一瞬间，她从噩梦里惊呼着醒来，坐起，捂住胸口喘息。

天色灰蒙蒙的，周围有水流声，然而头顶却是巨大的蕨类叶子，重重叠叠挡住了雨丝。她居然好好地躺在岸边的石上，一觉醒来。幽碧潭空空荡荡，水下平静，没有什么碧蚕也没有什么巨蛇，更没有盛开的蓝盈盈的花朵。

昨夜的一切，难道真的是噩梦吗？

苏微坐起来，拨开了头顶的叶子，发现天已经亮了，细密的雨还在无止境地下着，将整个空山都笼罩在纱一样的雨幕里。她困惑地四顾：一切都照旧，没有丝毫异常——唯独胸口还是有些闷，按上去有剧痛之感，正好是梦里挨了双头巨蛇背后一击的地方。

她瞬地清醒，从石上站了起来，发现怀里的那把短剑不知去了何处。她警惕地往前走，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将断口削尖，一步一步走到潭边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毕生难忘。

下了一夜的雨，雾露河的水位涨得很高，几乎已经漫上了她所靠着的那条山道。水声淙淙，湿气弥漫。然而，那种水汽竟然仿佛一匹匹白色的纱帐一样从河面上升起，摇曳着飘向青灰色的天空。整条河上浮动着雾气，仿佛空山之间流动着一条虚无缥缈的银河。

苏微看得怔住，陡然明白了“雾露河”三个字的由来。

忽然间，空山之中，她居然听到了笛声。

有人在雾气里吹笛，回环婉转，宛如天籁。循声看去，竟有一个人凭空坐在河面飘浮的雾气里，影影绰绰——他吹的居然也是《停云》，曲声缥缈回环，随着山风遍布山野，不沾染半分凡尘。然而奇怪的是，虽然是那样飘然出尘的曲子，仔细听起来，心底里却始终藏着一丝邪异，仿佛昨晚那冷冷不动的蛇的眼睛。

“阁下是谁？”苏微握紧了手，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个幻影，想看到那个人的真面目。然而无论她走得快或者慢，他却仿佛风一样地移动着，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那团奇特的云雾一直环绕着他，任山风吹，怎么也不散开。

苏微只得站住了脚：“昨天，难道是阁下救了我？”

笛声在瞬间停止。

雾气里，似乎听到那人隐隐约约笑了一笑，放下了笛子。他挥了挥手，头上的云雾便忽然散开了，露出上半身来——那个时候苏微才发现那一团笼罩着他的并不是雾气，而是一群白色的蝶。那些蝶非常细小，居然紧紧地追随在他左右，仿佛一片白色的云。

哪里来的蝴蝶？难道……是昨夜那一群碧色的蚕破茧而成？

不等她想出一个头绪来，那个人已经在布满雾气的河面上凌波步来。水面粼粼，似乎有什么托着他前行。等到靠近她三丈开外时，那一片笼罩着的云化蝶簌簌四散，彻底消失。

“啊？”那一刻，她脱口而出，看着那个走来的人。

——那个雾气里走出来的人，脸上赫然也戴着一个木雕面具！

在黎明升腾着雾气的河面上，穿着白袍的人凌波而来，衣带翻飞，气度闲雅，宛如神仙中人。然而，他的脸上却戴着一个精美的木雕面具，眼睛藏在深黑色的阴影里，连眼神都看不大清楚。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神色就暗淡了。不，那不是师父。师父的眼睛她非常熟悉，那双瞳孔里是有温度的，宁静温暖，绝不是这种冰冷如蛇的妖异，宛如非人。

“你……难道是灵均？”她看着他的面具，又看着他神奇的身手，心里迅速地转着各种念头，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就是如今执掌拜月教的灵均？孤光祭司的弟子？”

他没有否认，似乎是不作声地微微笑了笑，又走近了一些。

离得近了，苏微只觉得他脸上那个面具熟悉得令她心惊，不由得一阵恍惚，眼角瞥见他袍袖之上的新月徽章，不由得心里一凛，脱口：“果然是你！上一次在火山爆发的时候，也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水面无声地破开一线，如御风飞行一样到了她面前。

这个人，居然能在水上御风而行？

苏微凛然心惊，想起以前姑姑和师父对自己说起的种种——他们说过，世间还存在着另一种可以和武学比肩的技艺，就是术法。汉人之中的术法以释道两家为泰山北斗，谓之正道。而正道之外，六合之中还有许多其他流派，被称为“外教”，尤其盛行于滇南苗疆。

而灵鹫山的拜月教，便是外教中的至尊。

传说昔年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曾经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听雪楼的进攻，最后连横扫天下的听雪楼主也只能和他结下盟约，勒马澜沧，返回中原。那一战的惨烈和瑰丽，已经在江湖之中成为永远的传说。

然而，十年了，她在中原武林纵横天下，却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术法高手。

——直到看到眼前这个人。

武学到了极致，即便可以如达摩祖师那样一苇渡江，却也断断不可能做到像眼前这个人那样，在开阔的水面上无所依凭地来去。她自问自己的轻功绝对达不到眼前人这样的程度，不由得在内心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姑娘，冒昧了。”灵均来到离她一丈开外的水面上，顿住了脚，缓缓开口，语气谦和平静，如同一块温良的美玉，“前日高黎贡山上偶遇，恰逢火山爆发，在下忙着安排疏散村民，来不及和苏姑娘多说几句。不过，当时在下注意到姑娘身中剧毒，猜测着这几日碧蚕产卵、龙胆花开，姑娘应该会来寻求解药，便来此处相候——果然没错，幸亏被在下及时赶上。”

苏微看着面前的人，微微皱眉，心中一时有无限的疑问：“及时赶上？你……难道是特意来救我的？”

“那当然。”灵均似是叹了口气，“在下看出姑娘身上中的乃是碧蚕之毒，出自于滇南我教的领地，若在下不给姑娘解了这毒，岂不是令听雪楼误解？”

他的话说得客气婉转，滴水不漏，可苏微心里却依旧警惕：这个人身在滇南，又是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份的？他到底对自己、对听雪楼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这次中毒的原因蹊跷，拜月教是敌是友尚未断定，如今自己内力全无，若这个人有歹意，在这深山之中动起手来，只怕这一潭碧水便是自己的葬身之所。

她手指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袖子里是空的。

“苏姑娘要找的东西，应该是这个吧？”灵均淡淡开口，似乎对她的想法洞彻于心，对她伸出了一只手——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正是她昨夜和那条巨蛇搏杀时掉落的。

“在下没有管束好双双，吓到了姑娘，实在抱歉。可在下也不能任凭姑娘伤了它，所以不得已出手击落了短剑。”灵均叹了口气，“为了表示歉意，特此向苏姑娘送上一件礼物。”

他将短剑扔给了她，然后再度从怀里拿出一物来。

那一刻，黎明的光影中，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朵蓝盈盈的花——赫然就是开在昨夜的水底白骨之上，触手即凋谢的那花！

“这就是雾露龙胆花，天下罕见的灵药。”灵均袖子微微一拂，袍袖猎猎飞舞，将那朵神奇的花托起在空中，“这种花为碧蚕卵的寄生，植于白骨，开于暗夜，普通人不能用手触碰，触及必败——必须用玉制之刀采下，方得如生。”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看着面前已然平静如初的水面，却依旧忍不住地惊骇，“可昨夜……昨夜是怎么回事？那些碧蚕，那些生灵，为什么会……”

“昨夜是四月十五，适逢花开的最好节令。月圆之夜，那些碧蚕幼虫从龙血树下破土而出，蜂拥而至，在水中产卵。碧蚕卵和龙胆花都是珍稀的药材，所以我每年也会来这里几次采集。”灵均指了指潭水深处，声音淡淡，“昨夜我用笛声放牧丛林里的那些生灵，它们听到了我的召唤，便从密林各处前来，投入潭水中，成为祭品，任凭碧蚕吃空它们的血肉，然后在白骨上产卵。”

话音未落，他袖子一拂，那花落到了她的手中，一股寒气顿时刺骨而来，那朵蓝盈盈的花似乎是冰雪做成，令苏微不由得颤了一下。

“相信苏姑娘千里而来，只是为了此物。”灵均的声音恭谨而客气，“请将它揉碎，敷在手臂上被封的穴位处，便可解你身上的碧蚕之毒。”

苏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连真容都不曾露出的神秘人。然而转念一想，若是对方要取自己性命，不要说在高黎贡火山爆发那一次，便是昨夜放着自己不管也就可以得逞了，何必等到如今再来下毒手？

仿佛猜到了她的疑惑，灵均淡淡笑了起来：“灵均不敢勉强姑娘，但这花摘下来后只能保存六个时辰，姑娘自己早做决定吧。”

苏微不再犹豫，如言将那朵花贴着肌肤揉碎。那朵花冷得刺骨，却柔如冰雪，仿佛露水一样消失在已然惨绿色的手臂上。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血脉蔓延，扩散到奇经百脉，凝滞已久的气脉顿时重新连续！

她心中一喜，却是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口真气，竖起了手掌，虚空一挥，身后一丈开外的一棵树木应声折断，裂为七截，寸寸如削。

“好厉害的七杀掌。”灵均不由得微叹，“不愧是血薇的主人！”

“这……真的是解了？”她回过手，感觉着真气在经络中回环流转，充盈四肢百骸，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体内的毒如此轻易便被拔除。那一刻，她抬起头看着灵均，心里对这个人的狐疑也解除了，却有些说不出的奇特感受。

“苏姑娘已然痊愈，那在下就告辞了。回到了洛阳，记得替我问萧楼主好。”灵均微微点了点头，道，“至于这碧蚕之毒是如何出现在中原，又是如何毒到了姑娘身上，在下一定会好好追查，给听雪楼一个交代——”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雾气中的人微微颔首，摇手作别，重新踏波而去，竟是毫无留恋，仿佛这一场陌路相逢只如海上浮萍一聚。灵均转身逆流而上，脚下水流粼粼，竟然是由一巨兽托着，迅速地沿着雾露河消失在白云的最深处。

苏微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才明白他不是踏波而来，那条被他踏在脚下做坐骑的，居然是昨夜那条双头赤色的巨蛇！难道，这便是方才他口中的“双双”？

她凝望着那个神秘白袍人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才回过神来。

她提起手，瞬地变了几个招式，只觉得身体轻盈、内息流转，果然是已经完全恢复。然而一套折梅指结束，她却有些怔怔。

是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远比她原先料想的要简单。接下来，她又该去哪里呢？是回中原去吗？停云曾经说过今年要一起去赏花——如今已经是四月中，再过几天，洛阳城里的牡丹就该凋谢了，就算是现在启程也已经赶不上了吧？

而且，停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心里茫然地想着，一路往回走。

雨停了，下山的路走得比来时迅速了一些，至少不曾再度迷路。当苏微沿着来路回到熟悉的村庄、看到那个竹楼时，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竟然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

原重楼和蜜丹意，是否还在这个楼里等着自己归来？如果就这样踏上去往中原的路，此时此地的一切都将会成为过去。这一个转身之后，终其一生，她可能再也不会遇到这个腾冲的玉雕师了。

她停在路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了那个竹楼。

是的，她答应过原重楼，在自己毒愈之后要替他治好手上的伤，让他重新成为一代玉雕大师。无论她回不回中原，这个诺言都必须完成！

然而，竹楼的门紧闭着，廊下的铺盖也已经收起，从窗口看过去，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喊了他的名字和蜜丹意的名字，里面没有一个人回答。怎么还没回来？如果是去了矿上领抚恤银，来回也不过一个时辰的事情吧？

苏微心里猛地一沉，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回头便朝着矿口方向疾奔。

赶回孟康矿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那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一场骚乱刚刚平息，地上还残留着血迹。

采玉场里的矿工们面有惊惧之色，围在一起，低声地劝着什么。人群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放声大哭，稚嫩而恐慌。她听出是谁的声音，急忙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果然看到蜜丹意在寮口哭泣，脸上明显留着被殴打过的痕迹——而原重楼已经不在她身边。

“重楼呢？”她急急地问，居然忘了这个女童听不懂汉语。然而蜜丹意看到她，更加放声大哭起来，用手不停拍打着地面，一边哭一边喊着什么。

“怎么了？”苏微听不懂缅语，更是焦急，“你在说什么？重楼呢？”

然而，周围的人都看着她，眼神陌生而复杂，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你们知道原重楼原大师去了哪里吗？”苏微心下焦急，站起来问周围的人——然而那些矿工们居然齐刷刷退了一步，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不祥的东西。她不明所以，却也知道事情不对，一把拉起哭闹的蜜丹意，正不知道怎么问出个所以然来，忽然看到远处的暗影里有人对自己招了招手，似是示意她过去。

苏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姑娘，你是昨天和原大师一起来的那个人吗？”那个人用汉语压低声音问，一把将她拉到了僻静处——她仔细看去，对方是个黑瘦的汉人，依稀面熟，竟然是那个给过这个小女孩一块碎银子的吴温林。

“是的，是的！”她急急问，“他今天不是带着蜜丹意来矿上赌石了吗？人呢？”

“原大师……唉，”吴温林叹了口气，沉重，“但愿他还活着。”

“什么？！”苏微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厉声，“你……你说什么？重楼他怎么了？他有危险吗？！”

“被……被矿主带走了。”她用力极重，吴温林忍痛低声道。

苏微愕然：“带走？为什么？”

“因为原大师替蜜丹意出头，在一大堆石头里帮她挑中了一块贵重的翡翠——结果……”黑瘦的汉子叹息着摇头，看了看地上的一摊血，“矿主知道尹家早已弃用了原大师，便肆无忌惮，想要抢下那块翡翠——原大师为了护着蜜丹意，被那群人打成重伤。”

苏微猛然一震：“那……那他现在在哪里？”

吴温林声音也有些哽咽，低声道：“矿主知道他在腾冲有点名望，怕事情传出去不好听，便下了封口令，还让人把原大师抬进矿山里扔掉——昨天被抬进去的，直到今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以矿主平日的为人，我真怕是已经……”

他说不出话来——那只抓着他手臂的纤细手腕蓦然用力，几乎在一瞬间捏碎了他的骨头。苏微的脸色忽然苍白得可怕。

——只不过两天没见，居然事情就演变到了这种可怕的地步！她以为自己孤身上路便是不拖累他，却不料，反而是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姑娘？”吴温林看到那种眼神，陡然觉得恐惧，“快……快放手！”

苏微回过神来，连忙放开手。她脸色苍白，眼神阴沉，沉默了一瞬，道：“帮我把蜜丹意带回家去。我去会会那个矿主。”

“姑娘？”吴温林大吃一惊，“这里矿主就是土皇帝啊！你……”

然而，话音未落，那个女子已经直直地冲着寮里走了过去，咬着牙，脸色苍白，眼里似有闪电纵横。路上，她顺手拿起了一根凿石头用的铁钎，在手里掂了掂。

吴温林看着她一路走进去，连忙过去一把拉住了想要跟过去的蜜丹意，连哄带骗地将那个孩子拉出了矿口，远远避了开去。

“喂！哪里来的女人？矿主说今天谁也不见！”

看到一个汉人女子直闯而入，矿上的监工厉声喝止。然而那个女子仿佛不曾听见，身形快得惊人，也不见她如何举步，转眼便已经闯到了寮后面的石料场上，分辨了一下位置，然后冲着后面矿主休息的那座小楼而去。

“快拦住她！”监工大吃一惊，连忙敲响了寮里示警用的铜锣。

然而，锣声刚敲到第三下，那个闯入者已经掠到了小楼门口，尚未来得及推门进去，便转瞬被四周冲出来的守卫和打手们团团围住。

“看门狗。”苏微冷冷看着那一群人，想起也正是这群人围攻了原重楼，只觉心头怒火再也无法压抑，厉声喝道，“重楼呢？快把他交出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外面是谁？敢吵了老子午睡？”竹楼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肥硕黝黑的缅人踱了出来，赤着上身，下面围着一件麻纱做的笼基，手里抱着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只看得她一眼，便用汉语惊叹了一声：“哦，居然是个漂亮妞儿？不错不错……”

苏微只觉得烦躁，握紧了手：“重楼呢？！”

那个矿主一怔：“重楼？哦，你问的是原大师吧？”

他上下打量着被打手簇拥的苏微，呵呵了一声：“原大师真是我的福星，帮我开出了一块绝世好玉！为了表示感谢，我决定用翡翠来给他做一座坟……哈哈哈哈！就在那儿，看到了吗？”他转身，指着山脚一个深深的洞穴，洞穴里填满了零碎的石头——那个山洞深不见底，是矿上用来丢弃无用废料的地方。

苏微只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矿坑，心里便往下沉了一沉。

“我叫人把他扔到那里去了！”矿主大笑，摩挲着手里的翡翠，“无用的玉匠和作废的石头，不正好是一对吗？哈哈哈哈……”

“你……”苏微只觉得血往上冲，手微微发抖。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来替他出头，而且还是个漂亮姑娘！”他回头打着哈哈，目光黏腻地在苏微身上扫了一遍，邪邪地伸过了手，“如果姑娘想要救他呢，那也容易得很——只要和我睡上个……”

然而，下一秒钟，他的惨叫声响彻了整条雾露河。

“无耻。”苏微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冷冷看着面目扭曲的矿主——粗大的铁钎在一瞬间穿透了那只油腻肥厚的手掌，将那只脏手钉在了竹楼上！矿主发出巨大的惨叫，身体整个扭曲起来，另一只手却还是死死抱住那块翡翠不肯放。

周围的打手们目瞪口呆，齐齐发出一声喊，便举着刀冲了过来。

“呵。”苏微冷笑，手腕握着铁钎一转，那个矿主便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她废掉了那个矿主的一只手，将铁钎带血一拔而出，转而刺向了围过来的打手。沉重的铁钎在她手里如利剑飞舞，招招狠戾，转眼便将十几个打手杀得血流成河。

苏微杀得红了眼，然而一瞥，却看到那个肥胖的矿主看到形势不对，居然正在悄悄开溜。她冷哼了一声，再也不管那些打手，手一扬，铁钎化作一道白光呼啸而出，唰的一声，直接将那个矿主的右脚掌钉在了地上！

“还想跑吗？”她冷笑，一身衣衫早已溅满了血，如同一个地狱里出来的修罗。

“饶命……饶命啊！”矿主在鱼龙混杂的矿口混了这许多年，已是一个老江湖，此刻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不同于昨日的原重楼，杀人不过头点地，立刻双膝跪下，大叫起来，“姑奶奶饶命！姑奶奶是活观音活菩萨，千万不要和奴才计较……”

苏微没心思和他多纠缠，一把将铁钎血淋淋地拔出，指着他的天灵盖，厉声道：“重楼呢？快带我去！否则敲断你的双手双脚！”

“是是是。”矿主忍着痛，不等她再催促第二遍，连忙连滚带爬地一瘸一拐站起来，拖着血淋淋的脚掌往前走，“奴才立刻带姑娘去！”

第十三章　哭泣之雨

“就这样，我母亲死在了朱门之外，同一时间，我父亲暴毙在豪宅之内——那时候我才五岁，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我从来不记得他们两个的脸。我只记得母亲日夜不停地哭泣，以及窗外绵延无尽的雨季。”

那个山洞位于河畔高尖山的半山腰上，是天生的溶洞，体量巨大，几乎整个山腹都是空的。洞口却很小，只有约一丈方圆，呈垂直状伸入高尖山腹中。在洞口打着火把看了一看，只见洞里堆满了切开后发现是废料的翡翠原石，一块块峥嵘嶙峋，棱角锋利，一直堆到了山腹，一眼看不到底。

苏微只是往里一看，便倒抽一口冷气：这样的所在，一个重伤之人如果被扔下去，基本上万无活理。

“原重楼！”她对着洞口失声大喊，呼声回荡在深不见底的洞穴里，渐渐微弱。

不会……不会是已经遇难了吧？刹那之间，她心中杀气勃发，手下加重，不知不觉几乎捏碎了矿主的咽喉。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矿主拼命挣扎，“原大师……原大师一定还活着！”

“还不快派人下去找！”她厉声，“要不然把你也扔下去！”

“是是是……快！快放人下去，把原大师救上来！”矿主痛得声音发抖，忙不迭地回头怒骂，“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快给我下去找人！”

旁边几个监工蜂拥而上，去取了几大盘的粗索，垂入了洞穴，一直放了约五十丈才停住，然后扔了一个火把下去。那个火把落在不知多深的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燃着，映照出空荡荡的嶙峋的洞穴。

苏微心下焦急，注意力完全凝聚到了洞里的人身上，不知不觉便松开了手，矿主顿时瘫倒在地，拼命喘息。她探头往洞穴里极力看去，然而在那一小块照亮的洞穴里，根本看不到有人的影子。

“原重楼！”她大声喊，声音已经微微嘶哑，“你在那里吗？”

还是没有回音。黑沉沉的洞穴如同吞噬人的魔窟，沉默以对，苏微站在洞口，看着那个火把渐渐暗淡，心中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忽然再也控制不住地回过身，厉声道：“听着！他要是死了，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下去陪葬！”

所有凶神恶煞的打手们在她的目光下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这是杀人者的眼神。这个女人，以前不知道杀过多少人！

她冷笑一声，闪电般地重新捏住了想要逃离的矿主的脖子，把他一把拖到了矿洞前面。然而，当她正要把这个满身肥油的男人扔下去陪葬时，黑暗洞穴的深处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迟缓而虚弱，仿佛是有人拿着石块在岩穴上敲击。

“原重楼！”苏微顿住了手，欣喜若狂，大喊，“是你吗？”

黑暗深处，有人敲了两下作为回答。

“你还活着？”她声音发抖，对着黑暗大喊，“还好吗？”

洞窟的深处，再度传来两声敲击。

那一刻，苏微只觉欢喜得发狂，一把抓住矿主，厉声：“还不快点让人下去？！”

“是……是！”矿主知道自己短短一瞬已经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满身虚汗，几乎瘫软下去，连忙对着后面的人大喝，“快，快！给我下去救原大师！”

矿上监工们已经准备妥当。当先两个心腹腰缠绳索，踩住了洞穴旁嶙峋的山石，准备下去，矿主使了一个眼色，又看了洞口的苏微一眼。那些人显然是跟了矿主很久，明白他的做事手段，左右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然而苏微全神贯注地盯着洞口深处，竟然没察觉到这些异常。

“一群蠢猪！还不赶紧去！”矿主大声催促，回过头用缅语短促地说了一句什么。监工们从左右包抄过来，手拿绳索火把等物。其中一个缅人将绳索固定在洞口外面的一块巨石上，另外一头捆在腰间，一手拿着火把，从垂直的洞口缓缓吊了下去。

苏微无法掩饰眼里的紧张，不住地催促：“快些！快些下去！”

那个缅人赤脚悬索吊了下去，动作敏捷矫健。火光渐渐变小，转瞬下去了十余丈。忽然间，绳索停住了，洞里传来一声惊呼。

“怎么了？”苏微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扑到洞口边。

“在这里！”那个人叫了一声，然而只听一声闷响，手里的火把忽然熄灭了，整个洞窟里骤然又是一片漆黑。

“出了什么事？快！快下去再看看……”矿主在后面大叫，然而苏微却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一手拿起火把，一手抓住绳索，纵身便跃下了深不见底的矿洞！

几个起落之间，便到了方才那个缅人火把熄灭的地方，然而抓着火把一照，却压根不见一个人影。方才那个火把被扔在一块石头上，而那个缅人却在黑暗中不知下落。她一手抓住绳子，探出另一只手里的火把在周围照了一遍，却压根没看到有重楼的影子，而且，奇怪的是，连那个下来的缅人都不见了。

苏微心下微微一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黑暗的洞窟中四顾，一瞬间，眼角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掠过。她迅速抬起头，只看到洞口有个黑影一闪，有人像灵猿一样的顺着岩壁攀爬，朝着头顶矿洞的出口飞速而去，已经远在十几丈开外的地方。

——这个，居然是刚才那个下来查看的缅人？！

那一刻，她心中一冷，正在犹豫是要上去抓住那个缅人还是继续下去寻找原重楼，只觉手里忽然一空，整个人顿时急速往下飞坠！

那根从洞口下垂的绳索，居然被一刀砍断了！

“下去陪葬吧！”头顶上爆发出一阵狂笑，“快，把洞口封死了！”

那是矿主的声音。在诱骗她下去查看后，他立刻吩咐手下砍断了苏微手里的绳索，要把这个胆敢伤了自己的女人活埋在这个溶洞里！

苏微失重飞坠，眼看就要在深渊里摔得血肉模糊。然而此刻的她一身绝学已经恢复，早已不同往日，生死关头，在半空中微微一折身，一口真气提上来，手中铁钎唰地插入岩石半尺，火花四溅，瞬间便定住了下坠之势。

知道情况危急，她也不换气，双足在岩壁微一借力，连火把也来不及拿，身形便重新向上掠起，用上了十成的轻功，快如惊鸿闪电。

然而，当她快要追上那个缅人时，头顶只听一阵巨响，无数滚石纷纷而落，当头砸了下来——竟是上面有人推动石块，想要封堵了洞口！

她侧身避让掉下的石块，速度便缓了一缓。

“快！快！封死了！”矿主看到她如同深渊幽灵，在黑暗里飞速而上，朝着自己逼过来，不由得吓得脸色苍白，往后急退，大喊，“立刻封死！”

听到吩咐，身后的打手合力撬动那块巨大的石头，也不等那个同伴上来，大喝一声。只听轰然一声响，巨石滚落，正好塞住了洞口。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黑下去了。

“矿主！矿主！”那个缅人失声惊呼，心胆俱裂，扑到了洞口，却发出了一声惨叫。他已经攀上了洞口，肩膀外露，只差片刻便能出去，但那个矿主却压根没有顾及他，巨石滚落，竟硬生生地将他拦腰压住，碾得血肉模糊。

在那个缅人攀上的同时，苏微也在那一瞬扑到了洞口，然而却已经晚了——那块足足有万斤重的巨石碾压过来，封死了洞口，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一滴又一滴，如同温热的雨。

那是鲜血，从那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缅人身上滴落。

“该死！”那一瞬，杀意升腾而起，苏微一伸手，将那个诱骗自己下来的缅人扯开，反手便往洞穴里扔了下去！那半具尸体一路下坠，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里才传来肉身摔落在锋利石头上的钝响，沉闷而可怖。

苏微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将钢钎插入岩壁固定，双足站了上去，然后伸出手，用尽全力去推洞口上的那块石头——然而，即便她已经恢复了一身武功，但这块巨大的石头却远不是以她个人之力可以推动的。她竭尽全力，石头只往外动了一动，移开了寸许，然而她一松手，那块石头却在自身的重力之下再度滑落，更深、更沉重地将洞口封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用力，可手上的巨石丝毫未动，脚下的钢钎反而被踩得弯了下去，插钢钎的石壁上也四分五裂，出现了坍塌的迹象。

“该死！该死！”苏微怒极，用双手捶着封口的巨石，直到手掌整个磨出血来，一个个血掌印拍在了纹丝不动的石头上，终于筋疲力尽。

刚刚拔除了剧毒的身体犹自衰弱，在这样剧烈的用力之后已经支撑不住。她颓然坐下，觉得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刚想弯下腰喘息，便是一口血吐出——这一番不顾一切地使用真力，竟是损伤了心脉。

她不敢再动，知道在这样的绝境下应先冷静下来。

苏微在空洞的黑暗里呆呆坐着，头顶是那块巨大不可松动的石头，脚底是万仞的深渊。那个被她扔掉的火把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发出幽暗的光。她一惊，瞬地掠过去将那个火把抓起，立刻熄灭，节省下这最后的火源——然而当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时，却想起这么做也没有丝毫意义。这又不是食物和水源，无法延长人的生命。

当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她只觉得心也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了，终于如愿来到雾露河，拿到了解药——原本以为噩梦结束，便可以回到中原去继续原来的生活。

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葬身在这里！

那个远在洛阳的人，他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会知道自己葬身此处？当自己化为白骨在这异乡地底支离，洛阳城中的牡丹依旧还是一年一度在春风中盛开吧？

到时候，他会陪谁去赏花呢？

苏微筋疲力尽地坐在黑暗里，擦拭着嘴角的血迹，茫然地想着，却发现在想起萧停云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居然没有那么痛了——就像是一个被反复撕裂了很久的伤疤，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不留意之后，再去看时，竟然已经开始悄然结痂。

是的，她都要死了，那些是是非非、暧昧不明的往事，又有什么意义？就让他和赵冰洁在一起好了……他们青梅竹马，如果没有她的出现，没有血薇，他们两个人本来就应该是在一起的吧？

而她，真的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在生死关头，她忽然长长松了一口气，释然了。思绪飘飞万里。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一声微弱的敲击，重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重楼？”她失声惊呼，猛地醒了过来。

仿佛回应着她，那个敲击声又响了一下。是的，在黑暗山洞的某处，那个敲击声在中断了一会儿之后再度响起来了，虽然微弱，却依旧持续！

那一刻，苏微只觉得整个心都吊起来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从石壁上拔出钢钎，便朝着黑暗之中跃了下去。一路飞坠，半晌都落不到底。当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她便用钢钎在左右石壁上撑一下，以减缓下坠的速度。

不知道下落了多深，她终于落到底。

落脚之处都是碎石，一踏上就割破她的脚，尽管身怀绝艺，但毕竟不是能暗中视物的蝙蝠，苏微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摔了一跤。然而耳朵里全是那微弱的敲击声，她顾不得其他，便拖着流血的脚，摸索着朝洞穴的更深处走了过去。

洞穴的底部依然堆积着从上面扔下来的废弃石料，重重叠叠，垒到了一人多高。那些切开的石头棱角非常锋利，仿佛无数把尖刀，石堆也非常松散，微微一踏足便会发出坍塌前的松动响声。

苏微在黑暗的洞穴里用上了轻身术，小心翼翼地在石块上行走，一边大声呼喊着原重楼的名字。不知道走了多久，鼻子里忽然闻到了浓重而新鲜的血腥味，她不由得一震。

“原重楼！”她失声喊，循着血味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果然踢到了温软的身体。苏微一颤，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扶起了那个人：“原大师！”

然而，当刚一接触到那个身体的时候，她的心就直往下沉。触手之处，那个人的身体软塌如棉絮，她只一碰，就知道是全身上下的骨骼都断裂了，身子犹自温软，已经气绝身亡。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就这样死在了地底下！

苏微在黑暗的地底全身颤抖，从怀里拿出那个火把，手却抖得根本点不燃火石。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的刹那，黑暗的深处，忽然又传来了一声低微的敲击声。

她猛地怔住，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然而，啪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响。沉默了片刻，她回过了神，几乎欢喜得发了狂，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摸索前进，从一边拿起两块尖利的石头，撞击，用火星点起了火把，一路大呼：“原重楼！你在哪里？”

火把只照亮了非常小的一块地方，洞穴里依旧是黑暗无比。

“原重楼！”她踩踏在石堆上，向着声音来处一寸寸地摸索。

然而，那个声音却忽然消失了，整个石窟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死寂。

她在黑暗里彷徨了许久，当几近绝望的时候，忽然间，有什么微微钩住了她的裙角——那是非常微弱的牵绊，却令她全身一震。

“迦陵频伽……”黑暗里，忽然有一个声音低声道。

“原重楼，是你吗？”她失声低呼，在模糊的火光里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从被碎石覆盖的间隙里伸出，手上那道刀疤赫然在目，流着血，用尽全力抓住了她拖过地面的衣襟，握紧。

“原重楼！”苏微狂喜欢呼，蹲下身来，定定看着那张岩隙里苍白的脸。

他被困在坍塌的碎石下，手足都被压住，不停地流血，岩间露出的脸苍白得可怕。然而看到她来，他却微微笑了一笑，喃喃：“迦陵频伽，你活着从曼西回来了？你……你的手，没事了吗？”

那一刻，她眼里有泪水直落下来。

“你……”她轻声嘀咕，“你自己都这样子了，还问我？”

“别……别哭。”他虚弱地喃喃，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我……我不是也活着吗？”

“好了，别说话了！我马上把你弄出来。”她忍住了泪，将火把插在一边的地上，开始赤手一块一块移走压在他身上的石头，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又会压到他。

“快走吧，迦陵频伽，不要……不要管我。”石块被移开，被压在底下的人喃喃，语气越来越虚弱，“我已经不行了……不要管我。”

“胡说！”她厉声，“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不会有事！”

“不，”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我不想出去了。”

她一怔，停住了手。他躺在地下望着她，眼神是空茫的，喃喃：“我能感觉到我的手……我的手，已经全部折断了——就算出去，也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此刻，苏微已经搬开了最后一块石头，刚要说什么，却仿佛烫伤一样蓦然移开了视线。她拼命忍住惊呼的冲动，在昏暗一片里咬紧了牙齿，全身战栗——石头下的双手血肉模糊，扭曲得不成形，白森森的肘骨外翻出来，惨不忍睹。

她一下子僵在了那里，竟说不出一句欺骗安慰他的话来。

火把颤了一下，终于灭了。黑暗的洞穴里寂静得怕人，只听得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他越来越缓慢的呼吸，仿佛是两股风在回旋应合。

“我先帮你包扎。”终于，苏微开了口，二话不说地撕下了衣襟，拿起那个熄灭的火把，手掌竖起一劈，木质的火把居中裂开。她用两片木头固定住他的手，点住他的穴道，用力将扭曲的骨头掰回正位，手法熟练。

他身体剧烈颤抖，却咬住了牙，没有痛呼出声。

“算了吧，迦陵频伽……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右手已经废了，左手又断成这样，以后只是一个废人了。”他微弱地说着，喃喃，“不要管我，就把我留在这里吧……你、你孤身一个人，说不定还能找到出去的机会。”

顿了顿，他忽然苦笑起来：“用翡翠做我的坟墓……似乎也不错。”

“给我闭嘴。”苏微咬着牙，用撕下的衣襟将他的手臂固定住，厉声，“我说过要治好你，就绝不会让你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来，我背你出去！”

“出去？”他微弱地笑了起来，“怎么出去？”

她怔了一下，忽然也呆住了。是啊……洞口已经被封死，再也出不去了。他们两个人就只能一起死在这地底，没有一个人知晓。

“试试看，说不定会有出路。”片刻之前，她本来也是满心绝望，就想这样静默死去，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心中却涌起一股执拗的求生意志，俯下身，将那个重伤的人背了起来，用那根钢钎当作拐杖，道：“这个洞那么深，我们往前走看看！”

他匍匐在她背上，听到她在黑暗中的呼吸，急促而微弱。

苏微怕受伤的人从背上滑落，便把身体尽量放平，在碎石堆上慢慢往前摸索着，腰几乎折成了直角。刚刚解了毒，她身体也还虚弱，刚才撞击封口的巨石时又伤了气脉，此刻背着一个人在黑暗里前行颇为吃力，几乎是慢得如同乌龟。

走了两个时辰，这个山洞还是黑黝黝的没有尽头。

“我们出不去了。”他在她背上叹息了一声，喃喃，“迦陵频伽，你不该来找我的……你如果直接回中原去就好了。”

“胡说。”她吃力地喘着气，翻越过一块巨大的石块，用钢钎插入身边的石壁，尽力保持身体平衡——如果换了是平日，这些地方她早就如履平地一掠而过，此刻背上背了一个不能动弹的重伤员，不得不比平日缓慢了十倍。

“真的，如果你直接回去，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原重楼在黑暗里喃喃，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吧？为什么不回到那个人身边，去继续你原本的生活，反而要跑这里来？”

他笑了一声，忽然促狭般地道：“莫非……真的是舍不得我？”

“闭嘴！”苏微背着他从那块巨石上下来，膝盖上热辣辣地痛，停下来喘气。然而，背后那个声音却贴近了，几乎在耳畔低语：“对了，那天晚上，是你的初吻吧？——我看你那时候连眼睛都忘了闭上，简直像是吓坏了的样子……呵，迦陵频伽，难道以前没有别的男人吻过你吗？比如那个什么‘停云’？”

她忽地一震，猛然回头厉叱：“给我闭嘴！”

然而她在气恼之下，忘了背上的人双手已经没法用力，这么一动，原重楼就从她背上被甩了下去，重重落到了石堆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喂……喂！”苏微慌了神，在黑暗里摸索着四处寻找，“你没事吧？”

终于，她在下面一人多深的凹坑里摸到了那个掉落的人，然而他却一动不动。“别吓我……喂！”她试图将他扶起来，可他身体沉重，黑暗中再也没有丝毫动静。“你怎么了？”她失声喊着，俯下身去试探他的鼻息，手都是颤抖的，“醒醒！”

就在那一瞬，她听到黑暗中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我没死，不用那么伤心欲绝的。”

“……”苏微一下子怔住。

“不要说谎了，”他吃力地抬起头，靠近她的耳畔，低声问，“迦陵频伽，你是舍不得我才回来的，是不是？”

“不是！”她心中猛然一乱，“我、我答应过要治好你的手，所以……”

“是吗？只是因为这样？”原重楼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你们汉人女子真是奇怪……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还嘴硬？马上我们就要一起死在这地底下了。”

“不会的，”她脸颊发热，却咬牙道，“我们一定能出去！”

她不等他有机会再说什么，便俯下身一把将他背了起来，继续在黑暗里摸索，手足并用地在堆积满了尖利碎石的洞窟内前行。

这个洞非常深，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陡峭的转弯，弯道里堆满嶙峋的巨石。她一块一块地攀爬过去，渐渐筋疲力尽，在攀下一块大石头时膝盖一软，支撑不住地跪了下来。那一刻，生怕背后的重伤之人滚落，她往前一步，迅速用膝盖抵住了地面——然而情急之下，黑暗里没看清面前正好有一块碎石，尖利的棱角唰地刺入了她的膝盖。

苏微发出了一声痛呼，又硬生生忍住了。

“没事吧？”原重楼在背上问。

“没事。”她咬着牙，默默将刺入膝盖的碎石拔出，血顺着腿部流了下来。她只觉得膝盖痛得失去了知觉，几度想要站起来，竟然没了力气。

“你怎么了，迦陵频伽？”他在黑暗中也感觉出了她的异常，“你在发抖！快——快把我放下来！”

“不……我们得继续往前。”她喃喃，竭尽全力背着他，摇摇晃晃撑起了身体，“要是一停下来，说不定……说不定就再也没力气站起来了。我们必须要——”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直直地看着前面。

眼前无止境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苏微狂喜地大呼，“前面有光！是出口！”

她背着原重楼，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踉踉跄跄，一路上几度跌倒，又迅速地爬起来。只是过了一盏茶时间，就奔到了那个光亮处。

然后，忽然又僵住了，全身发冷。

光的来处，竟然不是洞口，而是一面绝壁！

这个绵延入山腹十几里的洞窟至此戛然而止，再无出路。洞窟的末端是一堵石壁，顶上密布着钟乳石，水浸透了山腹，从石上一滴滴落下。那些钟乳石里不知含着什么成分，在黑暗里幽幽暗暗，明明灭灭，如同星图——仔细再一看，原来是石壁下面有钟乳石所积成的一潭水，水面粼粼，不停泛起波光，折射在了石壁上。

这是绝路，再也无法出去！

苏微看得怔住，只觉得提在咽喉里的一口气忽地散了，颓然坐倒在地，双肩微微发抖。她背上的人也随之落在地上，折断的手应该剧痛，却忍住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说了我们出不去的吧？”原重楼笑了一声，语气居然无所谓。

她无话可说，木然坐在黑暗里，却有一股绝望的愤怒和烦躁直冲上来，再无法抑制。忽然跃了起来，大喊一声，用力地将钢钎扔向了对面的绝壁！

唰的一声，钢钎化作一道光直插入石壁，深入两尺。她跃过去，一把将钢钎拔起，接二连三地在石壁上一顿猛刺，石屑纷飞，火光四溅。

终于，她筋疲力尽，再也没有一丝力气，颓然地倒了下去。

“何必呢？”她一顿发泄，原重楼似是看得呆了，此刻不由得讥诮，“你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在石壁上挖出一个洞来直通外面，何必浪费力气？”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他的冷嘲热讽，只是怔怔地看着尽头的石壁和石壁上粼粼的波光，一直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后悔吗？迦陵频伽。”黑暗里，忽然听到耳边的低语，“你看，如果你不回头来找我，现在，估计都已经在回中原的路上了吧？”

“闭嘴，”她喘着气躺在地上，累得全身虚脱，“才不后悔！”

他也斜躺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奇特而深远。苏微心里蓦地又是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然而这一动似乎碰到了他的伤口，原重楼啊了一声。

“怎么了？”苏微吃了一惊，凑过去时才发现固定断手的木条又歪了，连忙低下头将绑带重新正好。

“我说，你真是蠢……现在做这些还有意义吗？”原重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讥诮，“我们很快就要死在这里了，还有谁会在乎一具白骨上的手骨正不正？”

“别乱动。”她却皱着眉喝止了他，小心翼翼地包扎他的手臂。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变幻，忽然道，“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嗯？”她愕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原重楼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你总不会真的叫迦陵频伽吧？”

她想了一下，终于说了实话：“我叫苏微。苏醒的苏，微笑的微。”

“苏微……好名字。”他在黑暗中轻轻念着她的名字，似乎笑了一笑。他躺在那里，看着洞窟顶上的钟乳石，听着那些水一滴滴凝聚随后滴落在潭中的声音，忽地开口问：“你还有什么没有完结的心愿吗？”

她想了一想，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他却追问，“比如回到中原去，嫁给那个叫停云的人？”

怎么又提这个？她霍地转过头，在黑暗中怒视着他：“闭嘴！”

“都到这样的时候了……咳咳，还要面子，不许人说真话。”原重楼喃喃，语气是一贯的尖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很快……很快我们都要闭嘴了，闭很久很久——在能说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呢？”

苏微一怔，怒意转瞬淡了。她沉默下去，凝望着离合的波光，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不，不想了——以前我是很想嫁给他的。但现在，是再也不想了……”

“为什么？”原重楼问，“是因为你中了毒，他却不管你吗？”

“不是。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而已……”她摇了摇头，“原本总觉得这应该是属于我的，到后来才发现，从一开始这样的想法就有些可笑。凭什么呢？这个世上，又有谁天生就该属于谁？”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我？”他在黑暗里笑起来，漫不经心，“本来就是烂命一条，苟且偷生，也没人在乎我的死活——还说得上什么心愿？”

她听得心里一沉，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们一起在黑暗里沉默着，只听到洞顶上的水凝聚在钟乳石上，一滴滴地滴落在潭中，此起彼伏，绵延无尽。

“真是讨厌的声音，”原重楼喃喃，语气烦躁，“弄得像到处在下雨一样。”

“你不喜欢下雨？”她随口问。

“嗯。我恨下雨天，”他仰躺着，看着黑暗，“可惜滇南的雨季长得出奇。每次下雨我都去喝个大醉，一觉睡到天放晴。否则，就会觉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会觉得这个世间到处都有人在哭。”

“为什么？”苏微有些奇怪，“哭？”

“可能是母亲的缘故吧……”原重楼喃喃，语气虚无，“我对于她唯一的模糊记忆，就是她总是在不停地哭泣……而外面又下着无止境的雨。”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家人，她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唯一的记忆？是去世了吗？”

“是啊，”他淡淡道，“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抱歉。”

“没什么，”他在黑暗里仰望着头顶，平静地回答，“这一辈子我没有和一个人提到过这件事……在快要死之前说一下也好，免得憋到下一辈子去。”

苏微脱口道：“她一定很美吧？”

原重楼忽地回头，在黑暗里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顿了顿，本来想找个借口把话绕过去的，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你长得就很好看啊……所以，你母亲肯定也是大美人。”

“是吗？”虽然身处绝境，这句话居然让原重楼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不？在腾冲，不，在腾冲方圆三百里内，有很多姑娘倾慕我呢！”

“知道知道，你不用自吹自擂。”苏微有些没好气，在黑暗里白了他一眼，有点后悔自己夸赞了他，“你有一双桃花眼，嘴巴又坏，一定很受欢迎——否则那个叫阿蕉的姑娘早就把你打出去了，怎么还会容你一直赊账？”

“嘿嘿……”原重楼揉了揉鼻子，笑了起来，“想当年，我母亲是方圆三百里内最出名的美人，摆夷族寨老的唯一女儿，而我的父亲，据说也是个美男子。”

“据说？”她愣了一下。

“是啊，据说，”他的语气低落下去，喃喃，“我没见过他。”

苏微沉默了一下，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不知怎么接话。

原重楼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父亲叫原子纲，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行商，做药材生意，路过腾冲时看中了母亲，苦苦追求了两年，终于抱得美人归——嘿，据说那时候父亲大手笔地在寨子里办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光酒就喝了一千坛！”

“可是好日子不长，”他喃喃，语气低落了下去，“成亲后头一年，父亲还只是偶尔回老家去住个一两个月，然后又回腾冲来——但后来时间越来越长，到了第四年，他在一次出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苏微愕然。

“他把我母亲抛弃了呗。汉人天生薄情，没几个好东西。”原重楼冷冷回答了一句，“我母亲托人四处打听，却发现他不但谎话连篇，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我母亲几乎疯了，就把我扔了下来，孤身一路往中原寻了过去。”

“……”苏微没有说话。商人重利轻别离，一个从未出过深山的滇南摆夷族女子，竟要去千万里之外寻找自己不知姓名的丈夫，想想就是一件艰苦而心酸至极的事。

原重楼叹了口气，低声：“后来，母亲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扬州找到了他——原来我父亲是当地出名的富豪巨贾，朱门深宅，壁立森严。可是，无论我母亲怎么呼唤哀求，我父亲却闭门不出，只让正房太太出来扔下一百两银子，打发她回去。”

“正房太太？”苏微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

“是啊……我母亲这才知道父亲在中原不仅早就娶了妻子，还有三房如夫人，妻妾成群。但他常年经商在外，生性风流不甘寂寞，便在每个落脚的地方都娶了一房姬妾。”原重楼冷冷地笑，“而我母亲，只是他遍布天下的第十一房小妾罢了。”

苏微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怒道：“该死！”

“是啊……该死。”原重楼语气也冷峻，毫不以骂的人是生父而有所收敛，“这样的男人都该下辈子投胎当种猪！”

“那后来呢？”她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一个弱女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告到官府去？从天到地，从民到官，都不会有任何一方对她伸出援手，也就只能在门外闹一场，哭一场，然后一个人回到滇南去吧？

原重楼顿了顿，忽然道：“你知道连心蛊吗？”

“连心蛊？”苏微吃了一惊，道，“以前听师父说过。是用黑天蛾养出的一种蛊，在苗疆里比较多见，并不算是非常高明的蛊——蛊虫有一对，分别种入两个人的心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吧？”

“对。”原重楼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你知道吗？我外祖父是摆夷族寨老，也是当地著名的鬼师，当年我母亲执意要嫁给外来汉人时，他是强烈反对过的——但我母亲性格刚烈决绝，一旦决定了要托付终身，除非杀了她，谁都无法阻拦。”

他停了一下，道：“所以，当他无法阻拦女儿的婚约时，便留了一个心眼：趁着婚礼的交杯酒，在我父亲身上偷偷种下了连心蛊。”

“啊……”苏微吸了一口冷气。

“外祖父本来是打算亲自出面去收拾这个负心人的，可惜那时候他的病也已经很重，几乎已经是弥留之际。”原重楼低声，“所以，他只能在母亲离家万里去寻夫的时候，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女儿——他本来以为，就算靠着这个蛊，也足以让父亲不敢随便抛弃我母亲。”

苏微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你父亲再负心薄幸，总不敢不要自己的性命吧？”

“哈哈哈……是的，他当然是不敢不要命的。”原重楼忽然间扬眉冷笑起来，他的笑声极其轻而讥诮，如同一支剑忽然刺入了黑暗之中，令她骤然觉得一冷，然后他收敛了笑声，一字一顿：“只是，他没有这个机会！当我母亲被赶出门外之后，万念俱灰，就在门口回手一刀，直接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啊？！”那一刻，苏微忍不住脱口惊呼。

“是的。我母亲她心高气傲，根本就不想去哀求父亲，也不想给他哀求的机会！”他在黑暗里看着头顶，声音骄傲而尖锐，一口气说到了这里，语声又低了下去，“就这样，我母亲死在了朱门之外，同一时间，我父亲暴毙在豪宅之内——那时候我才五岁，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我从来不记得他们两个的脸。我只记得母亲日夜不停地哭泣，以及窗外绵延无尽的雨季。”

所以，他才会那么厌恶下雨的日子吗？

她默默地听着，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做——那么多年来，她唯一擅长的便是杀人。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沮丧和明了：是的，和她比起来，赵冰洁是那么温柔而善解人意，所以……男人都会喜欢她那种女人吧？自己似乎输得也不算冤枉啊……

她一时间有些走神，心思浮沉不定，黑暗里他也没有再说话，似乎刚才那么久的追忆已经耗尽了他的力量，也静静地躺在那儿。

停顿了良久，苏微终于想出了要怎么安慰他，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我也是在五岁的时候一下子没了家人——不仅是父母，而是所有的亲人！可比你惨多了！”

“是吗？”他一震，侧头看着她，“也是因为自相残杀？”

“不，是因为黄河大堤一夜之间溃口。”苏微叹了口气，除了萧停云之外，她第一次对别人提及自己的童年，“你是滇南人，想来也没见过黄河决堤吧？简直太惨了……我直到十岁之前，几乎夜夜都会做噩梦。”

她摇了摇头，忽然轻声道：“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是这个世上，我还从没有和第二个人说过的秘密，连对停云都没有说起过！”

“哦？”原重楼提起了兴趣，侧过头，“什么秘密？”

她也转头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知道吗？我吃过人肉。”

“……”他愕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时候我还骗你干吗？”她笑了起来，在黑暗里贝齿洁白明亮，“五岁那年，我攀着一块门板在黄河上漂流了五天五夜，饿得发了疯……有一具浮尸靠过来，是个年轻的女人，泡得发胀，脸朝下，一身的肉又白又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

她轻声喃喃，语气恍惚，犹如回到了梦境里：“我是靠着吃死人的肉才活下来的！你不知道，那味道、那味道……”

她说不下去，手指渐渐握紧了。

然而他看着她，却忽地笑了：“现在我们已经沦落到靠着比谁更惨来打发临死之前的时间的地步了吗？”顿了顿，又道：“你吃过人肉？那太好了。”

“好？”她忍不住怒了，“有什么好的？”

“那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吃掉我吧？”重伤的人躺在她身边，死死地看着她，忽然轻声道。苏微顿时悚然，猛地坐了起来，脱口：“你说什么？！”

“我在说几天后会发生的事情。”原重楼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在黑暗里凝视着她，一字一句，“你看，我受了重伤，身体又弱，一定会死得比你早。迦陵频伽，别让我白白地腐烂——吃掉我，努力活下去——就如你五岁时那样！”

“胡说！”她毫不犹豫地驳斥，“我才不会吃了你！”

原重楼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真的，吃掉我吧。都已经到这样的时候了，就不要再说什么虚伪的话了——迦陵频伽，我们两个被困在这里，很快我就会先死掉——到时候，你又会重复五岁时候的那种绝境。”

苏微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脸色在黑暗中唰地惨白。

是的，他说得没错。如今他们被困地底，走投无路，不出几日便会重演昔年的惨剧！到时候，饿得发疯的人，又有什么事情会做不出来呢？——就如那一年，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黄浊色河面上，面对着送上来的肉，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曾经露出了尖利细小的牙齿。

那一瞬，她只觉得血都冷下去了。

耳边却听到他叹息：“我知道这肯定是你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所以，现在我亲口请求你吃掉我，到时候或许能让你少受很多折磨——”

“不！不是的！”她嘴唇颤抖着，咬牙，近乎一字一句地道，“我，决不吃人！决不会让自己再变成那样子！绝不会！”

那样的语气，如同毒誓，也如同诅咒。

“傻瓜，人死了就是一堆烂肉了，和动物没两样。”原重楼的语气虚弱，眼里的光也弱了下去，“每个人都是兽，穷途末路之下，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不……就是不可以！有些事情，是永远不可以的！”她咬着牙，深深吸了口气，“在五岁那年之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吃人肉。这些年，我努力活下来，长大，变强，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又回到那个时候！我宁可死，也不会再回到那个时候！”

“……”原重楼仿佛被她这样的语气所镇住，沉默了片刻，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活活饿死？”

她看了一眼他，抬手指了指水潭旁边的石壁，冷冷道：“放心，等实在挨不住了，我就一头撞死在这上面！”

“唉……真是个傻瓜。”他无语地喃喃，在黑暗里侧过头看着她，却忽地笑了一笑，“但是，我却偏偏很喜欢——怎么办呢？”

他忽然凑过来，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冰冷而柔软，如同水一样浸过来。她只来得及低低惊呼了一声，一刹那连呼吸都停止了——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突袭了，可她还是忘了闭起眼睛——然而，即便睁大眼，却也看不到对面的人的表情。

他的吻很温柔，气息却断断续续，虚弱无力。或许是已到了绝境，或许是担心他身上的重伤，她几次想推开他，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反而被他越抱越紧。

他在黑暗里吻着她，唇舌温柔而贪婪。

忽然间，她惊呼了一声，几乎咬到了他的舌头。

“怎……怎么了？”他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放开了她。

“那边……那边有东西在动！”苏微喘过了一口气，指着那个小水潭，失声道，“我刚刚看到水面起了一个涟漪！你看到了吗？”

“你……”原重楼哑口无言，忍不住愤然，“怎么这么不专心！”

然而，等苏微飞奔到了那边，水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小水滴落下的声音。她不甘心地绕着水潭走了一圈，甚至都靠着石壁的那面跃上去看了下，然而幽深的潭水里空无一物，只听到满耳的滴答声，如同无穷的雨。

“这里到处都是钟乳石，水会从上面滴下来，看到涟漪有什么稀奇？”原重楼皱着眉头，似乎颇为郁闷吻到一半就这样放过了她，然而手足都受了重伤，也无法站起来挪到她身边去，只能道，“快回来吧！”

“不，不是这种小水滴，是一个很大的涟漪！”苏微却是断然反驳，执拗地盯着水面，“这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冒了个气泡——”

一边说着，她一边跃下，小心地往水里走了几步。

出乎意料，水很冷，竟然如同雪山上流下来的一般。她不由得内心纳罕：滇南天气炎热，如今虽然是四月，尚未进入雨季，但外面的水也都是温凉如玉，这样寒冷实在也是太反常了。难道这洞窟深处有什么异常？

她忍着刺骨的寒冷，往水里走去，水深渐渐到了膝盖。

“小心一些。”原重楼躺在地上没法动，远远地看着她涉水而去，有些不安。石壁上波光粼粼，苏微的影子被投射在上面，美丽曼妙无比，他不由自主地盯着看了片刻。

“快看，又出现了！”忽然苏微惊喜地叫了起来，指着水潭深处。

那一刻，水面果然再度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涟漪从水底而起，瞬地扩散开来。石壁上的波光随之荡漾，苏微的影子也被扭曲了，拉得很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小心！”同一瞬间，原重楼猛然撑起了身体，脱口道，“快退！”

与此同时，隔着水面，苏微忽然清楚地看到了水底出现了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漫天的星斗从夜里浮现——在这些星斗里，有两点特别亮，如同两盏灯笼在水底幽幽浮现，急速地向着水面漂近。

“快回来！”原重楼躺在远处，虽然看不到水潭里的异象，却能看到映照在石壁上的粼粼水波起了变化，不由得脱口惊呼。

然而声音未落，石壁上的水波忽然分开了，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个狰狞的庞然大物，如同在九幽炼狱中徘徊的恶灵，瞬间变大——水面砰然碎裂，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一口将水潭中的女子吞了下去！

第十四章　生死相依

冰冷的水里，她出现了短暂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向上游去，而是浮上了天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受力。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到最后，感觉竟如同飞向了澄澈的天空。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魂魄能不能飘回洛阳去？

“迦陵频伽！”原重楼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从地上撑起身，拖着断腿爬了过去。然而那个黑影从洞穴的幽潭里闪电般蹿出，将毫无防备的苏微吞噬，又闪电一样地消失了。

“迦陵频伽……迦陵频伽！”他发疯一样爬到了水潭边，大喊着她的名字，却只看得到潭中的那个旋涡急速变平，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重新潜入了地底。水潭里空空如也，连里面的点点星光都变得暗淡了。

只是一转眼，一个活人就从这个空间里消失了。整个洞穴又变得漆黑如死，只听得到钟乳石上水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迦陵频伽！”原重楼一遍遍大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溶洞内回响，他再顾不得别的，忽然间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漆黑的水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冷得刺骨。

身体直线往下沉去，手脚的伤口急速失血，在水里扩散出一层淡淡的红。然而，当一口气用尽，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还是没在水里发现任何异常。这个外面看起来不大的潭水竟然深不可测，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

意识在渐渐涣散，他吐出了胸腔中最后一口气，被水流卷着往地底深处而去。

忽然间，仿佛是被水里的血腥味吸引着，黑暗里又出现了那条黑影，如同闪电一样地上潜，朝着下沉的人迅速而来。靠近原重楼时，那个东西张大了嘴巴，急速旋转的水流将昏迷的人吸入，露出森然利齿，便咔嚓一声咬落！

然而，就在那一刻，闭合的利齿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那个巨大的黑影发出一声吼叫，一下子从水潭里像箭一样冲起，重重地撞上了溶洞的顶部！

钟乳石纷纷折断，掉落在水潭里，那个巨大的黑影落回了水潭里，继续不停地扭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剧烈地挣扎，长长的尾巴从水下甩出，啪的一声击在石壁上，竟然将坚硬的石头都打得四分五裂！

水潭里的水被搅得急速翻涌，原本冰冷的水此刻竟然如同沸腾。原重楼被水流冲到了潭边，咳嗽着吐出了呛入的水，慢慢醒了过来。

那一刻，眼前的情景令人震惊。

原本昏暗的溶洞里竟然有了点点的星光——那些光，来自于那个潭水里不停翻滚的巨大黑影。从隐约的光芒里，闪现出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巨大的蟒蛇，头上长有独角，双目赤红，每一片鳞片都发出闪闪的金光，照亮了黑暗的洞穴。

那条巨蛇在水里翻滚，张大嘴巴嘶吼，似是痛极，不停地用头和尾巴撞击着石壁，似乎是想把什么东西驱逐出去，然而却未能如愿。最后，那巨蛇再度发出了一声嘶吼，整个身体从水里弹起，如同箭一样撞上了洞顶——这一下撞得狠，整个溶洞都发出了轰然的回声，无数钟乳石断裂落下，砸落在地面和水里。

那条巨蛇也轰然落下，溅起了高达一丈的水花，再无声息。

原重楼喘息着，努力挪动自己的身体，一分分靠近过去。发现那个怪物已经昏过去了，在水面上半浮半沉，一颗巨大的脑袋搁浅在潭边，猩红的舌头半吐，尾巴坠入了水潭里——然而，光露出水面的蛇身几乎就有十丈之长，几乎是噩梦里才有的怪物。

“迦陵频伽！”他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慢慢挪动靠近那条巨蛇，手足并用，在身后留下了一长条血迹。他来到了巨蛇的旁边。忽然间那颗巨大的脑袋动了一下，利齿忽然张开！

原重楼悚然一惊，然而重伤的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后退。巨蛇的嘴蓦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利齿上染满了鲜血——从那条蛇的血盆大口里，居然跃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满身是血，身上居然裹着一层奇特的绿色，完全看不出面目。

“迦陵频伽！”那一刻他脱口惊呼，踉跄着冲了过去，“迦陵频伽！”

然而腿骨折断，刚走了几步便无法支撑，向前跌倒。那一瞬间，幸亏有人及时伸手将他扶住。

“哎，你没事吧？”那个人急切地开口，声音赫然是苏微。她的手上满是鲜血，也裹满了绿色的黏稠液体，触手即滑，带着诡异的腥气。

“我没事。”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没事吧？身上这是……”

“哦，”苏微却只是淡淡一声，嫌恶地皱眉，“我划破了那家伙的咽喉，结果它嘴里全是这些东西，恶心死了……你先坐远点，等我去洗一下。”

原重楼惊魂未定地看着她，然而苏微却神色从容，浑不似刚从鬼门关上打了一个来回。她扶着他来到远离水潭边的地方坐下，然后回头走向水里，一跃而下。一潭碧水离合荡漾，她解开了长发和衣服，在水里迫不及待地将身上的污浊洗去。

原重楼侧头看去，发现那条巨蛇耷拉着脑袋昏迷在水面上，巨口里被一根利器刺穿，连着下巴被钉在了石头上——那是一根粗大的钢钎，插入石中几达两尺，死死钉住了那怪兽。

那……是迦陵频伽干的？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象着她在片刻间搏杀巨蛇、沐血而出的惊心动魄的场景，不由得往水潭里看了一眼。

溶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巨蛇身上的鳞片发出点点金光。明灭的光芒投射在水面上，如同繁星无数。而她就在满天的繁星里沉沉浮浮，长发在水面上逶迤如墨，肌肤白皙如玉，宛如暗夜里的女王，令人觉得美丽至极，又强大至极。

原重楼侧头怔怔地看着，直到她从水中瞬地站起。

“喂！你干吗？”她怒叱，扔了一块石头过来，“不许看！”

他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避让，那块石头啪的一声擦着他的肩膀落地。就在那一瞬，苏微探出身子，一把将岸边洗好的衣服抓起，唰地裹在了身体上。

“这水也太冷了。”苏微洗净了身体上的血污，裹着衣衫出来，忍不住抱怨，“都是这个畜生弄的吧？否则滇南那么炎热的地方哪来的冰水？”她跃上岸边，轻盈地落在巨蛇上，一只脚踩住它的七寸，另一只脚抬起来，踢了踢那一颗被钉住的蛇头。

金黄色的蛇眼死盯着她，充满了恶毒和愤怒。

“差点就被这家伙吃下去了，”苏微在水里洗去身上黏腻的东西，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怪物，语气里却镇定如常，“幸亏我及时拔下了这根插在石壁上的钢钎，横过来卡住了它的咽喉，才没有被活活吞下去。”

一边说着，她一边踩住了巨蛇的头，弯下腰来。

“奇怪，这是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头，喃喃地伸出手摸了摸——这条巨蛇的头顶心上居然有一点朱红，微微凸起了大约三寸。那个地方似乎是巨蛇极其敏感的地方，她只略微碰了碰，耷拉下去的蛇又重新弹了起来，身体猛地扭动。

苏微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了下去，连忙在半空中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叶子一样轻盈转折，迅速地重新落回了蛇身，一脚重重地踩住了它的七寸。

巨蛇要害被制住，顿时又瘫软了下去。

她用手指弹了弹那个独角，有些诧异：“咦？看样子，这畜生和那个灵均养的双双像是一类……可人家是双角，它只有单角。”

“单角为螭，双角便为龙。我雕玉的时候经常遇到这些题材，”原重楼忍不住插嘴，打量了一眼这个怪物，“奇怪，这家伙居然还是个灵兽？”

“什么灵兽？差点把我给生吞了，就是个畜生！”她冷笑，弯下腰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手腕忽然便是一扬——只听咔嚓一声，巨蛇嘴里上下两对毒牙，瞬间如同钟乳石一样清脆地齐根折断。

巨蛇发出怒吼，剧痛之下巨大的身体重新盘绕起来，尾巴抽打得水花到处飞溅。然而苏微踩住了它的七寸，站在那里，任凭巨蛇挣扎扭动，稳如泰山。

许久，巨蛇再也没有力气，软软地坍塌下来，尾巴重新垂入深不见底的潭水，一动不动，被钉住的下颌里鲜血如注。

“好了，这个畜生终于不能再伤人了。”苏微冷笑一声，从蛇身上跳下地来，“如果不是还留着它有用，我早就干脆利落地割了它的脑袋。”

“留着它有用？”原重楼愣了一下，“当储备粮吗？”

“啊？”苏微愣了一下，哧哧地笑了，“是啊，总比吃了你强，对吧？”

“我保证它的肉质绝对没我的细腻鲜美，不信你咬我啊！”原重楼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玩笑，看了她一眼，情不自禁地赞叹，“你真是很厉害啊！居然把这样的怪物都降伏了——我还以为你刚才真的是被它给吃掉了呢。”

“那当然！”苏微朝着他走过来，语气里有一丝得意，“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在中原，我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你难道以为我是在说大话吗？”

“有点。”他挑了挑眉毛，“谁会相信中原天下第一高手会连件衣服都没有，还跟在我后面死皮赖脸地讨东西吃、求收留呢？”

“喂！”苏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再耍嘴皮子我把你扔下去喂蛇！”

原重楼却依旧调笑道：“是吗？我打赌你舍不得——”

然而话音未落，身体忽然一轻，竟然真的被她拦腰抱起。他吃了一惊，顿时把底下要自吹自擂的话都忘了。

“喂，喂……”原重楼愕然，“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把你扔下去喂蛇啊！”她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真以为我做不出来？在中原的时候我手底下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啥时候眨过眼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弯下腰，将怀里的人凑近那条被钉住的巨蛇，将他的脑袋往蛇口里送去。巨蛇受到了挑衅，猛然又是一挣，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原重楼就迎头咬了下来。

“喂！”他吓得往后一缩，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别……别开玩笑！”

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却没有放过他，反而不停地将怀里的人凑近那条巨蛇，又不停地及时挪开——每次巨蛇狂怒探头咬来之时都只差了一两寸，腥味四溢，猩红的蛇芯子几次都舔到了原重楼的脸颊。

“够了！”他终于受不了，崩溃般大叫起来，“士可杀不可辱！”

“哼，”苏微冷笑一声，“我就不杀你，就要辱你，怎样？”

“好吧，辱就辱吧！”原重楼眼睛一闭，忽然把衣襟一撕，做出凛然赴死的表情来，“姑娘您想怎么辱？只是小的身上有伤，恐怕不能让姑娘尽兴——”

“……”苏微终于被他的不要脸打败了，悻悻然将他从蛇口挪开，转身走向那个水潭，“好了，不玩了。我先帮你清理下骨折的伤口，免得右手还没好，左手又废了。”

原重楼被她横抱着，借着水面粼粼的波光，无声地抬眼看着她：第一次遇见时，这个女子狼狈不堪，灰尘满面，可此刻恢复了武功，竟然屠灭巨兽如同反掌，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芒来，令人情不自禁地遥想起她在中原时又是怎样的非凡人物？

他默默看着她，眼神复杂，露出有些陌生遥远的表情来。

“唉，你真瘦。”苏微小心地把他放下，清理伤口，却忽然叹了口气。

他回过神来，笑道：“怎么，嫌瘦？现在不是有蛇肉了嘛，还嫌不够吃？”

“你孤身一人生活，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按时吃饭，少喝酒，别老自暴自弃。”她卷起他的衣袖，并指点了他手上的几处穴道，用清水擦洗血肉模糊的伤口，将里面的土轻轻洗掉，再用正骨的手法，将断裂的骨头接好，最后撕下衣襟，紧紧固定。

她动作熟练，显然曾经包扎过很多次伤口。原重楼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努力不痛呼出声，一时间也没法回答她的话。

“这次如果能活着出去，就别喝酒了。”她继续道，开始清理他的断腿，“把手治好，重新做天下第一的玉雕大师——就像以前那样，多好。”

“嘿，”他苦笑了一声，吸着气，断断续续道，“说得……说得好像……我们真能活着出去一样。哎妈……痛、痛死我了！”

“我们当然能出去。”苏微抬头看着他，眼眸坚定，一字一句地承诺，“放心，你绝不会死在这里的——就算我出不去，也一定会让你出去！”

那一刻，她的神态和语气，让他有一瞬短暂的失神。

这是一个誓约，她已经决定用性命来完成。

“哎，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就算有那么多蛇肉，也总会有吃完的一天啊。”原重楼看了一眼那条巨蛇，勉强开口笑，“你现在就算治好我的手，其实也毫无意义……过不了一个月，我们还是得死在这里。”

苏微清理完了他手脚上的伤口，手腕一翻，扣住了他的脉门，另一只手却唰的一声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别废话！”苏微右手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压低了声音，“吸气！”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心口一热，似有一股热流轰然而入，灌注入左心室的天泉穴，那种奇特的力量令他呼吸一滞，竟然说不出话来。苏微的手开始加力，那股内息瞬间散入奇经八脉，流遍了他全身。

“闭上眼睛，按我的指令，把这股内力往少阳三焦经上引。过肩髎、天井、阳池，最后从关冲穴上引回我体内，”她低声，左手抬起，顺着一处处点过他身上的穴道，一字一顿，“记住顺序，一处都错不得。”

原重楼看到她的眼神，当下收敛了笑意，慎重点头。

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一股热流从心口的天泉穴冲入，沿着经络迅速流过奇经八脉，所到之处身体的剧痛顿时缓解。当那股热流回归于苏微扣在他脉门的左手时，他只觉得全身轻松许多，不觉长长舒了口气。然而，很快第二次的内力又再度输入心口，以比第一次更强烈的速度流转而过。

他不敢再动，只是闭着眼睛配合着她。

黑暗里，只能听到钟乳石上的水滴一滴滴凝聚，坠入水潭的声音，以及那条被钉住下颌的巨蛇张着血盆大口在石上大口喘息的声音。

她将内力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为他推血过宫、打通经脉，原重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松，在片刻之间，元气充足，竟然完全不似一个重伤垂危之人，不自禁地感叹身边这个女子武学的深不可测。

然而不等他睁开眼睛，却听到耳畔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苏微坐在那里默然不动，然而片刻下来，却似乎是一个疾奔了上百里筋疲力尽的人，汗透重衣，那只扣在他腕脉上的手也微微发抖，有细密的汗珠顺着指尖滑落。

“迦陵频伽？”他忍不住轻声问，想转过头看她，“你怎么了？”

“别动！”她喘息着，厉声制止，“还有三个周天！”

她按住他的心口，内息无穷无尽地注入他的身体，竭尽全力。他不敢再动，感觉到自己身体在瞬间健旺起来，气息充沛。在三个周天结束后，苏微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整个人往前一倾，几乎跌倒。

“迦陵频伽！”他失声，连忙伸出手扶住她，却忽地愣住。

——只是片刻之间，他居然已经举动自如！

“好了……现、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她却在他怀里吸了口气，勉力撑起了身体，声音有些虚弱，“我将真气注入你的体内，封住你伤处穴道，止住血流……但这也只能保你在半个时辰内宛如常人，撑不了太久。得快点。”

“走？去哪里？”原重楼有些愕然，却被她拉着身不由己站了起来。

“去地狱。”她却是笑了笑，看着他，“怕不怕？”

“只要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他露出一贯的惫懒调笑，一瘸一拐被她扶着往前走——虽然身体还不大灵便，但和片刻前的手足完全不能动弹已经天差地别。

“你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到时候千万要抓住我，不能片刻松开。”她说着，径直走向了那一条巨蛇，吸了口气，和那一双恶毒的金色眼睛对视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力拔起了那一根钉住巨蛇下颌的钢钎！

巨蛇负痛，发出一声巨吼，身体陡然得了自由，瞬地弹开。

“小心！”一边的原重楼不由得失声惊呼。

唰的一声，黑影横空而来。那条巨蛇一旦被解除了束缚，立刻爆发出了最后的一点精力，嘶吼着，尾巴从水里横扫而来，直接削向苏微的天灵盖！

苏微却面色不变，在那一刻转过手腕，如同握剑一样握着钢钎，凌空飞跃而起，唰的一声直插进了巨蛇的背部！然而，这一次她插得不深，并没有将它直接钉在了地上，只刚好穿透了它的身体。

巨蛇吃痛，不敢恋战，从地上一跃而起，哗啦一声蹿入了水中。

“快！”她握住钢钎，随之凌空而起，短促地低喝，“抓住我！憋气！”

原重楼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被苏微一把拉上了蛇背。还没有回过神来，巨蛇唰的一声入水，将背上的两个人同时带了下去！

只是转瞬间，冰冷的水淹没了头顶，眼前已经是一片诡异的黑。

重获自由的巨蛇负痛，拼命向着深不见底的潭水深处钻去，快得如同闪电。苏微屏住了呼吸，用钢钎深深扎入它的背部，双手握紧，竟然借力骑在了它的背上！

原重楼紧紧抱住她的腰，咬住牙，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水流向两侧分开，迅速滑过，如同刀一样割着肌肤。很快窒息和恍惚就弥漫起来，他几乎就要松开手来，一头坠入深渊。

眼前的黑暗无穷无尽，只能听到水流在耳边迅速变幻的声音。如果不是这种暗示着他们所处方位不停变化的声音，他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灵魂被凝定在了某个黑暗空间之内，不能超生。

这潭水不知道有多深，巨蛇负痛一个劲地往下钻入，竟似永不到底。

飞速的潜行中，他只觉得身体里被注入的那一股真气在渐渐消散，冷得颤抖，神志开始渐渐模糊。窒息之下，他不知不觉松开了抓住苏微的手，情不自禁地在深潭底下张开嘴，想要呼入一口空气。

他被水流卷走，冰冷的水瞬地进入肺腑。

然而，就在那一刻，前面的女子忽然也松开了握着钢钎的手，不顾一切地扑向他，伸出双臂，将已经漂出去三尺的他一把抱住！

张开的嘴被堵上，一口温暖的空气代替了冰冷的水，吐进了他的肺部。苏微在紧急关头扑过来拉住了他，然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将身体里的最后一口真气度入了他的唇间！

然而与此同时，她也被巨蛇从背上甩下，和他一起漂落在漆黑的水底。

巨蛇转瞬已经游得不见了踪影，只有水流在身边激荡，将他们两个人如同水草一样拨弄着。她即便武功再高，在这样的诡异水底也是完全无法定住身形，只是随着水流急卷而去，唰的一声，转过了一个峻急的弯道。

已经是不知道多深的地底，然而那一个弯过去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一点光又重新出现了！是了……就是那里！

苏微抱着原重楼，心里迸发出一阵狂喜，从骨子里挣扎出了最后一点力气，用尽全力拼命地踩着水，向着光的来源之处，奋力游了过去。

这最后短短的十几丈路，漫长得似乎看不到头。

她的内息也渐渐急促，感觉到了窒息的逼近。冰冷的水里，她出现了短暂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向上游去，而是浮上了天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受力。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到最后，感觉竟如同飞向了澄澈的天空。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魂魄能不能飘回洛阳去？

她恍惚地想着，直到一波水流猛烈地卷起，将他们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拍在了坚硬的石头上。剧痛令她短暂地清醒过来。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不是接近了天空，而是被大浪凌空卷起，从一道瀑布口里冲下，正抛向一堵刀削一样的石壁！

而石壁下面，是另一个比溶洞大上十倍的深潭，里面盘绕着无数巨大的蟒蛇，黄金的蛇眼冷冷地看着被从深穴中冲出的两个人，张大了嘴，嘶嘶地吐着毒气，似乎等着当空掉落的美食——而其中，就有那一条被她敲断了牙齿的巨蛇！

怎么……怎么回事？这个溶洞里深潭的尽头，竟然连接着另一个深潭？这里才是这些巨蛇的老巢？那么，原来的那条巨蛇又是如何越过石壁，跳入瀑布逆流而上的？

但是她根本来不及多想这些问题，便和原重楼一起从瀑布上跌落。

掉落的那一瞬，苏微仰起头，看到了头顶那一方圆形的蔚蓝色——这瀑布的上空，便是通向外界的所在！

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久违的温暖，令她精神一振。

无数次经历生死劫难，她的意志力远比普通人强悍，此刻在绝境之中只要见到一丝希望，便是激起了全部的潜在力量。只是一声低喝，在快要掉落到蛇群里时，苏微忽地伸出手在石壁上一撑，手指灌注了真气，竟然硬生生地插入了坚硬的石头之中！

然而，因为还抱着一个人，下冲的力量过大，刺啦一声，随着身形的下坠，右手在石壁上拖出了一尺多长的深痕，所有指甲都被掀开，五道鲜血沿着石壁流下，滴落水潭。然而，他们两人也终于在坠入蟒口之前定住了身形。

此刻，脚下离那些巨蛇已经不足三丈！

闻到了血的味道，底下的蛇群起了一阵骚动，纷纷簇拥到了他们脚下。眼看仇人和美食已经近在眼前，那条受伤巨蛇再也忍耐不住，一声低吼，箭一样地弓起身子，从水面上弹了出来，一跃几丈，直奔他们两人而来，一口咬下！

“迦陵频伽！”那一刻，怀里的人醒过来了，失声惊呼。

“别动！”她低喝。然而此刻她一手插入岩石，一手抱着原重楼，身形凌空，竟然是完全没有地方躲闪，只能在最后一刻侧过身体将他护住，用自己的身体迎向巨蛇的血盆大口！

咔嚓一声，巨蛇咬住了她的双腿。

“迦陵频伽！”原重楼身体一震，便要挣扎。

底下的潭水里，无数的巨蛇发出了兴奋的嘶嘶声，纷纷弓起了身体，对着悬挂在峭壁上的食物蠢蠢欲动，当先已经有一两条按捺不住，唰地冲了上来。

“别动！”苏微却是咬着牙，忍痛低叱。一声方落，那条咬住她的巨蛇头部却忽然爆开了一团血花！

这条蛇在溶洞里已经被她敲掉了尖牙，因此她虽然双足被咬，却没有受任何的伤。在这生死关头，苏微凌空提起一口内息，双足用力，唰的一声如剪刀般在蟒蛇嘴里交剪而过，竟然硬生生地将那条巨蛇从口部一分为二！

巨蛇的上半个头颅冲天飞起，下半个头颅却连着身体往下坠落。然而这一咬之力，却也硬生生将她的手从石壁上血淋淋地拔了出来，拖下了水潭——她再也定不住身形，手一松开，他们两个人立刻往下急坠。

“小心！”苏微低叱，看向了脚底的水潭。

两人凌空下坠，刚从这一条蟒蛇口中解脱，第二条巨蛇却已经呼啸而至——而这一条蛇显然是群蛇之首，拥有率先享用猎物的特权，体型比原来那条大了一倍有余，张开的嘴巴足足有三尺宽，猩红的蛇芯子吞吐，剧毒的尖牙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来势如箭。

苏微和他凌空向着蛇口坠落，眼看已经无从躲闪。

那一刻，原重楼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女子，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愫。然而，苏微却压根没有看他，只是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飞速靠近的血盆大口，眼神如剑，一瞬不瞬。

在快要被蛇咬到的时候，她低喝一声，忽然间在半空中抱着原重楼凌空翻身，竟是再度侧过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向了那张血盆大口！

“不！”他失声惊呼，奋力挣扎。

瞬间，猩红的蛇芯子已经在她脸颊上一掠而过，留下了腥涎一片，毒牙迎面刺来。然而苏微连眼睛都没有眨，低喝了一声，右手翻起，竖起的手掌凝聚了真气，锋利如刀，竟唰的一声刺入了那一双金黄色的蛇眼！

巨蛇发出了一声大吼，猛然负痛向上弹起，一下子撞到了他们的腰间！

那一瞬，苏微抓住原重楼，手掌再度一翻，一掌按在了那条巨蛇的顶心，借着那一顶的向上之力，同时纵身也是往上一跃！

巨蛇的嘶吼在耳边回荡，全身如同碎裂一样疼痛。然而，她用尽了全力，纵身而起，从头顶的那个洞窟里飞掠而出！

当外面的阳光洒落在脸上时，她终于无法支撑，昏倒在洞口的草丛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周身冰冷，如同重新坠入了潭水深处。有人轻轻地拍打着她的面颊，喊着她的名字：“迦陵频伽！迦陵频伽！”

——不对，那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苏微？

是苏微吗？还……还是阿九？

竟然已经遥远得快要想不起来了，连同在洛阳的种种。

她睁不开眼睛，感觉内息非常紊乱。血很冷，似乎渐渐凝滞，不再流动。内息下意识地凝聚齐，巡行于任督两脉，上下周天，推血过宫——在生死之间走了许多回，在濒临绝境的时候，唯有一身卓绝天下的武学不曾辜负她。

“是中毒了吧？”耳边听到有人低声议论，“手这么冰！”

“对，这儿附近有个蛇窟……去年还有人见过笆斗那么大的蛇探出脑袋来呢！你们从那座山上下来，肯定也遇到过蛇吧？”

“是的。”有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说，“我去弄一些草药来！”

“喂喂，这位小哥，你已经不能走路了！要什么草药？我出去采就是了。”

“半枝莲或者重楼都可以。阿伯你不认识草药，我跟你一起去！”

重楼？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恍惚中忽然想起来了。对，重楼呢？他、他怎么样了？在最后那一刻，她是已经把他从蛇窟里一起拉上来了吧？

应该拉上来了吧？难道还是……

“重楼！”那一刻，她心中一急，猛然坐起，一口血箭一样从口中喷出。

那一口血竟然是黑色的，被内息生生从肺腑之中逼出。一口毒血吐尽，心中的烦闷和阴冷似乎一扫而空，她只觉得体内真气流转，轻盈通透。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竹楼，外面正是清晨，凤尾竹婆娑地扫过窗子，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啼叫。她睁开眼，床边坐着一个面色黝黑、眉心点着一点朱砂的老妇人，带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在拿着布巾擦拭着她裸露在外面的双手和双腿，洗下来一盆血水。看到她醒来，个个面露喜色。

“她醒了！老头子，不用去了！”那个老婆婆立刻扑到了窗边，对着远处喊了一声，然后回过身，喜不自禁，“天，姑娘竟然自己醒了？可把你家官人给吓坏了。”

“官人？”苏微一时间还没回过神。

“唉，你们小夫妻两个，没事跑到这荒山野岭里干吗？”那个老婆婆让孙子把那一盆血水端出去倒掉，指了指窗外的大山，“那座山上毒虫出没，如果不是你官人挣扎着爬了三里路来求救，你们两个估计就死在那儿了！真是造孽啊。”

“……”苏微这才明白过来她嘴里说的“官人”是指原重楼，不由得一时哑然。

“他……他还好吗？”她涩声问，忐忑不安。

“唉，比你也好不了多少，虽然没有中毒，但手脚都受了伤。”老婆婆摇头，看了一眼苏微，笑道，“你官人真疼你！你不醒，他就不肯休息。刚才看你一天一夜还没醒来，再坐不住，非要出去采草药，拖着一条断腿就出去了……”

苏微脸上微微一红，刚想说什么，竹门开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挎着一个空的药篓子，一手搀扶着一个一瘸一拐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路道：“老婆子，那姑娘醒了？那可太好了，否则我拖着这个家伙非得累死在半路上……”

“迦陵频伽！”被扶着的人看到她，踉跄着冲了过来。

“重楼！”苏微一眼看到他，也是情不自禁地失声。她刚坐起身来，就被他一把紧紧抱入怀中，踉跄着靠到了床头。他抱得很紧，丝毫不顾及他自己和她身上的伤口，似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身上有清晨露水和阳光的气息，将地底带来的黑暗一洗而尽。

“太好了！你醒了！”他喃喃，语无伦次，“活着就好……太好了。”

“哎，好了好了，”旁边的老婆婆咳嗽了几声，斜觑着他们，“小两口死里逃生，先别忙着亲热，好好处理下身上的伤吧！特别是你家官人，左手左腿都断了，不好好正骨接上，只怕以后会落下残疾。”

苏微满脸绯红，连忙推开他。老婆婆指挥着那个老爷子，道：“快去看看药吊子里的虎骨熬好了没？药膏得趁热贴上！还有，给这个姑娘打一盆洗脸水来，她刚吐了血呢。”

楼上楼下一直忙到黄昏，才缓过了一口气来。

在这对老夫妇的照顾下，原重楼的半边身体被重新包扎好，左手左腿都被木板固定，敷上了厚厚的膏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反而是苏微因为逼出了蛇毒，吐尽了瘀血，很快就行动自如，便接过了手来照顾他。

“来，这里有盆龙眼，你们先吃着。我去做晚饭了，”老妇人殷勤地将水果递了过来，同时把桌子收拾干净，“等晚饭好了再端上来给你们。”

“大恩不言谢，”苏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我魏大娘就好，”老妇人笑道，满脸深深的皱纹，“老头子叫吴老广，我们都是从滇南来的客家人。年轻时在矿上挖翡翠，老了挖不动了，就到这儿盖了个房子住下来，种点菜打点猎，都已经十几年啦。”

“哦……”苏微看了看两个小孩，“这是您的孙子吗？”

“对。皮得像两只猴子一样，没一刻消停。”魏大娘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他们的娘去得早，爹在孟康矿上挖翡翠，平日等满月那天，都会拿工钱买点油盐酱醋带回家来——也不知怎么的，这两天居然没回来。”

苏微心下一惊，和原重楼交换了一下目光，两人均是默不作声。

魏大娘却没有看出他们的异常，只道：“那你们休息下，我去做饭。”她带了孙儿下了竹楼去做饭，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声：“对了，你家官人的手脚刚重新绑了绑带，你要小心点儿，动作别太大，可别压着他伤口——要是正骨正歪了，日后会落下病根的。”

“好。”苏微随口答应，愣了一下，忽然有些脸红。

回过头，却看到竹床上有一对狡黠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满含笑意。原重楼笑吟吟地听着老妇人唠叨，看到她脸红，便挑起了眉毛，学着魏大娘的语调，拖长声音道：“哎，现在没人打扰我们小两口了，来吧——动作轻些，别压着伤口。”

苏微脸颊绯红，怒道：“你……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我说我们小两口是腾冲人，家里穷，只能来这里挖点翡翠，背回去赚点钱，结果在山上迷了路。”原重楼似乎毫不在意她的不悦，“否则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的，要怎么解释？我们两个长得又完全不像，若说是兄妹，你当别人是瞎子吗？”

“你……”苏微被他噎得答不出话来。

“而且，当我的老婆难道委屈你了吗？”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侧转脸颊，眼眸似风地瞥过来，笑了一笑，“要知道在腾冲，姑娘们都叫我一枝花——就算我后来穷成那样了，也有好多人愿意倒贴上来和我好！你信不？”

“信信信。”苏微看到他邪魅狷狂地一笑，见他凑上来，立刻想起他两次毫无预兆的突袭，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转开了话题，“不过，为啥要叫‘一枝花’？”

“因为我的名字啊。”他挑了挑眉毛，“人如其名，不是吗？”

“啊？”苏微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重楼。”他不得不提醒了她一下，“别名是什么？”

“是……”苏微愣了片刻，忽然间明白过来，止不住地笑出声来，“七叶一枝花？哈哈哈……好名字！”

她捶着床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牵动了伤口都不顾上。

“不会吧？有这么好笑吗？”他诧异地看着她，嘟囔，眼神却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迦陵频伽，你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很美，应该经常笑一笑才对。”

“……”她收敛了笑容，心中忽然有些奇特的感觉，不由得低下头去。

“哦，对了！”原重楼看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右手伸进怀里摸索着，忽地松了口气，从怀里抽出手来，道：“还好，还在。”

“什么？”苏微有些愕然，却看到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小心地打开，从里面拎出了一对青翠欲滴的明亮耳坠，笑道：“你的绮罗玉。”

她愣在了那里，看着那两滴春水在他指间盈盈摇晃。

“来，我帮你戴上。”他道，看着她。

那一刻，苏微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侧过脸凑近了他的手指。原重楼靠在病榻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只能单手拿着耳坠，轻轻撩开了她散开在耳畔的青丝，将绮罗玉耳坠小心地戴在了她耳上。他的右手还没有恢复，动作有些慢，她低下头静静地等着，感觉到他的鼻息轻轻吹拂在鬓上，不由得心中一荡。

“迦陵频伽，在溶洞里，你第一次被那巨蛇带下去时，应该已经看到了潭水的另一边就是出口吧？”劫后余生的人在耳边轻声叹息，“当时你明明可以自己一个人闯出去，却又舍不下我，居然冒着危险再度返回来。”

苏微只是低下头笑了笑：“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

原重楼替她戴好了耳坠，转过她的脸看着她，眼眸深湛，轻声说：“在最后关头，那条巨蛇咬过来的时候，你不惜用自己的肩膀去堵住它的嘴，只是为了不让我被咬中，是吗？”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指，低声说，“你这是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啊……”

她微微颤了一下，连忙往后退开，让他的手指离开滚烫的面颊。

“迦陵频伽，你这样不惜一切救我，仅仅是为了弥补昔年的过错吗？”然而，他却并没有因此止步，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她转过眼睛不敢看他，只道：“我以前经历过很多比这个危险得多的事，这真的不算什么。你……你不用替我担心，也不用想得太多。”

她的声音有不易觉察的微微战栗，然而却克制平静。

“……”他看着她，眼眸似是含着失望。

“好了，”苏微不想再说下去，将剥好的一盆龙眼放在了他怀里，岔开了话题，“吃一点东西吧，补补力气。听说你爬了三里路才找到这里？”

“嗯，幸亏这方圆十里内还有一户人家。”原重楼终于没有再继续逼问，顺着她的话题说了下去，用还没折断的右手拿起一颗龙眼，叹了口气，“连滚带爬，满身泥水。到最后实在是爬不动了，想着要是再找不到人，我就只能原路返回去了。”

“返回去干吗？”她皱眉，“你也没法背着我下山，还不如一直往前走碰碰运气。”

“爬回去死在一起呗。”原重楼的薄唇上泛起了一个微笑，扬了扬眉毛，“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反正我也是个废人了，活着没什么大意思。”

“别胡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了，苏微脸上忽然有了怒意，“我马上就把你手上的经络打通，你还能做回你的原大师，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不可能的……”原重楼摇了摇头，轻声笑，“十年了，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些失去的东西，都永远回不来了。”

苏微一怔，忽地想起了那个尹家的小姐，不由得也沉默了，心情有些复杂。

“逝者不可追，”她停了一停，轻声道，“但好在总能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他转头看着她，不置可否，忽然问，“迦陵频伽，如今你的毒解了，我的手也很快就要治好了，接着，你是不是就要返回中原去了？”

她微微颤了一下，沉默许久，最终轻声道：“是啊。”

那样轻轻两个字的回复，让他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如同烛火的熄灭。原重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捻起一粒她剥好的龙眼扔进了嘴里，喃喃：

“你看，终归是没有什么能从头再来的。”

第十五章　天涯之远

但下一个刹那，苏微的呼吸猛地停顿：那只鹅！那只朝着她走过来的白鹅趾高气扬，旁若无人地经过她的马前，鲜红的脚蹼在路上印下一个个印记——每一个都鲜红刺目，如同一枚枫叶。

血！在白鹅的脚上沾满的，竟然是血！

魏大娘做好了饭菜，让孙子端了一些上来，打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饭菜很简单，不过是一些米饭蔬菜之类，但都做得清爽可口，为了给原重楼养伤，还特意杀了一只鸡，用口蘑炖了，熬了汤端上来给他们。看到那两个孩子馋得直吞口水的样子，苏微便撕了半只分给他们，孩子欢呼着跑下了竹楼。

苏微服侍着原重楼吃完，自己才匆匆吃了一点。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热菜了，她不知不觉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抬起头，却看到原重楼皱着眉头，凝望着楼下的灯火。

“怎么了？”她轻声问。

“大娘说他们的儿子在孟康矿口上采玉，这个月反常地没回来，我担心……”原重楼低声说，叹了口气，“会不会是在那一场溃堤里遇难了？”

苏微的脸色微微一变，“嗯”了一声。这件事，在刚一听到这对老夫妻提起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想到了，然而此刻听原重楼说破，却依旧一沉——十年来杀人如麻，死几个人浑不以为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想到当时那个人可能就在她面前死去，而自己却眼睁睁错过了营救他的机会，心里却是有些难受。

一饮一啄，俱是注定。

难道，是上天注定她要被这对老夫妇所救，却无以为报吗？

“等我回了中原，送一笔钱过来，免得他们无儿无女的以后日子不好过。”想了想，她最终只能这样回答，“到时候你帮我转交给他们，也算是报了这救命之恩。”

“这事儿别指望我。”原重楼却出乎意料地一翻脸，冷冷回答。

“怎么？”苏微有些意外。

“你自己的救命之恩，要还，也得你自己回来还。”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打算离开了这里，这一辈子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沉默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是吗？”他看着她，“那你会回来看我吗？”

沉默之间，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马蹄嘚嘚，似有人走进了院子。

谁？苏微瞬地站起，将原重楼护在了身后。这荒山野岭的，深更半夜怎么还会有人到来？莫不是孟康矿口上的那个矿主还不甘休，追到了这里？或者……是那群千里而来的杀手，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然而还没等走到窗边，却听见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欢声大喊：“爹回来啦！”

“真的？哎呀，可算是回来了！”魏大娘的声音随即传来，颤巍巍地点起了灯，“我儿，我和你爹的老眼都望穿了！谢天谢地！”

两个老人连忙提着灯笼出去迎接儿子的归来，只见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在院子里翻身落马，然后伸手，把马背上的一个小孩子抱了下来。

“唉，矿上最近出了一点事，乱成一团，耽误了时间。”那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对两个老人低声道，“爹娘，让你们担心了。”

魏大娘愣了一下，提着灯笼照了照，嘀咕：“这个孩子是……”

“这是索吞的小女儿，蜜丹意。”那个中年汉子把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从马背上抱下来，对父母道，“她的爹在前日的矿难里去世了，成了孤儿，又不愿去投靠亲戚——我想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不如先把她带回来住一段时间。蜜丹意，来。”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同春水，看得两个老人心都化了。

“好好，家里两个皮猴子最近太不像话了，我好想养个孙女儿呢。”魏大娘连忙牵起了孩子的手，“来，乖孩子，要不要喝一碗鸡汤？”

“有鸡汤？”那个中年汉子略微有些意外，“难道有贵客吗？”

“可不是？”老爷子笑呵呵地道，“昨天从前面那座山上救了一对年轻小夫妻回来，在家里休养，占了你那个房间……”

“没事没事，救人要紧。”那个中年汉子大步走进来，放下了沉甸甸的褡裢，“买了三斤盐巴，一升芝麻油，还有几壶酱醋，够下个月用的了——早知道这里有病人，我就多买一些补养品回来。”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直直地看着门外。

“怎么了？”魏大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看到前日救回来的那个年轻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推门进了客堂。而儿子看着她，露出仿佛是见了鬼一样的吃惊表情。

“玛！”蜜丹意欢呼起来，跃过去，一把抱住了对方的腿。

苏微看着他，点了点头：“吴温林？”

“哎呀！是你？那……那原大师呢？他没事吧？”吴温林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碰到她，不由得急问，“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被矿主……哎，谢天谢地！”

“我们还活着，”苏微冷冷道，“但你们的矿主接着就得倒大霉了。”

“那种人渣，死有余辜！”吴温林恨恨道，“千刀万剐的家伙！”

一边的魏大娘没听明白他们说什么，但也看出来他们竟然是相识的故人，心头也是欢喜，连忙重新摆了碗筷，热了饭菜，给儿子和蜜丹意准备晚饭。吴温林来不及吃一口热饭，便急着上去看原重楼的伤情，确认他并无生命危险才松了口气。蜜丹意一见原重楼就欢喜得要命，死活不愿下来吃饭，魏大娘没法子，只能又盛了一份饭菜端上楼来给她。蜜丹意黏在原重楼身边，一边用手抓着饭往嘴里塞，一边看着他笑，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慢些吃，慢些吃。”原重楼摸了摸她的脑袋，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苏微道，“你看，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他们。”

苏微并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查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皱着眉头。

“怎么，我会落下半身不遂吗？”原重楼看到她脸色不大好，心里也是一沉，嘴里却说得轻松，“如果我好不了，那就得一辈子赖上你了——你回中原我都要跟了去。你要是扔下我不管，我就敲锣打鼓跟在你身后，告诉所有人你对我始乱终弃。”

“……”苏微翻起一个白眼看了看他，“放心，能好！”

“唉。”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真的？”

“就是不知道好了会不会影响手脚的行动功能。”苏微俯下身，一手握住了他的左足，手指扣住照海、金门两穴，将内力透了进去。那一瞬间原重楼失声惊呼，只觉得一股刺痛直透整个腿部，小腿下意识一弹，几乎踢到了她的面门。

“还好，只是骨折，经脉都没损伤到。”她扔下了他的脚，“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不用太担心——只是要伤筋动骨一百天，卧床三个月不能下地。”

“一百天……”原重楼颓然挣扎，“我会得褥疮吧？”

苏微淡淡：“放心，有我呢——好了，该睡了！”

“好，”他努力用右手撑着身体往里挪了一挪，空出半张床来，拍了拍，“来吧。”

苏微再也忍不住，随手拿起一个芒果就砸在了他的头上：“滚！已经摔成半个残废了，小心变成全残废！”她恨恨地道，把他扔回床上，自己拿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睡觉！”

夜已经深了，归来的吴温林吃完了饭，便搂着两个儿子去孩子的房间休息。蜜丹意没地方去，魏大娘便在自己的房间里搭了个简单的床铺，让这个孤女过去睡。

外面群山寂寂，竹楼里灯火深宵依次熄灭。

吴温林好不容易将两个顽皮的儿子哄睡着，正准备拉下帘子休息时，忽地愣了一下。对面的房间窗口上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

他吃了一惊，然而定睛一看，那却是蜜丹意。

一对老人都已经熄灯睡去了，那个小女孩却偷偷地起来，独自趴在窗口上出神——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原重楼所在的房间，小小的嘴角紧抿着，流露出一种和年龄不相符合的冷静深沉的表情来，令人猛然一惊。

原重楼的伤势恢复得很顺利，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吴温林在深山的家里待了几天，在第五日上，便要准备行装返回孟康矿上去。蜜丹意黏着原重楼，不愿跟他再回去，他便只能将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女孩托付给了父母代为看护。

苏微看着他从马棚里牵出马，站在楼上微微蹙眉，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和吴温林回孟康矿上一趟，三天后就回来。”忽然，她回过头道。原重楼正在看着蜜丹意编织采来的野花，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去那里做什么？不怕人家知道我们没死再追过来打击报复吗？”

然而话刚一出口，他就叹了口气：“哦，对了，我忘了你已经解了毒，如今天下谁也不怕了……不过，我想还是算了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算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笔血债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苏微冷冷道，眼眸里透出锋利的光来，“那种畜生，再让他在世上多活一日我都觉得恶心——这样害我们，我会用钢钎把他钉在溶洞里，让他挂上个几天几夜再死！”

她的语气里杀机四射，听得原重楼呆住了，眼神有些异样。

“怎么？吓到了？”苏微忍俊不禁。

他叹了口气，有些低落地喃喃：“是啊……有时候，我都忘了你并不是迦陵频伽，更不是个普通人。你要做什么，谁能阻拦得住呢？”

“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扔下你不管的。”苏微不由得安慰他，“你在这里好好养伤，等我将那一窝蛇鼠收拾了，顺路还可以从矿上弄点钱来，也算是报答魏大娘这一家。”

“真是个劫富济贫的女侠！”原重楼竖起了大拇指，忽地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能不能把我的那块石头也带回来？”

“什么石头？”苏微手一按窗台，正要纵身跃下楼去，听得此语愣了一下。

“就是我帮蜜丹意挑的那块石头，赌石赌来的——可是罕见的极品料子！”一说到翡翠，原重楼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比画着，“有西瓜大，大约三十多斤重，灰色皮壳，没有裂痕，有一条斑驳的蛇形的痕迹蜿蜒绕了一圈……”

他说了半天，苏微却只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你让我去找人也罢了，去乱石堆里找一块石头？开什么玩笑。”

“唉，算了，”原重楼叹了口气，“你只要早点回来就是。”

“我尽量吧！”苏微却笑了一笑，一按窗台，整个人轻飘飘落到了院子里，不偏不倚骑上了一匹马，一抖缰绳，便向着吴温林的方向追了出去。路过竹丛时顺手折了一枝，反手削去，枝叶纷纷落地，一把青翠欲滴的剑已经握在了手里。

“喂，早点回来！”他无法出去相送，只能在房里最后说了一句。

然而，她却已经听不见了。

白衣女子负着青色的剑策马远去，青丝如墨，远远看去飘逸如仙子。

原重楼远远凝视着她策马消失在山路上，有些出神。直到膝盖上的孩子仰起头来，笑嘻嘻地将串好的一个花冠戴在了他头上，才回过神来。“蜜丹意，”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听话，要做个乖孩子，知道吗？”

缅人孤儿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依赖。

大山绵延，沟谷纵横，从一个山坡到另一个山坡，看着不过相去几里，走起来却要费上十几倍乃至几十倍的时间。只不过隔了两个山头而已，苏微没有想到这个在溶洞彼端的地方，到孟康矿口居然要走上两天一夜。

等到他们走上一个山坡，看到雾露河边的孟康矿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两人勒住马，在高岗上俯视着下面那一片终于有了人烟的集镇。草棚、茅屋、工具架……时隔七天，一切都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雾露河水静静流淌，在大山脚下绕过一个弯，河道里沉淀着许多珍贵的翡翠玉石，可河里却已经没有了一个人。

“奇怪，”吴温林不由得嘀咕了一声，“今天收工收得这么早？”

“的确奇怪。”苏微冷冷道，“那个肥猪矿主可不像是那么仁慈的人。”

吴温林眼看目的地已经在眼前，不由得回头看了苏微一眼，有些犹豫地问：“姑娘，你……真的要去见矿主？可要小心哪。”

“嗯。”苏微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坦然一笑，道，“你不用怕，从这里开始我们就分开走，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和我是认识的——”

“好。”吴温林回答，顿了顿，又嗫嚅道，“其实……其实，矿上的那些打手虽然可恶，但很多也是被矿主逼的。姑娘教训一下就是……也……也罪不至死吧。”

“知道了，”苏微冷然，“你觉得我是滥杀无辜的人吗？”

“不，不。”吴温林连忙摇头，“姑娘这么清秀的美人……”

“唉，我讨厌杀人。真的，不骗你。”她却打断了他，看着下面有人烟的地方，眼神幽暗明灭，叹了口气，“你看，到了有人的地方，杀戮就随之而来了——如果我永远住在你家的那片深山老林里，估计就能安宁一辈子。只可惜……”

可惜什么，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吴温林看着这个异乡来的女子，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接话。许久，苏微忽然冷冷一笑，扬鞭一抽，策马离开，并没有把那句心里的话说完。

只可惜，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那片江湖中去的。

然而，刚策马涉水而过，驰近孟康矿口，苏微就蓦然觉得不对劲。

暮色中，连风的痕迹都没有。但那种不安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微妙感觉，只来自于出生入死多年的人的本能——矿口很安静，可以说，太安静了。不但劳作区域里没有一个人，甚至连采玉工人休息的窝棚区都没有一个人影，一切都是空空荡荡的，目之所及，只有一些鸡鸭牲畜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一只肥硕的大白鹅甩着外八字的红蹼，直直朝着她走来。

那一刻，她甚至猛地联想起刚到滇南时经过的那个空荡荡的苗寨。

——怎么回事，难道这里也即将有一场天灾？

但下一个刹那，苏微的呼吸猛地停顿：那只鹅！那只朝着她走过来的白鹅趾高气扬，旁若无人地经过她的马前，鲜红的脚蹼在路上印下一个个印记——每一个都鲜红刺目，如同一枚枫叶。

血！在白鹅的脚上沾满的，竟然是血！

苏微猛然勒马，循着那一行血脚印逆行，小心地逼近孟康矿口。一路耳听八方，将呼吸压到很低，手指扣着马缰，一只手握紧了那把竹剑，蓄势待发。

棚户区里空无一人，木门大开着，地上还留着水罐、饭碗，乃至喝了一半的酒，显然事发突然，这里所有人在恐慌之中离开，甚至来不及带上随身的东西。她的眼角微微一跳，看到了地上的殷红色。

那是一大摊血，在地上黏稠着，已经接近凝固。

她顺着滴落的血迹往上看去，看到了一排被吊起来的尸体。一共二十三人。那些尸体看起来刚刚断气不久，被长达两尺的铁钉钉在木架上，有些身上的血还在流着，缓慢地滴落在地上。而一群群牲畜毫无知觉地在上面走来走去，踩踏着人的鲜血。

她吸了一口气，从装束上认出正是矿主手下的那些打手。

天色已经黄昏，风停滞，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令人觉得窒息。苏微在那些尸体下看了许久，伸出竹剑，将其中一具尸体转过了半个身，眉头渐渐蹙起——空中吊着的那些人，都是被利器割伤致死的。下手的不止一人，手法却都非常狠毒，似在故意折磨这些俘虏，每具尸体上都留下不少于十处的累累伤痕。那些伤口不多一分也不减一分，大多从胸颈刺入，斜斜向下，外表看起来很小，里面却震碎了经脉，并非普通的刀或者剑所能做到。

这种出手，她曾经看到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是在半个月前的腾冲。

这不是普通的械斗或者寻仇，而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和杀人者所为——是的！那些千里追杀她的刺客，竟然已经追到了这里！

她猛然一震，跳下马来，步行前进，眼里渐渐露出了杀气。

忽然间，不远处有黑影一动，有人矮着身子，极其小心地贴着篱笆走过去。苏微一声低喝，身形快如鬼魅，那个人一步尚未跨出，身形已经离地，痛得几乎昏过去，剧烈地咳嗽，整个人都弓起来，手里抱着的东西也松开了，木匣里散落出一堆铜钱。

苏微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剑。

那是一个缅人矿工，肤色深褐，骨节粗大，手脚满是老茧，毫无武功在身，是半分不能作假的普通人，绝不是眼前这一切惨剧的制造者。

“是谁杀了这些人？”她低喝，用剑一拍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

然而那个缅人被她吓得脸色苍白，根本不敢站起来，腿一软，反而瘫在地上，连连后退，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说，是一群穿着黑衣服的魔鬼，乘着闪电闯入了这里。”

忽然间，有人在身后回答，语音微微发抖。

“吴温林？”苏微回过头，看到了牵着马站在寨子口上的那个汉人。他的脸色苍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震惊而无措，想要走进来，却似乎又畏惧地上的鲜血和空中挂着的密密麻麻的尸体，踌躇不前。

那个缅人一看到他，却仿佛见了救星一样，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什么，全身发抖，泪流满面。吴温林将那个人拉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听着听着，忽然沉默了片刻。

“怎么？”苏微问。

吴温林低声道：“他说，那群人是在两天前的夜里忽然进来的，说是要在这里找一个有着绿色双手的汉人女子，找不到就要杀了大家……那些人很凶恶，打败了所有打手，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抓了矿主过去严加拷问。”

苏微一愣：“绿色双手的汉人女子？”

吴温林看了一眼她的双手，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话。

“那些人说他们跟着那个汉人女子的踪迹一路追来，最后到了这里，绝不会有错，肯定是被谁包庇了，于是将矿主拷打了一天一夜。”吴温林说到这里，看了看半山腰，“矿主实在挨打不过，只能说了实话，承认前日是有这么一个汉人女子路过，但已经被他扔进了洞窟深处，如今只怕已经死了——那些人一听，勃然大怒。”

“是吗？”苏微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自作自受。”

“那些人押着矿主和一些打手到了半山的那个矿洞，搬开了那块石头，逼着他们走了进去。然后……”吴温林叹了口气，“大家吓坏了，趁着那些魔鬼跑开的时候纷纷四散逃走，一个都没留下——他如果不是舍不得攒了两年的工钱，也不会拼着性命回来。”

“好了，我知道了。”苏微叹了口气。

吴温林终于忍不住道：“那些人……是来找姑娘的吧？”

“是。”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幸亏你命大，正好回家，躲过了这一劫。”

“那姑娘还是快跑吧！”他急忙道，“说不定那些魔鬼又会返回来……”

“是吗？那倒是好，送上门来，省得我再到处追杀。”苏微冷笑一声，直接朝着半山的矿洞走去，留下一句话，“你赶紧带着这个人跑路吧！离得越远越好，等事情弄完了，我去你家里找你。”

苏微在荒凉的矿山上疾行，朝着那个溶洞奔去。

路过工棚的时候，她顿住了一下脚步，看向那一间矿主住的房间——那里也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门大开着，里面的灯烛也早已熄灭。她仔细一看，发现地上滚落着一块石头，西瓜大小，灰色的皮壳，表面粗糙，有一条蟒蛇似的色带绕了石头一圈。

这块，就是重楼描述过的翡翠吧？

她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拿起，但又顿住了手——这块石头足足有三十多斤，没有马匹在身边，携带很不方便，此刻大敌当前，实在也是顾不得了。

她只往里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山上奔去。

矿山上一片荒凉，早已没有一个人影。洞口那一块巨大的石头已经被移开了，旁边留下了深深的碾压痕迹，显然是有很多人一起用力推开了它。地上散落着许多撬棍和火把，还有滴落的血，露出来的洞穴黑黝黝的，如同兽类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她。

那一瞬，她心里竟然有微微的冷意。

九死一生，那样可怕的黑暗洞穴，其实是她下意识所不想再度回去的。

然而，她自幼接受严酷训练，生性坚忍，遇强只会更强，绝无退缩，还是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了火把，用火石点燃，向着洞口走了过去，将竹剑插在腰间，却从地上又捡起了一根钢的撬棍——如果那些杀手没有离去，就躲藏在黑暗里等着她的到来，如同群狼在黑暗的荒野里准备着伏击猎物。那么，她将要把这些家伙全部杀死在这里，血债血偿！

苏微眼神凛冽，执着火把往里走了一步，忽地愣住了。

——那一刻，她和黑暗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火光明灭里，缅人矿主那张肥硕的脸从洞窟后的黑暗里浮现出来，惨白而扭曲，嘴巴大张着，眼睛几乎要冲破眼眶，就这样藏在巨石的背后，呈现出肩膀微微上耸，头往前倾斜的奇怪姿态，从黑暗里探出头来，死死地盯着她。

苏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出手如电，撬棍瞬地点了过去。

噗的一声，对方不躲不闪，任凭钢铁插入了血肉，发出令人作呕的钝响。而那张脸上居然还保持着这种表情，一动也不动。

那一刻，她忽地明白过来，将火把凑过去照了一照。果然，有一根撬棍从他的胸口对穿而过，将硕大的身体就这样钉在了石壁上！

她一惊，急速地往里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暗洞穴无边无际，空空荡荡。然而火光照到之处，尸体的旁边却留着很多沾血的足迹，沿着堆积的乱石错落而下，绵延向黑暗的最深处，然后，又折返，重新回到了这具尸体旁边，停留了一会儿，重新出了石窟。

足迹都很浅，显然这些人拥有极高的轻功，行动有素。

她陡然明白过来：估计是那些杀手下了洞穴，彻底翻找了一遍，却压根没有找到矿主所说的人，大怒之下自然以为他又说了谎话，酷刑拷打，然而这一回这个肥猪矿主却是再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最后活生生被折磨致死。

苏微往外退了一步，审视着这些沾血的脚印的去向。

那些脚印一出了山洞，竟是没有折返工寮，反而直接朝着山上而去，显然那些杀手已经确认了人不可能留在这个地方，继续向着更远的范围搜索。

她心里微微一惊，连忙折身返回，朝着山下疾奔。

路过矿主房间的时候，她略一俯身，迅速将那块翡翠拿了起来，翻身上马，将玉石放入马背的革囊里，继续策马，毫不停留。

在转过前面一道山梁的时候，她看到了吴温林。天色已经暗了，那个汉子躲在一个凹陷进去的山洞里，凝望着山下一片漆黑的矿口，抽着水烟袋。火光明灭地映照着他那张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却已经沟壑纵横的脸，一双眼睛深陷进去，盛满了担忧。那一刻，虽然是萍水相逢，苏微看在眼里，心中竟有一阵感动。

“我们走吧。”她勒住马，短促地说了一声。

“姑娘回来了？太好了！”吴温林连忙将水烟袋在石头上磕了一磕，站起身来，“那些人怎么样了？他们没有为难姑娘吧？这事情闹这么大，要是惊动了缅邦藩王或者腾冲的尹家，只怕……”

“快走！”苏微却没有理睬他，在暮色里远去。

她驰骋在山路上，忽然回过头，问了吴温林一句：“从这里到你家，有几条路？”

“两条。”吴温林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愕然回答，“有一条是沿着雾露河走的，直抵矿山背后，要比我们来的时候近十几里。但我担心那条路下雨了不好走，说不定还有塌方，就绕了一下路——反正也不赶这半日的时间。”

“糟了！”苏微低声惊呼，脸色瞬地苍白。

“怎么？”吴温林被她吓了一跳。

“另一条路在哪边？”她厉声问，语气已经非常严厉，“快说！”

“在……在这山岗下面……靠着河的。”吴温林结结巴巴，指了指右前方一条隐没在草丛里的羊肠小道，“你看，都是烂泥路啊。”

然而，苏微却没有和他多说一句，立刻策马而去。

这条路，一头通向矿山，另一头却绵延向苍茫暮色里的群山深处。她在泥泞的小路上勒马，细细凝视：果然，有间杂着血迹的足迹和马蹄印，沿着这条路迅捷而去！这些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却如同针一样刺入她眼里。

显然，那些屠戮过孟康矿口的神秘杀手，在一无所获之后扩大了搜索范围，而他们之中，至少有一队曾经沿着这条路走过！看地上的足迹，这一队人在不到三个时辰之前刚刚经过这里，鬼使神差地和她擦肩而过——如果她没有绕路，就会在半路上和那些人狭路相逢。

而如今……苏微猛然打了个寒战。

如果那些人沿着这条路搜索，很快就能找到她曾经落脚过的地方，那么原重楼他们现在岂不是……她倒吸了一口气，心急如焚，顾不上后面呼喊着追过来的吴温林，箭一样地沿着羊肠小道疾驰而去。

太阳已经挂在了林梢，暮色四起，唯有马蹄声嘚嘚回荡在群山深处。

等到吴温林翻过一座山，再度看到前面的人影的时候，只听到一声清呵，那个汉人女子如同白鹤一样掠过苍茫的群山。她手里握着剑——那只是一把青竹削成的剑，但握在她手里却是清光闪闪，夺目耀眼。

那个女子凌空下击，衣裙猎猎，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蔷薇。

然而，再仔细看去，他才看清楚有另外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在围着她进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雪亮的利剑，凶狠毒辣，招招夺命。

“苏姑娘！”吴温林从马鞍旁边摸出了护身用的短刀，便要赶过去。

然而还没靠近，他再度惊呼了一声——在苏姑娘全力以赴地对付夹击的两个男人时，居然有第三个人悄无声息地从树梢里慢慢垂落，如同一个巨大的蜘蛛拖着一条丝，无声地进入了搏杀的中心。

那个人的手里，似乎有寒光一闪！

“苏姑娘，小——”他脱口惊呼，然而话未出口，奇迹出现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那个苏姑娘身形一晃，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起，瞬间同时避开了左右的袭击，手腕一震，竹剑咔的一声居中裂开，分别刺入左右两人的眉心！与此同时，她身子前倾，左腿向后飞踢——只是一脚，便准确地踢中了背后那个人握刀的手腕！

只听一声脆响，腕骨断裂，长刀脱手而飞。

兔起鹘落，一切只是刹那。吴温林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汉人女子一身白衣，全身上下没有丝毫血迹，就这样落在了地上，不惊轻尘。在她的身后横倒了三具尸体，四分五裂。那个苏姑娘施施然走过来，顺手扯下路边的一片树叶，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迹，清凌凌地问：“没事吧？”

“没……没事。”吴温林吓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抬起脚，将那些尸体踢下了路边，滚入雾露河里，然后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道：“没事的话，我们就快走吧！希望这一拨杀手就这么几个，可别还有更多才好。”

他不敢不从，茫然地站了起来，重新爬上了马背。苏微低下头，最后仔细看了一眼那些死人，忽然叹了口气：“居然真的是风雨的人？还是金衣？倒是稀奇——是谁这么大手笔，能请动风雨的金衣杀手？”

她想了片刻，不得头绪，便再不多说，只是策马疾驰。

在夜色里奔驰了十几里路之后，吴温林才缓过了一口气来，惊魂方定，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策马疾驰的人，眼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迟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刚才……刚才那个人在背后一刀砍来的时候，你怎么能看都不看，就一脚踢中了他的手腕？”

吴温林比画着，结结巴巴：“你怎么知道他在哪个高度砍过来？万一、万一你踢得高了一寸，那、那不就是把自己的腿，往刀刃上送吗？”

“当然不会。”苏微摇了摇头，“不会高一寸，也不会低一寸。”

“为什么？”吴温林还是无法理解，打量着这个清秀美丽的汉人女子，“你……你背后也看得见吗？难道中原武功，真的可以练到背后再长出一双眼睛？”

“呵……岂止？”苏微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扬眉，“能修炼到全身上下都是眼睛，那才算是出师——你信不？要不要来砍我一刀试试看？”

“信，信！”吴温林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黑暗里，风呼啸而过。这个女子仿佛陡然间变了一个人，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光芒，如同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凛冽得令人不敢逼视。

——那个断了腿的小子是个斯斯文文的玉雕师，吃得消这样厉害的媳妇儿吗？

他纳闷地想着，随着她往莫冈飞驰。

第十六章　刀剑如梦

她能感觉到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暖，然而视线里却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光亮——原来，对她来说光明和温暖都只是一刹那，宛如烟花，只有黑暗才是最漫长的。

这条路果然难走，很多地方遇到了塌方，道路阻断，不得不涉水从雾露河里走。等到了莫冈时，反而比原来的那条路多用了半天时间。当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回到那个山坳，看到远处的炊烟时，已经是斜阳夕照。

这一路上都没有再看到其他杀手出没，让苏微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往这个方向搜索的杀手小队在半途被她截住全灭了，并没有追到这里。否则这儿都是妇孺老弱，要是真出什么事……想到这里的时候，苏微的眼皮忽然一跳，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感涌上了心头。

“怎么了？”吴温林眼看家门在望，她却勒马不前，不由得有些吃惊。

不，那不是炊烟！而是……而是……

那一刻，她发出一声惊呼，跳下马，狂奔而去。

燃烧的是茅屋。院子里一片狼藉，门板倒了，篱笆也倒了，房间里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柴堆被弄得四散，连灶台都碎裂了——显然是整个房子被从里到外地搜索了一遍，几乎连柱子都拆了。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之后，那些人放火烧了房子。

“重楼！”她失声大喊，冲入了熊熊燃烧的房子里，飞身掠上二楼，在滚滚浓烟之中撞开门。然而，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编织的花环散落在地上，被踩踏得稀巴烂。

那是蜜丹意编织的花环。

可那个小女孩，连同原重楼一起，再也看不见踪影。

这……这……她站在烈火燃烧的房间里，攥紧了拳头，指甲直插进掌心的肉里，血一滴滴地从指缝里滴落，她只觉得全身发冷，如坠冰窟——难道……还是来晚了？除了那一队被她歼灭的杀手，竟然还有其他的杀手早一步找到了这里！

大爷大娘，三个孩子，还有……重楼。

她始终，还是来不及！

不久之前，还是在这个房间，还是暂别时他的最后一个眼神，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要以身相许，如初遇时一贯的没口德，那时她嗤然冷笑，跃出窗户扬长而去，听到他在背后说“早点回来”——那一刻，她并不知道，那就是他们之间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世间，又有谁会知道命运之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当命轮转动的时候，所有人随之相聚，起舞，而一到终场，曲声停歇，所有人就如提线木偶一样颓然而散。

甚至，都来不及好好说一句告别的话。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山腹里死去吧？那样，至少，他们会知道和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什么。

浓烟和烈火里，她茫然地想着，没有察觉自己的眼角有泪水长滑而下，滋啦一声，在火焰里化为细小的白烟。她只觉得心仿佛也被烈火煎熬着。瞬间，大片燃烧着的屋顶轰然落下，迎头砸了过来。

“苏姑娘……苏姑娘！快出来！”模模糊糊中，听到有人大喊，“危险！”

然而苏微站在那里，眼眸里映照出炽烈的火焰，似是失了魂魄。身中碧蚕之毒的时候，虽知时日无多，她心里却怀着强烈的求生念头；然而此刻，碧蚕毒已解，她站在烈火之中，却是心灰如死，一瞬间竟然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姑娘……苏姑娘！快出来！”

楼下传来吴温林惊恐的喊声。他想冲进来，却被不断坍塌的竹楼所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女子，渐渐也被火焰吞噬，却无能为力。

当从天而降的烈火吞噬了苏微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洛阳斜阳脉脉，夕照满楼。寂寂的白楼里，啪的一声，有人手中的笔忽然滚落在地。

“公子，怎么了？”研墨的赵冰洁微微诧异，抬起空茫的眼睛。

萧停云弯下腰捡起了朱笔，低声：“没什么，只是心里忽然一跳，有不好的感觉。”

旁边的女子沉默了一下，道：“也不知道苏姑娘如今怎样了。”

“是啊，已经是两个月多了——无论解没解毒，也该有点消息才对。”萧停云喃喃叹息，无法掩饰眉目间的担忧，“我连续派了好几批人去找，连石玉宋川这样的精英都派了出去，却都如泥牛入海一样毫无消息，也太奇怪了。”

“或许是遇到了截杀？那些对苏姑娘下毒的人，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她。”赵冰洁蹙眉，低声问，“拜月教那边，打听过了吗？”

“我派石玉去苗疆，第一时间就是去灵鹫山找的拜月教，”萧停云看着窗外，重瞳里有说不出的恼怒，“可是明河教主闭关已久，孤光大祭司云游外出，对方推诿主事的灵均不在宫中，难以决定，竟然将我们的使者拒之门外。”

“是有不妥。”赵冰洁脸色微微一变，低声，“拜月教和听雪楼，虽然三十年前有过一场仇杀，但自从迦若祭司和萧楼主定盟之后，相互之间也算友善——此次苏姑娘有难，来到他们的地盘，断无道理如此推三阻四。”

萧停云皱起了眉头：“关于孤光祭司的那个弟子灵均，你有多少了解？”

“很少，搜集来的消息基本都没有用。”赵冰洁想了一想，似乎也被难住了，许久只道，“这个人一直不曾在江湖上露面。即便是在月宫，也从没有弟子看到他的真容——只听说他经常不在宫中，一直到三年前孤光祭司退隐，离开中原去往海上寻访仙山，他才不得不担起了唯一弟子的责任，回到了月宫主事。”

“是吗？”萧停云低声，“听起来，倒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主儿呢。”

“如此便好了，”赵冰洁叹息，“可惜我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萧停云皱了皱眉头：“怎么说？”

“据我所知，虽然是自己唯一的弟子，孤光祭司对他一直有所保留。”赵冰洁默默道，“听说孤光祭司有一次勃然大怒时，对他下了一句评语，被教众广为流传——”

他蹙着眉头：“什么评语？”

赵冰洁顿了顿，一字一句：“‘天赋出众，可谓惊才绝艳，不逊于昔年迦若大祭司。只惜用心过于刻毒，恐不得永年’。”

“用心刻毒……不得永年。”萧停云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慢慢凝聚如针。

“还有一句评语，”赵冰洁道，博闻强记地复述，“‘若不负天道，则为我教古今第一人；若堕入魔道，则三十年前那一场天劫，便是要重现了。’”

三十年前？萧停云一震，瞬地想起了勒马澜沧的誓约。

三十年前，听雪楼主为报杀母之仇，在统一天下武林后倾全楼之力远征滇南，而当时拜月教的大祭司，便是迦若。此战惨烈，萧楼主虽与靖姑娘联剑并辔，同去同归，却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经此一役，人中龙凤由此种下了芥蒂，隔阂暗生，终至他年自相残杀。

那一战后，双方立下了停战的誓约，如今已经三十年不曾有战事。

如果拜月教里如今出现了这样野心勃勃的掌权者，那么，这前代人血战换来的三十年太平，便是要由此灰飞烟灭了……

“听说灵均代替孤光祭司执掌拜月教以来，教民们都对其奉若神明。因为他多次正确地预测到了天灾，从火山洪水里救下了不少百姓，”赵冰洁蹙眉道，“在滇南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几乎都接近于神话，比如说他灵力高绝，预言过往将来无不灵验——甚至还说，如果有不同村寨同时向他祈祷，他竟然可以化身千万，去往不同的地方拯救教民。”

“化身千万？”萧停云却是不为所动，冷笑，“我看不是他修习有分身术，便是早已备好了不少替身，替他四处奔走，装神弄鬼。”

“嗯，虽然也可能存在着替身，但我觉得还是幻术的可能性最大。”赵冰洁叹息，“资料上说，灵均身为孤光祭司的唯一弟子，在术法上的造诣非常高超，而最擅长的便是幻术——他甚至可以不用结印，便可以无声无息地施展。”

“结印？”萧停云有些不解。

“施展术法总要经过一定的流程，越是重大的法术，过程便越是烦琐复杂——比如皇帝祈雨便有九九八十一道仪式，”赵冰洁淡淡解释，用双手比画着，“普通的修道之人，要施术之前也必须要通过念咒或者结印画符——用单手结印的人都已经罕有，而据我所知，那个灵均已经到了无须结印随时随地可以施展，瞬间令身边之人陷入幻境的地步。”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萧停云肃然，微微吸了一口气，“那么说来，岂不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瞬，都有可能陷入幻境而不自觉吗？”

“是。”她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和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是幻境。而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也都有可能会是不真实的。”

“……”他沉默了下去，许久才道，“这天下，果然还有与武学一争长短的东西存在——昔年的大祭司迦若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今日拜月教又有高手辈出。”

“不过公子也无须过于担心，”听到他的语气，她不由得柔声安慰，“越是高深的术法施展之后耗费的灵力越是巨大，反噬也越厉害。面对苏姑娘这样的绝世高手，那个灵均只怕非全力以赴不能应对……”

“可阿微她现在中了毒！”萧停云打断了她，一拍桌子，“她身边没有血薇！”

很少见到从容文雅的公子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赵冰洁不由得微微颤了一下，咬紧了嘴角，半晌才低声：“那么，只能希望拜月教非我们之敌了……如果他们真的要杀苏姑娘，在洛阳也就毒杀了，何必还要等那么久？”

“是，此事疑云重重，不可轻断。”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幸亏我已经说动四护法远赴滇南——希望在这之前阿微不要有事。”

“四护法已经远赴滇南了？”赵冰洁愕然，“怎么楼中竟然无人知晓？”

“此事极度机密，只有你我知晓，”萧停云蹙眉，压低了声音，“我前日去了一趟北邙山，亲自请求隐退的四位护法出手相助，此刻他们已然出了洛阳。”

她脸上神色微微一动，眼底似是掠过一丝凄凉的笑意。

“苏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定然会有贵人相助、遇难呈祥。”她淡淡地说着，站起身来，扶着栏杆开始一步步往楼下走去，“既然四护法都已经出马，公子自然不用为此担心。只等三月后归来，血薇夕影便可再度聚首，号令江湖、再不分离。”

“但愿如此吧。”他淡淡道，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折扇，“你——”

话音未落，素衣女子却猛然一个踉跄，从白楼上直跌了下去！

“冰洁！”萧停云失声惊呼，闪电般地掠过去，俯身将她一把拦腰抱起——然而赵冰洁已经沿着台阶滚落了三四级，额头沿路撞在了扶手上，一片青紫色。

“怎样了？没事吧？”他急忙查看她的伤势，揉着她的额头，紧张不安，“你……你也来往白楼那么多次了，怎么还会摔倒？”

“没事，”她伏在地下，轻轻道，“不小心扭了下脚而已。”

萧停云扶起她，静默地凝视着她苍白宁静的侧脸，重瞳里似有波澜翻涌，忽然道：“冰洁，如果你心中不安，不妨说出来。我会听你说的每一句话。”

“冰洁心里平静，”她转过头向着夕阳，淡淡，“并无不安。”

“是吗？”他叹了口气，仿佛死心一样转过头，“那我送你回岚雪阁吧。”

他扶着她，从白楼最高层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赵冰洁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她纤细苍白的手指被握在他的手心，如此温暖而熟悉，仿佛遥远的过去——十几年前，刚来到听雪楼的她未曾熟悉各处，眼睛又不好，经常不停地摔跤。在那个时候，十四岁的他就曾经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过去，如同一个小小的护卫。

只可惜，一切都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

生于黑暗中的她，是注定无法和他匹配的。被血薇光芒压过之后，她甚至再也无法和他并肩而行。当那个少女入主绯衣楼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从十几岁开始，作为听雪楼的主人，他就在等血薇。而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得偿所愿。

那是他的梦想和期待，也是他的野心和霸图。

男人所需要的，都不过于此吧？

赵冰洁淡淡地想着，被他牵着一路走去。她能感觉到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暖，然而视线里却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光亮——原来，对她来说光明和温暖都只是一刹那，宛如烟花，只有黑暗才是最漫长的。

她唇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好好休息吧。”他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将她送入岚雪阁后，仿佛还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然而在黑暗里踌躇了片刻，最终是放开了她的手。

但在走出去后，却又回头默默看了她很久。

当岚雪阁的门被关上后，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他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耳侧，她默默地抬起手，在黑暗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如此寂寞，也如此空无——是的，那些话语，都还被锁在唇齿之间，终究未曾吐露半分。

她没有告诉他，自从用了那个神秘人给予的药之后，虽然未曾全部解毒，但自己的眼睛已经渐渐开始有了模糊的视觉——所以，能看得到台阶，也能看得到他最后的回眸和眼里的表情。

刚才他凝视时那种欲语还休的期待和悲哀，让她的心几近撕裂。那一刻，她几乎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向他倾吐。怕什么呢？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就把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都曝晒于前，让那些肮脏血腥的往事和自己一同在阳光里死去！

然而，她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将那些秘密咬死在唇齿之间。

在黑暗的岚雪阁里不知道坐了多久，赵冰洁才回过了神，用手指慢慢从袖子里摸索出了一个纸卷，细细地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次刺杀即将开始，请告知楼中人手布局。”

她的心猛然往下一沉，知道那只扼住她咽喉的手又要收紧了。

这十几年来，她永远都处于黑暗之中，处于生死不能的边界。无法忠诚，也无法背离。无法去恨，也无法去爱——那个如幽灵一样的家伙真是残忍啊……利用了她心里的恶毒和妒忌，却并没有杀她灭口，反而治好了她的眼睛。

可是，苟活着，用这双眼睛看到的，又是怎样的结局呢？

她独自在黑暗里坐了许久，全身木然，连衣裙皱褶的痕迹都一丝不动。僵硬的衣裙下，只有手指在细微地动着，一分一分，将那张卷起的纸条撕得粉碎。窸窸窣窣，碎屑如同雪一样，密密麻麻落了满地。

她垂下了头，从胸腔中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赵冰洁拉上了帘幕，点起了灯，拿起笔，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笺，很小心地写着回复，一笔一画，一丝不苟——

“四护法已去往滇南。吹花小筑亦空。静候指令。”

暮色里，有一只雪白的鸟儿扑棱棱地飞来，落在窗口，用朱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知道那是魔的信使。

赵冰洁站起来，将密信绑在了白鸟的腿上，鸟儿看了她一眼，放下了嘴里衔着的一颗丹药，转头展翅飞去，消失在夜空里。

她站在那里，默默地看了半晌，才将那一粒药丸吞入口中，然后回过了身，走向了岚雪阁的最深处。那里堆放着层层叠叠的古卷，记载着三十年前的江湖往事、武林掌故，除了她之外，楼里已经十来年没有一个人翻阅过。

她吃力地移开了书架，从最隐蔽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匣子。用微微发抖的手拂去了上面的灰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寸一寸地打开了它——

快十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打开这只木匣。

匣子里躺着一把莹白色的小刀，只有四寸长，在黑暗中如同一滴露水般晶亮。她抬起手，无声无息地抚摸着那把刀，眼神渐渐变得如同苍苔上的露珠一样澄澈而冰冷：刀上刻着“朝露”两个字，字迹和“夕影”一模一样。

刀名朝露。

没有人知道，这把才应该是和夕影成为一对的刀——是雪谷老人赐予门下两位弟子的宝物。其中一把在大弟子萧忆情的手上，成为号令江湖的至高无上象征；而另一把朝露，则赐给了最小的女弟子池小苔，很早就湮没在了历史里，随着它的主人在神兵阁内寂寂终老。

朝露夕影，刹那芳华，终难长久。

这个世上不曾再有人记得它，所有人记得的只有那一对人间龙凤，只有那一对血薇夕影——它和它的主人一起，被这个江湖遗忘，锁在这个寂寞的所在。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其实是有一把刀的。而且她和萧停云，其实是同门师兄妹，雪谷老人的第三代嫡系弟子。

她想起那个在神兵阁里孤独死去的、叫作池小苔的苍老女子。

没人知道，那个女子曾经在无数个黄昏和黑暗里，和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有过那样隐秘的交情，亦师亦友；更没人知道，在她临死之前陪伴在身边的最后一个人竟然会是她——这个被软禁在神兵阁里一生的叛乱者，甚至将自己的衣钵都传授给了她。

其中，就有这把朝露之刀。

“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传授你这些……或许，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咳咳……我和你一样，永远都是无法介入命运的旁观者啊……”

垂死的人喃喃地开口，凝望着她，把自己的佩刀交到她手里。

“我知道你心里的事，但我不觉得你可以解决它。”

“握紧这把刀，等到痛不可当时，就以此做一个了断吧！”

——做一个了断？

如今已经是绝路，而痛，也早已不欲生。是否，真的到要动用这把刀的时候了？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微笑了起来，用纤细瘦弱的手指捧起了那把朝露，将苍白而柔嫩的脸颊贴上了冰冷的刀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人心易变，是否只有这些冰冷的刀剑才是永恒？

第十七章　灵鹫之月

“药室周围种着很多珍贵的花卉和药材，为了防止那些鸟儿飞来啄食，祭司便在这里系上了风铃——每当有细微的风掠过，这些铃就会击响，将那些鸟儿惊飞。”胧月带着她从回廊里走过，轻声介绍，“所以，我们都叫它‘护花铃’。”

苍茫的群山，丛丛青碧、高耸入云。

然而，青翠之中却绽放出了一朵红莲，那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红莲烈焰在山坳里燃起，吞噬着竹楼和楼里失魂落魄的人。

“姑娘！姑娘！”吴温林在楼下呼喊，折了一根竹子，徒劳地拍打着火焰，声嘶力竭，“快出来……快出来啊！”

咔嚓一声，竹楼的底层也塌了。火势轰然大盛，四处窜出，如同毒蛇的芯子猛然吞吐，他冲在前面扑火，一时间退避不及，竟也被卷入了火中！

那一瞬，大火中失魂的女子忽然震了一下，唰地抬起了头。吴温林还在烈火中奋力挣扎，忽然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飞了出去——却是苏微闪电般地掠过来，只是一伸手，便将他提起抛出了火堆。他落在了地上，打了几个滚压灭了身上的火苗。

“姑娘？”他惊魂未定，“你……你救了我？你没事吧？”

忽然间，天色陡暗，风剧烈地从四方旋转而来。高山密林之间，忽然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回音，似乎有号角低低吹响。

乌云迅速地聚集，只听一声闷响，密云中有雷击落，刹那，居然有豆大的雨点从半空中密密麻麻落下，砸得人脸上发疼。瓢泼般的大雨浇在火焰上，化为无数道白烟直冒而起，只是转眼间，就遏制住了那熊熊燃烧的火势。

风云骤起，吴温林只看得目瞪口呆。

缅甸境内山高陡峭，天气也是一日多变，但这样忽然来了一场及时雨，却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何况这雨大得反常，便是雨季里最大的雨也远远不能与之相比。

当他心里的诧异刚涌起的时候，就看到了更离奇的景象：

大雨之下，居然有无数道黑影从四周逶迤而来，纷纷冲入了火中，嘶吼、翻滚，拍打，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瞬间就将余下的火焰都熄灭！火焰熄灭后，他看清楚了：那些裹着一身灰烬，在火中甩着尾巴的，居然是巨大的蟒蛇！

吴温林大喊一声，往后便退。

“不用怕。”忽然间，他听到有人说话，声音轻柔，“它们不敢伤人的。”

回头看去，雨幕里不知何时居然出现了一队素衣女子，个个美丽如图画中人，手里各自捧着宝物乐器，衣袂飘飞，站在瓢泼般的大雨之中，居然神奇般地全身上下点滴不湿。

吴温林看得呆了，这忽然出现在深山里的，难道是……神仙？

其中领头的是一个手持玉匣的少女，尖尖的瓜子脸，凤目长眉，温婉美丽，发上簪着一朵白芷花，左襟上用金线绣有一弯细细的新月——

那一刻，吴温林忽地一颤，明白过来了。

不，那不是神仙……而是从月宫来的人！

瞬间突至的大雨熄灭了燃烧的火焰，给焦灼的肌肤带来了清凉。

炼狱般的灼热霍然远去。苏微也陡然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化为废墟的竹楼上，满身都是灰烬，视线模糊，筋疲力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处看着她，令她在生死的边界线都不得不提起最后一口气警惕着。

谁？她吃力地扭过头，一寸一寸逡巡着看过去。

大雨浇在灼热的火场上，白烟弥漫，向下的雨丝和向上蒸腾的热气交错着浮动，令眼前的一切仿佛虚幻般。然而，在这样的不真实里，她终于看到了一张真实的脸。

——或者，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面具。

大雨之中，青翠的竹林梢头轻如无物地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个精美的木刻面具，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失魂落魄的自己——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把他错认成久已不见的师父。

“灵……灵均？”她摇晃了一下，喃喃，“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是。”灵均的语声缥缈清冷，带着明显不满，她可以想象他说这句话时一定在面具后皱着眉头，“有教徒来报，说教里用来豢养灵兽的化生池出了事——原来是你做的。拜月教和听雪楼井水不犯河水，在下也已经给了你解药，犯不着这样吧？姑娘你都杀了我好几条灵兽了。”

豢养灵兽的化生池？那一刻，她心里陡然一亮：难道他说的是那个溶洞深处的蛇窟？难怪那个地方有那么多的蛇！原来，竟然是拜月教养在这里的。

“还有这些中原来的杀手，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的人——竟敢在我的地界上杀我教民！”灵均的声音转为严厉，站在林梢，风吹开他的衣襟，这时候苏微才看到他宽大的法袍里居然抱着一个小女孩。

什么？那……那是……蜜丹意？

苏微全身震了一下，心里一惊一急，猛地提起了一口气，一跃而起，点足落在了他的对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嘶哑着声音：“为什么蜜丹意会在这里？其他人呢？重楼他们……他们怎么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那一瞬，灵均竟然来不及退开。

“苏姑娘果然好武功，”他冷笑，“是想和在下动手吗？”

“其他人呢？”她顾不得他的挑衅，语音发颤，“他、他在哪里？”

“如果姑娘问的是那些无礼的闯入者，那么，已经被我全数杀掉了。”灵均深陷在面具后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奇特的笑意，“那对老夫妇一家都属于我的教民，我自然是救下了他们。至于剩下的那个外来的汉人……”

苏微身子一震，急速问：“他怎么样了？”

灵均淡淡然道：“如果说他已经被我杀了呢？”

“什么？！”她的瞳孔陡然收缩，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忽然上翻——唰的一声，一支笛子横过来，压住了她的手。

“果然，苏姑娘挂心的是他。”灵均似是讥讽地低笑了一声，收住了手，语气忽地一变，“好了，不开玩笑了——姑娘的这位朋友，如今也好好的，没什么大碍。他们都在这里，被我的手下好好照顾着。”

大雨的山坳里，竹林转角处，果然远远地有几辆精美的马车停在那里。

苏微一掠而去，打开了车门，看到了一车昏迷的人——孟大娘夫妇，一对虎头虎脑的小孩子，还有……重楼。他的样子很狼狈，身上脸上均有烧伤，灰头土脸，几乎看不清面目，但胸口起伏，显然还好好地活着。

“重楼！”她提着的一颗心猛然放了下去，身子一晃，便在大雨中跌倒。

灵均看着她颓然倒地，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女子，身上的奇毒刚刚解掉，就这样频频出生入死，透支体力，早已经是内外交困——如果不是她身体底子好，换了普通人早就已经一病不起了。

他抬起头来，做了一个手势，头顶的乌云迅速散去，暴雨也随之停歇，云开日出，阳光灿烂。他凝视着远处，右手再度动了一下，仿佛感觉到了主人无声的召唤，一条双头的巨蛇分开了草叶，悄然游来，稳稳地用背部接住了他。

“主人。”两排素衣美女齐齐躬身。

“好了，胧月，带他们回月宫吧。”灵均把昏迷过去的女子交给了领头的侍女，“得赶紧把她送回去救治——可别让她出什么事才好。”

“是，”领头的侍女颔首，“大人您呢？”

“我有事，得先走一步。”他拂袖转身，顿了一顿，看着心腹侍女，“血薇的主人就交给你了——必须让她如期抵达月宫，否则你就提头来见我吧！”

苏微不知道自己是多久后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身体摇摇晃晃，似乎在一个马车上。她吸了一口气，觉得全身依旧酸软无力，只能勉强用手肘撑起上身，伸出手，吃力地推开了侧壁上的窗子。

外面是森林，一轮上弦月挂在林梢。

月光皎洁，有风穿入，路两侧的枝叶簌簌地拂过马车，似乎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前飞驰。她仰起脸，努力地用手攀住窗台，将身体从地上拉起，想看清楚外面的情况。忽然间，黑夜里一只白色的鸟儿扑簌簌飞来，落在了窗口上。

苏微吃了一惊，看到那竟是一只迦陵频伽——那只美丽无比的鸟儿站在那里，用乌黑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毫无畏惧。朱红色的喙子里，居然还叼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灵芝。

“苏姑娘醒了吗？”忽然间，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婉转如鸟啼。

“谁？”她猛然一惊——这个女子靠近的时候，她竟听不到任何声音。在这滇南之地，居然还有如此高手？

“姑娘切莫紧张。奴婢是灵均大人的贴身侍女胧月。奉大人之命，沿路照顾姑娘——”一张女子的脸庞从车厢的窗口出现，美丽如新月，眼角眉梢全是温柔恬静。她微微地笑，双手一抬，那一只美丽的白鸟用乌黑的眼睛一动，将嘴里衔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灵芝，分作七叶，美丽无比。

胧月微笑：“妙音鸟口中所衔的这一枚，乃是我教宝物七叶明芝，请苏姑娘服下，以便在到达月宫之前及时让被大火损毁的肌肤恢复如初。”

“月宫？”苏微终于皱了皱眉头，“你们要带我去月宫？”

“是，这是灵均大人的吩咐。”胧月微微躬身，声音温柔地回复，“这几天我们日夜兼程，此处离灵鹫山已经只有两天的路程了。”

“你们为何要带我去月宫？”苏微不由得警惕，眼里已然有了杀意，“灵均呢？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和我说话？”

“马车脚力缓慢，祭司大人有要事在身，等不得，已经乘坐灵兽先行一步返回月宫了。”胧月语气依旧柔和谦卑，“大人让奴婢留下来，服侍姑娘随后返回，以期在月宫和您的朋友团聚。”

“啊！”苏微陡然想起了原重楼，不由得失声，“他……他如何了？”

“不用担心，应无性命之忧。”胧月恭谨地回答，“只是姑娘的那位朋友伤情比较重，祭司大人怕耽误了救治，已经将他也一并先行带回去了。”

“什么？”她骤然握紧了手，“你们、你们打算把他如何？”

“姑娘莫要多心，”胧月感觉出了她的不安，柔声安慰，“祭司大人是因为血薇与我教有宿缘，才好心相助，绝不会对姑娘和姑娘的朋友有所不利——”

苏微凝视着这个侍女，神色微微变动。

眼前这个女子美丽而神秘，眼眸有着苗人特有的深碧色，五官轮廓却柔美，比江南女子更灵秀柔顺。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灵均时间长了，她的脸似乎也戴着一个天然的面具，虽然是微笑着说话，但那个笑容，却仿佛是刻在上面一样毫无生气。

这个来自灵均身边的女子，到底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姑娘非要离开，不愿前去月宫，奴婢也不敢阻拦。”她的态度一直温柔而谦卑，似乎柔弱无骨，却不亢不卑，“只是……”

“别废话了！”苏微却忍不住，冷冷笑了一声，“既然我朋友在你手上，不要说什么月宫，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了！——快马加鞭，早日到灵鹫山！”

“是。”胧月只是温柔地微笑，俯首退去。

窗沿上的迦陵频伽看了她一眼，也振翅扑簌簌飞入了黑夜。

灵鹫山位于滇南群山之中，离腾冲东南二百余里。

拜月教在苗疆果然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不管从陆路还是水路走，他们一路上都行进得极为顺利迅速——看到金色新月的标记，所有的马队为之让道、船队为之停航，恭谨退避让行。仅仅两日过后，他们一行便已经抵达了灵鹫山下。

到的时候正是入夜，一轮满月遥遥挂在月宫之上，凛冽清冷，令人一见忘俗。苏微走下马车，怔怔地看了冷月和群山片刻，心潮暗涌。她想起了少时师父和她说过的种种往事，记起了血薇的上一任主人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这是一个留下了诸多传说的地方，如今自身踏入，竟恍如梦寐。

“姑娘请。”胧月在旁躬身。

苏微这才回过神，发现脚下的道路居然都用细细的白沙铺就，在月下反射着冷冷的白光，就仿佛一条银河，沿着山路直通往如云的山上。

“宫里有贵客来访，正在进行一场法事。”胧月望着圣湖最高处的神殿，道，“灵均大人提前赶回来，就是为了替到访的贵客祈福。这场法事颇为盛大，已经持续了三天，需到明日辰时才能结束。如今天色已晚，还请姑娘先休息一夜。”

苏微抬起头看去，果然看到神殿里灯火通明。冷月挂在祭坛上空，月神俯视众生，鼎中火光熊熊，无数经幔飘飘转转，祝诵声如水绵延——在万人之中，那个一袭白衣的祭司弟子正在主持法事，用莲花蘸取玉瓶里的水，逐一洒在跪拜之人的额头上。

当他把手按在当先一名女子的顶心，念动咒语时，那一袭白衣仿佛忽然间萃取了月华，凭空焕发出光芒来，仿佛神仙中人，令人不敢直视。

苏微看得出神，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十年前的迦若祭司……大概也是这样的风采吧？

她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转头却看到一边的胧月居然还是怔怔地遥望着，眼波明亮柔软。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令苏微心里陡然一明——

是了，这个美丽的侍女，应该是在深深地恋慕着所侍奉的灵均大人吧？

可是一想起那个仿佛在云雾里缥缈着的灵均，她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不舒服，只觉得那种人似乎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只能轻叹一口气。胧月骤然惊醒过来，脸上微微一红，轻声道：“请姑娘入住前方朱雀殿，这是专门接待贵客的所在。”

她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遇到的宫人都匍匐在侧迎接，拜月教里的法度森严可见一斑，同时也显示出这个侍女在教中的地位身份颇是不凡。

“重楼呢？”苏微却无法按捺心里的担忧，“他怎么样了？”

“姑娘不必担心，”胧月轻声道，“姑娘的那位朋友，灵均大人已经吩咐把他送往圣湖旁的药室，那边安排了人手救治，目下伤情稳定。”

“不行！”提到原重楼，苏微立刻蹙眉，“马上带我去见他！”

——拜月教是敌是友尚未明确，她不得不暗自警惕，更不能放心把原重楼留给他们处置。如果不看到重楼是安全地在这里接受治疗，她如何能放心？

她语气很重，隐含了杀气，然而胧月看了她一眼，柔声道：“那好吧……既然苏姑娘如此关心那位朋友，婢子就带姑娘过去——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说不定伤员已经就寝了。”

胧月带着她绕过了朱雀殿，走到了一处白色的房子里。

那个房子位于月宫四大宫殿的中间，离圣湖不远，和远处的一座黑色房子遥遥相对。这个药室并不大，只有一层高，房子的四周有一圈回廊，回廊下鲜花盛开，药香馥郁浓烈，令人迷醉。

当她们走过的时候，廊下有美妙的清脆声音传来。苏微抬起头，看到回廊上挂着许多风铃，竟是金和玉琢成，玲珑剔透。

“药室周围种着很多珍贵的花卉和药材，为了防止那些鸟儿飞来啄食，祭司便在这里系上了风铃——每当有细微的风掠过，这些铃就会击响，将那些鸟儿惊飞。”胧月带着她从回廊里走过，轻声介绍，“所以，我们都叫它‘护花铃’。”

她们走过每一步，衣襟带起风，有铃声依次击响，在夜里听起来如同天籁。

“所谓的金声玉振，也就是如此了吧？”走完了那条回廊，苏微忍不住感叹，看着那些在夜风里摇曳的金玉铃铛，“这一路行来，倒是不输给传说中的响屧廊呢。”

“苏姑娘谬赞了。”胧月掩口笑，“区区药室，如何与西子行宫相比？”

苏微心中一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个拜月教的侍女应该是个苗女，却对中原文化掌故如此熟悉，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仿佛知道自己多言，胧月垂下了眼，碎步前行，替她撩起了帘子，道：“请进。”

苏微走进了那一间白石的小屋，透过白纱帐，看到了榻上的人。

原重楼果然已经睡去了，脸色苍白，呼吸均匀，只是整个人几乎变成了一个茧，折断的左手左脚都包着绑带，甚至连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涂上了厚厚的药膏。苏微不由得吓了一跳，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旁边的胧月。

“祭司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胧月低声解释，“他腿脚不好，又忙着去叫醒睡着了的孩子，到最后自己却没有来得及跑出来。”

她心里猛然一震，不由得撩开纱帐，无声地贴近他的颊边默默凝视，眼神痛惜而自责。胧月在旁边压低声音道：“不过，祭司已经让药室给他敷了最好的烧伤油和清凉膏，姑娘不用太担心，半个月后就会痊愈。”

只不过是短短几天没见，却生死须臾，悲喜两重天。她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的休息，只是默默隔着纱帐凝视，心里百味杂陈。

胧月看着她笑了一笑，道：“苏姑娘看过您的朋友了，是否放心？还是要去将他叫醒来说一会儿话？”

“不必了。”她摇了摇头，轻声，“我们走吧。”

胧月应声退出，带着她坐上了肩舆，穿过了月宫，向着药室隔壁的朱雀殿方向走去。一路上，她指着远处那一座黑石砌筑的房子，道：“那儿就是广寒神殿，也是教主闭关修炼的地方——不经教主吩咐，任何人包括灵均大人都不能入内。还请姑娘留意。”

“知道了。”苏微淡淡地回答，“客随主便。”

胧月颔首微笑，又抬手指着前面的圣湖：“另外，这圣湖也是教中重地，以湖边的那一片曼陀罗林为界限，不经灵均大人许可，任何人不能擅自靠近——也请姑娘见谅。”

苏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微微有些疑惑。

神殿也罢了，传说这几十年来明河教主在月宫闭关多年，足不出户，那儿自然有属于拜月教的秘密。但这片圣湖为何也成了禁地？她心里想着，在夜色里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回忆着以前师父和自己讲述过的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感觉仿佛是在做梦——

她，居然来到了童年时听过的那些传奇发生的地方！

直到肩舆在朱雀殿门口停下，她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双小手忽然抱住了她的双膝，她下意识地一震，翻转手掌便要拍下，却又硬生生地顿住。

“蜜丹意？”她愣了一下，失声。

“玛！”缅人小女孩瞬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玛！”

“山坳里的那一家人都伤得不重，很快就治好了，祭司也打发他们回去了，”胧月在一旁道，“但是这个小女孩无父无母，也不肯随他们回去，非要留下来和原大师一起，我们只有将她暂时留了下来。”

“……”苏微低下头看着那个蜜色肌肤的小女孩，不由得揉了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让她和我住一起吧。等重楼的伤好了，我们再带她走就是。”

“那最好，”胧月微笑，“苏姑娘真是仁慈。”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苏微牵起了蜜丹意的手，穿行在朱雀殿里。这座位于月宫南方的建筑是用红色的朱砂岩砌筑，室内足足有两丈高，显得空旷而高敞。月宫的侍女们端上金盆，等待她们盥洗完毕便悄然退下。

“蜜丹意，早点睡吧。”苏微拉下了纱帐，摸了摸孩子的头。

蜜丹意看了她一眼，点漆一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依赖的光，将小脑袋靠过来，枕着她的肩膀，渐渐合上了眼睛，无声地睡去。

苏微也在黑暗里合起了眼睛，却久久无法入睡。

夜很深很静，月宫里的种种见闻触动了她内心的记忆，那个有关血薇前任主人的故事又一次浮现在心头——传说里那个叫迦若的祭司，就长眠在圣湖底下吧？

头颅落入了湖底，身躯却留在了人世。

很小的时候，她就听师父说过：拜月教是苗疆第一大教派，传承百年，所使用的术法出神入化，几近天人。然而，为了得到力量，那些术法里却也不乏恶毒阴损至极的招数，可以控制冥界的亡灵为己所用——比如驾驭“鬼降”，还有噬魂分血。几百年来，圣湖底下冤魂汇聚得越来越多，几乎酿成了灭绝天地的惨变。

为了消弭这种隐患，三十年前，听雪楼主萧忆情和拜月教大祭司迦若联手打开了湖底水闸，合力将这一方积存冤魂的湖水放入地底。而迦若祭司更是不惜以身做引、断首沥血，将湖底冤魂尽数渡往彼岸。

此后，亡灵散尽，圣湖也由此干涸。

她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往事，渐渐觉得困倦，合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冥冥中有微风一动，她仿佛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榻边，静静俯身看着睡梦中的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令她毛骨悚然。

不知为何，她拼命想要醒来，却睁不开眼睛。然而奇怪的是，即便是睁不开眼睛，她却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面前发生的一切——她可以“看”到室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正站在她床边！

然而奇怪的是，她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这个人……是谁？

她从榻上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忽然变得非常吃力，仿佛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她身上，令她举动变得缓慢，简直难以完成。她费尽了全部力气，才将身体抬起了一半。她看到那个人抬起手，指着窗外的某处。

她吃力地扭头看去，隔窗瞥见了不远处的圣湖，忽然间大吃一惊——

如今正当子时，冷月下，湖上竟然泛起了粼粼的波光！

这片圣湖，不是已经被萧楼主和迦若祭司合力封闭，放干湖水超度了亡灵吗？刚刚路过的时候她遥遥看了一眼，湖里也是干涸的，没有一滴水。此刻为何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吃力地回过头，看着站在她榻边的白袍人，想要询问个究竟，却发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大石压着，竟然连吐出一个字都如此困难。

那个人站在榻边一直看着她，隐含无限期盼，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而奇怪的是，他说的话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你说什么？”她愕然，却发现自己同样说不出声音来。是被魇住了吗？还是……自己在做梦？

她焦急万分，还是无法动弹。

月影从中天渐渐西斜，那个人望着她，眼神急切，身影却越来越模糊，仿佛有一种力量正在将他拉离这个世间，融化在月光之下。他忽然抬起手在虚空里比画，一撇，一竖钩，一点，似乎在写着什么。

她终于认出了他在写什么。

“小心……”他望着她，在虚空里缓缓写着。

小心什么？她愕然——然而第三个字尚未写完，仿佛半空里有依稀的笛声传来，外面的月光猛然便是一暗，仿佛半空有乌云遮蔽了过来。

天地暗淡的瞬间，那个薄如雾气的人影忽然间就再也不见。

“你是谁？”她震惊地脱口，仿佛身上的重压瞬间消失，从床上翻身坐起。

就在那个瞬间，她发现自己原来是做了一个梦。室内的月光明亮，却空空荡荡一片，华丽的室内无数帘幕低垂，影影绰绰，只看得人心惊。身边的蜜丹意已经睡着了，小小的手臂缠绕着她的腰肢，仿佛是一个依赖母亲的孩子。

苏微坐在黑暗里，按住了心口，只觉得那里跳得极快。

刚才那一幕似梦又非梦，恍惚迷离。

那个梦里的人，到底是谁？又是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正在恍惚间，耳畔忽然又听到了笛声，从月光下传来，缥缈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那一刻她忽地惊醒过来，忍不住坐起身来，看向窗外。一轮满月在月宫之上静静悬挂，最高处的宫殿上有人在吹笛，那笛声里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

她再也忍不住，翻身掠出窗外。

当她出现在湖边的曼陀罗林旁时，笛声蓦然停止了，仿佛那个人在极远处也能感觉到她的一举一动。笛声停止的瞬间，苏微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再深入。

然而，就在她止步的那个瞬间，那个高台上的人却动了。

他在冷月下掠下高台，凌空飞渡过那片圣湖，衣袂飘举，宛如一只掠过寒塘的白鹤，速度快如鬼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面前一丈开外，在面具后默默地看着她。月宫里万籁俱寂，连风都显得如此静谧和冰冷。有一种奇特的气息萦绕着，让她居然有被压迫得不能喘息的感觉。

“灵……灵均？”终于，她努力发出了一点声音。

“正是。”戴面具的吹笛者微微点了点头，躬身行礼，语声却温良如常，“昨夜祭典繁忙，无法分身迎接苏姑娘的到来，还望恕罪。”

他的语声在冷月下传来，虽然近在咫尺，却依旧是如笼罩在雾气里，缥缈不定，令人分不清声音的来源——这是腹语还是幻音之术？她愕然地想着。眼前戴着木雕面具的人诡秘非常，面目森然，令人心生冷意。

“刚才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她喃喃，觉得四肢犹自沉重如铁，“有一个和你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到了我的房间……”

“是吗？”灵均顿了一顿，那一瞬，虽然隔着面具，她仿佛可以看到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许久才冷然，“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摇了摇头，低声，“我好像魇住了。”

“哦……可能月宫里还存在着某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吧？特别是朱雀宫，也游荡着很多亡灵。”灵均却若有所思地喃喃，“抱歉，是在下考虑不周——明日给姑娘换一个地方。”

“那也不用。你别半夜吹笛子就行。你的笛声……真的让人听了好不舒服。”苏微摇头，支撑着额头，她为人向来率直，此刻身在别人屋檐下，竟也顾不得是否伤了主人颜面。

“是吗？”灵均收起了笛子，哑然，“我还以为我吹得没那么差。”

苏微皱了皱眉头，望着他，忽然情不自禁地问：“为什么你在月宫里还戴面具？”

“哦？这个嘛……”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样一个问题，灵均微微一怔，旋即微笑，“因为修习术法的原因，我不能让人看到我的真面目。这是禁忌。”

苏微有些不信：“禁忌？”

“是啊，”灵均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对于修习术法的人来说，很多东西都是禁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比如生辰八字、真正的姓名，有时候甚至是面貌和声音。”

“为什么？”苏微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怕被另一个修习术法的同道暗算。”灵均颔首，颇有耐心地对她解释，“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苏姑娘一定听说过傀儡之术吧？——把对方的生辰八字贴在偶人身上，用针钉死，通过这种方式便可以施行诅咒，让对方生病甚至死亡。”

“……”苏微明白过来，倒抽一口冷气。

“当然，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咒术而已，”灵均的声音森冷，“对于我们这种修习高深术法的人来说，某些秘密一旦被泄露，将来遭到的诅咒反噬远远不止于此——所以，除了我师父，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他抬起手放在面具上，似是微微一笑：“当然，灵均也不是我的真名。”

虽然他的眼睛藏在深深的阴影里，然而那一眼，依旧让苏微心头一冷，仿佛是看到了蛇窟里那些巨蛇邪意的金色眼睛。

“请放心，原大师恢复得很好。除了右手经络的陈年旧伤可能还有些麻烦之外，一个月之后左手左腿应该可以完全恢复行动。”灵均淡淡道，“到了月宫，就是死人都可以复活。这种伤根本不在话下。”

“死人都可以复活？”苏微忍不住吃惊。

“你不相信吗？”面具后的人似乎笑了，转过身，用笛子一指灵鹫山上黑色的宫殿，“你看，就在这座广寒殿中，我们的教主正在试图复活一具几十年前的尸体——用青岚的头颅和迦若的躯体，合在一起，复活成一个新的人！”

苏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你……你说的是明河教主吗？”

“是啊……”灵均低叹，“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三十年了。”

“太疯狂了……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难道她还在想把迦若祭司复活过来？”苏微知道那一段往事，情不自禁地脱口，“这样做，就算真的成功，活过来的是迦若祭司还是青岚前辈？无论是谁，三魂七魄都已经散尽了吧？难道不会召出一个魔物来吗？”

“这就是执念。最大的魔莫过于自己的心。”灵均低声，似有感触，“太过强烈的爱和太过强烈的恨，都令人无法解脱——教主已经被困住整整三十年。”

“拜月教的术法真的可以让死人复活？”苏微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骗你的，当然没有这样的术法。当三魂七魄消散之后，轮回的力量便已经启动。”灵均忽然笑了，飘然回身，“拜月教的术法，祈福去病可以，诅咒夺命可以，甚至呼风唤雨也可以，唯独就是不能起死回生——谁都不能拥有逆转轮回的力量，否则六道众生流离，这个世间早就紊乱不堪。”

“果然。”苏微叹息，却微微觉得有点失望，“我也觉得起死回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的可以，那么萧楼主和靖姑娘的悲剧也不会再有。”

“太晚了，不打扰苏姑娘休息了。”仿佛觉得说的话太多，灵均忽然间毫无预兆地停止了话题，躬身告退。离开之前，忽然望着她微笑，问：“苏姑娘是不是想看我的真面目？”

苏微愣了一下，迅速点了点头。

“那好吧。”月光下，他竟真的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微微一笑。

她情不自禁地看过去，忽然间，昏暗的月光仿佛瞬间稍微亮了一亮！转眼之间，翻飞的衣袖变成了一群白蝶，扑簌簌地四散，朝着她迎头扑了过来！

随即眼前忽然黑了下来，整个天地都已经消失。

夜已经深了，神殿里的祝颂还在继续，空无一人的月下，只有圣湖在泛着淡淡的银光。风里有曼陀罗花的香味，间或可以听到不远处清脆的风铃声。

“好了，所有的棋子，终于都按部就班地走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月光下，戴着面具的人停住了笛声，满意地叹息了一声，“下面的一切，终于可以上演。”

身边的侍女无声地微笑：“这世上有什么能逃出灵均大人的掌心呢？”

灵均似乎是笑了一笑：“胧月，最近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奴婢不敢。”胧月垂下了头，“只求大人能展颜一笑，便心满意足。”

“是吗？”灵均抬起手，拂过她漆黑的长发，面具后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可是我笑的时候，你又看不到。”

“奴婢知道大人开心也就够了。”胧月轻声，“世间很多事，何必非要亲眼目睹呢？”

灵均的手滑过她的脸颊，到了侍女尖尖的下颌上，忽地顿了顿。面具后的声音透出一股冷意来：“是吗？其实亲眼目睹又能如何？眼睛会骗人，耳朵也会骗人——五蕴六识皆是空。这个世间无处不是幻象，什么都是假的。”

“……”胧月猜不出他话语里的喜怒，只能咬紧了薄唇。

灵均放下了手，忽地转了口气，淡淡道：“好了，替我通知尹文达，就说让他不要追究孟康的这件事了——回头我会在镇南王面前替他多说几句好话，延长他的翡翠专营权，以补偿这一次他的损失。”

她颔首：“是。大人。”

灵均又问：“听雪楼派来的那个石玉，目下尚在大理吧？”

胧月道：“是，听说被我们回绝后，他并未离开苗疆，还在四处寻找苏姑娘，几乎把云贵各地都走遍了。”

“呵……听雪楼的人，果然是不找到血薇主人不会罢休啊——”短笛在掌心敲了一敲，戴着面具的人低声说，“好，胧月，替我传信给石玉，就说苏姑娘已经找到了，目前就在月宫，身上的毒也已经无大碍。请听雪楼那边放心。”

“什么？”心腹侍女终于忍不住惊诧起来，脱口道，“大人难道真的要将血薇主人送回洛阳去？这……这不符合大人您的计划啊！”

“呵。所谓的计划，是随时可以改变的东西……”黑暗里的人微笑了起来，用笛子轻轻敲击手心，“只管执行我的命令，胧月，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是。”她低下了头去，不敢再说一个字。

他一拂袖，道：“你可以退下了。顺便替我再去查看一下湖底那个封印——今日又是满月了，别让那个东西再从地底逃出来惹事。”

胧月颔首：“奴婢立刻去。”

当月光下终于空无一人时，灵均独自坐在高台上，俯瞰着远处月下的圣湖，面具后的眼神变得莫测——湖里没有水，枯竭见底，只有白石纵横，湖底那些森森白骨虽然已经被焚化，但依旧残留着点点的磷光，在月下恍如鬼魅。

他在湖边驻足凝视，面具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师父……”很久很久，一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他嘴里吐出，“你也感觉到了血薇主人的到来了吧，否则，怎么还想突破结界游离出来，进到那个丫头的梦境里通风报信呢？”

“不过，你以为这盘棋下到如今，我还会容许别人来插一手？”灵均在月下大笑起来，带着一丝狂妄，却也带着一丝悲哀，“师父，你还是在这底下暂时休息吧！——等到我完成了大计，再来让你解脱这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状态。”

“到时候，我会让一切都有个了结！”

第十八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在那些已如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在自己没有遇到他之前，他和这个女子之间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吧？那些过去，定然难以消磨和忘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对他的人生来说，她不过是个半途而至的路人罢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苏微觉得头很痛，昨夜一切恍如一梦。

蜜丹意已经不在身旁，她撑起身，抬头看向窗外。外面已经是大天亮，日光明丽。然而她只看得一眼，便怔在了当地：外面那个圣湖竟然是干涸见底，根本不曾有一滴水！那昨夜看到的万顷波光和凌波而来的人，难道是……

苏微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有森森的冷意——是做梦了吧？要么，她定然是不知不觉堕入了对方的幻术之中，眼、耳、鼻、舌、身、意都完全被人蒙蔽和掌控，所见所闻均是幻象。那个灵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那面具之下的脸，又是怎样？

出神之间，却听到外面有侍女膝行上前，禀告：“苏姑娘醒了？灵均大人吩咐，今日您用过午膳之后，便可以再度去药室探望原大师了。”

“哦。”她应了一声，又问，“蜜丹意呢？”

侍女摇了摇头，道：“一大清早就跑出去了，说要去照顾原大师。”

“这孩子……”苏微摇了摇头，便自顾自地盥洗用餐。不一时用餐完毕，肩舆已经停在了外面，胧月在帘子外盈盈微笑：“苏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她摇了摇头，忽然道，“我想见灵均。”

胧月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灵均大人刚完成了三天三夜的大祭仪式，正在休息，等他下午醒了，苏姑娘再去拜访也不迟。”

“好吧。”苏微没有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从朱雀宫到药室，需要绕行过半个圣湖。

苏微坐在轿子里撩开帘子看着月宫里的一切。日光下，这个神秘的地方仿佛和世间别处也并无太大区别：圆形的宫墙里，鲜花如海，绿荫深处分布着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殿，呈现十字形，围绕着中心干涸的圣湖布置。

离湖最近的地方有一黑一白两座高台，其中玄武岩砌筑的黑色建筑是广寒殿，乃是历代教主祭司修行的所在。而另一座则是汉白玉砌筑的月神殿，是所有建筑群里最高大的一座，位于灵鹫山顶，是月宫里最主要的祭祀所在。

她抬起头，看向广寒殿——原来昨夜的梦里，灵均指给她看的，终究有一处是真实的吗？那么，那座广寒殿里面，是不是真的三十年来幽闭着拜月教主明河？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守着她的迦若和别人的青岚，多年来还在苦苦地和宿命抗争，试图扭转生死轮回？

她怔怔地想着，忽地看到最高处的月神殿里走出了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似乎在殿里连夜祈祷，此刻才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旋即被底下等待已久的大群仆人簇拥。她坐上了肩舆，沿着湖走了过来。等到距离稍近，苏微看到她容貌甚美，衣饰华丽，意态雍容，眉目如画，仿佛神仙中人。

“这是镇南王的侧妃尹氏，”胧月在旁边微笑，“是来还愿的。”

“还愿？”苏微愕然。

“是啊，尹氏嫁入镇南王府八年，虽得独宠，却一直不曾生育，不免担心，特来月宫求月神保佑。”此刻她们一行已经到了药室门口，胧月望着走过来的贵族女子，微笑低声，“去年她将王府的至宝九曲凝碧灯都献了出来，供奉在月神座前，只想要求个一子半女——如今果然如愿以偿，便回来还愿。”

“啊？”苏微情不自禁地笑了，“没想到灵均他还是送子观音呀……”

一语未毕，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结。尹氏？

此刻，镇南王侧妃的肩舆已经走得很近了。在这样的距离内，她清楚地看到那个女子如花的容颜，还有脸颊旁那一对摇晃着的耳坠——那一对翡翠耳坠是如此夺目，仿佛一滴柔软的春日湖水，映得雪白的耳根隐隐碧绿。

“绮罗玉？！”苏微脱口低呼，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耳垂。

“是啊。姑娘眼力不错。”胧月笑了，“侧妃是腾冲尹家的小姐，身上佩戴的自然都是极好的翡翠——听说光这一对耳坠就价值万两白银呢。”

“她、她就是……”苏微心头大震，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尹春雨？”

胧月不由得看了她一眼，愕然：“姑娘如何得知侧妃的闺名？”

苏微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肩舆上的女子——然而，那个女子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另一个方向，雍容的脸上露出吃惊之色，然后立刻回过神来，用手帕遮住脸，压低声音吩咐仆人快些走。

苏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由得低呼：“重楼！”

道旁那座白石筑成的药室窗口上，有一个人也在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窗后露出的脸苍白而消瘦，扶在窗棂上的手微微颤抖。那个重伤之人就这样在病榻上坐起，默默看着底下走过来的女子，面无表情，眼睛看不到底。

“重楼！”苏微看到他的眼神，心里陡然一痛。

他看到尹春雨了吧？那一刻，他的心里又是如何？

然而，等她来到室内时，原重楼已不再看窗外，只是低着头拨弄着帐子上的流苏。蜜丹意一大早就来到了这里帮忙照顾病人，此刻看到苏微也来了，不由得欢喜地蹦跳过来。然而她顾不得和这个小丫头打招呼，只是直直地走到他面前看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口拙。原重楼也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只是默默望着面前的虚空。

这番生死劫难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她……她已经走了。”许久，苏微才勉强找出一句话来。仿佛知道“她”是谁，病榻上的人微微一震。

“是，”原重楼声音却是平静的，“很多年前，她就已经走了。”

“……”苏微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情不自禁地道，“听说她是来还愿的——她、她有喜了，也很得宠。”

话刚说完，她心里就怔了一下。

一开口就和他说这个，自己的私心里，又是想怎样呢？

“是吗？”他果然震了一下，只是淡淡，“很好……很好。”

然而嘴里虽这样说着，脸色却苍白了下来，手指痉挛地握着窗框，虽然静默无声，指节却用力得微微发白。她看不得他这种样子，忍不住冲口道：“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

“不，我不想见她，正如她也不想见我。”然而原重楼却是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她，声音冷淡，把头转了回来，再也不看窗外，“她已是人上人，而我不过一介残废。贵贱如云泥，再见也没有任何意义——”

苏微怔怔半晌，道：“可她……她还戴着那一对绮罗玉。”

“那又如何？”他微微震了一下，旋即冷笑起来，“能说明什么呢？雕玉的原大师，也早就已经死了。”

苏微哑口无言，看着他残废的手，忽然间觉得一阵心痛。“都是我不好，”她喃喃，“如果那时候不是我……”

“不，不怪你。”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按在她战栗的肩膀上，凝视着她，轻声说，“春雨天生不是那种会选择贫贱生活的女人，嫁入王府才是最适合她的路。而你救了我的命，迦陵频伽——十年前是第一次，十年后是第二次——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道：“你很好。”

“……”重伤之人脸色平和宁静，反而是她心里翻覆如沸，沉默了片刻，只是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我早上起来就把脸上的绑带拆了——你看，英俊的容貌丝毫无损！”他故作轻松地抬起手挥了一挥，飞了一个眼神给她，“灵均大人抽空来看过，说我的双腿不会有大碍，只是右手的经络有旧伤，恢复起来会要一点时间。”

“哦。”她道，接着又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说了。

看到她还是情绪低落，他不由得笑了：“迦陵频伽，你难道是吃醋了？”

她一愣：“谁吃醋了？吃谁的醋？”

“十年前的老陈醋了，吃起来估计酸得很。”原重楼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抓她的手，脸上堆满了笑容。苏微回过神来，明白了他在讽刺自己，不由得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出了外室，在铜盆的热水里拧好手巾，拿了进来：“擦擦脸！”

然而看了一眼，却不由得呆住了。

方才还勉为欢谑、逗自己笑的人，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窗外出神，苍白的脸上毫无笑容，眼神宛如一池深潭——那座软轿已经沿着湖离开了，消失在玄武殿，然而他却还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时空里去。

她怔怔看了半晌，直到手里的手巾彻底冷了，也没有再过去打扰他，只是径自退了出去，关上了门，独自走到了湖边，看着流云发呆。

在那些已如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在自己没有遇到他之前，他和这个女子之间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吧？那些过去，定然难以消磨和忘记——否则，他也不会从此沉沦，夜夜买醉，从昔年风光无限的大师沦落为一个醉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对他的人生来说，她不过是个半途而至的路人罢了。

玄武殿里，帷幕后坐着衣衫华贵的丽人。

镇南王侧妃薰香而坐，意态端庄雍容，然而眼神却是游移不定，手心里紧紧握着那一对绮罗玉，仿佛想着什么，面色复杂变幻。旁边是她带过来的镇南王府的心腹侍女，看到王妃脸色不好，大气也不敢出，垂手立在一旁。

“灵均大人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怎么还没出来？”

侍女低声劝告：“夫人，灵均大人说过晚上才能过来见您。”

“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一切不是巧合，是他安排的吧？”侧妃握紧了手，咬牙道，“是他把那个人接进月宫来的吧？——难道不知我费尽心思刚怀上了孩子？王爷得有好几个月不能来我这里留宿，在这个当儿上把那个人接进宫来和我照面，是什么意思？”

“夫人？”侍女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不行！我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侧妃尹氏越想越不对劲，嗖地站了起来，“在这里多留一夜，将来被那几个贱人知道了这件事，多半又会借此兴风作浪——那些心机恶毒的贱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低低切齿，拂袖站起，脸色变得很难看。

“夫人，您现在不能说走就走呀！”侍女连忙劝阻，低声哀求，“灵均大人说，请夫人留至明日再下山，他还有话要交代。”

“哼，交代？我好歹是镇南王妃，敢这样和我说话！”镇南王侧妃心中更是不快，眸中凝结了寒意，“只是敬他三分而已，难道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神？”

“夫人。”侍女连忙拉着她的衣襟，试图止住她的话。

然而侧妃没有留意到侍女焦急的眼神，犹自气恨，然而下一句话未曾说出，忽然间腹中便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抬手护住腹部，踉跄跪倒，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剧烈翻涌，不由得失声惊呼，脸上登时痛得惨白。

“夫……夫人！”侍女不由得吓得跪倒在地，“滑……滑胎了！”

“什么？！”侧妃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有血从裙下流出，殷红刺目，不由得全身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只觉得神魂也随之而去。

“夫人身体不适吗？”忽然间，门外有人淡淡道，“我说过今日时辰不好，夫人不应擅自离开月宫，离开必有灾祸。”

“灵均大人！”侍女失声惊呼，连忙跪倒在地。

侧妃忍痛抬起头，看到一袭白袍静静伫立在门口，逆着日光而立，戴面具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然而那个人投入门槛内的影子却是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侧妃尹氏心中忽然漫起了一种奇特的恐惧，捂住腹部，竭尽全力一寸一寸在地上爬了过去，攀住门槛，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人的衣角，嘶声：“灵均……灵均大人……救救我……”

灵均的声音平静，看着地上的女子：“夫人刚怀上龙胎，便擅自动气，实在不妥。”

“是……是。是臣妾……臣妾不对！”她只觉得身体里仿佛有刀子在绞动，眼前一阵阵地发白，连声音都发抖了，“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灵均站在门口，低下头，看着地上辗转挣扎的贵妇，毫无表情地看了片刻，似在面具后笑了一笑，终于俯下身来抬手将她扶起，口中安慰道：“夫人放心，月神既然赐予您这个孩子，只要夫人诚心侍奉，天下便没有什么可以夺去他。”

她全身颤抖，几乎站都站不住。

灵均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她的顶心，无声念动咒语。一种奇特的冰凉感觉从头顶注入，镇住了四肢百骸，身体里撕裂般的疼痛登时消失。灵均眼神肃穆而冷酷，右手微微上提——那一刻，她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而起，悬浮在空中！

停顿了片刻，那种不断注入的力量瞬地消失了，如同攀着的绳索忽然断裂，她一下子摔在地上，筋疲力尽地喘息，脸上全无血色。

“这个孩子将会成为继承王位的世子，还请夫人务必小心。”灵均吩咐侍女将她扶起，淡淡道，“将来尹家不但富甲天下，也将权倾一方，所有一切，均靠此子。”

“你……你说什么？”侧妃尹氏吃了一惊，“世子？”

“是啊，我刚刚在月神前占卜过。神谕说：夫人的这个孩子，将会成为下一任镇南王。”灵均微微地笑，“先在此恭喜夫人了。”

“是吗？”侧妃又惊又喜，一时口不择言，“可是、可是王爷前面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长子是嫡出，都已经十二岁了！难道还能……”

“人有旦夕祸福，”灵均低声，“那几个孩子福泽不够，定会早夭。”

“……”侧妃知道这句话含意重大，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神却亮了起来，“真的？”

“夫人一家如此诚心侍奉，月神定然会给予夫人回报。”灵均淡淡地笑，“你看尹家二十年前不过一介商贾，靠百里挑石头贩卖翡翠为生，二十年后已经是富甲天下；而夫人九年前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女儿，只能成为蓬门小户之糟糠，而如今得王爷独宠多年，快要生下世子，成为云贵最有权力的女人——这一切，都是月神的恩赐，请夫人不要忘记。”

“是。”他语气温文客气，侧妃却不自禁地觉得心生冷意，俯首称是。

“只有尹家上下虔诚侍奉，月神才会保佑你们。”灵均的声音转为冷酷，“切勿说出半句不敬之语，否则神谴立至。”

“是！”侧妃颤声，“尹家全家上下虔诚侍奉月神，不敢有二心。”

“是吗？”灵均微微笑了笑，语气忽地一转，“那么今年的翡翠专营所得，进贡给月宫的为何比往年少了三成？”

“这……请大人宽恕，”侧妃脸色苍白，“因为今年矿口上收获的翡翠玉石成色不好，一直卖不出价格——放心，妾身一定回去严责此事，把不足的款项都补上！”

“如此便好，不要有下次。”灵均淡淡，拂袖而起，“今日时辰不吉，还请夫人留至明日再走吧。”

“可是……”侧妃忍不住，“大人为什么要将那个人带到这里？”

“那个人？”灵均定住身，回首，“夫人所说是谁？”

侧妃咬住了牙，紧握手心的那一对绮罗玉，垂下头去，只是低声道：“大人悉知过去未来，一定知道妾身说的是什么——臣妾昔年的一个故人，今日竟在此地遇到。此事若传出去，少不得落人口实。”

“哦，那个人啊？”灵均仿佛明白了什么，淡淡回答，“他是月宫一个贵客的朋友，受伤来此求医——偶遇而已，夫人不必挂怀。”

“能否让他早点离开？”侧妃有些急切，“万一被王府那些贱人们知道了我们在此地相遇，还共住月宫……”

“呵，夫人放心好了，”灵均忽地冷笑了一声，语气变得冷酷尖刻，“这里是月宫，不是镇南王府，宫里没有多嘴多舌之人。请夫人安居一夜，明日清晨便可以下山去。”

他拂袖离开，脚步如同行云流水，转瞬便下了数百级的台阶。然而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苏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他语气里有微微的不快，“月宫并不是外人可以随处闲逛的地方。”

“对不起，”苏微顿了一下，低声，“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逛到这里来了。或许，是想看看那个镇南王妃吧？”

灵均有些意外：“苏姑娘难道也认识她？”

“不，不认识。”苏微迟疑了一下，低声，“只是听说。”

“听说？”灵均愣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语气有些讥讽，“难道原大师昔年和腾冲尹家小姐的事情，连你也知道了？这下侧妃可要更担心了。”

苏微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灵均似乎是审视着她的表情，笑了一声，冷冷道：“姑娘就不用为此多心了——要知道如今的侧妃，对这个故人可连躲都来不及呢。”

“是吗？”她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灵均颔首，冷然：“王府内争斗复杂，尹氏出身低微却得独宠多年，正妃白氏和另外三位侧妃早已虎视眈眈，恨不得其早死。她多年不育，其实是一直暗中被人下毒。如今怀了麟儿，更是步步如履薄冰，怕被人抓了把柄。哪里还敢招惹原大师？”

苏微沉默了一下，低声：“既然如此辛苦，干吗还要入王府呢？”

“呵，这种问题也要问吗？”灵均似是在面具后笑了一笑，“富贵贫贱，判如云泥——侧妃也是出身于富庶人家，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会去过苦日子？选了如今的路才是正道，一点也不稀奇。”他望了她一眼，将玉笛在手心里敲了一敲：“我觉得稀奇的倒是姑娘这种人。”

他翩然而去，消失在转角，只留下苏微在原地发呆。

她回头看了一眼玄武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落下。苏微愕然循声看去，只见寝殿的窗子迅速地关闭，尹春雨的脸消失在窗后，脸上似有泪痕。她低下头循声看去，看到了墙根下躺着一个香囊，捡起来一看，里面却滑落出几样东西，赫然是那一对绮罗玉，还有另一块翡翠玉佩。

绮罗玉犹自玲珑滴翠，而那块玉佩却已经生生被摔出一道痕迹。

玉佩上用阴线雕刻着精致玲珑的花纹，栩栩如生。正面刻着玉楼微雨，杏花盛开，半卷的珠帘下有美人梳头晨妆，妩媚慵懒——看那面容，赫然是方才见到的女子。而背面则用飘逸清奇的行书刻着一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

玉佩已经被摔裂，一道深深的裂痕横贯玉石，将“春雨”两个字拦腰斩断。

苏微将那个香囊拿在手里看了半日，怔怔出神。

等回到药室，看到她回来，药童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低声道：“姑娘，原先生刚刚用过药，已经睡了，姑娘还是小声一些。”

“嗯。”苏微将香囊在手里攥紧，默然走进去，望着正在沉睡的人——经过近日的这一番磨难，他越发清瘦了，支离的锁骨突兀地露在长袍外面，脸颊深深陷了下去，显得形销骨立。唯独双眉还是清秀挺拔，在梦里蹙起，锁住万重心事。

“春雨……”昏迷中的人忽然喃喃低语。

她将香囊无声地放在他枕畔，有泪盈睫。

第二日一清早，镇南王侧妃便匆匆离开了月宫。

软轿从药室旁经过的时候原重楼还在睡梦中，只有苏微惊醒，从榻边站起来，隔着窗凝看到了那一顶轿子在黎明青白色的天光下离开，匆促得似不愿多留一刻。然而，当轿子经过的时候，她看到轿帘的一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一双眼睛看了过来。

那一刻，她想推醒原重楼，让他看到这最后的一眼，却终究还是垂下了手。是的，看上一眼又能如何？即将诞下继承人的王妃，总归和一个残废的玉雕师是再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的。不如就这样吧……就让十年前的一切终止于这一刻。

尘归尘，土归土。

当第一缕阳光照入窗棂的时候，榻上沉睡的人醒来，恍然不知前尘往事已逝，只听到了一阵悦耳如天籁的声音从廊下拂过。在风铃声里，苏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在晨曦里折下来的白牡丹，花瓣上沾满了晶莹的露水，宛非世间物。

原重楼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极其复杂，一言不发。

“你醒啦？”她微笑着，将白牡丹插入他床头的瓶子里，“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昨天睡得好吗？”

“不好，”他语气闷闷地回答，情绪低落，“整整一夜都在做噩梦……梦见有个人不告而别，我怎么叫都不回头。”

“……”她的手颤了一下，一滴露水摇落下来，打湿了案几。然而他下面的话却让她心情顿时峰回路转——

“迦陵频伽，你思念洛阳牡丹了吗？”

苏微一震，回过头看着他，病榻上的人眼眸漆黑深沉，如同星沉潭底。她的手又颤了一下，无法回答，对着一瓶白牡丹出了一会儿神。

——如今已经是四月底，洛阳的牡丹也快该凋谢了吧？

以前每年的四月，萧停云都会带她一起去观赏牡丹盛会，可惜，今年只怕是看不到了……不过，无论她去与不去，洛水旁的繁花总还是会一年一度开放，不为任何人停留。而他，也会带着其他人去赏花吧？比如……赵总管？

她轻轻笑了一笑，心中却没有以前的那种酸楚。

天涯何处无芳草，又岂是洛阳才有牡丹？此刻灵鹫山上的月宫里依旧有此花盛开，并不输给洛阳半分。

“不，我不思念洛阳。”她回过头，对着他盈盈一笑。

“是吗？”他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竟然都是密密的冷汗，语气有些迟疑，似乎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问出来，“那你……会回到中原去吗？”

“……”她再度沉默下来，难以回答，许久才轻声道，“我对姑姑发过誓，这一生只为听雪楼拔刀。只要那个人有命，刀山火海，无所不从。”

原重楼的手颤抖了一下：“那么说来，你还是要回去？”

她沉默着，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凝视着瓶中的牡丹。

“哦……”他吐出了空洞而茫然的叹息，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如同一盏灯的熄灭——是啊，他怎么没想过呢？她不是滇南的迦陵频伽，她来自于云和山的彼端，那片广袤的大地，身负绝学，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绝不是腾冲那种小地方能容纳的。

当她治好了伤，恢复了羽翼，自然要振翅飞回故乡。

“你要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了，迦陵频伽……”他喃喃低声，“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她的世界？是指那个充斥了腥风血雨的“江湖”吗？

我不要回去。那一瞬，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越来越响亮。不要再回到那个江湖里去……不要再卷入杀戮和争夺。那不是属于她的地方，那也不是她要的生活！可是，立下的誓言宛如一条铁链，将她紧紧束缚住，无法挣脱。

天空湛蓝，日光明丽，阳光如同瀑布一样从天宇上倾泻下来，将窗前沉吟的人笼罩。苏微站在阳光里，抬起头凝望着苍穹，脸色苍白，平静祥和之中隐隐蕴藏着某种暴风雨一样的力量，内心似有剧烈挣扎。

仿佛被这种光芒刺痛，他忽然转过了眼睛，不敢直视。

深夜的圣湖边上，高台冷月下，只有两个人影。

灵均在月下横过短笛，刚想要吹，忽地想起了什么，笑了一笑，又把笛子收了起来，低声自语：“会做噩梦吗？不会吧……难道真的有这么难听？”

“谁说的？”旁边侍立的女子有些不满，“大人的笛声明明如同天籁回音。”

“是吗？”灵均皱了皱眉头，看了胧月一眼，却摇头，“不，你这么说不足以为信，因为你畏惧我——就如邹忌又岂能如城北徐公之美？”

胧月微微颤了一下，低下了头去。

畏我？为何不说是私我呢？

耳边听得他开口，问：“胧月，关于血薇主人在这里的消息，已经传达给石玉了吗？”

“是，已经托人传达过去了。”冷月下，侍女恭敬地回答，“石玉听说苏姑娘已然解了毒，惊喜万分，正在日夜兼程赶往月宫，想要早点接她回去。”

“好，一切都如我的计划。”玉笛敲了一下掌心，灵均在月下开口，“我已经吩咐了右使暗中做好准备，等他到了便可以收网了。你替我立刻联系左使，令他去一趟中原——我要在一个月内调动风雨组织所有的金衣杀手！”

“啊？”胧月愣了一下，“风雨是天下第一流的杀手组织，价钱高昂无比，这样一来会耗尽我们教中历年所积存的银两——万一教主大人她出关后问起来……”

“记住，你只要去执行就行了！”玉笛抵住了她的顶心，灵均的声音冷酷如冰雪，“至于其他的，你不需要问！——就如我当年出手救下你的时候，也只是执行我师父的命令，半句也没有问为什么一样。”

“是。”胧月颤抖了一下，低声。

原来，那么多年来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道命令？

“你在我身边已经七年了，胧月，”灵均的声音虚无缥缈，却不辨喜怒，“很多秘密，这世间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应该知道这份信任来之不易。”

“是。”胧月轻声，眼神不知是恐惧还是感激。

“那么，就不要说什么蠢话来打破它。”灵均冷冷，语气如同冰雪，“你一贯是个知道自己身份的聪明人，不是吗？”

胧月匍匐在地，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有利刃瞬地穿过心脏，痛得令人战栗。她不敢抬头，因为已经有泪滑过脸庞。然而他亦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拂袖，脸颊边有风掠过，如同一只鹤扑扇着翅膀，掠过了冷月下的圣湖。

她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凝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白衣。

知道自己身份的聪明人？那么，在他心中，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那么多年了，她如此无望地努力着，却始终无法跨越过那咫尺之遥的距离。

她所求不多，但那一点卑微的心愿，却始终成灰。

自从上得灵鹫山来，一住就是半个多月。中间灵均经常派人来探看，殷勤垂询，而自己却来得不多，每次来了也不过是搭脉问诊，匆匆一面便走。然而在拜月教的灵药和秘术之下，原重楼这样的重伤，居然也一天一天地飞速好了起来。

“那个灵均还真是个好人，”苏微扶着伤员在廊下重新练习走路，看到他恢复迅速，不由得叹息，“一开始我看他阴阳怪气神神秘秘，还以为他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歹意，没想到他还真的治好了你……”

“是啊。”原重楼吃力地抬起腿，迈上一级台阶，一边抽着冷气，“我……我跟你说过，在苗疆，拜月教是很得人心的！”

“好吧，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谢谢他就是了。”她笑，“丹意呢？”转头便不见了那个小女孩，苏微有些愕然，搀扶着身侧的人坐入轮椅。

“大概跑哪里玩去了吧。”原重楼无奈，“小孩子总是坐不住。”

“毕竟年纪小不懂事。”苏微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往药室走。

她并不知道，这一日，正是从听雪楼万里而来的使者石玉再次抵达月宫的日子。

“请看，苏姑娘已经安然无恙。”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带到高台下，胧月微笑着躬身，示意石玉看向台上的绯衣女子——后者正推着一架轮椅在台上走着，看上去气色很好，手上的青碧色也已经褪去，不时低头和轮椅上的男子笑语晏晏，轻颦浅笑。

“那一位是……”石玉微微蹙眉，心里有些疑虑。

“哦，那是苏姑娘的朋友，”胧月微笑，“为救苏姑娘而受了重伤，留在月宫里疗伤——不过不用担心，他的身体也会很快康复，不会耽误苏姑娘返程。”

“那就好。”石玉道，“我已经飞鸽通知了楼主。”

胧月微笑：“相信和血薇一样，萧楼主也在急切地盼望着苏姑娘归去吧？”

言语之间，他们看到台上的那两个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停下了轮椅，相视微笑了起来——那种笑容是如此安宁平静，看得远处的人心里都有一种异常的舒展。

离开洛阳不过两个多月，苏姑娘的气色和精神都似好了很多。看起来，她这一路虽然困顿艰险，却并非过得颠沛流离啊……石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隐约有些欣慰，却也隐隐有一些不安，总觉得这样几近完美的气氛有些令人恍惚。

这时他看到一个有着蜜色皮肤的小女孩奔向了他们，手里拿着一个花环，笑容灿烂无邪。那个小女孩跑到了轮椅前，将花环放在男子的膝盖上，牵着他的手，似乎在鼓励他站起来。那个男子望了一眼苏微，微笑着将手扶在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似乎腿上有伤，他站得非常吃力，在直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幸亏身边的苏微眼疾手快，出手如电般地将他扶住，搀着他，两个人一起慢慢往前走去。小女孩在前头蹦蹦跳跳，不时回头看着缓步行走的两个人，笑靥灿烂。

日光明丽，和风细细，那一瞬的景象是如此和谐宁静，让双鬓斑白的石玉看得呆了。从事多年杀戮的人有着比常人更敏感的心，吹花小筑的领主低下头去，微微叹了口气。

——在听雪楼那么多年，似乎从未见苏姑娘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他忽然间有些迟疑，竟是不愿意去打破这一刻的宁静，耳边又听到胧月道：“灵均大人在月神殿里等远道而来的贵客呢。”

“好，”他回头道，“我先去拜见灵均大人，等晚一点再去看苏姑娘吧！”

第十九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复杂纠缠，也终于醒悟，他们毕竟不是人中龙凤，无法重现那个逝去时代的一切——他们相遇得并不算晚，可无论在何时何地相遇，却永远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心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千里之外的洛阳，有人在高楼上轻轻合上了手里的书信，舒了口气。

“石玉信上说，月宫那边终于有了阿微的消息。据说她平安无事，身上的碧蚕毒也已经解了，正在休养。大概十日之后，石玉便可带着她返回洛阳来了。”萧停云颔首，如释重负，“这下我就放心了……目下四位护法可能刚刚抵达云南，我还担心他们在期限到来之前，无法及时找到阿微呢。”

“如此就太好了。”赵冰洁哦了一声，唇角有淡淡的笑，“拜月教如此殷勤待客，二话不说解了苏姑娘的毒，倒是我们多心了。”

“从石玉发信那天算起，他们一行应该是半个月之后便能抵达。”萧停云将信折起，垂下眼睛看着下面绿荫掩映的听雪楼，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总算是要回来了……一切也该结束了。”

她微微一震，侧过头来：“一切？”

“是啊，一切。”萧停云轻声地笑，眼神有些莫测，“血薇即将和主人团聚——有了血薇和夕影，还有什么邪门歪道能再撼动听雪楼？”

“的确。”赵冰洁静默地站在夕阳里，望着南方。

萧停云很少在日光下看到她，这个女子就像是藏在幽暗书阁里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此刻乍然见到在阳光里的她，觉得夕阳下的人显得越发瘦了，似乎一阵风都可以把她吹得走。

那一瞬，他眼神暗了下去，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跌入他怀里的孤女。

转眼已经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吗？可是，如今他和她并肩站在天下武林的最高处，之间隔着的距离，却未必会比十几年前更近一分一毫吧？人心，真是不可测的深渊。

他默然地想着，伸出手，轻声：“我送你回岚雪阁吧。”

“不，”她却意外地摇头，微笑，“我想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夕阳。”

萧停云微微错愕，也不再反对，只是走过去和她比肩而立，默默望向南方。他的眼睛深沉不见底，重瞳下仿佛隐隐闪电。

“在想什么呢，冰洁？”许久，他才轻声问。

她猛然一震，脸色有些苍白，顿了顿，才道：“我在想，几日后苏姑娘便要回来了，到时候得率领楼中子弟去洛水旁迎接，好好给她洗尘，庆祝她平安回来。”

“好啊。”萧停云似是不经意地回答，伸出手去，“你和我一起去吧。”

回到岚雪阁里时，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里的光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暗淡，却令她感到熟悉和心安。因为在这样的黑暗里，就不会有任何人看得清楚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和眼底的泪水。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怔怔凝视着眼前无尽的黑夜，直到外面的更漏滴尽，才猛然醒过来一般地站起，默默伸出手，打开了案子底下的一个暗格——那里，一把青鲨皮的短刀静静躺着。

她在黑暗里抽出了那把短刀，刀光如水，映照着她苍白的容颜。

“我把它送给你，”多年前，病榻之上的那个女子握住了她的手，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可以看到灵魂深处，“当痛不可当时……就用它来了断一切吧！”

池小苔。那个在神兵阁中幽闭了一生的女人，竟仿佛有着一双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可是……如果她洞察了一切，为什么还会将这把刀交到她的手上？

就如她三十年前不曾成功杀掉萧楼主一样，难道，她竟是希望自己能完成她的愿望？——可停云是她唯一的弟子，是她独居几十年来唯一的安慰和温暖，为什么在临死之前，她会把这样一把刀赠送给自己呢？

她要她用此刀来了断一切，可是，她希望的，又是怎样一个结局？

赵冰洁微微叹了口气，隐约可以听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刀锋上切成两半的声音——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把朝露在暗夜里蒙尘，它是否也日夜期待着和夕影聚首呢？

只可惜，聚首之时，便是兵刃相见之时！

她握着刀，沉默了片刻，直到听见了黑暗里熟悉的扑簌簌声音。那只噩梦般的美丽白鸟又飞来了，翩然降临于窗台上，用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看，眼里有询问的神色。她战栗了一下，终于用另一只手拿起了一支笔，蘸了蘸墨，在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十五日之后，洛水之旁。绝杀。

灵鹫山上的月宫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铃声在廊下轻轻击响，宛如天籁。

苏微坐在窗下，微微闭着眼睛，双手如电般地顺着原重楼的手臂一路点下去，到最后止于尺关穴。指尖点到之处，他的肌肤便是微微一震。

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治疗，原重楼的伤势已经渐渐好转，双腿已无大碍，只有右手尚不能活动自如。苏微在每日的子午两时准时来到药室，用内力打通他的双手穴道。这是极耗心力的事情，即便修为如她，每次结束后都会虚脱。

“迦陵频伽，不用那么费力，”他看到她如此拼命，不免心疼，“我一只手雕刻出来的东西也能让那些人望尘莫及，这只右手就让它这样得了。”

“那可不行，”她却丝毫不让，“我一定要把属于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

“是吗？那么说来，你要补偿给我一切？”他忍不住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包括这只手、声望、收入，还有……那个跑了的老婆？”

一边说着，他的右手已经不知何时圈在了她的腰上，俯下身来看着她，笑得轻狂。她恼了，想抽他一巴掌，手臂却酸软无力，一手挥出竟然被他捉住了。

“你想乘人之危吗？！”看着他越凑越近的脸，她怒叱。

“趁了又怎样？”原重楼涎着脸凑过来，“来吧，我可喜欢被你打了……”

“……”苏微一怒之下提了一口内息，真的想要一掌把这个压上来的人打个脸上开花，然而刚提起手，忽然间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原重楼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苏微也连忙坐起。

来的是胧月，身后带着两名侍女，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愣，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到了帷幕之外，低下头：“抱歉，打扰两位了。”

“没……什么。”苏微脸颊有些发热，“有什么事？”

“灵均大人让婢子来告知苏姑娘一声，听雪楼来了人，正在前厅等着您去见呢。”胧月低头站在帘子外面，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声音生涩，“这一路来得急了，不告而入，请苏姑娘不要责怪。”

“什么，听雪楼？”苏微蓦地站了起来。

听雪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甚至连那片辽远的江湖都在滇南的丛碧里渐渐模糊。但时隔多日，当那三个字忽然传入耳中时，她心中依然回应出了巨大的响声，就像是一扇门在面前重新轰然打开，里面传来召唤。

是的……她终究还是得回到那片江湖中去！

“是的，今天刚到。”胧月轻声道，“石玉大人领着几个属下日夜兼程来到了滇南，到处寻找苏姑娘的下落，说楼主有命，找不到苏姑娘就不用回去了。”

苏微心里一震，百味杂陈，低声：“是吗？”

胧月躬身：“石大人如今在接待贵客用的青龙殿内，婢子带姑娘前去。”

“好。”她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走去。

然而转身之间，却看到了榻上的原重楼——他一直在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直沉默着，留着疤痕的手指微微握紧，眼神变得幽深不见底，令苏微的心猛然往下一沉。

“不要担心，”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会回来的。”

这是自从山谷一别之后，她第二次对他做出这种许诺。原重楼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看她，低声道：“我等你。”

“从此，你就是他的剑。你要为他所用，凡有所命，赴汤蹈火无所不从！”

坐在肩舆里，朝着月宫走去，姑姑临死前的嘱咐却响起在耳畔。那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如同风回响。十六岁的她握紧了血薇，深深地点头，许下承诺。

已经十年了。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出生入死，杀人如麻，为他将整个人生最好的年华涂染成一片血红，也曾无怨无悔。

可是尽管她奉上了一切，可那个人，却始终对她若即若离。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复杂纠缠，也终于醒悟，他们毕竟不是人中龙凤，无法重现那个逝去时代的一切——他们相遇得并不算晚，可无论在何时何地相遇，却永远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心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尽管曾经有过失望和迷惘，她却并不曾心生怨恨。只是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随着杀戮的增加和年华的逝去，渐渐心生倦意——或许，这次借着中毒的契机离开听雪楼，未必不是她私心里所渴望的一次逃离吧？

“苏姑娘，到了。”恍惚中听到胧月的禀告，她一惊而起。

月神殿是整个月宫最重要的所在，里面供奉着高达三丈的玉雕月神像以及天心月轮，每当月圆之夜，拜月教主和祭司都要来这里祭拜。而它的侧厅，则是用来接待贵客的。

苏微来到月神殿侧厅的时候，却发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石玉坐在那儿。一看到她进来，石玉便瞬地站了起来，往前疾走了几步，嘴角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她在听雪楼和他共事多年，也曾一起出生入死完成任务，知道石玉执掌吹花小筑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显然已经是喜极。

她心下一暖，轻声：“石叔，让你们担心了。”

“苏姑娘真的没事，那可太好了！”石玉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天楼主和赵总管都要担心死了。”

“是吗？”前一个名字令她心里一动，而后一个名字却立刻让她的心重新沉了下去。苏微神色复杂地笑了一笑，拉着他坐了下来，看了看四周，问：“灵均呢？”

“刚刚还在这里陪我聊了很久，说要让我带礼物回洛阳给楼主，转身去拿了。”石玉道，一边说着却一边盯着她看了又看，终于松了口气，“气色和声音都很平稳，苏姑娘的身体看来是真的大好了……那一天你身负剧毒，又独自离开，楼里大家真是日夜悬心。”

“是我冒失了，”苏微叹了口气，“不知楼里可好？”

“还好，有楼主和赵总管日夜提防，那帮躲在暗中的家伙也无隙可乘。”石玉冷冷，语气肃杀，单刀直入，“苏姑娘打算啥时候跟我回去？明日来得及吗？”

“明天？”苏微心里一沉，眼神瞬地暗淡。

“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楼主了，说半个月后就能带姑娘回洛阳——算算时间，明天启程还算宽裕。”石玉计算着归程，归心似箭，“如果延误得几日，路上就得车马兼程——到大理就得五天，过了澜沧江再过哀牢山……姑娘的伤势刚好，这样未免太过于劳累。”

“……”她听他在一边说着，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

“怎么？如果苏姑娘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那耽搁个一两天再上路也成。”毕竟是老江湖，石玉一眼看出了她的犹豫，止住了话，沉吟了一下，缓了缓语气，道，“只是真的不能久拖。楼里虽然暂时风平浪静，但那些毒蛇躲在暗处，说不定啥时候就要发难——早日有了血薇，才能保得楼里平安啊。”

她听得这样的话，心里却是猛然一沉。

是的，只是为了血薇。

——那个千里之外的人所期待的，并不是她，而只是她身上那种可以驾驭血薇的力量！而石玉来接的，也不是她苏微，而是血薇的主人！

“我不会回去了。”猛然间，她冲口而出。

石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回去了。”苏微低下头，定定凝视着手里的茶盏，一字一句，“麻烦你回去和楼主说一声，让他另外给血薇找个主人吧。”

“什么？”石玉霍然站起，一贯冷硬不动声色的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就这样定定看着她，满眼的不可思议，“你……不回去了？”

“是。”她抬起头看着他，静静道，“我不会回去了，我也不会再要那把血薇——至于血薇剑谱，我会将自己的所知所学全数默写出来，一并交给楼主。所以，请楼主放心，他不会有任何损失。”

“……”石玉看到她说话的神色和语气，明白不是说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为什么？”他的声音止不住地提了上去，“苏姑娘你身上的毒解了，武功也恢复了，为什么还不肯回洛阳去？难道听雪楼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如果我的毒没解呢？如果我的武功全失呢？听雪楼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她的声音也蓦然严厉起来，冷冷道，“听雪楼于我意义非凡，而我亦为楼里赴汤蹈火十年，如今，缘分已尽，从此两不相欠。我为什么非要回去？”

石玉看着这个女子，咬了咬牙，语气也强硬起来：“因为姑娘你曾经对石楼主发过誓，要用一生来守护听雪楼！”

“一生？一生太长了……有很多的变数，”她却笑了起来，缓缓摇头，“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谁能轻言一生？”

毕竟是历经沧桑的江湖客，石玉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过来，脱口：“难道是为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那个小白脸，他是谁？”

“怎么，你已经见到过重楼？”苏微有些诧异，却没有回避，直言回答，“不，不全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顿了顿，她低声道：“石叔，你知道吗？在滇南的这一个多月，虽然九死一生，却是我这一辈子里最快乐自由的日子——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陪葬进去。”

石玉忽然语塞。他想起了在洛阳时她每日借酒消愁的模样，以及刚来到月宫时望见她的场景：她扶着那个陌生的男子在高台上蹒跚行走，脸上露出的的确是从未见过的欢颜，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和安宁，竟是腥风血雨的十年中从未有过的。

“可是，你总要守住自己的誓言。”他的语气里的愤怒稍减，却依旧严厉，“人在江湖，无信不立，一语既出驷马难追！”

“誓言……”她轻声重复，缓慢地让两个字一字一字滑落唇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当我在姑姑面前立下誓言时，的确是真心诚意想要用一生来守住它。”

说到这里，苏微却抬起了头，感慨地看着侧厅外湛碧色的天空。

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可是，我守了十年，又得到了什么呢？”她轻声道，“所谓的誓言，当然值得去守护和尊重，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应该要问问本心，看看是不是值得继续吧？如果答案是‘不’，那么，就应该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和现在。”

并肩作战那么多年，她从没有对石玉说过这样的话。然而这些话似乎在心底埋藏已久，所以在说出来的时候纯熟而流畅，如同爆发的地火。

“在洛阳的时候，我已经停下来很久了……回顾了这十年的所作所为，也料想过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日子。我甚至可以预见到自己的一生——因剑而生，因剑而亡。”说到这里，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不，那不是我想要的，而是被强加于我的人生！”

最后一句话是如此锋利，让石玉变了脸色。

“谁还能勉强血薇的主人？”他愤愤然道，“当初还不是苏姑娘你自己选择的？”

苏微却打断了他，冷然：“不要再叫我‘血薇的主人’！谁会愿意将自己的一生祭奠给一把剑，做别人的影子？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剑！”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有些发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压低声音道：“或许你们都不知道吧，早在洛阳时，我便已决定要离开，却不料忽然中毒——而这一次孤身万里的旅途，犹如一场修炼，更是让我坚定了那时候的想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凝视着听雪楼的使者，一字一句：“所以，石叔，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请你回去告诉楼主，让他也不必派人来找我了，我不想别人打扰我日后隐姓埋名的生活。此后，血薇将换新的主人，江湖中再也没有苏微这号人物。”

她的语气坚定而明晰，如同出鞘无回的剑。

石玉看着她，愤愤地握紧了拳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人，不是能言善辩的说客，她既然这样坚决地表明了态度，他还能如何？在这个天下，能够强迫血薇主人的人，只怕还没有生出来吧？

“既然苏姑娘对滇南还恋恋不舍，石大人又何必急在一时呢？”忽然间，有一个声音传来，打破了僵局，“不如让苏姑娘在这里多玩几个月，等玩得差不多了，自然会兴尽而返。”

“灵均大人？”两个人一起回头，愕然。

不知何时，侧厅的门外已经站着一个穿白袍戴面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青白玉雕琢成的匣子，也不知道听了他们的谈话有多久，直到此刻才开口，语气恬淡而柔和。

“这里是我教馈赠给听雪楼的礼物，请石大人点收。”他走过来，将玉匣打开，里面分了三个格子，分别放着三件珍宝，“玉龙雪莲一朵，七叶明芝一枚，以及明河教主炼出的阴阳小还丹一瓶——请帮我转交给萧楼主。”

石玉点了点头，显然还在生着气，闷闷道：“多谢大人。”

“那石大人打算何时启程呢？我好让下属去准备车马，”灵均也没有多客气，直接问，“其他还有一些说不上贵重的礼物，顺便也好装上车子。”

“启程时间？”石玉看了一眼苏微，眼里全是不甘和愤愤，然而在主人面前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压住了火气，道：“既然苏姑娘不肯一起回去，在下只能先行回洛阳了——少不得楼主亲自来一趟，三请三拜地请姑娘回去。”

苏微“哼”了一声，淡淡道：“石叔，我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就别劳烦楼主白走一趟了。而且，现在听雪楼里外敌未除，也大意不得——连我毒发在外这么些日子，他也不敢离了洛阳前来找我，何况我如今身体大好了？”

她语气里隐含讥讽，让石玉脸色微微一变：“苏姑娘你这么说也太……”

“好了好了，”灵均生怕他们两个人又争执起来，连忙道，“天色也不早了，司膳宫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晚膳，两位何不一起先随在下去用餐？”

石玉收住了声，沉着脸站起。

然而苏微却摇了摇头，道：“多谢大人，只不过我还得赶回药室照顾重楼，就不随两位一起去了。”一语毕，她对着石玉颔首，道，“替我问楼主好。”

这应该是诀别的话语，然而，她却说得如此轻易。石玉虽然江湖历练多年，却也觉得心中刺痛，似有血薇瞬地洞穿而过，身子竟然晃了一晃。

苏微回到药室的时候，原重楼正在看着窗外发呆。

自从认识他以来，这个人的脾气一贯飞扬跳脱，说话尖酸刻薄，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重伤方愈的脸有些苍白，消瘦得眼睛都深深陷了下去，眉峰微微紧锁，看着窗外盛开的鲜花发呆，竟然连她进来都没有发觉。

她便也没有出声，提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背后，伸出一根手指。

然而就在她想要吓他一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里蕴含着太多的无可奈何，只一声，便让人的心沉到了底。那一刻，她再也没心情和他开玩笑，立刻从背后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了他。

“我回来了。”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道。

怀里的人猛然震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她，近在咫尺，她这才看到，他双眸却深沉如星，眼角居然隐约有泪痕。她心里一紧，更加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发抖，“真的？”

“嗯。”她埋首在他的肩膀上，点着头，下巴一下下地压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他耳边的声音轻微却坚定，“而且，我再也不走了。”

“真的？”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声音却还是有点发抖，“你……你不回洛阳了？”

“嗯。”她在他耳边轻声笑，“我跟你回腾冲。”

他猛然转过身，一把抱住她的腰，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里蕴藏着奇特的暗火，剧烈而又深沉，竟然有着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令她的心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而，他却忽然直起身，用力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谢谢你……”她听到他在耳边说，声音竟然带了哽咽，“谢谢你做了这个决定。”

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她几乎无法喘息，然而她也没有挣脱。他只是反复说着那么一句，她感觉到有灼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鬓角，心中震撼莫名，只能回过手紧紧抱着他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风拂过廊下，铃声如同天籁。

“迦陵频伽，”他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眼眸清亮，似是被雨洗过的晴空，语气凝重，“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她深深地点头，心潮起伏，忽然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原重楼原本只是拥抱着她，并没有想对她怎样，然而那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他震了一下，仿佛回过神一样，一下子抓住了想要抽身退开的人，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俯下身重重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突袭偷吻她了，但无论多少次，每一次他忽地靠近却都如同第一次一样，令她脑海一片空白，有轰然的回响。

“你……”当那个吻结束后，她觉得全身再也没有力气，手臂一软，差点跌入了他的怀里，说不出话来。他轻笑了一声，又侧过头想亲吻她。这一次她回过了神，敏捷地躲开了，他滚烫的嘴唇便落在了她的耳垂上，顺势含住，轻轻舔了舔。

苏微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心中一荡，只觉得脸颊热辣辣的，内心深处似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又酸又麻。

“这次可是你主动惹我的。”他低声地笑。

“别……别这样！”她挣扎，试图坐起身，“否则我——”

说到这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动作，她的声音又停住了，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

“否则你怎样？打我？杀了我？”他在黑暗中轻笑，亲吻着吮吸着她的耳垂，含糊地喃喃，“那就杀了我吧……吃掉我，迦陵频伽。否则……我就会吃掉你。”

“别……”她颤抖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却没有将他推开。他的气息在耳边萦绕，手已经解开衣衫，触摸到了她滚烫的肌肤，那一刻，纵横天下从无畏惧的女子有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战栗，在他触碰到禁区的时候，情急之下忽然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觉察到了她微妙的抗拒，他停下了手，在黑暗中静默地抱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似是也在极力忍耐，连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灼热的。

“咬我？还来真的啊？”他额头有微微的汗水，眼眸却更加明亮，凝视着她，低声，“迦陵频伽，你害怕成为我的女人吗？”

“……”她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决心，忽地闭上了眼睛，“不，不怕。”

“吃了我吧，”她轻声说，“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决，如同风吹过耳际，然后仰起头主动亲吻他。原重楼微微一震，用力抱住她，狂热地吻着她的眼睛和嘴唇，似乎真的想要把她吞噬进身体一样。苏微舒展开身体，拥抱住了他，如同一朵莲花在夜中绽放，无所保留，也无所畏惧。

门外的廊下，有轻风掠过，风铃声音如同天籁。

在不远处的玄武殿里，拜月教迎接了来自远方的贵客。灵均在一旁亲自作陪，话却不多，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这一场晚膳用得极尽奢华，几乎所有的菜式都是中原前所未见的。然而石玉吃在嘴里，却感觉不出任何味道。

他想着这一次苏微异常决绝的拒绝，想着萧停云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想着那些蛰伏暗处的敌人，心里越发沉重，吃了几筷子便起身告辞。坐在上首的灵均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有多挽留，便送他出了门，道：“明日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估计不能亲自送贵客返程了，到时候我会请教中右使替我送客，还请见谅。”

“灵均大人何必如此客气。”石玉抱拳，便走了开去。

胧月奉命带着他们一行人回去，沿着圣湖边的道路行走。外面新月刚刚升起，月光下的灵鹫山月宫有一种神秘而不可言喻的美丽，令他不由自主地赞叹：“真是神仙福地。”

“石大人以前来过月宫吧？”领路的胧月微笑道。

“是的，几十年前了。”他看着圣湖，语声低沉，“那时候，我跟着楼主和靖姑娘来到这里，亲眼目睹了漫天劫灰下的圣湖。”

胧月叹息了一声：“也目睹了萧楼主一刀斩下迦若祭司的头颅吧？”

“……”石玉看了她一眼，刹那间，背部开始隐隐地疼痛。

然而胧月只是带着他们一行人沿着湖边走去，面色平静，在说及多年前双方那一场惨烈的战争时也安之若素：“不过，如今听雪楼和拜月教相安无事几十年，想必萧楼主和迦若祭司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是。”石玉短促地回答。

他往前走着，背部的疼痛越发剧烈——掌管吹花小筑多年，刀头舔血的日子造就了他超强的直觉，每次周围有杀机逼近，他的背部就会隐隐地疼痛。

新月悬在头顶，周围一片宁静，暗影里浮动着奇特的花香。原来他们穿行于一片曼陀罗林之中。然而不知道为何，他却感觉到周围的某一处正在变得非常不对劲。

再走了几步，那种奇特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他站住身，霍然侧头看去，眼神瞬间凝聚——不知何时，那座干涸见底的圣湖里居然注满了水，波光粼粼！

这是……他愕然止步，回头看向身侧。

然而，那个引导自己至此地的胧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宛如一个泡沫般消失的幻影。再看去，竟然连跟随着他的那些下属都不知去了何处。

不好！有陷阱！多年的经验让石玉霍然警觉，手腕一翻，便拔出了短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然而这一片曼陀罗林却仿佛大得没有尽头，他一直往前走，走了足足有一百丈，却依旧没有走出那片看似不大的林子，连离那片怪异的圣湖也一直保持着相等的距离，无论怎么走也无法靠近。

这是什么？是陷入了迷阵？

石玉霍地站住了身，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新月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刻印，然后便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周围的一切。他计算着月亮的方位，以及脚下的步数，闭着眼，单手持刀，往前一步一步地走，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只要有什么靠近身侧便准备反击。

当数了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空气里那种黏腻的花香忽地消失了。他霍然睁开眼，眼前已经是一片草坪，那片曼陀罗林已经抛在了身后。

他回头看去，却瞬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一片黑黝黝的树林里还徘徊着人影——那些人影仿佛喝醉了一样，轻飘飘地走着，身体朝着一边倾斜，一脚高一脚低，无论多努力多急切，却根本不能直线行走，而只能绕着一个奇特的圆心不停地绕圈，从远处看来，就像是一条被拘禁在原地的游魂。

那一刻，他认出来了：那些人，就是自己在树林里失散的下属！

“小心！”他厉喝了一声，手指探入怀中，瞬地扣住了一枚暗器，手指一扬，呼啸而出。那暗器的尾部穿着长长的细线，准确地命中了树林里的一个人的肩膀。那个正在醉酒一样绕圈子的人猝不及防，啊的一声痛呼出来，眼神瞬地清醒。

石玉厉叱：“你们中了埋伏了，快闭上眼睛，顺着线走出来！”

听到首领的声音，那个下属一哆嗦，全身冷汗涌出，连忙拔下了肩上的暗器，握紧了那根细线，摸索着走了几步。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石玉听到咯咯的笑声。有一个孩子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走着，手里拿着一个彩线绕成的球。然而跑得几步，手里的球便掉落下来，向着湖边滚落。她追在后面，直奔那个诡异的圣湖而去——他认得，这个孩子正是白日里在高台上和苏微玩耍的女娃儿。

“别过去！”石玉脱口低呼。

然而转眼那个孩子已经涉水而下，俯下身去捞那个在水上载沉载浮的球。满湖都是新月的光芒，被搅碎了一地，如同漫天的繁星掉落在了水中，美丽无比。

然而石玉凝视着水面，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是的，几十年前，当迦若祭司牺牲自己，和听雪楼主将所有恶灵都永闭地底的时候，这个湖里的水便已经被放干，为何如今竟又有了湖水？

难道是拜月教的人又在秘密地进行着什么计划？而这个水底，又会有什么？

他一边喝止，一边朝着湖水奔去。然而，在那个小女孩捞起彩球的瞬间，水面忽然碎裂，水下有什么东西忽然湿淋淋地冒出，将那个孩子一把抓住！

“小心！”石玉失声，急掠过去，一刀斩向那个水底浮出的怪物——他出手老辣准确，一击之下便听到了一声闷响。眼神掠过，却忽然吃了一惊：水底浮出的是一个白袍长发的男子，额上戴着一抹宝石额环，那模样，竟然有几分眼熟。

他来不及多想，锋利的刀瞬间斩下，左手一把将孩子拉了过来。

那一刀如入虚无，竟然没有一丝血溅出。当刀切过手臂时，竟然如同划过水面一般，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

石玉反而吃了一惊，拉过孩子，急退。

然而那个白袍鬼影却转而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冷月下，湿淋淋的身体从水下浮出，贴近了他的面颊，带着寒冷阴暗的气息。那个孩子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将手里的彩球用力地砸向那个鬼影。

“小心！”石玉大喝，一手将孩子抱在怀里，点足急退。

然而刚回过身，背部忽然间又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但这次的痛是实实在在的，并非虚幻。毕竟是多年刀头舔血，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一刀反削，叮的一声挡住。

然而，在回头看去的那一瞬，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小女孩站在圣湖旁，望着他笑，小小的手里捏着一柄银色的小锥子，尖利的锋芒上染满了血迹。那把小小的锥子，在一瞬从肩胛骨下刺入，准确地洞穿了他的胸口！

她笑得那样无邪而天真，仿佛是此刻云上的月光，然而右手里却捏着一条赤红色的蛊。那条蛊虫在不停扭动，只剩得一半。

“你……”石玉捂住伤口，失声，“你是谁？”

“我？我是灵均大人的乖孩子啊……”小女孩灿烂地笑着，忽然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锥子上流下来的血，眼神诡异而残忍。她走了过来，小小的手指间捏着那半条断头的蛊虫，咯咯一笑：“唉，你看你，差点浪费了一条噬魂蛊呢。”

她走到了他面前，用小小的手指点了下他的刀刃。

只是轻轻一碰，石玉整个人仿佛受到重击一样摇晃起来，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扭曲了起来——他无法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背后的伤口里，那半条红色的虫子正蜷起了身体，做着同样的姿势，每一次扭动都操控着他的身体。

那个小女孩蹲下了身子，看着他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将手里的半条虫子放到了他的伤口上。一瞬间，那被斩断只剩下半截的虫子就消失在伤口里，似乎在追着前半截身子而去。

“对了，你不是想见右使吗？”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蜜丹意咯咯地笑，无邪而欢乐——

“我就是呀。”

忘川（下）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忘川（下）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9-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9月23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4.11

ISBN：9787550238039

目　录

第一章 如莲开谢

第二章 生死之劫

第三章 夕影血

第四章 胧月夜

第五章 魔域桃源

第六章 滇南玉皇

第七章 亡者归来

第八章 白骨之池

第九章 迷雾重云

第十章 青妖之树

第十一章 澜沧横渡

第十二章 华堂喜宴

第十三章 剑去人去

第十四章　日暮酒醒人已远

第十五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第十六章 长夜离别歌

第十七章 犹似故人归

后记

第一章 如莲开谢

苏微摇了摇头：“错。天地虽有大美，但最美的，却无过于人心——只是欲得人心，便要用己心去换取。像您这样固守着本心的苦修者，又怎能体会呢？”

灵均一时沉默，许久才淡淡回答：“每个人都只能在一条路上行走，若要上窥天道，必然要错过天地间无数风景——就如苏姑娘要留在滇南，必然要错过那片江湖一样。又岂能两全？”

月宫高处入行云，冷月挂于檐上，似是一伸手便可摘下一般。

白石砌筑的房间里帘幕低垂，即便是白天也不见丝毫光线透入。黑暗里无数灯盏燃烧，映照在房中的水池上，仿佛银河璀璨。房间里没有一个侍女，没有一句人声，连风都仿佛不再流动。

这里便是广寒殿，拜月教主明河隐居了三十年的地方。

几十年来，这里一直是月宫的最高禁地，除了祭司之外谁也不被允许靠近。而自从孤光祭司远游之后，灵均便代替了师父的职责，每日早晚前来请安。

室内，一个女子披着孔雀金长袍，赤足静静坐在水池旁，探身看着水面，长达一丈的长发垂入水中，白如霜雪，仿佛水藻一样蔓延，扩散至整个水池。

“教主。”直到四更的漏声过，门外才传来一个声音，“灵均前来向您问安。”

或许是因为接待了听雪楼的客人，他比平日来得迟了很多，然而，水池旁的女子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还是自顾自地低下头，静静凝视着水里的倒影。她的侧颊上有一弯金粉勾勒出的新月，美丽如妖魔，当凝神注视时，眸子居然是淡淡的紫色。

那是月魂，身为拜月教主的标记。

如今不过春暮，然而这个暗室的水中居然开满了奇异的金色和紫色莲花，一朵一朵，璀璨夺目，映照得室内一片斑斓。

更奇特的是：那些花，竟然是从她的发梢开出来的！

拜月教主抬起手腕，用纤细的手指掐断了其中一朵开得最好的莲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岸边——那里，已经用荷叶为衣、莲花为首、莲藕为肢体，摆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她微微吐了一口气，眼神凝聚。

“教主。”外面的人还跪着，再度低声道，“今日有听雪楼使者前来……”

明河教主依旧充耳不闻，只是审视着眼前摆成的人形，伸出左手，悬于上方。忽然间手指一错，捏了一个诀，开始喃喃念动咒语——随着如水一样吐出的密咒，她的左手指尖忽然间奇异地渗出血珠来，一滴一滴，如同殷红的葡萄一样坠落，滴入地上摆着的人形之上。血从莲藕的断口内渗入，顺着藕孔，仿佛沿着血脉一样地蜿蜒。

只是一个瞬间，那洁白的莲藕便仿如注入了血色！

密咒被不断吐出，明河教主忽然手指一扬，低低一声：“起！”

仿佛被无形的引线牵动，地上那个莲做的人形忽然间就站了起来！

隔着帷幕，似乎也明白室内正在进行极其可怕的术法，帘外的人屏住了呼吸，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了敬畏的神色——莲池化生，这是怎样高深的一种禁忌术法！几乎是可以逆转阴阳、赋予无情之物以生命。

教主独自幽闭了三十年，竟然已经达到了可以赋予万物生死的境界。

然而，室内那个莲做的人形只是随着拜月教主的指令站起走了几步，忽然间就如脱线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了莲花池旁。

“去！”拜月教主蹙眉，伸出指尖一点开满了金色莲花的水池，示意人形下水。

然而，那个吸饱了血而获得灵气的人形根本没有听见，在水边停了一下，似乎被什么吸引了，忽然间转过身，便朝着贴了符咒的门外疾冲而去，直奔那个在帘外静候的人！

拜月教主一惊，厉声遥指：“住！”

人形似被无形的绳索拉紧，在触及房门的瞬间站住——因为刹得太剧烈，它的四肢甚至出现了移位，扭曲得非常可怖。然而，莲藕做成的手脚还在不停颤抖，似乎在拼死挣扎，要超出施术者的控制，冲到门外的月光下去。

血一滴滴地从洁白的藕孔里倒流出来，殷红可怖。

门外的人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微微动了动手指，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对抗，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归位！”拜月教主坐在水池旁，低声喝令。

那个人形被无形引线扯动，猛然震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往水池的方向走了几步——然而，越走脚步越是缓慢，忽然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伸出双臂，竟然是向着施术者疾冲过来！

“教主小心！”外面的灵均失声喊道。

就在那一瞬间，室内忽然有一阵风掠过，有人在暗中蓦然出手，只听“唰”的一声，那个人形在刹那就忽然被定住。

有十二支的花梗迎面飞来，齐齐钉入了它的身体，正好没入人体对应的十二死穴之上，深入三寸，几乎对穿而过——仿佛被巨大的力量由内而外摧毁，那些莲藕在一瞬间碎裂了，鲜血和雪白的碎屑四溅开来，转瞬化为齑粉！

那样的身手，当今天下武林几乎是仅见。

那个幽灵般闪现、一击粉碎邪魔的人是从室内最深处的黑暗里忽然现身的，迅速又再度回到了黑暗里，默默地对着明河教主竖起一根手指，似乎是示意她不要出声，不要对外面的人暴露自己的存在。

而拜月教主也无暇顾及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形。

当人形被消灭的刹那，发梢那些金色莲花纷纷凋谢，空荡荡的水池上再无芳华。仿佛所有的精神气在一瞬消耗殆尽，拜月教主踉跄了一步，匍匐在水池旁，脸色苍白，雪白的长发蜿蜒入水，仿佛凝固了一池霜雪。

满池的莲花，瞬间凋谢。

“还是……还是不行吗？”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吐出了一声叹息，垂下头，看着水池底下——那张苍白的少年的脸还在那里，与之对应的那具无头躯体也还静默地沉睡着。这一颅一躯，却显然不是属于同一个人。

已经三十年了啊……迦若。

我想要把你从九冥黄泉之中召回来，让你回到这个阳世和我重聚，哪怕是借用青岚的头颅——可是，为何我尽心竭力那么多年，却从未有一刻可以靠近阴阳生死的界限？

静候了七七四十九日，结果还是又召出了一个魔物？室外，灵均在心里叹了口气。昔年迦若祭司以身饲魔，永闭地底，已是再难重生——明河教主多年来执念不灭，试图将其复活，只会白白地招来邪祟而已。

所以，让她一直待在这密室里，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吧？

“外面的……是灵均吗？”密室内传来明河教主的声音，虚弱无比，“孤光呢？我很久不见他了，如今可好？为何每日来朝觐的都是你？难道他还没有远游归来？”

“家师……”灵均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回答，“家师的确外出未归，不知去向。最近一次写信前来也是在两个月之前了，说是在辛罗国。他说他在追查不死药的下落，一旦找到便会返回。”

“自从弱水死去之后，孤光也变得奇奇怪怪起来了啊……”黑暗里的明河教主长长叹息了一声，眼里露出了淡淡的悲悯，“好了，你走吧。别烦我。”

“是。”灵均躬身告退。

室内寂无人声，唯有莲花凋落。

离开广寒殿后，灵均独自来到了高台上，看到了已经静候在那里的胧月。

天色已经微明，她站在寒露中等他，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他面具后的双眸掠过一丝不悦——胧月跟着自己已经很多年了，但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神色，都令他觉得不舒服。

“大人昨晚辛苦了。”她轻声道。

他冷冷颔首，没有向她多说半句话，只是问：“事情都处理得怎样？”

“禀大人，右使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她垂下头去，轻声禀告，“听雪楼来的一行十三人，从石玉开始，无一漏网。”

“蜜丹意真是个好孩子。”他轻轻击节，吐出下一个命令，“那就给他们都种下蛊虫，明日放归中原——还有，再让左使立刻替我联络风雨组织的人。”

“大人真的要动用风雨的力量？”胧月止不住地惊讶，“那是一群嗜血的鬼啊！认钱不认人，一旦沾上了……”

“住口！”灵均的声音蓦然冷了下来，她只觉得呼吸一窒——灵均手里的玉笛已经点在了她顶心的百会穴上，只要再稍微用力，她的头便会如同烟花一样爆开来。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问我了？”面具后的声音冰冷如霜雪，带着深深的不悦，“既然苏微拒绝回洛阳，后面的计划自然要随之调整——我心里有数，你何必多嘴？”

“是……”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匍匐在地上，微微战栗，心中却有一道裂痕慢慢延展开来，瞬间痛极——那么多年了，她为这个人出生入死，做尽了一切，然而在他心里，她又算是什么呢？是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可以的踩踏在脚下的奴婢吗？

甚至，她连蜜丹意都不如！

灵均放开了她，冷冷地问：“洛阳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胧月匍匐着，回答：“是。一切都如大人计划。各方的人手已经陆续就位，赵总管也始终在和我们保持联系，给我们传递消息、帮助设局——估计石玉一行三日后便可抵达洛阳，我们的人会紧随其后。”

“那就好……盯紧赵冰洁。”灵均沉吟，“这个女人，我总是觉得不放心。”

“如果大人觉得不放心，那么，在计划完成之后将她铲除就可以了。”胧月低声道，“反正在大计完成后，她也没有用处了。难道大人还想把她留在身边吗？”

“你的话太多了，胧月。”灵均冷冷打断了她。

“是！”女子噤口，匍匐在地，半晌，又迟疑地道，“不过……今日蜜丹意从圣湖边上回去后，苏姑娘在她的衣袖上发现了血迹。虽然她以玩耍时摔倒作为借口搪塞了过去，但我怕……”

“什么？”面具后的眼神一变，“她起疑心了吗？”

“倒是没有，大人神机妙算，苏姑娘断然不会怀疑蜜丹意有什么问题。”胧月低声，“不过右护法毕竟年纪小，做事也太不小心了——如果她跟随苏姑娘去了腾冲后还是如此，恐怕会给大人带来麻烦。不如让奴婢……”

黑暗里，灵均用笛子轻轻敲击着掌心，面具后的眼神变幻不定。

“知道了，我会好好教训她的。”最终他只是漠然地回答，将笛子斜过来，轻轻抵起了她的下颌，望着她的双眼，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不是所有靠近我的女子，无论老少，你都想除之而后快呢？”

胧月一震，一种战栗从心中滚过，说不出话来。

“好好克制你的执念吧，胧月。”灵均拂袖站起，冷冷的，“做好你的本分，不要让贪欲之火焚烧了你的头脑和眼睛——否则，对我来说，你就毫无用处了。”

他拂袖站起，衣角拂过女子惨白的脸颊，就这样在黑夜里悄然离开。

胧月抬起头，看着他隐没在夜色里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看在月光下渐渐消失的圣湖之水，眼神变幻着，到最后，竟然显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决绝来。

原来，对自己的心意，大人一直洞若观火。那么多年了，所有卑微的奢求也不过是一场梦。到最后，自己居然连蜜丹意这样一个小丫头都不如！他要她克制执念？可是，如果不是这种执念，她又怎能追随他走到如今？

如果没有她，他又怎能走到如今！

第二日，听雪楼来的一行人便离开了月宫。他们奔赴千里，本来是奉命来带血薇的主人返回洛阳的，然而却只能空手而回。

苏微本来想要去送行，然而不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她觉得全身微微地酸痛，瞬间想起了昨夜的一夕欢爱，不由得脸颊一热。然而转过脸庞，枕上空空荡荡，原重楼却已经不在身边。她有些诧异，却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衣物，拢好了头发起了身。

幸亏他不在，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的油嘴滑舌。

走出房间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天穹正中，她知道自己是赶不上给石玉一行送别了，只能站在月宫的高台上，往灵鹫山下看去。她看到石玉带领的那一队人马在山腰的道路上疾驰，如箭一般离开，头也不回，唯有听雪楼的旗号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凝望着那一行人，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娘莫非还是舍不下听雪楼？”一旁有人问，却是灵均。

“当然。”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一队越行越远的人，仿佛是看着自己渐行渐远的过去，语气有些低落，“我为听雪楼血战了十年……这些人，都是我并肩作战过的生死兄弟，一朝真的要从此陌路，谈何容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灵均点了点头，面具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其实，苏姑娘不妨多考虑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割舍不下，那便返回洛阳去好了——名剑无主，血薇尘封，也未免可惜。”

苏微摇了摇头：“我是绝不会再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摊开了双手——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看，我已经把血薇还给听雪楼了！如今的我只是我自己，和那把剑、那个江湖再也没有丝毫关系。”她逆着光站着，阳光从十指中穿过，如同明亮的剑。她握紧了手指，把阳光握在手心里，轻声立誓，“从此后，苏微便再也不存在了。我是迦陵频伽，再也不会握剑，再也不会杀人了……这才是我选择要过的生活！”

灵均看着逆光而立的女子，颔首道：“那，恭喜苏姑娘得偿所愿。”

她第一次在他向来无喜无怒的语气里听出了赞许之意，忍不住也笑了一笑：“这些天来，承蒙拜月教照顾，我和重楼都还没有好好谢过——这回叨扰的时间有些久了，如今和听雪楼的人做了个了断，我们也该告辞了。”

灵均微微一怔，问：“苏姑娘打算去哪里？”

“腾冲。”苏微想也不想地回答，“重楼的老家。”

“哦，腾冲啊……”灵均不置可否，只道，“那儿是翡翠之乡，富庶安宁，应该适合苏姑娘和原大师安家立业——不知原大师受伤的手恢复后，技艺是否能回到从前？”

“没事，不劳费心。”苏微不愿和外人多说这个话题，只是道，“两个人两双手，无论在哪里，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灵均点了点头，道：“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随时说一声。”

她笑了起来，由衷地道：“多谢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觉得这个戴着面具的人神神秘秘，敌我莫辨，因此也深怀着戒心。直到这一刻，放下了刀剑和江湖，心里才有些释然——是的，从她坠入险境到现在，这一路上，只有两个人一直是帮着她的：一个是重楼，而另一个就是他。

在听雪楼都鞭长莫及、任她自生自灭的时候，是眼前的人几度出手救了自己。为何到了现在，自己还要怀疑他的用心呢？如果他有啥不良用心，自己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姑娘无须客气。”灵均回礼，白袍在晨风里无声拂动，宛如世外仙人，“腾冲也算是拜月教的属地，自然有义务照顾你们。”

“灵均大人，你有喜欢的人吗？”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忍不住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拜月教的祭司，应该并没有被禁止婚娶吧？”

他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苏微沉吟着，也觉得自己有些多事，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胧月她似乎很仰慕您的样子，有些替她……”

面具后的眼睛瞬间一变，似有薄冰凝结。

“她对你说了些什么？”灵均的语气也冷了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戒备和怒意。苏微自然也觉察出了他的不悦，连忙道：“也没什么……她对我提起，说当年是你救了她的命，她希望一辈子都能够侍奉您。”

她说得含蓄，在心里早已后悔自己的多事。

“如果她再这么多嘴，那我真要后悔救了她的命了。”灵均却冷冷打断了她，“何况虽然没有什么禁忌，但这么多年来，拜月教历任祭司也从没有娶妻的传统。”

苏微蹙眉：“可是，孤光祭司不是娶了弱水吗？”

“是，我师父破了例，可结局也不过如此。”灵均冷冷道，“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她不由得有些愕然——听雪楼和拜月教相去千里，彼此之间除了偶尔有使者往来，甚少有其他交流。她只听说孤光祭司在三年前妻子去世之后性情大变，说是要去寻求长生之法，将教中事务交给了弟子灵均，从此远游，却并不明白其中内情。

灵均不等苏微问下去，道：“我教历代祭司修习秘术，灵力高深，说是接近天人也不为过，若不被更强者所杀，生命将数以百年计，永无衰老，一如年华最盛时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然而，弱水师母是个普通女子，虽然修习中原道家术法，但和我们拜月教一脉却有着天渊之别——所以，当三十年过去，大限到来，师母衰老病重，我师父便不得不面临生离死别。那种痛苦，非言语所能及。”

那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师父和师母，语气却是凝重的。

“原来如此……”苏微不由得黯然，喃喃，“所以，在她死后，孤光祭司才会远游天地，去三山碧落？”

“是啊……连拜月教都这样扔下不管。”灵均叹了口气，然而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止住了话头，问，“你猜我救胧月的时候她几岁，我又是几岁？”

苏微略微怔了一下，一时间无法回答。

这么多天了，她从未看到灵均在面具后的那张脸，因此也无法猜测他的年龄。然而从语音、身姿和步态来看，他应该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可有时候话语沧桑，却又不能将这个目下执掌拜月教的实权人物和弱冠之年联系起来。

灵均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回答了她的迷惑：“我是在九年前救了胧月的。那时候，她只有十五岁，而我已经二十七。”

苏微不由得脱口“啊”了一声：那么说来，他岂不是已经接近四十？可为何从语音、身形和气质看起来，却完全如同一个刚弱冠的年轻人？

“是啊……我已经很老了，只是时光在我身上停住了而已。”灵均摇了摇头，语气虚幻莫测，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展开——那一瞬，她竟然看到有一朵白色的花从他的掌心里凭空开了出来！

那朵用幻力凝成的花是纯白色的，顶端有一抹淡淡的紫，透出柔和的微光，花瓣晶莹剔透，柔静多姿，迎风微微颤动，美丽不可方物，宛非这个世间所有。

“真美，是不是？”灵均微微叹息，忽然收拢手指——只是一个瞬间，那朵花便泛黄枯萎，败落凋零，残破如絮，再不复片刻前的光彩。

她知道那是幻觉，却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到了吗？在我眼里，她们的这一生，也不过是这样。”灵均默然叹息，语气如同枯井，波澜不惊，“十年了，人世岁月匆匆，胧月从一个小孩长成了妙龄女子，而我，却还是和她相遇时候的模样。再过十年，等蜜丹意长大，胧月老去，我还会是如今的模样……直到胧月八十高龄，我依旧还会停留在年轻时的模样——很可怕的事情，不是吗？”

她听着他波澜不惊的叙述，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气。

光阴流转，韶华易逝，任凭红颜在眼前盛开又凋谢，始终未曾改变的，唯有这一袭白袍，以及白袍下那颗入定寂静的修行者之心——那是勘破所有色相、与天地合为一体的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永无挂碍。

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自己似乎略微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的想法。

“身为祭司，我们的生命漫长，和凡夫俗子无法相比……”灵均放开了空空的掌心，语声也有些虚无缥缈，“以有情而殉无情，以有涯而随无涯，殆矣。”

“可惜。”苏微无话可说，许久只是叹了口气，“天地间最美好的东西，您却无缘得见。”

那句话让躲藏在面具后的人竟是微微一震，灵均看着她，眼神似乎有所变化，语气却依旧平静：“我俯仰于天地，所追寻的便是永恒之大美，谈何无缘？”

苏微摇了摇头：“错。天地虽有大美，但最美的，却无过于人心——只是欲得人心，便要用己心去换取。像您这样固守着本心的苦修者，又怎能体会呢？”

灵均一时沉默，许久才淡淡回答：“每个人都只能在一条路上行走，若要上窥天道，必然要错过天地间无数风景——就如苏姑娘要留在滇南，必然要错过那片江湖一样。又岂能两全？”

他的话语平静而锐利，苏微心中一震，竟也是无话可答。

灵均看着她，眼神若有深意：“苏姑娘和原大师这样的神仙眷侣，自然亦是令人称羡。但人生漫长，各有所取，哪一条路上的风景更好，非是行路人不得而知——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大家好好走完各自的路便是，又何必强求对方认同呢？”

她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躬身：“大人说的是，是我见识浅薄了。”

“苏姑娘客气了。”灵均回礼，目送她离开。

她走得轻盈无声，在滇南的苍翠之中如同一只小小的蝶。或许是已经决定要离开那片江湖，她的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晨曦从她的发丝和双臂之间透射过来，美丽而耀眼，几乎不容直视。

然而，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凝视着她的背影，却流露出了极其复杂的光芒。

苏微回到药室的时候，原重楼还没有回来。

她不由得有些纳闷，心下有些不安。坐在廊下，护花铃在风里轻轻击响，催起昨晚的事情。她用指尖轻轻抚摩着颈侧，那里的领口之下，还留着一处淡淡的吻痕，恍如一梦。

很久很久以前，在黄河边风陵渡的夜里，少女时的她也曾在艰苦的武学训练之后、沉沉入梦之前，幻想过自己的未来：会遇到谁？会爱上谁？会在什么地方相遇，会在什么地方分离？会有什么样的开始，又有什么样的结束……

少女时的她，曾经以师父作为最完美的影子去幻想过未来的意中人；而十年前那个月夜，当那个白衣贵公子凌波而来的时候，她也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答案。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最终的所托，却是这样一个人。

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风流放诞、尖酸刻薄。有时候能逗得人开心大笑，更多的时候却是恨不得一巴掌令他闭嘴——那样的家伙，自己是看上了他什么？又是为什么，昨晚竟然会鬼迷心窍地委身于他呢？

明明自己可以随手一掌把他打出去的，却竟然无法推开。

她茫然地想着，轻抚着颈侧的吻痕，脸上有微微的热辣，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甚至连原重楼何时回来都没有察觉。

“哎呀，你起来了？想我了吗？”原重楼回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和平日经常皱着眉头尖酸刻薄的表情截然相反，嘴角竟是情不自禁地含了一丝笑，满脸喜色。

“早上你……”她本来想责问他去了哪儿，然而不知为何，刚说出几个字，想起昨晚的事情，脸颊便是一热。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微妙变化，兴冲冲地道：“早上胧月来找我，说我们不日便要离开灵鹫山，因此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她有些没好气，“能让你这么开心？”

“当然啦！你不知道……”原重楼却是难掩兴奋，想说什么，却卖了个关子，“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真是一份厚礼！”

苏微没有心思和他纠缠这个问题，着恼于他昨夜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今天却居然没事人一样满口说着其他，不由得沉下脸来。

“怎么啦？”他心思乖觉，立刻发现了她的不悦，贴着她身侧坐下，涎着脸揽过了她的腰，“是谁惹得我的迦陵频伽不高兴了？”

他的手一触及她的腰，她就颤了一下，瞬间一把推开。

“别这样见外嘛，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原重楼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忽地想起了什么，脱口，“哦，昨晚你还是第一次对吧？现在是不是还有点疼？唉，我已经尽量很温柔的……”

他说话的声音低而魅惑，有热气一口口吹出来，贴着她的耳畔。苏微忽然心下大恼，瞬间反手抽了他一个耳光，怒视着这个油嘴滑舌的人，满脸已经飞红。原重楼温香软玉满怀，正准备上下其手，冷不丁挨了一巴掌，不由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愤怒的眼神，连忙脱口道：“别生气！我……我一定会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了？！”她更加怒了，指着他的脑门，“不许再说了，给我闭嘴！”

“是是是……”他连忙道，“那请你对我负责任！好不好？”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语塞，脸色更加绯红，只是恨恨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没脸没皮的！”

“唉，这时候，哪里还能顾得上脸啊！”看到她怒气稍解，他连忙打蛇随棍上，“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脸皮算什么？你要对我负责任，不能白白把我睡了一晚上就甩了。”

他的声音低而魅惑，听得苏微面红耳赤，竟是忘了推开他的手。原重楼将她揽在怀里，看了又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忽地俯下身亲了她一口：“真可爱，脸红成这样。”

她侧过头去，哼了一声，低声：“谁……谁像你这么不要脸啊。”

“你不就是喜欢我的不要脸吗？”他在耳边轻声地笑，“我又不会武功，若不是靠着‘不要脸’这一长处，哪里能追得上这样厉害的女侠？”

“哈哈……”苏微被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在药室内你侬我侬，轻声笑语，忽然听到外面廊下的风铃一连串地响了起来，苏微连忙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人来了！”

声音未落，帘子外出现了一个绰约的影子，却是胧月，她显然看到了他们两个尴尬的样子，只是低垂着眼睛，站在帘子外轻声道：“苏姑娘，原大师，灵均大人让我来问问两位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大……大概三天后吧。”苏微脸上犹自发热，涩声回答。

胧月微笑：“好，这样奴婢也可以准备一下。”

苏微吸了口气，将原重楼推到了一边，声音平静了下来，道：“多谢你们费心，其实不用准备什么，有两匹马做脚力也就够了。”

“那怎么行？”胧月盈盈地笑，“姑娘是听雪楼的贵客，难得来月宫一趟。灵均大人特意吩咐了，要属下好好地准备，送姑娘一程。”

当胧月离开后，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了片刻前的心情。苏微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说，那个灵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抬起头，看着灵鹫山上的白云，“有时候，我觉得他内心似乎很不快乐……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没有感情的苦行僧侣。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古怪？”

原重楼不知道如何搭话，只能苦笑：“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江湖人的事情？”

“别再说我是江湖人！”她顿时有些不快，“我已经退出江湖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很清楚她的脾气了，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立刻投降，否则会有什么后果，“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的伤差不多全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到。”

“说不定还能碰到的。”她看着天上离合聚散的白云，心里却有一种奇特的预感，沉吟了一下，道，“拜月教在两广滇南势力大，我们去了腾冲，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原重楼没有立即说话，沉默了一下才道：“也是。”

“怎么？”她转头看着他，有些诧异。

她原本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转头就看到了他的侧脸——这些日子的休养生息，令他苍白消瘦的脸颊饱满了一些，有了血色，竟有几分丰神俊秀起来。

她竟然看得略微有一瞬的失神。

“我在想，迦陵频伽，你是非常有本事的女子，所结交的也都是这些超凡脱俗的高人。如今……如今却要跟着我去腾冲过平庸的日子？真的觉得有点像是在做梦……”他苦笑了一声，“就像牛郎遇到了织女，耍了个赖偷了她的衣服，然后就讨了个仙女老婆回来——回想起来，真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呢？”

他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说得委婉，却依旧难以掩饰言语间的低落——织女最后还是回到了天庭，一道银河，天人永隔。这个故事的结局她当然知道。

她心里一沉，呵斥：“别乱用比喻！我不会走的。”

“嘿嘿，就算你想走也不行，我可是死活都缠上你了！”原重楼却忽地笑了起来，出其不意地俯身亲了她一下，眼眸微微闪亮，看定了她，“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负责——你只能跟牛郎回腾冲，去放一辈子的牛了！”

在听雪楼人一行离开的三日后，她和原重楼也离开了月宫。

走的时候，正是黎明破晓。整个月宫还在沉睡之中，静悄悄的一片，干涸见底的圣湖上笼罩着一片淡淡的薄雾。不知道为什么，在眼角瞥过的刹那间，竟然会令人感觉到薄雾之中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形。

苏微忍不住驻足看了片刻，直到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

从她到来直至离开，身为拜月教主的明河竟然从未出现过。率人来送行的是灵均，脸上还是戴着面具，说的话并不多，但语气却极客气，馈赠的礼物非常丰盛，装了满满一个马车车厢，从丝绢布匹到金银首饰，足以让他们在腾冲衣食无忧地生活上十年——看来，胧月果然是好好地准备了送客的厚礼。

然而，苏微却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不肯接受分毫。

“我们两人有手有脚，到了腾冲自会安家立业。”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却毫无商量余地。灵均似是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击掌，命下属牵上来了两匹骏马，道：“这两匹马是从莫冈山谷里带回来的，原本就是你们的坐骑，总可以带走吧。”

苏微不能推辞，便点了点头。原重楼上前一步，将两匹马牵住。灵均看了看他们两人，又道：“另外，我已经派人去腾冲，对外说你们是拜月教的贵客，冒犯两位就如同冒犯了我教——从此后不要说那些宵小，即便是尹家，也不敢来打扰你们的清净了。”

尹家。这个名字让苏微心里略微一动，却随即释然，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芥蒂。她看了一眼原重楼，他却只是在那儿摩挲着马头，压根对这两个字没有什么反应。

灵均沉吟了一下，继续道：“至于追杀姑娘的那些人……”

“这个就不劳大人费心了。”苏微知道他要说什么，断然道，“如今我的武功已经恢复了十成，无论他们是谁，我也未必就怕了。”

“我知道苏姑娘剑技卓绝天下，但原大师毕竟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定不能掉以轻心。”灵均慎重叮嘱，“我会多派一些人去腾冲把守驿道，凡是出现了不对劲的外来客人，都拦截下来处理掉——若有什么需要，苏姑娘也可以传信给我，在下一定会马上派人前去。”

“多谢大人了。”这样的盛情有些出乎意料，她微微有些愕然。

灵均微笑：“能遇到血薇的主人，也是在下的荣幸。”

“不，我已经不是血薇的主人了。”她却纠正了他。

“是，人怎能因剑而名。”灵均点头，语气有些喜怒莫测，淡淡道，“从此后，苏姑娘便再也不属于江湖。恭喜。”

一边说着，他一边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宫门，一直送了几里路，直到山下的山门。

“不必送了。”眼见界碑在望，她站住身，回首行了一礼——那个戴着面具的代祭司也微微躬身，在界碑旁的拱门之下回礼：“那好，就送苏姑娘到这里吧。”

一语毕，两人各自转身。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碧空下那袭一尘不染的白袍时，她心中猛然一震，竟然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是的，这一次相遇，从头到尾，她都无缘得见这个人的真面目。是否这一辈子，她都看不到他面具后的模样了？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驻足，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而，仿佛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那个人居然也站住身，回身笑了笑：“苏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她被逮了个正着，顿时有些尴尬。

旁边的原重楼看着这一幕，表情也略微有些奇怪起来。

“我想，迦陵频伽……她只是很想看看大人的样子吧。”他忽然开口，拉了她一把，“好了，不要叨扰灵均大人了，我们也该走了。”

“是吗？”灵均却在山门下站住了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既然都要告别了，那么，在下就让苏姑娘完成这最后一个愿望吧！”

一语未毕，他忽然抬起手，摘下了一直戴着的面具。

“啊？”苏微忍不住一惊，脱口低呼了一声。在微曦之中，她看到了他隐藏在精美木雕面具下的真容——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一瞬间，她居然有一种奇特的恍惚，总觉得这张脸似是梦境里见过。

灵均摘下面具，对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现在，除了我师父，你是这个世间第二个看过我相貌的人了。是否心安？”他轻声微笑，重新将面具戴上脸庞，颔首告别，“血薇的主人，你自由了，去到那个你想要去的世界吧……不要回头，不要再去看这个江湖的腥风血雨。”

“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长久的安宁。”

他转身拂袖，凌空掠去，消失在月宫的穹门下。

苏微牵着马，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回过神来，发现日光已经升起很高，而原重楼正靠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刚刚那一瞬的出神，居然是过去了不下一个时辰那么长的时间？！

“重楼？”她连忙扶起他，失声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原重楼被她摇醒了，有些迷迷糊糊地回答着，“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困……太奇怪了……居然就在马背上睡着了？”

苏微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在刚才摘下面具的那一瞬间，灵均应该是展开了一个结界，将在场所有人都控制在其中，只让她一个人看到了自己的真容——没有见他动手结印，一切却已经悄然展开，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无声无息就中了招！

幸亏他并没有对重楼下手，也没有攻击自己。然而这样神出鬼没的出手，却令天下剑术第一的她都心生冷意——如果和他对决，在无所提防的前提下，自己又有几分胜算？万一他真的起了异心，要对听雪楼下手……

刚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是的，都已经是说过要退出江湖的人了，为何还记挂着这些你争我夺？就算这个灵均再厉害，可停云和赵总管，哪一个又是好对付的了？有他们两人坐镇楼中，也没有谁能撼动听雪楼吧？

“我们走吧。”她翻身上马，对原重楼道，“回腾冲去！”

他们两个人一先一后，策马从山上冲了下去。然而刚奔到山脚下，忽然眼前一花，竟是有个人影从路边草丛里蹿了出来。

苏微骑术高超，瞬间整个人俯身下压，牢牢控住了缰绳，将疾驰的奔马硬生生勒住。骏马惊嘶着人立而起，才堪堪避过那个忽然闯出来的人。

“蜜丹意？！”后面传来了原重楼的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小女孩躲在草丛里，差点撞上骏马，也被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然而一看到原重楼，却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蜜丹意。”苏微也翻身下马，看了这个孩子一眼，“你太胡闹了。”

她语气有些不悦，脸色也颇为严厉，然而蜜丹意却嘟起了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坏人……居然，居然想扔下我走掉！坏人！”

她抱住了原重楼的脖子，哭得眼泪鼻涕一脸，死死不肯放开手。

“乖，你留在这里，拜月教里的叔叔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原重楼柔声劝告，试图把那一双小手掰开，把她放下地，“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要走好几百里路呢。而且去的地方也不是你的故乡。”

“多远……多远都不能扔掉我！”蜜丹意哭得更凶了，“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跟你们去！我不喜欢这里的人……我喜欢你！”

原重楼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有些心软，抬起眼看了下苏微。苏微也正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办？”他有些犹豫，“要不，带她一起走？”

“你养得起两个人吗？”她看着蜜丹意，心里已经软了，转头对他道，“好了，快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抱上去，我们今天可要跑上一百五十里才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的村子呢。”

“好！”原重楼大喜，连忙将蜜丹意抱到了马背上。

两人策马，沿着山路飞驰，奔向腾冲。

这一路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苏微不由得看得心旷神怡。

几个月前她路过此处时，不是自己重病垂危，便是担心着原重楼，一路行色匆匆，压根没有心思欣赏沿路美景。此刻两人并辔而归，心满意足，这些风景才一时间都鲜活了起来，历历到了眼前，一路行来，如痴如醉。

“能在这样的景色里活到死，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在水边策马而行，脱口而出，“总比在江湖里打打杀杀，不知哪一日死在别人刀剑之下强得多了。”

“呸呸，什么死死活活的。”原重楼却皱眉，“你已经不是江湖人了好不好？”

苏微回过头看着他，哧地一笑，朗声道：“是！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江湖人了，再也不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啦！”

“那是。”他策马追了上来，抬手揽住她的腰，笑，“你是我的人了。”

“别。”她急忙一躲，抬手推开他，“蜜丹意在呢！”

“哎哟。”他被她一推几乎闪了腰，失声痛呼出来。蜜丹意笑眯眯地看着他，吐了吐舌头，伸出小手在脸上比了一下：“羞羞！”

苏微看着眼前的一切，在骏马上微微而笑，耳边的绮罗玉盈翠欲滴。

是的，当一切都风平浪静、云开雾散之后，她并没有选择回到中原，回到听雪楼，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选择了留在这里，斩断一切血腥的过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将来。全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宁静美好，宛如这苗疆的葱茏绿意，到处都欣欣向荣，充满了希望。

然而，没有人看到，在月宫之门缓缓关闭的瞬间，门后却浮出了一双充满了冷意的眼睛，正在凝视着疾驰的马车，嘴角缓缓扬起，仿佛发出了一个无声的诅咒。

“洛阳那边，应该已经都安排好了吧？”

“三日之后，世上，再无听雪楼！”

第二章 生死之劫

在他们成年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拥抱她，她只觉得极痛却极欢喜。

多年来心底隐藏的隔阂和猜忌，曾经如刺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而如今，终于一朝冰消雪释。他终于伸出手拥抱了她，再不顾及是否会被那些暗刺所伤。

那一瞬，她觉得即便就在此刻死去，也是无悔无憾。

当血薇主人离开月宫、返回腾冲的时候，洛阳方面却接到了她即将和石玉一起归来的消息，全楼上下都欣喜鼓舞，准备用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来迎接她的归来。

操办这个洗尘宴的是赵总管，而萧停云对此也很重视，一再吩咐要邀请楼里的所有人前去，甚至建议将场地设置在洛水旁的渡口上，以便于苏微一回来就能看到所有人。赵总管一向办事利落，很快就一一将这些落到了实处。

自从苏微离开，听雪楼内部一直处于微妙的胶着之中，楼主对此事的暧昧态度令人猜测，楼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默，直到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血薇的主人就要回来了，楼中的平衡局面也将恢复。

然而，却无人知道一场暗涌已经悄然而至，危机四伏。

“楼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白楼里，萧停云放下了手里的文卷，听到外面的下属低声禀告，“从南方归来的一行人舟车劳顿，已经如期抵达洛阳，将在傍晚靠岸，登上洛水渡头。赵总管已经备好了车马，请楼主前去，不要错过了时间。”

“好，我就来。”萧停云淡淡地应答，眼睛却不离手中的文卷。然而，等下属退去，他放下书，轻抚着袖中的夕影刀，眼神却是慢慢变得锋利无比，宛如即将饮血的刀锋。

终于是到了这一日吗？

他抚刀默默静坐，许久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站起身走下白楼。初夏的院子里满目苍翠，生机勃勃，然而不知为何，他缓步行来，却觉得心在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他最终独自走上了神兵阁。

抬头凝望着上面供奉的那把绯色之剑，听雪楼主无声叹了口气：血薇归来之日，便是痛下决断之时。一切，莫非都是前缘注定？

他抬起双手，将那把剑从神位上取下，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绯色的光芒映照着他的眉睫，令贵公子冠玉般的脸庞染上了一丝凌厉妖异。

走下神兵阁，听雪楼的大门外果然已有马车备着，然而却不是平日乘坐的那一辆，而是换上了一驾新的，金装玉饰，在日光下显得光彩夺目。

“楼主，请上车。”属下在一旁躬身。

“哦？冰洁倒是费心，竟然将这些车马都装饰一新。”萧停云停下来看了看，唇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今日是喜庆之日，阿微大难归来，也该乘新车返回——居然连这些小事都打点得妥当，难得。”

“赵总管在前头等您呢。”那个下属跟了他许多年，言辞也颇为随意，笑道，“楼里大家都已经去了洛水边，楼主不快些赶去，只怕要来不及。”

“是吗？”萧停云却笑了一笑，忽然从车上返身，“算了，我还是和冰洁坐一辆车吧。”

“楼主？”下属怔了一下。

“我这一路还有些话要和赵总管讲。”他声色不动，只是淡淡挥了挥手，遣开两人，“你们驾着这个车，先行去洛水那边等我吧。”

“是！”左右不敢多问，便驾着空空的马车从听雪楼大门疾驰而出。

此刻，赵冰洁坐在朱雀大道侧门的另一辆马车上，默默地听着那辆马车从东门出去的蹄声，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吩咐驾车的人：“走吧。”

然而，马车刚启动，她却骤然发现车里无声无息多了一个人。

“谁？”她失声低呼，然而一只手却伸过来，阻止了她的举动，低声：“是我。”

那样熟悉的语调，令她忽然间脸色苍白。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赵冰洁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离开他远一些，然而萧停云不让她有这个机会，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内力透入之处，她顿时半身酸麻，只能被搀扶着，无力地在马车里坐下。

“我不想一个人坐车。我想和你说一会儿话。”萧停云在她身侧坐下，转头淡淡地笑，“为什么你要坐我平日坐的这辆马车呢，冰洁？——你似乎很惊讶我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将手拢在袖子里，侧脸向暗壁，拒绝回答。

他望着郊外的景色，半晌问：“苏微回来了，你高兴吗？”

“自然高兴。”赵冰洁淡淡回答，眼眸里却没有表情，“要知道，有了血薇的听雪楼，才算是真正的听雪楼。”

“是吗？”萧停云不出声地笑了一笑，抬起头，望着帘外的日光，语气忽然变得哀伤，“原来你也相信血薇夕影人中龙凤的传说啊……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几次三番地想要置苏微于死地呢？”

“什么？”她脸色瞬间苍白，手微微一动，却转瞬被他死死扣住。

“不要动，冰洁。”萧停云闪电般动手，刹那扣住了她双手的脉门，用的竟然是雪谷门下最上乘的武功，不容她有丝毫的反抗！他看着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从未听过的寒意：“我知道你袖里有刀——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就真的只有杀了你了。”

她手指微微颤抖，咬住了嘴唇。

“你……”她似乎想问为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问。

“我都知道了。”萧停云看着她，慢慢地一字一字说，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如同钝刀割过脊髓，“从五年前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震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头向着暗壁，一动不动。

“呵……冰洁，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动杀机的？那一次，你让苏微去追杀梅家的二当家梅景瀚，却故意没有给确切的情报，导致她低估了对手差点丧命——你是故意的吧？”萧停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深潭一样见不到底，冒着寒意，“或者，是从苏微第一次出现在楼里开始，你就想要把她除掉！对不对？”

赵冰洁咬紧了嘴角没有回答，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苏微武功虽高，成长的环境却简单封闭，心智单纯。而你却不一样——你从十四岁开始，就已经是一个见惯生死、深藏不露的人了。”萧停云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长长叹息，“日夜与仇人为伴，竟能丝毫不露声色，实在令我敬佩。”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平静而锋利，一分分刺入她心里。

赵冰洁的脸色终于动了一动，苍白而尖尖的下颌一扬，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忍了下去。

“为什么不说话，冰洁？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不辩解？”萧停云心平气静地说到了这里，看到对方还是这样死寂的表情，语气却忽然微微激动起来，“说啊！哪怕说一句都行！”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终于，她开口了，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没有好说的？说说你的身世，说说你的来历！”萧停云却愤怒起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依旧微微战栗，“你的父母都是梅家门下的死士，在你小时候，他们不惜双双以性命做赌注演了一场戏，把你送进了听雪楼当卧底——我父母未曾料到一个小盲女有这样惨厉的心机，竟然真的收留了你，视如己出。而我的师父池小苔，明明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却居然在临死之前将朝露之刀传给了你！”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吐了吐气，低声道：“这些，我在五年前就查出来了，却一直隐忍不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留心你的一举一动。可是……”

他握紧了她的手，厉声：“可是你在这几年里，除了针对阿微，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听雪楼不利的事情！为什么？”

她猛然一颤，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表情。

“你在这几年里，逐步替我除去了梅家在内的七大反叛力量。十年前洛水旁，更是设下机关，一举将天道盟主力击溃！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萧停云紧盯着她，低声，“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冰洁，如果你有异心，我便会立刻杀了你！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大惑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赵冰洁微笑了一下，却不回答。

“直到苏微来到听雪楼之前，你从未做过一件不利于楼里的事情。”萧停云低声说着，眉间神色复杂，“所以，我也一直对你按兵不动——我多么希望我猜错了，冰洁。你不是来卧底的，而是真的是站在我这一边。或许有一天，你会主动告诉我你的苦衷。”

“而当你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会立刻原谅你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有一丝颤抖，那是痛苦的尾音。就像是有一把刀插入血肉之中已久，却忽然被血淋淋抽出时，那种难以压抑的痛苦。

她在他的语声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垂下了眼睛，一语不发。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如今才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臆想罢了。”萧停云的语气从痛苦转为愤怒，凌厉而决断，再无丝毫不舍，“你，根本就是想要我死！想要听雪楼灭亡！”

马车在疾驰，竹帘摇摇晃晃，光影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明灭。

“这次苏微被人下毒，被迫离开洛阳，其实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吧？你让我将四护法调往苗疆，还在我的马车上动了手脚，是不是？”萧停云微微冷笑起来，“我真的很好奇——这一次，你们到底安排了什么计划呢？天道盟，如今还剩下多少实力？”

赵冰洁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合上了眼睛。

她的眼眸漆黑，里面没有一丝光，黯淡如死。

“十几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冰洁。”萧停云语气低缓下去，叹息，“直到前天，我还一直问你是否有话要跟我说。可是你说没有——哪怕是现在，我原本可以直接命人杀了你，但我还是想最后和你谈一次。”

他默默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望着她：“可是，你没有回头。”

“怎么回头？”终于，她轻声开口了，“已经是末路，回头也无处可去。”

萧停云猛然一震，抬头看着她。

“真的是你？”虽然已经猜疑了十几年，但此刻听到她亲口承认，他却还是不敢相信，眼里有难以掩饰的哀伤，颓然喃喃，“做下这一切的……真的是你？”

她看着他，默默颔首，心里却忽然一痛。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洛阳东门外，郊外绿树成荫，鸟声如织。

“不错，我是天道盟的奸细，是多年的卧底。”赵冰洁忽然笑了一笑，微微扬起了眉毛，“既然你已经识破了——不如今日就做一个了断吧！”

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萧停云已经有了及时的警惕，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他听到林中传来一声奇特的鸟啼，然后整个马车就仿佛失控一样，在林中狂奔起来！

“韩松！孙立！”他厉声喊，呼唤驾车的楼中子弟。

外面已经没有人答应他。

有埋伏！萧停云来不及多想，一刀劈开了车厢，便是纵身而上——掠出的时候，他一眼看到原本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跑在前头，已经快要平安到达渡口。飞掠而出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诡异的嘶嘶声，仿佛是有一条巨蛇盘在马车下吞吐着芯子。

这车里……被放了火药？那一刹那，他明白了过来，足尖在马车顶上一点，便是竭尽全力向旁边的树上跃去。

然而，人到半空，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蓦地一顿，强行止住了去势，手在车顶一搭，折返过来，探手入内一把拉住了车里的女子，厉声道：“快出来！”

赵冰洁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何必？”

低语未毕，她忽然间一反手，一把就扣住了他的手腕：“下来！”

他瞬间一惊，全身冷汗涌出——她，竟是要拉他同归于尽？

火药引线燃烧的声音还在耳畔继续，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内力到处，一把将她的手震开，夕影刀便是如匹练般划了出去——然而，出乎意料，那个盲眼的女人却只是坐在那里，根本没有拔刀。

夕影刀毫无阻拦地划出了一道弧线，没入她的肩头，斩断锁骨斜劈而下。若不是他一惊之下及时收刀，便已经将她斩为两段！

萧停云停在车顶，震惊地看着她，手腕微微发抖——她……她在做什么？苦心经营多年，做了这一切布局，到了最后居然不求成功只求成仁，就这样甘心被他所杀？

生死一发之际，她，到底要做什么！

“下来！”然而，在他震惊收刀的那一瞬，她却低喝，随即用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拉紧了他的手腕。只是微微迟疑了一刹那，他便被她拉入马车，反手飞速关上车门。

就在那个瞬间，外面忽然有风雨声呼啸而来！

“伏下！”赵冰洁低喝，一手将他推倒——马车的厢壁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千疮百孔，无数暗器利箭从两侧的林中飞射出来，同一时间攒射向这一辆马车！那是暴风骤雨一样的袭击，并非人力能及，而是从一早就安好的弩机里发射而出！

如果刚才不是她当机立断地将他重新拉入车里，只怕掠出马车的他尚未落到地上，在半空便会被密不透风的这一轮袭击刺杀！

萧停云倒抽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惊。

暗器如雨，他屏住呼吸，伏在车底板上一动不动。赵冰洁也是默默地伏在他身侧，肩上的血急速涌出，染透她和他的衣襟，滚烫如火。

短短一刹那，火药的引线还在燃烧，嘶嘶如毒蛇吐芯。

“右后轮旁红色标记处！”赵冰洁忽然低声道，“快！”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迅速地接近车厢后部，手中夕影刀反插而入，在右后轮旁三尺的地板上直插至没柄——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刀锋斩断了什么东西，耳边那如毒蛇一样的声音戛然而止。

引信被截断。

在这种生死一发的时候，她居然没有骗他！

萧停云松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冰洁一眼，手上却是片刻不停。手指如风一样弹出，飞速敲在那些插满了车厢壁的暗器末端——那些暗器忽然齐齐反弹，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呼啸而去，瞬间没入了道路两侧的林中！

有短促的惨呼声响起，转瞬消失。

马车还在继续飞驰，袭击也继续如暴风骤雨般而至。很快的，柚木打造的车厢便无法支持，轰然四分五裂——与此同时，萧停云听到了马的长嘶声。拉车的四匹骏马也已经被埋伏的暗器射杀，发出临死前的惨呼。

这马车，已经再也没法乘坐了。

“走！”他低声道，回到了赵冰洁身边，伸手入她肋下一把将她扶起，在马车四壁轰然倒塌的瞬间向上掠起。他提了一口气，凌空转折，刀光如水，一圈淡碧色的光华在身侧漫开来，仿佛织起了一个虚无的光之帷帐，将他和赵冰洁都护在其中。

一刀过，他落到了其中一匹尚未受致命伤的马上，疾驰。

此刻洛水渡口已经在不到一里之外，可以看到先行到来的听雪楼子弟已经围上了当先跑到的那一辆马车，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时都变了脸色。萧停云策马奔去，发出了一声呼啸，向着远方示警。

“楼主！”下属们惊呼着前来奔援。

道路两旁的那些暗杀者仿佛知道时机已过，悄无声息地一齐瞬间停止了攻击。受伤的骏马一阵狂奔后终于脱力，前腿一屈，将马背上的人甩了出去。萧停云搀扶着赵冰洁掠下马背，大声叫人过来包扎伤口。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悄悄按在了他左肋的死穴上。

他霍然一惊，低下头，正对上赵冰洁不动声色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平日更黑更深了，几乎看不到底，日光在她的瞳孔里居然反射不出任何光泽——那一瞬间，萧停云有些恍惚：不知道她的眼睛如今到底是真的盲了，还是比任何人更亮？就如他一直以来都看不透她的内心。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出手救她，然而，她却反过来趁机对他下手？

她在猝不及防之时出了手，无声无息地直接按在他的要害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把朝露之刀的冷冷锋锐，几乎要割破肌肤刺入血脉。在这样近的距离内，就算他有把握在一瞬间杀她于刀下，自己也必然会被她临死前的一击刺穿心脉。

然而，她只是将手按在他肋下，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低下头看她，忽然听到她垂下头，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萧停云吃了一惊，脸上神色微微改变。

“楼主！你没事吧？”那一刻，楼里的弟子们已经赶到了，围上来纷纷惊问。

“路上遇到伏击，韩松和孙立已经死了，幸亏赵总管没有事。”萧停云不动声色地开口，吩咐众人，“此刻那些人定然还在附近，大家需要小心——文舟，你即刻带人和楼里驻守的人马联系，要小心这一路上的埋伏。”

“是！”左右领命。

“赵总管受了惊吓，我先扶她进去休息。”萧停云扶着赵冰洁吩咐左右，“好好看着渡口。如果有船过来，即刻通知我——我亲自出去迎接苏姑娘。”

“是！”

显然先前到来的楼中子弟清过场，酒馆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个老掌柜和店小二还躲在一角，敬畏地看着这一对男女从外面缓步而入，战战兢兢。

萧停云一路上殷勤搀扶着赵冰洁，左臂揽着她的腰，始终不曾松开手，显得亲密非常。他们两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然而就算坐下了，两人依然贴得极紧，似是难分难舍。

“咦？”店小二不由得嘀咕了一声，“这个公子哥儿倒是风流，这两人是黏一块儿了吗？”

“嘘，少多嘴！不要命啦？”掌柜连忙低声叱喝，“快去！”

店小二撇了撇嘴，忙不迭地拿托盘送了两盏茶出去。一边走一边将肩膀上的毛巾甩下来，拧了个手巾把子准备抹桌子。

这一边，萧停云只是静静地看着身侧的女子，揽着她的腰，嘴角浮起一丝奇特的笑意，重瞳幽深，令人看不到底。然而赵冰洁只是用没有光泽的黑色眸子看着前方空空的桌子，冰冷的手没有离开过他的左肋。

——只要她一动，袖中的朝露就能刺穿他的脏腑。

——同样的，只要她一动手，他也能在瞬间震断她的颈椎。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而微妙的时刻，就仿佛两柄出鞘的刀，刃口对着刃口在静静对峙，在无声之中充满了张力。

然而，就在这样千钧一发之时，一个人却不知好歹地闯入了他们之间——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堆着一脸笑走了过来，展开毛巾把子，准备将他们面前的破旧方桌擦上一遍，“要不要照老样子，来一壶冷香酿？”

萧停云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旁边的赵冰洁表情冷肃如石雕。

“好嘞！”店小二殷勤地将桌子擦了一遍，重新把毛巾甩上肩头，扬声对里面喊道，“一壶冷香酿。”

谁也不曾想到，变局就在那一刹那发动。

在店小二那一声拖长的尾音之中，赵冰洁的手忽然动了！

朝露之刀在那一瞬间从她袖中划出，如同一滴朝露冷冷掠过，锐利的刀锋刺破了身边之人的肌肤——这一刀的速度快得惊人，不知道在暗地里练习过几百几千次。

刀光一闪而没，仿佛叶上朝露，瞬间消失。

血从刀锋上如瀑布般流下，染红了女子握刀的手，让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变得狰狞如厉鬼。赵冰洁还是坐在那里，手里的刀却已经刺入了面前之人的胸口。

“你……”被猝不及防一刀刺穿的人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喘息。

她的刀，刺入的是那个店小二的胸口！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第一次杀人，赵冰洁脸色苍白，只是沉默着用力一转手，锋利的刀锋将面前人的内脏瞬间搅碎，然后狠狠地拔出！

血如同箭一样喷上了她的衣裙。刀一抽出，酒馆的店小二踉跄着扑倒在方桌上，手指痉挛着，几度仿佛想要用力扳开什么。那一刻，赵冰洁的第二刀挥出，咔嚓一声，竟然将他整个右手齐腕斩断！

断手在桌面上伶仃滚动，手里的毛巾把子散开了，露出了冰冷的金属：里面是一筒机簧已经打开的暗器。

那是天下第一的暗器：暴雨梨花针。

一旦扣下机簧，三千六百支密如牛毛的针将织成一道网，在周围一丈之内，任凭再厉害的绝顶高手也无法逃过！

在赵冰洁拔刀的那一瞬，萧停云同时闪电般地飞身掠起，然而却不是为了躲避朝露之刀，也没有攻向赵冰洁——只是一按桌子，折身飞掠，在赵冰洁解决了店小二的同时，出其不意地逼近了酒馆的掌柜。

一道清光横泻，对手还来不及动手，夕影刀便停在了咽喉上！

仿佛是心有灵犀，他们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同时拔刀，各自攻向不同的对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兔起鹘落，只是刹那，酒馆中胜负立分，精确利落得令人惊叹！

“没想到，你的眼睛居然已经看得见了？”萧停云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感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还是你一直只是假装失明？就如你一直假装投靠听雪楼一样？”

她拔刀而起，眼神亮如闪电。听到他的话，只是眉梢微微一动，并无回答。

“这是唐门暗器，你从哪里拿到的？”萧停云转过头去，将刀压在了掌柜的脖子上，眼神冷酷，低沉地问，“莫非，唐门也是天道盟中七大家之一？”

同伴已经横死，然而那个掌柜的却眼也不眨一下，冷然不动。他只是直直地看着赵冰洁，眼里露出愤怒和不可思议的光芒，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状况——是的，这个女人明明是自己人，却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

那个掌柜的刚刚扣住了算盘，还不等发动机关便被制住，若不是被扣住了腕脉要穴，半身瘫痪无法用力，他便要咬舌自尽。萧停云挑开他的外衫检查，看到了内衬里面不显眼的地方有一个金色的纹章，眉梢忽地跳了一跳。

“不，你们不是天道盟的人！是风雨的金衣杀手？”他的声音冰冷，“原来的那位掌柜和店小二呢？是被你们杀了？谁雇的你们？”

掌柜的哼了一声，一句话也不答，只是暗自用力，想把手里的算盘握起来。

他的手指略微一动，萧停云便立刻发现，低喝一声，出手如电，咔嚓两声拗断了他左右手臂的关节。赵冰洁冲过来，小心地将他手里握着的算盘拿下来，平稳地放到桌上——每一颗算盘珠子里都填满了火药，做成了霹雳子。只要往地上一扔便会迅速爆炸。

这样重重设伏。大概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就算听雪楼主侥幸可以逃脱道上的伏击，来到酒馆里，也要将他和所有人的性命一并取去吧？

看这些火药的分量，一旦爆炸，只怕方圆十丈之内无人可以幸存。

——今天这个杀局，竟然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决心！

看到最后的砝码也已经被识破，那个掌柜虽然刀刃压喉，却毫无畏惧，冷然道：“要杀就杀，啰唆什么！别以为从我嘴里能问出什么！”

“我自然是不抱这种期望的。”萧停云放下火药，微叹了一声，“风雨中的金衣杀手，一击千金，不中必死——自从秋护玉创建后，风雨能立足黑道数十年而不倒，组织里的当然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的称许令对方眼里的寒芒略微一缓，冷哼了一声。

“今天的伏击，除了你们两个，应该还有别人吧？”萧停云低声，“风雨杀人，从来一环扣一环，绝无只两波行刺未成便结束的事儿。只要你告诉我，后面还有哪些人埋伏在哪里，我就会放你走。”

那个掌柜的没有说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丝毫不动。

“没有时间和你们再耗下去了。阿微就要返回了，我必须在她回来之前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完。”萧停云皱了皱眉头，手腕往里一压，瞬间割断了对方的咽喉，“没关系，杀了你，我一个一个解决后面的就是！”

“啊！”就在被杀的那一刻，那个杀手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开了左右手被封的穴道，忽然朝着萧停云撞了过来。刀锋刺穿了他的咽喉，一蓬血飞溅而出，阻挡了萧停云的视线。就在那一刻，他听到赵冰洁在身后呼叫：“小心！”

他只听到背后一声呼啸，有什么东西疾驰而来。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赵冰洁飞身扑过，一把将他撞开，身体前探，一刀擦着自己的鼻尖反掠而上。只听“叮”的一声响，一枚一寸长、蓝莹莹的小针被朝露之刀截断！

断了的飞针继续飞出，转折了方向，噗的一声钉穿了萧停云的衣角。就在一瞬间，白衣迅速泛黄，赫然蚀出了一个洞！

萧停云吃了一惊，迅速挥刀将衣角一刀斩断，抬头看去，赵冰洁已经飞掠到了窗下，一手扣住了一个枯瘦的老人。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家小酒馆厨房的灶台下，居然还有一个暗门。

“咦，是九公？你……你居然还活着？”赵冰洁看着那个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不由得微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在上次江城梅家的灭门行动里一起被杀了呢……看来在苏姑娘的血薇剑下，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

九公看着眼明手快制住自己的女子，眼里也满是震惊之色：“你……你不是梅景浩手下那个家臣的……叫什么来着……赵九？对，赵九。”他喃喃，竭力回忆，“你不是赵九的那个瞎眼的女儿吗？你……你为什么要救萧停云？！”

朝露之刀微微颤了一下，在老人皮肤皱褶的脖子上擦出一道血痕。赵冰洁咬着牙，微微点了点头：“我父亲名叫赵履，排行第九。你给我记好了。”

“哪里记得住那么多。”九公嘀咕了一声，目眦欲裂地看着赵冰洁，呸了一声，“贱人！你明明是我们安插的人，居然在这时候背信弃义？天打雷劈的叛徒！”

赵冰洁微微笑了一笑：“笑话——谁说我是你们的人？”

“贱人！你还想抵赖？”九公厉声，怒斥着叛徒，“你们赵氏世代都是梅家的家臣，你爷爷、你爹、你娘，都是梅家的人！当初你爹你娘拼了性命才把你送到听雪楼去卧底，你今天这般负恩反噬，难道不怕天打五雷轰？”

他下面的话没有说出去。因为刀锋一紧，逼得他无法说话。

“负恩反噬？”赵冰洁微微冷笑，不屑一顾，“笑话！我父母愿意为连他们名字都记不住的‘主公’死心塌地地卖命，那是他们的选择——可凭什么要我一生下来就要继续做梅家的奴才？梅家于我，何恩之有？”

“你……”九公额头青筋凸起，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给我听好了，九公！”赵冰洁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刀，一贯平静的语气也变得说不出的狠厉，“我才不是梅家的奴才！梅家，是我的仇人——杀父杀母的仇人！我恨死了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如今还是一个父母双全、待嫁闺中的好人家的女儿，才不会变成如今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语音里已然有了哽咽，双眸里竟然仿佛烈火在燃烧，回过手用刀柄击在老人的头上，重重将他击倒在地！

九公呻吟着跌倒，口鼻里有鲜血急涌。

从进入这间酒馆之后，萧停云的眼神就落在了赵冰洁身上，警觉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神凝重，杀气并不曾放松半分。

这个女人实在是敌我难分，不到最后一刻，他都无法完全信任她。

然而，听到这句话，萧停云的脸色变了，从胸臆里吐出了一声叹息——这么多年来，他居然还是第一次从冰洁波澜不惊的眼里看到了这样的悲愤之意。

这种深藏隐忍的愤怒和仇恨，已经在她心底燃烧了十几年吧。

“当时，天道盟成立，以梅家为首的七个武林大豪定下了这个计划，把我送去卧底。”赵冰洁将九公击倒在地，封了他背上的大穴，冷冷地俯视着他，“你们挑中我当卧底，除了因为我父母都是梅家的死士之外，也因为我不但为人机灵，而且身体虚弱没有习过武——这样，听雪楼就不大会怀疑一个不会武功的孤儿，而我因为无力自保，也就只能死心塌地地为你们效忠。是也不是？”

她握着朝露之刀，忽然间大笑起来：“笑话！你们杀了我父母，毁了我的家，在我身上下了毒，把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居然还妄想我会为你们赴汤蹈火？！”

“你这个贱人！不知报恩，反而噬主！”九公无法反驳，只能咬牙怒骂，“背叛了梅家和天道盟，你以为你还能活下去？”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活。”赵冰洁收敛了笑声，平静地道，“把我送到听雪楼的时候，你们就给我下了毒——每一年，我都需要从天道盟拿一次解药，否则就会生不如死。而那种解药在缓解的同时，也会令毒在我身体里进一步加深。你们就是靠这个来绑住我，使我俯首帖耳不敢背叛，对吗？”

那一刻，犹如一道电光掠过心头，将他心中剩下的疑问全部昭然照亮。

“冰洁！”萧停云失声道，“原来是这样。你……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不知道该对谁说。我不是一个喜欢向人示弱求助的人。”她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空洞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悲哀，“南楼主和秦夫人对我真的很好……事实上，就连我的亲生父母，也不曾待我有这样的情分。我不想做对不起听雪楼的事。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有潸然的泪光，似是回忆起了极其痛苦的事。

“你知道吗？我还是出卖了听雪楼的情报。”赵冰洁苦笑，“在最初那几年里，我尝试了很多次，不想像狗一样地靠着出卖别人去乞求他们的解药——可那种毒发作的时候实在是太痛苦。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齿缝里有轻微的抽气声，仿佛还在回忆那种跗骨之蛆般的可怕痛苦，许久才又低声道：“每一次……我最终还是熬不过，不得不屈服——在被送到这里的前三年，我靠着出卖听雪楼的机密情报，来向他们换取解药。

“但，每一次活下来，我心里都比死了更痛苦。”

萧停云没有说话，定定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子，原来是他一直所不了解的——她是一个夜夜带刀同眠的女子。这些年来他和她靠得那么近，耳鬓厮磨，朝夕相对，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清凉宁静的美丽，和美丽下隐藏的刀锋般的危险。

她是谁？是怎样的女人？她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爱与恨？

听雪楼的女总管在这座空空的客栈里，诉说着前半生的痛苦和挣扎，声音却是平静的：“虽然如此，但我的忍耐力也越来越强：一开始只能熬半个月，到了后来，我在毒发的时候已经能咬牙熬几个月不服解药——再后来，虽然我还是一年一度地给你们送情报换取解药，但事实上，我已经不再需要服用那个药了。那一年，正好是公子接任听雪楼主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看向萧停云，而他也正在看着她。

“哈哈哈！”她忽然间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意，“九公，你明白了吗？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服过一次你们的解药了……我拼着瞎了一双眼，也要挣脱你们的控制！”

“不可能！”那个枯瘦的老者震惊地望着面前苍白瘦弱的女子，嘴唇哆嗦着，喃喃，“‘吸髓’的毒，不服解药的话，就算你是铁打的人，也不可能忍下来！”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们太小看我了。”赵冰洁冷笑，忽然站起来，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外袍——她只穿着小衣，露出的身形苍白消瘦，有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

“看到了吗？这上面每一处，都是我自己用针扎出来的！”她冷笑，手里握着朝露之刀，指着自己的双臂，“我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用过多少药，扎过多少针！到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些可以缓解的方法，毒发也不至于生不如死。”

九公看着这个纤弱的女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咬牙忍下来了！所以，从那时候起，我送给你们的情报，也全部都变成了假的！哈哈哈……”赵冰洁站在血泊里，冷笑，“你们还以为我是被你们捏在手心的傀儡？笑话！我不是我父母那种愚忠的奴才，我不会放过你们这些操纵我人生的人！”

她穿好衣服，回头看着他，眼神森冷如鬼，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句话，如同诅咒：“当初那定下这个计划的七个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什么？”九公不可思议地喃喃，“这些年来，难道都是你在暗中……”

“不错。”赵冰洁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可怕的表情，诡异地一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这十年里，我使出了诸般手段，让名单上的七个人一个个都先后出了‘意外’——我做得很谨慎，让几件事发生在先后十年之中，或是意外，或是借刀，相互之间毫无关联，所以竟也被我勉强掩了过去，没引起你们怀疑。

“直到把梅景浩也弄死了，天道盟土崩瓦解，我才松了口气！但我还是不敢彻底放心，因为梅家是天道盟的核心，家族内还有人知道我的底细，只要还有一个活口，就难保我的秘密不被人发现。

“所以，我必须要设这一个局把你们这些余孽都引出来，彻底铲除！

“但是，即便咬牙苦熬了下来，因为那个慢性毒药，我眼睛的视觉还是一天天地转弱。”她苍白纤细的手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痛苦，“我强行压着毒，不让它发作，然而毒性反攻入脑，我真的就渐渐看不见了。”

“贱人，活该！”九公冷笑起来，咬牙诅咒，“你不得好死！”

“是吗？”赵冰洁冷笑，死死地盯着他，厉声道，“就算我不得好死，但闭眼之前，我至少看到了你们的下场！”

她的声音尖利而残忍，带着某种快慰，锋利得仿佛要切开人的心肺。一语之后，酒馆里忽然间就寂静下来，只有充满了血腥味的风在吹拂。

“我只是没想到，梅景浩死了后，天道盟居然还有新的首领在。那一天晚上，来找我的那个人竟然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以此要挟我协助他颠覆听雪楼。”赵冰洁站在窗口的日光之中，身影单薄如纸，抚摩着袖中的朝露，“说吧，九公——梅景浩死了后，你们听命于谁？天道盟剩下的那些残党，又聚集在何方？”

“你也配知道？”九公用苍老的双眼看着这个女人，冷笑，“别以为你已经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尊主还在那里看着你呢！你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蠢材！”

赵冰洁眉梢一挑，终于露出了一丝怒意和迷惑。

是的，那个神秘的“尊主”，无疑是如今天道盟背后真正的主宰者。那个人是如此可怕，幻影一般来去无踪，他要杀死自己原本也是如同反手般容易，可是为何他竟然真的给了自己解药，治好了她的眼睛？

“那个尊主到底是谁？”她往前一步，抽出了刀，厉声道，“不说的话，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剐下来！”

“他？”九公笑了一声，“他，就是来终结听雪楼的人！”

话音未落，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倾！

萧停云一直聚精会神地在听他们的对话，然而此刻反应也是惊人迅速，对方身形一动，他立刻掠过去，一掌击在了他后颈上。九公一口血喷出来，牙齿顿时断了好几颗，咬住舌尖的下颌顿时松脱。

“不用徒劳挣扎了。”萧停云冷冷地扣住他的咽喉，看着这个老人，“我一向不喜欢折磨硬汉子，更不喜欢折磨老人，所以希望你也不要逼我动手——快回答！”

然而，九公紧闭嘴唇，冷冷哼了一声，竟然是毫不动容。

“不说也没关系。”萧停云唇边露出一丝刻薄的冷笑，“带回楼里去慢慢问，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自然有几十种方法令你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得怕人，然而脸上却还是带着那种温文贵公子的微笑，说话之间，手指连点对方八处大穴，封锁了一切可以活动的关节，然后将老人放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等着交给外面的下属带回楼中审问。

等一切都安定后，他松了口气，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句谢，他说得缓慢而凝重，仿佛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

“何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赵冰洁脸色苍白地望着他，笑了一笑，神色复杂，“方才情况危急，在那种时候，你相信了我说的每一句话，毫不犹豫地和我合力协作，制住了所有敌人——如果不是有了这份决断和信任，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萧停云叹了口气，伸过手紧紧握住：“我当然相信你，冰洁。”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死，想要听雪楼灭，那么从一开始，你便会怂恿我亲赴苗疆。”他苦笑，“因为这样一来，听雪楼的实权就落入你手里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很方便。”

“哦？”她微微一笑，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也可能是我为了避免你猜疑，故意不说，转而支开听雪楼四护法，以便于留下来对付势单力薄的你。难道不是吗？”

“这种想法，我也不是没有过……而且一度我是信以为真的。”萧停云颔首，没有否认，却摇了摇头，“不过在刚才道上猝然遇到伏击时，我就已经彻底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喃喃，望着门外停放的崭新的马车：“今日离开总楼时，我故意坐上了你乘坐的那驾马车——这是随机的决定，绝不可能被任何人预先知晓——可为什么所有袭击是冲着你的马车发动，而原本该我乘坐的那辆马车却平安到达了渡口？”

赵冰洁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传了假消息给那些人，是不是？”他望着她苍白的脸，叹息：“你已经做了准备，要替我引开所有刺杀者，哪怕自己以身相殉，对不对？”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一颤，仿佛想抽出来，却被他捏紧。

萧停云低声：“当想明白这一层之后，我又怎能不信任你？——所以在你暗中提醒，要我小心店里之人时，我当然没有任何犹豫。”

赵冰洁嘴角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呢，冰洁？”他喃喃叹息。

“别管我是怎样的人。”她笑了一笑，低声，“这些年来，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守护听雪楼而已——哪怕你一直以为自己与之并肩作战的……是另一个人。”

他心中大恸，嘴唇动了一动，终于还是无法按捺住内心激烈的情绪，抬起手，一把将她紧紧抱入了怀里，低声叹息：“冰洁！”

在他们成年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拥抱她，她只觉得极痛却极欢喜。

多年来心底隐藏的隔阂和猜忌，曾经如刺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而如今，终于一朝冰消雪释。他终于伸出手拥抱了她，再不顾及是否会被那些暗刺所伤。

那一瞬，她觉得即便就在此刻死去，也是无悔无憾。

第三章 夕影血

“原来我错了——”许久，她喃喃，“你最爱的，还是听雪楼而已啊。”

“你的确是错了。”萧停云淡淡道，凝视着她，“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你毕竟还是不明白我——冰洁，我厌烦了站在别人阴影之下，我最爱的……”

“你们两个得意什么？”旁边的九公看到两人这般情状，冷笑起来，恨极，“贱人！就算你千算万算，也保不了听雪楼了！你以为躲过了这次就是万事大吉？”

“这不过是引蛇出洞！”他大笑起来，白发飘萧。

赵冰洁一颤，失声惊呼：“什么？”

“血薇归来，听雪楼的子弟都随着楼主来渡口迎接，结果唱了一出空城计。”九公狞笑，得意万分，“声东击西，如今我们的主力人马，恐怕早已经攻破听雪楼总楼了！哈哈哈！尊主神机妙算，又岂是你这个贱人能猜到？！”

“什么？”赵冰洁一个踉跄，只觉血气倒冲。

是的，她全心全意地应对着今日的伏击，用尽全力要把这些毒蛇引出巢穴，在洛水渡口围歼——却不料，对方也只是利用了她，转而另外布下了杀局！

一只手及时从旁伸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冰洁，不必担心。”萧停云却是镇定，低声道，“我已有安排。”

她愕然抬起头，却对上了他深不见底的重瞳。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安。

萧停云顿了顿，道：“自从苏微中毒以来，我便隐隐觉察一个针对听雪楼的大阴谋正在形成，所以一直很小心地提防——不仅是提防着你，更是提防着所有人。所以，我断然不会做出把所有人调离总楼的举动。”

“什么？”她猛然一震，失声道，“难道你……”

“是，我是把总楼全部人手都派来了洛水。但是，那之前，我已经从各地分坛里秘密抽调了精英人手上来备用。”萧停云微微笑了笑，“放心，如今楼里守卫森严，四位护法大概已经在带领子弟们御敌了！”

此语一出，不仅是赵冰洁，连九公都脱口惊呼出声来。

“四护法？”九公失声道，“不……不是已经派去苗疆了吗？”

“我给冰洁的是假情报。”萧停云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这个老人，“我根本没有派他们去那里。他们一直待在洛阳等着，等着你们这些人。”

赵冰洁定定看着他，眸子里终于露出了洞彻的神情。

“原来，你早已提防。”她微微叹息，语气复杂莫辨，“根本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听我的劝告，将四护法调离洛阳去找苏姑娘，对不对？——你担心我会勾结对手忽然发难，所以在暗中积聚力量，以备不时之需，是不是？”

萧停云颔首，似有愧意：“抱歉。”

是的，这么多年来，他和她朝夕相处，暧昧而亲密，事实上却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因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女子袖中藏着的那把朝露之刀，不知何时便会出鞘割破他的咽喉——与这样的女人同处，又怎能不日夜提防呢？

萧停云叹息：“碧蚕毒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但苗疆路途遥远，如果是派人去取药，则无法在一个月之内往返。所以，为了及时解毒，最好的方法就是中毒之人亲自去一趟——冰洁，你难道不觉得对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吗？”

赵冰洁叹息：“你原来早就明白了。”

“他们用计让苏微离开了听雪楼，便以为我会亲自出马，或者至少派出楼中重要人物前去寻找——这样，他们一方面可以以静制动，在那边布下罗网将我们派去的人手一个个消灭，而另一方面，听雪楼实力空虚，自然更容易让他们乘虚而入！”萧停云的语气冷静洞察，“这种调虎离山之计，实在用心刻毒。”

赵冰洁无言颔首。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心思细密的人，远比她料想的更加睿智深沉、杀伐决断——这些年，她日夜为他忧心，替他所谋唯恐不周，却不料，他暗地里早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令人放心了呢。

“只是，公子好狠的心。为了楼中大计，竟将苏姑娘的安危搁置一旁。”赵冰洁叹息了一声，“幸亏石玉如今找到了她，如果她在苗疆有个三长两短，公子心里难道不会有愧疚吗？”

萧停云身子微微一震，似乎也很难回答这样尖锐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道：“血薇的主人不该是一个等待被别人救助的弱者，我相信阿微凭自己的力量，也能够渡过难关——如果不能，她也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个人。”

赵冰洁没有回答，只是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我错了——”许久，她喃喃，“你最爱的，还是听雪楼而已啊。”

“你的确是错了。”萧停云淡淡道，凝视着她，“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你毕竟还是不明白我——冰洁，我厌烦了站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我最爱的……”

就在那一刻，外面传来了一声欢呼。

萧停云的语声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了窗外——那里，夕阳下的江面澄澈明亮，映照着千里的晚霞，宛如从水底浮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来。在辽远的江面上，一叶孤舟从南方驶来，船头有听雪楼的旗帜，猎猎飞扬。

“楼主！”门外有弟子急急奔过来，惊喜道，“是石大人带着苏姑娘回来了！”

“是吗？”他霍然站起，有掩不住的喜色，“快去迎接！”

然而只是一刹那，岸边传来一阵惊呼，只见离岸尚有三丈的船猛然一晃，剧烈颠簸起来！水底有什么东西瞬间涌出，跃上了船头——那些穿着黑色水靠的人手执分水刺，袭击了这一艘即将靠岸的小船！

“不好！有埋伏！”萧停云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一点足便穿窗掠了出去，“大家不要擅自行动，听我指令！”

一阵风过，面前便空了。

赵冰洁站在空无一人的客栈里，眼神空茫黑暗，但却转过脸，迎着窗外夕阳射入的方向，望着那一艘船从琉璃般的江面上缓缓驶来，嘴角浮现出了一丝悲凉的笑意。

是啊……那个女子，终究还是回来了。

这一场难关渡过后，夕影血薇再度聚首，就算是背后尚有势力蠢蠢欲动，听雪楼在江湖中的地位又有谁能动摇？而她，终究是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就在黯然一分神之际，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冷笑，忽然心惊。

那其实不能算是笑，因为笑的人根本不曾启唇，就算面上也不曾露出一丝异常的表情来——只是看到那一艘船靠岸，不自觉地从唇齿之间流露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鼻来。换了任何人，恐怕都不会注意到这一声下意识的吸气，然而赵冰洁却是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大半生的女子，光论听觉灵敏，只怕足以媲美绝顶高手。

她蓦然回身，看向了声音的方向。这座破败的酒馆里血污四溢，除了她之外，只有那个被制住了的皓首老人，正在满嘴是血地望着外面，笑意诡异。

“九公？”她脱口低呼，脸色唰地苍白，仿佛隐约感到了什么不祥。

难道这一波的刺杀，竟然还没有结束？！

“公子，小心！”她顾不得这边，连忙踉跄追了出去。

萧停云赶到渡口时，正看到石玉在船头和那群突然来袭的刺客血战。

这个掌管吹花小筑多年的人，平日就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遇到了猝不及防的袭击也是面无表情、丝毫不乱。他身边几个跟随他去了苗疆的楼中弟子也纷纷拔刀，和那一行水底冒出的刺客交起手来，一时间竟也没有落了下风。

岸上的听雪楼弟子看得心焦，却因为船还在江心，没有楼主的号令不敢擅动。此刻看到萧停云从酒馆里飞掠而出，齐齐看了过来。

“带上二十人，跟我去救援！”他沉声吩咐着，落到了岸边准备好的一条小船里。也不等船夫上来，抬手一拍，岸边巨石应声碎裂，小船箭一般向着江心急射而出。

船上还在激斗，萧停云不等两船靠近，便足尖一点掠了上去，翻腕拔刀。

船头地方狭小，只能容下五六人，一刀挥出便可以将整个船头笼罩。此刻夕影刀一出现，登时便改变了局面。萧停云和那些人一交手便不由得“哦”了一声，心下了然。

这些人还是风雨组织的杀手，却并不是最高级别的金衣杀手。

看来天道盟真的是已经山穷水尽，人手和资金都匮乏，竟然只能雇佣风雨的人来完成这次袭击——而且，还只是二流的银衣杀手而已。

“石玉，没事吧？”他一刀逼退了两个杀手，转头问不远处的同僚。在和一群杀手搏杀，石玉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武功好像比平日差了一筹，令萧停云心里一惊，脱口问：“怎么，你在滇南受了伤吗？”

石玉似是来不及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且战且退。

“楼主，快去救苏姑娘！”旁边有人急道，却是和石玉一起去滇南回来的宋川，出剑凌厉，一口气逼退了几个扑上来的杀手，帮萧停云挡住了背后的袭击。

“好！”他低喝了一声，一刀斩断面前拦路之人的脖子，冲了过去。

刀风卷起了帘子，萧停云看到舱里的苏微。她半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剑，脚下躺着两具尸体，侧脸对着他，微微咳嗽着。

“阿微！”萧停云唤了她一声，“快出来！”

她应了一声，握剑转过身。他发现她脸色苍白，竟是像白纸般一点血色也无，心头一震，刚要问什么，背后又有两艘小船靠近，二十名听雪楼精英子弟陆续来援。然而萧停云尚未松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船身往下一沉！

有两个杀手从水里潜出，嘴里叼着匕首，竟然凿沉了这艘船！

“船要沉了！”萧停云厉声，“阿微，快出来！”

船舱里的苏微起身出舱，刚一动手，又咳嗽了几声，探出一只手来，似乎想要让他扶一把——那只手纤秀如玉，虽然已经褪去了中毒的青气，却苍白得毫无血色。萧停云眼见情况危急，也来不及多说，连忙探出手扶住了船舱里的苏微。

那只手冰凉而柔软，似没有丝毫力气。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出什么不对。但是苏微将手放在他手心的那一瞬间，他竟然心底一冷，犹如入手的是一柄剑！就在他微微色变之际，耳后风声微动，一声极沉稳凌厉的刀刃破空之声逼来——萧停云来不及回头，肩膀一沉，下意识闪电般地侧身闪避。

然而他身形刚一动，腕脉便是微微一痛！

帘后探出的那只手，纤秀得似没有力气，却忽然一翻，牢牢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只冰冷的手扣住了他的腕脉，瞬间令他半身无法用力。萧停云心里猛然一震，知道事情不好。然而电光石火之际已经来不及避开，此刻背后的那一刀刺来，眼角瞥到，只见竟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石玉在猝不及防之时动了手！

他来不及甩开那只扣住自己的手，只能提起一口内息，将真力注满左肩，护住了经脉，竟是硬生生地接了那一刀。

石玉一刀砍下，血飞溅，依旧是面无表情。

那一刻，萧停云只觉得心里彻骨寒冷。

是的，他们中计了！——在刚刚竭尽全力应付完了两场伏击之后，谁都以为危机已过，却不料还有一场绝杀，在江上等着他！

如果石玉已经叛变，如果舟上那绯衣女子不是苏微，那么——血薇真正的主人又在哪里？她，是不是如今已经遭遇了不测？！

心念电转，一念及此，他的心里便是一冷，有一种难以抑制的不安。肩上的刀伤隐隐作痛，更可怕的是，他能感到伤口附近迅速地有麻痹感蔓延开来。

有毒！石玉的刀上，居然还涂了剧毒！

怎么可能？他不敢相信地回过头，看着这个效忠了听雪楼几十年的沉默男人。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多少风浪都经过了，为什么去了一趟滇南，石玉就变成这样子？！

“楼主！”岸上弟子看到此情，大惊，再也顾不得什么号令，纷纷踊身跃上船，向着江心疾驰过来救援。

然而，看到同门追了上来，本来船上在和杀手搏杀的那些听雪楼子弟却忽然间一起翻脸，回转刀锋，毫不留情地便向着追来的同门迎头砍下！

这一批去往滇南的人，居然齐齐叛变！

“石玉？你怎么了？”萧停云厉叱，回身应敌，一边手起刀落，斩向了那只扣着自己腕脉的手。然而帘后探出的那只手在此刻仍然紧紧扣住他的腕脉，面对着疾砍而落的利刃，竟然仿佛看不见一样地不动分毫！

他没有犹豫，一刀砍落。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然而令人惊诧的是，帘后那个人仿佛不知疼痛，那一握之力竟然毫不减弱。他挥手甩开那人，那只断腕犹自牢牢握在他手上，竟深入手腕一指深！

在此时，耳边的第二击又已经迫在眉睫。

“石玉！”他单手回刀格住，厉叱，“你疯了？”

然而，那个面目冷肃的下属还是毫无表情，一连串的攻击还是随之而来，狠辣凌厉，竟然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可是无论怎么攻击，却都一言不发，似乎嘴巴已经被人封住了，只留下身体还在毫无顾忌地疯狂攻击。

他的眼眸里，隐约透出一种诡异的蓝色。

那一瞬，萧停云明白过来了：这是傀儡之术！石玉，竟然已经被人操纵了！

一念及此，他再不犹豫。

那只伶仃断腕还紧握在他手上，苍白纤细。舱里那个假扮苏微的女子却没有呼一声痛，另一只手提着剑疾刺过来，狠辣凌厉，眼神也是非中原人所有的暗碧色。生死顷俄，他毫无怜香惜玉之念，一刀将她手里的剑连着半条手臂削断！然后，回过手，将石玉的攻势挡在了身边三尺之外。

此刻，船已经到了江心，迅速地下沉。

洛水茫茫，半江夕阳殷红如血，竟然隐约透出不祥的气息。

“大家小心！快给我……”萧停云眼光扫过，忽然间心头一跳。

杀戮还在继续。听雪楼的两拨子弟们相互残杀，每个人都毫不留情，彼此杀红了眼，窄小的船舷上已经飞溅满了鲜血——看来，这一批跟随石玉一起去滇南的人已经个个都失去了神志，被人所控制了。

和其他被傀儡术控制的人一样，石玉同样也在一刻不停地攻击，每一招都是奋不顾身——然而，在那一瞬，萧停云却发现对方的眼睛里流露出另外一种神情：那是他所熟悉的、属于这个多年相处的真正下属的眼神。

石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船舷底下。

这一刻的情形非常诡异。那一个仿佛战魔附身的人，手上一刻不停地在攻击，近乎疯狂，然而他的眼睛里却仿佛藏着另外一个人，正在焦急万分却无法出声地提醒着什么。

那一瞬间，萧停云忽然隐约明白过来了，悚然：“你是说……”

忽然间，石玉眼里掠过了一丝决然的光，嘴里喷出一口血，竟是硬生生咬破了舌尖！他一边挥舞着刀，一边却是回过另一只手来，狠狠一拳击在了自己胸口正中，只听咔嚓一声，胸膛微微内陷，用力之重让肺腑里的血猛然从喉头冲出。

“楼主！快走！”剧痛暂时令人清醒，石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挣脱了蛊虫的控制，和血吐出了一声短促的厉喝，“舱里有炸……”

然而，他那句话没有说完，随之而来的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整条船，瞬间在江心粉碎！

一切只是一瞬间。

血和火药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水面，震得破旧的小酒馆屋梁簌簌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酒馆里的老人狂笑起来，看着那一朵盛大的烟花在水面上绽放、消失、沉没，“哈哈哈哈……死了！全死了！”

谁都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剧变。那一艘载着苏姑娘归来的船忽然折返，又在驶离岸边后旋即爆炸，将船上的所有人都一并带入了江底——其中，也包括了听雪楼的楼主。

舱底的火药威力是如此剧烈，整艘船在一瞬的爆炸后灰飞烟灭，夕阳如血浸了半江，江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两片破裂木板还在水面上打着漩儿，鲜血从船沉没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一圈圈地扩散，染得半江血红。

那样诡异凄烈的情景，仿佛有着魔一样的力量，让所有人瞬间屏息。

“不！”寂静中，只听到一声惊呼，赵冰洁从酒馆里仿佛疯了一样夺门而出，一路狂奔，不到水边便脚下一绊，踉跄倒地，“不！”

“不……不！”她跪在地上，喃喃，“不！”

那一瞬，有两行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她抬手掩面，哭得全身颤抖、无法克制——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看到冷淡沉默的赵总管这样不顾一切地哭泣，仿佛忽然从一个不动声色的居高位者变回了一个柔弱女子。

在总管发出哭声的那一瞬，仿佛终于明白眼前的一切已经是无可挽回。听雪楼所有弟子都惊得呆了，望着空无一人的江面，许久才爆发出一声哭号。立刻便有人奋不顾身地跃下江，想要打捞起什么。

然而水底弥漫着鲜血，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惨不忍睹。

许久，才有一个弟子忽然冒出水面，握起一物，失声惊呼。

——那是一截断肢。从肘弯而断，被炸得支离破碎。然而，在那只手里，却还紧紧地握着一个空了的刀鞘。

这……似乎是楼主夕影刀的刀鞘？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却无人敢在此刻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然而沉默很快被打破，另一个潜入水底搜索的听雪楼子弟随之浮出水面，同样也是失声惊呼，手里却捧了一把淡青色的刀。

“夕影刀！”一眼看到那把刀，所有听雪楼弟子都变了脸色，终于喊出声来。

——夕影刀和主人向来生死不离，如今刀沉水底，主人身在何处自然可以想见。

一时间，某种不可思议的苍凉宿命感在听雪楼的弟子心里浮起。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面对着滔滔洛水长跪，哭号，叩首至流血——今天，所有楼中子弟都云集在此处，却不能挽救楼主的性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陷阱，永沉水底！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楼主永眠水底，苏姑娘下落不明，传了五代的听雪楼，难道至此而绝了吗？

在所有人哭声越来越响、情绪几近崩溃的时候，忽然听到岸边的酒馆里传出一声惨呼。旁人无暇顾及，然而悲痛中的赵冰洁却是一惊，扶着一个下属颤巍巍地撑起了身子，在这种时刻却犹自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回身到酒馆里看了一眼。

那个狂笑着的老人此刻横尸室内，眼睛大睁着，脸上笑容未敛，然而花白的头颅却染满了血——有谁，竟然趁着方才片刻混乱灭了口！

那一刻，她只觉得全身发冷。

是的，强敌未除，就蛰伏在附近！而他们，不过是狮子口边的羔羊。

赵冰洁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手指微微发抖，摸索着拔出了九公头颅里的暗器，咬牙沉默了片刻，忽然冲出门外，一巴掌将跪在地上痛哭的楼中弟子打得怔住。

“都给我起来！”她望了望洛阳城的方向，咬着牙，厉声，“没有时间在这里哭了！都给我起来！回洛阳！”

所有人震惊地回过头。听雪楼的女总管已经重新站起来了，她抱着那把从水底打捞上来的夕影刀，容色苍白如死。她紧紧咬着嘴角，直到一行血从唇齿之间滑落，殷红刺目。然而，说出的话也是冷定如常——只是短短片刻，她竟然已经控制住了崩溃的情绪。

“听着，如今大敌压境，总楼危在旦夕！我们不能恋战，必须回撤！

“留下十人一组，继续在水面上搜救幸存者和楼主的遗体——剩下的人，立刻跟我撤回总楼援助四护法！绝不能让那些人趁机攻入总楼！”

“可是……”弟子们望着空荡荡的江面，犹自恋恋不舍。

“可是什么？！如今楼主不在，大家更要沉住气！”那个一直文静的盲女仿佛疯了，手里捧着夕影刀，用嘶哑的厉声低呼，“先保住总楼！再图报仇雪恨！”

“血债要用血来还！

“凡是今日害了楼主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赵冰洁横转夕影刀，缓缓抽出，刀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我赵冰洁以夕影刀为凭，在此发誓：就算只余下一个听雪楼子弟，就算上天入地，也要灭了天道盟，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楼主复仇！”

她用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入了洛水之中，厉声发誓。

女人的声音是冰冷而微弱的，然而那种声音里，却有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力量。洛水边上，所有听雪楼子弟定定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种不可轻辱的力量，心中一热，不由得一起举刀，厉声大呼：

“保住听雪楼！为楼主复仇！”

六月初七，在洛水边上，听雪楼遭到了三十年未曾有过的重创。

本以为销声匿迹的天道盟卷土重来，收买了风雨组织的杀手，设置了连环陷阱，发动了力量巨大的反扑，突袭听雪楼。这一场袭击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缜密的策划，趁着血薇的主人不在楼中，将萧停云从总楼里诱出，从三个地点同时发动了袭击。

那三场袭击一环套着一环，精妙绝伦，几乎是不惜一切力量要置听雪楼主于死地。

萧停云虽然也预料到了这次袭击并预先做了对应的安排，却并未完全地成功破解全部陷阱。在赵冰洁的帮助下，他逃过了前面两轮伏击，却最终未曾躲开江心船舱内的最后一击，和船上所有人一起葬身湖底，尸骨无存。

那之后，听雪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总楼里，虽然由于萧停云事先做了准备，预请了四位护法出山坐镇，成功地击退了以风雨组织老大袁青枫为首的袭击，保住了洛阳总楼。但此战之后，楼中实力大损，也无力顾上散布在全国的各处分坛。

除了洛阳和长安两处总楼和副楼尚且安好之外，位于全国各地的多处分坛同时遭到了袭击。那些杀手们训练有素，手段残忍，先后有多位坛主死伤，多个分坛被捣毁，一时间全国各地的听雪楼弟子星散流离。

而在这样的时刻，血薇的主人依旧不知下落。

算算三个月时间已经过去，远赴滇南的石玉既然没有带回真正的苏微，那么，孤身流落异乡的她，估计也已经凶多吉少。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当此外敌压境之时，传了五代的听雪楼难道要就此覆亡？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在此内外交困之际，失去了灵魂的听雪楼却并不曾乱了阵脚——没有人预料到，那个盲眼的女子，竟然在那样危急的关头扛下了一切！

赵总管。

那个毫无武功的盲眼女子，竟然坐到了白楼里，获得了四护法的支持，在危机压顶而来的时刻将一切重担都挑了下来。她一方面坚守总楼，击退了敌手几次进攻，用一切方法召唤散在各地的分坛人马撤回总部，一方面飞鸽传书给听雪楼的盟友求援。

这样一来，岌岌可危的形势得到了缓和。

风雨组织长于刺杀，却不善长期明里与人作战。当初猝不及防的一击固然令听雪楼损失惨重，但在此后，他们的进攻均被听雪楼击退，风雨组织的人手折损也不在少数，属下六百名金衣杀手几乎折损了七成。在听闻外地陆续有盟友将抵达洛阳支援听雪楼后，袁老大终于下了撤离的命令。

就如一夕出现一样，那些神秘的杀手在一夕之间又撤离了。

洛阳城里一片平静，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几日后，来自中原的消息，迅速地抵达了万里之外的滇南。

皓月当空，胧月跪在高台上，打开了面前的水镜，合掌祈祷结印——渐渐地，空蒙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戴着面具，正在俯视着水另一边的她。

那是在月神殿深处闭关的灵均，正通过水镜幻术接受下属的朝觐。

胧月躬身请安：“大人，多日不见了，闭关还顺利吗？”

“有什么事？”灵均的声音冷淡，略微带着一丝不耐，“我说过，在我闭关期间，没有要事不要轻易打扰我。”

“是。”胧月俯首，低声道，“只是洛阳的消息刚传到，不得不斗胆……”

“哦？洛阳的消息？”水镜的另一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光，连语声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幻，“怎么样？成功了吗？”

“是的。大人神机妙算，毕其功于一役！”胧月回禀，语气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此次洛水边一战，听雪楼死伤三百多人，连楼主萧停云都被我们杀了！”

“萧停云死了？”戴着面具的人一震，“真的？”

“是。火药爆炸后，那一条船上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胧月轻声道，“听雪楼的人也只打捞出了萧停云的部分残肢，以及他的夕影刀。”

听到这个确定的消息，水镜的彼端骤然沉默了片刻。

那一刻的气氛，令对面的女子都忽然有些心悸，不知道主人会做何反应。沉默之中，面具后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大笑，响彻了暗夜：“哈哈哈哈……好，很好！死无全尸！永沉水底！哈哈哈哈……”

那一刻，似乎整个天地都回荡着他的笑声，声嘶力竭，仿佛压抑已久的狂喜和宣泄。然而无论他笑得多么肆意，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还是没有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水镜那一边，胧月静静倾听着这骇人的大笑，眼里露出震惊——跟随灵均大人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深不见底的人如此失去控制地大笑，令人完全陌生。在灵均大人的内心深处，又埋藏着怎样深的恨？事实上，那么多年了，就算是最接近他的人，又怎敢说真的了解灵均大人内心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笑声渐渐歇止。

“死了……死了。太好了。”灵均喃喃，垂下了头，眼睛虽然看着水面，瞳孔却是涣散的，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地方。许久，他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开口：“那么，洛阳那边如今局势怎样？听雪楼总楼被攻下来了吗？”

“禀大人，洛阳那边大局已定，萧停云已死，在各处的分坛已经有六成被击溃。”水镜那边的女子低声禀告，“但是，萧停云死前似乎已经有所预感，特意留下了四护法暗中驻守总楼，血战了三天三夜，我们的人也没能拿下总楼。”

“哦……可惜。”灵均听到这个消息点了点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道，“萧停云的确也是个人物，临死居然还摆了我们一道。”

胧月顿了顿，低声道：“如今赵总管坐镇楼中，听雪楼左支右绌，只差一口气便要被击溃——可偏偏风雨组织的人按兵不动，说除非再出一百万两黄金，否则不肯再出手。”

“袁老大可真是不见黄金不动手啊……”灵均叹息了一声，“不过，这也不算他们坐地起价，是我失算。我没有料到萧停云对我们的进攻总楼计划也有所防备，这一次袭击让风雨折损了三百多位精英，代价惨痛。他们要再加钱，也不是毫无道理。”

胧月蹙眉：“那……大人准备再付他们一百万两黄金？”

“怎么可能？拜月教库中已经空了你不知道吗？”灵均冷笑了一声，“一百万两黄金，那是整个两广一年的税收总数——如今风雨若再要一笔，除非把镇南王府给抄了。”

“那……”胧月有些为难，“接着怎么做？”

“算了，这次行动到此为止。”灵均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吩咐，“让左使带着人撤回灵鹫山吧，我另外有新的任务委派给他。”

“啊？”胧月愕然，“就这样算了？”

“我当然也想把听雪楼一口气连根拔掉，不过目下看来并不实际。”灵均冷笑了一声，“先暂时就这样吧！反正萧停云已经葬身水底，死无全尸了！哈……死无全尸！”

他再次笑了起来，声音再度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狂喜和恶毒。

胧月在水镜的彼端听着，不由得担忧地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月神殿——自从苏微一行离开后，灵均大人便独自去往了月神殿，进入了闭关状态。不过短短一个多月而已，可为什么，她总觉得灵均大人起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内心，他的喜怒，忽然间已经不再是一直朝夕相伴的她所能触及。

笑了许久，灵均终于平静了下来，挥了挥手，低声：“算了，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没能一鼓作气将听雪楼彻底给灭了。只能留待以后。”

“大人太谦虚了。”胧月看到他语气有些低落，柔声恭维，“大人之所以一开始就请风雨出手，而没有派出我们自己的人手，还不是想借机消耗一下风雨作为黑道第一大帮派的势力，为日后入主中原武林做准备吗？”

灵均在面具后迅速地看了一眼这个侍女，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胧月，以前曾跟随了孤光师父多年，后来转而服侍自己，见识颇为不凡，也对自己多有助益——然而，这个女子知道了太多秘密却不懂韬晦，痴心奢望，时时处处想要对自己指指点点，也实在是令人不快。

“派人去镇南王府，让尹春雨快点筹措好尹家今年上贡的金银。”灵均的语气森冷无情，“告诉她，，若想保住腹中这个骨肉，就得给我多出点力气。否则，这个孩子随时随地都会夭折。”

“是。”胧月低声领命。

灵均换了一个话题：“我闭关的这几天，宫里一切都好吗？广寒殿里那一位呢？”

“请大人放心，一切如常。”胧月回禀，知道他问的是明河教主的事情，“广寒殿里的那一位也没有什么异常，还是在夜以继日地试图把那具尸体复活——如几十年来一样。”

“哦，那就好。”灵均淡淡颔首，“她如果有想要踏出密室一步，立刻告诉我！”

“是。”胧月恭谨地领命。

“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灵均叹了口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似乎颇为柔和，又带着一丝悲哀，“其实世上哪有可以逆转生死的事情呢？”

“大人，您最近似乎心里多了很多事。”胧月虽然看不到他的脸，然而就算是隔着水镜和面具，似乎也能揣摩到主人的心思，“这次的计划虽然并未毕全功，但主要目的均已达成，仇敌已死，大势已去——为何您反而有所不安呢？”

“是啊……我是应该高兴的。为这一天，我不知道筹划了多少年。”灵均在面具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迷惘，“可是……为什么真的到了这一日，我却忽然觉得失落？真正的高兴，原来只是那么一刹那的事啊。”

胧月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流露出这种低落迷惘的情绪，在水镜那边不由得愣了一下，轻声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等大人横扫中原武林之后，会有加倍的开心吧？”

“横扫中原武林？”灵均重复了那几个字，忽然苦笑了一声，“算了……萧停云已死，我想要的也就实现了大半。如果听雪楼就此一蹶不振，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人？”胧月掩饰不住心里的愕然，“您不是想在摧毁听雪楼之后要大举北上，渡过澜沧，在洛阳建立月宫，兴盛我教吗？如今……您竟然想中途放弃？”

她语声急切，全然没注意到水镜另一端的人眼神悄然改变。

“住嘴！”灵均忽然抬起眼睛，冷冷喝止，“我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自然有自己的计划和步骤——你以为你是谁？”

胧月一惊住口，全身发冷。

灵均隔着水镜看着她，眼神也是微妙地变化，许久只是叹了口气，道，“好了，替我先暂时看着月宫。再让左使在撤退前，把赵冰洁那个女人给我杀了！就算一时杀不了，也得好好派人盯着她。”

“是。”胧月道，“这次听雪楼元气大伤，那瞎女人再怎么挣扎，也只能撑一时罢了。”

“你错了，那个赵总管可不是一般女人。”灵均淡然道，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最初就是太小看她了，才会落得今日地步。”

胧月没有回答，只能竭力垂下眼帘——每次听到他赞赏其他女子，她的心里就会有隐隐的痛。

灵均叹息：“那一日，我捏住了她的命脉，恩威并施，令她答允了和我协作。看她的神色，我还以为她便是真的要帮我一起毁灭听雪楼……世上女子不都是如此么，胧月？得不到的，便宁可毁灭掉——”

胧月脸色微微一变，战栗不语。

“可是，为何她不如此呢？她所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放弃她，她却不肯离开。如今他已经死了，为何她还要不顾一切地守着听雪楼？”灵均的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提到萧停云时的那种痛恨恶毒，反而充满了迷惘，“这一幕，令我想起当年舒靖容在内乱中守护听雪楼的时候……世事是不是永远在周而复始地轮回？”

胧月双手一颤，没有回答。

在灵均大人自问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别人回答。

“好了。替我传令下去，做最后的清扫。”灵均重新低下头，凝视着水面，声音冷肃，“杀了赵冰洁，击溃听雪楼最后一个首领！同时，调动我教十二灵卫，严查所有道路，特别是那条通往腾冲的咽喉之路：忘川——无论如何，决不可让他们再来滇南找到血薇！”

“寻回血薇？”胧月微微一惊，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女人不是一直对血薇主人恨之入骨吗？为什么还在不遗余力地寻她回去？萧停云死后她好不容易成为听雪楼的掌舵人，难道不怕血薇主人返回后，自己的地位权力会被人分享？”

“你这样想，就未免落了下乘。”灵均冷冷笑了一下，那种嗤笑令她心里猛然一沉，如同万箭穿心，“在赵冰洁心里，竟是把听雪楼看得比自己还重——这才是最可怕的。所以说我们小看了她。”

胧月垂头，低声道：“如此说来，的确需要除掉这个女人。”

灵均无声地冷笑：“她从未放弃血薇的主人，就算起了巨变，失去了楼主，还在四处地搜寻——光这个月，就先后派出了两批人手渡过澜沧，大有不找到不罢休之势。”

“什么？”胧月失惊，“难道……他们已经来了？”

“是的。已经找来了。”灵均却冷冷微笑，语气一转，肃杀无比，“不过，我也早已有所防备。所有踏入滇南的人都已经被我派人秘密解决了，没有一个漏网！”

胧月松了一口气，叹息：“腾冲说到底也还是教里的地方，局面不会控制不住。就是怕对方一拨拨地来得勤，迟早都会透露风声给血薇主人，到那时就有点麻烦了。大人，您为何……”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鼓起了勇气：“为何不干脆杀了她呢？”

月光下，灵均眼神骤然变冷。

“当初大人用计把她引来此处，为的是引蛇出洞，削弱听雪楼力量，顺便制造机会好下手对付洛阳——如今事情已毕，为何不杀了干净？”胧月一口气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留着她在滇南，反而是一个祸患。难道大人还有下一步的棋需要……”

“胧月。”面具后的薄唇里吐出了淡淡的声音，令她一惊住口。

“今天，你的话实在太多了……”仿佛是觉得有些遗憾似的，灵均低声叹息，袍袖一卷，忽然间手指在虚空里画了一个符——那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天上如银的满月陡然一暗，仿佛月华之光被什么力量抽取而去，注入了水镜。

他的手指迅速地划过水镜里的影子，从女子的咽喉上一切而过。

“啊……”水镜彼端的女子立刻匍匐了下去，捂着咽喉，拼命地伸出手抓着虚空，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瞬间割断了她的声带。

“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平静如镜的水面瞬间破裂，灵均的影子在月下飘然而去，“这一次先做三天的哑巴——如果下一次，再说了你不该说的，那么，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多嘴了！我从来不是师父那样仁慈的人，你给我记住了。”

“你，总不会想要和我师父一样的下场吧？”

水镜里伏倒的女子战栗不已，水面离合之中，映出她幽暗的眼睛。虽然口不能言，眼里那怨毒复杂的光却令人不寒而栗。

冷月在头顶高悬，整个月宫似乎都睡去了，静谧深沉。她独自匍匐在圣湖边的高台上，水镜被打翻在脚下，捂着咽喉，抬起头定定看了穹窿半晌，忽然发出了嘶哑的低笑，在月下泪流满面。是啊……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原来，她的结局不过如此。

第四章 胧月夜

当年，大难来临之际，迦若祭司在漫天劫灰之中狂呼听雪楼主萧忆情的名字，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人中之龙闻声拔刀，断然斩首，让祭司的首级坠入湖底，将那些恶灵一并超度——生死之际，这对立的两个死敌之间，又有着怎样外人所不能知晓的相惜相敬？

时光如流，一切都已经化为烟尘了。

九年前，她才十五岁，是芒康寨子里一个普通的白族女孩。

那一年的夏天，雨下得特别的大，甚至让全村的人都无法出去在田里劳作，只能待在家里。在雨季最滂沱的时候，寨子遇到了可怕的蟒灾。

千百条饥饿的巨蟒从不知何处汹涌而来，在黑夜里吞噬了整个村庄的人。她在睡梦里被一条十丈长的巨蟒吞入腹中，却浑然不觉——原本，她就会这样化为一摊肉泥，在无声无息中投入下一个轮回。

然而，却偏偏有人剖开蟒腹，将垂死的她重新拉了出来。

大雨鞭子一样打在脸上，全身血肉模糊的女孩惊醒过来，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种可怕的景象，恐惧得说不出一句话：全村的人都死了，数百条巨蟒被钉死在了村庄的各处，张着笆斗大的血盆大口，狰狞扭曲的头颅上各自插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箭。

那些箭在大雨里如同水晶般闪耀，错落有致。

而弓，却握在一个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手里。

那个少年脸上戴着木质的面具。她看不到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的眼神。凝定肃杀，冷静无情。少年手里握着朱红色的弓，上面轻轻搭着一支水晶做成的箭，洁净无瑕，唯有箭头上凝聚着一点红色，在雨中如洗般醒目。

“居然还有一个活着。”她听到另一个声音道，“感谢月神保佑。”

有一双手将奄奄一息的她从泥泞里抱了起来，喂给她一粒灵丹。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到了另外一张男子的脸：儒雅，温文，额上戴着一抹额环，上面镶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宝石，白袍舒缓，在衣角上绣着一弯淡金色的新月。

那一刻，她哇地哭了出来。

是的！在滇南，连三岁的孩子也知道，那是拜月教的大祭司！

“不哭不哭……别怕，没事了。”孤光祭司温柔地安慰着这个劫后余生的少女，丝毫不在意她满身的血污泥泞会染脏了他的白袍，“跟我回月宫去吧，可怜的孩子。”

他转过身，对那个握弓的少年道：“灵均，给她找一件干净的衣服。”

“是。”少年看着她，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放下弓箭，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一件白袍，“我这里还有一件多余的袍子，就给她吧。”

宽大的袍子裹住了她在大雨中裸露的身体，瑟瑟发抖。那个少年弯下腰，细心地将袍子上的衣带一根根系好。他的手指修长而秀美，指甲透明，如同水晶。

“好了。”那个叫灵均的少年道，站起身，“我背你吧。”

…………

回忆如潮水而来——是的，如果当年不是孤光祭司和灵均一起击退了狂蟒，剖开蟒腹，将奄奄一息的她挖出来，她早已是一摊连形状都看不出的烂泥了吧？

就如她的父母一样。

孤光祭司消弭了狂蟒，然而这个村寨已经遭受了灭顶之灾，于是他便把这个孤儿带回了月宫，和其他一些来自各个村寨的孤儿一起抚养。

孤光祭司没有孩子，对他们慈爱如父，教他们认字念书，教他们歌唱吟咏，甚至教他们一些粗浅的术法。她在灵鹫山上的月宫里长大，童年时的噩梦渐渐从心底褪去，忘记了狂蟒的巨口和被吞噬的黑暗。

唯独记得的，便是那个大雨中握弓的少年。

虽然她从未见过他的面容，却无数次在梦寐里见到他。梦中少年的脸还是空白的，然而声音却温柔，轻声地和她说着话——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她在梦里都会激动得哭泣。

可是那个少年，却转身就忘记了她的存在。

回到灵鹫山之后，她就很少能见到灵均。只听说他天赋极高，有幸能拜在天下最高强的术师门下，却对术法兴趣不高，平日经常游荡在外，整月不归。而祭司爱其才能，竟也不加严格管束，听之任之。

她慢慢长大，眼眸从清澈变得有忧思，却一直在追随着少年的背影。

在漫长的两年里，她只看过他寥寥六次，每一次都没有超过一刻钟。他几乎从来没有留意到她，只在需要的时候才顺口吩咐她去办什么什么事情——漫漫的岁月里，她记得他只对她说过二十七句话，一共三百零七个字。

可每一个字，哪怕最平凡琐碎，都如同刀一样刻在她的心里。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和这个人的一生缘分估计只有那么多了。在满二十五岁后，或许她会按照月宫惯例喝下洗尘缘，忘记所有的一切，和其他人一样被遣回灵鹫山下，回归正常的普通人生活——终其一生，她可能再也无法靠近那个少年半步了。

可天知道，卑微而平凡的她，是多么地想让他看到自己！

或许月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在深夜同样一场大雨里，她竟然又撞见了他。

那时候是半夜，电闪雷鸣，整个月宫似乎空无一人。因为一个宫女突发疾病，她不得不冒雨去往药室取药，为了赶时间而抄了一条几乎无人走过的荒僻近路。而在那样一个荒凉的深夜，在隆隆的雷雨中，她竟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月神在上，我，用全部的血在这里立下誓言！”

“从今日起，不惜一切也要复仇！”

那个少年就这样站在荒僻的高台上，指着天，一字一句地说着什么，语气压抑而疯狂，仿佛是暗夜里孤独的狼——她听不清他前面的诅咒和誓言，只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那一刻，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脱口而出：“灵均大人！”

暴雨里，他失神地回过头，看到了空荡荡高台下的她，目光凝聚。

在那个瞬间，她知道，他心里是闪过杀她灭口的念头的——然而，她并无退缩，任凭他走过来，用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面颊。

她看不清面具后他的表情，却能看到雨水顺着他的面具滑落，而他的眼睛也是湿润的。他……是刚哭过吗？她不知道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什么，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但一种强烈的感情令她奋不顾身，只想为眼前这个孤独而又痛苦的人做一点什么。

“胧月……胧月愿意陪大人走这条路！”那一刻，她冲动地开口，“只要您开口吩咐，胧月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你，就是侍奉我师父的那个胧月吗？”他审视着她，眼神闪烁不定，已经完全忘记多年前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了。她怯生生地点头，看到了面具后他眼里浮动的杀气，却并没有转身逃走。

“你喜欢我？”他凝视着她，却忽然间发问，“是不是？”

那一刻仿佛有一把刀刺入了内心，她全身一震，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他居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年来，她以为自己小心翼翼地掩饰着所有的情感，甚至在孤光祭司面前都不曾吐露丝毫——却不料在那双洞察的眼睛里，一切早已无所遁形。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中感情汹涌而来，再也不顾上羞怯，只是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夺眶而出，竟然啜泣着说不出一句话。

头顶有隆隆的雷电，闪电一次又一次地撕裂黑夜。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在电光中浮现，每一次闪电映照出他的脸时，面具后的眼神都在无声地变化——只是短短的刹那，却已经不知道流转过了多少念头。

他凝视了她片刻，放开了手，低声道：“那好吧。”

杀气在瞬间消失，她松了口气，几乎瘫软在地上。

“我相信你。”暴雨中，他点了点头，对她伸出了手，“那么，就陪我把这条路走到底吧——所有挡我路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她清晰地回答，“此生此世，唯您所愿。”

“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点了点头，深深看着她，嘴唇边忽然露出了一丝微弱而可怕的笑意，说出了一句令她一生都难以忘记的话——

“先替我去杀了我师父吧！”

…………

然后，她按他说的去做了。联同灵均一起，将孤光祭司秘密地封印在了这座永不见天日的墓地里，谎称其外出云游。而现任拜月教主明河沉迷于禁忌之术，不问教务已经多年，所以教中大权自然而然地就旁落到了灵均手里。

那之后，那个在雨夜高台上指天发誓的少年做了一些什么，她并不能完全知情。然而心里却也能隐约猜测到几分——是的，既然他要扫清这一路上的所有障碍，那么，孤光祭司自然便成了第一个需要被除去的人！

那么多年了，她一直陪着他走着这条路，做尽了一切肮脏的事——

可到了现在，他居然说不需要她的陪伴了？

胧月匍匐在高台上，想要哭泣，却发现喉咙里如同锁了一把锁，竟然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抠入泥土，无声地哭得全身战栗。

许久许久，她终于颤抖着撑起了身体，踉跄走下了高台。

她在暗夜里奔跑，几乎跑得不辨方向。到最后推开了月神殿的门，筋疲力尽地跪倒在空荡荡的神殿里。烛光如海，白玉雕成的月神像站在光之海上俯视着她，眼神是悲悯而洞察的，宛如三年前看到她做出弑主恶行的那一刻。

神……我向您忏悔我的罪过。还来得及，对吧？

月神俯视着她，宝石镶嵌的眸中流转过一丝冷光。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神殿，一层层走下白玉高台。月下的圣湖是干涸的，湖底的白骨在三十年前已经被火化了，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湖底上，发出淡淡的冷光。今夜不是满月，月光有些惨淡微弱，朦胧莫辨。

她站在湖边，怔怔看了湖中心某处许久，终于走了过去。

湖底都是嶙峋的乱石，空无一物，胧月直直地走过去，在一个地方忽然跪下来——那里没有乱石，只有一片细密的白沙，在月下折射着微微的光。那片白沙来得古怪，方圆一丈，仿佛是一轮圆月坠入了沧海桑田的湖底。

孤光大人……请您……宽恕我。

夜色如水，她的泪一滴滴落下，悄无声息地被吸入了沙中——就在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一片平静空无的白沙上，忽然起了微微的波动！就如水纹一掠而过，微弱而冷淡，仿佛一张苍白的脸忽然在地底微微蹙眉。

“啊？”她震惊地握紧了一把白沙。

地底又是一阵波动，隐约传来一声模糊的声响，仿佛是一声叹息。胧月怔了片刻，将脸贴到地上，忽然间失声哭泣，咽喉里吐出模糊不清的话语，一边疯了似的将双手深深地插入了那一片白沙里。是的，就在这里——三年前，她亲手犯下的罪孽，亲手将施过血咒的剑，刺进了恩人的身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舌尖放在了牙齿间，用力一咬。

一道狂风忽然平地卷起，将她束好的长发瞬间吹散！猎猎的狂风里，胧月身体前倾，将双臂插入沙里，在狂风里念动了咒语！她的声音已经被灵均封印，此刻是用舌尖灵苗之血强行破开，所以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喷涌的鲜血。

那一道疾风卷过，白沙忽然在眼前散开。

圣湖底下露出了一块光洁的白石，如同玉一样细腻洁白，端端正正地位于整个湖的中心。平整的白石上，篆刻着两个字，用朱砂书写着一道封印，如同血一样醒目。

她战栗着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

那道朱砂符咒横过了白石，将篆刻的字拦腰截断。她知道，那里刻着的两个字是失传的上古滇南秘文，意为“永恒”——这个湖底的封印下面，隐藏着历代祭司之墓。

数百年来，拜月教所有祭司的长眠之所。

那些可以沟通天地、俯瞰古今的祭司们，如今都静静躺在水晶雕琢的灵柩里，长眠在这个秘密的墓地。而墓地中间，生长着无数灵芝仙草，汲取日月的精华，呼吸着那些躯体里残留的巨大灵力，悄然绽放出七叶。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只有现任教主和祭司才能进入的禁地里，所有的灵柩中，其中一具，却禁锢着一个活人。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孤光大人在地底下一定非常痛苦吧？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她可以倾尽所有，将这个错误挽回来！

胧月用尽全力，想要劈开这一块白石，然而刚一触及，那一道血色的封印忽然绽放出耀眼的光——狂风重新平地而起，只是瞬间，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击中，朝后飞了出去！

那是灵均书写下的封印，以她的力量，根本无法破除！

落地的时候，只看到眼前又起了一道旋风。那些散开的白沙重新聚拢，呼啸而来掩盖住了湖底，再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甚至连她也将一起被掩埋！

她凝聚起了仅剩的所有灵力，咬碎舌尖。

一口血喷出，在风里直射出去，竟然将席卷而来的白沙之幕射穿了一个洞！胧月竭尽全力提起一口气，纵身一跃，循着血迹跃出了那一片沙海。

看来，以她个人的力量，如今是打不开这个结界了！

除非是……去找教主前来！

密室内，帷幕重重垂落，惨惨灯光暗淡犹如同永夜。穿着黑衣的人静静地凝望着那个坐在水池上的女子，盘膝而坐，手指扣着锋利的暗器。

水池边上，拜月教主依旧保持着二三十年前的容颜，丝毫不曾随着光阴老去，只是长发已成雪。此刻，她双手结印，虚合在胸口，口唇极快地翕动着，吐出普通人无法听得见的咒术。咒术中，她的一头长发竟然慢慢生长，垂落，在水里飘拂，如同活了一样蜿蜒游动——每一缕发梢上，竟然悄然开出了一朵菡萏。

那满池的莲花，簇拥着水底那一具死去的躯体。

——确切地说，是属于不同人的一具躯体和一个头颅。不知道在水底沉了多久，那没有生气的躯体却还是宛如生时，仿佛昨日刚刚被一刀斩下，身首分离。

黑衣人守在一旁，默默凝视着水底，眼神复杂地变幻。

一转眼，居然已经三十年过去了……

如今江湖早已更新换代，所有的往事湮灭入传说。谁又知道，这个躯体的主人，拜月教的前代祭司迦若，和那个斩下的头颅青岚之间，又有着怎样微妙而复杂的关联呢？

当年，大难来临之际，迦若祭司在漫天劫灰之中狂呼听雪楼主萧忆情的名字，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人中之龙闻声拔刀，断然斩首，让祭司的首级坠入湖底，将那些恶灵一并超度——生死之际，这对立的两个死敌之间，又有着怎样外人所不能知晓的相惜相敬？

时光如流，一切都已经化为烟尘了。

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沉睡在地底，或者转入轮回，世人也已经渐渐将他们忘记。唯有他还受人之托困在这里，守着那些泛黄的传说往事，寂寂而终。

和眼前这个接近疯狂的女人一样。

她在用咒术催开满池的莲花。然而，当第三瓣花瓣展开之后，那朵莲花便再无动静。

已经蕴功七日七夜，那些莲花却始终无法开放，她甚至无法将灵力重新凝聚！看来每一次失败之后，她的力量便削弱了很多，再这样下去是永远也无法做到想要做的事情了——将死去那么多年的不同的两个人的头颅和躯体合在一起，重新召唤三魂七魄，注入灵台，逆转生死。这样的事情，又怎能是人所能做到的呢？

哪怕是苗疆最神秘的教派，拜月教的明河教主。

“明河教主……”终于，黑衣人叹了口气，“放弃吧，你做不到的。”

“不……不可能！”那一刻，女子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喊，双手向天举起——她一头长发瞬间从池水里飞起，如同灵蛇一样飞舞，缠绕着水池底下那一具躯体和一个头颅，竟然将它们托出了水面！

什么？黑衣人瞬间站起，眼里露出震惊的神情。

头颅缓缓凭空移动，和躯体对接。雪白的长发缠绕着它们，如同血脉一样覆盖全身，蜿蜒流动，似乎在将灵力不停注入这早就没有了生机的体内。

不……不可能！已经几十年了，断首怎么还能再复原？就算复原了，从冥界里被召唤回来的，到底是迦若还是青岚？或者，谁都不是，只是一个不知名的怪物？

黑衣人越看越心惊，然而，不等他出手阻止这一切，空中飞舞的长发停止了，似乎骤然失去了力气。满空的长发只停顿了一刻，就颓然软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躯体和头颅重新沉入水底，一动不动。

明河教主再也无法保持凌空盘膝的姿态，整个人随之往下坠落。

在那一瞬间，一旁的守护者及时掠了过去，伸臂横抱，一把将她接住。

明河在他怀里合起了眼睛，气息微弱，唇角沁出了血迹——刚才那一瞬间，她咬碎了舌尖，用灵苗之血灌入发梢，强行将死去的人托出水面，可一切只维持了片刻便化为乌有，如沙盘一样崩塌。

那一刻，耗尽了全部力量的女人容颜在瞬间枯萎，如同一朵花的刹那凋谢，褪去了美丽，转眼成了五六十岁应有的样貌。

这几年来，虽然经常出现施法失败，但如此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心里一沉，连忙将她托起，扣住她的腕脉，用内力注入，巡行于她的七经八脉。然后按照以前的惯常手法，从神龛里拿出一个长颈的羊脂玉瓶，将里面的紫色丹药倒了一颗在她嘴里，再用内力助她化开。

然而，一切都做完了，明河教主却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时间一分分流逝，这次她的衰弱和昏迷比任何时候都长，令他不安。他想起孤光祭司的嘱托，不由得心里焦急，将她安顿在了软榻上，站起身走向了门口。

——事已至此，他应该去找拜月教的人来商量一下。

然而伸手一推门，却意外地发现门居然被从外锁住了！

这是……那个刹那，心里划过一丝不祥的冷意，黑衣人冷哼了一声，手中露出一把只有两寸长的黑色小刀，唰地插入门框，想把锁住的地方切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居然一动不动——那一道门，居然已经完全封死！

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有震惊之意。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这个密室里守护着濒临崩溃的明河教主，防止邪魔复生，从未外出，平日只是通过一扇小小的高窗传递食物——从来没有留意到自从进来之后，这道门便已经被浇筑封死！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拜月教的人是想把他们两人困死在这里吗？

他用内力灌注入利刃，试图撬开封死的门，却发现对方似乎早就料到里面的人总有一天会试图闯出，竟然在锁孔里灌注了熔化的铅水，将整个密室铸造得如同钢铁一般——直到利刃都折断，封死的门还是纹丝不动！

他喃喃：“看起来，你的下属有不轨之心啊……”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声响。似乎是有人在争论，声音刚开始是低的，后来越来越大。他只依稀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严厉而低沉，而周围的人答复得很恭谨，似乎也害怕对方的地位。

忽然间，一切都静止了，外面悄无声息。

密室里的人眼里露出了一丝疑惑，刚要细听，忽然间，门上的小窗唰地打开了——窗后露出一张女子苍白的脸，秀丽的侧颊上溅满了斑斑鲜血，触目惊心。

第一眼看到密室里的黑衣人，那个女子显然也吃了一惊，似是没有料到教主修炼的密室内居然还有另一个男人存在，不由得失声：“你是谁？教主……明河教主呢？”

黑衣人冷冷皱眉：“你又是谁？”

那个女子愣了一下，抬起手拭去了脸颊上的鲜血，在窗外低声：“我……我是胧月……”

“胧月？”忽然间，房间里传来模糊的低语。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去，却见床榻上沉睡休息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明河教主的容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逆转，从枯槁苍老渐渐变得美丽娇嫩，如同一朵干枯的花朵汲饱了水分，缓缓重新绽放，让黑衣人和胧月都不由得看得呆住。

“教主！”胧月失声，看着明河教主轻飘飘地凌空浮起，直向她而来。

隔着窗子，两张女子的脸默然相对。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胧月。”明河教主低声道，凝视着半边脸全是鲜血的侍女，“你不是灵均最信任的心腹侍女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外面的守卫呢？”

“全被我杀了。”胧月轻声回答，却并无畏惧，“为了能见到您。”

“哦……”明河教主看着她，“灵均有下令谁都不许见我吗？”

“是的。”胧月轻声回答，“他想独自霸占和控制住您。”

“哈哈……那个黄毛小子，想得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盯着这个来人，语气一转，“那么，你这样不顾一切地前来，是想和我禀告什么呢？”

胧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禀教主，灵均大人心怀不轨，以下犯上，意图祸乱我教——奴婢斗胆，恳请教主出面，挽拜月教于大难！”

这句话，她说得一字一顿，显然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然而，听到这样的话，明河教主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淡淡道：“是吗？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孤光好久没来看我了，是真的云游在外吗？”

这一下轮到胧月惊呆了，许久才轻声道：“教主您……早就知道？”

“你以为我这些年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明河教主冷笑，抬起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眼角下面那一轮淡淡的金色新月，她的容颜在短短的瞬间复原如初。隔着窗子，胧月震惊地看着密室内的拜月教主，半晌才问：“那么……灵均大人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您的授意？”

“不是。”明河教主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懒得管而已。”

不止是胧月，连旁边的黑衣人都愣住了。

“这几十年来，我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在这里了。”拜月教主回过头，凝视着密室池水中那一颅一躯，淡淡不经意地道，“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是孤光当祭司，还是灵均那孩子当祭司，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胧月心里一沉，感觉事情不对，“就算灵均谋害祭司，意图撕毁盟约，重新挑起拜月教和听雪楼的战争，教主您也袖手不管吗？”

“哦？他还要对付听雪楼？”拜月教主的眉梢终于略微挑了一下，“这野心可真不小……不过，几十年前和听雪楼结下的盟约，当时也是看在萧忆情的面子上。如今时过境迁，撕毁了也就撕毁了吧。”

一语出，室内外的人都齐齐一震。

胧月看到她这样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里渐渐凉透。这一次，她是横了一条心走上这条路，背叛了灵均，连杀密室外护卫十几人，闯到了这里，已经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不料教主竟然是这种态度……

她只觉得身体发冷，贴着密室的门慢慢跪倒，说不出一句话。

“你以为自己真的能袖手观局吗？”忽然间，黑暗里有人开口，“明河教主？”

明河教主回过头看到发话的人，不由得略略露出一丝诧异——居然还是这个神秘的男人。这些年来，她沉迷于转生之术，对身外的一切都很少在意。只隐约记得这个人来到身边已经有三年，每一次术法失败的时候，都是他及时将自己拦下，除掉那些变异的邪魔。

但这个人是怎么到来的，她却已经记不清楚。

“在你心里，难道真的愿意看到昔年迦若祭司曾经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和平，一朝烟消云散？”那个黑衣人道，“要知道，当年若不是为了守护滇南百姓、消除恶灵的威胁，迦若祭司也不会永闭地底。这些年来，你守着残躯不放，却对发生的这一切置之不理，分明是本末倒置，辜负了迦若祭司当年的一番心血！”

明河教主吸了一口气，似乎心有所动。

她抬起头，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子看着外面的月宫，开口问：“灵均那个孩子，到底想把拜月教怎样呢？他是想撕毁合约，和听雪楼开战吗？”

“不！不止！”门外重新响起了胧月的声音，恐惧而颤抖，“教主，他还要重开圣湖，蓄养恶灵，重新培养阴灵的力量，为他自己所用！”

“什么？”拜月教主霍然一震，眼神雪亮，“他要重开圣湖？！”

“是。他已经擅自改了忘川的道路了！”胧月低声，“不过目前还忌讳教中其他人的反对，没有公开行事。只是在每个满月之夜开闸往圣湖中注水，暗自作法，聚集忘川阴灵，然后在天亮之前又将圣湖恢复原样……”

明河教主一言不发地听着，用尖尖的指甲抚摩着眼角的新月，瞳孔忽然变成了深紫色！

“好大的胆子……”终于，她压低声音，厉声冷笑，“当年迦若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清空圣湖怨灵？而那个家伙，居然敢重开圣湖！真是该死！”

那一弯金粉绘成的新月上，忽然流下了一滴殷红色的血，在脸庞上直滑而下。那一刻，胧月感觉到了极大的力量凭空聚集，一个寒战，竟然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拜月教主站住了身，深深呼吸，那一滴血没有滑到下颌竟然被皮肤无声无息地吸收，再也没了踪影。她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眼眸里的紫色慢慢变淡，转头问她：“灵均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胧月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禀教主……灵均大人他在闭关，不见任何人。”

“什么，不见任何人？”明河教主冷笑，“你呢？你不是他的心腹吗？”

胧月脸色微微一白，咬着嘴唇道：“对灵均大人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这次他在送走苏姑娘之后就吩咐说要闭关，然后就一个人进了月神殿——在这中间，他有两次和我传递过消息，都是通过水镜。我并不曾见过他。”

“呵……是吗？倒是好大的架子。”明河教主沉默了片刻，冷笑起来，“三十年了，看来我第一次不得不离开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池水底下沉睡的人，眼里有无限的温柔和眷恋：“迦若，等我出去收拾了那个家伙，马上就会回来。”

她抬手推门，一边黑衣人忍不住提醒：“门锁已经被注铅封死了。”

“区区一道锁，岂能锁得住我？”明河教主冷笑了一声，五指微张，蓦然结印，只是一弹指的瞬间，伸出去的指尖已经带着依稀的闪电，上面蕴藏着极大的力量，只要一施放便会摧毁一切有形的禁锢——然而，在手刚触及门的瞬间，明河教主却全身一震，失声惊呼，整个人往后踉跄退去！

“小心！”黑衣人低呼了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掠起，一把将她揽住，落回了地上。就在这个刹那，整个密室四周忽然发出了一阵奇特的光，如同一道道流光不停地旋绕，围着房间流转，瞬间将他们两个人困在中间！

“结界！”那一刻，身在室外的胧月发出了一声惊呼，也被巨大的力量弹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她一时间有些晕眩，似乎看到无数的星辰在黑暗中盘旋。然而刹那后恢复了知觉，却真的看到密室的墙正在放出奇特的金光，如同瞬间升起了一层屏障，将整个密室都包围了起来！

那一刻，她看到墙上浮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一层层书写的符咒。

“天罗地网！那……竟然是天罗地网之术？”明河教主失声惊呼，挣扎着从黑衣人怀中坐起，看着密室四周浮现出的字迹——层层叠叠，几乎不知道书写了多少次，覆盖了每一寸空隙，显然设下这个结界的人用尽了自己所有力量，在这个空间的每一分每一寸地方都设下了符咒，要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有形和无形的东西都永远地困住！

“是很强大的咒术吗？”黑衣人忍不住低声问。

“是的。”明河教主看着变幻交织的光阵，眼神微微变化，“从七十多年前开始，教中已经没有人会这个咒术，只有藏书阁的古卷里……咳咳，才有支离破碎的片段。”

黑衣人看着满天盘旋的金光，竟然笑了一声：“看起来，这个灵均不愧是你们教中百年一见的天才术师！你被他困住，倒也不算丢脸。”

“灵均……咳咳，灵均那个家伙……怎么可能困得住我？！”明河教主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一声冷笑，伸出了手——她的手指指甲已经在刚才接触的瞬间化为焦黑，然而她将指尖放入唇中，轻轻舔舐，瞬间便有新的指甲生长而出，莹白如水晶。

“灵均那个家伙，居然敢行如此悖逆之事！”一语毕，她瞬间站了起来，眼神明亮无比，隐约藏着雷霆，竟以一击迎向虚空，徒手撕开了那层层叠叠的结界——

“以月神之名，我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狼崽子，死无全尸！”

第五章 魔域桃源

他的语气令苏微莫名地震动。是的，一贯以来，比起他的惫懒无赖、口无遮拦，她性格更偏沉静隐忍，因为刚强不妥协，所以很少表露内心真正的感情——可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却是和他一模一样的。

回望她的一生，唯有这一刻，方期盼能永恒。

短短数月之间，中原武林已经天翻地覆，格局全变。

听雪楼遭遇天道盟的垂死反击，在洛水上折损了过半精锐，连楼主萧停云都因此丧生；剩下的人马在赵总管的带领下及时撤回，和四护法死守总楼，一个月里浴血奋战，抵住了四波攻击，杀退了来袭者，却也是元气大损。

几十年来听雪楼独霸武林的局面就此结束。一时间，从滇南到漠北，从东海到西域，无数帮派蠢蠢欲动，各自划分范围，相互争斗，进入了群雄并起争霸江湖的时期。

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却毫无察觉。

滇南的腾冲如同世外桃源。如今正是雨季，山路多塌方，加上不久前那一场火山爆发，外来的马队大都绕道改路，除了有些冒着艰险来到腾冲的玉商人之外，这座深山里的小城几乎变得与世隔绝。日出日落，鸡犬相闻，宁静安详。

从月宫回来，苏微便在这个边陲古城里安顿了下来，日子过得充实自在，连睡眠都沉稳甜美了许多。甚至，她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一身卓绝天下的武学，和一把叫作“血薇”的无双利器。那些，仿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如今她的这双手，拿得最多的便是刀。

劈柴刀。村头的李铁匠打造，已经用了十一年。

重达十几斤的刀在她纤细的手腕里轻盈飞舞，唰地一刀下去，儿臂粗的木头居中裂开，齐齐裂为八块。更奇的是倒下的每一块都同等大小，分毫不差，便是用尺子量好了再劈也没那么精确。

“玛，好厉害！”旁边看的蜜丹意哇的一声叫了起来，跳起来拍手。

“这算啥？我才使了五分力呢。”苏微挽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微汗，看着蜜丹意，笑道，“要不要看我一刀下去最多能劈出几片来？”

“好呀好呀！”蜜丹意欢欣鼓舞，在一旁殷切地盯着看，满脸的兴奋——然而，却没有人留意到小女孩的眼里掠过一丝诡异的冷光，似乎是伏在暗中观察着一切的小猫，警惕而好奇。

“看好了！”苏微吸了一口气，将劈柴刀提在手里，刀尖往下指向地面，身体却往后退了一步，蓄势，瞬间一个转身。

一道冷光横空而过，地上的木头瞬间裂开。

“十六片！”蜜丹意惊呼。

然而尾音未尽，苏微凌空转身，手腕微沉、往里疾收。那一刻，迸发的剑气在最后来了一个吞吐，只听一声脆响，仿佛有无形的剑瞬间再度落下，已经裂开成十六片的木材瞬间又齐刷刷居中再度裂开！

“三……三十二片？”蜜丹意惊住了，眸子里有无法掩饰的惊恐。

——这样的出手，完全不像是这个世间所有！那一刀的速度、力量和气势，几乎凌驾于苍生之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刚才那一瞬，这个在荒僻蛮荒之地劈柴的女子，柴刀下所展示的，应该就是血薇剑谱里最深奥的“骖龙四式”吧？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指尖竟然有微微的颤抖。

“哎，没有吓到你吧？”苏微从空中落下，正好站在她的面前，几乎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踩碎，看到蜜丹意那样惊恐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弯下腰来摸了摸孩子的脸。蜜丹意下意识地颤了下，瞬间往后退了一步，眼眸里有杀气一掠而过，随即又控制住了自己，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膝盖，颤声：“玛……玛好厉害啊！”

“嗯，差不多也是极限了。”苏微扬眉而笑，将那把沉甸甸的刀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道，“这把破刀碍事得很，估计最多也就能劈个三十几片——如果换了拿的是血薇……”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眸一黯。

血薇。一旦提及，那一道绯色的光华忽然划过脑海，如同一道雪亮的虹——此刻，它正被供奉在寂寞的神兵阁里吧？它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下一个主人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刀，顿觉兴致寥然。

“玛，不劈了吗？”蜜丹意看到她的脸色，问了句。

“不劈了，这一下午劈的柴估计能烧半个月了。”她说着，俯身将那些劈好的柴火挪到竹楼下的杂物间里，却发现有些堆不下，便回头吩咐那个孩子，“蜜丹意，帮我把那个角落里的东西挪开一些。”

蜜丹意已经恢复了正常，蹦蹦跳跳地过去，把堆积在角落的杂物挪开，好让苏微把柴火码得整齐一些。然而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呀地叫了一声。

“怎么？”她有些惊讶。

“这里有个东西……”蜜丹意指着角落里横躺的一物。

苏微走过去，抬手将那个东西扯了出来——竟然是一块匾额。长达一丈，入手颇为沉重，应该是整块的紫檀木做成，纹理细腻，香味尚未散尽。她将那个被埋在柴房里的匾额拖到了外面，擦去了上面厚厚的尘土，四个泥金大字顿时跃入眼帘：

滇南玉皇。

她也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这匾额非常气派，居然还盖着玉玺，显然是来自于朝廷大内的认可和嘉奖，昭显出他少年得志时的风光。然而，后来变故陡起，这里门庭冷落，这块匾居然被扔在了柴房里，就这样暗地蒙尘。

“玛，要挂上去吗？”蜜丹意机灵，道，“我去搬梯子过来！”

“不用。”苏微沉吟着摇了摇头，再不多说，将那块牌匾重新放回了柴房。

原重楼自从带着她和蜜丹意回到腾冲后，便一起住回了原来的竹楼里，第一件事便是将家里所有的雕刻工具都摆了出来，沐浴更衣，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盘膝而坐，握紧了刻刀，默默凝视自己的双手，然后开始埋头磨那些刻刀。

苏微原本以为他是打算重新出山雕刻了，然而，时间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那些刻刀要磨一辈子一样。

她虽然心里略微诧异，却没有一句催促或者询问，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白日里安顿好了家务，把蜜丹意托付给邻居，便去山里的险峻之处采一些珍贵草药，再拿去集市卖掉，所得也足够三个人的日常开支。

每当她风尘仆仆地外出归来，他便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眼神澄澈安详，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刻刀，如同修禅入定一般。

每一日，都要直到夕阳落山，他才会从小楼上下来。

晚饭时，他摊开手，手心全是磨出来的老茧和血泡。苏微虽然知道那都是皮毛之伤，却也觉得心疼，生怕他弄痛了手，便不让他再去拿任何东西，饭菜碗筷都逐一弄好了才交到他手里，令原重楼受宠若惊。

“好吃吗？”她最初总是忧心忡忡地问他。他迫不及待地说好吃，一脸真诚无比——直到蜜丹意因为年纪小肠胃娇弱而吃坏了肚子，这个谎言才被拆穿。

不过苏微的性格向来坚忍，一旦下决心要学好某件事便会潜心揣摩，永不言弃。不到半个月，她的饭菜便已经做得像模像样，虽然和原重楼的厨艺没法比，但和自己之前相比却是有天壤之别，可见她在这半个月里也是努力地飞快适应了新的生活。

是的，从今往后，在这个滇南天空下生活着的，便是这样的自己了。

柴米油盐，日出日落，她再也不会是那个剑出惊动天下的血薇主人。

“哎，我真是快被你宠坏了，挣钱养家、劈柴做饭，一手全包！迦陵频伽，你真是个堂堂的女汉子啊。”他笑着看着她，厚颜无耻地夸奖，然后凑过来，贴着耳朵低声道，“放心，等将来有了孩子，除了喂奶我帮不上忙，带娃换尿布都归我！”

她白了他一眼：“少油嘴滑舌，赶快吃饭。”

吃完了饭，原重楼用布巾擦着手，转头对一边的孩子说：“蜜丹意，早点上楼去睡吧！睡觉前把弟子规念一遍。今天月色好，我和迦陵频伽出去走一走。”

“去哪儿？”苏微不禁愕然。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促狭地笑了：“去我们初次定情的地方。”

“啊？”苏微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原重楼却笑着，一手牵了她走下去。

外面夜风沉醉，幽暗的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轻啼。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走在月光里，她心中一片柔软，顺从地被他拉着往前走，一直穿过了竹林和天光墟。

原来是竹林下那一间小酒肆。

檐下挂着腊肉野味，酒香馥郁，当垆的还是那个苗女阿蕉，正在收拾着桌子，看到他们两个人走进来，不由得呆了一下，手里的碗啪的一声落下。苏微手腕一沉，手指闪电般一点，那只碗唰地又飞回了她手里。

“原大师？你回来了？”阿蕉乍惊还喜，脱口道，“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

“还以为我是醉死他乡了？”原重楼对着她笑，“难得你还惦记着我。阿蕉妹子，你真是越发出落得水灵了，不知道哪个男人能有幸把你娶回家去。”

一回到老地方，他的语调就又恢复了昔日的油滑，不愧是昔年的“腾冲一枝花，女人都爱他”。阿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想要还嘴，又看了一边的苏微一眼，终究还是没敢接话——这个汉人女子的厉害她可是领教过，至今脖子上都还留着一道细细的刀疤呢。

原重楼看到她脸红得颇为可爱，还想说什么，苏微斜了他一眼，眼里的冷光令他打了个寒战，连忙收起了嬉皮笑脸，正正经经地道：“我们今晚在这儿坐一坐。”

“好。”阿蕉答应着，清理了一张桌子出来——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端的是般配，男子俊朗挺拔，女子清丽冷傲，如玉树交相辉映，看得人目眩眼热。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哼了一声，愤愤然下厨去了。

“才短短几个月，真是重来回首已三生啊……”原重楼坐了下去，忽然叹了口气，嘴角微微弯起，手轻轻抚摩着桌角，“什么都已经不同了。”

苏微一眼瞥去，脸色微微一变。

这张桌子已经很破旧了，一角残缺不全，上面隐约有起伏凹凸——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张女子的侧脸，虽然只用了寥寥数刀，却神形兼备、惟妙惟肖。而原重楼低下了头，正在看着那一张脸。

那一瞬，她想起自己见到他的第一个晚上。当时他匍匐在满是酒渍的桌子上，喃喃念着一个名字，一只手摸索着，在桌子上刻下那个女子的容颜。阿蕉冲过来怒骂，她看不过去，挺身而出阻拦，将酗酒大醉的人搀扶了回去。

那一天，的确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缘分的开始。

一切历历如在眼前。短短几个月，重新回到这里时却已经恍如隔世。

她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感觉到他从桌子上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她，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背，轻轻握了一握，低声道：“我会一辈子记住这里。”

苏微心里一震，侧头看了他一眼，却看到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刻刀，微微蹙起眉头，一刀刀，将当初醉里在桌子上刻下的那张肖像削平，语气却很平静：“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记住了。”

“喂！我的桌子！”阿蕉冲了出来，然而一眼看到苏微，却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刻刀把桌子削得平整如新。

“好了。”原重楼抬起头，对着店家笑了一笑，“回头我赔你钱。”

这个家伙穷得叮当响，哪里会有钱赔？只怕这一顿都得赊账吧？但他身边那个女人却是个魔头，只要手指头动一动就能让这个店里所有人上西天，可是惹不起。阿蕉心里一边嘀咕一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壶酒上来。

“怎么又喝酒？”苏微有些不悦——自从在孟康矿上劫后余生，他们两人便双双戒酒，再也没有喝过一滴。

“今天是好日子，只喝三杯，绝不多喝。”他竖起了手指，立誓，看到苏微的表情，连忙又道，“要是多喝一滴，尽管砍了我的脑袋。”

苏微看了他一眼，冷笑：“你也知道我是不会真砍了你脑袋的。”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谋杀亲夫。”他又换上了嬉皮笑脸，蹭过来，在桌子底下偷偷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腰。苏微没好气，手肘一沉，横过来撞了一下他的侧腰，疼得他“哎哟”了一声，手臂立刻麻了半边：“别动手动脚的。”

说话间酒上来了，是极好的古辣酒，色泽如蜜，入口却烈烈如刀，如同一团火从咽喉滚下去，肠胃温暖如春，令他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他看着对面的苏微，扬了扬酒杯：“怎么样，也来一杯？”

“我说过不会再喝酒了。”苏微却是不为所动。

“酒不是坏东西，只是喝酒的心有所不同罢了。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到最后见的还是山。”原重楼轻叹，倒了第二杯酒，看着她，“迦陵频伽，你意志力坚强，做事决绝果断，有时候却难免犯了因噎废食的毛病。”

苏微摇了摇头：“知道过滋味，也就够了。”

“可是，你看，这样的夜里，如果我们能对酌小饮几杯，该是何其美好的事啊。”原重楼细细品尝着美酒，脸颊上流露出沉醉的表情，“要知道，在我这一生里，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心满意足的时刻。”

他的语气令苏微莫名地震动。是的，一贯以来，比起他的惫懒无赖、口无遮拦，她性格更偏沉静隐忍，因为刚强不妥协，所以很少表露内心真正的感情——可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却是和他一模一样。

回望她的一生，唯有这一刻，方期盼能永恒。

她再也不固执，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来，干一杯。”

他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眉宇之间一片欢喜无限，压低酒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她笑了一笑，仰起脖子便干了。

那一夜的记忆渐渐微醺，如同窗外沉醉渐浓的春风。

苏微只记得他们都没有恪守只喝三杯的信条，竟然将那一壶酒给对饮一空。中间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笑着，凝望着彼此，你一杯，我一杯。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兴抱琴来。

夜浓醉深，最后的记忆里，她只记得自己乘着酒兴走了出去，一路朗声吟着这首师父昔年教给她的诗，兴之所至，挥手一划，指尖剑气吞吐，纵横凌厉，身边的竹林齐刷刷被割倒了一片。身后顿时传来了阿蕉的惊呼。

“喂，想不想……想不想我飞一个给你看？”她模模糊糊地回头笑了一笑，趁着酒兴提气一折身，轻飘飘地跃上了竹梢。足尖点着青翠的细细枝条，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凌空而立，衣袂飘飞，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得去。

然而，同样醉意醺醺的原重楼在抬头看到朗月下临风而立的女子时，眼神却霍然清醒了起来，掠过一丝惊慌。

“迦陵频伽，下来！”他失声道，“快下来！”

然而，她却醉得狠了，压根没有理会他，只是轻飘飘地站在梢头，俯身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夜空的一轮明月，笑着张开了双臂，忽然借力一跃——那一跃如同飞翔，竟然在月下飘出了十丈，落在了另一支竹子的梢头。

“来，来追我呀，原大师！”她借着酒意醉醺醺地道，足尖一点，又借力跃起。

“小心掉下来！”原重楼在下面惊呼，追着她跑，不停催促她赶紧下来。然而苏微压根没有理睬他，身形轻灵、快若疾风，又怎么是他能够追上的？只是跃过了三四支竹子，便已经将他远远抛下。

原重楼喘着气，终于追不动了，只能撑着膝盖，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一袭渐舞渐远的白衣——她在青翠无比的竹海之上曼妙飞旋，如同从月宫里翩然而下的仙子。

他的眼神渐渐改变，露出了深沉的失落。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她洗手做羹汤、劈柴挑水，将自己埋没于庸碌尘世之中，似乎也和普通女人无异。然而，只要一杯酒，就能洗去凡尘，将这些刻意隐藏的东西重新显现出来——就如一柄传世的神器，无论怎样尘封湮灭，但只要一缕风，便能令无法遮掩的锋芒重现！

“迦陵频伽……”他轻声喃喃，直到她舞到月下尽头，再也看不见。

原重楼失神站了片刻，才在月下独自沿着小径回家，身形孤独。

然而，他却没有看到随之发生的事情。

月下的竹海一片静谧，竹梢起伏如同海面。而那个女子在月光之上旋舞，如同一只美丽孤高的鹤，一路轻点竹梢，随风而去——但是醉了的人却并没有留意到竹林的四个角落里起了骤然的波动，就像是有无数的夜行动物，从四周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悄然而来，如同追着猎物的野兽！

当她借着酒意轻盈地跃上下一根竹枝时，脚下突然踏空了。

身子急坠而下。苏微悚然一惊，冷汗涌出，瞬间清醒了许多，回过手臂想要撑住身边的竹枝。然而酒醉之后身体并没有平日那么轻灵自如，这一抓竟然落了一个空，整个人都朝着底下幽暗的林子里直坠了下去。

在落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在黑暗深处有刀剑闪着寒光！

有刺杀！她来不及多想，在没有落地之前提起了一口气，凌空转折，足尖后踢，瞬间便将其中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方位的寒光灭掉！

然而，令她奇怪的是，竟然没有遇到丝毫的反抗。

刀被踢飞，那个人闷响了一声倒在了地上，嘴里却道：“苏……苏姑娘……”

听到这样的称呼，苏微愕然，忍不住一把将那个人拉了起来：“你是谁？”

那个人已经满身是血，显然在追到这里之前已经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被她最后重重一击，顿时撑不住。“我……我是……”那个人喃喃，气若游丝，手指拼命地从怀里摸索着，想要拿出什么东西来。苏微刚要扯下他的面巾看个仔细，耳边忽然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簌簌声，密密麻麻。

抬头看去，只见竹林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波动静，那些原本涌过来的人竟然又悄然退去，似是野兽一样重新潜伏在了黑暗里。

奇怪，这些人又是谁？和这个人是一伙的吗？

就在这时候，耳边只听风声一动，一个人影从左侧林间悄然冒出，一道寒光迎面而来。苏微侧身挥手，一弹指，唰地击中了疾刺而来的剑脊。

然而毕竟是喝了酒，又久疏于训练，她的动作略微慢了一慢，手指竟然被剑锋割伤。内力传到之处，那把剑铮然断为两截。奇怪的是来人竟然身手不弱，一击之下剑势只是微微偏开，剩下的断剑并未脱手而出，依旧朝着她的咽喉刺来，又快又狠。

“不错嘛。”久未曾逢敌手，她不由得精神一振，放下怀里的伤者，站了起来，随手削断了一根竹枝，一掠而上，迎向了那个暗夜里的敌手。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路数！”

那个人的脸上也蒙着黑巾，看不清容貌，一声不吭，然而下手却颇为毒辣诡异，竟看不出是中原武林哪个流派。特别是轻功尤其的好，每一招出身形便变幻方位，游走无定，转瞬便在林间穿梭了几个来回。

苏微和他拆了十几招，还是没看出来路，不由得不耐烦起来，顿时下手转急。那一根竹枝在她手里幻化出无数影子，刺向了那个刺客，想要尽快把对方拿下。

然而，她一剑还没刺到，林中却传来了一声诡异的哨声。

苏微一怔，下意识侧头往回看。就在那一瞬，仿佛接到了命令，对方再不恋战，身形飞快地后掠，竟然是间不容发地撤退，快得如同一支箭，瞬间消失在暗夜的林中。

她并没有追，只是迅速往回赶。

是的，刚才那个哨声是从身后传来的——也就是说……等她掠回原地的时候，那儿已经空无一人。那个受了伤的人，连同那些暗夜里的刺客，竟然都在瞬间一起消失了！如果不是地上还残留着血迹，酒醒后的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她俯下身，从地上的落叶上沾了一点血在鼻子下闻了闻。

今晚那些人，就是对自己下毒的同一伙人吧？这些日子以来一路追杀自己，神出鬼没。自从进入灵鹫山月宫之后，那行神秘刺客就再也没有出现，一连数月都安静无事。她渐渐懈怠，本来以为都已经彻底摆脱了，却不料又在此时此刻冒了出来。

那么，第一个叫她“苏姑娘”的受伤的人又是谁？是敌是友，如今又在了何处？随后的第二拨人是其同伙吗？他们救走了他，又去了何处？

那一刻，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被惊动。

看来，就算她想要离开，可那些江湖上的人，却也未必就肯这样放过了她！

她在空林中站了一站，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一惊，再也忍不住地脸色苍白，朝着原重楼的住所飞奔而去——那些人……会不会撤走后去了重楼那儿？他们会不会对重楼和蜜丹意不利？

“重楼！”她飞奔回去，来不及走楼梯，直接纵身跃入窗口，失声唤。

撩开帐子，床上没有人。

她心下一惊，只觉得一颗心直坠入冰窟。“重楼！”她不顾一切地往外奔去，想到另一个房间查看。刚奔出门，忽然间眼前一晃，撞到了一个人。苏微想也不想地反手一切，瞬间就扣住了对方的咽喉。

“哎哟！”那个人失声痛呼出来，“迦陵频伽……你、你干吗？”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重楼？”

原重楼被她一把锁住咽喉撞在墙上，只痛得半身麻痹，倒抽着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苏微连忙上去将他搀扶起来，又赶紧地给他解了穴道，推血过宫。

“谋杀亲夫啊你……”许久，他才喘过一口气。

她皱着眉头：“你怎么不在房里？我还以为……”

“我去给蜜丹意送了一点艾草过去，熏了下房间。”原重楼疼得哼哼唧唧，“那孩子老说蚊子多，咬得她睡不着……好容易哄得她睡着了，你竟然……”

“对不起，我反应过度了。”苏微歉意地揉着他的肩膀，道，“还疼不？”

“疼。多谢女侠您手下留情，没一招打断我的骨头……”他吸着冷气，忽然顿住了口，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苏微这才察觉手上的刺痛，低头看去，血已经顺着手腕渗透了袖子，是刚才那一番搏杀之中被划伤的，连忙道：“没什么。刚才喝醉了，从树上摔了下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的武功不是天下无敌吗？”原重楼却当了真，急道，“我就让你别发疯跳上树梢去，怎么都不听！你看你，弄成这样，以后真的不敢让你再喝酒了！”

“还不是你非要让我喝的？”苏微顺着把话题引开，将手藏到了背后，不敢让他得知真相，“只是划破了一道表皮而已，回头我自己敷一下就好了。”

然而不等她说完，原重楼已经满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了药瓶来。

“来，快把手给我。”他皱眉，“都流了那么多血了。”

她皱着眉头，有些不情愿地把手伸给他，看着他在灯下细心地为自己清理着伤口，敷药、包扎，眉目间专注而焦虑——一时间，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震动。

那是一种被人全心全意信赖和关爱所带来的暖意和安然，足以温暖那一颗在十年的江湖腥风血雨里逐渐变得冷硬漠然的心。

那一瞬，她甚至想，哪怕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刻，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如果再有人敢接近他们，试图打破这一份宁静，无论对方是神是佛，她都会痛下杀手毫不容情！

原重楼显然不知道她心里片刻间转过的强烈情绪，只顾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帮她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她：“明天开始，三天不要沾水，不要劈柴做饭——什么都不要干了，都由我来做。”

“一道小伤而已，这么大惊小怪干吗？”她有些哭笑不得，看着自己的手被包成了馒头一样，不以为然，“以前我受过的比这个重十倍的伤都多了去了！也不见得……”

手忽然一紧，痛得她顿住了话语。原重楼握紧了她的手，抬头看着她。

他在那一瞬间的眼神，竟然令她忘了呵斥他。

“你说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皱眉凝望着她，用一种她无法忘记的语气对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迦陵频伽，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从现在开始，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的手指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竟然敢在她这样天下无敌的女子面前许下这样的诺言？他宣称要保护她……却不知，她已是这天下最不需要人保护的女子。

“嫁给我吧！”他看着她，忽然冲口而出。

“什么？”苏微身子一震，整个人僵住了，不能动上一动。

“嫁给我吧，迦陵频伽！”他握住了她的手，一直一直地看着她，眼神灼热，“做我的妻子，在这里和我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白头到老，永远不再分开。”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期然他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说要保护她，他说“永远”？他可曾知道片刻之前，这片竹林里刚刚发生过什么样诡异恐怖的事情？

如果她留在他身边，这种跗骨之蛆般的追杀只会源源不断。

如果她答应嫁给他，那么，她便要反过来一生一世保护他！

这些事，对于这个远离江湖的男人来说，是永远不会明白吧？

苏微怔怔地看着他，无数的话语在舌尖涌动，却又凝结。她只能这样看着他，直到他眼里的冲动和灼热渐渐凝固，然后转成不确定和疑虑，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低声：“迦陵频伽？你……你难道不愿意？”

她没有回答，眼神在迅速而复杂地变幻。他紧紧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想法，握着她的手在逐渐松开。

终于，在他的手完全松开之前，她终于挣出了一个字——

“好！”

说出那短短一个字，她却几乎是用尽了全力。

当那个字被吐出的时候，那些捆绑束缚住她的不安都消失了，仿佛纸屑一样碎裂四散。是的，他们历尽了千山万水的跋涉才与彼此相遇；又历尽了千难万险，才在人生废墟上重新建立起家园——那么，又怎能轻言放弃？

她的前半生一直在血和火之间前行，为了姑姑的嘱托、为了别人的期待，出生入死，从未有过退缩。那么，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为了她自己和他的未来，又怎能畏首畏尾？

即便是没有血薇，她也一样有力量守护自己的人生！

在短短的刹那，她脑海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最终看着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重复：“好，我嫁给你！”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直到她重复了第二遍，才忽然如同大梦初醒一样跳了起来。“迦陵频伽！”他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眉目间全是笑意，只顾唤着她的名字，“迦陵频伽！”

“嘘，小心把蜜丹意吵醒了。”她被他转得头晕，连忙道。

——在这样的时刻，她似乎永远比他冷静清醒。

“太好了！我们马上就成亲！”他反而更加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一把将她抱到了床上，“今晚先提前洞房花烛！哈哈哈……”

黑夜里，一双眼睛在冷冷地看着窗外的月色。

“真吵。”孩子嘴里吐出一句不耐烦的话，皱了皱眉头，眼神莫测。

直到隔壁的声音都平息了，蜜丹意才俯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具尸体——那个人被一刀割断了喉咙，然而血却没有流出多少，一直到死，脸上还留着震惊的表情，似乎无法想象一个孩子会突然下如此毒手。

——没有人知道，在原重楼和苏微去了小酒馆的那段时间里，也曾有另外的人寻找到了这一座他们居住的小楼，却被这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一刀断喉，藏尸灭迹。

蜜丹意将尸首拖起，小小的身体里居然暗藏着可怕的力量，轻易地用单手将这个成年男子的尸体举到了窗口，另一只手推开窗子，敲了敲窗棂。

深沉的黑夜里，外面的竹林一阵波动，有一批夜行人闻声出现，聚拢在了楼下，齐刷刷单膝下跪，静默地抬起头等待着楼上的指令。孩子一扬手，唰地将尸体从窗口扔下，底下的人迅速涌上，无声无息地接住了尸体。

蜜丹意随之跃出了竹楼，如同一只夜行的猫悄然落地。

“怎么搞的，居然让听雪楼的人闯到了这里？”小女孩落下，正好踩在一个男子的肩膀上，低低厉叱，“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都正好出去了，这事情就露馅了！——灵均大人是怎么吩咐你们的？守住腾冲所有出入道路，只要放进一个，就得拿你们的人头来抵！”

她的汉语居然说得流利无比，语气冷酷，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右使大人恕罪。”那个人脸色瞬间苍白，“属下……”

然而话音未落，蜜丹意冷然一笑，手指一转，唰地插入了他头顶的百会穴！那个人一声不吭，身体一震，立刻倒下。周围所有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忙黑压压跪倒一片。

“失职，从来没有借口可言！”小女孩从尸体上跳了下来，用血淋淋的手指指着旁边另一个人，冷冷，“你来接替他的位置。”

“是……是！”那个人苍白着脸急忙点头。

蜜丹意点了点头，问：“竹林那边，都处理干净了？不要留下任何线索。”

“都处理干净了！”那人低声道，“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这么一来，肯定已经惊动了血薇的主人——得设法消除她的疑心才好。”蜜丹意迟疑着，忽然道，“那些听雪楼派来的人，身上带着什么信物吗？”

“有的。”那人禀告，“从尸体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此外还有听雪楼的金牌。”

“是赵总管写的吧。”在月光下瞟了一眼递上来的信，看到上面清秀的字迹，蜜丹意便冷笑了一声，拆开来看了一眼，“哟，写得很是动人嘛——本来是情敌，这下大难临头，就肯低声下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求她返回听雪楼了？”

“这已经是截获的第六封信了。”那人道，隐隐有些担忧，“看来洛阳那个女人真的是急了，估计下一波派来的人手会更加密集。”

蜜丹意收起了信件，冷冷道：“没关系。灵均大人早就有安排了。”

那人有些迷惑：“那……现在灵均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防不住，那干脆就让‘听雪楼的人’找到她吧！”蜜丹意笑了起来，眼神冷冷，“先下手为强，早点做个了断，好过日日提防提心吊胆。”

“什么？”那人吃了一惊，“让听雪楼的人找到那个女人？那还得了？”

“怕什么，灵均大人自有妙计。接下来的计划，估计除了我之外，左使大人也会加入，务求万无一失。”蜜丹意笑了一笑，凑过去，在那个人的耳旁低语了几句话，然后抬起了头，眼睛眯起如同一只夜行的猫，“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了！”那人俯身跪地。

“去吧。”蜜丹意抬起头，指了指远处黑暗的森林，“再出一丝一毫的错，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如同一阵风一样，那群在黑暗里出现的人又重新归于黑暗。只留下小小的女童站在林荫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来自千里之外的信，低声：“那个赵总管还真天真呢……以为到了这样的时候，事情还会在她的控制之中吗？”

“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怕她一辈子都想不到……”

蜜丹意无声地笑了起来，抬起双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夹住了那封信——冷月之下，忽然有奇异的幽蓝色的火焰从纸上凭空燃起，转瞬就将那封信烧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苏微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已大亮，原重楼却已经不在房里。她推枕而起，不禁有些愕然，又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昨夜一夕欢爱，居然睡得如此深沉，连枕边人何时起来都不知道。

“重楼？”她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走下楼去，发现水盆里已经盛满了打来的清水，桌子上也已经摆好了碗筷，小菜爽口，白粥还是温热的。她忍不住心里一暖。

“往左一点！”她刚拿起手巾拧了一把，准备擦脸，外面忽然传来蜜丹意稚气的声音，清晰嘹亮，“再左一点！”

“再也挪不过去了！”原重楼的声音有些少见的气急败坏。

“不行，还要再左一点！”蜜丹意却用生硬的汉语大喊，“不对！这样不对！”

她手里拿着手巾，略微好奇地探出头去，想看看到底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听到原重楼失声发出了一声惊呼：“哎呀！”

怎么了？难道又有刺客？

那一刻她来不及多想，手一撑窗台，飞身掠出，半空中手腕一抖，内力传到之处，柔软的手巾把子瞬间抖开，绷成笔直，如同利剑一样射出！

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却大出意外：一把竹梯架在门楣上，居中折断，梯子上的原重楼正头重脚轻地从高处摔落，手里居然还举着一块沉重的匾额！匾额迎头砸下来，眼看就要把他砸在门口坚硬的砖石地面上，蜜丹意站在一旁，捂着眼睛大声尖叫。

“重楼！”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掠了过去，手一搭他的腰，半空提气，抱着他凌空迅速转了一个身，稳稳落在了地上，同时右手的手巾把子一甩，“啪”的一声将那块沉重的牌匾拍开，不偏不倚地竖在了地上。

一切兔起鹘落。当她落地后，那把竹梯才“啪”的一声折断，重重落地。

苏微又气又急，忍不住对着怀里脸色发白的男人大吼：“这是干吗？一大清早的，你们搞什么？！”

“我……我只是想……把那块匾重新挂上去。”原重楼缩在她的怀里，结结巴巴地回答，额头被砸得高高肿起了一块，吓得脸色发白，“没想到……没想到……”

“要挂和我说一声就是了！干吗自己爬上爬下？”苏微看到他额头流血，心下担忧，嘴里却狠狠骂道，“刚才如果慢得片刻，你就要躺地上断几根肋骨了知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你的贴身保镖，可以整天跟着你？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她吼得声色俱厉，吓得蜜丹意往后缩了缩。

“是是是……是我错了。”原重楼噤若寒蝉地缩在她怀里，聆听着训斥，一句也不敢反驳，半晌等到她说完，才怯怯地问：“不过，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再骂？”

苏微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大马金刀地横抱着他，而他一个大男人竟然瑟缩在她的臂弯里，满脸惶恐地看着她，心下一愣，连忙将他扔下地：“快给我站好了！”

“骂得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原重楼踉跄站稳，连连对着她赔不是，“娘子见谅，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谁是你家娘子！”她蹙眉，又要发作。

“现在还不是，马上就是了！”他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额头的大包在她眼皮底下晃动，“等我把这玉坊重新开起来，很快就有钱娶你过门了！”

苏微怔了一下，这才看清楚地上躺着的居然是那一块“滇南玉皇”的御赐匾额——那块牌匾已经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尘埃尽去，金光耀眼。看来昨晚求亲成功后，他一大清早就起来整理打点，本来是想在她醒来之前把一切弄好，给自己一个惊喜的，却不料弄巧成拙。心里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苏微叹了口气，问：“疼不疼？我帮你敷点药。”

“不疼不疼！”他显然被她忽然间的轻声细语吓到了，连忙道。

“先别弄这些了，一起吃早饭吧。粥都快冷了。”苏微道，挽起了他的手，“你歇着，等一下我帮你把匾额挂上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原重楼却居然壮起胆子，一口反驳了她的意见，“十年前是我亲手把它扯下来的，十年后，也得我亲手把它重新挂起来才是！”

他的语气强硬，苏微只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来。

第六章 滇南玉皇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第二块绮罗玉？

“造化神奇，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原重楼微笑着，只是将那块翡翠在烛光前缓缓移动。即便是在白日里，烛光如同穿透了一潭透明空无的碧水，满屋的碧色随之变幻，如同水波的荡漾，美丽不可方物。

早饭后，在苏微的指挥下，原重楼终于将那块烫金牌匾重新挂了上去，整整齐齐，不偏不倚。不知道他在啥时候还准备了一挂鞭炮，等金匾一挂好，就让蜜丹意点上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炸响了整个不大的腾冲府，热闹非凡。

路过的人不由得侧目，议论纷纷。

——昔年天下无双的玉雕大师原重楼，要重新出山了！

这个消息在腾冲这个小地方迅速传开，整个腾冲府便为之震动。

第二天早上，苏微是被楼下反常的嘈杂惊醒的。她下意识警惕地伸过手，抽出了枕头下方垫的短剑，睁开眼却发现原重楼又已经不在身侧，心下顿时吃了一惊，顾不得披上外面的长衣，便握剑跃到了窗口。

然而朝外一看，却发现楼下的空地上车马云集，竟然来了好几拨的商贾模样的人，大门大开，门外挤得水泄不通，有些进不来的玉商模样的人三三两两成群地在门外聊天。

“听说原大师的手治好了，打算重新出山了？”

“是啊……你也听说了？”

“可不是，这块牌匾一挂出来，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嘿，李老板，你不会是真的带了好料子来，打算请原大师雕刻吧？”

“哪里哪里，最近缅人那儿没挖出什么好料子，天光墟上都买不到好的翡翠原石，在下双手空空地来，还指望龙老板您带一些好货来给大家开眼界呢。”

那个龙老板咳嗽了两声，笑道：“不瞒您说，龙某手上倒是还有些去年压下来的旧料子——但是换了是你，敢把料子拿出来给一个十年没雕的人练手吗？”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今天不过是先来凑个热闹罢了。我倒是想看看有哪个傻瓜肯先把料子给他雕。如果真雕得和昔年不分伯仲，再拿出好料子来，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大师也不迟。”

旁边的人也低声笑：“嘿嘿……果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他们虽然压低了声音，然而楼上的苏微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蹙眉。

是了，重楼技艺废弃多年，空有盛名传世。如今重新出山，不知还能否当得起昔年“滇南玉皇”的大名。世人重利，面对着一个十年不曾有作品问世的大师，有谁还会相信他，给他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她心下有些沉重，匆匆洗漱，披了一件长衣下楼，发现早饭早已做好，蜜丹意正趴在桌子上捧着稀饭在喝，原重楼却已经不在室内。

“玛，外面很多人来找‘大稀’！”看到她询问的眼神，小女孩笑了起来，用筷子戳了戳竹楼另一边的房间，“好多人围着，不让我进去，说小孩不许看热闹！”

苏微皱了皱眉头，穿过房间，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果然热闹，八张椅子上都坐满了人，围着中间的主人寒暄，说的无非是一些对身体的问候和对他技艺的赞许——苏微听在耳朵里，不由得暗自冷笑：这些商贾真是重利薄情。不过几个月之前，当他还酗酒烂醉街头的时候，这些腰缠万贯的商人何曾愿意动一动指头来帮上一下？就算到了此刻，虽然说得热闹，却依然没有一个人肯先拿出一块料子，让这个已经有十年之久不曾碰过翡翠的“大师”试刀。

然而重楼却没有显示出丝毫的不耐，竟一直和那些来访的客人应酬揖让，满面春风，言辞流畅，说得十分投契——那一刻，他身上所显示出来的气质谈吐，竟然令她有些陌生起来：是否，在十年之前，那个才华卓绝、受极追捧的年轻玉雕大师，便是这样的人呢？重楼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所未曾知道的侧面？

“重楼。”她听得不耐烦，推开门，“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吃饭！”

室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那个一身月白衣衫的女子站在门口，盈盈如临风幽兰，表情虽然平静柔和，眼神却犀利，只是一眼扫过来，所有与她视线相碰的人心里都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有刀刃过体的寒意。玉商们都是老江湖，立刻集体噤声，转眼看着此地的主人。

原重楼站了起来，笑着对众人介绍：“各位，这位便是我的夫人。”

“喂！”她皱眉，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的人，几乎又有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什么？原大师何时有了新婚夫人？”门外忽地有人笑问，倒是吓了房间里的人们一跳，朗声道，“竟然也不请大家来喝个喜酒，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苏微吃惊地回头，却看到一个年轻人从门外笑着一路进来。

那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公子，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意态潇洒，一身衣衫也极是华贵，不看襟口一溜拇指大的南珠，光看右手拇指上戴着的一个满绿的老坑玻璃翠扳指，就已经是天光墟上难得一见的极品。

原重楼看到那个人笑吟吟地走进来，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尹少爷！”房间里所有的客商都悚然一惊，齐齐站了起来。

听到那声称呼，苏微震了一下，眼神蓦然尖锐起来——莫非，来的是腾冲尹家的人？

“璧泽兄。”原重楼放下茶盏站了起来，眼神也有些异样。

是的，这个不速之客正是腾冲最大的玉商、尹家的大公子，也是春雨的兄长。在十几年之前，正是他将自己请入了尹府做专奉的玉雕师，来往甚密，称兄道弟。可惜好景不长，自从他的右手残废、尹家小姐攀高枝嫁入王府后，尹府上下对原重楼冷眼相向。尹璧泽迫于父亲严命，也不敢再和他来往。

但是这些年来，每次听说原重楼潦倒落魄，尹璧泽都会偷偷派人去把他在各处的欠债给还上，这才令他半死不活地拖到了今日，没有被饿死。

虽然是许久不曾再见面，看到他忽然前来，原重楼的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哟，几个月不见，变化真大啊！”那个贵公子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没有丝毫生分，一看他的气色便惊讶了一声，回手拍了拍原重楼的肩膀，“怎么，听说你去了一趟缅人那里，回来就生龙活虎了，还带回来一个这么美貌的夫人？”

“这个……”原重楼有些尴尬，只道，“歇了那么多年，也该重新做点事了。”

“哦。那你的手怎么样了？真的好了？”尹璧泽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径直卷起他的袖子想要查看，然而眼前一晃，风声一动，这一拉居然落了空。

“不可！”原重楼脱口。

苏微的手掌本来已经快要切到了他的手腕，下一刻便能将他的腕骨生生击碎，听到这句话在瞬间翻过手腕，只是用手掌重重打在了对方腕下一寸，将他伸过来的手啪的一声打开。满堂惊呼声里，尹璧泽痛呼了半声，便又生生忍住，手臂已经瞬间乌青了一大块。他抬起头看着苏微，眼神蓦然一变，似有刀锋在眸里一掠而过。

原重楼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连忙道：“没事吧？”

“没事没事。”尹璧泽的眼神却又是一变，放下袖子掩住手腕，笑道，“是我冒昧了……想必这位弟妹还不知道，其实我们兄弟之间一贯不拘礼节。”

苏微轻轻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这个人似和重楼极熟，说话也毫无顾忌，带着风流放诞的味道，然而不知道为何，这种肆意竟然并不令人反感，反而令人觉得他每句话都出自真心，即便是冒昧也值得原谅。但苏微是江湖上出生入死过来的人，对陌生人有着天生的直觉，从第一眼开始便不大喜欢这个贵公子，转过身不再看他。然而即便是背过身去，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仿佛带着某种奇怪的揣测意味。

“弟妹耳边这对耳坠盈盈欲滴，如春水流动，倒是难得的极品。”尹璧泽目光不离她左右，口中笑道，“莫非是当年那一块绮罗玉上开出来的？”

原重楼颔首：“璧泽兄果然眼力过人。”

“没想到原兄还留了一对绮罗玉给佳人。”尹璧泽笑道，“已经十年了，滇南已经再没见到能和那块翡翠媲美的料子——如今这对耳坠也该价值万金了吧？”

“这对耳坠不是我送的，是她师父传给她的。”原重楼解释了一句，不肯再往下说，只是微微蹙眉看着来人，“璧泽兄贵人事忙，今日忽然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何必说得这么见外？其实今日我来找你，是听说你重新出山了，想让你帮忙掌眼看一块料子。”眼看气氛又有些尴尬，尹璧泽连忙拍了拍手，顿时便有小厮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将一个锦缎包袱放上桌面，然后退到了一边。

尹璧泽道：“这一块，是我们在盈江矿口上开采出来的翡翠。”

那一刻，整个房间的玉商眼里都放出了光来。

腾冲尹府有镇南王做靠山，多年来，一直掌握着整个滇南的翡翠专营权，在缅人那儿更是有着十几处矿山，每年最好的翡翠料子都是从他们家矿上开采出来的。每次天光墟开市，天下各处蜂拥而来的玉商都指望着尹家出点好货，若是没看到尹家的人来到市场，便知道这次又只能拿到二流的货色了。

此刻尹家大公子亲自前来，包袱中的玉石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目。

不过，听说多年前原大师和尹府有了过节，从此不相往来，特别是原重楼毕竟已经十年不曾拿刀雕刻，此刻尹家居然会拿出翡翠来让他练手，倒是令所有玉商有些意外。

“这料子有点特殊。”尹璧泽蹙眉，“你来看看。”

原重楼也有些好奇，微微蹙眉，小心地打开那个包袱。锦缎一层层打开，当里面那块石头露出时，房间里所有人都不禁吸了一口气。

桌子上是一块罕见的翡翠。

不，确切地说，是翡，而不是翠。

而世人多以为翡翠便是绿色，殊不知翡者，红也；翠者，碧也。关于翡翠的水底种色变化，虽有“三十六水，七十二绿，一百零八蓝”之说，但始终以翡色和翠色两种为尊，绝品的翡有时比翠更加难得——而此刻，放在桌上的这一块已经完全去掉皮壳的玉石，便是罕见的翡色，种水交融，如同石榴籽那般嫣红透明。

所有的玉商都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然而刚看得一眼，却又脱口齐齐叹了声：“可惜！”

连原重楼这样阅尽天下美玉的雕刻大师都很少见到这样成色的红翡，在包袱打开的一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然而，只是凝神了一个瞬间，便也和众人一样低声道：“可惜。”

那块玉石有一尺高，三寸厚，玉外层的皮壳已经被高手匠人小心地全部去除，内貌一望无遗。所以所有人都能看出这块罕见的玉石虽然通体翡红，水头和光泽也极好，却有两处致命的瑕疵——不仅有一道黑色的裂痕贯通上下，整块玉里也布满了若隐若现的白色絮状棉，简直找不出一块大点的纯净地方。

“木拿矿口的？那么多的雪花棉。”一眼看到这种棉点的分布情况，原重楼便判断出了这块石头的产地，“那儿出产的石头种水虽好，一般却都是极小，难得出这么大的料子——可惜瑕疵也太重了一点，只怕很难取出成品来。”

“果然高人！说得完全没错，正是木拿矿口上开采出来的，算是今年最大的一块了。”尹璧泽挑起了拇指，愁眉苦脸，“你看这块料子还有救吗？”

“是有点可惜……那么好的料子有了这道裂痕，就像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却被迎面砍了一刀一样。”原重楼蹙眉，抬手轻抚着那一条裂痕。

“今年真是晦气，雾露河不停涨水，溃堤死了几百矿工，石头却没挖出来几块，偏偏上头催钱又催得急……唉。”尹璧泽用折扇敲着手心，叹气，“我这几个月去把河上的几个矿口都找了个遍，好容易寻了这一块还过得去的料子，又可惜有两处死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还有救，这个裂进去的深度不深。”端详许久，原重楼终于开了口，“能取出一块八寸高、两寸厚的完整料子来，就看你想要雕成什么了。”

“真的？”尹璧泽喜上眉梢，脱口道，“那雕个送子观音如何？”

“送子观音？”原重楼神色微微一变。

尹璧泽失言，知道瞒不过去，便干脆承认：“是啊。下个月十五是我妹妹生辰，到时可能也是临盆的时节——家父希望她能生个小王爷，所以命我早早准备礼物。”

原重楼捏着空了的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尹璧泽看他没有立刻拒绝，以为有希望，兴冲冲地道：“既然你说有救，那便是有救了！整个腾冲我想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那般的高手，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了——嘿，你也知道那丫头的眼光被你养得有多高！她对翡翠可挑剔着呢……”

他的话没有说完。坐在旁边的苏微在此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个清丽柔和的女子，眼里此刻露出的光芒却是凌厉得令人生寒，令他将下面的话都忘了。

“重楼的手还没好，还需要休息。”苏微听到这里，便站起身走到了桌前，把包袱往尹璧泽面前便是一推，冷冷道，“什么送子观音散财童子，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尹璧泽不料这个娇柔的女子一开口便是如此生硬，仿佛尖刀似的扎人，一时间抱着一块石头，倒是被弄得下不来台，不由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原重楼。

“迦陵频伽，没事的。”原重楼开口说了一句。他恢复了常态，将手里的茶盏重新放下——那只右手上，赫然还残留着巨大的疤痕。

看到那条疤痕，尹璧泽眼神就暗了一下。

“璧泽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原重楼却是叹息，脸上没有丝毫的怒容，“我残废已久，此次重新出山，连腾冲三流的小玉商都不敢再找我雕刻，你却抱着至宝上门给我练手——不过，我想知道尹府的老爷子同意你这么做了吗？”

尹璧泽嘴唇慢慢抿紧，道：“这点事，我自己能做主。”

“是吗？”原重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一转，却一字一句道，“只是，我不能接受这一番好意。昨日种种，并非令人愉快的往事——你怎么会觉得我还会觍着脸去给春雨雕什么送子观音呢？”

尹璧泽微微一震，脸色有些苍白：“原兄……”

“不过，这块翡翠着实罕见，浪费了可惜，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怎么雕才能救回这块翡翠。”原重楼道，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飞快地在玉上画了起来——首先唰地一笔顺着黑色的裂痕画了下去，然后迅速地在周围挑出横斜的枝条，竟是一棵树的形状。接着几笔，在布满了白色棉点的石头上唯一的空隙处勾勒出了一张美女的脸庞。

“看到了吗？”原重楼手下不停，迅速地在整个翡翠上完成了布局，“送子观音什么的就算了，这块石头天生异质，种水通透，沁色如墨，散开的棉如同飞雪，用来雕个踏雪寻梅却是天下无双。”

“妙啊！”尹璧泽击节赞叹，脱口而出。

短短片刻间，几处严重瑕疵都已经被雕刻师极端巧妙地掩了过去：黑色的裂缝被顺势雕成了红梅的树干，而布满整块翡翠的棉点便幻化成了漫天灵动的飞雪。飞雪之中浮凸出一张美人脸，披着大红昭君兜，手里捧着一瓶刚折下来的梅花，美轮美奂。

“好一个踏雪寻梅！”周围一片赞叹之声，那些玉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样一块瑕疵严重的翡翠瞬间化腐朽为神奇，不由得簇拥着看得两眼发光。

“璧泽兄就照着这个样子，拿回府邸里请专奉的玉雕师雕刻吧。”原重楼放下笔，淡淡道，“恕我不能帮忙了。”

“好吧。”尹璧泽有些为难，却也接回了石头，道，“那以后如果有别的料子送来，你若有空，能否雕刻一下？”

不等苏微开口，原重楼笑了笑，淡淡道：“我说过了，从此后，我和尹家最好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尹璧泽蹙眉，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改日再来拜访。”

“不必了。”原重楼声音却是冷淡平静，拒人千里，“尹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你若和我交往过密，尹府上下必然不悦，何必再徒生事端呢？”

尹璧泽看着他，一字字道：“今时不同以往，没人再敢看不起你。”

“是吗？”原重楼冷笑了一声，“这却是为何？尹老爷子看开了？”

“唉，你不知道……”尹璧泽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面色复杂地拱了拱手，“日后有机会，再和原兄剖肝沥胆地一说心曲。今日还是先告辞了。”

“走好。”原重楼将他送到了门口，淡淡道。

尹璧泽最后一次回过身，深深凝视了多年前的好友一眼，道：“原兄，你的气色好了很多，看来这位苏姑娘是令你起死回生了……我真是替你开心。”

原重楼也看了他一眼，眼眸里似有暖意，低声：“多谢。”

看着尹家大公子就此离去，所有人也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从刚才这一番看来，原大师对翡翠的造诣无疑比十年前更令人惊叹，但毕竟残废了那么久，如今手头功夫如何，却还是存疑。除了财雄势大的尹家，又有谁肯冒着风险，将价值万金的翡翠送过去给他练手呢？

而偏偏，这个落魄潦倒的玉雕大师，竟然又拒绝了唯一的金主！

一时间看得没意思，便有人起身跟着告辞，三三两两地离开，不到半刻钟，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客厅里顿时空了起来。

苏微看到堂中这样冷清尴尬的局面，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如果刀剑能解决问题，她会毫不犹豫地拿刀搁在那些玉商的脖子上，逼着他们拿出玉石来给重楼雕刻——可是，这不是江湖，这里的规则，不由刀剑决定。

她站在他身后，却感觉到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抬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沉着安静，令她的心也忽然定了下去。

“已经走了不少客人了。剩下的各位，想必都是比较有诚心来原某这里求教的，在下自然不能让大家空手而归。”刚想到这里，却听到原重楼开了口，一字一句，“我这里有一块翡翠，打算在近日切开，雕刻后出售——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先让大家过过眼，心里有个数，以免到时候没有备足银两，错过了连城之宝。”

剩下的人原本心里都在嘀咕着要不要告辞，此刻听到这句话，却都不由得一惊：什么？这个雕刻师手里，居然还有翡翠？而且这样的口气，未免有些托大吧？——要知道缅邦最近大雨，这大半年来腾冲都没看到什么真正的高货了。

原重楼看到大家惊讶的表情，只是笑了笑，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根蜡烛，点上。然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锦盒。打开盒子，把外面包着的丝绸解开，将里面一块沉甸甸的玉石捧出来，小心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块石头厚达两尺，看起来黑黝黝的，毫无出彩之处，只有边缘某处是被刻意打薄了的——而烛光，就刚刚好在那一处背后映照。

那一刻，光线透过了那块石头，竟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碧绿！

虽然是白天，但这种碧色仿佛是魔光，令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惊住，一动不能动。在屏息般的寂静里，终于有人定定地看着那块翡翠片刻，第一个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天啊……这……这是绮罗玉？！”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第二块绮罗玉？

“造化神奇，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原重楼微笑着，只是将那块翡翠在烛光前缓缓移动。即便是在白日里，烛光如同穿透了一潭透明空无的碧水，满屋的碧色随之变幻，如同水波的荡漾，美丽不可方物。

一时间，所有见多识广的玉商都被惊呆在室内，怔怔看着那一抹不可思议的碧色，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

是的，那是绮罗玉！传说中的“千重碧”！

十年之后，居然重现世间！

“各位都是内行人，应该知道它的价值。”原重楼负手看着满堂震惊的玉商们，语气沉静，并无炫耀之色，“我打算将它切开雕刻，然后出售。在场的各位若有意，请先下三千两的定金，再回去准备好足够的银两。半个月后来这里洽谈——谁有兴趣？”

“我！”“我！”……毫不犹豫地，瞬间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无数的银票、银锭、金锞子、金叶子如同雪一样地飞来，瞬间将桌面淹没。

当所有的人都散去后，苏微还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有些发呆。

原重楼笑吟吟地看着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如此有底气，忍不住将满桌子的金银往前一推，笑道：“怎么样，你家男人还是有点本事的吧？”

苏微看着那块绮罗玉半天，不由得面有怒容，指着原重楼，厉声道：“你……你是从哪里把它找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的，当初他们两个人受伤又中毒，被拜月教的人紧急护送往灵鹫山月宫治疗，谁也顾不得那块石头，便以为是丢失了——却不料，今日竟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你猜呢？”原重楼却卖了个关子，笑得神秘，看到她又要动怒，才连忙道，“是灵均大人在临走时候送给我的！——你没留意到我们骑回来的那两匹马，正好是我们当初骑过的那两匹吗？他直接把这块玉放在马背的革囊里了。”

苏微想想果然是，蹙眉：“那你也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原重楼放软了声音，揽住了她的腰，贴着她耳朵轻声道，“你看，我们一下子就有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钱——如果没有钱，又怎么操办婚礼、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呢？”

他语声温柔无限，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吹拂在耳侧，弄得人心里酥软，苏微终于没有发火，脸颊微红，低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七月初七如何？”原重楼笑道，“正好牛郎会织女。”

她啐了一口，却没有反对，只道：“你打算请哪些人？”

原重楼怔了一怔，道：“唔……我孤家寡人的，也没什么亲戚，你呢？”

“我这边当然更没有了。”苏微皱了皱眉头，想起了一事，“对了，你母亲不是这边苗寨的人吗？应该多少有亲戚在这边吧？”

原重楼眉梢微微蹙起，道：“那么多年不来往了，还提他们做什么？我饿得要死了的时候，也没见有一个人出手帮一下我！”

苏微看到他脸色不大好，便没有再问下去，沉吟了片刻，道：“那……请不请尹璧泽？”

“他？”原重楼似是吃了一惊，“为啥？”

“这些年他倒是对你挺好的。”她笑了一下，道，“以前偷偷替你还债，现在还肯帮你一把——我知道你对尹家耿耿于怀，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他皱着眉头，许久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这也算帮我？”

“好了，你就是这种尖酸刻薄的倔脾气。”苏微瞥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蜜丹意从门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有惊吓之色：“玛，有个人在后院里，说要找你！”

“找我？”苏微一惊，“谁？”

“不知道……后院的墙那么高，也不知道是怎么翻进来的!”蜜丹意皱着眉头，嘟囔，“他看到前面人多，没有过来，只说有一封很重要的信要亲自交给你。”

“信？”苏微心里越发下沉，看了一眼原重楼。听到蜜丹意的话，原重楼脸色也是有些不安，握住了她的手，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两个去关上门，待在房间里别乱走，我去后院看一眼就回来。”她从桌子上拿起了他平日雕刻用的小刀，道，“这个借我用一下。”

后院里没有人，只有五月的灿烂阳光照射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空荡荡。角落的架子上垂挂下曼陀罗花，有微微的奇特香气。

然而苏微只是看了一眼庭院，冷笑了一声，对空中道：“下来吧。”

声音方落，屋檐的阴影里神奇般地出现了一个人，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沿着柱子滑了下来，远远地站在那儿，似是怕冷地缩着肩膀，低着头：“苏姑娘。”

“宋川？”苏微愣了一下，认出了来人。

“是。”那个人点了点头，“很久不见了，难为苏姑娘还认得在下。”

“你不在洛阳，千里迢迢来这里做什么？”她听得这种话，显然是在影射自己多日不归听雪楼，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是萧停云派你来的吗？”

“不。”宋川却摇了摇头道，“是赵总管派我来的。”

虽然并没有抱着什么期待，听到回答，苏微的心还是略微沉了一沉，只是冷冷道：“她派你来做什么？”

“来恭迎苏姑娘回去。”宋川恭声道，弯了弯腰，从怀里掏出了一物，却是听雪楼中执行重要任务时的金牌，双手奉上，“赵总管听说苏姑娘的毒解了，身体也大好了，楼里现在危机重重，上下都期盼着您回去呢。”

苏微压根没去接那道金牌，冷笑了一声：“是啊，如果武林太平无事，如果我还是个废人，估计你们也就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苏姑娘说笑了。”宋川有些尴尬地道。

“我苏微几时说笑过？”她也沉下了脸，一字一句地道，“我在离开之时已留下了血薇，早就是打算再也不回去了的。”

听到这句话，宋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眸里似有异样，然而又立刻低下头去，轻声道：“苏姑娘这么说，可令属下为难了——要知道离开洛阳时赵总管下了死命令，如果不能带回血薇的主人，便要用血薇来赐属下一死。”

“她舍得吗？”苏微冷冷，“你可是楼主的心腹之人。”

宋川苦笑：“赵总管御下严厉，苏姑娘也不是不知道。”

“好了，话我已经说清楚，就别来烦我了。”站着说了这一会儿话，她有些不耐烦起来，一挥袖子，“回去告诉他们，我是再也不会回中原去了，我苏微一向说到做到——难不成萧停云和赵冰洁他们，还能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回去不成？”

“这个属下自然是不敢。”宋川往后退了一步，连忙道，“而且以苏姑娘的绝世剑术，这天下又有谁能把刀架在您的脖子上？”

“有啊，萧停云的夕影刀。”苏微冷冷一笑，语气转为冷峻，“不过就算是他亲自来了，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我已经为他卖命了十年，足够对得起姑姑当年的嘱托。这以后的日子，我希望再也不要和这江湖有丝毫联系。”

宋川停了半晌，忽地道：“苏姑娘大概是为了原大师而留下来的吧？”

苏微猛然一惊，冷笑：“你打听得倒是仔细。”

“不敢，只是属下重任在肩，不得不将这一切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宋川的语气平静，“这事关属下和属下同伴的性命，怎能不小心从事？”

“你还有同伴？”苏微蓦地一震，“在哪里？”

“苏姑娘刚才应该已经见过了，就在前面房间里和原大师喝茶叙话呢。”宋川静静地道，居然是不动声色，“他们几个的身手一流，易容术也高明，加上当时人多嘈杂，苏姑娘一时没有认出来吧？”

她一惊，只觉得一颗心往下沉。

——是的，刚才的满堂宾客之中，竟然有听雪楼派来的人潜藏其中？而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没有发觉！如果刚才那些人骤然下杀手，她只怕也来不及护住重楼。

是离开江湖太久，身上的那种直觉已经衰退了吗？

“你们想怎么样？离他们远一点！”她心中杀机一动，眼神便凌厉了起来，“赶快滚回中原，别再靠近重楼和蜜丹意一步——别以为是楼里的人，我就不敢杀你了！”

“苏姑娘这么说，未免太无情了。”宋川低声道，语气却依然平静，“要知道楼中令严，此行若不能将苏姑娘从滇南顺利带回，大家就要人头落地——所以，看在那么多人的性命的分儿上，无论如何都要请苏姑娘跟随我们回一趟听雪楼。”

苏微逐渐被他激起了怒意，不由得一声冷笑：“你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自然是没有什么干系，苏姑娘向来铁石心肠，哪怕属下死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宋川的声音居然还是波澜不惊，笑了一笑，“只是，人皆有牵挂。原大师和蜜丹意的死活，苏姑娘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吧？”

“你！”苏微凌厉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掠回了房中。

——果然，房间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窗户紧闭，外面的大门却半开着，门槛上留着一只小小的鞋子，正是蜜丹意的。

苏微捡起了那只鞋，发现上面有几滴血迹，不由得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那些人，居然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闯入室内掳走了重楼和蜜丹意！自己离开江湖几个月，安于柴米油盐之间，竟然迟钝到了这种地步？

“苏姑娘不必紧张……”宋川看到她的脸色，道。

“你！”话未说完，唰的一声，刻刀已经刺入了他的侧颈，只差一分就能切断对方的血脉，苏微咬着牙，“你……你想把他们怎么样？”

刀刃在喉，对方却不曾退却，只淡淡道：“不怎么样。听雪楼从来不杀无辜之人，只要苏姑娘肯随我回去，他们自然会好好的。”

“哈！”苏微忍不住大笑了一声，杀气逼人而来，“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是谁？萧停云和赵冰洁，难道觉得我苏微是个甘受胁迫之人吗？”

“苏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属下不敢妄自评判。”宋川的神经居然如同钢铁一样，眼睛一眨不眨，“但苏姑娘若不随在下回洛阳，就休想再见到他们两个人了。”

苏微只觉得气到极处，手里的刻刀忍不住往里逼了一逼，噗的一声切断了一根血脉，鲜血激射而出，飞溅了她一脸。然而，宋川居然还是无所畏惧地看着她，眼眸是灰冷色的，如同这个影子一样的人的心。

她收回了刀，手指连弹，瞬间封住了他的颈部大穴，缓住了血流，咬着牙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动荡，似是有人在惊呼奔逃。在这些声音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蜜丹意的尖叫声。

“蜜丹意！”苏微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转身闪电般掠出。

宋川站在原地，一动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捂住了侧颈那个小而深的创口。

“再差半分，主脉就要被切断了，你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背后曼陀罗花的阴影里，忽然有人开口，“在听雪楼里呆过的人，果然是不同凡响。”

宋川冷冷道：“我和她共事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真的想杀我？”

“这出戏演得不错呀。”那个人低声笑了起来，“她是真相信了你的这番说辞吧？她也不想想，如果外面真的有我们的人混在客商里，以她之能，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吧？”

宋川点了点头：“是的，所以说，离开江湖那么久，她的敏锐程度已经下降了……而且，对自己的自信心也在下降。”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依我看，是天天被身边人下了慢性药的后果吧？”

“话太多，容易死得快。”宋川语气骤然严厉，对同伴道，“别废话了，快去看看外面是不是进行得顺利，据说今天连左使都来了。”

“是！”暗影里的人群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一条蛇一样蜿蜒离开。

苏微赶到的时候，正好是天光墟的散墟时间，然而平时热闹的集市上却已经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在奔逃、惊呼，慌不择路，甚至连摊子上的货物都来不及收拾。

“前头打起来了！杀人了！快逃！”

在满耳的喧嚣叫嚷声里，她逆着人流奔跑，手里握着那把刻刀，焦急惊恐令掌心布满密密的冷汗——在江湖上出生入死那么多年，见惯生死，却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恐惧。

人群熙熙攘攘，迎面而来，挤得她无法向前。她能听到蜜丹意的尖叫，惊恐而无助，一声一声，到最后又渐渐消失。

“蜜丹意！”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焦急，顾不上在人前暴露身手的危险，瞬间拔地而起，脚尖一踩身边一个人的肩膀，整个人顿时掠起了三丈，从人群之上飞一样地掠过！

她俯视着脚下的人群，焦急而恐惧。

蜜丹意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然而骚乱的源头已经近在眼前——那是天光墟的西面，原本是供奉滴水观音的神龛，却传来了尖锐的刀剑交击声音，远远看去，只见有白衣人群和黑衣人群相互交错，似乎在短兵相接地搏杀，血腥味浓重。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这到底是谁和谁在动手？

“蜜丹意！”她再次呼喊，毫不犹豫地掠向交战中的双方，身形落下，顺手一击将靠近过来的人全部扫平，“重楼！”

“玛……玛！”混乱的厮杀中，她忽地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蜜丹意！”苏微狂喜地转身，看到了缩在神龛里的小女孩。蜜丹意显然是吓得不轻，小脸苍白，躲在观音像后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快过来！”她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重楼呢？”

“大稀……大稀他……被，被那些黑衣坏蛋抓走了……”蜜丹意在她怀里不停地战栗，指着前面混乱的战团，“跑到了这里，这些白衣叔叔忽然又冲出来，救出了我们……然后，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苏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耳边却听到了一缕奇怪的声音——仿佛是风吹过耳际，却又带着奇异的音韵，仿佛一声来自天际的吟唱。

战斗的本能令她全身一紧，握紧了手里的刻刀。然而却看到原本正占了上风的黑衣人忽然攻势变缓，一个个仿佛醉酒一样，出现了奇怪的举动，在原地团团乱转，刀剑劈向虚空，仿佛半空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一样。而那些白袍人并没有趁机进攻，反而齐齐退在一旁，双手交错放在胸口，口唇迅速地翕动，无声念着什么。

这是……在用幻术结阵？

这些白衣人的衣角都有金线绣着的一弯新月标记，竟然是拜月教的人！那么说来，那些穿着黑衣服、掳走了蜜丹意和原重楼的，就是听雪楼派来的人了？

她陡然明白过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听雪楼的子弟被困在结界里，对着虚空枉然地搏杀，慢慢从激烈变得无力，不由得心下一阵复杂——离开洛阳短短半年不到，到了今日，她竟然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困于牢笼了？

“够了。”她终于忍不住出言。

白袍人中的首领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双手从胸前放下。同一个刹那，其他白袍人的结印的双手也同时松开——半空中那个无形的结界仿佛忽然消失了，被困在其中的黑衣人们仿佛被抽去了线的木偶，颓然倒下。

“拜月教左使轻霄，拜见苏姑娘。”白袍人的首领对着她一躬身，“苏姑娘放心，原大师并无大碍，只是被那群家伙打晕了而已，回去休息个一两天就会好了。”

苏微冲了过去，看到了他身边的原重楼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叫轻霄的人语气温文尔雅：“是在下一时疏忽，竟然让那些人有机可乘，万望姑娘恕罪。”

她心里惊骇不已：“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灵均大人命令我们，要在腾冲好好保证苏姑娘一家的平安。”轻霄只短短回答了一句，就不再多说，回过头去拍了拍手，道，“把原大师送回去。”

“是！”后面的那些人齐声回答。

“再好好把这里打扫干净，派人去抚慰一下集市上的百姓。”轻霄吩咐完了，转头看了她一眼，问，“只是……不知道姑娘打算怎么发落这群人？”

苏微愣了一下，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些听雪楼的子弟。

——这些想要威胁她今日生活的，竟然是她昔日曾经并肩血战的伙伴。

“算了吧……放他们回中原。”最终，她只是叹了一声，“让宋川回去告诉萧停云和赵冰洁，永远不要踏入滇南来找我了……下一次再敢来，就休怪我下手无情！”

“好。”轻霄没有反驳，“一切如苏姑娘吩咐。”

拜月教的使者对着她微微一躬身，示意将那些听雪楼的人带走，便率领白袍人转身离开。集市上瞬间恢复了空荡清净。苏微揽着蜜丹意站在天光墟上，俯下身将昏迷不醒的原重楼扶起来，叹息了一声，任凭天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由得有些恍惚。

她已经躲得这么远了，可千里之外的那片江湖，竟还是不肯放过她！

“迦陵频伽……”怀里的人苏醒了，眼睛还没有睁开，便摸索着去抓住她的手，急切而恐惧，“迦陵频伽？你怎么样？”

“我在这里。”她连忙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没事了。”

“你……你还在这里？没走？太好了！”他喃喃握紧她的手，“那些人呢？”

“是的，我在。”她咬着嘴角，眼里露出一丝狠意，道，“我们都没事了……那些人都已经被打发走了，不用担心。他们要是再来，我必然不放过！”

“哦……那些人简直像鬼一样。”原重楼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重新颓然躺下，喃喃，“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进来了。他们是谁？这些人，和上次你中毒时来刺杀你的那些人……是一拨的吗？”

苏微忽然有些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要怎样告诉他，上次来追杀自己的是风雨的刺客，而这一次来的，却是所谓的“自己人”呢？她不由得微微苦笑起来。

到了现在，她孤身一人、内外无援，还要保护这两个毫无武功的人。

可是，难道这样就能让她怕了吗？

“迦陵频伽，不如我们不开这个玉坊了？换个地方隐名埋姓可能还安全一点……”原重楼还在忧心忡忡地说着什么，显然这一次的袭击令他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忧虑。

“不，我们就住腾冲！”她忽然脱口而出，打断了他的话——那一刻，她眼眸雪亮，无所畏惧，里面爆发出的怒意和杀气令原重楼打了个寒战。

“我们就在这里安家！看谁敢来阻挠？”苏微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微微扬起头，似乎对着苍穹宣告，“任何人如果敢来打扰，不管是谁，我都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吐字清晰，一句一句送入风里，似乎是说给潜伏在周围的人听。是的，就算各方虎视眈眈、危机重重，她也不能退缩畏惧——她就要在这里成亲，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如果有谁想要来阻拦，那就得看看她的手段！

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看着这一幕，有一丝暗影掠过。

第七章 亡者归来

她这一生，孤独无助，从无一丝希望。

父母之爱不可得，亲友之爱不可得，恋人之爱更不可得。普通人的情感之于她，已然几近奢侈——然而，却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沉默的孤女心里，对爱的渴望却越发强烈。强烈到，近乎于信仰。

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斜阳寂寂，穿窗而入，映照在那两把刀剑上。

夕影刀和血薇剑交错着被供奉在神兵阁里，在斜阳下青色和绯色交织着绽放出凛冽的光华，令刚模模糊糊有一些视觉的女总管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睛。

太耀眼了。那种锋芒，令人几乎不能直视。

赵冰洁怔怔地坐在斜阳里，看着那一对刀剑，宛如梦幻。

大风大浪过后，外面万事皆非，然而这里却还是一片寂静，似乎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唯有那个在窗下写着簪花小楷的女子，却再也不见。

师父……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不知道冥冥中那个人是否能听见。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真的像是做了一场梦。她十几年来精心安排的脱身之局，一夕间被完全打破，朝着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向飞速发展。在被那个神秘人胁迫、参与毁灭听雪楼计划的时候，她心里早就做了决定——她宁可自己坐上那一辆装满了火药的马车，代替萧停云去死，也不会如天道盟所愿！

可是，后面变乱迭起，一路激变，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洛水上那一次爆炸，火光如同一朵凄烈的花朵，残留在她模糊的视觉里。如果不是看着那一把他生前形影不离的夕影刀，她直到今天都无法相信萧停云真的已经葬身水底。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从未梦见过他——

那么宽的河面，那么深的水底，他此刻又会在哪一处安眠？那里深吗？冷吗？他的魂魄……找得到回来的路吗？

那些念头如同潮水涌入心里，无法控制，如同泪水一样无法控制地滑过她的脸颊。赵冰洁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那耀眼的锋芒，却被门外奔入的下属打断。

她连忙举起袖子，飞速擦去眼角的泪痕。

事到如今，她是唯一能支撑住局面的人，决不能在下属面前示弱！

那是吹花小筑回来禀告的人，单膝跪在门外：“总管，还尚未得到任何关于苏姑娘的消息，前几路派出去的人都没有一个人返回——林羽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打算亲自带人沿着茶马古道去找。”

赵冰洁一震，似乎从梦境里被唤醒，道：“知道了。继续派人寻找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苏姑娘找回来！”

“是！”来人迅速退去。

赵冰洁坐在空空的房间里，独自出神。

——类似的坏消息，这两个多月来已经听了不下五次了。

如今听雪楼元气大伤，在各方虎视眈眈之下，勉强只能自保。但在这样力量极其薄弱的情况下，她还是尽了最大的可能派出精锐，去往滇南寻找血薇的主人。

可奇怪的是，一拨拨的人马派出去寻觅，一拨拨的都有去无回，有的队伍甚至连个音信都不曾发回来，就仿佛蒸发一样地消失在了万里之外的苗疆密林里——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暗中作对，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拜月教还是天道盟？

还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

她叹了口气，靠在了椅子上，只觉全身空荡得没有一丝力气。这三个月来外面黑云压城，她一个人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危局，面对着不知藏身何处的敌人，日夜呕心沥血筹划，从未有过一丝怯意和乏力。然而此刻外敌一退，她却觉得再也没有力气，只想就此倒下安眠。

虽然，她也知道暗中虎视眈眈的敌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轮的攻击已经迫在眉睫。如果真的有幸找回了苏姑娘，她肩上的担子也就轻了一半。

多么可笑……不久前，她还视对方如眼中钉肉中刺，不择手段要除之而后快。然而到了今日，她却觉得对方是自己在这个世间唯一可以托付的盟友。

如果血薇不归来，听雪楼，多半便是保不住了。

如果传承了五代人的基业在她手上毁去，那她就是死了也无颜去见公子。

赵冰洁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眼眸里一片空洞沉寂——自从服用了那个神秘人的解药后，她的视觉有了微弱的恢复，可看到却到处都是黑，黑，黑……黑到看不到前尘往事，黑到看不清如潮恩怨，黑到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和希望。就如她生下来起的每一日。

她握紧手中的朝露之刀，手指微微颤抖。抽刀断水水更流。即便是再犀利无匹的刀锋，又怎能斩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黑？

“握紧这把刀，等到痛不可当时，就以此做一个了断吧！”

很多年前，神兵阁里那一场对话言犹在耳。

池小苔。那个幽闭多年的女子，在将这把刀交付在自己手里时，眼中带着淡淡莫测的笑意——那个女子，一定在那个时候就完全看出了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情愫了吧？她一定揣测着，终究有一天自己会无法忍受，要对所爱之人拔刀。

然而，她却料错了。

和池小苔不同，她野心不大，奢求不多。多年来，她一忍再忍，只望能在那个人身边安静终老——然而命运对她却太过于苛残无情，终于将她逼得无路可退。

是的，到了最后，她终究要拔刀而起！

当痛不可当时，她的确不会束手待毙，会以手里的朝露之刀来做一个了断！然而，与池小苔交付这把刀给她的初衷完全不同，她所做的并不是报复，并不是毁灭——相反的，却是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地去维护她所爱的人，哪怕由此身名俱裂、生不如死！

这，就是她和那个幽闭神兵阁终老的女子所不同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和另一个人完全相同——就如面对着同样的痛苦，她们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仇恨不是天生的，而心中对温暖的向往，却是天生的。池小苔因为始终勘不破这一点，所以最后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她的禁锢却并未随之解除，一生都被困在了神兵阁里。

但她和她不同。

从童年开始，她的一生就注定黑暗冰冷，不能见光，卑微肮脏。但何其幸运，她曾在命运的急流之中与他相遇——他是照入她生命里的那道光芒，就算那一道光不会属于自己，只要遥遥地看着，也会觉得温暖。

她这一生，孤独无助，从无一丝希望。

父母之爱不可得，亲友之爱不可得，恋人之爱更不可得。普通人的情感之于她，已然几近奢侈——然而，却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沉默的孤女心里，对爱的渴望却越发强烈。强烈到近乎于信仰。

所以，她绝不会允许有人来夺走那一道光芒！

他曾经问过她好多次：“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事实上，那个答案非常简单。可惜从始至终，她竟然没有机会对他说出来。

“呵……”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日光已经消失，赵冰洁独自仰起头，一个人在黑暗里笑起来了，抚摩着膝头的朝露，喃喃，“是啊……在痛不可当时，就可以用它来做个了断……不是吗？何必那么辛苦。”

她俯下脸去，用侧颊贴着冰冷的刀，感觉它在微微地鸣动。

是不是，只要引颈一快，便能和那些苦痛永诀呢？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失去至爱的绝望，想着漫长黑暗的前路，一时间心里软弱的情绪渐渐涌起，再也无法控制，竟是忍不住将脖子往锋利的刀锋上靠了过去，如同沙漠里饥渴垂死的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唯一的水源。

黑暗中，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瞬间按住了那把刀！

“谁？”她大惊，握紧了刀锋，以为是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使又悄然来临。

然而那只手稳稳地按住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黑暗里，她感觉到那个人在凝视着她，不作声缓缓地俯下身来——她的视觉尚自模糊，在暗中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感到那个人身上似乎带着浓重的阴冷潮湿气息，衣衫上有水滴下，一声声落在陈年的木地板上，在空空的楼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是我。”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伴随着滴答的水声，“我回来了。”

那个熟悉的语气在瞬间令她如同坠入梦寐。仿佛心中有一道闪电掠过，她霍然仰起脸来，伸手去触摸对方的脸，失声道：“天啊！你，你……”

然而一声未毕，她便撞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仿佛在黑暗里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那只湿润的手忽然围住了她的肩，如同猎豹攫取住了猎物，一把将她深深地拥入了怀里，用力到几乎窒息。那只手在发抖，那个人也在发抖。

“我回来了。”他再次说。

黑暗里的拥抱是如此的突如其来，她几乎在一瞬间停住了呼吸。

“是你？……这是做梦吧？”赵冰洁握刀的手一分分松开，最终啪的一声，朝露跌在了神兵阁的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微光。当他松开手时，仿佛生怕那个黑暗里的幻影会忽然消失，她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失声：“不！别走！”

然而，她却抓了一个空。

他的手是虚无的。她手心里捏到的只有一只空空的袖子，湿漉漉地浸满了水，一握就从指间沁出冰冷的水来——水里，还有隐约的鲜血腥味，阴冷而又冷酷。

赵冰洁终于再也坐不住，霍然站了起来：“公子！”

她睁大了眼睛在黑暗里摸索，却是什么也看不到。那一刻，她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惶不安的神色，一手紧紧拉着那只空了的袖子，另一只手却顺着袖子摸了上去。一点点的，摸到了肩膀，脖子，脸庞……

是的，是的！黑暗里站在她身旁的，的确是那个人！

那个人，终于从冰冷的水底里归来了！

“公子！”她摸到了他的脸，还是那样的冰冷而潮湿，仿佛在水里已经浸泡了多时，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那一瞬，再坚强的女子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公子……是你回来了吗？你……你是来看我的吗？”

那个人默默地站在她身侧，回过手拥着她的肩，沉默。他身上那种潮湿阴冷的气息逼人而来，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当然要回来。水底很冷啊……”那个人在耳边轻声叹息，轻抚她的发际。那种温柔让她又是一阵恍惚——十几年的相处，从未见到过他这样亲近温柔的举动。这个归来的魂魄，似乎和生前的人完全不同。

“真的是你吗？”她不可思议地在黑暗里问，声音发抖。

“笨啊，当然是我。”那个人在身边轻声开口了，竟带着一丝笑意，“我怎么舍得不回来？这里有听雪楼，还有你……我就是葬身水底，魂魄也要回来的。”

他一开口，气息便带出了腔子里那一丝丝的热意，触及了她的肌肤。

“你……”赵冰洁仿佛被烫着一样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来——是的，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是热的！

“是，我活着。”那个黑暗里的人低声，“我还活着，冰洁。”

“天啊！”她发出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然后随即掩住了嘴，全身发抖。她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想要极力看清眼前的一切，手指在桌子上摸索，想找到烛台，然而那个人却一把压住了她的手，低声：“不要点灯！我还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

她的手在他的手指下发抖，颓然滑落。

然而，仿佛力气用尽了一般，那个人松开了她，往椅子里便是一靠，压得花梨木的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喃喃：“真累啊……就像真的死了一趟似的。”

“你……你……”她一个踉跄跪到了地上，顺着椅子扶手一寸寸地摸索，终于再度抓住了他的袖子，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真的……真的还活着？”

“是的，是真的。”他似是极疲倦，只是拉起她颤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你看……它还在跳动……我还活着。”

她的手指死死按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了那一颗心的搏动，终于喜极而泣。

“我以为你一定是死了……一定是死了！”赵冰洁啜泣，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那个时候，我看到那把夕影刀，觉得你是死在水底了！”

黑暗里的人虚弱至极地喃喃：“是啊……我是该难逃一死，如果不是最后的关头石玉救了我一命的话——在我跳船的时候，他扑向火药，用身体挡住了爆炸。”

“什么？”她震惊地脱口，“石玉他到底是怎么了？”

“傀儡术。包括我们其他被派去南方的几位弟子，都被对方控制了。”萧停云半躺在椅子上，低下头用伤痕累累的左手抚摩着空了的袖管，叹息，“即便是有了石玉相助，但因为离得实在太近，我最终无法全身而退。我的右手……”

她全身一颤，摸索着握住了他的衣袖，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幸亏我最后一瞬还来得及侧转身子，才把左手给保了下来。但右边的身子伤得非常严重，外面形势又危险，不得不暂时蛰伏。”他的语气却是平静，“这三个月，我都藏在洛水渡口的水下密室养伤，暂时没能出来——这就是你们都会觉得我已经死了的原因。”

“密室？”她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再三派人在洛水旁寻觅过，上下方圆一百里，几乎是掘地三尺也不曾见到什么，相信敌方那一边的人也是如此排查过——然而，在这样严苛的搜索里，居然谁都没有找到一些些的蛛丝马迹。

“是啊……”他微笑了起来，“听雪楼在洛阳经营几十年，岂止总楼一个据点？”

她微微吸了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秘密，连她这个在楼里待了十几年深得信任的人，居然都毫不知情！难怪这段日子以来，那些本来可以袖手旁观的盟友到最后都派出了援手，一定是尚在养伤的他暗中做出了某种暗示，让那些人警醒了吧？

在她为听雪楼极力奔走的时候，原来他也不曾闲着。

“这次进攻我们的，是风雨组织的杀手，为钱而来。”萧停云在黑暗里低声回答，声音冷肃，“不过，风雨的背后主使者是谁，我如今也已经知道了。”

“是谁？”赵冰洁握紧了手指。

他一字一句：“拜月教。”

她坐在黑暗里，无声地握紧了手指：“真的是？”

“是。”萧停云冷冷，“原先我们也只是猜疑，并没有切实凭据——但我遇到刺杀后，接到了一个内线的秘密情报，说就在不到一个月前，拜月教从库中调集了一百万两黄金，并且通过地下钱庄运往了中原！”

他霍然转身，看着赵冰洁：“你说，除了拜月教，这江湖里还有谁有这样的财力，在短短一个月内支配风雨发起这样大的进攻？”

赵冰洁惊住，许久才缓缓颔首，叹息：“没想到，灵均果然早已包藏祸心，竟敢毁去我们两教之间数十年的盟约。”

顿了顿，她垂下了眼帘，说出了那个一直不想提起的名字：“不过这样一来，苏姑娘……岂不是更加危险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停云的手微微一颤，沉默下去。

“我们得找到她。”许久，他低声道，语气坚定如铁。

“是。前段日子生死顷俄，楼里腾不出手来顾及这件事——但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派人找她，希望能让她早日回到洛阳。”赵冰洁顾不上此刻自己内心的百味杂陈，只是轻声道，“可惜一直找不到苏姑娘的下落。”

“自然是有人不希望我们找到她。或者说，她深陷其中，已经无法脱身。”萧停云冷笑了一声，忽然道，“不要太担心，我接着马上就会去滇南。”

“什么？”赵冰洁吃了一惊，“你……要去拜月教的地盘？”

“不然还能如何？”萧停云冷然，语气虽然虚弱，却透出一股傲然，“事已至此，不能坐以待毙——我要趁着他们第二轮攻击尚未形成，先潜入他们后方，联合血薇的主人，反客为主，一举将敌人的力量全部拔除！”

她在黑暗里颤了一下，仿佛被这样的决断魄力所惊。

他刚归来，却又要去赴死？那么，她呢？她该怎么办？

“你的决定是对的。”沉默了片刻，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心，轻声道，“如今局面下，只有先发制人或可有胜算。”

萧停云无声地笑了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冰洁，果然你一直是最懂我的。换了其他人，肯定会搬出百般理由阻拦，要我死守洛阳，以防万一。”

她默默地抬起头，虽然看不到他的模样，却能想象他说话时的表情。

如此的信任，如此的温柔，已经足以令她付出生死。

“带上血薇剑，尽管去吧。”她垂下了眼睛，轻声道，“洛阳这里有我，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听雪楼落入敌手——祝楼主早日找到苏姑娘。血薇夕影合璧，必然能无往不利！”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渐渐静谧，脸色也变得有些黯淡。

是的，即便是一起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浩劫，他们之间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微妙信任，长久以来的隔阂和提防终于消失殆尽，但是，他终究还是要去找她的……夕影和血薇，人中龙凤，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而她，又算什么呢？譬如朝露而已。

然而萧停云似乎没有觉察出黑暗里女子这一刹那的微妙神色，只是继续道：“其实，这次的事情一开始，我就去北邙山获得了四护法的支持，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几个月，借着养伤的机会，我一直在等待和观察……”

赵冰洁手指一颤，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这三个月来，他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离去后的一切？那么，楼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四护法、诸长老、二十四分坛主、自己，甚至远在南方和漠北的那些听雪楼盟友，这一切人的反应，他都已经收入了眼底吗？

赵冰洁握着他空荡荡的冰冷的袖子，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悲哀的笑。

在洛水酒馆里，她曾经说出过所有的秘密，坦露过真正的心声——然而，对那一番血泪凝结的话，显然他并未完全地相信。这几个月，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自己“死后”她的一举一动。如果她稍有异心，那么，此刻在黑暗里等待她的，便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割断咽喉的刀锋吧？

她忽然觉得有森森的冷意。

“冰洁，原谅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黑暗里的人轻声叹息，“我肩负者大，不容有失——听雪楼传承至我，君子之泽，总不能真的五代而斩。”

“不，我当然不怪你。”她苦笑，摇了摇头，“毕竟我心怀叵测潜伏在你身侧已经那么多年，你一直忍着没杀我，已经算是仁慈。”

“唉……你总是这样。”他俯下身，用单臂抱住了她，低声叹息，“好了，让我把洛水旁没有说完的那句话说完吧——冰洁，一直以来，我心里最爱和最重视的，既不是血薇的主人，也不是听雪楼。我最重视的，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被任何东西蒙蔽。”

她怔怔地听着，心里猜测着他下面将要说出什么样的结论。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黑暗中，萧停云的声音是淡然而确定的，“虽然我一直在期待血薇的出现，也珍视血薇的主人。但那么多年来，在我心里的那个人，却始终是你……”

“只是你。”

什么？她在黑暗里忽然睁大了眼睛，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顿，仿佛不相信耳边的话。然而，那样的欢喜仅仅只是一刹那，很快猜疑的阴云又笼罩了她的心头。

他……他真的这么说了？这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你……真的是停云？”她却怀疑起来，警惕，“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他怔了怔，忽然觉得极其的不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你对什么都没信心？为什么从来什么都不说、不为自己辩解？”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语气也无法压抑地激动起来：“多少次，我都等待你自己来向我坦白真相。只要你说了，我就会原谅……可是你不说！苏微来了之后，我以为你会按捺不住——我甚至故意拿她来试探你，你却依旧沉默！实在令人心灰意冷。”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有几次，我甚至真的觉得你的确只是一个逢场作戏的卧底而已。那时候，我真是恨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无法对你下手。”

她静默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如惊雷。

萧停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了停，微微冷笑，问她：“在苏微中毒的前夜，我去洛水边找她——你觉得我是为的什么？”

她一震，茫然地回答：“为了挽留她，开口和她求婚？”

是的，那之前，他不是一直在和自己商议要如何留下萌生去意的苏微吗？那时候她给了无数的建议，其中最有用的一条，就是利用当时苏微对他的感情，直接向其求婚，用婚约来羁绊住血薇的主人，将她永远留在楼里。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中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永难忘记。

可他只是淡淡地笑，用扇骨敲着手心，赞许她的聪明。

“呵……求婚？”萧停云蓦然冷笑起来，笑声里隐约露出刀一样的锋锐，一字一句，“是的，我是想要挽留她——我打算请她帮忙，帮我一起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赵冰洁有些愕然。

“你想知道吗？”萧停云在黑暗里忽然停住了声音，抬头看着她，声音变得轻而冷，近乎毫无感情，“我打算把事情对她和盘托出，求她帮我，一起联手杀了你这个叛徒！”

赵冰洁往后退了一步，桌上的烛台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是的，在那个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要除去你了，冰洁。”他坐在黑暗里，轻声叹息，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感情，“但我无法估计你在楼中潜伏那么久，到底布置了多少人手？还有多大的力量？——所以，我只能亲自去求苏微，让她帮我的忙。因为她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没有说下去，她却已经了然于心。

是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那一夜，苏微中毒，一切急转直下——那之后的事情一波接着一波，步步惊心，千回百转，令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直至如今。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想着这一切的前后关联，想着冥冥中令人畏惧的因果，不由得暗自战栗，说不出一句话。

“冰洁，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一直在观察着你。可为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懂呢？”他却在黑暗里叹息，抬起手，手指轻抚过她的眉梢，喃喃低语，“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听到这句问话，仿佛是骤然回过神，她喃喃：“你不知道吗？我……”她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微颤，叹息般地回答——

“我，就是那个可以为你舍弃了一切的人啊。”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可那一句话却说得坦然无畏，深情无限，有着千回百转却至死不悔的坚决。

他心中大震，握紧了她冰凉纤细的手，感觉着她指尖的颤抖，只觉自己的心也无法抑制地震动起来——是的，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骄傲、自制、矜持都是与生俱来融入血液的，要敞开心扉，说出这样的话语，竟是比死还困难。

然而到了今日，在死而复生之后，一切仿佛忽然间都迎刃而解。

“那么，就和我同生共死吧。”他低声笑起来了，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歉意，握紧她的手，眼里却闪过了一丝冷光，“真正的大战就要开始了——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吧！冰洁，握起你的朝露之刀，我们要开始反击了！”

淡青色和绯红色的光芒在黑暗里微微浮动，映照出他雪亮的眼眸。白衣贵公子在黑暗里沉默地凝视着那两把刀剑，道：“天亮之前，我就要和四护法一起出发！”

“什么？”赵冰洁虽然知道他要走，却没想到会如此迅速，一时愕然。

顿了顿，情不自禁地道：“我随你去。”

“不！”萧停云却断然否决了她，握住了她的肩膀，凝视着她，“你不能跟我去，你得替我留在洛阳，照常掌管听雪楼——决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丝毫异样！”

“我要随你去。”她低声重复，语气已经微微哽咽，“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在那里浴血奋战，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可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呢？”他却反问，语气冷静，“你的眼睛还没好。你留在这里的用处，要比跟着我去滇南更大。”

赵冰洁颤了一下，忽地冷静下来，不语。

是的，他说得残酷，却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别说她的眼睛尚未治好，只能模糊视物，即便全数复明了，也是无法跟着他去滇南找血薇主人的——苏微当日为何负气离开洛阳，别人不知道究竟，她却清楚。自己昔日有负于她，而且她们两人之间的敌意也已经如同水火一样鲜明。此刻公子在绝境之下要首先求得她的帮助，消除过往的嫌隙，又怎能带着她前去？

她脸色苍白地垂下头去，在黑夜里沉默着，不再反对。

“不是我不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冰洁。我真是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不再分开。”萧停云的声音低沉温柔，轻轻抚摸她消瘦的脸颊，“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的，没有时间了。

只是短暂的归来，便又要远行。一个生离死别之后，接着的就是另一个生离死别。就如长夜之后的长夜，漫漫无尽——但尽管如此，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温情和真心，就如割裂两个长夜的一道电光，虽然刹那即逝，却是永恒。

她这样的人，在一生里只要有过这么一个瞬间，也足以无憾。

“守着听雪楼，等我回来。”他用握着刀剑的手拥抱她，在她耳旁低声许诺。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没有回来……”

她猛然一颤，按住了他的嘴唇：“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只是在交代你做好万全准备。”萧停云低声道，语气并无恐惧，“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不要再替我守着听雪楼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已为此竭尽全力，如果还是不行，那就让听雪楼终止于这一代吧！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听雪楼落入敌手，明白吗？”

赵冰洁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的时间，手指微微发抖。

“好。”许久，她轻声道，一字一句，“我明白了。”

“等我回来。”他最后轻吻她的额头，低声。

他在黑暗中远去，她无声而静默地坐着，宛如成了一座雕像。除了微微颤抖的指尖，唯有泪水不停滚落衣襟，如同一粒粒珍珠。这个静默的身体里，蕴藏着狂风暴雨一样的感情，可以听到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话：让我随你去……让我随你去！

我不想再一个人，被遗弃在黑暗里。

第八章 白骨之池

忽然，竹枝末端似乎沾到了什么体型颇大的东西，一时间难以移动。苏微眼神凝聚，瞬间手臂用力，将竹竿从水底拔了出来——哗啦一声，水底那东西随之被带出，冲得水面的浮萍植物纷纷歪倒。

那一瞬，她无声地倒抽一口冷气——

竹枝末端钩住的，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千里之外的滇南，拜月教的月宫里，一切看上去寂静如常。

胧月站在高台上，看着一行行宫女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进入各处宫殿洒扫，晨钟暮鼓、早餐晚膳……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她的眉间却紧锁着说不出的忧虑，直到在前方十二个时辰不间歇盯梢的宫女前来禀告了一个消息：“灵均大人还在月神殿里闭关修炼，没有出来，也没有进食。”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不作声地挥了挥手。

距离灵均大人进入月神殿闭关，已经足足有一个多月了。他的行踪一向诡秘，做事不讲规矩、不做解释，全教上下早已习惯。此时开始辟谷修炼，本来正好是令她松一口气，可以开始自己计划的时候，然而，这几天里，她却天天提心吊胆，生怕那个人忽然提前出关——如果此刻灵均一回来，那么……

她满怀心事地想着，回头看了看广寒殿的深处。

透过重重的帷幕，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的金色光芒在不停掠过，如同闪电在密云中交错，惊心动魄却又无声无息——在这过去的七天七夜里，明河教主不停地赤手撕裂那些咒术的屏障，然而那些结界却有着惊人的生长能力，一次次地迅速弥合。

还要过多久，教主才能破关而出？

真是不可思议……灵均大人的力量，难道大到了足以困住明河教主了吗？胧月在高台上忧心忡忡地看了半晌，又回头凝望着空荡荡的月宫——日光直射之下，干涸的圣湖裸露着湖底的白沙和砾石，如同另一个星星之海。她凝望着那里，想着白沙之下的那一道封印和湖底的墓地，脸色几度微妙变化。

孤光大人，请您宽恕我的罪过……很快，我就能打开樊笼，让您获得解脱了。到了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灵均会被处死吗？

胧月站在高台上，眼里露出了复杂而又激烈的感情。

在离月宫数百里外的群山深处，一个喜讯却在短短数天内传遍了腾冲。

昔年一代玉雕大师原重楼在蛰伏十年之久后重新出山，以一块绮罗玉震慑了天下玉商，一举成为腾冲玉都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风头甚至盖过了尹家——而他同时宣布，他的婚礼将在七月初七那天举行。每一个下过定金的玉商都能成为婚礼上的嘉宾，同时，那一块价值连城的绮罗玉也将在婚礼上展示和出售。

这个消息瞬间在滇南传遍，无论是不是玉商，每个听到的人都兴奋莫名。

居然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如今说来，就是想反悔不成亲都来不及了啊……苏微从外面背着药篓回来，从集市中穿过，听到盈耳的那些议论，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忽然觉得心下有些隐隐的不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北方。

听雪楼……是不是也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洛阳那边的人们，又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心念电转，她只觉得心下微微一痛，随即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决心已下，那就只有把这条路走到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能选择远离江湖，隐居在这边陲小城里，说不定也是命运对自己的网开一面。

不要去想了。

你已经离开了那片江湖，再也不会回去了。

回到住的竹楼，到处一片静悄悄。蜜丹意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她沿着梯子走上去，看到重楼还在二楼的起居室里，手里握着雕刻刀，聚精会神地雕着手里切下来的一块玉石，而在一旁的水盆里，已经放了两三件雕好的成品。

早上她没事可做，百无聊赖，在一边托了腮看着他雕刻。虽然她没有出声，然而他被她眉目盈盈地盯着看，心思不能集中，几次忍不住抬眼看她，手里的刻刀便偏了方向。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将她赶了出去。

苏微出去了两个时辰，等回来的时候，原重楼还在专心致志地雕刻，那么长的时间里居然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连衣服的皱褶都没有改变过。寂静里，只听到一刀刀雕刻的声音，平静、稳定而决然，坚硬的玉石在小小的刻刀下纷纷碎裂，露出雕件的雏形来，他的侧影映在青青翠竹里，专心致志的脸有一种隽永宁静的感觉，竟令她看得心里一跳。

苏微连忙转开视线，看着那一块价值连城的绮罗玉，抬手轻轻抚摩，不由得满怀感激——是的，有了这一块石头，重楼才算是真正活了回来。

那些冰冷的石头，在地下深埋了千万年，历经地火熔岩。如今一旦见了天日，经过了他的手，竟仿佛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气韵和灵魂。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不会武功，却有着另一种惊人的本领呢……而这种本领，比起自己那种杀人的本领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他在望着那块石头出神，而她却不自觉地望着他发呆。

“玛，可以吃饭了不？”脆生生的声音在窗外喊了一声，有着明净浅褐色肌肤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望着他们两个，不由得做了一个鬼脸：“光看，可是吃不饱的噢！”

苏微一怔，脸颊微红，抬手去揪孩子的小辫子。蜜丹意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躲来躲去，竟然甚为灵巧。两个人在一旁嘻嘻哈哈，原重楼这才从聚精会神的状态里惊醒过来，抬眼看着旁边一大一小，眼眸一瞬间竟温柔无限。

“唉。”那个刹那，她听到他低低叹了口气，脱口，“真幸福啊……”

“嗯？”她微微一愣。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原重楼眼里的表情一闪即逝，喃喃说了一句，转过手指点了点旁边的盘子，道，“来，看看我今天雕刻的。”

苏微和蜜丹意齐齐探过头去，只见盘子里搁着一支簪子，还没抛光，上面洒了一些清水。这支不到一尺长的簪子造型流畅简洁，颇有战国古风，头上雕着一只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绿珠，回头而望，轻盈美丽。

这支凤簪种水绝佳，一缕翠意萦绕着整支簪子，晶莹剔透，几乎溶解在一汪水里。就算是从小对珠宝首饰完全不感兴趣的她，也能感觉到这件东西的美，拿起来定定地看了半天，爱不释手。

原重楼在窗下放下刀，微笑：“这是我重新出山雕的第一件东西，是特意做给你的——你看看凤的翅膀。”

苏微惊讶地掉转簪子，果然看到凤凰的一片羽毛上似乎隐约有着花纹，凑近细看，却居然是用小篆细细刻着一个“微”字，刀法古雅俊逸，另一面的对称之处还有原重楼专用的落款“原”字。

她心里满是欢喜，将那支簪子插在发上：“好看不？”

耳畔那一对绮罗玉耳坠盈盈地晃动，衬托得她的脸颊分外白皙。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原重楼看着她，忍不住道，“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苏微自幼被师父督促着念那些诗词歌赋，自然知道这是《羽林郎》里的一段，飞快地接了下去，却不由得笑道，“那我以后出门可要千万小心了。那么贵的东西，万一在路上被人抢了就不好了。”

原重楼笑道：“以你的本领，天下还有谁能从你头上拔了簪子去？”

“这倒是。我不去抢别人就不错了。”苏微也不客气，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迦陵频伽在窗外婉转啼叫，美妙得仿佛风吹过琴弦。苏微将刚采来的草药篓子放在窗下，将双手浸在那一盆新汲来的溪水中，对原重楼道：“我今天去山上挖了好些草药，拿去镇子上的仁和堂卖了十两银子。”

“什么药这么值钱？”原重楼却有些不相信，抬头讥笑，“如果都如你这样一天赚十两，估计镇上的人都去挖草药了，谁还做翡翠生意？”

“是一篓子七叶一枝花。”苏微笑，“你说值钱不？”

“七叶一枝花？这东西怎么可能……”他怔了一下，马上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别拿我开涮，我今天又哪里惹你啦？”

苏微笑着，一边洗手一边道：“其实，我今天在水映寺后面的天风崖上挖到了两株还阳草和两株佛座小红莲，很难得，一株就是三两呢——”

原重楼忽然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天风崖？”

“是啊，怎么？”苏微却毫不在意。

“以后还是别去了。”他却语气严肃，“那个地方不吉利，据说是忘川的终点。”

“啊？”苏微吃了一惊，忽地想起了刚到腾冲时那个向导说过的故事，如今第二次听到人提起“忘川”这两个字，不由得追问，“忘川的终点？怎么说？”

“以前滇南和中原隔着密林高山，行人十无一生。后来帝都下旨开辟驿道……”原重楼从头开始说起，却被苏微打断：“这个我知道——为开驿道死了许多人，迦若大祭司为那些亡灵超度，沿路建起了碑林，让那些亡灵随着指引去往彼岸。对吧？”

“是的。”原重楼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了？”

“过驿道的时候向导就说过了。”她喃喃，忽地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情绪，“他说，那些被超度的亡灵会忘记这一生的所有记忆，沿着忘川去往彼岸，在天上形成了一条滔滔不绝的河流……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些人的声音。”

“声音？”他愕然。

“是啊，天上那些亡灵的声音。”苏微回忆着，轻声，“那时候我中了毒，快要死了——向导说，只有快接近死亡的人，才能听到那种声音。那种声音很奇怪……你只要听到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可你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他似乎不愿意听到她沉湎于这个话题，打断了她，“那个向导怎样了？”

“他？”苏微忽地愣了一下，“他……死了。”

原重楼蹙眉：“那他也算是接近死亡的人了，他听到了吗？”

“这倒是没有。”她喃喃，顿时气馁。

“喏，跟你说了这不可信。”他皱着眉头，教训她，“不过是滇南人因为崇拜拜月教祭司，而造出来的传言罢了。”

苏微停顿了一下，问：“那刚才你说的‘忘川的终点’又是怎么回事？”

原重楼道：“传说迦若祭司沿路设下九十九道碑文，引导亡灵。而最后一块碑文就立在了水映寺的后山，天风崖之下。”

“哦，难怪我看到崖下有个碑亭！”她脱口，“下次得仔细看看。”

“别去了。那个地方原本香火鼎盛，但后来却经常传出闹鬼的声音，渐渐也就没人敢去了，都荒废在了那里。”原重楼的面色却是凝重的，“何况，天风崖险峻得很，还是别为十两银子冒险。我现在可以赚钱养家了，你可以多休息。”

“我怎么敢花你的钱？”苏微却倔起来，冷笑了一声，“你一贯小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钱给你了’‘要钱自己出去赚，要么去卖身，就是不要向人乞讨’，哎呀呀……”

她绘声绘色地学着第一次遇见时他的语气。原重楼哑然看着她，不期然她此刻忽然翻起旧账来，哭笑不得。

午后斜阳穿过窗棂照在她侧颊，显出一股活泼明亮的气息来，睫毛长长的，就像两只蝴蝶停在了眼睑上，展翅欲飞。他望着她，脸上忽然显出一种看不透的复杂神情来。

“你看什么啊？”苏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只是觉得上天待我不薄……”他眼眸里有奇特的叹息之意，垂首凝视着右手上尚自可见的疤痕，“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有今天……我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在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她心下大震，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喂，你们怎么讲个没完啊？人家肚子都饿了……”两人正在脉脉含情相对，蜜丹意却没好气地嚷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切，“到底啥时候开饭啊！”

“闭嘴！”原重楼被扫了兴，皱眉怒叱。

“好了，就去。”苏微有些不满地看着那个人小鬼大的丫头，道，“蜜丹意，我要送你去私塾里念书了——女孩子家的，整天往外跑，疯疯癫癫的像什么话？”

“不念！”蜜丹意却是嘟起了嘴巴，“我要跟着大稀，学雕刻！”

“还想学雕刻？”苏微失笑。这个丫头也实在太黏人了，自从在孟康被救了回来后，她对重楼尤其亲，屋里屋外地缠着——那些外头来的客商都以为原大师十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何时居然成了亲，不但有了年轻美丽的妻子，还忽然冒出来一个半大的女儿。

“好了，我们做饭去。”她拉着蜜丹意走下楼，到了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膳食。然而，刚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这水的味道……似乎有点不太对？

“玛？”蜜丹意刚从米缸里捧了一把白米，正准备放到锅里开始洗淘，却看到苏微的脸色，不由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淡淡道，可举首四顾，眼角一瞥，忽然变了脸色。

如今正是夕阳西下，霞光斜穿过窗棂漫射进来。檐下挂着一张蜘蛛网，在南疆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纯白透明的蛛丝在夕阳下幻化出晶莹的光。然而，她目力凝聚之处，赫然看到蛛丝上残留着一点微小的朱红。

心下陡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苏微沉吟了一瞬，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入蜜丹意手里，嘱咐：“去，到街口花姨的店里去买半斤的酱牛肉——要上等新鲜的小黄牛里脊肉，记住要酱汁。再买一角绞丝粑粑糖。”

“好！”蜜丹意听得有糖吃，立刻蹦蹦跳跳地攥着银子走了。

支开了孩子，苏微抬起头，脸上笑容顿时微敛，霍然回首盯着那一张蛛网。手指拈起灶台上的筷子，轻轻一弹，唰地如箭飞出，敲在那张蛛网上——那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游丝轻轻一震，丝毫未断，那一点朱红却悄然落下。

她用手指轻轻一沾，放在鼻下嗅了嗅，脸色忽然改变。

那，竟是一滴完全干透了的血滴！是谁的血，凌空滴在了蛛网上？

苏微抬起头，霍地看向屋外四周——那里和平日并无两样，茅草覆盖着破旧的竹屋，檐下挂着生锈的铜铃，屋前屋后簇拥着青翠欲滴的凤尾竹，竹影深深，林间不时有迦陵频伽婉转轻啼，美妙非常，宛如仙境。

然而，在这样宁静的微风里，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流遍了全身。苏微蹙眉沉吟，走到后院，无声一掠，翻身上了屋顶。查看了一下，眼色不易觉察地变了：屋顶上的茅草叠得整齐，完全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一眼看去毫无可疑。

然而，正是这种反常的整齐，反而令她有些吃惊。

苏微弯下腰，细细地辨认着，发现最外面一层的茅草都是新盖上去的，没有日晒雨淋后的发霉发旧迹象。她细细翻检，忽然伸手拈起了一根底下的稻草，对着光看了看——那一条稻草的末端，沾染了一点血迹，而稻草的中间一片叶子却是被齐齐削断。

她微微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的，方才在舀出水缸里的水时，她就敏锐地在清水里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再加上现在发现的这些痕迹，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就在这个房子里，在近日出现过一次激斗，而同一屋檐之下的她居然毫无觉察！

这怎么可能？厨房里有人流血或者死去，而她在楼上却丝毫不知？！

苏微仔细看着那一片叶子的断口，坐在屋顶上想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凝重。外面已经是薄暮时分，她在屋顶上静静凝望着中原方向，然而雄伟绵延的群山阻挡了她的视线。

夕阳从山上落下，风也微凉起来。

她抱膝坐在屋顶上，看着山后夕阳的光辉一分分消失，村落里的灯火一处处地点亮，头顶的星光也一粒粒地闪烁起来——这原本是她在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刻，和重楼一起并肩坐着，看着窗外这个世外桃源般的村落，令人感觉到生命的愉悦和宁静。

然而这一次，她心里却有了某种森冷的感觉。

“玛？玛？”底下传来了蜜丹意的声音，“你去哪儿啦？”

她从沉思中惊醒，悄无声息地翻身落回了后院里，整顿衣服走了进去，若无其事地笑道：“来了来了……饿了吧？生火做饭！”

“怎么还没淘米啊？”蜜丹意愕然，有些嘀咕，“还没饭吃？”

那一顿晚饭，她吃得心事重重，入口无味。

蜜丹意吃完了糖又吃了卤牛肉，心满意足地爬下桌子去睡觉。她和原重楼收拾了一下碗筷，便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此刻月亮刚从林梢升起，原重楼便已经盥洗完毕，准备就寝。重获新生的他比以前爱惜身体，晚上在灯下雕刻对目力损耗极大，所以一般晚饭后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放下刻刀不再工作——而就寝前的那段时间，也是他们一贯促膝闲谈的时候。

“这几天雕刻得顺利吗？”苏微在灯下轻轻拉开他的右臂，手指扣住肩膀，沿着手少阳三焦经缓缓推了下来，一边问，“你收了那么多家的定金，要雕多少件出来才行？来不来得及在七月初七前把东西都雕刻好？”

“来得及，我已经雕好了七件了。”原重楼微微合起眼睛应了一声，觉得仿佛有温暖的风在右臂内流动，每流转一次，原本僵死的经络就舒畅许多，舒服得哼哼，“翡翠贵重得很，别看他们给了那么多钱，其实说到底也买不了几件。”

“你已经雕好了七件？那么快！”苏微却是诧异——重楼收山已久，复出后落刀却如此之快，倒是令人诧异。

“是啊，其实我已经揣摩了那块石头足足几个月了，吃透了它的每一处。”原重楼闭着眼睛淡淡道，“一旦决定了，落刀就会很快——如果刻得慢了，气韵不继，反而会出次品。”

“哦……和武学一个道理嘛。”苏微点头，口里却道，“再抬高一点。”

原重楼将手臂再抬高了一些。内息从她掌心吐出，一路冲过秉风、肩井、大椎、天井、阳池，最后在右手无名指末端的关冲穴上一个回旋，再沿着经络原路返回——他舒服地微微闭起了眼睛，叹了口气。

到了腾冲后的这段时间里，为了保证他的手臂能恢复如前，每一天入睡之前苏微都会用内力帮他打通右手的经脉。这本是大耗修为之术，她却做得很用心。然而这一夜，苏微却有些心不在焉。原重楼感觉她的手指在大椎穴上停了半天没动，不由得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眼神游离闪烁，似乎心事重重。

“迦陵频伽，你在想什么？”原重楼看出了她的神不守舍，有些担心，“从吃饭时候开始你就有些走神，难道是上次那拨人又来了？”

她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重楼虽然不懂武功，却是个心思敏锐的人，如果让他知道身边发生了如此诡异的事情，他估计会比自己更加担心。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目下又要聚精会神雕刻，这种尚未有定论的事情还是先不用告诉他了。

“我想他们也不会再来了吧。”他微微皱眉，反而安慰她，“上次他们也没得了什么好处，何况不是灵均大人吩咐了拜月教过来保护我们吗？”

“谁要他们保护了？”苏微勉强笑了笑，撒了个谎，“我只是看到绮罗玉，忽然想起我的师父罢了。”

“你的师父……哦，对。”原重楼蹙眉，看着她脸颊边那一对盈盈的滴翠，“我估计他老人家应该不在腾冲了，等有机会我问问各处的玉商，说不定有人见过他。你也不要急，慢慢找，来日方长。”

“嗯……”她淡淡地应着，此刻心中所虑的却是别处——蛛网上的那一滴血仿佛是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令她心神不安。

究竟是谁的血，飞溅上了这竹林精舍的檐下？是那些一路追杀自己的人又来了吗？但是，那个闯入者为何又悄然而退？难道是有人在暗中替她阻挡了那些来访者？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危机？那些死去的人，是风雨的刺客，是听雪楼的人，还是拜月教的使者？

苏微在灯下蹙眉，漫无边际地想着。

但无论如何，那些人居然敢在她的住所开了杀戒！绝不可原谅！她心中杀气一动，手上便不知不觉地用了真力，原重楼微微一颤，却忍痛不语。

“怎么？”苏微猛然回过神，连忙放开了手，看到苍白的手臂上已然留下了一个乌青的印记，连忙道，“弄痛你了吗？”

“没事。”原重楼放下衣袖，“睡吧，不早了。”

苏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涌起一股止不住的担心，道：“忽然想起白天晒出去的草药还没收回来，得出去收一下。你先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原重楼皱眉，反对：“别去了，都那么晚了，明天再收也不迟。”

“那不行，被露水一打，估计就不能卖给药铺了。”她只回了一句，便抬手一按窗台，掠出了窗外，“你先睡，别等我了！”

外面月色皎洁，照得天地明亮如洗。

她落在了楼下的地面上，袖子里一把短剑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苏微握剑在手，抬起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座栖身的竹楼——那块烫金匾额还挂在那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然而地面上的一处地砖却微微凹了下去，有两块居中碎裂。

她如同一只绷紧了全身肌肉的豹子，在月下缓缓逡巡，一处处看过去，眼神雪亮，所有的蛛丝马迹在她眼里逐步如碎片拼合，回复了当时的完整景象。是的，被还原的一切应该是这样——

那些人曾经落在了屋顶上，想要进入室内，却遭到了猝不及防的攻击；

然后，他们在打斗中一起落下来，因为收不住力而踩碎了地上的砖；

无声的搏杀中，有人死去，有人逃进了厨房；最后一个人被杀死在了灶台前，虽然尸体被清理，有几滴血却渗入了水缸。

那些人把一切都打扫干净了，却唯独忘了换掉水缸里的水。

——所以，被她今日察觉了出来。

苏微在冷月下一处处地看去，一切宛如重新浮现在眼前。

可令她不寒而栗的是，既然昨夜有过那么大的一场血战，为什么她竟然一无所知？难道是离开江湖日久，那一点本能都退去了吗？

苏微轻轻叹了口气，足尖一点，无声地翻身上了屋顶。风动竹声，月影西斜，被竹林细细筛过，在地上均匀地漏下如碎银子一样的月光。她垂头看着地面，心里忽然一动——地面上的竹影里似乎陡然缺了一块，形状好生诡异。

她抬起头看向屋子对面的竹林，细细端详，果然发现枝叶间似乎有一个缺口，月光正是透过那一处完整地洒落下来。她心下一惊，翻身跃起，掠入竹林，朝着那个映射出来的缺口处奔去。

只是轻轻一点足，便落在了竹枝上，俯下身去。

果然，那一株竹子上被利刃齐齐截去了一部分枝叶，看断口，竟然是不到三日之前留下的——竹林茂密，如果不是被月光筛漏了踪影，在白日里根本无法看出来弥端。在竹枝上残留着依稀的血迹，一滴滴顺着竹竿流下。

她越发觉得心惊，沿着那些痕迹一路追了下去。

一直追出了二十几里路，翻过了一个山头，那一线细微的血痕，才终止在后山一处野塘之中，再无痕迹。

苏微蹲下身，用手指拈了一撮带血的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一嗅，脸色微微一变。昨日夜里下过小雨，土地犹自湿润，这血的味道里却带着一种辛辣的恶臭，似乎是中了毒。

她望着竹林后那片小小的野塘，如同苗疆所有的池塘一样，这个野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湿热地带特有的鸢尾和睡莲，几乎看不到底下幽暗的水面——她想了想，便伸手斩断了一根竹子，顺着那痕迹缓缓探入塘里，搅了一搅，沿着底部搜寻。

忽然，竹枝末端似乎沾到了什么体型颇大的东西，一时间难以移动。苏微眼神凝聚，瞬间手臂用力，将竹竿从水底拔了出来——哗啦一声，水底那东西随之被带出，冲得水面的浮萍植物纷纷歪倒。

那一瞬，她无声地倒抽一口冷气——

竹枝末端被钩住的，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具白骨捞了上来，跪在地上仔细检查。白骨上的血肉虽然腐烂殆尽，然而从骨殖的新鲜程度来看，这个人死去其实并未超过两个月。骨架完好，找不出任何刀伤的痕迹，只是整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黛色，透明如琉璃。

那应该是中毒的表征。

是中了什么毒呢？这个人，又是谁？苏微重新用竹枝探入池塘，在底部缓缓拖动，感觉到那个池子底下有什么累累堆叠，拖动时显得颇为沉重。她心里一凛，心知不对。

片刻后，她看着面前打捞上来的一切，不由得变了脸色。

——居然一共有十一具骸骨，堆叠在她的面前！

这些死人的尸骨新旧不同，从腐蚀的情况来看，虽然都是三个月之内死去的，却不是同一时间。苏微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在她的竹舍附近，居然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而且，那么多人分批到来、被杀，她居然没有丝毫觉察！

这……她不作地抽了一口气，忽然间觉得头有一些奇怪的晕眩。

不知道是不是晕眩的关系，她看到周围的月光忽然间变得分外明亮，明亮到有些耀眼。她暗自吃惊，警惕地站起了身，握紧了手里的短剑。浮萍密布的水面上一片寂静，连一声昆虫鸣叫都听不见，水底下却隐约有浑浊的鸣动，如同人的喘息。

她忽然觉得有森森的冷意从脊背蔓延，霍然回头。

竹影深深，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苏微轻轻松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去，想找到一些死者身份的弥端，然而却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微没有觉察到竹林深处的偷窥者，正低下头，用刀细细从骨头表面刮下一层粉末来。当那些腐蚀性的粉末被清除后，她终于在白骨上看到了一处细小的伤痕——非常非常的小，似乎是一个细微的针头瞬间刺入，又似乎是虫咬后的疤。这是……

她正想着，忽然间觉得脑海中猛然一阵眩晕，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不，不对！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中毒了？怎么可能……人已经烂成了这样，尸毒的效力不该如此剧烈！难道还有别的……

眩晕的感觉如潮水一样袭来，几乎把她瞬间拖入黑暗之中。苏微踉跄起身，转身想要回到竹楼的方向，心里却也知道已经来不及——忽然，她看到月光下平静的池塘忽然动了一动，咕嘟一声，有个大水泡冒出了水面，碎裂，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吐气。

一张溃烂不堪的脸，从水底浮了上来，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那样混沌、漠然的眼神，仿佛死鱼一样的发白。

在那个瞬间，她一咬舌尖，用剧痛缓解了眩晕的感觉，再也来不及多想，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疾奔而去。

是的，一定要赶快赶回去！那个房子，已经不安全了！

重楼和蜜丹意还在那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天地混沌成一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虽然眼睛看不见，然而多年来出生入死造就了她野兽一样的本能，苏微想也不想地反手切出，咔嚓一声，发出沉闷的钝响，有骨头应声而断。

黑暗里有人倒下，却有更多人还潜在暗中。然而，奇怪的是那些人仿佛被吓住了，竟然没有再度靠近出手。他们只是远远近近地尾随着她，却不再靠近。

苏微在黑暗中奔跑，几度跌倒又几度爬起。一边奔跑，她尚未忘记连封了自己的几处穴道，默运内息，巡行于经脉上下，用内力将侵入的毒素硬生生逼在了一处。短剑切入右手的天池穴，内息逼到之处，哧的一声，一股黑血如箭般激射而出。

眼前终于渐渐清晰，视物轮廓模糊可见。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竹林终于到了尽头，月光迎头洒落，前方便是自己居住的竹楼——竹楼一片宁静，楼上灯火尚未熄灭，显然重楼还没有睡，正在等待她的归来。她心中一热，提起了最后一口气，便要推门而入。

“玛？”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露出了蜜丹意小小的脸。

“怎么还没去睡？”她虚弱地责备，“快！”

“玛……”蜜丹意站在暗影里，小小脸上，表情却惊怖欲绝，声音细微。

那一刻，苏微正准备进门，忽然间却如坠冰窟——如果此刻不是已经是强弩之末，衰弱至极，她定然会第一时间看到蜜丹意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塑像。月光射落，在最深的黑暗里，却有利刃折射出一道雪亮的光。

“蜜丹意！”那一刻，她忍不住失声惊呼，“快跑！”

黑暗中惊慌失措的蜜丹意被那句话惊动，哭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外跑。然而孩子刚一动，黑暗里刀锋微微一动，寒芒如弧，唰地追向了孩子的后颈。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刀，狠毒而凌厉。

“蜜丹意！”那一刻，她心胆俱裂，惊呼着扑了过去，手中短剑化为一道清光——那是骖龙四式里的“海天龙战”，绝招中的绝招。在这一击之下，天下从无可以生还的人！

然而，在剑刺入门后黑暗的一瞬，那个人却蓦然消失了。

是幻觉吗？剑刺入了一片黑雾，虚不受力。苏微这一招势在必得，全力以赴，去势如电，一时间落了空，竟是收不住，整个人撞入了门里，再也无法站起。

这样竭尽全力的一剑，已经耗尽了她仅存的一点体力。

“玛！”那个人消失的瞬间，蜜丹意发出了一声害怕却压抑的低低惊呼，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她身边。月光下，她看到有一道殷红的血顿时从孩子柔嫩的脖子上流了下来。

“快过来！”苏微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揽入怀里，却发现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那个人虽然消失了，可压制这周围一切的奇怪氛围却还在！

苏微竭尽全力想要重新站起来，然而掉落的短剑就在手边，几次提气，想要握起它，手指却不能动，如同坠入了梦魇。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难道，自己是落入了一个结界？这一拨来的人，难道不是风雨的杀手，而是……而是拜月教的人？

“你们到底……”她喃喃，视线渐渐模糊，“是谁？”

黑暗里，她感觉到有人走近，在无边的暗夜里弯下腰，审视着逐渐昏迷的自己。她竭尽全力和那种虚弱对抗，想要保护身边的孩子，然而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孩子在大声哭泣，柔弱的脖子里有割伤，血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蜜丹意……蜜丹意！”她想大声喊，却不知道是否发出了一丝一毫的声音，“放开蜜丹意！杀孩子算什么！有本事来取我的命！”

似乎有一对瞳子在暗夜里看着她，带着说不出的奇特表情。她竭尽全力伸出了手，指尖穿透了黑夜，颤抖地伸向那张俯视的脸庞。

然而，指尖刚触及的瞬间，眼前便是骤然一黑。

这一次的黑暗如同天幕坠落，灭顶而来，迎面砸落。她没有再发出一声，便合上了眼睛，陷入了无止境的昏迷。

一切重新陷入了沉寂，冷月下只有风声入竹，疏朗冷冽。

…………

当苏微最终力竭昏迷后，黑暗里簌簌一动，门外的竹林里幽灵般地浮现出了十几个人，一身白衣，如同月下的鬼魂，飘然而至，齐齐单膝下跪。

领头的脸色苍白：“属下失职，请右使恕罪！”

门里传出了小女孩细细的声音，冷酷如刀：“你们也知道自己做事潦草，善后不力？我千叮万嘱，居然还留下蛛丝马迹被她发现！”

冷月下，蜜丹意苹果般的脸蛋上骤现杀机，走出来啪的一声打了当先的人一个耳光，厉声：“让你们昨晚把现场打扫干净的，结果你们这些家伙偷懒，居然忘了换水缸里的水！血薇的主人是何等人物？稍微一个疏漏就会万劫不复！”

那人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是，属下该死！但最近听雪楼的人来得越发频繁，先后已经有十一拨，我们左挡右挡，疲于奔命，实在是……”

“那你想怎么办？干脆杀了她吗？”蜜丹意冷笑，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灵均大人吩咐过了，现在还不能杀这个女人！就算她要杀你，你也不许还手，懂吗？”

“是。”那人低下头，嗫嚅，“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事情弄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蜜丹意咬着牙，小小的眼睛里露出了愤怒和烦躁的表情，“她跟到了那个池塘了？看到那些尸体了吗？”

“看……看到了。”那人不敢抬头。

“什么？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蜜丹意怒叱了一声，一脚把对方踢到了地上，“大人怎么会派你这种家伙来！留着尸体干什么，你就不能直接用化尸粉彻底消除掉？”

那人嗫嚅：“属下以为沉在那么远的地方，应该不会……”

“还敢狡辩！”小女孩厉声，所有人凛然一颤，不敢再说。

“右使息怒。时间急迫，请容属下补救。”那人低声祈求，抬眼看了看楼上即将熄灭的灯火，殷勤道，“楼上还有个男的，不知道他听到动静了没——需要灭口吗？”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乱杀人？”蜜丹意勃然大怒，脚下一加力，只听咔嗒一声，竟将对方的一根指骨生生踩断，“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先断了你十根手指！”

十指连心，那人的面容在一瞬间扭曲，却又生生忍住，不敢发出一声呻吟。蜜丹意在盛怒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好了，都给我退到外面去！”

蜜丹意转身进了房内。黑暗里，一片水盈盈，平如镜。小女孩站在暗影里，嘴唇微微翕动，吐出轻不可闻的咒语，将小小的手伸向了水面——只听哗啦一声，水上竟然凭空跃起了一片波涛，几达一尺之高！

她的手指收拢，水花在瞬间凝固。

蜜丹意轻声祝颂，手指松开，手掌下压，凝固的水花随之落回了水缸，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制着，瞬间回到了绝对的平静，静止如镜。

水镜的彼端，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影子在对她说话。蜜丹意跪在水镜的外面垂首恭听，不时点头。最后水镜再度归于空无，蜜丹意垂首沉思了片刻，站起了身，出了门。她看了看竹林上空的月亮，冷冷道：“立刻传令给左使轻霄，让他带上所有人，立刻从驿道回来和我会合！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一分一秒都不许耽误！”

小女孩回过头，看着一行人，眼神变得森冷：

“这次要是做不好，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第九章 迷雾重云

那时候她还倾心于那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与他联袂追杀穷寇，历经千山万水，从中原一路追到了这里，终于斩其首级而归。

又有谁知道，在多年前那一场惊鸿一瞥的偶遇里，却已经种下了今日一生一世的因缘？

第二天，苏微醒来的时候，头很痛，全身有虚脱的感觉。阳光穿过窗户洒落在她的左颊上，温暖而温柔，恍非真实。

“蜜丹意！”她脱口低呼，蓦然翻身坐了起来，却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你醒了？”原重楼手里的碗差点被碰到了地上，连忙扶住，手里却被泼了一片热粥，直烫得不住吹气，“你还好吗？昨晚可是吓了我一跳，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她一下子怔住：“你没事？这……是哪里？”

“当然是在房里啊，你怎么了？”原重楼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探手触了触她的额头，“我昨晚等了你半夜，不知道怎么居然就睡过去了。等一觉睡醒，你竟还没回来！实在是等不住了，便点了火把出去找你——结果一开门，却发现你晕倒在了门口，真是吓了一大跳！”

“什么？在门口？”苏微却一下子坐起，“那……蜜丹意呢？”

“蜜丹意？”原重楼微微一怔，“她刚出去。”

“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外面危险！”苏微心里一惊，瞬间跳下地，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往门外冲去——原重楼来不及拦住她，她飞掠下竹楼，速度之快简直宛如一道闪电。

然而刚掠下楼，却立刻又僵住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蜜丹意正在和一群村里的小伙伴嬉笑玩着丢沙包的游戏，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哪有丝毫异常？

苏微看得愣住，只觉得眼前一切宛如梦幻。

到底是昨晚的一切是假的，还是眼前的景象是假的？

“迦陵频伽，你到底怎么了？”出神之间，原重楼已经奔下了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你没事吧？”

苏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想了想，忽然走入了柴房，从柴堆里抽出了一物，在手里掂了下，然后转身朝着那一片竹林深处走了过去，低声：“不，还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到底昨晚是怎么了！”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长长的布包着的东西，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一把剑。原重楼看得一眼，心里便是一惊——自从来到腾冲后，已经没有再看到她手里握过剑，却没想到她还在这里藏了一把！

“这把剑，是我从风雨那些杀手的尸体上捡来的，虽然比不上血薇这种神兵利器，也是百炼的绕指柔。”苏微将外面缠绕的布褪去，利剑从鞘中跃出，一道雪亮的光划破眼帘，“我只希望永远不用上它。可是……”

她轻声叹息，手腕一翻，唰地将剑负于背后，转身出门。

“你要去哪里？”原重楼连忙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你……”苏微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他——这段日子的休养生息，让他气色好了许多，昔日落魄潦倒尖酸刻薄的人如今也有几分丰神俊秀的感觉。她看着懵懂无惧的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歉疚，低声：“别跟着我了。跟着我，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的。”

他却不以为然：“我原重楼像是怕麻烦的人吗？连死我都经历过几次了！”

“你知道什么？”苏微看了看周围，一切都很正常。集市上熙熙攘攘，不远处孩童欢笑，沐浴在日光下的一切都是温暖美好的，和昨晚那样邪异黑暗的一幕截然不同。但是她知道，在这样看似平凡无害的景象背后，只怕有着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她飞快地想了一下，觉得将他一个人扔在家里似乎更加危险，便点了点头：“好，你跟我来。但是路上不要离开我半步，知道吗？”

“好。”他乖乖地回答，喜出望外。然而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又有点战战兢兢，问，“你……你是又要去打架吗？”

她原本是满心的杀气，被他那么一说却哭笑不得，蹙眉道：“别多嘴！”

“是是是……”他噤若寒蝉，连忙闭了嘴跟在她后面。

“玛？大稀？”蜜丹意注意到了两个大人往外面走去，眼神一动，连忙扔下小伙伴追了上去，嚷嚷，“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没事，就到周围随便走走。”苏微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孩子的颈部流连，全身忽然忍不住微微一震——是的！孩子的脖子白皙如玉，根本没有丝毫的伤痕。而她清楚地记得：在昨夜被挟持的时候，那个神秘人手里的剑锋，曾经在蜜丹意的脖子上清晰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难道那是幻觉？那么，昨天夜里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苏微只觉得脑子里有微微的晕眩，却无法向身边的两个局外人说明这种诡异复杂的情况，只能握紧了手里的剑，安定自己的心神，问了一句：“蜜丹意……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昨天晚上？”孩子眨了眨大眼睛，“睡得不好。做了很多噩梦！”

她心里一紧：“什么噩梦？”

“我梦见自己肚子饿了，下楼找吃的。结果……结果看到玛你忽然回来了，我怕挨骂，就往外跑，忽然摔了一跤！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蜜丹意喃喃，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早上醒来还觉得脖子好疼呢……”

苏微说不出话，将孩子揽入怀里看了又看。

是的，蜜丹意没有受任何伤。这证明昨晚的一切只是虚妄——可是，为何她心里的不祥预感却愈来愈浓烈？那是从江湖千锤百炼里培养出的野兽般的本能，在危险逼近的时候无数次救过她的命，不问因由，不容怀疑。

她心里想着前后发生的这一切，只觉得越想越乱。

“算了，去看一看就知道真假了。”她站起身，径自穿过那片竹林，沿着昨晚梦里那条路走了过去。原重楼不知所以然地跟在她后面，蜜丹意也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手里握着剑，警惕地护着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行走。穿过了竹林，便是一座小山岗。一切都很眼熟，分明是昨夜看到过的，连路径树木都一模一样。

苏微毫不犹豫地沿着小路走了上去，翻过那个山岗。

这一路她走得轻松，然而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在走了十几里路后都有些气喘吁吁。她怕两人落单遭遇不测，只能不时停下来等待。就这样走走停停，在日头到了正中的时候，他们才翻过了山岗，来到了腾冲的荒郊野外。

穿过凤尾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那一刻，苏微忽然全身一震——山脚下，静静地躺着一个开满了睡莲的小池塘！她站在那里，顿时觉得如坠冰窟。

是的，至少这个池塘，是真实存在的！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看她站在那里发呆，蜜丹意沉不住气，在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拉了拉她的衣角。原重楼也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不解地问：“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跑到这里来？”

苏微回过神来，低声：“你们退开一下。”

“怎么？”原重楼揽过了蜜丹意，往后退了几步。

“没什么——退远一点！”她低声道，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瞬间拔地而起，掠向了旁边的竹林，手起剑落，咔嚓一声，一根水杯粗细的竹子拦腰而断，瞬间一头栽入了池塘。

水面上的睡莲纷纷散开，露出黑黝黝的池水来，底下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冒着细小的泡泡，噗噜噜不时在水面破裂。

“你们离水边远一点。”她再度叮嘱，收剑回鞘，屏住呼吸，双手一扣那一根竹子，用真气灌注在竹枝里，瞬间每一枝叶都在水底铮然抖开，无数的水生植物被颠覆，睡莲仰翻，浮萍四散，水底淤泥被搅动，整个池子仿佛沸腾了一般。

然而，枝枝叶叶从水底横扫而过，却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玛？你在干吗？”蜜丹意看得好玩，跑了过去，笑嘻嘻地和她一起拖着竹子，搅动池水，“我帮你！”

“别乱动。”原重楼蹙眉，上去将孩子一把拉了回来——这个隐藏在林后的池塘似乎散发出一种奇怪味道，令人觉得不舒服。然而苏微却埋头在池塘里翻找，似乎想从那些密密的水草底下掘出什么来。

“怎么了，迦陵频伽？”他等了片刻，忍不住问，“你脸色不大好。”

“没了……都没了！”苏微在池塘里翻找了半天，终于颓然放下了竹子，喃喃自语，“怎么回事？竟然都没了？！”

“什么没了？”原重楼诧异。

“那些尸体都不见了！”她脱口，“怎么可能？”

“尸体？”原重楼惊讶不已，“什……什么尸体？”

她微微一惊，随即又噤口不答——直到此刻，她还不想惊动重楼和蜜丹意，把他们也卷入这种令人恐惧的事情里。而且，他们两个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她怔怔站在水池边，忽然间觉得遍体冷意：是的！即便是她远远地避到了千里之外的深山里，那些无所不在的触手居然还随之而来，如同跗骨之蛆，不肯让她好好安生！

“算了，我们回去吧。”她扔掉了竹竿，吐了一口气。

“好。”原重楼看了看她，似乎是想等她解释，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俯身抱起了正拖着竹子玩得起劲的蜜丹意，拍了拍她的脑袋：“别玩了。我们回去了，蜜丹意。”

他的右臂已经恢复，只是微微用力，便将孩子抱起。

苏微不敢让他们两人跟在自己身后，便故意留在最末，将两人笼罩在自己的视野里——重楼抱着蜜丹意走在竹林里，日光穿过叶子，将两人全身洒上了碎金，显得如此活泼而明丽，仿佛一幅不染尘世的图画。她轻声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能容许把他们两个卷入到这一场腥风血雨里！

“重楼，看来我们真的得走了。”忽然间，她开口，对走在前面的原重楼道，“改名易姓，离开腾冲，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不让中原那些人找到，也不让拜月教的人找到。这样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怎么？”原重楼吃了一惊，回头看着她，“你觉得灵均大人会对我们不利？”

“我不能肯定。他到底是友是敌，我迄今不能断定。”苏微低声，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无一物的池塘，“但我觉得昨晚的一切不可能都是噩梦……我怀疑我曾经中了幻术，最后却又莫名其妙平安脱身。算了，我在明敌在暗，最好还是避一避。”

她说得含糊其辞，一般人定然是满头雾水，然而原重楼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的建议，断然道：“好！你说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听到他断然的回答，她心下一震，反而有些沉默了——重楼刚刚重新振作起来，重新出山，打算在腾冲重开玉坊，如果跟着她隐名埋姓远走他乡，不啻是再度葬送他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十年前她已经毁掉了他一次，十年后，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她默默地想着，心里百味杂陈。

“啊呀！你们又不打算成亲了吗？”反而是蜜丹意在一边叫起来了，满怀不悦，“刚刚订了那么多的糖和喜饼，都还没送过来呢！”

苏微怔了怔，这才想起他们的婚期在即，一个月前从大理的松鹤楼订了最好的糖果和喜饼，还有几百坛各种酒，流水般地花了上千两银子——原本打算开一百桌的流水席，顺便完成重楼出山后第一批绮罗玉作品的交易。

“是啊。”她回过神来，道，“你还有事情没办完呢。”

“没关系的，这些都不要紧。”原重楼斩钉截铁地道，“那些收来的定金，我逐一退还给商家就是了，你不用担心。”蜜丹意还要嘟囔，他只是拍了拍孩子，轻声：“乖，回头另外给你买好吃的——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孩子悻悻地闭上了嘴，看了看他，眼神却有些复杂。

两个人转身返回，穿过密林重新爬上了山岗。身侧山峦起伏，浓荫深深，到处是苗疆特有的浓密绿意。六月的烈日在头顶高悬，原重楼肩上扛着蜜丹意，翻过了山岗，一时间有些气喘。苏微听在耳中，便道：“蜜丹意，下地自己走！”

她性格严厉，孩子一直比较怕她，立刻瘪了下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原重楼的肩膀上溜下了地，走不了几步就开始抱怨天气太热，嘟嘟囔囔。原重楼看到前面路旁有一个亭子，便笑道：“正午的日头的确太热，小孩子受不住，不如先休息一下吧？”

“好。”苏微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过去。

然而，还没有走到亭子，她的脸色却有微妙的改变，顿足不前。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个亭子，又转身看了看周围的茶园和山岗，“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看向原重楼。

“怎么了？”他愕然地看了看这个亭子，忽然间脸色也是一变，“这是……”

两个人忽然间沉默，四目相对，一任烈日曝晒头顶。

“大稀？玛？”蜜丹意莫名其妙地拉了拉苏微，又拉了拉原重楼，只觉得两个大人的脸色在一时间都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怎么了？”

“原来是这里。”陡然，原重楼轻轻叹了口气，“十年没来过，变化不小，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是啊……”苏微语气也是复杂，“连亭子都重新盖过了吧。”

他笑了一下，指着亭子外几丈开外的路面，道：“那时候，我就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你——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是的，这个地方，正是十年前她斩杀了天道盟主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和重楼相见的地方。

人生的际遇是如此奇妙，不可捉摸。那时候她刚加入听雪楼不久，和停云一起扫荡天下、铲除敌手——那时候她还倾心于那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与他联袂追杀穷寇，历经千山万水，从中原一路追到了这里，终于斩其首级而归。

又有谁知道，在多年前那一场惊鸿一瞥的偶遇里，却已经种下了今日一生一世的因缘。

十年前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飞掠而过，不受控制。她和停云并肩在这里血战。穷途末路的敌人，力量悬殊的最后一战……那一片血色的江湖陡然间再度铺天盖地而来。

时隔多年，她重新站在这里，眼前似乎还飞舞着那颗人头。

“记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那个被他们两人联手斩下的头颅还在空中飞旋，嘴里吐出恶毒的诅咒。那双眼睛死死地看着她，又似乎穿透她的身体看到了黄泉彼岸，令人遍体寒意。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洛阳，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之赴汤蹈火的听雪楼。

她离开了那么久，楼里……都还好吗？

那个诅咒，会不会应验？姑姑用一生的心血培养自己，她也曾经发誓要永远为听雪楼效力。可时至今日，她还是背弃了原来的誓言。

在明丽的滇南日光下，往日一幕幕重新泛上心头。

“怎么了？”原重楼看到她又在出神，不由得有些担忧。

苏微猛然一颤，瞬间将方才游离的心思收拢了回来——是的，还想什么呢？她的决定早已做出，绝不回头。

“没什么。”苏微走向了亭子，和他们并肩坐下，“还累吗？”

“差不多歇够了。”原重楼道，抬起手为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倒是你，在大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对身体不好……我们还是等日头稍微没那么毒再上路吧。”

他的手指温柔而妥帖，轻轻掠过她的发丝。

苏微看着他修长的指节和劲瘦的手腕，忽然有些微的失神——他露出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十年前夕影刀留下的那道疤痕。

她心里忽然一软，脱口道：“要不，等办完了婚礼，再离开腾冲也不迟。”

“嗯？”原重楼一愣。

“婚礼既然都安排好了，再撤销不大吉利。另外，也得等你将雕刻好的绮罗玉都出手。”她道，“你历经艰辛才在十年后打算重新出山，就算不能继续在腾冲扬名，也不能收了定金后再毁约，坏了你在玉商里的信誉。”

他听着她为自己考虑周详，点了点头，却笑了一声：“不过，我才不在乎什么恶名令名……都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还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反正只要和你在一起也就够了。”

苏微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次把绮罗玉切下的边角料雕出来卖了，也足够我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原重楼道，语气轻松，“剩下的主石，我不打算出售了，准备留起来雕刻一件大的东西——”

“雕什么？”她有些好奇。

“九曲凝碧灯。”他一字一顿地道，“和十年前那一盏，正好配成一对。”

苏微心里一震。那盏九曲凝碧灯，传说内外九重，重重环套，薄如蝉翼的灯壁上雕有九重天上景象，仙人云霞，飞禽走兽，圆转如意，精妙非凡，看过的人无不认为是非人间所有的仙品——那是他在巅峰时期的杰作，被称为“再难重复的奇迹”。

所谓的“再难重复”，一是因为玉料的绝世无双，二是因为世人觉得自从他右手残废之后，雕刻的技艺再难返回巅峰。

如今，上天竟赐了第二块绮罗玉，那么，他是打算挑战当年的自己吗？

“好。”她却只是微笑，毫不迟疑，“我支持你。”

原重楼笑道：“到时候雕好了，给你挑在案头，点起来梳妆用。”

她有些不以为然：“绿莹莹的，照着梳妆岂不是像个鬼？”

“不识好人心。这可是连皇帝皇后都享不到的福气。”原重楼忍不住失笑，刚要说什么，忽然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煞白。

苏微连忙扶住了他：“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忽然有点晕眩。”他喃喃道，“奇怪。”

苏微心下一惊，连忙扶着他坐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看了下他的脸色，眼里有忧虑之色，低声：“可能是刚才你太靠近那个池塘，被里面的沼气毒气熏到了？——是我太不小心，不该让你靠近那里的。”

“没事，别瞎担心。”他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道，“你看蜜丹意都好好的。我总不会、总不会比一个小孩子还不如吧？”

“不一样的。蜜丹意从小在深山莽林长大，体质强健。”苏微皱眉，忧心忡忡，“而你不久前刚中了蛇毒，大病了一场。如今脱险未久，身体肯定比她还要虚弱——接下来三天你得好好卧床休息了，不要再雕刻了。”

“好吧。”他乖乖地答应，“可婚礼的事……”

“我来安排就是。”她道，“你不用操心。”

“哪有新娘子抛头露面操办婚事的。”原重楼摇着头，叹了口气，坚持着道，“说不定我睡一觉明天就好了，还是我来办吧！”

“不行！”苏微眼里有了怒意，一把按住他，“给我老老实实养病！”

她只是微微一用力，他就动弹不得，只能叹了口气：“好吧……我一个月前还订了瑞福天宝阁的喜服。”他却还是不放心，唠唠叨叨地叮嘱，“这些天吃得多，可能有长胖，怕喜宴上穿着太紧绷了，你最好帮我去再……”

话刚说到一半，忽地听到旁边一声响，树林里忽然有鸟类簌簌飞起，似是有什么经过。苏微眼神一变，立刻站了起来，长剑无声跃入手中。在一旁玩耍的蜜丹意往后退了一步，失声喊：“玛！那儿有人！”

“待着别动！”苏微同时也听到了树林里簌簌的声音，厉声低喝，用快得看不清楚的动作掠出，直向草木摇动的地方。

密林里果然有一行黑衣人，足有七八个人。

“又是你们？”苏微认出了带头的正是宋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看来是上次没教训够，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对了——昨晚你们是不是也来过我家？”

“是。”宋川居然一口承认了，只道，“昨晚我们的人试图去夜访苏姑娘，却不料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特此来问个清楚——苏姑娘的身手自然是天下无双，但也不必对楼里的人下这般毒手吧？”

苏微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沉默。

果然，昨晚出现的是听雪楼的人？可是，为什么那些人却有去无回？正在恍惚，耳边却听得宋川又道：“何况，属下奉了命，无论如何都要带苏姑娘回去。”

听到这种语气，苏微冷笑了一声，只觉有一股怒意直冲上来：“我说过了，让你们滚回洛阳去别来打扰我们！难道听不懂人话吗？非要我用剑来让你们听懂，是不是？”

她言语里已动杀气，宋川却并无恐惧，躬身道：“赵总管说了，如果不带回苏姑娘，我们回楼里也是死路一条。何况血薇乃当世名器，不可无主……”

“闭嘴！留在这里死缠滥打，你们也是死路一条！你以为我真不会杀你？”苏微眼眸里有杀意掠过，冷笑，“赵总管赵总管……到了如今，那个女人还想管到我头上？做梦！”

虽然已经离开洛阳，虽然已经对那个人释怀，但每每听人提到这个女子的名字，她心里还是残留着太多的不悦——这种女人之间的敌意，细密深刻，如同透入骨髓，天涯海角永不相忘。

然而宋川却还在不住地提起那个名字：“赵总管说了，要是这一次请姑娘不动，她就派人来请第二次、第三次……哪怕上百次。”

宋川语气恭谦，态度却隐隐带着挑衅，道：“苏姑娘何必如此执着呢？就算留在滇南，也未必能过上安生日子，只白白地连累了身边的人——那位原大师和小姑娘，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吧？”

苏微一惊，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却看到另外有一行黑衣人从地面上悄然前行，趁着他们对话之际穿过茶园靠近了亭子，朝着原重楼和蜜丹意扑了过去！

“住手！”苏微怒极，转身掠回。

然而身形刚一动，宋川却拦住了她的去路，双手一翻，一对清光闪烁的长短剑已经握在手里，口中轻声笑道：“苏姑娘不必着急，我们只是想请这两位和你一起去一趟洛阳而已——只要苏姑娘配合，在下绝对会待他们如贵宾。”

“闭嘴！”她的眼眸已经透出冷光，手一抬，剑光如匹练掠过。

那一剑是如此地凌厉，剑未至，锋芒已侵入骨髓。

宋川身经百战，本能地知道这一剑的厉害，身形也是快如闪电，在间不容发之际折腰往后仰去，手中双剑一弧一直，分别从左右迎接这一剑。只听唰的一声响，剑气凛然，割面而过，他虽然堪堪避开，束发玉冠猛然断裂，一头黑发竟被齐齐割断！

这是骖龙四式！几乎存在于传说中的血薇剑谱！

他大骇，直起身，只觉耳边一阵剧痛，一道鲜血直落下来。只是一眨眼，他的右耳已经被削去了半边。宋川摸了摸脸颊，脸色白了一下——作为吹花小筑的骨干，他自诩身手在江湖上罕有敌手，然而此刻，他竟然连面前的人是如何出剑的都看不清楚！

苏微只是一剑便逼退了他，纵身扑入了亭子。那一刻，一个黑衣人已经抱起了尖叫的蜜丹意，另外几个也已经抓住了原重楼的手臂。

然而，只是一瞬，那些人都觉得怀里抓住的人忽然没了。

“啊！”蜜丹意跌落在地上，一身是血，骤然发出了尖叫——和小女孩一起跌落的，还有那一双死死抓着她的手臂。原重楼也重新跌回了原地，四只抓着他的手还留在他身上，每一只都是齐腕而断，鲜血淋漓浇了他半身。

只是一剑，便断了五个人的手。

然而听雪楼出来的人个个骁勇，为完成使命可以不顾生死，就算瞬间断了一只手却是不肯后退，反而厉喝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原重楼和蜜丹意冲了过去。

“苏姑娘！”宋川看到眼前这一幕，失声惊呼，“住手！”

然而，已经晚了——在那些孤注一掷的人触碰到原重楼和蜜丹意前的一瞬，苏微的剑横切而出，如同雪亮的闪电划过，切断一个个人的咽喉。她已经有多日不曾开杀戒，然而这种杀人的本能却一直停留在骨髓里，此刻一出手，便再也无法控制。

“啊啊啊！”蜜丹意捂着耳朵尖叫，声音凄厉。

当宋川冲到亭子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处——横七竖八的尸体覆盖了地面，每一个都是被一剑断喉，刹那送命。

“苏姑娘，你……”宋川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你竟然真的对楼里的人下这样的毒手？”

“看到了吗？谁敢再碰他们一下？”苏微横剑而立，眼眸凶狠至极，如同一匹浴血而出的孤狼，冷笑，“再敢动一下重楼和蜜丹意的念头，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滴着血的剑尖斜斜指向了他——宋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是的，片刻之前，他心里还有着几分自信，以为自己可以对抗血薇的主人。可短兵相接之后高下立判，此刻面对着骖龙四式，他心里竟然空空荡荡。

就算没有血薇，这个女人一动手，自己又能接住几招？

高手过招，心中一怯，胜负顿时立判。

“放心，我不杀你。”然而，苏微却开了口，语气森冷入骨，“我要你替我带个口信回洛阳，所以才留着你一只耳朵——给我听好了！

“从今日起，我苏微，和听雪楼恩断义绝！

“从今以后，再有听雪楼的人踏入腾冲，再敢在我面前出现，再敢打扰我们的生活，不管是谁，杀无赦！就算是萧停云赵冰洁他们亲自来，也一样！

“我苏微，言出必行，违者必杀！”

唰的一声，剑光划过地面，将脚下坚硬的石板一切为二！深深的裂痕，将听雪楼的来使和她自己割裂了开来。

剑光冰冷彻骨，这些话语也冰冷彻骨。

…………

那些人离开后，苏微俯下身去，将那些还死死抓在原重楼身上的断手一个个扯了下来，扔到地上。每扯下一个，原重楼的身体就战栗一下。

“怎么，吓到了吗？”苏微轻声问。

原重楼勉强笑了一笑，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对不起。在蜜丹意面前杀人，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做。只有这次下了辣手，才能不再被那些人打扰——”苏微叹息，抬起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发现孩子在微微战栗，柔声，“乖，没事的。”

蜜丹意微微转过了头，避开了她的手，一声不吭。

“我先处理下这里的尸体，免得惊动路过的人。”苏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拖到了路旁的水沟里。原重楼看到她一个人忙碌，便站起来帮忙，然而刚一靠近就被血腥味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你就在一边替我望风吧。”苏微哂笑。

他有些尴尬，脸色发白地笑了笑，便站到了一边，看着苏微将那些尸体重重叠叠堆在一起，从怀里拿出一瓶东西，凑近去，在伤口上撒了一点粉末。

他还没问这是什么，却听苏微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原重楼的神经已经绷紧了，连忙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苏微直起了腰，微微蹙眉，“这几个人的脸似乎有些陌生。我以前在听雪楼的吹花小筑里似乎并没见过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原重楼愕然：“听雪楼？吹花小筑？好风雅的名字，是诗社？”

苏微语塞，只能低头看着那些尸体在化骨水的作用下迅速腐蚀，扭曲着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摊黏腻的汁液，渗入了路边的沟渠。

——那一瞬间，她心里也有微微的寒冷。

自从出道江湖以来，纵横十年，未获一败。她曾经杀过无数人，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杀到听雪楼自己人的头上！这些曾经和自己有着同样信念、并肩战斗的人，转瞬就这样化成了沟渠里肮脏的水，默默消失在这天地间。

——就像当初，她以为自己随时会在滇南孤独地悄然死去一样。

江湖人，江湖死。路边白骨，青草离离，犹是梦里人。

“迦陵频伽，你怎么了？”耳边传来了原重楼的惊讶低语，她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眼里居然有泪盈眶，长滑过脸颊。

原重楼在一旁看着她，不知为何，眼里满是隐忧。

“没事。”她连忙擦干了泪水，道，“只是一时感怀罢了。”

“感怀你的过去吗？”他轻声叹息，“那些人为什么非要你回去，你又为什么这么对他们……我虽然不清楚，但……总是希望和你过上安定的好日子罢了。”

“嗯。”苏微收起了心绪，垂首低声。

然而说话之间，树丛里居然有簌簌的声音，脚步迅捷，似是有好几人结队而来——苏微一惊，足尖一点飞身掠过，不等来人靠近便是霍然扬手，长剑出鞘，心中杀气涌动：怎么了？今天竟然会接二连三地有人来犯？

然而出乎意料的，对方居然没有动手的意图，只是往后急退。

“苏姑娘！”来人低呼，“是我们！”

剑锋停在了对方的咽喉上。苏微微微蹙眉，看着对方——那个人穿着一袭白袍，衣角绣着一弯金色的新月，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轻霄。

“又是你？”她冷冷的，“我倒是正要找你们，居然就送上门了。”

“正是在下。”轻霄态度很是恭敬，“让苏姑娘受惊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昨夜的一幕瞬间浮上心头，她的语气里便带了一丝杀意，“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难道也是灵均的命令？”

“苏姑娘误会了。”轻霄也没有动气，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道路，语气平静，“这里前方不远处便是驿道，是从大理通来腾冲的必经之路，我们受大人之命，守着这条要道。”

“哦。”苏微语气却莫测，“这是为了防谁呢？”

轻霄脸上笑容微敛，似乎在斟酌着用词，片刻后才道：“不瞒苏姑娘，最近腾冲府并不太平……”

“我知道。”苏微语气忽转肃杀，“我刚去过那个池塘，见过听雪楼的人。”

轻霄一震，露出意外的表情，道：“原来苏姑娘已经知道了？唉……是在下做事不周到。本来灵均大人嘱咐过，最好不要惊动你们。”

果然是他们做的？苏微心里一动，手指不知不觉地握紧了剑，眼神严厉起来：“那么说来，这几天在我居所杀人毁尸的，就是你们了？”

她语气平静，却森然透出杀气，只要对方一个回答不对便要出手。

然而轻霄却露出惭愧之色，拱手道：“抱歉。腾冲是我教所辖地区，灵均大人吩咐要保证苏姑娘一行的安全，可这数月之间不断有人暗中窥探，乃至试图行凶——在下率人暗中竭力阻挡，却不料还是力不能逮，惊动了姑娘。”

他说得轻松，苏微听在耳中却觉得惊心动魄。

是的，这几个月里她过得平静，以为自己到了世外桃源，却不料背后已经有这么多腥风血雨无声掠过！原来，听雪楼一直不曾放过她。

她咬了咬牙，问：“你们昨晚把听雪楼的人怎么样了？”

“这……”轻霄停了片刻，面露为难之色，忽地低声道：“关于此事，苏姑娘可否不要禀告灵均大人？若灵均大人知道在下透露了教中讯息……”

苏微皱眉：“只当这些是我自己发现的，不会牵扯你。”

“那就好。苏姑娘是个守信的人。”轻霄松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来，据在下暗中观察，来腾冲的一共有两路人马，其中一路是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另外一路……则是来自听雪楼。”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她有些不耐烦，“他们一共来了几次？”

“一共……大概有十几次吧。其中有三次，在下没能全数挡住，惊动了姑娘。”轻霄回答道，措辞小心翼翼，“灵均大人吩咐过，听雪楼和我教是友非敌，若是苏姑娘愿意回楼里去，绝不阻拦，但若苏姑娘不愿回去，对方还要在我们地界内纠缠不休的话，在下可以自行解决。”

听到这样的说辞，苏微倒有些意外。

轻霄的说法，于情于理并无任何不妥。可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白袍祭司弟子和自己不过是数面之缘，却在雾露河上救了自己的性命，临别更以稀世之宝相赠，等她到了腾冲后，居然还这般照拂周全？

一念及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特的不舒服。

苏微压抑了一下心中的不愉快，语气有些僵硬地道：“多谢好意。我的确是不愿回中原去的——但听雪楼的人若是来了，我自己自然会打发他们走，你们何必越俎代庖？”

“是，是。姑娘的心情在下完全能理解。”轻霄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道，“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灵均大人说了，两教之间的盟约，必须得到足够的尊重。”

盟约？苏微忽地一愣，想起了三十年前听雪楼主和拜月教订立的盟约，顿时无言以对。是的，昔年，听雪楼主萧忆情和拜月教迦若大祭司曾经缔结过“勒马澜沧”的誓约，约定两派从此以澜沧为界，井水不犯河水。

若有逾越，自然可杀无赦。

她心里的那股怒气顿时馁了大半：是的，灵均自然有充足理由对不告而入的人采取任何手段，而轻霄此刻的态度，也已然算是客气。

苏微过了许久才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倒是一片好意，但你们的人昨夜为何要胁持蜜丹意？区区一个孩子，哪里惹到你们了？”

“什么？”轻霄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脸色不自觉地一变，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伤了……伤了这个孩子？”

“那么，那个持刀胁持蜜丹意的黑衣人又是谁？又是谁设了结界，暗中计算于我？”她皱起了眉头，语气渐渐严厉，“就凭你的本事，只怕还做不到！”

“这……”轻霄飞快地看了蜜丹意一眼，似有不解。小女孩脸色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中似乎藏着一把刀。他只觉得心里一冷，连忙道：“在下指天发誓，昨晚绝对没有对姑娘和这个孩子下手！我们是负责来保护苏姑娘的，又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言辞恳切，苏微却只是冷冷一笑：“回去告诉灵均，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从此后，我的事情由我自己解决，再不劳你们拜月教的人插手。若再搀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再不多说，转身带着原重楼和蜜丹意离去，远远扔下了一句话——

“告诉灵均，我七月初七在腾冲婚宴。

“若有空，来喝一杯喜酒吧！”

一直到回到竹楼，蜜丹意都很沉默，用小手拉着原重楼的衣角，乖乖地跟在他身边。而原重楼也一路无语，似乎有些心事。苏微感觉到了有些僵硬的气氛，便开口问：“对了，七月七日的婚宴，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酒宴差不多订好了，天光墟罢市三天，开整整一百席。”提到这个，原重楼顿时振作了精神，对答如流，显然是为此用了很大的心思，“我从大理那边请了松鹤楼最好的厨师，还订了五百坛好酒，其中杏花酒、梨花酒、十八仙、香蛇酒、古辣酒各一百坛……”

他说得兴兴头头，苏微却只是在一边听着，若有所思。

“是啊……”她喃喃道，“那天会很热闹吧？不知道会来多少人呢？”

“唉，我们两边好像都没什么亲戚可以请——不过，至少灵均大人会来吧？刚才你不是请了他？”原重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屈指算着宾客，“哎，他如果肯来，那可是太有面子了！要知道，连镇南王的婚宴他都推辞了不肯去的。”

“在主桌上给他留个好位置吧。”苏微淡淡点头，语气却莫测，“在旁边再空几席位置，以待来人。”

原重楼有些愕然：“以待来人？”

“这次婚礼办得如此热闹，若师父还在滇南，说不定会听到消息过来看我吧？”苏微喃喃，“另外几席，就留给洛阳可能会来的贵客。”

“洛阳……”原重楼神色一动，想要问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就如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从未正面问过她的过往一样。

洛阳，洛阳。

那是一个禁忌，他偶尔从她口中听说，却永远不能询问。那两个字，代表着她的过往、她的出身、她曾经有过的欢乐和伤痛……就如她来自的那个神话般的“江湖”一样，对普通的凡人来说，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

“如果洛阳那边真的来了人的话，这个宴席可就热闹了。”苏微抬起眼睛，无声地看着中原的方向，喃喃，“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期待呢……”

日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明丽如瀑布，然而她站在滇南灿烂炽热的阳光里，手心却有一丝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把虚无的剑握在掌心，无论她松手或者握紧，都永远不会消失。

如同那一片看不见的江湖，如影随形。

“哎呀！”刚一出神，耳边却传来蜜丹意的惊呼，“大稀……大稀晕倒了！”

苏微霍然回头，看到小女孩正用尽全力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原重楼，一脸惊惶地看着她——原重楼的脸上有淡淡的黑气弥漫，苍白如纸，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是……中毒了？

驿道上，绵延的镇魂碑一望无尽，隐藏在苍翠里。有个人踉跄而来，捂着鲜血如涌的伤口行走在驿道上，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碑文。

“怎么，见识到血薇主人的厉害了吧？刚才的一刹那，有吓到吗？”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开口问话。

宋川转过头看着轻霄，不禁笑了起来：“是啊。那个女人的剑术实在是太厉害了……简直不像是这个世间所有。此生能亲身领教骖龙四式，也算死而无憾。”

这两个原本应该属于敌对势力的人，隐藏在滇南浓密的苍翠之下，相顾而笑，竟然是有着说不出的默契。

“毕竟是个女人。有着这样惊为天人的剑术，却一直被灵均大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轻霄淡淡道，“今日你损失了一只耳朵，把戏演足了，也算圆满完成使命——从此后不需要再在她面前露面了。”

宋川躬身：“身为月神子民，敢不竭尽全力？”

“如此甚好，也免得日后费心。”轻霄道，眼里露出微微的迷惑，“只是……听雪楼已破，萧停云已死，却为何不杀了苏微？还要如此费力瞒住她？”

“我也不知道。”宋川叹了口气，“灵均大人一贯心思深沉，岂是我等猜得到的？应该是留着这个女人还有很大的用处吧？”

“是啊……”轻霄也是摇头，一笑，“我们是下属，还是不要想太多吧。”

两人分头沿着驿道悄然离开，宛如不相识——滇南苍翠如海，唯有一座座镇魂碑，如同沉默的眼睛凝望着这一切。

第十章 青妖之树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一弯新月挂上了灵鹫山顶。背后的撕裂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清晰，墙上的符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金色减淡，结界越来越单薄，里面被困住的人眼看就要破茧而出。

灵鹫山。胧月站在广寒殿外面的高台上，警惕地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月神殿，侧耳听着密室里面如同裂帛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半个月前还是沉闷而遥远的，如同来自地底的挣扎，然而最近几天却已经清晰起来，仿佛就在一墙之隔。

那是明河教主正在撕裂一重重结界。那些符咒围绕着密室的四壁，如同万点金光浮动，在教主的术法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重重地剥落。

这些日子来，知道了下属蕴藏的祸心，醉心于还魂复生之术的明河教主终于回过神来，凝聚心力，开始不分昼夜地破解着围困住她的结界。这密室的禁锢已经愈来愈见薄弱，只要再过两三天，眼看便要轰然破除。只是……

她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月神殿的方向，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昨天夜里，她明明监测到有传信的白鸟从远方飞回，径直进入了灵均闭关所在的密室——迦陵频伽是专属灵均的灵鸟，用来传递只供他一人阅读的密信。所以，连她也不知道闭关中的灵均收到了什么样的外来的信息，又会是什么样的紧急密信才会惊动到他。

可是，过去了一夜，里面的人怎么会尚无动静？

自从送走了苏微和原重楼之后，灵均大人进去闭关已经数月，辟谷静坐，不饮不食，最近甚至不再用水镜和她联系，似乎忽然间就断了音讯——本来这也是他在修炼时的常态，可这次碰上了如此激变，便不由得令人无比地担心。

月神殿任何人无法进入，外围守护的也都是灵均的心腹，她没有方法可以打听他在密室里到底在做什么。如果明河教主不能及时脱困的话……如果那之前灵均提前出关……

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此刻的月宫里，两位仅次于灵均的左右使都已经不在。右使蜜丹意外出执行任务，跟着那个血薇的主人远去，而左使轻霄从洛阳返回后，也直接被委派了别的任务，不曾返回灵鹫山。这个月宫暂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让她得以有机可乘，孤注一掷。

只是，这座灵鹫山月宫里，是否还遗留着灵均的耳目？

追随了灵均那么多年，她深深地知道这个看不到脸的人的可怕。就算他自闭于室，一样可以化身千万，出现在这天下的任何地方！那么，外面发生的这一切，他是否也了如指掌，就如洞悉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正想到这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轰然的响声。

那声音，居然来自灵均大人闭关的月神殿！

她全身剧烈地一震，看向了月神殿的方向。暮色里，那一道紧闭了数月之久的门陡然打开，一袭白袍从黑暗里飘然而至，静静地悬在了高门的背后。从远处看去，在深宫的幽暗里，几乎发出淡淡的光华来！

门外侍立的教中弟子齐齐下跪，开口说出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恭迎灵均大人出关！”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挥了挥手，止住了下属，然后似是有意无意地转头望向了这一边。那一瞬，虽然远在高台上，明知对方不可能看清楚自己，她却猛然一颤，几乎也随之跪了下去。

他……他已经出来了！那个妖魔一样的男子，提前出关了！

“明河教主……明河教主！”胧月吸了一口气，勉力镇定，飞奔回了密室之外，拍打着墙壁，颤声低呼，“灵均……灵均大人出关了！他……他马上就要过来了！”

一墙之隔，那双撕裂着虚空的手停住了，十指里握着虚无的金光。

“是吗？”房间里的明河教主低低地笑了起来，紫色的眼眸里慢慢凝聚起一种异样，声音平静，“奇怪，居然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前出关？难道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了？胧月，你在害怕吗？”

胧月竭力咬住了嘴唇：“不……不怕！”

“你的声音都在发抖。根植在内心的恐惧是无法掩饰的，就如你对他的感情一样。”明河教主冷冷笑了起来，“看来，虽然你敢于背离他，却不能指望你能抵抗他。”她淡淡地说着，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黑衣男子：“他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提前动手也好。”黑衣人淡淡道，“我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不愧是百战之身，从无畏惧。”明河教主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弯新月在脸颊上发出光芒，她的眼神凌厉，手蓦然握紧，似乎抓住了看不到的利剑——

“好，来吧！让我看看那个孤光收养的小崽子，如今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一弯新月挂上了灵鹫山顶。背后的撕裂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清晰，墙上的符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金色减淡，结界越来越单薄，里面被困住的人眼看就要破茧而出。

胧月在玄关内听着这种声音，心急如焚——灵均大人已经提前出关，可教主却尚未能突破这最后的结界！

“灵均大人在月神殿传召女史前去！”

不到半日，外面的侍女已经来了第二批，跪在廊下禀告，语气一遍比一遍焦急和严峻。胧月咬着牙，一动不动：“去告诉他，我今日身体不适，暂时无法前去侍奉。”

“是。”侍女似是有些意外，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叩首离去。

胧月想着，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这种话，连普通宫人都骗不过，那么他，更是早就心生怀疑了吧？他是否想到了自己已经背叛呢？跟随他那么多年，为他做尽了一切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可料到这个羔羊般的追随者，也会有决然离开的一天？如果他知道了，又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真可惜……那么多年了，她居然从没有看到过他脸上的表情！如果在生命的尽头，能看到面具后那张脸，她这一生也该无憾了吧。

她刚想到这里，却忽然听到一行脚步声从高台下拾级而上，行云流水般地走来。那个脚步声是如此熟悉，令她骤然全身发冷。那……那是……

夜风吹来一个声音，淡淡唤道：“胧月。”

那一瞬，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手足微微颤抖。

那是灵均大人！他……竟然如此按捺不住，亲自来找自己了！

这一刻，终归来了。

害怕吗？她无声地问自己，站起身来，双手无声地交握胸口。脚步声飘近了，玄关的帘子忽然间无风自动，分别向两侧撩起——帘外是滇南暮色沉沉的天宇，高旷辽远，新月高悬，白玉高台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戴着面具，白袍在风中飞扬，出现在广寒殿的垂帘之外，就这样静静凝视着她。

只是第一眼，她的心便猛然冰冷地下沉。

是的，他知道了！灵均大人已经知道了！

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听不见他说别的，然而，只是那么一眼，她便知道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经被他洞穿，再无逃避的可能。

“听说你病了？”灵均却只是淡淡地开口，“真的吗？”

“假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语气不颤抖，“我只是不想见你。”

似乎是没有想到她如此开诚布公，在第一句话就撕下了伪装，帘子外的灵均无声地笑了起来，道：“你很有勇气。”

“是的，我有勇气纠正自己犯下的错误。可是，大人呢？”胧月看着他，咬着牙，“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有勇气正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你对孤光祭司、对我教做了什么，自己心里知道。”

她知道结界里的人正在听着他们的对话，便想要将以前的事情逐一翻出，以便让明河教主对质。然而，灵均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愿和她多做纠缠，忽然间袍袖一拂，手指微微屈伸，凌空做了个手势，一道旋风便从帘外飞卷而来！

胧月没想到他竟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脱口惊呼。

她做了许多准备，想要和他斗一斗，虽然明知不是对手，却也至少能拖延个一时半刻，让密室内的人多一些准备——然而此刻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扑面而来的却是一条双头的巨蟒！

长达十几丈，鳞甲如铁，两个脑袋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动作毒辣准确，她只要慢得一刻，便会被拦腰咬断！

“双双？”她认得那是灵均的坐骑，失声喊道。

那条巨蟒一击不中，立刻对着她吐了一口毒雾。她退得快，堪堪闪过了巨蟒的第一击，然而腥风扑鼻，恶雾弥漫，一个不小心吸入了一口，胸中便是一阵烦闷。她连忙凝聚心神，转折闪躲，刹那间已经避过了十几次攻击。

巨蟒几次进攻，还咬不中对手，双眼露出凶光，不停地丝丝吐气，不耐烦地用尾巴拍打着密室的墙壁，每拍击一次，整个广寒殿就为之颤了一下。

“起！”当巨蟒再度扑过来时，胧月凌空翻身，默念咒术，手指一点，一道光芒飞速射出，撞上了巨蟒的额头，打得巨蟒嘶吼了一声，整个庞大的身躯卷起，往后弹出了一丈远。

“不错。进步了很多。”灵均淡淡称许，抬起手指点了一点——那条被击飞的巨蟒仿佛被一只手托住了，瞬间在空中一顿，止住了去势，整个身子往前拱起，死死盯着胧月，忽然如箭一样地反弹而来！

胧月双手结印，抵挡在胸口，一道光幕瞬间展开在她面前。然而巨蟒受到了灵均的助力，这一击的力量远非前面可比，只听一声闷响，巨蟒撞上了光幕，身体止住，却探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脑袋，从左右两路分别卷了过来——

那一瞬，她竭尽全力设置的结界顿时四分五裂！

只感觉眼前一黑，胧月来不及惊呼，整个身体已经被巨蟒卷住，顿时透不过气来。她抬起头，看到四只血红色的眼睛在头顶看着她，贪婪而恶毒，两个血盆大口悬在左右，近在咫尺，嘴里吐出的腥气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尽管心里做好了一切准备，她依旧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怎么样？”灵均淡淡地开口，“这感觉熟悉吗？”

胧月咬着牙，哼了一声，不回答。

“早知道你会背叛我，那时候就该让你和你的父母一起葬身蟒腹！”戴着面具的人冷冷看着她，动了一动手指，吐出冷酷的指令，“双双，把她带到湖边的高台上去，慢慢地吞掉——记着，从脚往上吞，不要吃得太快，我要让月宫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人有什么下场！”

仿佛听得懂主人的命令，巨蟒哧哧地吐了吐芯子，猩红的蛇芯舔过猎物的脸庞，却没有吞吃她，而是用巨大的身体卷起了胧月，用尾巴在密室墙壁上一拍，借力腾起，便要往外飞掠而去。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它的动作忽然凝结了。

——是的，那是“凝结”！

就如同忽然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丛极冰渊，在一瞬间，巨蟒半身腾空，尾巴还拍在墙壁上，整个身体卷住胧月，保持着飞掠的姿态，却这样在刹那间变成了凝固而冰冷的死物！

“没我的命令，谁敢在圣湖边上擅自处死宫女？”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如同风送浮冰，入耳彻骨。

“是你？”面具后，灵均的眼神终于变了，定定地看着密室的墙壁。那道被咒术加固过无数遍，本应该是无坚不摧的墙壁居然已经薄得透明，在一处居然出现了一个裂口——有一只手从裂口中伸出，纤细而玲珑，美丽如画。

然而，就是那只手在一瞬间抓住了巨蟒，在刹那间将其凝结成冰！

那是多么可怕的咒术，那是多么令人敬畏的力量！

“明河教主？！”那一刻，灵均失声喊道。

无数银白色的长发从裂口里蔓延而出，如同藤蔓一样攀爬，覆盖住了密室的外壁。那些长发抓住了墙壁，忽然间，向着四方一拉，如同撕裂一张薄纸一样，刹那就将坚固无比的墙壁撕得四分五裂！

轰然碎裂的墙壁后，现出了一个穿着华美孔雀金长袍的女子，赤足、金钏，脸颊边上用淡淡的金粉画着一弯新月——她虽然有着一头霜雪似的长发，容颜却不老，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高华明丽，如同月之神女。

看到她的出现，面具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哦，你就是灵均？这些年来，你对我可真是照顾啊……”明河教主看着他，语气却是喜怒莫测，“摘下面具，让我看看孤光收了怎么样的一个好徒弟！”

灵均微微一震，却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明河眼神凌厉：“教中之人，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这世上唯一见过我真容、知道我生辰八字的人就是孤光师父。正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所以我才把他给处理掉了……”灵均轻声地笑了起来，“如今教主您一出关就提出这种请求，莫非想要步其后尘？”

他的语气冷峭而平静，坦率得令所有人吃惊。

那一刻，明河眼里的杀机骤涌：“逆子当诛！”

她袖子一拂，全身衣衫猎猎而动，如同疾风吹起。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起，瞬间生长了数丈，如同活了一样向着灵均呼啸而去！

同一刹那，灵均的身体朝后飞起，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如同纸人一般浑不受力。然而，他退得快，明河追得却更快。只是一眨眼，银色长发已经逼近眼前，已经缠上了灵均的手。那些银色的长发如同触手，只要抓住了猎物，便能如同撕裂纸张一样将其血肉撕得四分五裂！

灵均双手被缠，却处变不惊，十指的指尖微微动作，以肉眼几乎无法看清楚的速度和顺序在虚空中划过——只是刹那，他面前的空气里，忽然凭空燃烧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那一刻，明河失声喊道：“北溟离火！”

——这是拜月教中最深奥最难以掌握的咒术，连孤光祭司都用了三十年才初窥其道，而这个人，居然如此自如地施展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她急退，然而飞舞的发梢却已经被灵均一把反手抓住！

“教主，其实您太愚蠢了……”灵均轻声道，语气却没有波澜，“这么多年来，既然您这么思念迦若祭司，为何不干脆下去九幽寻找他呢？还是让弟子送您一程吧！”

他伸出手指，念动咒术，银色的长发在瞬间燃烧！

那种幽蓝色的火从虚空里凝聚过来，沿着银色的长发逆向而烧，如同逆风的烈烈火炬，飞速地朝着明河教主飞扑而去！只要一个眨眼，就能把整个人都裹入火中！

只听“唰”的一声，一道光如匹练而过，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长发截断。

长发断裂，灵均手中一空，身形微微一震，闪电般地收回了手，悬停在半空中——就在那个刹那，他十指的指尖均已鲜血淋漓，竟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层血肉！

一个黑衣人从暗影里一掠而过，落在了两人中间，一双深陷的眼眸冷亮如星。

灵均愣了一下，看着指尖被割的伤口，又看了看高台上的人，眼里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样快的出手，这样凌厉的暗器，眼前这个人，竟然可以用极致的武学来对抗术法！这样的人，在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为何会在这时候忽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那个人的脸上，居然戴着和他同样的面具。

他心里沉了一沉，开口：“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地？”

“一个离开江湖多年的人而已，何足道哉。”黑衣人凝视着手里的利刃，淡淡回答，“应孤光祭司的秘密邀请，来此地为拜月教主护法。”

“孤光祭司的秘邀？”灵均沉默了一瞬，忽地冷笑起来，“哈……难道我师父居然还留了这一手，把你这个棋子放在了这一处？倒是没想到……”

顿了顿，他扬声大笑起来：“好！那就一并处理掉吧！”

随着笑声，凌空悬浮着的人广袖飞舞，双手在胸前缓缓交错。那些血从他手指尖一滴滴流下，却没有一滴落在地面上。那些殷红色的血珠珍珠一样一滴滴悬在了空中，如同星辰遍布，有一种诡异至极的美。

面具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念着什么咒术。

只听了片刻，明河教主悚然动容，忽然发声，吐出了一个字：“叱！”

——那只是一个单音节，却又高又尖锐，如同一把剑凌空掷出，准确地切入了咒术之中，瞬间将绵延不断的祝颂声生生切断！

那一刻，灵均身形一震，如受重击，嘴角沁出一丝血！

中了！明河眼里掠过一丝光，冷笑。所有施展咒术的人，若没有成功，便将遭受双倍的反噬。此刻灵均承受的必然不轻。然而虚空中的人只停顿了片刻，转瞬却大笑起来：“教主果然厉害！一个字就破了我的术法！”

在笑声里他却轻飘飘如纸鸢一般飞起，袍袖飞舞，手指不停变幻。那些悬空停在夜色里的血珠忽然动了起来，随着他手指的驱使，瞬间呼啸着飞向了黑夜里的某处！

“只可惜，你怎么也无法阻拦我了！”

鲜血如同流星一样归于黑暗。那一刻，广寒殿的高台下忽然传来了奇特的声音，仿佛海潮涌动，一声接着一声，汹涌而起。

那一刻，被巨蟒困住的胧月指着远处，发出了惊呼：“圣……圣湖！”

明河教主应声抬头，瞬间也变了脸色。

那不是幻觉——在冷月之下，那一片已经干涸了数十年的圣湖里，居然重新出现了水！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却在月光下粼粼而动，不停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在翻涌着，就要破水而出，汹涌而来！

“你！”明河愤怒已极，“居然在暗中重开了圣湖？！”

“是啊，那又怎么样？”灵均如同一只单薄的纸鸢一样悬停在月下，白袍翩然飞舞，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语音却平静，“我暗中改动了忘川的魂道方向，将那些亡灵引入了此处，困在圣湖里，把它们和我蓄养的巨蟒合为一体，炼成天下至毒的武器——只可惜时日尚短，所蓄不多。”

他回过头看着月光下的圣湖，双手抬起，合在胸口，一分一指：“但是，要吞噬掉你们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

呼啸声卷地而起，水面破裂，无数狰狞的面容从中浮凸。那些亡灵嘶吼着，被血的诱惑驱使，瞬间凝聚成了无数条巨蟒，飞腾而来！

密云无风自起，聚集于灵鹫山之上，遮蔽了明月。

睡梦中的月宫中的侍女被惊醒，四散奔逃。然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巨蟒如同疯了一样地蔓延，潮水一样漫过了月宫的每一寸土地，所过之处，地面一片漆黑，所有生灵枯萎死寂。从远处看去，广寒殿仿佛处于可怖的乌黑大海之中，汉白玉的高台下无数巨蟒汹涌汇聚，不时昂首吐芯。

“灵均大人！”有宫人看到悬在冷月下的影子，不由得失声。

“教……教主！”随即有年老的宫人看到了高台上的女子，更是惊骇欲绝，“天啊……那是……那是闭关了几十年的明河教主？！”

“这是怎么了？”有年长的宫人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场大难，颤抖着，“难道……难道是末日天劫又降临了吗？”

乌云从各处呼啸而来，聚集在灵鹫山顶，瞬间月光昏暗，天地失色。

风在月宫中旋舞而起，围绕着广寒殿的高台，从远处看去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而旋涡之中巨蛇乘风飞舞，如同海潮，不停扑向高台，张开巨口，试图吞噬上面的女子。群魔狂舞，看上去简直惊心动魄。

站在高台上的女子手举法杖，满头银白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发梢上飞散出无数的星芒，竟然每一点都对应着一条魔兽，一人化身千万，硬生生将无数的巨蟒拦住！

“天啊……”宫人们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喃喃。

灵均大人，竟然在和教主为敌？这究竟是怎么了！

时间似乎过得非常快，转瞬间月从云层里移出，渐渐西斜。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如此拖延下去，半空中的灵均身形忽然一动，身形在暗夜中如同纸鸢般转折，瞬间隐没——然而在下一瞬再度出现时，月光下，竟然出现了无数个灵均！一模一样的白袍，一模一样的面具，悬浮在呼啸的风里。

“镜之术！”宫人们失声惊呼。

——是的，她们早就听说灵均大人术法出神入化，甚至当各处教民同时向他祈求的时候，能在瞬间化身千万，同时去往各处拯救。此刻，她们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惊呼未落，风里无数个灵均齐刷刷地转身，瞬间围住了高台！

明河教主在风里抬起头，看着凌空俯视着她的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白袍，同样戴着面具的脸，看上去就如同无数诡异的纸人看着她，冷冷不动声色。

哪一个，才是他的真身？

“小心！”忽然她听到背后的提醒。那个黑衣人手腕一扬，一点寒芒飞出，瞬间拦住了一个东西——原来是一个“灵均”俯冲下来，已经悄然贴近她背后。

“多谢。”她低声说了两个字。

离得近了，才看见那面具后是没有眼睛的，只有黑黑的两个空洞，诡异无比——然而，就在被她拦住的那一瞬，那个“灵均”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光！那光从眼眸深处而起，刹那间，整个“灵均”化为了一股熊熊的烈火，扑面而来！

明河教主手指划过，瞬间破开烈火。

但就是那么短短一个耽搁，虚空中无数的“灵均”如同飞鸟一样疾冲而下，纷纷朝着她而来。与此同时，那些巨蟒终于层叠着突破了高台的防线，如同弓箭一样呼啸而来，张开巨口吞吐着毒气。

“教主！”胧月失声惊呼，竭尽全力从双双僵冷的身体里挣脱，双手结印施展术法，加入了战团，“小心！”

然而天上地下的袭击一起汹涌而来，转瞬间明河的身形已经被淹没。

“教……教主？！”胧月不敢相信地低呼。

就在那个瞬间，烈火忽然居中裂开！

轰然一声响，一道白光从火里掠出，如同闪电划破了夜空——那道闪电旋转而起，在虚空中飞速地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在那道弧线掠过之处，所有和它交错的，无论是魔兽还是分身，都在瞬间毁灭，摧枯拉朽！

拜月教主凌空而舞，满头长发都化为银色的火，在夜色里看来宛如一轮燃烧的月亮！与她并肩的是一个黑衣人，手里绽放出无数寒芒，如同最锐利的流星呼啸而出，每一道都钉死了虚空中的一个影子！

巨蟒嘶吼着，纷纷在空中碎裂，血肉化为无形。而那些“灵均”也如同纸人一样从空中纷纷坠落，奇特的火焰迅速熄灭，再无光芒。

“天啊……”宫人们停止了奔逃，怔怔地看着这瞬间逆转的情景。

“教主！”胧月站在高台上，狂喜地大呼，“教主赢了！”

电光凝定，高台正中出现了两个人。一黑一白，背向而立。

“多谢。”明河教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指，一头霜雪般的长发已经被燃去了一半，有些狼狈。

“不必。”黑衣人微微喘息，“我受孤光之托，本来也不能容这种邪魔存在于世。”

明河教主微微蹙眉，脸颊边的那一弯金粉绘成的新月赫然殷红如血，筋疲力尽，喃喃：“灵均师从孤光也不过十几年吧？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太奇怪了。不知道这一次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刚才那一瞬，我觉得我的暗器应该洞穿了他的心脏。”黑衣人冷然道，看着脚下的尸体，“不过无论如何，必须把尸体找出来，否则不能心安。”

他们收了兵器，在满地狼藉之中翻检着那些已经成为肉泥的尸体。然而等拿下尸体的面具，赫然发现那些尸体都没有脸，五官早已被人毁去。是的，眼前的这些“灵均”，其实都不过是被操纵的傀儡，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难怪教民都说他可以化身千万，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也真是作孽，竟然暗中培养了那么多的傀儡。”明河教主喃喃叹息，“这滇南有多少无辜百姓遭了他的毒手啊……”

那边，胧月翻过一具尸体，忽然失声：“啊？他们的背上！”

有一具尸体在落下时遇到攻击，白袍撕裂，裸露出了整个背部，却没有一丝血沁出——然而在惨白色的肌肤上，却遍布着诡异的青色花纹。那些花纹由复杂的线条组成，遍布奇经八脉，纵横交错，从左右肩胛骨起，蔓延整个背部，最后终结于心脏和脊椎。

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棵树生长在这具躯体上！

“啊？”明河教主一眼看到，脱口，“青妖之树？！”

青妖是一种傀儡术，历代祭司都曾经修习，并不罕见。但可怕的是，那么年轻的人却居然有着超出年龄的深厚功力，竟然能在同时控制那么多傀儡、发动如此缜密的攻击！这个灵均，到底是怎么修炼的术法？

“这些都是傀儡？”黑衣人皱眉，“那真身呢？”

明河教主咬了咬牙，低声：“一定要找到真身！”

他们两个人继续在高台的血肉之中寻找着，胧月加入了他们，比他们更加疯狂地寻找着，然而双手却是颤抖的，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表情——仿佛是期待，又仿佛是绝望。

是的，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那个多年前在大雨中，把她从群蟒腹中救出来的少年，如今已经重归于群蟒血肉之中，宛如一场荒谬的轮回。她曾经用生命去追随这个人，到最终，却还是背弃了他。

这中间的心路历程，千回百转，无法和任何人倾诉。

此刻，她到底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还活着呢？

她搬开一条拦腰被截成数段的巨蟒。蟒蛇的上半身还在抽搐，巨口条件反射般合拢，差点儿咬住她的手臂。当巨蟒被挪开后，她看到了压在底下的人，忽然间一震，弯下腰去将那个尸体翻过来，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是的，这个才是灵均！

——因为他的手指指尖上，还留着被削去的血迹。

那一刻，她全身发抖，喉咙哽咽，竟然是说不出一句话。“让我看看你。在所有人不曾看到你之前……”心里有一个声音隐秘地倾诉着，狂热而又绝望。

她没有出声告知不远处的明河教主，只是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被什么诱惑着，情不自禁地对着他伸出手去。

那个面具终于被摘下。

那一刻，头顶的乌云散去，一道清冷的月光从天宇倾泻而下，照在面具后那一张苍白清癯的脸上——那一瞬，胧月发出了一声惊骇欲绝的呼喊，跪倒在地。

“胧月！”明河教主和黑衣人应声而来，“怎么了？”

“不可能！他……他是……”她跪倒在血肉之中，颤抖地抬手指着面前的人，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字，“神啊……他，他竟然是……是……”

明河教主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拿掉面具的白袍人，只是看得一眼，忽然间也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骇表情，惊呼：“什么？他……他竟然是……孤光？！”

是的！地上的那个人，居然是孤光祭司！

那个传闻中被弟子背叛、关闭在圣湖地底的孤光祭司！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仿佛凝结。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时候，最沉得住气的还是外人，那个黑衣人上前扣住了孤光的腕脉，只是稍微一探，便道，“人还活着。”

“难道……难道孤光并没有被囚禁？”明河教主愕然，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只是假借了弟子的名义？可……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不可能！不是孤光祭司做的！”胧月失声，颤抖着道，“七年前，我亲手下的毒，亲眼看着孤光祭司被灵均关到了圣湖地底！他……他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是孤光祭司做的。否则他也不会请我来这里了。”黑衣人低声道，一边说，一边将孤光祭司的身体翻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哧的一声将他背后的白袍撕裂——那一瞬间，明河教主和胧月都倒吸了一口气。

同样一棵青色的树，出现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目狰狞。

那一瞬间，高台上的人都怔住了。

许久，明河教主才喃喃开口：“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不是纯粹的青妖之树了，这已经算是被称为‘裂’的分身镜像术！这种术法，在我教三百年来从未有人练成过。孤光难道也是被控制了？对了，难怪那家伙可以使出北溟离火！”

是的，在青妖之树里，所操纵的傀儡级别越高，透过傀儡所施展出来的力量自然也就越大。这是一种扩大化的效应，就如同法师会一直寻求更高级的法器一样。

可谁会想到，灵均竟然会悖逆到将自己的师父做成傀儡呢？

胧月紧紧抱着孤光祭司。这个中年男子眉头微锁，脸上残留着错愕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又带着深深的悲哀——这一切似乎都凝结于七年前，丝毫不曾改变。七年前，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与最心爱的弟子合谋下毒，他最后的表情就是如此。

她开始啜泣，眼泪接连地落下来，滴在他的脸上。

孤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身体里有什么波动，却无法表露。

“放心，他还活着。”明河教主弯下腰，细细地看了看孤光，忽地将手指放入嘴里咬破，沾着血，飞快地点住了他背后的几处穴道——那些穴道位于那棵诡异的青色的树上，鲜血一点上就迅速地渗透开来，沿着树干扩散。

“我已经用血封住了青妖之树，现在谁也无法再操纵孤光了。”明河教主站起身来，道，“只要把施术者杀了，就能彻底破解这个傀儡术。到时候孤光就会恢复。”

“可……可是，为什么祭司大人会在这里？”胧月啜泣着，不敢相信，“我明明亲眼看着灵均把他关到了地底……那个封印一直还在原地！”

“我想，是灵均在某一天把他从圣湖地底下又运了出来吧。”黑衣人低声，一生见过无数腥风血雨的男人皱着眉头，显然也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至于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目下唯一重要的是：真正的灵均，现在在哪里？”

一语未落，忽然听到了一声模糊扭曲的诡异声音。

那一刻，腥风四起，扑鼻而来！

“小心！”黑衣人失声喊道，本能地双手一翻，两把短刀滑落手心，连头都来不及回，挥臂向上，哧的一声交错切去——只听一声钝响，血雨倾盆。

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头顶出现，血盆巨口咬落，却被利刃切断了毒牙。

“怎么还有一条！”明河教主失声喊道。然而抬头看去，那条巨蟒的头顶上居然站着一个白袍男子，衣袂飘飞，戴着面具的脸上毫无表情。

“灵均！”那一刻，他们齐齐惊呼。

明河教主毫不犹豫地展开双手，十指交错，一道道光从她掌心里飞掠而出，转瞬在高台上张开了一道网——巨蟒在网中翻腾，呼啸着攻击而来。黑衣人飞掠而起，用短刀插入巨蟒的颈下逆鳞，然而鳞片却厚如盔甲，只刺入了一寸便止住。

受伤的巨蟒疯狂地扭动，忽然间屈起身体，喷出了一股青黑色的浓雾！

“小心！”明河教主失声喊道，“有毒！”

青黑色的雾气迅速笼罩了高台，雾气所到之处，所有的尸体都开始消融，如同冰雪在烈火中融化。明河教主挥出长袖，瞬间搅起一阵清风，将迎面而来的毒雾吹散，然而和巨蟒贴身搏斗的黑衣人却腾不出手来对付，瞬间半身沉浸于雾气。

“小心！”明河教主惊呼，却见巨蟒忽然人立而起。

黑衣影子如同闪电般从毒雾中掠出，双臂交错、横斩而过。那一瞬间，巨蟒的飞腾之势略略顿了一下——然后，上半个巨大的头颅唰地飞起，被一切为二！

黑衣人一击格杀巨蛇，惊电般地上掠，动作快如闪电，令人惊叹。然而，等他点足在巨蛇飞起的天灵盖上时，那个原本站在那里的白袍年轻人却早已不见。

“灵均！”底下传来了明河教主的怒叱，“放开她！”

他急速往下看去，赫然看到灵均不知何时已经幽灵般地出现在了高台上——没有做别的，也没有攻击拜月教主，只是伸出一只手，扣住了胧月顶心的天灵穴。

胧月脸色苍白，全身微微地战栗，然而眼睛里却放出了光，竟然没有丝毫恐惧。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里反而有一种挑衅似的，冷冷道：“大人，你看，你终归还是输了！一败涂地！”

灵均没有说话，面具后的眼神却阴沉，手臂一用力，将她凌空拖了起来。

“杀了我啊！”胧月却笑了起来，“我才不怕！”

灵均的手指一紧，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挥舞着流着血的双手，试图推开他的扼制，却怎么也做不到，只是衰弱无力地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迹。

无数的月宫人马已经往这边涌来，将汉白玉的高台重重叠叠包围。

“不要以为抓住了胧月，我就会放你一条生路。”明河教主看着他，冷冷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慈悲的人。这个女人只是个小角色，她的生死，这里没有谁会放在心上。”

胧月的身子微微一震，脸色苍白。然而灵均却只是冷冷笑了一声，一只手扣着她，另一只手探入怀里，却拿出了一支短短的笛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短促而尖锐。

可一瞬间，整个月宫却震了一震！

那一刻，有一道光芒从他所站立的地方发出，如同光轮扩散——光芒所到之处，地面上所有血肉模糊的尸体忽然间都动了起来。那些被斩为碎块的巨蟒、那些已死的傀儡，居然在同一瞬间都跳了起来，在半空中自动拼合，只是一刹那，竟然都全部原地复活！

那一刻，高台上下的所有人都震惊得呆住了。

明河教主和黑衣人对望了一眼，手指各自握紧。

“别太担心。之前我们已经破了他的术法，如今他必然受到了反噬。”明河低声道，“这是驭尸术，需要耗尽全部的精血，才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刚死的生灵——他到现在用出这个，估计也是强弩之末了。”

然而话音未落，灵均拿起笛子，又短促地吹了第二声。

声音一起，那些傀儡和巨蟒忽然呼啸一声，仿佛接到了命令，箭一样地从高台上直冲而下，冲入了那些宫人婢女之中！

惊呼声中，血肉已经横飞。

“要么让我离开，要么，我就与整个月宫同归于尽！”面具后，灵均的声音低而冷，“你是不在意区区一个胧月的性命，但是我不信你会任凭月宫变成坟场——”

明河教主吸了一口气：“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灵均忽地冷笑了一声，“当然是为了复仇！”

“拜月教抚育你、教导你，有何亏欠于你？”明河教主语气严厉，“孤光祭司待你如子，又何曾负了你？”

“和你们无关。”灵均冷冷道，“只是为了听雪楼。”

“什么？”那一刻，明河教主和黑衣人齐齐一怔。

“你难道忘了我是汉人？孤光祭司和你说过我从小父母双亡吧？可是，你们有谁知道我的父母是因何而亡？”戴着面具的人冷笑起来，“听雪楼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为报此大仇，我有什么事做不得？利用一下拜月教的力量，又怎样？”

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话，明河教主沉默下去，半晌才道：“我刚得到消息，听雪楼遇到史无前例的袭击，萧停云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

“哈哈哈……”灵均放声大笑，“是的！是我做的！”

他在夜空下大笑，声音凄厉而得意：“死无全尸！太好了！”

明河教主默默地看着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再继续死斗，只会两败俱伤，给整个月宫带来倾覆的灾难。只是思考了一刹那，她便缓缓放下了手，让开了路，道：“好。我让你走——不过，你得先解了孤光身上的咒术！”

灵均止住了笑声，冷然道：“放心，等我一走，我师父身上的青妖之术自然会解——不过，至于这个背叛了我师父，继而又背叛了我的女人，我却不能饶！”

胧月被扼得喘不过气来，虚弱地一直试图推开他的手，血从她的手指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肌肤。然而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听到他说出这样的狠话，眼里居然反而有一丝欢喜的光亮闪过。

灵均看着她，仿佛洞察了她眼神后的心思，忽地笑了起来：“胧月，你希望我杀了你，是不是？你希望能死在我手上，希望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终结，对不对？我偏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他的语气恶毒而轻蔑，似是想要用一字一句将这个女子踩入尘埃里。

“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终结。

“因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甚至从未有开始——这一切，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你这个贱人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而已！

“我才不会杀你，因为你根本不值得我动手。”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里的胧月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台下走去。那条被击毙的双头蟒蛇也复活了，游动而来，匍匐在他的脚下，等待主人。

胧月跌落在高台下，微弱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死。

在拜月教主的示意下，败落者全身而退，乘坐着双头蟒蛇离开。然而，当他踏上坐骑，往月宫外疾驰而去时，却忽然间仿似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一道白光迎面而起，双头蟒蛇发出一声低吼，往后弹开，宛如被雷电劈中。

“胧月！”那一刻，明河教主惊呼起来。

——是的，这一次，施展术法困住灵均的，居然是胧月！

“你这就想走？呵呵……”那个被扔到地上的女子唇角滴着血，从尘埃里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们。她咬断了舌尖，双手沾着血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符咒，吃力地站了起来，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可怖。

灵均冷笑：“凭着你那点灵力，还能困住我？”

他一挥手，只听凭空一声脆响，面前的结界应手碎裂。胧月猛然摇晃了一下，吐出了一口鲜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螳臂当车。”他冷然扔下一句，踏步离开。

“我是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的！”然而，她却飞掠过去，拦住了他，宛如梦呓，“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伸出手来，十指上也在滴着血。

“从一开始，我知道你必然不会让我一直这样跟着你的……或者，我也无法容许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我们之间，必然有一个终结。”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侍女走到他面前，轻声道，一字一句，“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这一天。”

她笑着，忽然间抬起手。

灵均以为她要施咒，然而胧月却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一钩，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外面的香云纱罩衫飘然落地，露出了里面的贴身小衣。

那一刻，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要干什么。

胧月抬起头，看着灵均：“你，还认得这件衣服吗？”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她笑了起来，声音凄凉：“是啊，我知道你肯定是忘记了……这件衣服，是用你当年那件袍子改的，连上面的每一颗扣子都保留着——在我十五岁那年被你们从蟒蛇腹中救出来时，你曾给我披了你的衣服。你记得吗？”

那一刻，灵均沉默下来。

“我一直贴身穿着这件衣服。这些年来，每当我觉得没有勇气再继续陪你走下去的时候，裹着它，就会觉得略微还有一些温暖存在。”胧月喃喃说着，语气渐渐变得无限低回，“可惜，到了今天，就连这最后的一点念想，也灰飞烟灭了。”

一边说着，她双臂微微一振，身上那一件旧衣忽然片片碎裂！

那一刻，所有人失声惊呼。包括灵均。

——带着体温的小衣化为无数白蝶，在风里四散，露出洁净如玉的身体。然而，这一具赤裸的身体上，竟然画满了符咒！

“看到了吗？”她在他们面前缓缓转动身体，“这上面的每一处，都是我用针尖沾了朱砂，一针一针刺入身体里绘上去的！你应该看出来了吧？这么做，是为了困住一个东西。我身体里的东西。”

灵均眼神也缓缓地变了：“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

胧月微微笑着，声音轻而冷：“是的，这些年来，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养了一只蛊王！”

那一刻，拜月教主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可能……以血肉之身饲养蛊王，这是拜月教里都早已失传的古老禁咒！

胧月惨然一笑：“是的，到了今天，我要放出这只蛊王了……你想看看我倾尽所有用血肉饲养出的蛊王，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手指，唰地插入了自己心口！

“不！”那一刻，灵均脱口惊呼，竟然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的面前，那个女子撕裂了自己的胸口！那一刻，血从她身体里流了出来，沿着满身刺着的花纹流淌，在一瞬间，她全身如同画上了血红色的符咒！——当身体破碎时，鲜血忽然燃烧，如同红莲盛开。在血化成的火里，有什么从她的胸口里蠕蠕而动，破体而出！

她笑着，张开双臂向着他走过去：“来！”

那一刻，灵均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吹响了笛子，地上的双头巨蟒如电般飞起，咬住了赤裸的女子，两个头分别咬住她左右肩膀，向着两边扯开。然而只是一瞬间，那条巨蟒就发出了一声嘶吼，高高地弹起，飞向夜空——黑夜里，巨蟒全身扭曲，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体里透出，尚未落地，就把它生生燃为灰烬！

胧月站在那里，苍白的身体里竟然隐约透出了火焰的影子。

那种火，不是阳世之火，烈烈如焚。

那是蛊王火莲。

“本来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想求你让我留在身边而已，可是你最终还是嫌弃我了……”全身化为火焰的人轻声道，“后来，我想修正你犯下的错，解救出孤光大人……可是，你不允许……最后的最后，我也只是想能死在你手上而已。

“可是，你竟然连这一点奢望都不给我！”说到这里，她的眼里流下了泪来——那是赤红色的泪，每一颗里都燃烧着猎猎的红莲之火！

“所以，我诅咒你。”胧月血淋淋地走到了他面前，张开双臂，语声却轻飘如梦呓，“诅咒你的灵魂永远无法逃脱，诅咒你的肉体永远腐烂无休——诅咒我们的命运，从此后生生世世相互缠绕，永远不能分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尖锐，到最后，轰然一声，有巨大的血红色的影子，从她的身体里飞腾而出，扑向了他！

她张开双臂，拥抱他：“一同灰飞烟灭吧！”

火焰裹住他的手足，如同有形的藤蔓攀爬。灵均急速念动咒术，对抗那种地狱之火，然而刚一翕动嘴唇，火焰就从舌尖上倒灌而入，灼烤着他的嘴，无论他多么强大，所有的咒术，都被焚化在舌尖！

“神啊……”甚至连拜月教主，都发出了惊呼。

那样美丽的火焰，强大而邪恶，如同吞噬一切的地狱——这需要有多大的念力，才能焚心以火、驱使蛊王，化为如此汹涌的地狱烈焰？！

“让我看看你。”催动蛊王，以生命化为火焰燃烧，胧月的身体已经开始消失，然而她却凝望着怀里的人，泪水接连滚落，每一滴都化为火焰。她抬起熊熊燃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他脸上的面具，一边轻声道：“让我看看你的脸……”

是的，从第一次相遇到现在，她从没有看到过他的面容。

可是，在这生命终结的一刻，她要最后看一眼。看一眼自己此生不顾一切深爱的人，将他的容颜刻印入心底，一并带入永恒的地狱。

垂死的男子往后仰了一下头，似乎下意识地想躲避。然而，此刻的他被红莲烈焰包围着，急速地衰弱，无法抗拒眼前这个熊熊燃烧的女子。她的双手伸过来，触及了他的脸，面具在瞬间燃烧，无声焚为灰烬。

面具后苍白的肌肤，终于接触到了天光的照耀。

“天啊！”在面具摘下的那一刻，胧月忽然间失声惊呼，“你……你是……”

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震惊，以至于火焰轰然加速燃烧。那一刻，火焰从她身体里喷薄而出，兜头将相拥的两人淹没，如同地狱之火蔓延而来，抹去了所有。

只是一瞬间，高台上的两个人便消失了踪影。

“真可惜……用红莲烈焰一烧，连三魂七魄都存不下来了。”不远处的高台上，明河教主眼看着这一幕，眼神从吃惊转为平静，似乎有些遗憾地皱起了眉头，“本来我还不想让灵均这个逆贼这么容易就死了的。”

“你还想怎么样？”黑衣人咳嗽了几声，喃喃，“人都死了。”

“我教术法之神奇博大，外人自然无法了解。”明河教主冷笑了一声，指着那一朵盛放的红莲，“对付这种大逆不道的叛徒，哪里能一杀了之？少不得要先一寸寸灭了他的肉身，再把魂魄拘禁起来，让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黑衣人一时无语。

明河教主看着渐渐成为一堆灰烬的两个人，颔首叹息：“的确狠。居然用自己的命设置了这样的杀招！呵……没想到，最后杀了灵均的，却居然还是胧月那个丫头。”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她为了杀他，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吧？”

“是啊……现在看起来，几乎是从决定跟随他开始，也准备好了要杀他吧？可她毕竟是女人，若不是被逼到最后一步，始终还是如此软弱。”明河教主低声，若有所思，“真是可怕啊……人心里那种爱与恨的力量！”

黑衣男子转头看了一眼她，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明河教主却淡淡笑了起来，仿佛知道他想着什么：“哈……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在想‘其实你还不是一样’，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眼神复杂。

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过后，残月西斜，天际有薄薄的光，白发如雪的拜月教教主就这样张开广袖，在月宫高台上飘摇转身，有些筋疲力尽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是一样的！

“我活着，只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只可惜，就算是我拼尽了所有，还是无法获得我想要的。因为命轮不可逆转，从生到死容易，从死到生却难如登天。哪怕我赌上我的性命，也终究无法和胧月这样如愿以偿。”顿了顿，她忽地停住了，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喃喃，“不过，灵均说得对——既然那么多年来我竭尽全力都无法将迦若拉回我的世界，那么，为何我不能去到他的那个世界里和他相见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眸里有一种极其认真的神色，令黑衣人悚然一惊。

“别这样想。”他打断了她，“你还需要守护拜月教。”

“是吗？”明河教主笑了一下，看了看高台下匍匐的子民们——在淡淡的天光里看去，整个月宫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横飞的血肉，满目都是倒塌的房子。宫人们惊慌地赶来，簇拥在高台下，仰望着她，如同一群不知所措的羔羊。

而一旁，孤光还在昏迷，青妖之树的力量渐渐从他身上退去。

“灵均这个家伙闯下了大祸，我得替他来善后。”她叹了口气，看了看中原的方向，“连听雪楼主都被杀了。事到如今，真不知道一场大战还能否避免……数日之前，我已经拜托胧月替我修书一封，飞鸽去了洛阳，希望能解释一二。”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道：“灵均虽死，但他的残余势力应该还没有被彻底清除，一旦你们再度内乱，就会被人所乘。如果此刻听雪楼的人在悲痛之下直接挥师南下，后果不堪设想——在下愿略尽绵薄之力，不让你们有流血冲突。”

这样的话让明河教主愕然：“你到底是谁？为何管此闲事？”

“我？”黑衣人顿了一顿，轻笑了一声，喃喃，“何必管我是谁呢？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江湖之中。”

明河教主长眉微微蹙起：“我们……以前见过吗？”

顿了顿，她又道：“我说的‘以前’，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候——久远到那个人还在世的时候。”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我们不曾相识。但是……”他抬起头看着拜月教主，声音里有一丝微微压抑的战栗，“很多年前，我们都认识过共同的人，而且，都尊重并守护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才缔造下来的盟约——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难道……”明河教主看着这个满身风霜的男子，忽然间若有所思，“竟然是你，传说中的杀手之王？”

黑衣人微笑不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竟然会是你……我还以为你早就退出江湖了。”明河教主喃喃，“三十年前，我们虽然没有相识过，但却一直久闻你的大名——原来，你也一直未曾放下过去。”

“谁能真的放下呢？”黑衣人喃喃，“除非是死去的人。”

是的，三十年过去了，这个世界已经沧海桑田。他独自在这个世间生活，追逐着她生前的足迹，将天下各处走遍。直到来到滇南，寻找到了荒废湮灭的沉砂谷，本来是打算在她昔年学艺的地方终老，却接到了孤光的邀请，来这里为明河教主秘密护法。

自己这一生，的确是从未放下过吧？

他苦笑了一声，转开了话题：“灵均虽然死了，但这事情恐怕还没有完。”

“怎么说？”明河教主蹙眉。

“我不相信他在教中经营多年，手下只有这点势力。”黑衣人道，指着高台下累累的尸体。明河教主沉吟了一下，道：“胧月和我说过，灵均把忠于他的左右护法都派去了腾冲，监视血薇的主人——可能主要人马也随之而去了吧？”

“监视血薇的主人？”黑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到底想对阿微做什么？”

“人都死了，当然已经无从得知了。”明河教主站了起来，“等清理完月宫之后，我马上派出人手去往腾冲，将灵均的余孽一网打尽！”

“多谢。只是我不能等了……”黑衣人抱了抱拳，“月宫事情已定，我就先走一步去腾冲了！”

语毕，一袭黑衣猎猎飞下了高台，转瞬消失在月宫之外。

他离去得这样匆忙，竟然流露出刚才生死关头都不曾有过的不安。

拜月教主目送着这个陪伴者远去，轻轻地叹了口气，俯首看着满目疮痍的月宫，只觉得心里也是一片废墟。是的，这个世间，一切都毁灭了，消磨了，流逝了。远去的人终究远去，而即将到来的明日也永远会不可抗拒地到来。

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永远不能够再回到从前。

第十一章 澜沧横渡

萧停云和四位护法交换了一下眼神，手不自禁地握紧了袖子里的血薇，脸色有些复杂，心下也是惴惴，五味杂陈。他当然希望那个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如果那个女的真的是阿微，她……难道今天真的要嫁给一个玉雕师？

当灵鹫山上的月宫里风云惊变、生死大劫的关头，在几百里外的腾冲府，黑暗里有人低低呻吟了一声，辗转翻身。

“重楼，你感觉怎样？”榻边彻夜守护的苏微连忙睁开了眼睛，俯身查看——前几日从池塘回来后，原重楼的病势忽然加剧，两天两夜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脸色苍白，高热不退，除了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敢离开片刻，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榻边，一直到天亮。

梦境里他喃喃说着什么，手足抽搐，不停地痉挛，她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他全身滚烫。好不容易等到天亮，苏微心急如焚地请来了腾冲府最好的大夫，然而白发苍苍的医生搭了许久的脉，却还是颓然摇头：“如此诡异的病情，在下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不像是普通的高热……”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俯身，掀开原重楼身上的衣服，一边嘴里道：“如果他身上有黑气的话……”

然而大夫的手指刚碰到，昏迷的病人忽然触电般地蜷缩，发出了剧痛的呻吟。

苏微扣住了他的穴道，制止了病人的挣扎。大夫这才顺利地解开了他的衣襟，看了一眼，不由得惊讶地“哦”了一声。

原重楼的肌肤坚实而白皙，如同上好的玉石。然而，在喉下的天突、胸前的檀中、腹中的神阙三处大穴上，却透出了奇特的淡青色。那种青色一路沿着任脉巡行而下，痕迹如烟。在那道烟雾的附近，奇经八脉的穴道上逐一浮现出拇指头大的青色暗斑，一眼望去，全身斑斑点点，竟然如同学习点穴用的铜人一样！

“奇怪，没有黑气？”大夫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那应该又不是瘴毒了……真是罕见。恕老夫才疏学浅啊。说不定是蛊毒？”

“蛊毒？”苏微一惊，“什么蛊？”

“看这个样子，似乎是牵机蛊？不过你们没有去过虎跳峒，怎么可能中那种蛊……而且眼底没有发紫，看起来又不像。”大夫想了想，还是摇头，“唉……在下的确无法诊治，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蛊毒？在大夫走后，苏微怔怔想了片刻，忽地脸色大变，手一抬，案上短剑跃入掌心，腾身向腾冲最繁华热闹的集市而去。

如果是蛊，自然不可能是听雪楼的人干的。

那么，除了拜月教的人，还会有谁？！

离开江湖、隐居腾冲之后，她原本是抱了低调处事的心，只盼所有人都忘记她曾经的身份——然而此刻眼看重楼病危，急怒攻心，她再也顾不得这些，只想将那个蛰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狠狠拷问一番！

“轻霄！给我出来！”她站在天光墟的正中心，厉声大喝。

天光墟的生意正到了一天中最兴隆的时分，商贩们停止了交易，愕然回头看着她——不少人认得她是原重楼原大师的未婚妻子，却在此刻手里握着剑，对着天空喊话，状若疯癫。第二块绮罗玉出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腾冲，这个玉石市场上的商贩即便没有交过定金，也大都接到了请帖，打算七日之后去赴那个隆重的喜宴，此刻看到苏微如此行径，不由得令所有人骇然，窃窃私语。

大喜之日还没到，这个女人莫不成就疯了？

“轻霄！出来！”她握着剑，大喝。

然而连喝三遍，四周寂然，轻霄居然没有现身。

苏微剑指天空，语气森然：“怎么，不敢出来了？你们到底在那个池塘里下了什么东西？为什么重楼忽然病得那么重！给我听着，你们不赶快把他的病治好，我就立时杀到月宫，去和灵均好好理论一番！”

听到“月宫”“灵均”等字，天光墟上人人变色，顿时噤口，再也不敢议论半句。事情居然涉及拜月教——滇南至高无上的存在？这个女人，居然对灵均大人如此大不敬，难道是真的疯了吗？

声音散去后，半空依然寂静，只有满集市的人愕然相望。

苏微没想到轻霄居然会龟缩不出，提起的一口气无法放下，满腔的愤怒和不解无处发泄，清啸一声，握剑掠起，惊鸿似的围着腾冲府掠了一圈——然而，轻霄没有出现，甚至连拜月教的其他下属都杳无踪迹。那些人，仿佛从未在腾冲出现过一样。

只是短短两天，为何忽然所有人都消失了？莫非是拜月教出了什么事？

她心下暗惊，更加焦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玛……玛！”忽然间，耳边传来了蜜丹意的呼喊。她点足在屋脊上，看着那个缅人小女孩赤着脚，在街道上飞奔，语气带着哽咽：“玛！你去哪儿了？！”

苏微心下一惊，连忙掠下地来：“我在这里！”

蜜丹意收足不住，一头撞上了她的膝盖，抬头看到她，忍不住抱着她的腿失声大哭：“快！快来！大稀……大稀他……”

“他怎么了？”苏微心里一沉，眼看蜜丹意哭得说不出话来，断然反手将她抱起，一刻不停地往竹楼飞奔。

“他吐了好多血！”蜜丹意害怕得发抖，哭泣，“好多！”

苏微手一软，几乎将小女孩摔落在地。重楼……重楼难道已经死了吗？这不到一里路的长街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到竹楼的，推开门：“重楼！”

有人按住了她，低声：“少安毋躁——”

她想也不想地抬起手，咔嚓一声扭脱了对方的手腕。对方似乎全无防备，失声痛呼。苏微根本管不得什么，撩开帐子，只顾着看榻上的人——重楼还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虽然微弱，却均匀了不少。

他还活着，而且病情似乎还好转了。

她这才回过了神，抬头看着来人：“是你？”

那个轻裘缓带的贵公子，赫然是尹璧泽。

“我听说重楼病了……今天……就带了府里秘藏的灵药……和医生过来看看。”他捂着手腕断断续续地说着，痛得脸色发白，“刚给他吃了药……似乎好了一些……”

苏微愣了一下，抬头看到好几个尹府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个个怒目以对，心下不由一阵惭愧，连忙抬手，咔嚓一声将他的手腕复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事，我也知道弟妹心里着急。”尹璧泽道，语声竟然还是温文儒雅。

“哎呀！”蜜丹意忽然惊呼了一声，“大稀醒了！醒了！”

果然，病榻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了模糊的呻吟，忽然间挣扎着吐出了一口血。蜜丹意离他近，一时避不开，血直接吐在了孩子的衣襟上。蜜丹意尖叫着跳了起来，一边的尹府医生却惊喜地脱口：“太好了！血转成鲜红色了！”

“重楼？”她连忙俯身过去查看，却见病榻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透出了一声呻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那一刻，原重楼的眼睛竟然是纯黑色的，妖异如夜。

“重楼？”她连忙低呼他的名字，“你怎么样？”

他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她心里一安，再也忍不住这半日的焦虑绝望折磨，眼里有泪直坠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没事……”他低声，断断续续，“别……别担心。我可舍不得……舍不得你没嫁过来……就、就当了寡妇……”

刚刚死里逃生，却还是一贯的贫嘴毒舌。苏微愣了一下，不由得哭笑不得。尹璧泽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道：“太好了！既然你这小子大难不死，喜宴还是可以照样举行——”

仿佛这才看到了身边的人，原重楼脸色一变，喃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微打断了他：“尹公子刚救了你的命！”

“他？才不是……”原重楼想要说什么，然而看了尹璧泽一眼，还是沉默了下去，“谁稀罕！”

“婚礼是三天后马上要举行了吧？时间挺紧的了。”尹璧泽却很是热心，“这几天你们因为得病，估计也没有时间去筹备，就让我来帮一下忙吧！一定帮你们办得热热闹闹，风光无比！怎么样？”

原重楼干脆闭上了眼睛，没有理会，只留下苏微应酬。一直到苏微送尹璧泽离开，他才睁开眼睛，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你身体好些了吗？”她回转身，担忧地轻声问。

“嗯，好多了。迦陵频伽。”原重楼抬起头看着送客回来的她，声音沙哑，“刚刚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出了窍，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无数呼喊声，在招我前去……我知道那是忘川的声音。”他停了一下，道，“可是我不能去那边——我知道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微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苍白，指尖刚刚透出一丝暖意，不复片刻前的冰冷死气——她捧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脸颊边，感受着他的体温：这一丝暖，她甚至可以用生命去换取。

“迦陵频伽，你知道吗？这次醒过来，感觉真的是像死而复生一样。从今天开始，我的命都是捡回来的了……”不知道为何，原重楼的声音一直很虚弱，眼神也微微地涣散，似乎无法凝聚精神。

“说什么胡话呢？”她握着他的手，许诺，“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危险了！”

“是啊……我命大。遇到你，福气也好。”他低声叹息，顿了顿，忽然看着她道，“不过，就算过了忘川，我的魂魄也会回来找你的！我不会扔下你的，迦陵频伽。不管是人是鬼，我都会纠缠你一辈子。”

他的语气深远，她心里却觉得温暖甜蜜。

两人在窗下依偎了片刻，苏微探过手，解开了他的衣襟。原重楼有些愕然，往后躲了一躲，低声：“不是吧？现在就要……我还没恢复力气……”

“闭嘴！”苏微的脸顿时红了一红，“我只是看看你的病情！你……你想哪儿去了？”

原重楼讪讪地笑，放开了握着衣襟的手。

“你这次的病，有点莫名其妙。”苏微解开衣襟，看着他胸口——三处大穴上的青色已经消失了，那一缕烟一样的痕迹也完全看不见，就像凭空蒸发一样。原重楼的身体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肌肤分外地苍白，似乎身体里没有血液一样。

她皱着眉头审视着，低声：“刚开始以为是中了蛊毒，可我在集市上找了半天，拜月教的人居然没有露面。他们去哪儿了？”

“你……你去集市上找拜月教的人？”原重楼吃了一惊。

“是啊。”她皱眉，“怎么了？”

“这么一来……岂不是整个腾冲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蹙眉，“咳咳，你、你为什么要……暴露身份？”

“到了那时候，哪里还管得上？”苏微有些焦躁起来，“如果你再不好，我估计都要提剑上灵鹫山杀个天翻地覆了！”

“好了好了。”原重楼苦笑起来，打断了她，“没事了，我现在已经好了……尽人皆知也无所谓，反正我们也打算以后离开腾冲，另外找个地方住。”

“嗯。”苏微点了点头，“重新找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从此男耕女织过一辈子。”

她说得深情款款，他却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

“怎么？”苏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男耕女织？你……你会织布吗？我只知道你会劈柴！”原重楼笑不可抑，“半天能劈三百斤，简直比男人还孔武有力！胳膊上跑得马，拳头上站得人！堂堂的女汉子！”

“你……”她被笑得恼羞成怒，双眉倒竖。

室内两个人你侬我侬，空气里都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然而在半掩的竹门外，那个小女孩站在门后，默默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眸，一瞬间也是妖异得漆黑如夜。

澜沧夜月，有一行风尘仆仆的旅人悄然过江，踏上了滇南的土地。

这一行有六人，从外表看都是最普通的汉人行商。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正是来自洛阳的听雪楼，是当今武林中的传奇人物。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完全改变了他们的容貌，四位护法看上去都是二十许的年轻人，而萧停云却变成了四十多岁的长须中年男子——这样的安排，只为一路上避过明里暗里的耳目。秘密离开洛阳之后，他们一路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日夜兼程地赶路。先是坐船渡过了澜沧江，从舟上下来后，从码头上雇了一支马队，直奔腾冲而去。

等一切都弄好，走上驿道时，已经是薄暮。一弯淡淡新月悬在苍莽群山之上，炎热的风吹过森林，到处都是簌簌的枝叶声响，如同细密的海潮声。

这一行人勒马驻足，久久倾听，面色各异。

“好久没有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忽然间，青衣客轻声叹息，淡淡的月光下，照见双鬓白发如雪，“三十年了……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重踏此路。”

是的，在多年前那一场与拜月教之战里，作为听雪楼的四大护法之首，他曾经跟随楼主和靖姑娘来到滇南，走过这一条驿道——那时候他们都还是青年人，处于一生中的巅峰时期，虽然踏上了这奇诡的滇南，却毫不畏惧。

可那之后的种种经历，诡异无比，九死一生，却令他们永生不忘。

“那一次我也听到了忘川的声音，后来就真的差点儿死在迦若祭司的手里。”一边的红衣女子低声笑了笑，眼里有柔软的波光，“如果不是你用浅碧踟蹰花把我救回来，我估计已经是滇南的一具枯骨了。”

“你受此重伤，还不是为了救我？”青衣在风里猎猎作响，碧落整个人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红尘侧耳听着风声：“这一次，你是不是也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只要听过一次，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当然听到了。那又如何呢？”碧落淡淡道，“江湖人，江湖死。何况自从楼主和靖姑娘去世后，我们已经偷得浮生三十几年了，也是赚够了。”

四位护法相视一笑，仿佛时光忽然倒流，还是英姿勃发的少年。

“停云呢？”紫陌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渡口，“墨大夫还在给他看诊吗？这一路他这么拼命，看了真是让人替他担心。”

话音未落，便看到一个白衣人从舟中走上码头，朝着他们而来。薄暮里，他的身形显得如此单薄，白衣在风里翩然飞舞，却透出几分憔悴的气息来。他一边走，一边掩嘴微微地咳嗽，肩膀起伏，声音低哑。

看到主人终于下船，马队的向导连忙迎了上去，殷勤道：“各位老爷，前面便是驿道了。沿着驿道走二十里，前面有个客栈可以住一晚。”

“哦。”萧停云咳嗽着，却问，“到腾冲大概要几天？”

“三天吧。”向导道，“走得快些，两天半也够了，只是会路途辛苦许多。”

萧停云和四位护法交换了一下眼神，道：“一天两夜能赶到吗？”

“啥？”向导吃了一惊，然而看着对方的语气却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下嘀咕——这个客人看起来病容满面，一只袖管空空荡荡，显然是个残废人，简直令人担心他会随时撑不住倒在半途，却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向导毕竟是老江湖，心中不快，嘴里却赔着笑：“一天两夜？这位老爷，您不体惜自己的身体，也体惜一下这些马匹吧！这条道上从没有……”

萧停云冷冷打断了他：“如果能，多给你一百两。”

一听这句话，向导瞬间振作了精神，点头如啄米：“能……当然能！”

一下子多赚了两倍的钱，向导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忙着到前面去吆喝马队，提点伙计们振作精神。马上的其他人沉默了一下，齐齐看向了那个萧停云。

此刻驿道上没有外人在旁，碧落便压低了声音，开口不无担心地问：“停云，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多谢几位师父关心，我没事。”萧停云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而坚定，“咳咳……墨大夫说过我这些天恢复得很快，武功已经恢复了八成。”

四护法一起看向了舟中最后走出的麻衣老者，眼里露出询问之色。墨大夫看了萧停云一眼，咳嗽了一声，道：“说是这么说，但老朽觉得楼主你这样也太过于勉强了。毕竟洛水遇伏，你受伤极重，前方尚有一场大战，按照如今这样日夜兼程，到达时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萧停云对着老者恭谨地道：“所以此行才劳动了墨大夫您随行啊。”

墨大夫沉默下去，无言地看着萧停云。

听雪楼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他以古稀之身陪同退隐的四护法一起来到这里，心知此番也是九死一生——行囊里有药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药丸，那是极乐丹，出自西域的药物，含有强烈的迷幻成分，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人的体能，本来是西域用来训练死士之用，此刻只怕是要在滇南派上用场了。

碧落皱眉，岔开了话题：“苏姑娘是真的在腾冲府吗？”

“是的。冰洁说这段时间她派了好几批人出去，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后来有一只信鸽带回了消息，说在腾冲府上发现了苏微的踪迹，正在试图劝其返回。”萧停云道，“那是他们发回来的唯一消息……后来，无论是那一批人，还是后面再派过去的人，均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有人在暗中阻拦。”碧落微微沉吟，“说不定苏姑娘如今也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心里一沉。

是的，那些蛰伏在暗中的人，无论是来自天道盟还是拜月教，他们既然能将听雪楼所有派出的人马一网打尽，自然也有能力对付落单的苏微——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如今她孤身一人，到底怎样了？

这一点，却是洛阳来的他们没有一个知道的。

“无论如何，总得去看个究竟！”红尘傲然道，“既然我们来了，就算有再多人阻拦，少不得都要去腾冲府一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吧。”眼看着前面向导已经安排完毕，返身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碧落止住了话题，翻身上马，“多说无益，尽快找到苏姑娘最要紧！”

马蹄声嘚嘚响起，回荡在这一条驿道上。

惨淡的月光照着路两边的苍莽森林，沿路古木参天，深深的阴影里伫立着一座座镇魂碑——然而，没有谁注意到，忽然间，其中一具石像的眼睛，居然转了一下！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那些路两边的石像的眼睛都开始转动，默默地看向那一行离开的人，目送到看不见为止——那景象极其诡异，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唯有月光冷冷倾泻，洒落在这些翁仲造型的镇魂碑上。

星空璀璨，有忘川从头顶流过的声音。

本以为这一路必然凶险万分，然而，谁也没料到，这数百里驿道居然走得如此顺利——整整一天两夜，他们变容易服，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袭击的到来，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如同最普通的客商一样，在日暮时分毫无悬念地抵达了腾冲。

“祝各位赌石全胜，发个大财！”向导把他们带到了天光墟上，便兴高采烈地领了赏金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一行人，瞬间被商贾们包围。

“客官，来看看这边上好的石头？都是孟康矿口的！”

“看，这里的皮壳已经被擦开了，水好满绿啊！一刀下去还不涨个十倍？”

“一块石头动不动就要几百上千两银子，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小商户活了？”

“那看这边！都是十两银子一块的，全蒙头的赌料，就看您手气了！”

站在天光墟入口，满耳都是喧嚣声。数月前因为火山爆发而阻断的道路重新通了，天光墟的生意恢复到了旺季该有的模样，同一日抵达的客商有一两百人，因此他们这一行人杂在其中也并不引人注目。

然而，看着眼前万头攒动的景象，一行人心里都沉了一沉。

——人海茫茫，要怎样才能找到苏微？

他们在集市上随便走了走，装作是中原来的玉石商人，随便问了一下价钱，毫无头绪。萧停云微微咳嗽，道：“找个地方先休息下吧。”

已经有二十几个时辰没有休息，即便是身怀绝学的人也都已经觉得疲倦，他们穿过了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竹林边的一个小酒馆里坐了下来，随意点了一些酒菜。当垆的苗女笑靥如花，声音清脆如银铃，碧落坐在角落里抬眼看了一看，神色忽然有微微的触动。

“滇南故地，想起故人了吗？”红尘意味深长地笑。

碧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饮尽了杯中的酒：“三十年了……红颜成灰，白云苍狗啊。”

墨大夫坐下来后就忙着给萧停云看诊，一搭脉，不由得忧虑地叹了口气：“楼主，你这身体，撑着走到这里都已经是奇迹了，如果不立刻休养一段日子，只怕立刻就要病倒。”

“墨大夫，您不是带了极乐丹吗？实在不行，就用这个好了。”萧停云低声咳嗽，提出了要求。墨大夫捻须沉吟，枯瘦的手指在桌子上下意识地叩着：“那可不成……这药药性猛烈，太容易上瘾了。不到不得已……咦？”

忽然间，他语声中止，诧异地看了下去——手指下的桌面上赫然有一处雕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显然功力非凡，不知为何却刻在了这种酒桌上，还被刀划得七零八落。

腾冲是翡翠之都，天下最好的玉雕师荟萃此处，自然卧虎藏龙。

萧停云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念头，便将视线移开。旁边的碧落低声道：“现在已经到了腾冲了，这一路居然如此平安，令人反而觉得忧虑——不知苏姑娘如今落脚何处？”

萧停云蹙眉：“飞鸽传书里也并未指出具体地址，只说她现下在腾冲郊外，只怕要花点时间去找。”

这边他们刚开始低声讨论，集市里却骚动起来，许多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赶，窗外的喧嚣声顿时响了起来。

“奇怪。”紫陌一贯心思细密，见状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现在才刚过未时，还没到散墟时间，这些玉商怎么就撤了摊子？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

刚说到这里，便有几个玉商在酒馆窗外停下来寒暄。

其中一个站住了，惊喜万分地道：“嘿嘿，李兄？好久不见！”

另一个连忙抱拳：“哎哟，这不是宝成银楼的邱掌柜吗？一晃半年没见了……幸会幸会，最近帝都那边生意一定很红火吧？”

“托您的福，上次买回去的石头都切涨了。开了二十几个带翠镯子，不到三个月就卖完了，小小赚了一笔。你看，这回不是又来这儿进货了？不过为啥今儿这么早就撤摊了？难道是天光墟的规矩改了不成？”

“哪里。您有所不知，今天正好是七月初七，大家都没心思做生意了，早早收了摊，要赶着去参加原大师的婚宴呢。”

听到这里，房间里的一行人相互看了一眼，心里疑团顿消。紫陌“哦”了一声，心想不知道那个原大师是什么来头，竟在腾冲有如此大的面子。

苗女端了盘子上来，眼看菜都上齐了，墨大夫小心地拿起银针逐一检验过，大家便一齐动了筷子。

菜色简单，不过是菌菇炒麂子肉、野菜山药之类的，但入口却鲜香爽翠。一行人日夜兼程走了许久的路，此刻终于能够坐下来好好吃一顿。然而一边吃着，耳边却还继续传来外面的对话声——

“原大师？”那人愕然，“难道是以前雕绮罗玉的那个原重楼？”

“邱掌柜不愧是老商家，居然还记得他！”

“唉，怎么会不记得？我以前还捧着银子在他家门外候了三天三夜，只求一件他雕的翡翠……结果还是被人截胡了，空手而归。”邱掌柜道，“我记得原大师年少得意，名动天下，后来却莫名其妙被人砍废了一只手，从此玉市上就再也没见他的作品了。”

“这个叫作风水轮流转！谁想到做了十年烂酒鬼，有朝一日还能翻身？”商家笑了起来，“在玉石这一行做多了，一夜暴富、一夜破家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但原大师这样的却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你不知道，他的手最近居然被治好了！而且运气好得惊人，居然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块绮罗玉！”

邱掌柜惊得跳了起来：“不会吧？这世上居然还有第二块绮罗玉？那他这一下子发大了啊，可以把整个腾冲府买下还绰绰有余！”

他的声音太大，让酒馆里的客人都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玉商咳嗽了一声，道：“是啊，这次婚宴，大家也都是冲着绮罗玉去的。邱掌柜不如晚上跟我一起去喝个喜酒？原大师出手大方，开了整整一百桌的流水席！无论本地外地、认不认识，来者有份！”

“不会太冒昧吧？在下可是啥贺礼都没带。”说到这里，邱掌柜又有些动摇，“不过绮罗玉重新出世，就算买不起，能有幸看上一眼也好。”

玉商怂恿：“去吧去吧，原大师没要来客备贺礼，你随便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君子比德于玉，我们这一行的礼数却是缺不得！”

那两个人在外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跑题越来越远，酒馆里的一行人再也没兴趣听，纷纷只顾着饮酒吃菜。萧停云进了一些饮食，气色好了许多，多日来强行压住的困倦便涌了起来。他想着危在旦夕的局面，想着茫茫未知何处的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外面的嘈杂声还在继续。

“不知道原大师娶的是谁？他以前的相好不是尹家的大小姐吗？”

“嘘……这事儿可别大声说。如今尹家小姐是镇南王妃了，这次的婚事尹家大公子还帮忙出了力呢。”玉商立刻压低了声音，然后岔开了话题，“唉，你不知道，原大师新娶的那个婆娘是个外地来的，人看起来标致清秀，却是凶悍得很！”

“啊？怎么个凶悍法？”邱掌柜不由得笑了起来，“原大师嘛，本来就挺风流的，以前是腾冲一枝花，有钱了以后可就更抢手了！娶个凶悍点的老婆看着倒也好。”

“何止凶悍！那女人是外乡人，力气比男人还大，一天能劈几百斤柴，轻轻松松把一头掉在沟里的牛单手提了上来——前几天还提着明晃晃的剑冲到了集市上，大喊大叫，可把来往的客人吓得不轻！”

听到这里，酒馆里其他人还都不在意，从洛阳来的一行人却眼神一亮：外乡来的女人，武艺高强，用剑，还和拜月教有关。

——这一切，莫不和他们所找的人吻合！

萧停云和四位护法交换了一下眼神，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袖子里的血薇，脸色有些复杂，心下也是惴惴，五味杂陈。他当然希望那个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如果那个女的真的是阿微，她……难道今天真的要嫁给一个玉雕师？

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她……还好吗？

在远离洛阳的这几个月里，又发生过什么？

窗外的寒暄还在继续，玉商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外乡女人的凶悍泼辣，到最后叹了口气：“唉，我都担心原大师是被逼着成婚的，否则怎么会娶这么一个母老虎过门？”

另一个玉商接过了话题，咳嗽了一声：“我估计是奉子成婚。那天去他家下定金，看到他们家还有个小女孩，估计是外面生的私生子，如今孩子大了，不得不给个名分呗……”

一时间旁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惜了。原大师可是个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啊。何况如今还富可敌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碰上一个女罗刹！”

外面的人说得热络，忽然听到有人在旁轻轻柔柔地开口，打断了他们：“不好意思，请教两位爷，那个原大师新娶的夫人，究竟是叫什么名字呢？”

两人愕然转头，看到问话的却是一个紫衣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睑眉梢风情颇盛，正靠着酒馆的窗口看着他们，笑容亲切，应该是江南人氏，语音柔软，令人一听之下如饮醇酒，竟是心甘情愿地什么事都顺着她。

“那……那可不清楚。”玉商讷讷道，“只听原大师叫她‘迦陵频伽’。”

“迦陵频伽？那不是妙音鸟的意思吗？只怕不是真名吧。”紫陌沉吟，顿了一下，又笑道，“那么，那位新夫人大概多大的年龄，是使剑的吗？”

“好像是二十五六岁吧？那天在集市里，的确是手里提着剑，好几百人都看到了！”玉商道，又补充，“不过也不止那一次，平时也老看到她拿着柴刀啊斧头啊什么的。”

“柴……柴刀？”饶是机灵如紫陌，也不由得愕然。

房间内几个人面面相觑，怎么都想象不出苏微劈柴的样子。

话说到这里，又有玉商散墟归来，路过酒馆，和前头两人打了个招呼，便两拨人合作一处，一起去赴了喜宴。紫陌本想再问一些，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强行留几个陌生人问话也实在不妥，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放那两人走了。

“是啊，他那位新夫人，可厉害着呢！”耳边忽然又有一人插嘴，声音爽脆泼辣，却是端菜上来的苗女，显然是听到了前面的对话，没好气地道，“用剑用得爽利，我亲眼看到的。也不见她怎么动，我家阿爸和阿哥都差点被割了喉咙呢！”

“什么？”一桌人齐齐一惊，转头看着她。

“喏。”阿蕉回过头，招手让一旁的壮汉过来，“你们看看我哥的脖子！”

那个汉子走过来，古铜色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伤疤，从天突穴起，至廉泉穴止，绕颈而过，只要再进得一分，眼前这条壮汉便保不住命。萧停云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站起，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血薇。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剑锋，除了阿微还会有谁？

“她为何要攻击你们？”碧落毕竟老成，沉声追问。

“啊？这个……”阿蕉的表情顿时有些窘迫，“唉，还不是她吃霸王餐，付不起酒钱，我们就想留下她那对绮罗玉坠子抵债。谁知道碰到个……哎，不说了不说了。丢死人了！”

她说得心有余悸，然而听的人却是内心激动难抑，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绮罗玉的耳坠？这已经确定无疑便是她了！

酒馆里的人重新坐了下来，面面相觑，眼神各异。万里而来，找到了要找的人，当然是件喜事，但一找到的时候，血薇的主人却居然要嫁人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位护法都看着萧停云，而萧停云看着桌面上的茶盏，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沉默了许久，才道：“眼见为实，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要亲眼看到了再说。”

“小萧说的是。”紫陌柔声道，“说不定是故意散布出来的谣言呢？谁知道现在苏姑娘的处境如何，是不是身不由己？说不定是被逼的。”

“哪里是身不由己？”阿蕉收拾了空盘子，插嘴，“她和原大师可恩爱得很呢！天天出双入对，看得人眼睛都起腻了！”

她语气很酸，难掩失落。她的哥哥不由得笑了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惦记原大师很久了……可你没人家漂亮，也没人家能打，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拈酸吃醋有啥意思，苗家女儿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哼！”阿蕉鼻子里哼了一声，收拾了空碗下去了。

“那……那今晚的婚宴，是在何处举办？”萧停云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虽然极力压抑，声音还是有微微的颤抖。

“怎么，你们想去？”阿蕉把碗放回厨房，指了指北边，脆生生地回答，“就在山那边的坝头上啊！要开一百席呢，除了那儿，哪里放得下？你们出门左转，走那条……”

她七七八八左指右指，说了一通，听得人有些晕。

紫陌拦住了她，笑眯眯地从身上摸出了一锭银子，在阿蕉面前晃了一下，柔声：“小妹妹，我们外地来的，不大认路，你带我们去一趟好不？”

阿蕉抓过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心中欢喜，嘴里却道：“我才不去参加他的婚宴呢！想着就够窝心了，难道还去看着？除非——”

她眼睛一转，笑道：“除非你给我二十两。”

第十二章 华堂喜宴

苏微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盖头垂下来掩住视线的最后一瞬间，通过打开的门，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长，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到了原大师成亲的日子，这一日，热闹非凡的腾冲玉市瞬间都空了，所有商贾提前歇业，纷纷奔赴喜宴，一百桌上几乎坐了上千人。

既然身在腾冲，入乡随俗，这次的婚礼也以新郎家的习俗为准，只是他和迦陵频伽两个人都是孤身没有父母的人，因此也谈不上接亲送嫁，喜婆干脆提议只是从东厢把新娘接到西厢，然后一起送到大堂上拜堂成亲了事。苏微是江湖儿女，对这些礼节也是一笑了之，颇懂变通，便一口答应。

外面唢呐锣鼓声音盈天，伴随着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歌唱声。

按照滇南寨子里的规矩，婚礼都是从前一天开始的，搭起喜棚摆好酒宴，等各方宾客齐聚后便畅饮歌舞，通宵达旦，祝福新郎新娘，称为“踩棚”。这样一直闹到第二天晚上，才算是正式拜堂成亲。

还真是一件辛苦的体力活呢……原重楼想着。

此刻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外面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响了，他却还是坐在室内，一直没有动。衣架上悬挂着大红色的吉服，崭新鲜艳，浆洗得笔挺，看得一眼就有一种喜庆之气扑面而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虽然手上的伤已经痊愈，手指却在微微地发抖。

转过头，眼前是一对蟠龙飞凤的红烛，静静燃烧。他默默地看着变幻无定的火焰，眼里的神情有些奇特，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寂静中，有一只寒蛾绕着灯旋转了很久，终于不顾一切地狠狠撞向了火焰，发出了细微的爆裂声。

“啊？”原重楼脱口低呼，手指一颤，手里的吉服掉落在地。

那只小飞虫转瞬化为一团小小的火焰，灰飞烟灭。

他默默地凝视着那一团微小的灰烬，眼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叹息，从胸臆中吐出了一口气——那一只扑火涅槃的卑微生灵被呼吸吹散，转瞬再无踪影。明知道会死，为何还会一头撞进去呢？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光与热的吸引吧？

他的眼眸黯淡了一下，不知道想着什么，手指有些颤抖。

“大稀……”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唤他。他猛然一颤，回过头，看到的是穿着盛装的蜜丹意。小女孩不知何时从前面跑到了这里，在门缝里探出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哎呀，还没换好衣服啊？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一百桌快要坐满了……喜婆让我来催问你们弄好了没。三道茶已经开始了，啥时候可以让大家开始喝酒呢？”

小女孩口齿伶俐，一串话说出来如同珠子落玉盘，令人心生欢喜。然而原重楼侧头看了看窗外，只道：“等月亮出来吧。”

不知道为啥，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心事重重，顿了顿，忽然开口问：“今天……外面有没有什么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小女孩在门缝里看着他，居然理解了这个颇为艰深的汉语的意思，眼眸纯黑而静谧，深不见底，声音很轻地回答，“没有呢。我仔仔细细看过了，那些人里并没有从洛阳来的客人。”

“哦……”原重楼如释重负，又问，“那……有从灵鹫山过来的客人吗？”

“也没有。”蜜丹意摇头，眼眸更加冷彻。

“真的？”原重楼似乎有些诧异，又似乎有些释然。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想让她一直看着自己，转头对孩子道：“去看看迦陵频伽那边怎么样了。和她说，我大概再过一刻钟就可以好了。”

“嗯！”蜜丹意清脆地应了一声，跑了开去。刚跑几步，忽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对他道：“大稀，放心吧。”

“嗯？”原重楼刚拿起喜服，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个缅人小女孩站在深而长的走廊里，回头用漆黑的大眼睛凝视着他，眼眸里有奇特的表情，忽然完全不像个孩子，一字一顿地道：“大稀，今晚你的婚礼一定会很顺利的——有我在呢，谁敢来搞破坏？”

原重楼忍不住笑了，从门里伸出手去抱了抱她：“乖，今晚你不要搞破坏就行了。”

“咯咯咯……”在他的怀抱里蜜丹意娇俏地笑了起来，瞬间恢复成了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顺着走廊走远了，“放心，我会乖的！”

在另一个房间里，苏微已经穿好了喜服。

这次的婚礼安排得非常盛大，方圆百里皆知。到后来他们两人因为得病而无力筹划，尹璧泽便一力承担，还从尹府里派了一批训练有素的侍女过来，服侍着她穿戴梳洗——此刻正在给她一层层地将头发盘上去，准备用簪子定住。

“姑娘，您喜欢哪支簪子？”侍女打开梳妆匣，问。

苏微转过僵直的脖子，看着满桌的珠光宝气。重楼对她很好，为了这次婚礼，光是头面首饰就买了五套，有金银的，有宝石的，也有点翠的——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却还是那一支翡翠凤簪。

绮罗玉果然非同凡响，一搁在上面，便能令所有珠宝黯然失色。在烛光下，那只凤凰嘴里衔着的宝珠似乎要滴出水来。她想起重楼雕琢它时专心致志的样子，唇角不由得噙了一丝笑，语声也变得温柔：“就用这支凤簪吧……和我的耳坠也正好配套。”

“是。”侍女拿起凤簪，将她一缕秀发压住，退后看了看，笑道：“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这翡翠的一流水色，真是映得人更加出众。本来以为我家小姐已经很美……”

说到这里，仿佛知道失言，侍女瞬间停住了嘴。苏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镜子，果然是相得益彰，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然而想起那个侍女的话，心里却忽然微微沉了一沉——倒不是为了在新婚之日又听到尹春雨这个名字，而是那一句“美人如玉剑如虹”。尹府果然不愧是腾冲第一大户，连府上随便一个侍女都文采了得，出口成章。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句子来比喻自己？剑如虹？莫非……她是看出了自己会剑术，还是自己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多心了？

她霍然抬头，眼眸隐隐有杀气，然而那个侍女却已经端着金盆给她盛水去了。

心中正在疑虑，却听到外面喧嚣声盈耳，鞭炮一连串地炸响，三道茶喝过，火把点起，宾客里已经开始有人唱歌，催促着新人出场。

侍女端了金盆进来，拧了一个手巾把子，道：“姑娘快擦擦手，外面催呢。”

苏微细细地观察她的言行举止，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手巾把子拿了过来，却装作一个手滑，将手巾掉了下去。

“哎呀！”侍女连忙去接，却没有接住，眼看着手巾掉在了地上，连忙道，“我去再找一块手巾！”

苏微看着她再度转身离开，默默松了口气，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只希望今天的婚礼平平安安、圆圆满满地结束，不要再发生什么意外。

“玛！”忽然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道，抬眼看去，却是蜜丹意奔入了房间里，拍手看着她笑道，“玛要当新娘子了！太好看啦！”

苏微脸微微一红，对着她招了招手，道：“过来，给你糖吃。”

蜜丹意笑嘻嘻地蹦蹦跳跳走过来，伸出小手讨喜糖，一边道：“大稀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好了没有——唉，他等不及要和你成亲呢！”

“小鬼头！”她笑着拧了一下孩子的耳朵。蜜丹意嘻嘻一笑，灵巧地一侧头躲了过去，钻到了她的怀里，顺手就从桌子上抓了一把核桃片和红糖做的糖。

苏微本来想说什么，忽然间笑容微微一滞。

是了，为什么以前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孩子的动作……似乎轻快灵巧得过分了——刚才自己伸手这一拧，看似平常，其实不知不觉就用上了折梅指的招数，就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这样轻轻松松地一侧头就躲过！

还是……还是自己最近几天疑神疑鬼，走火入魔了？

“玛？”蜜丹意说了几句，没听到她回答，不由得摇了摇她的衣袖。苏微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道：“没事，只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什么贵客来而已。”

“玛为什么和大稀问同样的问题？”蜜丹意笑了起来，“我刚刚和大稀说今晚外面的客人里没有洛阳来的，也没有灵鹫山来的。”

“是吗，都没有？”苏微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里百味杂陈，转念一想，洛阳那边的人没有来也就罢了，山高路远、未必知情，就算知情，也未必一定派人来。可是拜月教的人居然没有出现，就未免有些奇怪——就算是灵均嫌路远不来参加婚宴，可那个轻霄呢怎么也会杳然无踪了？

这一场婚宴还没有开始，已经有无数的疑云压在心上。

她怔怔地想着，连喜婆进了房间都没有留意。

“玛，不要想了啦……”蜜丹意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咬了一口糖，指着窗外道，“听！外面都已经开始唱歌啦！大稀等你拜堂呢，别让他等急了！”

“是了，姑娘要加快了！”侍女端着金盆回来，拧干手巾给苏微擦了擦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对翡翠镯子和一对赤金镯子套了上去，喜婆在一旁拖长了声音，大声叫道：“金玉满堂，长命富贵！”

苏微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盖头垂下来掩住视线的最后一瞬间，通过打开的门，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长，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那个精灵一样的小女孩跑出了门外，回头望着她笑：“玛，等一下我掐你，你可不许打我哦！”

“什么？”她有些诧异。

然而小女孩咯咯地笑着，已经一路跑远了。外面的喧闹起哄声如同潮水一样传来，夜色里有无数点火光，璀璨如同繁星。

然而，刚跑出房间，蜜丹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眼前篝火熊熊，无数的人在畅饮大笑，令人眼花缭乱。然而，她的视线却落在暗影里。那儿有一个人，似乎对着她点了点头。

“蜜丹意，要不要吃糖葫芦？”有玉商认得这个小女孩是原大师的“私生女”，上来讨好，小女孩甜甜地一笑，从他手里拿了一支糖葫芦，乖巧地说了一句“谢谢”。然而，等那个人还想和她继续套近乎的时候，蜜丹意一晃，便以奇怪的速度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如同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人群，看到了在隐蔽处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看到她走过来，对着她屈膝，出声：“右使。”

“怎么样？”蜜丹意走到了阴影里，“他们来了吗？”

“来了。”那个人低声道。

“果然来了？倒是会挑时候！”小女孩脸色微微一变，嘴角抿了一抿，沉默了一瞬，又问，“是拜月教的人，还是听雪楼的人？”

“听雪楼的。”

“哦。”不知为何，蜜丹意反而微微松了口气，“那还好。洛水一战之后，听雪楼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派出最顶尖的高手，也无非是四护法而已。”

“他们带来了血薇剑。”来人低声道，“我们的眼线在驿道上看到了。”

“血薇剑？他们是想来找血薇主人的吧？”蜜丹意冷笑，“想得美！告诉轻霄，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人拦住！”

“是。”来人道，“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调过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蜜丹意微微皱眉。

“只是……如果只是听雪楼的人那还好，下次如果拜月教的人也来了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来人迟疑了一下，又道，“月宫里的变故，右使您也知道了吧？其实我觉得，既然……既然灵均大人已经不在了，我们何苦还要如此？如果回到月宫，祈求教主原谅，应该也……”

话没有说完，来人忽然一头栽倒在了暗影里，脸色迅速地铁青。

孩子的脸忽然变得狰狞，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厉声道：“灵均大人就算不在了，他吩咐过的命令，也得执行到底！”蜜丹意的声音轻而冷，如同一条蛇在黑暗里嘶嘶吐着芯子，“没了灵均，你们这些家伙，就想造反了吗？记着，还有我在呢！”

她抬起小小的脚，用力地踩着来人的头，冷笑：“你们还想回灵鹫山？还想去投诚？也不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到那里！”

来人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全身痉挛着，脸上的肌肉也不停鼓动——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翻滚，令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处。令人恐惧的是，竟然有一条细小的尾巴从他呻吟的齿间瞬间掠过，又消失在咽喉深处。

“是……是！”来人凝聚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属下……再也不敢……”

“你们每个人都是靠着灵均大人赐给的解药，才能压制身体里的蛊虫活到如今，居然还敢来说三道四？”蜜丹意冷哼了一声，松开了踩着他的脚，“给我好好地帮左使拦住听雪楼的人马，否则就受死吧！”

那一瞬，他身体里的扭动停止了，来人死去一样躺在地上，连呻吟都没有了力气。外面的喜宴还在继续，人人喝得醉醺醺的，觥筹交错之间，没有人留意到一个小女孩在做着多么可怕的事情。

“看来，光靠你们这些家伙实在是令人不放心。”蜜丹意沉吟着，“算了，等喜宴结束还有一阵子，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看看情况吧！”

孩子舔着手里的糖葫芦，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瞬间消失。

日落时分，萧停云一行人还没有赶到婚宴现场。

那个坝上看着近，走起来却曲折，竟是颇为遥远。虽然阿蕉说挑了一条只有本地土著才知道的捷径，但一行人从酒馆出发，穿林子上山岗，却也是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这一路，大家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手指在袖子里不离刀剑，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异动。紫陌更是细心地在每一处岔口暗自留下了记号。

然而，却居然一路安然无事。

“就在前面啦。”暮色时分，阿蕉终于领着一行人穿出了竹林，登上了山岗，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灯火道，“婚宴就在前面坝上，希望我们赶去的时候还没开席。”

果然，不远处就是一大片空地，篝火点点，人头攒动，看上去颇为热闹。所有人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刀剑，心里却百味杂陈。

“苏姑娘竟真的要嫁人了？”黄泉依然不敢相信，“才短短几个月啊。”

“女人的心，痴起来是痴，但狠起来有时候也是狠的。”紫陌嘴角却有淡淡的笑，音意味深长，“一个梦做了那么久，一朝醒了，也未必不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了？”黄泉有些不悦，“她若是在这边成了亲，还会回楼里吗？”

“好了好了。别吵了。”碧落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指了指前面带路的阿蕉，意思是还有外人在旁，不宜多说，一行人便闭了嘴，一起看向了萧停云。

白衣贵公子在竹林月下穿行，月光淡淡洒在他的袍子上，然而他的脸却藏在暗影里，在人皮面具背后，看不出任何表情——连眼神也是波澜不惊，没有失落也没有伤感，竟丝毫不以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为意。

四护法叹了口气，也不好开口挑明。

沿着羊肠小道出了林子，前面的路便是大道了，或许是天色已晚，一路走来并没有再碰到其他宾客。再走了大约一刻钟，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滇南的夜似乎分外的黑，太阳一落，竟然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这里有火折子。”黄泉探手入怀，点起火分给同伴。

阿蕉摆摆手：“我不用，在这里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走！”

终于快到了，远远地看到许多篝火，有人影围绕着火光，影影绰绰地或站或坐，更远处似乎有屋舍，依稀还有人在吹笛子，却被一片唢呐锣鼓之声盖了过去。

阿蕉一声欢呼，跑了过去：“还好，看样子喜宴还没开始！”

一行人刚要随之上前，紫陌却忽然抬起手，说了一声：“慢着。”

“怎么了？”黄泉愕然。

“很奇怪。”紫陌心细如发，只看得前方一眼，便道，“有点不对劲。”

“是。”萧停云长眉一挑，低声道，“少了一些声音。”

“声音？”墨大夫侧耳。

“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里听不到虫鸣。”萧停云开口了，压低了声音，“就算我们能感觉到有风吹过，却听不到树叶的簌簌声！”

所有人愕然止步——是的，萧停云说得没错！他虽然年纪在众人之中最轻，却老于江湖，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察觉到如此细微的区别。这样诡异的细节原本不会令人留意，可一旦指出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萧停云低声问：“我们从山岗上下来到这里，大概用了多久？”

“大概有两刻钟。”紫陌心细，早已一路暗中计数，道，“一条路下来，中间只转过了两个岔路口——每一个岔路口，我都暗自留下了记号。”

“两刻钟？以我们的速度，那大概是往山下走了八里左右，没道理才走了那么一点路。”萧停云低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如果现在往回撤，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个路口？”

“能不能找到？”紫陌愕然，“什么意思？”

萧停云转过头，恭谨地对碧落道：“大护法，麻烦你往后沿路查看一下。如果看到了那个做了记号的路口，迅速返回来告诉我们。”

“好。”碧落瞬间揽衣回掠，消失在黑暗里。

萧停云沉默下来，看向了前方——前面不到十丈开外便是最后一个路口，通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喜宴场地。路口挑着一对红灯笼，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似乎是迎客的。

萧停云竖起了手，示意所有人暂时停步。

然而带路的阿蕉却已经径直跑了过去，合掌对灯下的人行了一礼，路口那个人也回了一礼，用土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从一边的陶土缸子里倒了一碗东西，递给阿蕉。眼看阿蕉捧起碗就要喝，紫陌嘴角微微一动，却被萧停云阻拦。于是她也忍住了没有出声，看着那个苗女仰头就把碗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你们怎么不过来？”阿蕉抹了抹嘴角，朗声招呼，“这是迎客的三道茶，好喝得很。”

看起来，茶是没有问题的了。一行人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着，却没有上前。

等了片刻，黑暗里，有微风瞬间一动，一个黑影翩然落地，却是去而复返的碧落。他的一身轻功已臻化境，方才短短片刻已经来回了一趟，连气息都不曾紊乱。

然而，他的语气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果然不见了！”

“那个路口不见了，是不是？”萧停云低声问，眼眸却渐渐暗下去，“看起来，结界已经闭合了——我们来不及走了！”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结界？”

“是。”萧停云咬着牙，“我们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他们设好的结界里面！所见所闻都是虚假，要非常的小心！”

“是谁设的结界？”碧落看向前方的苗女，“先制住她再说！”

“哎，为啥还不过来？不喝三道茶，主人是不会放你们去喜宴的呢。”那边阿蕉却在催促，自己喝了一碗，手里再端了一碗，转过身来招呼，“头道茶苦，第二道就加核桃片、乳扇和红糖，可好喝了！”

她的语气爽朗热情，丝毫看不出作伪。

萧停云下意识地看向茶碗，微弱的灯光下，发现这半碗茶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他看向茶碗时，里面微微荡漾的茶水忽然瞬间立了起来！

——是的，是“立”了起来！

凝成一条线，就如同一条无形透明的蛇一样，瞬间立起，迎面扑来！

“哎呀！”阿蕉尖叫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情，手一颤，整碗茶失手掉到了地上，茶水四溅。

“小心！”萧停云失声惊呼，手一翻，一道清光从袖里流泻，展开在身前——只听哧的一声轻响，手腕一震，刀锋截断了什么东西。

定睛看去，地上扭动着一条细小的青蛇，已经只剩下半截。

而剩下的半截还残留在茶碗里，不停扭动。

他一刀斩杀藏在其中的毒蛇，手下却未停。刀光圆转如意，一连十二刀，首尾相连，刹那间居然形成了一道淡青色的旋涡，将飞溅而出的水珠尽数圈住，滴溜溜地在空气中旋转，竟然似被一张网兜住。

然而，还是有一两滴水穿过了刀锋的拦截，飞溅上了阿蕉赤裸的脚背。

刺啦一声，仿佛是滚油泼到了肌肤上，阿蕉惨叫出声，整个人蜷曲起来，从脚背开始，整只右腿迅速地变黑。她惨叫的声音由尖利迅速变为衰弱，只叫到了第三声，脖子一软，便毫无声息地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萧停云心下一沉。是的，这一碗茶里有剧毒，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可这个苗女显然是毫无防备。而他因为心怀疑虑，并没有第一时间提醒她小心——或许，他是故意的，只是想看看这个带路的苗女是敌是友。

可只是那么一点私心，竟就这样送了一个无辜者的命！

微微一个恍惚之中，背后忽然有极细的风声掠过，他瞬间回身。有声音在夜里传来，缥缈而不真实，细细的一缕：“远方的来客，你们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今晚一个都别放他们活着回去！”

那一瞬间，远处的篝火忽然大亮，仿佛有什么力量催动了火焰。

火旁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转向了这边。

那些人的眼睛，居然都是白色的。

同一刻，天上的月亮不见了，星辰黯淡——整个天地忽然间变得极其寂静，不止风声虫语，甚至连方才清晰入耳的喝酒划拳喧闹声都丝毫听不见，仿佛一个巨大的盒子忽然在眼前关上了，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火焰熊熊燃烧，天宇漆黑如墨，无数有着惨白瞳孔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将这一行六人团团围住，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

“这是……傀儡术？”红尘低声。

“是蛊。这些人，都被蛊虫操控了，变成了行尸走肉——当时洛水上的石玉也是中了这种蛊毒。”碧落毕竟见识多广，看了一眼便道，“你们要小心。这些家伙无所畏惧，不怕伤也不怕死，砍断他们的手足都没有用，必须一刀一个砍掉人头！”

“果然不愧是听雪楼的四护法。”黑暗里，忽然有人轻笑。有一袭白衣掠过，落在火焰之上。那个说话的人终于从黑暗里走出，脸上戴着木雕的面具，手里持着一支短笛，仿佛是暗夜里的幽灵。

紫陌蹙眉：“灵均？”

这世上谁都没见过灵均的真面目，而他们这一行人刚抵达滇南，对于月宫里刚发生的那一场内乱自然是全然不知，所以也不知道灵均已死，明河教主已经重掌大权——若是早一刻知道，只怕制定的行动策略也会大不相同。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竖起手指，按住了短笛。

笛声在黑暗中短促地响起。只是一声，所有的行尸走肉瞬间一震，如同被线牵引着一样，齐刷刷地朝着他们逼近过来！

四位护法瞬间散开，守住了四个方位，将萧停云和墨大夫护在了中心位置。碧落从背后的古琴里抽出鱼肠剑，剑上青光暴涨，如同闪电映照着那些逼过来的傀儡——在残酷的血战开始之前，很多年前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掠过心头。

那时候，他曾经落入迦若祭司的结界，全凭靖姑娘的血薇剑才闯出一条生路。

三十年了，未曾想到还会回到滇南，面对同样的绝境。

今夜，强敌环伺，危机重重，就算拼尽全力地血战，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活下来，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升起的太阳。一切都似曾相识。

——只是对手从迦若换成了灵均。

又是一声笛声。

这一次，黑暗里，只听到无数簌簌的声音，如同水波一样从四面蔓延过来，朝着他们飞速而来。草丛在波动，显示出底下有无数的东西在靠近。

“小心！”红尘一声厉叱，手指一动，十几道寒芒掠出，唰地在周围布置下了一个圆形的边界，顿时便在众人面前筑起了屏障。

下一个瞬间，草丛里有一物瞬间弹起，飞扑而来！

“那是——”紫陌惊呼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

黑暗里，有什么黑黝黝的东西箭一样地飞来，张开大口对着她的咽喉咬来——她刚要撑开随身的天罗伞，然而只听一声钝响，仿佛是刀切入肉里的声音，那条飞弹而来的蛇忽然间在半空中奇特地停滞了一下。

然后，噗的一声，身首分离，鲜血飞溅。

“放心，我投出去的是云髻十二刺，相互之间牵有天蚕丝。”红尘道，瞬间已经布阵完毕，“这一道网估计可以略微挡一挡这些东西。”

“好。”黄泉和碧落双双抢身而出，“我们去料理了那些僵尸！”

那个黑暗里怪物的脑袋飞落在脚边，滚了滚，尖利的牙齿咔嚓一声咬合，又张开，竟然是凭着一个光光的脑袋还在拼命地噬咬。

紫陌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心里暗自一惊——那是个从没见过的东西，长不过三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像是百足虫，却又有着两只像蝎子一样的大钳子。

“这些东西都是拜月教养出来的怪物吧？大违天和……大违天和啊！”墨大夫低声道，翻开了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包，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发出奇特的浓烈香气。墨大夫用小指指甲挑了少许，临风弹出。

当粉末落在百足虫上时，一蓬脓血喷出，那个脑袋顿时爆裂。

“墨大夫，你真是厉害！”红尘也是用毒高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不由得衷心佩服，同时手里的蝎尾长鞭一扫，将暗夜里扑上来的毒物瞬间扫开。

“哪里哪里，药理相通而已。”花甲老人嘟囔了一声，却顾不上抬头，只是不住地从药箱里寻找药物。

黑暗里，血腥的一战已经开始。短笛在暗夜里吹响，魔影重重，万毒攒动。萧停云挥刀斩落，能感觉到血薇在袖中的低声鸣动。那一刻，他心下猛地一跳。

——名剑认主，血薇鸣动，那说明苏微必然就在不远处！

在山岗上时他们曾经看到过山脚下婚宴的篝火，那是真实的——下了山岗后两刻钟，他们却在这里中了埋伏，步入了一个封闭的结界。

如果这里不是喜宴所在，那么，此刻苏微又在哪里？

月亮已经离开了山巅，悬挂在夜空里了，弯如美人眉。

苏微站在廊下，蒙着精美的大红盖头。眼睛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吹来的风——这一夜，连风都那么温柔，退去了白日的炎热，微微地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衣襟，如同一双细致妥帖的手，替她整理着妆容。

“新娘子来啦！”外面欢声雷动。

她被欢呼声震得耳鸣，心里不由得惊讶于到底来了多少贺客，然而喜娘已经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道：“坐着不要动，听他们唱歌就好。”

“啊？”苏微有些茫然，发现塞进来的竟是个糕点。

“饿了就啃一口，但新娘子出了闺房就不能乱动，一直要等到第二天夫家来接才能起身。”喜婆叮嘱。刚说完，耳边听到乐曲响起，稍一辨别，其中有芦笙、三弦、唢呐、锣鼓、钹，端的是热闹非凡。

“姑娘，你可真有福气，嫁了这么一个又有财又有貌的相公！”喜婆啧啧赞叹，“我活了六十年，办过多少场喜事，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场面！你的夫家可是把整个大理最好的乐师和歌手都请过来了，多大的排场手笔！”

苏微在盖头下笑了一笑，嘴里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是微甜。

虽然看不见，她却听到奏乐了一段时间后，便有人出来唱歌。有男有女，相互对歌，伴随着三弦芦笙，曲调悠扬婉转，歌词却是直白大胆，多半讲述的是男欢女爱、颠鸾倒凤的韵事，令人听得脸红耳热。

“要唱一夜呢。”喜婆道，“你就听着，不要动。等会儿还要跳火。”

“跳火？”她更加茫然。

“是啊，男人们喝了酒，要从火堆上跳过去，比赛谁跳得更远更高。”喜婆道，“赢了的那个，就可以扛和身体一样重的酒回家！”

“是吗？”她实在是好奇，很想揭开盖头看一眼，“我可以参加不？”

——只要她一出马，这里的男人哪个能赢得过她？

“不行！”喜婆骇笑，“哪有新娘子跳火的？”

“是吗？”苏微颓然叹了口气——平日里她是一个多么厉害的女子，叱咤天下，剑出披靡，然而此刻，却被一个大字不识手无缚鸡之力的喜婆给治得服服帖帖，不敢动弹地枯坐了一夜，说出去这个江湖里会有人相信吗？

“还有啊……”喜婆又叮嘱道，“等原大师来背你进洞房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孩子跑过来围着你，一边撒米花，一边伸手掐你——就算被掐得多疼，你都不能真动怒啊！”

“什么？掐我？”苏微被这种匪夷所思的风俗惊住了，这时候，她才明白刚才蜜丹意出去时对自己眨眼睛笑的意思。

那个小鬼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多掐自己几把吗？

“只是为了讨个吉利而已。咬牙稍微忍一忍，等新郎背着你进了洞房就好了……”喜婆笑道，“不过，你一定要记住，一进洞房就马上扯了盖头，去抢床上的枕头！”

“啊？”她再度愕然。

喜婆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笑道：“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谁先抢到了洞房夜的枕头，将来就谁当家做主听谁的！姑娘可别大意了。”

“是吗？”苏微越听越稀奇，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重楼的那种身手，还想和她抢？做梦！就算让他一百步，他也没法子快过她去。而且，哼，无论他抢不抢得到枕头，将来的日子都得她做主，除非他不想活了——她蒙着盖头坐在那里，一边想着，一边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微笑。

此刻的幸福，浓如醇酒，不饮已令人沉醉。

那一刻，她忘记了一切，也没有任何不安。

那一刻，沉醉于完全的幸福里的她，压根不知道不远处正在进行着一场残酷血腥的搏杀——当这边的篝火如同血一样地燃烧时，那边的鲜血也如同火一样地四散。唢呐响起的时候，笛声也在荒山里持续响起。

无数的傀儡随之而动。而在暗影里，草丛如同波浪起伏，成百上千毒物蠕蠕而来。

夕影刀被握在仅存的一只手里，幻化成一道道清光。听雪楼四位退隐已久的护法在暗夜里血战，甚至连不会武功的墨大夫都拿出药物，竭力对抗着扑上来的毒物——那两个时辰，似乎过得无比漫长。

四护法联手，斩杀了几十个僵尸，几百只毒物，始终守住了一个方圆三丈的地方，将墨大夫和萧停云护在中心。然而，这一股来自暗夜的力量，竟似乎无穷无尽。

忽然间，暗夜里传来一声尖利的笛声，似在催促着什么。

那些僵尸顿时冲向了西南角，不约而同地攻击紫陌。四护法之中，唯有她是出身官宦人家，专长谍报搜集，习武甚晚，虽然结庐北邙山后也跟着黄泉修行了三十年，却依旧是四个人中最弱的一环。

那个躲在暗夜里的操纵者显然看出了这一点，断然转向集中攻击她一人。而紫陌在长夜作战后已经精疲力尽，忽然面对着成倍增加的攻击，顿时应接不暇——只是略微慢得一慢，天罗伞唰地被撕裂，一只僵尸的手便伸了进来，尖利的指甲在她肩膀上抓出一道血痕。

“小心！”黄泉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飞身相救。

关心则乱，那一刻，他背后空门大开。碧落眼看数条毒虫飞向他的后心，来不及挥剑拦截，左手一挥，古琴上的七根弦齐齐断裂，凌空飞出，唰唰几声，将七条钉死在半空。

然而这样一来，阵法顿时便是乱了。

云髻十二刺再也拦不住那些东西，在短笛声中，无数的僵尸毒虫蜂拥而来，瞬间将他们一行六个人各自分隔了开来！

“红尘，护住墨大夫！”萧停云处乱不惊，“不能让他有事！”

“是！”红尘应声而至，奋不顾身地将几个试图袭击墨大夫的僵尸打得头颅碎裂，一个翻身落在了老人的身侧，长鞭画出一个圈，清空了周围的怪物，暂时护住了墨大夫的安全。然而那一边，紫陌却已然中毒，半边的身体麻痹，毒素在飞速地扩散。

黄泉扶着她，单手用刀，杀得眼睛都红了。

“糟了！那是赤练毒，十步必倒！别让她再动了！”墨大夫一看紫陌的脸色便知道不好，急忙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玉瓶——然而此刻危险万分，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穿过数百狂舞的僵尸，把解药递到她手里去？

毕竟是生死之交，红尘冒着自己被僵尸抓伤的危险，用长鞭一卷，将玉瓶高高抛起，朝着那边大喊：“黄泉，接着！”

黑暗里，笛声短促响了一声，无数僵尸同时伸出手，去拦截玉瓶。那一刻，黄泉也是不顾一切地跃起，想要抢到那个救命的玉瓶！

“我来助你！”萧停云一刀击杀了身边的僵尸，厉声喊，下一刀便凌空而起。夕影横空，璀璨无比。这一刀几乎激发出了他所有的潜能，带着神鬼莫挡的气势，短刀切断了所有伸过来的僵尸手臂，发出一片可怖的钝响。

那一刀替黄泉逼开了所有的僵尸，黄泉凌空跃起，终于抓住了解药，足尖一点，跃到了紫陌的身边。

“快！”他扶住她，捏开她的下颌将药灌了下去。紫陌看着他，将药丸咽了下去，忽然脸色一变，大喊：“小心！”

黄泉来不及回头，只凭着本能往左竭力一侧。

——噗的一声响，一支尖利的芒刺从他的右胸直穿了出来。

那血淋淋的芒刺，握在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手里！——不知何时，阿蕉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击得手，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紫陌脸色惨白，忽然从胸臆里发出一声呼喊，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长夜将尽，然而外面的狂欢却还在继续。

一整头一整头的牛和猪被抬上来，烤在火上。来客们纵情狂饮，喝着来自大理的梨花酒和桃花酒，桌子上放满了火腿、弓鱼、油鸡棕和猪肝酢，都是到了过年才得一见的食物。客人们大声赞扬着新郎的豪爽、新娘的美丽，举杯痛饮大嚼。

方圆三百里最有名的歌手都被请了过来，歌声彻夜不绝。

“新娘子，你饿了吧？”喜婆看她坐了一夜，竟然一动不动，不由得也有些敬佩，偷偷塞了一个喜蛋过来，“吃点东西，等辰时新郎就要来迎亲啦。”

苏微没有回答，盖头下的脸有些失神。

许久，她忽然问：“为什么有人在惊叫？外头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喜婆愣了一下，侧头听了一下，却满耳都是猜拳行令说笑之声，不由得笑道，“哪里有？姑娘听错了吧？一定是饿坏了，快吃点填填肚子！”

苏微心里却有些惊疑不定。不，她明明听见了！那些惊叫，那些怒喝，那些兵刃破开空气的声音……都是她曾经熟悉的，此刻随风依稀入耳。

她再次询问：“外面有洛阳来的客人吗？”

“没有。”喜婆已经是第三次回答这个问题了，不由得疑虑，“姑娘是有亲戚在洛阳吗？还没赶到？要不要派人去路口看看？”

苏微沉默了下去，忽然道：“帮我去看看重楼怎么样了。”

“怎么？”喜婆有些愕然，“这么快就想新郎官了？”

“你不去我去！”她心下不安，几乎坐不住——是的，此刻，她最担心的就是重楼的安危。

“好好好。”喜婆连忙按住了她，“我去我去！看看就来。”

“来来，给新娘子唱一个！”喜婆刚走，便听到面前有人哄笑着跑过来，簇拥在窗口，都是一群喝醉了酒的年轻人，七倒八歪地过来，靠在窗上，开始大声地唱歌。

那些荒腔走板的山歌，很快就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她坐在那里，周围人声鼎沸，心绪却有些浮躁。一种奇怪的不安弥漫上来，似乎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呼唤着她，告诉她有莫名的危机即将降临——这种奇特的直觉，曾经在十年的江湖历练中不止一次地救过她的命。

那么，今日的婚宴，是否又要出什么事情？

“哎呀，新郎官正在那儿和尹家大少爷喝酒呢！”喜婆很快就跑回来了，笑得跟一朵花似的，“看到我跑过去还问怎么了？我就说新娘子想你了让我过来看看……哈哈哈，那些人把新郎官嘲笑得呀，灌了他好几大杯！”

“哎，可别灌他酒！”苏微有些急了，“他的病刚好呢！”

“别急，新郎他马上就要来迎亲了哟。”喜婆笑眯眯地道，“来，帮你整理一下衣服，吃点东西，等会儿白天还要折腾呢。”

忽然间，外头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惊呼和喝彩声，几乎盖过了爆竹。苏微吃了一惊，失声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天哪！”喜婆也叫了起来，“新郎官居然挑出了一盏灯！”

“灯？”苏微愕然，“这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可是，那是绮罗玉做的！”喜婆的声音也在发抖，忍不住惊呼，“天啊……是传说中的九曲凝碧灯！那可是稀世珍宝，足足可以买下半个云贵啊！”

“啊……真的？”她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些天重楼大病刚愈，平时也多半在休息，居然在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将那盏九曲凝碧灯给雕好了吗？

那盏灯，在婚宴上点起，烛光透过九重薄如蝉翼的玉璧射了出来，一瞬间将整个坝子都映照得一片碧绿。每一重玉璧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龙凤、有花草，也有人物……精美绝伦，在烛火的热气升腾之下自行微微转动，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十年前，原大师也曾经用绮罗玉雕出一盏九曲凝碧灯，时隔多年，他此刻的雕刻技艺，居然比巅峰时期还要更进一步！

“这盏灯，便是我的聘礼。”

原重楼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满场轰然的喝彩声。

“哎，姑娘！你嫁得这可比王妃还风光！”喜婆目眩神迷，啧啧赞叹，“原大师这样的男人，又有钱又俊秀，脾气又好——嫁了他，腾冲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呢。”

苏微在盖头下笑了一笑，只觉得心里甜蜜。

然而那一边，有一个陌生的来宾匆匆来到了场里，也没有来得及恭贺新郎，直奔尹璧泽而去，在尹家大公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尹璧泽失声道，脸色苍白，撞翻了面前的酒杯。

“怎……怎么了？”原重楼喝得有些醉了，只是嘀咕了一声，甚至没有在桌子上抬起头来，“喝酒……喝酒！”

“我妹妹她……”尹璧泽用力咬紧嘴唇，硬生生把后面半句吞了回去，忽然转身冲了出去，竟然是把新郎孤零零地撂在了那儿。

“蜜丹意呢？蜜丹意呢！”他发了疯一样地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找过去，然而，那个暗夜妖精一样的孩子仿佛忽然消失了。

尹璧泽只觉得全身冰冷，一颗心直往下沉。

婚宴进行时，残酷的搏杀也在继续。

黄泉跌落在地，四护法缺了其一，守住原地的阵法便完全破了。

紫陌和那个苗女已经恶斗了上百招，不分高下。天色已经微明，但结界里却还是漆黑一片，在笛声的催促下，周围的毒物僵尸无穷无尽。墨大夫守在黄泉身侧，竭力为他止住伤口上涌出的血，然而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已经令他奄奄一息。

碧落红尘联手护在他们两个身侧，勉强抵住了群鬼的袭击。然而萧停云却没有出手，只是垂首，微微闭着眼，居然在群魔乱舞之中打坐，单手握着横放在膝盖上的夕影刀，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短笛声又响了一声，分外地尖利刺耳，显然是躲在黑夜里的操纵者已经不耐烦，想要催动最后的袭击。

“找到你了！”萧停云忽然睁开了眼睛，低喝了一声，纵身而起！

潜心使用“聆风”之术多时，他终于在这一刻抓到了那个隐藏在黑暗里的吹笛者的确切踪迹！刀光如梦，划破虚空。他飞身而上，足尖在僵尸们的头顶一点，如同惊电般掠出，拔出夕影刀，一刀斩落在笛声尾音之处！

那是雪谷老人夕影刀谱里的“梦非梦”。那一刀无形无迹，凌厉无比，如同一片薄光，切开了眼前笼罩的浓得看不见的黑夜。

——是的，是真的“切开了”黑夜！

一刀斩落，如同惊电，眼前那一片浓黑居然裂开了！哧的一声，仿佛裂帛的声音——随即传来一声低哼，有人从虚空中落下。

短笛被一刀削断，面具居中裂开，白袍人往后踉跄而退。

那一刀斩破了结界，仿佛一刀划破了黑幕，天色顿时明亮起来。风重新吹入这个空间，树木沙沙作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笛声一消失，那些毒物和僵尸也失去了主意，居然就在原地打起了转。

碧落和红尘面临的巨大压力顿时缓解，齐齐松了一口气，转手支援紫陌。那个苗女看到他们两人联手而来，见机得快，双臂一抖，手腕上一串银铃密集如雨地打出，在空中相互碰撞，扑地散出一股青红色的雾气来。

“快闪！”红尘知道厉害，一把拉住还想复仇的紫陌，往后急躲。

等两人翻身落回地面时，那个苗女已然不见。

“哎呀！你怎么能强行出刀？还用那么霸道的招数！”墨大夫抢身过去扶住萧停云，口里不住抱怨，“跟你说了你伤了三焦经，内息行到膻中穴便不能继续，你这一口气强行提上去了，内腑都要被震坏的！”

萧停云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灰败，低声道：“求墨大夫……给我一丸极乐丹。”

“那怎么行！给了你就是在害你啊！”墨大夫却是不肯，“这东西只能顶一时半会儿，而且会上瘾。一沾这个，人就废了！”

“情况危急，顾不得了。”萧停云喃喃，“刚才那个人……不是灵均。”

“不是灵均？”红尘愕然，“你怎么知道？”

“那种程度的身手……不会是灵均。”萧停云低声，咳嗽着，“最多……咳咳，最多只是拜月教的左右光明使者罢了……如今强敌未现，我、我不能就这样倒下。墨大夫……求你了……”

墨大夫犹豫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里面有三丸拇指大的药丸，呈现出奇特的幽蓝色。

“你自己想好。”老者看着他，神色凝重，“每次服下一丸，虽然可以让人不知疼痛整整二十四个时辰，但却是以损害真元为代价。每服一丸需卧病一年——连续服用三丸后，则筋脉俱断，终身成为废人！”

萧停云拿过了药瓶，低声：“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下了一丸，用内力化开，盘膝而坐，静静闭目养神，旁边的四位护法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边！”寂静中，萧停云忽然睁开了眼睛，指着东南方，“我听见了鼓吹喜乐的声音！——就在那边五六里开外！”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走！”萧停云顾不得自己身体还没完全好，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一路上，血薇在袖中不停鸣动，越来越强烈——是的，阿微就在附近了！他心下了然，更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生出双翅跨越这短短的数里路的距离。

然而刚行出不到一里路，前面又传来一声短促的笛声。

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只听到那笛声从朝霞里传来，和方才的截然不同，轻灵、飘忽，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如同一个孩子捉迷藏时银铃般的笑语。

萧停云只听得一声，便变了脸色。

——来人的修为，显然更在方才那个白袍面具人之上！

“大家小心！”他低喝，“这回来的人说不定是灵均！”

笛声略略停了一下，忽然一个音调拔高，如同一线指向天际。

那一刻，碧落低喝了一声，手指一弹，射出一块石子，穿向了声音的来处——咔嗒一声，远处那棵合抱的大树被打了对穿，笛声却忽然又转移了一个地方。

在笛声里，大地忽然微微震动。

“看脚下！”萧停云失声道，“有东西出来了！”

随着笛声，一双双化作白骨的手从土里伸出，抓向了他们！远处有低哑的鸣动，那些游荡的僵尸去而复返，和大批的毒物一起蜂拥而来，将他们重新死死围住！

笛声还在继续，在银铃般的曲声里，刚亮的天居然一分分黑了下来。

萧停云看着眼前的情形，当机立断，吩咐：“紫陌前辈，麻烦你带着黄泉和墨大夫先离开——他们一个重伤一个不会武功，留在这里只会成为负担。不如杀出重围，去婚宴上找阿微来这里！”

“好。”紫陌看了一眼黄泉，立刻点了点头。

“如果你见到了阿微，请劝她迅速来此处。如果有个什么万一，那就……”萧停云皱了皱眉头，眼神忽地暗了一下，不知掠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念头，凑过身去，在紫陌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这……”紫陌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愕然，“这样做好吗？”

“危急之际，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萧停云低声，眼神却冷酷，“到时候，我们分头在水映寺会合。”

“是。”紫陌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僵尸，知道情况危急，也不多犹豫，立刻点头领命。萧停云振作精神，低喝了一声：“我替你们杀出一条路，快走！”

夕影刀出鞘，瞬间周边的空气都几乎凝结。

因为刚服下极乐丹，他只觉得体内的真气从未如此充沛过，运转自如，四肢百骸无不焕然一新。虽然缺失了右臂，左臂却比以前更加灵活自如，对刀的控制更是妙到毫巅。他的手腕微微一震，刀光便如漫天星光飘落，将笛声来处笼罩。

刀光起时，笛声那边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显然是极端惊骇于他居然还活在世间，失声道：“夕影刀？！”

笛声只是那么微微一顿，刀光已经划破结界。

“快走！我们替你们挡住追兵。”萧停云厉声挥刀，看着紫陌带着黄泉和墨大夫突破了重围，忽然一扬手，“接着这个！”

一道绯色的光华穿破了黑暗，如同一道流星，挡者披靡！

紫陌凌空转身，反手接住了血薇，如虹掠去。

第十三章 剑去人去

有一种力量在她的内心涌动，催促着她。这种感觉，令她瞬间回到了十年前——每当生死对决前夜，她握着血薇睡去，那把剑就会在她怀里微微跳跃，如同饮血的渴望。

空前热闹的婚宴，整整进行了一夜。清晨，日光出现在天际之前，所有人终于都累了。喝酒的、猜拳的、跳火的，都暂时偃旗息鼓，坝子上开始出现了短时间的安静。

苏微枯坐了一夜，终于等到了所有闹棚仪式都结束——然而人虽然坐着，心里却一直有些不舒服地揪紧，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

“唉，闹了整晚，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要撑不住了……总算辰时快到了。”喜婆也不由得叫苦，走过来问，“新娘子累了不？稍微忍忍，很快新郎官就要来背你过门了。”

她笑了笑：“他……他喝了那么多酒，还能背得动？”

“哟，新娘子这是在担心了？”喜婆笑起来，替她整理了一遍仪容，“放心，有尹家大公子在陪着他呢，一定不会让他喝太多的——咦？这是……”

刚说到这里，她就看到尹璧泽在人群里穿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蜜丹意呢？蜜丹意呢？”尹家的大少爷状若疯狂，声嘶力竭地一遍遍问着，满眼都是血丝，完全不复平日的温文儒雅。忽然一回头，看到了坐在西边屋子里的新娘，眼神一凝，便要冲过来。

“尹公子。”忽然，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你要做什么？”

尹璧泽转过身，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却是宋川。那个人如同鬼魂一样地出现，只是一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腕脉。脉门被扣，瞬间全身瘫软，尹璧泽被拖入暗处，而周围的人只道他们是要喝一杯的老相识，并没有一个人留意。

“蜜丹意呢？我要见她！”宋川刚一放开手，尹璧泽便失声大喊，“家里派人来通知我，说我妹妹昨晚大出血，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哦？”宋川却只是笑了一笑，“真不幸啊。”

尹璧泽脸色惨白，颤声：“蜜丹意呢？她……她明明答应了我的！她说过，只要我在腾冲照顾好原大师和苏姑娘，就会保佑我妹妹平安诞下皇子！”

“做梦！尹家没有筹足灵均大人要的百万黄金，耽误了大事，居然还想顺利诞下皇子？”宋川捏着他的咽喉，控制住他的声音，微微冷笑，“告诉你，今天连夜凑足黄金送过来，镇南王侧妃便能顺利生产。否则的话……呵呵，一尸两命还是轻的，若是生下个怪物，就让尹家等着满门被灭吧！”

他松开了手，尹璧泽剧烈地咳嗽着，弯下腰去。

“快去办吧。”宋川冷冷，“只给你十二个时辰的时间！”

一整夜的闹腾，清晨在稍稍的休息之后，乐手们用过了早餐，重新振奋了精神，开始卖力地吹起了唢呐，整个场子里的气氛顿时又沸腾起来。

外面准备完毕，便有人上来催促新郎起身。原重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过手巾擦了一把脸，嘀咕：“璧泽呢？”

男傧相忽然间消失了，新郎官只能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有人上来帮他换上新衣，擦干净脸，戴好头巾，叮嘱着什么。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直直地看着前面，嘿嘿地傻笑着往前走——坝子的西面，那一排房子的窗后，坐着美丽的新娘子。

低着头，静静地等待着。

“迦陵频伽……”他看着看着，心里一喜，忍不住连走带跑起来，引得周围宾客一阵哄笑——“新郎好急！”

原重楼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门外，却没有立刻闯进去，站在门外呆呆地看了垂着红盖头的新娘半晌，目眩神迷，喃喃道：“迦陵频伽，你……你今天，可真好看！”

苏微在盖头后忍不住哧地笑了一声：“盖得这么严实，还能看出好看？”

“那当然！”原重楼带着醉意，摇晃着走进来，竟是想直接过来拉她的手，嘴里道，“天啊，真是像做梦一样！今天我终于……终于……”

“大吉大利！”喜婆连忙拦住了他，“胭脂钱拿来！”

原重楼这才“哦”了一声，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眼睛却始终不离苏微左右，越看越是欢喜。喜婆看到他神魂颠倒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不忍心再多为难他，便收了红包，道：“新郎官背新娘子出门啦，大家让路！”

原重楼背过身子，在门外微微蹲下，喜婆便拉着苏微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忽地凑过来，甜丝丝地道：“怎么样？上次在那个蛇洞里你背着我，这下可轮到我背你了……”

“你行不行啊？”苏微却是担心地嘀咕。

“当然行！行得不得了！”原重楼拍着胸口，“尽管来！”

苏微走过去，攀上他的背，揽住了他的脖子。原重楼身子一晃，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她见机得快，旋即用千斤坠的功夫稳住了身子，足尖一点，才堪堪没摔倒。

然而，旁人已经发出了一声哄笑。

苏微心下不由得恨恨，在他耳边低声骂道：“我说过让你少喝一点，还不听！如今连背都背不动了吧？”

“谁……谁说背不动？”原重楼嘟哝了一声，吸了一口气，拔脚朝前狂奔——那一刻，他的力气竟然忽地变大起来，足下生风。

“哎哟！新郎官厉害！”围观的人群鼓掌喝彩。

坝子很大，从西边到东边足足有半里路，来宾纷纷让出了一条路，让新郎背着新娘过门。毕竟大病初愈，原重楼刚开始跑得快，没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苏微看得不忍心，忍不住道：“跑那么快了，停下歇歇？”

“背新娘……怎么……怎么能歇？！”原重楼喘着粗气，额头青筋乱跳，一边跑一边嘟哝，“我说，你……你怎么这么重啊？哎哟——”

苏微揪住了他的耳朵，狠狠瞪了他一眼，足尖迅速下探，借着裙裾的遮掩，微微往地上一点。那一瞬，原重楼只觉得整个人腾云驾雾飞了起来，身不由己地往前冲。

“哇！新郎厉害！”周围的人看到他速度忽然变快，不由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原重楼背着苏微，几个起落便飞跃过了坝子，喘着粗气停下来，一时间还没回过神，就听到了耳边传来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回头只见几十个孩子飞奔着围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篮子东西，有莲子也有红枣，一边叫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边将米花撒过来，然后争先恐后地伸过手来，掐着新娘子。

“哎哟！”苏微连着被掐了几下，忍不住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幸亏后一个瞬间想起来这就是喜婆说的新婚掐新娘的习俗，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许掐！不许掐！”原重楼看得心疼，大叫起来，“我自己的老婆我自己都没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不许掐！”

然而孩子们笑着，却掐得越发起劲。

苏微吃痛，却不能还手，满头满脸都是被撒的炒米花，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的憋屈，刚要催促原重楼赶紧跑，忽然间愣了一下——那一群围上来的孩子里，居然看不到蜜丹意！怎么可能？在现在这个时候，那孩子会去了哪儿？不会是……

她还在出神，原重楼知道她在挨掐，提起最后的力气往前疾奔，背着她几步就跨入了大堂，连忙转身对那群孩子大叫：“别掐了！到地方了！再掐我打你们啊！”

他气急之下，真的是卷起了袖子挥舞拳头。孩子嬉笑着散开，用手比着脸，对他吐舌头：“新郎官打人！羞羞！”

“好了好了。”喜婆连忙出来打圆场，将孩子驱赶到一边，拉着两人来到了大堂侧面的小房间，“来，先下去休息一下，等这边准备好了，马上就要拜天地喝交杯酒了！”

她被盖头遮着眼睛，原重楼便牵了她的手走。然而，苏微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重楼，蜜丹意不见了！你有看到她吗？”

原重楼一惊，在孩子里四处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那个孩子，也不由得焦急起来：“怎么回事？跑哪儿去了？我去找找看！”

“哎，哎！你们想干吗？”他站起来，正准备推门出去，喜婆正好进来，连忙阻止，“快出去，马上就要拜堂了！”

外面锣鼓喧天，宾客们都簇拥在大堂里，等着看新娘子和新郎官。苏微蒙着头，被喜婆牵着，亦步亦趋地来到了大堂，和原重楼在花烛前双双站在了一起。

有人唱礼：“一拜天地！”

她躬身拜了下去。然而刚弯腰，忽地觉得头顶一痛，耳边听得原重楼也“啊”了一声，显然是两个人凑得过近，以至于一弯腰便撞到了头。

周围发出了轰然的大笑，她不由得脸上一热，僵在了那里。

“哎呀，你们站那么近干吗！”喜婆连忙拉开了她。

苏微浑浑噩噩地被拉着往外走了一步，耳边又听到了第二声“二拜高堂”，喜婆便拉着她转身——她和原重楼都没有父母双亲，所以堂上坐着的只有当地的一些长者，权充高堂。

苏微眼睛看不见，耳边听到的都是沸腾的锣鼓，宾客的恭喜喝彩，心里却是一时欢喜、一时又很乱。那一刻，她想起了埋在风陵渡黄土之下的姑姑，如果她现在在这里，那就好了……

可下一刻，她又想起了自己对姑姑发下的誓言，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痛。是的，今日的她，终究是背弃了当年的誓言，姑姑若九泉之下有知，会原谅自己吗？

第二拜刚拜完，外面的喜乐也吹完了一首，暂时停了一下，准备切换到下一首——就在那个一掠而过的间隙里，寂静之中，她忽地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如同风吹过耳边。

“夫妻对拜！”唱礼的声音洪亮，周围人一片喝彩。

然而，她却全身微微发冷，站在了当场——是的，那声音极其微弱，被淹没在了喧闹的人声里，几乎没有人可以听得见。

——那是利刃割破空气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苏微……苏微！”

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而急切。

有一种力量在她的内心涌动，催促着她。这种感觉，令她瞬间回到了十年前——每当生死对决前夜，她握着血薇睡去，那把剑就会在她怀里微微跳跃，如同饮血的渴望。

在那一刻，她忽然间绷直了身体。

“怎么啦？”喜婆拉着她的袖子，着急地催促，“快拜啊！”

她心中天人交战，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身体，想要把仪式行完。

然而，耳边那个声音却还在不断传来，越来越清晰。就在完成最后一拜的那一刻，她模糊地听到了一声濒死时发出的惨叫——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令她心里一跳，毛骨悚然！

“墨大夫！”那个瞬间，她脱口而出。

——是的，那是墨大夫的声音！

满堂的宾客正在围观礼成，鼓掌喝彩，闹着要看新人喝交杯酒，却被新娘骤然间发出的惊呼吓了一跳，齐齐愕然——在短暂的寂静的刹那，她侧耳竭力聆听，想要分辨来处，可那个声音却居然骤然消失了。

再也没有丝毫的呻吟，如此的安静。

——而这样的安静，往往只预示着一件事：死亡。

“墨大夫！”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把盖头一掀，冲到了门外——门外熙熙攘攘，足足有一百桌的客人。此刻大部分都云集在了大堂外观礼，只有少数还留在座位上。上千人济济一堂，一眼扫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新娘子，你怎么了？”喜婆吓了一跳，想上去拉她回来却又不敢，只能看着一边的原重楼，“新郎官，你快去劝劝呀！”

原重楼脸色有些苍白，往前走了一步：“迦陵频伽，怎么了？”

“我听到了……听到了一个声音！”她喃喃地道，每一句都艰难无比，不知如何表达，“我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

原重楼看着她，眼神担忧：“迦陵频伽，现在是我们婚礼的时候，先回去吧。”他低声道，似是恳求，“不要分心，好吗？就算有什么事情，也等礼成后再说。”

她迟疑了片刻，侧耳细听，然而那个声音却怎么也听不到了。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向他妥协。回头看到所有宾客惊讶的表情和重楼发白的脸色，不由得带着深深的歉意，低声：“对不起。”

“没事。”他低声回答，走上来，用红布重新盖住了她的头，牵了她的手往回走。宾客们回过神来，重新鼓掌喝彩，而锣鼓唢呐也同时响了起来。那种喜气洋洋又热闹万分的乐曲，几乎将人的耳朵都震聋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跨过门槛、重新回到礼堂的瞬间，一道风声呼啸而过，闪电的光芒从天而降，正正击落在喜堂之前！周围的人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一刻，苏微霍然回过头来，一把扯下了盖头。

那是一把剑，从天而降！

日光直射在凛冽的利刃上，折射出万千霞光，笼罩住了所有在场的人。万人仰望之中，那一把剑从天外飞来，直插在堂前写着“佳偶天成”的匾额之上，穿透了牌匾，迎风微微摇曳，化作清光万千。

如同盛放在荒野里的蔷薇。

“血薇！”那一刻，她脱口而出，惊喜万分。

是的，那是血薇……是属于她的、宿命般的魔剑！

半年多之前，她离开了这把剑，便以为是离开了昔年的生活，从此脱胎换骨——可它，却居然飞越了千山万水，在此时、此地，回到了她的面前！

血薇在风里微微摇曳，在身体里的血瞬间如沸。那种声音呼唤着她。苏微再也忍不住，一把甩开了原重楼的手，一跃而起，凌空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那把剑反跳而出，跃入了她的掌心！

新娘子持剑凌空，宛如天外飞仙，一瞬间让所有人都呆了。

“血薇……”她落地，凝望着剑，喃喃自语，如同拥抱着久别重逢的恋人。下一刻，她便听到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苏姑娘！”

这一次，却是清晰的。

人群发出了一声惊呼，忽然散开。远远地，她看到了坝子外面的树丛里，挣扎着走出了一个人——那是个紫衣女子，全身都是血，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生死搏杀才来到了这里。

“紫……紫陌护法？”她失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那是本应该在洛阳北邙山隐居的紫陌！却居然出现在了这里！紫陌扶着黄泉踉跄走出，两人均受了极重的伤。而在他们的身后，还躺着一个同样满身是血的老者。那是她熟悉的墨大夫……这个在听雪楼里朝夕相见的老人，一次次照顾着她的伤病。

可如今，这个老人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呼吸。

他被人割断了咽喉。

那一瞬间，她握着血薇剑，全身微微发抖。

“刚才，是你们……在喊我吗？”她开口问，声音也在发抖。

“是。”紫陌已经接近虚脱，只能点点头，低声道，“有人……在追杀我们。我们突破重围，一路到了这里……没想到……喜宴里也还有他们的人……”

苏微心里猛然一沉：“什么？有拜月教的人？在哪里？”

紫陌摇了摇头，虚弱地喃喃：“刚才退去了……就在你出来的刹那。”

她穿着吉服，回顾着坝子上热闹的婚宴——这上千人熙熙攘攘，均是她所不熟悉的陌生人，谁又看得出其中隐藏着多少各怀用心的虎狼？

“快，进来！”苏微来不及多想，上去扶住了紫陌，看了一眼地上的墨大夫，只觉得心里一痛——是的，如果在她第一次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出去寻找，墨大夫一定还不会丧生！

而她，竟任凭这个老人在咫尺之遥死去！

“不……你、你别管我们了。”紫陌身上带着重伤，气息也已经很微弱，却挣扎着撑起身体，指了指西北方，“楼主、楼主他们……都在那边！他们……中了伏击。让我拿着血薇来找你……快去……快去救……”

一语未毕，一口血从她的嘴里涌出，强弩之末的人终于倒下。

苏微一震，心里只觉得天人交战，乱到了极点——什么？停云……停云他们，竟然都已经到了这里？而且，他们此刻身陷险境？

那么，此刻的她，又该怎么办？

周围的宾客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看着这一幕个个惊骇不已，议论纷纷。参加喜宴的多半是腾冲本地人和外地的玉商，不知道新婚大喜之日，飞剑天来，血溅华堂，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一边议论，一边回头看着新郎官的脸色。

原重楼站在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口，望着外面的这一幕，脸色苍白，全身微微发抖，眼里的神色剧烈地变幻，一直凝望着苏微，却没有上前打扰。

终于，苏微握着剑，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迦陵频伽。”他开口，低低叫了新娘一声，“我们的婚礼……还没完呢。”

她看到他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震，走过去，拿起了一边桌子上放着的合卺之酒，不由分说地拉过原重楼，手臂从他的肘弯处穿过，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好了，现在合卺酒也喝了，婚礼算是结束了。”她匆匆行完了最后的礼，心里着急，便顾不得多说，“对不起，重楼，此刻我的朋友有难，来向我求助，我不能弃之不顾，必须先要去一趟。”

原重楼眼神复杂，低声问：“是洛阳的那个人吗？”

“是。”苏微沉默了一下。

——在这个微妙的时候提及洛阳和那个人，并不是个好事情。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不由得咬了咬牙，恨恨：“我就知道那家伙不会让我们这样顺顺利利成亲的！他……他还真的跑来了？他是想把你抢回去吗？做梦！”

“不是这么回事！”苏微心急如焚，来不及和他辩解，“我去去就回。”

原重楼却拦住了她，看着她：“你……能不能不去？”

他眼神里有着深切的期盼和担忧，令她心里一软，回过了头，柔声：“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别乱猜。”

“别去。”他却死死拉住了她，几乎是接近于哀求，“不要扔下我。”

他的语气和眼神令人刺心，苏微叹了口气，顾不得众目睽睽，走近他，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柔声道：“别担心……我只是去一下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你不会回来了。”他却一把抱住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生怕她瞬间消失，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恐惧，“洛阳……洛阳的那个人来了！他来找你了！……迦陵频伽，你这一走，我们这辈子就再也没法在一起了！”

“怎么会？别乱猜了，我去去就回。”她心下有无穷的歉意，却又担心那边等不及，只能狠下心来推开了他的手，“我得走了……等着我！”

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睁睁地看着新娘拔出了剑，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地离开，心里一边惊呼着“这是仙女吧”，一边回过头看着新郎官的脸色——新婚当天，新娘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扔下了新郎远走高飞，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奇闻，不知道新郎怎么受得了。

九曲凝碧灯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原重楼站在空荡荡的华堂上，穿着大红吉服，脸色却苍白如死。他凝望着她最后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终于抬起手，将手里的合卺之酒一饮而尽。

“好了，大家都继续喝酒吧！”原重楼举起了空杯子，若无其事地对着上千人大喊，“来，每个人都必须来敬我一杯！喝一杯，我送一块玉，人人有份！”

瞬间，全场轰动。无数人涌过来，开始围着新郎疯狂地敬酒。而原本已经戒酒的原重楼竟然来者不拒，转瞬已经喝了几十杯，整个人开始摇摇晃晃。

他不停地喝，不停地喝，似乎以为溺毙在酒中便能解脱。

紫陌扶着黄泉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简单包扎好了彼此的伤口，运气疗伤，一个时辰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场子里的情景，眼神复杂。她想起了走时萧停云的密令，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场多么美好的婚礼，却最终以这样的情形收场。

婚礼上的苏微是那样的美丽欢悦，完全不同于昔日在洛阳之时。想必，现在的一切才是她背弃所有、离开江湖的原因吧？

可是那一片江湖是如此的大，无边无际，一旦踏入，又怎么能说退出就退出呢？

苏微扔下了新郎，握剑跃上了枝头，朝着西北方向疾奔。风呼啸过耳际，隐约夹杂着一些刀兵之声，她听风定位，疾奔而去，越来越近。

然而，一路奔来，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既看不见一个人，也看不见打斗的痕迹。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声音，却已经在耳畔。当她奔出五六里地的时候，那些激烈的兵刃交错声已经分外地清晰，显示着战场已经近在咫尺，可偏偏四顾荒野里却空无一人——苏微心里焦急，却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聆听。

兵刃声里，夹杂着的，还有一声短促的笛声。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切，瞬间停了下来，将一口气提到了胸口檀中穴。当笛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她一声清叱，血薇如同闪电般从手里绽放！

休养多日，她早已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这一剑她用足了十成十的真力，将骖龙四式发挥到了巅峰——绯红色的光芒一闪即收，如同雷霆般直击向三丈开外的一棵凤凰树。

轰然一声巨响，虚空里，骤然似乎有什么破裂了。

剑光所指之处原本是枝叶的空隙，黑沉沉的空无一物。然而一剑之后，有一个声音短促地痛呼了一声，有什么从树上掉落，笛声瞬间中断。

然而同一个瞬间，她也被一股极其强烈的力量反弹回来，整个人向后断线风筝般地急退，踉跄着落回了远处的地面。

那一刻，似乎有一阵风从不知名的空洞里吹出，方圆一里内的树木簌簌摇动。

一切在刹那间改变。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突破了，或者是一层膜从眼前被撕开，周围的一草一木陡然发生了奇特的改变，抬头看去，新的一幕浮凸在了原本的视线里——空荡荡的旷野忽然变了个模样，出现了无数游荡着的僵尸，草间穿梭着密密麻麻的毒虫，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切，似乎原本被封印在另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空间里，随着她刚才那一剑而破除。

在密集的毒虫僵尸群里，背靠背站着三个人。

他们并肩联手，对抗着四面涌上来的无穷无尽的攻击，每个人身上都已经鲜血斑斑，显然已经在这里支撑了很久，即将力竭。

“大……大护法？”苏微一眼认出了是谁，失声惊呼，“停云！”

三个人闻声抬头，看到了远处的她。

“阿微！”萧停云脱口而出，喜动颜色，“你终于来了！”

刚一说话，胸臆之间流转的一口气不纯，手下一慢，一只僵尸的手便穿透了他们联手组成的防线，哧的一声在他肩膀上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停云！”苏微失声喊道，一点足，挟着血薇如同一道电光掠下！

她落入了战团中心，一剑便斩下了那个僵尸的头颅，一脚踢在它的胸口，喀吧一声踢得僵尸胸骨下陷，往后直飞出去，砸倒了一片。

刚才中断的笛声一直没有再响起，似乎主人已经悄然退开。然而，那些僵尸没有接到新的命令，便一直保持着攻击的状态，奋不顾身，一波一波地袭击。那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多，苏微虽然竭尽全力，再加上他们三个人，四人联手，一刻不停地砍杀，也整整用了两个时辰才把所有的僵尸和毒物都解决掉。

当最后一具僵尸四分五裂时，她也几乎累得颓然倒下。

“阿微。”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那是一只熟悉的手——她心里瞬间一震。抬眼望去，一袭如雪的白衣已经被血污全部染红，然而，即便是在修罗场里，那一双眼睛却还是依旧沉静明亮如昔。她看到他的眼神，只觉得心里一动，身体里的力气在刹那间耗尽，一个踉跄。

萧停云托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不令她跌倒。

然而，下一刻，她却惊呼起来：“你……你的手？！”

是的，他的手……他的右手呢？他握刀的那只手，怎么会忽然没有了？！

“断了。”萧停云扶起她，脸色苍白而疲惫，平静地笑了一笑，展示了一下右侧空空的袖管，“所以，只能改成左手用刀。”

苏微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前吧。”他淡淡道，“洛水上遇到了伏击，听雪楼差点全军覆没。”

她看着他，又看着剩下的两位护法，一时间不敢相信——她只是离开了听雪楼半年而已，短短数月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天道盟干的？”她愕然。

“不，不是天道盟。”萧停云低声道，“是拜月教，是灵均。”

她失声惊呼：“灵均？”

“是。”萧停云尽量言简意赅，“他执掌拜月教之后，试图染指中原武林。这次就是他勾结了天道盟的余孽，在洛水发动了伏击——我万幸还捡回了一条命。”

苏微沉默了一瞬，喃喃：“怎么可能？”

是的，灵均。她还记得月宫里那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他穿着白袍，对她伸出手来，掌心绽放出纯白色的莲花，离别时他摘下面具，让她看过他的真容。在缥缈离合的白云之间，他们曾经有过一场宁静而又深入的谈话，直指心灵。

“身为祭司，我们的生命漫长，凡夫俗子无法望其项背。这些年来，我倾注了全部精力修炼，从未因凡俗尘世而有所动心。以有情而殉无情，以有涯而随无涯，怠矣。”

她还记得他曾那么对自己说。

这样一个人，似乎只存在于灵鹫山皑皑的雪峰之上，缥缈清冷的月宫之中，怎么也会被卷入了这江湖血腥的权势争夺里去呢？他脸上戴着面具，心里也戴着面具吗？

“我们一直试图派人来滇南找你，却均被他阻挠。”耳边听得萧停云继续道，解释着这一切，“所以，我不得不冒了大险，亲自带人来找你——却不料这里处处是拜月教的眼线，我们差一点儿就被困死。”

她听到这里忽地回过神来，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我已经和你派来的那些人说过了，从此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不会回洛阳去的！”

萧停云震了一下，脸色更是苍白。“原来……是你自己不肯回来？”

他顿了顿，忽地苦笑起来，“我真蠢啊……还以为是拜月教居中阻挠，所以你不曾回来。却不想想以你的武功，如果真想回来，天下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是。”苏微握紧了血薇，看着他，“是我自己不愿回去。”

“你……”萧停云顿了顿，深深地凝视着她，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敏感的问题，“你不肯回来，是因为那个男人吗？听说今天……今天是你的婚期？”

“是。”她抬头看着他，毫不避让，“我在这里嫁了人。”

“啊……”他沉默下来，神色复杂，许久，忽道，“尽管如此，可是你一看到血薇，还是来这里了。”他看着她，微笑着，眼里全是笃定，一字一顿：“你看，你始终放不下，始终属于那片江湖。”

苏微脸色微微一白，也不多说，唰的一声收剑归鞘，将血薇平举在他面前：“好了，事情已毕，你拿回去吧。”

萧停云的笑容凝结了：“什么？”

“拿回去！”她将那把稀世名剑双手平举，交还给他，“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拔剑了——从此后，我对姑姑的誓言就结束了。我再也不会回到听雪楼去。”

他看着她，似乎不相信她会把刚刚拿到手的剑再还回，一时间沉静的眼里也有焦虑失措：“阿微，你知道现在楼中情况危急，我是不顾一切来这里找你的！你……”

她却冷笑起来：“你来找我？找我做什么？是让我回到你身边，替你杀人？”她看着他，眼里的那一点温情和眷顾也消失了，语气冰冷而讥诮：“可是，在我中毒快要死了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没有用的时候就弃如敝屣，当我又有用了，又这样巴巴地跑回来，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我不是这把血薇！你不用的时候就扔一边，要用的时候就再捡起来！”

说到最后，她的语音已经有了微微的哽咽，随即停住了话语。似是竭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度开口，语声平静：“楼主，我为你血战十年，杀人无数，赴汤蹈火，不顾生死——可是，你，你当我是什么？你爱过我吗？”

萧停云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堵住了。

穿着新娘嫁衣的女子站在旷野里，双手捧着血薇剑，静静抬头看着他，双眸璀璨如星辰，平静不见底——那一刻，他心里竟也是猛然一静。

“对不起。”终于，他开了口。

“哈哈哈哈……”苏微一怔，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如释重负，却又带着一丝凄凉。“是的，你从未爱过我。真是没想到……你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是说了实话！真是难得啊！”

她笑着，却是苦涩：“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赵总管。”

萧停云微微震了一下，却并没有否认。

“我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让我想想……”她侧过头，似乎是回忆着，“或许，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吧？”

她微微地笑，似是笑昔年的自己，也似是笑那一场少女时的幻梦。

“可是，为什么那时候心里总是不甘呢？是因为放不下血薇和夕影、人中龙凤的传说，还是仅仅因为不服输？其实……”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他，“其实，到了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真正所爱的人罢了——在那时候，我所拥有的天和地，实在是太狭小了。”

她将血薇剑往他的怀里一扔，叹了口气：“我是不会跟你回听雪楼的了……这个江湖，已经和我无关。你们要对付天道盟也好，要对付拜月教也好，都不关我的事了。”

“阿微！”萧停云下意识地接住了剑，失声低呼。

血薇躺在他的独臂里，死寂而黯然。

“你曾经对石楼主立下过誓言，如今听雪楼危在旦夕，大将摧折，你怎能就这样背弃誓言、见死不救？”他看着她，不得不搬出最后的令牌，一字一句，“如果我死了，听雪楼灭亡了，你心里真的会好受吗？”

苏微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动摇，然而随即抬起了头，看着他，眼神坚定：“不。十年来，我已经为听雪楼出生入死很多次了，我并不欠你什么。”

萧停云顿了一顿，涩声道：“是，你不欠。”

“就当我死了吧。”她微微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重楼，这次我早就死在了滇南。如今我已经成了亲，便再也不是血薇的主人，而只是重楼的妻子——我再也不能为了别的人，去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我还想和重楼白头到老呢！”

萧停云凝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短短半年多不见，他似乎都不认得她了。

“你……很爱你的丈夫？那个不会武功的玉雕师？”他叹息般地低声道，“为了他，你不惜放弃血薇、割舍以往、背弃誓言，也舍弃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是。”她的回答坚定无比。

他低下头去，用独臂握着那把血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手指微微颤抖，许久才道：“看来，你已经决心不顾昔日的誓言，背离听雪楼——就算我们全战死在滇南，也不会为我们出剑，对吗？”

她看看他，又看看两位护法，低声道：“就当我死了吧。”

“是吗？可是，你明明还没死啊……你还握有巨大的力量。那种力量，是当年石楼主为了让你守护听雪楼而赐予你的。可到了这样存亡危机的时候，你却袖手旁观？”萧停云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绝望，“你对得起谁？”

那一刻，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苏微心里骤然有一阵寒意——是的，并肩作战那么多年，她是了解他的。知道这个看似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贵公子，其实有着怎样决断狠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内在。

此刻为了听雪楼的危亡，他绝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听着，有什么事冲我来！”她的语气也瞬间冰冷，看着他，一字一句，“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交情，只要你敢动重楼一根寒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一震，无语地看着她，忽然笑了：“阿微，你这是对我宣战吗？当年我们在这里联手追杀天道盟主，如今，居然要在这里反目成仇？”

她也是微微一震，眼神缓和了一些，道：“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

顿了顿，又道：“我请求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抬手指着他，一步步后退：“再也不要！”

退出三丈外之后，她足尖一点，纵身掠起，在苍莽暮霭里奔向了归途。一身红衣猎猎，如同一只燃烧着火焰的飞鸟。

萧停云没有挽留，只是默然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冷却。

“停云。”碧落长长叹息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和她说出实情？”

听雪楼的大护法看着年轻的楼主，眼里有痛惜的神色：“你已经连吃了两粒极乐丹，靠着药力才撑到了现在——你的身体再也无法继续撑下去了，更不可能独自对抗拜月教。她这样一走，我们基本没有胜算，很可能葬身在滇南。”

萧停云咳嗽了几声，淡淡道：“大护法，你也看到了，阿微她已经变了……只怕我死在她眼前，她也不会改变主意的，又何必卑躬屈膝？我自然有别的手段令她听我的。”

“什么？”碧落和红尘齐齐吃了一惊。

“但愿紫陌他们已经完成了我的密令。”萧停云低下了头，看着手里的血薇剑，语气忽然变得莫测而冰冷，“为了听雪楼，阿微要恨我，那就让她恨到底吧——”

第十四章　日暮酒醒人已远

只是短短片刻之间，兔起鹘落，事情急转直下，一切都已经发生，再也无可挽回。夕影刀掉落在地，血薇刺穿听雪楼主的胸口。碧落、红尘、紫陌震惊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饶是他们久历江湖，也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苏微回到坝子上的时候，暮色初浓，红灯喜烛还挂在那里，宾客已经散去了大半。喜婆看到她回来，几乎像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一把拉住：“新娘子，你可回来了！可把我给急死啦！”

“重楼呢？”她顾不得多说其他，急忙问。

“在里面醉死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喜婆拉着她，转头往里走，嘴里不停地嘀咕，“下午你那么一走，所有人都惊呆了。新郎官疯了一样，到处找人喝酒，一口气喝了有上百杯吧，怎么拦都拦不住！唉，活活地把自己灌趴下了。”

她心下一痛，想起他们两人曾经相约戒酒。重楼是意志力极强的人，摆脱过去之后一直好好地重新生活，此刻若不是无法控制，绝不会如此放纵自己。

“蜜丹意呢？”她急急往里走，问了一句。

喜婆摇头道：“那个野孩子，从下午起就玩得没影了，刚刚倒是回来了，跑进屋去看原大师，现在还没出来呢。”

苏微心里有些不安，想起了黄泉和紫陌，又问：“下午来的那两个外地客人呢？他们的伤好一点了吗？有没有找医生替他们看看？”

“啊？那两个人呀？”喜婆想起来了，道，“原大师有让人去找医生来，还把他们请到内堂去坐了……不过后来新郎官喝醉了，大家乱作一团，也就没人管这事儿了。”

“是吗？”不知为何，苏微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洞房门口，喜婆替她推开了门，说了一声“洞房花烛，好好安歇”，便笑着识趣地走开了。

“重楼？”苏微收回了心思，低声呼唤。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的两支红烛，灯光摇曳，映着满堂的大红色，显得喜庆至极。那一刻，她有一种幻觉，似乎看到那个惫懒又狡黠的家伙正躺在床上等她，摇晃着手里的枕头，扬扬得意：“从此后，我要当家做主！”

好吧，被你抢到了，那以后都听你的好了。

如果这样说，他会不会不生气了？

苏微一路想着要怎样安抚他的情绪，推开了新房的门走了进去——然而，房间里面酒气浓烈，到处都是被推倒的东西，显然是有人踉踉跄跄在里面走过，发泄似的摔了满地。

洞房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

原重楼不见了，连蜜丹意也不在里面。房间里没有打斗的迹象，床上的枕头不见了，地面上有斑斑的血迹。有一张纸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三个字：水映寺。

落款是：萧停云。

“重楼！”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脸色苍白。

是的，她怎么会以为萧停云会这样放过她？他带着楼里所有的精英，不远万里来了这里，肩上背负着听雪楼的命运，怎么会凭着一两句话，就放她远走高飞？

这个江湖的残忍和复杂，她竟然忘了！

她全身颤抖地握紧了那张纸条，僵硬地沉默了片刻，忽然一顿足，连身上的喜服都来不及脱，转身朝着水映寺的方向一掠而去！

这一场宿醉，似乎是过了一百年那么长。

原重楼醒来时，只觉得头痛如裂，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手里捏着一个枕头，眼前晃动的还是跳跃的火光。怎么，是喜宴还没结束吗？还是……迦陵频伽回来了？他呻吟着，想撑起身推开窗吐一下，却忽然发现整个身体不能动。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问他，“要喝点水吗？”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清冷而好听，带着矜持的贵族气。

那一刻，他瞬间清醒过来。

烛影摇红，灯下坐着一个白衣公子，正看着醒来的他。那个人差不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之间有一股从容凛冽的贵族气，虽然一身白衣血迹斑斑，却没有丝毫的狼狈之色，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可轻视的高高在上之感。

“是你！”他只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那人微微一震，问：“你见过我？”

“是。”原重楼定定地看着这个人，眼神激烈而复杂，多少年前的记忆恍然浮现，忍不住冷笑一声，“拜你所赐，我的右手废了。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萧停云微微一惊，看到了他右手上的那一道刀痕。然而他再看了看这个新郎官的脸，却是完全没有记忆，并不像是自己曾经的对手。

“我就知道你一早忘了。”原重楼微微冷笑，眉目之间掩不住的讥讽，“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句：十年前，腾冲驿道边的亭子里！”

萧停云看着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年和苏微联手追杀梅景浩的情景，不由得恍然：“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那个路过的玉匠？”

他定定地看着这个人，喟然长叹，“难怪阿微她……”

“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在中原，想必是个大人物吧？”原重楼冷笑起来，顾不得自己的性命还在对方手里，竟是恢复了一贯的毒舌，说得又冷又刻薄，“一刀就把人的手废了，转身压根就记不起来了……呵呵。”

“阿微杀的人，比我只多不少。”萧停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怨恨，却是淡淡的不动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你压根不知道——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可以俯就你，可你，真的配得起她吗？”

他说得冷锐，毫不留情。原重楼的眼神闪了一闪，却忽地冷笑起来：“至少在她孤身来到异乡、毒发快死的时候，是我陪着她去了雾露河！”

萧停云微微一震，沉默了下去。

“怎么，说到痛处了吧？”原重楼冷笑，“虚伪。”

“我有我的难处。”萧停云忍不住辩解了一句，随即大概觉得和他说这些有些多余，又沉默了下去，不再继续说，“我不会和你多说，我只要和阿微交待。”

“难处？什么难处会比她的命重要？”原重楼讥诮地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声，“哟，你的手臂怎么也断了？还断得这么彻底，真是老天有眼，一报还一报……”

唰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中断了他的冷嘲热讽。

夕影刀带着淡淡的惨碧色，压紧了他的咽喉。

“十年了，终于又看到这把刀了……”原重楼倒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因此闭嘴，抬眼看着他，眼里露出了一丝复杂的冷笑，“你当时真应该直接一刀把我杀了。”

“我现在也可以把你一刀杀了。”萧停云冷冷道。

“好，来呀！怕你的话，我就不是男人！”原重楼却被他激得冷笑起来，忽地挺起身，将咽喉往刀锋上送了一送，“有本事，就在这里把我杀了！”

夕影刀往后迅速地退了一寸，才堪堪没有割破他的咽喉。萧停云抽身而退，将速度控制得妙到毫巅，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不会武功的人——这个玉匠，难道是个不要命的疯子？而原重楼也在灯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神色。

两个男人在灯下相互打量，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渐渐凝结出一种奇怪而压抑的氛围。

“真是奇怪。”终于，萧停云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往后退了一步，将刀从他的咽喉拿开，“区区一个玉雕师，居然也有这样的眼神？阿微看上你，果然不是没有理由。”

他放缓语气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尝试着缓解两人之间对峙的情绪。然而，原重楼却并不领情，看着周围，哼了一声：“你们这是把我弄到了哪里？”

“水映寺。”萧停云回答。

“迦陵频伽呢？”他又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应该马上就来了。等她来了，就可以放你走。”萧停云低声，“我只是想要让她回到听雪楼而已，可她却鬼迷了心窍，非要留在这里。”

“你打算拿我威胁她？”原重楼忍不住冷笑起来，“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萧停云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黯然，叹了口气：“此事是不得已而为之，得和两位说一声抱歉——但你要知道，她不是你的迦陵频伽，她是血薇的主人，远比你想的要出类拔萃。你配不上她……你总不能让她那双手一辈子拿劈柴刀吧？”

“闭嘴！谁说我配不上她？”原重楼终于被激怒了，“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那又怎样？”萧停云冷然，“她一看到血薇，还不是立刻扔下了你？”

原重楼猛然一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萧停云，眼里流露出极其奇怪的表情。那种奇怪的眼神，竟然让身经百战、心机深沉的听雪楼主都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看来，我们两个，天生就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原重楼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看着萧停云，语调缓慢而低沉，“你毁灭我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我不会放过你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的死期到了！”

他用耳语般诅咒的声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句话是如此的耳熟，竟似在哪里曾经听说过。萧停云看着这个没有武功的普通男人，不知为何在这样的语声里感觉到了深深的寒意，重新握紧了夕影刀，冷冷问：“是吗？你能把我怎样？你……”

话刚说到这里，远远地忽然传来一声低啸。

“红尘发回消息，说苏姑娘马上就要来了。”碧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掠而过，“我先去山门那边拖她一拖，让她先消消气。你做好准备，看看怎么劝她回心转意——你也知道那丫头的脾气，一向宁折不弯。”

“好。”萧停云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血薇剑，“我会好好求她的。”

碧落点了点头，掠身腾空，瞬间从门外消失。

“你打算怎么求她？”沉默中，原重楼忽然问了一句，语气讥诮，“三跪九叩？痛哭流涕？或者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还没想好。”萧停云显然也有些烦乱，“你先给我闭嘴。”

他抬起手，想要封住原重楼的哑穴，阻止这种滔滔不绝的毒舌。然而那一个瞬间，不知怎么的，当他的手指贴近对方的肌肤时，原重楼却忽然无声地对着他笑了一笑。

那种笑容极其诡异恶毒，令萧停云心里骤然一冷。

怎么？这个人的眼神……

他还没回过神来，却看到原重楼竟然动了！那个被封住穴道的人瞬间站起，整个人朝着他撞过来，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奇怪的笑意，口里却忽然厉声道：“做梦，我不会让你利用我去要挟迦陵频伽的！你干脆杀了我吧！”

他直接向着他的刀锋撞过来，猝不及防。

怎么回事？难道是封好的穴道忽然失效了？

事起突然，萧停云生怕误伤原重楼，一惊之下往后急退，同时倒过手腕，用刀柄敲向他左肋的麻穴——然而，就在他那一击触及对方肌肤的瞬间，忽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手，居然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滑去！

这是……

他震惊地看向原重楼，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玉雕师也在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奇特而疯狂的笑意，伸出了手——他的动作看似极慢，却极快，居然在一瞬间在半空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当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时，这个房间里的某一处仿佛悄然改变了。

这是结印，还是……术法？

这个人，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萧停云震惊万分地看着这个人，想要抽身疾退，然而空气里却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量，夕影刀竟然无法抽出，顺着一股奇怪的引力继续往前刺出，如同旋涡一样将他吸住！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听你摆布的！”

原重楼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恶毒和狠意，然而嘴里却说了和眼神迥然不同的一句话，语气坚决而愤怒。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食指、中指、无名指在刀背上连弹了三下，夕影刀在空中一个翻转，刀锋朝外地落入了萧停云的手里！

那一瞬，原重楼抬起手掌，重重拍了一下萧停云的手肘。

“你……”萧停云眼里的惊骇迅速凝结，显然已经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用尽了全力，想要把刀往回收，然而那一击落在他的手肘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而来，他竭尽全力想要抽刀后退，却还是来不及——

唰的一声，那一刀，便直接穿透了原重楼的胸口！

狠毒而迅速，毫无余地。

“重楼！”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苏微的声音，惊惶而愤怒，飞速地接近，“萧停云！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一定杀了你！”

在她的声音里，夕影刀贯穿了原重楼的胸口。

原重楼死死看着他，胸口的血泉水一样涌出，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惨呼，然而眼睛却在大笑。萧停云不敢相信地看着原重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为什么，然而一瞬间竟然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似是那个结界已经将房间内的一切笼罩。

原重楼眼里浮现出一丝刻毒的冷笑，一闪即逝。

“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听到他低声说。然后，刀锋上的那股吸力忽然消失，萧停云一时收势不住，握着夕影刀踉跄往后连退了两步。

“重楼！”那一刻，窗户被推开，有人闪电般飞身掠进。

刀锋从原重楼的胸口血淋淋地抽出，鲜血喷涌。他竭力撑着墙壁，不让自己就这样倒下，转过苍白的脸，看了一眼赶来的苏微，微弱地道：“迦陵频伽？”

苏微僵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如坠冰窟。

她一时间全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直到他跌倒在地，她才回过神来，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颤声道：“重楼！”

“别……别哭。”原重楼喃喃，似乎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我……我终于……不会再拖累你了……”

他踉跄走向她，拥抱她，然后颓然倒地。

“重楼！”感觉到怀里的人的气息瞬间断绝，苏微疯狂地喊着他的名字，摇晃着他，试图用内力将他消失的气脉续起来——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他胸口的血涌出来，将他们两人身上的大红喜服染得更加血红，映照着房间里影影绰绰的烛光，凄厉而绝美。

那一瞬间，她的意识都随之冻结。

“阿微……”有人走近她，带着欲言又止的无措和震惊。

“你！”听得这个声音，她骤然抬头，眼眸已经是血红色！

“纳命来！”苏微疯了一样地从地上跃起，手一招，旁边桌子上的血薇凌空跃起，唰的一声跳入了她的掌心，剑芒凄厉如电，迎面便是一击！

“不是我！”萧停云横过刀，硬生生接住了她的一击，失声道。然而她下手极重，他的胸口被凌厉的气劲所伤，顿时呕出了一口血来，他再次抗声分辩：“不是我！”

“住嘴！住嘴！”她怒极，再不容他有间隙说话，连下杀手。

剑光如电，狂暴地撕裂黑夜，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几乎是招招夺命。萧停云每接得一剑，便咳出一口血，却始终手下留情，不敢用出夕影刀谱上最凌厉的杀招来对抗——然而，他虽然步步退让，换来的却是苏微更狠毒决绝的出招。

“不是我！”他被凌厉的剑气逼得几乎无法开口说话。

他震开她的手，刀锋上指，逼近她的心口，试图迫使她回手自救。然而苏微几乎是疯了，居然丝毫不顾自己的性命，照样一剑疾刺而来！他急退，生怕刀锋真的割断她的咽喉，苏微却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剑势如虹，甚至用出了“易水人去”这样同归于尽的招式！

砰的一声，他靠上了墙，退无可退。

那一刻，萧停云眼里的神色凝结了。

血薇贯穿了他的胸口，将他钉在了水映寺的墙上！

苏微急促地喘着气，狠狠将血薇一直推至没柄，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憎恨和愤怒犹如火焰烈烈燃烧。

“阿微……”萧停云微弱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

“住嘴！我都看到了！”那一剑将杀气宣泄殆尽，她这才能说出话来，嗓音破碎，几乎像是被烈火灼烤，“我……我亲眼看到了！”

“是吗？”他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全身的力量被急速地抽走，眼前一阵阵地发白。是啊，他已经快要死了……要怎么说呢？又怎么说得清楚？那个人布了这样一个局，一命换一命，根本就不会给他辩白的机会！

可是……这样深的恨意，又是为了什么？

“听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的死期到了！”

垂死的恍惚之中，耳边响起了片刻前那个人诅咒般的低语。那一刻，他忽然记起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忽然间一震，手腕失去了力气。

难道……真相竟然是这样？！

夕影刀从她的心脉上移开，落地，发出刺耳冷彻的声音。苏微忽地怔了一下。直到这一刻，她才从狂怒中冷静下来，定定地看着掉在脚边的夕影刀。

刚才生死交错的一瞬间，他的刀锋原来一直抵在她的心口上！

——可是，直到被她一剑刺穿胸口，他竟然都没有下手。

是的，他没法阻拦她杀自己，可在生死关头，竟也不忍心和她同归于尽。所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把利剑刺入自己的胸口，再没有还击。

“你……”她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真……真的不是我做的。”他苦笑，咳嗽着辩解，“你相信我！”

“停云！”窗外有惊呼声，听雪楼三位护法飞身而入。

然而，只是短短片刻之间，兔起鹘落，事情急转直下，一切都已经发生，再也无可挽回。夕影刀掉落在地，血薇刺穿听雪楼主的胸口。碧落、红尘、紫陌震惊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饶是他们久历江湖，也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很久很久以前，相同的这一幕，也曾烙印般地刻在他们的灵魂里。谁都没有想到，在三十年之后，如此惊人相似的一幕还会再次上演！

无情的命轮，碾压过三十年前的那一对人中龙凤，再度而来。

“天啊……”许久，紫陌才捂着嘴低声惊呼，“这是……”

“你们不……不要伤了阿微。”萧停云看到几位护法，用尽最后的力气竖起了手掌，低声，“不……不关她的事情。”

那一刻，苏微仿佛触电一样地松开了剑柄，往后退了一步。血从他的胸口急涌而出，顺着剑柄濡湿她的手，灼热而湿润，如同火焰。

“为什么？”她恍惚地喃喃，看着他，“明明是你做的！”

“不为什么……这事不是我做的。我没有骗你。”萧停云低声，咳嗽着，“而且……我从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手取走你的性命。就算你要杀我……我也认了。谁……咳咳，谁叫我技不如人，中了别人的计。”

“中了别人的计？”她没有明白他在讲什么。

“你不明白的。至少……我希望你是不明白的。至少不是有意为之，和他同谋。”萧停云低声喃喃，忽然抬起手握住剑柄，用尽剩下的力气，一把将血薇剑从胸口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将一袭白衣彻底染红。

他握着血薇剑，低头凝视——剑上全部都是他的血，殷红刺目。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微微苦笑起来。三位护法一个箭步上去，想要扶住他。然而萧停云却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凝视着地上原重楼的尸体，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地奇怪，喃喃：“原来是这样！我……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苏微想问，却只看到他忽然转过手腕，唰地斩向了躺在地上的原重楼！

“你做什么？！”她冲了过去，失声大呼。

然而，就在同一刻，奇迹发生了——

就在血薇触及咽喉的瞬间，地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瞬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蛇一样地探出来，将剑锋缠绕住！

萧停云踉跄着后退，失声惊呼：“果然是他！大家小心！”

小心什么？苏微刚要问，却一瞬间全身僵硬了。

已死的原重楼，忽然间睁开了眼睛，一跃而起！他身形飘忽如鬼魅，瞬间避开了那一剑，然后伸出手，将掉在地上的夕影刀拿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唯有萧停云只是脸色一变，叹息：“果然是你！”

“哈哈哈哈……”死而复生的人放声大笑，握着刀，看着垂死的萧停云，眼里都是快意和冷嘲，锋锐如刀，“没想到，你都快要死了，居然还看穿了这个局？你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呢？”

“重楼！”苏微失声喊道，心里瞬间空白一片，“你到底……”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拉住。

“别傻了……阿微！”萧停云咳嗽着，用力拉住了她，手指间满是鲜血，看着原重楼，“他……他应该是江城梅家的人！”

“梅家的人？”一瞬间，所有人都脱口惊呼。

“哈哈哈……听雪楼主，你倒是真的很聪明。”原重楼冷笑，却没有否认，“只可惜，到底你还是晚了一步。”

“是啊，太晚了……”萧停云喟然长叹，“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咳咳……我想起这句话是谁说的时候，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咳嗽着，声音里满是感慨，“原来，当年天道盟被击溃后，梅景浩不顾一切地往南边逃……咳咳，是有原因的。”

苏微惊呆在原地，一时间没有明白他们两个人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两人乍一见面，就变成了你死我活？

为什么在此刻，还要提及当年梅景浩往南逃这回事？

“是。我父亲昔年被你们联手追杀，山穷水尽，自知难免一死，便不顾一切地往滇南来，只想在死前见上我一面。”原重楼握着刀，语声却比刀锋更冷，“可是，他虽然看到了我，却终究没能来得及和我说上一句话……你们就在我的眼前，把他给杀了！”

“重楼！”苏微声音发抖，只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惊雷，震裂了她的魂魄，“你……你的父亲，不是扬州的汉人大药材商原子纲吗？”

“哈哈哈哈……这你也信？！”原重楼微微一愣，放声大笑起来，“迦陵频伽，你怎么到了现在还这么迟钝？你知道今天和你拜堂成亲的人，究竟是谁吗？”

“你究竟是谁？”她语声颤抖，“你……真的是梅家的人？”

“是。我是梅家最后一个男丁，梅景浩的私生子，梅子瑄。但我的名字，却并不在族谱上。”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而我的母亲，你们也许看到过她的名字——她叫梅安氏，梅家的第三房。她还给我生了一个妹妹，叫梅若影。”

那一刻，苏微如坠冰窟。

是的……梅安氏！梅若影！

当年她受命诛灭梅家满门时，当所有男丁都被杀之后，在剩余的女眷孩童里，曾经看到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她们母女在天道盟被击溃后，手持梅家的传家之宝落梅玉笛，逃出了江城，是梅氏一族里最后被抓到的两个。

“她……她们不是我杀的！”那一刻，她脱口而出。

“我知道。”原重楼看着她，语声居然很平静，“你拒绝了听雪楼主的命令，因为你从来不杀妇孺老弱。”

然而，他的话锋一转，冷笑：“可是，到最后，萧停云还是派出了吹花小筑的杀手，把我的母亲和妹妹都杀死在了南归的驿道上！为了保住传家之宝，她们死之前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吗？”

她说不出话，剧烈地战栗了起来，如风中的叶子。

萧停云捂着胸口的伤，静静听着他的话，此刻忽然开口：“梅子瑄？呵呵……没那么简单吧？我再猜一次：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对不对？”

原重楼收敛了笑意，略感意外地看着他：“你说说看？”

萧停云死死地看着他，一字一顿：“灵均。”

一语出，室内顿时寂静了。

苏微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连战栗都停止了。

“是。”原重楼沉默了一瞬，居然颔首坦然承认，“你能猜到这一层，真的是不简单。”

“不可能！”她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出来，“我……我看到过灵均面具后的脸！你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不可能呢？”原重楼看着她笑了笑，“是的，灵均是对着你摘下了面具。可是你怎么能知道那一眼看到的脸，是不是属于真的灵均？——连滇南的子民都知道灵均有万千化身，你反而忘记了吗？”

“万千化身？咳咳……开什么玩笑。”萧停云剧烈地咳嗽起来了，苦笑着，“那都是你训练出来的替身而已吧？或者，是傀儡？”

“傀儡。”原重楼颔首，“我将自己的血封入他们的身体，以青妖之树控制，便能以我的神魂，完美地驾驭他们的躯体。”

他看了苏微一眼，似笑非笑：“这就是我前日忽然‘大病一场’的缘故——因为我的七魄游离在外，在月宫操纵着我的傀儡和明河教主激斗了一番：先是用我师父的身体，后来又转移到另一个备用的傀儡上。结果最后还被胧月那个贱人坏了好事，大伤元气。”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一片空白。

原来，那么些日子的朝夕相处，竟全部是虚假。

萧停云的语气越来越衰竭，咳嗽着：“难怪……咳咳，难怪一路上，感觉拜月教那些人，一直都在配合你的行动……除非你就是灵均，否则，否则怎么做得到如此妙到毫巅？”

“哈哈哈……这个你可猜错了。”原重楼失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在拜月教的人看来，灵均已经死了。如今代替我指挥他们的，是我的乖孩子蜜丹意。”

“蜜丹意？！”苏微再也忍不住地惊呼，“连她也……”

“是啊……那个小家伙，才是我真正唯一信任的人。”原重楼看着她，冷笑，“你以为她真的只有八岁？呵呵，她可比你聪明得太多了……出来吧，蜜丹意！”

他轻轻击掌，一声方落，黑夜里忽然传来无穷无尽的簌簌声。从草木里，从树林里，甚至从月光下铺天盖地而来，迅速地靠近，包围。只是刹那间，这个小小的映水寺就仿佛被包围在一片摇动的海洋里。

“那些东西又来了！”红尘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低呼。

密密麻麻的僵尸和毒物在夜色里汹涌而来，显然是早有预谋。有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水映寺的塔顶，手里提着一串碧绿色的灯笼——苏微认得，那两盏灯，其中一盏正是原重楼在婚礼上挂出来过的喜灯，而另一盏，竟然是供奉在月宫月神像之前的九曲凝碧灯！

那个小小的女孩，提着这一串灯笼站在夜色里。惨碧色的光芒映照着她稚嫩无邪的侧脸，依旧还是平日的眉眼，眼神却已经截然不同。

蜜丹意应声而至，对着这边单膝下跪。她不再如往常那样孩子气地叫他“大稀”，却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恭谨地低声：“大人。”

“把这里的人都吃了。”原重楼淡淡道，“该清场了，一个都不要剩下。”

“是！”蜜丹意低声领命，转身将两盏九曲凝碧灯挂在大殿的檐口上，在高塔上坐下，用小小的手指握起了短笛——幽幽的惨碧色灯光里，笛声凄凉幽怨地划破夜色，一瞬间，所有的怪物都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小心！”几位护法低喝一声，各自扑出，“别让那些东西进房间！”

所有的人都开始了血战，唯有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只觉得全身发冷。是的，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的重楼了……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笑意！完全不同了！就像是原本的面具裂开了，里面还有一张真正的脸一样！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萧停云，眼眸里充满了兴奋和残忍。

“看着你这样一直流着血、慢慢死去，感觉真是太好了。”原重楼冷笑起来，掂了掂手里的夕影刀，“本来我还想一刀斩下你的头，给我全家祭奠用的。不过，也不急在一时……等一会儿再杀你，也好让你亲眼看看你们听雪楼最后一批精英的灭亡。”

苏微一直都因为震惊而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着，此刻却下意识地一震，一个箭步挡在了萧停云的面前，厉声：“住手！”

“呵呵……迦陵频伽，现在你想救他了？”原重楼看着她，目光一变，笑了起来，“女人心，海底针啊！刚才，不正是你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的吗？”

她全身颤抖，握着血薇，将嘴唇咬出了血。

眼前冷笑着的这个人，到底是梅子瑄，还是灵均？她的重楼，是否从未存在过？

“咳咳……说起来，你也真是忍得。”萧停云微弱地喃喃，将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剧烈地咳嗽，对原重楼道，“亲眼看着……咳咳，亲眼看着我们在你面前砍掉了你父亲的头，居然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咳咳……你的城府，实……实在是深不可测。”

“那是。当时我若是多说了一个字，当场就没命了！”原重楼冷笑，“在那时候我都忍得住，余生里还有什么能忍不住？”

苏微听着，只觉得一颗心不住地下沉，早已千疮百孔。

重楼的语气里有着这样深重的怨恨，几乎接近于蛊毒。

“十年苦心布局，一朝报仇雪恨。真……真是令人佩服啊……”萧停云喃喃，脸色越来越苍白，似是再也撑不住，“可是……为什么不在酒馆里，咳咳，在酒馆里就用毒杀了阿微？为什么……非要引她……到这里来？”

“杀她当然容易。”原重楼看了一眼苏微，眼神是冰冷的，就像是看一个陌生的人，冷笑了一声，“可是光杀了她有什么用？她死了，你还在，听雪楼还在——何况你们楼中还有墨神医，我的毒再厉害，也未必能要了她的性命，只会令你们更加警惕，无机可乘。”

“说的也是。”萧停云颔首，咳嗽。

“我要的，是一击必中，彻底摧毁听雪楼的机会！”顿了顿，原重楼又道，“只要血薇夕影还联手，我就没有必胜的机会——我想了很久，发现只有一个计划是最可行的：因为这世上，能杀听雪楼主的，也唯有血薇的主人。”

“你……”她终于明白过来了，“你一早就想好了，要让我们两个自相残杀？！”

“才明白吗？迦陵频伽，你可远没有他那么聪明啊……”原重楼看着她，眼神亮而冷，带着熟悉的讥诮，“我一开始就计划着要借你之手杀了萧停云——因为他智慧超群、手段强硬，而你相对就比较单纯，软弱犹豫，其中必然有冲突。哈，就算这次他不下令让紫陌挟持我来这里，我也有另外的方法让你们两个决裂！你不知道我这一步步的棋，埋得有多深。”

顿了顿，他大笑起来：“你大概不知道吧？从你遇到那个叫莽灼的向导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一步一步落在我的控制之中了。六个多月了，真是一场好戏啊……”

“你！”她瞬间脱口，脸色惨白如死。

好戏？在他眼里，这几个月的一切，居然只不过是一场戏？！

“哈哈哈……知道吗？眼看着你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时，我心里有多么痛快！”原重楼放声大笑，“昔年杀死我父亲、灭我满门的两个凶手，如今终于在我面前自相残杀了！听雪楼辉煌五世，至我而灭！这，才是我在父母灵前发誓要做到的！”

他笑得放肆，只听唰的一声，绯红色的光芒指住了他的咽喉。

握剑的女子脸色惨白，全身剧烈地发着抖。

“怎么，想为他报仇？想跟我斗？”原重楼看到她手里的血薇剑，却笑得更加冷酷，“虽然我没想到这家伙会在临死之前看穿了我的身份，但对于你，我也早就留了后手。”他嘴边的笑意更深，低语：“你觉得，那杯合卺酒里会有什么呢？”

苏微心里一沉，剑尖唰地前指。

陡然间，一阵奇特的剧痛从心脏传来，那一刻，她居然无法握住剑，血薇铮然落地！

“哈哈哈……真气完全没法提起来，是不是？”原重楼大笑起来，走过去，语声温柔，“所以，就算是我在你面前把他的头斩下来，你也没法子做什么——就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一报还一报，有意思吧？”

一边说，他一边握起了夕影刀，对着地上的萧停云便是一刀斩落！

“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扑过去以身相挡。那一刻，她顾不得一切，全身空门大露，竟是用血肉之躯往刀锋下送去，只求能以自己一命换他一命！

原重楼的手微微一顿，在劈开她的锁骨后竟然瞬间停住。

“快走！”然而，就在同一瞬间，萧停云翻起手腕，快如闪电，竟然硬生生用单手死死握住了刀锋！原重楼一惊，抽刀后退——但令人惊讶的是，不知为何，这个垂死的人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仅凭一只手的力量，一时间令他竟然无法抽出夕影刀！

“走！”萧停云对着苏微厉喝，“你没法和他对抗！快走！”

“不！”她眼眸血红，失声大喊，“我不走！”

“冷静点！”他气极，厉喝，“你不走就得一起死在这里！”

原重楼听着这一瞬间他们两人的对话，怔了一下，忽然冷笑起来：“没想到啊……到这时候了，倒是看出你们之间的真感情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手腕下压，刀锋唰的一声往下挫了两寸，将萧停云的手掌生生切开！

她全身颤抖，目眦欲裂。

“快走！”萧停云用尽全力握住了刀，对她厉喝，“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锋锐无比的夕影刀带着血珠，穿透了他的双手，唰的一声直刺他心口，手指在刀锋上尽断。然而萧停云却毫不松手，依旧用断掌死死地握住了那把刀！这样悍不畏死的举动，令原重楼都有些微微的震慑。

“快走！”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对着苏微大喝。

泪水长滑而落，苦痛刺心。那一刻，她终于捡起了血薇，转身离去。如同一只火蝶，瞬间投入了外面无穷尽的黑暗，在密集的僵尸和毒物群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原重楼竭力想要抽刀，然而萧停云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居然出乎意料的可怕，他竟然一时间压根无法抽出夕影刀！看着她的离开，萧停云的视线开始模糊，双手忽然间一松，唰的一声，任凭刀锋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着原重楼，眼里有莫测的笑意，低声：“你……最终还是……输了。”

原重楼一怔，转头：“你说什么？”

然而，那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在唇边凝结，那个毕生的劲敌却已经再也不能回答他了。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他的使命也已经完成。虽然不曾算是圆满，却已经竭尽全力。

至少，阿微带着血薇走了。

——墨大夫留下的最后一颗极乐丹，总算还是派上了用场。

“冰洁……”留在他唇边的，是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唤。

苏微在暗夜里杀出一条血路，狂奔，泪流满面。

她知道萧停云已经死了，就在她的背后。然而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失去了继续往前搏杀冲出去的力量。

这无比漫长的一夜里，生死交错，惊涛骇浪冲击，她恍恍惚惚，只觉得一切都似乎不是真的，还无法理解，还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了他最后那句话，不停地回响，撑住了她即将崩溃的神志。

是的……先活下来再说！活下来！

只要她今夜能活下来，这一切噩梦，终将会有醒来的一刻。

然而，真气被封，她顿时成为了普通人，还没有到达山门，很快便又陷入了重围。四位护法聚集在她的身边，竭尽全力替她挡住攻击，想要带着她离开，可是黑暗里的妖物无穷无尽，竟是比白日里更加声势浩大，一行五人越陷越深，已然无法脱身。

原重楼站在高楼的窗口旁看着这一切，默默竖起了手掌。

蜜丹意明白了他的意思，短笛瞬间变得尖利。

无数的毒物僵尸呼啸而至，攻击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倍！一日之中连番激斗，原本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一行人再也无法支撑，纷纷受伤，然而却始终联手护着居中的苏微。

这个夜晚，长得几乎没有尽头。

到最后，四护法血战之下筋疲力尽，被魔物各自包围，消失不见，场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所有的妖物簇拥过来，密密麻麻，如同海潮一样围住了她。

她握着血薇，咬着牙，看着周围无穷无尽的怪物，眼里只有愤怒和憎恨，没有丝毫的恐惧畏缩——然而，手脚没有丝毫的力气，一口真气没到胸口便溃散，根本无法出剑。难道……今夜听雪楼的所有人，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握着剑，看向了远处高楼上的人。

在这最后的关头，笛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蜜丹意停住了手指，似乎是有微微的犹豫，抬眼看了看在窗口的原重楼，眼眸复杂，似乎在等待着指示。

原重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凝视着满地血污之中最后站着的女子，再一次竖起了手掌。蜜丹意低了低头，一个又高又尖锐的音调在笛子里骤然而起。

那一刻，所有的攻击瞬间发动！

苏微用双手握剑，竭尽全力地劈开了一个冲过来的僵尸。然而手臂酸软无力，第二剑便再也无力及时刺出。唰的一声，另一个僵尸冲过来，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血肉被撕裂，她却死死地握着剑，硬生生扯掉了一块肉，挣脱了手，一剑劈开那个僵尸的头。

然而，第三只、第四只僵尸又已经到来，再也来不及，她的手脚被那些腐烂的手抓住，数条毒蛇也飞速地爬了过来，将她的手脚缠绕。

那一刻，她心知这便是终结，瞬间回过头，盯着他。

远处的高楼上，他也在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冷酷而淡漠，毫不动容。那一盏绮罗玉雕成的九曲凝碧灯挂在水映寺的檐角，映照得整个小小的寺庙内外一片空明的惨绿。而他站在那种碧色里，虽然没有戴着面具，脸上的神色却是凝固的。

“原重楼！我饶不了你！变作恶鬼，也会来找你报仇！”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厉声大喊。

灯光下，他的面容似乎微微动了一动，却没有说话。

蜜丹意垂下头去，默默吹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然而，就在诸多妖物即将撕裂她的瞬间，黑暗里忽然有一道闪电掠过，如同疾风一样席卷而来，一瞬间，所有抓住苏微的僵尸都被一切为二！

“走！”有一只手臂伸过来，拉住了她，低喝。她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来不及反应，居然就被一把拉了起来，腾云驾雾而去！

是谁？是谁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居然杀入重围救了她？！

在昏迷之前，苏微吃力地仰起头，在冷月下看到了来人的模样：戴着木雕的精美面具，眼神沉默如大海。

“师……师父？！”刹那间，她失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看向她，用坚实有力的双臂将她抱起。

那一瞬，灯枯油尽的她终于舒了一口气，放心地在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暗夜里，黑衣人凌空而至，猝不及防地杀入了战团，将猎物带走。蜜丹意催动了所有的妖物，在虚空里疾追而去。然而只听唰的一声响，那人一扬手，一道青色的光割裂了黑夜，蜜丹意发出了一声惊呼，手里的短笛瞬间居中碎裂！

“站住！”原重楼低喝，一按窗台，飞身掠出。

他疾追而至，想要拦住他们。那个黑影侧过身，腾出一只手，遥遥和他对了一掌。那一瞬，原重楼只觉得一股深不见底的力量涌来，身子微微一晃，竟是被逼退了一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万点寒星，居然有无数暗器从夜里飞速而来，在空中交织成璀璨的网！

他胸口血气翻涌，咽喉里有腥味。知道厉害，立刻舍弃了追击，双手交错，迅速结印——只是刹那，结界迅速壁立，所有的暗器都被无形的墙壁挡住。

“别以为术法就能胜过武学！”那个黑影一声冷笑，左手微点，一把小小的刀破空而出，唰的一声，居然穿透了结界，和他正面相撞！

原重楼并指一点，飞刀凌空顿住。

两股力量瞬间相撞，飞刀凝定，颤了一颤，铮然居中断裂！原重楼抽身疾退，然而唰的一声，脸颊上还是被划破了一道。而夜空里，那个黑影脸上的面具也瞬间碎裂。

冷月下，露出了一张狰狞如鬼的脸。

那一刻，仿佛想起了什么，他一震，脱口：“天，你是……”

那条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抱起苏微闪电般掠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如海潮一样的妖物里杀出重围。速度之快、出手之准，竟然堪称天下罕见。

蜜丹意还要催动妖物继续追击，却被阻止。

“不必追了，我知道他是谁。我们……咳咳，我们拦不住他。”原重楼捂着胸口微微咳嗽，看着远去的背影，“他能在这个时候赶到，咳咳，也真是天意……既然他来了，那么明河教主和我师父……也很快就要来了吧？”

顿了顿，他忽然道：“时间不多了。”

“大人，你没事吧？”蜜丹意从高塔上轻飘飘地掠下，来到他的身边，仰头看着他，“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要立刻转移去秘谷，还是继续斩草除根？”

原重楼沉吟着，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眼神缓缓转变。

“我们还有多少人手？”他问。

“大概……二十几个吧。”蜜丹意声音低了下去，“天道盟那边的人，在洛水那一战后几乎已经死伤殆尽了……从拜月教带出来的人手也折损了大半。”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尹家那边呢？”

“那边倒是有好消息。”蜜丹意眼里闪过一丝光，轻声道，“尹家听说侧妃小产的事，心胆俱裂，连夜凑足了一百万两黄金送了过来！”

原重楼闭眼听着，脸色冷冷，道：“看来，月宫那边还没有把内乱之事张扬出去，所以尹家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叛出拜月教——说到底，老天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是呢。”蜜丹意喜滋滋地道，“有了这一百万两黄金，便可以再请动风雨出手——如今听雪楼已经偃旗息鼓了，请他们来对付月宫这边的人就是了——到时候，这天下武林还不是大人您的？”

原重楼静静地听着，惨碧色的灯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妖异而疲倦。

“先睡一觉吧。”他喃喃，“我太累了。”

第十五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多么可笑啊……他是她一生中最初爱过的人，相识于懵懂初开，倾心相随，也曾并肩屹立于江湖十年，出生入死。可到最后，他们却经不起考验，终于分道扬镳。他万里来寻，她却说他只是为了血薇而来，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真心。

那一夜是如此漫长而血腥，几乎如同一场漫无边际的噩梦。

苏微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明亮，竹影摇窗，有稀疏的雨声，恍然是平日所住的竹楼外的景象。那一刻，心头一阵恍惚，以为昨日经历的一切都是虚无的。然而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一袭黑袍和戴着面具的脸。

“师父！”她失声低呼，所有记忆都觉醒了。

她瞬间坐了起来，发现是在一个陌生的竹楼里。手足虚软，全身剧痛。她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却发现身上的那一件大红吉服已经被换过了，此刻身上穿着柔软的白苧麻衫子，伤口也已经被逐一包扎好，心下感动，不由得唤了一声：“师父……”

“快别乱动。”师父将一碗药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阿微，你真是受苦了。”

在这暌违已久的一声呼唤里，她泪如雨下，忍了又忍，还是情不自禁地扑到师父的怀里，无声啜泣。撕心裂肺的痛令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有身体不住地微颤。

“我来晚了。”师父拍着她单薄的肩膀，低声，“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她哭得发抖，“你……你要是早一天来就好了。”

是的，如果师父早一天来，她还是一个幸福的新娘，穿着华服，蒙着盖头，在万众瞩目和恭贺声里，满心欢喜地和所爱的人合卺交杯，同拜天地。如果……如果师父能看到这样幸福美满的自己，也会觉得欣慰吧？

可是，只是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过去，没有了现在，也没有了未来。只留下一地废墟，宛如一场从十年前就开始的无边噩梦。

临时从灵鹫山赶到腾冲，一来就听到了她成亲的消息，辗转寻找，却发现了这样的结果。师父显然并不曾了解事情的前后原因，只能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没事，都过去了……现在师父在这里，别怕。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再去找那家伙报仇。”

她猛然一颤，停止了啜泣：“我的剑呢？”

“在这里。”师父从窗台上将那把血薇拿起来，深深注视了一眼，双手交给了她，“你昨晚在昏迷里也死死地抓着它不放，我好容易才掰开了你的手取下来。”

看到血薇，她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救命稻草一样地一把抓过，把它贴在了心口上。这把神兵也在微微地震动，似乎在呼应着她。

是的……血薇还在，她的命也还在！

无论如何，眼前并不是山穷水尽，她还需要努力向前。

“我要报仇！”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杀了他！”

“唉……先把这药喝了。仇，可以慢慢地报。”师父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却只是叹了口气，将药碗推到她面前，“那个家伙在你身上下的毒很是怪异，我把明河教主送的玉露丹化了，看看喝了能不能解掉。”

苏微捧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间哇的一声，全数呕了出来。

“味道很不好？”师父连忙拿手巾替她擦拭。

“没事……”她捂着自己的腹部，只觉得身体里的不适感翻江倒海。摇了摇头，咬着牙，再度拿起了碗，屏着呼吸，闭上眼一口气将苦药喝了个底朝天，一滴不剩。

“盘膝坐好。”师父拍了拍她的肩膀，“借着药力，我得及时运功，替你把毒从气海里逼出来。”

“谢谢师父。”她低声道，依言坐好。

和煦而强大的内力从左右肩井穴注入，巡行于她的奇经八脉，最后汇聚在气海，一丝一丝地将毒拔出。这是大耗真元之术，师父全神贯注，额头已经微微有白气，她盘膝闭目而坐，却觉得全身舒泰无比。

然而，一闭上眼睛，眼前就闪现着昨夜血腥的一幕。

“不是我做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那时候，他这样对她说，眼里全是无奈和震惊——然而，狂怒之下的自己，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血薇刺入了他的胸口！

“快走！先活下去再说！”

在拼上自己性命拦住原重楼时，他看着她，手指在刀锋下尽断。

多么可笑啊……他是她一生中最初爱过的人，相识于懵懂初开，倾心相随，也曾并肩屹立于江湖十年，出生入死。可到最后，他们却经不起考验，终于分道扬镳。他万里来寻，她却说他只是为了血薇而来，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真心。

可是，到了最后那一刻，他却是用自己的命，来换了她一命！

那，又岂能是没有半点真心？

“今天你们第一次相遇，就令刀剑相见，这并不是吉兆……咳咳。日后无论再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千万记住……不可以再度重演今日之事！”

“江湖险恶……你们，咳咳，你们要相互倚靠。刀和剑，必须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姑姑便拉着他们的手殷殷叮嘱，仿佛预见到了今日的结局——那是她的恩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嘱托，她也曾发誓永不相负，却不料……

那一刻，她僵坐在地，却有热泪滚滚从面颊滑落。

“小心！”师父低喝，并指连点了她四处大穴，“别分心！”

她不敢再动，只能继续坐着，然而心潮汹涌，难以息止。

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强迫自己开始回忆。回忆着昨天那个可怕的夜晚里发生的一切，回忆着原重楼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想将这几个月来的前后一切细节，都逐一核对，清理出一个头绪。

然而，越去想，却越是心寒齿冷。

现在想起，当初在踏上驿道的时候，自己便已经落入了陷阱吧。

那个叫作莽灼的向导，便是他的人，被派来引她一路进入腾冲。然而任务刚到一半，那个向导却居然因为贪图她的绮罗玉耳坠而动了私心，半路偷盗后试图逃跑，而后又碰到了火山爆发——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不得不第一次以灵均的身份出现，出手救了她，并将偏离的计划重新挪回正轨。

因为在那个时候，她还不能就这样死于天灾。

他帮了她一把，将她拉出地火深渊，又悄然隐退。直到她跌跌撞撞地孤身来到了腾冲，在天光墟的集市上，他才第一次摘下面具，以原重楼的身份和她相遇——多么可笑，在那个时候，居然还是她主动地找上了他，死活赖了下来不走。

她是自投罗网的猎物，却还懵懂无知，以为在异乡遇到了恩人。

她想着初次相识时的种种，心中似乎有一把刀在搅动。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酒馆，那个苗女，那一家人，全部都是他安排下的人手吧？做足了酗酒情殇的那一场戏，成功地让她对他种下了同情之心，也为后来陪同她一起去往雾露河寻找解药埋下了伏笔。按照计划，他是要解掉她身上的毒的——否则怎么能在日后借她这把刀杀人？可是，又不能解得那么容易，必须要把戏做足，也必须博取她彻底的信任。

所以，才不远千里，带着她远赴缅人的地盘。

那之后，她遇到了蜜丹意……那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小孤女。那是他安插在她身边的第二个人。从此开始，她便无时无刻不处于他的监控之下。

她独自去往幽碧潭寻找解药，在那里第二次遇到了“灵均”。

那时候，她压根没有把那个吹着笛子踏波而来的世外高人，和原重楼联系起来——毕竟，同一时刻，重楼还在黑不见底的矿坑里苦苦挣扎呢！可是，谁又知道，这是他和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合演的一出戏？

当在山腹洞窟的绝境里和他生死相依，听他说着自己的身世时，她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毫无防备。当群蟒围攻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将他送出生天，任凭自己落入蛇窟——那一刻，她是真的想以自己的命来交换他的命！

面对着如此愚蠢的猎物，那时候，猎人是不是在暗自得意？

“哈哈哈……”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讽刺而自嘲。

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

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当时那些温暖美好动人的细节，此刻回忆起来，每一个都是如此的可笑！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迟钝啊……一步一步，坠入了别人的陷阱却毫无觉察。随之悲，随之喜，被操纵得如同一具傀儡。

直至最后，如他所愿地将血薇刺入了停云的胸口！

“别动！”师父控制不住她的内息，再度厉喝。

她暂时停住了笑，闭上眼，心哀若死，唯有那一对绮罗玉耳坠在她颊边盈盈摇晃，如同欲坠不坠的泪滴。

“别想太多了，先养好身体。”片刻后，师父解开了她的穴道，“毒已经缓解，看起来过一两天就可以拔掉了。”

“谢谢师父。”她低声道，有些迫不及待。

“你放心，这个仇一定会报。就算你不行，还有师父在。”师父低声开口，如同许诺，道，“带着你离开的时候，我曾经和那个追上来的家伙对了一掌——他被我击退，应该已经受了内伤，此刻也不会好过。”

“真的？”她精神一振。

“很奇怪。”师父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他完全不会武功。”

“是的，他应该是完全不会武功的人。”苏微脸色苍白了一下，咬着嘴角，“否则我和他朝夕相处多日，又怎么可能完全无所觉察？他所修习的应该是纯粹的术法，内息经脉，都和普通人一般无二。”

“如果真的是这样……”师父沉吟着，“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长处在于术法，又怎么敢追上来想留住你？他明知硬生生接了我那一掌必然会受伤，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他却停下来，并没有说。

“除非是他一心想杀我，斩草除根。”苏微冷笑，握紧了手里的血薇，“天幸我命不该绝，遇到了师父，逃出了一条命来！”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一瞬，转开了话题：“对了，我已经传信给拜月教，告知此事。明河教主也会找他清理门户——放心，这家伙逃不掉的。”

“是吗？”她一震，忽然道，“那我得抓紧时间了。”

“怎么？”师父有些愕然。

“不能让拜月教抢在前面！”苏微咬着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我要挑断他的手脚经脉，打碎他每一根骨头，把他的头割下来，祭奠停云和四护法！”

这样狠毒的语气，令师父悚然。

眼前这样的阿微，或者这样的原重楼，无一不是那样的熟悉到触目惊心，令他想起了久远得几乎尘封的记忆——在几十年之前，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吧？

内心充满了灼热疯狂的报复之火，整个灵魂就如在炼狱里煎熬。

江湖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可以扭曲任何人的心灵。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是否还愿意把一身的绝学教给那个十几岁的丫头？还是选择让她留在风陵渡，做一个只看着黄河日升日落、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江湖的平凡女子？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每一次在路口的选择决定了每个人一生的轨迹。他只是将那个小丫头带到了最初的出发地、那个名为“江湖”的迷宫入口，便放手离开——而后面的一切，都是任凭她摸索着自己一个人走。

直到如今，他又在终点接到了她。

可十几年过去后，昔年那个拉着他衣角、对着黄河之水憧憬江湖的懵懂小女孩，早已在冷酷的江湖里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傍晚，整个水映寺里寂静无比，几乎能听到风的声音。

那一对九曲凝碧灯悬挂在大雄宝殿的两侧，映照得整个空寺内外一片绿色，在深夜里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诡异。灯下，一个人抬头静静凝望着夜空，微微咳嗽，容色沉寂而苍白，似乎在聆听着什么细微而玄妙的声音。

在他手边，放着那把夕影刀。

手指在刀锋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长短不一的铮然。原重楼独自坐在灯下，眼前一遍遍重现着血薇洞穿仇人胸口的瞬间，以及她最后的眼神：那样的绝望、愤怒和不敢相信——那一刻的她，和十年前的自己似乎重叠了。

是啊，十年苦心孤诣，一朝报仇雪恨。

那么久的时间以来，父亲那个被一刀斩断的头颅一直在眼前飞舞，嘴唇开合，向他说出最后的遗言——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是的，如今，他做到了！

梅家就算只剩下他最后一个人，也终于报了这个血海深仇！

可是……为何此刻心头却有巨大的空虚？就如一条路走到了最后，却发现那是什么都没有的一团虚无混沌。

“大人，我们真的不换一个地方吗？”蜜丹意在一旁看着他这样出神了半夜，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次让苏微他们逃脱，月宫里的人闻风而至，估计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了。”

“月宫里的人？”原重楼微微一震，似是从长久的出神里回过神来，“哦，是说我师父和明河教主吧……呵呵，真是好久没见了。”

语气里，竟然隐约有几分期盼。

蜜丹意抬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几分不安：“大人？”

“嘘……”他忽然竖起了手指，闭目听了片刻，脸色有些奇怪，压低了声音，“蜜丹意，你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吗？多么宏大……简直像是海潮一样！”

小女孩侧耳听了一听，不由得微微变色。

什么也没有，整个空荡荡的水映寺里，只有风划过林梢的声音。

“水映寺是整个忘川的终点。所以，听到的声音才会那么强烈吧？”原重楼喃喃，在灯下看着夜空——漆黑的天幕里看不到那条传说中的忘川，唯有一道璀璨的银河横过苍穹，悬挂在头顶。

每当一个人离开这个世间，天上是否会有一颗星亮起来？

可哪一颗是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哪一颗又是被自己所杀的人呢？

那些灵魂，无论生前有着怎样的恩怨爱憎，可在死后升到了星空上，就这样难分彼此地又簇拥在了一起吗？从星空上俯视下来，这人世间的一切，无论是多么深刻的爱和恨、生和死，是不是都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大人，你怎么了？”蜜丹意看到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不由得担心，“你……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蜜丹意，你真是个乖孩子。”许久，原重楼似乎回过了神，抬起手抚摸着小女孩乌黑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在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里，唯有你真的关心我，也永远不会背叛我——是不是因为你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八岁？”

“大人。”她抬起头，轻声，“若不是您，世上早就没有蜜丹意了。”

那一年，她才八岁。被关在笼子里，每天喂食着各种奇怪的药材，如同一头待宰的羊羔。若不是灵均大人杀了木邦寨所有鬼师，把她从笼子里放出，估计她早就被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喂了五毒吧？

可是，那之后，她便再也不能长大。

这些年来，她永远只是一个孩童，陪着似乎也永远不会衰老的他。

“你还有着赤子之心。一直全心全意为我好，不惜替我做任何事。我很感激。”原重楼喃喃，“你是个乖孩子……和胧月完全不一样。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她怔怔地听着，心里既诧异，又隐约觉得恐惧。

跟了灵均大人八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难道是因为刚刚的那一场决战，令他的力量和心灵都变得虚弱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只是利用你。”原重楼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抚摸着孩子乌黑的头发，“最初，我学术法很不用心，兴趣全在玉雕上，加上又忙着谈恋爱，直到十八岁，在术法上依旧一事无成。直到眼看着父亲被杀，满门皆死，才想起要奋发学艺——可是，我觉醒得太晚了。”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蜜丹意：“你大概不知道，在拜月教里，有很多精妙的术法，只有孩童才能学，而我已经错过了时间。”

蜜丹意愣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木邦寨子的鬼师养出了一个极其厉害的娃娃，准备在中元鬼节做成小鬼供他们使唤。”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于是我算准了时间闯进去，杀光了那些人，抢走了他们养了五年多的成果。”

他低下头，看着蜜丹意：“明白了吗？我只是利用你。”

蜜丹意在他手底下微微颤抖，浓密的睫毛扑闪着，许久，才道：“就算是利用，那又怎么样呢？这样的话，至少，我的存在还有点意义。”

孩子的眼里忽然有了大人一样的表情，低声：“我两岁多就被父母卖给了鬼师，像畜生一样地被饲养了五年，已经记不清原来的家……但我想，我父母既然能把我当作牲畜一样卖掉，也不值得我再去回想——我的父母，就是大人您。”

原重楼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神色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蜜丹意抬头看着浩瀚的银河，语气很轻：“大人，您以前说过，天道无情，不以尧生，不以桀亡。人被生下来之时，在上天眼里本来是和那些牲畜草木没有什么区别的——除非能遇到值得的人，做一些值得的事，才算是生而为人，不与牲畜为伍，也不与草木同朽。”

她趴在他膝盖上抬头看着他，眼眸澄澈如星：“所以，能遇到大人，被大人利用，蜜丹意觉得很欢喜——这是我的人生最好的结果了。”

似乎没有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原重楼微微语塞，抚摸着她头顶的手移开了。手心里有一枚惨碧色的长针，迅速地消失于袖中。

“是吗？”许久，他发出了一声长叹，“可你的人生，并不曾有机会由自己选择过，又怎会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果？我的乖孩子，你应该有更多的选择、更宽广的人生。”

蜜丹意轻声道：“若能自己选择，我依旧愿意做大人的蜜丹意。”

原重楼叹了口气，忽然换了一个语调：“来，乖孩子，把这杯酒喝了。”他站起来，转身从桌子上拿了一杯酒，递到了她的面前——酒的颜色有些奇特，显然不是普通的酒，然而蜜丹意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拿起来，一饮而尽。

原重楼看着她喝下去，眼神柔和了下来。

“不怕我会杀了你吗，蜜丹意？”他轻声道，“你也知道这酒里有东西。”

“我知道。”小女孩擦干了嘴角，抬头看着他，黑色的大眼睛里却毫无恐惧，“大人若是要杀我，也一定有大人的原因。蜜丹意因为大人而多活了这几年，已经是侥幸。”

“乖孩子，我当然不会让你死。我怎么舍得？”原重楼忽然笑了，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去，“来，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你的笛子在昨天晚上裂了，我送你一支新的吧！”

他从怀里抽出一支碧玉雕成的短笛，送到了她的手里。玉笛长不过一尺，上面隐约刻着一枝横斜的梅花。

那一刻，蜜丹意脱口惊呼：“啊？这是梅家的……”

“没错，这是梅家的传家之宝，落梅玉笛。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呵。整个梅家都灭了，唯有这支玉笛留了下来。”原重楼看着这支笛子，嘴边有了一丝微微的苦笑，“我改造了它，用它来驱使五毒妖物，力量会比一般的玉笛要强十倍。”

小女孩握着这支笛子，不敢相信：“您……送给我？”

“是。”原重楼笑了一笑，不以为意，“如今大仇已报，再留着它也没有意义了。”一边说着，他一边站了起来：“你说得对，拜月教的人只怕很快就会从灵鹫山赶到腾冲了……你替我去做几件事吧。”

“是！”蜜丹意握着短笛，唰地站了起来。

“第一，去和风雨组织的袁老大联系，把尹家刚刚交上来的百万两黄金支付给他们。”他一字一顿地道，“这件事得你亲自去做，其他人我放心不过——风雨收钱才办事，让他们收了黄金，替我攻下洛阳的听雪楼，从总管赵冰洁往下，鸡犬不留！”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赵冰洁，语气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我曾经和那个瞎眼的女人说过，只要她帮我对付苏微，就会解了她的毒……呵呵，怎么可能？那不是真的解药，只是令她短期内视觉恢复，很快就会彻底地失明。”原重楼喃喃，眼眸冷酷，“可笑！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她？——正是因为她的背叛，天道盟才会土崩瓦解，梅家满门才会被杀！我放过谁也不会放过她！”

“是。”蜜丹意垂头领命，“我会告知袁老大。”

原重楼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派轻霄去镇南王府，解了尹春雨身上的蛊，让她把腹中胎儿顺利生下来。收到了钱，我对尹家也算言而有信。”

“是。”蜜丹意轻声道，略微有些诧异。

跟随了大人这么久，她当然明白大人是个怎样铁石心肠、有仇必报的人。所以当听说他居然就这样放过了当年背叛自己的女人时，她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愕然——如果尹春雨那个虚荣又自私的女人都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为何大人他独独不肯宽恕另一个女子呢？

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她是喜欢苏微的，却不能表露。

“别奇怪，蜜丹意。”仿佛看出了她眼里的迷惑，原重楼失声笑了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恶毒，“她压根就没怀上胎，只是中了我的蛇蛊而已——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就放过那个女人，让她母凭子贵当上镇南王妃？呵，做梦！我只说可以让她顺利生下胎儿，可没说那个会是个人胎！”

蜜丹意一震，失声惊呼：“啊？”

“没错，她会生下一个怪胎，满身覆盖着蛇的鳞片！”原重楼切齿冷笑，低声如同诅咒般，“这样的女人，也只配生出这样一个孩子——所有背叛我的人，我一个都不饶恕！”

蜜丹意打了个寒战，握着碧玉笛，低声：“是。”

“第三，等事情办完后，赐宋川和轻霄毒药，让他们自裁。”他眼神凝结了起来，冷冷道，“没有完成我交给他们的任务，居然让听雪楼的人突破防线，来到了婚宴现场！罪不可恕。看在他们跟随我多年的分儿上，赐其一死，也不让他们再多受蛊虫噬五脏之苦了。”

“是。”蜜丹意低下头去，“多谢大人仁慈。”

然而，她心里却有一丝疑虑掠过：如果当时大人这样周密布局，真的是为了阻拦听雪楼的人接触到苏微，那么，如果那个计划顺利实施，如今的结局岂不是……

大人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呢？

她不敢问，只是低头沉默。她以为他接下来会交代和苏微相关的事情，然而等了许久，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夜空，脸色在九曲凝碧灯下阴晴不定。许久，只是不作声地叹了口气，道：“去吧，就是这些了。”

“是。”蜜丹意默默颔首。

刚要转身离开，又听到他吩咐：“等这些事做完后，你把所有人解散，然后把剩下的五毒和妖物都带回孟康那边的蛇窟去，在那儿等我。”

“什么？”蜜丹意这才吃了一惊，“那万一月宫的人来了……”

“我自有打算。”原重楼冷笑。

蜜丹意咬着嘴唇，不敢回答，眼神却闪烁。可如果孤光祭司和拜月教主都来了，再加上昨晚救走苏微的那个神秘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灵均大人就算再厉害，以一敌三，怎么可能有胜算？

她心里想着，却不敢开口质疑。

“去吧。”原重楼挥了挥手，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疲倦，脸色在九曲凝碧灯下显得分外苍白，神色有些恍惚，仿佛又在侧耳凝听着风里的声音。

忘川的声音，在头顶如同呼啸一般掠过。

他在灯下怔怔地坐着，直到天色将明、银河暗隐，九曲凝碧灯里的火焰熄灭，才握紧了桌上的夕影刀，忽然足尖一点，穿窗而出，在山林之间吐出了一声长啸，声震山林。

“师父！”那一瞬，苏微从竹楼里坐起，失声惊呼，“那……那是他的声音！”

是的，那是原重楼的声音！

这些天日日夜夜出现在她的每一个噩梦里，刻骨铭心。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了床边的血薇，点足掠起，便要追出去。师父一把按住了她，看了一眼声音来处，冷冷道：“小心，一定有陷阱。他这是故意现身，引你过去！”

“那又怎样？”她生怕那个声音消失，急不可待，“我要杀了他！”

“最好等拜月教的人到。”师父低声。

“不！不能等！”苏微毫不退让，声音发颤，连眼眸都是血红色，“这是我的仇，轮不到别人来报！等我报不了这个仇死了，再让其他人来！”

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她，一时间，面具后的眼睛也微微暗淡了一下。

“好吧。”师父退让了，“那我陪你去。”

一语未毕，苏微足尖一点，已经如同一道电光般穿出了窗外，握着血薇，朝着密林深处啸声来处飞身而去。

二十几年了，她的轻功从来没有这样好过，只觉得风声迅速掠过耳际，脚底的苍翠树木不停倒退，眼里全无任何东西，唯一清晰的便只有远远传来的清啸。

那啸声是如此刺耳，仿佛是嘲笑。

那一刻，火焰在胸中燃烧，她不顾一切地循着啸声赶去，转瞬已经穿林渡水，翻山越岭。

最终，啸声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一刻，她握着剑，气息甫平。

穿出茶园，眼前便是驿道。驿道旁那个熟悉的亭子里，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斜斜地靠着栏杆，就这样看着握剑而来的她，眼眸冷酷而嘲讽。

“原！重！楼！”她一字一字说出了这个名字。

“来得这么快？”他笑起来，带着讥诮，“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嘛。”

这样熟悉的笑容，这样熟悉的语气，如同一把剑瞬间刺入她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扎了个洞穿。苏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在一瞬间爆发，脚步抬起，却又停住——是的，她已经知道他是怎样心机深沉的人，此刻现身，必然有陷阱，她怎能轻易踏入？

“咦，几天没见，居然多长了一点脑子？”他诧异似的审视着因为愤怒而发抖的她，手轻轻一动，亭子的六个飞檐上骤然闪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可惜了，这个六绝结界，本来是为你准备的。”

苏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剑的手恢复了镇定。

血薇在她掌心微微跳跃，应和着她的心跳。

“你知道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什么吗？”然而，他坐在结界笼罩的亭子里，语气却是平静悠闲，似乎是在问她吃什么一样简单。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愤怒地看着他。

原重楼嘴角微微上挑：“我想要你手里的这把剑——我对父亲发过誓，要把这两把沾满我们全家鲜血的兵器，都供奉在他灵前。”

“做梦！”她冷笑，“想要血薇，就等一剑穿心的时候吧！”

“呵呵，还真是满怀杀气啊……”他审视着她说话的样子，就像是看着一只奓毛的困兽，嘴角的笑意一直若有若无，“别说得那么绝，我有东西和你交换，就看你要不要了。”

“交换？”她警惕地看着他，却没有接他的话。

“你是逃脱了，可听雪楼的几位护法却还在我的手上呢！”他悠然看着她，“哦，对，还有那个老医生——真是可怜啊……听雪楼最后的荣耀尽归于此了。你想不想让他们活着回洛阳去？还是想看着他们死无全尸，被我扔去喂蛇？”

“你！”她怒极，一剑刺出！

血薇的锋芒吞吐，凌厉无比，剑气纵横，在一瞬间将笼罩在亭子周围的结界硬生生撕裂！她踏入亭子，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向了原重楼的咽喉——然而，他居然还是坐着没动，只是这样冷冷地看着她一剑刺来，眼眸里有莫测的光。

那样的眼神，居然令她心的最深处有一阵极细微的刺痛。

“小心！”背后传来一声厉喝，一道青光横空而来，正正击在血薇上。那股力量非常强大，她的剑尖一偏，整个人微微被带得侧了侧身——只听一声裂响，一道电光迎头而落，正好击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竟然将整个地面都击出一个直径一寸、却深不可测的洞来！

有人落下来，一把将她拉住：“别傻了！你看他在哪里？”

“师父？！”她失声惊呼，回过头却怔住了——亭子里哪里还有原重楼的影子？在她剑尖所指的地方，空无一物，栏杆上只钉着一个薄薄的纸人。

纸人的脑袋被剑气割裂，耷拉了下来，在风里微微抖动。

“哈哈哈……”原重楼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在茶园的深处，“迦陵频伽，你真该谢谢老天，给你这么一个好师父——如果不是他，你已经死了好几次了！知不知道？”

笑声里，有一袭白衣从茶园深处飘然而来，临风飞起，如同没有重量一样挂在了一根青翠的竹子上，微微起伏。

“够了。”忽然间，师父开了口，“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知道你是谁。”原重楼收敛了笑容，看着师父，忽然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当年萧忆情杀你雷家满门，弃尸乱葬岗——你苟活至今，创建了叱咤黑道的风雨组织，可是，你替你的家人报仇了吗？”

他看着他，一字一字喊出一个名字：“雷楚云！”

什么？苏微震惊地回头看着师父——她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曾经和人中龙凤一起存在于传说之中，是当年的风雨组织缔造者、杀手之王秋护玉的真名！

“对。我是雷楚云，也是秋护玉。”师父喟然长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那一刻，苏微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少女时，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师父面具后的那张脸，然而此刻面前的人脸上遍布纵横交错的刀痕和烫痕，狰狞可怖，已经完全看不出容貌。

那是一张被彻底毁弃的脸，如同一颗曾经被彻底毁灭的心。

“师父？”她喃喃，不知说什么才好，“你……”

是的，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了师父的真正身份！

他曾经是江南五大家族里雷家的公子，锦衣玉食。二十岁时，雷家被萧忆情所灭，而他却被血薇的主人私下放走，从此卧薪尝胆，奋发成为风雨的领袖，一生都和听雪楼纠葛于恩怨之中。

那一瞬，她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要教授自己武学，又为什么会远走滇南——那是三十年前久远的因果，冥冥中还无法消散的爱与恨。

“不要以你的心来度量我。是，你是报了仇了。但那又如何？”秋护玉静静地看着原重楼，眼里有一丝悲悯，“报仇的那一瞬，心里痛快吧？可是，痛快之后呢？那种荒凉，令人无所遁形——路已走尽，还能如何？”

原重楼微微一震，并没有说话。

“相信我，因为我就是你的镜子——当年，在亲手毁掉自己的这张脸时，我心里的仇恨并不会比你少。”他抬起手，用面具重新覆盖上那张可怖的脸，似是自语，又似是劝诫，“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又怎样？仇人归于黄土，恩怨再无人记得。可我还得活下去……但是，我又靠着什么活下去呢？”

他转过头看着一边的苏微，眼眸温柔，再看了他一眼：“我还有阿微，还有那些记忆。可是，你又有什么呢？”

他凝视着原重楼，叹息：“你拿自己的一生，祭奠了仇恨。”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这样平静温和的话却似乎是一把利刃，原重楼眼里的神色迅速地阴郁下去，忽地冷笑，“告诉你吧，我已经支付了百万黄金给袁老大——十天之内，风雨就会替我攻破听雪楼，鸡犬不留！”

“什么？”那一瞬，秋护玉的眼神也变了，忍不住震惊地脱口，“不可能！我立下过规矩，风雨永不接和听雪楼相关的任务！袁青枫他……”

“时过境迁。”原重楼冷笑，“如今你都已经消失于江湖二十年了，立下的规矩，谁还遵守？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你大概不知道吧，风雨已经接受过我的一次委托了，这已经是第二次进攻听雪楼。呵。”

他在冷笑，看着秋护玉的手渐渐握紧。

“怎么？想赶回去阻拦？你是风雨的创始者，出面弹压，或许袁老大会听你的。对吧？”原重楼的语气讥诮，“可是你这样一走，不就把这个丫头孤零零丢在这里了吗？拜月教的人还没赶到，没有你的庇护，她能在我手下活多久呢？”

秋护玉看了看苏微，眼神有一丝的犹豫。

是的，路途遥远，事情急迫。如果要顾上听雪楼，就无法顾上阿微——他纵横江湖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捏住了要害，陷入如此进退不能的境地。

“师父，不用管我。”苏微却毫不犹豫，握紧了剑，咬牙，“你去洛阳吧！我在这里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你怎么可能是这个人的对手？秋护玉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这个人年纪虽轻，可城府之深、心肠之毒、谋划之周全，几乎是他一生仅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拜月教和风雨当作棋子，操纵自如，连萧停云都折在了他手里，阿微又怎能幸免？

“我不去洛阳。”只是一个转念，他便有了决定。

兴亡荣辱，成败起落，自有定数。听雪楼传承五代，自从萧忆情和舒靖容双双离世后，剩下的便已经只是昔日的余晖而已——遥远的传说，末世的荣耀，又怎能比得上眼前活生生的人命重要？

“怎么？在你眼里，这个丫头比听雪楼重要吗？”原重楼看着他，眼眸里似乎有一丝意外，却随即笑了起来：“也好，那看来我只能和你做一笔交易了。”

“休想。”苏微握紧了剑，咬牙，“我不会把血薇给你的！”

“那我换一个条件呢？”他笑了一声，看着她，眼神变了变，嘴角浮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来陪我一天一夜，好好地让我开心，我就放了听雪楼的人质，如何？”

苏微一怔，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种条件来。她性格刚强，宁折不弯，从未受过这种羞辱，一时间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条件，没什么为难的吧？”他笑了起来，语气有些讽刺，“对你没有任何损失，要知道我们早就成了夫妻拜了天地，也提前洞房过了，到现在还扭捏什么呢——你难道想看着我把他们都扔去喂蛇，死无全尸？”

苏微脸色苍白，低声咬牙：“你……真卑鄙！”

“哈哈哈……”他纵声大笑起来，“没办法，谁让你当时瞎了眼呢？”

她气得发抖，手默默握紧了剑，却没有立刻拒绝。

“到底答不答应？来陪我一天一夜。这十二个时辰内我不杀你，但你可以随时来杀我——在饮食里下毒也行，在床笫间行刺也行。就看你的本事了。”原重楼冷笑，语气讥诮，“答应的话，今晚子时来水映寺找我——不答应的话，过了午夜，我就把他们扔去喂蛇了！”

他纵声大笑，点足跃上枝头，如风般离去。

她握着剑怔怔地看着，没有追，也没有开口说话，似是失了魂。

秋护玉有些担忧地看着弟子，叹了口气：“你不用理睬，我已经通知了拜月教，很快明河教主和孤光祭司就都会来了。他没有胜算的。”

她没有说话，似是同意了师父的建议，跟着他转身走了回去。

滇南的天气多变，刚才还是太阳耀眼，转眼却又乌云四合，天色暗淡了下去，有风雨欲来的沉闷。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在路上走着，气氛似乎也有些沉闷，一直没有说话。

“师父……”走了许久，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也是听雪楼的仇人吗？”

“是。”秋护玉淡淡地回答，毫不犹豫。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复仇？为什么没有变成……变成像他那样的人？”她看着师父，喃喃，“难道真的如江湖传说的那样，是因为血薇的主人吗？”

“是。”他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平静如大海。

“如果你的恩人，在保护着你的仇人，你要报仇就必须踏过她的尸体，你会怎么做？”秋护玉看着女弟子，长长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我没办法下手……所以只能远远地观望着他们，任凭这一生就这样过去。”

那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说出自己内心深藏着的话。

昔年，当她匍匐在他膝盖上，勾着他脖子的时候，永远不曾懂得这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深如大海的眼眸里，埋藏着多少伤痛过往。

他们已经走回了竹楼。风雨欲来，吹得屋顶上的茅草猎猎作响。她心里一阵酸痛，站住身，忽地抬起手，如昔年那样拥抱了师父一下，叹了口气，轻声道：“等报了仇，我就跟师父回风陵渡去，隐姓埋名地度完余生，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他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的人生还长呢。”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背心忽地一麻。

“阿微！”他失声惊呼，“你……你做什么？”

手指迅速地沿着任脉向下，封住了双手双足，快如闪电！

苏微出其不意地点了师父的穴道，然后搀扶着他进了房间，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咬着牙道：“对不起，师父。我是不会让别人替我报仇的！停云……停云他已经死了，我无论如何不能弃几位护法于不顾！何况他这个人诡计多端，此刻如果我不去盯着他，等拜月教的人来的时候，他说不定又逃脱了。”

“别做傻事！”师父厉喝，却不能动弹，“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别担心，除了血薇之外，我还有其他的法宝在身……他、他不敢轻易动我的。”苏微咬着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亲手把他诛杀在血薇之下！——多谢师父的恩情，如果弟子还能活着回来，就在风陵渡侍奉您终身。”

萧萧的风雨声里，她抓起了血薇，决然从竹楼跃下。

如同一只扑火的蝶，无声地消失在外面苍翠的群山里。

第十六章 长夜离别歌

“我们当时就应该死在孟康的那个矿洞里。”他喃喃，近乎耳语般地说，“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在黑暗里。等我死了，你再吃掉我……这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其他的退路。”

水映寺位于腾冲的郊外。传说这里是忘川的终点，无数的亡灵通过镇魂碑的指引，汇成一股洪流，去往彼岸——而这里，便是他们转世的所在。

寺里寂寂无人，唯有惨碧色的灯光映照。

灯下有人独坐，斟酒独饮。

滇南的七月，空气湿热，夜色深浓，头顶无星亦无月，连风似乎都是灼热而凝滞的。沉闷许久，忽然间，草木间响起了疏疏落落的声音，长短不一。紧接着，九曲凝碧灯上也传来轻轻的敲击声，铮然错落，如金玉交击。

“下雨了吗？”原重楼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窗外，忽然眼神凝聚。

漆黑的雨夜里，窗外的屋檐上静静站着一个女子，握剑而来，就这样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冷亮如电，脸色却苍白如死。

“迦陵频伽？”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你来了。”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她一掠，便到了室内，站在了他的眼前——不知道在外面的雨里站了多久，她全身已经湿透，漆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和脖子，一滴滴地往下滴着水，更衬托得肌肤苍白如玉。

“擦一擦。”他皱了皱眉头，扔了一块手巾过去。

苏微握着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块手巾就掉到了地上。原重楼看了看她，忽地冷笑：“既然来了，一切就该听我的！否则就滚回去。”

她沉默了一下，身体僵硬。然而，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俯下身，将那块手巾捡了起来，缓缓擦了擦脸颊和身上。

“好。”他满意地微笑起来，指了指对面，“坐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却没有坐在他正对面，而是下意识地移到了斜侧，低下头，带着嫌恶的神色，似是不愿意看到他。

“坐这里。”他蹙眉，命令。

她咬了咬牙，挪了过去，依旧一言不发。他就坐在她的对面，无法避开——仅仅是几天不见，这个人似乎完全陌生了，眉目依旧清俊，然而薄薄的嘴唇含着笑意，却似是刀一样锋利。

更加刺痛她眼睛的，是他手边放着的那把夕影刀。

“来，陪我喝一杯。”他给她斟了一杯酒，清冽的酒里沉浮着白色的花瓣，居然是大理出名的梨花酒，“放心，没有毒。我还费不着用这么大力气对付你。”

“我戒……”她刚想说自己已经戒酒，话到了一半却止住，只是咬着牙握起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冷冷斜觑着他。

“好！”他轻轻击掌，似是极高兴，“再来一杯！”

他一连给她倒了三杯，她都是一言不发地酒到杯干，爽快利落至极。梨花酒入口柔，后劲却极烈，空着肚子几杯酒下去胃部顿时灼烧般地热起来，一股热意升起，令她苍白的脸颊多了一丝殷红，衬得眼睛更是亮如秋水。

“真是听话啊……简直不像你了。”他看着她，似是有些感叹，“在腾冲这些天，一直都是被你呼来喝去的，如今终于轮到我出这口恶气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手边的一个东西：“现在我当家做主，是不是？”

——在他手边放着的，居然是那个洞房里的枕头。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猛然站起：“你……”

“我什么？”他却依旧丝毫不动，笑笑地看着她。

“你倒是会演戏，不做戏子可惜了。”她拼命按住内心的愤怒，冷笑起来，“别在这里绕弯子废话了，你想要怎样？”

“这么扫兴干吗？我只是要你陪我一天一夜而已。”他施施然伸过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我们好容易拜了堂，却被人居中打断，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洞房花烛夜，未免有些扫兴——”

他感觉到她微微一颤，似是被人刺了一剑。然而，她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他凑近她的唇，凝视着她。两人的气息交错在一起，然而他却没有吻下去。九曲凝碧灯在雨中飘摇，惨碧色的灯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有一种冰冷的美。

“别磨磨蹭蹭。”她忽然睁开了眼，冷冷道，“来啊！”

他凝视了她一眼，一声冷笑，忽然间按住她，狠狠地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紧闭着，柔软而冰冷，如同死去之物。他怎么也无法得逞，忽然间暴躁起来，抓着她的衣襟，一下子把她按倒在了旁边的榻上——她没有反抗，却一动不动，冰冷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能令最灼热的钢铁瞬间冷却。

“你早就是我的女人了！”他咬着牙，冷冷道，“还装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嗤笑了一声：“做梦！”

“什么？”他怔了一下。

“我压根不认识你，怎么可能是你的女人？”苏微终于直视了他，冷笑着，“我嫁的那个人，叫作原重楼，是腾冲最出名的玉雕大师——可惜，我的丈夫在成婚当天就已经死了，被一个叫作灵均或者梅子瑄的人杀了……”

她的语声轻而缓慢，如同剑锋：“所以，现在我是个孀妇了。”

他看着身下这个女人，忽然语塞。然而，下一刻他就冷笑起来，重新将她扔到了榻上：“管你怎么巧舌如簧，今晚照样得做我洞房里的新娘！”

他将她按倒在榻上，近乎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衣衫。她挣扎着，白皙如玉的身体在惨淡的灯光下有一种诡异的美丽，那是他所熟悉的，却又如此陌生。当他的手触及肌肤，她一开始下意识地反抗，然而似乎很快意识到了如今的境地，又颓然中止。

当他再度压上来时，她忽然开启了嘴唇，回应了他。

她的吻缠绵而深入，一如以前。然而，他却在那销魂的一刻忽然挺直了身体，看也不看、闪电般探出手，回手并指一夹，将刺到了脑后的剑锋瞬间定住！

血薇已经出鞘，闪着幽幽的暗光。

他低下头，死死地看着她，似是愤怒，又似冷嘲。她无所畏惧地和他对视，眼眸冷酷而仇恨，低声：“来啊！只要你敢再亲近我，就随时做好被杀的觉悟吧！”

他忽然暴怒，掐住她的脖子，一甩手，将她从榻上卷起，直接扔飞了出去。

他出手很重，她背部重重地打在墙壁上。苏微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腹部，整个人贴着墙壁摔到了地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拖起来，忽然却愣住了。

有血慢慢沁出，染红了她身下的衣裙。

“你……”那个瞬间，他看着她，不敢相信地喃喃，“你难道……”

“哈哈哈！”就在他出神的那一瞬，她一声冷笑，松开了护着腹部的手，袖子一翻，剑光横斜，闪电般地斩了过来，出手便是杀招！

距离太近，他下意识地折身后仰，却没有完全躲过。唰的一声，血薇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口，几乎把锁骨削断。

苏微一招得手，毫不留情地步步抢攻，他只是稍微一出神，几乎便把性命给送了。

然而，她刚刚把剑刺向他胸口，忽然间眼前一花，似乎有无形的门在面前瞬间关起来，便失去了他的踪影。这……是结界？这个水映寺里，他早就设好了重重陷阱！

原重楼从眼前凭空消失，下一个瞬间，又仿佛烟雾般重新聚拢，出现在她的身后，冷笑了一声，出手如电，一指点在了她的后腰，形如鬼魅。

“真是好险，来真的啊？谋杀亲夫？”他看着倒在怀里的她，冷嘲，“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设下了结界，我就真要被你杀了。”

“你……”她怒极，却无法挣扎。

“跟你说过，你杀不了我的！乖乖的做我这一天的新娘子就好了。”他封住了她的穴道，将她重新抱到了榻上。她竭力挣扎，他压着她的身体，却没有再度出手轻薄，只是停在那里细细地看着她——方才一轮欢好中，他的外袍已经落下，衣襟散开，露出坚实如玉的身体。然而，苍白的肌肤上却有着一处处奇特的青色痕迹，如同一棵树一样蔓延了全身。

那种青色，不久前她在他昏迷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如今居然更加深了许多。

她有些惊愕，却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问。

“你……”他在灯下细细地看着她，手指温柔抚过她的肌肤，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似乎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有了孩子？”

她微微一震，避开了他的眼神，冷笑了一声：“胡说。”

“不，我没有胡说。”他喃喃，抚摩着她的小腹，眼眸雪亮，“刚才你撞到了墙，就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这里——如果不是有了孩子，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一边说，他一边扣住了她的手腕，打算探她的脉搏。

她知道他定然会觉察，干脆抽回了手，冷笑着承认：“是又怎么样？”

那一刻，他的手僵住了，就这样定定看着她，许久不动。惨碧色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令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光影之中，如同暗夜里的雕塑。忽然间，他发出了一声大笑：“哈哈哈……不会吧？我居然有了孩子？我……”

他停住了，似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却看着他，眼神冷静而残酷，冷冷道：“对！这就是上天送给你的陪葬品！”

他骤然停住了笑声，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她：“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必有一死。如果你要杀我，那就必须先杀了你自己的孩子！”她看着他，虽然毫无反抗之力，眼眸却充满了恶毒的挑衅，“如果你杀不了我，那等我杀了你之后，自然也会把他杀掉——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这个恶种生下来！”

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一字一字吐出。

原重楼再也无法控制地暴怒，甩了她一个耳光，低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她放声大笑起来，“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他死死地看着她，不再说一句话，眼神凶狠而愤怒。她毫不退缩，也冷冷看着他，眼里似乎藏着一把剑。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忽然间，他一把伸出手，将她抱入了怀里！

死死地、紧紧地，用力得几乎令她说不出话来——他的怀抱冰冷而熟悉。那一刻，她只觉得窒息，几次想伸出手推开他，却又无力地垂落。

“原来你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抱紧她，低声喃喃，声音竟然在发抖，“如果我一早知道，那……”

她没有说话，咬紧了牙不让自己颤抖，可那一瞬间眼眶却有些热。是的，当时，她那样坚决地拒绝了停云，将血薇还给他转身就走，不惜背弃对姑姑的誓言——不仅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再握剑杀人，更是因为，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生活在那片江湖里！

可是不管初衷如何，到现在，终究还是一场空。

“迦陵频伽……”她忽然听到他在耳边开口，“我们当时就应该死在那里的。”

什么？她微微一惊。

“我们当时就应该死在孟康的那个矿洞里。”他喃喃，近乎耳语般地说，“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在黑暗里。等我死了，你再吃掉我……这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其他的退路。”

他的声音低而飘忽，似乎有着某种魔力。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砰然碎裂，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她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他，仿佛骤然明白了什么，手指颤抖着，慢慢触及了他的脸。他没有避开，只是低下眼睛看着她——那一瞬，他们相互凝视，仿佛有一扇门轰然打开，有光芒如同闪电，照亮了彼此的心灵最深处，一切都无所遁形。

原来，他竟也有过这种绝望的想法？那么说来，他……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吐出的只有一声无法压抑的啜泣，如同从最深的心底传出，撕心裂肺。

是的……是的。什么都晚了！

他们两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是错误的。十年前的匆匆一面，尚未相识便种下了血海深仇。十年后，仇恨指引着他们再次相见，绝无逃避的可能。

这样的孽缘，如同种入骨血的蛊毒，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可如今，什么都晚了。

“好了……好了，今晚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她全身颤抖，只听到他在耳旁轻声叹息，轻吻着她的额头，低声，“就让这一天一夜好好地过去吧……过了这十二个时辰，再来了断我们之间的恩怨。好不好？”

她在他的怀抱里剧烈地颤抖，死死咬着嘴角，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却还是无法抑制地啜泣。他紧紧抱着她，抚摩着她的发梢，靠在黑夜里，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窗外的雨声无休无止，如同整个天和地都在哭泣。

在梦里，她似乎回到了那个黑色的洞穴里。

她在嶙峋锋利的乱石之间爬行，呼喊着他的名字，慌乱而恐惧。他没有回答她，然而，远处黑暗里却有声音敲击着，一声又一声，似乎是冥冥中的呼唤，指引着她去寻找他。

“重楼！重楼！”她惊慌失措地大喊，摸黑在一块块矿石之间找着他。

忽然间，一块石头下伸出了一只手，拉住了她。

“重楼！”她惊喜万分地回过身去，抓住了他的手，试图从石头下拖出被压住的人。然而，只是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黑暗里那个人居然拦腰而断！下半身还压在石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她一脸一身。

她抱着断裂的上半身跌在地上，恐惧得发抖，失声喊道：“重楼！”

然而一转眼，手里抱着的半具尸体，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为什么还不回洛阳去？”怀里的尸体睁开眼睛，看着她，开合着嘴唇，慢慢地问，“血薇的主人，不能离开听雪楼。”

“停云！”她失声惊呼，瞬间醒来。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已经是中午，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的炎热一扫而空，到处都是葱茏草木，青翠欲滴。

她在一个怀抱里醒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重楼？”她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可忽然又猛醒过来，全身僵硬。

“别这样，放轻松一点。”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温柔安静，在一瞬间似乎回到了昔日那个玉雕师的样子，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暂时不去想这些恩怨，好好地过完这一天再说——你要报仇，日后有的是时间。”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探出手去握紧了血薇，心里略微安了一安——这把剑居然一直在她身侧，并没有被他拿走。

然而想站起来时，却双膝一软。

“时间不多，我还是封了你身上的穴道，免得你不听话乱折腾。”他走过来，俯下身将她拦腰抱起，如哄孩子般地道，“来，该吃饭了。”

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新的碗筷，米饭雪白晶莹，里面拌有鱼酱，野蕨菜炒了口蘑，鱼粉汤香气馥郁，芭蕉叶里还包裹着一块鹿肉——她睡过去那么久，居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身做了这满桌子的菜。

他在椅子上把她温柔地放下来，俯下身去摆好了碗筷，又亲自给她盛了一碗鱼粉汤，细心地将上面的泡沫撇了开去——他的动作轻柔妥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正在照顾怀着身孕举动不方便的妻子。

那一刻，她想起了在孟康竹楼里的晚餐，心事如潮，不可抑制。

那是他为她做的第一顿饭，虽然普普通通，却永生不能忘记。

“我的手残废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剑——所以，我们都没用了；所以，他们都离开了——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谁又比谁好一点呢？”

那一夜，他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样对自己说。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她被他所打动，慢慢让这个人走进了心里的那扇门。

可是……他说的话是假的，他的笑也是假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计谋，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她拿起了筷子，手却微微地发抖，怎么也无法下箸。

“我在水映寺外面预先设了一个天地交征大阵，把忘川中所有鬼魂的力量都暂时积聚在了这里，就算是明河教主和我师父他们亲自来，没有一天两天也破不了。”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低声道，“好好吃吧，这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餐了。”

她微微一震，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为自己盛饭，舀了汤。鱼汤热气蒸腾，迷住了她的眼睛——那一刻，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才克制住了即将落下的泪水。

“我在汤里放了一些紫苏，可能味道有些奇怪——你动了胎气，需要好好稳固。”他的语气平静，“慢慢吃吧。等吃完了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然而她吃到嘴里，却全是苦涩。原重楼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吃，眼神复杂莫测。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声音错落长短，无休无止。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似是心绪烦躁起来，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被捏断。

“那句话是真的吗？”她放下汤匙，忽然问。

“什么？”他怔了一下。

“你不喜欢下雨天。”她看着他，眼神平静，“说一下雨，就会觉得世间到处都是哭泣的声音，让你想起你那个被抛弃后以泪洗面的母亲。”

他凝望着檐下绵延的雨滴，低声道：“是真的。”

“是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原来在你对我说的所有话里，至少还有一句是真的……”

他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她：“其实，我对你说的很多话都是真的。”

她手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错开了视线。

“不过，我母亲并不是什么寨老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的摆夷族女子。她钟情于我的父亲，没有明媒正娶便生下了我。可惜，我父亲虽然英雄盖世，却是惧内之人，竟然把我们母子抛弃在了腾冲。”他低声对她叙述着自己的身世，“直到过了五年，父亲的正房夫人死了，他才将我母亲接回了身边，又在中原生下了我妹妹，然而，却依旧不敢把我带回去——因为梅家是大家族，如果凭空又出现一个新继承人，只怕内斗会更加激烈。”

顿了顿，他苦笑道：“父亲原本打算在我行了冠礼之后，再把我带回中原去。”

“所以，你的名字并不在族谱上？”她默然地听到这里，忽地冷笑起来，“没想到，这反而让你逃过了灭门大难，成了漏网之鱼。”

她的话语锋利，他的眼神凝聚了一下，似乎有怒意，却硬生生按捺住。

“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他咬着牙，声音忽然间有些微的发抖，“我父亲穷途末路之下，还要狂奔千里来见我最后一面；而我身为人子，近在咫尺看着父亲被人一刀斩首，却不能去相认！这种痛苦，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令她锋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父亲在中原都做了些什么。”她喃喃，声音虽然轻，却并没有丝毫的动摇，“这江湖本来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至少，我们两个人是明刀明枪地赢了这场仗的！如果天道盟胜了，被追杀的或许就是我。”

“但是我不是江湖人，至少那时候还不是。”他摇了摇头，黯然，顿了顿，忽然道，“如果那一日，你不去拦那一刀就好了。”

她一震，脸色苍白，久久不语。

是的，如果当时她没有拦住萧停云那一刀，那么，眼前这个人就会作为路人被瞬间灭口，以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有——如果命运的转轮停止在那一刻，如今她的命运会如何？听雪楼的命运，又该如何？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因为一切都在那一日毁灭，包括他自己。

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咫尺的距离被斩首，紧接着，失去了右手，失去了谋生技能，失去了恋人，失去了母亲和妹妹……穷途末路的他，在毁去了原重楼那个无忧无虑的身份之后，这些年来，又是以怎样的心态活下来的呢？

这一切，他从没有和人说过，哪怕是自己的师父孤光。

他只是戴上了面具，全心全意地跟随着拜月教的大祭司学习术法，夜以继日，进境神速，被誉为三百年来唯一可以和迦若祭司媲美的天才。

可没有人知道，从那以后，他的心也已经戴上了面具。

十年啊……那样漫长的日子里，几乎每一夜，他都梦见父亲被一刀斩下的人头在空中旋舞着，嘴唇开合，吐出最后的话语——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似诅咒，也似是最后的嘱托。

可悲的是，即便在梦里，他都在竭力克制着自己，拼命不让自己喊出声来……直到全身颤抖着在噩梦中醒来，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也依旧不敢哭泣，只是咬紧了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报仇！

可是，面前的仇人太强大。那两个人来自天下最强大的听雪楼，刀剑的联盟牢不可破。即便他一生苦苦修习，也不可能胜过他们两个人的联手。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刀和剑指向彼此，自相残杀！

在十九岁那年，他便默默地在内心设定了这个计划，并为此赌上了一生。这条路是那么长，那么暗，一路行来，终于到了这里。

“你……到底是谁呢？”她喃喃。

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是神秘高贵的灵均；再后来，他是落魄尖酸的玉雕师原重楼；到最后，却是以黑暗复仇者的梅家遗孤作为收尾！这三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看着窗外的雨，笑了一笑，“你最喜欢哪一个？”

她几乎想脱口回答，却又硬生生忍住。然而，原重楼似乎也没指望她会回答，只是淡淡地苦笑着，喝了一杯酒，低声道：“但我知道的是，当我是‘原重楼’的时候，我过得最快活——可能是一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候。”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将一声微弱不可闻的话吞了回去。

是的，那，也是她这一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候。

只可惜，却如同烟花一般刹那消散。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想引你上钩。你也很蠢，一步步都按照我算计好的走。”他望着外面的雨，喃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孟康那个竹楼里吃了那一顿饭，听着你说话，忽然之间，竟觉得自己很嫉妒洛阳的那个人……”

“竟然一时昏了头，忘了要一步步来，就对你动了歹念。”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你一掌就把我打飞了——呵，当时我还不能反抗，不能还手。因为我得装作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他扬了扬酒杯，笑得复杂而意味深长。她在一边怔怔地听着，心中只是翻江倒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事情就悄然改变了吧？”原重楼喃喃，眼神变得有些茫然起来，“再后来，你不惜用自己的命换我一命，把我从蟒蛇口里救出来……唉。我设法把你弄到了月宫，让你见到听雪楼的使者，本来也是想试探一下你当时心里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去见了石玉，回来却和我说你选择留下来——我对你说，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看了她一眼，道：“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她听他在一边慢悠悠地说着，手指绞紧，指节几乎苍白——是的，或许在那一刻，他原本以为他们的人生将在那一点上转折。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命运早已给他们安排了另一个结局。

“那个洞窟的最深处，真的有蛇吗？”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还是……还是你造出来的幻境？那一路上，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幻觉？”

“你说呢？”原重楼笑了笑，“将来你自己再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下去，咬着嘴唇。

“心里还有什么疑问，都说出来吧。”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原重楼抬起头，眼眸平静，“过了今天，你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想问什么，却终于还是克制住。

“算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低下了头去，握紧了手里的血薇，声音虚弱地叹息，“事已至此，再问什么也不会有所改变。”

“不，你知道吗？”然而他却看着她，忽然道，“除了被你拦住的那一刀之外，本来还有第二个机会，可以让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

她看向他，眼里充满了疑虑。

原重楼看着手边的夕影刀，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如果萧停云在洛水上真的被炸死了，那就好了……”

“你！”苏微愤然变了脸色。

然而，他没有理会她，径直把话说了下去：“原本听雪楼主死了，我也打算就此作罢。接下来，我会找个机会让‘灵均’这个身份死去，再放我师父出来，抹去此事和我相关的任何痕迹，从此以原重楼这个身份活着——这样一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只可惜……”

说到后面，他停住了话语，摇了摇头。是的，只可惜赵冰洁不顾自己性命，背叛了他的指令，而萧停云也没有死在洛水底下，反而来了一个奇袭，直接杀入了滇南！

他的对手，远远比原先预想得强悍不服输。

这些日子以来，他用尽了所有手段，只想把她和听雪楼永远地切割开来，把她永远留在滇南这个世外桃源里，成为他的迦陵频伽——可是，当婚宴之上，血薇如白虹贯日，从天而降的瞬间，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当苏微扯下红盖头，看着那把剑时，她的眼睛重新燃烧。

那种光芒，是他十年前才在她眼里见过的！

“在婚宴上，你扔下了我，选择了听雪楼。迦陵频伽，你不知道当时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开口求你不要去的……我这一生里，从没有这样害怕，也从没有这样哀求过一个人。”他的声音轻而冷，似乎凝结了寒意，“可是你走了，头也不回。”

“我只是去一趟看看而已。”到了如今，她却居然还不由自主地分辩了一句，“我说过会回来的！事实上，我也回来了！”

“那有什么用呢？他还是找到了你，你还是选择了他……我曾经竭尽全力要把你和你的过去割裂，可是，我失败了。”他微微摇头，眼眸黯淡，“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我的迦陵频伽！我试图拥有的那种生活，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他顿了一顿，忽地恶狠狠冷笑起来，用酒杯敲打着桌面，一字一句：“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那一瞬，他的眼眸也变得冷彻狠毒，宛如魔鬼——是的，在看着她拔剑远去的背影时，在那个被撇在喜堂上的新郎心里，被禁锢的魔鬼又重新脱缰而出！

就在那一刻，他做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决定。

——他要重新推动原来的计划，把这血海深仇一口气报完！以杀止杀，以血还血！

——而后面的一切发展，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唰的一声，苏微把碗里的汤泼到了他脸上，怒视着他：“卑鄙！”

“为了报仇，我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卑鄙又算什么？”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发怒的样子，忽地笑了一声：“好了，吃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微警惕地握紧了血薇，厉声：“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他不作声地笑了一笑，笑容却很温和，“我说过，先把恩怨放一边吧！就这十二个时辰。等时间到了，我自然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然后，我们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何？”

他不作声地抬起手，闪电般地扣住了她的腰上大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忍不住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走进了雨里。

外面的雨已经转小了，细蒙蒙的如同牛毛，粘在人的发丝上，如同三春柳絮那么烦人。原重楼抱着她，沿着水映寺的小路走去，一直走向了后山。

寺庙的后面是一座断崖，壁立千仞。

他抱着她，沿着那条冷落已久的小路前行，一路穿过葱郁的草木，不作声地走了很久，直到小径隐没在乱草里，前面没有了路。他站住身，腾出了一只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奇特而繁复的符号，然后平举起手掌，轻轻在空中敲了一敲。

喀啦一声轻响，雨幕居然凭空裂开了！

那一瞬间苏微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片全新的景象。那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方圆不过十丈，地上青草萋萋，当中立着经幢和碑文，看起来似乎是一座墓园。外面在下雨，然而这里却是整洁而干燥，似乎和整个时空都割裂了开来。

“这里是个结界。”原重楼轻声道，“只有我一个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抱着她走进去，雨幕在他身后重新闭合，两人仿佛就这样凭空消失在天风崖下。他走过去，直到那面碑面前才停下来，弯下身将她放到一边的空地上，抬手将碑上的蔓生的杂草拨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父亲，母亲，妹妹，我来看你们了。”

苏微猛然一震，抬头看了过去。

——是的，那一块墓碑上，赫然用暗红色的字写着一个名字：梅景浩。而在旁边，是另外两座坟墓，分别写着他母亲和妹妹的名字。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之前他为什么反对自己来天风崖采药。

原来，一切的细节，都有原因。

原重楼跪在墓碑前，轻轻抚摩着上面的字，低声对她道：“那一年，在你们走后，我收殓了父亲的无头尸体，葬在了这里。后来，我又从吹花小筑的手里将母亲和妹妹的七零八落的尸体偷了回来，拼凑在了一起——这三座坟，上面的字都是我用血写上去的。”

她没法说话，脸色微微发白。

“每一年我都会来扫墓，用自己的血将上面的字描上一遍。”他抚摸着墓碑，声音低而冷。苏微在一边听着，咬着嘴唇，没有开口——是的，这就是仇恨的力量，不随时间逝去，反而在重复地叠加。如同碑上的血，一层层地沉淀下来，令人窒息。

她身体不能挪动，只是微微弯下了腰，对着墓碑行了一礼。

死者为大。即便是曾经有过多少的刻骨恩怨，此刻对于沉睡在这地底下的人，她也只有满心的歉疚。

他没有回头，却似乎知道了她的举动，忽然道：“我知道，你在洛阳的白马寺替我父亲立了一个灵位，对吗？”他的声音平静，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难道你心里也有愧吗？——是不是就算我不用计谋挑拨，你也迟早会离开洛阳？”

她没有回答，只觉心中凛然。

原来，哪怕尚在洛阳，她的一举一动他也早已暗中注意多时。

“父亲，你知道吗，今日，我终于替你报仇了。”他对着墓碑喃喃，脸色苍白而平静，唯有眼里有火焰燃烧，一字一句，“就算梅家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我也终于报了这个仇！萧停云死了，听雪楼也要灭了，你和母亲、妹妹在九泉之下……”

他的声音低沉，有竭力克制的微微战栗，到最后却化为喑哑，再也说不下去，手指痉挛着没入了泥土。从后面看去，只见肩膀剧烈地起伏，却没有丝毫声音。

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冰火交煎。

“本来，我是想要用萧停云的人头来祭奠父亲的。”他在父母的墓前倾诉完了话语，回过身，看了一眼她，语气森然，“可是，我答应了你要归还他的遗体，也就算了——过来，见一见我父母亲吧。”

他转过身，不容她反抗，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来到了墓前。

她吃惊地看着他，想要挣脱，然而他一手扣住了她的双臂，制止了她的反抗，抱着她在碑前缓缓跪了下去，低声：“父亲，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腹中，还有梅家的骨血。”

“所以，请您原谅我不能杀了她替你们报仇。”

她震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说不出一个字。

他跪在荒野里，对着坟墓喃喃低语，雨水沾染了眼角眉梢，整张脸似是从水墨里浮出，苍白得令人心惊，唯有眼眸深沉，黑得不见底。

他抱着她，深深地叩首三次，然后站了起来。

她从头到尾都静默地待在他怀里，没有出声，怔怔地看着他。原重楼祭拜完先人，便抱着她走向了来时的路，再也不回头。

那样深的仇恨，似乎在这三拜之后，彻底地了断尘封。

当他走出那片虚空之后，外面的雨重新落下，细细打在了他们身上，微凉——那一刻，苏微才从方才的恍惚和震惊里惊醒过来。

“你不杀我，我也一定会杀你！”她咬着牙，手里握着血薇，“这个孩子我也绝不会留，你们梅家，注定断子绝孙！”

“别说这样的狠话，迦陵频伽。”他没有被她激怒，抱着她走向了水映寺，只是冷冷道，“这只会激得我毁弃诺言，把你囚禁在身边，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沉默了下来。

“呵，看把你吓的……”他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又笑了起来，“你觉得我是这种拖泥带水、把人不明不白关一辈子的人吗？我说过只要一天一夜就让你走，自然说到做到——现在还有点时间，不如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她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却无可奈何。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道：“今天是月圆之夜，晚上可不要下雨才好。”

苏微一愣，七月十五，不就是中元吗？传说中的鬼节？这一刻到来时，黄泉洞开，百鬼夜行。滇南几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日落后走在路上，一个不小心便会撞了邪。

“你听到那种声音了吗？”原重楼抬起头，看着天空，语气里居然充满了憧憬，“今天晚上，那条忘川应该会很拥挤吧？”

她抬起头，却什么也没听见，不由得问：“那是真的吗？”

“什么？”他怔了一下，问。

“忘川是真的吗？还是你编造出来骗我的？那个叫莽灼的向导，本身也是你雇来的人，对吧？”苏微看着他，眼里已经没有好奇，只有麻木——被欺骗的次数太多，她几乎都已经无法确定，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有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原重楼眼里的神色变幻了一下，蹙眉：“那当然是真的。”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而静默，许久，才低声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所见到的、所听到的，的确很多是假的，但，还有很多却是真的——从这里离开后，你可以慢慢去追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冷笑了一声：“我才不会去想。”

是的，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去追忆的呢？所有的真和假掺杂在一起，如同孪生的藤蔓一样生长，交缠着勒入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无法分辨。

血泪交错，到最后唯一最真切的，便只有刻骨的仇恨！

她握紧血薇，默默运气，试图冲开被封住的穴道。然而原重楼封穴的手法和中原武林迥异，她竟然丝毫不能动——她没有说话，他便也没有开口，看着天空，似乎有些出神，竟没有觉察她暗地里的异动。

天空渐渐暗淡下来，雨却还没有停。

“时间到了！”忽然间，她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霍地站了起来——那一刻他语气里竟然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失落和恐惧，微微发颤，令她心里一惊。

原重楼站了起来，看着依旧下着细雨的天空，忽然道：“该死！”

他从屋檐下走出，疾步入了雨里，唰地对着天空伸出了手——苏微看到他的十指以眼睛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结印，然后对着天空伸开双臂，发出了一声低啸。

那一刻，整个天空忽然间亮了一亮！

雨在半空凝结，停住，一滴一滴清晰可见。

她失声惊呼，几乎不相信眼前的情景——这，就是拜月教里那种几乎可以通达天人、俯仰日月的神秘术法？这个人年纪轻轻，居然拥有这样可怖的力量！在他张开双臂的那一瞬间，苏微看到他整个人似乎发出光芒来，有青色的闪电在他身体里穿梭，宛如幻境。

“真是讨厌下雨天。”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阴霾密布的苍穹，喃喃。

那些雨滴停在了空中，仿佛满天垂落的水晶珠子，折射光芒，美得不可方物，仿佛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她坐在檐下，面前垂落一道疏疏落落的水晶帘，流光泻玉。

那一刻的景象是如此美丽，以至于她私心里有一种幻觉——他是在竭力想把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停在这一刻。

“月亮升起来了，你看到了吗？”原重楼忽然开口，指着天空，用一种欢喜的语气对她道——头顶的阴云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开，居然真的露出了一方洁净爽朗的夜空，薄薄的云层里，有一轮圆月无声浮沉着，洒落清辉万千。

他停住风雨推开乌云，就是为了和她一起看一眼这满月吗？

清辉洒落在他们脸上，无限温柔，如同轻纱。

苏微怔怔地看着，直到那些雨滴忽然震了一震！空气里似乎有一个巨锤凌空击落，震动了漫天凝固的雨滴——同一个瞬间，原重楼猛然一个踉跄，往前冲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上，似乎有一记巨大的力量打在了他的背部！

“他们来了？”他失声道，望向天空。

风里有依稀的歌吹，似是丝竹，又似是埙，极远极远，似乎是隔了上百里传来，穿透了雨幕，水映寺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忽然亮了一下，好像有闪电落下——那一刻，苏微清晰地看到眼前的雨帘忽然动了，似乎是挂在蜘蛛网上的雨滴被触及，盈盈欲坠。

原重楼抬起头看着苍穹，脸色苍白，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奇特的笑意。

“师父？”他喃喃，“你们终于来了……”

一瞬间，漫天凝定的雨滴忽然纷纷落下，淋湿他的全身。

那一刻她想唤他快回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是的，一定是师父通知了灵鹫山月宫的人，拜月教主带着孤光祭司已经来到了腾冲——这一切的恩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然而，原重楼却没有在意眼前大军压境的情况，只是在雨里怔怔看着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眸里隐约闪动着一丝光亮，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知道吗？师父曾说过一句评语，我一直刻骨铭心。”他低声道，“他说我‘天赋出众，可谓惊才绝艳，不逊于昔年迦若大祭司’。”顿了顿，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但是他又说我‘只惜用心过于刻毒，恐不得永年’。”

他冷笑：“呵，他说得真对。”

“你……”她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

原重楼脸上的表情一掠而过，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回到廊下，指了指水映寺后院的东厢房，对她道：“萧停云，四护法，墨大夫——你要的那几个人的遗体都在那里，等会儿可以带走了。”

“遗体？！”那一瞬，苏微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你……你不是说要放了他们吗？你言而无信！无耻！”

他看了她一眼，道：“我从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你又不是才知道。”

她猛然一颤，眼神凶狠，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然而他看着她，眼神却柔和下来，叹了口气，道：“其实，为了把你骗来这里，我说了谎——那一夜在水映寺里，听雪楼就已经全军覆没，几位护法全部战死，无一幸存。”

原重楼脸色凝重，低声道：“本已隐退多年，却为了故主复出，血战到最后一刻，确实令人起敬——你好好地带他们回中原去吧。”

早……早就已经战死了？那一夜，为了让她顺利脱身，四位护法竟是都不惜牺牲了自己！苏微猛然一颤，握紧了血薇，只觉得内心的恨意又如同毒蛇猛然抬头，唰的一声冲上心头，不可遏制。

是的，她要复仇！要将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以祭听雪楼！

拜月教的人已经到了，如果她要报仇，就得趁现在！

“今天是七月半。在洛阳那边，太阳也已经落山了吧？风雨的人马应该已经出动，将听雪楼上下全给灭了……”他淡淡地说着，声音冷酷，毫不顾忌一边的她脸色已经是如何惨白，笑了一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很好，我终于是替父母报了仇了。”

“你……”她咬着牙，只觉得心中恨意狂涌，双手颤抖着握紧剑，提了一口气，居然觉得穴道开始松动了一些。

水映寺的周边不断有电光涌现，头顶的天空却依旧阴沉。空气里有细微的震动，一声一声，檐下挂着的两盏九曲凝碧灯微微摇晃。

“放心，明河教主和师父就算再厉害，这一时半刻还是破不了我的结界。”原重楼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只是道，“时间快到了，我去替你找一匹马来。”

那一刻，或许是真的因为时间到了，她猛然一运气，只觉得一口真气从气海唰地提了上来，在四肢百骸瞬间流转自如！那一刻，她想也不想，手腕一动，血薇无声跃入手心。

他刚刚转过身，她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刺出，抵住了他的后颈！

然而，那一瞬，苏微忽地看到他的后颈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奇怪的青色瘢痕——那种青色仿佛活了一样地在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那个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

剑擦着他的脖子停住。

然而，原重楼却已经被惊动，闪电般地回身，她来不及躲藏。他回过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血薇，脸上有惊愕的表情，忽然间又转为欢喜，脱口道：“迦陵频伽！你……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杀我，是不是？”

“不！我只是……”她咬着牙，手腕颤抖着，想要把剑往前推送一寸洞穿他的心脏。然而，他却在那个时候忽然转身，伸出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苏微在那个瞬间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回收剑。

可是，已经来不及——唰的一声，锋利无比的剑芒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然而原重楼竟然似毫无痛觉，依旧脸上带着笑容，往前踏进了一步！

噗的一声，血薇直接没入他的心口，从背部直穿出来！

“不！”她失声惊呼，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恐，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抽出剑来，双手发抖，拼命往回收剑，“不要！”

“呵……还想说谎吗？”他笑起来了，用力地抱紧她，让血薇唰地穿透自己的胸膛，任凭她惊呼挣扎，死死不松手，“如果你想杀我，就来吧……”

他将她连着剑拥入怀中，紧紧地，不留一丝余地。一瞬间，她手里的整把剑只剩下了剑柄露在外面。血薇穿心而过，炽热的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他们彼此的心口。

那一刻，那种灼热，几乎令她脑海一片空白，如同置身地狱。

“好了。”她听到他低声道，如同叹息，“现在，你报了仇了。”

她猛烈地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听起来却宛如惊雷。

“满意了吗？”他在耳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本来……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故意转过身，让你可以亲手杀我的——可惜，你这个傻瓜竟然临阵手软。所以……所以，只能我自己来了……”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剑柄，用沾满血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生怕他下个瞬间便会委顿下去。

“重、重楼……”她声音发着抖，“为什么……”

“我不愿死在别人手上。”他笑了一笑，在她耳边梦呓般地回答了她的疑问。同一瞬间，仿佛是这句话散去了他的元气，他整个人颓然后倒。

她看到他的身体出现了可怖的变化——他的整个人，竟然破碎了！那种“破碎”是可怖的，仿佛陶瓷人偶，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坍塌，如同一块拼图正在片片掉落！

每一处碎裂的地方，都有着暗青色的印记。

当肌肤发生可怖的变化之后，有青色的妖异的火从他的身体里透出，吞噬着他！她惊呼着，试图扑灭那火，然而却毫无用处。那种从身体里透出的火是冰冷的，无形无质，完全无法触摸到！她竭力扑打，然而却仿佛只是用剑徒劳地划着水面，完全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苦笑着，摇了摇手，制止了她。

“这是青妖之树的反噬……谁、谁都挡不了。”火焰里的人没有挣扎，虚弱地开口，看着疯狂般的她，“我……我强行使用禁忌之术来复仇……也早、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很庆幸……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所有要做的，都已经做完。”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身冰冷。

从一开始？他……早就知道有这一刻？那么，从胁迫她来这里之时，他早就已经算计好了这最后的结果？

他没有算计别的，只是要她陪他这最后的一天一夜！

“重楼……重楼！”那一刻，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泪如雨下。

“嘘，迦陵频伽……”她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着，语声虚幻如梦，“不要哭……结束了。一切噩梦都结束了。嘘……别哭……别哭。”

他抬起手，指了指夜空：“你……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吗？”

她震惊莫名，却什么也没听到。风吹过树林，木叶纷飞，雨在头顶落下，无声无息——四周有闪电惊雷，这个水映寺却寂静无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两盏灯挂在那里，幽幽暗碧，明灭不定。

“重楼？”她低下头看着他，轻声地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迦陵频伽……我爱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微弱地喃喃，“这一场相遇……就算什么都是假的……但这里、这里，却是真的。”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微弱而缓慢，细如一线，忽然断绝。

那一刻，那种诡异的火焰轰然大盛，吞没了他！冰冷的火焰簇拥着正在死去的人。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然而眼里却还含着那种复杂莫测的笑意，一直凝视着她，似乎想就这样一直一直地看着她，直到生命的终点。

那个短短的刹那，似乎漫长得如同永劫。

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吐出那一声哽在喉咙里的呼喊，也不敢透出一丝气息，似乎以为这样时间就能够停止——可不等她腔子里的那口气息吐出，那双不瞑目的眸子，却已经消失于青色的火焰中。

“重楼！”那一刻，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无数的闪电汇集在水映寺的四个方位，映照得天空隐约透明。召唤来天地之力的拜月教主和孤光祭司并肩站在高处，手指间积蓄着力量，准备突破眼前不可见的屏障——然而，就在月亮升起、他们准备联手出击的瞬间，那一重笼罩在寺庙上空的无形结界，却在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云雾忽然散去，眼前出现了寺庙的山门入口，而头顶的雨也停止了，阴云散开，露出了一条淡淡的银河。有满月无声地从云间浮现，升在林梢。

这一刻的静谧和安宁，令前来的所有人反而都止步。

“怎么回事？”明河教主低声，修长的手指从孔雀金的长袍里伸出，指尖凝结着淡紫色的光——盘踞在这寺庙之中的那股力量原本那么强大而邪恶，怎么忽然间就消失了？难道是……

那一刻，有奇特的风从水映寺里吹来，四散而出。

明河教主在一瞬间微微变了脸色，失声低呼：“是他？！”

清朗的滇南朗月之下，一个白袍人从寺庙里无声无息地走出，如同御风而行，一直朝着他们走过来——在所有人几乎都要出手攻击的瞬间，那个人站住了身，似乎不能再走近一步，忽然弯下腰，对着孤光祭司深深一礼。

“灵均！”那一刻，祭司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的，那是灵均！是那个悖天逆神的弟子！

他缓步而出，恭谦地对着师父行礼，然后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抓住师父的衣襟，说一句什么话——然而，仿佛是被那一声呼唤的气息吹散，那个人影瞬间消失了，如同稀薄的雾气，消散在了月下。

“天啊……”明河教主的十指从虚空里闪电般地收拢，手心里顿时出现了几团淡淡的白色光华，只看得一眼，便低呼，“这是魂魄！他……他已经死了！”

“什么？”孤光祭司失声道，“灵均已经死了？！”

当所有人抢身进入水映寺的时候，那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再无声息。只有两盏九曲凝碧灯在风里悠悠摇晃，惨碧色的光映照着整个空寺，伴随着哭泣之声。

“阿微！”秋护玉失声惊呼，冲了过去。

檐下坐着一个女子，在撕心裂肺地哭着，俯下身紧紧拥抱着什么——然而她的双手之间，早已空无一物。火焰在她手里熄灭，怀里只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灰烬。

风一吹，簌簌散开，了无痕迹。

唯有滇南新月如霜，冷照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第十七章 犹似故人归

或许，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记川。

带走了残酷的记忆，却将另一段温暖遥远的记忆唤起。

苏微在灵鹫山月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一。

这样漫长的时间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幽蓝色的池子里浮沉着，全身浸没在清凉的水里，长发逶迤，而水面上开满了奇特的紫色莲花，一朵一朵，绽放着光华。

抬起头，她看到了水池边上的拜月教主和大祭司，还有她的师父。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噩梦真的已经过去。

“阿微，你终于醒了？”师父俯下身看着她，看不清面具后的表情，眼里却有晶亮的光掠过，“为了保住你和你腹中的胎儿，明河教主这些日子可真是呕心沥血。”

她吃力地抬起头，看着玄室内的几个人，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那个穿着孔雀金长袍的美丽女子身上，轻声道：“谢谢。”

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容颜不老的女子明显地变了，一头长发彻底雪白，露在长袍外面的双手枯槁如木，指尖微微地发抖，似乎是刚耗尽了灵力。她看到苏微睁开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欣慰的表情：“虽然不能逆转生死，但我毕生修习的术法终于可以挽回一个人的性命，也算不枉了。”

苏微长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何苦呢？如果可以，她真愿永不再醒。

“都怪灵均那个家伙，欺师灭祖，闹成了这样。”明河教主冷冷道，语气里有怒意，“只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居然让他先死掉了！真是便宜了这家伙……”

那个名字分外刺耳，苏微的脸色唰地惨白，只觉得血都冲到了脑海里，摇摇欲坠。看到她的表情，一旁的师父竖起了手指，轻轻摇了摇。明河教主看着水池里苏微苍白的脸色，眼眸微微一变，停住了话语，轻微地叹了口气。

原本她应邀出关，只为诛灭叛逆，将拜月教带回正轨。然而，灵均已经死了，她却发现原来这事情远非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血薇的新主人，虽然大仇得报，可心里却埋藏着深不见底的悲哀。

“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想不想见？”师父静静开口，“蜜丹意。”

苏微猛然一震，嘴唇颤抖了下，说不出话来。

只是几天不见，再听到这样短短的三个字，竟然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似是一旦触及，所有的过往伤口都被血淋淋地撕了开来。

那个孩子……那个欢笑着的、蹦跳着的孩子，在记忆里沿着雾露河向她跑来。有着明净微褐的肌肤、黑而亮的眼睛，全身都是鲜花做成的花环，张开双手，对她喊着“玛”——那样的明亮、单纯而依赖。到最后，却是……却是假的！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有一把匕首深深地扎在心口，无法拔出。

甚至，不能碰上一碰。

“这些日子我教一直在肃清灵均的余党，先后将轻霄和宋川等人都诛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他最得力的手下，右使蜜丹意。”明河教主笑了笑，道，“没想到，最后竟然在缅人境内、孟康附近的一个山谷里找到了，附近还有一个用来畜养妖物的蛇窟——灵均居然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设了一个秘密据点，真是想不到。”

蛇窟……她肩膀又是微微一颤。

是的，孟康矿上的那一场遭遇。黑暗中的洞穴、最深处的水池、妖异巨大的毒蛇……几个月前，她曾经和那个人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曾经以为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到如今，都有了另外迥然不同的解释。

是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设好的局。她，只是坠入了他的结界，产生了诸多幻觉吧？

“我们抓到了那个小女孩。”顿了顿，明河教主又道，眼眸微微暗淡了一下，“奇怪的是，蜜丹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反复探测了许多遍，她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苏微愕然抬头，不敢相信。

“我想，应该是灵均给她灌下了什么药，洗去了她的记忆吧。”明河教主微微叹息，语气竟也有几分悲悯，“她是灵均一手带大的孩子，比胧月更得他的信任。在所有人里，也只有她从头到尾知道他的全盘计划。”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叹了口气：“以灵均的性格和手段，到最后那一刻竟然没有杀这个孩子灭口，实在是个奇迹啊！——在接近过灵均的所有人里，除了尹璧泽，也就只有这个小孩活了下来。”

她怔怔地听着，十指在水里交握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压抑住了身体里一阵阵的颤抖。

明河教主问：“蜜丹意如今就在水牢里，你想见她吗？”

“不，我不想见她。”苏微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是的，这一场相遇，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蜜丹意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叫她“玛”的亲人——而自己，又何曾以真实身份相告，让那个孩子知道拿着劈柴刀的她其实是一个杀人如麻的绝世高手？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那么，就再也不要去轻启新的开始，就让她们这一生的缘分结束于此吧——甚至，她也没有问拜月教要怎么处置这个失去记忆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戴着面具的师父，眼眶忽然便是一红：“师父，我记得你当年说过，如果将来我迷了路，你会来找我。江湖那么大……我真怕你找不到我。”

“我不是来了吗？”师父温柔地道，“别怕。”

“可是，我又要开始每一夜地做噩梦了……真害怕啊。”她抓住师父的手，感觉着他手腕上的温暖和力度，在水里微微蜷起身体，如同孩子一样缩成一团，显得孤独而无助，喃喃，“像小时候那样。”

“我教有一种药，叫作梦昙花。”旁边的孤光祭司开了口，伸出手来，手心有一粒漆黑的种子，低声道，“只要把它种入人心，它便能汲取人的记忆而开放。没有任何苦痛，就如做了一场梦……”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已经了然。

“不，我不想忘记。”她微微一颤，却迅即摇了摇头，她回过头，看着一旁的几个人，低声，“换了你们，又有谁愿意忘记以前呢？”

是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

生命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刻骨铭心的痛苦，还是撕心裂肺的悲哀，她都不想忘记——因为，与之相生相存的，也是刻骨铭心的温暖和甜蜜，同样深入骨髓。如果放下了肩上背负的重担，也就是放弃了所有回忆，那么，这一场人生岂不是白过了？

就如明河放不下迦若、师父也放不下靖姑娘一样。

岂谓茶苦，甘之如饴。漫漫长路，亦有所依。

“我可以怀着这样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她凝望着外面青碧的远空，用一种微弱但是坚强的声音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师父，我想和你一起回风陵渡。”

当师父带着她重新走过那一条驿道的时候，正是新月如钩。

翠色千重，深山寂寂。马蹄嘚嘚回荡在古道上，一座又一座的镇魂碑从身边掠过。碑首上的翁仲垂落眼神，沉默地凝视着归去的行人。

那一刻，她想起第一次路过这里时的情景。

短短几个月里，物是人非。重来回首，却已三生。

“我在这些镇魂碑上施了术法，用自己的血涂抹了那些翁仲的眼睛。所以，它们的眼便成了我的‘眼’，替我监视着每一个来到滇南的人——它们看到了你们一个个活着来到这里，也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为尸体被送回去。”

虽然已经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回忆，然而这一刻，他说过的话还是涌起在脑海。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去凝视那一双双眼睛。

那里面，还有……还有他的血吗？

然而，石雕的人像沉默地垂下眼帘，石刻的眼里没有任何表情。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那一抹陈旧的血色也早已看不见了，唯有滇南盛夏的雨水无声地滑落，在石像的眼睛底下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印子。

宛如干涸的泪痕。

她定定看了半天，忽地从头上拔下了那支凤簪，狠狠地扎在了石雕的眼睛上！价值连城的玉簪瞬间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寸寸跌入青草。一头漆黑的长发随之滑落，在夜风里纷乱如云。

她咬着牙，低下头，抽剑在镇魂碑的那些亡者名单的最后，刻下了“迦陵频伽”四个字，然后策马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行囊里，放着沉甸甸的两把刀剑，随着马蹄声发出微微的铮然之声；再后面，紧跟着的是一辆马车，上面是六具贵重的沉香木灵柩——

那就是她离开时带走的一切。

渡过忘川水，行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她在这里埋葬了生命中曾经的自己，就如同埋葬了最美好也最痛苦的一段记忆。既然她选择继续活下去，那么，便只能埋葬过去，一寸寸从灰烬中重生。

石碑上的眼睛，在月夜之下静谧地注视着她的归去。

就要走出这片土地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道路，头顶是璀璨浩瀚的星空——冥冥中，那条彼岸之河在头顶流过。临去时的她居然再一次听到了忘川的声音。如风、如啸、如潮，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滔滔而去，如同巨浪涤荡着这世间，将一切挟裹而去。

那其中，会不会有重楼和停云他们的灵魂？

她站在驿道的镇魂碑下，怔怔驻马仰头，倾听了半天。

忽然间，有泪滑落。

跋涉千里，她在半个月后终于返回了中原。

八月十五日，月圆如镜，悬在洛阳上空。

风从旷野吹过，如同午夜里游魂的呜咽。有人在北邙山的坟地里吹着埙，悲怆如水，弥漫在这如水的月色里。

三天三夜的法事终于结束了。她在这里安葬了听雪楼所有的人，包括停云和四护法，也包括了赵冰洁。一夕之间，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过往都被埋葬在了这里。

埙的声音停住了，师父低声：“阿微，你身子不方便，还是别跪太久。”

“嗯。”她轻轻点头，迟缓地站起了身来，凝视着冷月下寂静而荒凉的北邙山，语声空寂，“我把赵总管和停云葬在一起了……他们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从此后，却是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秋护玉微微颔首，叹息：“那个盲眼的姑娘，也实在是个人物。连我也没想到，我一手创建的风雨，最终会是结束在她手上。”

一个月前的七月十五日，中元。

子夜时分，洛阳城中燃起了一场大火，几乎将半座城池烧为灰烬。火是从朱雀大道烧起来的，整整三日三夜。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熄灭后，原本是天下武林中心的听雪楼已经化为了灰烬，荡然无存。

官府派人来查探的时候，周围的人纷纷都说那一夜有无数的黑衣人在附近聚集，眼神如同鹰隼，衣服下有刀剑隐没，在首领的带领下训练有素地包围了朱雀大道。子夜，当传说中鬼节到来、鬼门洞开的时候，随着一声呼哨，那些人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攻向了听雪楼，如同恶鬼一样隐入黑暗。

——在一个时辰后，大火燃起，伴随着轰然的爆裂声音。

于是，官府在具结的时候，便以那一场火是凶徒所为而告终。

后来清理现场的人发现，那场火是从白楼开始蔓延的，而且当大火熄灭之后，在火场里发现的那些尸骸，几乎都集中在了白楼里，交叠错落，累累叠加，惨烈非凡。而每一道门外面，居然都落下了铁质的栅栏。

——那些都是风雨组织的人，甚至包括了风雨的老大袁青枫。

那个杀手领袖的尸体和一位女性倒在附近，一把青色的短刀刺在心口的位置，而那个女子的全身骨骼都尽数断裂。有人指认那是听雪楼最后的主事者——总管赵冰洁。而这两人都已经被大火化为枯骨。

一夜之间，朱雀大道上那个武林里最神秘的所在便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无人幸存。所以，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唯有那把躺在灰烬里的朝露之刀，知道那是多么惨烈的一战。

所有的精锐都已经外出，面对着风雨组织倾尽全力的出击，自知万难幸免，然而，那个盲眼的弱质女流赵总管却毫无惧色，带着楼里仅剩的一百多人，层层设伏，一步步地将夜袭的劲敌吸引到了白楼里。

然后，放下了所有机关，断绝了敌人的退路。

——而在那一座萧逝水开创时期亲手所建的白楼里，一早已经淋上了火油，埋下了数百斤的火药！坚守在听雪楼的所有人都坚守着最后一个信念：如果不能击退来犯的敌人，便只能同归于尽。无论如何，听雪楼，永远不会被占据和摧毁！

——这，也算是对得起公子临走时候的嘱托了吧？

她已经拼尽全力，将来犯的大敌全部歼灭，不曾让听雪楼落入敌手。如果那之后公子能活着回来，便可以登高一呼、重建听雪楼；如果他不能回来……那么，他们便能在黄泉之下再度相遇了。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她尽心竭力所追求的。

当朝露之刀划破黑夜，刺入敌人心脏的时候，袁老大的百折催心掌正印在她胸口，一瞬间，四肢百骸齐碎，然而她的唇角却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眼眸里竟有一丝光亮——似乎是这个毕生都生活在黑暗里的盲女，第一次看到了来自彼岸的光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样的夜里，遥远的万里之外，当夕影刀穿过心脏，那个人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期许着来世相见的盟约。

那一夜，中元节。皓月当空，百鬼夜行，烈焰焚城。

传承了五代的听雪楼，至此轰然而灭。

她在北邙山的一片碧草之下，埋葬了萧停云和赵冰洁。同时，也埋葬了血薇和夕影——那一对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从此后，天下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它们在哪里，就如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对人中龙凤魂归何处一样。

所有的传说，终于至此落幕。

九月初七，她终于跟着师父回到了离开了十多年的地方。

风陵渡的天后祠还是荒凉如昔，不见一个人。或许是停云经常派人来这里修缮的缘故，姑姑的墓整洁如新，房间里的一切也犹如当年——甚至，连她走的时候没带上的衣衫、用过的碗筷、剪好的窗花，都还留在那里。仿佛当年那个少女只是出门去隔壁镇子上看了一场戏，第二天便回到了这里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归来的那一夜，她安眠在风后祠，住在昔日的房间里，回忆着少年时候的事情，听着窗外滔滔的黄河水声，睡得长久未有的安稳。同样的声音她曾经在忘川里听到过，可此刻在黄河边听起来，却觉得完全换了一个心境。

或许，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记川。

带走了残酷的记忆，却将另一段温暖遥远的记忆唤起。

第二天起来时，她感觉神清气爽，如同重归人世——她想，从此后，自己的一生就此尘埃落定，在这风陵渡旁静静度过。

秋去冬来，白雪覆盖大地，层冰冻结河道。

从滇南归来，她身心交瘁，体质极差，腹中的孩子也几度危急，幸亏有师父在身边一直照顾着，才一次次地转危为安。后面的日子过得安然，如同流水一样平静无波地过去。日复一日，她也渐渐将过去遗忘。

次年三月，当春回大地的时候，她身体沉重，已将临盆。

那天师父从集市上回来，买了新鲜的荠菜和猪肉，给她包了一顿饺子。昔年杀人无数的杀手之王双手沾满了面粉，如同一个温和慈祥的父辈，在厨下忙碌着。她捧着一杯核桃露，在旁边看着，心里全是暖意。

等孩子出生，如此相依为命，便也是一生了。

那一天晚上，她却忽然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童年时那漫天泛滥的黄河水，滔滔而来，几乎将她灭顶。阴霾一片的世界里，眼前只有一片无止境的浊黄，她抱着一片木板独自浮沉，饥饿、恐惧、无助，蔓延着包围了她。

有浮尸从身边漂过，她终于忍不住，抓住那具尸体，贪婪地啃噬。血肉在牙齿之间撕裂，如此地美味，竟似世间珍馐。忽然间，尸体睁开眼睛，竟然对她笑了一笑——

“吃掉我，活下去。迦陵频伽。”

“重楼！”那一瞬，她失声惊呼，猝然醒来。

醒来的时候，外面有滔滔的水声，似是应和着梦里的黄河。心口突突地跳着，腹中也有隐约的异动，似乎那个小小的胎儿也和她一起做了一个噩梦，正在辗转不安。

她的手指轻抚着腹部，心里浮浮沉沉，明灭不定。

那是他的孩子……那个她曾经一度咬牙切齿痛恨、发誓绝不会生下来的孩子，正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地生长着，即将瓜熟蒂落。这个她曾经无比期盼、却也无比憎恶的孩子，如今却成了这世上唯一和他还有一丝关联的东西。

只要这个孩子还存在，她便无法把他遗忘。

苏微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洗漱。一推开门，灿烂的春光便倾泻进来，夺目耀眼。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眼帘，依稀看到晨光里有一叶扁舟在黄河上远去，而师父在外面的树下吐纳打坐，新养的小黄狗摇着尾巴朝她跑来，厨房里的灶台上有红枣莲子粥熟了的香气，屋檐下挂着腊月腌起来的肉和鱼，一只狸花猫儿正在底下仰着头，蠢蠢欲动。

“起来了？吃饭吧。”师父看到她，起身招呼。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里猛然安定，宛如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毕竟，一切都过去了，就像童年时的那场遭遇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终究成了一场遥远的噩梦。而眼前阳光如海，她的人生还得继续下去。

她脸上绽放出了微笑，一如师父取名时对她的期许。

“早上我看到有一条船过来。”她笑着问，“是永福家又过来送阿胶了吗？”

师父正在盛粥，听到这里动作却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道：“早上来的，是拜月教的使者。”

她骤然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师父给她盛了粥，往里面搁了一勺蜜，尽量把语气放缓，似乎是怕惊着了她，慢慢道：“那个从南边来的使者说，明河教主，在半月前仙逝了。”

她捧过了粥碗，默默地不说话。

明河教主。那个发梢开出莲花的女子，清丽出尘，时光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作为拜月教主，她原本可以成为这个世间无可企及的存在，大权独揽、众生仰慕，却硬生生将自己禁锢在生和死之间，疯狂般地想要逆转生死的轮回。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死吗？

“其实这样也好。”师父叹了口气，“这回，她终于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

她默默咽下那一口清甜的粥，没有说话。

“使者说，明河教主在仙逝之前特意留了一件礼物给你，命他不远千里地送了过来。”师父看着她，道，“我先替你收起来了。等你出了月子再给你看。”

她微微一颤，不知道忽地触动了什么，脱口：“不。我现在就要看！”

“阿微？”师父看着她，眼神诧异。

“让我看看！”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现在！”

那一瞬间，她的眼里锋芒重现，划破了宁静平淡的生活。师父无语地凝视着她，许久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打开了后堂一间小屋的门。

那一对绮罗玉做的九曲凝碧灯，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房间昏暗，唯有清晨的光线穿过高处的窗棂，在传说中的绮罗玉上折射出一片淡淡的幽碧。只要一点点光，整个房间便仿佛笼罩在一层青纱之中。那一刻，她仿佛失了魂，怔怔地看着，从桌子上拿起了火石，点燃了里面的白烛。

“别点！”师父失声惊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一靠近，两盏灯瞬间亮了起来！灯里有两簇火焰同时燃起，一簇火焰是三股，一簇火焰却是七缕。旋绕着，升腾着，将光华透出了层层叠叠的玉璧，射落在昏暗的房间里，美得如同幻境。

绮罗玉做的灯壁薄如蝉翼，上面雕刻着重重花鸟人物。而这一刻，淡淡的光芒里却只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大，对着她张开了双臂。

“迦陵频伽。”她听到那个影子用熟悉的声音说话，“好久不见。你好吗？”

那一刻，她只觉得全身冰冷。

那……那是他的声音！她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千真万确，并不是幻觉！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死，全身发抖。他也在光里望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却渐渐地走近。当那个影子俯下身，触及她的脸颊时，她终于惊呼出声来，不顾一切地一把推开了他：“滚开！”

然而，她的手却落在虚空里，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阿微！”师父在瞬间扑过来托住了她，失声惊呼。

腹中有剧烈的疼痛，那个胎儿躁动不安地踢打着她，仿佛也在表达着什么。她却只是看着虚空里那个影子，全身发抖，说不出话。师父这才明白过来，回身一拂袖子，瞬间将那两盏九曲凝碧灯扑灭。

那一瞬间，那个影子寂然消失。

“那是……那是……”她全身颤抖，喃喃，“他？”

“我不该让你提前看到它的。”师父无限愧疚，低声，“那是他的魂魄。”

她战栗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重楼……重楼的魂魄？”

“是。”师父缓缓颔首，低声，“当时在水映寺，明河教主趁着他新死、魂魄未散，便把他的三魂和七魄分别封印在了这两盏灯里。原本是为了惩罚他永不超生的——如今她在临死前，又把灯送给了你……”

苏微说不出话来，死死盯着那两盏熄灭的灯，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

他、他就在那里面？他……他又来了！

“迦陵频伽，我怎么肯就这样放过你……便是做了鬼，也会回来找你。”

耳边回响起当年他在耳边的轻声笑语。枕席之间的盟约，恋人耳鬓厮磨的呢喃，如今回想起来，却似是黑暗最深处的诅咒，纠缠入骨，生生死死，永无罢休。

那一刻，她只觉得剧痛席卷而来，在一瞬间将她包围。

“阿微！”师父失声喊道，再也顾不得什么，“忍住，我去找产婆！”

她的孩子在三月初八的晚上提前出生，是个男孩，只有五斤重。那个不足月的孩子瘦小得如同一只猫儿，胎发细细软软，鼻梁挺拔，眉清目秀，只是双眼有一种奇特的暗碧色——那是苗疆摆夷人才有的颜色，一如她不愿意再记起的那个人。

她只看得一眼，心里便有深深的刺痛，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然而婴儿却嘻嘻地笑了，嘟着嘴，伸出手臂要她抱。那种模样，令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都动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将瘦弱的婴儿抱在怀里，亲吻柔软的胎发。

“玛……”忽然，她听到婴儿发出模糊的音节，忍不住全身微微一颤，只觉得心里发冷——婴儿的手，穿过她的长发，指向了背后的那一扇门！

婴儿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着那里，一眨不眨，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那一夜之后，那一扇门上了锁，便再也没有打开过。门的背后，那一对价值连城的九曲凝碧灯静默地悬挂在黑暗里，是否落满了灰尘？那个人，被禁锢在黑暗里，是否也在日夜看着阴阳相隔的这边？

“要让孩子见见他吗？”师父叹息了一声。

她沉默了许久，凝视着那一扇门，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动弹。师父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忽然间开口，说了另外一个决绝的提议——

“或者，干脆去打碎了那对灯，从此解脱，一了百了？”

她微微一震，终于抬起了头，眼眸凛冽如秋水。

苏微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站起了身，伸出了手来。只听吱呀一声，尘封的门在眼前徐徐打开，一股幽闭暗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无一人，唯有那一对九曲凝碧灯静默地在黑暗里等待着她。

如同一双沉静的眼睛。

【完】

初稿于2008-04

二稿于2014-07-26

定稿于2014-09-08，中秋。

后记

陌上花开缓缓归

沧月

壹

在编辑提刀杀上门之前，我终于彻底地把《忘川》搞定了。

定稿的日子很是吉祥圆满：正好是中秋节。东海边上的老家风轻云淡，圆月高悬，而我在月下屈指一算，发现这一部稿子从开始落笔算起，前前后后居然一共写了六年，一时不由咂舌——六年，都足以写完一部六卷的《镜》系列了，却竟只得了这么一个故事。

时间如河流，将人世的种种冲刷而去。而我，一个业余码字的三流建筑师，却一直站在大浪中，弯着腰辛苦地淘啊淘，快要凝固成河中一座石像。

而最后，指间只握住了那么一粒沙。

其实，我并非是得了懒癌，也并非得了拖延症。

开始这个故事的时候，是2008年初的某一天。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开始工作不久，却疏离于现实生活，只能在虚幻的世界里寄托感情，内心有着强烈倾诉愿望的社会新鲜人。

当我刚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一股推动力从内心涌出，落笔飞快文思泉涌，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写了18万字，顺风顺水，满心以为在当年的年底便能将此文杀青，甚至都在迫不及待地再计划着下一篇写点什么。

可是……后来呢？

世事无常。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喷薄而出的水龙头就忽然堵住了。

彻底觉得写不下去的时候，是2008年的深秋。

当时我反复地打开文档，独坐到深夜，却往往又一个字没写地关闭。那个故事已经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了，就如一个触手可及的苹果，鲜美诱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很疲惫，有一股力量拖住了我的腿，根本不想往树上再爬一步。

在一个又一个徒劳无功的黑夜里，我渐渐明白自己心里的爱已经耗尽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我仅剩的力量，连薄薄的一层鲁缟也无法穿透。

那是我写作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状态。

这种挣扎持续了大概三个月，直到连载用的存稿渐渐耗尽。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一个了断了——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勉强把它迅速地结束掉，哪怕虎头蛇尾，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代；要么，就干脆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坐等某一天重新攒了足够的力气，再来背水一战。

前者，对得起各方；而后者，对得起自己。

至于后来的选择，大家都知道了……是的，对一个自私的作者来说，宁可辜负天下人，却不可辜负自己——所以，只能认输，宣布搁笔，并带着深深的负罪感说了一句：“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写完它。”

其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你看，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新作者、新故事，层出不穷，再过几年，读者可能就不记得‘沧月’是谁了，更不会记得她还有一个没有完成的梦。是不是？”

所以，这些年来，我甚至也没有对何时再动笔、何时再写完做任何的规划。只想着，如果有一天真的想写了那就去写，如果一直不想写，那就让它坑着也无妨。

但没想到，在六年后，我真的如约写完了。

而且，令我意外的是，在这样一个变化极快的世界里，历经了那么长的时间，这个故事居然还不曾被人遗忘，居然还有读者一直在等待，甚至称这个故事为“有生之年”系列。

只要我在有生之年写完，那也就完满了。

贰

说到这里，忽然回忆起一件童年旧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六岁吧，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幼儿园里被孤立。有一天的放学路上，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班里的女生头儿。第二天，她就指着我，对全班的人说：“听着！以后谁都不许和她说话！”

忽然间，我的世界顿时安静了。

无论上课下课，玩耍游戏，再也没有一个孩子靠近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和我说话，而我也不和别人说话。我甚至没有去告诉大人这件事，无论是父母还是老师——可能是因为自尊和倔强，可能是因为觉得哭诉无法解决这件事，或者，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的状态也很享受？

六岁的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午睡，一个人玩耍，似乎也都挺好。上课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但下课和午间休息的时候，时间就有点漫长。在他们嬉笑玩耍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班里来了一个插班生。那个新来的小女孩在课间主动靠近我，问：“你在画着什么呢？”

“喂，谁也不许和她说话！”很快就有别的女生跑过来警告她，恶狠狠地，“谁和她说话了，我们就不和谁好了！”

然而，她却仰起脸，说：“没关系，那我也不和你们说话！”

她回答得如此断然，令来人悻悻地走了。我怔怔地看着她，有点发呆。她的衣衫很朴素，脸有些灰扑扑的，然而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星——

“我叫芜，你呢？”

时间再度加速起来。

芜成了我在幼儿园里唯一的玩伴。我们一起丢沙包、玩滑梯、跳房子……但凡班里再有其他人来欺负我，她便帮我一起还击。闲暇时，她要我背古诗给她听，或者讲故事给她听，我也结结巴巴地满足她。

然而好景不长，幼儿园一毕业，她就随着父母搬去了外地。因为暑期分隔两地，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告别。

转眼，我又成了独自一人。

幸亏那时候环境已经改变。我升入了小学，换了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周围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种无所不在的孤立无影无踪，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有了许多新的小伙伴，当了班长、大队长、学生会主席……渐渐地，性格也变得不那么内向倔强。

可是，再也没有她的踪迹。

我在岁月里成长，时间如风呼啸而过，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有些人就像是从未认识过一样消失了。

唯有芜，却令我时时记起。

读大学后，有一次还乡，路上偶遇昔年幼儿园里的死对头。那个女生依旧泼辣外向，似乎完全不记得当年曾经带着全班同学排挤我这回事了，拉着我热情寒暄。我问起了芜的下落，她却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我从来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女生啊！你记错了吧？”

她的表情不似作假，令我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后来，又去问了其他的幼儿园同学，她也说完全不记得有芜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有一段时间里，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微微的恍惚。

再后来，因为写作，无意中翻看了一些资料，里面说：有自闭症的孩子往往都会幻想出一个虚拟的伙伴，用来陪伴自己玩耍——看到这个心理学论断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是不是所谓的“芜”真的从未存在过，而只是我在童年的极度孤独之下，凭空幻想出来的呢？

或者，只是因为她只读了一个学期，所以其他同学不记得了？

这些，已经无从查证了。

叁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件几乎已经埋入尘埃的往事呢？

我想，是因为你们。

不同于成年人，对孩童时的我来说，这个世界是很小很小的。父母、老师，代表了世界上的所有大人，而那个班上的同学，几乎就代表了世上所有的同龄孩子——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曾经被整个世界拒绝，一个人关在门外，聆听着里面其他孩子的欢声笑语。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我，居然也好好地成长起来了，并不觉得自己的心理留下什么阴影，甚至一直以来都觉得：既然那一段日子都安然地度过了，那人生剩下的路途里，应该也没有其他什么会让我再承受不住了吧？

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写作带来的孤独感，竟远甚于那时候。

有一段时间，我独自困在脑海虚幻的世界里，一夜夜地独坐，和幻想里的那些人物对话，渐渐地不喜欢再和现实里的人交往。有时候，哪怕是身处于热闹嘈杂的街市，人山人海，擦肩而过，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游魂，正在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玻璃旁观着世上的一切。

而我，却从不属于其中一员。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个六岁的小小的我，还一直蜷缩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那么多年来，她不曾长大，也不曾离去。她只是自顾自地活着，一个人玩，一个人走，一个人在地上写写画画，从不想和这个世界交流。

当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恐惧——我很怕那个小小的孩子会越变越强，到最后占据我整个的精神世界，令我重新回到童年时的那种状态。

幸好，我还拥有读者。

如同那时候有芜的陪伴一样，有了你们的陪伴，我就还有倾诉的途径——就像在对着山谷大声呼喊一样，在遥远的地方，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回音。就是这一丝缥缈的回应，让我知道自己切切实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有能力创造，有能力去关爱别人，也被别人所关爱。

只要有人在，有期待，那就能抵御孤独。

所以，时隔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我终于还是写完了这个故事。

写完的时候，并没有那种长跑到了终点的崩溃式的解脱，反而心中宁静充盈，感觉自己神完气足——这一段旅途，并不是在强弩之末下一路疾奔，而是在漫长的小憩之后，等陌上花开，再缓缓而归。

而花下，尚有人在等待。

肆

这个故事在我心中存在那么多年，对于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脉络，我都了然于心，如同俯视自己掌心的纹路——卡住我的，是倾诉的热情。

很多年前，在出道的最初，每次想到一个故事，我都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飞扑到电脑前废寝忘食地敲打着键盘，觉得不把它写出来就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而现在，那些灵感、构思，照样经常性地冒出来，我却已经疲惫了，往往只是在脑海里将它们过了一遍，将所有最精彩、最激动人心的部分逐一幻想过，如同在甘蔗里汲取完了最甘美的那一口汁水，便觉得已经心满意足。

是的，我自己已经享受过了那种乐趣，为何还要费心费力写出来给别人看？纯粹是为了稿费，抑或为了虚名？不，这些胡萝卜就算在眼前不停晃动，作为一头懒驴，我也不愿意继续低头拉磨盘了……而这世上，还没有出现可以抽打我的大棒。

这种疲倦困扰了我很久很久，让我一直无法落笔。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花园。那儿非常美丽，恍如天国。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站在石桥上，明亮的阳光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穿透薄薄的树叶，照在我身上。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绵延不断的树木，色彩斑斓，在阳光下灿若云霞，直通到小径深处。而树下繁花盛开，风和日丽，鹿鸣呦呦。

我下意识地摸索着，想去找相机，然而却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这一切根本无法拍下来，即便拍下来了，也无法带走——在梦里明白了这一点，那一刻的伤心，令我几乎掉下眼泪来。我只能怔怔地站着，竭力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看到了吗？记住它！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

因为这里是梦境，我有幸来过此处，却什么都不能带走。

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记忆。

那种赞叹、惊喜而又虚无、失落、哀伤的心境，和梦里那令人惊叹的美景一样，在醒来后如同雕刻般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再也无法磨灭。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重新写完《忘川》的冲动。

是的，我曾经在自己心里看到过极美的幻影。那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爱恨交错、惊心动魄——如果我不把它写下来，凝固在纸上，就无法证明我曾经抵达过那里。当我有一日忘记它的时候，那些瑰丽就会烟消云散，再也不能复现。

于是，时隔多年，我再度动笔。

六年前，在写到18万字的时候，心里觉得还有两三万字就该收尾了，可事实上，等彻底完成时，字数竟比预想的超出了一倍多。刚开始写的时候，进度极慢，因为毕竟时隔多年，气脉不畅。然而越写到后面，速度越快，感觉也越好。到最后那一幕时，主角之间对峙的张力越来越大，就如绷紧到极点的弦。而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信乐团的《假如》——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

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

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和旋律呼应旋绕，那种情绪，仿佛在撕心裂肺地燃烧，直到在寂寞里化为灰烬。

在写完的那一刻，真是酣畅淋漓。

原重楼、苏微、萧停云、赵冰洁……那些人物仿佛一个个活过来了，每一个眼神的交错、每一句意味深长的台词，竟然能令我这个造物主都心底震颤。他们好好地演完了这一场藏在我心底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戏，然后躬身告退。

而我耳边，只留下那一首歌还在旋绕，不停地追问着假如怎样又会怎样，宛如最后水映寺里男女主角的那一场对谈——

可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假如呢？

伍

《忘川》的结束，标志着属于听雪楼的时代终于彻底地结束了。人中龙凤，血薇夕影，都随风而去。那个从二十多年前初中时代就绵延开始的梦，在这里画下了句号。

就如同我随风而去的少年时代一样。

但是，我并没有恋恋不舍。

时间总是永远向前，如同千年之前智者在川上说的那样：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我们都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无论是我，还是我所写的，终究有一日，都会成为过去——而有意义的是这个过程：我来过这个世界，我曾经歌唱，有人路过，驻足倾听。

人生海海，有这一场相遇相知，就已经够了。

而接下来，这些在十几年中写下来的故事，有几部可能会进入影视化的流程。路途漫长，不确定因素很多，或许它们会顺利拍出来，或许永远不会。大家若是喜欢，可以去看看；若是不喜欢，也就一笑而过，珍藏自己心底原先的想象。

至于《忘川》之后，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目前还没有明晰的想法。

其实，在我的电脑里静静地躺着很多个故事的开头，长则数万字，短则一两千，那些坑深浅不一，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那些故事都是脑洞大开、灵光一闪后的产物，其中很多来自于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题材风格迥异：有武侠，有奇幻，有宫廷，有科幻，甚至还有谍战……因为怕被说是挖坑不填，所以它们基本上从没有露面过。

而现在，我想要把它们之中的精粹写下来，结集出版。

书名可以叫《月见》，或者《云梦》，抑或其他。

或者，我会写一个云荒为背景的新故事，说一说《破军》里空寂之山下那个大漠古墓的来历。

唉，想要写的实在是太多了……在每一个深夜里，当我作为一个三流建筑师又工作完一天之后，将AutoCAD关闭，将一堆堆设计图纸清理出超负荷的大脑……而刚一闭上眼睛，那些故事就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拍打着我脑海里的那扇门，大声叫着“快把我写下来！”“先写我！”“让我出去！”

好吵……实在是无法休息。于是，工作一天的我，不得不再度开始另一份夜间的工作。然而，在逐一检视过那些文档之后，我往往又逐一把它们关闭，重新封存。

“你还不够优秀，不配我花时间去写。”

“你倒是还不错，但这个题材我刚刚写过了，要换换口味。”

“不行，你再等等，这里还有个环节我没想通……”

被我一个个毫不留情地点评并枪毙后，一个接着一个地，那些叫嚷着要出来的小家伙就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嘀咕着，发誓在下一个夜晚一定要再度冒出来。

这就是我在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未开始时的生活实况。

陆

是的，还不到时候，就如树上的果实尚未到足以摘下来的时候。而我心里那个孤独玩耍着的小女孩，她有的是蹲在树下、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玩的耐心——

所以，当《忘川》结束之后，请大家原谅我的暂时消失。

一直以来，我所向往的人生，其实很简单：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故事。在平时消失于人海里，不引人瞩目，自在地生活，忘记自己还有另一个身份。直到有新的故事出来，大家才会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哦，原来她还活着呀？”

——似乎很简单，似乎又很奢侈。

所以，听完了这一曲《忘川》，喝尽了这两杯酿了六年的酒，大家不如就此暂时散去，各自相忘于江湖吧……读写之缘，如云聚散，终有再见的那一日。

等到陌上花开日，

请君把酒，待我伴月缓缓归。

2014-09-17

镜系列第一卷

镜·双城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镜·双城（镜系列第一卷）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38-2015092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2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国致公 2013.8

ISBN：9787514503715

目　录

一、雪中字

二 、冰下尸

三、魔之手

四、鬼姬

五、六星

六、泽之国

七、桃源

八、风起

九、云涌

十、分离

十一、重逢

十二、天问

十三、血战

十四、舞者

十五、鸟灵

十六、往世

十七、定盟

十八、纵横

十九 征途

一、雪中字

飓风吹起乱雪，纷扬弥漫了半天，掩住了方当正午的日头。

雪暴之外的天依旧是湛蓝的，天风呼啸，苍鹰盘旋着。

从半空俯视，帕孟高原苍黄浑厚。慕士塔格雪山在连绵的巨大冰峰中，宛如银冠上一连串明珠中最璀璨的一粒，闪闪发光——而那些光，就是此刻乍起，弥漫山中的雪暴。

然而，苍鹰的目力再好，也看不到雪暴下山腰处那如蚁般蠕动的黑点。

慕士塔格峥嵘嶙峋，高处笼罩在冰冷的阴云中。而在这个连苍鹰都盘旋着无法下落栖息的雪山半腰，居然有一队衣衫褴褛的人缓缓跋涉而上。

风暴一起，四周一片白茫茫，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出。半山腰里，一行被困住的行人只好立定脚跟，拖着脚步聚到一起来，围成一圈共同抵御飓风，缓缓挪动着，寻求一个遮蔽的庇护处。高山上的空气本就稀薄，风起时更是迫得人无法呼吸，刺骨的冷让原本穿得就单薄的旅人瑟瑟发抖。

这群长途跋涉的人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脸上一律是可怖的青紫色，衣衫褴褛，手肘上膝盖上的衣衫破处露出已经冻得发白的肌肤。被尖利冰雪划伤的地方根本流不出血来，只冻成了黑紫色翻卷开来，宛如小孩张开的小嘴，可怖异常。

筋疲力尽的旅人还没有找到避风之处，风暴已经席卷而来。凄厉的呼啸声中，四周一片恐怖的白，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攫住了这群衣衫褴褛的行人，要将他们从峭壁上拉扯下来！

风呼啸的间隙里，只听到几声惨呼，队伍中体力不支的人无法立足，纷纷如同纸片一般被卷起，向着雪山壁立的万仞深渊中落下。

“大家小心！大家小心！”队伍中有个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穿透风暴送到各人耳边，“相互拉着身边的人，站稳了！大风很快就会过去了！”

他站在队伍里，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脸去——然而，什么都看不见。

“快拉住！小心被……”耳边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然后一只粗砺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风呼啸着把那个同行者下面的话抹去，然而那只手却是牢牢地握住他的手，用力得发疼，一样冷得如同冰雪。

他甚至懒得转头看看身侧是谁，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下意识抽回手去。

就在刹那间，最猛烈的一波风转瞬呼啸着压顶而来！身边到处都是惊呼，每个人都立足不稳，连连倒退着。被夹在队伍中，他也不得不跟着大家退了几步，却同时用力挣开了那个同伴的手，眉间闪过嫌恶的神色。

“哎呀！”风呼啸着掠过，耳边传来了近在咫尺的惊叫声，赫然是那个汉子的声音。他还来不及回头，感觉那只被甩脱的手在瞬间加速离开他的手，顺着剧烈的狂风而去。

“呀！救命！救——”那个人用尽了全力惊呼，然而声音却迅速随风远去。

他只是站在风雪中，动也没动，听着那个声音游丝一般断在风雪里，然后有些嫌恶地将右手用雪擦了，拍干净，重新袖在怀里，毫不动容地站在人群中。所有人都在慌乱恐惧地挣扎，抱成一团——漫天漫地纷卷的鹅毛大雪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飓风中傲然孑立的人。

风终于在一阵狂啸后离去，纷扬半天的雪也渐渐落下，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然而山腰的那一行人，转瞬已经去了大半。

到了山腰便是如此，只怕能活着到达天阙的，不会再有几个了吧——他心里蓦然微微冷笑了一声，却是随着众人的脚步继续蠕动着前进，找了一个避风的所在，停下歇息。

他用枯枝在雪地上画着，先是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了一下，在圆心点了一下。风雪卷了进来，扑到脸上。他闭着眼睛，手在点下去的一刹那有些微的颤抖。

是那里……就是那里吧？终于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啪！”手下的枯枝蓦然折断，他睁开眼睛，然而深碧色的瞳孔里也是茫然空洞的神色。他拉了拉风帽，将露出的发丝塞回帽兜里去。

“嗒－嗒－嗒”，风在呼啸，然而敲击火石的声音还是不断传入耳中，速度越来越急，伴随着喃喃的咒骂声。冒着大雪点火，半天还点不着，负责生火的铁锅李已经极度不耐烦起来，大吼：“喂，谁过来帮一把？见鬼！”

坐在他旁边的一行人里没有一个人出声。这里已经是慕士塔格雪山的半腰，长途跋涉刚刚结束，大家都累得仿佛全身散架。停下休息后，按照内部的分工，生火、挑干粮，各自完成了分内的活儿，一群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流民立马找了地儿躺下休息，等着开饭，哪里还有余力管旁人的闲事？

“一群杀不尽的穷鬼。饿死你们！”铁锅李呸了一声，咒骂着，继续不懈地敲击着火石。

他也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山阴一个微凹的雪窟里，拢起手，将苏诺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这一路下来，阿诺身上也已经冷得像冰块了。他小心地将它护在胸口，闭着眼睛，听耳畔风雪的呼啸声倏忽来去，感觉因为长时间的跋涉，脚上仿佛有刀子在割。

——走了两个月了，应该快到天阙了吧？多少年了……没有想到还有回来的一天——而且居然是和这一群逃难的中州流民一起来。

脸上有刺痛的感觉，呼啸的风雪仿佛刀子割开他的脸。

“大叔，你看看是不是火绒湿了？我这里带了火镰，你看好不好使？”风雪里，忽然响起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雪地上有簌簌的脚步声。

“嚓！”一声脆响，忽然间风雪里也有热流涌起，火舌微微舔着枯枝。

“嘿呀，果然还是火镰好使！小丫头，谢谢你了！”铁锅李如释重负，大大喘了口气，笑声在风里传来。

从荆州破城以来，往西走的这一路上，这一群为了逃难而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人数越来越多，但由于成分复杂，所以虽然结伴赶路，可大伙儿之间总是自顾自，只有这个少女是热心而活泼的，获得流民们很多好感。

“不用谢，做了饭还不是大家一起吃——翻过了这座雪山，应该快要到天阙了吧？大家再辛苦几天就好了。”少女朗笑道，声音虽然疲惫，却依然有朝气，让七歪八倒的流民们都精神一振。簌簌踩着雪，一步一挪，少女又往这边走了回来。

可笑……这些人，也妄想着要去云荒吗？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曰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六合书·大荒西经》上那一段话，寥寥数十字勾勒出一处世外仙境，如同蓬莱方丈一般，云荒便成了多少年来中州人梦寐以求的仙境。而和那些烟波渺茫信难求的碧落三山相比，云荒的传说却是古老相传有凭有据，甚至有珠宝商号称去过那个地方，带回来让中州人目眩神迷的宝物，鲛绡明珠、黄晶碧玉，成色之纯，光彩之璀璨，绝非人间所有。

于是，云荒宛如桃花源般的存在，便被无数人相信。然而，《大荒西经》中只略微提到它的方位在中土大陆西方，从西域雪山有小径通过狭长地带可至。那条小道传说起于云梦之泽，终点在慕士塔格雪山间某处。

就凭着这样缥缈虚无的传言，从来都不间断地有人长途跋涉而来，寻遍慕士塔格雪山每一条小径。中州人古时就有“寻得桃源好避秦”的传说，到了中州战乱纷飞、群雄逐鹿的时候，这样无路可走寻找桃源躲避灾祸的流民便会更多。

而这些面带菜色的饥民，又怎么不想想自己在中州都活不下去，又如何能抵达天阙？

正在想着，簌簌的脚步声忽然在他面前停住，那个少女应该在他面前立定了，然而却没有说话。傀儡师的手指抓紧了苏诺，没有抬眼看她，也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低头出神。

“能坐这儿吗？”那个少女问，然而不等他回答就走了过来。嘴角略微有不耐烦的表情闪过，他终于开口，声音生涩：“男女授受不亲吧？”

“不怕，我不是汉人。”少女说着，已经坐到了他身侧，大大咧咧地，“我是苗人，才不理会那一套。”

“苗人？”他有些惊诧，因为对方的汉语说得流利。

“嗯，我住在澜沧江旁边，结果最近那里也开始打仗了，只好逃出来。”少女叹了口气，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来画去，“寨子都烧了，早就无家可归了。”

他有些疲惫地“哦”了一声，微微摇头——中州这一场大战乱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无数人流离失所，看来如今烽火已经蔓延到了南疆。难怪这一群人，都这样急着逃离中州去往云荒。

“我叫那笙，大家都叫我阿笙。”那个少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热情明快，“你呢？一路上都不见你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苏摩。”他抱着怀中的苏诺淡淡回了一句。

“苏摩？不像汉人的姓名啊……你是哪一族的？回纥？吐蕃？高丽？波斯？”那笙有些诧异，一口气报出了所知道的所有国度名称，然而靠着雪窟坐着的男子一直没有点头，眼睛低垂着，没有表情。

受到了冷遇，那笙却没有挪开的意思，只是盯着他看——对于这位同行的年轻男子，她已经留意了许久。

虽然是流离中，和身边所有难民一样蓬头垢面，但是这个年轻的傀儡师的英俊依然令人惊叹，脸部的线条利落俊美，五官几乎无懈可击。对于这样俊美得令人侧目的青年，即使是在困顿交加的流亡途中也足以引起热情少女的关注。

“呀，你的木偶做得真好，就像活的一样呢！”没话找话地，那笙看到了他一直抱在怀中的苏诺，伸手想去摸，“你是傀儡师吗？”

“啪！”傀儡小人儿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打开了她的手。

“别动我弟弟。”苏摩依然没有看她，说了一句，将傀儡抱在怀里。

小人儿的手缓缓放下，那笙看见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连着人偶的手关节，丝线的另一端却系在青年的右手中指指环上。苏摩的手一半露在袍子外面，十指修长，手指上全部戴着奇异的戒指，每枚戒指上都系了一条细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人偶的关节上。

那个人偶不过二尺高，脸庞俊美非凡，垂髫蓝发，穿着奇异的非胡非汉服饰，和主人褴褛的样子相比，却是整洁光鲜——看起来，苏摩一直将自己的道具保护得很好。

“你弟弟？”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有意思……果然很像你。”

然而，笑着笑着，少女的脸色慢慢苍白起来，定定地看着苏摩怀中的人偶。那笙用牙齿咬住了下唇，才没有脱口惊呼出来——天，太像了……那样相似的程度，简直是做到了纤毫毕现，甚至人偶的一个手指、一处肌肤，都和眼前的苏摩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苏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的缘故——那笙忽然看到那个不过两尺高的小偶人转过了头，微微对着她笑了一下。

那样诡异的笑容，令人心里一惊。

“它笑了！”再也忍不住，那笙脱口尖叫，“它在笑！”

“是你眼晕了。”苏摩还是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淡淡地回答，然后将那个名叫苏诺的小偶人抱在怀里，将戴了风帽的头侧过去，不说话，不再看她。

呼啸着的风将雪从外面卷进来，仿佛要将浅浅雪窟里的两人冰冻。雪地里除了风声，只有枯枝毕毕剥剥的燃烧声，食物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或许……或许是太饿了吧？头晕眼花的。”寂静中，那笙认输了。她抬起头，看着眼前抱着人偶的傀儡师，最后，仿佛终于想起什么可以打破目前这样尴尬的状态，苗人少女兴奋地提议：“苏摩，我帮你算命好吗？”

看着对方略微有些惊愕的表情，她笑了笑，有些自豪：“我算命可是很准的——从小我就靠这个赚钱吃饭。跑到楚地的时候，那些人都说我是最好的女巫呢。算命扶乩、看相占梦，我样样都行！”

“那你准备怎么算？”仿佛微微有了一点兴趣，苏摩开口问。

那笙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呵了一下，笑道：“就扶乩吧！”

两根枯枝被绑缚在一起，一横一直，成“丁”字形。

那笙伸出冻得通红的左右手，用两手食指的尖端轻轻托着横木两端，让垂直的枝条末端轻轻接触着雪地，闭上眼睛，口唇翕动，轻轻念起长而繁复的咒语。

少女念咒的声音是极轻的，然而一直漠然坐在雪窟内的苏摩蓦然一惊，闪电般的扭头向她的方向，怀中的偶人也倏地和他一起转头。

这个咒语，居然是颇为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这个苗人少女，竟然真的有几分本事，并不是个神婆骗子。

“雪山的神灵已经被我请来了……苏摩，你想知道什么？”念完了咒语，那笙却没有睁开眼。苏摩转头看着她，空茫的眼神却仿佛穿过了她的躯体，落在不知何处。他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许久才道：“过去。现在。未来。”

“这说得太笼统了啊……怎么算呢？”那笙有些不满，不得不提醒他，“就不能说详细一点？比如你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云荒，什么时候能……能遇到意中人什么的。”

说到最后，她的脸庞微微热了一下，却听到他冷淡地道：“怎么，你算不出来？那就算了吧。”

“不！我当然能算出来！”那笙连忙挺起了胸膛，再度默诵了一段咒语，苗人少女单薄的身子在大风中瑟瑟发抖，却虔诚地闭着眼，将左右食指托着的乩笔凌空悬在雪上，只有末端轻轻接触着雪地，喃喃道，“雪山神女啊，请赐予力量，在雪地上写下你的谕示吧！告诉我眼前这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托着那笙的手，又仿佛是风吹着那垂地的枯枝，乩笔唰唰地在雪地上移动着，写下一排排潦草的符号。

移动，移动，移动。

当换到第三行的时候，乩笔忽然停住了，风雪还是一样呼啸，然而那一根细小的枯枝居然一动不动。

“好了。”那笙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她居然还是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对他道，“你看看，这就是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苏摩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许久，淡淡道：“你念给我听。”

那笙摇摇头，还是闭着眼睛：“我从来不看自己写的预言。我不能看——就像我不能算出自己的命运一样。你快看，看完了我就抹掉。”

苏摩的嘴角忽然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冷嘲道：“你难道没算出来我是一个瞎子？伟大的笔仙？”

听到那句话，那笙大吃一惊，脱口反问：“什么？”

“我说我是一个瞎子。你很吃惊吗？”苏摩淡淡道，却一边将身子从雪窟壁上直起，向着少女面前俯身过来，用手覆上了写着预言的雪地，“不过，我虽然不能‘看’，却还是可以‘读’。”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得几乎和白雪同色。五个手指上都戴着特制的奇异指环，指环上连着傀儡的细线，在雪地上已经看不出来。他的手指摸到了第一行字上，停顿下来。

忽然间，他嘴角讽刺的笑容消失了。

风雪很大，柴火的那一点热气弥漫在空气里，没有吹到人身上就已经变冷。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雪上颤抖着，空茫的眼睛定定盯着那几个字，蓦然闪出了锋利的光。年轻的盲人傀儡师急急俯身过来，手指摸索向第二句预言。他的嘴角不知不觉中紧抿成一线，一直苍白的俊美脸庞上泛起奇异的嫣红。

第二句预言。苏摩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有些痉挛地压着雪地，仿佛无法相信一般，愣了片刻，空茫的眼睛里有奇异的表情。

“看完了吗？”闭着眼睛等了很久，耳边听到苏摩急促的呼吸，却不见他的评语，那笙终于忍不住出声问。

仿佛被惊醒，傀儡师的手一颤，颤抖着探向最后一句扶乩预言。然而，只是一个失神，荒山上狂乱的风雪已经卷来，将最后一句写在雪上的预言抹去。

“是什么？是什么？最后一句是什么？”苏摩的手急急地在雪地上四处摸索，然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第三句，一时间，这个奇怪的傀儡师急切地叫出了声，“你快再写一遍！再写一遍！我没有看见！”

听到这样大变的语气，那笙一惊，睁开了眼睛。苏摩在风雪中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空空荡荡：“快再写一遍！”

他的眸子，居然是湛碧色的，宛如最深邃的海。那样诡异的神色让那笙不自禁感到害怕起来，不由自主退了开去，颤声道：“不行！我写不出来了……对同一个人，一年内只能扶乩一次！”

“我没有看到第三句。”苏摩睁着空茫的眼睛，看着风雪遍布的天空，喃喃自语。许久，有些奇异地笑了起来，“也许这是天意——不让我看到所谓的‘未来’？或者说，对我而言，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啊……那么前两句，我写得准不准？”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那笙在风雪中瑟缩着，探头问。苏摩没有说话，手指在雪地上慢慢握紧，握了一把空山白雪。低着头，嘴角忽然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诡异的笑容……

“开饭了，开饭了！”正在这时，远处铁锅李将木柴敲着锅底，大声嚷嚷。

那些七倒八歪地躺在雪山避风处的流民闻声陡然跃起，每个人拿了一个破碗，争先恐后朝着火堆跑过去，一路上相互推搡着，毫不客气。

那笙“哎呀”了一声，也顾不得等他回答，连忙从雪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口小碗，跌跌撞撞跑了过去，一边对他连声招呼：“快！快啊！快去抢！不然又没得吃了！”

他却不动，只是坐在雪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已经纵横零落的雪地。

那上面，曾经有的两句话已经被他一手抹去了。

“如果你不是闭着眼睛，如果你看到了两句中的任何一句——我就杀了你。”

许久，一句声音极低极低的话，从傀儡师的嘴角滑落。

苏摩没有和那群流民一起蜂拥着去火堆边，只是一个人靠在雪窟里，将阿诺放在怀里，俯下身去摸索着解开了绑腿，用力揉搓着痛得快要裂开的双腿。最后终于站了起来，走到雪地上去跺着脚，想让血脉活动起来。

那边火堆旁有大家争夺食物的喧闹声，间或有铁锅李为了制止哄抢发出的厉喝，乱哄哄地传来，伴随着风雪里隐约的热气。已经是黄昏了，入夜的风更加寒冷。在这里休息一夜后，天亮这群流民便要再度继续他们的跋涉。

傀儡师的眼睛却是空茫地看着雪地，仿佛那三行字还在那里一般。忽然笑了起来，对着怀里的偶人轻轻自语般说话：“阿诺，来，活动一下吧！”

“啪”的一声轻响，他怀中二尺高的偶人跌了出来，然而有引线牵着，没有跌到雪地就是凌空一个翻身，轻轻落到地面。然后，那个小偶人就像真人一样踢踢腿、伸伸手，居然在雪地上打起滚来。

苏摩的手袖在怀中，只能看见十指微微牵动。然而因为映着雪地，引线却一根都看不见了。风雪卷过来，吹起傀儡师的深蓝色长发，明明看不见，但是苏摩却一直看着雪地上翻滚笑闹的小偶人，神色专注。

火堆边上，刚刚如获至宝地捧着小半碗野菜面糊糊的少女看到这边，眼里忽然就有了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实在是一个奇异的男子：肩膀很宽，四肢修长，身材挺拔；然而再看他风帽下的脸，虽然风尘满面却依然俊美无比，轮廓清秀得近乎女气，让身为女子的那笙都深感自愧——这样矛盾却奇妙的组合，让这个自称叫苏摩的盲人傀儡师散发出难言的妖异魅力。

这是个怎样的人呢？精通占卜预言的少女总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力量。即使在逃难的途中，年轻苗人少女依旧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一步一步地靠了过去。

“要不要吃点东西？等天亮就要翻山了——不吃哪里有力气。”那笙的声音里毫无中州女子的羞涩，爽朗而热情，有一股热气丝丝缕缕触及了他的肌肤——那是那边火堆旁争抢得来的食物吧？那样一个小丫头，为了能抢到一碗果腹，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

那些流民为了一勺半勺的差别，尚自和铁锅李争夺怒斥不休。而这个女孩，却将自己的那一份食物慷慨送给了他。

傀儡师收了线，十指只是微微一扬，那个名叫阿诺的小偶人在雪地上一个鲤鱼翻身，“啪”地跳了起来，落入主人怀中。苏摩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似乎有一个难得的笑意，没有说话，但是却伸出了手。热情如火的苗人少女连忙将手中破旧的陶碗捧过去，放在他手中——傀儡师的手指冰冷。

“还热着呢，快些吃，风那么大很快就要凉了呀！”看见对方没有拒绝，那笙的眼里满是欢喜。然而苏摩只是将陶碗静静捧在手里，一分一分感觉着碗里食物传过来的热度，却丝毫没有用餐的意图。

风雪很大，转眼碗里的东西已经结成了冰砣子。傀儡师笑笑，不说话，却将食物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笙，转头走了开去。

苗人少女愣了半天，这个人难道不吃东西，只需要取暖么？那笙伸出手指，戳了戳冻得坚硬的面糊，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去火边重新热一下自己吃了。

刚转过身的时候，忽然间风里传来奇异的扑拉拉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翅膀在扇动，搅起了满天飞雪，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那笙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落，手下意识捂住了脸，被大风吹得连退三步。

“天呀！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大风里，传来了同行流民的惊呼，惊惧交加，“有什么东西从山那边过来了！”

那笙透过指缝，看着昏暗的飞满雪的天空，忽然也是脱口惊呼——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从雪山背后升起来！扑簌簌地飞过来，掠过山顶山与天交际的地方，然而，那样巨大的鸟儿，却始终在山那一边飞着，只有翅膀露出山巅。

黑色的翅膀遮掩了飞雪后的天光，扑扇着引起激烈的旋风，搅得积雪飞扬，如同崩溃一般从山巅滑下来，白色的巨浪呼啸着直奔山腰这一群休息的旅人。

那笙看得呆了，和所有流民一样怔怔站着，扬头看着那一排滚滚而来的雪浪，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忘了躲避。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叹：“是比翼鸟……翻过雪山，天阙就到了。”

天阙？少女一怔，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傀儡师，惊喜道：“你说天阙快到了？真的？！那么就是说，我们……我们快要到云荒了，是不是？”

传说中，天阙位于云荒东南，是隔开中州大陆的屏障——如果旅人平安到达天阙，便可以算是到达了传说之地。

“首先来到的是黑鸟……看来真是凶兆啊。”苏摩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静静听着风里翅膀巨大的扑扇声，低低判断。

——他的预言是瞬间被证实的。

被大鸟翅膀卷起的旋风摧动，雪山顶上的积雪呼啦啦全崩了下来，如同滔天白色的巨浪，滚滚卷向半山腰里那群怔怔发呆的流民。坐在山势最高处的那几个人来不及站起，转瞬被湮没在雪浪中，只有青白色的手在雪面上挣了几下，便毫无踪影。

“雪崩了！”那群吓呆了的人忽然听到一声巨喝，把他们惊醒，“快逃！快逃！雪崩了！”

伴随着大喝声的，是砰砰的金属敲击声，原来是在众人惊呆时，铁锅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一把将随身的宝贝铁锅从火堆上操起，也不管尚自滚热，便捡了一根柴枝用力敲着锅底，一边厉声大喝。

“哎呀！”那笙也被惊起，回头，看到转瞬间那骇人的雪浪已经扑面而来，少女的脸色刹那间苍白。在那样可怕的自然力面前，自称通灵的少女也一时吓得手足僵硬，想拔脚逃开，双脚却软了一样不听使唤。

几十丈高的雪浪如同天幕般兜头扑下，湮没了所有。

天阙的远处，是云荒的中心：镜湖。

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湖中心那座孤城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夜色中看来，竟然重重叠叠一直堆到了九重。

城市正中，一座庞大的白塔高耸入云，壁立千仞，飞鸟难上。

高塔顶上的风是分外猛烈的，吹得衣袂猎猎舞动。白塔底层的基座占地已有十顷，塔身一路上来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顶上依旧有二顷的广大面积。

这样大的地方，其实只有寥寥几座建筑：神庙，观星台，祭坛。

观星台上，夜凉如水。风起，女子拉紧了素衣，手中的算筹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她身边是一位年老的黑衣女人，她仿佛听到了风里什么不祥的声音，在观星台上颤巍巍地转过身，望向东南。

——那里，仿佛有一片黑色的浮云遮蔽着星夜。

“比翼鸟惊起——又有人到达天阙了。”老妇人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雪山上又要多几具僵冷的尸体了。那些蠢笨的流民，真的是不顾一切吗？”

“天狼星色变赤红！”蓦然间，身边那个沉默的少女出声了，抬头看着黑夜里的星辰，手指遥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巫姑大人，有个不祥的人来了！”

“圣女，你说谁来了？不祥的人吗？”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变得雪亮，“圣女，请你推算那人的具体情况，以便让巫彭派人早日除去这个不祥吧！”

东边天际，有一片如星非星、如云非云的薄雾笼罩着天阙。

“这是归邪。”少女看着天象，慢慢回答，“有归国者回国。”

“请圣女示下。”巫姑俯下身去，“是那个归国者带来了不祥？”

“我算不出。”片刻的沉默，看着天狼星的少女却是低下头来，回答，“我算不出来那个人是谁……但是，天象预示：危险和不祥在靠近云荒大陆。天狼、破军、昭明将依次亮起，风云飞卷、云荒动荡！”

巫姑怔住，抬头看着神庙里这位至高无上的圣女——这世上，难道有连焰圣女都无法推算的人？

那么，那个归国者，又会是怎样的灾祸之星啊……

镜湖的最北端，连接着云荒北部的苍梧之渊。

无数的双翼轻轻掠过雾气，骏马的四蹄无声落到地上——长着双翼的骏马神俊非凡，有着长长的缎子般的鬃毛，奔跑起来飘曳如梦。马肋下的双翅薄如蝉翼，每一匹马高而平的额心上都有一点白色的星芒。

然而奇异的是，马背上的骑士一色黑衣，袍子一角在风中飞扬，然而每个人脸上却是戴了头盔和面具，将整张脸遮挡——面具后的眼睛都是暗淡无光的，宛如两个黑洞。

刚巡视了一遍自己的领地，一蓝一白两位骑士带领乘着天马的军团从天空落到地面，准备从九嶷开启的门户返回无色城。然而，落到地面时，带队前行的两名骑士却勒住了马。

“白璎，你看到天狼星了吗？有什么大变故要发生了！”左首坐着的是一位蓝衣的骑士，他仰起头看着中天那一颗最孤独也最明亮的星辰，皱了皱眉头，“得快回去禀告大司命。”

——天狼星已经变成了暗赤色，寂寞地放着冷光，似乎暗示着苍穹下将要流出的无数鲜血。无论在他们空桑国人还是如今的统治者沧流冰族看来，天狼都是灾星，当天狼星出现的时候，就会有大灾难降临人间！

“你先回去，蓝夏。”并骑的是一位女骑士，白色的纱衣在夜风中扬起，语声温柔却坚定，“天狼现于东方，我得去天阙那边询问一下魅婀女神。”

“小心。”似乎女骑士的地位还在他之上，蓝夏虽然有些担忧，却不能阻拦，只是嘱咐了一句，“太子妃请小心，那些冰夷见你落单，说不定会……”

“不必担心，我带了光剑。”白衣女骑士微微一笑，手抬起，手腕只是一转，铮然一声，手指间居然腾起一道大约三尺长的白光来，她迅速转动手腕，那道白光瞬忽无定，宛如雪亮的利剑，挽起一串剑花，半空的流霜和落叶陡然被搅得粉碎。女子微笑着回顾，“有天马和光剑，除非十巫亲自出动——否则，就算征天军团也拦不住我！”

“是。”蓝夏在马上对着白璎弯下腰去，把手放在随身佩剑的剑锷上，致战士间的敬礼，“身为剑圣一门当世的弟子，太子妃的能力我不敢质疑。”

白璎手指一转，“咔”的一声轻响，那道白光忽然湮灭在她手指间。白衣女骑士将小小的剑柄收起来，再度看了看天上的星象，眉间的疑虑和杀气越来越重，点头对同伴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带队回去。”

“天亮前请务必回城！”蓝夏不再说什么，拉转了马头，“不然，皇太子和诸王都会担忧的。”

“好。”白璎颔首，“你去吧。”

天马重新展开了翅膀，腾空而起，带领其余黑衣战士飞向空中。那些天马和战士都是死寂无声的，无数双翅膀飞翔，转瞬消失在湖面苍茫的水汽里。

“苏摩，苏摩……记住，要忘记。”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在他梦里响起来了。

宛如吟唱，缥缈而温柔，拂面而来，将他层层叠叠地包裹，如同厚实的茧一般密不透风。他在睡梦中只觉得窒息，拼命地伸出手，想撕开束缚住他的厚茧，然而仿佛被梦魇住了一样，只是徒劳无益地挣扎。

那个声音继续飘近了，慢慢近在耳畔——

“沉睡的苏摩，为什么你在哭？你为何而去，又为何而返？你回来寻找什么？你心底里依然残留的又是什么？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那张脸近在咫尺，凑近他的颊边，沉静而温柔地看着睡梦中的他，轻声问——那样苍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有一点十字星状的嫣红印记，更加衬托得眼前的脸苍白寡淡，仿佛是一个可以一口气吹散的幽灵。

然而，那个白纸一样的人俯视着他，叹息着，眼里的神色奇异。终于，仿佛终究受不住莫名的诱惑，那个人俯下了身子，用嘴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那个吻，是温柔而清凉的，如同春日的雨水，夏夜的长风。

“我想要你。”那个瞬间，仿佛咒语被解除，心底的狂热和欲望如同利剑出鞘。他忽然从梦里睁开了眼睛，在对方惊觉挣扎之前，毫不犹豫伸臂将她攫住，哑声回答：“我想要你……”

猝不及防被捉住的那人慌乱地挣扎，然而越是挣扎他就拥得越紧，激烈的挣扎中他轻易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转瞬压到了地上，冰冷的嘴唇吻上了那个人眉心的红痕。

——就如他一百多年前曾经做过的那样。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放开我！放开我！”身下的人又惊又急，然而双手被扣住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破口大骂，“苏摩！没……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臭淫贼！快放开我！”

——那……怎么是那个丫头的声音？

声音入耳，他蓦然一阵恍惚，神志忽然恢复到身体中。就在他迟疑的一刹那，压在身下的人迅速抽出了被扣的手臂，一个耳光干脆利落地落到了他脸上，彻底将他打醒。

“你、你……你这个坏蛋！”气急败坏地坐起来，急急抓紧被撕开的前襟，退到一边的少女惊惧交加，语音中已经带了三分哭音——雪暴过后，她醒来发现这个人在一边昏睡，便忍不住凑近去看看他是否受了伤，不料，却得到了这样的对待。

傀儡师的身子僵硬在风雪中，也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默然低下头去。

旁边的地上散落着那个叫阿诺的小偶人，方才的挣扎中傀儡掉了出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本来只是微笑的嘴巴，不知何时已经转成了咧开大笑的表情，仰躺在雪地上，诡异地无声张口大笑。

“呀！”再度清晰地看到傀儡这样可怖的变化，那笙再也忍不住尖声大叫起来，退缩着靠到了山壁上，一手指着偶人，“它在笑！它在笑！它又笑了！”

“阿诺。”苏摩终于出声了，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知道傀儡掉落的方位，对着雪地轻声说话，“不要再淘气了，回来。”也不见他手指如何活动，雪地上仰躺的偶人忽然仿佛被无形的引线牵着，不情不愿地一跃而起，准确落入了傀儡师冰冷的怀抱。

“你又淘气了。”傀儡师低下头去，抚摩小偶人的头发，脸上忽然有冷利的光一闪而过，“刚才是你吗？是你玩的把戏，在我梦里造出了幻境——你这个坏孩子。”

傀儡师的手瞬间快得惊人，“啪啪”两声轻响，木偶便已经不动。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摩的手指间掉落数截东西，竟然是偶人的双手和双脚！

“给我安分点，阿诺。”转瞬间便卸掉了心爱偶人的手脚，傀儡师一直平静空茫的眼里有可怕的杀气，低低对着怀里那个叫苏诺的偶人说话——话音刚落，他便抬起手，很用力地捏合了傀儡大笑张开的嘴，似乎把一声惨叫关了回去。

“冒犯了。”苏摩对着自己的木偶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后，终于有空转过头来，对着惊惧退避的苗人少女淡淡颔首，算是道歉。

那笙看他一看过来，心中有再也忍不住的恐惧，便贴着山壁往旁边挪开了几尺——就算她一开始如何天真地迷恋过这个俊美的盲人傀儡师，现在她也已经发现这个叫作苏摩的俊美无俦的男子远非她原先想象……他的眼睛深不见底，他的举止也丝毫不像普通人。他……他应该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吧？

那个瞬间，少女打了个寒战，然而她摸索着想站起身来远离这个人时，猛然手指碰到了雪下的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瞬间爆发出了骇人的惊叫。

“死人！死人！”那笙一下子跳了起来，远远离开那一面山壁，扑过去拉紧了傀儡师的袖子，颤抖的手指直指方才刚坐过的雪地，竟忘了眼前这个人是看不到东西的——那里，薄薄的雪层因为她方才的摸索而散掉了一些，一张青白僵冷的脸便暴露在了天光下，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对天呐喊。

她方才那一摸，便是碰到了张开嘴巴中的冰冷牙齿。

“这座山到处都是死人，不稀奇。”尽管那笙在旁边又叫又抖，苏摩的脸色却是丝毫不动，淡淡然道，“过了慕士塔格雪山就是天阙——多少年来，为了到达云荒，这里成了你们中州人的坟场。”

“对了……铁锅李呢？孙老二、顾大娘他们呢？”那笙念头一转，又想起方才还在一起烤火的同伴。然而四顾只有一片白雪皑皑，那一大群人居然一个都不在了！她跳了起来，惊呼，“他们，他们难道……”

“他们应该在这下面。”苏摩笑了笑，似乎回忆了一下方位，走过去，用脚尖踢开了一处厚厚的积雪。雪簌簌而下，雪下一只青紫色的手冒了出来，保持着痛苦的僵冷姿势，指向天空，似乎想奋力挣扎着从雪崩中逃脱，却终究被活生生埋葬。

“天……那是，那是孙老二的手！”看到手背上那一道刀疤，那笙惊叫起来，“他们……他们都死了？刚才……刚才的雪崩，他们都没逃掉？”

“比翼鸟在百里之外就可以察觉外人的到来而惊起：如果朱鸟飞来，那么旅人平安无事；如果是黑鸟飞来，那么便是一场雪葬。”苏摩的脚继续踢掉那些积雪，雪下十几只手露了出来，姿态奇异地扭曲着，不停地触碰着他的足尖，他的语气却冷酷，“他们的运气可远远不如你好。”

那笙看着那些雪地中活活冻死窒息的同伴的手，触目惊心，下意识转过头去不忍看，许久，才细声地问了一句：“刚才，是你……是你在雪暴里救了我？”

然而，她刚一转头，就看到了答案。

——那雪崩掀起的滔天巨浪依然在她头顶，汹涌欲扑！

她惊叫刚要出口，忽然发现那一波扑向她的雪浪居然是在瞬间被凝结住了。宛如万匹骏马从山巅奔腾而下，然而其中一匹追上她要踩死她的怒马，却竟然在一瞬间被莫名的力量定在半空，凝固成冰雕。

那……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是这个人做的吗？

她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转头看向一边那个奇异的傀儡师。然而苏摩已经转过了头去，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一饭之恩而已。”

苏摩没有再理睬她，只是自顾自地往上再走了几步，便到了山顶。他久久站立，仿佛感受着风里传来的熟悉的气息，沉默不语。当他离开后，那笙看着雪野中遍布的尸体，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想走到这个如今唯一的同伴身旁，却又对他有莫名的畏惧，一时间踟蹰起来。

长夜和雪暴都已经过去，天色微微透亮。

苏摩站在慕士塔格雪山山顶，苍鹰在头顶盘旋，他忽然抬起手指，将一直戴着的风帽拉下，微微一摇。一头奇异的深蓝色长发垂落下来，衬着他苍白的脸，宛如最深海底里沉睡的人。

天风吹起傀儡师柔软的长发。他闭上眼睛，面向西方站了很久，忽然抬起了手，指着脚下土地上的某一处，似乎是自语一般，微微笑了起来：

“云荒，我回来了！”

二 、冰下尸

那笙努力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跨上了最后的雪坎，和苏摩并肩站着。

绝顶之上的风是猛烈的，吹得她睁不开眼睛。然而，当她站定后，顺着他的手看向脚下的大地，陡然间不由自主地脱口惊呼出来！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便是中州人多少代以来众口相传的云荒大地？

“那就是云荒？那就是云荒？”那笙惊喜交加地叫了起来，多少个日夜的劳累都烟消云散，她揉揉眼睛，确信眼前看到的不是幻境后，忍不住拍着手跳脚，大笑起来，“苏摩！苏摩！那就是云荒吗？我们……我们终于到了！”

傀儡师听着她在一边大叫大笑，眼里却闪过微弱的冷嘲——云荒，哪里是那些中州人传说中的桃源？这个苗人少女，委实高兴得太早了……

然而，他只道：“要过了前面的天阙，才算是真正到了云荒。”

“天阙？”那笙怔了怔，想起了故老相传中，在慕士塔格雪山之后，便是去往云荒唯一的入口：天阙。只有过了那座山，才算是真正到达了传说之地。一想起前方居然还有艰险，她的喜悦就去掉了大半，苦着脸站在雪山顶上，看着脚下近在咫尺的大陆，吸了一口气，勉力振作精神，“天阙？天阙在哪儿啊？”

苏摩站在山巅，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似乎对于云荒大陆了如指掌。他的手指指着山下的某一处，脸色忽然起了无可抑制的细微变化：“看到那个镜湖吗？湖中心有一座白塔——它就是整个云荒大陆的中心。天阙，在它的正东方。”

“哪里有什么塔啊……就是有，离得这么远，站在这里又怎么看得见？”那笙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嘀咕着，目光在大地上逡巡。忽然间，她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

天地的尽头，笼罩着清晨的薄云，云的背后有霞光瑞气。然而，天尽头的云团中，仿佛有一条云缓缓下垂，如虹一般，倒吸着云荒大地上的大片碧水。晨光中，那条白色下垂的云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彻方圆数百里的大地。

那笙看着极远处天地间那一条垂云，结结巴巴，口吃得几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什、什么？！你，你说，那是……那是一座、一座塔？！”

“对，那就是号称云荒州之‘心’的伽蓝白塔……”听到少女这样不可思议的语气，苏摩反而低着头笑了笑，笑容里有诸多感慨，“多少年了……它还在这里。多少人，多少王朝都覆亡了，只有它还在。”

“怎么、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塔？那得花多少力气造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那笙完全忘记了身上的寒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壮观的景象，“果然……云荒住的都是仙人吧？这么高的塔，中州人可造不出来。”

“白塔在镜湖的伽蓝帝都内。镜湖方圆三万顷，空桑人的国都伽蓝帝都就在湖中心。”仿佛在回忆脑中记住的资料，傀儡师将木偶抱在怀里，面向云荒低低道，“白塔高六万四千尺，底座占地十顷，占了都城十分之一的面积——大约七千年前，空桑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开创毗陵王朝的星尊帝·琅玕，听从了大司命的意见，用九百位处子的血向上天祭献，然后分葬白塔基座六方，驱三十万民众历时二十年，才在号称云荒中心的地方建起了这座通天白塔。”

“啊？干吗要造这么高？”那笙虽然对这一奇景目眩神迷，却忍不住问，“连爬上去都要费好多工夫吧？又不是真的能通天，造出来干吗用呢？”

“那些空桑人，从来都自以为他们有通天之能。”苏摩蓦然冷笑起来，语气锋利，“后来造到了六万四千尺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坍塌，近万名工匠死去。星尊帝大怒，杀死了匠作监总管以下两百名监工，再度以一千八百名童男童女祭献上天，重新加派人手开工——这一次超过了原来的高度，到了七万尺。结果再度发生坍塌，塌下去六千尺，还是回到了原来的高度……这样的事情一共发生了五次，无论献上多少生灵，伽蓝白塔始终只能达到六万四千尺的高度。”

“哎，看来是老天只许他们盖到那么高——那个皇帝可真倔。”初见的惊喜过去，那笙终于重新感到了寒冷，抱着肩在雪地中发抖，“造得这么高，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真的上天……”

傀儡师空洞的眼睛看着云荒大地，眼里有嘲讽的光：“按空桑的大司命说，白塔造得越高，就离天人住的地方越近，司命和神官的祈祷就更容易被天帝听见——而星尊帝暮年性格大变，独断专行，一旦决定要做某事，便不惜投入倾国之力。”

“哦，可是看来，天帝不喜欢他们靠得太近……”冻得哆嗦，但是那笙依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说什么‘空桑’？是国家名字嘛？云荒原来和中州一样，也有国家的啊？”

“当然有——你们以为云荒真的是桃花源吗？”苏摩摇摇头，冷笑起来，他回过身去面对着来时的东方世界，抬手遥点那一片中州土地，“以天阙为界，云荒和中州分隔两侧……但是，天阙就像是镜子，空桑和中州列国，就像镜内外的两个影像罢了，并无太多不同。不过，如今空桑也已经亡国了吧？”

“不要说了。再说，我都觉得自己是白来这一趟了。”那笙郁闷起来，跳着脚暖和自己的身子，嘟起了嘴，“天阙天阙，到底哪个是天阙呀！”

“跟你说了，就是白塔正东方的那一座山。”苏摩回答。

那笙低下头去，看着脚下的大地，以白塔为中心辨别着方位，目光在大地上逡巡许久，终于落到了面前不远处，忽然跳了起来：“什么？你说那个小山就是天阙？见鬼，天阙不是该比这个雪山还高吗？喂喂，你是不是记错方位了，这个小土坡怎么会是天阙！”

“天阙本来就不过一千尺高……”苏摩懒得理她，只说了一句，“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

看到雪山下那片翠绿茂盛的丘陵，少女蓦然间感觉到了奇异的压迫力，忽然间就说不出话来——这片起伏的山林里，居然有着比苗疆丛林还浓郁的诡气和杀意！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我只说一遍，说完了我们各走各路。”感觉到脸上的暖意越来越浓，知道旭日就要跃出云层，苏摩陡然间加快了语速，“以白塔为中心，它的正东方是天阙。你如果能活着走出天阙，就顺着山下的水流往西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应该是泽之国桃源郡的云中城。然后你接着想去哪里，就可以问那里的人。”

“我……我要跟着你过天阙！”那笙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抓住了傀儡师的手，“反正你也要走这条路的，是不是？你带我一起走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和撒娇，然而苏摩却蓦然冷笑起来，嫌恶地挣开了她的手：“就算我要走这条路，但为什么要带你一起走。人总是那么贪心吗？对那一碗饭的好意，我已经回报得够了……”

那笙被他那一甩甩得踉跄后退，幸亏雪地松软，跌倒也不见得痛。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陡然翻脸不认人的年轻傀儡师，讷讷地说：“贪心？我们……我们一路同行，其他人都死了，难道不应该相互帮助吗？”

“相互帮助？”苏摩笑了起来，然而脸色却是讥诮的，“说得好听……你能帮我什么呢？从来没有人帮过我，而我为什么又要帮你呢？”

“你眼睛看不见，我可以帮你认路啊！”看着傀儡师空洞的眼睛，那笙挣着从雪地上爬起来，“你……你这样子摸索着下山，怎么行呢？”

苏摩怔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哦，对。我都忘了自己是个瞎子了！”然而笑容未敛，他的脸色却变得意味深长，“但是，你觉得我真的像是那种需要带路的瞎子吗？”

那笙被他问得怔住，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眸子是奇异的深碧色，倒是有点像苗疆的土人。然而他的眼睛却是空洞的，没有底，总是散淡没有聚焦点的样子。然而，在你看向他的时候，却会觉得他也在看你。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呢？

“哎呀！太阳升起来了！”迟疑之间，她忽然回头，看着东方欢呼，“好漂亮！”

苏摩下意识地回头，迎向冰雪上旭日的光芒——那一个瞬间，那笙看到了：在这个傀儡师迎面向着初升旭日的刹那间，他的眼睛依旧是空茫一片，那样强烈刺目的光芒，居然没有让他的瞳孔有一丝的变化。

“啊！原来你真的是个盲人！”那笙小小的诡计得逞了，她有些庆幸，又有些怜悯地看向他，“你难道不需要人带路吗？我帮你，你帮我，大家一起过了天阙，不就扯平了？”

“你算计我？”还不等她笑语落地，苏摩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甚至有一丝狰狞的意味，吓得那笙不自禁倒退两步，然而她刚一退开，苏摩的手已经探出，扣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甩在一边：“该死！”

那一瞬间，那笙甚至有一种自己即将被杀的错觉。

然而苏摩的手指触及了她的咽喉，却终于还是缓缓松开，眼里的火焰熄灭了，他冷冷地说了一句“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便转过了身，再也不看她。

等她惊魂方定，抚着喉咙从雪地上挣起的时候，只见傀儡师已经大踏步从山顶扬长而去。

“啊？”她不由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苏摩从齐膝深的雪上走过，非但没有陷入雪中半分，在他踩踏过的积雪上，居然都没有留下一个足迹——他，他是神仙吗？怪不得他说起这个地方居然了如指掌，原来，他也是云荒上面居住过的神仙吗？

“阿诺，带路。”走出几步，手指轻动之间，怀中几声咔嗒声，木偶的手脚都已经被装好，苏摩轻轻吩咐了一句，怀中的小偶人仿佛囚鸟出笼，欢天喜地地一个筋斗翻落地面，伸伸手、踢踢腿，然后在雪地上跳跃前行起来，咔嗒咔嗒，轻快异常。

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苗人少女愕然的瞬间，那个拔脚走开的小偶人忽然间回头，对着雪地上的她咧开嘴角，诡秘地笑了笑。

“哎呀！”看到那个叫阿诺的小偶人诡秘的笑容，那笙再度忍不住惊呼出来。然而不等她惊呼落地，阿诺蹦蹦跳跳地带着苏摩，已经风也似的消失在冰峰积雪中。

万年不化的雪山顶上，天风呼啸，空茫茫一片恐惧的白，天地间除了那些雪下的尸体，便只剩了她一人。

那笙恐惧地站了起来，哆嗦着抱紧自己的肩膀，又冷又饿——无论怎么说，还是先要找到路下山去，不然，便是要活生生地冻死在雪山上了。

天光慢慢强了起来，云荒的日出和中州毫无二致。只是在她这个远方来客看来，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笼罩着说不出的神秘与瑰丽。四面都是海，五色错杂的土地上，尽头却有一个巨大的湖泊，宛如一只湛蓝的眼睛，闪烁着看着上苍——而湖中的那座城市和巨大的白塔，则像是蓝眼睛的瞳仁了。

“好美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笙忍不住脱口赞叹，鼓励自己似的举起手臂，大呼，“云荒！云荒！我来了！”

苗人少女清脆的呼声响彻空山，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啊？”那笙连忙捂住嘴，喃喃道，“可别弄得雪崩了。苏摩不在可没人救你了啊，笨蛋。”

她振作精神，寻找下山的路——苏摩方才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她只循着走了十丈左右就已记不住他走的路线，一时间不由犹豫起来，不知道哪些是可以落脚的实地，哪些浮雪之下又是冰沟和裂缝。看得时间稍久，她就觉得头晕目眩起来，那一大片刺目的白让她的眼睛痛得要命。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了，让这千年积雪的山顶都有些微的暖意，天也是晴朗的，没有雪暴和飓风袭来的预兆——这慕士塔格峰的西坡，可比来时的东面好多了。看来，就算没有苏摩帮忙，只要自己小心一些，天黑之前还是可以到达雪线以下的山腰。

那笙心里暗自庆幸，一边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慢慢从雪山顶峰上往下走。忽然间，她听到了身后一片轻微的“簌簌”声，仿佛积雪在一层层地抖落。

“谁？”那笙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以为能碰到同行的幸存者，转头看向背后——然而慕士塔格雪山上空空荡荡，只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没有丝毫人的气息。

听错了吗？少女怔怔地回首，有些惊疑不定地继续摸索着下山的路。然而，在她转头之后，背后的簌簌声却又响了起来，渐渐地越来越密，仿佛有无数的东西在活动着，声音的范围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居然四野间到处都是同样的声音，诡异可怖。

“什么……是什么？”通灵的苗人少女陡然间感觉到了极其可怕的邪意，然而四顾，除了厚厚的积雪却空无一物。旭日升起，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然而她却在这看不到却无所不在的邪气中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太阳出来了，要尽快下山，不要说我没警告你。”

——忽然间，苏摩的警告冷冷回响在耳侧。

太阳出来了，为什么要尽快下山？那个时候，她只是对这个怪人说出的又一句惊人之语暗自嘲笑，就略了过去。然而此刻，听到满山遍野的奇异簌簌声，感受到慢慢迫近的诡异气息，她陡然间有不祥的直觉，再也不顾前方是不是可走的路，用尽力气在雪地中拔脚狂奔，跌跌撞撞。

忽然间，她被绊了一跤。

薄薄的雪层被踢散，露出了一具青白色的僵硬的尸体。样貌是中州人，然而却穿着似乎是上古的衣服，不知是多少年前为了到达天阙而死在半途的旅人。怎么……怎么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死人？！

“这座山是你们中州人的坟场。”——苏摩的话又响起在耳畔。

那笙连惊叫都没有时间，连忙挣扎着起身，继续往山下踉跄而逃——是的！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就要来了！这座山上，到处都是不对劲的东西！强烈的预感和惧意让通灵的少女不顾一切地逃离——然而，她的脚被拉住了。

那笙下意识地望向身后，陡然间惊叫：“啊？啊啊啊——”

从雪下伸出的一只冻得变成透明的青白色的手，正紧紧抓着她的足踝。那个匍匐在雪下的僵硬的尸体忽然缓缓动了起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足踝，另一只手撑住地面，身体慢慢从积雪底下撑起！

分明是个古人，衣饰着装完全不是如今中州人的样子，脸和手都已经僵硬苍白得几乎透明，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的淡蓝色血脉。也不知道在雪下埋藏了多少年，它的关节似乎全不好使了，整个身子是直直地撑起，让压着它的厚厚积雪簌簌而落。

“鬼！鬼啊——”当那个僵尸转动苍白浑浊的眼球，面无表情地看过来时，那笙终于心胆俱裂地大叫起来，拼命挣扎着，想把脚上的靴子连同绑腿一起踢掉。然而爬雪山前她做的准备实在是细致认真到家了，无论怎样用力，绑腿居然还是紧紧捆着她的脚，怎么挣不出来。

“完了……”那笙心中哀呼一声，感觉到抓着她足踝的手蓦然用力，将她往后面拖去。她只好用力攀住一根冰柱，死不放手，然而周围的簌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仿佛无数东西在雪层下活动。

那笙忍不住抬头四顾，一下子吓得魂飞魄散——

整座山都在动！积雪被抖落，雪下面，一个个面色惨白、木无表情的僵尸纷纷破雪而出——各式各样的上古装束的死人，从雪下爬了出来，满山遍野都是死白死白的脸。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从慕士塔格雪山背面升起，把光芒撒满了大地。然而阳光照射在那笙身上，她只觉得绝望的彻骨寒冷。什么？难道她要死在这里了吗？跋涉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云荒大地已经近在咫尺，难道她却要死在这里？

——连天阙都无法到达，更罔论踏上那一片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秘土地。

不甘心……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苗人少女暗自咬紧了牙，缓缓放开了一只攀着冰柱的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随身带着的苗刀——就算留下一只脚在慕士塔格雪山，也比葬身在这里好吧？她深吸了口气，蓦然放开了手，任自己被僵尸拖得往后滑出，陡然回首朝着自己脚踝就是一刀！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那只拉住她足踝的僵冷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那一刀连忙紧急收力。然而没有练过武功，根本无法收发自如，刀锋还是划破了厚厚的绑腿，脚踝上传来了一阵微痛，应该是割破了肌肤。

但是，总算是自由了。

那笙来不及多想，一屈膝站了起来。然而准备拔脚逃命的她，陡然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太阳已经从雪山背后升起，万年不化的积雪映射出晶莹的光。然而，那些满山遍野的僵尸忽然都面朝东方跪了下去，对着从山顶升起的旭日高高举起了双臂。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冻成白玺土一样的嘴巴开合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噜噜声，对着太阳张开了双手。雪山上，那些高举的手臂林立着，触目惊心。

那些僵尸……那些僵尸是在膜拜太阳？

那笙只张大嘴巴发了一瞬间的呆，立刻就回过神来，在那些林立的手臂中慌不择路地奔逃。她要逃，她要逃！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跑，一定会被那些僵尸吃掉！

她在齐膝深的雪里连滚带爬往下走，根本不敢去看那些死人僵硬无表情的脸和浑浊的眼球。尖利的冰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耳朵，她丝毫不顾，只是手脚并用地往下滚去，从那些跪拜的僵尸中穿过。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僵尸只是面朝山顶跪着，双手向天举起，喉咙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噜噜声，已经分辨不出瞳仁的浑浊眼睛直直地仰视着雪山之巅上刺眼的太阳，对于面前狼狈奔逃的少女视而不见。

“说不定冻了几千年，它们都成瞎子了。”

一个想法忽然就从那笙脑中冒了出来，苗人少女横眼看了一下身侧的僵尸，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跳到了一条雪沟里。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当太阳升到山顶之后，僵尸们林立的手臂忽然放下了！仿佛是接到了什么解散的命令一样，它们从雪地上迟缓地站了起来，举止僵硬，关节发出吱嘎的响声。然后三三两两地，那些全身挂满零落积雪的僵尸在雪坡上四处游荡了起来，弯着腰在雪地上拨拉着。

那笙还没猜透它们在做什么，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僵尸拨开积雪，从雪下拉出了一件事物来。顿时，周围的僵尸都围了上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噜噜声，七八只青白干冷的手伸了过去，呼啦啦向各个方向一扯，放入口中大嚼起来。

等看清楚雪下拖出的是一具新死的尸体时，那笙连忙拿手把惊呼硬生生捂在嘴里，全身一阵寒战，只觉肠胃开始激烈翻覆起来。

“呃……”她捂着嘴从藏身的雪沟里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急奔。

她方一起身，那群觅食的僵尸们就惊觉，纷纷回过身，灰白浑浊的眼球看着逃跑的她，咔嚓咔嚓地，大踏步围了过去。

那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踉跄奔逃，而那些僵尸们看似笨拙，走起路来膝盖都不弯曲，然而它们一迈开步子，一步足有常人两倍大，咔嚓咔嚓地，从四方不急不缓地围了上来。

她慌不择路，在雪峰上踉跄奔逃，无处求助。

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忽然一转头，隐约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少女迎面走来，腰带上还闪烁着夺目的淡蓝色光芒——什么？这个雪山上，还有别的活人？

“喂！”那笙不由又惊又喜，拼足力量向左边的雪坡奔去。然而奔得急了，却不曾注意积雪虚盖在冰凌上，脚下已非实地。

“喂！喂！等一下！救命啊！”她惊呼着向着那个活着的同伴奔去，然而才奔出几步，一脚踩空，哗啦一声从两人高的陡坡上掉了下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笙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酸痛，似乎每一块骨头都震碎了。而左手在落地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一下，似乎断了，更是痛得不得了。

她不自禁地呻吟起来，痛得流下了眼泪。然而在绝顶的刺骨寒风中，眼泪很快在颊边凝成了冰花，冻得脸裂开似的刺痛。

“该死的苏摩……居然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老天打雷劈死他，雪山僵尸咬死他，山里瘴气毒死他！”再也忍不住地，她在心里怒骂起那个不讲人情的傀儡师，用尽了她所知道的一切恶毒语言。

然而骂着骂着，忽然想起坠崖那一瞬间看到的女子，那笙眼睛一亮，振作起精神来，撑起身子望向前面，想寻找那个少女的踪迹——在这要命的空山里，多一个人结伴总是好的。

然而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咫尺之处，一个妙龄少女同样坐在雪地上抬头看她！那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那个少女也是一脸苦痛地挣扎着，挪过来一点。

“见鬼！”忽然间，她苦笑起来了，将手里握着的雪团向着对方扔了出去，雪球在光滑坚硬的冰川壁上四散开来，让映在上面的少女满头白雪。

居然被自己的幻象给骗了……哪里还有什么同龄少女？那不过是映在冰面上的自己的影子啊！

再度确认了自己必须孤身在雪山上杀出一条路来之后，苗人少女反而不哭也不骂了，咬紧了牙，一分分挣着从雪地上爬了起来，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忽然间，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僵尸没有追来——她昏迷过去一个多时辰，那些僵尸们居然没有过来！

那笙这才仔细打量起如今自己一跤跌下的地方：其实不过是雪山西坡上一个凹进去的冰窟，离自己方才跌下的地方有一丈多高，一条冰川倒挂而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而周围，无论是方才那个雪坎上，还是山坳外，都有僵尸在目无表情地游弋，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却没有逼近一步。

她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一个后退贴紧了山坳的冰壁。怔了怔，她才想起那些僵尸是过不来的——为什么它们不过来？难道这里有什么它们忌讳的东西？

在身体因为寒冷而几乎麻木的时候，幸亏她的脑子依旧在正常思考着。

那笙霍然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那一片镜子似的冰川——果然不错，隔着冰面，一道淡蓝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令她不由得失声惊呼！

那就是她在坠落一刹那，看到的自己影子身上发出的光。

那样的光芒，竟然来自一枚戒指，一枚被封在万年冰川之下的宝石戒指——然而，让那笙脱口惊呼的并不是那枚闪光的戒指，而是戴着指环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齐肩断裂的右手，血肉俱在，宛如生时。断裂处露出长短不一的骨头，肌肉翻卷着，血污湿了手上裹着淡金织锦万字花纹的袖子。手腕上有一圈三指宽的黑色套索，深深勒入肌肤，沁出的血已经在冰内凝结——看得出，这只手是被这条套索连着袖子生生撕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又被冻结在这座飞鸟难上的雪山绝顶。

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隔着冰面看着里面封住的那只断手——应该是一只贵族的手。服饰华美，皮肤苍白光洁，手指修长，指节有力，指甲因为淤血而微微发紫，然而修剪得非常仔细。手指微微向着掌心弯曲，成半握的形状。在这只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托子是一双张开的翅膀，双翅中，一粒圆形的蓝宝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就是这枚戒指的缘故吗？是这枚戒指，震慑住了那满山的僵尸？

来不及再想下去，庆幸的笑便弥漫在苗人少女的脸颊上。她合起双手，对着被冰封住的断手拜了一拜：“天哪，谢天谢地！总算还给我留了一条生路……”

群尸们的低吼声夹着风雪传到耳畔，那笙更不迟疑，挣扎着站起：“没奈何，不知冒犯了哪一位，不过还是先借这枚戒指给我保命吧！”

左手已经不能使力，她右手拔出随身的苗刀，一刀扎入了冰壁中，想要破冰取戒。那一刀扎入冰中时，她忽然一个踉跄。仿佛有什么在地下动了一下，震得整座雪山上的积雪簌簌而下。

“什么？难道是比翼鸟又飞回来了？”那笙脸色变了，然而抬起头来，纷乱飞雪背后，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任何飞鸟的痕迹。

她没有发觉，在她抬头观察天空的一刹那，断手上的戒指忽然发出一道亮光，窥探似的照在她脸上，然后迅速移开了。

那笙不敢耽误，心下虽然嘀咕，手上却是丝毫不停，苗刀喳喳砍开冰块，很快在断手上方破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好了！”那笙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探入，想取下那枚戒指。然而麻烦的是正面的冰虽然敲碎了，断手依然被其他三个方向的冰牢牢冻住。

“怎么冻得这么牢？”有些不耐烦起来，她懒得继续撬开冰块，就想挥刀砍下那只手的手腕。然而，刀锋刺破那冻得僵硬的手腕时，那笙忽然迟疑了一下——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虽然已经没有了生命，却在冰中依然显得高贵神秘，让她心里陡然便是一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可侵犯的力量。

“见鬼。这么做好像……有点过分？”那笙叹了口气，收回了砍向手腕的苗刀，“是不是太野蛮了……比起那些吃尸体的僵尸好不到哪里去。”

不顾雪地下的震动已经越来越剧烈，她小心地用刀撬开冻结的冰，力求在不伤到断手的情况下，将断手附近的冰块撬松。

“咔嚓！”终于把冰都撬开，那笙将整支断臂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取下了无名指上的银色宝石戒指——虽然被冰封了很久，但那枚戒指取下来时却出乎意料的容易，她的手指只是微微一动，几乎是自动跃入了她的掌心。

她捏着戒指，在眼底下转了一圈，看到了指环内侧烙着一个和托子一模一样的双翅符号，精美繁复，仿佛是什么徽章——看起来，这枚戒指来头不小啊，应该是哪个贵族用过的吧？

那笙收起戒指，将断肢放回了冰洞，重新用碎冰和积雪堵上了洞口。不知道为何，在托着这只断臂的时候，她居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恶心或者恐惧，对于从手上摘取了戒指反而有一丝惭愧，双手合十，喃喃念了一句：“不知冒犯了哪一位，真是抱歉。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怜那笙今年才十七，可不想死在这里……见谅见谅！”

她忍着左臂折断的剧痛，拿着戒指，在手指上比了比，发现对自己的无名指而言，这枚戒指似乎大了一圈，于是想了想，就往中指上套去。

——然而，方才将指环凑近中指，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扯动着自己，手腕往前一送，居然不由自主地将手指送入了戒指内！

“喳！”轻轻一声，那枚戒指稳稳戴上了她的左手中指，分毫不差，便是专门打造的都没那么服帖。她吃了一惊，转动着戒指，精致的银色双翼托子上，那颗宝石发出了一道绚丽的蓝光。

“啊，看上去很值钱的样子呢……”那笙注视着那枚戒指，喃喃打着主意，“身上没盘缠了，下了山把它卖了正好当路费。嘿嘿。”

然而不等她想完，慕士塔格雪山的震颤陡然间又剧烈起来！积雪纷纷落下，天忽然又变成灰白一片。

什么？雪暴是要再次来临了吗？听到那些僵尸们在雪中发出快活似的低吼，那笙心惊胆战，再也不敢多留片刻，握着苗刀就冲出了这个小山坳。

雪扬起一丈多高，只能隐约看到前方景物。影影绰绰地，有几具黑影僵硬地在风雪中举臂彷徨，拦在前方——是僵尸吧？这一回，可不用怕那些东西了呢！

飞雪中，她毫不畏惧地飞身冲出，戴着戒指的右手握住苗刀，便是往靠过来的僵尸一划。厉叫声响起。刀子仿佛碰到了什么坚冷如木的东西，嚓啦一声切下一截来。

然而，她却一头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上。等抬起头，正看到一对灰白浑浊的眼球。那只僵尸居然毫不避让她戴着戒指的手，似乎毫无痛感地挥舞着被砍断的半截手臂，另一只手便是直直往她脖子中卡过来！

怎么回事？它们，它们难道并不畏惧这枚戒指？！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惊恐万状的那笙陡然察觉了这一点。惊叫着用刀砍向那个僵尸，“哧”的一声，把僵尸另一只手臂也砍了下来。然而对方居然并不觉得疼痛，依然不急不缓地向她逼过来，她想绕开这只行动僵硬的怪物奔逃，然而满天的飞雪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奔出几步，就发现前方影影绰绰，有好多缓缓逼近的影子。

脚下的山峰震动得越来越剧烈，前方不远处雪忽然大片滑落，腾起更大的雪雾。她听到了身后那一片冰川开始断裂崩溃的声音，而前方是无数只晃动在风雪中的僵尸——完了！

那个瞬间，那笙脑中只掠过两个字。

那样一个恍惚，一只僵尸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头。她惊叫着用力挣脱，然而又冷又饿的她力气远远不够，只看到周围几具影子拖着迟缓的步伐逼近过来，诡异的噜噜声近在耳侧。

“救命！救命！苏摩！苏摩——救命！”少女终于崩溃，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用尽全力大呼——只能呼喊这个名字了吧？没有谁可以救她了……只能指望那个奇异的傀儡师此刻并没有走远，还能听得到她的呼救。

然而少女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掩盖，转瞬消散。

僵尸冰冷的手指掐得她肩胛骨如同断裂，旁边的雪雾里又出现了三四具僵尸，各自目无表情地走过来，缓缓伸出手，分别拉住了她的手脚——它们是要活活撕裂自己，分而食之！

“救命！救……命！”知道死亡就在转瞬之间，那笙用尽全力呼救。生死一线的刹那间，无数学过的占卜、巫术都掠过脑海……然而，半吊子的她脑袋乱成一锅粥，一个方法都想不到。

“无论是什么……神佛！仙鬼！妖魔……快来救我！救命！救命啊！”在四肢就要被僵尸撕扯开的一刹那，她眼前晃动着昏暗可怖的乱雪，灰白的天空，她不顾一切地大叫……

右手上那一枚刻有银色双翼的蓝宝石戒指，陡然闪射出闪亮的光芒。

“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吗？”冥冥中，忽然有声音在心底响起来了。身体有被扯裂的剧痛，惊惧交加，绝望中那笙根本顾不上思考哪里来的声音，冲口大呼：“是的，都可以！都可以……救命！”

“喳！”耳畔忽然有骨骼断裂的脆响，瞬间那笙眼前一黑，以为自己的左脚已经不在身上。然而身体忽然一轻，被一股大力拉着往后飞出，耳边连续听到喳喳的断裂声，只见那些围上来七手八脚撕扯着她的僵尸如同木桩般飞了出去，只留下五六只青白僵硬的断手还牢牢抓在她身上各处。

她也飞了出去，一直重重地撞到冰壁上才止住去势。

“苏摩？苏摩！是你吗？”看到那样惊人的一瞬间的力量，身体落地的刹那间，那笙脱口叫了起来，“该死的，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然而，乱雪中，看不到苏摩和那个小偶人的影子。感觉到身后的冰壁在震动中发出碎裂的咔啦声，似乎要倒下来。那笙下意识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想逃离开那面冰壁。

“带我走。”忽然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她感觉有人猛然扳住她的肩膀。

“谁？”那笙吓了一跳，回头。陡然间，她直跳起来——那只手！那只齐肩断裂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破开了冰壁，伸了出来，死死拉住了她！

“啊——”她的眼睛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睁大，瞪着抓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无生命的断手，说不出话来。心底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她用力挣扎着脱身出来，狂奔。

才奔出几步，脚踝蓦然一紧，又被拉住，她脸朝下跌到了雪中。

“想逃？”还没爬起身，只看到那只手在雪地上“走”了过来，冰冷的修长手指轻敲她冻得通红的脸颊，那笙仿佛听到心底传来一声冷笑。

谁……谁的声音？这座空山里，是谁在和她说话？

然而，不等她想清楚这一点，只听“咔啦啦”一声响，慕士塔格雪山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面冰壁也已经承受不住上方积雪的压力，从下而上整片断裂开来，万千积雪和碎冰劈头盖脸向着她淹了下来！

“糟糕，东方的封印打开了，这座雪山也要崩塌了！”

永远虚无的所在。永远都看不到日光的所在。

异界的城市里，所有一切都当不起一个“有”字，而所有的存在的只是“无”：无形无质，无臭无影。

然而，那一片空无之中却是包蕴着无数的“有”。细细看去，缥缥缈缈，水底仿佛有烟雾凝聚、蒸汽升腾，虚幻浮动着的事物就全显示出来了：纵横交织的阡陌街巷、楼阁城墙，纤毫毕现，仿佛海市蜃楼。

只是，这座虚无的幻境“城市”里，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只有无数白色的石棺静静悬停在空中，错落高低，一望无际，如同虚无的墓园。

在那样奇异的所在里，有一座虚无的光之塔，高达万丈，塔顶通向不可知的彼端，宛如湖面上那座伽蓝白塔的倒影。

塔下，青玉雕刻的覆莲基座上，繁复的咒语刻满神龛。神龛内，在宝瓶托起的仰钵内，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忽然开启了嘴唇，吐出了低沉的话语——

“各位，我的右手能动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白塔顶上的神殿里，仿佛也能感觉到极远处大陆东边尽头吹来的雪山冷风。观星台上的气氛是肃杀的，冰冷的寒意一直沁到了列席的每一个人心里。

自从空桑人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覆灭后，从西海而来的冰族建立起了新的帝国，支配这片大陆已经有一百余年，遗民的反抗逐步微弱，统治慢慢稳定，一切都在铁的秩序下安然运行。

然而今晚，掌握沧流帝国最高权柄的长老——元老院中的十巫，居然全部聚集到了伽蓝白塔最高层的观星台上！

这是一百年来极为罕见的局面。所以那些经年也可能看不到一位长老露面的侍从和女官们，才会感到莫名的震惊——算起来，就是五十年前霍图部造反、二十年前鲛人暴动，都没有看到过元老院的十巫这样聚集过吧？难道这一次，又有重大的事要发生？

十位黑袍长老以观星台为中心，呈圆形分散静静坐在那里，高天上的夜风吹起他们苍白的须发，然而每一个长老都不动声色地合上了眼睛。

圣女手指间夹着算筹，目不交睫地看着观星台上的玑衡，苍白的脸色是凝重的。她观测着星辰，手中算筹不停地起落，进行迅速地计算——然而，在将近三更的时候，天狼星终于还是从窥管中消失了——

玑衡窥管，居然已经再也不能容纳它运行的轨迹！

“天狼脱控，乱离必起！”圣女的眼睛离开了窥管，冷然宣布。

十袭黑袍中，蓦然起了微微的震动。十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睛，其中一位年轻的长老开口了：“请问圣女，天狼由何方脱出流程？”

“正东。”圣女漠然回答，苍白的瓜子脸上毫无表情。

“正东方……”问话的年轻长老沉吟了一下，望向东边天的尽头，神情莫测，“是从天阙那边过来的吗？”

“巫彭，赶快派兵灭了祸患吧。多好的机会！”旁边一位目光阴鸷的白发婆婆放下了手里一直转着的腕珠，咯咯怪笑，“五十年前你平定霍图部叛乱，升为元帅；二十年前鲛人造反，你又提兵杀尽叛党，年纪轻轻就进入了元老院——这次如果你再度立下大功，元老院的首座便非你莫属了。”

虽然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然而面前被称为“巫彭”的长老，却依旧保持着四十多岁的面貌，刚毅的脸上有宁静的表情，深沉莫测，完全不像曾立下狂澜倒挽的战功的名将。

“巫姑，此次不同。”巫彭抬头看着东方的夜空，“连对手是谁都未曾确认，如何战？难不成把天阙过来的人都杀光——要知道泽之国是高舜昭总督的领地，他如果能解决，我们不宜妄动兵戈。”

“那些大泽的中州蛮子，怕他什么？”巫姑桀桀笑了起来，“高舜昭还不是咱们委任的？除了我们冰族，其他都不过是卑贱的蝼蚁而已！”

“蝼蚁咬人，毕竟也会痛。”巫彭微微而笑，然而始终词锋收敛，“既然这样，按照元老院规矩，请巫咸大人主持，十位长老分别表态就是了。”

“好。”坐在东首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咳嗽了几声，开口道，“循旧制：支持深入泽之国、杀尽天阙东来之人的，长蓍草；反对动刀兵的，短蓍草。”

十位黑袍长老低首沉吟，袍子下的手缓缓举起，各自拈了一根耆草——沧流帝国不设帝位，如果垂帘的智者大人不发话，那么这片大陆上的命运，一直以来就决定在白塔顶上十位长老手中的蓍草上。

十根蓍草刚集在一起，还没有理出长短，观星台后的神殿里，忽然间传出了低沉的长吟声——门户无声无息地由内而外一扇扇缓缓开启，神殿深处，有依稀的光芒。

众位长老的脸色忽然肃穆起来，纷纷将盘膝的姿势变换为长跪。

“智者传谕！”圣女一直漠然的脸色终于变了，在观星台上揽衣跪下，认真倾听着神殿里传来低沉的长吟，分辨着旁人难以听懂的指示。十巫齐齐从黑袍中抬起了脸，全部转身，向着黑洞洞打开的圣殿的门匍匐下了身子。

“智者有谕：祸患由东而来，逼近天阙。东方之天已坍塌，五封印已破其一！诸卿请守住其余四方封印，并立时派兵杀尽天阙之东来者！切切。”

圣女一字一字地复述门内人难以听懂的口谕，声音冷漠。

“谨遵智者教诲！”十袭黑袍匍匐在地上，齐齐回复，声音恭谨非常。

许久，神殿里的声音沉寂了，重门无声无息地一层层合起。一直到最外面大殿的殿门也合上，外面匍匐着的人才敢抬起头来。

十位长老不做声地相互看了一眼，凝重肃杀的气氛在这一群最接近帝国权力中枢的人中弥漫开来：重门之后的黑暗中，存在着凌驾于元老院之上的最高权威——智者，冰族的最高精神领袖。自从带领冰族夺得云荒以来，虽然十巫主管了帝国的军政，可这个沉默寡言的神秘人依旧是不露面的最终支配者。

既然智者大人的旨意已下，那么，他们便再也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沉默中，又一阵雪峰上的冷风吹来，那些长长短短的蓍草飞了漫天。

“唔……原本就是要动刀兵的吗？”抬起眼扫了一下半空中那些蓍草，巫彭脸上有苦笑的意味，“七长三短啊……不知道另两根是谁投出的。”

低低的自语未毕，风卷了过来，那些决定大陆命运的蓍草倏忽消失在夜空里。

——原来，草毕竟是草，又如何能如神庙中那声音一样，真正地左右沧流帝国、云荒大陆的命运？

三、魔之手

“哎呀！”刚刚醒来的那笙看着底下十丈高的冰柱脱口惊呼，身子一颤，一个鲤鱼打挺便要坐起来。然而冰上光滑无比，她刚一挪动身体便失去了平衡，从高高的冰柱顶端直栽下去。

她尖叫着，然而刚要翻身落下的时候，“啪”的一声，却被提住脚踝倒着拉了上来。

这是哪里？苗人少女脑中只记起最后滔天雪浪将自己淹没的一刹那，不由紧紧抓住身侧某物，让身体在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

小心地低头看下去，脚下是一场大风暴过后面目全非的雪山，而她居然逃出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稳稳坐在一根十丈高的冰柱的顶端——那样的高度，让她看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

“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忽然，有个声音回答。

“谁？”震惊于自己未曾开口的想法居然被人知道，那笙蓦然回首四顾。然而空荡荡的雪山上空茫一片，天空是灰暗的，连那些四处游弋的僵尸都不见了。她坐在高高的冰柱上，更加紧张起来，“是谁？是谁在说话？”

“是我。”忽然有人回答，还拍了拍她的手，算是招呼。

那笙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就看到自己手里竟然紧紧拉着一只断臂，摇摇欲坠地坐在冰柱顶上。

“呀——”她火烧一般放开了手，猛然踉跄着后退。

“小心！”那个声音疾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笙不顾一切地退开，身子一歪，立刻从方圆不过三尺的冰柱顶上再次一头栽了下去！

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她在坠落的刹那间才惊觉自己在接近死亡。地上尖利的冰凌如同利剑般迎面刺来，生的本能让她脱口惊呼：“救——命！”

“啪！”她忽然觉得脚踝上一紧，身体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间减低，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到了雪地上。

生死一线。

那笙的脚终于踩上了大地，悬在半空的心也落了地。然而才低下头，看到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再看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断手，她再度烫着一般的跳了起来，一边跳着尖叫，一边用力去掰开那只断手：“放开！放开！放开我！”

“放开就放开。”那个声音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然后手松开来了，断臂跌落在雪地上，以指为步，懒洋洋“走”到了一边。

毕竟已经是二度看到这样诡异的景象，苗人少女终于也稍微镇静了下来，远远退到一边，看着雪地上活动的断手，小心地问：“你……你救了我？”

“当然。”声音是直接传入她心底的，那只手在雪地上立了起来，遥点着她，随着声音变出各种手势，“救了两次——看来走过天阙之前还要救你好几次。不过你不用谢我，因为你答应过要付出代价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笙张口结舌地看着那只断手，心底寒气一层层冒起——这只手究竟算什吗？妖魔？仙鬼？神佛——似乎哪一样都不是。

“是因为我拿了你的戒指，你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吗？”她忽然跳了起来，一把撸下右手的戒指，“还给你！我还给你好了！”

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仿佛生了根一般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么也摘不下来，越是用力，居然勒得越紧。

“别白费力了。”看到她如此急切地跳着脚想摘下戒指，那个声音笑了，“再用力点，你的手指就要被勒断了。”

然而一言提醒了苗人少女，那笙想也不想，左手拿起苗刀就是一刀斩了下去！

“呃？”看到如此决绝的举动，那个声音第一次表示出了惊讶，“厉害！”

刀未曾接触到手指，那枚戒指陡然闪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中，仿佛遇到雷击一般，那笙手里的刀铮然断为两截，直飞出去！

那笙发出了一声惨叫，捂着手臂跌倒。她左臂本来就已经折断，这一下用力更是痛入骨髓，瞬间就拿不住刀了。

“哎，你手臂上的骨头断了。”那只断手遥点她的左臂，说，“别使力，得先绑扎起来。”

“别过来！”看到雪地上“走”过来的手，那笙惊惧交加地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忽然笑起来了，“看你吓成那样……真可悲啊，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又不会吃了你。”

那是，这只是一只手，又没有带上嘴，自然是没办法吃人的。可是那笙看着雪地上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感觉到那种难以形容的压迫力依然排山倒海般涌来，不由瑟缩了一下，脱口道：“很可怕——我，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可怕的压力！你，你……不管你是什么，离我远点！”

“真是无情啊……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那个声音有点无奈地笑了，然而那只手却对她翘起了拇指，“不过，很厉害——你居然能感觉到我已经隐藏掉的力量，不愧是能戴上这枚戒指的通灵者。被冰封在慕士塔格雪山这么多年来，这个机缘也算被我等到了。不过……碰上的怎么是这么麻烦的小丫头？”

“我不要了！还给你！你，你别跟着我了。”气急之下，那笙用力甩着自己的手，想脱下那枚戒指，“你拿回去，拿回去！”

“啧啧，哪有这样说话不算话的……这戒指一戴上去，除非我自己愿意，不然它怎么都不会脱落的。”看到她气急交加的神色，那个声音反而讥讽地笑了，“其实，你何必这样怕呢？我不会害你，而你如果没有我，大约连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白白成了僵尸的饱餐。”

听到这里，那笙蓦然打了一个寒战。想到那些此刻暂时消失的僵尸很可能就在雪下，她忽然之间就不敢在雪地上坐，一下子跳了起来。环顾着白茫茫的四野，她心里的恐惧越发浓了。

“你只要带着我过了天阙，到泽之国，我们的契约就结束了。”大约看出了她的动摇，心里那个声音继续循循善诱，“你看，很容易的事情啊！我可以护着你平安去往云荒，而你只要带我上路就可以了——我又不重是不是？不像你那样，沉得死猪般拖都拖不动。”

“你！”毕竟是姑娘家，那笙气得跳了起来，然而想起方才的确是对方将自己拉出险境，连救了自己几次命，忽然心里就是一阵理亏，说不出话来。

“算了，不强人所难。”看到她沉吟不语，那个声音似乎终于气馁了，“就算没你，我最多多花点时间‘走’到云荒去，你就留在这里喂僵尸吧。”

那只手从雪地上竖起，凌空勾了勾手指。声音未落，那笙忽然觉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环忽然一松，铮然落入雪地。

“好了，你现在自由了。”那只断手冷冷扔下了一句话，扭身离开。

“喂！喂！回来！”看到那只手忽然间向相反方向走去，甩下她一个人在雪地，苗人少女心底觉得一阵孤独无助的恐惧，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那只手！你给我回来！”

然而那只手走得越发快了，五根手指迅速地交替着在雪地上移动着，很快消失在冰凌中——那种无所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诡异气息终于散去，那笙却蓦然感觉到了另外一种肃杀的危险，在空白一片的雪原里抱着肩瑟瑟发抖。

她听到了风里传来的模糊的吼声，影影绰绰，是那些僵尸在往这边聚集。她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只怕走不了几步就会被吃掉吧？

“喂，回来！我答应你！”生怕这只神秘的手会如同苏摩一般扔下她彻底消失，那笙慌忙摸索着捡起了戒指，重新戴上，高高举起，对四野大呼，“喏，你看，我把它戴上了！你、你别扔下我！”

然而，声音消散在风里，没有听到那只手回答。

那笙不死心，再度唤了一遍，耳边却还是呼啸的风声。她站在雪地上，恐惧感让她不敢擅动一步——不知是不是幻觉，她觉得脚底下的雪又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破冰而出，瞬间抓住了她！

“呀！”那笙只道蛰伏的僵尸又要再度出没，吓得大叫起来，拔脚就跑。然而等不及她跳开，那只苍白的手已经从雪下探出，瞬间抓住了她的足踝。她一个踉跄，又一个嘴啃泥跌倒在雪地上。

“哈哈哈哈……”忽然间，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了，得意万分。

那笙趴在雪地上，惊魂方定，定睛看去，发现抓住她的赫然便是那只会走路说话的怪物。

“你！”长长嘘了口气，她一脚踢掉那只手，挣扎从雪地爬起，“滚开！”

“好，以后就要拜托姑娘你的照顾了。”那得意到嚣张的声音终于收敛了，同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那笙的手，将她从雪地上拉起，“劳驾，请送我去云荒——而且谨记务必不使任何人发觉。”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那笙没好气地回答，一边站起，想甩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苍白的断手。然而话音未落，她不耐烦的语气忽然冻结了——抬首之间，看到面前雪地上拉着她站起的，竟然是一位英俊年轻男子。

眉飞入鬓，高冠广袖，丰神俊美。嘴角上笑谑的神色还未收敛，站在雪地上，看起来如同太阳般光芒四射。

“啊？”那笙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神话中降临一般的男子，“你，你难道就是……”

然而，只是一刹那的失神，眼前的人陡然凭空消失，抓着她的依然是那只齐肩而断的苍白的手，外表可怖。

“凝结一个幻象给你看一下。”心底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大笑，“记着我英俊潇洒的样子吧！这样以后你就不用看到我的右手就被吓住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呃……”那笙还没有从方才惊鸿一瞥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讷讷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读过你的心，知道你叫那笙——只不过按礼节才问你一声。”那只手懒得再等，一拉她，“天色不早，快些下山吧。天黑了的话就糟了。”

因为有那只手的指引，下山的路变得出奇的平顺容易。那笙轻轻松松地踩着雪沿着山势滑下来，一边对趴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提了一连串问题：

“你是不是人？还是云荒上面的神仙？或者是妖怪？

“你怎么会跑到那个地方去的？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你死得很惨吗？居然只剩下一只手，还好像是被活生生撕扯下来一样！

“好奇怪……你能听懂我说话，我也能听懂你说话！云荒上面也说和中州一样的话吗？为什么我不用学就能听懂？

“云荒上面都是像你这样的神仙吗——哎呀，我忘了云荒和中州大陆完全不一样！你们没有什么生和死的问题吧？你们吃不吃东西？我听人说你们那里也有国家的耶！那么，你们也有父母兄妹吗？

“对了，想起来你们是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的——难道说……你这样的状态，才是平日正常的样子？你们是不是生下来就四分五裂的，只有很少时候才四肢完整地凑到一起？对不对？

“呃……什么？你说也是和我一样有两只手两只脚，太奇怪了——我还以为云荒上面的人长得都和中州人完全不一样呢！如果你长着八只脚，我才觉得比较正常……”

显然，见到了那只断手的真身以后，那笙完全没有了对异类的恐惧感，她好奇地不停发问。那个声音哀叹了一声，到后来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在她问到第九十八个问题的时候，那只手终于忍不住伸了过来，一把堵住她的嘴，低呵：“拜托你消停一下行不？快些走，天就要黑了！”

“天黑了……呃，天黑了又怎么样？”那笙用力挣脱那只手，继续问。

“我的力量到了天黑了就会削弱！”那只手冷厉地回答，忽然用力打了一下她的屁股，“到时候我不但没能力保护你，可能连和你通话的力量都没了——还不快走！”

“什么？”那笙一惊，终于截住了话头，努力向山下跋涉。齐膝的雪阻碍了她的脚步，她走得踉跄，几度跌倒。

“唉，你好像没什么能耐。”又一次倒在雪里，跌了个四仰八叉的那笙死死压住了那只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断手无奈地叹了口气，“碰上你算我倒霉。”

“你能耐大，为什么不自己飞过天阙去？”挣了几下起不来，那笙也恼了，“人家走得辛苦，又冷又饿，你倒在这里说风凉话！”

“好了好了，起来吧。”那只手见她恼了，倒也好声好气起来，从她背后挣出来，拉她起身，“我不能随便用我的力量——越少用越好，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出蛛丝马迹。”

“冰夷？”伸手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那笙又听到了一个新称呼，那是她在苏摩那里没有听说过的，忍不住好奇，“就是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的那些家伙？”

“走吧。”仿佛不愿多说，那只手拉着她往山下继续赶路。

天黑之前，那笙终于到了山下。

空气在一路上渐渐温暖起来，到了雪线以下已经看到了稀疏的植物——那些灌木的样子，都是在中州大地上不曾见过的。

住在澜沧江边上的那笙也算是对于草木了解甚多，然而此刻一路看过去，却是一种也不认识。她摸着一株两尺高的挂满红果的灌木发呆，肚子里已经传出了咕噜声——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不可以吃。”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诱人的红果，那只手一下子拉住了她，“会死。”

那笙皱了皱眉，拉起了另外一棵贴着地面的紫色地苔：“这个？”

“快松手，碰了会手脚溃烂的。”那只手连忙拔起了地苔，远远扔开，“这里的东西不要随便碰——底下都是僵尸，土里长出的东西哪能吃？”

然而肚子饿得要命，那笙趴在地上找着，忽然眼睛一亮：“萝卜——这个总可以了吧？”她的动作快如脱兔，那只手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她就扑过去一把揪住翠绿的叶子，迅速噗地拔起了泥土下的块茎。

“呃？”看到地下块茎的样子，那笙目瞪口呆——居然……居然是金色的萝卜？居然还是人形的，宛如胖胖的婴儿。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人参？”揪着嫩叶，提在眼前看了半晌，她讷讷脱口，“好大一棵啊。”

“哈！”心里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却不说话。

就在那个时候，那笙看到手里提着的“人参”忽然动了起来，淡金色的人形块茎扭动挣扎着，蓦然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叫喊。

“妈呀！”吓了一大跳，那笙下意识扔掉手里的东西，“都大得作怪了！”

那棵“人参”一接触泥土，就迅速往地里钻了下去。然而刚钻入一半，那只手闪电般伸过来，一把抓住翠绿的叶子，“噗”的一声重新把它拔了起来。

“是雪罂子。”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好东西——你可真是傻人多福。”

“雪罂子？那是什么？”听说是好东西，那笙欢天喜地地问，“可以吃吗？”

手沉默了下去，似乎已经被她打败，“不可以。这是当药用的！”

苗人少女的肚子发出很不体面的“咕”的一声，终于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锤着地面：“饿死了饿死了……你倒好，不用管你的肚子。”

“好了，起来起来——再走一段路就到天阙山口了！那里的东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快走吧，天就要黑了。”

那笙抬起头看看天，暮色已经笼罩了云荒大地，只好勉力起身：“好吧……”

“把你头上簪子拔下来。”手对她说。

“干吗？”山下已经很温暖，那笙正在扯掉绑腿，听得这话怔了一下。断手凌空举着雪罂子，努力不让那个不断扭动的东西重新接触到土壤，对她说：“把簪子刺进雪罂子块根——用金镇住了，它才不会逃到土里去。”

那笙嗤之以鼻：“又不能吃，要它干吗？”

断手哑然，“它是很珍贵的药。”

“珍贵？就是说，很值钱？”那笙终于来了兴趣，连忙从头上拔下簪子，“能卖很多钱吗？”

“算是吧。”断手无奈——这个丫头怎么那么功利啊？

“噗！”金簪干脆利落地刺入了块茎里，那个不停扭动的植物终于安静了。

“啊，我的簪子也很珍贵，可不要弄丢了才好。”那笙嘀咕着，小心地把雪罂子连着铜簪收到怀里，准备起身，忽然间她的眼睛亮了，看着前方——

“喂，你看！那边有火光！……好像有人在那边生火！”看到浓重暮色中燃烧起来的那一点火光，那笙惊喜交加——和这些怪物相处了一整天，终于看到了同伴的踪迹，让她如何不高兴？

“小心。”在她拔足奔出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然后在她低头惊讶询问的时候，看到那只手迅速在地下的土里画出了这两个字。

“啊？难道前面是妖怪？”那笙惊住了，迟疑着问。

那只手摇了摇，否认了她的猜测，只是继续写道：“敌友莫测，须小心。将我藏起，莫使人知。”

那笙耐着性子看它一字字写完，纳闷道：“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入夜，我的力量消失了。”

断手迅速写下的那几个字，让那笙顿时一惊。她不敢再大意，连忙解下厚重的外衣，铺开来——那只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弯了起来。那笙将断手包好，打了一个包裹系在背上。

她有些忐忑地向着远处那个火堆走过去，又饿又累地拖着脚步。

“格老子，总算是过了那座见鬼的山了……”还没有靠近篝火，耳畔已经听到了久违的中州话。那声音虽然粗鲁难听，然而此刻在那笙听来却不啻仙乐。

是中州人！前面有一批中州过来的旅人！

她心下一阵欢喜，脚步也忽然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冲着篝火飞奔过去。

“止步！”猛然间，背后包裹里面那只手隔着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急速写下两个字。她惊诧地放慢了脚步，不敢出声，只在心底纳闷：“怎么？”

“有异常。”断手贴着她的脊背，重重写下几个字。顿了顿，再度疾书：“避！”

然而，那时候那笙已经跑到了离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前方的大树下，果然围着一堆中州装束的人，在火边高声骂人喝酒，喧闹盈耳。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然而感觉到了背后那只手的高度紧张，她还是忍痛停住了脚步。

然而，在她转身躲开之间，离火堆稍远的一个人漫不经心地向她这个方向抬头看了过来。篝火明灭，她猛然认出了那个人的脸：

——苏摩！

仿佛这一场跋涉让他消耗很多了体力，傀儡师的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是漠然而倦怠的，怀中抱着那个高不过两尺的小偶人，正靠着火堆休息。

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在他那一眼看过来时，那笙心里还是不知为何猛然一跳，下意识退开几步，隐入了树影中。

夜色已经降临了，天阙下面漆黑一片，树影憧憧，不时有奇异的动物的鸣叫。那笙转了个弯，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点篝火，才摸索着坐了下来，小心不发出丝毫声响。

“你也怕他？”仿佛能感受到方才刹那间她的心态，那只手在她背上写，“他是谁？”

“他叫苏摩——本来是和我一块儿结伴从雪山那边过来的。”那笙叹了口气，感觉又饿又累，在心底回话，“是啊，我怕他，说不出来为什么怕——他、他长得那么好看，比我看到的所有女人都好看！可是……我说不出来。反正他很可怕！”

“苏摩？！”那只手忽然一颤。

“怎么啦？”等了好久，不见背后的断手再有动静，那笙反而大吃一惊，把包裹从背后解下来，“你出什么事了？”

包袱里，那只断手停顿在那里，似乎有些僵硬。她戳了它几下，断手没有反应，依旧在发呆。她忍不住抱起那只手臂，用力摇晃了几下：“喂！喂！你昏过去了吗？”

那只手终于动了一下，顿了顿，再度写：“避开他。”

“啊？”那笙有些愕然，“怎么，你也怕他？”

那只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在她手心上写字：“谁怕他了？如果我没有被大卸八块，当然就不用怕他。”

它写得很快，有些字那笙一时没有辨别出来它就已经写完了。指尖在她手心轻轻画着，那笙只觉得痒得要命，忽然间忍不住“咭”的一声笑了出来。

“唰！”那只手行动快如闪电，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唔……”那笙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惊动那边的人，才用力拉住那只手，把它从自己嘴上扯了下来，“好了，我不出声！你也别随便乱动好不好？男女授受不亲，如果姑奶奶我是汉人，早打死你这只下流的臭手了。”

手停顿了片刻，对她比了一个鄙视的手势。

幸亏夜色中那笙也没看见，她只觉得肚子越来越饿，然而夜里哪里能找到吃的？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大笑喧哗声，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忽然耳边有轻微的簌簌声响起，扭头一看，那只手居然正悄然往她身后的丛林里爬了开去。

“喂喂！你干吗去？”那笙差点就脱口喊了出来。背后猛然一重，似有什么按了上来，有些恶狠狠地写：“去找吃的堵住你的嘴！”

那笙语塞。那只手从她肩头掉落，迅速爬了开去，消失。

在黑暗中，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抱膝坐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火堆边那一群中州人大声的笑骂喧闹，她羡慕地叹了口气，拿出怀中带着簪子的雪罂子把玩。隐约间，似乎还听到了女子尖利的哭声。

“呃？怎么还有女人？”那笙怔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往外挪了几步，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然而，太远了，连那火都只是隐约跳动的一点，更看不清其他。

“救命！救命！放开我！”那女子的声音越发凄厉了，在暗夜里如同鬼哭，“表哥，表哥！救我！”

“哗，好烈的娘们儿……老么，快过来帮忙摁住她！”

听到呼救声，和同时传来的淫猥的哄笑，那笙忽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里，猛地跳了起来。

“啪！”才冲出几步，她的脚踝被人拉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暗淡的月光下，她低头看去，看到那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她。那笙急了，用力踢腿，就想把它甩开，然而那只手反而嗒嗒地顺着腿爬了上来，一把扳住她的肩膀：“别去！”

“他们，他们在欺负那个女的！”那笙脱口就喊了出来，幸亏那只手见机得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那笙抬起手用力扯开它，然而无论她多用力，那只手却不肯放。见她挣扎得厉害，怕弄出声音来引起那边注意，手忽然闪电般敲击了她颈椎的某处，那笙只觉得全身一麻，陡然倒了下去。

那只手扶着她缓缓靠坐在树下，那笙愤怒地瞪着它，大骂：“你——”

话音未落，那只手再度伸过来，塞住了她的嘴巴。

“唔！”那笙只好瞪着那只在草地上爬行的手，在心底大骂，“臭手！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救那个女的！”

“别管。”手懒洋洋地爬到她肩上，回答，“你吃你的。”

那笙下意识一咬牙，发现塞在嘴里的居然是一个大果子，一口咬破，壳子里汩汩沁出香甜如蜜的汁。她不由自主吞咽了几口，觉得美味无比，然而却依旧奋力吐出这个果子，想站起来：“让我过去！我去杀了那些禽兽不如的家伙！”

“你若过去了，被剥光衣服的就是你。”知道她动不了，那只手漫不经心地继续写，“没本事，别强出头。到时候没人救你。”

“不用你救！”那笙大怒，用力挣扎，“他们要糟蹋那个姑娘！”

“有苏摩在那儿，你这么急干吗？”感觉到少女剧烈的愤怒，断手不敢再漫不经心，“他不会不管吧。”

“他？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一头猪去爬树！”它的劝告反而让那笙更加烦躁起来，“他不会管的！那个冷血的家伙！”

女子的尖叫继续传来，撕破荒山的黑夜，然而嘴巴显然已经被什么堵上了，叫喊声闷闷的，而那群人的哄笑和下流的话语却越发响亮。

“如今的他看起来已经很强，那样的举手之劳他不会不做的。”断手继续安抚那笙的情绪，然而听到风里传来的声音，苗人少女的身子却莫名地剧烈颤抖起来，痛苦似的慢慢蜷缩起来，衣衫下的肌肤绷紧，微微发抖。

“怎么了？”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只手连忙拍着她的肩。

“别碰我！”那笙心底猛然发出的尖叫让那只手吓得一颤，“啪”的一声跌落到地上。暗夜中，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呜咽呼救，苗人少女的身子仿佛落叶一般颤抖起来，泪水接二连三地滚落她的脸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跟杀了三年前的那群强盗一样！”

断手正要重新攀上她的肩膀，忽然间就僵住了。

“原来你也曾经……”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停在她的面颊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黑暗里滴落下来，一滴滴打在手背上。

“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千辛万苦地也要来云荒？你知道中州那边是什么世道吗？到处是打仗，到处是动乱！那些军队烧杀掳掠，女人和孩子哪里有活路……”嘴巴被那只果子堵住，苦咸的泪水仿佛倒灌进了喉咙，那笙蜷起了身子，不停发抖，“连那样的小寨子都要灭掉……禽兽……禽兽！”

那只手停住了，半晌没有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那时候如果不是同族那个姊妹救我，我早就死了！是她拼了命救我出来！可是她却被乱军……”那笙感觉血一直冲到脑里，全身发抖，“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现在我好容易逃到了这里，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

“可是，”断手轻拍她的肩，似乎是想安慰她，然而随着她的话，动作却是越来越凝重，最后停了下来，慢慢写下一句话，“可是，眼下你拼了命也未必有用。”顿了顿，那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擦掉满脸的泪，声音忽然变得柔和，“等天亮，我替你杀了那群家伙。”

“不行！那就来不及了！”那笙在心底大叫起来，“不用你帮！你放我出去！”

然而那只手再也不听她的，扯下一团树叶堵住了她的耳朵。

另一边的苏摩，此刻也恨不得堵起耳朵。

虽然远离火堆坐着，那边树丛里女子尖利的叫声和那群人的哄笑声还是不停传入耳畔，几次眼皮刚合上就被吵醒。

什么蜀国的骠骑军——那些爬过山逃到这里的残军真是比强盗还不如……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群人。还不如和那群流民同路的时候要好一些。不过……原先那群一起爬雪山的中州流民已经全死光了吧——包括那名会算命很烦人的苗人少女，也该喂了那些僵尸了。

然而此刻，苏摩希望旁边还是那个多话的少女——总比这一群半夜还吵得人不能睡的乱兵要好。

他靠着树翻了个身，然而心头渐渐有些烦躁起来。

篝火毕毕剥剥地燃烧，火光映出了一边几个被捆绑着的人失魂落魄的脸。其中那个书生显然是和那个小姐一起被掳过来的，树丛中那个女子口口声声叫着他“表哥”，声音凄厉，然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满脸油汗，苍白着脸，听一句脸就抽搐一下，然而被刀逼着，却叫都不敢叫一声，只是睁着失神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眼里满是哀求。

“嘿嘿，捡了条命爬过了山，兄弟们都要好好庆祝！”树丛分开，横肉满身的大汉心满意足地出来，对着火边的书生大笑，“格老子，你的那个娘们儿不错，好一身白肉！”

“啊呀，轮到大爷我了——去看看怎生个白法？”旁边拿刀守着书生的士兵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扔了刀，爬爬滚滚进了树丛。

“格老子，怎么除了这个小娘皮有点意思，其余几个都一点油水都没有？”几个守在火边的乱兵喃喃自语，看着几个被他们打劫的旅人，“本来想守着山口，捞一点再去那边过好日子，结果等了半天就逮了这些！”

“兵大爷，小的身无长物，大爷也搜过了，就放过小的吧。”和那个书生绑在一起的是一个年轻公子，蓬头污面，只穿着夹衣——显然外面衣服值点钱，已经被剥走了。

“去你娘的！”一见这个人显然就有气，乱兵中的头目飞起一脚把他踢开，随后踢倒了旁边一个背篓，大骂，“你说你背着一篓子干草叶子干吗？吃饱了撑的！老子见你穿戴，还以为是头肥羊呢！”

那穿着夹衣的公子被一脚踢飞，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然而，却是不动声色地挪向被乱兵扔下的那把刀，将身后手上的绳结在刀上磨开。

树丛里那个小娘叫喊的声音也弱了，火边上乱兵们笑闹的声音依旧响亮。头目在火边坐下，喝了一口带来的酒，斜眼看了看不远处靠着休息的傀儡师，眼神阴森狠厉——今天从雪山上走下来的旅人里，只有这个瞎了眼的耍把戏的家伙，他没有敢随便下手。

今天黄昏，远远看着那个影子从雪峰上掠下来时，那样的速度简直非人间所有！

这样一个摸不透来路的家伙，他还是不敢径自起歹心。然而观察了半天，不见对方有任何举动，甚至自己这边故意张扬行事，对方也只作视而不见，显然是软弱可欺——于是，他的胆子，也不由慢慢大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一摔碗喝令弟兄下手，树下的傀儡师翻了个身，淡淡开口：“吵死人了。统统的给我住嘴！”

苏摩的声音不高，散淡而冰冷，那些围着火堆叫嚣取乐的乱兵顿时一怔。

“格老子！居然敢叫老子闭嘴？”头目趁机发作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摔，“小的们，给我把他切成八……”

声音是瞬间停住的，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火光明灭中，乱军头目的脖子上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血红色，然后“噗”的一声，整颗头颅齐刷刷飞了出去，鲜血从腔子里冲天喷出。另外两个士兵大叫着拔出刀来，然而刀未出鞘，只觉手腕一痛，一低头，就发现整只手连同刀一起掉落到了地上！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而离开篝火一丈远的那个傀儡师，却是看也不曾往这边看一眼。

“鬼，鬼啊！”看到这样诡异的情况，仿佛空气中有杀人不见血的妖怪，剩下几个士兵惊惶失措，掉头就向密林深处逃去，“有鬼！”

“总算是清静了。”苏摩也没有追，喃喃自语了一声，便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怎么了？”听到外面同伴蓦然一声大叫，树丛里面正在兴头上的士兵连忙提着裤子跳了出来，却只看到地上头目身首分离的躯体和血淋淋的断手。他大叫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了刀，砍向那几个俘虏：“你们！是不是你们干的？！”

“还在吵？”树下的傀儡师喃喃了一句，头也不回。然而，地上那个人偶的手却微微一动——只是刹那间，那个士兵的头颅同样从颈子上齐刷刷滚落到地上。

“啊呀！”被捆住的几个俘虏脱口惊叫起来，然而立刻闭上了嘴巴，生怕再发出声响，落下来的便是自己的人头。

此刻，那个穿着夹衣的公子已经在地上暗自磨断了缚手的绳索，一时间看得呆了，过了半晌才连忙起身，上去给同样绑缚住的俘虏们解开了绳子。

被那群乱兵抓住的一共有四人，除了被拖到树丛中去的女子，他自己和那个书生，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男子，面有菜色，一副困顿潦倒的样子，绳子一解开就跌倒在地上，哼哼唧唧。

那个书生一被松开，就手脚并用地朝着树丛爬了过去，带着哭腔叫那个女子的名字：“佩儿，佩儿！”方叫了几声，又想起了那个诡异的傀儡师在休憩，便不敢再叫。

然而，树丛里已经没有回答的声音。

“苏摩出手了。”悄无声息地从草叶中回来，那只手告诉她，“你该放心了吧？”

那笙不可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他那种人还会管闲事？”

断手没有多分解，只是拔掉了堵住她耳朵的草叶。那笙细细一听，只听外面已经悄无声息，那群乱兵强盗般的喧哗果然都没了，只听到那个女子细微的抽噎声，似乎危险已经过去。她不由半信半疑。

“吃东西。”看她安静下来了，那只手取出了堵住她嘴巴的果子，将手里的各种瓜果放到她衣襟上。那笙本在气恼，但是在月光下看到它满手都是泥土，想起它一只手要在地上“走”，又要拿回东西给她，一定大为费力，心里一软，便发作不出来。

夜已经深了，一安静下来，树林深处那些奇怪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晰。

“咕噜——”忽然间，一阵低沉的鸣动震响在暗夜的丛林里，那些虫鸣鸟叫立刻寂灭。

“那是什么？”那笙陡然一惊，感觉有什么东西慢慢走近，脱口低呼，“有东西……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过来了！”

“你感觉到了？”那只手动了起来，将她一把拉进了树丛。

那个瞬间，苗人少女听到空气忽然变得诡异，仿佛掺了蜜糖和苏合香进去，让人懒洋洋地什么都不去想。风掠过树梢，风里面，忽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音乐。

舒缓的，慵懒的，甜蜜的，让人听着就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想要从树丛的阴影里走出去，到月光下跳舞。

“小心！”在她不由自主微笑起来的时候，那只手忽然间就狠狠拧住她的耳朵，把她揪了回来，用刺痛将她惊醒，“别出去！”

四、鬼姬

同一时间，火堆边上的俘虏也听到了乐曲。

那个只穿着单衣的年轻公子正在低头捡起背篓里面被踢得四处飞散的干草叶子，听到那曲子的瞬间，下意识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由得有些担忧：那个可怕的傀儡师刚刚闭上了眼睛，这个贸贸然发声打扰的家伙只怕又要倒霉了。

树丛中，书生抱着昏迷过去的女子，却不敢放声呼号，呜咽着脱下外衫盖住她流血的肌肤。魂不守舍之下，根本没有注意到风中的旋律。

然而，火堆边上那个一起被绑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变了，恐惧般的退到了火堆边，看着密林的方向——那优美的乐曲声越来越近了，那个中年人丝毫不觉得陶醉，反而死死拉住了年轻公子的手，也不管对方素不相识。

“怎么了？”年轻公子刚将草叶子捡完，手腕猛然被一把拉住。察觉到同伴异样的恐惧，他忽然心里也是一咯噔。

“鬼姬！鬼姬来了！”那个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顾会吵醒一边沉睡的杀人者，脱口厉呼，颤抖着用力抓住年轻人的手，“快逃……快逃！”

“鬼姬？”年轻人显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毫不恐惧。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话，也听不出是哪地方言。他见年轻人执意不走，而那一对苦命鸳鸯又顾不上别的，脸色苍白，当下一个人爬起来就跑。

乐曲越发地近了，弥漫在夜色里。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开来，仿佛有形有质，黏稠的，深陷的，阻住人的脚步。

那个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几步，忽然间脚步就不听话地慢了下来。他回头看去，陡然手足瘫软：“鬼姬！鬼姬！”

呼噜的声音和曲声都近了，深夜的丛林里，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形，慢慢走过来。

年轻人发现自己仿佛也被曲声困住了，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动弹——他迅速把背篓里的干草含了一片在舌底——那几个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几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梦游一般，无声无息。

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惨白的脸，那个瞬间，年轻人脱口惊呼了一声——回来的居然是方才那几个逃入密林的乱兵！

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双手直直下垂，晃晃荡荡，宛如梦游。然而诡异的是，他们几个人的眼神却是完全清醒的，充满了恐惧和狂乱，四处乱转，几乎要凸出眼眶来。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着火堆慢慢走过来。

很诡异的情况。然而，让年轻人惊呼的，却是那群乱兵背后出现的人——

一名美丽的女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悠然地吹着一支短笛，步出散发着寒气的暗夜密林，手腕上的铃铛在月下发出细碎清响。她的坐骑，赫然是一只吊睛白虎。

然而，月下细细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间就飘荡开来，竟是没有脚！

鬼姬吹着笛子悠然而来，仿佛驱赶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样的笛声里，那几个乱军士兵仿佛被操纵一样，从密林深处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火堆边不能动弹。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只能恐惧地看着那个女子出现。他的意识慢慢模糊起来，坠入沉睡。旁边树丛里那一对小情侣也悄无声息，显然被同样控制住了。

唯独年轻人还清醒地睁开着眼睛，看着那个美丽的骑着白虎的女子走过来。舌底的草药渐渐生效，他感觉手脚已经能再度活动，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没有反身逃走，反而合掌祈祷：“求仙子开天阙之门！”

“嗯？”显然没有料到这里居然有人还能开口，白虎上的女子诧异地放下了笛子，打量着火旁这个外表狼狈的年轻人，“你为什么不逃？”

“云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虽然号称鬼姬，但是却根本不像世间讹传那样杀人如麻。在下为何要逃？”只穿着夹衣的年轻人在半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语声却是镇定的，“天阙多恶禽猛兽，若无女仙管束，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如今由中州遗民组成的泽之国又从何而来？”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来，腕上银铃轻响，“你倒知道得多——居然没有被我的魅音惑住心神。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轻人将舌底压着的干草叶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云荒贾货。”

“哦？瑶草？”看到他手心的那片叶子，鬼姬有些惊讶，“你是中州来的商人？你怎么知道将普通的苦艾密制后从中州带来，一过天阙就能卖出比黄金还贵的价格？”

“在下姓慕容。”年轻人轻轻重复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这个提醒能让鬼姬记起来——否则，他便是要命丧此地了。

“哦，你姓慕容？”问了一连串，鬼姬忽然明白过来了，掩口笑，“你是慕容真的儿子？我记性可真差——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呀呀，你长得一点都不像红珊呢……你父亲和母亲还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气，抬起手来，用力在脸上揉了揉，粉末一样的东西簌簌而落，因为长途跋涉而邋遢肮脏的脸庞马上就有了奇异的变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尘垢，光彩照人，竟是出人意表的俊美。

他低下头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继承了慕容家，所以来云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们慕容家一直号称中州三大豪门之一，一直世代秘传有去往云荒的地图，每位男丁继承家族之前，都要被派往云荒贾货，一次获利便可支持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着夹衣，在半夜寒气中打了一个哆嗦，“这也是考验——虽然我是长子，但是一直被视为不祥人所生的孽种……如果这次不能顺利完成任务的话，那么太夫人更会有理由为难我们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过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叹了口气，“红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不等慕容修回答，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来，蓦然探过手来，压过了他的耳轮，看了看他的耳后：“啊……果然还有鳃！你生下来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家里人吧？”

慕容修触电似的后仰，有些失态地躲开了鬼姬的手，面色苍白。

他已经不记得一岁以前自己的样子，但据太夫人恶毒的斥骂，他一生下来就是个难看的怪物——而母亲仿佛预先知道会生下一个怪胎，坚决拒绝让产婆进门，一个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身鱼尾、满身薄薄鳞片、耳后有鳃的怪物。

然而，虽然母亲极力保护，却终究无法长久掩饰，满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见人的婴儿不小心将襁褓踢散，露出的鱼尾吓倒了家里所有人——“天！慕容家居然出了个妖怪啊……是那个云荒带回来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从此后，除了父亲以外，家族里所有的亲人都不再是亲人。即使后来母亲亲自操刀剖开他的尾骨，分出双腿，让他变成得和身边所有的人一模一样，可那些家人始终不能消除对他异类般的敌视和厌恶。

“慕容真那个孩子太倔了……当初他本来就不该执意带红珊走。”二十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弹指，天阙上的鬼姬依然这样称呼着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叹气，“他以为鲛人在中州就能被如同普通人一样对待？鲛人的血脉是强势的，无论和谁结合，生下的后代即使丧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还会保持鲛人的外貌……红珊她一开始可能还不相信这个铁律，抱了万一的指望吧——对了，你什么时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着鬼姬，脸蓦然红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对于这个词的解释，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分裂出和人一样的腿……‘破身’在云荒是专门指代这个的。”

顿了顿，看到年轻珠宝商脸红的样子，鬼姬笑起来了：“嘻，你很像你父亲当年嘛。那孩子当年就是凭着这个可爱的表情拐跑了红珊——你不知道吧？你母亲当年在云荒大陆上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据说即使在以美貌著称的鲛人一族里，除了百年前的‘那个人’，也没有人比红珊更美了。”

“啊？”慕容修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相貌普通的母亲为何能得到如此盛赞，“过奖了。家母……不过是中人之姿吧？”

“看来红珊还算聪明——到了中州就掩饰了自己的容貌吗？”鬼姬看到年轻人愕然的神色，便猜到了内情，叹气，喃喃自语，“不错，那样的容色落到了中州，哪里能过上太平日子？多半是被人目为褒妲一流的祸水……不过，鲛人有人类十倍的寿命，慕容真死后，可怜的红珊一定要寂寞很久了。”

“我……我三岁的时候，母亲给我破开了腿。”不明白骑着白虎的鬼姬在自语什么，慕容修红着脸，回答她的那个问题——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样的剧痛，是他记事的开始。

“哦……很痛吧？可怜，红珊为了让你在中州好好长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动手为你‘破身’吗？”鬼姬继续叹气，“你可别恨你母亲，她也是为了你好……”

慕容修正色道：“身为人子，如何会恨自己的父母？天理不容的。”

“啊……已经完全满脑子是中州人的礼义廉耻了吗？”若有感慨的，鬼姬自语。然而抬头之间，看到年轻公子脸上的容色，鬼姬忽然好奇心起，虽然知道会让对方尴尬，还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呃……那个……你什么时候变成男人的？几岁？”

没有料到女仙会有这样的问题，慕容修的脸更红，踟蹰了半天：“我，我还是……”

“啊，不是说这个！”猛然明白自己几乎是在欺负这个有求于她的年轻人，鬼姬连忙挥挥短笛止住他，低下头去笑着问，“鲛人一生下来是没有性别的，长大后才会分出男女。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啊！”

鬼姬俯身过来，用笛子戳着他的胸口，笑谑着问这个腼腆的年轻人：“反之，如果第一个让你心动的是男的，那么现在你就是‘慕容小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你是什么时候变身的？”

“啊？……原来是这样……”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少年时身体发生变化后，他甚至羞于去问母亲原因何在——如今，居然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十三岁。”红着脸，俊秀的年轻人低下了头，回答。

“啊，这么小？”鬼姬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摸了摸慕容修漆黑柔软的头发。年轻人的脸又开始红了，却不好意思挣开她的手，鬼姬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了？让一个几千岁的老祖母摸一下，不用难为情吧？”

说话的时候，虎背上鬼姬少女般明艳娇嫩的容颜陡然如岩石风化般苍老起来，转瞬之间便已枯槁，皱纹如同藤蔓密密爬满她的脸庞。鬼姬叹着气，摸摸年轻人的头：“看到我的真容可不要被吓倒啊，孩子——年轻真好，能及时地死去也很好，可惜我都不能。”

慕容修被那样骇人的转变吓了一跳，然而显然来之前被家人警告过，丝毫不敢失礼，只是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请放我过天阙吧。”

“其实我从不阻拦前来云荒的旅人。”鬼姬魅婀从白虎上下来，空荡荡的裙裾飘在夜风中，看着昏迷中的几个中州人，“我不杀人，也不会阻碍人走过天阙——天阙上凶禽猛兽遍地，没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被淘汰。只有强者才能到达云荒。”

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几个被她驱赶回来的乱兵，鬼姬眼里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我昨天夜里答应了一个朋友，她说天狼星有变，灾祸将会在今夜逼近天阙。所以她拜托我，让我今夜不要轻易放人走入云荒。”

“恩，我可以等一夜，明天再过去。”虽然不明白鬼姬说的事情，但是慕容修还是乖乖地回答，“我不赶时间。”

“乖孩子。”鬼姬点点头，忽然脸色一凛，凑近他耳边，警告道，“你真的有勇气去云荒吗——你知道鲛人在那里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小家伙，千万小心，别被人看出来你是鲛人啊！”

被女仙那样慎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慕容修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云荒大地上鲛人的命运，几千年来都是悲惨的。你母亲就是因为美貌被奴役了很久……更不用说百年前被称之为有‘倾国’之色的那个人。”仿佛回忆着她所看过的云荒大地上的千年历史，鬼姬感慨万千，“越是美丽，便越是悲惨！”

“呃？”许久，慕容才低声道，“母亲也说，无论怎样中州还比云荒好一些，因为鲛人在那儿，是不被作为‘人’对待的。”

鬼姬点了点头，在夜色里仰头看天：“是啊……自从七千年前，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征服四方，将龙神镇入苍梧之渊，鲛人就世代成了奴隶——连东方的泽之国、西方的砂之国，也都把鲛人视为贱民。后来空桑人败了，云荒归了冰族，一样把鲛人作为牲畜等同地使唤啊……小家伙，你到了云荒，千万不要被人发觉你是鲛人！”

远远的乱草里，那笙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地看着，不能发声，在心里问：“啊，鬼姬是什么？是神仙吗？”

“嗯……”那只手拉着她，生怕她乱动，漫不经心地回答，写了几个字，“就像你们的山神。”

“明白了。”这个比方让那笙立刻大悟点头，眼前浮现出土地庙里面矮胖的胡子老头形象。然而听到“慕容”两个字，她顿时两眼放光，“我们出去吧！你听到没有？慕容家！那是中州最富有的家族——听说慕容家长子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我要过去看！”

那只断手不同意，拉住她不放。

“你也听见了？那个鬼姬不害人的！我们出去吧！”那笙急了，对着那只死死抓住她不放的断手大声抗议，“不用怕她的！”

“当然不怕她——但我怕苏摩啊！”那只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啊……我们悄悄过去行不？反正他看不见！”想了想，那笙自以为聪明地提议，“他不是在火堆旁睡觉了吗？”

“他看得见！”都懒得理她，断手回答。

那笙反驳：“他明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没有眼睛，怎么看得见？”

“我也没有眼睛，我怎么看得见？”断手毫不犹豫地堵住了她的嘴，重重地写下一句话，“强者能够以心为目——这个道理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明白。”

“你！”那笙气急，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只臭手看得见东西的确是个奇怪的事情——然而她还是要争辩——忽然，她听到了苏摩的声音响起在风里——

“吵死了。”仿佛终于被鬼姬与慕容修的谈话吵醒了，一边树下沉睡的傀儡师喃喃自语了一句，翻身坐起——空气中，忽然有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一闪而过。

“咻！”鬼姬惊起，猛然间向后飘开了三丈，衣袂翻涌。手指前伸，抓住了一样东西。然而那件东西居然震得她的灵气一阵涣散。天阙上的女仙蓦然一惊，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奇形的指环，一头连着透明得几乎看不出的线——引线的另一端，连在一个偶人的关节上。抱着小偶人的是一个在火堆边刚刚起身的青年男子。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空茫的，然而任何人一眼看到他，便不能挪开视线……那样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美，仿佛闪电一样眩住所有人的眼睛。

一瞥之间，鬼姬的脸色忽然变了。

在傀儡师说出“吵死了”三个字的时候，慕容修立刻知道不祥，然而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眼前细细的光芒一闪，他只觉得什么东西打中了他——要死了！

那个瞬间，他绝望地喊。

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仅仅只是不能出声而已。

“不愧是女仙，居然能接住我的‘十戒’。”树下睡醒的年轻傀儡师站起来了，手指一震，引线飞回，那枚戒指“唰”的一声回到了他的手指上，淡淡地说着，走过来，“很多年不见了，可好？”

“苏摩？……苏摩？！”怔怔看了傀儡师半天，仿佛震惊于今日的他的样子，被称为云荒三位仙女之一的鬼姬脸色变了，“天啊……是你？是你归来了吗？”

傀儡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我。”

鬼姬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忽然发出了一声感慨的长叹：“一百多年不见——苏摩，你长成男子汉了。”

苏摩的手颤了一下，嘴角忽然也浮出了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无奈的笑意。

“你的眼睛也已经复明了？”鬼姬诧异地看着他，忽地摇头，“不，应该是你用灵力打开了天眼吧？”

“从翻过慕士塔格，踏入云荒开始，我一定会好好用心看着一切，”苏摩冷笑起来，“看着那些人，到底会得到怎样的报应！”

听到这样杀气逼人的回答，鬼姬一怔，叹息：“怪不得昨夜天象有异！白璎昨夜告诉我那个预示，原来应在你身上？”

“白璎？”听到这个名字，傀儡师忽然间一怔，脱口道，“她，她不是死了吗？”

“不，她已经死了。但不是死在你以为的那一天。”鬼姬说到这里，陡然话音一转，冷笑起来，“大婚那一日，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是我派比翼鸟接住了她。”

“是吗？那天她没死？”苏摩怔了一下，“后来呢？”

“是。”鬼姬喃喃道，似是无限感慨，“她死在冰族入侵、空桑亡国的那个时候——你往北方去，在九嶷还可以看到她的尸体。”

“哦，原来真的是死了。”苏摩的声音是冷漠的，唇角泛起一丝奇怪的笑意，“真可惜，我还以为能回来重温旧情——在当年，能把身为太子妃的她搞到手，可算是我一生值得夸耀的事情呢。”

“魔鬼！”看到傀儡师的笑意，鬼姬的眼里蓦然有冷锐的光。

“自己被称为‘鬼’的人，可没资格说别人是魔鬼。”苏摩眼睛看着她，淡淡道，“让开，我要过天阙。”

“休想！”鬼姬厉斥，白虎蓦然咆哮，丛林中无数生灵同时长啸回应。黑夜中，天地之间仿佛有旋风呼啸而起，引起天上地下的所有生灵一起咆哮。

鬼姬驾着白虎，横在了路中间，厉声对归来的旅人道：“我不会让你再回到云荒，给那片土地、给白璎带来更多的灾难了！”

“是吗？别忘了，你虽然行走在云荒大地上，但是却属于‘神’！”丝毫不被那样的气势吓倒，傀儡师微微冷笑起来，“你忘了云浮天规的第一条是什么了吗？要不要我提醒你——不得擅自扰乱天纲，干涉星辰的流程——怎么，你要违反天命吗？”

鬼姬的身子凝定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盲人傀儡师：“你……你怎么知道天条？！你怎么可能知道云浮城的存在——你……你究竟从哪里回来？”

“呵……”苏摩抱着怀中的小偶人，慢慢笑起来了，抬起无神的眼睛“看着”鬼姬，缓缓开口，“莫要问我从何而来。我只知道百年前我站在这座山上，最后一次回看云荒大陆——那时候，我就在心底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带着让这片土地成为灰烬的力量回来！”

鬼姬看着他，不敢相信：“你从哪里得来的力量？”

“中州，波斯，天竺，东瀛，狮子国……一百年来，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傀儡师蓦然笑了笑，淡淡道，“魅婀，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云荒才是力量之源，六合之中游离着很多力量，只要你付出代价你就能得到！”

顿了顿，苏摩讽刺地笑了：“刚才，你和那个小子交谈的时候，不是丝毫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吗——连我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你凭什么阻拦我进入天阙？”

鬼姬的脸色慢慢苍白，然而即使高傲如她也不能否认，对方如今拥有的力量是足以与她抗衡的。她看着这个百年后从地狱归来般的傀儡师，轻声叹息：“你……真的是要给云荒带来血雨腥风啊——白璎当年最后对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傀儡师漠然反问：“记得什么？”

“记得要忘记。”鬼姬叹息着，抬头看他，“无论你怎么对待她，她最后只是告诉你：要记得忘记——她所担心的，就是你会变成如今这样。”

“哈，哈哈哈！”听到这样的话，苏摩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样剧烈的感情变化，让他平日一直淡漠的声音起了奇异的变化，“记得要忘记？好悖逆的话——凭什么决定我需要忘记？忘记我的眼睛是怎么盲的？忘记那些侮辱着、损害着我的人？忘记这个世间还有‘反抗’这两个字，让孱弱的一族在沉默中走向永恒的消亡，然后说那就是天命？”

“哈哈哈……九天上的天神！云浮的主宰者！你们在海国被灭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在空桑覆灭的时候保持了沉默——难道如今你们终于要说话，要来展示你们的力量了吗？”一阵大笑之后，傀儡师的脸居然依旧平静不动，“什么神，都给我见鬼去吧！”

仿佛被那一阵的厉斥问倒，鬼姬只是漂浮在半空，怔怔看着这个人，容颜仿佛更加苍老了。

苏摩再也没有和她说话，只是自顾自转过了身。那个小偶人咔咔嗒嗒地跳到了地上，跳着舞领路。而那个双眼全盲的傀儡师在漆黑的夜色中走着，居然丝毫没有阻碍，一路扬长而去。

倚着白虎，她向那个人离去的方向看着，一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许久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地上被封住声音的慕容修，连忙拂袖解开他的禁锢。

“仙女……那个傀儡师，他……他是什么人？”看过那样血腥残忍的出手，听到这样背天逆命的狂妄之词，慕容修忽然间有些目眩神迷的恍惚，讷讷道，“他……很强啊。他是人吗？”

“他是很强……我怕他已经太强了。”鬼姬微微点头，叹了口气，“你问我他是什么人？他是——呵，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杀你？因为你是他的同族啊！”

“什么？他也是个鲛人？！”蓦然间明白过来，慕容修脱口惊呼。

“是啊。他，就是百年前引起‘倾国’的‘那个人’啊！”叹息着，天阙鬼姬仰头看着夜空的星辰——离开天阙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有性别的鲛人少年，如今已经成了如此诡异的傀儡师。

“是的，我们这些被称之为‘神’的，不可以干扰土地上代代不息的枯荣流转。”鬼姬抚摸着白虎的前额，叹息道，“但是，看到乱离再起，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无动于衷吧——苏摩归来了，预示着命运的轨迹将要再次汇合——云荒就要卷入腥风血雨了，慕容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还要去那里吗？”

听到那样的警告，地上衣衫褴褛的贵公子却抬起头来，眼神坚决：“是的，在下无论如何要去云荒。请女仙成全！”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鬼姬拂袖，手指一点，呼啦啦一声，一棵倒悬在慕容修面前树上的藤蔓滑落了下来，落到地上——那绿色的藤蔓居然如同活的一般，蜿蜒着爬到了白虎面前，昂起藤梢灵蛇一般待命。

“借你一位‘木奴’，跟着它走，就能平安走出天阙。”鬼姬嘱咐，看了年轻贵公子一眼，叹息道，“天阙险恶，千万莫要乱走——到了泽之国就把货物卖了吧，然后就速速回中州。”

迟疑了半天，慕容修却没有答应，涨红了脸：“我，我想在泽之国卖一部分。剩下的，拿到叶城去卖——听说那里是云荒最繁华的地方，商贾云集，一定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鬼姬看着这个腼腆的年轻人，摇头劝告：“云荒马上就要不太平了，还是莫要多留。而且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随身带着巨资，不怕被歹人掳掠吗？”

慕容修却道：“我已经请了护卫，一下山就有人接应。”

“哦？”鬼姬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你知道云荒大地上出没的都是哪些人啊……梦魇森林的女萝、泽之国的鸟灵、砂之国的盗宝者和那些四处游荡杀人的游侠——你请到的是什么护卫？这么有信心？”

“这个……”慕容修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能耐究竟如何——我出发之前，母亲就为我修书一封，让飞雁先行寄书去云荒。母亲说，如果那个人肯出手，那么我在云荒应该安然无忧。”

鬼姬怔了一下：“是红珊为你请的？我想想是谁——是了！”沉吟了一瞬，她霍然用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了起来，“我知道是谁了——那个人的名字是‘西京’，是吗？”

“是的。”慕容修老实点头。

“哦，果然是他……”鬼姬笑了起来，显然又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红珊也只有把你托付给他才能放心了。的确，如果那家伙答应下来了，你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尽管去吧，小家伙。”

“那个人……很强吗？”听到鬼姬这样的语气，慕容修问。

鬼姬笑了：“是啊——云荒大地上千万游侠中号称第一，空桑剑圣的大弟子，前朝名将西京！不用他本人，你只要借着这些名号，大约走遍云荒也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那样荣耀的名头，在中州来的年轻人听来只是一头雾水，想了半天，慕容修才开口讷讷问了一句：“那么，那么和刚才那个傀儡师比起来……哪个厉害？”

“呃……”没想到这个孩子会问这样的问题，鬼姬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用短笛敲敲自己的头，支吾道，“嗯……百年前当然是西京厉害……但是现在看起来……嗯，我也不清楚了。什么时候他们再打一次就知道了。”

“我不会让西京和他比试的。”慕容修忽然正色道，“我不会惹苏摩这样的人。”

鬼姬再度愣了一下，不由得低头看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珠宝商，笑了起来，点头道：“嗯……很是老成懂事呢！难怪你母亲肯让你一个人来云荒。好了，我也不多唠叨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此刻的天色，“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你就跟着这株‘木奴’出天阙吧！”

“多谢女仙！”喜动声色，慕容修再度合掌拜谢，看了看渐渐熄灭的火堆边躺着的几位中州同伴，迟疑道，“等他们醒了，我和他们一起走——毕竟都是千辛万苦才来到的啊……”

“好孩子。”鬼姬笑了笑，俯过身来最后抚摸了一下慕容修的头发，“希望看到你平安回到天阙——最好如你父亲一样，带着一位漂亮的女孩子回去。”

“啊？”慕容修讷讷应不出话来，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去，许久才道，“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没有父母之命，怎么好在外面胡乱缔结婚姻？”

“唉……算了。”鬼姬叹了口气，颇忧心地看着这个年轻人，摇头道，“你真是中了那些中州人的毒了。”

一边的树丛里，那笙听得那边的彻夜谈话终于结束，不耐烦地甩开那只手，想走出去。奇怪的是那只断手居然一甩即脱，“啪”地飞出去掉到草地上——倒是让她怔了一下。

“呃……”四仰八叉跌到了沾满清晨露水的草丛里，那只手却仿佛在发呆，忽然间握成了拳，用力对着天空挥了一下，“果然是那家伙！他居然回来了！他居然真的回来了！天哪。”

“嗯？”那笙吃了一惊，“你说苏摩？你认识他？”

“都一百多年了，没想到他居然也在今天回来。”断手喃喃道，忽然间一跃而起，拉住她的肩头，“快走吧——事情这下子可复杂了。”

“你干吗？是对我下命令？”被那样的语气惹得火起，苗人少女怒视，忽然间回过神来，惊呼，“哎呀！你，你可以‘说话’了？”

“天快要亮了，我的力量已经开始恢复。”那只手简短回答，却再度拍拍她的肩膀，语气中有急切的味道，“快走吧，我们要赶在破晓前到山顶上去！”

“什么事这么急啊……别推推搡搡的！”那笙被它拎起来，愤怒地大叫——那样脱口的叫声，猛然引起了前方熄灭的火堆边上年轻珠宝商的注意。黎明的微光中，慕容修正在查看一直昏迷的几个同伴，闻声抬头。

那笙连忙收声，对那个慕容世家的公子露出一个明媚动人的微笑。

“别花痴！快走！”断手再也不耐烦等，立刻揪住她的衣服，瞬间把她往山上飞速带去，“得快点在苏摩遇到他们之前赶过去！不然要出乱子了！”

“姑娘！”好容易在空山中看到一个人，慕容修连忙招呼了一声，却只见那位异族打扮的少女忽然加快了身形，径自往山上掠去——那样的速度仿佛在飞，让慕容修看得目瞪口呆。

离开魅婀后，苏摩独自登上了天阙山顶，深深从胸臆中呼出了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云荒大地，以及大地尽头那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间的白塔，慢慢闭上了深碧色的眼睛。

闭上眼的瞬间，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记得要忘记。”

“白璎。”他终于忍不住脱口叫出声来，猛然睁开眼，伸出手去，想拉住那个从白塔之巅坠落的人——然而，幻象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伸向那片破晓前青黛色的天空。手指上十枚奇异的银色戒指上，牵扯着透明的引线，缠绕难解——就像起始于百年前那一场纠缠不清的恩与怨、爱与憎。

一百多年的时光，仿佛流沙般从指间流过。

往事如锋利雪亮的匕首，滴着鲜血。

如今已经是沧流历九十一年，离上一个朝代结束已经将近百年。而前面空桑王朝末期，那种种糜烂、浮华的风气，和勾心斗角的血味，依然穿越了那么长的时空，浮动在傀儡师的耳鼻之间。

梦华王朝末期，那一场天翻地覆的家国动乱，最早的导火线，却居然是自己——一个卑贱的鲛人少年。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尚未分裂出性别的鲛童奴隶，因为还不是一个“男人”，甚至不被看成一个“人”，加上他会玩傀儡戏，容貌出众——就被心怀叵测的青王买下来，送到了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里，侍奉待嫁的太子妃白璎。

那是云荒的统治者——空桑一族中最圣洁的少女，出身于空桑六部中白之一族的王室，身份显赫无比，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国母。

所以，从十五岁开始，她就远离了所有家人，居住到了云荒最高处，接受伽蓝神殿里女官和大司命的教导，准备着十八岁时候的大婚典礼。在册定之时，她的眉心被画上了朱红色的十字星状封印，等婚典举行之时才由她的丈夫解去。那以前，她需要一直保持绝对的纯洁，这个云荒上不可以有任何人触碰她——若是被未来丈夫之外的之手触碰，那个封印就会消失。

神殿上远离众生的岁月一闪而逝，没有人发觉那个静默高贵的贵族少女和那个卑贱的鲛童之间发生了什么。直到那一日，由于青王的告发，空桑王室被一项匪夷所思的罪名所惊动。于是，少年的盲人鲛童被侍卫牵引着，站到百官诸王面前。

“是她勾引我的。”那个鲛人奴隶看不见东西，却直指面前的贵族少女，毫不留情地冷冷指控，“是白璎郡主勾引我的！”

诸王随即哗然一片，不可思议。

“果然眉心的封印破掉了！”青王冷笑起来，毫不留情地走上去揭开少女的面纱，看了一眼，然后大声宣布，“太子妃已经被触碰过了——被这个卑贱的鲛人触碰过了！”

殿上的喧哗忽然静止了，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和鄙视，无数双冷锐如剑的眼睛投向那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少女——那个本应“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

白塔顶上储妃的居处，本来不允许有任何男子接近，即使亲如父兄亦不可——没有想到，这个卑贱的鲛童居然钻了空子，接近了不允许外人触碰的皇太子储妃！

——身为空桑国未来国母，居然被卑贱的鲛人所玷污！千百年来，鲛人不过是空桑人的奴隶。此事一出，不啻是整个梦华王朝的耻辱！

听得那样毫不留情的指控和满朝的窃窃私语，那个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直直地看着站在阶下那个指认她的少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全身剧烈地颤抖。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猛然嘴角牵动，笑了一下，仰起头来，坦然回答：“是的，是我被鲛人的魔性所惑，让其触碰……白璎有负于空桑，也玷污了封印，愿意听凭一切处罚。”

“白璎郡主清白已污，应废黜其皇太子妃之位。”大司命皱了一下花白的长眉，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鉴于罪行无可挽回，只能按律令冷冷宣布，“然后，应施以火刑，焚其不洁，以告上天！”

听到那样的判处，白王肩膀震了一下，用力握拳。然而面对着如此重大的罪名，即使是自己的女儿，他也无力维护。另一边，青王不动声色地得意，暗自拍了拍自己心腹谋臣的肩膀。

然而，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鲛人少年却毫无表情，冷冷面对着发生的一切，空茫的眼睛对着方才太子妃说话的方向，冷漠空洞，既无喜悦，亦无不忍。

“废黜她……”王座上，随着大司命的声音，帝君醉醺醺地重复，臃肿的身体几乎从座位上滑落下来，一边的宠姬连忙抱住他，为他抹去嘴角流出的酒水。

因为长年荒淫无度的生活，才五十八岁的承光帝过早地失去了健康，退居内宫已经多日不上朝听政，连西海上的冰夷入侵云荒，都交由皇太子处理，丝毫懒得过问。今日，如果不是青王禀告说太子妃可能已不洁，用如此重大的消息惊动帝君，承光帝也不会来到殿上。

然而虽然坐到了殿上，但是那个肥大的身躯里也已经膏肓得失去了神志，似乎根本没有听清楚底下那些藩王臣子在说什么，承光帝只是随着大司命的话，醉醺醺地重复：“废黜……烧死，烧死她！”

帝君的声音一落，左右侍卫拥了上来，迅速反剪她的双手，摘除她头上的珠冠饰物，将她压下去准备火刑。

“逃呀！快逃呀！”白王在一边看着，几乎要对自己的女儿喊出来了，“璎儿，逃啊！”

——女儿虽然年轻，但是天赋惊人，得到过空桑剑圣尊渊的亲授，论技艺已经是白之一部的最强者。如果她要逃脱，如今这个白塔顶上的侍卫是绝对拦不住的！

然而那个空桑贵族少女只是呆呆地站着，毫不反抗地任由那些人处置。

“放开她！”无数的冷眼中，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凌厉愤怒，“谁敢再碰她一下我杀了谁！”

殿上所有人转头，齐齐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个侍从走漏了消息，带兵在外的真岚皇太子居然此时匆匆返回，从辇道上大步走上殿来。他看着跪倒的百官，冷笑道：“放肆！你们这些人，怎么敢如此对待空桑未来的皇后？”

空桑未来的皇后——这样的用词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皇太子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虽然明知未婚妻犯下如此大罪，依旧不曾有废黜她的打算？！

众臣面面相觑，不明白真岚太子为何会忽然维护白璎。那个一直以来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的真岚皇太子，对于这门婚事原本是非常抵触的，为何在宫闱丑闻被揭发的当儿上忽然改了腔调？拒绝娶白王之女为妃，是他多年桀骜的坚持吧？为此，甚至几度和承光帝发生冲突，却最终不得不妥协。

然而，如今冰族四面包围了伽蓝帝都，皇上病情危在旦夕，内外交困之时，统领兵权的皇太子实际上已经接掌了这个国家。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话。

白王默默拉过女儿，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却是暗自愤怒。

只有那个鲛人少年抬起头，默默看向了皇太子所在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刻骨的憎恨。

在皇太子的坚持之下，大典还是如期举行——因为冰夷的入侵，大婚典礼显得颇为匆促。不但没有以前每次庆典时六合六部来朝、四方朝觐恭贺的盛况，从阵前匆匆赶回参加婚典的真岚皇太子甚至还穿着战甲。

万丈高的白塔顶，神殿前的广场上，天风浩荡。

风吹起新嫁娘的衣袂，空桑未来的太子妃盛装华服，静静等待着夫君过来。等到距离近到可以不被旁人听见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女子开口了，带着一丝冷笑，问自己的夫君：“殿下，以前您不是很反对这门婚事的吗？”

“当然！”皇太子挥手赶开一个上来为他更换战袍的礼官，有点不耐烦地回答，“我们俩以前谁都不认识谁——谁愿意接受一个被配给的女人啊？大爷我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吗？”

听得那样直白得近乎无礼的话，白璎郡主怔了怔，从珍珠缀成的面幕后抬头看未来的夫君——很久前，她就听宫人私下说过：这位真岚皇太子其实是承光帝和北方砂之国的一名庶民女子所生，一直流离民间。长到了十四岁，因为承光帝已经年老得失去了让后宫受孕的能力，眼见皇家血脉和力量都无法延续，才不得不将这个血统不那么高贵的孩子迎入伽蓝帝都，接受皇家的教育。

看着对面的人，白璎忽然笑了：“怎么现在殿下又肯了呢？”

“我看不得那群家伙这样欺负一个女的！”一口气喝完了一盏木樨露，才感觉稍微缓了口气，真岚皇太子哼了一声，“那个鲛人还是个未变身的孩子，能做什么？被亲一下又怎么了？大爷我都不介意，他们抬出什么祖宗规矩来，居然要活活烧死你——那是什么道理！他妈的，我就是要娶你！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就因为这样？”白璎的眼里蓦然有说不出的神色，叹息道，“我已经是不洁不祥之人——匆促决定，以后殿下会为所册非人后悔的呀。”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真岚把杯子一搁，指着白塔下面黑云笼罩的大地，蹙眉道，“现在先要对付那些从西海上觊觎我们的冰夷！”

顿了顿，力战过后的疲惫显露在他的脸上，皇太子往后靠了一下，躺在铺了锦缎的长椅上，喃喃道：“如果空桑亡国了，那么什么‘以后’都不用谈了。”

那些乌合之众冰夷算什么呢？那么多年来，他们流浪在西海上，一直觊觎着云荒，却一直没有办法踏足。不关心朝政的太子妃没有多想这些，仿佛自顾自想着心里的事情，沉默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低声开口：“真岚殿下……请你……请你饶恕苏摩吧。”

“苏摩？”真岚皇太子想了想，却记不起是谁。

“就是那个鲛人傀儡师……”仿佛有些艰难般的，白璎开口，“他还是个孩子。他……他只是被人教唆而已。”

“嗯。”听着唱礼官开始冗长的程序，皇太子心不在焉地点头，“我也没想过真的要杀了他。”

白璎愣了一下，没想到身为皇太子，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给自己带来耻辱的鲛人奴隶——这个人的心胸，倒是比她预想的大了太多。

“那么，能，能让臣妾再见他一次吗？”有些孤注一掷地，她提出了这个非分的请求，几乎是带着哀求，“只见一次。”

“怎么，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个鲛人？”真岚皇太子反而有些诧异起来，“你也知道那个家伙只是奉了青王的密令来引诱你的，对吧？”

“我知道。”白璎的声音很轻很细，“我……我还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啊。”真岚皇太子看了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眼，干脆地答应，“好！”

册封大典开始之前，征得了皇太子的同意，这个鲛人少年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犯下了那么大的罪，那个少年竟然并不害怕，只是漠然地面对着这个因为自己几乎被送上火刑架的少女，脸色苍白阴郁，一语不发。

沉默了很久，白璎终于开口，轻声道：“苏摩……我求皇太子赦免你。他答应了。”

骤然死里逃生，一般人早已经喜不自禁，然而那个鲛人少年居然还是毫无表情，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顿了顿，太子妃秀丽的眉头蹙起，尚自留着一丝稚气的眉间却有一种恍惚的悲凉，她慢慢地开了口，艰难地问：“是青王……青王派你来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来，要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然而，听到自己那样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鲛人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动容。空茫的眼睛冷冷地直视着眼前这个盛装的女子，忽然间，他开口了，声音飘忽而冰冷：“青王说，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玷污空桑未来的国母，让皇太子另立太子妃，他就烧了我的丹书身契，让我自由。”

说到这里，少年眼里有尖锐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当然，获得自由是一回事，对于我这个卑贱的奴隶来说，如果能勾引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啊！空桑人里最尊贵的女子……想起来我就忍不住要笑！”

少年的眼里有报复后的快意和多年积压的刻毒，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苏摩。”她怔怔看着这个鲛人少年，只觉得心如刀割。

其实，这样说清楚了也好，至少心里再无挂念。她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

鲛人少年在她面前纵声大笑，无比恶毒，无比快意。她默默地看着，说不出一句话。即使这几日被下狱折磨，依旧掩不住少年宛如太阳般耀眼的面容——那就是鲛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来，那些空桑人的贵族都被这些鲛人所迷惑，而她自己，也是被这样的魔性所迷惑了吗？

即便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语，她心里竟然还是没有丝毫憎恨。

大典就要开始了，门外的女官已经开始催促。她不得已站起了身，向着举行仪式的广场走了过去。侍女们手捧着缀满了宝石、光芒璀璨的霞帔朝着她走来，华服被伽蓝白塔顶上的天风吹起，灿若云霞。

在最后的分别时刻，少女对着鲛人少年俯过身去，毫无怨恨地微笑着，低声嘱咐：“好了。无论怎样，都已经过去了。记得要忘记啊……把这一切都忘记吧！苏摩。”

那一刻，一直端庄拘谨的太子妃眼里，忽然出现了十八岁少女应有的欢跃——一语毕，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后仰，飘出了白塔顶上的白玉栏杆！

“太子妃！”周围惊乱一片，近旁的宫女七手八脚上来拉扯她的衣带，然而刺啦一声，两三根衣带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应手而断——那些织物的经线，居然都已经暗自被齐齐挑断！

原来，她早已有了准备。

连真岚皇太子都来不及拉住她，那一袭盛装，仿佛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坠落，向着万丈之下的大地坠落，湮没在白塔下萦绕的千重云气中。无论是塔上准备大典的空桑六部王族，还是塔下观礼的云荒百姓，都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远处，云荒三位女仙正乘着比翼鸟前来观礼，看到这惊人的一幕，即使身为女仙，也同时失声惊呼。

“怎么会这样？”慧珈和曦妃面面相觑，而魅婀手指一点，座下比翼鸟闪电般向着那一片坠落的羽毛飞了过去：“快！去接住她！”

只有那个鲛人少年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听到耳边如同潮水般回响在天际的惊呼，心里知道一切已经终结——

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颊边，然而那个人已经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从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上飘落。

她从云荒的最高处坠落。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睁睁看着爱女堕塔，白王目眦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剑砍向青王，婚典的广场上一片混乱。多年的积怨爆发了，不顾外敌正在入侵，六部中内乱大起，青、白两部开始不休地相互攻击，其余四王因为各自立场不同，也分成了好几派，纷纷卷入。而皇太子真岚刚刚临危监国，对于治国之道尚自知之甚少，竟无法阻拦空桑此刻的内乱。

那一场婚典之后，云荒大地烽火燃遍。

十年后，空桑国亡于外来的冰族之手，整个民族彻底消亡——但是，那时引起“倾国”之乱的那个鲛人少年已经不在那片土地上。

大婚典礼被打乱后的不久，真岚皇太子坚守了他的诺言，力排众议，将这个引起举国动荡的鲛人少年放走。

那一年，获得了特赦的他带着阿诺离开，一路流离，终于到了天阙山顶，双手双脚都因摸索而沾满鲜血。虽然看不见，他依然在山顶面朝西方，最后一次回望这一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然后，在翻越慕士塔格绝顶的时候，他都不曾再回过头来看上一眼。

百年如同白驹过隙，而今，在这样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里，已经成为男子的他回到了这里，久久凝望那座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白塔——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刹那坠落的白羽。

然而，终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其实，九十年前在星宿海中修成占星之术的时候，他望向西方尽头，就已经隐约看到了空桑王气的消散。那一场浩大的流星雨起于天权，宛如一场风暴划落，预示着上万的生灵在瞬间消逝……空桑人建立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终究还是归于一梦。

她，她也在那一场流星雨中陨落了吧？

但是，总要听到鬼姬也亲口承认，心里才真正相信。

然而在那之前，在从六万四千尺的白塔顶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她应该就已经真正的死去了……她是死在自己眼前的，然而他什么都看不到。

抱着怀中的人偶，他睁着空茫的眼睛看向暗蓝色的天空。怀中的人偶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嘴巴，做出了一个冷嘲的表情，和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着天空。

忽然间，傀儡师和人偶的神色都变了——

破晓前的暗淡天幕下，有六颗星由北而东，划破天际，向着天阙方向坠落！

五、六星

六星破空而来的时候，天阙山下，慕容修刚刚弄熄了那堆篝火，盖上了背篓的盖子，准备和三个同伴一起上路，然而无意抬头看到天空，不由脱口惊呼：“天啊……你们看！六星！是六星出现了！”

昏迷了半夜的那几个人都醒了，书生还在安抚那个不停哭泣的女子，压根没有听到他的惊呼，接口的却是那位潦倒中年人：“六星？那是什么？”

抬首之间，果然看见破晓前的天幕下，有六颗大星从北方九嶷方向飞来，划过苍穹，流出六道不同的淡淡光芒：白、青、蓝、紫、赤、玄，向着天阙方向迅速滑落，转眼没入林中。

“阁下应该是泽之国那边过来的人，难道不知道六星的传说？”看着那个潦倒的中年人，慕容修微微笑着，声色不动地点破，“不会吧？”

那个中年人面色尴尬地抓抓头发，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叫慕容修。”年轻的珠宝商有些腼腆地介绍自己，“我第一次来这里——不过我听来过云荒的长辈介绍过，泽之国的人多为中州迁徙而来，说中州话，穿着鸟羽织成的衣服，宽袖垂发——就像阁下的装束。”

“我叫杨公泉。”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抵赖，“的确是从山那边的泽之国过来的……倒霉啊，天阙的凶禽饿兽没吃了我，却被这群强盗逮了，又遇上了鬼姬——是小哥你救了我们几个吧？真是好本事啊。”

慕容修却不否认，心想在这荒山野岭，防人之心不可无，让对方觉得自己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听得那人说的也是中州官话，只是语音有些不同，便笑道：“大家都是拼了命往天阙那边去，怎么大伯你却是反而往这边来了？”

“嘿，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听得这个年轻人发问，那叫杨公泉的中年人用破旧的羽衣擦了擦自己的脸，苦笑了一声，“我是在那边没饭吃，家里的老婆子也快饿得不行了，才冒死跑到天阙来——据说雪山坡上长着雪罂子，一棵抵万金，就过来碰碰运气。”

“哦……”听得那个泽之国的人如此说，慕容修应了一声，从怀中贴身小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拿了一根火堆上的炭棒，将那句话记了上去，然后再细细问雪罂子的外形如何。

“这是……”杨公泉却是个多事的，大咧咧地凑过来看。只见那是颇为破旧的册子，上面写着行行文字，却是记着一些云荒上各处的风土人情，在他看来都是无甚大不了的事情。而这个年轻人却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慕士塔格雪峰西坡出雪罂子……”

面有菜色的中年人呵呵笑了起来：“这位小哥，你倒是个细心人。”

“我的先辈也来过云荒，都在这本《异域记》里留下他们的见闻，以助后人。”慕容修写完了关于雪罂子的一条，将册子往前翻了翻，果然字迹都各有不同，从古旧斑斓到墨色如新，看上去似有百年的历史。

“小哥不远万里来云荒，是为了……”杨公泉咋舌，开口问。然而话刚出口，猛然间天上仿佛有闪电一现，吓得他忘了要说的话，抱着头看向天上。

天色即将破晓，只见方才没入丛林的六颗大星居然此刻又掠了出来，盘绕在天阙顶上，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只管在丛林上方流连不去——六色光芒宛如闪电，映照得土地光彩绚烂，令人不敢仰视。

“六星！”再度失声惊叹，慕容修急急翻开那本册子，疾书，“元康四年九月初七，天阙上六星齐现。”

“那是什么？”那个泽之国人抬手挡住了眼睛，诧异道。

“你真的不知道‘六星’？”慕容修看杨公泉并非作假，倒是自己忍不住惊讶起来，“那不是你们空桑的传说吗——‘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陨灭，无色城开’！”

“啊呀！这个我怎么知道？”听得“空桑”两字，杨公泉不知怎地面色大变，一把堵住了慕容修的嘴，左右看看，“莫说莫说！这两个字可千万提不得！那是忌讳！小子，快给我闭嘴——被人知道私下提及前朝，保不定要掉脑袋！”

慕容修怔了一下，忽地明白过来：来之前，也知道冰族在云荒建立沧流帝国之后，对于前朝的一切都采取了彻底埋葬的暴烈做法。伽蓝城中除了白塔，几乎全部宫殿都被推倒重建，典籍被焚毁、钱币收回重铸，仿佛为了建立新的王朝，就要把前朝从历史上彻底抹去一般。

但是，那时候，这种做法仅限于国都和叶城而已——他没有料到，二十年后自己继父亲来到云荒，这种坚壁清野的政策已经扩大到了整个云荒！

慕容修暗自在心中倒抽一口冷气，迅速在册子上写下了这一忌讳。

树林上空六星还在盘旋，时近时远，光芒耀眼。

慕容修看着，有目眩神迷的感觉，手指缓缓翻着手上的册子，到了首页，无声地默念上面远祖记下的那一首百年前曾流传于云荒大地上的诗篇——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拥有帝王之血的主宰者

从九天而下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那笙被那只断手连推带拉地弄上了天阙山顶。虽然只不过是几百尺高的小山，然而草木异常茂盛，几乎看不到路。那笙一路飞奔，穿越那些树木和藤蔓，身不由己地跑到了山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看来他们还没有遇到苏摩。”断手仿佛松了口气，喃喃道，推了那笙一把，“快点。”

“干……干什么？”她弯下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喘息着，问道。

“快点擦你的戒指！”断手一把将她拎起来，急切地吩咐，“快啊！天就要亮了！”

“天亮了不正好？你的力量不是要天亮才能……”那笙翻眼看了看茂密树林上方露出的一块一块的天空，正是黎明破晓前的颜色，上面似乎流动着几丝异彩。她喘着气，然而话说到一半，左手猛然被拉了起来，那只断手的语气竟是从未见过的严厉：“别啰唆！快！”

本来就受伤的左臂一阵剧痛，那笙脱口哎呀了一声，瞪了那只断手一眼。然而，听出了断手语气中反常的急切，她乖乖地勉力抬手，摩擦着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一下，又一下，没见有什么异常，不由莫名其妙地发问：“就……就这样？”

话音未落，她右手上猛然腾出了一道闪电！

惊叫声未落，那枚戒指上发出的光芒已经穿透了层层密林，射出了天阙。天阙上空盘旋不去的六颗星，发觉了那道光柱，猛然间一齐向着那个方向聚集，迅速地穿破了密林，落到地面上，将正在惊叫的那笙围在核心！

那样汹涌而来、强烈到令人无法呼吸的灵力，令她震惊不已。

白、青、赤、玄、蓝、紫，六色光芒呈圆形，轰然落到地上。星辰坠地，生生将林中土地击出六处浅坑。光芒渐渐泯灭，消失的瞬间凝定成六个屈膝半跪的人，四男二女，均是穿着奇异样式的华服，齐齐向着她低头。

“恭迎真岚皇太子殿下重返云荒！”那笙目瞪口呆的时候，当先的一名青衣少年开口了，“属下接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那笙做梦般的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六个人，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然而那只断手却是推着她，催促她向前，让她身不由己地一直走到那个青衣少年的面前。

见她走近，那个青衣少年屈膝半跪在地上，恭敬地捧起那笙戴着戒指的右手，用额头轻触宝石：“六王归位，无色城开——恭迎皇太子殿下立刻返回！”

“皇、皇太子殿下？”那笙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烫着般的缩回手，“你认错了……我是个女的！”

“这番话，是对我说的。”忽然间，一个声音微笑着回答。

那笙怔了一下，猛然间反应过来：是那只断手的声音——然而，那个声音却不是如同以往般从她心底传来，而是切切实实地传入她耳际！

苗人少女随着声音来处看过去，大吃一惊：前方左侧半跪着的是一名白衫女子，脸罩轻纱，手里捧着一只金盘，盘上居然是一颗孤零零的头颅。那颗头颅嘴唇翕合，居然正在对她说话：“多谢一路上的照顾，如今已经回到了云荒境内，我可以随他们回去了。”

“你……你……”听出了是和那只断手同样的声音，那笙说不出话来，“臭手，难道你是……啊呀！怎么可能？！”

“我的名字是真岚，是空桑人的末代皇太子。”那颗头颅对着目瞪口呆的少女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六位，是我的妃子和臣子。”

“妃子……”那笙迟疑地看看那六个人，只有白衣和红衣两位是女子，而红衣女子的年龄显然已经不小了。果然，那名戴着面纱的白衫女子抬起头来，对她微笑致意：“我叫白璎，是空桑皇太子妃——非常感谢姑娘你救了真岚。”

那样清冷的容色和语音，让一向嘻嘻哈哈的那笙一下子束手束脚起来，忙不迭回礼：“啊……啊，我也只是顺路……不用谢，不用谢。”

旁边的蓝夏拿出另一只金盘，举过头顶。那只断手从她肩上松开，跌入了蓝夏手中捧着的那只金盘里，对她摆了摆：“多谢你把我从慕士塔格雪山顶的封印中带到云荒，我们很是有缘啊——作为回报，那枚戒指就留给你吧！”

“戒指？”那笙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中指上那枚奇异的指环：银白色翅膀上托着一粒蓝色的宝石。如此精致的东西，真让人不敢相信方才那道照亮天地的光芒就是从这上面发出。

“这上面的力量应该能保护你走遍云荒，只是莫要轻易被别人看见……”真岚皇太子的头颅在金盘上微笑着，看了看天色，连忙道，“天就要亮了，没时间多言。小丫头，你自己保重。”

六个人齐齐起身，青衣白衫两位男女分别捧着金盘，带领众人转身。

“喂喂，臭手！等一下！”那笙在看见那几个人离开的时候才回过神来，脱口叫了一声。金盘上的头颅闻声，转过脸来，对她扬扬眉：“怎么啦，小丫头，舍不得我？”

那笙看了那个发出熟悉声音的人头半天，忽然跳了起来，指着它大叫：“臭手，你骗我！你……你给我看你自己样子的时候，根本不是这张脸！你这个骗子！”

“啊……这个嘛，”金盘上的头颅对她撇了撇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个小花痴，我不变张英俊的脸出来，你怎么肯带我走啊？”

“你……”那笙被气晕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走了走了！”不等她回答，看了看天色，那只断手洋洋得意地一挥，瞬间六道光芒照彻林间，六星腾空而起，划破已经露出了第一线曙光的天空，向着北方九嶷山的方向消逝。

当六星划过天际的那一瞬，远处天尽头的镜湖中，万丈高的伽蓝白塔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陡然发出了奇异的扭曲。

水下的无色城开启了，迎入了它的主人。

天色已经破晓，再也看不见有什么星辰闪现。晨曦从林外撒下点点碎金，风和日丽，一片鸟语。

“啊……那只臭手就这么走了？”扬起脸，看着转瞬泯灭了踪影的六道星光，苗人少女喃喃自语，有些惘然若失，她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一个皇太子说话的腔调像那样也是奇怪。哎，那个皇太子妃，倒是很漂亮高雅。”

“你说什么皇太子、皇太子妃？”忽然间，耳边有人急问。

树叶簌簌分开，一个人闪电般掠过来，一把抓住了她。

“啊？”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停顿之后，那笙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那个诡异的傀儡师，不禁吓得脱口叫了起来，“是你？”

她下意识地用力挣扎着，双手一振，以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惊人速度挣脱，几步躲到了一边：“你……你干吗？”

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少女居然能从自己的手中挣脱，苏摩反而愣了一下，他怀里那只偶人却是眼睛滴溜溜地转，也面现惊讶之色。终于，偶人苏诺的眼睛定在了苗人少女的手上，嘴巴无声裂开了，仿佛笑了一下。

“哎呀！”看到那个诡异的小偶人，那笙比看到苏摩还要惊惧，一下子后退了三步。

“你手上的戒指是哪里来的？你刚才说什么皇太子，皇太子妃？”那个冷定的傀儡师仿佛压抑不住激动，一连声追问，“你看到他们了？”

再也不许对方逃脱，苏摩伸出了手。伸手的瞬间，十枚指环闪电般无声无息地飞出，带动指环上的引线，在空中相互交错着飞向那笙，仿佛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指环脱手后，引线的另一端就控制在那个叫作苏诺的偶人身上，偶人的手腕、脚踝、双臂、双足、腰、颈十处的关节上，十条引线若明若灭。被这么一牵，那个偶人“啪嗒”一声从傀儡师怀中掉落在地，然而却没有趴下，反而动了起来。

不知道是飞舞的指环牵动它的身子，还是它身子的运动控制着指环，那个脱离了主人控制的小偶人在树林中自己动了起来，举手投足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节奏。

那笙刚要闪避，忽然觉得手腕一痛——低头，一根细细的透明的线绑住了她的手腕，切入肌肤，渗出了血。那样纤弱，然而却是比刀锋更锋利的细线。

如果她看到了昨夜火堆边那些乱兵可怕的死相，便知道如今她离死亡也只有“一线”——然而那笙没看过。她忍不住不服气地挣扎，想挣脱出来。

“不要乱动，一动，你的手腕就要被整只切下来。”傀儡师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托起被束缚住手脚的少女的脸，冷冷道，“老实回答我的话——不然我就把你四肢一根根切下来，然后用线穿起来，像人偶一样吊在树上。”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仿佛只是说着家常。对着他空洞无表情的深碧色眼睛，那笙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身体立刻不敢乱动了，然而手脚却是不自禁地微微发抖，她只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你……你要问什么？”

“你手上的‘皇天’是哪里来的？”苏摩开始发问。

话音一落，远处地上的小偶人身子一动，那笙只觉手腕刺痛，不自禁地抬起了右手，放到傀儡师面前。苏摩慢慢伸出手，抚摩着那枚银色的戒指，面色复杂：“果然是皇天……好久不见了。”

“你，你说这枚戒指？”那笙讷讷道，“这是我、我在雪山上的一只断手上找来的……”

“雪山？断手？”苏摩却是愣了一下，“空桑皇帝的信物，怎么会在那里？”

“啊，那只断手说他是空桑皇太子！那颗头也这么说！”看到对方不信，那笙生怕苏摩一怒之下真的下毒手，连忙分辩，却不知自己的话如何莫名其妙，“他们说，他是什么空桑国的皇太子……对了，叫真岚。”

然而，苗人少女那种前言不搭后语、匪夷所思的话，傀儡师却没有呵斥为荒谬。那笙感觉苏摩抚摩着戒指的手猛地一颤，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微微闭上了眼睛，有些梦呓般的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莫测喜怒：“真岚……真岚？”

那是多么遥远的名字。

“头？手？原来在云荒之外的慕士塔格上有一个封印？”傀儡师喃喃自语，忽然间语气变得有些反常，“那么，你也看到了皇太子妃？”

“嗯，是啊，很端庄的漂亮姐姐。”那笙听到对方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惊魂方定，“那只臭手说那是他的妃子，穿着白衣服，戴着面纱，好像……好像叫作白璎？”

“嚓！”苏摩的手指蓦然收紧，用力得让骨头发出了脆响，痛得那笙陡然间大叫起来。

“白璎……白璎……”那双一直空茫的深碧色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某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傀儡师蓦然扭过头，对着空气厉声道，“鬼姬！你还骗我，说白璎已经死了？！”

“先放开这个小姑娘。”他身后一个声音淡然回答。密林的枝叶是无声无息自动向两边分开的，仿佛那些树木在恭谨地避让着那个骑着白虎从林中深处出现的女子。

显然也是刚才看到六星出现才赶过来，鬼姬坐在白虎上，裙裾飘飘荡荡，注视着面前的傀儡师：“我没有骗你，白璎的确已经死了——在九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胡说！”苏摩不再管那笙，猛然回头，冷笑道，“虽然我也来晚了——但你看，这里还有她刚才留下的残像！”

傀儡师的手一挥，随着他手臂平平挥过的轨迹，那个面上的空气陡然凝结，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薄镜子，映照出了一个白衣女子离去瞬间的样子——腾空而起的女子面罩薄纱，手中捧着金色的托盘，眼睛注视着盘中那颗头颅。手指上，一枚和那笙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熠熠生辉。

那个映照在空气里的女子是淡薄的，仿佛烟雾中依稀可见的海市蜃楼，虚幻得不真实。

然而，鬼姬的脸色却白了白，脱口道：“定影术？”

“不错。”苏摩没有否认，冷笑道：“所以即使是‘神’，最好也不要瞒我任何事。”

“哈。”怔了怔，仿佛无奈般的摇摇头，鬼姬讥讽地看着这个灵力惊人的傀儡师，“苏摩，不可否认你现在的确很强——但是如此强大的你，居然看不出如今的白璎不是人吗？”

“不是人？”苏摩瞳孔收缩，“你，你是说——她现在是……”

“是冥灵。”鬼姬笑了起来，摇头道，“她九十年前已经死了啊！你以为我骗你吗？你如果路过北方的九嶷，就能看到她的尸体还和其他五位王者一起，伫立在九嶷王陵的传国之鼎边上！”

“冥灵？”傀儡师脱口惊呼，猛然想起了自己在星宿海观测到的那一场浩大的流星雨——九十年前……正是那个时间！

“你不知道吧？”鬼姬抚摩着白虎的额头，看着山下的白塔，叹息道，“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云荒了——真岚皇太子带领空桑人死守伽蓝城十年，最终被冰族攻破。那时候，为了保全城中无路可逃的十多万空桑百姓，大司命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打开无色城。”

苏摩的手猛然握紧，低声重复：“打开无色城？”

与伽蓝帝都分处镜像两端的无色城是一座“空无”的城，据说由七千年前空桑最强大的帝王——星尊帝琅玕的妻子、皇后白薇——所建立。

星尊帝在征服四方后，按战功分封六王，镇守六方国土，并在镜湖中心建立了国都，以白塔为中心界定云荒大陆方位。

然而，在空桑皇家才能翻阅的典籍记载中表明，星尊帝建立的“国都”，并非如同后世普通人认为的仅仅指代帝都伽蓝，同时也包括了水下的另一座城市：无色城。

在星尊帝统一云荒，权力达到顶峰的时候，他的妻子白薇皇后却暗中忧心忡忡。她听从了大司命的谏言，动用她的力量，为了空桑人在某日必然来临的“末日大劫”而建立了这座城市，然后封印了它，关闭了两座城之间的通道，让它隐藏于伽蓝帝都的倒影之中。随后不久，白薇皇后便英年早逝。

星尊帝驾崩前留下了遗诏，说明了打开封印的代价，并叮嘱除非末日来临，切不可随便打开那座城——那个代价实在过于重大。

如果说水上那座伽蓝城是这个大陆“真实的”中心，那么水下的无色城却是虚无缥缈的存在，那是与水面以上那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异世界”，甚至有传说，这座城是活人所不能进去的，只能让灵魂来往其中。

无色城的存在，宛如伽蓝城的倒影，孪生姊妹般并存，光与影般相互映照。

七千年来，空桑经历了大灾大难，也曾几次濒临倾国的边缘，然而诸王们无一例外都咬牙支撑着死战，竟无一打开过那座城。

因为，根据典籍中记载、星尊帝在遗诏上是那样说的——

“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陨灭，无色城开！”

连苏摩听到“无色城”三个字也变了脸色，低声问：“打开无色城？他们有那样的力量？”

“他们当然有。只要肯付出代价……”鬼姬笑了，笑容中却有一丝残酷，看向天际，“你没有亲眼目睹那是如何惨烈的景象啊……那时候，冰族已经攻破了外城，城中幸存的十万多空桑人齐声祈祷，声音一直传到九天之上！

“为了护住空桑最后一点血脉，以前勾心斗角的六王听从大司命的安排，合力杀出了重围，一直血战到了作为历代空桑人王陵的九嶷山下！六部之王向着供奉历代皇帝皇后的陵墓跪下祈祷，请求星尊帝准许他们动用所有的力量打开那被封印的城市，以庇护空桑最后的子民……

“然后，围着神庙祭台上的传国之鼎，六部之王一齐横剑自刎，六颗头颅同时落入鼎中！

“六部最强的战士，同时对着上苍做出了血的祭献。

“六星陨灭，无色城开！那一瞬间封印被打破了，六合震动起来，伽蓝白塔发出照彻云荒的光芒，它的影子映在湖水中，忽然间仿佛活了起来。耀眼的光芒湮没了一切，等冰族的‘十巫’和战士们看得见东西的时候，他们惊讶万分地发现，整座伽蓝帝都已经空无一人。

“十万空桑人在瞬间消失了，无色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居住者。”鬼姬叙述着九十年前空桑亡国的情形，眼睛望着天尽头的白塔，叹息道，“白璎就是那时候死的……她作为白之一部最强的战士，代替她的父王，作为六王死在九嶷山下——所以我说，你往北走，还可以看到她的尸体，几十年了依然不曾仆倒腐烂，守在那个通道入口。”

傀儡师默默听着，脸上渐渐没有一丝表情，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真是遗憾，我没能亲自来终结这个腐朽的王朝……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是作为战士死去的吗？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耽于幻想的小女人而已。”

“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次那样的梦。”听到这样尖刻的话，云荒的女仙蓦然冷笑起来，“多谢你让她早早梦醒了。”

“啊……原来空桑人还该感谢我这个奴隶造就了他们的女英雄？”苏摩嘴角扯了一下，笑了起来。

鬼姬看着他，却看不透这个傀儡师内心真正的想法，只好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回来应该有所企图——但是，无论如何，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没有打算找她。”苏摩漠然道，“我并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我也不喜欢死人。”

“那就好。”鬼姬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其实离开云荒的这一百年里，你也已经找到了所爱的女子了吧？不然如今你也不会以男人的样子出现了。”

傀儡师闭了闭眼睛，不做声地笑了笑：“魅婀，作为女神，你的话太多了。”

回忆中，泛起许多年前他来到天阙的情形——被山中凶禽猛兽追捕，少年跑到山腰已经满身是血，抱着偶人，又看不到路，一脚踏空便滚落陡坡。然而，半昏迷的时候，耳边听到虎啸，所有禽兽都远远避开了，那只虎温驯地伏下身来，将昏迷的少年叼上背部，平安送出了天阙。

仔细想想，他其实还是有所亏欠的。

想着，傀儡师转过身去，招了招手，仿佛有看不见的线控制着那个偶人，阿诺“唰”地动了起来，缠绕着那笙手足的丝线忽然解开了，十只银戒飞回了苏摩手中。然后，那个小偶人也往后飞出，跌入了苏摩怀中。

那笙揉着手腕瘫倒在地上，看着那个诡异的傀儡师。

“修炼百年，连你的偶人都会杀人了？”苏摩转身离开的时候，鬼姬忍不住开口，“知道吗？当年，是白璎拜托我一路送你出天阙的——她怕你眼睛看不见，会被那些猛兽吃掉。”

苏摩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满怀着憎恨，回到云荒来复仇的。”鬼姬叹了口气，“可是，你若是还记着这片土地上有人对你好过，杀人的时候就多想想。”

苏摩顿住脚步，忽然回过头微微一笑——那样的笑容足以夺去任何人的魂魄。

“错了，她对我好，只不过那时迷恋着我的外表而已——和那些把鲛人当作玩偶玩弄的空桑贵族并无两样。”傀儡师微笑着，俊美无俦的脸上有着讥讽的表情，“只是那些权贵们不知道，所谓的‘美丽’，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啊！”

他微笑着，抬起手来，指间泛着利刃的寒光，忽然“嚓嚓”两声，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脸——血流覆面。那横贯整个脸庞的伤疤，让原本美得无与伦比的脸陡然扭曲如魔鬼！

即使一边看着的那笙，都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骇与痛惜的尖叫。

“不过是薄薄的一层皮。”苏摩放下了手，将沾着血的手指放到嘴边，轻轻舔舐，“所有有眼睛的人，却看得如此重要。”

鬼姬却没有惊讶，看着他的脸——刀一离开，他脸上的伤痕就合拢、变浅，消失在一瞬间——仿佛刀锋划过的是水面。

“那么那个让你变成男人的姑娘呢？总不会也是这样的吧？”她执意追问，想在这个人踏上云荒的土地前，尽可能消除掉他心中的恨意。

然而，苏摩怔了怔，蓦然奇异地大笑起来。

再也不和鬼姬多话，傀儡师扬长而去。

“呃……这个人不但杀人不眨眼，还疯疯癫癫的。”看着傀儡师离开的背影，那笙心有余悸，撕下布条包裹自己手脚上的伤口，“老天保佑，但愿以后再也不要碰见他了。”

在她包扎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抚摩了一下她的手腕。

“啊？”那笙抬起头，看到那个坐在白虎上的鬼姬，让她惊讶的是，在指尖抚摸过的地方，那些伤痕全部愈合了。鬼姬？就是昨夜那个只听到声音，却没有见到脸的鬼姬？

可是那些人为什么这么怕她？她明明很温和很亲切啊！

“小姑娘，你一个人能跑到天阙来，可是很命大啊。”那个没有腿的白衣女子从虎背上俯下身来，微笑着摇头，摸了一下她的脚，将血止住，“你看，手臂也折了，都没包扎一下。”

鬼姬的手握住了那笙的左臂，忽然间一用力，那笙只痛得大叫一声，声音未落却发现痛楚已经全部消失。

“啊……多谢山神仙女！”用右手抚摸着左臂原先骨折的地方，那笙惊喜地道谢。

“山神？好新鲜的称呼。”鬼姬掩口而笑，眼睛却落在她右手那枚戒指上，忽然敛容，问道，“这枚‘皇天’，是哪里来的？真岚给你的吗？”

那笙把那个陌生的名字转换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仙女你说的是那只臭手？是啊，是它说送给我作为报答的。”

“手……是了！”鬼姬喃喃，眉心忽然一皱，然后又展开，“原来昨日慕士塔格那场大雪崩是因为这个！难怪今日六星忽然齐聚天阙——是因为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吗？天啊……空桑命运的转折点到来了！”

鬼姬从白虎上再度俯下身来，看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苗人少女，开口问：“是你，打开了封印？”

那笙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笑道：“啊……我只是，只是顺路。”说话的时候她脸红了一下，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想把戒指占为己有，因而挖冰掘出了那只手。

“来自远方的异族少女啊……云荒的乱世之幕将由你来揭开！”叹息着，鬼姬低头抚摩那笙的头发，点点头，“有通灵者来到慕士塔格，发现冰封的断手，破除封印，戴上戒指，戒指认可新的主人，而新的主人又愿意带断肢前往云荒……多么苛刻的条件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机缘？”

“呃？”那笙愣了愣，有些糊涂地眨眨眼睛，大致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自己似乎在无意中放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她吃了一惊：“那东西是好是坏？山神仙女，那只臭手……那只臭手是灾星吗？我做错了事吗？”

“嗯……它不算坏吧。”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鬼姬沉吟着，苦笑回答，“不过说是个灾星，倒也没错——那时候白璎来警告我说有不祥逼近天阙，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应在苏摩身上……原来是有两股力量重叠着同时进入了云荒！”

“呃？不算坏就行……”那笙还是不明白，却松了口气，“那个苏摩不是好东西吧？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害怕啊。”

“苏摩……”鬼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而却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笑笑，俯下身拍了拍那笙的手背，嘱咐道，“下了天阙到了有人的地方，可千万别被人看到这枚戒指！‘皇天’是空桑皇室历代以来和‘后土’配对的神戒，被人看见要惹祸的。”

“嗯，这戒指一看就很值钱的样子，一定会有人抢。”那笙晃着手，看着中指上那枚戒指，却是一脸苦相，“但是我摘不下来啊！那臭手说我勒断手指都摘不下来——怎么藏？”

鬼姬为这个少女的懵懂而苦笑，只好耐心解释，“喏，你可以用布包住手掌——云荒现在是沧流帝国的天下，你贸贸然戴着空桑的‘皇天’到处走，被看见可连命都没了。”

“呀，原来是个灾星？”那笙吓了一跳，甩手道，“那臭手还说这戒指能保我走遍云荒！那个骗子，就没一句真话！”

“‘皇天’有它的力量，能保护佩戴的人。”鬼姬安慰道，“只要你小心，那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哦。”那笙点了点头，忙不迭用布条将右手手掌包了起来，层层缠绕，一直包到指根上，将戒指藏起。

“这样天真而又不够聪明的小孩，戴着皇天走到云荒去，总是让人担心啊……”看着手忙脚乱的苗人少女，鬼姬暗自叹气，然而就在此刻，耳边听到了树木被拂开发出的窸窣声，仿佛有一行人走了过来。

听出了慕容修的声音，鬼姬忽然有了主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草叶无声分开，一条藤蔓当先如同活着一般在草地上簌簌爬行过来，宛如蛇般蜿蜒。那只木奴来到鬼姬座前，抬起了藤稍，昂头待命。

跟着木奴来的，果然是昨夜露宿天阙山下的那几个人。慕容修走在最前面，一边拿着砍刀分开树木藤蔓开路，那个泽之国过来的中年男人和那一对书生小姐跟在后头。那个小姐一路上还在哭哭啼啼，几次寻死觅活都被她表哥拦住，那个书生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扶着她一起哭。

杨公泉看得好生不耐烦，恨不得丢下这两个麻烦货。然而慕容修却是耐心十足，一边好言相劝，一边耐着性子等那个江小姐挪着小脚一步步爬上山来。因此虽然一路上没遇到阻碍，几百尺的小山却是爬了半日才到山顶，远远落在了那笙一行后头。

拂开枝叶，四个人眼前出现的是林中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少女，以及那个骑着白虎的女子，没有脚的裙裾在风中飘飘荡荡。

“鬼姬！”跟在慕容修后面的杨公泉一眼看见，失声叫了起来，往后便逃。慕容修要他不用怕，然而杨公泉哪里肯听，往山下就逃。那一对恋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听到杨公泉那样的惊叫，也下意识地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头就跑。

“随他们吧。”看到慕容修无奈的神色，鬼姬笑了笑，对着他招招手，“过来，孩子。”

“女仙。”年轻珠宝商走过去，恭谨地低头，“有什么吩咐吗？”

鬼姬笑了笑，拉起那笙的手：“这位姑娘也是去云荒的，我想拜托你一路上照顾她。”

“啊……”慕容修看了那笙一眼，却不料苗人少女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目光闪亮。那笙看得放肆，他倒是反而红了脸，低下头去，讷讷道：“男女授受不亲，一路同行只怕对这位姑娘多有不便……”

“不妨事！没有什么不便的！”不等他说完，那笙跳了起来，满眼放光，“我不是那些扭扭捏捏的汉人女子，苗人可不怕那一套！”

鬼姬看着腼腆的慕容修和热情的那笙，不禁忍不住偷笑，然后正色道：“你行事小心老成，这位姑娘不通世故人情，若是同路，也好顺便照顾。”

“这……”不好拂逆了鬼姬的意思，慕容修红了脸，嗫嚅着。

“啊？是不是怕我一路白吃白喝？”看到那个慕容世家的公子还在那里支支吾吾，那笙急了，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来，举到他面前，“喏！我拿这个谢你行不行？这是雪罂子！”

慕容修看到她手里那个淡金色的块茎，眼睛也是陡然一亮，作为商人，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东西的价值。

“出门在外，相互照顾是应该的。”鬼姬看到慕容修意动，在旁加了一句。

“如此，以后就要委屈姑娘了。”搓着手，年轻的商人觑着雪罂子，终于规规矩矩地向着那笙作了一揖，“在下慕容修。”

“我叫那笙！你叫我阿笙就好。”喜不自禁，那笙回答，把雪罂子递给他。慕容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小心收起，然后对着那笙拱了拱手：“姑娘在此稍等，待我去找回那三个同伴，再一起下山。”

“去吧。”那笙还没回答，鬼姬却是微笑着挥了挥手，那株木奴“唰”地回过了梢头，领着慕容修下山去了。

很快他的影子就消失在密林中，那笙却是嘟着嘴：“啊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不回来了。”

“那孩子为人谨慎，算计也精明——他执意要找那几个同伴，怕也是需要一个熟悉泽之国的人当向导。”鬼姬看着慕容修离去的方向，微笑着拍拍那笙的肩膀，“不过那可是个好孩子，作为商人，对于成交的生意要守信，他不会不懂。小丫头，你努力吧。”

“什么，什么努力啊……”那笙陡然心虚，矢口否认。

鬼姬笑起来了：“看你忽然黏上去非要跟他走，我一算就算出来了……”

即使爽快如那笙，也是破天荒地红了脸——幸亏一路颠沛，尘垢满面，倒也看不出。

“呵……”骑着白虎的女仙摇摇头，微笑道，“不过可是难哪，那小子是个木头——而且，你看你，作为一个女孩子，长得还不如人家好看，像什么样子？”

在那笙要跳起来之前，云荒的女仙笑着拍了拍白虎，悠然而去：“要努力啊！”

苗人少女捂着发烫的脸颊看着那个山神离去，气得跳脚，却无话可说。

“对，要努力！慕容世家！多有钱啊……而且人也俊。”那笙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满脸笑容，“千万不能放过了——啧啧，不知道那棵雪罂子到底有多宝贵……算了算了，反正那也是随手拔来的，当下点本钱得了。”

苗人少女在林中空地上蹦蹦跳跳地走来走去，等慕容修返回，心里充满了对新大陆和未来新旅程的各种想象。

六王已经归于无色城，迎回了主人的右手。

空茫一片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如果仔细看去，居然会看到街道和房子，鲜花和树木——然而那些景象仿佛升腾着的蒸汽般虚幻，一触手便会消逝，宛如海市蜃楼，又如湖面上那座繁华都市的倒影。这个梦境般的城市里，镜湖六万四千尺深的水底，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十万多个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白石棺木。

纵横交错，铺在一望无际的水底。每一个石棺中，都静静沉睡着一名空桑人——这一场长眠，已经有将近百年。

白王和青王的双手分别捧起金盘，举过头顶，一旁大司命的祝颂声绵长如水。许久，等祝颂结束，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将盛放着头颅和断肢的金盘放入神龛内。

头颅的双眼蓦然睁开。

安静的水底忽然沸腾了，似乎有地火在湖底煮着，一个个水泡无声无息地从紧闭的石棺中升起来，漂浮在水中。每一个水泡里，都裹着一张苍白的脸，然而那些长久不见日光而死白的脸却是狂喜的，看着祭坛上金盘里的头颅和断肢，嘴唇翕合：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天佑空桑，重见天日之期不远了！”

狂喜的欢呼如同风吹过，回荡在空茫的无色城里。

“大家都继续安歇吧，”大司命吩咐，一向枯槁的脸上也有喜色，“天神保佑，云荒从来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十万空桑人的祝颂震颤在水里，然后那些气泡逐渐慢慢消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悬挂着数以万计的明珠，柔光四溢。气泡消失后的湖底，只有看不到边际的白石棺材铺着，整整齐齐。

“太傅，好久不见。”子民们都退去之后，蓦然间那只断手动了起来，攀住大司命的肩膀——在瞬间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唯独这位能“沟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能以实体在水下行动如常。

空桑人历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调教了那么多年，真岚的举止还是不能符合皇家风范，大司命不由带着挫败感苦笑了起来。然而看着那只手，大司命面色忽然一凛，斥问，“‘皇天’如何不在手上？！”

“送人了。”满不在乎地，头颅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阙，好歹总得意思一下吧？”

“什么？！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这，这可是空桑历代重宝啊！皇天归帝，后土归妃，这一对戒指不但和帝后本人气脉相通，彼此之间也能呼应——这么重要的东西，殿下怎么可以轻易送人？”

“总不能让我再去要回来吧？”头颅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手中的玉简几乎要敲到他头上来，真岚连忙开口分解，“您老人家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先听我说——我给那个丫头戒指，也是为了让她继续帮我们啊！”

“继续？”大司命颤抖的花白长眉终于定住了，然后沉吟着皱到了一起，“也没错——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证明她也能为我们破开其他四处封印！找到这样一个人可不容易。”

“对！太不容易了，怎么能这样放她走呢？”断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用力拍了一下，“太傅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体之间气脉相通是吧？那丫头戴着‘皇天’，就会下意识地感觉到其余四处封印里面‘我’的召唤——她会去替我们破开封印，拿回剩下残肢的！”

“说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盘上的头颅——百年过去了，这张脸还保持着倾国大难来临时的样子。然而，率性的语气依旧，而皇太子殿下显然已经在持续百年的痛苦煎熬中成长起来了。

将那只乱爬上肩膀的断手捉开，大司命苦笑：“但是那个人够强吗？解开东方封印完全是碰运气——另外四处封印，哪一个可都是非要有相当于六王的力量才能打开啊。”

“她很弱，自己根本没有力量。”断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金盘上的头颅配合着撇撇嘴，“所以，我们得帮她把路扫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着，转头看看丹砌下面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仔细商量——皇太子身体刚恢复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所有一切都归于空无之后，祭台上只留下了一个半人。

白璎细心地轻轻解开右手手腕上勒着的绳索，然而那道撕裂身体的皮绳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动就钻心疼痛。另一边金盘上，真岚痛得不停抱怨：“咝……痛死我了。”

“嚓！”轻轻一声响，清理干净了伤口附近的血迹碎肉后，白璎干脆利落地挑断了绳索，那条染着血污的皮绳“啪”地落到了地上。她拿过手巾，敷在伤口上——百年的陈旧伤痕，只怕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吧？

看着旁边金盘里的脸庞，忽然间她就感到了刺骨的悲痛。

“嗯？哭了？”水的城市里，本来应该看不见滴落的泪水，然而真岚却发现了，“别以为看不见，你的念力让水有了热感——刚才落到我手上的是什么啊？”

旁边金盘里的头颅说着话，另一边肢解开的断臂应声动了起来，拍了拍妻子的脸，微笑道：“真是辛苦你了。”

——然而，他的手却穿越了她的身体，毫无遮拦地穿过。

真岚怔了怔，看着一片空无之中，眼前这个凝结出来的幻象，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居然忘了她已经是冥灵，也没有了实体。

“你笑什么？”白璎皱眉，看它，“好没正经……一点皇太子的样子都没有。”

“你也不是才看见我这样子。”真岚皇太子笑起来了，但是眼里却有说不清的感慨，看着自己结缡至今的妻子，“只是忽然觉得很荒谬——世上居然有我们这样的夫妻……简直是一对怪物。”

看着对方身首分离的奇怪样子，又低头看看自己靠着念力凝结的虚无的形体，白璎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笑容到了最后却是黯然的。真岚握住了她的手，让那个虚幻的形体在他掌心保持着形状。白璎默不做声地翻过手腕，握着真岚的手，中指上的那枚“后土”熠熠生辉。

居然变成了这样……百年前，从万丈白塔上纵身跃向大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命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种奇怪的情形。

虽然比翼鸟接住了她，但是，真正的白璎已经在纵身从白塔上跃下的那一瞬间，便死去了。

堕天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于是就像死去一样，无声无息地蜷缩在伽蓝城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一直过了十年。十年中，外面军队的厮杀、号叫，百姓的慌乱、绝望，丝毫到不了她心头半分。她死去一般的沉睡在阴暗的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皇太子妃已经仙去了。”——空桑人都那么传说着，因为有目共睹地看到那一袭嫁衣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上飘落，而地面上却没有发现她的尸骸。而且当日，国民还看到了云荒三位仙女，乘着比翼鸟在云端联袂出现。

于是有了传言，说：皇太子妃本来是九天上的玄女，落入凡间历劫，因为不能嫁给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礼上云荒三仙女来迎接她，乘着风飞回了天界。

那样的传说，被信仰神力的空桑国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阳西下的时候，很多国民走到街头对着耸立云中的白塔祈祷，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并称呼那座白塔为“堕天之塔”——然而，没人知道，那个传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岚。

欺骗天下人的谎言，是为了维护空桑皇室的尊严，和白之一族的声誉。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盖，然而在鲛人们私下的传言里，这个消息还是如同静悄悄的风一样快速地传开：皇太子妃白璎郡主居然是被他们同族的鲛人奴隶勾引，无颜以对因而自尽——几千年来一直作为奴隶的鲛人一族幸灾乐祸，觉得那个叫作苏摩的鲛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耳光，为所有鲛人扬眉吐气。

很快，又有传言说，那个叫作苏摩的鲛人，是被星尊帝灭国后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后裔，血统尊贵，所以容貌举世无双——这个消息更加无凭无据，接近附会，但是那些鲛人奴隶非常乐意相信那是真的。

海皇觉醒，蛟龙腾出苍梧之渊——而那个叫“苏摩”的少年是鲛人的英雄，必然将带领所有被奴役的鲛人获得自由，回归碧落海，重建海国。

传言满天飞的时候，城外冰族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然而，传言里的两位当事人都不知晓这一切——苏摩被释放，离开了云荒流浪去了远方；而传说中仙去的女子，却是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用剑圣传给她的“灭”字诀沉睡着，拒绝醒来面对这个世界。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倒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然腐化的尸体，上面布满了菌类和青苔，夜鸟歌唱，藤蔓爬过，无知无觉。千万年后，当城市成为废墟、镜湖变成桑田，或许会有人在这个废弃的地窖里发现她的尸体，然而，不会有人再认得她曾是谁。她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耻辱，都将会随着这一具躯体的腐朽而化为灰烬。

她就这样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头顶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她，慌乱的报讯声传遍伽蓝城每一个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

“青王叛变！白王战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围！”

白王战死？白王战死！

她忽然惊醒过来，全身发抖，惊怖欲死——父王、父王阵亡？父王已经整整八十岁了，几乎已经举不动刀了……他……他居然还披挂上了战场？他为什么还要上阵？

“因为白之一部里面，唯一能继承他的女儿躲起来在睡觉呀。”

潮湿昏暗的地窖里，忽然有个声音桀桀笑着，阴冷地回答。

“谁？谁在那儿？”她猛然坐起，向着黑暗深处大声喝问，因为激动而颤抖。

“醒了呀？”那个老妇人的声音继续冷笑，点起了灯，鸡爪子似的手指拨着灯芯，灯光下，深深的皱纹如同沟壑，“郡主可真是任性啊，这一觉睡得够久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灯光刺痛，很久她才认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时醒来，只能派女巫来守护沉睡中的女儿。

面对着容婆婆更加苍老的脸，她忽然觉得羞愧难当。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被俘，将被处以极刑！”

外面的金柝声还在不停传来，她全身因为恐惧而发着抖，在昏暗中慌乱地摸索：“我的光剑，我的光剑呢？”她眼里有狂乱急切的光，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身上覆满了青苔，头发变得雪白，长及脚踝，长年的闭气沉睡已经让面色苍白如鬼。

“在这里。”容婆婆从黑暗中走过来，从宽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个精巧的圆筒，递给她，“我替你好好地收起来了——我想，终究有一天，郡主还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圆筒状的剑柄，微微一转，“咔嚓”一声，一道三尺长的白光吞吐出来，她抓起剑，瞬地就飞身掠了出去。

她从街道上空掠过，快得如同闪电。

“我们完了，皇太子殿下被他们俘虏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卖了皇太子殿下！”

“听说青王的儿子也一起归顺了冰族！只有他的义子青塬不肯背叛空桑，还留在城里。”

“空桑要灭亡了吗？天神为什么听不到我们的祈祷？”

“赤王、玄王、蓝王、紫王还在，不要怕！还有四位王在啊！”

“有什么用？皇太子都要死了，血脉一断、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还有什么用？”

亡国的慌乱笼罩了本来奢华安逸的伽蓝城，到处都是绝望的议论，街道上看不到路面，所有人都走出房子，匍匐在大街上，对着上天，昼夜祈祷——多少年来，空桑人以神权立国，信仰那超出现实的力量。然而，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吗？

“那些冰夷要车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阵前！”

祈祷中断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民众中传播着，所有人都在发抖。

“车裂……”高高的白塔顶上，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神殿里大司命的脸也陡然变了，“他们，他们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么会知道？怎么会？”

“是谁？是谁泄漏了这个秘密？”仙风道骨的大司命状若疯狂，对天挥舞着法杖：“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谁？指挥冰夷攻入伽蓝城的？究竟是谁？”

“智者，时辰到了。”巫咸跪在金帐外禀告。

金帐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深处，一双眼睛闪着暗淡狂喜的光，吐出两个模糊不可辨的字——那样奇怪的声音接近于呼噜，外人无法听懂。然而帐内跪着一个白衣少女，却显然受过长时间的教导，立刻恭谨地将这两个字清晰地传达了出来：“行刑！”

冰族十巫之首的巫咸立刻回身，大声传令：“将空桑皇太子带上，行刑！”

军队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场地，五匹精壮的怒马被牢牢拴在桩上，打着响鼻，奴隶们挥动长鞭用力打马，那些马被鞭子抽得想挣断笼头往前方跑去，将缰绳绷得笔直。每一匹怒马都拉着一根坚固非常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中心那个高冠长袍的年轻人手脚上。

听到金帐中的命令传出，城中的空桑人绝望地捂住了脸。

空桑人年轻的皇太子被绑在木桩上，手脚和颈部都被皮绳勒住，然而那个平日就不够庄重的皇太子却一直微笑，满不在乎。听到行刑的口令，他蓦然开口，对着城上黑压压的军队和臣民，说了最后一句话：“力量不能被消灭。天佑空桑，我必将回来！”

语声未毕，缰绳陡然被放开，五匹怒马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样的瞬间，伽蓝内城上四道影子闪电般扑下，直冲层层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没入敌军，城中的空桑人才反应过来，大叫，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那一丝希望一瞬间就灭了，因为冰族阵前也掠起了黑色的风，显然早有防备，十巫中的八位分头迎上了由高处下击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缠斗。

就在刹那间，怒马狂奔而去，木桩上的人形陡然间被撕成六块，只余躯体残留——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到地上。

那样可怕的速度，让铁链撕扯开身躯之后，甩脱了马上的铁钩，带着血肉顺着惯性如箭一般往前飞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势居然丝毫没有遏止的迹象，五条铁链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如同呼啸的响箭往五个不同方向飞去！

右手往东，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而更奇怪的是，扯断了的头颅，居然直飞上了半空，只余下躯体还留在阵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会儿，刚开始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后轰然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声——真岚皇太子的死亡，彻底灭绝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说得好！”金帐中，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双眼睛亮了起来，喃喃道，“宇宙六合中，力量从来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被消灭——帝王之血的力量同样不能被消灭，也不能转移给除了空桑王室嫡系血统之外的任何人，只能被封印。所以那小子到最后还那么狂。”

巫咸看着阵前还在混战的四王和十巫，又看着向着五个方向消失的躯体，喃喃道：“怎么可能……难道，难道能死而复生？”

“那是帝王之血啊！”金帐中的眼睛里全是奇异的怨毒，喃喃道，“那种被诅咒的力量一代代传承下来。如果不被封印，星尊帝的子孙即使在灰烬里也可以重生！”

“那……”巫咸吃了一惊，“智者，这一回……”

“这一回，我要让帝王之血彻底凝结！”金帐内，那个人冷笑，一字一字地吐出了命令，传达给冰族，“把他的四肢镇于四方，头颅放入伽蓝白塔塔顶，身躯封入塔基，用六合的六种力量封印他！从此后，‘空桑’两个字，将彻底从云荒消失！”

看着外面即将进入封印的五部分躯体，金帐中眼睛眯起来了，冷锐雪亮，带着说不出的奇特表情和深不见底的沉吟。

很好，传承了千年，这种被诅咒的力量，今日终将被埋葬。

“什么？”忽然间，帐中的智者蓦然变了声音，望着外面的天宇，震惊地脱口而出，“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是什么？！”

一道雪亮的白光，宛如闪电一样划破了苍穹，令天地震惊。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还在苦战——还有谁，居然有那样“破天”的力量？！

用尽了全力，然而她终究还是来晚了。

没能扭转命运倾覆，反而看到了最惨烈的一幕——真岚皇太子躯体撕裂的一刹那，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无法脱下的“后土”猛然间共鸣。剧烈的痛楚传入她的内心，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血肉也在一瞬间被同时车裂。

白璎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绝望地想：迟了。

——不是迟了片刻，而是迟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为六部之首的“白”，历代空桑皇后的“白”，以“后土”的力量对应“皇天”的“白”——本来，作为族中最强者，空桑的太子妃，她，白璎郡主，该要担负起的责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样的力量，却没有担起相应的重任，十年来，她只是为了一己之私在逃避，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终至无可挽回。

那些绝望号哭着的百姓，那些死战到底的战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围的各部之王……还有她那八十高龄却代替女儿出战、战死在乱兵中的父亲。

这是她的国家，她的子民，她本该与之并肩血战的下属和同僚！

空桑要灭亡了……空桑要灭亡了吗？

恍惚间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冲到了城头，看着呼啸着被带往天际的头颅，只是点足一掠，整个人宛如白虹一般从女墙上掠起。

那样的速度，让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一袭华丽的羽衣从天而降，面色苍白的少女一手执着光剑，一手抱着被夺回的皇太子真岚的头颅，翩然落在伽蓝内城的女墙上，雪白的长发垂到了脚踝，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在看清楚穿着婚典嫁衣的少女正是白王之女时，所有空桑人都沸腾般大喊了起来，“太子妃从天上回来了！空桑有救了！”

“天佑空桑！”她站在城头上，将真岚皇太子的头颅高高举起，振臂高呼。

“天佑空桑！”忽然间，那个头颅微笑着，开口回应。

所有人都呆住了，片刻后，全城的空桑人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天啊！皇太子殿下竟然还活着！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

连陷入苦战的四王都振奋了精神，仰天大呼，声浪一直传到了天阙。

六、泽之国

百年前的倾国之难已经成为血色暗淡的回忆，空茫的无色城里，伴随着十万昏睡的空桑遗民的，只有四分五裂的皇太子和成为冥灵的太子妃。

“白璎。”宁静中，许久许久，旁边金盘上的头颅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嗯？”白璎从出神中惊醒过来，应道。

“他回来了。”真岚皇太子转过头看着她，淡淡地说。

“谁？”她有些诧异地问，看到对方的神色有些奇怪。

真岚皇太子笑了笑：“那个鲛人。”

“啊？是吗？”黑色的面纱后面，女子的明眸睁大了，有毫不掩饰的吃惊，“果然苏摩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

“不会是找你吧？”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真岚皇太子笑了，“老实说，他变得很强——强到令我都吃惊。我不知道他此次归来的意图，所以一路上不敢和他碰面。”

“他……唉，孤僻偏激，是个很危险的孩子啊。”白璎抬起头，在虚幻的城市里叹了口气——她对丈夫说起“那个人”的语气是如此平静从容，仿佛并不是说着一个和自己少女时代有过惊动天下恋情的故人。

百年来，作为空桑太子妃她守着真岚的头颅，过着枯寂如同死水的生活。她已经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但是她也没有感到自己活着。和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之间的关系，是在潜移默化之中融洽起来的——不知道哪一日，她开口回答了身边这个头颅的第一句话，从无关痛痒的琐事开始，渐渐地交谈就变得不那么困难。

那颗孤零零待在水底的头颅或许也是百无聊赖，乐于倾听她断断续续的语言，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意见，幽默轻松的调侃，往往能在片刻之间将她那些沉重绝望的情绪抚平。

已经记不起她第一次对真岚皇太子提起那个鲛人少年是多少年前，“苏摩”两个字刚出口的时候，她看到那颗头颅扯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大笑起来。真岚笑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她说，其实这个禁忌的话题他忍了好久没敢触及，都快憋死了——终于等到了她自己开口来提的那一天。

那一瞬，她也不由讷讷地笑了。

最终，他们之间最后一块禁域也消除了，开始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对于所有往日的成败荣辱，也都能够坦然平静地面对。

真是很奇怪的情况。在世的时候，一个是率性而为的储君，一个是孤芳自赏的郡主，锦衣玉食的他们并不曾有机会相互了解彼此。然而当实体消灭了之后，命运居然给了两个人百年的时光，几乎是逼迫他们不得不开始相互聆听和支持，渐渐成了无所不谈的、彼此最信赖投契的伴侣。

她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变得这么多话，那样一说就是几个时辰的情况以前看来简直是荒唐的。在神庙上独居的那段日子里，寂寞孤独几乎剥夺了她的说话能力，哪怕是和苏摩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不曾开口说过这么多的话。

如果不是真岚，百年的孤寂只怕早已彻底冻结了她。

“嗯，那么他现在更危险了。”听到她那样评价苏摩，那颗头颅笑了起来，“因为那个孩子现在长成一个大男人了。”

“哦？”显然是有些意外，白璎诧异，“他选择成为男人？我还以为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选择成为任何一类的。因为除了自己，估计他谁都不爱。”

“是呀，他已经变身了，不知道是为了外头哪个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失败……”头颅对着她眨眨眼睛，诡笑道，“哎呀！”

“一边去！”白璎反扣住那只断手，狠狠砸在他脑袋上，“没正经。”

“呃……女人恼羞成怒真可怕。”可怜根本无法躲闪，挨了一下，头颅大声叫苦，然而眼睛里释然的却是深笑——一直以来都担心那个人的蓦然回归将会打破无色城的平衡，让空桑人多年的复国愿望出现波折——然而，如今看来真的不必太担心了。

堕天的时候，白璎郡主十八岁。而如今，空桑太子妃已经一百一十八岁。

时光以百年计地流淌而过，有一些东西终将沉淀下去，成为过去。

“苏摩现在变得很强，我们一定要小心。”真岚皇太子的语气收敛了笑闹，慎重叮嘱，“你们六个人每晚轮着出巡，也要防着他——你们虽然成了不灭之魂，但是六王的力量在打开无色城封印时几乎消耗殆尽。除了同时身负剑圣绝技的你，其他人恐怕未必是苏摩的对手。”

听得如此说法，白璎吸了一口气：“那孩子……如今有这么强？”

“他不是孩子了。”头颅微笑了起来，再度纠正，摇头道，“这次归来，不知道是敌是友，小心为好。”

停顿了许久，真岚脸上忽然有悲哀的表情——这样罕见的神色出现在皇太子脸上让白璎吓了一跳。

“白璎，”真岚抬起眼睛，看着空茫一片的无色城，慢慢开口道，“这几天和那个中州丫头一起，忽然觉得很羞愧……那个小姑娘拼了命爬到了慕士塔格，就是为了想来云荒——中州人都说，云荒这边没有战乱，没有灾荒，那里的人都相互敬爱，尊重老人，保护弱小……只要去到那里，便不会再有一切流离苦痛。”

说到这里，真岚垂下了眼睛，黯然想：“那天晚上天阙下面一群中州乱兵在强暴一个姑娘，带着我的那个小姑娘哭得很厉害，她大概觉得到云荒了便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但是……但是，要怎样跟她说，真正的云荒并不是一个如她所想的地方？”

“真岚，”白璎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是他们想得太美——只要是阳光能照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有阴影的。”

“不，”真岚却摇头，“那时候我忽然很难受。其实，我曾有机会改变这个大陆的种种弊端啊！就在父王病入膏肓，我作为皇太子直接处理国政军政的那几年，我是有机会让一切变好的！”真岚笑了一下，眼神黯然，“可我那时候在干吗呢？和诸王斗气，反抗太傅，闹着要回到砂之国去——能做一点什么的时候，我又在做什么？看不惯空桑那些权贵的奢靡残暴，那时候我甚至想：这样的国家，就让它亡了也没什么不好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冰夷攻入的第一年，我根本无心抵抗。”

“其实，空桑是该亡的。”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白璎低低说出了心底的话，“承光帝在位的最后几十年里，云荒是什么样的景象？那样腐烂的空桑，即使没有冰夷侵入，上天的雷霆怒火也会把伽蓝化为灰烬吧！从塔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对空桑、对一切都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么，最后你为何而战？”想起九十年前最后一刻白璎的忽然出现，空桑皇太子微笑着问，“那时候虽然我说我必然会回来，可是看到冰夷居然设下了六合封印，其实心里也没有多少希望了——那样说，只是为了不让所有百姓绝望……但是，你醒来了。”

“为何而战？”白璎微笑了一下，眼神辽远起来，“为战死的父亲吧……或者为了你——不是作为我的‘丈夫’的真岚，而是作为空桑人‘唯一希望’的真岚。空桑该亡，但空桑人不该被灭绝。”

“唉，那些冰夷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上？”叹了口气，真岚皇太子用手抓了抓头发，百年的疑问依旧不解，“还有，他们的首领是谁？怎么会知道封印住我的方法？”

两人在无色城里面面相觑，始终找不到答案。

天阙山顶上，孤零零的苗人少女百无聊赖地看着夕阳。

那笙一个人在林中空地里已经不耐烦地来回走动了上百次。太阳一分分落下，她的心跟着一分分下沉，周围密林里有看不见的东西活动着，发出奇怪可怕的声音，她忍不住哆嗦——却忘了自己戴着皇天，本不用惧怕这些飞禽走兽。

“他……他不会拿了东西就扔下我了吧？”她喃喃说，几乎哭了出来，“骗子！骗子！”

就在那时候，她听到了树林里簌簌的脚步声，还有慕容修的说话声：“就到了。歇一下吧。”那笙欢喜得一跃而起，向着身影方向奔过去，大叫：“慕容修！慕容修！”

一条蛇无声无息地向着她溜了过来，那笙一声惊叫跳开去。等看清楚那是一枝会行走的藤蔓时，慕容修一行人已经分开树叶走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居然背着杨公泉气喘吁吁地走来，而杨公泉一只脚已经肿得如水桶般粗细，不由失声惊问。

“奶奶的，刚才被那个鬼姬吓了一跳，跑下山去一个不小心掉到一个坎子里去了，奶奶的，一窟的蓝蝎子……”杨公泉趴在慕容修背上哼哼，痛得咬牙切齿，“居然咬了老子一口！”

“才咬你一口算便宜了！”看到慕容修累得额头冒汗，那笙顿时对那个潦倒的中年大叔没有好气，“你可是踩了人家老巢。”

“那笙姑娘，让你久等了。”慕容修将背上的杨公泉放下，喘了口气，对那笙抱歉道。那笙看他辛苦，连忙递过一块手帕给他擦汗：“没关系，这里风景很好，顺便还可以看看日落。”

慕容修看她的手直往自己脸上凑来，连忙避了避，微微涨红了脸：“姑娘你继续看日落吧……我得快点给杨兄拔毒。”

“呃……”那笙怔了怔，拿着手帕杵在地上。

慕容修拿出随身的小刀，割开被绷得紧紧的裤腿。杨公泉的小腿变成了肿胀的紫酱色，一个针尖般大小的洞里流出黑色的脓水，他不由皱了皱眉头，想起了《异域记》上前辈留下的一句话：“天阙蓝蝎，性寒毒，唯瑶草可救。”

杨公泉看到慕容修皱眉，知道不好办，生怕对方会把自己丢在山上，连忙挣着起来：“小兄弟，不妨事！我可以跟你们下山去。”

然而，他还没站稳，腿上一用力，大股脓水就从伤口喷了出来，溅了慕容修一脸。杨公泉也痛得大叫一声，跌回地上。

“算了，还是用了吧。”慕容修擦了擦脸，并未露出嫌恶的表情。迟疑了一下，仿佛下了个决心，转身将挂在胸前的篓子解下——那个背篓他本来一路背着，背上杨公泉之后便挂到了胸前，竟是片刻不离。

他没有打开背篓的盖子，只是把手探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东西来。那笙好奇地凑上去看，等慕容修摊开手掌后，握在他手心的却是一枝枯黄的草，她不由大失所望。

慕容修摘下一片剑状的叶子，放在杨公泉腿上伤口附近，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缕缕黑气仿佛浸入了草叶里，被草叶慢慢吸收，延展上去——而那枯黄的叶子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先是变成嫩绿，然后变成深蓝，最后忽然化成了火，一燃而尽。

“瑶草！瑶草！”那笙还没拍手称奇，冷不防杨公泉死死盯着，脱口大叫起来，“老天爷，那是瑶草！”

“什么啊，那不就是苦艾嘛？”那笙撇撇嘴，一眼看出那不过是中州常见的苦艾，“少见多怪。”

“中州的苦艾，过了天阙就被称为瑶草。”慕容修笑了笑，调和两个人的分歧，“经过密制后，被云荒大陆上的人奉为神草仙葩。”

“呀，那一定很值钱了？”那笙看着剩下那半枝“瑶草”，左看右看都不过是片苦艾，忽然沮丧无比，“原来云荒没有苦艾啊？早知道我背一篓子过来了！”

慕容修看她瞪大的眼睛，不由笑了笑：“当然不是所有苦艾都是瑶草，需要秘方炼制过了，才有克制云荒上百毒的效果。”

“啊……我明白了。”杨公泉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恍然大悟，“你是中州商人！是拿着瑶草换取夜明珠的商人吧？”

慕容修有些腼腆地颔首，笑道：“初来云荒，以后还请杨老兄多加关照。”

“哪里的话！小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啊。”杨公泉连连摆手，然后踢了踢腿，发觉腿上疼痛已经完全消失，站了起来，“咱们快下山，寒舍就在山下不远处，大家就先住下吧。”

站起来时，杨公泉看了看那只背篓，暗自吐舌不已：“天咧，一篓子瑶草！”

一行五人相互搀扶着走下山去，沿路上那笙左看右看，大惊小怪。

夕阳下，天阙上风景奇异，美如幻境，奇花异草、飞禽走兽皆是前所未见。有大树，身如竹而有节，叶如芭蕉。林间藤蔓上紫花如盘，五色蛱蝶飞舞其间，翅大如扇。枝叶间时见异兽安然徜徉而过，状如羊而四角，杨公泉称为“土蝼”，以人为食；又有五色鸟如鸾，翱翔树梢，名为“罗罗”，歌声婉转如人。

然而那些飞禽走兽只是侧头看着那一行人从林中走过，安然注视而已。那株木奴蜿蜒着引路，一路昂着梢头，啪啪在空气中抽动，发出警告的声音，让四周窥视的凶禽猛兽不敢动弹。

岩中有山泉涌出，色作青碧，渐渐汇集，顺着山路叮当落山。

“这就是青水的源头吧？”看着脚边慢慢越来越大的水流，慕容修问。

杨公泉点头：“这位小哥的确见识多广——不错，这就是云荒青赤双河中，青水的源头。”

天阙之上，青水出焉，西流注于镜湖。自山至于湖，三千六百里，其间尽泽也，故名泽之国。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其水甘美，恒温，水中多美贝，国人多鱼米为生。

——想起《异域记》的记载，慕容修暗自点头。

那个小姐本来一路啼哭，然而看到眼前的奇景也不由睁大了眼睛，止住了哭声。

“真乃天上景象，非人间所有啊……”扶着她的书生本来心烦意乱，也不知如何劝慰表妹，此刻心境也好了起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脱口念诗：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

“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慕容修扶着杨公泉，听得是中州那首《天上谣》，不由摇摇头，看看这个吃了如此多苦头，却依旧把云荒看成天上桃源的书生老兄。

“哎呀！”那书生吟得兴起，忽然间额头撞上了一件东西，下意识仰头看去，不由脸色惨白，一声大叫放开手来便往后跳，身旁小姐被他那么一推跌倒在地，抬头一看也惊叫起来。

原来路边大树上悬挂下来的是一个腐烂的人，横在树上的上半身已经只剩下骨架，下半身却完好，在树上挂着晃晃悠悠。

“是云豹。”杨公泉也退了一步，喃喃道，“云豹喜欢把东西拖到树上存起来慢慢吃。”

果然，话音未落，树叶间传来一声低吼。纯白的豹子以为有人动它的食物，从枝叶间探头出来，对着树下众人怒吼。木奴昂起梢头，“啪”地虚空抽了一鞭，算是警告。云豹藏起爪子，对着几个人吼了一声，懒洋洋继续小憩。

“哎呀，小兄弟你真是了不得，不但身手好，还通神哪？”看到灵异的树藤，一路上已经见识了慕容修许多厉害的地方，杨公泉啧啧称赞，“若不是遇到小兄弟，我这条命肯定是送在天阙了。”

“走吧。”慕容修笑了笑，也不多说，扶着一瘸一拐的杨公泉继续上路。

沿路看到很多尸体，横陈在密林间，因为气候湿润，动物繁多，都已经残缺不全，开始腐烂，想来都是从中州过来，却死在最后一关上的旅人。

“别小看这小土坡，那里死的人可不比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个人过去，就算你厉害。”——忽然间，慕士塔格雪山绝顶上那个傀儡师的话响起在耳侧，那笙打了个寒战，一时间失了神，便一头撞上了一棵树，发出了一声惊呼。

树洞里露出一张腐烂的人脸，被菌类簇拥。

“呃……樗柳又吃人了。”杨公泉摇头叹气，忙招呼那笙，“快回来，别站在树下！小心樗柳把你也拖进去当花肥了。”

然而已经是来不及，那棵类似柳树的大树仿佛被人打了一下，忽然间颤抖起来，千万条垂下的枝条无风自动，仿佛一张巨网向着那笙当头罩下。

“哎呀！”那笙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樗柳枝条一下子卷住了她的手腕，往树洞里面扯过去——慕容修正待上前救助，忽然间，那棵树迅速松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从树梢到根部都剧烈颤抖起来。叶子簌簌落地，整棵树以惊人的速度萎黄枯死，根部流出血红的汁液。

“啊？”那笙揉着手腕，向后跳开，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快过来！”慕容修一把上来拉开还在发呆的苗人少女，把她扯回大路上，远离那棵正在死去的樗柳，“没事吧？”

“奇怪……怎么回事？”那笙兀自惊讶地看着那棵树，直到看到树根底下露出森森白骨，才皱眉转头不看，“我没事，放心。”

慕容修放开了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吃惊：“姑娘的右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呃……是的，扭伤了。”那笙抬起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看了看，心里猛然明白为什么那棵树无法奈何自己，连忙答应。

暮色已经越来越浓的时候，一行人到了山脚，底下的村落房屋历历可见，炊烟萦绕，阡陌纵横，看上去颇为繁华。

“山下便是敝乡——”杨公泉立住脚，站在山道上指着山下，介绍道，“是泽之国十二郡之一，因为这里靠着天阙，泽之国先民最早从中州来的时候，都说是桃花源到了，于是这里古老相传，就叫桃源郡了。”

“喏，那间没冒烟的破房子就是寒舍。”杨公泉苦着脸，指点着某处，“家里老婆子一定又是没米下锅了……我这次白跑了一趟天阙，也没带回什么可以吃的。只怕除了留宿各位，都没法待客了，先告个惭愧。”

慕容修看着杨公泉面有菜色，衣衫褴褛，想了想，从背篓中拿出一枝瑶草来，放到他手心：“杨兄不必烦恼，待下了山，拿这株瑶草去卖了，也好将就过日子。”

杨公泉大喜，连忙一把攥住了，连连道谢不迭，竟连腿上也不觉得疼了。

“我也要！”那笙一边看得心动，大叫。那一对书生小姐只是远远看着，目露羡慕之色，但读书人毕竟自矜，并未开口。

慕容修沉吟了一下，走过去将方才给杨公泉治伤留下的半枝瑶草递给那位书生，拱手道：“虽素昧平生，但毕竟和这位兄台一路同行——分别在即，些微薄物，兄台也好留作纪念。”

书生把瑶草拿在手里，知道此物珍贵，心知对方是出于怜悯自己两人不幸，心中顿时狷介之气涌起，便想谢绝，但转念一想前途茫茫，身无长物去到云荒终究不好，便不由低头受了，也拱手回礼：“如此，多谢慕容兄大礼，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我呢？我呢？”看到慕容修拿出瑶草分赠左右，那笙越发心痒，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然而慕容修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笙姑娘，女仙托付在下沿路照看你，你衣食起居自然不必担心，又何必索要瑶草呢？”

那笙不服：“我只是好奇要拿来看看嘛，小气。”

慕容修没去看她，只是低头看着她包扎得严实的手，笑笑：“或者，姑娘如果愿意拿手上的东西跟我换，那也是可以的。”

那笙看到他温厚然而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包裹好的右手，猛然烫着般跳了开去，红了脸：“什么，什么嘛……发臭的绷带你也要？真奇怪。”

慕容修笑笑，不再多话，继续赶路。

再走了一程，旁边杨公泉猛然惊呼起来：“快看！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死了！”

一行人闻声过去，看到杨公泉正在山道边翻看几具新死的尸体——暗淡的斜阳下，只见那几个人也是中州打扮，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堆叠在一起，血流满地。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些人致命的原因，却不是刚才沿路上看见的凶禽猛兽所为——身上的断箭，遍布的刀痕，显然是被人屠杀。

这里离山下已经很近了，难道又有强盗出没？

正在想的时候，山下草丛忽然分开，几十张劲弩从草叶间露出，瞄准了这一行人。

杨公泉看到那些弓箭手一色青白间杂的羽衣，认得那是泽之国官衙中行走的卫队，连忙挥手大叫：“官爷莫射！官爷莫射！这些都是中州来的百姓，不是强盗歹人！”

“就是要杀中州来的！”带头的侍卫一听，反而冷哼一声，一挥手，“今早郡守大人接到传谕：凡是今日从天阙东来的人，统统杀无赦！”

声音一落，劲弩呼啸而来，一行人连忙躲避，往后逃去。那位小姐脚小走不动，跌倒在山路上，身旁那位书生想拉她、但是劲弩如雨般落下来，顿时将他们射杀在当地！

“快跑！”慕容修一把拉住了那笙，回头狂奔而去。

夜色笼罩了云荒大地，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轻轻覆盖上了明净光滑的镜湖。雾气弥漫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上，似乎在云荒大陆中心拉开了庞大的纱幕。

雾气烟水中，影影绰绰，无数幻象在夜幕下游弋。

星垂平野。天狼已经脱出了轨道，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然而昭明星却出现在云荒上空，白色而无芒，宛如飘忽的白灵，忽上忽下——那是如同天狼一样不祥的战星，它所出现一宿的相应分野，必将会兴起战争。

夜幕下，同时默默仰望那一颗战星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哎，汀，你看——”一个坐在篝火旁边的黑衣男子拉起披风，阻挡入夜的寒气，望着天空，招呼旁边汲水过来的少女，“是昭明星啊！天狼已经脱离了轨迹，现在昭明也冒出来了……云荒看来是又免不了大乱一场了。”

“对主人来说，无论这个天下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吧？”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提着水笑吟吟地走过来，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皮袋，“反正主人只要有酒喝、有钱赌就可以了。”

“呵呵，你昨天还说没有酒了？”接过皮袋晃了晃，听到里面的声音，黑衣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汀，你这个小骗子。”

“明天才能到桃源郡，我怕主人喝光了，今天晚上就要馋了。”那个叫作“汀”的少女开始借着火光准备晚饭，把鲜鱼剖开放在火上烤着，噘起了嘴，“但是，我说啊主人，你就不能一天不喝酒给汀看看吗？”

“你就不能不叫我‘主人’吗？”仰头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黑衣男子皱眉道，“小家伙，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这样叫——我又不是那些把鲛人当奴隶的家伙！”

汀用汲来的清水洗着木薯和野菜，抬头对着黑衣人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主人不是那种家伙，汀才会叫主人主人的呀。”

被那一连串的“主人”弄得头晕，黑衣男子明知辩不过伶牙俐齿的汀，只好拿起皮袋来喝了一大口，却发现里面的酒只剩下几滴了，更感觉郁闷，嘟哝道：“如果走得快一些，大约明天下午就能到桃源郡了吧？听说那里有家如意赌坊，里面老板娘酿的一手好酒……”

“主人先别引馋虫了，吃鱼吧。”听到黑衣人肚子呱呱叫，汀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烤好的鱼递到他手里，然后又低下头去削块茎的皮。

黑衣人拿着用树叶包好的鱼，却没有吃，只是借着泯灭的火光看一边辛勤劳作的少女。

虽然已经一百多岁了，作为鲛人的她还像个孩子，身材很娇小，手和脚踝都很纤细，仿佛琉璃般易碎。汀有着一头美丽的水蓝色长发，这种明显的特征，在云荒上无论谁都能一眼认出这位少女的鲛人身份——为此，不知道曾有多少官府的人在街上拦截住两个人，要求看起来落魄潦倒的他拿出这个鲛人的丹书，以证明他的确是她名正言顺的主人。

——这样的盘查全部都以他拉着汀逃之夭夭，背后留下一堆被打倒的士兵而告终。

“汀。”看着她，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等她放下手中的野菜询问地转过头来时，他叹了口气，“跟着我太辛苦了，经常在野外露宿，吃的是野菜，时不时还要遇到决战的对手，不知道死在哪里……这可不是女孩子该受的。我觉得你还是自己走吧，反正你的丹书我早烧掉了，你是自由的。”

“主人，看来你又喝糊涂了。”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将一大片烂菜叶子丢到他脸上，“我不在，你喝醉酒躺到马道上谁拖你回来？我不在，你难道天天吃生鱼啃生菜？我不在，你又输光了谁去赎你？”

“呃？”烂菜叶子“啪”的一声拍到黑衣人脸上，想了想，倒真的想不出那几个“我不在”会如何收场，讷讷半天，终于抓抓头发笑了起来。为缓解尴尬，他捏住菜茎把贴在脸上的菜叶子扯开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好大一株葵蕨啊……”

“是红芥！”汀没好气翻翻眼睛，“连这些都分不清，看不饿死你！”

晚饭终于完成了，汀坐到了他身边，用树叶包着野菜饭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许久，看着旷野上显得分外璀璨的星空，忽然开口道：“主人，其实我真的很想跟你去桃源郡……我想去看看‘那个人’。”

显然知道少女想见的是谁，黑衣人微微皱眉：“你真的相信那个传言吗？你觉得那个人真的就是你们鲛人的海皇？”

“嗯。”汀转过了头，很认真地看着主人，点头道，“复国军里其他姐妹兄弟们都说，近日鲛人的英雄就要返回云荒了！复国军的左权使预先通知了他的到来，各位兄弟姐妹都想去桃源郡迎接少主的归来！”

“你们传言里的那个救世英雄是叫苏摩吧？”黑衣人看着星空淡然摇头，他年纪看起来在三十左右，眼睛很深很邃，笑起来的时候有风霜的痕迹，冷笑道，“那家伙算什么英雄？如果不是他，白璎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那些空桑人活该！”汀冷笑起来，那个笑容让她本来明亮纯真的脸忽然冷酷起来，“还说我们鲛人卑贱，不是人是畜生——这样说来，那个迷恋上鲛人的空桑人的太子妃岂不是更贱？”

“住口！”黑衣人猛然沉下了脸，厉斥道。

然而正在说得畅快的汀没有听从，继续宣泄：“海皇回来了，龙神也一定会腾出苍梧之渊。等我们鲛人重新复国，就把云荒上所有人都统统杀……”

“啪！”黑衣人眉间怒气闪现，不等她说完，一扬手将汀打倒在地。

“主人……”嘴角被打出了血，汀愣了一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忽然哭了起来，抱住他的脚，“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忘了白璎郡主是主人的师妹……但是，但是我一想起那些空桑人，我就忍不住……”

“汀……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什么？和那群你所憎恨的禽兽没区别了！”黑衣人叹了口气，低下头抚摩她的长发，看着她，沉声问，“你想杀光所有空桑人和冰族是吗？可我也是空桑人啊！”

汀抽噎着，讷讷道，“可主人是好人。”

“我以前也杀过很多人，也养过鲛人奴隶。”他的目光深远起来，微微叹息，“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绝对的。汀，你还太小，不了解这个世间的复杂纷繁——但是，既然你跟着我走遍云荒，希望你能从中学到让你成长的东西，让你的心能容下黑夜与白昼。”

“嗯。”汀用力点头，抱住他膝盖，“主人，我会好好学的，你千万不可以扔下我。”

黑衣人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小家伙，我如果要扔下你走掉，你哪里能跟得上啊？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眼泪都一大把了，连我们走到中州去的旅费都够了呢。”

他抹着汀的脸，为她擦去泪水，然后展开了手掌，掌心上一把泪滴状的明珠熠熠生辉，那就是被称为“鲛人泪”的明珠——鲛人织水成绡，坠泪成珠，陆上之人对珍宝无止境的贪婪，也是鲛人一族世代遭到捕猎、被蓄养为奴的重要原因。

汀连忙擦眼睛，在草地上寻找散落的珍珠——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哭过了，此刻多攒一点，日后也可以换钱。

沉默许久，黑衣人声音黯然下去，看着星光下天尽头那座白色的塔：“多高的塔啊……那丫头就眼一闭跳了下去。想想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吧——刚听说那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瞬间想把所有鲛人统统杀光！”

“主人，”听到那样充满杀气的话，汀有些畏惧地问，“你、你也曾那么憎恨过鲛人吗？那为什么空桑人被激怒，要屠杀帝都所有鲛人的时候，你却拼了命地袒护我们呢？如果不那样，主人您也不会被驱逐啊。”

“呵……跟你说过，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绝对的。”黑衣人笑起来了，摇摇头，“以杀止杀是永远没个头的啊……身为空桑大将军，剑圣的传人，让我屠戮手无寸铁的奴隶？我做不到——当然了，也是因为那时候可爱的汀用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缘故吧？”

他笑着，转身躺下：“你吃吧，我饱了。”

汀红着脸啃了几口，忽然忍不住开口：“主人……”

“嗯？”在篝火旁躺下，黑衣人用披风裹着身子，把靴子垫在头底下已经熏然昏昏欲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睡意沉沉。

“我小时候眼睛很大吗？”汀咬着木薯，探过头照了照桶里的水，沮丧道，“为什么现在反而一点都不觉得比常人大呢？难道是我的脸长胖了？”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汀回过头，看见黑衣的主人已经枕着靴子酣然入睡。

“这样都睡得着……真是云荒最‘强’的剑客啊，”少女微微摇头苦笑，“居然能不觉得靴子臭？”

同样的星辰照耀之下，镜湖上，骏马的双翅轻轻掠过湖面的雾气，烟水中腾起。

飞马背上，今夜领军的却是一朱一青两名男女骑士。

“青塬，你看——昭明星出现在伽蓝城上空！”勒马望天，朱衣女子喃喃对同伴说——她已非青春年少的少女，一举一动都有成熟女子说不出的动人风姿，美艳而尊贵。她掠了掠发丝，看着天空，“唉……平静了九十年，终归要打仗了。”

然而青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伽蓝帝都的方向，忽然道：“红鸢，沧流军团！”

所有马上的骑士都齐齐一惊，朱衣女子手一挥，身后所有的黑衣骑士陡然幻灭无形。她转头看过去，只见星光下，远处伽蓝白塔顶端仿佛有一片乌云腾起，飞速向着东方掠过去。

映着明月，可以看见那些乌云般云集着迅速移动的——那居然是展开双翅的黑色大鸟，排成整整齐齐的列队。然而奇怪的是，那些翅膀却是不曾如同一般鸟类般展动，而只是平平掠过空气，发出奇怪的声音。

“是‘风隼’！”红衣女子失惊，“他们从伽蓝城里派出了‘风隼’！”

——除了那次鲛人造反之外，几十年来，没见过沧流帝国方面出动过军团中的“风隼”。看来这一次十巫是动真格了……东方慕士塔格雪山上的事情，这么快就被冰族得知了吗？

“什么？”吃了一惊，少年青塬看着天空，勒住了天马，“冰夷不是严禁国人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说那是空桑流毒吗——可现在……他们居然乘着神鸟飞天？”

“那不是真的鸟，青塬。你不经常出来巡逻，所以没有看到过它们吧？”叫作“红鸢”的女子温和地微笑着，耐心地向年少的同僚解释，“那是木头和铝片做成的木鸟——完全是靠着人手技艺做成的机械。那些木隼从六万四千尺的白塔顶端滑翔而下，空中转折轻灵，可以三日三夜不落地，飞遍整个云荒。”

“木鸟也能飞？”青衣少年抽了一口冷气，看着天空，“那些冰夷，奇技淫巧竟能一至于此？不用神力，也能上天入地？”

“沧流帝国制造这些东西，也是预备着将来和无色城开战吧？不然如何能对付我们的天马和冥灵战士？”红鸢点头叹息，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据说，除了‘风隼’之外，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里面，据说还有更高一级，能翱翔十日而不落的‘比翼鸟’，以及至今谁都没有见过的‘迦楼罗金翅鸟’。”

“他们那么强？”青塬喃喃自语，脸有忧色，“如果这样，我们空桑人要重见天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后悔了吗，青塬？”红鸢笑了起来，看着少年，“当日如果你跟着父亲投靠冰族那边，如今该在北方九嶷那里封地为王了呢！哪里用过着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

“赤王，你不要讽刺我了。”青塬低头笑笑，“我哪里后悔过。”

赤王红鸢没有说话，看了看这位诸王中最年轻的青王，忽然点点头：“那么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不和你父王走？为什么要和我们其余五部之王留守伽蓝这座孤城呢？谁都知道伽蓝城迟早要完了，你哥哥都随着你父王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

“赤王，你怀疑我吗？”仿佛受了伤害，青塬猛然抬头看着年长自己一轮的女子，“我为了空桑已经把命都献上了，你还要我用什么来证明自己？！”

“别生气。不愧是夏御使的遗腹子……在这糜烂的王朝里，还是有风骨的。”红鸢掠了掠头发，悠然笑了起来，低下头拍拍马脖子，“我们快点回去把冰夷出动‘风隼’的消息禀告皇太子和大司命吧！”

天马昂头长嘶一声，展开双翅。

在骏马腾空之时，美丽的赤王回头看了一下云荒的东方：“奇怪……皇太子都返回了，那些‘风隼’为什么还要前往东方呢？”

同样的星空下，有人凭窗而望。那是一名中年美妇，身着雪青洒花百叠裙，红绫抹胸，丰肌胜雪，颈中挂着白玉璎珞，臂上戴着翡翠点金臂环，长发挽起，用一支五凤含珠簪挽住了。眉如黛画，目横秋水，却是裹着浓重的风尘味儿。

这个显然是风尘中打滚的女子，却只是仰望着天空，那些近在咫尺的喧闹声、吆喝声、笑谑声、推牌九掷骰子声，全都到不了心头。她看着天尽头那座矗立在夜幕下的白色巨塔，喃喃自语：“昭明星都出来了……乱离起了，他……也该来了吧。”

“如意夫人！来来，一起喝个同心杯吧！”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醉醺醺地嚷着，酒气扑面而来。那位被称为“如意夫人”的女子被打断了心思，暗自皱了一下眉头，却脸上堆起了笑，转过身去：“呦，薛爷今夜气色好得很啊，应该是赢了不少钱吧？”

“嘿嘿，是啊！老子今夜手风好得紧！来来来，老板娘快来喝一杯……”满脸红光的汉子大笑着揽着女子，把喝了一半的酒盏递到她面前，“你们坊里酿的‘醉颜红’，可如同夫人你一样让人一闻就醉醺醺……”

如意夫人也不推辞，笑着低下头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口：“如意赌坊果然能如薛爷的意吧？以后薛爷可要多多照顾才好呢！”然后转头挥了挥帕子，大声唤：“翠儿！你个小妮子死哪里去了？还不快过来招呼薛爷去那边下注发财？”

好容易应付了那些客人，赌坊的老板娘转到了屏风后。旁边的喧闹声不停传来，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卷袖划拳之声震天响，如意夫人却是避开了众人，独自继续对着夜空发呆。

“夫人。”忽然间，贴身侍女采荷匆匆从内而出，脸色惊疑不定，疾步凑到如意夫人耳边，低声道，“夫人，内堂有个人在那儿说要见你。”

如意夫人正在出神，冷不防吓了一跳，劈头骂了一句：“小蹄子你昏头了？有客来也是从外头进来，怎么说在内堂等？”

“不，”采荷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角，指了指内堂，“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外边那么多姑娘小厮，居然都看不住！夫人……我看那个人有点邪呢。”

“哦？”听得侍女这么说，如意夫人不但没有惊惧，反而眼睛里闪出了光亮，身子蓦然颤抖起来，推开采荷往里疾步就走。

内室还如她出去之时那样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暗淡，家具的影子在四壁上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影影绰绰。如意夫人一进去就反手关了门，想点起四周的灯来。

“不用点灯了，反正也看不见。”忽然间，一个声音从房间的阴影里面传出来，冷淡而疲倦。水声哗啦响起，一个人拧着湿淋淋的头发，将头从脸盆上抬起。

昏暗的烛光下，如意夫人看到了一头湛蓝色的长发——那是同族的标志。虽然是男子，但陌生来客的十指上都戴着奇异的戒指，上面牵连着微微反光的透明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放在他怀中的小偶人。

如意夫人怔怔看着阴影中的陌生来客，那个高大男子的整个人都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一束烛光投射在他侧面，让半张脸在黑暗中浮凸出来，如同雕塑。

虽然只是那样的半面，却已经让阅人无数的如意夫人惊得呆住。

“你，你是……”她颤抖着声音，看着站在黑夜里的那个人，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黑暗中浮凸的半张脸上忽然有了个奇异的微笑，将手巾扔到了脸盆里，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伸出手来：“如姨，不认得我了？一百年了，你们还在等我回来吗？”

“苏摩少主！”如意夫人蓦然间扑过去跪倒在那个人脚下，抱住了他的双脚，用额头触碰他的脚尖，激动得哭出声来，“沧海桑田都等你回来！”

七、桃源

夜色笼罩住桃源郡的时候，一座破落茅舍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惊起邻家黄狗声声号叫。那敲门之人一哆嗦，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急促地哀求：“老婆子，老婆子，快点开门！”

“谁啊？”房内一灯如豆，传来一个妇人有气无力的问话声，拖曳着脚步过来。到了门边，一听门外男人的声音，那个妇人反而倒立双眉，不但不开门，反而隔着门叉腰大骂：“死老贼！一整天死了去哪里？家里灶冷锅破，米也没一粒，菜也没一棵，是想饿死老娘啊？亏你还有脸回来！”

被她大声一骂，邻家黄狗叫得越发大声，扑腾着要过墙来。

“老婆子，老婆子，先开门好不好？”杨公泉生怕惊动邻居，用破袖掩着嘴，小声地哀告，“让我先进去，你再骂个够，啊？”

妇人冷笑了一声：“骂？要骂也要有力气！嫁了你这个窝囊货，老娘就是个饿死的命！”“啪”的一声，把门一摔，径自进屋去了，一路上千蠢货万杀才地骂个不停。

杨公泉沉着脸进门来，没有同平日那样低声下气哄老婆，只是从屋角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抹抹嘴，坐到了那盏昏黄的豆油灯下，任由妇人唠叨，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来，在灯下晃了一晃，斜眼看那妇人：“你看，这是啥？”

妇人瞟了一眼，冷笑起来：“几片破叶子也当宝？穷疯了不成？”

“妇人家见识！”杨公泉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那半枝草叶子放在烛火上方，稍微烘烤了一下，忽然间那片枯黄的叶子颜色就起了奇异的变化，馨香满室。

“哎呀！”妇人看得呆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天哪，那是什么？”

“瑶草！没见过吧？”杨公泉洋洋得意，将草叶子从灯上拿开，“知道值多少钱吗？说出来吓死你！”

妇人想拿过看看，杨公泉却是劈手夺回，自己袖了，冷笑道：“你个死老婆子，多年来蛋也不曾下一个，成日只是唠唠叨叨，受了你多少气！这回得了奇宝，我买良田美宅自己享着，娶房年轻女子，再不用每日听你数落。”

妇人听得杨公泉这般说，心下倒是慌了，脸上堆起笑来，扯他的衣袖，低声下气地道：“你莫不是真的恼了我吧？我也是为你好，何曾真的嫌弃过？”

杨公泉冷哼了一声，转向壁里坐着。妇人再上前软语求饶，他只是不理。

妇人说了几句，也觉得尴尬，便也顿住了口，一时间房子内安静得出奇，只听得风声嗖嗖穿入破了的窗纸间，吹得桌上灯火乱晃，瑟瑟生寒。静默间，妇人忽然捂着脸，呜呜咽咽了起来：“嫁了你十几年，顿顿吃不饱，能一句不说吗？我若真嫌你，早另寻出路了，哪还天天在这里挨饿？”

杨公泉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自家老婆干草叶似的脸儿，粗服蓬头，四十多的妇人已经白了一半头发，心下也是恻然。于是也放缓了语气，开口问：“今日吃了饭不曾？”

妇人听丈夫开口问她，喜得笑了起来，一边擦泪一边道：“你昨日出门后，已经两天没揭锅了，哪里来的饭？”

杨公泉惊道：“为何不去隔壁顾大婶家借些米下锅？”

“哪里还好意思去？”妇人擦擦眼睛，苦笑道，“前些日子陆续借了一升了，一次都没还过。平日抬头见了，人家即使不催，我这脸皮还是热辣辣的。”

说着妇人站起，走入灶下，端了个破碗出来，放到桌上，里面盛着一块枣糕：“前日东边陈家添了个胖儿子，分喜糕给坊里邻居——我怕你出门回来肚子空空，就给你留到现在，只怕都有些馊了。”

杨公泉拈了一角尝尝，果然已经发馊，眼角不由潮了：“老婆子，苦了你了。”

妇人强笑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怎生得了这个宝贝？”

“唉，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什么法子，便想去天阙那边雪山上碰碰运气。”杨公泉便把这两日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老婆子听了，叹了口气，“最后下山的时候，那群官兵不由分说就要砍杀我们，几个人便散了。幸亏那时天黑了，我又熟悉天阙山里的路，爬爬滚滚下得山来——不知道慕容公子他们如何了。”

“哎呀！难怪今日村里人都说官府好多人来封山，凡是从山那边过来的人统统杀了，尸首都堆在路上。”妇人听得胆战心惊，苍白了脸，狠狠拧了他一把，“死鬼！你如何跑到那里去了？不要命了？被官府知道了可要捉去杀头！”

“不拼出命来，哪里得来这宝贝。”杨公泉笑，把半枝瑶草放到老婆手上，“你好生收着，找个时间去镇上卖了，然后买房买地，好好过日子。”

妇人欢喜得了不得，慌忙细心拿帕子包了：“你也饿了吧？待我去弄些酒菜来，好好吃一顿。”

杨公泉看着妇人出去了，一个人抱膝坐着，在漏风中缩了一下头，心下又后悔起来，觉得不该被一块馊了的糕所动，便把那株瑶草便这样交付了老婆，存下来做私房钱才是正经主意。肚中饥饿难忍，在榻上辗转反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风吹窗纸，然而那声音却是一直前行到了门外，然后停住。杨公泉悚然惊起，在榻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听果然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语音颇为耳熟。

杨公泉明白了是谁，不由松了一口气。听得窗下轻轻一响，开了一条线，四只眼睛齐齐排着看进来。屋里灯光暗淡，还不等两人看清楚，窗子却忽然吱呀大开了。那笙失声叫了起来，引得隔壁黄狗又吠了起来。

“嘘，快进来！”杨公泉本来想吓一吓两个人，反而被那笙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开门。慕容修拉着那笙进门来，杨公泉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惊动邻居，立刻闩了门，灯下将两人从头到脚看了看，又惊又喜：“慕容公子，你们怎生逃下来的？让我白担了半日心！”

“我们在山上藏到了天黑，木奴回去找了鬼姬来，让比翼鸟送我们下山来的。”慕容修也是一脸的疲惫，却依旧应对从容，“幸亏还记得老兄你白日里指过的家舍方位，摸黑带着那笙姑娘便投奔了过来——在下冒昧，麻烦杨兄了。”

“哪里的话！”杨公泉搓着手笑了起来，忙把两人往里让，“没有慕容公子，我早在天阙上被强盗杀、被野兽啃了！”

杨公泉看看家里别无长物，只能舀了两碗清水过来，苦笑道：“我家老婆子刚出去买吃食了，两位稍等就好。”

疲惫交加，慕容修道了声谢，便接过来一气喝下。

那笙却是怔怔地坐着，忽然落下泪来。

“怎么了？”慕容修喝了水，缓了口气，吃惊地看过来。

“那个姑娘的命真是苦……一路吃了那么多苦，眼看就要和相公逃到云荒了，却惨死在山脚。”那笙擦着眼泪，眼眶红红，“我没办法帮到她。”

“唉，女人命苦，多半是因为跟错了男人——你没见被强盗掳掠来一路上那个书生的孱头样子！”杨公泉也跟着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一对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女，笑谑道，“哪像那笙姑娘有眼光，托付得慕容公子这样的人！”

那笙正在喝水，听得这句话差点呛住。慕容修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杨兄，你误会了……”

一语未落，听得外头拍门声响起，屋里三人立刻噤声。

“死鬼！关门干吗？老娘手里拿满了东西，怎么开？”外面妇人声音嚷了起来，用脚踹着门，“重得不得了，快来开门！”

“不妨事，是老婆子回来了。”杨公泉舒了口气，上去开了门。

那妇人一脚跨进门来，兀自唠唠叨叨数落，只见她左手抱着一斗米，米上放了一块熟牛肉，几样杂碎，右手提了一壶酒，还捉着一只咯咯乱叫的母鸡。

“如何买那么多？”杨公泉关了门，一回头看见妇人这样也呆了，脱口而出，“你这是要开店吗？”

“老头子，这两位是……”妇人却看着房内两位不速之客，惊疑不定。

“哦哦，老婆子，这就是我方才对你说的慕容公子和那笙姑娘！”杨公泉连忙过来介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我的命早送在天阙上了——这是我家老婆子，娘家姓黄。”

两头介绍了，分别行礼见过，黄氏便将满手的东西放下，堆起笑来：“两位是贵客！少坐，正好买了东西，待我下厨切了送上来——老头子，你陪着客人说话。”杨公泉唯唯诺诺惯了，不由得便答应了，坐着陪两人说话。黄氏转到了后面灶间去切菜。

少时便料理好了，那笙帮着端了上来，满满摆了一桌子，四人围着入座举筷。一个个都是饿得狠了，竟是顾不上客套，闷头吃了起来。等吃得差不多，才吐了口气，斟上酒来。黄氏代自己丈夫敬了慕容修一杯，堆下笑来，问：“公子从中州来，可是要去叶城做买卖？”

慕容修点点头：“小可带了些货物，准备在泽之国出手一些，然后便去往叶城。”

“如此，便多留几日。外头这几日不知怎的，只管要砍杀天阙东来的客人，公子两人还是先避过风头再上路。”黄氏言语伶俐，殷勤留客，“只管在我家住下，也好报公子救命之恩。”

“多谢了。”慕容修忙用手拉了拉那笙衣袖，两人一起谢了。

不一时吃完，黄氏让丈夫收拾碗筷，自己下去整理了一间多年不用的房间出来，家里被褥只有一套，又不好出去借，只得将自己房里的破褥子抱了出来铺上，出来对慕容修道：“只有两间房，被褥也破烂，让两位见笑了——将就着宿一夜，明日便去买新的来。”

“什么？”那笙倒没看那床破被子，跳了起来，指着慕容修，“要、要我和他住一夜？”

“怎么……两位不是夫妻吗？”黄氏终究不明底细，只听说两人是一同从中州来，年貌相当，又不像兄妹，便如此猜测。

“不是不是，夫人误会了！”慕容修红了脸，连忙摆手，“我在外面桌上趴一宿便是了，不必费心。”

“啊？”黄氏生性精明，见慕容修为难，沉吟间便有了主意，“这样吧，如果那笙姑娘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晚上就和老身歇一处、慕容公子和我家老头一间，如何？”

“好，好。”慕容修舒了口气，连连点头。

那笙斜了他一眼，见他绯红了脸，看上去更见俊秀，心下忽然大大后悔。

入睡前，黄氏端了盆水来，招呼那笙洗漱，一眼看见那笙右手上包裹得严严实实，便惊道：“姑娘可是受了伤？如此包着可要烂了伤口，快敷点草药才好。”

那笙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放到背后：“不用不用，没受伤！”

黄氏愣了一下。旁边慕容修只是冷眼看着那笙的窘态，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果然，是为了掩饰什么吧？作为商人，他天生对宝物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那笙身上那种无以言表的贵气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如果能想办法从这个头脑简单的女子手上换取宝物，那应该不虚此行。

慕容家大公子心里打着算盘，却不料同时那个计算中的少女也在计算着他，心心念念要钓金龟婿。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开始了相依为命的异乡跋涉之途。

那笙洗了很久，洗下满盆的灰尘污垢来，原本黝黑的脸顿时变得雪白晶莹——虽然五官平常，但是长眉大眼，鼻子翘翘的，看上去倒也爽利喜人。她照照水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的颠簸总算到头了，也算看到了自己干净的脸。

“姑娘生得真端正。”知道女孩子爱美，黄氏在一旁夸了一句，那笙美滋滋地擦干脸解散头发梳理起来，转过了身。然而转身之间，忽然呆住——

慕容修也掬水洗漱完毕，散开一头墨似的长发重新打了个髻。原本风尘仆仆的时候还不大显真容，如今一旦尘垢去尽，只见丰神俊秀，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不过如此。

“啊呀。”那笙看得呆住，手里的梳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黄氏虽是快半百的年纪，此刻乍一见居然也看得发怔。

慕容修转头一看这两个女人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心下大窘，脸上不觉一热，忙忙进了里间。

那笙还在发呆，黄氏却回过神来，拉了一把刚烧了水进来的丈夫，把他拉到厨下，压低了声音急急道：“老头子！这位慕容公子只怕有些怪异——生得也太俊了。”

杨公泉失笑：“老婆子你年纪一把，怎生看到英俊后生也动心了？”

黄氏摆摆手，示意他低声：“嘘……不是，我是觉得他俊得太过了。你不觉得那样的面容，竟然活生生像个鲛人吗？”

“鲛人？”杨公泉吓了一跳，立刻否认，“不对不对，鲛人都是蓝发碧眼，慕容公子可是黑发黑眼睛，和我们一样——而且，他明明是从天阙那边来，中州哪里来的鲛人？”

“这倒是。”黄氏想了想，依然心事重重，“私自收留鲛人可是死罪！老头子啊，我眼睛老跳个不停，只怕留下他们会引来大祸呢。”

“胡说，哪有那么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运气不好撞上日子了。”杨公泉压低嗓子呵斥，但是忽然顿了顿，声音也犹豫起来，“不过……方才无意看见那小哥的耳后，似乎真的有鲛人那样的鳃？”

“真的有？”黄氏也吓了一跳，“我就说他是个鲛人！这回可惹了大祸了！”

“但是，鲛人不是都和鱼一般全身冰冷？可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温的。”杨公泉分解，但毕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里也有点惴惴不安，“而且他的头发、眼睛，都不似鲛人的样子啊！”

“反正是个祸患，还是不要往家里招了。”黄氏压低了声音。

杨公泉为难：“人家救了我的命，总不成赶人家走吧？”

黄氏冷笑说：“救你命是顺手罢了，如果官府查过来，可是连坐！那时候要赔老娘的命进去——一进一出，你说是赚了还是亏了？”

“人家说不定不是歹人，是规规矩矩的客商。”杨公泉压低声音回答，终究没忘了爱财，低声道，“人家有一篓子瑶草哩！咱们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处？”

“嘁！没见识的老骨头！”黄氏不屑地冷笑一声，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头，“指望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还不如……”

“嘘。”杨公泉唬了一大跳，连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细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低声骂，“糊涂！你活得不耐烦了，敢打人家主意？你知道那个慕容公子多厉害？连天阙上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气气说话！你几个胆子敢这么想？”

“那……报官如何？”黄氏想了想，继续出主意，“说这两人是今日从天阙那边过来的——让官府来，咱还能拿些赏钱。”

“作死！”杨公泉冷笑，骂了一声，“我是和他们一路过来的，官府来了他们一攀供，还不把我也抓进去？”

这么一说，黄氏倒是不言语了，过了半天，笑了一声，道：“说的也是，老头子，去睡吧。”

杨公泉叹了口气，也回房去睡，喃喃道：“不过这两个人的确来路蹊跷，留得久了也怕是惹祸……怎生打发他们快些上路才好。”

虽然连日奔波辛苦，慕容修却没有睡着，睁开了眼细细听着外头谈话，脸色渐渐严肃。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年轻的珠宝商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过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后是莫测的新大陆。人心险诈，前途莫测，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了。

这里是住不得了，到了明日就走吧，总得赶在人家下定杀心之前。

隔壁房间里，那笙已经睡去，呼吸舒缓平稳，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照在她脸上，仿佛有一种发光的安详——这真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女孩。自己一时贪图宝物答应了带上她，真是一件亏本生意呢。

想着，慕容修苦笑了一下。

奔波了太久不得好睡，这次一头倒下，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那笙迷迷糊糊睁开眼，日光照射在脸上热辣辣的。她打着哈欠出去，只见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三四样小菜、两双筷子、两碗稀饭。杨公泉一见她出来，站起来招呼：“姑娘可算醒了！慕容公子都等着你一起开饭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笙急急忙忙洗了一把脸，便跑到了桌子旁坐下，手一伸，只管下筷子。慕容修连忙拉住她，横了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杨兄为何不来一起吃？”

“我和老婆子起得早，早吃过了。”杨公泉笑着推辞。

慕容修暗自察言观色，见他说话之间并无不自然之色，心里防备稍微放下几分，然而还是细细看了看桌上饭菜，手里暗自夹了一根银针，逐一试了过去——银针没有变色，慕容修还是不放心，自己举筷每样尝了一点，确定无毒，才放开手让那笙下筷。

“如何不见大嫂？”吃着饭，四顾不见黄氏，慕容修又问。

杨公泉搓着手笑笑，道：“老婆子说两位一路奔波，衣衫破旧，去城里买几件新衣裳给两位替换，也免得穿着中州式样的衣服走在街上显得太过招摇。”

“好呀好呀！”那笙虽然昨夜折腾了半夜，但毕竟天性爽朗，一醒来就恢复了活力，拍手道，“你们的衣服是羽毛穿成的吧？很好看！我喜欢。”

“那笙。”慕容修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如此，多谢杨兄和大婶了——换了衣服，我们也正好继续上路。”

杨公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慕容公子这么快便要走？”

慕容修点了点头，含笑道：“在下和一位朋友有约，得按时赶过去赴约才行。”

“哦，如此，倒不便耽误了。”杨公泉没料到对方只住了一夜便要走，倒是正和他心意，便正好顺水推舟。

正说话，门一响，却是黄氏抱了一包衣物进门来，口里道：“住一夜就走？如何不多盘桓几日？”

慕容修见那花白头发的妇人满口留客，揣摩到对方的心思，心里冷笑，然而口里只推说和人约好了日子，非得快点去城里不可，执意要走。

黄氏一再挽留，无法，便只好解开包裹，拿出两件新买的羽衣来，定要送给两人穿上。羽衣一大一小，都是男式，上头还用金线绣了一只如意，做得十分精致。那笙看了喜欢，便抢过那件小的在身上比画。

慕容修知道中州装束不好出门，这些衣服是必需的，倒不推辞，只道：“要杨兄破费，如何好意思？”便从袖中又拿了一枝瑶草出来，作为谢仪。杨公泉笑得眼睛都没了，推辞了一番收了，便要两人换了新装出来看看。

等穿出来，果然气象一新，两袭青衣，翩翩两少年。那笙为了行走方便，也作了男人装束，黄氏又殷勤指点两人将头发解开，重新按照泽之国的风俗编好，垂下来挡住耳朵。

等装束妥当了，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笙看了慕容修半日，忽然道：“还是看着奇怪。”

“哪里奇怪了？”慕容修转了转身，觉得并无不妥，奇道。

“长得太好看了，挑眼。会被云荒的强盗当大姑娘劫了。”那笙开玩笑，看着他愠怒地涨红脸，连忙吐舌头，一个箭步蹿了出去，“上路了上路了！”

慕容修无法，只好背起背篓，对着杨公泉夫妇作别。

“谢天谢地，这两个灾星总算是送走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去，杨公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手里的瑶草眉开眼笑，仿佛炫耀般对黄氏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用太担心，你看人家还再给了一枝呢，这回发财了！”

“没见识的穷鬼！”黄氏啐了丈夫一口，从袖子里掏出一物来，往杨公泉眼前一晃，冷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杨公泉夺了过去，定睛一看却是一沓银票，不由得失声：“一千金铢？你如何得来这许多钱？就是卖了我给你那棵瑶草，也换不得这些钱啊！”

黄氏得意洋洋，笑了起来，劈手夺回银票：“还是老娘有本事吧？你猜猜我今儿一早去干吗了？”

“不是去城里替他们买衣服了吗？”杨公泉不解。

“衣服是买了——老娘也顺路把他们两个卖了好价钱。”黄氏掩嘴笑了起来，看着道上快要走得看不见的一男一女，洋洋得意，“我去和如意赌坊的总管说，从中州来了个带了一筐瑶草的珠宝商人，可是好大一票生意——你也知道，如意赌坊暗地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刚开始那个主管还不信，我把那支瑶草给他看了，他就不言语了，然后给了我这一沓银票。”

“你……”杨公泉瞪了妇人半日，忽然笑了起来，“好歹毒的妇人！亏你想得出借刀杀人的把戏。”

黄氏挥了挥手中银票，得意道：“你看，这样既不用我们下手，也不用惊动官府，就能白白得这一笔——多划算。”

杨公泉想了想，一跺脚道：“那么如何让他们走了？等如意赌坊那边人来了怎生交待？”

“那还用得你提醒？我早想好了。”黄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没见我给他们穿的那件新衣——上面绣的那个金如意就是做的暗号，桃源郡是如意赌坊的天下，这个记号一做，他们两人能跑到哪里去——如意赌坊正派了人手往这里来，这一下两只肥羊可是半路就送上门了。”

杨公泉跟在她后面诺诺，然而心里却是倒抽一口冷气，暗道：“乖乖不得了，这妇人何时变得如此歹毒！”

八、风起

如意赌坊今日生意依旧很好，宾客盈门，喧闹非常。

老板娘如意夫人坐在阁楼雅座上，挑起帘子，看着底下热闹的赌场，旁边的丫头给她打着扇子，捶着背。她喝了一口茶，眼睛逡巡了一圈，落在西南角那位客人身上。

那位客人并不显眼，穿着普通，外貌也不出众，落拓不得志的样子，个子挺高，坐下来也比旁人高出一截子，喝酒喝得很猛，赌钱也赌得很猛，只是手气一直不好，和同桌几个人猜点数老是输。

让如意夫人注意到他的原因，却是跟在他身侧的深蓝色头发绝色少女——那样的发色，让人一望而知是个鲛人。

——居然公然带着鲛人出头露面？要知道，在沧流帝国的条令中，鲛人只能待在两个地方：叶城东市的商铺，或者私养的内室。

然而那个少女仿佛却习惯了在人世走动，毫不拘谨，站在那名男子身后听从他的吩咐，给他倒酒捶背，恭敬顺从，看得旁边那些赌客垂涎欲滴。

果然是世代伺候人惯了的鲛人，被训练得奴性十足……如意夫人冷眼看着，鄙夷地笑。

“夫人，少爷醒了。”采荷过来，俯身轻轻禀告。如意夫人连忙站起：“伺候少爷洗漱过了吗？快些迎来这里就餐。”采荷应了一声，却不走，迟疑着，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见采荷吞吐，如意夫人斥道，“快说，别见了鬼似的！”

采荷定了定神，贴耳轻轻道：“但是昨夜去伺候少爷的银儿死了。”

“死了？！”如意夫人也吓了一跳，脱口道，“怎么回事？”

采荷苍白着脸，显然惊魂未定：“奴婢也不知道……一大清早去到少爷房里，就看见银儿裸着身子死在床上，手脚血脉被割破，满床是血——苏摩少爷已经起了，在内堂沐浴，洗下满桶血水来。吓得奴婢掉头就跑了。”

“怎……怎么这样？”如意夫人也听得呆了，“难道说……”

“如姨。”还不等采荷回答，忽然雅座珠帘掀起。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意外地看见傀儡师走进来，连忙挥手让采荷退下，上去迎了他进来，恭谨地道，“如何自己过来？少爷眼睛看不见，万一……”

“我看得见。”苏摩打断她的话，径自走进来，挑了个位置坐下。

“你、你看得见了？”如意夫人眼睛闪出了亮光，过去看着他的双眸，惊喜交集，“少爷小时候就失明……如今真的能看见了？！”

“眼睛还是看不见的。”苏摩淡淡笑笑，深碧色的眸子暗淡无光，“但是我学会了不用眼睛看东西。”

如意夫人看着眼前的人，满是喜悦：“恭喜少爷！少爷一回来，我们鲛人真的有望解脱了啊！”

“解脱？我是永远不能解脱了。”忽然间，傀儡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种种自厌、自弃和傲慢，有些烦躁地将脸埋入掌中，“如姨，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少爷，怎么了？”如意夫人吃了一惊，连忙问，“就为银儿的事吗？一个小小丫头，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她服侍得不好就该死，少爷不用为此烦恼。”

“不，她服侍得很好。”苏摩笑了笑，抬起头来，声音忽然变得很怪异，神色恍惚，“很媚，脸很漂亮，身子也温暖……如姨，你有没有觉得冷过……我们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吧，和鱼一样……但是为什么我常常觉得很冷呢？这些年来不抱着女人，晚上我就睡不着。”

听到那样恍惚的话，如意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年轻的傀儡师睁着空茫的眼睛，摆弄怀里的那个小偶人——偶人的手上也沾了血。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小偶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诡异地咧嘴笑了笑。

“天！”如意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上杯子“啪”地摔得粉碎，直直瞪着苏摩怀中的偶人，脱口惊呼，“它、它怎么在笑？！”

“阿诺总是很烦。我让它活过来之后，它就变得很烦……”苏摩毫不惊讶，漠然回答，狠狠转过手捏合了偶人的嘴巴，眉间却是有刻骨的厌恶，“总是不停对我说话，总是想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上次它要非礼那个苗人女孩，这次，它又杀了银儿……我说抱着她我已经能暖和了，它却非要说人血才够暖……”

如意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担忧地看着面前一直自言自语的苏摩，有些口吃：“你、你说什么？他、他不是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吗？”

“阿诺他是早就死了……”傀儡师抚摸着小偶人的秀发，喃喃道，那个小偶人面貌栩栩如生，和苏摩仿佛孪生兄弟，精巧得纤毫毕现，“我不要他被埋到土里腐烂掉，就把阿诺做成了傀儡……我切断它的关节，用提线串着，让它动起来，像活着一样，到哪里都带着它……”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看到苏摩的神色，心底寒冷起来。

苏摩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后来我去了中州，学会了操纵死尸，阿诺就真的能自己动了……可是它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不听话……它太喜欢杀人了，一闻到血的味道就兴奋得不听我控制……它快要脱离我了，怎么办啊？”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低唤，想把眼前年轻人的神志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傀儡师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眼神空茫，忽然间重新用手埋住了脸，浑身颤抖：“如姨，我完了！我没得救了。”

“苏摩少爷，别这样，不会有事的。”虽然暗自担心对方的精神状况，然而如意夫人依然柔声安慰着少主人，“你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要振作一点，很快复国军左权使他们就要来看你了，你可不能这样说话。”

“复国军？”傀儡师怔了怔，喃喃自语，“复国，复国……是的，海国。但是，为什么非要我不可呢？为什么要我复国？”

如意夫人震惊地看着语无伦次的苏摩：“苏摩少爷，你是海皇的后裔呀！也是我们鲛人的英雄，大家都盼着你回来——百年来，你不是也为此一直苦苦修炼，寻求着更大力量的吗？”

“是为这个吗？”有些恍惚地，傀儡师回答，忽然间从掌中抬起头来，“英雄？可笑……难道因为我逼得那个空桑人的太子妃跳了楼？你们以为那就是我们鲛人的胜利？哈哈哈……可笑之极！”

如意夫人完全不能理解地看着面前的人自言自语自笑，担忧之色更深。忽然间苏摩不笑了，俯过身来，仿佛透露什么重大秘密似的，在耳侧诡异地低声道：“告诉你，如姨……其实我们输了。”

看到对方不解的神色，苏摩再度大笑起来，怀中的偶人再次随着他裂开了嘴巴，一起笑得诡异。苏摩抬手，指指自己：“还不明白吗？如姨，你看看如今的我，真的还不明白吗？”

“苏摩少爷！”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意夫人脸色雪白，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神绝望，“怎么会这样……苏摩少爷。那，那怎么办好啊……”

“我也不知道。如姨，我是没得救了……”苏摩微微苦笑起来，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从秘密雅座的窗口对外看出去，还可以看到天地尽头伫立的白塔。

静静看着，终于，仿佛心里平静了一些，傀儡师提起引线，让偶人站到了茶几上，摆出了一个姿势。许久，淡淡道：“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这个脑子只怕也快要到极限了，经常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如姨，你莫要当真。”

顿了顿，看到如意夫人那张苍白的脸，苏摩抬手扶起了她，笑了笑：“复国军的使者什么时候来？是不是该准备一下了？”

“那么少爷你……”诧异于对方片刻间的反常平静，如意夫人反而怔了怔。

轻轻动着十指，让桌上的偶人做出各种姿势来，傀儡师淡淡道：“我没事……我还会有什么事呢——一切在开始之前已经结束了。”

怀着担忧莫名的心情，如意夫人走出了秘座，迎面遇上了前来禀报的总管。

“刚刚已经派人出去抓那个珠宝商了，”总管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满身金光，“如果那老婆子的密报没错，这回可是头大大的肥羊啊，夫人！”

“给了那个老婆子多少？”如意夫人点点头，问道。

“一千金铢。”总管搓着手，拿出一枝瑶草，“包括这个在内。”

“唔……就让她美一阵子吧。”如意夫人接过瑶草，只是放在鼻下一嗅便辨明了真假，冷笑道，“等抓到肥羊让他吐出了钱，再撕票，把尸体扔到那个老婆子家去，跟官府说是那家人谋财害命——那一千金铢就是证据。”

“夫人端的是好计谋！”总管听得吩咐，并不意外，只是问了一句，“可是，官府那边……”

“放心，官府那边我会去疏通打点的。”如意夫人笑了笑，挥挥绢子，“这点事我还摆不平？”

总管也笑了，弯腰领命：“是是，夫人的面子，官衙上下谁不卖？属下这就去准备。”

“慢着，”如意夫人却叫住了他，对着门外扬了扬下巴，“这事不急——镜湖大营来的贵客还没到吗？先去看看！”

总管搓着手，也有些不安：“刚刚看过了，还没到。奇怪了，属下一早派了人去城外候着，可水路和陆路都不见有人来。”

“奇怪……左权使怎么会失约？他素来是守信的人。”如意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秀眉蹙了一下，将绢子在手指上绞，“你再派人往城外远点的地方看看——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是。”总管领命转身，然而就在那个时候，如意夫人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脸色大变，几步奔到了窗前，探出头往天上看。这时总管也注意到了风里那一缕犹如利箭呼啸般的声音，脸色同样变了，脱口而出：“这、这是……风隼？”

湛蓝的天宇下，白塔伫立在天尽头，一队巨大的黑翼掠过桃源郡上空，木质的机械飞鸟滑翔着，在半空里盘旋，发出尖利的呼啸。

“他们出动了风隼！”如意夫人脸色苍白下去，手绢陡然被生生扯裂，“是知道少主要回来了吗？知道今天复国军要来？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鲛人里面……复国军里面，难道有叛徒吗？！”

“夫人，事情未必这么糟糕。”总管搓手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肥胖的脸上肉一跳一跳，“说不定他们并不是为此而来——不然为什么不直扑赌坊，而去了天阙的方向？”

“哦……”如意夫人怔了怔，看着在桃源郡上空盘旋不落的风隼，神色稍微定了定，“你说的也是。”

“风隼，是来找空桑帝王之血的。”忽然间，秘座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苏摩挑开了帘子，站在那里，淡淡回答，“沧流帝国怕的是帝王之血。关于海国的消息，他们尚未真正重视。”

“帝王之血？”如意夫人看着走出来的傀儡师，脱口惊呼，“难道，难道是慕士塔格雪山上……”

苏摩点了点头，听着风里的呼啸，淡淡道：“第一个封印被解开了。”

“什么？”如意夫人和总管猛然惊住。

“那么说来，六王会聚，无色城已经迎入了第一个封印中‘王的右手’？”回到雅座，听完了慕士塔格雪峰和天阙上发生的事情，如意夫人惊诧，“那么，外头的风隼为何还在桃源郡停留？”

“他们应该是在找‘皇天’的持有者。”苏摩喝了一口酒，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笑了一下，“沧流怕了吧？那个人既然能解开第一个封印，那么当然也能解开剩下的四个封印……‘皇天’将指引持有者去往那里。而十巫，是绝不会让那个女孩子活下去的。”

“苏摩少爷，你既然碰见了那个女孩儿，为什么当时要让她走掉呢？”如意夫人不解，“十巫如果杀了她，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吧？”

苏摩拿着酒杯，空茫的眼睛注视着杯中嫣红色的美酒，摇了摇头：“如果我带着她走，必然会暴露我的行踪——那个女孩什么事都不懂，实在是个累赘，她甚至还没有能力隐藏掉‘皇天’的力量。”

“哦……这应该算是好事。”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外头的风声听起来也不那么刺耳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皇天’的出现引开了沧流帝国的注意力，两股力量交叠着同时进入云荒，少主的存在就被掩饰掉了……你看，老天都在帮我们呢。”

“天？天算什么？”苏摩冷笑起来，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奇异的嫣红泛上苍白的脸颊——那种魔性的美，仿佛陡然四射的光芒，让同为鲛人的如意夫人都为之目眩。

难怪……百年前，才会为面前这个人引发了“倾国”之乱吧？此后沧海横流、尸横遍野，而这个人却扬长远去，并不曾看见那遍地的烽火狼烟。

静默中，楼下那帮赌徒的喧闹声便更加刺耳。

“如何想起要开赌坊？”喝得太快，傀儡师微微咳嗽起来，问道，“我走的时候，如姨你还是一个娇怯怯的被空桑权贵养起来的美人啊。”

“做这个来钱快啊！空桑亡国了，我的财路就断了。只要赚钱，我什么生意都做：赌博、卖笑、杀人越货……”如意夫人笑了起来，摇摇头，低声道，“复国军要物资财物，而我们鲛人又都是奴隶。不如此，还能如何？”

苏摩低下头，侧耳听着楼下不绝于耳的笑骂声、吆喝声，淡淡道：“要开这样一间赌坊，可不是容易的事吧？如姨好能耐。”

如意夫人怔了怔，掩口笑了起来：“少爷果然目光犀利……不错，如意赌坊当然有靠山，不然如何能在桃源郡立足？”

苏摩没有问下去，然而如意夫人顿了顿，脸上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慢慢道：“我是泽之国高舜昭总督的……怎么说呢，下堂妾？”美妇笑了起来，用绢子掩住嘴角，“应该连妾也不算吧？鲛人怎么能做妾呢？只是情人罢了。”

苏摩回过头，用空茫的目光注视着童年时代认识的如姨，没有说话。

“那时候舜昭迫于十巫的压力，把我从府中遣出，但私下给了我一面令符……”如意夫人微笑着，从密室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玉匣，“他说，如若遇到什么杀身之祸，而他又不能及时相助——那么，执此令符，可以调动泽之国下属所有力量。”

一面白玉令符，晶莹温润，放入了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中。

“是双头金翅鸟——沧流帝国的最高令符，本来是伽蓝城沧流帝国的十巫赐予所派出的属国总督的最高权柄象征。”如意夫人淡淡解释，“整个云荒，也不过五面。”

“总督权柄，作了鲛人的护身符？”苏摩微微笑了起来，“色令智昏。”

如意夫人猛然收敛了笑容，虽然面对着少主，然而她眼色却是毫不退让的：“不，少爷，如果不是十巫逼迫，舜昭他定然会如约娶我的！”

苏摩只是微微冷笑：“如姨也昏头了吗？谁会真的娶一个鲛人？”

如意夫人脸色苍白，又不敢冒犯少主，愤然而起，准备离席。

“你看——人们只会那样对待鲛人……”苏摩没有留她，只是侧脸听着楼下的声音，淡淡地笑，隔着帘子指着楼下西南角一群狂热的赌徒，“鲛人只会被那样对待。”

将黑衣人面前的最后一串钱扫过来后，看着囊空如洗的对方，赢得满面红光的光头赌徒听到大家起哄，咧嘴笑了，探过身去，一把将站在黑衣人身后的少女拉倒了中间，“没钱没关系！压这个，算你五万铢！我们继续赌！”

深蓝色头发的鲛人少女被粗鲁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到了人群中央，仿佛货物般被人围观着。无数双眼睛上下打量，啧啧垂涎。“押这个，押这个！”楼下西南角的赌桌上，赌徒们红了眼，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声起哄。

“五万……也值这个价钱了，是个女的，看样子又不到一百五十岁，相当年轻呢。”

“嘿嘿，再过三十年大约就能拿到东市卖出好价钱了！”

“就算她不会织绡，这几十年里光收收鲛人泪，拿去当明珠卖也有好几斛了。”

“不过也太冒险了吧？脸蛋是不错，可身体有没有瑕疵要脱了衣服才看得出呢！”

“对对，如果破身破得不正，两条腿不够直，那这个鲛人就不值钱咯！”

光头赌徒出了价，眼睛发亮地等着对方答复，然而听得旁边围观的人那样议论，也有点动摇了，连忙追加条件：“当然，得先剥了衣服看看货色再给钱——怎么样？五万铢不算少了，你可还欠我三千铢呢，准备脱光了裤子还我吗？那也不够呀……”

旁边围观的赌徒一阵大笑，那个输光的黑衣人满脸晦气，喃喃道：“唉，真是没办法啊……那个慕容小弟怎么还不来，害得我一边等一边就输了个精光！呸呸！”

“怎么样？没钱就把这个鲛人奴隶卖给我吧！”光头赌徒看着少女，目光淫猥，一步跨过去，准备撕开衣服当场看看货色，旁边一群闲汉顿时大哄起来。

“哎哎，算了，汀，你就让他看看吧！”黑衣人想喝一口酒，晃了晃却发觉空了，丧气地扔到一边，吩咐那个蓝发少女，“听话，让这位大爷见识一下你美丽的腿，啊？”

旁边闲汉听得那个鲛人的主人都那么吩咐，发了一声喊，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连别的桌上的赌徒都停下来，挤过来看热闹。

雅座里，如意夫人皱了皱眉头，手指用力握紧，然而终究不好插手赌客间的交易。苏摩默默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慢慢喝了一口酒，手指指着楼下，漠然道：“你看，在人眼里，鲛人不过就是件货物而已。”

“来啊！快脱啊！没听到你主人的吩咐吗？”光头赌徒一看黑衣人都同意了，更是眼放亮光，几乎要盯到少女的裙子里。

“是的，主人。”听到那样的吩咐，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居然毫不迟疑，恭谨地领命。然后退了一步，撩起了垂地的长裙。

整个赌场发出了尖叫和口哨——

忽然间，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长裙飞舞，蓝发少女双腿闪电般连环踢出！

盯得眼睛都要凸出来的光头赌徒尚未反应过来，那个叫“汀”的少女已经连着两脚，第一脚狠狠踢在裆下，第二脚正中胸口，把他庞大的身子踢得飞了出去，砸倒了大片看客。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那个鲛人少女已经停手，退回到了主人身侧。长裙垂地，冷冷看着周围，一丝不动。

“怎么样？她的双腿美丽吧？”黑衣人拍手大笑起来，看着在地上蜷成大虾状惨号的光头赌徒，“看清楚了没？要不要再看一次？”

“他，他娘的！居然敢偷袭老子？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老子我们是游侠？”光头赌徒断续地抽着冷气，被同伴扶起，目露凶光，“兄弟们给我，给我……”

一听“游侠”两字，一群看客大哄，知道赌场里又要上演一场全武行，纷纷自动让出一块场地来——云荒大地上，连沧流帝国的律令都无法管束的，便是这一群尚武好斗的游侠了。

黑衣人笑了起来：“不要看就算了，咱们要不要继续赌？告诉你，汀我是绝对不会‘卖’的，因为她不是货物。要赌就赌这个……”

他抹了抹嘴边的酒水，伸手进怀里掏了半天，怔了怔，然后扒开了破衣，还是没找到，转头问身侧的蓝发少女，发火道：“汀，我的剑哪里去了？你收起来干吗？快给我！”

光头赌徒被他那么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虚以后更加暴怒，咆哮着：“兄弟们！给我把这个找死的家伙拖出去剁成八块喂狗！”

和他同来的赌客纷纷拔剑，杀了过去。其他赌徒们慌乱地回避，要知道那些游侠都是游荡在云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以武犯禁，连沧流帝国的严厉刑法也奈何他们不得。

“呃……就这个，找到了！”在这个时候，黑衣人终于找到了他的剑，“啪”的一声拍到了赌桌上，“押十万，干不干？”

听得“十万”，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样的宝剑——一看之下不由同时发出了嘘声：哪是什么宝剑？只是一个银色的圆筒，光泽暗淡，分明是废铜烂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京”字。

然而，光头赌徒那伙人冲到黑衣人面前三尺处，却仿佛施了定身法般的呆住了，几双眼睛瞪得似要凸出来，看着银色圆筒和圆筒上刻着的那个“京”字——那些游侠仿佛忽然被人抽去了筋，呼啦啦瘫倒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西京大人驾到？！小的们瞎了狗眼！”

喧闹的赌场里忽然间静止了，所有声音、动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赌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个落魄的黑衣人脸上——如若那人是块黑色的煤，在如此炽热的凝视下一定早已冒起了烟。

西京——一个光芒四射的名字：游荡在云荒大地上，千万游侠中号称第一，身为前朝名将、，沧流帝国通缉百年都无法奈何，当代空桑的剑圣！

——那是所有习武之人仰望的神话。

剑圣一门的传说，在云荒大地上已经流传了几千年。甚至在远古“魔君神后”开创空桑王朝的神话里，就出现了对剑圣的描述。而星尊帝开创毗陵王朝后，剑圣一门渐渐销声匿迹，似乎重新退回了历史的幕后。

原本剑圣一门，每一代都有男女两位剑圣，分别继承着不同流派风格的剑术。如同昼与夜、光与影一般并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一百年前剑圣云隐去世之后，接替他的便只有一位：剑圣尊渊。而另一位和他并称的女剑圣慕湮，则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而传说中，尊渊为了完成传承，代替慕湮收了男女两名弟子，其中大弟子西京，便是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名将——而自从空桑亡国以后，最后一代剑圣传人便消失在了云荒大地上。

云荒上游侠都在猜测，剑圣西京是不是用了“灭”字诀在某处避世沉睡，不愿意再回到这个由冰夷统治的帝国来。没有料到，在桃源郡的这个赌坊里，竟然看到了光剑上刻着的“京”字！

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称是游侠的赌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竟敢在大人面前拔剑！请大人挖出我们的眼睛，把这群无知的狂犬斩了吧！”

“呃，好夸张……算了，汀也踢了你两脚，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着面前那群游侠，抓抓头，兴致不减，“咱继续来赌吧，用这个押十万，赌不赌？”

“大人的光剑，任何一个游侠都没有资格碰上一下！”听得西京如此说，那群赌徒反而更加紧张，磕头不停，“如果大人缺钱，小的们全部钱财都可以双手献上——只求大人收我们为徒！如果大人不答应，小的们就长跪在此！”

游侠都是这样，把剑技看作高于生命的东西，而如果有幸能得到剑圣门下的传授，更是他们舍弃一切都愿意去换取的东西。西京挠了挠脑袋，看着地上那群人，那群游侠也抬头看着他——那热切的目光让他感觉毛骨悚然。

糟糕，又遇到了他最头痛的情况。

“汀！快逃！”西京忽然间大叫一声，抓起光剑，转身夺路而走。

“是！”深蓝色头发的少女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同时点足跟着主人掠起，两人身法都是极快，整个赌场里的人只觉一阵风过，已经看不到两人的影子。

掠出了大堂，往大门边跑去的时候，汀却忽地拉了西京一把，往楼上掠去：“这边，主人！”

“干吗要上楼？”西京愣了一下。

汀一边跑，一边回答：“我要看‘那个人’啊，主人！你忘了吗？我昨天夜里就已经和你说过了的！”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掠上了二楼，然而明白了汀的意图，西京却蓦地在走廊里顿住了脚，淡淡道：“那么，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声道：“主人……你，你还是不想见他吗？”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头发，然而眼里却是渐渐腾起杀气：“嗯，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见那个家伙会……”

“会如何呢？”本来平整的墙壁忽然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密室，拂起珠帘，年轻的傀儡师举步走出来，眼神空茫地看着黑衣剑客，淡淡地说，“西京将军，好久不见。”

“该死的畜生！”西京的脸色骤然大变，光剑瞬间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闪电，斩向年轻的盲人傀儡师！

迎面而来的剑气逼得他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拂动起来，猎猎如旗。在如意夫人的惊叫中，苏摩面色丝毫不动，不还手也不抵挡，只是站在密室中——光剑抵着他的鼻尖凝住。然而即使如此，强烈的剑芒还是在傀儡师脸上割出一条裂痕，从额经眉心至颔，齐齐裂开，将绝美的脸庞划破成两半，血如同红珊瑚珠子一样渗出，凝聚在苏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种。”西京眼睛里是鹰隼般的冷厉，定定地看着苏摩，许久，忽然冷笑，收剑，“如果是空有面容的小白脸，老子就一剑杀了你。”

“主人！”汀心惊胆战地上来拉住他，“别杀他！他是我们鲛人的少主啊。”

“嘿，我还未必能杀得了他呢，你担心啥？”西京甩开汀的手，向后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着拿起一瓶醉颜红，仰头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来，“你看看他的脸吧！”

汀转过头，不由轻轻脱口惊呼——只是一转眼，苏摩脸上的伤痕已经泯灭无踪！

“好剑法。”傀儡师淡淡笑，击掌，“不愧为剑圣门下——不知道将军的授业恩师，是剑圣尊渊，还是女剑圣慕湮？”

西京冷笑一声，只顾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来看你们少主的吗？有什么事快办，别啰啰唆唆说些别的，我这壶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气，如果他一旦看某人不顺眼，那便是费多少唇舌都不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转过头来，恭恭敬敬地对着苏摩行礼：“少主，我主人就是这个臭脾气，您不要介意——汀是鲛人复国军下属第三队队长，特来见过少主！”

如意夫人惊讶地掩住了嘴：鲛人历来都处于严酷的奴役之下，难得自主活动。而二十年前那一场起义，又被沧流帝国派出巫彭镇压下去，鲛人的数量经此一役减少了五分之一。十几年后才重新组建了复国军，为了防止沧流帝国发觉，编制极其机密，而每个高层战士更是隐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为后方负责粮草的主管，除了和执掌日常事务的左右权使直接联系之外，也不大了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么少主——看来非得让你们失望了。”然而，听得汀那样热切而崇敬地禀告，苏摩却是漠然回答，“你们把我捧上那个位置，那是你们的事。我绝不是你们复国军眼里的那个英雄和救世主。”

听得那样的回答，汀瞠目结舌。

“苏摩少爷的脾气很怪，别被吓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师那样回答，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来打圆场，拉起了汀，“放心，苏摩少爷他将带领我们为获得自由、重归碧落海而战——是不是，少爷？”

听得如意夫人的问话，苏摩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反驳，抱着怀中的傀儡，缓缓点头。

“我们出去一下吧，让苏摩少爷和你主人好好说话。”如意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拉着汀退了出去，压低了声音，“汀姑娘，左权使也说过今日要代表复国军来迎接少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没到——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汀也有些愕然：“还没到？不可能啊！左权使大人一向严谨守时！”

如意夫人和汀离开后，密室里，两个男人各自沉默着，气氛仿佛凝固了。

自顾自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醉颜红，西京满足地叹了口气，斜眼看着对面摆弄着偶人的傀儡师，忽然冷笑：“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英雄。”

苏摩的手指轻轻牵着线，小偶人在桌子上欢快地翻着跟斗，一个又一个。傀儡师嘴角露出漠然的笑容，带着某种奇异的自厌：“我当然不是——将军才称得上那两个字吧。百年前叶城那一战，足以名留史册。”

“呃？”倒是没有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受了恭维的西京有些尴尬地抓抓头，“那个啊……不是打输了吗？还有什么好提的。”

“虽然那时候我还被囚禁在青王的离宫，但也听说了那一战。”苏摩聚精会神地低头操纵着偶人，淡淡回答，“听说那时候四方属国都陷落了，作为通往帝都的唯一要道、兵家必争之地，叶城被十万大军包围。而将军带领区区三千殿前骁骑军对抗冰族大军，坚守空桑咽喉，居然抵抗了足足一年多。”

“那个啊……”似乎不愿多提百年前的事，西京又抓了瓶酒，喝了一大口，“不管这个国家如何，百姓总是无错的——而作为战士，为所效忠的祖国战斗到底，那不过是本分而已。”

苏摩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笑了笑。虽然眼前这个人只是如此简单地一笔带过，然而无可否认，是这个落魄酗酒的男人，让百年前那一场空桑人和冰族的“裂镜”之战出现了转折，从而名留史册。

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着不知何处忽然出现在云荒大陆的外来铁骑，荒淫腐朽的梦华王朝根本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战争开始的第二年，泽之国为求自保，首先归附了冰族，然后北方的砂之国几个部落相继脱离梦华王朝，或是自己封王割据，或是归附冰族。剩下以霍图部为首的几个部落作了抵抗，然而根本不是冰族军队的对手。

最要命的是，没落的梦华王朝内部四分五裂。六王之间勾心斗角不说，因为对积重难返的空桑国感到了绝望，连新任军队统领的真岚皇太子都无心抵抗。

战线是摧枯拉朽般的往大陆中心推进的，冰族军队在十巫的率领下，很快就对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形成了合围之势。伽蓝帝都唯一对外的通道，便是与叶城之间的湖底水道——若是叶城被攻克，那么空桑人最后的土地，伽蓝帝都便粮水断绝，成了彻底的孤城。

叶城是云荒大陆上最繁华的城市，云集着最富有的商贾，城里到处是恐慌的情绪。而除了富商之外，城里的奴隶和鲛人却都认为冰族到来后，便能让他们从奴役下解脱，所以暗地里也开始准备里应外合。

在这样的情况下，十巫认为叶城内无强兵、外无援军，人心惶惶，攻克不过是旦夕间的事情。何况从兵家来看，攻城之时，攻守双方兵力之比在三比一以上便有获胜的把握，而如今叶城守军不到七千，在冰族十万大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开始的情况，的确如同十巫所料，叶城守军不到十日便伤亡过半。多处城墙被炸开缺口，甚至冰族两个小队的战士已经突破上了叶城城头，撕开空桑人的防线。

“日落之前，叶城城门将为您打开。”半个时辰向金帐中的智者汇报一次战况，长老巫咸信心十足。

然而，那位神秘的智者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忽然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来了。”

“谁？”巫咸震惊地抬起头，看到了登上城头那一队冰族战士忽然纷纷滚落到了城下，城头号角嘹亮，兵刀尖利，旌旗闪动交替，忽然间甲胄的色彩变了——

“骁骑军！殿前骁骑军来了！”叶城中，爆发出了欢呼。

巫咸脸色苍白，震惊地喃喃道：“骁骑军？他们还是派出了骁骑军？”

这一日，开战以来一直所向披靡的冰族军队，在叶城下遭遇到了第一次惨败。眼看叶城快要攻破，骁骑军却通过湖底水道从帝都及时增援，迅速和疲惫不堪的守军接防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冰族噩梦的开始。骁骑军只有三千名士兵，首轮投入战斗的不过一千多名，然而平均每个人却防守着两丈长的城墙，平均每个战士要面对至少二十名的敌人！战斗从早上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了深夜。冰族攻城的军队倒下一批又一批，尸首堆积如山，却始终不能前进一步。而那些突破上城的冰族小队，在和骁骑军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中，如沃汤泼雪，转瞬被化整为零地就地歼灭。

看到忽然逆转的战况，十巫目瞪口呆——进入云荒到现在，他们从未看到空桑有这样强大的军队！

“看到了吧？这才是当年星尊帝时代征服云荒和七海的空桑战士……可惜这个荒淫糜烂的帝国里，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往日的荣耀了。”金帐中，看着城头上战斗着的骁骑军战士，智者顿了顿，淡淡道，“再攻一年看看吧。”

于是，僵持第一次出现在双方之间。

叶城虽然于一年后告破，但那一场守卫战，却成了空桑和冰族“裂镜”之战中的转折点。空桑人被打击到几乎摧毁的信心开始恢复，即便是在叶城告破之后，在真岚皇太子的亲自指挥下，伽蓝孤城坚守了十年之久。

“听说叶城攻破的时候，三千骁骑，只剩下你一个？”听着美酒咕嘟咕嘟流入对方的咽喉，苏摩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偶人，蓦然问了一句。

那句话猛然刺入西京的胸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

“很痛苦吧？听说叶城是从内部攻破的——那些城中的富商为了保全自己身家，暗中联合起来，出卖了叶城。”傀儡师慢慢让偶人摆出一个痛苦抽搐的姿势，跌倒在桌上，“那一日，商会借着犒劳军队，在骁骑军的酒里面下了毒……上千战士就这样倒下了。叶城的城门是被从里面打开的，冲进来的冰族军队全歼了骁骑军——你看，无论果壳多坚硬，如果果子是从里面开始腐烂的话，也无济于事啊。”

“住口。”锡制的酒壶在西京手中慢慢变形，沉声喝止。

“我还记得你单身回到伽蓝城请皇太子赐予死的情形——多么耻辱啊！”苏摩仿佛没有听见，反而微笑起来了，“所有下属都战死了，作为将军你却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死呢？就因为你是个滴酒不沾、自律极严的军人？”

“住口！他妈的你这个瞎子给我住口！”黑衣剑客猛然暴怒，将捏扁的酒壶扔到苏摩脸上，酒水泼了傀儡师一头一脸，滴滴答答顺着苍白的脸滴落。

然而苏摩毫不动容，继续淡淡道：“但让你痛苦的不止于此吧？叶城陷落以后，为了报复，冰族进行了七日七夜的屠城，除了少数富商，无数平民奴隶被杀——好像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家人吧？真是愚蠢，为什么不举家逃走呢？

“可惜真岚皇太子不肯用死刑来结束你的痛苦……所以让你痛苦的事情还是接二连三。”似乎对往日了如指掌，傀儡师说着，声音忽然也有些颤抖，“你唯一的师妹从白塔上跳下来自杀了；伽蓝城里的空桑人因此要屠杀鲛人泄愤，你却无力阻止……最后你擅自开放地底水闸，放走水牢里的大批鲛人奴隶——而这一次，真岚皇太子也无法维护你，只好剥夺了你的一切爵位，永远放逐。

“那以后你去了哪里呢？谁都不知道……我猜，你是用了剑圣的‘灭’字决在某处避世沉睡吧？然后在醒来的间隙偶尔游走于云荒大地，成了一名游侠。世上的百年，对你来说只不过是醉醒之间的一梦，你的岁月是凝定的，所以保持着这样不老的容颜。”似乎终于说完了，苏摩摸索着拿起了一杯醉颜红，对着西京举了举，微笑道：“为往日，干杯。”

西京没有动，看着这个英俊的傀儡师喝下酒去，冷冷道：“苏摩，你说这些，却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喝完了一口酒，傀儡师微笑着将白瓷酒杯放到颊边轻轻摩挲，吐了口气，“在你开始报复我之前，不妨先让你狠狠地痛一下吧！”

西京看着他，仿佛想看出这个盲人傀儡师眼里哪怕一丝的真实想法。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许久，忽然间，落魄的剑客笑起来了，手腕一动，将银色的光剑在手心抛起，接住，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老实说，老子他妈的真想一拳打到你这张脸上！”

“打啊！”苏摩也是微笑了起来，挑衅似的回答。

“奶奶的，打了也是白费力。”西京抛动着手中的光剑，忽地冷笑，“本来老子发誓，如果见到你，非得替阿璎报仇，把你大卸八块扔去喂狗！但是……”

“但是什么？”苏摩冷笑，“但是你怕了我吗？”

黑衣剑客斜眼看了看苏摩，眼色蓦然锋锐起来，大笑：“但是听你刚才那么说，忽然就改主意了——奶奶的，百年前你是个孩子，百年后还是个孩子！既然阿璎自己都不记恨，老子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你说什么？”苏摩的手指忽然停滞了，在对方那样的大笑中，他漠然的表情忽然冻结，空茫的眸子里，闪过触目惊心的杀气！

“不许笑！不许用那样轻慢的语气和我说话！”傀儡师猛然站起，手指间光芒一闪，厉声道，“没人是个孩子！给我闭嘴！”

西京侧身向左滑出，闪电般反手拔剑，“铮”的一声，白光吞吐而出。

桌上的偶人手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动着，十枚式样各异的戒指在空气中飞旋而来，方向、力道完全不同，带动着透明的引线，宛如锋利的刀锋般切割而来。

“糟了，他们还是打起来了！”听到声响，汀急得跳了起来，连忙想冲进去。

“别去。”如意夫人一把拉住了少女，皱眉道，“他们两人动上了手，谁还能拉得开？”

“不行呀！这样下去，主人和少主有一个要受伤的！”汀跺脚道。

如意夫人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么，你希望哪一个受伤呢？”

汀忽然呆住，说不出话来。

“如果西京站到了我们鲛人的对立面上，汀姑娘，你如何呢？”如意夫人拉着少女，尖尖的指甲几乎要把鲛人少女粉嫩的手臂掐出血痕来，“你忠于‘主人’，还是忠于我们鲛人一族？”

蓝发少女张口结舌：“不，主人他不会这样……他是我们鲛人的恩人！”

如意夫人美艳的脸上忽然有可怕的表情，抓住少女，压低声音，几乎是逼迫般的说：“我是说万一……万一他要伤了、杀了少主，你如何？”

“我……”汀脸色惨白，手剧烈地发抖，低声道，“那我就杀了他！”

“好孩子。”如意夫人终于微笑起来了，放开了蓝发少女，抚摸着她的秀发，“好孩子——你和你那个叛国的姐姐，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在她的低语中，密室的门轰然倒了，一个人踉跄着破门而出，勉强站定。

“主人！”汀一声惊叫，冲上去，看到主人脸上裂开了一道伤口，血流披面，形状可怖。

“好！”西京推开她，却是将光剑换到了左手，抬起受了伤的右手，用拇指擦了擦脸上的血，放入口中舔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室内漠然而立的傀儡师和桌上二尺高的偶人，缓缓开口，“好一个‘十戒’，好一个‘裂’！”

“好快的‘天问’。”苏摩淡淡回答。

“汀，我们走！”西京手腕一转，“咔嚓”一声收回光剑，对着蓝发少女吩咐，“我可不想跟这种不像人的人待在一起。”

“是的，主人！”汀愣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如意夫人奔入了密室，看到毫发无伤的傀儡师，忍不住地欢欣鼓舞：“天哪……苏摩少爷，你居然能赢了西京吗？！”

苏摩没有回答，弯腰低下头，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了一枚戒指——那是方才被西京一剑削断落地的戒指。傀儡师极其缓慢地把戒指戴回手上——右手的无名指的指根上，忽然冒出了一道血丝。

与此同时，被斩断的引线另一头，桌子上偶人的右手肘部，慢慢地，居然也有血迹透出！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去扶住了傀儡师，“你怎么了？”

“我没事。”苏摩回手捂住自身的右手肘部，指间鲜血淅沥而落，却看了看同样位置正在出血的偶人，眼神复杂。

“主人，我们不在赌坊等慕容公子了吗？”出得门来，汀惴惴不安地问，“我们还是回去吧？您的伤也要找个地方包一下呀。”

“不回去！”黑衣剑客皱眉，断然道，“我可不想和不像人的人靠那么近！”

“呃？”汀愣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主人已经说过一遍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仰头，迟疑着问，“主人，主人是骂苏摩少主不是人吗？主人看不起鲛人？”

“想哪里去了，”西京无奈地皱眉，“我是说他没人味儿——这样的人还是人吗？可怕……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怎样？”汀莫名地看着主人，从怀中拿出手绢给他擦着脸上的血，惴惴不安道，“主人，你不喜欢苏摩少主？你，你会杀他吗？”

“杀他？”西京一把拿过汀的手绢，粗鲁地三下两下擦干净，“他不自杀就是奇迹了！”

顿了顿，握着染满鲜血的手绢，落魄剑客沉吟着，苦笑道：“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伤到。能有个那样的对手很难得呀——他死了就可惜了。”

“主人？”汀看着西京，忧心忡忡。

西京用手巾胡乱包扎着右臂的伤，吩咐道：“汀，你回如意赌坊看看慕容修那个小子来了没，我就不去了——还有……”顿了顿，剑客仿佛沉吟了一下，脸色凝重，“还有，你回去告诉那个家伙，要他小心一些，如果不趁早斩断引线，他迟早要崩溃！那法子太恶毒，难怪他越修炼越不像人了。”

“什么法子？”汀依旧莫名。

西京苦笑起来，拍拍汀，问道：“丫头，看到那个小偶人了吗？”

“看到了啊，和少主一模一样。”汀点头道，“孪生兄弟一样，好可爱！”

“可爱？那就是‘裂’啊……”西京叹了口气，脸上有忧虑的神色，“没听过吧？我本来也以为不会有这种术法的——那个家伙，是把自己‘灵’硬生生分裂开来，把‘恶’的另一半封入了那个傀儡里，然后通过本体，用引线操控傀儡杀人！”

“为什么要分裂开来呢？”汀听得目瞪口呆。

“大约是为了避免‘反噬’吧。”西京点点头，沉吟，“虽然我学的是剑道而非术法，却也略知一二——所有术法都有反作用，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所以，许多修炼术法的人，到最后无法再进一步，就是因为承担不起施法同时带来的巨大反击自身的力量。”西京对着汀解释，“如今苏摩硬生生将自己一部分神魂分裂出来，封入傀儡中，用傀儡作为替身来承受反噬，那么他就可以无止境地提高自己的修为……一百年来，他大约就是这样修行的吧？”

“难怪少主这么厉害。”汀似懂非懂地点头，“可是，这样有什么坏处呢？”

西京摇摇头：“后果是很可怕的……苏摩自以为能控制那个傀儡，却不知在他本体修炼提高的同时，承受反噬力折磨的傀儡力量也在积累，渐渐脱离他的控制——到最后是他控制那个傀儡，还是傀儡控制了他，那可说不定了……”

“啊？但是那个傀儡，本来不也是他的一半神魂吗？”汀还是不解，“怎么会有谁控制谁呢？”

“傻瓜，一个是‘本来’的他，一个是‘恶’的他。一个身体里面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激烈争夺着，你说最后会如何？”黑衣剑客叹了口气，问道。

汀怔住，半晌，才喃喃道：“会……发疯？”

“必然会。”西京缓缓点头，目光却是雪亮的，“目前看来，苏摩还能控制那只傀儡，但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吧？如果不尽快斩断十戒上相连的引线，全面的崩溃也是迟早的事了！”

“天，我马上去和如意夫人说！”汀惊住，跳了起来，“得让少主切断那些引线！”

西京叹息，摇摇头：“其实说了也是白说，他哪里肯啊……事到如今，引线一断，偶人自然死去，但是他多年苦修得来的力量也要随之散去，全身关节尽碎，成为一个废人——他这般孤僻桀骜，目空一切，又哪里会肯……”

风里的呼啸声还是隐约传来，那些风隼似乎往东边去了，变成了小黑点。仰头看着云荒湛蓝的天宇，剑客缓缓叹息：“那家伙对谁都是毫不容情……当年阿璎遇上他，被他害成那样，那也是劫数吧。”

长风吹动剑客的发丝，看着天宇，他微笑起来了：“明庶风起了……从东边来的青色的风啊。汀，春天到了。”

九、云涌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看到那笙没跟上来，慕容修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苗人少女停在岔路口，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去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呃，慕容，好像很不妙呀。”那笙聚精会神地看着散落的蓍草，那是她一路走一路摘来的，“我们如果走这条路，前面一定有大难！”

慕容修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自称会占卜，一路上不停卜卦算命，连过一座桥都要掐指算半天。他摇头，坚决反对：“不行，非得去不可。你别磨磨蹭蹭的，天色晚了就糟了。”

“哎呀！你怎么就不听？”那笙看到他自顾自走开，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我不是吹的！我算命真的很准！如果你要走这条路，一定有大难！”

“那么大仙，你另外选条平安的路走不就得了？别跟着我。”慕容修不耐烦之极。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为你好耶！你以为我胡说是不是——好，我替你算，你听着——”那笙郁闷，却忍着气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掐指计算，“你叫慕容修，扬州人，巨富之家的长子……二十一岁，父亲已去世，母亲……呃，母亲健在……什么？她两百四十七岁了？哇，妖怪！”

在苗人少女诧然惊叫的同时，慕容修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那笙埋头掐算，几乎一头撞到他怀里。

“你怎么知道？”慕容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那笙啊！”那笙笑起来了，得意道，“我说我会算命……你信了吧？真的，听我的，别去郡城了，这条路凶险得很啊！”

慕容修不说话，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第一次觉得那样明亮的笑容有点看不见底。他是不信什么能掐会算的胡说，而这个少女居然对他了如指掌，显然是调查过了他的底细，才一路跟着他。而自己，居然对这个半路相遇的人一无所知。

虽然是鬼姬托付的，但是这个陌生的女子真的可信吗？

那笙不知慕容修心下起疑，只是一味劝阻他不要走这条路去桃源郡。她却不料她越是劝慕容修不要走大路不要去郡城，慕容修心里就越是觉得蹊跷，但是他只是沉下脸，冷冷道：“西京大人在如意赌坊等我，我怎么能不去？你若不肯，也不必跟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那笙看他黑了脸，心下有点怕，跺了跺脚，无法可想，只好垂头丧气地跟上。两人默不做声地走了一程，那笙脚有点痛了，不停斜眼觑着慕容修，看他还是沉着脸，便不敢开口说要停下来休息。

慕容修为人谨慎，冷眼看见她面色不定，心下越来越觉得可疑。又走过一个岔路，看到前边越发荒凉了，只怕是杀人越货都无人察觉。他忽然有了个主意，便指着路边几块石头，道：“走得也累了，坐下来歇歇吧。”

那笙就是盼着他这一句，连忙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天，还有多远……我都累死了。”

“你歇歇，我去那边给你舀水来。”慕容修笑了笑，卸下肩上小篓子，“你替我看着瑶草。”

“呃，好吧。”那笙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样明亮的笑靥，宛如日光下清浅的溪水，刺得让慕容修不自禁闭了一下眼睛，心下蓦然有些犹豫起来——难道，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虽然年轻，出身于商贾世家的人却是谨慎老练的。

“试试看就知道了吧。”他想着，把价值连城的瑶草筐子留下，走开去。

慕容修从河中取了水，故意在河边多逗留了一下，才往回走，摸了摸羽衣下缠腰的褡裢——宽大的羽衣遮盖下，谁都看不出那个他腰间系着昨夜打包整理的褡裢——那丫头如果有歹心，应该已经不在原地了吧……不过她一定不知道，为了以防万一，筐里昨夜就被自己换上了一团枯草了。

一边想一边往回走，还没转过河湾，已经看见石头上坐着的少女果然不见了，连着那只筐子。年轻的珠宝商人站在树下怔了一刹，手里的水壶“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然后俯下身默不做声地捡了起来，苦笑。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自小，家族里长辈在带他行走江湖经商的时候就这样教训过年少不更事的他，这世上又有谁不见财起意呢？已经吃了多少明枪暗箭的算计，自己居然还没长进，差点被那个丫头给骗了。

他重新整顿羽衣，走回大路上，急急赶路——天黑前他必须赶到桃源郡城去见到母亲托付的那位西京大人，不然，孤身怀有重宝的自己，只怕随时可能送命。

“喂！喂！你干吗？”才走了几步，忽然间身后有人清脆脆地唤他，“想扔下我一个人跑吗？！”

慕容修霍然回头——回首之间，只见一袭青色羽衣闪动，怒气冲冲的少女从路边树丛冲出来，大呼小叫地追上来，紧紧抱着一只筐子。

东面来的明庶风缓缓吹着，云荒上面一片初春的嫩绿，鲜亮透明，而大片深深浅浅的绿意中，那个穿着羽衣的女孩宛如一只刚出蛹的小小蝴蝶，努力扇动着翅膀飞过来。

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心里一热，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慕容，你耍我！”追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笙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想趁机扔掉我不管吗？该死的家伙，你就不怕我把你一筐子瑶草当树叶烧了！”

慕容修想板起脸冠冕堂皇地说几句，但是不知为何居然忍不住地欢喜，只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我去那边林子里……”那笙忽然结巴了，脸红，然后低下头细如蚊蚋般回答，“人家、人家好像早上吃坏了肚子……”

“啊？哈哈哈……”慕容修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笑什么？等一下你一定也会闹肚子！”恼羞成怒，那笙恶狠狠诅咒，把抱着的筐子扔到他怀里，“不过我可是替你好好看着它的，一直随身带着。”

“我不要了，”慕容修连忙把筐子扔回给她，撇嘴道，“一定很臭。”

“你！”那笙闹了个大红脸，然后揭起盖子闻了闻，如释重负，“明明不臭！”

慕容修看着她居然老实地去嗅那一筐叶子，更加忍不住大笑起来。

“很好笑吗？”那笙倒是被他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看着一路上显得拘谨腼腆的年轻珠宝商这样子大笑。少年老成的他似乎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这样舒畅地笑过了，心里只感到说不出的轻松愉快，摇摇头：“好，我不笑了，不笑了。我们快赶路吧。”

并肩走着，看着慕容修，苗人少女叹了口气，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才是——你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好像谁都欠你钱一样，老了十岁呢。”

“呃？”被她那样心直口快的话弄得愣了一下，慕容修忽然再次笑了起来，“不能怪我，我自小都跟着家族长辈学习商贾之道，不够老成人家哪里和你谈交易？”

“嗯？那么你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就不跟你玩？”那笙诧异。

“慕容家年轻一辈为了家产勾心斗角，长房就我一个嫡子，明枪暗箭都躲不过来，哪里有闲心玩？”慕容修却愣了一下，嘴角忽然有一丝苦笑，“对了，以前我有个九妹妹，是三房庶出的，性格就和你一般，后来稍微长大，就完全变了——慕容家是个大染缸啊。”

“呃？”终究不明白大家族里面的复杂斗争，那笙表示了一下不解。慕容修也不想多费口舌，只是道：“反正，这次来云荒，如果做不好这笔生意，我就连家都不能回了。”

那笙惊讶道：“不会吧，你父亲你爷爷不疼你吗？”

“爷爷？”慕容修笑了一下，摇头说，“我是鲛人的孩子，怪物一个，怎么会疼？”

“鲛人？是不是就是‘美人鱼’啊？”那笙怔了怔，吃惊，“听说个个都是美人，而且会唱歌、会织布，掉下来的眼泪是夜明珠……不过那只是传说啊！鲛人和你有关系吗？”

“嗯。”慕容修微笑着，点头，开始对这个少女说起他身世的秘密，“你真的挺厉害啊，不错，我的母亲今年的确两百四十多了。她是个鲛人，二十多年前我父亲来到云荒……”

一路走，一路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满以为那笙会听得目瞪口呆。然而不料那笙只是半信半疑地抬眼看看他，讷讷道：“听起来……好玄啊，比我给人算命时还唬人。”

“我干吗骗你？”慕容修微微有些不快，拂开垂落的发丝，压过耳轮，“你看，鳃还在。”

“哎呀！”那笙跳了起来，凑过去看，啧啧称奇，“真的和鱼一样呢！”

“是吧。”慕容修不等她动手动脚，便放下了头发，“不过我父亲是中州人，所以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黑的，而且也和一般人一样，二十多年就长成了现在这样。”

“好可惜……如果你像母亲，就能活好几百年了。”那笙叹气。

“那有什么好？”慕容修摇头，“到时候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你自己不死是很难受的——你没见我母亲现在多寂寞。”

“嗯……为什么她不再嫁呢？”那笙思忖，提议，“几百年！她可以嫁好几个……”

话没说完，看到慕容修蓦然沉下来的脸，她连忙噤声。

本来好好的气氛忽然又冷下来了，慕容修默不做声地继续赶路，那笙背着干草篓子跟在后面，怏怏不乐，暗自抱怨前面这个人翻脸的速度真是让人受不了，都不知道哪些是他的死穴不能碰。

前方是一片荆棘林，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倒刺，寻觅着草丛中的路径。慕容修走得快，几乎要把她甩下，那笙心下一急，往前跑了一步，不小心“刺啦”一声衣服就被钩住了，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最后还是以硬生生扯下一块来告终。

看着崭新的羽衣缺了一块，那笙大为心疼，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慕容修忽然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脸色苍白，仿佛背后有人追着他一样。

“嘘……”她刚要开口，慕容修忽然伏下身捂住了她的嘴，急急道，“别出声，有人追我！看样子像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强、强盗？”耳边已经听到有一批人走近，那笙结巴脱口问。

说话间，那一群人已经追进了林子，越来越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细细搜索着。

“妈的，明明刚才迎面已经遇到那个小子了！居然一回头就跑了，机灵得和兔子一样！”

“别急，这林子不大，荆棘又多，他跑也跑不快，我们慢慢搜就是了。”

“奶奶的，耽误了时间、总管又要骂我们饭桶——拿到那小子，非砍残了他不可。”

显然训练有素，一群人呈扇形散开，慢慢打草搜树，脚步声渐渐走近。

那笙立时联想起天阙上那一群残暴的乱兵强盗，只吓得手心冒冷汗。忽然身上一轻，那只篓子已经被他拿走，手里却又被塞进来一样东西。她要问话，耳边听到慕容修低声吩咐：“等一下我跑出去引开他们，你待在原地别让他们看见。好好拿着这个褡裢千万别丢了，雪罂子也放回你身上，免得落到他们手里……”

“不行！”虽然害怕，听到那样的安排，她还是用力摇头表示反对。

“笨蛋，你赶快去如意赌坊找西京来！我会沿路留下记号的。”慕容修狠狠按着她的头，躲在荆棘下急急吩咐，“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了，不许不听！不然两个人一起死！”

听得搜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再多话，一把将那笙按到荆棘底下，将那个装着枯草的篓子背起，跳起身来，迅速往荆棘林外跑去。

“在那里！在那里！”果然一动就被对方看见，那群强盗立刻追了上去。

那笙大急，想站起来跑出去，然而荆棘钩住了她的衣服和头发，等她好容易站起来时，那群强盗已经追了出去，往大路上跑去。

“慕容修！慕容修！”她大叫，站了起来，衣服破了，头发散了，狼狈不堪。一站起来衣襟上的东西就落到地上：一个褡裢，一个用金簪子穿着的雪罂子，还有那本《异域记》——那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那笙解开褡裢，一眼看到里面的瑶草，陡然就明白过来了。

“该死的，算计我。”想起方才的事，她讷讷骂，站在荆棘林中，把包着的右手举起，放到眼前呆呆看着，忽然眼睛就红了一下，忍不住想哭。

“要是我告诉你我有‘皇天’，你就不用逃了啊！怎么就不听我说完就跑出去了？”那笙喃喃说着，忽然用力踢着地上的土，哭了出来，“该死，该死！我不该瞒着皇天的事情！这一回害死他了！”

忽然间感到了彻底的孤单和无助，那笙一个人站在荆棘林里，一边解着被钩住的头发和衣服，一边呜呜咽咽地哭。悔恨了半天，好容易解开了那些倒霉的钩刺，已经衣衫褴褛发如飞蓬，脸上手上被划出了道道血痕，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了正事：“啊，如意赌坊！去找西京救命！”

不敢怠慢，她背上褡裢，收起雪罂子和册子，跌跌撞撞爬起来走出林子去，沿着大路往前走，忽然脱口喃喃道：“糟糕……我不认识路！完了！”

薄暮时分，如意夫人打点好了苏摩那边的事情，下楼来招呼生意，在场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听得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叫她。美妇吃惊地抬头，四顾，顶上华丽的锦帐撩起，一张少女美丽的脸探了出来——梁上居然坐着一个人。

“汀？”她吃惊地问，没料到这个蓝发少女还留在如意赌坊。

“如意夫人。”汀确定那群光头游侠都不在了，看了看周围，轻轻跃下地。如意夫人奇怪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没有走？待在那儿干吗？”

“等人啊……”汀无聊地叹了口气，“待在梁上容易看得清楚些——我等了整整一天了……主人答应做某个中州来的家伙的保镖，要在这里碰面。”

“哦？”如意夫人掩口笑起来，“能请动西京出手，雇主一定塞了很多钱吧？”

“才不呢……主人这次是一文钱不收，看来还要倒贴。”汀脸色有些复杂，叹息道，“没办法，因为他欠红珊好大人情，人家让他帮忙他能说个‘不’吗？”

“红珊？”听到那个名字，如意夫人霍然记起了这个同族颇负盛名的姐妹，恍然大悟，“她以前似乎也跟过西京大人一段时间吧？可她不是二十多年前嫁人去了中州吗？”

“嗯……我们鲛人里，也许她的命最好吧？”汀微笑起来，脸色复杂，“堂堂正正嫁了人，跟着丈夫安家立业，如今她儿子都长大成人，回到云荒做生意了，所以红珊才来拜托主人照顾他呢。”

“什么？”不知为何，如意夫人心里一跳，脸上色变，“红珊的儿子？最近他到云荒来了吗？他叫什么名字？”

“慕容修。”汀没有看到旁边如意夫人的脸色，随口回答，“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今天到了桃源郡。他和主人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可居然迟到那么久，真是的。”做一个商人，能那么不守信用吗？

“糟糕！”如意夫人一拍扶手，脱口惊呼。

“怎么了？”汀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转头。

“可能办错了事……”如意夫人喃喃道，连忙转身，吩咐一个看场子的小厮，“快！去叫总管过来，有急事！”

然而，不等小厮去通报，主管胖胖的身躯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汀在旁边，他到如意夫人耳边、压低声音禀告：“夫人，那个中州来的人抓到了，但是货没在他身上！小的们正在地窖里用刑，不怕那家伙不吐出放哪儿了。”

“快停手！”如意夫人脸色阵红阵白，脱口回答，“快放了他！”

主管吃了一惊，眨巴着细细的眼睛：“夫人，放了？好肥的一只羊啊。”

“蠢材！那是自己人！”如意夫人柳眉倒竖，忍不住扇了主管一巴掌，打得满脸肥肉震颤，“他母亲是鲛人！你怎么不调查清楚就劫了？还不快给我放了！”

一连声答应，主管捂脸狼狈而去，心里骂哪有抢劫还要先调查清楚人家祖宗三代的？然而看到如意夫人发火，忙不迭地跑了下去放人。

“你们，你们……劫了慕容修？”汀慢慢回过神来，指着她，因为错愕而有点结结巴巴，“怪不得他没来，原来是你们半路劫了他？”

“误会，误会而已……”精明干练的如意夫人从未有这一刻的狼狈，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苦笑道，“你也知道我们什么生意都做，他又带着重宝……真是见笑了。”

“可真糟糕。夫人，你快好好安抚慕容公子吧！”汀也苦笑起来，“万一主人看到他要保护的人被你们严刑拷打，脾气一上来，我拉都拉不住啊！”

“好，好，我马上去。”如意夫人连忙点头，站起身来，却嘀咕：“货不在他身上？人不是有两个，怎么少抓了一个？那么是在另一个同伴身上吗？”

带着瑶草，身负求援重任的那笙，此刻还在离郡城十多里的荒郊野外，孤身一人迷了路。本来她遇到岔路口就卜一卦，用来决定走那一条路，可渐渐地离开了大路越走越荒僻，到最后居然连路都隐没在荒草里看不见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淡，四野暮色合璧，风声也呼啸起来。

那笙拉紧了破得满是窟窿的羽衣，背着满褡裢的瑶草，站在茫茫荒野中又急又怕，跺着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生怕赶不及去如意赌坊，误了慕容修的性命。

“对了，沿着水流走……或许可以碰到人家问问路？”听到远处水流叮咚，那笙终于有了个主意，眼睛放亮，立刻拔脚循着水声追了过去。

那应该是青水的支流，水色青碧，掬手喝了一口，甘美温暖。那笙沿着水流走了几步，诧异地看见水中居然散落着点点嫣红的桃花花瓣，浮在青色的水面上，美丽不可方物。

“云荒也有桃花？”那笙一路走，一路诧异地四顾，却没看见周围有花树。

“奇怪。”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想捞一片上来——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漂浮的桃花花瓣一触及她的手指，陡然间纷纷沉没到了水里。

“哎呀。”她再去抓，然而那些花瓣仿佛活的一样，纷纷散开，沉没，非常好看。

“算了。”那笙泄气道。换了平日，以她的心性非要抓到几个才罢休，但如今一想到慕容修落到了那些歹人手里，她就顾不上玩了。待要起身，忽然看到水上漂下一物来，她顺手捞起来看，却是一块衣物，上面有淡淡的殷红色。

“啊，附近有人！”那笙精神一振，整整衣服，沿着水流小跑起来。

跑出十几丈的时候，转过一丛芦苇，果然看到了前方河岸上有个人，正俯下身来掬起一捧水，长发从肩头瀑布般垂落水中，掬水的手里漂落点点嫣红的桃花。

“喂！”那笙喜不自禁，一边跑一边招手，上气不接下气，“喂，请等一下——”

那人显然听见了她的招呼，转过头来。然而不知为何，看见她沿着河岸跑过来，忽然松开手，呼啦啦将那捧桃花洒掉，纵身跳入水中。

“喂！喂！你……你干吗？”那笙被那个人吓了一跳，只见那个人“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水面镜子般裂开，整个人就无声沉没了下去。

“糟了，她要寻短见！”那笙看到那个人已经沉入水中，只余下一头长发载沉载浮。她来不及多想，甩了褡裢，也不管自己水性多差，一头跳入了水中，奋力游近，去拉那个投水的女子。然而，等她好容易到了那人身侧，去拉溺水者的时候，手忽然一紧，却被那个人忽然一把狠狠拉住。

“放开，放开……”那笙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奋力往水面游去，冒出头吸了一口气，就被那个溺水者死死拉着，沉甸甸坠入水底。

如若她水性精良，便应该料到濒临死亡的溺水者在遇救的一刹那，会下意识缠住救人者的手足，很容易将救人者同时拉下去。此时便应该当机立断地重击溺水者后颈使其松手，然后从背后揽住溺水者，将其拖上岸。然而那笙自己水性也不是很好，更从未有水下救人的经验，被咕嘟咕嘟呛了几大口水，顿时头昏脑涨分不清东西南北，直往水底下沉下去。

下意识地，她用力想挣开那个溺水者的手，然而那个人却是毫不放松。那个人的长发在水里漂散开来，居然是奇怪的深蓝色。挣扎之间，透过水藻一般拂动的发丝，那笙忽然看到了那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充满了杀气和狠厉，狠狠按住她，往水底摁去。

那个人，那个人是故意的？她、她为什么要……

那笙在水下大口吐着肺里的空气，眼前浮动过大片的嫣红色的桃花——意识恍惚的刹那间，她忽然认出来了：原来是水母啊……

神志开始涣散，每一口呼吸都呛入了水，她陡然觉得后悔：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这里了？慕容修还在那一帮强盗手里！还等着她回去救他呢！

一念及此，一股不甘顿时涌起，那笙用尽了全力乱踢乱动。忽然间，不知道她踢中了哪里，那个人全身猛地震了一下，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旁边漂了开去，清冽的水中漂散一路的血红。

那笙顾不上别的，立刻踢着水往上游去，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手足并用湿淋淋地爬上岸去，狼狈不堪地大口喘气。暮色中，她看见自己下水时甩下的褡裢扔在数十丈外，原来水底那一路挣扎，居然不知不觉就顺流漂下了那么远。

简直是逃出生天，那笙连忙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向褡裢那边。确定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一连呕出了几口清水，感觉筋疲力尽。

斜阳已经快要隐没在西边山头了，从这里看过去，天尽头的白塔高入云霄，一群又一群白色的飞鸟绕着它盘旋，翅膀上披着霞光，宛如神仙图画——然而，在这个桃源仙境般的地方，她这几日来遇到的人和事，却居然和纷乱的中州没任何区别，甚至更加危险和邪异。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雪山顶上那位傀儡师的话忽然又跳了出来。经历了那么多颠沛流离，从未退却过，但是在水底余生的刹那间，筋疲力尽的那笙忽然间感到了灰心——或许，那个叫苏摩的诡异傀儡师说得没错，自己如今的确是到了梦破的时候了。

然而，等得稍微喘息平定，那笙便挣扎着起身，背上褡裢，继续往前走去——无论如何，得赶快跑到郡城去找西京救人，不然慕容的命就完了。

方才那个奇怪的人没有再上岸，然而她还是提心吊胆地离开河边远远地走，一直到走出一里地，到了一处浅滩上，她才松了口气，停下来辨别路径，无可奈何地发觉自己还是迷路，不知道身在何处，茫无目的地乱走，真不知何时才能到桃源郡城。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一下子跳开来。

有一个人躺在那儿。应该是被冲上来的，身子斜在滩上，肩膀以上却浸在水里，一动不动，头发随着河水拂动冲上岸来，居然是奇异的深蓝色。

“呀！”认出了是刚才水底要淹死自己的那个家伙，那笙吓了一跳，退开几步。然而随即看到那个人躺在那儿，似乎是完全失去了知觉，身下一汪血红色的河水，脸衬在一头深蓝色的长发内，更加显得苍白得毫无血色，然而却是令人侧目的美丽。

“活该，真的淹死了？”那笙看到那个人这个样子，舒了一口气，退开几步，喃喃自语，“真是的……这么漂亮的女人，干吗平白无故要杀我？难道是个找替身的水鬼？”

仿佛回应着她的话，那个躺在水里的人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那笙吓得又往后退开几步，然而那个人只是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别的动作。她松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起来——如果这样走开来，这个人大约就要活活死在这里了。然而想起方才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溺死自己，那笙打了个寒战，又犹豫着不敢上前。犹豫之间，低头看到了自己包扎着的右手，她忽然眼睛一亮：“对，我怎么又忘了？我有‘皇天’，怕什么？”

于是壮着胆子，涉水过去，俯下身用力将那个人从水中拖出来——这个苗人少女却忘了想想，如果皇天像方才溺水那样都不显灵，她又该如何？

幸亏那个人的确是奄奄一息，被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一动也不动，手足如同冰一样寒冷，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啊，不会已经淹死了吧？”那笙喃喃自语，忙不迭地将那人扶起，靠在河岸石块上，拨开那一头颜色奇怪的头发，探了探鼻息——顿时，有一丝丝冰冷的气流触及了她的手。

“还好，有救。”那笙长长舒了口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手忙脚乱地拍着那个人的后背，想控出她呛下的水来，然而折腾来去却不见她吐出一点，正当她横了一条心，准备使出最后一招，嘴对嘴地给对方渡气时，那个人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

那笙听得她出声，脱口惊喜：“哎呀，你醒了？”

“呃……”仿佛有极大的苦痛，那个人发出了低呼，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刚开始时是散乱的，然后慢慢凝聚起来，落到那笙身上。那笙碰到她的目光，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欢喜：“我还以为你淹死了呢！”

“淹……死？”那个人终于出声说话，声音却是有些低哑，有些奇异地看着那笙，仿佛在审视着她。许久，她目光里再度闪过痛苦之色，似乎已无法忍受，低低问，“你、你不是……不是沧流帝国派来的？”

“沧流帝国？”那笙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摇头道，“不，我是中州来的！半路被强盗抢劫，迷路了——请问一下，姑娘你知道往桃源郡城怎么走吗？”

“中州……”那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有些不信似的看了看那笙，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全身颤抖，慢慢缩成一团，似乎又失去了知觉。那笙吓了一跳，也忘了躲避，忙忙地过来拍着她的后背：“快吐出来！你一定呛了很多水了，不吐出来不行的！”

一语未落，她忽然觉得窒息——那个人瞬间出手，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到了地上！

“你、你……”咽喉上的手一分分收紧，那个女子的手劲居然大得出奇，她怎么都无法挣脱。那笙没料到自己真的会被二度加害，急怒交加，渐渐喘不过气来。

“真的是普通人啊？对不起。”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松开了，只听那个人低低说了一句，然后仿佛忽然失去了力气，沉重地瘫了下来，倒在了她身上。

那笙一声尖叫，这时候才发觉那个人背心深深嵌着一只箭头，满身的血。

天快黑的时候，守着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的人，她的犹豫终于结束了，一咬牙，闭着眼睛，狠狠拔出了那只箭头。

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奇异的是，那居然是没有温度的、冷冷的血。

箭头拔出的一刹那，那个人大叫一声，因为剧痛而从昏死中苏醒过来。那笙吓白了脸，忙拿撕好的布条堵住背后那个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手忙脚乱。

“别费力了……”忽然间，那个人微弱地说了一句，“箭有毒。”

那笙大吃一惊：“有毒？”

她捡起那一截箭头，看到上面闪着蓝莹莹的光芒，果然是用剧毒淬炼过。她吃惊地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你……你得罪了谁？被人追杀？”

“拿、拿来……”那个人勉强开口，伸出手来，“让我看看。”

那笙把箭头交到她手里，那个人把那只射伤她的毒箭放到面前，仔细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涣散下去：“哦……‘焕’，是他，是他。”轻轻说着，手忽然一垂，仿佛力气用尽。

“喂，喂，姑娘你别闭眼！”那笙看到她眼睛又要合上，心知不好，连忙推她。那人在她一推之下，勉力振作精神，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喃喃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那笙。”她老老实实回答，同时翻开包袱找东西给她治伤。

“那笙姑娘……”那个人却忽然撑起了身子，看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有垂死前的阴影，费力地开口，“你、你能否帮我带一个口讯，去桃源郡……如意赌坊？”

“如意赌坊？”那笙眼睛一亮，“我正要去那里呀！但是迷路了……你认路吗？”

那人点点头，手指缓缓在河滩上画着，画出一张图：“你从这里……沿河一直走，五里路，左转……咳咳，然后，然后看到一条大路……就是进城的路。”

“好呀！”那笙如无头苍蝇般奔波了半日，不由大喜过望，“多谢姑娘了！”

“咳咳，我、我不是……女的。”那个人流露出些微的苦笑，低声回答。

“呃？”那笙正在扯开“她”上身的衣服，准备清理伤口，果然看到了一个属于男人的平坦胸部，猛然呆住。虽然不像汉人女子般腼腆拘谨，但是她还是闹了个大红脸，口吃道：“你、你……你是男的？”

那个人似乎已经衰弱到了极点，没有开口回答，只是缓缓摇头否认。

“呃，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那笙糊涂了，摸了摸那人的额头，触手冰冷，根本没有发烧。

“我是个鲛人……”看到那个中州少女的神色，联想起方才她居然会问自己是否“淹死”，那个人苦笑起来，不得不费力解释了一句。然后知道精力不多，不等那笙惊诧地反问，断断续续地交待：“请，请你去如意赌坊，找如意夫人……说，炎汐半途遇上了风隼，战死，无法前来迎接少主……”

那笙认真记着他的话，没有去仔细想，只是重复：“你说，炎汐，半途遇上风隼，死了，没办法来——是不是？”

“嗯……”那个人神志再度涣散，用了最后的力气，将那只箭头递给她，“带、带回去……给我的兄弟姐妹……告诉他们，小心……小心沧流帝国的云焕少将。”

“啊？”怔怔地接过箭头，看到上面刻着的一个“焕”字，那笙脑子才转过弯来，“你说什么？你就是那个什么炎汐，是不是？”

那个人微微点头，似乎为这个中州少女如此迟钝而焦虑，然而毒性迅速发作起来，他只觉得力气慢慢从这个身躯里消失：“拜托了。我死后，可以把我的双眼挖出来，送给你，算是报酬……不要埋葬我……把我扔到水里去……”

“什么？”那笙听得毛骨悚然，跳了起来，“挖出双眼？胡说八道……呸呸，胡说八道。你才不会死！”

那个人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还要说什么，那笙已经再也不听他的话，解开褡裢，抓了一枝草出来：“你看，你看，这里有瑶草……有一包瑶草！所以，别担心！”

一边说，她一边把那枝瑶草嚼碎了，敷到他背后的伤口上去。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但是想想不是口服就是外敷，干脆双管齐下——虽然这是慕容的东西，但是人命关天，此时也顾不得了。

“瑶、瑶草？”看到居然有那样灵异的药草，那人昏暗的眼神亮了一下，显然也是大出意外，然而转瞬暗淡了，“没用……瑶草……不能治这种十巫炼制的毒……”

“呃？不会吧！”那笙正要把另一枝瑶草送入炎汐口中，听他那么一说，愣住了，“慕容还说瑶草能治百毒！怎么还是不行？”

“因为箭头上是、是十巫炼制的毒……”炎汐苦笑着，摇了摇头，深蓝色的长发垂下来，掩住了他半脸，他眼睛缓缓合起，“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那笙急了，凑过去听，然而炎汐只是淡淡道：“说了也无用……你、你快去如意赌坊吧……这个，送你。”不等那笙发问，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挖向自己的双目。

“哎呀！你干吗？”那笙吓了一大跳，连忙扑过去打开他的手。

“哦……”炎汐的手被她用力打开，然而，仿佛更加确认了什么，他点点头，放心地说，“托付给你，果然，果然没错……你不知道吧？鲛人的眼睛叫作凝碧珠……如果挖出来，是比夜明珠都贵重的珠宝……价值连城……”

“血淋淋的，再值钱我也不要！”那笙想起挖出来的眼珠，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那么……没什么可以报答你了……”炎汐摇摇头，声音微弱如游丝，催促道，“快走吧……我怕……风隼还会过来……”

那笙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心下也开始担心慕容修的安危起来——方才自己是迷了路，无可奈何被困住，如今知道了路，真是恨不得立刻飞了过去找到西京回去救人。

她重新打了个包袱，背起了褡裢，准备上路。

然而，回头看见河滩上半躺着的炎汐苍白的脸，静静地合上了眼睛，清秀的脸上有大片淡淡的黑气——这个人，就要死在这个荒郊野外？那边是人命，这边又何尝不是一条人命？

终究不甘心，她忍不住回过身来，摇着他的肩膀，接着追问他方才说了一半的回答，作最后无望的努力：“你告诉我，要解你的毒，除非什么？”

“除非……”被剧烈摇晃着，在开始失去意识的刹那间，炎汐终于吐出了几个字，“雪罂子……”

“哎呀！”那笙忽然大叫一声，抱着失去意识的人欢呼起来。

黑暗，黑暗……还是无尽的黑暗。为什么看不到蓝色？

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奴役、非人的虐待。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汽，在日光里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所以，他从来不畏惧“死亡”。

那应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特别是对舍弃了一切，作为复国军战士的他来说。何况，鲛人都活得太久，很容易感到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和绝望。他已经快要三百岁了，看过了太多的起落沧桑，生死早已淡然。

然而，为什么眼前只是一片黑色？他死后到了哪里？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和奇怪的嗦嗦声，似乎在草中穿行。

“这是哪里？”他忍不住低低地发出声音来，不知道身在何处。

“啊呀！太好了，你醒了！”回应他的，居然是大得吓人的欢呼。然后他感觉身子忽然一沉，重重砸到了地上——那样剧烈而实在的痛楚，以及背靠坚实大地的感觉，让他漂移的意识瞬间恢复到了身体里。

这是哪里？眼睛看到的还是一片漆黑，然而，那空茫的黑色里，忽然闪现出了几点碎钻般的光亮。

——哦，原来……是夜空。

视线渐渐清晰。猛然间，夜空消失了，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充盈了他的视野，因为凑得太近而看起来有些怕人，张开的嘴里两排小小的贝壳般的牙齿，欢呼的声音也大得有些吓人。

那笙扔下拖着的木架子，跑到炎汐身边，看着他睁开的眼睛，欢呼。

“那、那笙？”好容易认出了面前的人，他费力地开口，“我……还活着？”

那笙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晃着怀里那一簇雪罂子残留的茎叶：“你没想到吧？我正好也有雪罂子！嘿嘿，厉害吧？我厉害吧？”

“真的吗？”炎汐看着她的笑容，苦笑了起来，“你、你知道……雪罂子，能值多少钱吗？”

“呃？应该很值钱吧？不然慕容那家伙怎么肯答应带我上路？”那笙倒是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过再贵也毕竟只是一棵草，跟人命怎么能比？”

背后的伤口上火烧一般的刺痛已经消失了，全身的痛楚也开始缓解，雪罂子的药力居然那么迅速。炎汐躺在地上，摇了摇头：“人命？咳咳，鲛人也算人吗？”

“胡说八道！怎么不算？”那笙诧异，甚至有些愤怒，“慕容修那家伙就是鲛人的儿子！鲛人又怎么了？个个都是美人，还活得比人长命，多好啊。”

炎汐看了看她——本已为她是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如此待自己，没料到这个中州少女居然也知道鲛人的事，却毫无偏见。他笑了笑，勉强坐了起来：“我们到了哪儿了？要赶快去郡城才好。”

“嗯，前面就是官道了……我刚才拖着你走了五里路耶！厉害吧？”那笙指着前方的依稀可见的城郭，洋洋得意。

“辛苦你了，”炎汐低下眼睛，“所有对于鲛人有恩的人，我们都永远铭记。”

“嘻，别那么一本正经——出门在外，相互帮忙是应该的。”那笙走过来帮忙扶着他，正色道，“如果没有别人帮我，我根本来不了云荒就死在半路了。”

说话间，触及炎汐的手，惊讶地发觉他的手臂居然依然冰冷。

“没事，鲛人的血本来就是冷的。”不等她发问，炎汐看出了她的疑问，挣开了她的手，回答，“我可以自己走。”

那笙看着他用树枝撑起身体，将肩背挺得笔直，一步步往前走，居然完全似没有受过垂死重伤的样子，不由咋舌，连忙跟了上去，忍不住好奇地发问：“哎呀，难怪你这么好看，原来也是鲛人？那么你哭的时候，掉下来的眼泪也能变成夜明珠吗？变一颗出来让我看看好不？”

炎汐不知如何回答。对方是救命恩人，本来她提出任何要求自己都应该竭尽全力去回报，然而这样的要求却让人不得不皱眉。看着少女热切的眼神，炎汐终于还是无法可想：“这个……很抱歉，那笙姑娘，我从来没有哭过啊。”

“啊？”那笙愣了一下。

“复国军战士流血不流泪。”炎汐没有看她，一路走，一路看向天地尽头的白塔，淡淡道，“特别是，不能流给那些奴隶主看，让他们拿鲛人的痛苦去换取金钱。”

“呃？”那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有人拿鲛人眼泪去换钱吗？”

“当然有。”炎汐点点头，夜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他苍白清秀的脸有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美，带着某种吸引人的奇异魔性。那笙看着他深碧色的眼睛，隐约记起苏摩也有同样颜色的眸子，然而却不由打了个寒战，口吃道：“也、也有人挖鲛人的眼珠去卖吗？”

“珠宝商们管那个叫‘凝碧珠’，非常值钱——除非鲛人的眼睛哭瞎了，无法收集夜明珠，而鲛人本身又年老色衰，奴隶主们才会杀掉鲛人挖取眼睛。一个鲛人只能有一对凝碧珠，所以，比夜明珠值钱多了。”炎汐淡淡解释，面容平静。那笙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啊……真的有这样的事？我逃荒的时候听说青州大旱，城里的人都开始吃人肉——但是……但是这里是云荒啊！怎么也有这样的事？”

“有空的话，我再和你说说这个云荒大地上有关鲛人的事吧……”看到少女惊愕的表情，怕说得多了吓到那笙，炎汐转开了话题，“你从中州来？中州一定比云荒好得多吧，你为什么要离开那里来这个地方？”

那笙陡然愣住，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忽然间两人仿佛都变得心事重重，只是不出声地沿着路走着，远处的灯火无声召唤着两个在旷野中行走着的人，风从耳边呼啸掠过。

“只有你们这些中州人才把云荒当桃源。”

——慕士塔格绝顶上，苏摩冷笑着的那句话反复涌上心头，那笙眼前闪现出傀儡师空茫然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忽然间，“咔嚓”一声轻响，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炎汐走在前面，忽然听到了风里少女的哭声，很小声很小声，似乎不想让人听到。

他惊诧地止住了脚步，回头看那笙，看见她把脸埋在手掌里，一路走一路呜咽，夜风呼啸，吹起她蓬乱的头发和破碎的衣衫，那笙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是无望而悲哀的，有梦破后的暗淡，啜泣道：“我、我不知道……会来这样的地方。但是……没地方可去了。我的家乡被烧了……族人都已经死了。

“我……我以为，云荒会是桃花源一样的地方。”

炎汐无语，忽然后悔自己方才就这样将血淋淋的事实不加掩饰地告诉了面前的少女。

就在这停步沉默的一刹那，寂静中，荒郊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风里隐约有奇异的呼啸一掠而过。

“趴下！”炎汐忽然大喝一声，扑过来将那笙一把按到了草丛中。

“唰——”眼角的余光里，那笙只看见有一双大得可怕的羽翼忽然遮盖了她所有视线，呼啸着从头顶不到三丈的地方掠过，带起强烈的风暴，甚至将她和炎汐裹着吹得滚了开去！

她惊声尖叫，看到那只大鸟掠过头顶，然后往上升起，盘旋在半空，夜幕下，她看清了星光下总共有两只这种大得可怕的鸟，在荒郊上空呼啸着盘旋。

“风隼！”耳边忽然听到了炎汐的声音，镇静如他，声音也有一丝颤抖，“糟糕，被他们发现了！”

风隼是什么？就是这种翅膀直直的大鸟？云荒的鸟，怎么都不扑闪翅膀就能飞的吗？

那笙来不及问，忽然间听到耳边响起了刺耳风雨声，骤然落下。忽然间天翻地转。炎汐护着她一路急滚，避开了从风隼上如雨射落的劲弩，然而毕竟重伤在身，动作远不如平日迅速，还未滚下路基，左肩猛然一阵剧痛。

同一时间，那笙也因为右肩的刺痛而脱口惊呼——从风隼上凌空射落的劲弩，居然穿透炎汐的肩骨，刺入那笙的肩头！

那，是多么可怕的机械力！

风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炎汐抬起头，看到方才发起进攻的风隼在射出一轮劲弩后，再度拉起，掠上了半空，而另外一只盘旋着警戒的风隼立刻俯冲了下来，起落之间，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别担心，没有毒——还好来的不是云焕。”在进攻间隙中，炎汐迅速拔出了箭头带血的剑，急急嘱咐，“你快趴在草丛里逃开，我大约能拦住它们半个时辰……你要快逃！去如意赌坊！”

不等那笙说话，炎汐一把将她远远推开，自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反手从背后拔出佩剑，迎面对着那一架呼啸而来的风隼。

劲风吹得长草贴地，鲛人战士一头深蓝色的长发飞舞，提剑迎向如雨而落的飞弩。

炎汐身形掠起，挥剑划出一道弧光，齐齐截落那些如雨落下的呼啸的劲弩，剑光到处、那些劲弩纷纷被截断。然而那些机械力发出的劲弩力道惊人，借着凌空下击之力，更是可怖。他的剑每截断一支飞弩，手臂便震得疼痛入骨，牵动背后伤口，仿佛全身都要碎裂。

“走，走啊！”瞥见那笙跌倒在长草中，犹自怔怔地看他，炎汐急怒交加，大喝，声音未落手中光芒一闪，原来佩剑经不起这样大的力道，居然被一支飞弩震得寸寸断裂！

他被巨大的冲力击得后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跌落地面，背后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浸透了衣衫。

此时那只风隼射空了飞弩，再度掠起，飞去。趁着那样的间隙，炎汐回首，对着那笙大喝：“快走！别过来！滚开！”

疾风吹得那笙睁不开眼睛，然而她反而在草丛中向着炎汐的方向爬过来，紧紧咬着牙，看着头顶迎面压下的巨大的机械飞鸟，脸上有一种憎恶和不甘——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她走？她就只有逃跑的命吗？炎汐分明已经重伤，还要他舍命保着自己？

何况，即使炎汐死战，她也未必能逃得过风隼的追击。

那笙跌跌撞撞手足并用地爬到了炎汐身旁，却被他踹开。她被踢得退开了一步，然而踉跄着站了起来，挡在前面，对着迎面呼啸而来的风隼，张开了双手。

螳臂当车是什么感觉？

当此刻她看到做梦都没见过的可怕的东西压顶而来，而自己和同伴只有血肉之躯时，那笙恍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车轮碾得粉碎的螳螂。

她没有力量，但是至少她有那样的勇气。满天的劲弩呼啸而来，箭还未到，她的脸已经被劲风刺得生疼。她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手去迎接那些透体而过的劲弩——天啊……要是她有力量拦住那些箭就好了，要是她有足够的力量让它们停下来就好了……

“借你力量，你会满足我的愿望吗？”

忽然间，心底一个声音忽然发问——宛如那一日雪峰上断手的出声方式。

“可以！可以！”

隐隐地，她记起了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然而来不及多想，大声回答。

劲弩呼啸着刺入她的肌肤，炎汐挣扎着探手，拉住了她的脚踝，她身体猛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去九嶷吧。”那个声音回答，“我救你。”

九嶷？那笙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里死死缠住她的声音，猛然大悟，冲口而出：“是你！是你——好！我去九嶷！”

就在那一刹那，那些已经切入她血脉的劲弩瞬间静止，仿佛悬浮在空气中的奇异雨点。她忽然感到右手火一样烫，包扎着的布条凭空燃烧！

那火是金色的，璀璨耀眼，瞬间将束缚住她右手的布化为灰烬。皇天的光芒陡然如同闪电照亮天地！那笙只觉得右手从肩头到指尖一阵彻骨的疼痛，仿佛从骨中硬生生铮然抽出了什么东西。她跌倒，骇然睁大眼睛，看到自己右手指尖陡然发出了一道光芒！

失衡的身子继续往后跌落，然而她的手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动，尽力前伸，凭空画出一个半弧。

从半空俯视下去，看到射出的劲弩居然半途被定住，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惊骇莫名，负责操纵机械的战士连忙扳过舵柄，调整风隼双翼的角度，想借势掠起——然而，风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也完全不能动！

这是怎么回事？！风隼上的数名沧流帝国战士目瞪口呆，怔怔看着底下草地上那个跌倒在地的少女。

一切在她的知觉里仿佛变得极其缓慢。那笙的手缓缓画出，劲弩一支支被截断，疾风劲吹，遍地长草如浪般一波波漾开。

一瞬间过后，她失去平衡的身子终于跌落地面，重重落到炎汐身侧。忽然间，那些凝定的飞弩仿佛被解除了禁锢，噼啪如雨掉落地面。半空中的风隼猛然也开始动了，重新掠起。

那一架风隼死里逃生，急急转向，掠起。然而还没有掉过头，忽然听到了高空中另外一架风隼上同伴的惊呼：“小心！”

风隼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几乎裂开，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随着那笙手指方才画出的方向，一道闪电般的弧形忽然扩散，迎面而来，不等他们来得及掉头，耀眼的光芒陡然湮没了所有一切！

“皇天！皇天！”惊骇呼声从风隼上传出，传遍天地。

当那一道光芒照亮天地的时候，一齐仰望的，不知道有几双眼睛。

“那丫头终于能彻底唤醒皇天的力量了啊！”透过水镜看着桃源郡的荒郊，金盘中，那颗头颅微笑起来了，“白璎，方才一刹那，你的‘后土’也产生共鸣了吧？”

“可是，她那样一出手，只怕连沧流帝国都被惊动了。”旁边的大司命面色喜忧参半，“以目前皇天的力量，只怕很难保全她突破十巫的阻碍，破开余下的封印。”

“她下面将去九嶷，那里有第二个封印，我的右足。”真岚皇太子顿了顿，“去那里路途遥远，还要经过苍梧之渊，才能到达历代青王的封地——得找人护送她才行。”

“我去。”白衣的太子妃出列，跪下请命，手上戒指熠熠生辉，“‘后土’能和‘皇天’相互感应，应该让我去。”

“白璎，别逞强。”真岚皇太子摇头，“你如今是冥灵之身，白日里如何能游走于人世？”

一边的大司命迟疑，显然感到了为难：“如今所有空桑人在白日里都无法离开无色城，六王又是冥灵之身，如何能护得那笙姑娘周全？”

断手托起头颅，真岚皇太子脸上忽然有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谁说所有空桑人都在无色城里？云荒上不还跑着一个？”

大司命和六王都猛然呆住，半晌想不起来皇太子说的是谁。“裂镜”之战以后，伽蓝城里十万空桑人全部沉入无色城沉睡，而云荒大陆上残留的空桑人遭到了冰族的残酷血洗，一遍遍的筛选让流离在民间的空桑残留百姓无一幸免，而如今时间过去了百年，即使当初有侥幸存活的空桑遗民，也该不在人世了。

许久许久，白璎猛然明白过来了，脱口道：“大师兄？”

“对了！”看到妻子终于猜中，真岚皇太子大笑了起来，“就是西京——我的骁骑大将军。当年我下令将他逐出伽蓝城，永远流放，也是为了留一手，预防万一出现如今的局面。”

“皇太子圣明。”大司命和六王惊喜交集，一齐低首。

“呃，别说这样的话，我一听全身不自在。”头颅露出了一个尴尬地苦笑，抓抓头，却忘了自己目前哪里有“全身”可言，然后顿了顿，“只是，毕竟过去了百年，就怕如今西京未必会听从我的指令了……”

“哪里的话，西京师兄从来都是空桑最忠诚骁勇的战士，不然当年也不会这样死守叶城。”白璎抗声反驳，眼神坚定，“百年后，定当不变。”

“希望如你所言。”真岚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地抓抓脑袋，看了看白璎，“看来还得让你去一趟了——不知道西京将军如今在哪里，要辛苦你了。”

“这是白璎的职责，殿下。”白衣女子单膝下跪，低首回答，“今晚我就出发。”

高高的白塔，俯视着云荒全境。

在那一道闪电照彻天地的时候，映得观星台上十位黑袍人得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终于出现了……”巫咸看着东方，喃喃自语，“皇天。”

“我已经派出了云焕，带领十架风隼前往桃源郡。”统管兵权的巫彭稳稳地回答，信心十足，“他将会带着那枚戒指回来——即使把桃源郡全部夷为平地。”

“是云焕领着风隼去？”巫姑喈喈笑了起来，用干枯的手指拨动念珠，“巫彭，你对你的人放心得很嘛！派兵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巫彭神色不动，淡淡回答：“沧流帝国境内的所有兵力调动，乃是我权柄所在，若事事经过公议，那只是白白耽误时机。”

旁边有人“哧”地冷笑，却是巫礼抬起了头：“派出风隼如此重大的事情，谁都没通知——泽之国也没有事先接到入境通告，定是引起那边国民恐慌。这般行事，让我如何与高舜昭总督交涉？”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争执。”终于，十巫中的首座巫咸开口了，调和道，“现今找到皇天，消灭潜在祸患才是最要紧的事，不然智者要怪罪——巫彭在这方面是行家，不妨先让他自主去抓人吧。大家看如何？”

“好吧，就这样。”散淡的巫即合上了书卷，那也是这位老人在会上说的唯一一句话，然后他蹒跚着站起身，招呼他的弟子，“小谢，回去帮我找找《六合书》，我要查一句话。”

“是。”迟疑了一下，最年轻的长老起身，跟在巫即身后，离开。

巫即走着，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飞扬，老人一边走，一边吟唱着古曲，他的学生巫谢分辨着难解的言语，陡然明白那是百年前覆亡的空桑王朝流传下来的歌曲！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拥有帝王之血的主宰者

从九天而下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

听得那样的低吟，年轻的巫谢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沧流帝国统治下，对于一切空桑遗留下来的事物都作了销毁，不只民间不许提起任何有关前朝的字句，甚至在权势最高点的十巫内部，关于百年前的事情也是一个忌讳。

——据说这一切，都是那一位自闭在圣殿中从来不见任何人的智者的意思，甚至无人敢问原因何在。就如百年来神秘智者在这个帝国中的地位。

而时间以百年计地流过，大家渐渐对前朝这个话题养成了自然而然的避忌习惯，文字记载被消灭了，年老一辈见证过历史的人纷纷去世，那一段历史慢慢就变成了空白。

虽然因为有养生延年的秘方，十巫中曾经参与过百年前的“裂镜”之战的还有六位长老健在，然而他们却纷纷选择了缄口沉默。而百年中陆续新进的其余四位长老，更加不会去探询当年的究竟。

然而，如今居然出现了空桑亡国的残余力量——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封闭当年的事情？难道……智者在意图隐藏什么？或者，只是单纯的出于对那个空桑王朝一切的深恶痛绝？

巫谢不明白地暗自摇头。等走开远了，巫谢才对着吟唱着古老歌曲的老人轻轻提醒：“太傅，巫咸大人还未宣布结束，您就离席了——这不大好吧？”

“巫谢……”须发花白的巫即微笑起来了，停下脚步看着年轻的弟子，忽然转头指着天空，“你来看，这是什么？”

天空中居然有一颗星，白色而无芒，宛如白灵飘忽不定，忽上忽下。

“昭明星！”研读过天文书籍的巫谢脱口惊呼，脸色发白，回头看向太傅，“这是……”

“这是比天狼更不祥的战星。”巫即淡淡回答，看着那几不可见的微弱白光，“凡是昭明星出现的地方，相应的分野内必然有大乱。巫谢，你算算如今它对应的分野在哪里？”

巫谢在刚才脱口惊呼的时候已经明白了昭明星出现的含义，转头定定地看着太傅，斗篷下的脸色发白：“在……就在伽蓝城！”

“嗯……内乱将起，”巫即摸着花白的胡子，显然默认了弟子演算的正确，然后带着书卷走下了塔顶，低声嘱咐，“所以，千万莫要卷入其中啊。”

巫谢呆住，回头看了看犹自争执不休的其余八位长老，又回头看看底下沉睡中的城市。东方吹来的明庶风温暖湿润，从塔上看下去，作为云荒中心的伽蓝帝都一片静谧。

——然而在这样静谧中，又有多少惊涛骇浪、战云暗涌？

十、分离

那一架风隼在空中连着打转，然而终究无法再度掠起，最终直直地一头栽到了地上。巨大的冲击力和搅起的飓风，让几十丈外的那笙和炎汐都连着滚翻出去。

风隼折翅落地，木鸟的头部忽然打开了，几个人影从里面如跳丸般弹出，迅速四散。

“唰”的一声，天空中另外一架风隼俯冲过来，接近地面时，有一道长索凌空抛下，兔起鹘落，那几个沧流帝国战士迅速拉住绳梯，随着掠起的风隼离去，消失在黑色的夜幕里。

“啊……谢天谢地，幸亏他们逃了……”那笙跌倒在长草中，看着离去的风隼喃喃自语。右手臂仿佛震裂了一般痛，半身麻木，根本不能动弹——她完全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只记得自己挥了挥手，然后那一架巨大的东西就忽然从半空掉了下来。

——更可怕的是，方才挥出手臂的，似乎不是自己！

“你……你手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炎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跌倒在地，勉力伸过手来，忽然低呼了一声，“皇天？！”

那笙挥了挥手，发现包扎着手的布条已经被燃为灰烬，那枚戒指在暗夜里发出熠熠光辉，再也难以掩饰。她转头看了看炎汐，发现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奇怪，竟隐含敌意。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种想要拔脚就走的感觉。

然而刚一动身，忽然便被再次重重按了下去，耳边听得炎汐一声厉喝：“别动！趴下！”

伤重到如此，炎汐居然还有那么大的力气？同一个瞬间，惊天动地的轰响震裂了她的耳膜。脸已经贴着地面，眼角的余光里，她震惊地看到了几十丈外一朵巨大的烟火绽放开来，映红了天空。

碎片合着炽热的风吹到身上脸上，割破她的肌肤，然而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奇景，感觉如同梦幻。直到炎汐放开了压住她的手，苗人少女都懵懂不觉。

“天啊……这、这都是什么？”那笙看着腾起的火光云烟，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我不是在做梦吧？炎汐！喂，炎汐？”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挣扎着起来，四顾却发现炎汐不在了，大呼。

前方映红天空的大火里，映出了那个鲛人战士的影子，长发猎猎、满身是血的炎汐却是奔向那架还在着火的风隼，毫不迟疑地径自投入火中。

“你干吗？”那笙大吃一惊，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紧追过去。

迎面的热气逼得她无法喘息，铝片融化了，木质的飞鸟噼噼啪啪散了架。然而在这样岌岌可危的残骸中，炎汐拖着重伤的身体冲入风隼中，探下身子，从打开的木鸟头部天窗里，想要用力拉出什么。然而重伤之下体力已经不能支持，他没有拉动，整个人反而被拉倒在燃烧的风隼上。

“炎汐！”那笙跑了上去，顾不得问怎么回事，同时探手下去，拉住风隼中的那个东西。感觉手中的东西冰冷而柔软，似乎是死人的肌肤——她咬着牙，配合着炎汐同时使力。

“啪！”仿佛什么东西忽然断裂，手上的重量猛地轻了，两个人一起踉跄后退。

“快逃！”炎汐大喊，一把从她手中夺过那东西，拉着她转头飞奔。

仿佛烧到了什么易燃的部分，火势轰然大了，舔到了两人的衣角。那笙根本看不清楚方向了，只是跟着炎汐拼命地奔逃着，远离即将爆裂开的风隼。

“跳！”跑得不知道方向，眼睛被烟火熏得落泪，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断喝。模模糊糊中，她也不知道面前是什么，来不及多想，用尽了力气往前一跃，耳边只听哗啦一声响，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轰然的爆炸声中，无数的碎屑如同利剑割过头顶的水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再听到炎汐的声音。她终于憋不住气，浮出水面呼吸，外面已经完全安静了，只隐约听见木料燃烧的噼啪声。青水静静地流过，暗淡的星光下，她看到了炎汐坐在河岸上的身影。

“哎，你自己浮出来也不叫我，是想让我淹……”湿淋淋地爬出来，发现褡裢全湿透了，她没好气地骂。然而刚说了一句，忽然间觉得气氛不对，猛地顿住了口，不敢再说话。

炎汐全身是血，背对着她坐在河岸边，低着头看着什么，肩膀微微颤抖。

“炎汐？”她猛然间感到了气氛的沉重，不敢大声，轻轻走过去。

“别过来。”忽然间，炎汐出声，抬手制止。

然而那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低头一看，陡然脱口尖叫。

“别看！”炎汐拉过破碎的衣襟，掩住了他怀里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右手拿着断剑，剑尖挑着一颗挖出来的心脏，血淅沥而下。一眼瞥见开膛破肚的死人，那笙吓得跌坐在河岸上，双手都软了，喃喃道：“你、你……”

那一具尸体的头发从衣襟下露出，竟是一样的深蓝色，宛如长长的水藻贴着河水，无声无息地拂动。

炎汐没有看她，微微闭着眼，口唇翕动，仿佛念着什么，然而却没有声音。片刻，他睁开眼睛，径自将那颗挖出的心脏远远扔入水中，低下头，用手轻轻覆上尸体同样深碧色的双眼，低声道：“我的兄弟姐妹，回家吧。”

那笙看直直瞪着，嘴巴因为震惊而张大，却喊不出声来：鲛人！那个被他们硬生生从风隼里拉出来的，居然是个死去的鲛人！

衣襟下，那个死去的鲛人肢体已经不完全：双足齐膝而断，胸腔被破碎的铝片刺穿，全身上下因为最后爆炸的冲击已经没有完整的肌肤——然而奇异的是，那张苍白的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表情，近乎空白。那样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看着炎汐将那个死去的鲛人推到青水边，她连忙脱下身上破碎的羽衣递给他。炎汐看了她一眼，默不做声地接过来，裹住鲛人的尸体，然后推入水中。

尸体缓缓随波载沉载浮，渐渐沉没。最后那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也沉下去了。大群的桃花水母围了上去，宛如花瓣簇拥着尸体，沉没。

“走吧。”炎汐注视了片刻，淡淡道，用断剑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笙一时间不敢开口问任何事，只是默不做声地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人……也是鲛人？”

“嗯。”炎汐应了一声，继续走路。

“你们不是同胞吗？”她忍不住询问，声音有些发抖，“他、他为什么会帮着沧流帝国杀你们？”

“你以为他愿意吗？”炎汐猛然站定，回头看着那笙，眼睛里仿佛有火光燃烧，语气也严厉起来，“你以为他们愿意？！他们被十巫用傀儡虫控制了，来杀他们的同类！”

“啊……”想起方才那个死去的鲛人面上毫无痛苦的诡异神色，那笙一个寒战，“傀儡虫是什么？是类似我们苗疆那种用来操纵别人的蛊虫吗？”

“是的。”炎汐缓缓点头，“风隼非常难操控，而且一旦从伽蓝白塔上出发，滑翔而下，就必须在去势未竭之前折返。如果无法按时回到白塔，便会坠地——为了让风隼不落到敌方手里，必须要有人放弃逃生机会，销毁风隼。”

说到这里，炎汐看着沉入水中的尸体，眼里有沉痛的光：“我们鲛人在力量上天生不足，但是灵敏和速度却是无与伦比，非常适合操纵机械——于是，沧流帝国在每一台风隼上，都配备了一名鲛人傀儡来驾驭。那些鲛人被傀儡虫操纵着，他们不会思考，不怕疼痛和死亡，到最后一刻便用生命和风隼同归于尽。”

怪不得方才那些沧流帝国战士走得那么干脆，原来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那笙怔怔看着炎汐，喃喃道：“那么，就是说……你们、你们必须和同类相互残杀？”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要和风隼那样的机械抗衡，唯一的方法，就是趁着它飞低的时候，首先射死操纵机械的鲛人傀儡……”炎汐转过头，不再看死去的同类，淡淡道，“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是无罪的。因为空桑人把傀儡虫种在他们心里，所以死时，必须挖出他们的心，才能让他们好好地回到大海中安睡……”

炎汐走在路上，满身的血。然而他却将身子挺得笔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光，语气坚忍而平静——

“我们海国的传说里，所有鲛人死去后都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脱离所有的桎梏，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汽，向着天界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走在路上，那笙听到炎汐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如梦，“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大海、长风、浮云、星光，风的自由和水的绵延：那就是我们鲛人的轮回和宿命。”

那笙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每一颗星星都耀眼夺目，仿佛是人的眼睛，在夜里对着她微笑——忽然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睛。

她转头看向炎汐，然而这个鲛人战士的容色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悲戚——“抱歉，我从来不曾哭过”——片刻前，对着她的要求，他那样淡笑着回绝。怎么能够不流泪呢？若是经历了这样几千年的灾难和迫害，若是战斗到连同胞都是对手，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流泪呢？

“人们都说，鱼看不见水就像人看不见空气——但是说话的那些人，并不知道将我们世代在故国只玩千里被奴役的残酷。”炎汐静静沿着路走往桃源郡，抬头看着星光，“都已经七千年了……无论是空桑人，还是后来的冰族，都把我们鲛人看成非人的东西、会说话的畜类，可以畜养来牟取暴利……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笙无法回答，只能讷讷道：“我……我不知道。我来到云荒之前，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有‘鲛人’这样的东西。”

“我曾说要跟你解释这片土地上关于鲛人的事。其实很简单，”炎汐静静看着星光，不知道上面一共有多少鲛人灵魂化成的星星，对身侧听得出声的少女解释，“《六合书》上有那么一段记载——

“海国，去云荒十万里，散作大小岛屿三千。海四面绕岛，水色皆青碧，鲛人名之碧落海也。国中有鲛人，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以蛟龙为守护之神。云荒人图其宝而捕之，破其尾为腿，集其泪为珠，以其声色娱人，售以获利。然往往为龙神所阻。七千载前，毗陵王朝星尊大帝灭海国，合六部之力擒回蛟龙，镇于九嶷山下苍梧之渊。鲛人失其庇护，束手世代为空桑人奴。”

那么长的一段古语，让那笙听得迷迷糊糊。炎汐走在路上，忽然回头淡淡笑了一下：“也许你觉得我和你们人没有什么不同——其实现在你看到的鲛人，都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

“是吗？”她陡然好奇起来，“那……那你们在海里的样子，又是怎样的？”

炎汐笑了一笑，道：“我们鲛人出生在海里，有着鱼一样的尾。每当我们被捕捉以后，便被陆上的人用刀子硬生生剖开尾椎骨，分出来了腿，获得了和你们一样的外形。”

那笙倒抽了一口冷气：“啊？那……那很痛吧？”

“当然。很多鲛人没有挺过那一关，在破身分腿的时候就死了。”炎汐点头，深碧色眼睛里却是平静的，“而活下来的也是噩梦。因为活着一天就会痛一天——用那样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

那笙惊呼：“但是你，你刚才还和他们打架！”

炎汐转过头，不做声走得飞快，许久才道：“鲛人如果自己不抗争，就不能指望能有获得自由的一天——没有人能够帮我们，我们必须自己战斗。”

“可那什么沧流帝国好厉害啊……你们怎么能赢过他们？”想起方才的风隼，那笙打了个寒战，摇头道，“那样的东西，简直不是人能抵挡的！”

“是很难。如果是百年前腐朽的空桑王朝，我们也许还有胜的可能——而如今……呵，沧流帝国有着铁一般的军队。”炎汐顿了顿，黯然摇头，然而眼睛却是坚定的，“二十年前我们发动了第一次起义，想要回归碧落海。然而，被巫彭镇压了。很多鲛人死了，更多被俘虏的兄弟姐妹被卖为奴。

“后来，我们又重新谋划复国。不料，他们那边又出现了一个云焕，比当年的巫彭还要善于用兵打仗。”他的笑容有一丝苦涩，“也许……只能和他们比时间吧？毕竟我们鲛人寿命是人的十倍——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到时候看谁能笑到最后。”

星光淡淡照在这个鲛人战士身上，苍白清秀的脸有界于男女之间的奇异的美，然而那样的目光让他过于精致的五官看起来毫无柔弱的感觉，坚忍凝定，宛如出鞘利剑。

“我帮你们！”胸口一热，那笙大声回答，“他们不该这样！我来帮你们！”

炎汐猛然站住了，转身看着个子小小的苗人少女，疲倦的脸上忽然间浮起一丝笑意，然而却是缓缓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笙不服，用力挥着右手，“别看不起人——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也看到了，刚才我挥挥手那架风隼就掉下来了呀！”

“那不是你的力量，只是皇天回应了你的愿望。”炎汐看着她的右手，淡然回答，“何况，你能一挥手就获得成功，也是因为对方的风隼毫无防备的缘故。”

那笙吓了一跳，颇为意外：“你、你也知道皇天？”

“云荒大地上没有人不知道吧……虽然没有人见过。”炎汐回答，忽然抬起手握住她右手，低头看着她中指上的戒指，神色复杂莫测，“这是前朝空桑人最高的神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那笙点头，得意道：“你看，我大约可以帮上忙是不是？”

炎汐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忽地苦笑：“不，正是因为这样，注定了我们必然无法并肩战斗，成为朋友。”

“为什么？”那笙诧异。

“因为几千年的血仇！复国军中规定：所有空桑人都是鲛人的敌人，遇到一个杀一个！”鲛人战士的眼睛陡然冷锐起来，看着那笙，“我们鲛人如何会求助于皇天的力量？而皇天想必也不会回应你这样的愿望——你佩戴着这枚戒指，自然是和空桑王室有某种联系。所以……”

“所以你要杀我？”那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不，我们鲛人怎么会伤害有恩于自己的人？”炎汐也看着她，苦笑摇头，“但是，非常遗憾，我们终究无法成为朋友——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我们该分道扬镳了。”

那笙看着他转过身去，忽然间感到说不出的难过——不过是认识半日，却几次出生入死。到头来就这样敌我两立，分道扬镳，想想就很伤心。

“后会有期！”看着他独自前行的背影，她忍不住喊。

炎汐停了一下，转过头淡淡笑：“还是不要见了吧。我怕下次若再见，便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了——你是戴着皇天的人啊。”

“呸，胡说八道！”那笙不服，挥着手，手上戒指闪出璀璨的光芒，“绝对不会！你等着看好了，我要那枚戒指听我的话，我要帮你们！”

“真是孩子……几千年来空桑和鲛人之间的血仇，你以为真的能一笑置之？”炎汐苦笑，仿佛忽然留意到了什么，回到她身边，撕下衣襟包扎她的手，“你太粗心了，千万莫要让人看见它啊。不然麻烦可大了。”

“炎汐……”那笙低头看着他包起自己的戒指，忽然鼻子一酸，咕哝，“我要跟你去郡城。”

“不行，下面我有要事要办，不能带着你。”炎汐毫不迟疑地拒绝，“而且跟着一个鲛人结伴进城，你和我都有麻烦——反正郡城就在前头了，你再笨也不会迷路吧？”

那笙看到前头的万家灯火，语塞，却只是缠着不想让他走：“万一进城又迷路呢？那不是耽误时间？”

“笨蛋，你这样磨蹭难道不是更耽误时间？”炎汐苦笑摇头，“你应该也有你的事要办吧？”

“呃……糟糕，慕容修！”那笙猛然清醒，大叫一声。一路的出生入死让她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被炎汐一提醒，忽然猛醒过来。一看已经到了半夜，不知道慕容修生死如何，大惊：“完了，我来晚了！糟糕！”

顾不上再和炎汐磨蹭，她一声惊呼，背着褡裢向着桃源郡城飞快奔去。

重重叠叠的罗幕低垂，金鼎中瑞脑的香气萦绕着，甜美而腐烂。没有一丝风。

带子一勾就解开了，丝绸的衣衫窸窸窣窣地掉落到脚面，女子的双腿笔直修长，皮肤光滑紧凑如同缎子。烛火下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勾人的风情，她的手搭上了站在镜子前的男子的双肩，缓缓褪下他披在肩头的长衣，低声道：“苏摩公子，很晚了，意娘服侍您睡吧。”

罗幕下的烛火暗淡而暧昧，然而那个男子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看着镜子。女子便有些好笑，明明是看不见东西的瞎子，偏要装模作样地点着蜡烛照镜子，快要就寝了也一本正经——这回如意夫人安排她服侍的客人也真是奇怪……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凝结了。衣衫从客人的肩上褪下，宽肩窄腰，肌骨匀挺，完全是令女人销魂的健壮身体——然而，在宽阔的肩背上，却赫然有一条龙腾挪而起！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文身，覆盖了整个背。在昏暗的光下看来，栩栩如生的龙张牙舞爪，几乎要破空而去。

“呀！这是——”女子脱口低低惊呼，然而立刻知道那是对客人的不敬，连忙住口，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个文身，堆起笑，夸奖道，“好神气漂亮的龙……和公子好配呢。”

顿了顿，感觉到了手指下肌肤的温度，她惊住：“公子，你身子怎么这么冷？快来睡吧。”

“抱着我。”忽然间，那个客人将手从镜面上放下，低低吩咐。

“啊？”意娘吃了一惊，然而不敢违抗客人的吩咐，只好将赤裸的身体贴上去，伸出双臂从背后抱着他，陡然间冷得一颤。

“紧一点……再紧一点。”客人忽然叹了一口气，喃喃吩咐，“好冷啊。”

意娘伸出手紧抱着他，将头搁在他肩上，哧哧笑着，一口口热气喷在他耳后。没有一丝风，烛火一动不动，映着昏暗的罗幕，影影绰绰。痴缠挑逗之间，她无意抬头，看见镜中客人的脸，陡然吃惊：居然是这样英俊的男人？

即使她阅人无数，从未看到过如此好看的男人。甚至是……让身为女性的她都一时自惭容色。然而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魔性诱惑，她不由情动，赤裸的身子紧贴他的后背，软软央求：“很晚了……让意娘上床好好服侍公子吧。”

一边说，她一边挥手去拂灭唯一亮着的蜡烛。

“别灭！”不知道为何，客人陡然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完全的黑暗笼罩了下来。房间里没有一丝风，灼热的感觉迅速上升。急促的呼吸，窸窣的动作，缠绕的肢体倒向松软的衾枕。她紧紧抱着客人，贴紧他结实的胸腹，呻吟：“怎么……这么冷啊……”然而愉悦的潮水瞬间吞没了她，她完全顾不上别的，手指痉挛地抓着他背后的龙的图腾。

完全的黑暗。没有一丝风。所以她看不到床头上小小偶人嘴角露出的诡异的笑，以及埋首于自己身体上的客人脸上奇异的表情。

不要熄灯……不要熄灯！

在没有风、没有光的黑夜里，他将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变成另外一种可怕的模样。他是不是早就死了……是不是早就已经腐烂了？！

女子在他身体下呻吟，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缕紧贴他的胸膛和手臂。人的身体是那样温暖……那种他毕生渴望，却抓不住得不到的温暖。

暗夜里，苏摩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宛如梦游一般，手移向女子的咽喉，指间一根透明的丝线若有若无。

淡淡的星光照进来，床头上的暗角里，偶人冷冷俯视着，嘴巴缓缓咧开。

“少主。”丝线缓缓勒入床上女子的咽喉，然而，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虽然低，却仿佛一根针刺入了神经，让他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少主，抱歉打扰。”门外女人的声音低低的，禀告，“左权使炎汐已经到了，有急事禀告。”

门推开的一刹那，外面的微风和星光一起透入这个漆黑如死的房间。

苏摩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中那种淹没一切的欲望依然挣扎着不肯退却。他勉强起身，低下头，看见了外面廊下的如意夫人和她身侧的鲛人战士。那名远道前来的复国军领袖单膝下跪，迎接他的到来，此刻正抬眼注视着第一次见到的、鲛人们百年来众口相传的救世英雄。

门无声地打开，门内的空气腐烂而香甜，隐约还有女人断续的呻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乐。黑暗中浮凸出那个人的半面，宛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然而深碧色的眼睛看起来居然是说不出的暗淡，接近暗夜的黑——那个瞬间，炎汐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这就是多少年来，鲛人们指望着能扭转命运的人？如此颓废而妖艳，带着糜烂的死亡气息，如同暗夜里的罂粟，哪里像是能带领大家劈开乌云斩开血路的复国领袖？

复国军左权使呆住了，一时间忘了直视是多么无礼的举动。战士的眼睛却穿过了苏摩的肩，看到了漆黑一片的房内——完全的黑……最黑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蓦然咧开嘴，无声地笑得正欢。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完全的“恶”！

那个瞬间，连日来支撑着他的力量仿佛猛地瓦解。连一句回禀的话都没有出口，力量完全从炎汐身体里消失，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地下倒了下去。

如意夫人连忙扶住他，回禀：“左权使来桃源郡的路上碰到了云焕驾驶的风隼，被一路追击，好容易才死里逃生，来见少主。”

深深吸着空气，手指在门扇上用力握紧。苏摩竭力克制住了内心的情绪，平定了呼吸，走出门来低头查看前来的人的伤势，看到背后那个可怖的伤口，皱眉道：“很厉害的毒……是用雪罂子解掉的吗？”

傀儡师的手指停在炎汐背后，拔出夹在肩胛骨里的断箭箭头。看到那些大大小小、深得见骨的伤口，再度皱眉：“原来不止受了一次伤……难为他还能赶来。”

如意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少主，左权使他、他还能活吗？”

“有我在。”苏摩淡淡回答，手指轻弹，右手的戒指忽然全数弹出，打入炎汐血肉模糊的后背伤口，嵌入血肉。他的手指轻轻画过，似乎在空气中布了一个符咒，一瞬间，仿佛炎汐身体里有看不见的黑气沿着透明的引线，从血肉里通过戒指一分分导出！

桌上，小偶人紧闭着嘴坐在那里，眼色阴沉。

“云焕是谁？”让傀儡在一边汲取着毒素，苏摩放开了手，开口问。

“是沧流军队里的破军少将，”如意夫人低声回答，“也是眼下帝国年轻一辈军人中最厉害的一个，据说剑技无人可比。巫彭一手提拔他上来，如今二十几岁已经是少将军了。”

“哦……那么派他来桃源郡，是为了追查皇天吧。”苏摩喝了一口茶，沉思，许久目光落到一边养伤的炎汐身上，“左权使几岁了？”

“比少主年长几十岁，快两百八十了吧。”如意夫人回答。

“不年轻了。”傀儡师垂下眼睛，眼里有诧异的神色，“如何尚未变身？”

如意夫人看着炎汐背后的伤口在看不见的力量下一分分平复，叹了口气：“这是左权使自己选择的——他自幼从东市人口贩子那里逃出来，投身军中，发誓为鲛人复国舍弃一切，包括自身的性别。所以百年来历经大小无数战，左权使心中只有复国一念，从未想过要成为任何一类人。”

“哦……真是幸福的人。”苏摩怔了一下，忽然嘴角浮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信念坚定，心地纯粹，是个很优秀的战士啊……和我正好相反呢。”

“呃？”如意夫人吃了一惊，不解地抬头。

然而苏摩已经不再说下去，仿佛听到了外面的什么动静，猛然站起，将戒指收回手中，站起，空茫的眼睛里霍然闪出锐气：“怎么回事？有一种力量在逼近这里……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默默遥感着，忽然开口：“皇天就在附近！”

那一边，在问过无数个路人之后，那笙终于找到了目的地。一头冲进了如意赌坊，焦急地四顾寻找那个叫“西京”的人。

“这位可是那笙姑娘？”在她焦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头顶有人轻声问。她惊讶地抬头，看到了一名绝色少女从梁上跃下，拉起了她的手，微笑道：“我叫‘汀’——我的主人西京先生要我来这里等你。”

奇怪，西京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可那笙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拉着走，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堂。

“你不用担心，慕容公子已经安全和主人见面了，”汀微笑着，边走边对她解释，“公子他说你落单了，很担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所以主人要我来大堂等着你。幸亏姑娘能平安到这里。”

“啊……”那笙听她不急不缓地交待，张口结舌——还以为慕容修命在旦夕，不料自己拼命跑来这里，事情已经雨过天晴，不由一阵轻松又一阵沮丧。

那笙身不由己地被她拉着，走了一段路，猛然间看到少女深蓝色的长发，脱口而出：“你、你也是鲛人？”

“是啊。”汀不以为忤，微微一笑，拉着她来到了一扇门前，敲了敲门，清脆地禀告，“主人，慕容公子，那笙姑娘来了！”

“那笙？快进来！”慕容修的声音透出惊喜，门吱呀一声打开。

看到开门出来的人，那笙一声欢呼，跳进去，不由分说抱住了慕容修的肩膀，大笑：“哎呀！你没被那群强盗杀了？真的吓死我了啊！”

“轻一点，轻一点。”被那样迎面拥抱，慕容修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痛得皱眉。那笙放开手，才注意到他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吃了颇多苦头，不由愤怒：“那些强盗欺负你？太可恶了……我替你出气！”

她挥着包住的右手，心想再也不能瞒慕容修皇天的事情了。然而慕容修只是苦笑，摇头道：“算了，其实说起来是场误会罢了……”

“误会？差点害死我们！”那笙不服，继续挥动右手，却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个抱着酒壶醉醺醺的中年汉子猛然睁开了一线眼睛，盯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冷光闪动。

“好了好了……你看，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西京先生，不会再有事了。”慕容修生怕她不知好歹真的去惹事，连忙安抚，拉着她进门，“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那笙不好意思低头：“人家……人家不认路……”

“啊？”慕容修猛然哭笑不得，“天，少交待一句都不行……笨丫头，我留给你那本《异域记》里不是写着路径？你没有顺手翻翻？”

“《异域记》？”那笙诧异，猛然大叫一声，想起来了，“完了！”

“怎么？”慕容修被她吓了一跳，却见她急急把褡裢扔给他，从怀里七手八脚拿出一本泡得湿淋淋的书来，一挤，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那笙几乎要哭了：“我、我忘了把它拿出来了……掉到水里了……完了！完了！”

慕容修看着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掂掂褡裢，发现瑶草也已经吃饱了水，泡得发胀了。

“好了好了，别哭，一哭我更头痛……”在她扁嘴要哭之前，慕容修及时阻止，“没关系，那本《异域记》我从小看，都背熟了，有工夫再默写一本就是。你快来见过西京先生吧。”

“西京？在哪里？”那笙茫然四顾，慕容修拉着她转身，指点给她看。她好容易才看见躺在椅子里抱着酒壶酣睡的男子，不由得诧异，“什么？就是这位胡子拉碴的大叔？醉鬼一个，真的有那么厉害？你没找错人吧？”

“我家主人，是剑圣尊渊的第一弟子，”虽然在一旁看得有趣，但是听到那笙居然敢藐视西京，汀不能不挺身维护，“一百年来，这片土地上还没有比主人更强的剑客呢！”

“哦？真的？”那笙对汀颇有好感，倒不好反驳，只好撇撇嘴。

“我母亲也是这样说的。西京大人是很厉害的剑客，堪称云荒第一。”慕容修拍拍她脑袋，安慰道：“好了，你也别乱跑了。有西京大人在，我们以后行走云荒不用担心了。”

那笙还没回答，忽然间那个烂醉如泥的人醉醺醺地开口了，斜眼看着慕容修：“小子……我、我可没答应……还要带着这个丫头……”

“西京大人。”慕容修愣了一下，诧异转头看着醉汉。

“叫我大叔！红珊的儿子。”西京眼睛都没睁开，抱着酒壶继续喝。

“是，大叔。”慕容修顺着他的意思，拉过那笙，好声好气，“这位姑娘是我半途认识的，也答应了鬼姬要照顾她——大叔你能不能……”

“呵呵……”不等他说完，醉醺醺的西京猛然笑了，睁开眼睛看了那笙一眼。那笙猛然只觉得宛如利刃过体，全身一震。西京把酒壶一放，大笑起来：“小子，你这是哪门子英雄救美？也不看看人家戴着皇天，哪里要你保护？”

酒壶放落，白光腾起，迅雷不及掩耳绞向那笙右手。那笙一声惊呼。而眼睛看到、脑子刚反应过来，还来不及做出举动，右手包着的布已经片片碎裂。

白光一掠即收，银色剑光在醉汉手指间快速转动，落回袖口。房间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所有人都不说话，定定地看着苗人少女抬起的右手。

那笙的手在收剑后才举起，然而举到半空的时候顿住了——完全没有伤及她的肌肤，包扎的布片片落地，她的手凝定在半空，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中指上，那一枚银白色的宝石戒指闪烁着无上尊贵的光芒。

“皇天？”汀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怔怔看着空桑人的至宝，眼神复杂。

“皇天！”慕容修也愣住了，他多次猜测过那笙辛苦掩藏的右手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然而，从未想过居然会是皇天！

——曾统治云荒大陆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统为尊，相信神力。相传星尊帝嫡系后裔靠着血缘代代传承无上力量，被称为“帝王之血”，是为统治云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标志这种嫡系血统身份的，便是这枚据说当年星尊帝和王后两人亲手打造的指环。

指环本来有一对，“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只“后土”给予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并立下规矩：空桑历代王后，必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才能保证血统的纯正。这两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则是相反的“护”，见证着空桑历史上最伟大帝王和他的伴侣曾经并肩征服四方、建国守民的历史，那样的光辉岁月。

这一对戒指不但是空桑历代帝后身份的标志，还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应，成为“帝王之血”的“钥匙”，在空桑历史上尊崇地位无以复加，成为上古传说中的神物。

此刻，那枚神话般的戒指就在苗人少女的手指间闪耀，那种光芒仿佛穿越历史，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皇天……”许久许久，慕容修终于缓缓叹息了一声，看着那笙，脸上浮起复杂的苦笑，微微摇头，“原来你根本不需要人帮……那么何必装成那样可怜兮兮地跟着我呢？”

“我……”那笙想解释自己为何隐瞒，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起，只急得跺脚，“那个臭手让我不要跟人说嘛！而且它有时灵光有时不灵，我也不知道它啥时抽风……”

她说得语无伦次，急得要命，却解释不清。

西京喝了一口酒，斜眼看着那笙：“呃……不管你戴着皇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反正我只答应红珊照顾这个小子，可不打算带上其他的……”

“谁、谁要你带了？”那笙看到慕容修在一旁摇头，眼光虽然平淡，但是隐隐有了拒人千里的神色，不由气苦，赌气道，“我自己会走！”

“那么，立刻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忽然间，一个声音冷冷响起，来自门外的黑暗中。

那笙隐约间觉得有些熟稔，下意识循声看去，猛然吓得往后一跳。

“苏、苏摩？！”看着从外面黑夜里走来的人，苗人少女陡然口吃起来，眼睛里有惧怕的光，下意识退到了慕容修身后，“哎呀，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傀儡师空茫的眼睛“看”着她，再看看慕容修，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啊，原来都是一路上的熟人……难得，居然还能碰见。”

慕容修看到傀儡师那样的笑容，想起当日天阙上他残酷的肢解活人，心头陡然也是一寒，往后退了一步。只有西京还在喝酒，显然对他的到来毫不在意。

虽然看不见，慕容修刚一后退，苏摩便笑了起来，对他抬了抬手：“不必惊慌……原来你便是红珊的儿子。那就不关你的事……”他的笑容渐渐冷却，转头看着一边的那笙，淡淡道，“虽然很佩服你居然能活着到这里，但是，那笙姑娘，请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那笙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傀儡师从一开始就感到说不出的恐惧，然而却嘴硬：“又不是你的地方！你、你凭什么……凭什么赶我走？”

“哦，这样啊。”苏摩微微冷笑，转头吩咐身后的人，“那么你来转述一下吧。”

“是。”身后跟来的女子恭谨地回答，走到了灯光照到的地方，抬头看着那笙，有礼然而坚决地重复了一遍傀儡师的指令，“这位姑娘，这是我的地方，我请你立刻离开如意赌坊……我是这里的老板娘如意。”

那笙怔住了，看着那位满头珠翠的美妇人，然后又看看苏摩，再看看西京。

所有人都漠然地看着她，不说话。

“为什么要我走？这么晚了，我能去哪里？”那样的气氛下，忽然感到委屈，她顿足叫了起来，“我又不会吃人，为什么要赶我走？！”

“因为你戴着皇天，很容易引来沧流帝国的人。”苏摩冷冷道，忽然懒得多解释，眼里闪现杀机，“谁都不想和你做同伴。你不走，难道要我动手？”

那笙听得他那样的语气，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少主，属下送她走。”忽然间，外面有人恭声回答。

“很好，左权使，你送她出去，不许她再回到附近——死也要给我死在外头。”苏摩没有回头，漠然吩咐，转过身去离开。

看着外面走进来的人，那笙又呆了。头脑忽然混乱起来，感觉这一天遇到的事情简直奇奇怪怪、目不暇接。她睁大了眼睛，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炎、炎汐？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笙姑娘，请立即跟我离开。”似乎是伤势刚刚恢复，炎汐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却是和如意夫人一样，目无表情地重复方才苏摩的命令，“否则不要怪在下对你拔剑。”

“你……”那笙擦擦眼睛，看清面前这样说话的人的确是炎汐，忍不住惊叫起来，“你、你也在这里？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你听那个苏摩的话？那家伙不是好人……不，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啊！你怎么也听他的话？”

“那笙姑娘，”炎汐没有如同白日里那样对她说话，只是漠然看着她，铮然拔出了剑，“请立刻跟在下出去。”

“都疯了！你们、你们个个都疯了！”那笙糊涂了，看着炎汐，看看慕容修，再看看西京，然而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淡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猛然一凉，咬牙跺脚，“走就走！谁稀罕这个破地方！”

“等一下。”她跺脚转头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挽留，却是慕容修的声音。

怎么？终于有人挽留她了吗？那笙惊喜地转头，然而却看到慕容修递给她一枝瑶草，淡淡道：“带着路上用吧——你虽然有大本事，但是只怕还是没钱花。雪罂子你也自己留着，我不要了。”

那笙不去接那枝瑶草，带着哭腔：“你、你也不管我？”

慕容修看着她，却是看不懂到底面前这个少女是如何的一个人。出于商人的谨慎，他只是摇头：“你那么厉害，又戴着皇天，自然有你的目的……没有必要跟着我了。我又能帮你什么？”

“可恶！”那笙狠狠把瑶草甩到他脸上，转身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她跑得虽快，然而奇怪的是炎汐居然一直走在她前面，为她引路，让她毫无阻碍地穿过一扇扇门，避开那些赌客，往如意赌坊后门跑去。

“请。”一手推开最后的侧门，炎汐淡淡对她道。

“哼，本姑娘自己会走！”那笙满肚子火气，一跺脚，一步跨了出去。

“保重。”正要气呼呼走开，忽然身后传来低低的嘱咐。那笙惊诧地转过身去，看到鲛人战士微微躬身，向她告别——炎汐看着她，那一刹那，眼睛里的光是温暖而关切的。

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忍不住满腔的委屈，终于大哭起来：“炎汐！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要赶我走？难道就因为我戴着这枚戒指？我又不是坏人！”

“那笙姑娘……”炎汐本来要关门离去，但是看着孤零零站在街上的少女，觉得不忍，站住了身，叹息，“你当然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以你这样的性格，戴着皇天，却未必是很好的事。没有人愿意做你的同伴，你要自己保重。”

“炎汐……”那笙怔怔看着他，作最后的努力，“我没地方住……我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

炎汐垂下了眼睛，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是凝固的，淡淡回答：“抱歉，让你离开这里是少主的命令——作为复国军战士，不能违抗少主的任何旨意。”

“少主？你说苏摩？”那笙惊诧，然后跳了起来，“他是个坏人！你怎么能听他的？”

然而，听到她那样直截了当的评语，炎汐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笑了起来。那样复杂的笑容让他一直坚定宁静的眼眸有了某种奇异的光芒：“即使是恶魔，那又如何？只要他有力量、只要他能带领所有鲛人脱离奴役，回归碧落海——即使是‘恶’的力量，他也是我们的少主，我也会效忠于他。”

“你们……你们简直都是莫名其妙的疯子……”那笙张口结舌，却想不出什么话反驳，只是喃喃，“我才不待在这里……”

“是，或许我们都疯了吧。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炎汐蓦地笑了，关门，“你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该来云荒……这是个魑魅横行的世界啊。”

那笙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合起，将她在云荒唯一的熟悉和依靠隔断。她愣住了，握着戴有皇天戒指的手，独自站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回去休息吧，左权使。”关上了门，他却不忍离去。站在门后对着眼前黑色的门扇出神，忽然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

诧然回头，看到如意夫人挑着灯笼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淡淡的悲凉哀悯——那样的眼光，忽然间让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嗯。”炎汐放下按着门的手，不去看她的眼睛，“少主回去睡了？”

“睡了。”如意夫人点着灯为他引路。

“夫人还不休息？”

“得再去看一圈场子，招呼一下客人——等四更后才能睡呢。”

“这些年来，夫人为复国军操劳了。”

“哪里……比起左权使你们，不过是躲在安全地方苟且偷生罢了。”

这些听来都是一些场面上的话，然而说的双方却是真心诚意——多年的艰辛，已经让许多鲛人放弃了希望和反抗，而剩下来坚持着信念的战士之间，却积累起了不需言语的默契。都是为了复国和自由可以牺牲一切的人，彼此之间倒不必再客气什么了。

那个苗人少女离开之后，慕容修回房休息，西京依然在榻上喝着如意赌坊酿的美酒。

“主人，不要再喝了……你看都被你喝光了！”汀愤愤回答，“你今天都喝了三壶了，不能再喝了！”

“去、去向如意夫人再要，汀……”西京陷在软榻里，意犹未甘地咂嘴，“我还没喝够……睡、睡不着啊……”

“主人是因为刚才的事睡不着吧？”汀一言戳破，“赶走那个姑娘，心里很不安吧？”

“嘿，嘿……哪里的话！”西京摇头，醉醺醺地否认，“她、她有皇天，还怕什么？我是、我是不想再和什么兴亡斗争扯上关系……我累了，我只想喝酒……”

“嗯……是吗？”听到剑客否认，汀忽然眨眨眼睛，微笑道，“那么主人一定是因为想念慕容公子而睡不着吧？”

“什么？”吓了一跳，西京差点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我干吗为他睡不着？”

“如果当年红珊不离开，主人的儿子说不定也有这么大了呢。”汀微笑，少女的容颜里却有不相称的风霜，眼色却有些顽皮，看着西京尴尬的脸，“现在红珊跟别人生了儿子，还拜托主人来照顾，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吧？”

“啧啧，什么话……我这种人怎么配有那样出色的儿子。”剑客苦笑，扬了扬空酒瓶，“我只想喝酒……汀，去要酒来。”

汀无可奈何，叹气道：“主人，你不要喝了呀！再喝下去，你连剑都要握不稳了呢。”

“乖乖的汀……我睡不着啊，替我去再要点酒来……求你了啊。”西京腆着脸拉着鲛人少女的手摇晃，用近乎无赖的语气，完全不像剑圣一门的传人，“否则我真的睡不着啊……乖。”

“已经午夜了——这么晚了，如意夫人一定休息了，怎么好再把她叫起来？”汀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站起来，披上斗篷，“算啦，我替你出去到城东一带酒家看看吧。”

漆黑一片的午夜。没有一丝风。

“啊，公子你大半夜的去哪里了？”听到门扇轻响，床上裸身的女子欢喜地撑起来，去拉黑暗中归来的客人，娇媚地吃吃笑，“就这样扔下意娘独守空床吗？”

她伸手，拉住归来之人冰冷的手，丝毫不知自己是重新将死神拉回怀抱。

“哎呀，这么冷……快，快点上来。”女人笑着将他的手拉向自己温暖柔软的胸口，催促道，“让意娘替你暖暖身子。”

归来的人没有说话，一直到他的手按上了炽热柔软的肌肤，全身才忽然一震。

“啪”，黑暗中，仿佛他怀中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床头。在女人热情的引导下，他慢慢俯下身将床上那具温热的躯体压住，紧紧地，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冰冷的怀里。那种温暖……那种他终其一生也无法触摸到的温暖……

暗淡得没有一丝星光的房间里，熏香的气息甜美而腐烂。

跌落床头的小偶人四脚朝天地躺在被褥堆中，随着床的震动，嘴角无声无息地咧开。

十一、重逢

漆黑一片的街道，所有门都对她关闭了，黑色的长街看上去似乎没有尽头。

那一瞬的恐惧和孤立，让那笙几乎想回身扑过去敲打赌坊的大门，哀求他们让自己回到里面的喧嚣热闹中去。

“哼，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才不……才不回去求那群家伙。”然而咬着牙，那笙倔强地喃喃，还是摸索着往有光的地方走去——可是，哪里会有可以容留她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当她的同伴吧？该死的，那只臭手，当初把戒指给她的时候，为什么没说这些？

已经半夜了，初春的风很冷，吹到身上已经有了寒意。

那件千疮百孔的羽衣已经给了炎汐包裹鲛人的尸体，那笙身上只穿着单衣，不由缩了一下脖子，笼起手，小步小步地跳着脚往前走，暖和身子。漆黑的街道长得看不到尽头，那笙蹦蹦跳跳地走着，哼着歌缓解内心的恐惧，抬头看着夜空。

“啊……好漂亮！”无意间抬起头，第一次在深夜里注意到天尽头的白塔，那笙停下脚步，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漆黑的夜幕下，那座雪白的高塔仿佛会发光，令人不由惊叹人力居然能够创造出如此的奇迹。

“那个空桑人的星尊帝，一定很厉害吧。”想起建造这座塔的帝王，中州来的少女仰头叹息，“但为什么皇太子会是臭手那样的德性？云荒，云荒……原来并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啊。可这里怎么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少女瑟缩在风里，忽然间眼睛一亮：“流星！”

——暗淡的天幕下，一颗白色的星星忽然从北方向着东边滑落，流出一道光亮的弧线，仿佛要坠入这边桃源郡。

那笙连忙低下头闭目许愿。

“许什么愿呢？”忽然间耳边听到有人问，温柔亲切。

那笙诧异地抬头，想看看这条漆黑的无人的巷子里是谁在问她。然而才一抬头，就被光芒刺得闭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抬手挡住，小心翼翼睁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颗流星、那颗流星居然从天上落到了自己面前？！

不，那不是流星……而是一位白衣白马的女子。

纯白色的骏马收拢薄薄的双翼，无声落到漆黑的街道中。白色纱衣如同梦一般飞扬而下，马背上清丽的女子对着她低下头来，在面纱背后微笑，笑容宁静而纯美，纯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长及脚踝。

一切恍如梦幻。

“怎么，不认识我了？”看到她张大嘴巴发愣，女骑士笑了起来。

那笙擦擦眼睛，再看，确信自己不是做梦。那个神仙姐姐对着她伸过手，手指上和她一模一样的戒指闪着璀璨的光芒，轻轻握拳和她手上的皇天碰了一下，轻声道：“天阙一见未久，那笙姑娘便忘了吗？”

“啊？你、你是……”那笙终于想起来了，脱口道，“你是太子妃！”

“我叫白璎。”女骑士对她微笑，跃下马背，“上次多谢你救了真岚。”

“啊……那只臭手？”几日以来的颠沛流离，让那笙回忆慕士塔格雪峰之事宛如隔世，看着面前神仙一般的女子，忍不住脱口道，“你是那只臭手的老婆？真的？哎呀，姐姐你就像神仙一样的，怎么会嫁给那只臭手……”

“呃？”白璎跳下马背，听得这样心直口快的话不由愣了一下，失笑道，“真岚其实就是说话不中听——看来那笙姑娘一路上被他气着了吧？”

“我就是想不通，一个皇太子怎么说话会是那样？”那笙噘嘴，看着白璎，“姐姐你才像太子妃，可他一点都不像皇太子啊！”

白璎看着面前的少女，有些意外，摇头微微苦笑——这就是皇天选中的人吗？宛如未谙世事的小孩子，不会剑术也没有心机，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同伴，如何能在云荒大地上保全自己？看来，自己靠着“后土”感应“皇天”，到处寻找她，果然是正确的。

“那笙姑娘，你方才许什么愿？”不愿纠缠于那种话题，白璎笑着问。

那笙抬起头，举起手，把右手那一枚戒指给她看，苦着脸：“我求上天保佑我，能让我平平安安戴着这倒霉的东西走到九嶷去。”

皇天安静地闪烁在少女指间，白璎叹了口气：“嗯，戴着它，给你引来很多麻烦吧——不过，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的。”

“真的？”那笙眼睛闪过喜悦的光芒，跳了起来，“我还以为谁都不理我了呢！还是你们好——对了，九嶷山在那里呀？是不是很远？”

“九嶷山在云荒最北方，很远。”白璎解释了一句，看到那笙耷拉下来的头，连忙安慰，“但是不要担心，会有人带你去的——那笙姑娘，你先随我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找到了人，再拜托他一路照顾你。”

“嗯！那太好了！我以为谁都扔下我不管了！”那笙欢欢喜喜地起身，伸出手想拉白璎的手——然而一握之间，她的手指穿透白璎的手腕，握空。

苗人少女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白衣女子微笑的脸——那样浮现在黑夜中，清丽典雅得有些不实在，如同雾气凝结般缥缈。

她不是活人？怎么回事……她、她是个鬼魂吗？！

“别害怕，我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的确是我的魂魄。”白璎解释，顿了顿，笑道，“也就是你们中州人所说的‘鬼’吧！不过是不会害人的鬼，你不用怕。”

“啊……”那笙微微抽了一口气，倒是没有多少害怕，只是震惊，“太子妃，你、你是鬼？那个臭手皇太子也是那种奇怪的样子……天啊，难道你们空桑人，都是这样的吗？”

“不。本来不是这样的。”白璎翻身上了天马，伸手拉起那笙——那双虚幻的手居然能发出真实的“力”，可以掌控实形。将那笙一把拉起，白璎的眼色微微冷锐起来，“是有些人、有些事，把我们逼成了不见天日的鬼。”

“是沧流帝国吗？”那笙想起了如今大陆的统治者，“他们很坏！”

“嗯，所以，为了避免他们害你，我要找一个人来，拜托他照顾你。”一抖缰绳，白璎驾驭着天马腾空而起，“坐稳了！”

天马薄薄的双翼展开，奔腾如飞，转瞬飞上了百尺高空。那笙从马背上看下去，只见底下万家灯火，陡然间目眩神迷。

“好厉害啊……太子妃！”从来没有飞起来过，她惊喜莫名，欢呼道，“那个照顾我的人也有你这么厉害吗？也会骑着马飞天吗？”

“他呀？他叫西京。”微笑着，白衣女子介绍，“他是我师兄。我师父只教了我半年就走了，所以我的剑术大都还是他教的。他当然比我厉害，只是居无定所，我也还没联系上他——怎么了，那笙姑娘？”

感觉背后猛然一轻，白璎连忙回头抓住那笙的肩膀，平衡她的身子，惊问。那笙几乎从马背上掉下去，看着白璎，半晌，吃吃道：“什么？你准备拜托那位西京大叔照顾我？他，他刚才还把我赶出来呢！”

“唰”的一声勒缰，这一回吃惊回首的却是白璎：“什么？你说你刚见过我师兄？真的？”

“西京？就是那个醉鬼大叔是不？拿着一把会发光的银色剑！”那笙被她猛地拉缰又差点弄得掉下马背，连忙紧紧抓着马鞍，“他就在前面的如意赌坊里嘛！”

前头赌场里的喧闹声还依稀透入，吆五喝六，然而醉醺醺的人依然在雅座里瞌睡，垂着头，微微咂嘴，手里握着空空的酒瓶。

窗外忽然有轻轻的风一样的声音，叩着窗户。醉汉蒙眬的眼睛却应声睁开了，随口唤道：“汀……回来了？”

窗户轻轻响了一声，一个女子轻盈的身影来到窗外，却没有回答。

“汀？”醉汉又唤了一声，忽然觉得不对，眼睛闪电般睁开。手指微微一动，光剑滑落手中，铮然出鞘。一剑横斜，人未站起，剑气却纵横而至一丈外的窗外！

“叮叮”两声，窗外白光宛如闪电般腾起，交剪而过，来人居然一连迅速格开了他的两剑，而且用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剑气。

“谁？”那两剑他用了真力，能接下的剑客在整个云荒大地上也不过寥寥可数，知道对手不简单，西京终于站起了身，喝问。

“大师兄。”外面的人轻轻回答，恍然如梦，“是我。”

窗开了，暗淡的星光洒进来，夜风沉沉，有欲雨的气息。窗外，白衣女子的笑容沉静温婉，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如雪：“大师兄，我的剑法没有退步吧？”

“天……阿璎？阿璎！”怔怔片刻，仿佛终于确认了眼前的真实性，窗内的醉汉陡然大笑起来，探手出去，猛然抱紧多年不见的小师妹，“竟然是你！”

已经是将近百年不见了吧？

自从叶城兵败，回国都请罪起，他就没看过这个小师妹——那时候，她快要正式册封为太子妃了，居住在伽蓝白塔最高的神殿里，远离一切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料到，和师妹的最后一面，却是在响彻云霄的惊呼声中，仰头看着万丈白塔顶端的一袭羽衣坠落。

那个瞬间，战场上天崩地裂都不变色的名将，和周围无数平常百姓一样，脱口发出了震惊和痛苦的呼叫，脸色刹那间惨白。

他们是历代剑圣门下里最奇特的一对师兄妹，云游四方的尊渊师父只教了白璎半年剑法便飘然而去，慕湮师父则因为身体不适更早就隐居修养。于是他这个师兄便当仁不让地担负起了继续教导的责任，一直把这个小师妹手把手地教到学成——直到她十五岁，被遴选为皇太子妃，必须离开所有家人，单独居住到高高的白塔顶端去。

最后一堂剑术课结束了，他按剑圣门下的规矩，将光剑慎重交付给她，算是正式承认她已出师，然而，那个瓷人儿一样的小郡主忽然对着他哭了起来：“师兄，我、我不想被关到白塔上面去啊……我好害怕。”

——那是这个一向安静听话的女孩，第一次表达出了内心的恐惧和孤独。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少女内心对于自己的隐约期许，和她的孤独无助。然而，作为梦华王朝的名将，他又能够对王室的决定说什么呢？难道他真的能帮助她逃离这个樊笼，当一个仗剑天涯的女剑客？

她已经注定要成为这个空桑最尊贵的女子，住在云荒最高的宫殿里。

白王的女儿白璎郡主，是王族里面最负盛名的女子，品性、容色、血统，乃至剑技无一不出类拔萃——然而美中不足的，她却有一个不甚光彩的母亲。白王的原配夫人在女儿三岁时离弃了丈夫和族人，跟随别人远走他乡，让这个丑闻成为了诸王中的笑柄。

因了那样的污点，本来并不会轮到她当选皇太子妃——由她继母、青王之女所生的妹妹比她更适合成为那种显贵的角色。然而没有料到，负责在白之一族里遴选皇太子妃的大司命，却指出白璎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皇太子妃人选非她莫属。

那一句话成为了一锤定音的证据，当即承光帝便颁布了诏书，送来了玉册——然而，一切都没有问过当事的两位少年男女，他们是否愿意。

那时候白璎还不知道真岚皇太子是如何强硬地反对这门婚事，但她知道自己是不愿意的。不过因为柔顺的性格，让她根本无法开口对父王和族人说出反对的话来，最后还是按照所有人的意愿进入了白塔。

十五岁的少女放下了光剑，披上嫁纱，眉心被大司命涂上朱砂的十字星封印，开始与世隔绝的婚前修行，心如止水地等待着，等待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夫婿在她满十八岁时正式娶她为妃。

命运的急流席卷而来，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出师的最后一堂剑术课，居然成了永诀，那之后这两位同门师兄妹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百年后重逢时，狂喜地，他探出窗外用力拥抱她。

然而，刹那间他的怀抱是空的——他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毫无阻碍。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然后抬头看着小师妹，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已经死了，大师兄……”白璎看着西京，微微苦笑起来，“九十年前，为了打开无色城，六王已经一齐陨落在九嶷山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我忘了。”有些尴尬地，他看着面前的幻影，苦笑道，“阿璎，师兄对不起你——当年师父托我照顾你，我却根本没有尽到责任。”

“哪里的话，都是命中注定……”白璎看着满面风霜的西京，眼里也有苦涩的笑，“当年叶城陷落时，你和你家人的事，我也略听说一二——百年来，师兄也很辛苦吧？以前你是滴酒不沾的，如今变成这样……”

“别说我了，我不值一提。”显然不愿多说下去，西京改了话题，“无色城里大家都好吧？”

“不见天日，都是十万活死人而已。”白璎淡淡回答，低下头去。

“皇太子殿下如何？”西京叹息，问道，“你们现在在一起？还好吗？”

“挺好的。”说起真岚，白璎倒是微笑起来了，“就是他嘴很坏，我斗不过他。他经常说如果师兄在就好了，无论斗嘴还是打架，都正好是对手。”

“呵……你们相处得很好？”西京有些意外，看着她，打量道，“我还以为你们一辈子都处不到一块儿去呢，没想到还真成恩爱夫妻了？”

“什么夫妻？有看过我们这样的夫妻吗？”白璎微笑，笑容里却是一言难尽，“不过说恩爱……那倒是有的，恩大于爱而已——没有真岚，这百年来我可真不知道怎样过下来。”

顿了顿，白璎微笑起来，看着师兄：“师兄百年来也不是一个人过的吧？刚才师兄脱口喊的那位叫‘汀’的姑娘，看来是师兄的妻子吗？”

西京愣了一下，尴尬地苦笑：“不是……她是个鲛人，被我路过救了出来，就赖着不肯走了。”

“鲛人？”白璎微微一震，喃喃道，“你莫非介意她是鲛人吗？”

“不是。”西京回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许久才慢慢道，“你也知道……你嫂子死得早。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了，就能忘记的。”

——仿佛触动了什么敏感的话题，两人忽然都是沉默。

风好像越来越大，有欲雨的气息，微凉地拂动在两人之间。

“喂喂，你们两个累不累啊？光站着说话，也不进去坐？”沉默中，忽然有个声音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了，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西京一怔，才从重逢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看见了片刻前被赶出去的少女站在白璎身后，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两个滔滔不绝叙旧的人。

“嘿嘿，本姑娘我又回来了！”那笙迎着他的目光，得意洋洋——看两个人方才的情形，听得那番对话，她也隐约猜到了西京和太子妃交情匪浅，不由嘿嘿笑着看着西京，心想这回看你还能再赶本姑娘出去。

白璎拉过了那笙：“师兄，是我把那笙姑娘带回来的。”

“哦？”西京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看到了两位女子相握手上，那一对银色的蓝宝石戒指相互辉映。他缓缓抬头，看着师妹，“这么多年没见，你是为了她来找我的？”

“嗯。”白璎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然而还是觍颜请求，“这位那笙姑娘是皇天选中的人——她已经破开了真岚身上的第一个封印，我想拜托师兄照顾她，直到她打开下一个封印为止。”

“什么，东方的慕士塔格封印已经破了？”西京不自禁地脱口惊呼，随即点头，“难怪……难怪皇天会到了她手上——真岚的右手能动了？恭喜了，那小子身首分离也够久了，苦头吃得不少。”

“沧流帝国在派人追杀那笙姑娘，所以我想拜托师兄照顾她，让她能去解开剩下的四个封印。”白璎看着西京，恳切地拜托，“你也知道，我们冥灵无法白日里行走在云荒。”

“四个封印？”西京顿了一下，回想，“东方‘王的右手’已经回归无色城，加上被你夺回的真岚的头颅——那么剩下的四个，分别在北方的九嶷空桑王陵、西方的空寂之山、南方镜湖入海口海底……最后躯体部分还在伽蓝帝都白塔底下！啧啧，全部破开‘六合封印’，可不是一般的奔波折腾啊！”

“所以才专程来拜托师兄，”显然也知道事情的艰难，白璎微笑，“空桑人亡国灭种，能行走于云荒，又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西京师兄你了。”

西京沉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空酒壶一个个晃荡，终于找到了一个还发出声音的，抓起，眼睛却是看着外面夜空高耸入云的白塔，慢慢问：“阿璎，现在，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师兄？”显然没有料到西京忽然问出这个问题，白璎愣了一下。

“老实说，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姑娘起，就料到她和空桑有关——但是我依然赶走了她。”西京一仰头，喝下酒去，眼神散淡，“阿璎，和你直说吧，我真的不想掺和到什么战争啊复国啊里头去了……一百年来，我早看淡了。”

白璎看着胡子拉碴的男子，眼里神色剧烈变幻着，咬紧嘴唇：“师兄，你难道忘了你也是个空桑人吗？你、你忘了当年你是怎样死守叶城抗击冰夷的吗？”

“忘是忘不了的……那么多人的血洒在面前，一闭眼就能看见啊。”西京喝着酒，脸上忽然有某种痛苦的神色，“多少人死了？那一场“裂镜”之战里？血流得镜湖都红了啊……阿璎，你没看过，所以你才不怕——不要再打仗了，真的，我再也不要打仗了。”

白璎凝视着面前的骁骑将军，眼神慢慢冷下去：“所以你只会喝酒了？”

“喝酒好啊。”西京忽然笑起来了，拿起酒壶，看着天尽头的白塔，“阿璎，你知道吗？我最初也曾和你一样心心念念要复国报仇，但是一百年来，看到沧流帝国的统治越来越稳固，四方越来越安定，我就……”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那一年，冰夷举行开国五十年大庆，所有镇野军团、征天军团的战士都出动了——铁甲覆盖了地面，风隼的双翼遮蔽了天空，夜晚伽蓝城里的火把绕着白塔层层上去，就像龙神升空一样！多么壮观……我知道他们是在对四方展示帝国的力量，让人们知道新的秩序如铁般坚固——但是那瞬间，我还是被震住了！

“比起空桑糜烂不堪的统治，如今的沧流帝国实在是强大得多。”西京喝着酒，仿佛这些话在心中埋藏了太久，喷发而出，无可抑制，“空桑怎么能不亡国呢？——阿璎，当年我不顾一切死守叶城，但是最后又如何？空桑已经从里面开始烂了！”

白璎回想起当年叶城是如何被出卖的，也是一时无语。

“不过，那时候我不后悔，如今回想也不后悔。我是战士，自然要尽全力守住国家……”酒汩汩流入咽喉，西京的声音也带了醉意，“但我尽了力，空桑还是亡了——那是必然的结果。如今新秩序已经建立，难道你又要让我去推翻这种安定，让云荒回到动乱中去，让镜湖再一次流满鲜血吗？”

“那么，你就要十万空桑子民永远不见天日吗？！”再也听不下去，白璎拍案而起，吓了房子一角正在吃着点心的那笙一跳。

沉静优雅的太子妃忽然仿佛换了一个人，眼神雪亮，咄咄逼人：“西京将军，我承认你说的有你的道理——但是，请你别用俯视苍生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你是修史书的吗？你是不相干的旁观者吗——别人可以说这样的话，但你是空桑人！是空桑人啊！”

她扬手，劈手夺去西京手里的酒壶，扔出窗外，厉斥：“拜托你稍微低下仰得高高的头，去听听无色城里那些不见天日的‘鬼’的叫喊吧！那都是你的同胞、你的国人！十万人啊……一百年了！你难道没有听见那些地底的呼叫？”

酒壶里泼出的残酒洒了他一身，然而西京只是怔怔地看着白璎，仿佛忽然不认识她。

“你有什么理由漠视同胞的性命和鲜血，说着谁该亡、谁该活的话？你忘了你脚下的土地了吗？”白璎冷笑，看着师兄，“即使你是外人，你也无法否认空桑人有活下去的理由——真岚和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是为了那一天？”

“阿璎……”西京怔怔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师妹，不知该说什么。

变了……完全变了。百年前那个柔顺听话、瓷人儿般的贵族少女，如今居然能用这样犀利的话语反驳他，按剑而起，纵横谈论天下！西京忽然沉默下去。

“你们不要吵了。”沉默的对峙中，那笙的声音响起来了，苗人少女怯生生地插话进来，想拉开白璎，“太子妃姐姐，你不用求这个醉鬼大叔，我一个人也能行，我会自己去九嶷山帮你们破开封印的！你别和他吵了，我们走好了。”

白璎眼中的寒芒慢慢减弱，手从光剑上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

“嗯，你说的是，我们不求他。”白衣女子不再说话，拉起那笙的手，离开，外面庭院里天马轻轻打着响鼻，“我们走吧。”

“呃……下雨了。”走到庭下，湿润的风吹来，那笙忽然觉得雨点落到脸上，抬头看着夜空，喃喃道，“要淋湿了。”

“下雨了吗……难怪都快天亮了也还是黑沉沉的。”同样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幕，白璎静静道，那些雨点毫无阻碍地穿过她身体斜斜落地。她挽起了马缰，招呼那笙，“快上马，我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你，天亮了我就要回无色城去了——等明晚才能来看你。”

“啊？你住在无色城？”那笙诧异，拍手笑道，“那为什么不带我去那儿住呢？”

白璎苦笑：“那是水下的鬼城……你不是鱼，也不是冥灵，怎么能进去呢？”

“水下的鬼城？”那笙吐了吐舌头，念头转得飞快，“对了，那么太子妃你把天马借给我，让我飞去九嶷山不好吗？”

“也不行。我是无形无质的冥灵，所以骑着天马可以一夜飞遍云荒，而它如果驮着你这个实体的‘人’，速度比一般马也快不到哪里去……”白璎摇头，否定她的提议，“而且你在半空走，很容易碰到沧流帝国出巡的征天军团，更是危险得很。”

“啊，那说来说去都不行，我还是老老实实走着过去吧。”那笙沮丧，翻身上马。雨簌簌落下来，打湿她的头发，她不由缩了缩头。

白璎挽起马缰，准备跃上马背，忽然间背后的窗口开了——

“阿璎，”西京推开窗扇，看着庭中的白衣女子，缓缓开口，“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以师妹的身份拜托我，还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命令我？”

“那又如何？”白璎没有回头，淡淡反问，“有区别吗？”

“我会答应‘师妹’的任何请求，因为我亏欠她良多——但是空桑的‘皇太子妃’已经无法再命令骁骑大将军。”隔着稀疏的雨帘，剑客微微笑着，将拿着酒瓶的手放在窗棂上。

“师兄！”风吹过来，白璎的长发随风扬起，她蓦然回首。

“哎呀，你们好麻烦，兜来兜去原来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嘛。”回到了房里，那笙重新拿起糕点对付饿扁的肚子，抱怨道，“这么弯弯绕绕做什么？”

“多谢大师兄了。”将那笙交付给了西京，白璎深深一礼。

西京摇头微笑：“不用谢——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好，我晚上再来和师兄详细说那笙姑娘的事情。”白璎点点头，也不多客套，起身。然而西京眼里神光一掠，仿佛想到了什么，摇头道：“不，不用再来这里了，我大约天亮等汀回来就离开。”

“何必如此匆促？”白璎不解。

“当然要快点走啊……就算醉鬼大叔留我，可这里是苏摩那家伙的地方，他早就放出话来，要赶我出门的！”那笙在一边安然吃着糕点，懒懒开口，“他是那群鲛人的‘少主’，所以老板娘都听他的话……”

猛然间，她感觉西京的眼光如同刀锋般掠过，吓得手里糕点“啪”地落地，不知道哪里说错——西京要阻止她多嘴，却已经来不及，抬头已经看到小师妹即将离去的身影陡然顿住。

完了。终究，还是让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那个名字。

“苏摩？你说‘苏摩’！”白璎看着那笙，吃惊地问，脸色苍白，“难道……难道他也在如意赌坊？”

“呃……嗯……”那笙觉得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事，看了一眼西京严厉的眼神，含糊答应，“是啊。”

“他竟然也在这里？是命数的汇集吗？”白璎喃喃低语，“他在哪里？”

那笙刚要抬手指指后面一排厢房，西京忽然抬手阻拦，眼神沉沉地看着白璎：“师妹，没有必要去看他——如今他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赶快离开这里，不要再见他了。”

“师兄……”看着西京的表情，白璎忍不住笑了起来，“别那样紧张呀！我不是十八岁那时候了——没关系的。真岚和我都关注他此次回来的意图，既然那么巧他也在这里，也不妨去见见。”

“呃……真岚和你还说起他？”显然以为局面还停留在百年前，可怜的西京不明白情况，抓抓头，尴尬地喃喃，“真岚他……呃，那小子也真是奇怪……好端端的提这个人干吗？”

“他在后面吗？我去看看吧。”白璎看了看天色，“问候一下就回来。”

西京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白璎摇摇头：“不用了，师兄这么紧张干吗？你跟过来听壁角吗？”

“这个，这个……”西京尴尬地晃晃酒壶，只好让她走了，临走还不忘加一句，“喂，万一那家伙对你不客气，你就出声叫我！我这里听得见！”

那笙吃下了一碟云片糕，心满意足地舔着手指，斜眼看焦急的剑客，啧啧道：“大叔，你紧张什么啊？太子妃姐姐好生厉害呢，苏摩那家伙肯定打不过她！”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看到白璎离开，西京心里总是忐忑，听到那笙那般说，忍不住劈头盖脸地厉喝，“百年前阿璎就在他手上吃过亏，我怕她再被那家伙迷住——你不知道那家伙有魔性！要是再被他缠上，阿璎就完了！她从白塔顶上再跳下来一次也没用了！”

“啊？”那笙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吃吃道，“你、你说什么？太子妃……太子妃姐姐，和苏摩有一腿？怎么……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差太多了吧？”

西京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坐下：“你也知道差太多？干吗还多嘴？”

“我又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嘛！”那笙委屈，跳了起来，然而好奇心大起，拉住西京，缠上去，“到底怎么回事，大叔你告诉我好不好？我要是清楚了，也好知道什么话不能说啊！你说是不？”

“汀怎么还没买酒回来？”西京忽然觉得自己失言，不想再提及百年前的事情，翻翻空酒壶，看着黎明前下着雨的黑暗天空，喃喃道。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嘛……”那笙听八卦消息的心被撩拨了起来，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的缠了上来，“告诉我！”

黑的房间，没有一丝风。炉里熏香的味道甜美而腐烂。身下女子赤裸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血从脖子和四肢上汩汩涌出，已经不能说话了。

那具躯体还是温暖而柔软的，流满身下的鲜血更加炽热——他把脸埋在那温暖的肉体里，想让冰冷的身子获得多一些些的暖意，然而多少年来每夜都从心底漫出的寒冷、依然仿佛要把全身的血冻得凝固。

鲛人……鲛人本来就应该生活在水里吧？不然，身体里的血会被陆地上的寒冷凝固。然而，又是谁逼着他们离开那一片大海，沦为任人屠戮的鱼肉？

在没有风的夜里，心底黑暗的欲望在巅峰后潮水般退去，留下无尽的疲惫。

满床的鲜血慢慢冷下去，身边的女子尸体也慢慢僵硬，他吐出了一口气，嫌恶地推开，闭上了眼睛，开始短暂的休息——然而，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那一袭白衣如同流星一样，从眼前直坠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而，奇异的是坠落之人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

“苏摩。”——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

黑暗中，他猛然惊醒。帘幕重重，熏香的气息甜美糜烂，混合着血的腥味。又做梦了吗？……他慢慢合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苏摩。”然而，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近在咫尺。

手指轻轻敲击在门扇上，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听起来宛如惊雷：“是我。”

他从锦褥堆中霍然坐起，床头上那个小偶人似乎被他的动作牵动，也“咔嗒”一声跳跃了起来。鲛人和偶人的头同时转向帘幕外的门。傀儡师空茫的眼睛在暗夜里闪过雪亮的光，倏忽变了无数次，然而终究沉默，没有说话。

“我是白璎。”门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恍然如梦，“你在里面吗？”

小偶人的嘴角向上弯起，然而嘴巴刚一咧开，傀儡师的手猛然探出，狠狠捂住了它的嘴，仿佛把什么话语硬生生拦住。

然而，偶人的手却动了起来，在主人来不及控制它之前，左右手腕上的引线飞了出去，上面连着的戒指缠绕上了门扇，一扯，“哗嗒”一声拉开！

黎明前微亮的青灰色天光透进来，伴着下雨天湿润的风，吹动房间内重重叠叠的帘幕。门轰然打开，刚要走开的白衣女子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毫无遮拦敞开的门内。廊下的风雨吹起她长及脚踝的头发，苍白如雪。

看不到东西的眼睛仿佛承受不了此刻忽然透入的天光，傀儡师从榻上赤身坐起，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然而随着他的坐起，横在床头那一具满身是血的女尸“啪”的一声摔落，头重重砸在红木床脚上，血从死人额角渗出。

在这样诡异的情况下，门内外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骤然而来的沉默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裂了开来，吞没所有。只有那个小小的偶人坐在床头上，咧开嘴无声地大笑，张开双手，对着门外来客做出一个“欢迎观摩”的姿态。

雨越发下得大了，卷入廊下，吹动白衣女子那一头奇特的雪白长发，接着吹入密闭的房间内，瞬间把充盈房间的熏香的味道扫得一干二净，让人头脑猛然清醒。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凝视——这一次对望，中间已经是隔了百年的时光。

怎么能不震惊呢？再回首是百年身。不管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如今的他们都已经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

多么可笑的事情，他居然还是第一次“看”到她。

百年前那个鲛人少年，与她朝夕相处过三年，听过她的声音，触摸过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眉心……然而，盲人少年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样子。

手指的触摸在心里勾勒出那个贵族少女的模样，那张虚幻的脸，在百年间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苍白的脸上仰着，眼睛毫无生气地看着他，手指伸出来几乎要触摸到他的脸，那枯萎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翕合，唤他。然后，时空忽然裂开，那一袭白衣宛如羽毛轻飘飘坠向看不见底的深渊。唯独她指尖的温暖还留在他颊边。

而白璎也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血泊中的年轻男子。

百年前最后的时刻，她对着那个鲛人少年道别。那个孩子脸上镌刻着隐秘的冷笑，深碧色眸子暗淡散漫，毫无焦点，宛如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珠。然而尽管如此，那张十几岁的脸上依然带着稚气和青涩——完全不似如今眼前这个人的阴鸷桀骜，看不到底。

百年未见，这一刻，真是最糟糕的重逢。

长长的沉默。满身是血的傀儡师嘴角忽然一动，浮出一丝莫测的笑意，一脚把死尸彻底踢落床下，无所谓地披了件长衣走下地来，挑衅似的抬起头，去迎接任何表情和眼神。

沉默之间，忽然有一道闪电咔啦啦裂开长空，照得天地一片雪亮。

白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样的一幕。天上的闪电映照她的脸，映得她全身隐隐透明，非实体的虚幻。许久许久，她垂下眼帘仿佛掩住了什么表情，只是随着叹息吐出一句话来：“苏摩，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啊……”

轻轻一句话，瞬间就将所有壁立的屏障完全击溃。

他忽然动手了。

暗室内，在苏摩猝不及防动手的一瞬间，白璎反手拔剑，削向那几枚打向自己的指环。叮叮几声，指环触到光剑反向飞出，然而迅速变换了方向和速度，又从另外几个方向打来。

她一惊，旋即闪电般的掠起，身子在斗室中迅速穿梭，宛如白色的光。然而，还是渐渐感到了窒息——那些丝线！那些若有若无丝线，居然界于“无”和“有”之间，让不被任何实物羁绊的她都无法躲开。一层层缠绕上来，不知道到底有多长，仿佛透明的丝，将她慢慢包裹。

苏摩披着长衣站在暗淡的室内，微微垂下眼帘，表情奇异。

他没有动，而在他身侧，那个小小的偶人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手足不停地舞动，仿佛按照节奏跳着奇怪的舞蹈。连着那个偶人关节的引线在空中飞舞，仿佛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阻拦住了白璎的身形，居然不让她退出门外半步。

白璎知道长夜即将过去，心下一急，出手陡然变得迅疾，毫不留情。光剑削断了几根引线，偶人的身子一震，右手肘部咔啦一声，动作微微一慢。

白璎拂袖回剑，豁出去不顾那些打向她身子的戒指，一剑削向另外一根牵连着偶人颈部的丝线。剑忽然扭曲了，那光柔和地缠绕上了同样柔软不受力的引线，相互纠缠，然后，她清斥一声，手腕一震，准备陡然发力，震断那根引线。

忽然间，她的动作顿住了，侧目瞥过，猛然看到苏摩脸色变得非常诡异，仿佛痛苦，又仿佛无比欢跃。两种神情闪电般交错着掠过他的脸，而傀儡师的右手肘部慢慢渗出血丝来。

——那样的伤口，完全和她手中光剑对偶人右手造成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是……白璎霍然明白过来，光剑缠上了牵引偶人颈部的丝线，忽然停住，不敢发力。一瞬间，那些被操纵着的戒指趁着她此刻的空门，全数击中她背部！

白璎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光剑铮然落地。整个身体忽然间模糊起来，仿佛烟雾的涣散。那一刹那，模糊的视觉中，她看到了那个偶人咧开嘴大笑起来，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仿佛熟悉莫名，又仿佛陌生可怕。

她想唤起“后土”的力量，然而，在黑夜和黎明交界的一刹那，戒指没有发出保护主人的回应。

“师兄！”她终于出声，呼唤西京，“师兄！”

“死在这里吧！”恍惚间，她听到那个小小的偶人在说话，“你逃不掉的。”

那个声音，竟是少年的苏摩，恶毒而欢跃：“你逃不掉的！”

早晨的雷阵雨已经过去，天色慢慢亮了起来，光从廊下透入，丝丝照进来。冥灵将会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在天光里。

光线刺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猛然间有些后悔——自己根本不该如此大意地过来看苏摩——百年前那个少年将她逼上绝境，百年后，依然要置她于死地！

他，为何竟如此恨她？！

“师兄！”光线照进来的一刹那，她大呼。然而，西京没有来。

在生死一瞬的刹那间，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唰”的一声关上门，拉下重重的帘幕，把所有光线截断在外面！那些半空中飞舞着的指环忽然都掉落在地，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引线，握紧，丝线勒入手中，血沁出。

偶人看到白璎被救，不甘心地继续挣扎，想发动那些引线。然而那只苍白的手毫不放松，用力一拉，噼噼啪啪，所有引线在刹那间全部断裂！

偶人猛然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痛苦叫声，跌倒在榻上。

房间内转瞬回到了一片漆黑，白璎感觉到有人俯下身来静静地看她，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跌落她手心。她一惊，下意识地将那细小的颗粒握在手心。等她涣散的灵力重新凝聚，看得见眼前的景象，却看到了傀儡师忽然松开了支撑着的双手，颓然跌倒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白璎起身，惊诧地看到了他全身瞬间涌出的鲜血。

他身上每个关节都在出血，如同一具被扯断了线的傀儡。

“天！这、这是‘裂’？”她回头看了看同样痉挛着倒地的小偶人，不可思议地惊呼，“苏摩，你这是……”

“好安静。”那笙听着后面厢房里的声音，半天没有听见什么，不由得喃喃，“他们两个久别重逢，不会很快又好上了吧？”

“不许乌鸦嘴！”西京大怒，厉斥了一声。

那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却缠上了西京，继续磨蹭：“那么说来，那时候太子妃也不过和我差不多年纪——再给我讲详细一些嘛，那么精彩曲折的故事，你这么几句话就说完了？”

“故事？”被缠得没法，才言简意赅地和这个小丫头说了百年前的故事，西京正在后悔自己接下来的是如何难缠的生意，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跳了起来，“你个丫头，知道个鬼！有本事你从那里跳下来给我看看。”

那笙没料到西京反应那么激烈，不由缩了缩头，吐舌。

“我就知道那个苏摩不是好人。”更加印证了一开始的看法，苗人少女愤愤皱眉，“但是没想到他从小就坏成那样！”

话没说完，她猛然闭上了嘴，看着雅座打开的门。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一头水蓝色的长发在晨曦里夺目耀眼。炎汐显然是清晨起来看望西京的，却不料看到苗人少女也在室内，露出了惊诧的表情。那笙忽然结巴起来，不敢看炎汐的眼睛，低下头去。

“那笙姑娘，你为何又回来了？”炎汐皱眉看着她，声音冷淡，“少主说过了让你走。”

那笙尴尬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然而听到炎汐这样的语气，心里感觉很是委屈——怎么人都有两张脸呢？不过一天之前，那个带着她出生入死的炎汐如今哪里去了？

“抱歉，是我让她留下来的。”西京站起来，回答，“我在等汀回来——等她一回来，我立刻带着那笙姑娘和慕容公子离开如意赌坊，请稍微宽待一下。”

看到面前的剑客，炎汐眼神波动了一下，低首行礼：“抱歉，少主的命令必须执行——那笙姑娘必须离开如意赌坊，否则在下不得不动手。”

“呃……动手？”西京没有料到这个鲛人战士如此死脑筋，倒气急反笑，“你料想和我动手，能赢吗？”

“令不可违。”炎汐按剑站起，声音平静，“死而后已。”

西京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冷锐，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你想死？那容易啊！”

“喂，喂！大叔，别动手！”见识过西京的厉害，那笙大惊失色，跳了起来，生怕他一怒之下就拔剑，忙不迭回答，“我出去，我出去！我先出去在街角等你——你等汀回来了，再一起出来找我好了。”

“呃？”西京本来也没有要拔剑的意思，倒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你怕我杀他？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那笙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终于想起了一个理由：“他……他从风隼下面救过我的命啊！”

“哦。”西京狐疑地看了那笙一眼，总觉得那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是看着炎汐，还是点了点头，“复国军的左权使——百年来听闻你的大名，果然挺有种的嘛。”

剑客扔掉了手里的酒壶，拍拍手，看向窗外：“得了，也不让你为难——那笙，你先出去避避吧……妈的，汀那个丫头是怎么了？不就是去城东买壶酒，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说话间，他的脸色“唰”地变了，看向城东的方向。

黎明暗淡的天幕下，雨帘密密，忽然间，有一道蓝色的焰火划破天幕！

“糟了！是汀发的求救讯号！”西京蓦然站起，抓起光剑，“她出事了！”

炎汐同时看向东方天际，看到雨帘中暗淡模糊的盘旋着的影子，分辨出雨里的尖啸声，脸色也变了：“风隼！那边有风隼！风隼发现了汀！”

那笙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耳边风声一动，西京和炎汐居然都已经不在原地。

“啊……跑得好快。”看直了眼，那笙惊叹，喃喃道，“现在没人赶我出去了吧——不过我还是自觉出去等着他们好了，免得炎汐看到我又要沉下脸来……”

然而，不等她走出门去，后面厢房里忽然传来了呼喊声：“师兄！”

太子妃姐姐？是她的声音吗？那笙大吃一惊，猛然转身：糟糕，苏摩果然在欺负她！可是西京却不在了！

黎明即将到来，庭前天马感受到了昼夜交替的来临，不安地扬蹄嘶喊，仿佛在提醒主人快些返回无色城。然而，白衣女子没有回应它。天马不可多等待，当下长嘶一声，展开双翅在黎明前飞上了天空，消失在雨帘。

“师兄！”急切，白璎的声音再度唤，“师兄！”

那笙跺了跺脚，虽然心里害怕那个诡异的傀儡师，还是硬着头皮冲了过去。门紧闭着，她壮着胆子一把推开，闯了进去，随即被满室熏香憋得喘不过气。

“师兄，快关门！我不能见光。”白璎的声音在重重帷幕后响起来，却看不到人，急切道，“你快过来看看——你来看那个偶人！这、这真的是‘裂’吗？”

那笙应声关上门，眼前顿时昏暗一片，隐约只看到重重帷幕后的一点烛光。

“太子妃姐姐，”她忽然间有点怕，轻声问，走过去，“我是那笙……西京大叔他刚出去了。有人欺负你吗？”

“那笙姑娘？”白璎的声音顿了顿，有些失望，“你别过来，要吓到的。”

那笙隐约间觉得莫名的恐惧，然而不肯示弱，壮着胆子笑：“我才不怕。”

一语未毕，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一下子扑到了床上，满手黏黏的腥臭——等看清楚手上和脚下是什么东西，苗人少女忍不住尖叫出声。

床上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满身是血，面目扭曲，已经死去多时；一个偶人跌落在她眼前，四仰八叉，同样满身是血，面目痛苦扭曲。

那笙看到这个名叫阿诺的偶人，比看到尸体还恐惧，不由得大叫一声，向后踉跄退出。

“苏摩、苏摩怎么了……他又杀人了是吗？”那笙结结巴巴，远离那张床，“太子妃，天都亮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天马都自己回去了……”

“真的是‘裂’……天啊。”仿佛没有听她讲什么，白璎喃喃自语，“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那笙好容易转过了屏风，忽然怔住了，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昏暗的烛火下，一袭白衣的太子妃俯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傀儡师，为他擦去全身关节上渗出的血，然后小心地将断了的丝线一根一根接回到戒指上去——那样的神色，完全不似被欺负了的，反而有一种母亲一样的温柔和悲悯。

“他、他怎么了？”那笙吃惊地看着似乎没有知觉的人。

“阿诺想杀我，苏摩就扯断了‘它’身上的线。”白璎低声交待了一句便不说了，看着跌落一边的偶人，眼色复杂，“结果也伤了自己。”

她的手指慢慢握紧，手心里是方才黑暗中跌落的东西。

“呃？果然那个东西是活的！他们两个吵起来了？阿诺居然比苏摩还厉害吗？”大大出乎意外，那笙看了一眼阿诺，一怒之下拿起那个偶人凑近烛火，“这东西太坏了，我们把它烧了得了！”

“不要动！”白璎大惊，厉斥。

“绝对不可以动它……他们是‘镜像的孪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它被毁了，苏摩也就毁了。”吐了一口气，太子妃放缓了口气，对那笙解释，“你快把它放下来。”

“怎么会？”那笙更加诧异，反驳，“好多次我看到苏摩都在折腾这个不听话的东西呢！”

“是吗？他原来对自己也不放过啊……”听到那样的话，白璎的神色更加暗淡，低头看着傀儡师沉睡的脸，眼睛里有晶莹的亮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怎么会？”

那笙看到她那样的神色，忽然忍不住问：“太子妃，你、你不恨他吗？”

“嗯？”抬头看了少女一眼，白璎微微笑了，摇头道，“不恨。”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时候，也不恨吗？”终究觉得不可思议，那笙追问，“如果换了我，看到他现在这样，一定立刻找把刀子杀了他！”

“哦？”白璎叹息，“如果能如你所说就好了……可惜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忽然间，有人回答，声音沙哑低沉，“你要救他。”

刚开始一瞬间，白璎还以为是那笙的话，然而转瞬看到重重帘幕悄无声息地掀起，一名华服的丽人不知何时进入内室，手里捧着早点，脸色苍白地看着昏暗烛火下的人。

“你是……”白璎诧异地抬头，询问地看着面前这位鲛人女子。

“我是如意夫人。”丽人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眼色复杂，“白璎郡主。”

在所有鲛人心里，对这位空桑皇太子妃的感触都是复杂而微妙的。白璎显然也能体会到如意夫人眼里的那种情绪，微微笑了一下：“如意夫人，你快来看看苏摩——他伤得很厉害，我刚帮他把引线接回去。请你们劝劝他，不要再用那个‘裂’的偶人了。”

如意夫人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眼睛里神色不停变幻。

原来……是这样的女子。那个“堕天”的女子，竟然是这样的啊……

“白璎郡主，请你一定要救少主！”那个瞬间，终于抛下了在昔日仇家面前保持的尊严，如意夫人猛然跪下，匍匐在白衣女子面前，失声道，“没人能救他了……请郡主一定要救他！”

“救他？“白璎愣了一下，连忙扶起她，“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死了啊……”

如意夫人猛地怔住，定定地看着白璎。昏暗的灯火下，她一头白发如雪，整个人似乎隐隐透明——那是无色城里的冥灵。

迟了，终究什么都是迟了……泪水忽然从美妇的眼角滑落，化为珍珠，渐渐凝定。那笙第一次清楚地看到鲛人落泪化珠，瞠目结舌，几乎惊讶地叫出声来，但是感觉到气氛凝重，终于生生忍住。

“对不起，我一时情急，强人所难了。”如意夫人忍住泪，微微躬身，从白璎手里接过昏迷的傀儡师，“很多事做错了就永远不能挽回——这个道理，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渐渐领悟到，如何能要求一个孩子当时就能懂？”

白璎忽然一怔，脸色微微一变，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却生生忍住。

“如果舍身一跃，便能扯断所有牵绊，那倒是轻松了。”如意夫人勉力扶着苏摩，拂开一层层帘幕，叹息着离去，“可如今，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斩断命运的丝线了。”

“难道……”白璎的手指慢慢握紧，脱口而出，又猛然止住。

“白璎郡主，你该猜到了的。”如意夫人笑了笑，回头道，“当年你受的一切苦，都会百倍地报复在他身上。”

“不，请不要叫我白璎郡主。”那笙诧异地看到白衣女子的手指不做声地握紧，手中仿佛抓着什么东西。然而她的脸色平静，直视着华服的丽人，静静道，“叫我太子妃。”

如意夫人脸色蓦然变得复杂，不再说什么，转身黯然离去，只留下重重帷幕空空荡荡。

“啊？你们都说些什么呢？”一头雾水的那笙捡起方才如意夫人落下的珍珠，放在眼前看，惊喜地说，“你看，太子妃，鲛人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好奇妙啊——咦，你手里也拿着一颗？哪里来的？”

那笙探过头去看那一颗被白璎紧紧握在手心的明珠，猛然间抬头，看到太子妃的表情，大吃一惊：“怎么了？太子妃姐姐，你怎么了？”

天光透入水底之前，一道白光掠入。然后，无色的水流迅速旋转起来，巨大的漩涡漾开来，封闭了通道。

天马轻轻跃入水底，长长的鬃毛飘曳如缎，然而马背上空无一人。

本来开了水镜一直观察着水面上孤身出行的白王的行踪，然而所有一切在她踏入苏摩房间后便模糊一片，再也不可见——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此刻看到单独返回的天马，大司命的脸色猛地变了，脱口道：“太子妃没回来？！”

“糟糕！”不但诸王变色，连断手都猛拍了一下金盘，头颅脱口而出，“真是太不走运了！居然会碰上苏摩那家伙？那家伙想做什么？疯了吗？”

“皇太子殿下，请莫焦急。”看到真岚变色，生怕那个率性的皇太子会做出什么，大司命连忙劝阻，“如今白昼，大家都无法出行，待得入夜了，再让蓝夏他们去吧！”

“入夜？入夜还不知道事情变成啥样！”真岚眼神冷锐，拍案而起，“白璎被截留在那里！皇天的‘昼’对应后土的‘夜’，在白日里她根本比气泡还脆弱，出事怎么办——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你们就不担心后土落入他人之手？”

“殿下……”很少看到真岚动气发飙，大司命一时间倒是怔了一下，“可是目前诸王和冥灵战士都无法出发——看来只有让老朽去一趟了。”

“呃？”真岚看了太傅一眼，笑了起来，倒是消了气，“算了，太傅，你准备拿书卷去敲苏摩的头吗？”

皇太子看了看诸人，断臂忽然跃出，抓住了一边玄王的斗篷，“哗”的一声扯回来。斗篷凭空立了起来，从头到脚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张脸来——

“谁说没人能上去？难道我不行？”真岚大笑，从斗篷中伸出右手拉紧带子。

大司命和诸王大惊失色，齐齐跪下：“殿下，万万使不得！”

“谁说使不得？我做事你们放心好了！”断手缩回，斗篷放下，真岚的脸躲在头套后，眨眼，根本不理睬众人的劝告，“天黑前我就能带白璎回来——何况我还要上去处理一些事，看看能否和鲛人复国军结盟。”

百年来，也不是不知道皇太子我行我素的脾气，众人无计可施。

“殿下，请带上武器防身吧。总不能披着一袭空心斗篷就这样出去了吧？”赤王红鸢叹了口气，解下自己佩剑呈上，“请千万小心。殿下若有任何不测、空桑必将万劫不复！”

“放心。”真岚倒是不再说笑，正色道，“我知道轻重缓急。”

他也不接佩剑，披着斗篷离去。斗篷长可及地，遮住了全身，倒也看不出这个只有一颅一臂的无脚幽灵是在悬空飘动。

“唉，皇太子说话做事还是那么……不拘礼节。”看到那一袭斗篷离去，红鸢哭笑不得地和众人一起站了起来，诸王一起苦笑。大司命忽然感觉苍老的脸上有点发烧，惭愧地低头，暗自恨自己无用。

“不过——‘就算我不介意头顶绿油油’……哈哈哈，这句话真妙啊！”红鸢捂着嘴，忽然忍不住银铃般的笑起来，身子乱颤，“殿下还是紧张白璎的嘛——不过如今还能有什么帽子可给他戴？她都是死人了……”

十二、天问

头顶的风隼在盘绕呼啸，黑翼遮蔽了黎明前下着小雨的天空。

汀在不顾一切地奔逃，怀中放着刚刚打回来的酒——如意赌坊在城南，然而她却是用尽了力气向着北方急奔，脚尖点着石板铺的大街，用尽所有西京传授给她的轻功身法。

她想跃入路边的房间去躲避头顶那些如急雨呼啸而来的劲弩，然而黎明前的街道四壁峭立，没有一家开着门。头顶那些呼啸着的风隼，每次看到她脚步稍微一缓，便知道了她躲藏的意图，立刻低低掠下，用暴风骤雨般的一轮激射逼得她不得不继续逃离。

是的，那些征天军团的人还不想立刻杀她……他们在逼着她继续逃离，想从她身上得知其他同伴的下落！

汀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感觉天色慢慢亮起来，力量慢慢从身体里消失。鲛人的体质本来就不适合长时间的激战和对抗，即使跟主人学习了那么久，自己的体能还是无法跟普通的人类相比啊……

好几次，在风隼掠低的时候，她几乎都看得见风隼内操纵的鲛人傀儡那张木无表情的脸——她的手指缓缓握紧佩剑，忍不住就想一剑投出，刺穿那个傀儡的护甲，让那架风隼坠毁落地。

然而，每个刹那，仿佛无形的力量禁锢着鲛人少女的手，让她无法拔剑。

潇……潇。风隼上的那个鲛人傀儡会不会是你？我的姐姐啊，你如今在何方？会不会就在上面，毫无表情地看着奔逃的我？

恍惚间，脚下一痛，仿佛什么东西洞穿了骨骼。她面朝下地重重跌倒在路上，怀中猛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低下头，看到碎瓷片扎入胸口，混合着鲜血流出来，湿透前襟。

“啊，洒了！”她脱口低呼，陡然间有不祥的感觉，抬头喃喃，“主人……”

就在那一瞬，一支劲弩射穿了她小腿，把她钉在地上！

她咬着牙去想反身拔掉那支箭，然而刚刚一动，半空的劲弩接二连三射来，猛然穿透她的手臂和肩膀，钉在地上——奇怪的是，却不射任何致命的部位。

“哎呀，杀了她得了！”风隼上，一个沧流帝国战士不耐烦起来，脸上青筋凸起，兴奋道，“干吗要跟着她？她是个鲛人，又不是咱们要找的皇天！杀了杀了……啊哈哈哈，多爽啊，射穿那细细的脖子！”

“住口！少将吩咐了，从桃源郡东边起搜查，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旁边的战士猛然喝止，“这个鲛人居然单身半夜出来走动，说不定她和我们要找的东西有联系！她方才发出了求救讯号，我们等着看谁来救她不就得了？”

那个按着机簧的战士不甘心地放开了手，看着底下满身是血被钉在地上的少女，依然充满杀气地手舞足蹈，大笑道：“射死她！射死她！哈哈哈……那些卑贱的鲛人！”

“真是个疯子。”看着那样狰狞的神色，旁边的沧流帝国战士不屑地摇头，对另一边的同伴冷笑，“真怕这小子兽性发作起来，连我们都砍了——真是的，这种新手，还不如鲛人傀儡派得上用场。”

“小心点，这种抱怨要是被上面人听见了，可要把你军法处置！”看到鲛人傀儡木无表情地拉起了风隼，继续盘旋，同伴谨慎嘱咐，“少将治军严厉，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那些逃回来的人，还不是被严厉惩处了？”

“活该！驾着风隼还被人打下来，根本是一群饭桶——”风隼上沧流帝国战士冷笑了一声，“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怎么会一连在桃源郡遇到那么多鲛人，难道这里最近有复国军出没？”

话刚说到这里，他忽然间眼神凝聚，断喝：“人来了！快掠低，放箭！”

透体而过的长箭将她牢牢钉在地上，血冰冷地流出来，合着黎明前零落的雨点，淌了满地。汀的意识慢慢模糊，看着满地的鲜血，忽然苦笑：为什么鲛人的血还是红的呢？如果和那些人类不一样，那也干脆不一样得彻底一些吧？

耳边传来尖啸声，风隼又俯冲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还不杀自己？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又一轮的劲弩呼啸而来，这一次，已经丝毫不避开她的要害，直射心脏、咽喉和头部。漫天的箭雨中，她闭上眼睛，松开了握着剑的手——虽然，在风隼又一次的低空逼近中，她还是有机会杀掉上面那个驾驭机械的鲛人傀儡，然而她最终松开了手，喃喃叹息：“姐姐……”

“汀！”猛然间，听到有人大声叫喊她的名字。

那个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她残留的神志凝聚。她睁开眼看到从长街的另一端闪电般掠到的黑衣剑客，猛然明白了，用尽所有力气大喊：“主人！别过来！风隼要伏击……”

然而，那句话未落，尾音随着射穿她颈部的利箭“唰”地停住。

黑衣剑客闪电般掠过来，抬手挥剑，那些劲弩在白光中纷纷截断，赶到她身边，跪下，双手颤抖着，然而却不知道该如何抱起她——一共有七支长箭射穿了汀纤细的身体，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最致命的一支，射穿了她的咽喉。

“汀！汀！”他不敢碰她，颤不成声。

“主人……”鲛人少女的口唇微微张开了，显然那支箭还未曾损坏声带，她指向天空，脸上的神色是急切的，“风……风隼……逃……”

随着口唇的开合，血沫随着呼吸从颈部冒出，染红她蓝色的长发。

“别说话，别说话！”西京大声喝止，右手的光剑猛然掠出，沿着她身体与地面的间隙一掠而过，切断那些钉住她的长箭，将她抱起。一轮劲弩射过，风隼再度掠起，在上空转了一个圈。

炎汐跟着西京随后赶到，一眼看到浑身是血的汀，猛然眼神就锐利起来。他转过身去不看两人，按剑冷冷看着天空中盘旋而上的风隼，全神戒备。

汀低声喃喃道：“我好笨啊……主人，酒、酒洒了……”

“笨蛋！你为什么不往回跑？！”西京看到她那样的伤势，猛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声音发抖，“你……你来得及跑回来的啊！”

“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复国军的秘密……”汀的眼神慢慢涣散开来，喃喃，“少主、少主在赌坊……不能让他们发……发现……”

“笨蛋！就为了苏摩那个家伙吗？！”西京猛然明白过来了，忍不住大骂，身子都颤抖起来，“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少主是、是我们所有鲛人的……希望。”汀微微笑了起来，忽然间手指动了动，抓住西京的手，艰难地，“主人，请你、请你原谅我一件事……”

“别说话。”西京腾出一只手，想为她止住血，然而汀身上伤口太多，一只手根本按不过来。血迅速染红他的手，冰冷的血却仿佛炙烤着他的心肺。

“不，我如果不说……死不瞑目。请你一定原谅我……”汀大口呼吸着，脸色迅速灰白下去，用力抓紧西京的手，泪水沁出眼角，“当时、当时我来到主人身边……赖着不肯走……是、是因为，我受命……来偷学主人剑法……回去教给复国军战士。要知道，我们、我们鲛人……无法得到什么技艺……对抗沧流帝国。请原谅我，欺骗了……”

西京低下头，看着少女犹自带着稚气的脸，手颤抖得不能自控。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怪你。”他抱着汀，站起来，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好了，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先别说话。”

“主人，你、你原谅我了？”微亮的天光下，汀微笑起来，那个笑容一闪即逝，然而却是欢喜无比的，“我知道我要死了……不过，我、我比红珊幸运……我不想离开你。主、主人……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好……不喝，不喝了……”忽然间感觉汀的身体如同火一样滚烫，西京眼里的恐惧弥漫开来，“不要叫我主人！叫我的名字，汀。”

“啊……”汀的脸上忽然有羞涩的红晕，闭了闭眼睛，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力气，才慢慢道，“西京……西京，别伤心。我会一直和你一起……我们鲛人死了后，会升到天上去……然后，碰上了云……就、就化成了……”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头微微一沉，跌入黑衣剑客怀里。

零落的雨点落到脸上，冰冷如雪。

忽然间所有力量都消失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黎明已经到来，天光亮了起来，然而他却感觉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再一次的俯冲，在劲弩的掩护下，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跳下地面，从四面围上了那三个人，细细审视，忽然脸上有沮丧的表情，七嘴八舌。

“不是说我们要找的是个中州来的少女吗？怎么来的两个都是男的？而且也没有戴着那样的戒指的？”

“好像是弄错了……果然不是我们要找的！”

“回去回去，妈的，浪费时间！”

“喂，这里还有个死了的鲛人，要不要查看一下那个人有无奴隶的丹书？”

“磨蹭什么！别的队说不定抢在我们前头了！”

那群风隼上下来的沧流帝国战士围上来，看了一眼死去的鲛人和活着的其余两个人，发觉并没有他们这次行动搜索的目标，不由兴致索然，准备离开。

“给我站住。”炎汐的手刚刚按上剑，却听得旁边的黑衣剑客低喝。

沧流帝国的战士们本来不想理睬那个损失了奴隶的黑衣人，然而那个新战士一下子回过头来，眼睛发光——刚刚上战场，血在身体里沸腾，他正巴不得有机会杀人！

“别浪费时间！”队长拦阻了那个新兵，看了一眼抱着死去奴隶的黑衣人，冷冷道，“喂，这不怪我们，谁让你放自己的鲛人单独上街？违反了帝国法令，射杀也不过分——自作自受，大家走！”

一行人刚转身，那个黑衣人抱着鲛人，居然拦到了面前！

“你们都给汀陪葬吧。”西京没有抬头，缓缓道。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光剑的剑柄放入死去鲛人的手中，握紧，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士兵。

陡然间，队长被眼前人的气势震慑，倒退了一步。

“别、别那副表情……不就死了一个鲛人吗？”莫名地，身经百战的队长居然根本不想跟面前的人动手，声音甚至有些紧张，“趁尸体还新鲜挖出一对眼睛做凝碧珠，再添一点钱，就可以去叶城东市再买一个新的鲛人了啊……”

“住口！一群混蛋！”猛然间，白光闪电般滑落，“一群混蛋！”

队长反应很快，立刻往后避开，然而那名兴奋状态的沧流战士却反而冲了上去，咆哮着挥剑，呼啸而砍下，气势逼人。

但只是一眨眼，人头斜飞出去，血如同雨点落下。剩下数名战士猛然跳开，沧流帝国的战士都经受过严格的遴选和训练，无论配合作战还是单兵战斗力都非常强，此刻立刻向着四个不同方向跳开，迅速准备好了反击。

西京根本无视于对方布好的阵势，只是把着汀的手，剑光纵横在微雨中，宛如游龙。

“汀，你看，这是剑法里面最后的‘九问’……”抱着死去的鲛人少女冲入人群，一边挥洒剑光，他一边低声告诉她，手上丝毫不缓，“我从来未曾在你面前使过。现在你看清楚了……”

炎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上去从旁帮忙的意思。他只是看着西京拉着汀的手，迅速无比地斩下一个个人头，鲜血飞溅。转身之间，汀蓝色的长发拂到了他脸上，湿润而冰冷。黎明下着雨的天空是暗淡清空的，西京抬头看天，手中的剑连续问出剑圣“天问剑法”里面的最后九问——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

不过问到第七问“苍生何辜”，已经将风隼上下来的所有战士杀绝！

剑气在雨中激荡，西京止住手，提剑怔怔低语：“我早察觉你在偷师，所以从来不使出‘九问’——都怪我。如果我……如果我早日教给你，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空了的风隼再度掠下，上面那个鲛人傀儡不知道下地的沧流战士已经全灭，依然极低地擦着地面飞来，放下长索，以为那些战士会回到上面来。

“最后一个。”西京冷冷看着，握着汀的手，准备瞬间投出光剑。

炎汐忽然间伸过了手，按住他的光剑：“别杀那个傀儡……为了汀。”

西京愣了一下，转瞬间那风隼已经掠过，远去。炎汐看着风隼上那个木无表情的鲛人傀儡，手指在剑上握得发白：“其实不关你的事——汀只要单独碰上了风隼都要死……因为她根本无法对那些鲛人傀儡下手。”

“为什么？”西京住诧然追问。

炎汐低下头看着死去的汀，眼里的光芒闪了闪，许久才道：“汀有一个姐姐，叫作潇。二十年前那次起义失败后，被沧流帝国俘虏，再也没有回来——有传言说她叛变了，成了征天军团里的傀儡。”

“刚才那一架上面，难道是……”西京震惊，脱口道。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炎汐摇了摇头，淡然望着天空，“汀也不知道哪一架风隼上是她姐姐，所以从来不敢下手……我们鲛人、实在难以克服这样软弱的天性啊……”

西京沉默，看着怀中死去的汀，脸色渐渐苍白，“那群混账！”

炎汐走过来，对着西京伸出手：“把我的族人交给我——汀为了海国的梦想战死，我们要让她安安静静回到天上去……所有死去的兄弟姐妹，都会和她一起在天上看着我们。”

看到西京不动，炎汐低下眼睛，脸上第一次有了悲凉的笑意：“请不要再自责，你毕竟给了汀一场美梦——不知道多少鲛人会羡慕她的一生。她遇到了你，很幸运。”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许久许久，西京喃喃重复着最后那一问，忽然在清晨零落的雨点中扬起了头，不知道雨水还是热泪，从他脸上长滑而下。

看着复国军左权使，他一字一字开口：“我要见你们少主。”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而室内虽然帘幕低垂，重重遮盖，白璎的神志依然在涣散下去——哪怕照不到光，冥灵在白昼里依然会慢慢衰竭。

周围很静。帘幕重重，薰香浓郁，她伏倒在那一片锦绣堆中，所有一切都感觉变得遥远，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变得虚弱而无法听到声音，还是所有的人忽然间都从这个地方消失——她开始封闭自己的五蕴六识，以减缓衰竭的速度，避免在天黑前形体就彻底消散。

那笙以为她睡着了，经过一番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准备乖乖地退到大门外等西京归来——要不然被炎汐那家伙看到，可又该沉下脸骂她了。

想到板着脸的那个人，那笙就忍不住委屈：难道鲛人都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吗？昨日那样带着她出生入死、照顾周至，今天见了那个苏摩后就彻底翻脸了——那个慕容修也一样，见她戴着皇天，就仿佛烫手山芋一样把她推了出去。

恨恨地想着，那笙穿过人声熙攘的大堂，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猛然间，听到天空里有熟悉的刺耳尖啸，她抬起头看着清晨暴雨后的天空。有一架奇怪的银色的风隼掠过前方天空。抬首之间，银色的金属反射出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然而苗人少女没有留意，就在这一刹那，她手上皇天折射出了一道白光！

“降低！我看到她了！”银色的风隼上只有两个人，居左的青年将领冷冷俯视着脚下的城市，脱口命令，“皇天！”

“是，少将。”在他身边操纵风隼的是一个冷艳的鲛人少女，有着美丽的蓝色长发，应声操作，动作娴熟而迅捷，“要直接降落在如意赌坊吗？”

她的眼神不似其他鲛人傀儡那么空洞凝滞，说话的语气也起伏顿挫，竟然是一个依旧有着自我意识和思考能力的鲛人！

“是。”云焕冷冷回答，“立刻降落！”

如意赌坊的最深处。薰香的气息快要让人不能呼吸，连房内浓厚的血腥味都被混合了，发出奇异的香味。难怪……难怪苏摩喜欢点着这种奇特的香吧？

那样，就再也闻不到血腥味。

心神慢慢涣散，那个瞬间，她仿佛回到百年前濒临死亡的那一刹那——时空恍然消失了，塔顶上所有人的脸在瞬间远去，天风呼啸着灌满她的衣袖，白云一层层在眼前散开、合拢……她完全失去了重量。

然而那个下落的瞬间，却漫长得仿佛过了十几年，她只是不断地下跌、下跌，似乎永远接触不到地面。

“白璎！”猛然间，飘落的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白璎！”

不是苏摩……不是苏摩。那个鲛人少年居然自始至终沉默，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坠落！仰脸看去，白塔顶端唤她名字的那个人伸出手，手指上戴着一枚形状奇异的银色戒指。那个人叫着她的名字，对她伸出手来——她下意识地举手，忽然间看到了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一枚戒指。

是真岚？那个瞬间，她忽然间又清醒了。

那一刻，光剑从她袖中流出凛冽的剑芒，撕裂她的衣袖，跃入她戴着戒指的手中——她感觉到自己尚有力量未曾使用，尚有东西未曾守住。是的！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拥有“护”力量的后土，却并不曾守护住她的国民、她的父亲，导致家破人亡。她扔下了自己的丈夫，不曾和他并肩战斗，伽蓝十年孤守，十万空桑人终究亡国灭种，沉睡水底。

那样的错，一次便可万劫不复。

“白璎！”高入云端的塔顶，真岚在呼唤她的名字，对她伸出手来——深渊在身下远去，他将她拉出了永无休止的坠落之途。

“白璎，起来！”恍惚间，耳边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真切地，“都什么时候了？”

惊诧于对方居然能将声音传到她已经封闭了五蕴六识的心里，白璎勉力睁开了眼睛，想看看谁来到了这个昏暗的房间内。

“快起来，沧流帝国的军团都搜到外面了！”黑暗中，一双熟悉的眼睛低下来，然后黑色的大斗篷散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想拉起她，“起来，我带你走！”

“真岚？是你？”昏暗的房间里，她凝聚了残余的灵力才分辨出了来人，忽然间就松了口气，微笑起来——真的是他啊……在昏迷中，她听到的声音不是别人，真的是来自无色城的他！

然而，微笑未消失，她的形体猛然再度涣散。

“喂，喂！你干吗？别睡了！”来人更加着急，连忙低下手，去握住那只“后土”——那枚后土戒指一接近空桑皇太子的手，猛地发出了淡淡的光芒。光芒照耀着伏地睡去的太子妃，陡然间，她涣散中的形体重新凝聚。

“真岚。”白璎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来人，诧异道，“你怎么出了无色城？”

“快起来。那笙在外头要出事了——这次沧流派来的是云焕，那丫头可没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可以挥挥手就打下一架风隼来。”真岚口气急切，显然这边情况的复杂棘手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想，“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得跟我出去。”

白璎拉住他的手站起来，看着紧闭的门，皱眉道：“外面是白昼，我根本没法子出去。”

“没关系，我带着你走。”真岚回过手来，揭起斗篷，那直立的斗篷内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的躯体。他伸出仅存的一只手，对着她招了招，“进来！”

“呃……”白璎陡然哭笑不得，看着那个披着斗篷的空心人——多么诡异的样子……也只有这位殿下，才能想出这种把太子妃打包带着离开的主意了。

“快进来，外头都要打起来了，你还磨蹭！”真岚不耐烦，一把将她拉入空荡荡的怀中，“反正你还没我肩膀高，够裹着你了。”

大斗篷“唰”地裹起，挡住了一切光，仿佛一个密闭的小小帐篷。

“别担心，外头的一切我来应付。”用唯一的右手掩上斗篷，系紧带子，嘱咐道，声音从头上传来，“你可要咬紧牙，千万别再睡过去了——我加紧打发走那群人，安顿了那笙，我们一起回无色城去。”

“嗯。”在黑暗中，她应了一句。忽然间感到说不出的踏实和安详。

外面刚到清晨，但是室内辉煌的灯火却彻夜不熄。屏退了采荷，如意夫人亲自在榻边守着，静静看着受伤后昏迷的傀儡师。

丝线都已经全部接回到了那个小偶人身上，在灯下闪着若有若无的光。那个叫作阿诺的小偶人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待在床头，表情呆滞——方才所有引线猛然间的断裂，似乎对这个偶人造成了极大的损害，每一个关节上居然都流出了奇怪的殷红色的液体。

然而，转头之间，她诧异地看到了榻上沉睡者全身同样慢慢渗出了鲜血！

苏摩的脸色是平静的，然而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涌反复涨退，在他和他的人偶之间汹涌来去，顺着连着他十指的戒指的透明丝线，宛如波浪慢慢起伏。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之中进行。傀儡师身上的血消失，碎裂的肌肤弥合，偶人身上的红痕也迅速地褪去。很快，一切都仿佛未曾发生。

终于，仿佛取得了什么平衡，偶人脸上呆滞的表情开始松活起来，“啪嗒”一声自动跳起，踢踢腿、抬抬手，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如意夫人微微笑了笑——那样诡秘的笑容，让如意夫人心中陡然一冷。

她一时间有些发怔，这个小东西，她以前也看到过。空桑未曾覆灭的时候，苏摩只是一个少年，孤独而桀骜，手里一刻不离地抱着这个小小的傀儡偶人，称它为阿诺——可是，那个时候的偶人，是一个真正的偶人。不会动也不会笑，全凭引线操纵。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叫作阿诺的偶人，居然活过来了吗？

“外……外面是什么声音？”不等如意夫人回过神来，忽然有声音发问，“怎么会有风隼聚集在如意赌坊上空？怎么回事？”

“少主。”如意夫人诧然回头，随即看到已经披衣下地的苏摩。

伤势好得出奇地快，苏摩干脆地坐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傀儡师的眼睛还是空空荡荡，穿过了窗棂看着外面的天空，眼色冷利：“该死的，难道是那些人全面搜索桃源郡，发现了复国军？”

然而一语未落，呼啸的箭如雨射入！

在门外等候的那笙在看到劲弩射落的一刹那，来不及多想，跳入了背后的如意赌坊，掩上了大门。

“夺夺”的响声如同雨点般打落，那些从风隼上射落的飞弩力道强劲，许多居然穿透了厚厚的红漆大门，钉了进来，差点划破她的手。

“糟糕，居然忘了包上皇天……完蛋了！”忙忙地，她在箭落如雨的时候腾出手去撕下衣襟，忽然头顶一暗，强烈的风扑顶而来，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呼啸声仿佛就在耳边，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手，对准了那架风隼，大喊了一声：“去死吧！”

——以为皇天在手，那架风隼便会如上次那样掉下来。

然而，那枚戒指只是在日光下再度折射出一道光芒，却毫无动静。

“拉起来！”看到地上的少女伸出手，皇天闪耀在手指间，风隼上的云焕立即脱口吩咐，“小心皇天！不要接近它的力量范围！”

“是！”鲛人少女的操作极其灵活，风隼的双翅角度陡然改变，借飞快的速度立刻扬头掠起。

“发出讯号，让队里其他几架风隼都到这里来！”云焕一边继续吩咐，一边打开了风隼底部的活动门，“把这里夷为平地也不能让这个女的跑了！你稳定一下速度，我要下去捉这个女的，让后面的人快些过来。”

“是！”蓝发的少女眼睛直视前方，脸色宁静，仿佛只会说这个字。

风隼掠起，在天空里盘旋了一圈，重新回到如意赌坊的上方。速度放缓，银色的大鸟腹部忽然打开，一道闪电滑落，打在如意赌坊外墙上，土石飞扬。整个赌坊里的人都被惊动，赌客们汹涌而出来到外面院子，怔怔看着天空中渐渐密集的黑云。

“天！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无数双赌红的眼看向天空，以为自己在做梦。

“好大的鸟啊！但是为什么翅膀都不扑扇？”人群中有个拿剑的人喃喃。

“去你妈的鸟！这是风隼！”人群中有个声音忽然间响起来了，却是那个光头的游侠，手里抱着一瓮酒，抬头看着半空里，脸色紧张，“快逃！该死的！是征天军团的风隼，它要射杀全部人！他妈的都快逃啊，呆了不成？”

听得“征天军团”四个字，赌客们轰然发出了一声喊，作鸟兽散。

征天军团是沧流帝国百年来最精悍的队伍，能够纵横天地之间，征服一切不服从帝国的人。五十年前北方砂之国霍恩部落动乱，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到最后都是被征天军团用暴烈的手法镇压下去，其强大的战斗力和快如疾风的行动速度，让整个云荒大陆上对帝国不满的人都心惊胆战。

但是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被镇压后，云荒进入了平静的时代，没有任何大的动荡出现，所以沧流帝国的十巫从未再派出征天军团——赌坊里的赌客们自然也没有目睹过那可怕的军队。

光头游侠看着人群奔逃而去，却迟疑着不肯离开。

“老大，老大，还不快走！”他的同伴在远处停下了脚步，喊他。然而那个光头却咬着牙，看着手里刚买来的昂贵雕花酒，喃喃自语：“奶奶的，不行，我不能走——老子要留在这里等着西京大人回来！”

好容易向老板娘买了二十年的陈年醉颜红，想献上去作为礼物，求西京收他为徒，如果被这点考验吓跑，怎能做剑圣传人？

他握紧了剑，抬头看着半空盘旋的风隼，一颗光头奕奕生辉。

“少主，果然是征天军团！”看到前院那样的喧嚣奔逃，如意夫人出去看了看，脸色苍白地回来了，“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们？”

“未必。”苏摩没有走出门去，只是听着风里的呼啸，淡淡道，“大约只是被皇天引来的吧——如姨，你快把复国军相关的东西转移一下，我在这里替你守着，拦住他们。”

“是，少主。”听得那样毫不慌乱的吩咐，如意夫人的心神了定了定，不禁跺脚，“左权使这时候去哪了？他和云焕碰过面，要是被云焕发现他在这里出现，大约就要起疑心了！要他赶走那个女孩，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到？”

苏摩空茫的眼里有冷锐的光：“莫不是他不忍心吧？你说那个女孩子好像救过他的命，是不？”

“是倒是，但左权使公私一向分明。”手忙脚乱地从锁着的柜子里抱出一大沓账本，如意夫人还不忘辩解，忙忙从后门出去，“少主，我去了，你要小心！”

苏摩有些不耐地点头，没有回答。

等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张着空茫的眼睛“看”着外面越来越黑暗的天空——天尽头有好几架风隼飞了过来，朝着这一点凝聚，巨大的双翼遮蔽了天空，发出奇异的尖锐呼啸。

真是麻烦！自己刚返回云荒没几天，居然这么快就碰上了沧流帝国最棘手的军队。这一场遭遇战提前了那么久，还是令他觉得有些不悦。

戴着奇异指环的手指抬了抬，他身后，那个小偶人被牵动了，咔嗒咔嗒走过来，一跃上了窗棂，看着窗外大军压境的场面，嘴巴缓缓裂开，双手张开，仿佛欢悦无比。

“你笑什么？”越来越对这个分身感到厌恶，傀儡师双手一扯，将偶人从窗上扯落。然而阿诺咧着嘴巴，忽然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紧闭着门的房间——那是他的卧室，夜夜充满糜烂和血腥味道的房间，他永远不能解脱的无间地狱。

顺着偶人的手看过去，傀儡师脸色忽然微微一变，看到了那边的门猛然打开，一袭拖地的黑色斗篷飘了出来。

不知为何，他陡然觉得莫名心头一怔，手指暗自握紧。

是谁……到底是谁，会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

他看向廊下。仿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掩上门，也转过了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眉目端正，神态疏朗自然，并非特别英俊，毫无挑眼之处。

然而苏摩看到那个人的脸，心中却是一怔。

这是谁……如此眼熟！应该是自己认识的人，然而他却叫不出名字！傀儡师不自禁握紧手指。阿诺看到那个人，却是比他还兴奋，“咔嗒”一声跳回到了窗台上，对着那个人咧开嘴微笑，用力地挥了挥手。

“好恶心的东西。”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转头看到窗台上的偶人，皱眉喃喃，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毫不惊诧地点头，招呼道：“好久不见，苏摩。”

那声音！听过的……究竟是谁？

傀儡师的手猛然一震，凝视着他的脸，想通过幻力看到这个人的过去未来。然而，却是一片空白——他居然看不到！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居然连他都看不穿？他为什么会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白璎呢？

“怎么？认不出我了？”那个人挠了挠头，似乎有些沮丧，“我就这么没特点，容易被人遗忘吗？”

苏摩的瞳孔针尖般凝聚起来：“你是谁？来这里干吗？”

“你还问我？”那个男子蓦然冷笑起来，看看他，点头道，“你把我妻子扣留在你卧室半夜，还问我来这里干吗？”

“啪！”一声轻微的响声，傀儡师手指下的窗棂蓦然断裂。

“真岚？”脸上第一次有无法掩饰的震惊神色，苏摩定定看向对方，眼神神色瞬息万变，“你……你是真岚？！”

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空桑人的皇太子。

一百年前，无论是被押到座下问罪，还是被赦免逐出云荒，少年时期自己的命运一直掌控在眼前这个人的手里，几度因他的决定而转折。然而，盲人鲛童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位空桑人的主宰者、白璎的丈夫、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就是苏摩？抬起头让我看看，到底你凭什么能让白璎那样。”

那次惊动天地的婚典变故后，整个伽蓝帝都被愤怒的暴风骤雨淹没，对鲛人一族的恶意也达到了最高点。然而，这样恶劣的内外环境下，对着被押上来准备处死的罪魁祸首，那个王座上的声音却是那样吩咐，平静而克制。

一直沉默着的鲛人少年微微冷笑，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然而眼前却是空洞的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

然而，似乎是看到了鲛人少年那样锋锐恶意的笑，王座上的人陡然改了语气，也忍不住地暴怒：“你还笑！白璎死了！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尸骨都找不到了！你还笑——你们鲛人都是冷血的吗？”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鲛人少年根本没有闪避，额头顿时流下血来。

“殿下，殿下！怎么将传国玉玺拿来砸鲛人？玷污宝物啊！”高高的王座一边，传来大司命的惶恐劝阻。

玷污？少年冷笑起来了，是的！他就是要玷污空桑人视为珍宝的东西！就是要把一切他们认为最珍贵的东西撕裂摧毁！鲛人少年忽然带着枷锁扑过去，摸索着抓起掉落身前的玉玺，用力砸落在丹阶上！

一下，又一下。等旁边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的时候，玉玺已经被磕破了四角，少年的脸被紧紧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扭曲变形，嘴角流着血，却不停冷笑。

“反了！简直反了！快把这个鲛人拖出去砍了！”看到这样一幕，大司命大怒。周围的侍卫拖起他，准备架出去。然而王座上的人手一挥，却发出了阻止的命令。

“果然还是有点血性，不是除了这张脸就一无可取。”有人走到他身侧，低下头看他，冷笑道，“你想求死是不是？我知道你罪大，就是砍头十次都够了——但我答应白璎要放你一条生路，所以你就算要死，也不许死在我的国家里！”

“滚吧！趁我没有反悔之前，离开云荒！”

……

是的……他是被他放逐的。但却从未见过那个人的脸。如今，百年过后，居然第二度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

“真岚？”嘴角蓦然浮起了一丝笑意，傀儡师低着头，眼里陡然有压抑不住的杀气漫起，他手指缓缓握紧，忽地抬头，一字一句道，“我要杀了你。”

那一架银白色的风隼速度放缓，盘旋在如意赌坊上空，云焕冷冷地俯视着底下院落里四散奔逃的赌客们，眼睛始终不离那个戴着皇天的少女。

那笙跳入门后，躲过了风隼第一轮的攻击，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白，居然回过头来推开了布满劲弩的门，又冲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跟着人流一起奔跑。

“才不要那群人看不起我！死也要死在外面！”苗人少女恨恨想着，忽然看见头顶上那一架风隼腹部忽然打开了，精钢锻造的长索犹如闪电击落，打在如意赌坊的外墙上，轰然土石飞扬。

那笙还没有明白过来，只见一袭黑色劲装沿着长索飞速掠来，宛如流星。

“哎呀！”等看清楚沿着飞索从风隼上滑落的居然是个年轻军人时，那笙才觉得害怕，惊呼一声，反身就跑——该死的，西京去哪里了？太子妃姐姐还在那个房间里吧？这两个人难道都不管她了吗？

“还逃？”苗人少女刚刚转头，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冷喝，劲风袭来。

转头之间，眼前一花，黑色劲装的沧流帝国军人尚未落地就反手拔剑——“咔嚓”一声轻响，一道剑气瞬间吞吐数丈，急斩向奔逃的少女。

那笙用尽力气奔逃，然而眼前忽然齐刷刷落下一排劲弩，射死了她身前数十名奔逃的乱民，尸体堆起了一道障碍，阻拦住她的脚步。银色的风隼低低掠过，盘旋在上方，鲛人少女面无表情地操纵着庞大的机械，配合着下地作战的沧流帝国少将，围捕这个佩戴着皇天的少女。

“唰！”来不及躲避，那道奇异的白光切过来时，那笙闭着眼就是把手往面前一挡。痛！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猛地一震，仿佛什么铮然拔出——这一次灵验了！她心头一阵狂喜，忍痛睁开了眼睛。

然而，那一剑虽然没有真的落到她身上，可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她却大惊失色地看到那位从风隼上下来的黑衣军人竟安然无恙地避开了这一击，已经逼近到了身侧不足一丈的地方！

什么？他闪开了？皇天都没能奈何得了他？

那个瞬间，那笙真正感到了害怕，她的右手胡乱地往前挥着，想阻挡那个人的逼近，一边在满街的尸体中踉跄跋涉着奔逃。皇天在她手指间回应出了蓝白色的光辉，随着她毫无章法的挥动的轨迹，划出道道光芒，交击在黑衣军人挥来的长剑上。

两种同样无形无质的东西，居然在碰撞时发出了耀眼的光！

“厉害。”感觉到手中的光剑居然被震得扭曲，少将不禁暗自惊诧——难怪第二队的风隼会被打下来！猝不及防遇到这种力量，谁能不倒霉？

然而，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军人，几剑后他便从少女毫无章法的乱挥手里看出了她的弱点，迅速改变了战术。不再耗费力气正面对抗皇天的力量，云焕身形陡然游走无定，从那笙视野里消失。

“啊？”转瞬就看不到那个黑衣军人了，那笙诧异地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奔逃。然而，在转身的一刹那，她的眼睛陡然睁大了——面前一袭黑色军衣猎猎，那个年轻军官手持光剑站在眼前，双手握住剑柄，狠狠迎头一剑砍下！

“哎呀！”那笙根本没有应对的能力，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对手，居然怔住了，一时间竟来不及还手。

“笨蛋！”陡然间，听到有人大骂，一道闪电投射过来，“快躲！”

“唰”的一声交击，云焕手中的光剑猛然被格挡开来，猝不及防，沧流帝国剑术第一的少将居然一连倒退了三步。同一个时间里，另外一个人影闪电般的奔来，一把夹起那笙，从云焕的攻击范围内逃离。

天上的风隼立刻发出了一轮暴雨般的激射，追逐着那个带走苗人少女的人，那个人反手拔剑，一一格挡——随着剧烈的动作，他的背后有血迹慢慢沁出，然而却丝毫不缓地带着那笙从云焕身边逃开。

“趴着，别乱动！”一口气带着少女逃离十丈，将那笙按倒在巷口的围墙下风隼无法射到的死角，那个人才喘着气放开了手，“你居然敢跟云焕交手？不要命了？”

“炎、炎汐？”此刻才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那笙又惊又喜。她方才在奔逃中下意识地抱着他的肩膀，此刻松开来只见满手鲜血——昨日才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还要这样发力搏杀，只怕背后的伤势更加恶化了吧？

“炎汐！”仿佛缓过神，那笙忽然鼻子一酸，大哭起来，“原来……原来你还是管我死活的。”

猝不及防接下一剑，云焕一连退了三步，惊诧地回头看向来人。

天色已经大亮，雨后的街道仿佛罩着蒙蒙的雾气，那些方才被攒射而死的尸体堆积着，血水流了满地。然而在那满地的尸首里，一袭黑衣飞速掠来，一手抱着一个似乎已经死去的人，另一手握着白色的光凝成的长剑。

方才那一剑，就是从那个人手里发出。

光剑？！沧流帝国的年轻军人忽然间愣住了，居然忘了攻击对方，只是看着那个中年男子横抱着死去的鲛人少女，铁青着脸掠过来，右手中划出一道闪电，对着他迎头斩落。

“生何欢！”——那个瞬间，陡然认出了对方的剑式，云焕脱口惊呼。

同一个瞬间，他身子往左避开，右手中光剑由下而上斜封，同时连消带打地刺向来客。

“问天何寿？”——同一个瞬间，显然也认出了沧流帝国战士的剑法，黑衣来客猛然一惊，想都不想地回了一剑。

十几招就仿佛电光般迅疾地过去。每一招都是发至半途便改向，因为从对方的来势已经猜出了后面的走向，避免失去先机，便不得不立刻换用其余招式。然而，仿佛都是熟稔之极的人，无论如何换，双方都是一眼看穿——就仿佛是操演剑术，即使是一个喂招一个还手，也没有配合得那么迅速妥帖。

在十几个半招过后，急速接近的两个人终于到了近身搏击的距离，一声厉喝，两道剑光同时划破空气，宛如腾起的蛟龙，直刺对方眉心——“苍生何辜”！双方不约而同使出来的，居然同样是九问中的最后一问“苍生何辜”！

两柄光剑吞吐出的剑芒在半空中相遇，仿佛针尖撞击。轰然巨响中，双方各自踉跄退开，气息平甫。

黑色军服下，沧流帝国少将脸色苍白，看着面前的来人，缓缓将光剑举至眉心，肃穆行礼：“剑圣门下三弟子云焕，见过大师兄。”

“三弟子云焕……不见尊渊师父教过你。”退开三步，抱着鲛人尸体的西京猛然怔住，看着对方手里的光剑，忽然大笑起来，“三弟子？是了！你是慕湮师父的关门弟子——没想到‘空桑’剑圣收的弟子，居然是沧流帝国的冰族人！”

“剑技无界限。”云焕放下光剑，冷冷回答，银黑两色的戎装印得青年军官的脸更加坚毅冷定，“慕湮师父只收她认为能够继承她剑技的人而已。”

“剑技无界限？”西京蓦然冷笑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奉命追杀的军人，“可是剑客却是有各自的立场——我不管你是谁，如今你们杀了汀，都罪无可赦！”

“汀？”云焕愣了一下，看着西京怀中的鲛人少女，不自禁地冷笑，“为一个鲛人？别装模作样了——师兄，你是想保护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孩子吧？直说就是，何必找那么卑下的借口？”

“混蛋！”西京的瞳孔猛然收缩，杀气慢慢出现，“才学了几年剑技？就这样漠视人命？非废了你不可！”

“大师兄，听说你喝了快一百年的酒了，还能拿住剑？”云焕微微冷笑起来，言辞间也毫不客气，“我早想拜见一下你和二师姐了，可惜你们一个成了酒鬼，一个成了冥灵，我又长年不能离开帝都——如今可要好好领教了！”

半空中的银色风隼看到两个人对面而立，一时间生怕误伤，盘旋着不敢再发箭。

“潇！别愣着！快去追皇天！”在拔剑前，沧流帝国少将仰起头，对着飞低过来的鲛人傀儡厉斥，“蠢材，我这里没事！快让大家去追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孩子！”

在那一架银色风隼飞低的时候，西京眼色冰冷地握紧了光剑，准备一剑杀死那个鲛人傀儡，将风隼击落下来。然而，听到云焕那一声厉喝，剑客脸色蓦然大变，抬头看着那飞低的巨大木鸟。

——那样可怕的杀人机械，被一个深蓝色头发的鲛人少女神色木然地操纵着，在头顶一掠而过。

“潇，潇……”西京猛然脱口，喃喃自语，抱紧了汀的尸体，忽然间喝多了酒后的双手就开始颤抖，“汀，你看到了吗？潇——那个就是潇！”

天际涌动着密云，遮蔽晨光，暗淡如铁。

十三、血战

如意赌坊内，苏摩拦在披着斗篷的真岚面前，忽然毫无预兆地出手。一照面便被这样截击，让意欲离去的真岚脱身不得。

“你发什么疯？怎么见谁都杀？”手指迅速挥出，虚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琴弦被弹开，真岚忍不住厉喝，根本不了解眼前这个鲛人到底在想什么。

苏摩压根儿没有回答，空茫的眼里充溢着杀气，十指迅速地交错，操纵着窗台上那个叫作阿诺的偶人。偶人跳着奇异的舞蹈，带动各处关节的引线，十枚戒指在空中交错飞舞，切向披着斗篷的男子。

“该死的，没时间跟你打——我还有正事要办。”真岚皱眉，在漫天透明的引线切来的同时，忽然宛如幽灵般飘出，那一袭斗篷居然发生了奇异的扭曲，仿佛被随意揉搓变形的黏土，倏忽从那些锋锐引线的间隙中穿过。

苏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忽然间向前掠出——第一次，在偶人发出“十戒”后，傀儡师竟然亲自出手了！

苍白的手挥向空桑皇太子的颈项，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影子忽然从傀儡师的袖中掠出，灵活得宛如灵蛇，在空气中轻嘶着切向真岚。

猝不及防中，真岚伸手握住了那条金索，忽然间手心中流出血来。

这是什么？居然能伤到他？！要知道，除了百年前彻底封印住他的“车裂”酷刑外，一般世上的兵刃根本无法伤到“帝王之血”一丝一毫！

就在他身形停滞的瞬间，小偶人左手上的引线再度飞扬而来，卷向他的右腕。苏摩嘴角带着冷笑，右手中的金索被真岚扣住，手指继续轻弹，袖中咝咝飞出更多的金色细索来！这些金色的丝线，重叠在偶人身上的引线之上，那个刹那间，空气中仿佛结起了无可逃避的网。

真岚一直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凝聚，右手抬起，快得不可思议地握住了半空中数根引线，手掌被割破，血沿着引线一滴滴流下。

他低喝了一声，陡然发力——是的，他必须破开这张无形的网！不然苏摩收起手中引线的时候，他将被割裂成千万片。然而，即使要扯裂那些千丝万缕的线，恐怕也要付出这只右手被割碎的代价。

显然知道真岚放手一搏的意图，傀儡师的眼睛里陡然闪现出了莫名的兴奋和杀意，将双手往后一拉，同时对应地发力——无数的引线陡然被绷紧，割入真岚的右手。

“啪！”双方同时用力，其中一根金色的细索立刻断裂！

那一刹那，台上偶人身子猛然一颤，仿佛失去平衡，左膝微微往前弯了一下。同一时间，真岚皇太子诧异地看到了苏摩居然作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左膝微微往前一屈，身形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金索割破真岚右手，血汹涌而出。

“这、这是——‘裂’？！”看到傀儡师和人偶一模一样的举止，真岚猛然脱口，看向傀儡师，眼神瞬息间变了变，似是惊诧，又似惋惜。

苏摩的左膝上有血渗出，然而血腥味仿佛更加激发起了他的杀意，他的动作快得宛如闪电，手上细细的金索宛如灵蛇般游动而出，扑向真岚。竟是似怀了多年恨意，非置眼前人于死地不可！边上，偶人的膝盖在窗台上微微一磕，旋即站起来，继续舞动手足。

真岚眼角扫过，面色顿时微微一白。

——傀儡师和偶人，居然都仿佛在同样奇异的节奏下，举手投足。不知道是他们操控着那些漫天若有若无的丝线，还是那些丝线在牵引着他们。一模一样的偶人和傀儡师，一模一样的动作。

仿佛就是孪生的兄弟，嘴角带着同样莫测的笑。

在手再度被割破，劲风袭向咽喉的刹那间，真岚皇太子心中陡然雪亮：这已不再仅仅是“裂”，而已经成为了“镜”——那已经镜像般存在的孪生，已不再是从本体中游离分裂而出的从属分身。

“你这个家伙，真是已经没救了……”他脱口喃喃自语，手指挽住了另一根呼啸而来的引线，陡然发力——或许自己的手将被切断吧？但是与此同时，那个傀儡师只怕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镜”的无论哪一方，如果受到攻击的话，那么内外将同时受伤。

真岚流着血的手抓紧了那些丝线，往里扯回，瞬间傀儡师的手也往里收，脸上居然有奇特的笑容，竟似毫不介意两败俱伤的结局——那怨毒之深，居然更甚于百年前在丹阶上砸碎传国玉玺之时！

“简直是一个疯子！”真岚不能理解为何苏摩对他抱有那样大的恨意，忍不住心里苦笑，却知道面对着这样疯狂的对手不能退让分毫，手上力道瞬间加大。

丝线绷紧。血从丝线两头同时沁出，如同红色的珊瑚珠子，滑落。

那一根丝线连着的是偶人的头颈，那个瞬间，偶人和傀儡师的脸上都有剧痛的神色。

就在即将拉断偶人头颅的一刹那，真岚忽然一惊——

“不要。”斗篷里，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小，柔和安静，但是却是坚决的。那个瞬间，空桑皇太子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忽然下意识地松开。

白璎……你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你不愿我在百年之后再度处死这个人吗？

高手对决，成败只是刹那间。真岚的手刚一松开，引线那一端的力失去了平衡，飞扬而起。被偶人操纵着，宛如毒蛇怒昂，蓦地呼啸扑来，猝不及防地扎入了真岚的心脏部位！斗篷被撕裂开一个口子，引线如离弦之箭穿过躯体，从背后透出——然而真岚脸色毫无变化，斗篷里却传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

傀儡师手上的金索本来同时飞出，从各个方位切向那个披着斗篷的男子的身躯，要把他撕得支离破碎。然而听到那个声音，手便是微微一震。

仿佛明白真岚身边传出来的痛呼是谁的声音，苏摩双手陡然凝滞了一下，半空中那些金索引线纷纷坠地。

“白璎！白璎！”天光洒落在身上，真岚的脸色却变了，急切地抬手按住胸口那个破裂的口子，低下头急唤，“你没事吧？”

斗篷里仿佛有微风涌动，轻轻动了几下，然而终究没有一丝声响。苏摩看着那一袭中空的斗篷，脸色“唰”地惨白，没有顾得上趁机补上一击将对手彻底击败，双手颓然垂落，无数的引线仿佛失去了生命力，也无声无息地凋落了一地。

受伤的真岚已经来不及顾上一边的傀儡师，忙乱地掩着前襟，想要把射入的日光掩住——然而只有一只手的他，却怎么也无法按住背后对穿而出的两个破裂口子。

“快回屋！”陡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背心那一处破口，低声道。

真岚诧然抬头——说话的，居然是苏摩！

片刻前那样邪异的杀气和恨意都消失无踪，苏摩抬起尚自流着血的手，帮他按住斗篷上的裂口，一把推开背后卧室的门，催促道：“快进去！”

“苏摩？”空桑皇太子脱口低呼，目光瞬息万变。

如意赌坊内那一轮瞬息生死的剧斗后，外面却已经开始了一轮血腥的屠杀。

巨大的飞鸟云集在桃源郡城南，羽翼遮蔽了日光。雨已经停歇了，但是空气中充满了呼啸的声音，劲弩如同暴雨般倾泻。街上奔逃的人纷纷被射杀在当场，血在积满雨水的街道上纵横，画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少将有令，一旦发现皇天，则封锁相应街区，一律清洗！杀错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银色的风隼带领着四方会聚来的队伍，盘旋在城南，风隼上，蓝发的鲛人少女潇冷冷重复着云焕的命令——她喉头颤动，却没有发出可听见的声响，用的全是鲛人的“潜音”。

那是鲛人一族在水下相互通讯的特有方式，可以在空气中和水中传递出数十里的距离。如今在风隼群集的时候，相互之间也必须用此来传递命令，不然以人的声线，根本无法互通讯息——这也是沧流帝国决定将鲛人作为傀儡，操纵风隼的理由之一。飞翔于天宇的征天军团，无法离开鲛人这一项天生优势。

离潇最近风隼上的鲛人傀儡接到了指令，面无表情地念出来，传达给机上的沧流帝国战士——命令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传递开去，迅速扩散入整个军团。

昨日从伽蓝城派出的风隼共有十架，半途被皇天击毁一架，此刻还有九个小队听命于下。

“是！”接到了少将的命令，风隼内的战士齐齐领命。然而副将铁川冷冷斜视着这个代替主人发号施令的鲛人少女，内心嗤笑：云焕少将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居然由鲛人来坐镇征天军团！

“封锁城南九个街坊，凡是逃出来的一律射杀！将所有奔逃的人赶到一起来，然后留一半人手在风隼上，其余的给我下地细细搜索，找出那个戴着戒指的女孩！”副将铁川下令，转头看见前方一架风隼上居然只剩了一个鲛人傀儡，而上面的沧流帝国战士居然一个都不见，猛然脸色大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方才又遇到了强敌？到底这次受命寻找的那枚名叫“皇天”的戒指和那个戴着戒指的少女，是何来头？

城南到处一片慌乱，所有人都在奔逃，想躲开那些如雨般倾泻而下的劲弩，然而那些平民百姓如何能从那样可怕的机械下逃脱，还没有跑出一个街区，无数人就这样被射杀在大街小巷里。

哭号声，惊叫声，濒死的呻吟，充斥着耳膜。

“城南那边怎么了？怎么来了那么多征天军团的人？”桃源郡云中城官衙前的大街上，一队刚出来巡逻的士兵诧然，领队的抬头仰望着南边天空中盘旋着的巨大羽翼，古铜色的脸充满了震惊和怒意，“居然在我们泽之国随便杀人！兄弟们，跟我过去！”

“总兵，别，别冲动啊！”看到总兵的手握紧佩刀，咬牙切齿，旁边的副总连忙拉住他，“征天军团每次出动都有特赦令，无论杀多少人都不会被追究。我们管不了——我们不过是属国的军队啊。”

“胡说八道，冰族是人，属国的人就不是人了？！”总兵更加愤怒，满脸络腮胡子几乎根根立起，“也没有预先通知我们郡府，就闯过来莫名其妙乱杀人——难道就让那一群疯狗在我们地盘上乱咬人？跟我过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是！”身后大队的士兵轰然响应，握拳赞成——很多人的家眷都还在城南一带街坊里，此刻心中更是如火如荼，恨不能上去将那群屠杀百姓的沧流帝国军队碎尸万段。

“你们敢！”正要带队离开，陡然身后有人暴喝，“反了！”

“太守？”一群士兵诧然顿足，看到了府门口匆匆出来的桃源太守姚思危——显然他还在用早膳，连穿戴都不曾完毕，听得外头要出乱子，敞着怀散着发就赶来了，指着总兵，怒斥，“郭燕云你个找死的，想煽动军队谋反吗？你们都想被灭九族？”

“谋反”这两个字一出，群情沸腾的士兵陡然一阵沉默，安静下来。

和沧流帝国对抗的下场会如何，几十年来云荒上已经无人不晓。沧流帝国铁一般的统治，很大程度上便是靠着三大军团无与伦比的战斗力来维护，让四方属国没有一个不服从的声音发出。

同样是军人，那些士兵当然知道“征天军团”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含义。

家园被烧杀的愤怒，如火一样烧上热血男儿的心头，总兵登高一呼所有人便什么也不顾地准备去阻拦那些闯入者——然而太守此刻的提醒，宛如迎头冷水泼下，让大家都沉默下去。

且不论和征天军团对抗无异螳臂当车，就说身为军人，没有接到上司指令便袭击宗主国的军队，这个“谋反”的罪名压下来可不是玩的，就算他们不怕死，可这种大罪要株连家族，可不是一个人豁出去就算了。

“你们给我好好地去巡逻便是，别管南城那边的事！”太守看到那群士兵都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瞪了郭燕云一眼，“总兵，你今天也给我回家抱老婆去吧！你老是这样不用脑子乱动，让我每天都觉得头顶乌纱都摇摇欲坠啊。”

“太守，你不管那些混蛋？”风里呼号声惨烈，郭燕云指着南边天际，额头青筋暴突，“他们是在咱们桃源郡杀人！那群强盗！”

“住口！”姚太守瞪了总兵一眼，“没有高总督的命令，无论他们做什么我们只能服从。你是属国的一个小小总兵，能做什么？而且他们一定也是为了抓反贼，才迫不得已动手的。”

“迫不得已？”郭总兵哭笑不得，“那群杀神迫不得已？太守你是不是没睡醒？”

“哎，懒得和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唠叨。”姚太守撇了撇嘴，想起自己早膳还没用完，“反正没有高总督的命令，绝对不许对征天军团有任何举动！你回家去抱着老婆快活吧，操这份闲心干吗？”

看着姚思危太守摸着山羊胡子摇摇摆摆地走回郡府，听着风里传来的哭号声，郭燕云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如钵的拳头攥起，一拳打在衙门前石狮子上：“他娘的冰夷！”

屠杀还在继续，如意赌坊的院子里也充斥了哭闹声。

来到云荒后连日辛劳，慕容修好容易睡了个踏实觉，然而一早未起，就听到了外面喧闹沸腾的人声。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噗”的一声，一支劲弩穿透了屋瓦，钉在窗前小几上，尾羽犹自微微颤抖。

慕容修大吃一惊，瞬间跳起，迅速拉过外衣穿好，将昨夜睡前摊开晾干的瑶草收拢来打包背上，拉开门冲向前厅，边跑边叫着保护人的名字：“西京……西京前辈！救命！”

然而如意赌坊早已人去屋空，一片狼藉散乱，屋瓦到处碎裂，从屋顶的破洞中不断有劲弩落下，夺夺地钉在屋内家具上。

慕容修冒着落下来的飞矢，一间间房子寻找西京，然而四顾不见那个醉酒的剑客，不由心下又惊又怒——母亲将他托付给这个陌生的大叔，却料不到这般不可靠，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居然不见人影。

到处都找不到人，一日前那样热闹的赌坊居然转眼荒凉，连老板娘如意夫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中州来的年轻珠宝商冒着如雨的流矢一间间房子寻找，尚自怀了一线希望，以为那个醉酒的剑客会在某间房子里犹自酣睡。

然而最后一间房门被推开，里面只是黑洞洞一片。

“西京！西京！”慕容修大声喊，没人回答。那个刹那间猛然身子一震，半空中一支流矢射下，穿透了他的小腿，他双膝一软，踉跄着跌入门中。

更多的飞矢如同雨点散下，击碎廊下屋瓦，令人无处可逃。

“进来！”毫无武功的珠宝商抬手想要徒然地阻挡，黑暗中忽然有个声音低呼，慕容修觉得凭空里什么拉住他手臂，“唰”地将他拖进房中。门扇“砰”的一声在背后关起，飞弩的夺夺声钉在门上，如同暴雨。

他忍着腿上的痛，在漆黑一片的房间摸索着，扶着墙站起，判断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手指触摸处，似乎是颇为豪华的卧房，四壁上砌着光滑的石头，大约因为屋梁高厚，一重重做了天花吊顶，竟然不曾有一支飞弩射破。

房间内一片暗淡，充满说不出的诡异气味，香甜而腐败。

“她的魂魄涣散了？要怎样才能凝聚？”黑暗中，一个声音忽然问。

慕容修怔了一下，隐约记起那个声音似乎哪里听过。然而不等他发问是谁出手相救，另外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开口了，回答：“要靠皇天来引发后土内蕴藏的力量，才能在白日里保住灵体不散去。”

前面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难道后土本身的力量不会保护它的主人？皇天后土，不是对等力量的两枚戒指吗？”

“后土的力量其实远逊于皇天。”对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它的力量已经被封印了，根本不足以凝聚涣散的灵体。”

“谁封印的？”另外的声音问，惊讶道，“谁能封印后土？！”

那个人没有回答，对话到了这里停顿下来。沉默。

“请、请问是哪位恩人……”待得眼睛稍微习惯了房内的昏暗，慕容修开口询问，隐约看到挂着重重锦帐的大床旁边坐着几个人。他看不真切，摸索到了烛台，正待点起蜡烛，陡然凭空手臂一麻，烛台当啷啷飞了出去。

“别点。”黑暗中有人冷冷吩咐，“哗”的一声扯下帐子来，仿佛生怕一点点光照入。慕容修猛然怔住。他终于听出来了这个声音！

这个黑暗里的人，竟然是天阙上的那个鲛人傀儡师？

“咔嗒，咔嗒……”黑暗中，有什么走过来了，拉着他的衣角。慕容修诧异地低下头，看到了黑暗中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离地二尺高的地方，诡异地对他笑。

“哎呀！”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听到房间里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却是在有些诧异地问他：“你是谁？你推门进来的时候叫着西京的名字——你认识西京？”

那是个陌生的声音，慕容修估计着对方没有敌意，点头承认：“是的，他是家母的故人。”

“哦？”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来到他身侧，居然轻得没有丝毫的脚步声。极黯的光线里，只能隐约看到那个人披着一身斗篷，苍白的脸露在风帽下，看着他，“你母亲是……”

“红珊。”黑暗最深处，另一个声音淡淡替他回答了，“鲛人红珊。”

那是苏摩的声音——慕容修一直对这个诡异的傀儡师有莫名的避忌，此刻黑暗中乍听到，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哦，鲛人的孩子啊……难怪你肯出手救他。”披着斗篷的人微笑起来，伸出手拍拍慕容修的肩膀，“西京去哪里了？我也在找他呢。”

慕容修摇头：“不知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人了。”

“呃，西京怎么变成这样吊儿郎当了？”身侧那个人微微诧异，“有正经事的时候跑得人都看不见！难道真的喝酒喝得废了？我出去找找他。”

当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重重的帘幕被拂起，床上宛转着一堆白，宛如融化的初雪，在暗淡的室内发出奇异的微光，隐隐看得出是一个人的形状，却涣散得如同春日里正在消融的白雪。

傀儡师放下帐子掩住，忽然间站了起来，拉住了正准备离去的人，道：“我出去找皇天，你留下！”

他只放下了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掠了出去。门在眼前重重关上，房间里陡然恢复到了一片漆黑，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发觉那个傀儡师是如何从这个房间里消失的。

“果然是这样啊。”黑暗中，真岚陡然吐了一口气，喃喃道。

“呃，难得看见他这样热心。”慕容修想起天阙上那个袖手旁观的冷血傀儡师，不自禁感叹了一句——凭直觉，他也感到这个叫作“真岚”的人，远比苏摩要好相处。不过，总觉得“真岚”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似乎……似乎母亲在讲起云荒往事的时候，对他提过？

他在一边苦苦回忆，然而旁边披着斗篷的男子许久没有说话，嘴角慢慢有了一丝苦笑：“哪里……他是害怕而已。他怕自己一个人待在没有风的黑暗里，会被‘镜’中‘恶’的‘孪生’控制，不知道会对白璎做出什么事来吧？”

“啊？”慕容修似懂非懂。

真岚没有再和他说话，来到榻前撩开帐子，俯下身去看那一摊融化的白雪。他的右手停在上方，忽然间白雪中一缕微光闪烁，应合着他手上的力量，“噗”的一声跳入手心。

一枚银白色的戒指，双翅状的托子上，一粒蓝宝石熠熠生辉。

“天啊……这是皇天？！”珠宝商人脱口惊呼。

真岚将戒指握在手心，似乎在传递着什么力量，榻上那一摊宛转的白雪陡然起了微微的变动，仿佛从涣散中凝聚起来。慕容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奇异的一幕。真岚没有睁眼，许久，只是淡淡道：“不，这不是皇天，而是后土。”

“后土？！”慕容修看着，忽然间仿佛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你原来就是空桑末代的皇太子？！”

“是的，”黑暗里的人微笑起来，“我就是真岚。”

赌坊外大街上的那一场屠杀还在继续。

“别乱动！”第五次将那笙的头按下去，炎汐的声音已经有了不耐烦。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一下子将那笙重重按倒在街角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然而苗人少女拼命挣扎着，想再度抬起头来，“血！血！放开我！”

街上已经没有几个活人，尸体堆积在那里，流出的血在地面蜿蜒，合着清晨的雨水。那笙的左颊上沾了一大片血水，尖叫，拼命想抓开他的手：“让我出去！他们是不是在找我？我出去就是！不要杀人……不要杀那么多的人！”

“胡闹。”炎汐毫不放松地按着她，将她的脸继续浸在血污里。鲛人战士藏身在隐蔽的死角里，看着云集在上空的风隼，眼色慢慢冰冷——好狠的征天军团！为了找到一个女孩，居然将整个街区的人都赶了出来，尽数射杀！

在他们看来，为了“皇天”，牺牲区区数千贱民只怕也是值得的吧？

想到这里，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事与自己何干？自己为什么要护着这个戴着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鲛人数千年来的死敌，少主也吩咐他驱逐这个女孩。而他，复国军的左权使，百年来看到过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里，如今居然还在拼死护着皇天的主人，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那样一愣，手上的力量不知不觉便减弱了，那笙在地上用力一挣，竟然从他手下挣脱，拔腿便跑了出去。

街上已经看不到奔逃的人，所有房屋都被射穿，尸体横陈在街上，偶尔还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让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许乱杀人！不许乱杀人！”挥舞着双手，少女沿着堆满尸体的街道跌跌撞撞跑着，对着天上云集的风隼大喊。回应她的，果然是漫天而落的劲弩。她挥着手，指间的皇天发出蓝白色的光，一一击落那些劲弩。

炎汐在后面看着，陡然间便是一个恍惚：或许……就让她这样跑出去也好吧？毕竟少主命令过了不许再收留这个戴着皇天的少女，而她或许也有力量保护自己，能逃掉也未必。

自己加入复国军时曾发誓，要为鲛人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献出一切，那么自己的性命也该为复国军献出，如果就这样在这次追逐皇天引发的风波里终结，那岂不是违反了当年的誓言？

炎汐终于转过头，决定不再管这个戴着皇天的女孩儿。

“皇天！”看到了跳出来的少女，风隼上的军人齐齐惊呼，注意到了底下蓝白色的光芒。

“小心，不要靠得太近！不要像上次那样被击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离开五十丈！”风隼上，副将铁川代替缺阵的云焕少将，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两架为一组，封锁各方，轮换着用最强的踏弩联排发射！”

“是！”风隼上的战士领命，各自散开，立刻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将那个少女网在里面。

从半空看去，那一排排密集的劲弩如同狂风般一波波呼啸而落，纵横交织，凌空射向那名竟然意图以血肉之躯拦下风隼的少女。

没料到一下子受到的攻击增加了十倍，那笙胡乱地挥着手。然而没有接受过任何武学技击的她，只会毫无章法地随手格挡，哪里能顾应得过全身上下的空门？猛然一个措手不及，一支响箭呼啸而来，穿透她的肩膀。那笙因为疼痛而脱口叫，身子被强劲的力道带着往前一倾，手指停顿，全身顿时都空门大露。

那个刹那间，更多的劲弩射向她的周身。

糟了！炎汐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缩。片刻前汀那样悲惨死去的情形，仿佛在眼前回闪。

那笙……那笙也要被这样射杀吗？

“快回来！”这一刻来不及想什么国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闪电般的冲过去，冒着危险一把将她拉倒，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尸体背后。无数的箭噗噗地擦着他们射下，在尸体上发出肉质的钝音。那笙被拉得踉跄，跌在他身上，炎汐感觉后背重重撞上路面，那几处伤口再度撕裂般的痛了起来，让整个背部和右手都开始抽搐。

没办法……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啊。

“如果不想连累我一起送命，就给我安分点！”跌落的一刹那，他厉声吩咐，“听我的吩咐，一起冲出去！”

重重跌落在他身上后，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她知道炎汐这句话一出，便是应承了要照顾自己周全——只是忽然间觉得有点奇怪：苏摩那家伙不是说过，不许他们鲛人管自己的事吗？

她抬头看着炎汐，忽然间将头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你是个好人。”

此时地面上已经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风隼已发觉了两人的踪迹，排列成队，依次掠低——在掠到最低点的一刹那，风隼的腹部齐齐打开，一道银索激射而出，钉入地面，一队队身穿银黑两色军装的沧流帝国战士手握长剑，沿着飞索从风隼上迅速降落地面，开始围合作战。

那笙跌在炎汐怀里，看到那样的声势，吓得动都不敢动——虽然刚才口口声声喊着不怕死，此刻命在旦夕，身子还是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从八架风隼上下来了大约五十名战士，显然是训练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两路散开，一路落在前街，一路落在后街，截断了所有去路，宛如双翼缓缓合拢，将方才出现活人的街区围合。

街上尸体堆积如山，所以他们推进得并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确认周围路上和房舍中是否还有人存活，一旦发现尚自未死的人，没有时间确认，便一律杀死。尸体堆中零落的有惨呼声传出，忽然间就有几个受伤未死的人跳了出来，用尽全力拔腿奔逃。

天空上九架风隼还在盘旋，监视着地面上的一举一动。那些原先躲在尸体堆里装死以求能逃脱这场屠杀的人刚一跃起，风隼上的劲弩就如同暴雨般落下。

伤者很快陆续被射杀，宛如稻草人般倒下。然而其中一个光头男子居然身手颇为矫健，一连格开了几支劲弩，飞快地在尸体中奔逃。

然而天上风隼盯准了他，地上的战士也向他包围过来，那个人满脸血汗，奔逃得气喘吁吁，面目都扭曲了，右手挥着剑狂舞乱劈，奇怪的是左手却抱着一个酒坛死死不放——

不可以、不可以扔掉！那是二十年的醉颜红……是敲开西京大人之门的宝物……如果他有幸成为剑圣的门下，那便是……

只想到这里，“噗”的一声钝响，箭头从脖子里穿出，那个奔逃的光头男子居然还支持着往前奔出三丈，去势才衰竭。被堆积到膝盖高的尸体一绊，身子往前栽出，扑倒在尸山上。手指这才一松，“啪”的一声，怀里的酒瓮跌碎在地面上，酒香混合着血腥弥漫开来。

血如同瀑布般从脖子里流出，沿着箭杆儿滴落在底下那笙的脸上。

苗人少女躲在尸墙下，身子吓得仿佛僵硬了，一动都不能动。咫尺的头顶上，那具刚成为尸体的脸还在抽动，眼球翻了起来，死白死白，神情可怖。温热腥臭的血瀑布般滴落下来，流到她脸上。那笙呆呆地看着，居然连稍微扭头避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从中州来云荒的一路上也曾经历战乱流离，然而这样可怖的大屠杀她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在那样咫尺的距离内直击力量悬殊的屠杀和死亡，令少女的心经历了极大的震撼和打击。

云荒……这就是云荒？！

她呆呆发怔，对视着头顶逐渐断气的平民，血滴满了她的脸。忽然间，一只手伸出来挡在她脸前，挡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鲜血。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笙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的。

炎汐，炎汐！她忽然间快要哭出来。

“咦，难道就这样死光了？”周围寂静了下来，落地的沧流帝国战士发现再也没有人动弹的迹象，有些诧异，“方才明明看到有个女的跳出来，怎么这一轮补杀的全是男的？”

“啰唆什么，一定是还在躲着装死呢！慢慢搜。”带队的校官冷笑，斥喝下属，然而看着满街堆积如山的尸体，眼睛忽然眯起来了，“太麻烦了，干脆点把火，把整条街烧了得了，守着两头街口，还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经搜索得有些不耐烦，士兵们立刻响应，“把风隼上带的‘脂水’扔下一袋来，咱们泼上去烧了吧！”

地下搜索队暂停了下来，打出讯号，天上的风隼立刻有一架掠低，上面鲛人傀儡毫无表情地操纵着机械，底舱打开，长索吊下了几大皮袋的东西，迅速落地。

士兵们退回，分成几组，纷纷打开了皮袋。袋子里有奇异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地面上——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轻，漂浮在上面，宛如诡异的黑色毒蛇，迅速地蔓延开来。

“糟糕，他们要用脂水烧街！”嗅到了奇异的味道，炎汐身子猛然一震，抓紧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嘱咐，“那笙，快起来——你还记得刚才西京大人所在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愣了愣。作为一个路痴，在被炎汐拉着狂奔了一段路后，方才西京和那位沧流少将对决的方位她早就完全糊涂了。

这样的情况下，还看到她这般神情，炎汐简直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好。他哭笑不得地低声比画，“你等一下要往对面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转弯五十丈后就该是如意赌坊大门——如果西京大人还在那里，他一定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如果万一西京此时已败在云焕剑下，又该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紧逼的危机已经让他无法再去假设得更远——如果那笙留在这个街区的包围圈里，很快就会被抓到杀死，也只有让她去西京那个尚有一线生机的方向试试了。

“等一下看到烟冒起来，我先冲出去。你数到十下，就往那边拼命跑，知道吗？”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低头看见黑色的小蛇从尸墙下蔓延渗透过来，炎汐知道情况危急，低声嘱咐。一边说，他一边腾出手来，解开自己束着的发髻，将头贴着地面，将一头蓝色的长发浸到黑色的脂水里，滚了一下，瞬间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心惊，脱口低声问。

“北方砂之国出产的脂水。”炎汐将头发染成和常人一般的黑色，一边从身边尸体的伤口上接了一些鲜血，涂抹到了自己脸上，“这是比火油更厉害的东西——看来他们要烧街，逼我们现身！”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想到堂堂沧流帝国的军队居然如强盗一样，烧杀抢掠都不眨眼。然而看到炎汐这般奇怪的举动，她更加诧异：“你、你在干什么？”

炎汐没有说话，只是将死人的血抹在嘴唇上和脸上。黑发披散，红唇素颜，一眼看过去居然是男女莫辨。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毕竟年纪小，那笙一边因为紧张而全身微微哆嗦，一边却因同伴这样奇异的样子而感到新鲜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话音未落，“刺啦”一声，忽然间，仿佛有什么焦臭的味道瞬间散开。

“烧起来了！”那个瞬间，炎汐猛然站起，低呼，“快逃！”

“你要干什么？”那笙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死死拉住——然而，陡然间她就明白过来了，尖叫起来：“不许去！”

前方浓烟滚滚，黑色的水在瞬间化为了火焰。浓烟火焰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长剑和劲弩在等待着火中奔出的猎物。

炎汐准备掠出，被那笙那么一拉却阻了一下。

“喂，喂！你不要去！”那笙用尽全力拉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不怕他们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过是帝王之血的‘钥匙’而已，力量有限，也只能在他们不防备的时候打下一只风隼罢了。”浓烟滚滚而来，炎汐已经被呛得微微咳嗽，指着天上，“如今他们有备而来，上面有十架风隼……地上还有云焕！你……咳咳，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就逃不掉！”那笙说不过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喊，“我不怕死。”

“说什么呢？我不会让你死的！可惜，我的力量也不够。”炎汐苦笑，一把推开了她，“我先引开他们，你快逃去西京大人那边！他的力量应该足以保护你……”

浓烟滚满了整条街，让人无法呼吸。

那笙大口咳嗽着，眼里不停地流下泪来，手却死死拉着炎汐的衣襟：“咳咳，别去！别去！”然而，急切间想到了一个理由，她忽然抬头，“你去了……咳咳，苏摩要怪你的！”

那一句话，果然让鲛人战士的身子一震，看着映红天空的火光，听到那些尸体在火中发出的嗞嗞的恐怖声音，死亡的脚步近在咫尺。

忽然间，炎汐笑了笑：“那就让少主责怪好了——我这一生，也就率性而为这么一次。”

一语未毕，他一剑撕裂衣襟，从尸墙后掠出，足尖点着堆积如山的尸体，冲入了烈烈燃烧的火中。

那个瞬间，应该是用尽了全力，鲛人战士的速度快得惊人。

沧流帝国的战士只看见浓烟中冲出了一个美貌女子，红唇黑发，一掠而过，跳入燃烧着的房屋中，飞扬的长发带着火焰，随即被噼啪下落的燃烧的木头湮没。

“发现了！在这里！在这里！”地上搜索的军队发出了确认的信号。

天空中，风隼立刻云集。

那笙的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肩膀，用力得掐入血肉，她想跳起来大叫，让炎汐回来。然而全身微微颤抖，她咬着牙，终于还是忍住了。

一、二、三、四……按着炎汐的吩咐，她闭着眼呆在尸墙底下，一动不动默数，颤抖着数到了十。那些呼啸声和搜索声果然远离。再也不犹豫，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呼地一下子从尸体堆中跳起，借着浓烟的掩蔽用尽全力狂奔。烟熏得她不停流泪，火光映红整条街，那些被乱箭刺穿的尸体在火堆里燃烧，被火一烤，手足奇异地扭曲，发出嗞嗞的声音，看上去仿佛活着一样。

这里就是云荒……简直是人间地狱啊……

那笙用手背抹着泪，拼了命往前跑，不敢再去回头看炎汐的方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根本不想这样。根本不要看到这样！

她不要什么皇天，不要什么空桑国宝，不要和这些疯了一样的战争和屠杀有任何关系！她拼了命逃离中州，来到云荒难道是为了这些？她只要找到一个容身的地方，好好地生活、赚钱，和喜欢的人恋爱……她不要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争斗中去！

然而，却已经有人为她流了血。那些流下来的血，铺就她至今平安的旅途。

她不可以再视而不见。

千百年来被奴役的鲛人，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鬼，四分五裂的臭手真岚和已经死去的皇太子妃……她要活着，要为那些帮过她的人尽自己的力量——不管那些人为何而接近她。

那笙不顾一切地在燃烧的街里狂奔，衣角和长发着火了，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狂奔而去。

终于到了一个街口，她记起来那是如意赌坊门前的大街，立刻左转。

因为没有被泼上脂水，别处的火暂时也没有蔓延过来，前方的火势稍微小了些。那笙咳嗽着，躲在断瓦残垣后，四顾看着，寻找着西京。

原先金碧辉煌的赌坊已经零落破败，那一条街上所有房屋都被射穿了，屋顶和墙壁上裂开了巨大的洞，宛如一只只绝望暗淡的眼睛。房子里、门槛上、街道中，到处都是尸体，刚开始还是稀稀落落的，然后沿着那条通往郡府的燃烧的街道，一路上密度便慢慢增大，到最后堆积如山阻断了道路。

半空中那些风隼往相反的方向云集而去，显然是发现了炎汐的踪迹。那笙一想到这里，感觉身子哆嗦得不受控制。她用力咬着牙，小心地趴在残垣中，避免被天空中的风隼看见，颤抖着慢慢往如意赌坊靠去。

然而，刚一露头，忽然间觉得天空一暗！她抬起头，就看见那一架银色的风隼居然往这个方向盘旋而来，低低掠下。

她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躲到了燃烧着的房屋残骸中。

低头看出去，前面是坍塌了一半的如意赌坊的围墙。大厅已经开始烧起来了，梁和柱子歪歪斜斜倒下来，轰然砸落地面。

然而在火焰包围着的、修罗场一样的地狱里，两名男子却正斗得激烈。

白色的光包围着他们两人，黑衣的颜色居然都被掩盖。凌厉的剑气在空气中纵横。火烧了过来，然而奇异的是，烧到了他们身侧居然便不能再逼近！熊熊的烈火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被逼退，留出了中间大约十丈的场地。

以那笙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动作，只看到闪电在烈火中纵横交错，包围了两个人的身形。她甚至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西京，哪一个又是那位沧流帝国的少将。

她往外探了探头，忽然间脸色苍白，几乎脱口惊叫出来——这片尚未烧到的地方，满地的尸体中，赫然横放着一具鲛人少女的尸身！蓝色的长发，纤细的手足，身上尚自布满了乱箭——

“汀？汀！”认出了昨日里还活泼伶俐对自己笑着的少女，那笙再也忍不住，根本顾不得头顶还有银色的风隼盘旋，蓦然扑出去。

尸体上钉着的长箭隔开两个人的身体，让她无法抱紧汀。

那笙拖着汀的尸体爬回墙角，回头看着背后已经浓烟蔽日的街道——已经看不到那一队沧流战士的影子，更看不到炎汐如今的情况。难道、难道他也会……在刹那间变成和汀一样？

想到这里，那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恐惧、无助、茫然……仿佛一面面铁壁从四面逼过来，将她彻底孤立。

就在那一刹那，两个黑影交错而过，风猛烈呼啸起来，逼得身边猎猎的火焰往外面退开。一道闪电忽然脱出了控制，从火焰的场地里直飞出去，落到了场外。

“叮！”白色的闪电在半空中慢慢熄灭了光芒，落到那笙面前，滚了滚，还原为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一尺长的银白色金属圆筒，上面刻着一个“京”字。

“醉鬼大叔！”那笙认得这把光剑，脱口惊呼。

抬头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冷冽地笑，带着杀气：“大师兄，果然喝酒太多对你有害！”另外一道闪电从火场中腾起，刺向空手的西京，“冒犯了！”

那笙这一次看得清楚，吓得眼睛瞪大。

方才那一击之下，光剑脱手飞出，西京用左手捂着流血的手腕。此刻，身无武器的他，看到云焕闪电般刺来的光剑，瞳孔陡然收缩。

“苍生何辜”——银黑两色的军服下，沧流帝国少将眼眸冷冽、杀意弥漫，用了九问剑法中的最后精华的“九问”！

西京只来得及偏了偏身子，避开脖颈的要害，“噗”的一声、光剑对穿了他的左肩胛骨。剧痛之下，西京忽然冷笑，不进反退，足尖加力，往云焕身畔扑去——光剑穿透了他的身体，从背后直透而出，鲜血喷涌。

西京闪电般扑向云焕，那样迅疾的速度让对方还来不及退开，一声闷闷的破袭声，剑芒从他肩膀上透过，直没至柄。而那光剑的圆柄没入了西京肩上的血肉中，连着云焕握剑的手！

云焕大惊，点足急退，想抽出自己已经陷入对方血肉的手。然而西京的速度更快，仿佛根本察觉不到痛苦，只是将左肩一低，居然硬生生用肩骨夹住了光剑！

“在战斗里，肩膀是这样用的。”云荒第一剑客猛然低声冷笑，右手闪电般的抬起，以手为剑，伸指点向云焕眉心，“且看师兄这一式‘苍生何辜’！”

云焕立刻弃剑，后退，然而还是慢了片刻，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啵”的一声，眉心顿时破了一个血洞。云焕脸色苍白，踉跄退入了熊熊烈火中，抬手捂着眉心。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才学了十几年，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西京反手拔出了嵌在肩骨中的光剑，扔到了地上，冷笑道，“不错，在剑技上你是天才——但是剑技不是一切！实战呢？品性呢？你知道剑圣门下‘心、体、技’合一的三昧吗？！”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他忽然喃喃重复了一句，捡起被云焕打落的光剑，手腕一转，“啪”的一声吞吐出白光来，大喝一声，提剑迎头劈下，“杀人者怎么会知道什么叫作苍生？”

剑风凛冽，砍落之处，火焰齐齐分开！

看到主人遇险，风隼上的潇脸色陡然苍白，迅速扳动机括，让风隼逼近地面，长索抛下，想扔给地面上陷入绝境的沧流帝国少将，然而终究来不及了。

云焕被夺去了光剑，赤手对着云荒第一的剑客，气势居然丝毫不弱。血流了满面，然而血污后的眼睛依然冷酷镇定，毫无慌乱。

在西京光剑劈落的同时，他忽然作出了一个反应——逃！

他没有如同西京那般不退反进，绝境求生，反而足尖加力，点着地面倒退！身体贴着剑芒飞出，直直向着战场外围逃了出去。

西京怔了一下，没有想到那样骄傲冷酷的军人竟会毫不迟疑地逃跑。他毫不犹豫地追击，然而云焕的动作更快。仿佛被逼到了悬崖，生生激发起他体内所有的力量，沧流帝国的少将几乎是踩着火焰，风一般掠过。

奔出火场后，也不管多狼狈，他就地一滚灭掉了身上沾上的火苗，伸手抓起地上方才被西京丢下的光剑，“嚓”的一声扭过手腕，发出剑芒横于身前——

赶上了！

西京如影随形般跟到，毫不容情地劈下，然而光剑在离云焕身上一尺之处被格挡住。

地上地下的两个人，身形忽然间仿佛凝固。

在力量直接相交的一瞬间，双方就进入了对峙的阶段。光剑上负担了所有的力量：一方加力，另一方随之增强，一分分往上攀。平衡一分分地瞬间失去，然后瞬间又恢复。谁都不敢稍微分神。只要任何一方首先力量不逮，失去平衡，那么转瞬光剑就将洞穿心脏！

那笙抱着汀，躲在不远处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风隼此刻掠到了离地最低点，鲛人少女手指如飞般跳跃，丝毫不乱地扳动各个机簧，保持着风隼的飞行速度和方向。在她的操作下，虽然上面没有其余沧流战士，风隼还是陡然发出了一支银白色的箭，准确地直刺西京背心。

那一支响箭刺破了凝定的空气，箭头上发着蓝光，刻着小小的“焕”字，凌空下击。

西京无法分心去看背后，然而耳边已经听到了箭风破空的声音。手上云焕光剑上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他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压住对方的剑，只要稍微一松手，云焕的光剑就会刺穿自己的心脏！

那一支响箭呼啸而落，刺向他后心。

“大叔，小心！”那笙再也忍不住，直跳了起来。急切间忘了放下汀的尸体，一头冲出去，大叫——皇天在她指间闪烁，随着她的挥舞，陡然间发出了一道光芒，半空那支响箭瞬间断了。

“啊？又管用了？”那笙一击得手，实在是搞不清楚这枚戒指抽风的规律，反而怔在原地。

“皇天！”地上地下两个人忽然同时惊呼。云焕看到了飞奔而来的少女以及她手指间闪耀的戒指——他忽然间就收了力，同时尽力往左滚出。

“噗！”西京的光剑失去了抗衡力，陡然下击，刺穿他的颈部。

血汹涌而出，然而云焕根本不介意，动作快得宛如云豹，从地上直扑而起，一剑刺向那笙——那笙猝不及防，抬手下意识一挡，汀的尸体从她怀抱里跌落地面。

先前的一轮接触中，云焕已经摸清了这个戴着皇天少女的底子，知道她根本没有任何本领——就像一个孩子，手里握着大把的珍宝，却不知如何使用。他那一剑是假动作。等到那笙抬手挡在面前，皇天发出蓝白色光芒的时候，云焕的剑芒才陡然吞吐而出！

光线扭曲了，弯弯地转过那笙的手掌，刺向少女的心脏。那笙苍白了脸，眼睛看到，脑子想到，可手却来不及反应。

那个瞬间，西京已经抢到，一剑斜封，尽力格开了云焕的光剑。然而，那笙已经被吞吐的剑气伤到了心口，眉头一蹙，痛得想叫，可一开口就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切忽然间就全黑了下去。

那笙失去知觉委顿的刹那间，西京和云焕又再度交上了手。

烈火在燃烧，风隼在盘旋，濒死的惨呼和呻吟充盈耳侧，满身是血地在满目狼藉的废墟里挥着剑——空桑剑圣门下的两位弟子，同室操戈。

云焕一连格开了西京的两剑，然而手中的光剑也几乎脱手飞出——从力量来说，自己原本在西京之上，但是此刻颈中那一剑虽然没有刺穿动脉，可已经让体力从沧流帝国少将身上迅速流失。

风隼掠低，上面潇的神色紧张而恐惧，飞索抛下，一次次晃过云焕身侧，然而他却无法腾出手来攀住——颈中的血不断喷涌，已经不能再拖延。

那一刹那，接下西京又一剑后，云焕踉跄后退，脚后忽然绊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雪亮。西京下一剑不间歇地刺来，云焕忽然冷笑起来，想也不想，探出左手，抓起绊倒他的东西，挡在面前。

“噗！”光剑刺穿了那个柔软的事物。

血流了出来，然而汀的脸依然在微笑——西京忽然间就怔住了，看着刺穿汀身体的光剑。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刹，“嚓！”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云焕的剑穿透挡在面前的尸体，蓦然重重刺中西京！

“战场上，鲛人是这样使用的。”在师兄倒下前他还来得及回敬了一句，然后丝毫不缓地掠起，探手一把抓起昏迷中的那笙——长索再度晃落的一刹那，云焕一手攀住，深深吸了口气，忍住眉心和颈部两处的痛苦，身形掠起。

无论如何，这一次的任务完成了，总算没有给巫彭大人丢脸。

对于沧流帝国征天军团来说，胜利便是一切。

说什么杀人者不懂苍生，大约也就是说自己这样的人不可能真正领会到“九问”里的精髓吧——然而，这个酗酒了百年的师兄，他又知道什么？！他不曾在沧流帝国的伽蓝城内长大，不曾体会过那样严酷的制度和等级，也不明白胜利对于战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的国家、民族、青春、光荣和梦想。

——他作为沧流帝国战士，自幼被教导应该为之献出一切的东西。

“少将，恭喜。”潇收起了长索，看到顺利将那笙带回的云焕，脸上的表情忽然间颇为奇异。她最后一次看了看底下地面，双手颤抖着，调整着双翼的角度，驾驶风隼掠起。

“好险，差点切断动脉。”云焕将昏迷不醒的那笙扔在地上，抬手捂着颈部，满手是血，低斥，“那群笨猪都在干什么？这么多人还没找到一个女孩！快返回伽蓝城——天就要黑了！”

“是，少将。”潇答应着，操纵着机械。

忽然间，仿佛什么东西断了，落下一串噼噼啪啪的轻响。

“又怎么了？哭什么？”看着跳到脚边的珍珠，云焕苍白着脸包扎着伤口，陡然有些不耐，看向操纵着风隼的鲛人少女，“是看到我拿那个鲛人当挡箭牌的缘故？物伤同类？”

“少、少将……”潇将风隼拉起，掉头往城南上空那一群编队里归去。然而虽然极力保持着平静，冷艳的脸上依旧有泪水不停滴落，许久才吐出一句话，“那个女孩……那个死了的女孩，看上去似乎是我的妹妹……汀。”

什么？云焕蓦然抬头看着操纵着风隼的鲛人少女，手指不自禁地握紧了身侧的光剑——如果这个鲛人稍微有异动，他便毫不迟疑地出手。

然而，潇一边哭，一边却准确无误地操纵着风隼——毕竟不同于那些被按照反射方式训练出来的傀儡，她的灵活程度和应变能力非常出色，甚至一个人就能驾驭这样庞大的机械，同时完成飞行和攻击。在多次战役里，潇的配合成了他全胜的重要原因。

——正是因为这样的出色，自己才一直不忍心让潇服用傀儡虫吧？但是，如今居然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此刻自己极度衰弱，如果潇在此时叛变，那么……

“我几十年没有看见她了……只是听说她认了一个剑客当主人。我二十年前已经和族人彻底决裂，也不会有面目再见汀——没想到、没想到，却只能看到她的尸体……”哽咽着，潇的泪水不停滴落，凝成珍珠，在风隼内轻轻四处散开。

云焕眼睛眯起，杀气慢慢溢出：“你想为她报仇吗？”

“可是我看到她在笑……想来她并不后悔跟着西京吧？”潇低声喃喃道，风隼的速度加快了，在燃烧着的街道上空掠过，“就像……我不后悔跟着少将一样——我们选择的路不一样，但是，都不会后悔。”

云焕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得动听——我做过什么善待你的事吗？值得你这样背叛族人、舍弃故国跟着我？”

潇的手指停了一下，低下头去，许久才道：“少将您允许不是傀儡的我侍奉左右，并肩作战，便是对我最大的善待……不然，我就是一个天地背弃的孤魂野鬼了。”

云焕忽然间有些语塞，仿佛眉心的伤口再度裂开来，他用力晃了晃脑袋。

“少将当年从演武堂完成学业，以首座的能力进入征天军团，帝国元帅巫彭大人也对您另眼相看——在那样平步青云的情况下，您选择了身负恶名的我作搭档。为了不让我成为傀儡，还差点和上级将官动手……”回忆起十年前的情景，潇仰起头，“如果不是最后巫彭大人爱惜您的才能，偏袒了您，您在军队里的前途或许就在那时终结了。”

“哦，那个么……”抬手捂着颈中的伤口，云焕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摇头道，“我不让你服用傀儡虫，不过是为了能获得最强的鲛人做搭档而已——你如果成了傀儡，恐怕反应速度和灵活度都要受到很大影响。”

对于这样的回答，潇只是微微笑了笑：“少将难道不怕我随时反叛？要知道，在二十年前复国军战败后，就盛传我是出卖族人的叛徒……难道您不怕我再次背叛？”

“背叛不过是人的天性而已，有什么可怕。”云焕包扎好了伤口，冷然道，“我既然喜欢用锋利的刀，就不能怕会割伤自己的手。”

潇不再说话，眼里有些微苦笑的表情，那样剧烈的痛苦和矛盾，几乎要把她的心生生撕扯成两半——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那是她自己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选择了的路。

她已然无牵无挂，天地背弃，只剩下孑然一身，直面着毫无光亮的前路。

“虽然二十年前我还小，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平叛——但是，后来我也知道所谓‘出卖族人’的罪名，不过是假消息而已。”云焕包扎好了伤口，将那笙的手脚捆好，扔到一边，“那时候巫彭大人俘虏了你，然后放出你叛变的谣言，把你当作靶子推了出去，吸引那些来报复的残余复国军，以求一网打尽——这事别人不知道，我大约还是知道一些的。”

风隼猛然一震，潇的手从机簧上滑落，身子微微颤抖，不敢回头看云焕的表情——他知道？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过，而他居然是知道真相的？

那么，他有没有记起来二十年前那件事……

然而，不等她继续想下去，风隼忽然猛烈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去势陡然被遏止——潇猝不及防，整个人在巨大的惯性下向着墙壁一头冲了过去。

“小心！”云焕猛然探手将她拉住，厉喝，“快调整！”

撞……撞到什么了吗？

她坐在座位上看向前方。然而奇怪的是面前根本没有东西阻碍着，风隼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拉住了，前进速度忽然放慢，迅速倾斜。潇的双脚已经离开了舱底，全靠着云焕的支撑才能定住身形。她处变不惊，迅速地操纵着，将机翼的角度调整，用力拉起。

然而，还是没有办法动！

风隼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拉住，速度越来越慢。

“咔啦！”一声脆响，外面仿佛什么东西猛然破碎了。云焕往外面看去，陡然间眼睛凝聚，瞳孔收缩——居然有什么东西，宛如看不见的绳索一样，绑住了风隼！风隼被定在半空，坚硬的外壳一寸寸地坍下去，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着，往各个方向四分五裂。

是什么？是什么居然在撕裂风隼？

云焕往地下看去，在燃烧着烈焰的废墟里，隐约看见一个黑衣男子对着风隼抬起手来，做着拉扯着这个巨大机械的动作。

这个人是谁？！虽然因为太远而看不清面目，那个瞬间，当那人的身形映入眼帘，云焕忍不住就倒吸了一口气，心里陡然有难以善了的预感。

风隼的晃动越来越激烈，潇苍白了脸，手指迅速地跳跃，尝试着各种方法，想把风隼重新活动起来，然而力量根本不够。

“潇，小心了！你带着这个女孩先归队——我去截住那个人！”云焕当机立断地吩咐，“不要管我了！你先把这个姑娘带回帝都复命！”

“少将！”潇脱口惊呼，然而在激烈地晃动中连转头的动作都做不到。

“按我的命令办！”转动机簧，将长索荡出，云焕转瞬跳了出去。

“咔啦！”在他跳出去的一刹那，风隼右翼折断，转瞬失去了平衡，一头往地上栽去。潇咬着嘴唇，一手抓着扶手让自己身体稳定下来，另一只手死死扳住舵柄，勉强控制着已经支离破碎的风隼，让它摇摇晃晃地向着南城其他风隼聚集的地方飞去。

十四、舞者

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地上那一轮追杀已经结束。

“射穿心脏，当场死亡！”

抓住被烧得长短参差的头发，从燃烧着的废墟里拖起尸体，确认了被追击者的身份，沧流帝国战士看了一下被劲弩贯穿的左胸，松了口气，有任务结束的轻松。然而，在翻过尸体，拉起双手查看的时候，所有人脸色“唰”地一变——

没有戒指！这个女子的手上，没有他们要找的戒指！

又弄错了吗？大家面面相觑，颓然松开手来，让尸体沉重地落回废墟里。

“怎么了？还不拿下戒指，回去交差？”头顶风隼上的副将铁川还不知底下的情况，在掠低的刹那间探出头来，厉喝，“杵在那里干什么？！天都要黑了！”

“副将……”地上搜索的队长抬起头来，脸色难看地回答，“弄错了，不是那个女人！”

“什么？！一群笨猪！”铁川脸色大变，探出头看着地下一群颓丧的战士，破口大骂，“那么多人还找不到一个女人！你们还算是沧流帝国最强的征天战士吗？知道回去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吗？还不快给我继续……”

声音未完，风隼掠低的去势已尽，重新拉起，将副将骂声带走。

“奶奶的，自己坐在上面，就知道对我们吆五喝六！”队长脸憋得通红，松开了抓着的头发，用力将尸体往地上砸去，“兄弟们，给我再细细往周围搜一遍！”

“是！”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准备继续。然而就在刹那间队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抓过尸体头发的手——手心里居然沾染了奇异的黑色，有奇异的味道。

脂水？队长心里一怔，转头看向那个被射穿心口的人。

就在这一刹那，队伍里忽然起了骚动——无论天上还是地下，所有人都惊呼着，往天空中看去：“银翼！银翼！少将的风隼银翼！出事了！”

队长顺着所有人目光看去，脸色忽然因为震惊而抽搐——

薄暮中，披着如血夕阳返回的，居然是云焕少将的座架银翼！而此刻，银色大鸟失去了无数次战斗中的英姿，折翼而返。勉强保持着平衡，去势却已衰竭，跌跌撞撞地向着这一边飞来，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轰然坠落。坠落的一刹那，风隼的底舱打开，一个身影如同跳丸般跃出，挟着一个人连续点足，逃离。

“那个鲛人，潇？！”看到了风隼上逃脱出来的居然不是少将，所有沧流帝国战士眼里都有震惊的光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第一个反应却是相同的——莫非，是少将不听劝阻一意孤行，最终被这个没有服用傀儡虫的鲛人搭档背叛？！

所有人的手都按上了剑，迅速扇形展开，将那个从风隼上跳落的鲛人少女围在中间。

“少将已经找到皇天！”巨大的机械轰然落下，在狂风和飞扬的尘土中，潇抱着被缚住手脚的那笙落地，几个点足跳离危险区域，向征天军团奔来，一边厉声大喊，“少将吩咐，立刻带着这个女子返回伽蓝城！她手上戴着的就是皇天！”

一边大喊，她一边已经奔近，鲛人的力量有限，短短一段路的狂奔已经让她气息平匍。

所有征天军团战士都愣了一下。奔来的蓝发女子因为筋疲力尽而跪地，双臂托起了昏迷不醒的少女——那个少女的手指上，如帝国绝密通缉令中描述的银色蓝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哦，原来如此……少将呢？”队长的手还是不曾从剑柄上放下，看着奔来的鲛人少女，问，“云少将去哪里了？”

潇将那笙交给身边的沧流帝国战士，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喘息：“少将、少将他……刚和西京交手，夺来了这个女子……可是又遇到了一个、一个奇怪的鲛人……居然赤手就撕裂了风隼！少将下去迎战……让我、让我带着皇天返回……”

“赤手撕裂风隼？！”所有人齐刷刷变色，面面相觑——虽然无法置信这样的事情，但是看到折翼落地的风隼，那右翼的确是被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生生撕裂！

“快去增援少将！”头顶风隼再次掠低，铁川副将探出头，看到了坠毁的银翼，大喝挥手，“把抓到的戴着皇天的人送回风隼上，由我先行带回！”

一语未毕，长索荡下来，不由分说地卷起了那笙，提了上去。

“他妈的，抢功的时候他倒下手得快！”队长嘀咕了一句，终究无法违抗副将的命令，手一挥，带领大家转身，“兄弟们，咱们快去少将那里看看！看他妈的是哪个怪物，居然能空手撕裂风隼？咱们一起撕了他！”

“是！”手下战士轰然回应，齐齐转身。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潇喘息方定，站起身来，“我带你们去找少将！”

所有沧流帝国战士都愣了愣，看着这个显然已经筋疲力尽的鲛人少女——这个没有服用傀儡虫的鲛人，倒是比那些傀儡更死心塌地？倒真是罕见……

队长审视了她一番，点头：“那么快跟上吧！”

转过身的一刹那，队长抓抓头发，有些纳闷地狠狠骂：“该死的，云焕那家伙难道有比傀儡虫更厉害的药？要不然怎么这个鲛人会这样死心塌地？”

放下手，忽然觉得手心黏黏的，他低头，看到了糊在手心的黑色——方才抓着那个逃跑女人尸体头发的时候，被沾染在手里的黑色液体。

“咦，到底怎么回事？”一边走，一边将手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猛然色变——的确是脂水？难道……难道刚才那个人的头发是……

微微一惊，队长回头看着废墟中那具躺着的尸体，那边的火已经灭了，暗淡一片。

方才那个主动从火中冲出的女子，动作超乎意料地迅捷，似乎并不是普通人。害得他们一路急追，好容易才在街尾借着风隼的半空截击拦住了那人。在重兵的围追堵截之下，那个人最终还是力竭战死。

但是，被一击射穿左胸后，却没有在她身上发现所要寻找的那枚戒指——很显然，这个人是为了保护那个真正皇天的携带者，而不顾生死地冲出来引开他们的！面对着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还能毫不畏惧地作出如此扑火般的举动？这个人，岂容小觑！

一念及此，连身经百战、斩首无数的队长都不由暗自点头——那样置生死于度外的举动，猛然间让这个军人记起了二十年前，他还作为一名普通士兵时参加过的平叛征战。那种拼命的架势。可和当年那些复国军一模一样呢……

“难道又是鲛人？如果那样可要再往胸口的中间补一剑才行。”喃喃自语了一句，然而毕竟事情紧急，他也没有时间再管那个人，迅速转身，带着下属们奔向了云焕的所在地。

“啪！”长索卷起，松开，重重地把那笙扔到了风隼上。

那样剧烈的震动，终于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心口还是疼痛得几乎撕裂，她张开口，想问自己此刻在哪里——然而一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似乎还混合着内脏的碎片。

“啧啧，一定是少将下的手，”看到少女这般情状，风隼上的沧流帝国战士冷笑，用靴子踢踢那笙，“你们看，外面一点伤都看不出来，可内脏已经破裂了——除了少将的光剑，哪个能做到？”

“就是，演武堂出科的第一啊！据说他的剑技比飞廉少将都厉害！”旁边有另一个战士满脸敬慕，忽然间愣了一下，“对了，赤手撕裂风隼……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能做到那样，简直就不是人了。”旁边一个人嗤笑，摇头道，“一定是那个女鲛人夸张的说法……没用过傀儡虫控制的鲛人就是不老实！”

“嘿，云少将就喜欢这种不老实的鲛人吧？”战士窃笑。

“得了，别吵了！”副将铁川听得属下不住口地夸奖云焕，陡然有些不耐，喝止，“老三，替我把皇天戒指从她手上褪下——把这个女的扔下去吧，带着还费事！风隼飞了一天，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少带一个是一个。”

“是！”属下领命，其中一个被称为老三的战士上来翻过那笙被捆住的身子，一边喃喃自语，“奶奶的，总算是找到了……老实说，最后杀了那个逃出来女人的时候，发现她手上没戒指，我还以为我们这次会空手返回呢。”

“有少将在，哪次完不成任务？”旁边的同伴上来帮忙，将不停挣扎的那笙按住，“不过说起来……最后那个女人是这丫头的同党吧？看样子是为了引开我们才故意跑出来的。”

同党？同党……他们是在说、是在说炎汐？

那笙不停地咳嗽，吐出血沫，一直到感觉肺开始呼吸，才能思考。然而听到旁边那些军人的对话，她的血忽然一下子冲到了脑里，全身难以控制地发抖。

“嘿嘿，是啊，八成是同党。”老三一边拉起那笙被捆住的手腕，掰开她手指，想去褪下那枚戒指，一边喃喃，“看到劲弩射穿她心脏的时候、老子还叫了声可惜——不过二十几岁，和我家娅儿还是差不多年纪吧。”

炎汐？射穿心脏？那笙刚睁开的眼睛陡然凝滞了，直直瞪着。

她现在是在哪里？风隼上？难道、难道那个醉鬼大叔西京也死了？所以她才会最后落到了沧流帝国的手里？汀死了……炎汐死了，西京也死了？！

她睁大眼睛，用力地呼吸，吐出血沫，吸入冰冷的空气，直直瞪着前面那些逼近的沧流帝国战士，看到银黑两色军服上佩戴着的双头金翅鸟标记——那是代表十巫直接率领的，云荒大地上最尊贵和强大的军队：征天军团。

那个瞬间，她脑子无法思考。那些人低下身，试图褪去她手上的戒指。而皇天仿佛生根般的在那笙指间不动，随着对方的用力反而更加深地勒入她手指，几乎要勒断——在那些军人粗暴的动作下，仿佛电光凝聚，蓝宝石发出了微光。

“副将，褪不下来。”用力半日，丝毫不见松动，战士满头大汗，回禀。

“奶奶的，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笨猪！”铁川气不打一处来，大喝，“反正这个丫头也要杀，你们费什么事，就不能直接砍下她手指来？”

“哦，是、是……”那个战士抹了一下汗，回答，然而低头看着那笙无辜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皱了皱眉，转开头来，对旁边的同伴道，“先把她眼睛蒙上？看着好像……好像不大舒服。”

“什么？老三你杀一个小姑娘就怕了？”旁边的同伴哄笑起来，上去拉开他，“得了得了，让我来好了——你看你那衰样，要被娅儿看到了，她引以为豪的丈夫的‘战士的荣耀’就要有所减损呢！”

“你们看，战士就是不能成亲。一娶老婆啊，都变成老三那样怜香惜玉。”大家纷纷哄笑，相互推搡着，上前来。

小队里排行第三的战士被推开，换上其他战士，低下来粗暴拉起那笙的手，拿出解腕匕首。那笙的手很小，握在军人粗砺的手心宛如一片叶子。那个战士忽然也愣了一下，但是眉头皱了皱，还是一刀划了下去。

“你们说……你们射杀了那个逃开的人？你们射杀了……炎汐？”危在旦夕，但是那笙的眼睛是茫然的，空洞洞地看着面前的沧流帝国战士，那一双眼睛宛如婴儿般无知无觉，然而又是怎样一种令人震颤的“纯黑”。

那个挥着匕首切向她手指的沧流帝国战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该死的……你们杀了炎汐？你们杀了炎汐！”刀尖接触到肌肤的一刹那，那笙陡然间爆发似的喊了起来，黑色的眼睛凝聚起惊人的愤怒和杀气，“哇”的一声大哭，“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不会饶过你们的！”

匕首切入她的右手中指，血涌出。

——就在那个瞬间，本来一直只是微微弥漫的蓝光，随着少女圆睁双眼带着哭腔的怒喝，耀眼的光芒宛如闪电般腾起！

地面上，座架被拦截的云焕握剑站在了那个诡异的傀儡师面前。

“很强嘛。”苏摩收回手里滴血的引线，称赞，“冰族的战士，居然也用光剑？九问居然还使得很正宗——你是剑圣的什么人？”

已经是第七次将光剑震得几乎脱手，然而那个沧流帝国的军人依然拦在前方，用尽全部力量，不让他前进分毫。云焕身上至少有四处被引线洞穿，血从细小的孔洞里喷涌而出。外面看起来这样的伤毫不显眼，然而内部丝线经过的脏腑却是全被震裂。只要一处这样的伤，便足以让壮汉瘫痪。而面前这个沧流帝国的年轻军人居然依旧握剑拦在前方——

显然是原先就有伤在身，云焕眉心和咽喉的伤口在不停流血，让原本英挺的面目变得可怖。苏摩看到了对手的眼神，不由自主微微颔首：那样的眼神仿佛铁与血的组合，没有一丝“人”的软弱。

沧流帝国居然有这样的战士，难怪可以镇住这整个云荒大陆。

而且，他们还有风隼这样的可怕杀戮机器，出色的战士和战车，简直组成了似钢铁般不可摧毁的力量！即使是自己，面对一架风隼也罢了，如果三架以上风隼同时攻击，只怕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容易的事吧？复国军里的那些天生不适合作战的鲛人……又要如何面对这样强大的军队。

短短一瞬间，苏摩脑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

而此刻，用光剑拄地、勉力支持着身体不倒下的沧流帝国少将，却也是用同样复杂的心情看着面前这个盲人傀儡师。

看那样的容貌和发色，这个人应该是个鲛人。然而，这个双目无光的鲛人傀儡师，居然能用看起来如此没有力量的双手，操纵着纤细到看不见的丝线，将一切有形的东西切割成一片片！

一个鲛人，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就算他之前没有和西京交过手，用巅峰的完美状态来对抗这个人，也未必有获胜的把握。更何况他现在力战之后，精力已经枯竭了大半。

然而，即便是没有胜算，云焕依然持剑而立，挡在了苏摩身前，丝毫没有后退的怯意。征天军团的战士，是由铁和血铸成，哪能临阵怯场？

云焕握着光剑，看着面前十指上戴着奇异指环的鲛人傀儡师，看着他空洞的深碧色眼睛，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样无与伦比的五官，是他至今未曾在鲛人一族中找到可以媲美的。然而那样漂亮的脸却没有丝毫女气，一望而知是个男子——因为眼中阴鸷的杀气。

方才的激战里，这个傀儡师也被他的九问划伤了肩膀——衣衫被削破，露出了宽阔肩背上文身的一角：一只黑色的龙的爪子，仿佛雷霆万钧地撕破衣衫的束缚，探出来。

龙神！这个鲛人的背上，布满了龙神的文身！

想起早上看到的鲛人少女汀，又记起前几天在半途中遇上的鲛人左权使炎汐，云焕的眼睛陡然收缩——那么多鲛人忽然出现在桃源郡，应该不是巧合……难道是复国军为了什么目的有所行动？这个鲛人傀儡师，一定是引起复国军震动的人物吧？如果是那样的话，得赶快回去禀告巫彭大人才行。不然这边皇天刚收回，新的变乱又要起了！

眼角瞟过，云焕发现风隼都已经掉头返回——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孩子，也已经在风隼上了吧？任务已经完成，不必久留。

想到这里，云焕下意识地往后踏出了一步。

“怎么，这就想逃了吗？”那个傀儡师笑了起来，眼神是冷酷的，也抬头看着半空准备飞走的风隼，手指抬起，一点半空，吩咐道，“阿诺，给我过去，拦住那架卷走那笙的风隼！”

云焕诧然，还没有明白苏摩对着什么人吩咐这样的话，忽然间听到轻轻的咔嗒声，什么东西跳到了地上，迅速奔远。

眼角余光还来得及看到那个东西，沧流帝国一向冷定的少将忽然间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睛——那是什么？！那个不过两尺高的东西，身上还拖着丝丝缕缕的引线。居然是……一个会自己跑动的傀儡？

“别管阿诺——你的对手是我，少将。”还没有将目光从那个偶人身上挪开，耳边忽然听到了苏摩冷淡的声音，刹那间，极细的呼啸声破空而来，“让我看看沧流帝国的军人到底有多少分量吧！可别让我失望才好。”

云焕全身一震，立刻凝聚起了全部精神，“唰”地拔剑格挡。手腕一震，只觉得半身都麻痹了——毕竟重伤在身，连番剧斗之下已然力不从心，虽然堪堪挡开，可丝线的末端还是在他脸上切开了一道血口子。

“咦，怎么没几招就越来越弱了？”苏摩看着对手，微微冷笑起来，手腕抬起，“这可不是跳绳啊！如果不跟着我的引线起舞的话，很快就要被肢解的——这天下，可不是你们冰族的十巫才会玩分尸这一手。”

漫天丝线纵横交错，以人眼无法看见的速度交割而来。

云焕急退，反手拔剑，光剑如同水银泼地，护住周身上下。他足尖连点，在密风急雨般的引线空隙中转侧，用尽了所有残余的力量，穿梭在那一张不断收缩的巨网中。

“哦，不错，非常不错！”看到沧流帝国少将的身手，傀儡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难得地表示了赞赏，却显然始终不曾出全力，“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对舞了——我们再快一点如何？”

他手一拍，忽然间按照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舞动，举手投足之间，手上的丝线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相互交剪而来，丝线之间居然激射出淡淡的白光，发出犀利如风雨呼啸的声音。

苏摩的速度一加快，云焕不自禁地被逼着加快了闪避的速度。

因为太过剧烈的运动，心脏激烈搏动着，几乎已经无法承受体内奔腾的血脉。颈中的伤口再度裂开了，随着他每一个动作，一滴滴鲜血洒落在烧杀过后狼藉一片的地面上。

两个人的脚尖都踩着尸体，不停地飞掠。夕照下，漫天若有若无的丝线反射出淡淡的冰冷的光，在两人之间织出看不见的网。双方的身形都是极快的，然而身姿毕竟有别。云焕拔剑当空，已经有些力竭和急切，仿佛在漫天的闪电中穿梭，慢了一丝一毫，便会被闪电焚为灰烬。

苏摩却是一直控制着节奏，手指间飞舞着引线，切出点点鲜血。然而他转动修长的手指，却仿佛是在拨动古琴的冰弦，神色沉醉自如。伸臂、回顾、俯首、扬眉……仿佛那不是一场踏在尸体上的对决，只是独面天地的一场独舞独吟。

那种独舞和独吟，在百年来孤寂如冰的苦修岁月里，他已经面对旷寥的大荒，进行过无数次。

他没有再看云焕一眼，然而却能感觉到对手体力在急遽下降，已经跟不上那样的节奏。苏摩手臂起落，越舞越急，蓝色的长发飞扬着，和透明的引线纠缠在一起，到最后已经看不清是他舞动这漫天的杀人利器，还是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带动他修长肢体的种种动作。

云焕已经来不及一一躲避那些飞旋而至的锋利的线，肌肤不时被割破，血如同残红般四处泼洒，滴落在刚被屠杀过的地面上。傀儡师微微冷笑，那个笑容在夕照中有种奇怪的美感——宛如此刻破坏燃烧殆尽的断墙残垣、流满鲜血的街道。

“老天爷，这个人，这个人在干什么？”街的另一头，一群急奔而来的战士猛然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那一幕诡异之极的情形。

夕阳已经落下，余霞漫天，如同燃烧着烈火的幕布，铺满整个天际。那样的背景之下，极远处的伽蓝白塔更加显出静谧神圣的美——然而，如此底色下，剪影般的，却是那个踏在尸体上的舞者，骖翔不定，静止万端。

那是以这一个污血横流的乱世为舞台，独面天地的舞者。

“他在跳舞……天哪！”旁边另一个战士低声答，仿佛被那样诡异的美所震慑，“他、他竟然在跳舞！”

“快出手帮少将！”只有潇没有被那种诡异的美吸引，抓紧了佩剑，颤声提醒大家，“少将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支持不住了！”

不等众人出手，鲛人少女足尖一点，已经拔剑冲入了两人之间的对决。

“别过来！”瞥见潇那样地掠过来，云焕却是失声，知道以她的能力，一旦被卷入必死无疑，毫无益处，连忙厉声喝止。然而刚一分神，“咄”的一声轻响，他的手腕就被洞穿，光剑跌落。他连忙用左手接住剑，转过手腕连续格开三四条引线。

“哦，不错嘛，又来了一个。”苏摩看也不看来人，嘴角噙着冷笑，手指挥出，无形的网忽然扩大了，转瞬将潇也包入其中，“一起到我掌心中起舞吧！”

潇拔剑跃入，削向那些千丝万缕的透明的线，然而身形交错，她忽然就愣住了——是鲛人？是鲛人！那个和少将交手的人，竟然是个鲛人！

她还来不及多想，手上的剑已经触到了一根卷向她手腕的引线。那样纤细到看不见的丝线，只是一绕，却居然将她手里的剑铮然切为两截，直飞出去！

鲛人……鲛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她踉跄后退，然而眼睛却是无法从对面那个傀儡师的身上移开——那样惊若天人的容貌，就算在鲛人一族里面也无人能出其右。难道竟然是多年来传说中的……

傀儡师微笑着击手，转身——背后衣衫的破碎处，露出黑色的腾龙文身。

那一刻，潇心中巨怔，几乎要脱口惊呼：是他！是他！这……这真的是百年前那个传说中的鲛人少年……海皇的觉醒……

潇被那样巨大的力量撞击，整个人往后飞出，然而眼睛直直盯着面前那个族人，震惊和猜测如同惊电在心中交错。她居然丝毫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体已经要撞上那一张无形的网，无数锋利的细线即将把她切割成千百块！

死神的引线在风里呼啸，那一刹那，云焕来不及抢身过去救人，只好将光剑脱手掷出，顺着潇飞出的方向破开那张无形的网！

那一刹那，潇只感觉那些断裂的线宛如利刃划破肌肤，她全身刺痛，却已经从那个被苏摩操控的结界里飞了出去。

“少将！”背心重重砸到地面的刹那间，她终于恢复了意识，惊叫。

然而，手里失去了最后的兵器，赤手空拳的云焕旋即彻底落了下风。那些丝线从苏摩指间飞舞，在半空中越来越多地分裂开来，漫天都是银白色的光，仿佛厚厚的茧，将云焕的身形湮灭。

旁边沧流帝国的战士提剑冲过去，但是看得发呆，竟然无从下手，不相信世上有如此超出自然力量的东西存在——冰族建立沧流帝国后，将一切和宗教、神力、法术有关的东西统统销毁，严禁流传于民间，军队里更加是凭着机械力战斗，纵横整个云荒，从未遇到对手，那些战士自然也从未想过会遇到眼前的情形。

“是做梦吧……怎么会有这种事……”队长愣住了，看着面前奇异的一幕，晃晃脑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一定在做梦……”

然而，话音未落，“噗”的一声，他眉心破了一个细细的血洞。

“少将！”潇跌落地面，挣扎着捡起那一把随着她落下的光剑，嘶声大喊，顾不得全身碎裂般的痛楚，再次奔过去，想要不顾一切地重新闯入他们两人之间的战场。

苏摩在这时终于往她的方向看了一下，眼神微微一变。

——在这样九死一生的时刻，第一个拼死来救云焕的，竟不是冰族战士，而居然是一个鲛人同族？

已经看不见云焕的身形，那奇异的白色的“茧”中，沧流帝国少将的声音传出来，冷定如铁：“快滚！送死无用，快回伽蓝城求援！”

“来不及！来不及了——我不回去！”潇已经看见有淡红色血从网中飞散，居然不听从主人的吩咐，重新冲了过去，“主人！我不能扔下你独自回去！”

苏摩冷笑了一声，忽地收回了一只手，对着鲛人少女一弹指，无数引线聚集起来，合并为一束利剑，直刺鲛人少女的胸口正中！他低声冷笑：“身为鲛人，还为了沧流帝国那么拼命？我倒想看看，你的心是怎么长的。”

潇只来得及把捡起的光剑尽力向云焕那边扔出，然而一抬头，就看见那若有若无的线化成了一道利剑，直穿胸口正中而来！她刚抬起手臂想要阻挡，手掌忽然间就被两根细细的线洞穿了，整个人被一股可怕的力量凌空提了起来，仿佛被提线操纵的偶人，无法动弹。

——而聚集的那一束引线，宛如利剑般呼啸而来，刺向她胸口正中的心脏部位！

“叮！”千钧一发的刹那间，忽然间有另外一道白光掠过，齐齐截断集束的引线。一击之下，引线断裂，然而那道白光也被震得飞了开去，“当啷”一声落地——却是一只一尺长的银白色圆筒。

怎么，这个地方又出来了另外一把光剑？

苏摩诧然回顾，看到了那个掷出光剑救人的剑客，脱口道：“西京？”

“不、不要杀她……她是汀的姐姐……潇。”显然是已经身负重伤，西京赶到战场上，一只手捂着贯穿身体的巨大伤口，另一只手用尽了全力掷出光剑，阻止苏摩，喘息着，“不能杀她。”

剑客再也支持不住，踉跄着停下来，将怀里抱着的鲛人少女放到了地上。汀的脸还是那样平静安然地笑，全然不顾其他人落到她脸上的视线是那样沉重如铁。

“什么？汀……死了？”自从昨日后就没有看到她，苏摩此刻看到西京放平鲛人少女的尸体，脸色忽然间也是微微一冷，停住了手，不再攻击，而让那个网形成了一个结界，截住那些沧流帝国的战士，转向了西京：“是沧流帝国射杀的？”

西京无语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喃喃道：“她一直照顾我，我却没能护得她平安……但是、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用力抓着废墟下的泥土。

苏摩不说话，低下头去，俊美的脸上交错着闪过复杂的表情。

顿了顿，深深吸一口气，云荒第一的剑客忽然抬起了手，横起右臂，举过额头，对着鲛人的少主低下头去，断然道：“但是，我想替汀完成她的愿望，用所有的力量，帮助所有的鲛人回归碧落海——苏摩少主，请接受我的请求！”

许久许久，只听到风在废墟中低语，卷起腥风，傀儡师没有说话。

在西京诧异地抬头时，忽然间身侧“唰”的一声响，蓝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眼前。

苏摩单膝跪地，对他深深俯首，回应他的礼节。然后，抬起手伸向空桑名将，握紧，阴郁的眼睛里有某种奇异的光芒，闪烁而锐利。沉默了片刻，他声音艰涩地开口，语气中居然有从未有过的战栗：“你为汀向我低头……阁下，海国所有鲛人，都将感激你献上的力量。”

西京怔住，一直到苏摩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掌，他才惊醒——他没想过这个孤僻冷漠的傀儡师，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毕竟还是鲛人的少主啊……

“那么，请你放了潇。”西京的手里都是血，滴滴顺着苏摩手指上的引线低落，空桑人抬头，看到被困在结界中的鲛人少女，“汀一定不希望她的姐姐死。”

“不可饶恕的背叛者。”苏摩的眼神慢慢变冷，空茫的瞳孔里凝聚起了杀气，“二十年前，听说就是她的出卖导致复国军一败涂地；二十年后，她居然加入征天军团来杀戮我们，包括她的妹妹汀！再三再四的背叛，不可饶恕！”

西京忽然不说话了——汀从未曾和他说过，她的姐姐在二十年前就背负着叛徒的恶名。这些年，她每一次说起潇，总是一脸对于长姐的依恋和景仰，数十年念念不忘。

“征天军团对所有服役的鲛人，都使用了傀儡虫。”西京看着被困在结界内，和云焕背对而立，时刻提防再度受袭的鲛人少女，声音黯然，“她们只会服从，不会反抗，变成了傀儡……她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这一回，轮到了苏摩沉默。

“汀一定不想让姐姐死去。”西京再度重复，因为重伤而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我会竭尽全力守护她的愿望。”

“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执意要杀她，你就得和我拼个你死我活了么？”傀儡师忽然间不说话了，闭上了眼睛，许久才低声道，“那好。”

他的手指一收，一支引线忽然飞出，缠住了正在提着断剑防备的潇，“唰”地卷起，想将她扔出那个无形的网：“你，可以走了。”

“少将！”潇惊呼，然后发现那一支缠绕自己腰间的引线居然是没有力度的，只是卷起她，远远向着外围扔出。云焕眉头一皱，忽然间伸手在引线上一搭，身形飞出，挟起了潇，随着那一支引线飞掠开来。

“她可以走，但你的命还得留下，少将。”苏摩皱眉冷笑，手指间的光芒如同利剑刺向云焕。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云焕的手一横，光剑抵住了潇的下颌！

“住手！”西京陡然脱口，然而苏摩的眼里却是空茫的杀气，继续刺向云焕，丝毫不顾他挟持了一个人质。

云焕胸口被刺破的一刹那，光剑同时刺穿了潇的下颚，直抵脑部，血从鲛人少女颈中瀑布般流下。

眉头皱了一皱，苏摩终于不敢再继续刺杀，松手收回那些袭击云焕的引线，再度卷向潇，想将她夺回。然而，云焕却没有阻止他夺回潇的意图，身形片刻不停地掠出，离开苏摩控制的范围，同时松开了手。

潇被引线卷着，跌在苏摩身侧。

“想逃？”傀儡师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着带伤逃离的沧流帝国少将，手指一弹，漫天的引线忽然都归为一束，呼啸着聚集起来，追向云焕。

追上沧流帝国少将的一刹那，正待收回指间引线，忽然间，苏摩觉得身上一痛！想也不想地回手闪电般格挡，夹住了一柄刺破他肌肤的断剑——谁都没想到，在他身侧猝不及防出手的，居然是潇！

潇一击不中，便立刻被苏摩扼住了咽喉。然而因为那一延迟，云焕已经脱离了追杀，消失在废墟中，头也不回。

苏摩手掌加力，丝线勒入了她的血肉，嘴角浮起了冷笑。

西京心下雪亮，知道他要杀人，然而却已不知道自己还有无能力阻拦。

“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瞧瞧，到底傀儡虫是啥样，能让一个鲛人这样死心塌地地为沧流帝国送命？”低头看着她，杀气让眸子更加碧绿，丝线缠绕上了潇的颈部，勒得她无法呼吸，“你的主人都已经不要你了，你还为他送命？！”

“我、我没有服……傀儡虫……”潇的下颌被刺穿，血流如注，说话声音都已经含糊，然而她的眼睛却是冷醒的，完全没有傀儡所有的失神，看着鲛人的少主，“我……我自己愿意跟随他的……”

“什么？”听得那样的坦白，同时脱口的是苏摩和西京，震惊道。

“……好呀。你厉害。”沉默，苏摩忽然笑起来了，带着说不出的诡异神色，“倒是叛离得彻底啊！很好……和你妹妹，完全走两条路。”

“呵，我已经不再有资格当鲛人……”潇大口呼吸，然而血还是倒着流入咽喉，堵住她的话语。她的眼睛微微落低，看到了一边西京怀里死去的鲛人少女，忽然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不……那也不是我妹妹……我不配有那样的妹妹……我只是、只是一个人……天地都背弃的人……”

“天地背弃……”听得那样的回答，苏摩的眼睛忽然微微暗了一下，他低下头去，许久，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放开了潇，低声说，“如果我饶恕你以往所有的背叛，你会回到复国军中来吗？”

潇怔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鲛人少主，不相信这样的自己居然还能得到赦免。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喃喃道：“你……果然是‘那个人’吧？鲛人的希望……海皇，龙神……我还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不是传说。”苏摩对着她低下头，伸出手去，“愿意跟随我，来一起把它变成现实吗？”

潇怔怔看了傀儡师许久，忽然间惨笑了一下，缓缓摇头：“不，请赐我一死，也不要让我忏悔——箭离开了弦，哪里还有回头的路。”

苏摩一怔，似没有想到这个鲛人如此执迷不悟：“那么，如果我放你走，你会……”

“还是杀了我吧。”潇挣扎着对着鲛人的少主跪下，用流着血的手按着地面，低头，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如果我活着回到少将身边的话，还是会尽力助他在战场上获取胜利的！”

“什么？”西京本来只是静静听着，但是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喝止，“一个在战斗中把鲛人当作武器的人，你还要为他不顾性命？”

“这是我和主人之间早就协商好的策略。在绝境时，他会舍弃我断臂求生。”潇淡淡地说着，语气平静，无怨无悔，“在许多次的战斗里，这一招屡试不爽，已经奏效了好几次。”

西京心里大怔，“这样的主人，你为何还要跟随他？”

“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汀那么好的运气……”潇忽然笑了起来，用悲哀的眼光看着西京，“我虽然是个天地背弃的出卖者，但我对于云焕少将的心意，却是和汀对阁下一般无异——请莫要勉强我。”

西京忽然间语塞。

潇抬头看着苏摩，眼里种种欢喜、希望、愧疚、绝望一闪而过，忽然再度低首行礼：“或许我没什么资格叫您少主，但是还是要请您尽全力扭转鲛人的命运，让海国复生——虽然，那时候我定然会化为海面上的泡沫，无法在天上看见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拔起断剑，刺向自己的咽喉。

“嚓”，那个瞬间，凭空闪过细细的光亮，那把剑猛然成为齑粉！

“你可以走了。”苏摩的手指收起，转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淡淡传来，“我会尽力为海国而战——到时候，也请你在云焕身边尽力阻拦吧！”

顿了顿，没有看潇震惊的表情，傀儡师只是低下了头，微微冷笑：“这次为了汀，让你走，下次就要连着你的少将一起杀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背叛就背叛得彻底吧。”

漫天的夕照中，云层涌动，黑色的双翼遮蔽了如血的斜阳。

然而在返回帝都的风隼编队中，忽然传出了一个少女尖利的哭叫声。一架风隼陡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爆发开来——那个瞬间，周围的沧流帝国战士只看见有蓝白色的光芒一闪，然后那架风隼内发出了一阵惊呼，整个机械就开始失去了控制！

“副将！副将！”一边的战士大声叫，然而只看见铁川副将从窗口稍微探了一下头，嘶声大喊：“皇天！皇天！皇天爆发了！”

——然后风隼就如同玩具竹蜻蜓一样，打着旋一头栽了下去。

其他编队随之下掠，甩下带着抓钩的飞索，想试图拉住风隼的下落，然而飞索荡到最低点后陡然一重，仿佛被地面上什么东西抓住，迅速攀援而上——等到看清从地面返回的居然是云焕少将时，所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许救援！立刻返回！立刻返回！”云焕踉跄着冲入了风隼，全身都是血，厉声命令，“立刻回去向巫彭大人禀告，并加派援兵！”

“是。”鲛人傀儡木木地答应着，迅速地操纵着。

桃源郡在身后远去，云焕站在窗口旁，看着底下苍茫的大地和如血的夕阳，忽然间仿佛有些苦痛地抬起了手，扶住额头，看着血从眉心和指尖一滴滴落下。

并肩战斗了那么些日子，终于还是舍弃了吗？

潇……你可曾怨恨我？

愤怒和悲哀，催起了皇天巨大的力量。

那一道蓝白色光随着少女能杀死人的眼神一起爆发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舱内。沧流帝国的战士反应都是一流的，迅速躲闪和拔剑，然而靠近那笙的那几个士兵依旧被击穿了心口，立刻死去。

然而，操纵风隼的鲛人傀儡并不能如同沧流战士那样迅速躲开：她们被固定在座椅上，直至生命的最后也不能离开——皇天发出的巨大破坏力量，瞬间将鲛人傀儡杀死在操纵席上。

风隼失去了控制，直直坠向地面。

那笙哭叫着，第一次感到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杀气，恨不得将此刻所有的沧流帝国军队化为灰烬！她想哭，想叫，想骂人甚至杀人——然而在这样混乱的场面里，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宛如大果壳里的一枚小坚果，跌跌撞撞地在风隼内滚动。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木头和铝制的外壳在如此的速度下已经超出了极限，发出焦臭的气味。里面的沧流帝国战士都已经感到了天旋地转，但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身经百战的征天军团，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还有人记得按照演武堂里教官的教导，迅速扯起一面“帆”，从急速坠落的风隼中跳了下去。

那笙的手脚被捆绑着，根本无法活动，剧烈的震动中她上下翻滚颠簸着，浑身被撞得乌青。然而她的眼睛里丝毫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是愤怒倔强地睁着，头一下下地乱撞在各处，咬着牙，刹那间喃喃自语：“混账！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就在愤怒聚集到最高点的，蓝白色的光芒再度闪耀。

那个瞬间，破损的风隼彻底四分五裂，里面的人宛如一粒粒豆子，从高空上洒了出去，跌向百尺之下的大地。

那笙从九天之上摔了下来。夕照的余晖洒了她满身，天风在耳边呼啸，如血的云朵一片片散开和聚拢……

一瞬间，那笙充满杀气和愤怒的心忽然稍微平静了一下，睁着眼睛，眼角瞥见的，还有那座似乎能触摸到天上的白色的巨塔……那样的飞速下落中，仿佛时空都不存在。那一场光怪陆离的云荒之梦啊！原来，便是这样的完结？

“嚓！”忽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拦腰抱住了她，去势转瞬减缓。

“谁？”那笙睁开眼睛，脱口问。

然而四周只有风声，大地还在脚下，哪里有一个人。

腰间的力量是柔软的，托着她，往斜里扯动，减缓她下落的速度——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忽然手指就触摸到了冰冰凉凉的东西，宛如丝绸束着腰际。

烧杀掳掠过去后的废墟里，叠加的尸体堆的顶端，一个小小的偶人坐在那里，咧开了嘴，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天空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手臂抬起来，咔嗒咔嗒地往回收着线，拉扯着飘落的那笙，仿佛放着一个大大的风筝。

那一架风隼打着旋儿，终于在远处轰然落地，砸塌了大片尚自耸立的房屋。

同时，沉重的嘭嘭声传来，几个从风隼内跳出逃生的沧流帝国战士落到了地面，虽然跳落的时候张开了“帆”以减缓落下的速度，然而离地的距离实在是太近，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折断了颈骨，成为支离破碎的一堆。只有一个家伙比较幸运，跌在一具尸体上，尸体顿时肚破肠流，而那个人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来。

看到这些，偶人似乎感到欢喜，坐在尸山上踢了踢腿，手臂却是咔嗒咔嗒地继续往里收。天空中的黑点越来越大——偶人忽然有了个淘气的笑容，忽然间就把手一放，引线骨碌碌地飞出，那个“风筝”直坠下来。

“阿诺，你又调皮了。”忽然间，一个声音冷淡地说，细细的线勒住了偶人的脖子。

偶人的眼皮一跳，被勒得吐出了舌头，连忙举起手臂，将线收紧，让那个直坠下来的女子身形减缓速度，最终准确地落在另外一堆尸体上，毫发无损。

“那笙。”西京勉力捂着伤口上前，扶起少女，“你没事吧？”

那个明艳娇憨的少女脸色苍白，满是泪水，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那笙？”怀疑女孩是否在沧流帝国手里受到虐待才会如此，西京再度晃着她，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说一句话！”

“西、西京大叔……你还活着？”被用力晃了几晃，失魂的少女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忽然间，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大叔，炎汐……他死了！炎汐死了！炎汐他死了！”

“你说什么？”两个人同时惊呼，连苏摩的脸上都有震惊的表情。

那笙哭得喘不过气来——从中州到云荒的一路上，经历过多少困苦艰险，她从未如同此刻般觉得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痛苦，她捂住脸，哭得全身哆嗦：“炎汐、炎汐被他们射死了！那群该死的混蛋，射死了炎汐！”

“左权使死了？”喃喃地，苏摩茫然脱口，忽然间心中有萧瑟的意味——鲛人是孤立无援的。千年来那样艰难的跋涉，多少战士前赴后继倒下，成为白骨……而那一根根白骨倒下时的方向，却始终朝着那个最终的梦想。

一直以来，独来独往的他并不想成为鲛人的少主、复国的希望。可是，那么多同伴的牺牲之下，即便生性冷酷如他，却也感受到了内心极大的震撼。

西京看到少女这样的痛哭，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找回来……”哭了半天，那笙忽然喃喃自语，抹着泪站了起来，自顾自地摇摇晃晃走开，“他说过，鲛人死了都要回到水里……化成水气升到天上去，变成闪耀的星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她茫然自语，低下头胡乱地在烧焦的废墟里翻动着，不顾尚自火热的木石灼伤她的手。泪水一连串地从脸上流下，滴落在冒着火苗的废墟里，发出嗞嗞的响声，化成白烟。

苏摩在一边注视着，没有说话，微微低下了眼帘。

“那个傻丫头……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西京忽然捂着伤口，苦笑起来，喃喃说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她永远不要明白便好。”苏摩忽然接口，冷冷地说了一句，“否则箭一离弦，心便如矢，一去不回。”

西京陡然一怔，眼光亮如剑，抬头看向鲛人傀儡师。

然而苏摩已经转开了头，走过去，用脚尖在尸体堆中踢起了一名方才从半空跳落的沧流帝国战士：“别装死！起来——你们在哪里射死了炎汐，快带我们去找！”

脚尖踢到了断骨上，奄奄一息的沧流帝国战士猛然清醒过来，呻吟道：“炎汐？谁……我们、我们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个最后逃出来的蓝头发的鲛人！被你们射穿心脏的！”苏摩将那个伤兵拉起，恶狠狠地问，“在哪里？！”

“最后、最后逃出来的那个……”伤兵喃喃自语，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已经骨折的右手，指指街的尽头，手臂软软垂了下来，“在那个药铺里吧……不过、那个人、那个人并不是鲛人……而是黑头发的……中州人……”

“哦？不是鲛人？”苏摩忽然间就有些沉吟，不知为何眼里有一丝隐秘的惊喜意味。放开了手，扔下那个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说就往那边掠过去，“快跟我去那里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着，但是也被苏摩冰冷的手陡然吓了一跳——这个傀儡师还从未曾这样主动接触过她，怎不让她心头一惊。

她被拉着奔跑，转瞬就到了街角那个被烧毁的药铺里。

炎汐……炎汐就是为了引开那些人，用尽全力逃到了这里，然后被劲弩射穿了心脏？想到这里，那笙就不由全身微微颤抖，捂住了眼睛，不敢去看。

“不在……果然不在这里。”苏摩在废墟间转了一圈，空茫的眼睛里陡然也闪过了亮光。

“不在这里吗？”那笙舒了一口气，立刻感到更加的难过，忍不住带着哭音问，“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吗？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是，一定要找到。”傀儡师看着少女哭泣的脸，微笑起来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居然没有一丝一毫阴郁邪异，明亮而温暖，拍了拍那笙的肩，忽然转身，拍了拍手，对着四周坍塌的废墟大声喊：“炎汐！出来！已经没事了！出来！”

“啊？！”那笙吓了一跳，抬头看着那个诡异的傀儡师，抹泪道，“你、你会叫魂吗？”

“比叫魂更厉害，能把死人都唤醒过来。”苏摩嘴角忽然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继续呼唤左权使的名字，“炎汐！出来！战斗结束了！”

然而，声音消散在晚风里，废墟里只有残木噼啪燃烧断裂的声音。

傀儡师从来冷定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诧异，低语：“难道我推断错了？他真的死了？”

那笙本来已经惊诧地停住了哭声，怔怔看着这个叫魂作法的傀儡师，不知道他准备干吗。然而听到他最后的自语，终于再度哭了出来。

苏摩的眼睛又恢复到了一贯的茫然散漫，不再说什么，转过身离去。

“少、少主……”忽然间，一截成为焦炭的巨木扑簌簌落下，露出被掩藏的墙角。那里，一个浑身熏成黑色的人抬起了头，显然是用尽了全力才发出声音来，“我在这里……”

“哎呀！”那笙一时间吓得愣住，根本没认出面前的人，然而等对方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转瞬就认出那熟悉的眼神，她一下子大叫起来，扑了过去：“炎汐！炎汐！炎汐！”

“轰”的一声，屋角那一截残垣经不起这一冲，轰然倒塌，炎汐失去了支撑，往后跌靠在地面上。还好苏摩反应快，手指一抬，在那笙重重落到炎汐身上前用引线扯住了她，才避免了劫后余生的左权使被莽撞的少女压死。

那笙用力扭着，然而终究无法摆脱那该死的引线，被吊在半空，保持着倾斜的角度，努力伸手去够面前的人。俯视着废墟中那双依然睁开的眼睛，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伸出手一把抱住炎汐，大哭起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吓死我了啊……他们都说你被射死了！”

“别、别这样……”被抱得喘不过气来，没有力气说话的人只能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那笙又哭又笑，眼泪不停地落下来，“我还以为你被他们一箭穿心杀了呢！害得我……你骗人！你骗人！”

“哪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鲛人……所以……”炎汐抬起手来，捂着左胸上那个伤口——巨大的贯穿性创伤，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破裂的内脏，他的声音也衰弱之极，“所以他们按人的心的位置……射了一箭……就以为我死了……”

那笙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问：“难道鲛人，鲛人的心不在左边？”

“在中间啊……”炎汐微微笑了笑，咳嗽，吐出血沫，“我们生于海上……为了保持身体完全的平衡……生来、生来心脏就在……中间。”

“啊……”那笙一声欢呼，大笑着极力低下头，侧过脸将耳朵贴在那焦黑一片的胸膛正中，听到了微弱的跳跃声，大叫，“真的！真的耶！你们的心脏长得真好啊！”

苏摩微微蹙了蹙眉头，转开了头去，冷冷道：“没事了，大家快回去。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赶紧办。”

“不回去，不回去！我还要跟炎汐说话！”那笙嗤之以鼻，根本不理睬傀儡师，继续伸出手抱着炎汐，将耳朵贴在胸口正中，满脸欢喜地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声，“我有好多话要和他说！”

“回去再说！”苏摩看不得那样的神色，陡然间脸色便是阴郁下来，厉声道，“天都要黑了！再不拿着皇天回去白璎要出事！”

“啊？白璎姐姐？”听到这个名字，少女倒是愣了一下，冒着圈圈的眼睛也渐渐平静明白过来，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我去就是，凶什么凶嘛。”

炎汐用手撑着地面，努力坐起：“听、听少主的吩咐……先回去再说。”

那笙小心翼翼地拉起他，发现他身上到处都是烧伤和箭伤，忽然间鼻子又是一酸，哭了出来：“才不！才不等回去！我现在就要说！”她猛然往前一扑，用力抱住炎汐，将脸贴着他的胸口，大哭道，“我喜欢炎汐！我喜欢炎汐啊！我最喜欢炎汐了！你如果再死一次的话我就要疯了！”

那样的冲力，让勉强坐起的人几乎再度跌倒，然而鲛人战士看着扑入怀中的少女，愕然地张开双手，有些僵硬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要和炎汐一直在一起……”那笙把鼻涕眼泪一起蹭在人家衣服上，满心欢喜地抬起头来，毫不脸红地脱口说，“我要嫁给炎汐！”

炎汐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而那深碧色的眸子里却忽然闪过了微弱的苦笑，僵硬的双手终于回了过来，拍拍那笙的肩膀，拉开她：“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那笙怔了一下，抬头问。

“因为……我不是男的。”炎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一早就跟你说过的。”

“胡、胡说！你明明不是女的——怎么也不是男的？”那笙涨红了脸，大声反驳，忽然“哇”地大哭起来，“你直说好了！你不要我嫁给你，直说好了！”

“唉……”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炎汐求助地看向一边的少主。

苏摩眼里有复杂的神色，忽然不由分说一挥手，将那笙从炎汐身畔拉起来，扯回到自己身边，冷然道：“鲛人一开始就是没有性别的，难道慕容修他们都没有和你说？快走快走，不许再在这里磨磨蹭蹭！”

夕阳终于从天尽头沉了下去，晚霞如同锦缎铺了漫天。

在连伽蓝白塔都无法到达的万丈高空，三位女仙坐在比翼鸟上，俯视着底下大地上血与火的一幕幕，闭着眼睛，仿佛细细体会着什么，眉间神色沉醉。直到风隼飞走，战火熄灭，才睁开了眼睛，眼里隐隐有泪水。

“看到了吗？那就是凡界的‘人’啊……”魅婀喃喃叹息。

“多么瑰丽的感觉——那种种爱憎悲喜的起伏……简直就像狂风暴雨一样逼过来！”慧珈眼角垂下一滴泪来，“他们活着、战斗，相爱和憎恨……多么瑰丽啊……人心，是永远无法比拟的。”

曦妃低着头，没有说话，梳着自己那一头永远不能梳完的五彩长发，微微抖动着，让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发丝飘拂在天地间，形成每一日朝朝暮暮的霞光。

许久，她拈起了白玉梳间一根掉下的长发，吹了口气，让它飘向云荒西南角正在下着雨的地方，化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你们……在羡慕那些凡人吗？”曦妃低着头，扯着自己的头发微微冷笑，“我们云浮翼族，经过多少万年的苦修，才换来如今‘神’的身份，本来都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磨灭掉了——但是，你们却在云端羡慕那些蝼蚁般活着的凡人们吗？”

十五、鸟灵

外面残阳如血，一时一刻都有生死剧变。然而房间内却是黑暗一片，安静沉闷。

“唉……外面听起来好像很热闹啊！”黑暗的房间里，和年轻珠宝商人进行了几个时辰的长谈，在慕容修低头思考的间隙里，真岚在一片漆黑中侧过头，听着外面呼啸的声音，有些不甘心地喃喃，“而我居然只能在这里浪费口水。”

“皇太子殿下刚才所说甚是。”迟疑片刻，慕容修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是否应承空桑皇太子的提议，讷讷开口，“但是在下前来云荒时身负家族重托，如果三年内不见在下回去，慕容家便会更换长子，到时候家母……”

然而那样一大堆的理由刚说了十之二三，他才发现真岚根本没有在听。空桑皇太子在对着他进行了那样长时间的游说后，此时却在黑暗里自顾自地低下头去，拉开低垂的帐子看着里面尚无形体的白色流光。

那无形无质的白色在黑暗的房间内流动，微弱的光照亮斗篷中空桑皇太子的侧脸，一贯开朗到没心没肺的眉目之间却全是焦急。

“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凝聚？”真岚的手里拿着那一枚后土，喃喃道，“白璎，你该不会真的完了吧？快好起来呀！”

然而奇怪的是，那枚后土戒指被他握在手里，仿佛感到极大不安一样，不停地凭空跃起，想要挣脱他的手。真岚只有一把将戒指握紧在手心，安放到失去形体的白璎身侧，再度将帐子拉下来。

做完了这一切，真岚这才回过神，看着慕容修：“我也不过是提议，至于肯不肯帮我们，全在于你——不过……”说到这里，空桑皇太子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意味深长，“我看过你们中州人的史书——你们中州第一个帝国‘秦’开国的时候，有个巨贾叫吕不韦，是吗？”

这样忽然跳开的题外话，让慕容修愕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就在慕容修心动，真岚等待答复的时候，漆黑的房间陷入一片凝滞的沉默。忽然间，密闭的空间仿佛有微风忽然流动起来，低垂的帐子无声无息地朝着四面拂开，似乎里面有微风四溢而出。

“白璎！”在帐子吹开的一刹那，真岚脱口惊呼，脸色瞬间苍白——怎么了？难道是……难道是忽然涣散了？外面应该到了日落的时候，为什么她还不见凝聚？

他有些焦急地想过去探视垂帘下的无形冥灵，然而陡然间发现自己身子失去了力量的支持。

——外面，红日陡然一跳，从云荒大地尽头消失。

在日夜交替、真岚力量消失的刹那间，那一袭人形直立的空心斗篷瞬间瘫软。与此同时，帐子“唰”地分开，一双手伸了出来，在黑夜里接住了滚落的人头和断臂！垂帘内伸出苍白手臂的右手中指上，那枚后土神戒熠熠生辉，发出照亮黑暗室内的光芒。

那样的光芒中，慕容修隐约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和自己说话的空桑皇太子陡然委顿，头颅和右臂直滚下来。那一瞬间，中州来的珠宝商人陡然间感觉说不出的寒意，脱口发出了一声惊呼，踉跄着后退到了门边。

“你怎么才恢复过来？”落在冥灵女子虚幻的臂弯间，真岚的头颅却仿佛松了口气，抱怨道，“现在没事了吗？”

在掉落的头颅开口说话的一刹那，慕容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感觉心里的寒意一层层冒上来——这些人……这些空桑人，怎么都如此诡异？他们到底还是不是人？这个瞬间，他再也顾不得方才真岚对他的提议，想也不想，背着篓子拉开门，拔脚就逃离了这个黑暗的密室。

“哎，别跑啊！”真岚一见慕容修离去，脱口道，“别怕！我只是……”

“哪个人见了你这样能不怕？”那一双手臂将头颅抱起，抬手拉开了抓着自己肩膀的断肢，一并连着空了的斗篷放好。黑暗中，纯白色的女子微笑着低下头来，帮他将额头上散落下来的发丝捋顺。

“你难道怕？”以指代步，断肢在榻上四处爬行，想出去拉回中州珠宝商，但是在开着的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真岚只觉自己毫无力气。头颅无法移动，在榻上翻起眼睛看着刚刚凝聚回来的冥灵女子，没好气地嘟囔。

“我可不是人。”白璎微笑着低下头，用斗篷打了个包，将头颅和断肢一并卷起，有些焦急地问，“外面怎么了？那笙和皇天可平安？是我连累了你吧？苏摩的‘十戒’好生厉害，我被震散了魂魄，几乎都无法恢复过来。”

“那笙那个丫头……应该没事吧。”斗篷迎头兜下，真岚极力挣扎，不想被妻子打包卷起来，“我还没有感应到‘皇天’有危险——而且有西京和苏摩出面保驾，即使征天军团和云焕也奈何不了她吧？”

“苏摩保驾？”白璎拉着斗篷的手顿了一下，诧异道，“怎么可能？他对任何空桑相关的人和事都恨透了，不杀那笙已经算是仁慈……他去保护那笙？”

断臂拨拉着，终于将斗篷撕开一个口子，头颅冒了出来，大口喘气，然而眼睛里却有奇异的笑意，道：“是啊，他出马去保护那笙了——因为我和他说，如果不带回皇天来给你疗伤，你就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凝聚……”

“胡说。”白璎诧然反驳，“用不着皇天，只要日落，我便可以在黑夜中复生！你为何要……”

然而，话说到这里，她蓦然顿住了，明白过来，微微垂下了眼帘，看着榻上真岚的脸，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低声问：“你……骗他？”

“嘘……”真岚悄声说，“千万千万别被他知道——你知道后果的。”

外面厮杀声已经沉寂，只余下断壁残垣在继续燃烧的噼啪声，火光映照在室内，影影绰绰。头颅仰望着已经没有实体的冥灵妻子，纯白色的女子也垂下眼帘看着他——那个相对凝视的一刹那，沉默的空气中仿佛汹涌着复杂的暗流。

“嫌恶了吗？觉得我利用了他？不过，现下这种情况，必须借助于他的力量才能渡过难关。”沉默中，明知自己是触动了那最不该触动的禁忌之弦，空桑皇太子仰起脸看着太子妃，却是笑了笑，“我终究是空桑人的皇太子，这个身份你我都该记住——我不能不做一些事。”

白璎没有说话，也只是低头看着真岚，虚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知道。你终究不能一直嘻嘻哈哈……”许久许久，仿佛连外面噼噼啪啪的燃烧声都听不见了，窒息般的沉默里，白璎扬起了头，淡淡道，“就像我终究不能一辈子做不切合实际的梦——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十万亡民，这才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我能理解你的做法。”

是的。百年后，成为空桑皇太子妃的她，毕竟已不是当初那个从伽蓝白塔上一跃而下的少女。

听到那样的回答，头颅脸上忽然有了个长舒一口气的表情，方才勉力保持着的平静笑意撤掉了，换了一个倦极而欣慰的笑，断臂抬起，轻轻覆上白璎戴着后土神戒的手：“很幸运，还有你和我一起并肩战斗。”

“说这种话……活脱脱就像千年前的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百年来结下的默契，包容了方才的小小不快，白璎忍不住微笑，想起了自己在伽蓝白塔上接受皇家礼节训导时，听过女官讲述《六合书·往世录》里面关于空桑开国帝王和皇后的传说——

沧海横流，帝与后起于寒微，并肩开拓天下。白薇皇后为人刚毅，常分麾佐帝左右。六合归一，毗陵王朝兴，帝携后同登紫宸殿，分掌云荒。后有兄二人，皆为王为将，一时权倾天下。帝尝私语后曰：“与汝并肩于乱世，幸甚。”

后薨，时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胜，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蓝白塔，日夜于塔顶神殿祷告，希通其意于天，约生世为侣。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逐冰夷。震烁古今，然终虚后位，后宫美人宠幸多不久长。常于白塔顶独坐望天，郁郁不乐。垂暮时愈信轮回有验，定祖训、令此后世代空桑之后位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

那样的传说，是空桑皇室代代流传、为历代帝后恩爱的典范。

当年自己才十五岁，在远离所有人的万丈绝顶上，面对不可知未来，教导女官给她读了这一段。一直到听到这样的故事，她的心里才有了一丝希冀——原来，空桑还有过这样美满的皇室婚姻？那么，自己的一生或许也还有幸福的可能。

然而少女不曾想过，如今已非千年前开国岁月，在承平安逸的盛世里，在每一次联姻都成为权力构成变动契机的时候，被无法反抗地推到一起的两个人，又怎能像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一样有着起于寒微的深情厚谊？历代有多少骄奢跋扈的皇太子和娇弱尊贵的白族郡主即使相伴了一世，又哪里有半分真情。

就像她和真岚，刚一开始的时候还不是……

没料到，生死转换，天崩地裂，到最后仿佛历史重演，只剩得他们两人不得不相依为命并肩面对所有厄运。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谁要像他们那样？”

神思被那一句话触动，忽然间就如飘风般飞到了千年前。把她神思唤回的是真岚沉声的一句话，竟仿佛触动了痛处，带着十分火气。白璎一怔，低头看真岚。忽然看到他平日里从容开朗的眉宇间，居然带了深深的恐惧和憎恶：“别再说这样的话，我俩绝对、绝对不可能像他们的！”

被那样激烈的语气吓了一跳，白璎一惊，随即苦笑：“是了……我怎么能和白薇皇后比。她辅佐大帝开创帝国，而我拥有后土神戒，却扔下国家不管不顾，让冰族趁机攻入……亡国罪人，怎么和皇后比？”

再一次听到太子妃这样自责的话，真岚忽然沉默，眉间神色却颇为奇怪，仿佛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许久，只是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必自责，那都是注定的。而且‘后土’它其实并不……”

话音到此中止，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打断了伉俪间的低语——

“啊呀，太子妃姐姐，你还好吗？”光线微弱的房间里，随着脆响扑过来一个黑黑的影子。那笙从外面跑了进来，急切间被地上杂物一绊，便向着榻前跌下。

然而她只觉手臂一紧，身子在磕上床角之前已经被人拉住——那只拉住她的苍白的手上，一枚和她手上皇天一模一样的戒指熠熠生辉。

“太子妃姐姐！”她惊喜地抬起脸，便看到了白璎苍白秀丽的虚幻的脸，脱口欢喜地叫，“哎呀，姐姐你没事？吓了我一跳呢，苏摩那家伙胡说你快要死了，得把这只皇天带回来给你治伤，害我一路跑来就怕来不及！”

“苏摩……”听到那个名字，白璎不置可否地笑笑，拉着那笙站了起来，看着满身血污蓬头乱发的少女，叹息道，“你吃大苦头了吧？都是我们空桑人连累了你。”

“哪里的话。没有那只臭手帮我，我早就变成慕士塔格上面的僵尸了……呃！”那笙一听到别人感激的话就浑身不自在，连忙分辩，然而说到最后眼前浮现当日雪山上的情形，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全身发毛，吐舌头，“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啊！”

白璎看着她明亮的笑靥，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紧了紧对方的手。从来最真的心，最容易被利用和践踏……只求这一次，不要太过为难这个孩子了。

“太子妃姐姐你真的没事吧？”感觉到了覆盖在她手上的手微微颤抖，那笙诧然抬头，将手上的皇天抬起递过去，“苏摩说你要靠这个疗伤，是不是？这个能帮你什么吗？”

“谢谢。”白璎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点点头，“我没事了。”

“苏摩和西京呢？”两个女子对话的间隙里，忽然间黑暗中一个声音发问，“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在外面呢。苏摩让我一个人进来，他在外头给西京大叔治伤。”那笙下意识地脱口回答，等说完了才看到问话的真岚，吓了一跳，“哎呀呀！臭手？是你？怎么回事……怎么你也在？你、你的头和手一起来了？”

“嗯，嗯。一起来了。”听得那样奇怪的问候方式，真岚苦笑起来，抬起断手抓抓头发，含糊道，“我来找白璎……顺便办点事。西京受伤了？”

“是啊，他和沧流帝国那个少将打了一架，伤得很重！”那笙一想起西京和汀，明亮的眼睛就暗了下去。顿了顿，她带着哭腔开口，“汀……汀死了！汀被那群沧流帝国的人射死了！西京大叔很难过……”

“汀？”真岚尚未见过汀，但是白璎却记起了那个出去买酒的鲛人少女，诧然站起，“汀死了？那师兄他……天，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在白衣女子拉着那笙转身的时候，仿佛生怕自己被拉下，榻上的头颅开口急唤，“带我去，我要见西京那小子！”

白璎闻声回头，利索地卷起斗篷打了个包，将断臂包好带上，却伸手将真岚的头颅抱起，拉开门走了出去。

用灵力连续给西京和炎汐愈合伤口，加上白日里和云焕的那一场激斗，站起身的一刹那，傀儡师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压下了咽喉里涌起的血气——毕竟是鲛人的身子，无论精神力有多强，这个身子却依然那样脆弱。

“少主？”一边的如意夫人连忙扶住他的肩膀，美艳的脸上满是长辈般的担忧。她方才抽身出去转移有关复国军的一切资料，然而等她回来，就看见整个南城都成了修罗场！在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方圆三里内所有的房子、所有的人，甚至所有的牲畜全消灭了……那样的惨相，不啻人间地狱。

沧流帝国——在看到汀尸体的刹那，如意夫人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没有流泪。连泽之国的百姓都这般屠戮，那么在那些冰族看来、鲛人更加等同于蝼蚁般的存在吧？千年来，他们一族从未停止过抗争，然而面临的压制和奴役却越来越残酷。

是不是该到了动用这个东西的时候了呢？如意夫人暗自握紧了怀中的金牌——高舜昭总督赠与的双头金翅鸟令符贴着她的心口，仿佛昔日情人最后给予的温暖和照顾。握有这面象征属国最高权柄的令符，居于泽之国的她大约不会有安危之忧，生活安逸舒适，远远优越于所有同族。然而……她能看着其他族人不管吗？可惜，以她的力量，即使拼出命来，又能对复国军有多大帮助。

想到这里，如意夫人转过头，看到了为炎汐疗伤完毕的苏摩正走入外面的夜幕。

“少主？你去哪里？”她忍不住唤了一声。苏摩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回答：“外边。”

“万一碰到泽之国的军队……”料想着桃源郡的官衙定会派人来清扫残局，如意夫人不禁担忧，想要劝阻这个我行我素的鲛人少主。

“去哪里都好，我在房里待不下去。”傀儡师淡淡扔下一句，提着偶人，自顾自地离开了房间，走入夜幕，“让我一个人静静。”

房里怎么了？如意夫人回过头去，看了看室内：那里，白璎正站在师兄面前殷殷问候，西京脸上有苍凉的笑意，却因为看到师妹平安无事而有些释然。另一边，那笙拉住了本来要夺门而出的慕容修，好容易让他惊惶的情绪安定下来，又扑到了养伤的炎汐身边问长问短，毫不介意对方的尴尬。

房里是一团死里逃生的狂喜气息，所有人都到了自己最关切的人身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慰表情。

——就是那样的一幕，才让少主待不住吗？

黑夜如同浓墨般裹住了傀儡师的身形，阿诺咔嗒咔嗒地跑着，仿佛在这样漆黑的夜色和如山的尸首中感到分外欢跃，回头对着如意夫人咧嘴一笑。

如意夫人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苏摩消失在夜色中，忽然间就有些恍惚。

她发现，在过了百年之后，她已经再也不能了解这个她曾一手接生并且带大的鲛人少主。离开云荒的一百多年流离中，苏摩少爷又经历过多少事……那个内向敏感却善良体贴的孩子，居然变成了如今这样。

而且阿诺，那个阿诺……居然长得这么大了？

“那个阿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脱口喃喃，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如意夫人，您还好吗？”在赌坊老板娘出神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背后女子清冷的问话。如意夫人诧然回头，就看见从房中走出的白衣女子。

“我没事。多谢白璎郡主关心。”如意夫人回过头，对上了这个冥灵女子，陡然心里一阵复杂地绞动——这个女子……这个百年前从白塔上“堕天”的女子，她身上那样微妙的身份和过往，总是让每个鲛人看到她时就有复杂的情绪。

“郡主不去陪西京大人吗？”没有回答对方的提问，如意夫人微笑着岔开话题。

“去看过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看见师兄那样难过。”白璎微微苦笑，摇了摇头，“留下真岚陪着他，两个大男人之间说话总比我自在些。”

“真岚？”听到这个名字，如意夫人脱口低低惊呼——空桑人的皇太子？他也来到了桃源郡？他是为了不能脱身的妻子而来吗？可是，为何方才房间里却没有看到多一个人？

然而，说完了这些，白璎却没有放弃方才的问题，继续追问：“夫人，你刚才说苏诺长大了？怎么回事？”

“这……”如意夫人沉吟，许久只是道，“也好，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我觉得很奇怪，苏摩少爷这一次回来，似乎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他居然说苏诺是被空桑贵族害死的……”

“为什么？难道苏诺不是这样死的？”白璎诧然问。

“因为苏诺少爷根本没有活过！”如意夫人握紧了手，身子忽然一颤，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莫名的恐惧，“白璎郡主，你不知道当年苏摩少爷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么古怪——他一生下来，背后就有一块巨大的黑斑，而且胸腹部有巨大的肿块，看上去非常可怕。所以在东市里关了四十几年，受尽凌辱苦楚，一直没有买主买他。”

“四十几年……”白璎喃喃重复，想象着鲛人婴儿被关在笼子里叫卖的情形，陡然身子也是一震。在伽蓝白塔顶上，第一次看到被牵上来玩傀儡戏的鲛人少年，她就猜测什么样的过往，才会让这个孩子有那般漠然的表情。然而，却是第一次得知他的身世。

原来，虽然百年前有惊天动地的往事，少年的他们却从未真正了解彼此。

“那时候我照顾着东市里那些待售的鲛人孩子，待他们如自己的孩子，最后却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被买走——你也知道，你们空桑贵族有的就是喜欢孩子。”如意夫人淡淡回顾着往事，用波澜不惊的语调，然而那样的陈述，却让身为空桑人的白璎羞愧难当，“可是苏摩少爷被关了四十几年，始终不能离开那个笼子。鲛人孩子的眼泪细小，做碎珠子也不值几个钱，如果不是货主看到他有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早就挖出他的眼睛做了凝碧珠了！

“后来货主找了个大夫来，想治好苏摩少爷奇怪的病。那个大夫看了说，背后的黑斑是消不掉了，除非将整个后背的皮剥下来；但是胸腹中巨大的肿块，或许可以剖出来。”如意夫人看到白璎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切开”的姿势，“货主同意冒险一试，于是大夫就拿刀子破开了苏摩少爷的胸腹，结果……”

说到这里，如意夫人身子依然不自禁地一颤，声音低了下去。

“如何？”虽然知道苏摩如今还活着，白璎依然忍不住问。

“结果……从苏摩少爷的胸腹腔中，拿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大瘤子。”如意夫人打了个寒战，继续说，“诡异的是，那个瘤子居然是个刚成形婴儿的形状！有手有脚，还有眼睛和嘴巴，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形状……”

“什么？”白璎一怔，问，“那就是苏诺？”

“嗯。”如意夫人微微点头，“大夫说，大约是苏摩少爷在母胎里的时候，还有一个孪生的兄弟——但是母胎养分不够，一对孪生兄弟开始争夺，最后苏摩少爷活了下来。而另外一个，就被获胜者吞到了身体里，一起生了下来。

“瘤子被取出来后，苏摩少爷的身体恢复成普通孩子那样。但是他死也不肯将那个胎儿扔掉，居然留下来当作了唯一的玩具——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保存，那个胎儿居然没有腐烂。”如意夫人叹息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苏摩少爷给那个东西取了个名字，就叫苏诺，还叫他弟弟。”

听到这样的解释，白璎眼里依然有难掩的震惊。苏诺……是苏摩的孪生兄弟？在母胎里就被他吞噬，然而又从他身体里诞生的兄弟？

那样诡异的孪生……

“所以我听到苏摩少爷说阿诺是被空桑人害死的时候，很惊讶……难道少爷他的记忆都开始混乱了吗？”如意夫人有些疑惑地喃喃，脸色沉重，“百年了，苏摩少爷从中州回来后变得非常强大，但是，整个人也很多地方都不对劲了……最怪的就是——你有没有觉得？”

她的声音忽然间尖利起来，吓了白璎一跳。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偶人……那个偶人是活的？！”如意夫人“唰”地回身，拉着白璎的袖子急急问。然而常人如何能拉住冥灵，她的手落了空，却继续追问，脸色青白，“阿诺活了！”

白璎目光也是一变，低头说：“是的，那个偶人……有自己的意志力。”

——如何能忘记，昨夜的暗室里乍一见面，那个偶人如何对自己痛下杀手，几乎是带着置于死地而后快的痛恨。而那样的动作，完全不是出自于傀儡师本人操控。

“你……你也觉得是？”听到对方的回答，如意夫人的脸色更加苍白，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却用更加颤抖的声音道，“那个……那个阿诺！你不知道，他长大了！我记得它刚取出来的时候，不过是一尺多高——如今、如今居然长高了一倍！他、他会长大！”

白璎猛然一惊，倒抽一口冷气。

“那已不再仅仅是‘裂’，而已经成为了‘镜’！”

——那样的断语，又浮上她心头。她脸色也是“唰”地苍白。真岚是一眼就看出来的，他说的，是对的。

已经没救了吗？再也无法将影像和真身割裂开来了！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喃喃自语般，白衣女子仿佛有些苦痛地抬起手来，按住了眉心——那里，最初作为太子妃标记的十字星红痕早已消失，然而最初的种种却仿佛蛊毒深刻入骨，烙印般存在。

“所以……”如意夫人看着白璎，忽然间就跪倒在她脚下，低声哀求，“白璎郡主，请你一定要救少主！求你一定要救救苏摩少爷！不然他就完了！”

“啊？”白璎有些诧异地看着鲛人美女，忽然间苦笑起来，对着如意夫人俯下身去，将她拉起，“托错人了吧……他如今那么厉害，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夫人，这个世上，谁都救不了谁的。”

喃喃说着，仿佛听到了什么异响，她抬起头来看向北方天空。

黑色的夜幕下，忽然有几点璀璨的流星向着这边滑落。

“终于来了啊。”白璎有些舒了口气，认出了那是骑着天马赶来的蓝夏和红鸢，以及大批的冥灵战士——白天里，真岚冒险独自出来接自己回去，却一日毫无消息，无色城里诸王只怕也担心坏了吧？

然而，在等待同伴到来的时候，白璎忽然脸色微微一变，听到风里有另外一种声音——那是无数翅膀扑簌着在黑夜里降落的声音，伴随着浓厚的诡异妖气。

“鸟灵？”靠着灵力，她分辨出了黑夜里那些漆黑的翅膀，不自禁变色，脱口惊呼，“糟糕！大家小心！”

还没有到南城信义坊的入口，浓重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已经扑鼻而来，熏得一队士兵都窒息欲呕。

“这也太过分了。”带着手下前来战场，郭燕云总兵身经百战，但是尚未进入烧杀一空的街区，却已经忍不住喃喃咒骂起来，“什么征天军团……简直是乱咬人的疯狗，禽兽都不如！”

“嘘，总兵，小心走漏了口风被上头听见。”一边的副总拉拉他，低语，然而眼里也是愤怒的光——这般在自家土地上烧杀掳掠，任何战士心中都有冲天的怒火。然而，没有总督的命令，姚太守又严禁动兵，他们空有长剑在手，也只能坐视百姓被杀。

小队里已经有士兵低声哭了起来。那是居住在南城的一些兄弟，在接近这个修罗场时再也难掩心中的愤怒和恐惧。前方就是信义坊，入口的街道已经近在咫尺，然而那几个士兵对着黑夜中烧杀一空的家园，居然再也不敢走近一步，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奶奶的，起来！别做孬种，给我起来！”郭总兵咬着牙，用脚狠狠将那些士兵踢起来，恶声恶气，“去！给我去废墟里把父母老婆孩子的尸首挖出来！这点力气都没有，还是男人吗？”

几个士兵被踢了起来，号啕着，踉踉跄跄起身冲入战场。白日里那场屠杀过后，整个南城一片死寂，只有几处暗火不曾熄灭，幽红地跳跃着，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窗户上、门槛上、大街上，到处横七竖八挂着倒着尸体，血已经凝固了，发出腥臭的气息，伴着火里脂肪燃烧蒸发的异味，让人忍不住想呕吐。

那些士兵分头奔向自己的家，然而腿已经开始颤抖。

没有到家门，远在半条街外就有士兵被家人的尸体绊住了脚，看到奔逃中被射杀的家人的表情，不由跌倒在地抱着尸体号啕大哭。

“他娘的征天军团，老子……”站在街区中，看着微弱火光映照下的废墟，郭燕云的拳头攥出了血，一拳打在一道断壁上，轰然打塌了一垛墙，“奶奶的，老子忍不了这口气！反了，干脆反了！”

“总兵！”副总吓了一跳，连忙拉他，“这种话你也敢说？不怕连累一家老小？”

郭总兵一怔，重新握起了拳头，这次却是重重砸到了旁边的石柱上，砸出了满手的血，长长吐出胸中浊气，喃喃道：“他妈的！征天军团如果还敢来作威作福，老子拼着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

“嘘，小心别人听见……”副总向来谨小慎微，忍不住阻止同僚的狂言。

然而，话音未落，这个本来只有尸体的战场里，陡然就有了奇异的声响——轻微的扑簌声，仿佛暗夜里有无数翅膀拍打着降落。然后，废墟中那几处微弱燃烧着的火焰莫名其妙地一跳，光芒大盛。

“什么，什么东西？”副总诧然，结结巴巴脱口问，“鬼……是鬼吗？”

“切，看把你吓的！”郭燕云向来大胆，看到同伴那样的表情颇不以为然，“虽然这里满地死人，可也不用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吧？”

他从旁边士兵手中接过火把，想往前走去。忽然，黑暗中传来短促的惨叫，阻止了他的步伐——

“救、救命！鸟灵！鸟……”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呼救半途而止，然而却让这边的一队士兵因为震惊而退却。

鸟灵！那群魔物，在今夜降临了吗？

那群喜欢汲取人的精魄血气、随着死亡气息迁移的魔物，怎么这么快就连夜来到了这里？

虽然是全副武装的战士，但是所有士兵，包括郭燕云在内听到这个名称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想要离开这个街区。

是的，不能和那群魔物对抗……

那群传说中不老不死的怪物，身负黑色双翅，形如十岁孩童，每每与黑夜结伴而至。这一群神秘的魔物百年来曾制造了多起震惊云荒整个大陆的屠杀，包括砂之国一个小部落一夜间的灭亡和泽之国息风郡一个镇子的离奇失踪。

后来征天军团领命出动，然而几次剿而未灭，最后和元老院缔结了契约。从此后，那些鸟灵不敢在明目张胆地出没杀人，却从征天军团手里存活下来，从此神出鬼没地游荡于云荒大地。

那群魔物因为沧流帝国的严厉管束和强大力量而不敢公然露面，但是几十年来，每当大地上任何一处有大规模的杀戮和死亡，它们便好像赴一场盛宴一样成群结队赶来，在尸体上欢呼歌舞，汲取刚死去人尚未涣散的魂魄。而多年来屡屡出动却无功而返，沧流帝国为了避免战斗力的消耗，到最后也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只要鸟灵不再大规模地袭击人类，便不再阻止它们享用战场上的尸体。

五十年前霍图部灭亡，二十年前复国军惨败——在那些死人无数的战场上，黑夜来临的时候都能看到这群魔物的踪影，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欢呼，享用它们的盛宴。

只是最近十几年没有大的动乱，云荒承平日久，也好久不见鸟灵的出现——因此，在他们这一代人眼里，“鸟灵”就成了老人们嘴里和“空桑”一样的久远传说。

然而，在这样一个血腥之夜里，那样诡异的魔物居然重现人世！

“快撤退！所有人都给我撤退！”这些鸟灵，百年来连征天军团都无可奈何，根本不是区区官衙士兵能对付的。郭燕云虽然胆大，却不是一味莽撞的人，此刻听得“鸟灵”二字，便立刻带领士兵急速沿着信义坊的街道退出南城。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刚回头，就看见黑色的羽翼从天而降，将他们湮没。羽翼下，一张张孩子的脸凑了过来，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对一帮脸色苍白的士兵指手画脚，呼朋引伴：“嘻嘻，看啊……这里有活人！这里有活人！”

“别在那里翻找死人的魂魄了，这里有活人呢！”

“都是壮年人啊，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新鲜的了。”

“我要这边这个胖的……”

“呀，最好的要留给幽凰姐姐，不许先挑的！”

黑色翅膀如同海洋，而那群带着五彩羽冠的孩童状的魔物微笑着凑过来，议论纷纷。那些有着孩子面容的魔物，眼睛却是茫然无表情的，那是全部的漆黑，似是瞳仁占据了全部眼球，看不到眼白。

不等那群士兵拔脚逃脱，其中一个孩子的手忽然伸长，嫩藕般的手臂上居然长着一双枯槁细长的爪子，长长的指甲“唰”地扣住了那名胖胖的士兵：“这个归我了！”

胖士兵骇然大呼，拔出佩刀来疯了一样的对着伸过来的爪子一顿狂剁。

“哎呀！”那个鸟灵痛呼起来，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手，将爪子缩回嘴边，吹了一吹，“好痛……还带着刀！不是普通人呢……”

“是士兵！”旁边几个鸟灵看清楚了来人的服饰，叫了起来。

“呀，士兵！幽凰姐姐和‘十巫’约定过，不能吃他们的人呢！”有个看起来特别小的鸟灵叹了口气，惋惜地舔了舔嘴唇，“好饿……最近都找不到好吃的了。”

“毁约吧！毁约吧！”黑色的翅膀扑扇着，更多的鸟灵叫了起来，漆黑的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吃了他们吧！不要吃死人，我们都饿死了！”

叫嚷声中，那群孩童一样的魔物纷纷伸出爪子来，去抓被围住的一队人。

“大家小心！”郭燕云眼见形势危急，率先抽出刀来，让众人背对背围在一起。

“嘻嘻，跟我们打……”看到那些垂死挣扎的人，鸟灵们笑了起来，声音动听，然而它们伸出爪子，上面仿佛有电光凝聚，一抓之间居然将刀剑在瞬间融化成水！

“你们是人类啊，再厉害又能如何呢……征天军团都杀不死我们呢！”诡异的笑声里，只听“噗”的一声，细长的爪子抠入了那个胖士兵的眼眶里，从里抠入，顶开了天灵盖。

白花花的脑浆一冒出来，所有鸟灵都兴奋起来，拍打着翅膀云集。

“别闹了！”新一轮的血肉盛宴就要开始，然而虚空中蓦然有声音阻止。

“幽凰姐姐？”鸟灵们一怔，纷纷松开了爪子，相对诧然，孩子气地吐着舌头，纷纷对着一个从天而降的黑羽行礼。

“姐姐你来了？”终于，那个特别小的鸟灵回过头去，扑扇着翅膀飞到废墟的火堆旁，有些撒娇味道地靠上了那个女孩，“我们饿了……我们不要吃残羹冷饭，我们要吃活的！”

火被不知名的力量催动，陡然烧得旺盛。

火光映出了那个女童纯洁美丽的脸——看上去比所有鸟灵稍微年长，外形如十一二岁女童的鸟灵张开巨大的黑色翅膀，停在空中，头上戴着五彩的羽冠，身上用美丽繁复的璎珞装饰着，手腕上配着九子铃，随着它微微的动作叮当悦耳。

一边吩咐同类停止杀戮，它一边放开了爪子，松开一具已经被啄开了天灵盖的尸体，那具刚被吸过残余魂魄的尸体便以奇异的姿态落地。

“和十巫约好了不能吃他们的人，你们不许胡闹。”被称为“幽凰”的女童皱眉，不理会那个撒娇的小鸟灵，“上次我好不容易才从征天军团的战士手底下救出你们呀！你以为我愿意吃残羹冷饭？十巫的力量不是我们所能对付的，再来一次围剿，我们可能就族灭了。”

这一提醒，大家仿佛想起了上一次围剿的惨烈，各自默不做声。

那样一迟疑，郭燕云已经趁机领走了存活的属下，全力拔刀冲了出去，踉跄着消失在黑夜里。

“可是我饿啊……我要吃东西！”小鸟灵眼见食物逃走，放声大哭，伸出细长的爪子抓着幽凰的黑羽，“那些该死的十巫，是想要饿死我们吗？”

“罗罗别哭。”幽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我们能在沧流帝国治下活到现在就不容易了……你还以为是空桑承光帝那段可以随便吃人的幸福时间啊？”

女童伸出爪子，抓抓罗罗的后背，招呼道：“大家趁早分头去觅食吧！总有一些人刚死，魂魄不曾消散，还可以用来果腹的——罗罗，别牛皮糖一样赖着，要吃饱肚子就快自己动手去！”

毫不客气地，幽凰伸出爪子抓起小鸟灵，皮球似的扔了出去。罗罗大声叫着，还不等它展开翅膀飞起，忽然间感觉身子撞上了什么。

“嗯……活人？”还没看到撞到了谁身上，直觉地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罗罗眼里露出惊喜的神色，生怕旁的同伴抢过来，连忙伸出爪子，想也不想地抠向对方的天灵盖。

“哎呀！”它的爪子刚一伸出，陡然间身子便是一空，痛呼。

“莫名其妙的小东西。”耳边听到有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它感觉自己是被揪着翅膀拎了起来，然后恶狠狠地被甩了出去，撞到了一面墙上，痛得惨叫一声。

所有分散开来觅食的鸟灵听得惨叫都是一惊，云集过来，黑色的翅膀转瞬遮蔽了烈火。幽凰连忙张开翅膀接住落地的罗罗，眼里也是震惊的神色——

那一刹那，它感觉到了一种强大而邪异的灵力进入了战场。

“好多乌鸦。”火焰跳跃着，将艳丽的颜色映上那个人苍白英俊的脸，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扬着，苏摩牵着傀儡人逛到了战场上，抬起头看着星空下云集的黑色翅膀，脸色丝毫不变，只是有些烦躁地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我可不是乌鸦！”第一次被这么蔑视，罗罗忍不住大叫起来，看到了对方的发色，更是愤怒，“我们是厉害的鸟灵耶！你这个卑贱的鲛人知道什么？！”

“反正都是扁毛畜生。”苏摩懒得听那样的话，本来已经隐隐有烦躁之意的碧瞳里蓦然闪过杀气，抬起了手，“叽叽喳喳的，吵死人了！”

还不知道傀儡师要干吗，那些云集的鸟灵根本没有在意这个鲛人，然而就在它们没有来得及散开之前，一道闪电掠过，它们集体发出了一阵惨叫。

黑色的羽毛宛如黑雪般纷纷落地，纷飞的黑羽中，苏摩冷笑着收回了手，透明的引线上有奇怪的液体一滴滴落地——那是那些魔物黑色的血。

“十戒！”鸟灵们纷纷惊呼怒叫，然而只有幽凰停在半空，猛然呆了一下。

仿佛想起了什么，它从半空中闪电般的俯冲下去，忽然身子改变了形状，长出了三对翅膀，恢复了魔物可怖的外表，对着傀儡师伸出了爪子——细长的爪子上仿佛有闪电凝聚，将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都化为灰烬！

然而苏摩根本没有闪避，只是抬起手，手指间光芒闪动，细细的线牵动形状奇异的戒指，急飞而来。幽凰居然不避不闪，手腕上九子铃清脆摇响，缠住了飞来的引线，铃铛瞬间粉碎。

同时，“哧”的一声轻响，幽凰已经撕下了苏摩背上的一片衣衫。

火光映照下，黑色的蛟龙文身宛如活了一般，从傀儡师肩背腾起。

“海皇！”幽凰脱口惊呼，魔物可怖的外形忽然消失了，恢复成女童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蓝发的俊美男子，“什么？难道你……你就是苏摩？”

傀儡师一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这个问出这句话的鸟灵。

眼前这张女童的脸依稀有奇怪的熟悉，让他不自禁心底一愣，有说不出的奇异。

“呀，我终于算是看到你是什么样子了！”幽凰笑了起来，伸出细长的爪子掩住嘴，有些怪异地微笑起来，“真的是好英俊哦，怪不得白璎她……”

“你是谁？”不等她说完，苏摩双眉一皱，冷然发问，“你认识白璎？”

“嘻嘻嘻……”幽凰忽然间笑得诡异，展开巨大的黑色翅膀，“我不告诉你！除非……”她顿了顿，仿佛在想条件，然而转眼看到傀儡师身边的小偶人，重新笑了起来，“除非，你把这个和你一样的小人儿给我！”

“给你？”苏摩一怔，手指动了动，阿诺跳了起来，不情不愿地跃上他肩头。傀儡师用戴着奇特指环的手指抚摩着这个和自己惟妙惟肖的偶人，嘴角浮出一丝冷笑，“阿诺可不是个好孩子……”

居然敢提这样的要求，对方大约不知道这个小人儿的脾气吧？

然而，女童拍打着翅膀悬在空中，看着傀儡师肩头的偶人笑：“不是好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它好可爱啊，我喜欢它！”

苏摩冷笑起来——这个鸟灵，哪里知道这个小小偶人的恶毒和可怕。他微笑起来，也不去说明什么，指指肩膀：“阿诺，去和它玩吧。”

得到了准许，那个两尺高的小偶人嘴巴咧开来，咔嗒咔嗒地站了起来，对着半空中沉浮的黑翼女童张开手来。

“啊呀，真的好可爱！”幽凰却是丝毫不知道对方的恐怖，只是飞低下来，伸出爪子抱起了阿诺，紧紧拥入了自己怀里，双翅一振，抱着玩偶在天空里盘旋了起来。

苏摩不再看它，因为知道阿诺暴烈邪恶的脾气，必然将所有到手的东西折磨至死才会放手——然而，片刻过去，半空里陆续还是传来幽凰孩子般喜悦的笑声：“你叫阿诺？好可爱！你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邪气呢，很吸引我这样黑暗中的魔物啊……以后你无论到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傀儡师猛然呆住，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空茫的眼睛望向天空。

那里，漆黑的羽翼展开了，魔物用细长的爪子拥抱着那个小小的偶人，亲吻着偶人的脸颊，那张变幻出来的女童的脸，依旧带着一种令他心中忐忑的怪异熟悉感。然而，对着这样的接触，阿诺居然第一次没有流露出任何杀戮的恶意，反而张开了手，抱住了魔物的脖子，无声地裂开了嘴。

“阿诺？”苏摩空茫的眼里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惊，终于忍不住脱口惊问，“你在做什么？”

然而偶人根本没有听他的话，只是抱着那个魔物的脖子，眼里有欢跃的笑意。

“哎呀，你看，它也喜欢我呢！”幽凰欢喜地抱着偶人，对地上的傀儡师招呼，一边将阿诺搂在怀里，“送给我吧，送给我吧！白璎有你，我有阿诺。”

“你到底是什么！”再也忍不住，看着魔物那样奇怪的神色和阿诺的眼神，苏摩冷冷喝问，身形掠起，挥手斩向那有着黑色翅膀的女童——那样凌厉的出手，已经是动了杀机的傀儡师的必杀一击！

幽凰抱着阿诺，尚自欢喜，根本没有料到苏摩说翻脸就翻脸，出手便是雷霆一击。它尖叫着拍打翅膀后退，然而哪里还来得及，那些透明的引线陡然洞穿它的翅膀和四肢，仿佛将它钉在了虚空！

魔物现出可怖的原型，惨叫一声松开了爪子，阿诺砰然落地。然而，偶人仰着脸看着半空中扭曲的魔物，眼里竟然有关切的光。

“你到底是什么？再不说，我就先拔光你的羽毛，将你一片片切下来。”苏摩一手逼退那些蜂拥而上的鸟灵，一边冷冷问被固定在虚空中的魔物——他看到这个幻化为女童的鸟灵，心里就有出奇的不自在。

“我不说！就不说！”幽凰却是激烈地挣扎，毫不退让。

苏摩眼里是漠然的表情，缓缓举起了手指：“那我先切了你一只翅膀再说。”

“住手！”忽然间，有人急斥，白虹闪现之处，傀儡师只觉剑气逼人而来，手中引线纷纷断裂开来！

有强敌！他来不及多想，手指挥出，引线纵横交错，犹如一张网般掷出。

然而来人根本没有继续攻击他，只是挥剑格挡，同时松开了那个魔物的绑缚，低斥说：“快走！”

幽凰负伤，恨恨看了来人一眼，立时张开翅膀，带领鸟灵们急速飞去，

就在交手的那一瞬间，苏摩看到了来人的脸，脱口道：“白璎！”

那个白衣女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手执光剑，从战场的另一端急速掠来，一剑阻拦了他的杀戮，纵容那些鸟灵扬长而去。

“苏摩。”她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深远。

外面是杀戮过后血污狼藉的世界，而房里劫后余生的人们都沉浸在平安聚首的喜悦中。

“呀，伤口怎么还不好？苏摩那家伙不是给你治疗过了吗？”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揭开纱布察看伤口，那笙喃喃抱怨着，宛如种下甘蔗后就每天拔起来查看一次的猴子。

“你一直动来动去，伤口会好才奇怪。”炎汐一直没有说话，反而是一边的慕容修看着皱眉，忍不住阻止不懂事女孩这样毛手毛脚的行为——方才被真岚颅手乍然分开的样子吓了一跳，夺门而出就碰到了归来的一群人，那笙一见他还活着就大声欢呼，不由分说就把他拉了回来。看到那笙，又看到一起归来的西京，慕容修心里才定了定，不再坚持离去。

无论如何，外面已经是那样腥风血雨的局面，自己还是跟着西京比较安全吧？然而，一眼看到榻上死去的少女汀，中州来的年轻珠宝商人就心里咯噔了一声。他记得这个鲛人少女是一直跟随在西京身边，是他的侍女，却居然在乱战里面被射杀了？

连自己的鲛人都保不住？那么，母亲可能是高估了这个男子的能力呢。这个人……真的能保护自己走到叶城去吗？

“哼，你没见苏摩他在自己脸上划了两刀，伤口一眨眼就愈合了！”不服气地，那笙举出看到的例子反驳，“现在是他给炎汐治的伤，又都是鲛人，凭什么他好得那么快，炎汐就还不好啊？”

见多识广的珠宝商也愕然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怎么能和少主比……”听得那样的话，炎汐忍不住苦笑起来，看着这个不懂事的丫头——苏摩拥有的力量，只怕全部鲛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赶得上，那样的愈伤能力，又岂是普通鲛人可以比拟的。

“切，他有什么了不起——又反复无常，又阴阳怪气，杀人不眨眼的。”那笙噘起了嘴，“哪里有炎汐好！”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复国军战士蓦然又是沉默下去，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榻上微微侧过脸去，看着另外一边说话的西京和真岚。慕容修听到那笙这样口无遮拦的话，也忍不住苦笑起来，知趣地走开——看来不过几天不见，这个小丫头就“变心”了呢。

这样的女孩子，心里有一点什么都是藏不住的，无论爱恨都透明纯净，让人看了都会心微笑起来。他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看不出以前那笙赖着他的意图，然而沉稳持重的商人并不曾点破——如今看起来，这个丫头已经彻底转了念头了。

女人的心，变起来也真是快啊……看着叽叽喳喳的苗人少女，慕容修不出声地笑了起来，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然而恍然间也有微微的失落，仿佛进入云荒以来相依为命的同伴就要从此越离越远。

“咦，炎汐脸红了？”发自内心地将对方夸了一番，那笙看着养伤的鲛人战士苍白的脸泛起了红色，带着欢喜的促狭，“一夸你你就害羞了呀？”

“不是，好像有点发烧。”炎汐有些难堪地分辨，声音却有掩不住的虚弱，左胸伤口的疼痛之外，更感觉身体在火里烧，说不出的难受。

听得那样的语声，那笙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探他的额头，触手处肌肤不过温温的，并不感觉有发热的迹象。

“没有发烧呀！”她诧异地问。

然而，转眼间她就回过神来了——是啊，鲛人本来是应该没有体温的！

那一对在那边纠缠不清的时候，房里另外一角的榻上，西京正和多年未见的老友说着百年来的种种过往。

云荒最强的剑客胸口包扎着厚厚的绑带，动弹不得地躺在榻上，将头靠着那只断手当作枕头，低眼平视着自己未受伤另一边胸口上，那个正在喋喋不休说话的头颅。

真岚……如今居然变成了这样奇怪的样子。

想起百年前自己因罪被逐出伽蓝城，坐在高高王座上目送自己离去的少年皇太子的样子，对照面前这个虽不见衰老迹象，却已然成熟练达很多的男子头颅，剑圣弟子只觉无数过往爱憎如潮水般在胸臆中呼啸。

再回首是百年身啊……那一年，真岚才十三岁，他作为骁骑军前锋营的一名战士，去北方砂之国将这位平民皇子带回帝都，从此结下兄弟般情谊。

如今，转眼已经过去了百多年。

“喂，我费了那么多口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发觉了西京的出神，那个放在他胸口的头颅愤怒起来，垫着伤者颈部的断手蓦地动了起来，“啪”地拍了剑客一下，将他打醒。

“啊，你说什么？那笙？皇天？”西京猛然回过神，只记得对方重复最多遍的词语，连连点头，“这事情我已经答应了阿璎，你放心，我会尽力保护她去往九嶷王陵。”

“我说，你揽下的事也太多了吧？”看到剑客吐然而诺的样子，真岚忍不住又打了好友一个爆栗子，指了指另一边，“那边你答应红珊的事又该怎么办？”

顺着断手的手指的方向，西京侧过头，看到了无聊坐在一边的慕容修，脸色微微一变。

“本来我想，可以带着慕容修和那笙一起上路，先送那丫头去九嶷，然后再送慕容去叶城——”西京说出了原先的打算，忽然苦笑，“可如今……”

“可如今一来，沧流帝国被彻底惊动，必然全力追杀你们一行。”不等好友说完，真岚翻翻眼睛，接了下去，“你简直成了灾星，一路上不知道要遭遇多少恶战——如果再让那个小子跟着你上路，只怕比让他孤身带重宝上路更加危险吧？”

“是啊。”西京无话可答，没好气地瞪那只孤零零的头颅，“一百年来，看来你也只能练嘴皮子功夫，‘毒舌’更胜往昔嘛。”

真岚回瞪他，然而一向随意的脸上表情却是凝重的：“你还是那个脾气啊——什么事都往身上背，也不管自己辛苦不辛苦！”

“辛苦什么？百年来我一直在喝酒睡觉，也该做点事了。”西京没有理会朋友的话，微微苦笑起来，转头看旁边已经覆盖了被单的鲛人少女尸体，遍布风霜的眉宇间忽然就有沉痛的意味，“我一直不想再管云荒上的任何事，不管空桑人，也不管鲛人。红珊走的时候，我尚可对自己说，她毕竟还是幸福的。可是……汀死了。我不能再骗自己说，云荒上任何事都和我无关——因为我在意的人死了！”

顿了顿，他低声说：“真岚，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所以，你要插手了？”空桑皇太子看着前朝的名将，微笑起来，“你要再度为空桑拔剑而起了吗？”

“尽力而为。”云荒第一的剑客点了点头，眼里却是沉重的，“我的能力毕竟有限，可心里想‘守’的却太多——真岚，我不仅念着空桑，念着红珊的孩子，我还想帮鲛人一族回归碧落海……呵，是不是好大的野心？”

“不愧是自小的死党啊……”听到那样的话，真岚的头颅蓦然发出了同意的笑声，断手从西京头下抽出，用力握紧了剑客的手，赞许道，“空桑复国，鲛人回归，开创新的天下，让云荒所有族类都能安然自由的生活——同样的野心，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西京蓦然微笑起来，对于皇太子这样的想法并未感到惊讶。真岚从来都是个优秀的领袖人物，如若不是少年时就遇上了梦华王朝这个烂得一塌糊涂的摊子，积重难返内外无援，他只怕会成为空桑人的一代明君吧？

然而，一场天崩地裂，山河倾覆，如今居然又有了重新实现梦想的机会。

百年后，两个幼年好友的双手终于再度交握在一起，坚定沉稳，仿佛结下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盟约。

就在为君为将的两人互剖心胆、立下盟约的时候，门忽然推开了。

“鸟灵来了！灭了蜡烛，不要被发现！”如意夫人从外面踉跄而入，急声道，“那些怪物就要飞过来了！”

“如意夫人，你快来看看，炎汐……炎汐他发烧得很厉害！”同时，那笙带着哭音嚷了起来，“他忽然病了！”

十六、往世

暗淡的星光下，那些黑翼瞬忽远去，只留下满地死尸中相对默立的两个人。

腥风席卷而来，在残破的户牖间发出哭泣般的低语，白璎凝视着黑夜里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间收起了光剑，合起双手压在眉心，低声开始念动冗长而繁复的祈祷文。浓墨般的夜色下，纯白的冥灵女子宛如会发光的神像，沉静温婉，面容上带着悲悯的表情。

苏摩眼神变了变，转头不再对着她，空茫的眼睛投向南城烧杀一空的街道，忽然间微微皱眉——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凭着内心幻力的感应，反而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景象。

此刻，就在夜幕下，他看到无数虚幻的魂魄从那些刚死去不久的平民身上四散而出，纷纷挣扎升入半空，云集。每一缕鬼魂，都带着死前可怖的恐惧、仇恨和绝望，死不瞑目。那样弥漫的“恶”的气息，让傀儡师都不由微微皱眉。

那些一缕缕的鬼魂挣脱死亡的躯体，纠结在半空，恶狠狠地咒骂着、呼啸着。白璎双手压着眉心，低声念着祈祷文，试图平息这些孤魂厉鬼的戾气。

“生死代代流转不息，此生已矣，去往彼岸转生吧！”冗长的祈祷文念完，白衣女子伸开双手，掌心向上对着那些厉鬼轻声嘱咐，长及脚踝雪白长发如同被风吹动，猎猎飞舞，“散去吧！”

然而，那些云集的孤魂厉鬼并不曾如言散开，反而发出了愤怒的呼啸，沸腾般的在半空盘旋纠结，变幻成诡异的形状。忽然间尖叫着俯冲下来，扑向废墟里活着的两个人！

那一缕缕孤魂面目狰狞，居然是要毁灭掉一切地面上的活物。

白璎一惊，那些孤魂呼啸着扑过来，却从她身体里对穿而过，止不住去势继续飞出。个个脸上都有震惊的神色，回看这个白发少女——是冥灵？这个为他们念祈祷文的女子，同样也是个冥灵？

“那么多濒死人的愤怒、仇恨和绝望，你以为凭着几句话就能消弭吗？”那一边，苏摩收回了方才发出去的引线，那些透明的丝线上还缠绕着丝丝缕缕被切碎消弭的魂魄——凡是所有扑向他的厉鬼，都被傀儡师毫不留情地举手之间摧毁了。

“那些死去的眼睛是不会闭合的……除非它们看到了最终的报应。否则——”苏摩淡淡说着，忽然间抬手指天，声音转为严厉，“即使化身为魔物，也不会放弃复仇！”

白璎抬起头，漆黑的羽翼就在刹那间在她头顶展开。

那么多刚刚死去的孤魂厉鬼，在夜幕里纠结聚集，居然形成了新的魔物！那些仇恨、绝望、愤怒和悲伤无法散去，在黑夜里化成了邪灵——

就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新的鸟灵诞生了。

那只刚从死亡里诞生的鸟灵有着初生婴儿的脸，光洁圆润，眼光尚自懵懂。然而就在这个婴儿的背后，巨大的黑色羽翼覆盖了天空，充斥了无边的恶毒和煞气。

“要杀就趁现在。”傀儡师忽地冷笑起来，指了指那只初生的鸟灵，“不然这魔物就会逃入世间食人了！”

白璎的手指握紧了光剑，铮然拔出——然而，那个刚诞生的魔物还没有学会捕食和躲避，居然只是如同婴儿般无知无畏地看着手持光剑的剑圣女弟子，嘻嘻地笑着，展开翅膀在她身边飞来飞去，似乎是在好奇打量着她。

面对着这样婴儿般的面容，白璎竟然有些迟疑。

那只小鸟灵盘旋了一会儿，振翅准备远去——然而就在那一刹那，苏摩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食指弹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如同响箭般，刺穿了那个婴儿的脑部，然后用力一绞，将整个婴儿身体四分五裂地扯开来，切成片片破碎！

黑色的羽毛如同黑雪般簌簌落下，伴随着魔物濒死的惨叫，黑血雨一般洒落，穿过白璎虚无的身体，落到流满了血的废墟上。

“空负绝技，居然连只魔物都杀不了？”傀儡师收回滴着血的引线，冷冷嘲讽，“这只也罢了——为什么放走方才的那只鸟灵的首领？”

白璎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对那样的语气并不介意，淡淡道：“因为，那是我认识的……”

苏摩愣了一下，茫然的眼睛里忽然闪过大笑的意味，失声冷笑：“啊？除了鲛人，你还认识鸟灵！厉害啊，太子妃，你为什么总是和这些魔物扯上关系呢？”

那样刻毒的语气，让坐在傀儡师肩上的小偶人都不自禁地咧开了嘴，冷笑，看着白衣女子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凝定下来，不做声地看着面前多年前的恋人。百年过去，那个鲛人少年已经长大为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然而，那样阴郁桀骜的眼神却是未曾有丝毫改变，说话间带着刺人的恶毒和尖刻。

那是她命中的魔星。

“百年来你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好了呢。”将方才拔出的光剑收入袖中，白璎转过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不过，多谢你白日里救了那笙。”

苏摩嘴角蓦然抽动了一下，似乎有说不出的悔意从眉间一掠而过，无语。他肩上的偶人咔嗒地转过了头，仿佛有点看笑话似的看着自己的主人，小小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诡异神色，弯起了嘴角，无声地笑。

“百年前我欠你一条命。”沉默许久，傀儡师才开口，转身牵着小小的偶人离去，“如今还你这个人情。”

偶人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傀儡师肩膀上跳下地来，被透明的引线牵扯着，咔嗒咔嗒地蹦跳在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中。黑色的夜幕下，死亡的气息弥漫着，苏摩走在废墟里，带着腥味的夜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说不出的邪异而孤独。

“如果你还讲‘人情’的话，来定一个盟约如何？”仿佛是思虑了很久，在看着鲛人少主走入夜色之前，白璎终于开口，提议，“作为海国的少主，为了你们鲛人族，也为了我们空桑人，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结盟的事——眼下我们双方都无法单独和沧流帝国对抗。”

苏摩的脚步停在一道半塌的断墙边，没有回头。然而偶人仰起脸，看到了傀儡师空茫眼睛里闪过的奇异表情。沉默片刻，鲛人的少主终于还是低声笑了起来：“啊，原来你是来做说客的吗？这种大事，真岚皇太子不出面，却要你来说，真是让人觉得有点奇怪……他以为他算得精，可惜，有些事可能不在他预料内。”

“是我自己想说的，不关他的事。”白璎眼色也冷了下来，掩住了不快，继续道，“我们只要夺回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权利，你们也有你们一族千年来的夙愿——我们如今共同的敌人是冰族沧流帝国，相互之间不应该再敌对。若十万空桑人有重见天日之时，鲛人便可以重归碧落海。”

苏摩听着太子妃的劝导，眸中神色微微一变，然而听到最后的话，忍不住冷笑起来：“千年夙愿？我们这个夙愿，还不就是开始于千年前你们空桑人灭亡海国的时候！帮你们复国？复国了的话，鸟尽弓藏，谁还保证你们能守约让我们回归碧落海——百年前冰族就是那样对我们许诺，可最后沧流帝国建国后又是怎么对待鲛人一族的？用更暴烈残酷的奴役和镇压！我怎么能相信你们这些陆地上无耻的人类？！”

傀儡师霍然回头，厉声低喝。第一次，他空茫的眼睛里凝聚了常人才有的光彩，冷锐如针。

那已经不再是百年前白塔顶上少年男女之间的争论，而已经关乎两个国家和民族的兴亡——所有“人情”都不能再讲……何况，事到如今，又哪里还有人情可言。

“苏摩！真岚他不是那样的人。”白璎踏近了一步，抗声分辩，“他一直都对鲛人的遭遇抱有同情，努力想让星尊帝缔造的悲剧在他手里终止！我知道他的想法——你要相信他。”

“同情？谁要那种东西！”苏摩猛然冷笑，“好吧，就算是，百年前他就有能力做到了，那时候那个皇太子他在干吗？要等到沦落入无色城，才来示好求援，表示他的‘同情’？”

“那时候真岚没有实际上的权力。”空桑皇太子妃不懈地为了丈夫辩护，说起百年前的政局，“那时候青王把持了朝政，而诸王又勾心斗角，政令难行，弊端重重——他一个刚从北方归来的庶民皇子，又能做什么？”

“呵，舌灿莲花啊……”听到那样的话，傀儡师猛然再度冷笑，微微摇头看着她，眼里有不知道是讥讽还是不屑的光，“郡主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言善辩？不是一和人说话，就会红了脸嗫嚅不敢答的吗？”

白璎正在极力分辩，然而听得那样的话，陡然心口一窒，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因为生母早早扔下她不管，而继母又严苛，百年前的那个贵族女孩是那样的拘谨而腼腆。后来十五岁孤独地住到了高高的白塔顶上，更是步步小心时时在意，生怕一个举止不当便会被训礼女官呵斥。虽然身份尊贵，却是胆小拘谨，对任何人都细声细气。连那个演傀儡戏的鲛童奴隶，在没有侍女在侧的时候，都可以对她说以下犯上的话。

然而，或许因为只有这个鲛人少年对她说的话还比训礼女官有趣些，贵族女孩虽然每次都被气哭，却依然喜欢时不时私下找他玩和聊天——却不知道那个有着空茫眼睛的鲛童，在听着她声音的时候，是用什么样阴郁危险的心态来回答她，不放过任何刺人的机会。

就像刺猬竖起全身的刺，极尽刻毒和刁难，如果对方稍微流露一丝的不屑和恶意，就不顾一切地反击——然而那个贵族女孩只是被他说一句，就涨红脸结结巴巴，不懂如何反驳。到了第二天，照样要召鲛童来演傀儡戏，然后私下找他玩。

但是百年过后，什么都变了。

“你……那么，请你相信我。”无法让对方信服，白璎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一时间居然又有些结巴，“如果你不相信真岚，至少请相信我——我是真心想帮你们，也帮空桑。若真岚将来毁约，我便会不惜一切阻止他。”

那样的誓言，散入夜风里，让苏摩长久地沉默下去。

就算他不了解空桑皇太子的想法，但白璎的态度，百年前就已明了。如果说， 在千万空桑人中，还能有令鲛人一族的敌意些微化解的，那便只有两人：当年为了维护鲛人不被屠杀而遭到驱逐的大将军西京，以及从伽蓝白塔绝顶跃下的皇太子妃白璎。

如今，这两个空桑人联袂对鲛人伸出言和之手。

“就算我相信你——你还敢相信我吗？”长久的沉默后，傀儡师忽然笑起来了，带着冷冷的讥讽，“就算定了契约，我也不是个守信的人，我天生就喜欢反复无常，背叛害人。而如果我再度食言，你也不能再用一死谢族人了。”

说着，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他回身，向着如意赌坊方向折返。

白璎站在路的中间，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苏摩已经走了过去。街道很窄，他没有任何闪避，就笔直走了过来，交错而过，肩膀毫无阻碍地穿过冥灵空无的身体，头也不回。

“我愿意再信你一次。”忽然间，空桑太子妃开口了，声音坚定，“我信你不会毁约——如果这次我再输了，那也是我的命。”

带着偶人的傀儡师停了停脚步，却没有回头，冷笑道：“有胆气啊！你凭什么信？”

“就凭这个。”白璎低下眼帘，手忽然从袖中拂出。

一个细小的东西划破空气，击中他的肩膀。苏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摊开掌心，忽然间身子不易觉察地一震，仿佛那细小的东西击中了他的心脏，默不做声地迅速握紧了手心。

小偶人的表情陡然间也有些僵硬，低头看着主人的手，嘴巴紧抿成一线。苏摩再也不回答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折返如意赌坊，脸上隐隐有可怕的光芒，带着愤怒和杀气。修长苍白的手指用力握紧，用力地刺破自己的掌心肌肤——黑夜里，“嚓”的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瞬间粉碎了。

细微的粉末，从傀儡师指缝间洒落，在黑沉如铁的夜里闪着珍珠质的微光。

天马透明的双翅和漆黑的羽翼在半空中交错，风声呼啸。同属于冥灵的双方没有相互招呼一声，就迅速地擦身而过。

“好多的鸟灵……难道桃源郡发生了惨祸？”看见了那云集的黑翼掠过，领队的蓝夏喃喃自语，手指扣紧了天马的缰绳，催加速度，“不好！会不会是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出了事？红鸢，我们得快些！”

然而，在蓝王转头时，却看到美丽的赤王兀自回头看着那群鸟灵掠过的方向，怔怔出神，脸上有奇异的表情。

“怎么了？”蓝夏诧异，询问道。

“蓝夏……你看到刚才那群鸟灵里受伤的那个了吗？”一直望到那群魔物呼啸着消失在黑夜里，红鸢才回过头，一边飞驰，一边喃喃问一边的同僚，“很眼熟啊……应该是我们以前见过的。你认出它了吗？”

“我没留意。”蓝夏心里焦急，因为已经看到了地面上烧杀过后的惨景，“像谁？”

“白王。”红鸢咬紧了嘴唇，吐出两个字。

“什么？”蓝夏诧然回顾，看到赤王的脸色，知道绝非说笑，“白王？你说的是先代白王寥，还是现在的太子妃白王璎？”

赤王低下了头，美艳的脸上有深思的表情：“都像。”

“天……”蓝王蓦然有些明白了，脱口低呼，“你是说，那魔物是……”

红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们两人迅速勒马，带领一群冥灵战士无声无息落到了地上残破的庭院里。

那里，已经插满了乱箭的匾额上，写着几个金色大字：如意赌坊。

“好像就在这里了。”感觉到了皇太子殿下的气息，蓝夏心急如焚，来不及多想方才的话题，迅速跳下了马背。

走离那个纯白色的女子身侧，旋即就被无边无际的黑夜包围。

傀儡师默不做声地带着偶人在废墟中走着，穿过那些尚自奄奄燃烧的断墙残垣，微弱的火光映红他苍白的脸，空茫的眼睛里居然有近似于仇恨和恶毒的激烈神色，不停闪电般掠过深碧色的眸子。

偶人本来咔嗒咔嗒地跟着主人走着，然而忽然停下了脚步，扯了扯苏摩手里的引线，直直抬起手来，指了指前方的路和远处的如意赌坊——走错方向了。

然而傀儡师根本没有理睬偶人，自顾自茫然走在废墟里，不停止的脚步，扯得阿诺一个踉跄飞出去。也许知道主人心情糟糕透顶，一直不听话的偶人连忙默不做声跟上去。

一道半倒的木栅栏挡在了面前。

然而那样不堪一击的屏障，却让鲛人少主怔怔地立住了脚步，空茫的眼睛穿过面前的栅栏，仿佛看到了极远极远的时空彼端。

时空彼端依然是一道木栅栏，仿佛一道闸门拦在记忆中。

结实的木头笼子背后，是一个年幼孩童惊恐无措的脸，躲在笼子一角，睁着深碧色的眼睛看外面一群围着的商贾模样的人，拼命把身子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把身体尽力蜷曲起来，就能变成很小很小的一点，从眼前这充满铜臭和肮脏味的空间里消失。

然而外面粗壮的手伸进来，还是毫不费力地一把抓住了他，拎了出来，展示给客商：“你们看，不过四十岁！多么年幼，以后可以为你们赚很长时间的钱。”

“它后背上是什么东西？那么大的胎记——啊呀，肚子里是不是还长了瘤子？”有手伸过来，撕开它的衣服，审视，嫌恶地皱眉，“这种货怎么卖得出去？只能用来产珠，还要费力教会它织绡，太不划算。”

“喂喂，别走别走，价钱好商量——你再看看它的脸，保准是从未见过的漂亮！”货主急了，用力扳转孩童的脸，对着远去的客商叫卖。

那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多少年……八十年？九十年？

叶城东市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木笼子就是他童年时候的家，以至于很久以来，他都认为这条常年不见日光、弥漫着臭味的街道就是世界的全部。这在被视为“物”的眼神打量里长大，最初的恐惧和惊慌变得麻木，仇恨和抵触却一日日滋长起来。仿佛有毒的藤蔓疯狂地纠缠着生长，包裹住孩子的心，扭曲着他的骨，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头顶的任何一丝光线。

经历了开膛破肚的痛、拆骨分腿的苦，死去活来。终有一日变成人形的他被人买去，诸般荼毒，只为榨取完鲛人孩子眼里的最后一滴泪。

然而，那时候仇恨之火长年累月的灼烤已经让心肺焦裂，任凭如何毒打和凌辱，再也没有一滴泪水从孩子阴鸷的眼里涌出。那一日，在更加疯狂的折磨过去以后，鲛人孩子依然咬烂了嘴唇都不肯哭一声。奄奄一息中，听到主人在一边商量着：不如干脆从这个不能产珠的鲛人孩子身上，挖出“凝碧珠”去卖钱吧？

就在那一刹那，他想也不想，抓起织绡用的银梭，刺入了自己的眼睛，扎破眼球——那些空桑人，再也不要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永远、永远不要想！

其实，在变瞎之前，他的眼睛就从未看到过光。面前是完全的黑，和永无止境的夜。

直到后来，他辗转被卖入了青王府，又卷入宫廷阴谋，被送上伽蓝白塔顶上去执行那卑鄙的计划——到最后，终于从青王手里换回了自由，然而他却已付出了仅剩的最后的东西，从此一无所有。他没有尊严，也没有为人的准则，他什么都可以背叛，什么都可以出卖。

这所有的一切怎么能忘？怎么可能忘记？

那么多年的侮辱和损害，那么多族人被摧残和死去，他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去不顾一切地获得了强大的力量，难道回来并不能向那该遭天谴的一族复仇，反而要握住那些沾满鲛人血泪的手，和他们称兄道弟并肩作战？

他怎么能做到？怎么能做到？

傀儡师茫然站在废墟间，面对着那半倒的木栅栏，缓缓抬起手，握紧，一拳打在面前的木头上——瞬间，栅栏在可怖的力量下四分五裂。

然而苏摩的手却没有停，不间断地击在那些寸断的木头上，一拳，又一拳。直到整扇木栅栏都化为碎屑。

漫天飞扬的木屑中，傀儡师蓦然用流着血的手抵住了焦黑的地面，全身发抖地跪倒在废墟里。明珠的粉末终于一点点从紧握的指缝里漏尽，继而滴落的，是掌心沁出的殷红血珠。

夜风卷过来，腥臭而潮湿——宛如几百年前东市里那条阴暗铜臭的街道。

沉默。沉默中，忽然听到微微的咔嗒声走近，然后，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抱住了他的脖子。偶人苏诺无声地将头颅靠在主人的颊上，一直阴暗的眼睛里，第一次换了了解而安慰的光芒，抱住苏摩的脖子。

傀儡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偶人。

那一瞬间，从来一直对立争斗着的奇异孪生兄弟之间，出现了罕见的谅解和体贴，仿佛相依为命般的亲密无间。

“阿诺，”许久，苏摩抱着偶人站了起来，有些虚弱地问，“你……真的喜欢那个鸟灵吗？”

“咔嗒。”偶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咧嘴微笑。

“好吧……就如你所愿。”抱着唯一的伙伴，傀儡师闭上眼睛苦笑起来，“等明日安顿好了复国军的事情，我们便去找她，好不好？”顿了顿，苏摩眼里又有茫然的光，喃喃低语，“和魔物为伴，倒是相配啊——其实我觉得那幽凰很古怪……似是哪里眼熟吧？”

阿诺无声地咧开了嘴，似是欢喜地抱紧主人，然而眼里却闪过了阴暗莫测的光。

站起的刹那间，傀儡师和偶人都是一怔。

应该是被方才木材破裂的声音惊动，冥灵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身侧，站在一丈外的街角，静静看着抱着偶人从地上站起的傀儡师。白色长发从她额头飘散下来，在血腥横溢的夜中无风自动，眼里因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闪着说不出的神情。

看到白璎的那一刹那，阿诺脸上关切悲悯的神色忽然消失了，放开苏摩的脖子，“咔嗒”一声跳到了苏摩宽而平的肩膀上坐下，带着讥诮恶毒的表情看着前来的冥灵女子，又看看主人的脸上表情，隐约竟然有几分幸灾乐祸。

几百年了，无论幼时在东市、在奴隶主作坊，少年时在青王府、在伽蓝白塔神殿，青年时在中州、在四海游走，它的主人都是冷酷而孤独的人，从来未曾有方才那样的失态——很多时候，他心底连一丝一毫的软弱犹豫情绪都不曾有，更罔论方才崩溃般的愤怒和挣扎。

东市那样不见天日的生活，很多很多年来，他几乎都以为自己忘了……原来，并不曾忘记。仇恨就宛如蛊毒一样，深种入骨。

苏摩握紧了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不想看对方怜悯的眼神。

“等一下。”仿佛看出了对方的情绪，白璎却站在路中，忽然抬起手臂拦住了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低垂的眼帘里闪动着光芒，抬起手臂拦住傀儡师前进的路——冥灵虚幻的手形成一个空无的“界”，在那样的阻拦面前，苏摩停住了脚步。

侧身交错的两个人没有看对方，只是停下来、沉默。

“方才……方才那个魔物，是我死去的亲人。”那只虚幻的纤细的手，忽然间微微颤抖起来，白璎低着头，终于艰涩地开口，说出话来，“那只鸟灵，是我的亲人。”

苏摩蓦然一惊，闪电般转头看了空桑太子妃一眼——

“白族最高贵的太子妃，怎么总是和魔物扯上关系？”心底，他听到阿诺的冷笑，这样的话几乎冲口而出，终于还是生生忍住，傀儡师想起了那个鸟灵女童般的外表，只是淡淡问：“难道……是你妹妹？”

白璎的异母妹妹、青王之妹青玟郡主和白王寥所生的女儿，白麟——那个比白璎小上十多岁，然而血统比其姊更加高贵的女童。青王兄妹曾极力谋划，想要让这个女孩成为太子妃，然而终未成功。据说那个孩子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难怪那个魔物有着那样让他觉得熟稔的诡异气息。

“不，它不仅是我妹妹。”白璎低低道，声音也开始微微颤抖，“同时更是我的继母、我的叔伯兄弟、我的大臣和民众……是这世上所有和我血脉相连的人！”

说到最后一个字，仿佛是因为剧烈的感情起伏，长及脚踝的雪白长发如同风一样飞舞起来，在乱发中，空桑的皇太子妃转过头来看着苏摩，虚幻的面容上却有真真切切的哀痛：“苏摩，那个鸟灵，是我所有族人死去后，因为绝望和愤恨化成的魔物啊……是白之一族无数的冤魂凝聚成的邪灵！”

傀儡师蓦然回首，看着身侧的冥灵女子。

“因为我从白塔上任性地跳了下去，扔下族人不管，所以他们才被沧流帝国灭族。当冰夷入侵时，封地上的屠杀持续了十天！” 第一次，白璎毫不避忌地说起百年前的那一场大难，“除了我父王带了一些勇将杀出，回到帝都，封地上所有族人都死了——为了避免血统延续，沧流帝国将所有王室成员带到北方空寂之山，生生钉死在地宫里！

“有些人的魂魄永远被镇在了那里，有些冤魂散佚出来，凝结成了魔界的邪灵。”白璎苦笑起来，在夜风里微微侧过头，倾听，“你听听……每到夜来，云荒的风里还有空寂之山上还有那些冤魂的哭声。”

苏摩无言转头，果然极远极远的北方，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邪异悲痛。

“空桑本来有千万子民，而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万人沉睡在不见天日的无色城。”白璎的眼睛里忽然有看不见底的悲痛，“那么多的血还不够吗？就算我们空桑人犯下过滔天大错，这一场屠戮里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我的父母兄弟、亲朋族人已经全都死了，白麟死的时候才十五岁……够不够？你非要看到最后一个空桑人都死绝了才甘心？”

那样激烈的语气，让傀儡师肩膀上的偶人都微微变了脸色。苏摩苍白的脸上有无数复杂的表情交错而过，然而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踉跄着后退，仿佛不再想继续面对这样的斥问。

“求求你，苏摩。”忽然间，他冰冷的手被一只更加寒冷的手拉住，已经死去的冥灵抓住了他，看着他的眼睛，“求求你好好想一想。该死去的都已经死去了，请不要再因无谓的积怨，让可以活下来的人不见天日——你和真岚的力量联合起来，说不定真的可以推翻沧流帝国，这无论对我们空桑，还是你们鲛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该死去的都已经死去了……那样的话，忽然如闪电般击中了傀儡师。

他空茫的眼睛看着面前虚无的冥灵，踉跄着后退。

“苏摩，我以前就不曾怨恨过你，如今更愿意再度相信你——如果一个人还知道流泪，还知道痛苦，那他心里必然就还有他要守护的东西。”显然感觉到了对方内心的动摇，空桑皇太子妃不肯放开他的手，用尽了全力劝说，“以你的力量，你本可以给更多人带来幸福……如果你想要什么交换条件，可以尽管开口，我会转告真岚。”

“唰！”忽然间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了空气，白璎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锋利的透明引线如同刀般割过，拦开了她。出手的是坐在傀儡师肩头的偶人，阿诺眼神是阴鸷的，冷冷看着面前的女子，眼里居然带了杀气，似乎不愿她如此接近自己的主人。

苏摩挣开了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一直到后背撞上了断墙才停住。转瞬就平定了胸口起伏的气息，忽然间冷冷一笑，转过了身去：“我要守护的是我的族人，和你们空桑人无关——我想要的，也是手指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你们，又能有什么东西可以和我交换呢？”

话音未落，傀儡师再也不停留，迅速消失在黑夜。

听着窗外翅膀扑簌的声音风一样呼啸而去，知道那些鸟灵散了，房间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开始继续谈话。

如意夫人重新点起了灯，凑近去看复国军左权使的伤势。

灯下炎汐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居然泛出了奇异的嫣红，虽然极力压制，然而依旧忍不住不停地咳嗽，有些烦躁地用手抓着伤口上的绑缚，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般，无法忍受。

“怎么了？”如意夫人吓了一跳，知道左权使为人坚忍，在征天军团手里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始至终没有呻吟过一声，而如今居然有无法掩饰的痛苦表情，必然是情况不妙。

“夫人，炎汐烧得很厉害！”那笙急了，抓着榻边扭头对美妇嚷嚷，带着哭音。如意夫人忙忙地放下烛台，弯下腰，有些不信地探了探对方的额头，忽然间手便是猛烈一颤——其实是没有多少温度的，然而对于冷血的鲛人一族来说，如今这样的体温，无疑便是烧得让体内的血都在沸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如意夫人愣了愣，连忙拿过一盏茶，那笙劈手夺过，扶着炎汐坐起，递到他唇边。鲛人战士似乎已经被迅速攀升的体温烧得无法说话，看到水，下意识地一口饮尽，然而嘴唇依然干裂，眼里有渴盼的光。那笙连忙又倒了一盏，也是转瞬饮尽。

等一壶水全部喝完，炎汐依然虚弱，仿佛那样的体温将体内所有水分都消耗殆尽。

那笙急得要哭，然而在她起身准备去找水的时候，如意夫人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美妇的眼里有深思的神色，喃喃道：“没用的，不能不停给他喝水，不然他会死。”

“会死？！”那笙听得那两个字，一下子惊叫起来，引得旁边慕容修和真岚西京都看过来，然而苗人少女不管不顾，一把拉住了如意夫人，几乎哭了起来，“刚才不是好好的么……还说苏摩给他治过伤了，怎么一下子又恶化得这么厉害？要……要怎么办才好啊？”

慕容修听得如意夫人说得严重，终究不忍，站起身来：“夫人，不知瑶草是否管用？”

如意夫人愣了一下，看着这个鲛人的孩子，摇摇头：“应该不顶用。”

那笙的脸色顿时苍白。

“哎，别怕，有我呢。”那个瞬间，忽然一边听着的真岚开口了，安慰着皇天的持有人，“实在不行，我可以把我的血给他喝……”

“什么？！”那笙吓得一跳，看着那古怪的头颅，“炎汐又不是吸血鬼！”

“你知道什么？小丫头。”西京勉力挣扎着下地，走到炎汐病榻前——毕竟是剑圣弟子，愈伤能力远超常人，再加上方才苏摩用灵力替他疗伤，休息片刻便能勉强走动。他一手提着真岚的头，一手抓着断肢走到那笙身边，撇撇嘴：“云荒上最厉害的是什么？空桑的帝王之血！几乎有返魂归魄的能力——还不快谢谢真岚。”

“啊……”不但是那笙，连一边的如意夫人都愣了一下，看着面前两位空桑族的显贵。空桑的皇太子，居然肯为复国军的左权使而流血？

西京没工夫和他们啰唆，便上前查看炎汐的伤势。跟鲛人相处日久，抬手一探对方的额头便知道非同小可，当即对着真岚点点头，真岚也不言语，便抬起了手腕。“咔嚓”一声，光剑出鞘，划向空桑皇太子的手腕。

“啊——不用不用！”那个瞬间，如意夫人才回过神来，脸上有复杂的神色，连忙拦住西京，西京重伤之下无法收放自如，差点误伤到对方。如意夫人急急拦在复国军左权使身侧，解释道：“不需要帝王之血，炎汐这不是伤……”

“不是伤？那么就是病！”西京被阻拦，眉头蹙了起来，冷冷道，“夫人，人命要紧，不是讲以往恩怨的时候，莫要再拖延。”

“也不是病！”如意夫人一跺脚，仿佛不知道如何解释，蹙眉说，“我不是故意要拖延阻拦你们……是他、他根本不需要用药呀！”

所有人都是一愣，“什么？”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们重新听到了翅膀的扑簌声。

难道是鸟灵又回来了？房中所有人闪电般回头，却看到了夜幕下从天翩然而落的骏马。天马的双翅平滑地掠过空气，收拢，轻轻落在外面残破的庭院里，黑袍战士们翻身下马，在黑夜里，所有战士盔甲上发出淡淡的光芒，显示出来者都并非实体。

冥灵军团！是无色城里的空桑人大举出动了吗？

乍一见到空桑的骑兵，如意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挡在榻上病重的炎汐身侧，一手拉紧了那笙，低声嘱咐：“好好看顾左权使。”一边说着，她已经一边从袖中拈出了一根细细的金针，贴紧了那笙的后腰。

——无论如何，这个戴着皇天的少女总是空桑方面重要的人吧？此刻敌众我寡，万一空桑人又如当年一般对待鲛人，双方翻脸动手，那么至少她手头上还得抓住一个有用的人质。

然而，那笙却是毫无知觉，看到忽然间大批军队降临，也是吓了一跳，死死拦到了炎汐病榻前，盯着外面的人。

“皇太子殿下！”当先的蓝衣骑士和红衣女子掠入房内，看到西京手里的头颅和断肢，大喜过望，齐齐单膝跪地，“臣护驾来迟，拜见皇太子殿下！”

被西京鲁莽提在手里的头颅凌空转了转，看到前来接驾的下属，忽然间就莫名地松了口气，喃喃道：“来的是蓝夏和红鸢啊……那还好，那还好。”

“还好什么？”只有离他最近的西京听到了皇太子的话，莫名其妙地提起真岚的头，忽然间看到两位王者带有怒意的眼光，连忙改抓为托，好好地将那个头颅放到了肩膀上。

“西京，我有话跟你说。”真岚压低了声音，示意他侧过耳朵。西京连忙将耳朵附过去。两人之间低声的交谈开始，蓝夏和红鸢对视一眼，沉默地退在一边。

已经认出了这个老实不客气抓着皇太子头发的男子，居然就是百年前威震云荒的名将西京，两个王心中一喜，便不好打断君臣间的密谈。

“还好来的不是玄王，”真岚歪了歪嘴，做出一个庆幸的表情，低声说，“那位老人家，可是对鲛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恶意，他一来，事情可就大大的糟糕。诸王中赤王对于鲛人态度比较亲近，而蓝王年轻，也没有多大偏见，算是来对人了。”

“哦。”头颅放在剑客宽宽的肩膀上，西京扭过头，几乎是和真岚鼻子对着鼻子地低语，“你是想和鲛人结盟？但是……苏摩那家伙看起来很难对付的样子啊……他会肯？”

“就是。”真岚苦着脸，皱眉，对着近在咫尺的好友诉苦，“简直是个怪物。我想来想去，都搞不清他心里到底想什么——要知道我的读心术可不算差的啊。他的力量很强，只怕不在我之下……当然是没有四分五裂之前的我。”

“那么……”片刻的沉默，西京也是沉吟，终于低声几乎附耳般问，“让阿璎出面？她的面子，苏摩说不定会卖。”

“去！”真岚忽然瞪了他一眼，那样近在咫尺翻起的白眼吓了西京一跳，断手跳了起来，用力敲剑客的后脑，“都什么鬼主意！”

“你不至于那么小气吧？”西京苦笑着看他，“紧张什么，又不是要你戴绿帽子。”

“是你的提议太臭。”真岚的断手抓抓，将方才被西京拎着而弄乱的头发重新理顺，“你以为让白璎出面事情会好办一点吗？只会帮倒忙而已！苏摩当初那样对待白璎、何尝留了半点情面——但我想，其实他未必不痛苦。”

西京微微一怔，低下眼睛看着肩膀上真岚的头颅。

“我想，那段日子大约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就像是最不能揭开的一个痂一样。”真岚淡淡道，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是个聪明人，如果就目前局面冷静地分析，他或许还会作出与宿敌联盟的选择——但是如果白璎出面，挑开伤疤，事情可能就会往反方向走了……”

“这样啊。”西京喃喃说了一句，眉间有复杂的情绪，“那么只能直说试试了。”

顿了顿，仿佛第一次感受到朋友百年后的变化，剑客回头看着皇太子，微笑说：“真岚，你好像到现在看起来才有点像个皇太子的样子了。”

“嘁！”真岚白了他一眼，回头对着前来的蓝王和赤王微微点头，招呼两人上前，开始将自己想要结盟的计划，细细说给两位藩王听。

忽然间，外面的天马发出了不安的嘶叫，冥灵战士的长刀纷纷出鞘，仿佛有敌逼近。

空桑皇太子和两位王者蓦然回首。

只见黑夜中天马羽翼扇动，惊嘶中踏蹄连连后退，居然不听骑士的操控。在白色的天马退让出的通道中，黑衣的傀儡师踏着废墟而来，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那样的速度，宛如御风飞行，几乎超出了“实体”的移动极限。

“天……是苏摩？”看着迅速接近的傀儡师，两位王者认出了百年前那惊动天下的脸，不自禁地脱口——记忆中那个少年奴隶已然长大，由青涩变为阴鸷，然而那俊美无俦的面容依旧。

看到鲛人少主掠入房间的刹那间，赤王和蓝王几乎有时光倒流的恍惚。

“少主！”唯独如意夫人是惊喜的，因为在大敌环伺的时候，终于盼到了主人，连忙几步上去迎接。

苏摩在厅中站定，本来空茫的眼里依然残留着一丝丝激烈的情绪变动，宛如闪电不时交剪而过。在看到前来的空桑诸王时，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锋锐的光——赤王和蓝王？

那个瞬间，百年前的一幕如同洪流倒卷而上，将他再度淹没。

手用力握紧，掌心那个伤口重新裂开，他没有理睬任何空桑人，只是穿过诸王和真岚西京，对着一边茫然的慕容修点点头，然后转头问如意夫人：“炎汐怎么了？”

然而，一边问话、一边探手试了试昏迷中人的体温，苏摩忽然如同被烙了般一怔：“这是……”

他不顾那笙还在一边，迅速撕开炎汐胸口的绑带，检查那个可怖的伤口——然而，让那笙惊喜交加的是，那个本来贯穿身体的巨大伤口，居然已经迅速地愈合起来，仿佛有惊人的力量催动，肌肉生长着，筋络蜿蜒着，几乎都可以看到延展的速度。

“哎呀，好得那么快！”那笙忍不住，拍着手惊呼起来，大喜之下对苏摩也感恩戴德起来，“你好厉害！这么快就让炎汐好过来了，真是个好人！”

然而苏摩根本看也不看她，手指摁着左胸上的伤口，感知到了血肉下涌动的变化和炽热的温度，脸色忽然间苍白，低声说：“难道是……”

“是。”不等少主问完，一边如意夫人悄声回答，“这一刻到了。”

苏摩默不做声地抬起头，看了一边正在欢喜的那笙一眼，陡然间闪电般出手，一道白光掠过，顿时将苗人少女的脖子勒住！可怜的那笙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已经被勒得几乎窒息。

事发突然，空桑诸王居然都无法阻拦，而那笙已经落入对方控制。

无色城开后，六王力量一齐削弱，而西京身负重伤，真岚在黑夜里无法使用帝王之血的力量——那个瞬间，居然没有人能有力量阻止苏摩。

看着面前的苗人少女，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鲛人战士，傀儡师的眼里，蓦然闪过无法言表的憎恨和悲哀。如意夫人揉着手，想阻拦少主，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恶。”仿佛什么在胸臆中翻涌着，苏摩眼里神色越来越阴郁，手指蓦然勒紧，准备将少女的头从脖子上齐齐切下——他肩膀上那个偶人微笑起来，看着面前不停挣扎的那笙，眼里有恶意的欢喜。

“啪！”就在那一刹那，忽然一道白光如虹而来，齐齐截断那根越勒越紧的引线！

苏摩只觉手中一空，眉间的怒气更深，想也不想，回手就是一击。

“叮！”一声巨响后，来人踉跄着落到地上，然而却是丝毫不敢怠慢，抢身拦在傀儡师和那笙之间，一把将少女拉到了身后，横剑护住，厉声说：“你想做什么？放开她！”

白璎冷然凝视着面前黑衣的苏摩，眼里带着不退让半步的狠气：“就算不答应方才提出的建议，也不必急着杀这个小姑娘吧？”

白璎护着那笙，感觉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孩正在全身哆嗦着用力呼吸，眼里不自禁地涌出了怒意，狠狠盯着面前的人：“你恨不得我们空桑人死光也就罢了，干吗连中州人都不放过？疯了吗！”

真岚忽地苦笑：怎么？原来是白璎那家伙，自以为是地跑去先和鲛人少主进行了那样的交涉？

“我若是疯了，岂不让你们如愿？”片刻的沉默，苏摩猛然冷笑起来，“你们不是都恨不得我疯吗？你们这些空桑人，害了那么多鲛人，居然还不放过炎汐！”

“少主，少主！”看到这样反常的语气，如意夫人终于不安起来，上去拉住他，劝阻道，“别这样……这不能怪那笙姑娘。炎汐命中注定如此吧，你若是杀了那笙姑娘，左权使他……”

“咳咳，咳咳。”在这一番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里，众人沉默下去，只听得那笙捂着咽喉不停咳嗽，白璎微微紧张地拉着她，抬手摸着她的脖子，摸了一手的血——方才苏摩那样一勒，勒断了少女的血脉。

那笙咳嗽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终于挣出话来：“又不是、又不是我要害炎汐……你、你好不讲理，咳咳！我喜欢炎汐，有什么、有什么不可以吗？难道我是害他了？”

她拼命地咳嗽，捂着脖子上涌出的血。

然而，那样大胆的表白，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不会有好结果。”苏摩漠然说了一句，“他是鲛人，而你是皇天的持有者。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那、那有什么相干！”那笙不服，然而脖子上的血急速涌出，带走她的力气，声音渐渐微弱下来，“戴皇天也好，后土也好……这、这和我喜欢炎汐有什么相干！咳咳……我就是喜欢鲛人……不行吗？你好不讲理。真讨厌……炎汐要叫你这样的人少主。”

苏摩眉头蓦然一蹙，怒意凝聚，手指再度握紧。

“别说话。”然而白璎却是抢先一步挡在那笙面前，抬起手绞了一片衣襟，为她包扎颈上的伤口——然而动脉破了，哪里能轻易止得住。

“太子妃姐姐，他好不讲道理……”然而那笙依旧不服气，微弱地分辩，“你说说……你说说，为什么……戴着皇天就不可以……鲛人……就不可以。”

白璎抱着她坐下，急速用手指压住她血脉，开始念动咒术，用幻力凝结她的伤口。然而尽管这样、倔强的少女却仍不肯收声，一直喃喃：“汀、汀喜欢西京大叔……慕容有鲛人妈妈和中州的爸爸……为什么不可以？是不是嫌我没有鲛人好看？好没道理……对了，你、你也不是和他……”

“住口！”白璎冗长的咒语被她打乱，一弹指，让倔强的少女沉沉睡去。苏摩在一边看着，仿佛瞬间神色有些恍惚，居然没有再度出手。

可这样的话，却让房内的人相顾失色。

赤王红鸢仿佛想起了什么，不自禁地微微点头，有感慨的表情。慕容修一直神色紧张地看着那边瞬息万变的情况，却无插手之力，此时才舒了口气。西京看向一角死去的汀，肩膀一震，正在发呆的真岚几乎跌了下去，断手连忙伸出，抓住掉落的头，扶正。然而空桑皇太子的眼里，也有诧异的神色。

——皇天挑中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能力低微，却有着一双不带任何尘垢的眼睛。

或许，这就是那枚有灵性的戒指作出选择的原因吧？

这个沉积了千年污垢的云荒，需要这样一双来自外族、一视同仁的眼睛，来重新审视和分配新一轮的格局。

“这孩子眼里，没有鲛人和人的区分。”白璎止住那笙颈中的血，抬起头看了苏摩一眼，淡然道，“你莫要吓着了她——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你们复国军的左权使啊。”

苏摩忽然沉默，没有回答，他肩上的偶人跃跃欲动，却被他烦躁地一手扯开。

他探着炎汐的体温，知道这样骤然发热，无疑是因为体内机能的剧烈演变引起，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因人而异，有的需要两三个月，有些却需要一年——很多鲛人一生中都有这样的一次经历，然后身体内部不受控制地慢慢变化，从无性别分化为男女。

这样的经历，他自己也曾有过。

当年那一场剧变后，被驱逐出云荒，一路独行，历经千辛万苦。然而，尚未到天阙，就感到了身上火一样的灼热。那时候的鲛人少年尚自懵懂，不明白为何身体会裂开般疼痛。在勉强翻过天阙后终于支持不住，昏乱中，他将自己埋在慕士塔格山脚的雪中，企图用冰雪冷却身体内部的炽热。然而，长时间的昏睡后醒来，却赫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惊人的变异！

他终于明白来临的是什么。然而没有人知道那个瞬间他的震惊和绝望。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慕士塔格上初遇那个自称会算命的苗人少女，雪地上扶乩写下的判词，那样昭然若揭地说出了他的“过去”，令他瞬间变了脸色。

如果意志力能够起作用，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可惜一切都无法控制。从开始到结束，都无法以人力控制！

从那个瞬间起，他对于自己这样的身心，都产生了无法克制的厌恶，从此不再顾惜。

身体和心都不再重要，随便扔到哪里都可以——反正到了最后，所有的鲛人，都将回归于那一片蔚蓝之中。然而令他厌恶的是，他必须拖着这样的身体完成他的梦想，他还要回到这片土地上来，面对着已经死去的人！

——已经成为冥灵的女子站在他面前，而在她如今平静的目光里，他看到的却是死去了的自己。

所以，一开始看到没有成为任何一类人的复国军左权使，自己心里才会感到由衷的羡慕吧？可恶的是，那些人，竟然让炎汐都为之改变！

“是啊，那笙她从来觉得鲛人比人好。”旁边慕容修大约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不失时机地插口，“从中州一路过来，她从未对我这个半鲛人说出任何恶意或者轻视的话。左权使和她出生入死，她那样喜欢炎汐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意夫人掠了掠鬓发，叹了口气，轻轻拉了拉傀儡师的衣服，悄声道：“少主，看来……也是命啊。我也算阅人不少，这个姑娘看起来的确天性纯良。而且，你看西京对于汀，白璎郡主对于少主……并不是所有空桑人都……”

“住口。”再也不想听下去，苏摩冷喝，然而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了头，低低说了一句，“一切随他。自己的事，旁人没有什么资格干涉……”

“啊。”如意夫人听到这样的话，心知少主已经不再执意反对，不由惊喜，“太好了！我替炎汐多谢少主。”

“不会有好结果。”傀儡师转过头，不想再去理会这样的纠纷，然而垂下了眼睛，喃喃自语般的吐出了一句话，那森冷的语调，仿佛一句不祥的咒语。

“会有好结果的。”终于将那笙颈中的血止住，抱着失去知觉的少女，冥灵女子抬起了头，静静凝视着鲛人少主，语气温柔然而坚定，“会有的——已经不是百年前的那个云荒了。她会幸福，必然会。”

苏摩一怔，忽然间再度沉默下去。

“是，会有的。”这个短暂的沉默中，一只手按上了白璎的肩膀，沉声重复，仿佛加重这个预言的说服力，“他们将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争混乱，住在珊瑚的宫殿里，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仿佛回应着空桑皇太子这句预言，戴在昏迷少女手指上的皇天陡然闪现一道光芒，映照着那笙沉睡中宛如婴儿般的脸。听到那样的话，白璎长长的睫毛一颤，低下头去，缓缓抬起戴着“后土”的手，覆盖上肩膀上真岚的手背。

那短短几句话勾勒出的景象宛如梦幻，一瞬间仿佛夺去了房中诸多人的神志。

“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那样的声音，在在座几个人心中发出了悄然悠长的回音。

“是、是吗……”那样冷定的意志力仿佛也被撼动，傀儡师眼神瞬间有些恍惚，不自禁地脱口喃喃问，“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是的。”真岚长眉下的眼睛是坚定的，许诺般重复，“将来的海国和云荒，就应该是这样——那不仅仅是你们鲛人一族的梦，也是我们空桑人如今的梦。而这个梦，苏摩少主，我希望能经由你和我的手，来一起完成。”

十七、定盟

夜色深沉，仿佛看不透的幕布将所有事物隔绝开来。

然而，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近在咫尺的诸人各自沉默着，也仿佛有无形的幕布展开在彼此之间，相互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此刻的所思所想。

苏摩坐在炎汐榻边，似乎是在查看着复国军左权使的伤势，然而眼神却是辽远的，茫然中隐约有一丝丝电光不停掠过，显示出作为鲛人少主的他内心的激烈斗争。

如意夫人端来冷水，将手巾浸湿了覆在炎汐额上，然而眼神却颇为焦急——她也算是经历过那段过程的鲛人，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便是回归水中，让水的温度来冷却体内因为裂变产生的温度，保持鲛人血液的冷度。不然，便要如同离开水的鱼儿一样脱水而死。

那笙躺在空桑太子妃怀里，在白璎的咒术作用下止住了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睡得宛如一个孩子。

慕容修虽然是个外人，但是自幼便听父辈详细说过千百遍云荒的各种事情，自然也清楚眼下双方沉默的对峙中，酝酿着什么样重大的变更——时局的巨变，本来和他区区一个外来者没有直接的关系，然而不知为何年轻珠宝商人注视着双方的表情，脸上的神色却颇为紧张。

“我听说，你们中州第一个帝国‘秦’开国的时候，有个巨贾叫作吕不韦。”

独处时，空桑皇太子的话忽然响起在耳侧，意味深长。

虽然是商贾世家，然而慕容家作为四大豪门之首，自然并不只是满身铜臭的一般市井商人，作为长子的慕容修更是熟读经史，自然也记得太史公笔下那样一段话：

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馀食，今建国立君，泽可遗后世，愿往事之！”

后来，这位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在辅助秦王统一六国后，果然从一介布衣被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家僮万人——那是一个纯粹商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荣耀和权势。

慕容修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位云荒土地曾经的主宰者话外的暗示。这样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作为一个世代经商的慕容家的长子，他不是不动心的。

然而，自己区区一个珠宝商，一无武艺二无术法，不过买进卖出赚取黄白之物，哪里能对这样大的计划有所帮助？而自己是中州人，身负慕容家族的重托，作为长房嫡子远赴云荒贾货，需要尽早返回家乡，免得母亲日夜悬心，若三年期满不归，便要被当作他乡野鬼来看待了——他怎么能够轻易掺和到这样把握不大的凶险事情里去……

而且，空桑人是否复国，和自己一个外人又有何联系呢？

稳健保守的作风，让年轻珠宝商不曾脱口答应皇太子的提议，然而内心深处那不安分的野心，却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跃跃欲试。但，空桑人要推翻沧流帝国又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把握大约连二成都不到吧——即使年轻珠宝商内心按捺不住要插手政局，但是依然清醒地知道这样的严峻形势下，贸然答允无异于孤注一掷。

他其实是个不怕孤注一掷的人，但是，他怎可让中州的母亲日夜悬心。

所以，慕容修在这样凝滞的气氛中，甚至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此次鲛人和空桑的联盟能否达成——如果双方联手，那么对付沧流帝国的把握便能多上几分。那么对于他来说，在是否押上身家性命的考虑中，也能多几分把握。

然而苏摩只是沉默，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示。

眼看黑夜即将流逝，白昼就要再度降临在云荒大地上，空桑诸王脸上都有了些微不安的神色，相互对望——天色已亮，必须要回去了。

但是，若是此次结盟失败，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无这样的机会，再有这么多藩王和皇太子联袂走上大地，出面谈判。

真岚扭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苏摩，若是我们结盟，我便可答应将龙神从苍梧之渊放出！”

那样的一句话，让在座所有人悚然动容。诸王惊诧，如意夫人更是惊得脱口，打翻了水杯，连邪异的傀儡师都无法免俗，震惊地抬起了头，空茫的眼睛里凝聚着雪亮的光，直视着空桑的皇太子。

——将龙神从苍梧之渊放出？

七千年前，由星尊帝合六部之力将鲛人的保护神从碧落海擒回，强行封印镇入了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内，从此鲛人一族顿失庇护，无法和强大的空桑帝国对抗，束手为奴。

那是鲛人一族噩梦的开始……而今天，空桑人说，可以将龙神从苍梧之渊内放出？

苏摩只是微微一怔，然而旋即嘴角上扬，浮出了一个不屑的冷笑。

“你先不要笑。”显然是看出了傀儡师内心的傲气和自负，真岚蓦然打断，声音是冷定如铁，“我告诉你，苍梧之渊上的那个封印，不是你可以解开的——那个封印的力量几乎相当于当年星尊帝的力量……你如果这样自负，到时候必然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苏摩继续冷笑，然而眼神却慢慢凝聚起来——他同样也有读心术，所以此刻可以分辨出空桑皇太子这句话并非虚言恐吓。

“当然，如果你愿意拼着命，硬碰硬去破掉那个封印也不是不可以。”真岚微微颔首，眼神却是流露出一丝讥讽，“但就算你放出了龙神，你还有余力面对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吗——分明是可以不费代价做到的，你该不会意气用事到玉石俱焚吧？”

苏摩慢慢不笑了，脸色又恢复到平日的阴郁冷漠，许久，他冷冷问：“那么强大的封印，你又如何打开？莫非还是要靠这个小姑娘？”

看出了傀儡师眼里的怀疑，真岚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和盘托出：“那笙的力量只能和皇天对应，而封印龙神的力量……来自后土那一系。”

“白薇皇后？！”诸王脱口惊呼，连白璎都变了脸色——这个秘密，不但没有载于皇家典籍，居然连六位藩王都不曾知道。

“是的，白薇皇后。”真岚的嘴里再度吐出那个国母的名字，带着从未有过的肃穆神色垂下了眼睛，将右手压在眉心上，仿佛每次说到这个名字，便带着罕见的敬畏。

白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作为白之一族的王，她居然丝毫不知这样的事情！

“白璎，你知道为何后土的力量如此微弱吗？甚至昨夜和苏摩的对战中，也无法护得你周全？”真岚的眼睛看向妻子，微微叹了口气，“因为后土的力量随着白薇皇后的所有灵力一起，为了封印龙神，早已在苍梧之渊消耗殆尽。”

什么？当年，难道是白薇皇后出手封印了鲛人的龙神？

苏摩愣了愣，嘴角忽然再度浮出一丝冷笑——原来，千年前便是白之一族的女子生生葬送了鲛人的命运……千年以后……

“所以你不必内疚，你手上这枚‘后土’，已经没有多少‘护’的力量了。”真岚看着她，吐出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长久未曾对妻子表明的话，“百年前，即使你不从伽蓝白塔上堕天而下，空桑，终究还是难逃劫难。”

空桑皇太子拉起了妻子的手，冥灵女子纤细苍白的手指上，那枚银色的后土闪着千年浸润的幽然光泽，他清楚地感觉到白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是说出了最后的话：“所以，如今要解开这个封印的，恐怕也只有作为白族之王的你。”

白璎的手猛然一震，抬头看着丈夫。那样苍白秀丽的脸，美得不真实，雪白的长发从白王的额头披散而下，如雪般铺了满座。

然而，听得这样的话，她一如平素沉静，低声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我有这个能力，自当尽力。”

“只有你可以，你是后土选中的人。”真岚低头，眼里有说不出的奇异的神色。百年前的那一幕，又一次地闪回在眼前——

一百零三年前，帝都伽蓝的白塔顶端，神庙中气氛肃穆，神官们低声祈祷如水般弥漫，承光帝、诸王、大臣灼灼注视着明堂辟雍中心供奉着的那枚银色戒指。

水中心的神龛上，那枚自从前代白莲皇后去世后，就被供奉起来的神戒“后土”熠熠生辉，仿佛知道时辰的到来。围绕着辟雍的明堂中清水无波，只有十二朵莲花含苞待放——那是一早就种下去的花，每一朵对应着一名待选的白族嫡系贵族少女。清波上，那些对应着女子的莲花围绕着神戒，感受着里面历代国母的灵力。

“啪！”终于，轻轻一声响，一朵金色的莲花绽放开来，满室馨香。

“白璎郡主，是千年前白薇皇后的转世。”

大司命从十二朵金色莲花中垂手取出率先盛开那一朵上面的玉牌，低眉如是说，玉牌上用空桑人的蝌蚪文写着新一任太子妃的名字：白璎。

那时候，作为皇太子的他，站在一边看了全部选妃典礼的过程，最后两个字跳入眼帘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有彻骨的寒意——就是这个陌生的名字？将和他纠缠一生的符咒。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

百年后，即使情况已经完全不同，然而对着太子妃提及这件从未有人知道的事时候，真岚依旧感到心底里有深不见底的寒冷和无力。那种拼命挣脱，却心知无力抗争的无奈，自从他十三岁在砂之国被空桑皇室监禁，强行带回帝都的时候，就已经笼罩在少年的心头——百年后，居然越发深重。

就如白璎是被后土选中的皇后，他也是被皇天选中的帝王——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无数的急流、重担、纷争就如同洪流将他们卷入，以后的日子只能极力挣扎，若不挣扎，只有眼睁睁被灭顶。

没有谁能够逃脱轮回中的安排，没有谁能够超越命运的流程。即使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那样的人……也不可以。

“太初五年，星尊帝灭海国——白薇皇后也就是同一年死的，是不是？”沉吟间，傀儡师首先开口，回溯千年前的往事，忽然间冷笑起来，“是因为封印龙神，消耗了灵力而早逝的吗？”

白璎诧然回顾真岚，空桑皇太子默然不语。

苏摩揽衣而起，脸色冷诮：“原来，星尊帝毕竟付出代价。”

第一次听到皇室这样的秘闻，赤王和蓝王相对看了一眼，压住了惊讶——虽然是千年前就跟随星尊帝开创帝国的藩王之后，但是空桑皇族里几千年的秘密，除了和王室世代联姻的白族，很多秘密外人都无从得知。

比如帝后二人身为平民，最初是从何得来那样强大的力量？比如白薇皇后为何早逝；比如为何既然身负帝王之血，空桑的历代皇帝还会如常人一样生老病死……太多太多疑问，几千年来从未有人想过要去问。而独处伽蓝城的皇族一脉，更是高高在上，从未容许任何人靠近。

作为正史记入《六合书·往世录》的那一段历史是那样的——

七千年前，帝后两人已统一云荒，星尊帝却难扼勃发的野心，再加上一些贵族巨贾的游说，不肯甘于做陆地之王的星尊大帝终于麾兵入海，意图将目之所及的全部都归入他的版图，收服四海，打通云荒往南通往新大陆的航道。

然而，他的野心却遭到了守护大海的蛟龙的反击，空桑远征大军损失惨重，“浮尸遍海”“水为之赤”，而碧落海里“水族尚自安然”。

星尊帝性格刚毅，手段强硬，遇强则愈强，从未放弃任何既定的目标，尽管国内颇有微词，依然先后几次出兵碧落海——动用了倾国的力量，一番海天龙战，其血玄黄，终于合六部之力，擒获蛟龙，囚于九嶷山下苍梧之渊。

最艰苦的战争已经完成，面对着失去龙神庇佑的鲛人一族，空桑军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长驱直入。

太初五年，海国覆灭。无数鲛人成为奴隶，被万里押回云荒大陆，途中死去者不可计数，幸存者被空桑奴隶主畜养，破尾为腿，集泪为珠，剜目为宝，为谋其利极尽荼毒——位于镜湖入海口的叶城贸易由此而兴，从此富甲云荒大地。

那以后几千年，一直是鲛人不能醒来的噩梦。

然而，没有人知道，白薇皇后的早逝，竟是与此相关——

后薨，时年三十有四。帝悲不自胜，依大司命之言造伽蓝白塔，日夜于塔顶神殿祷告，希通其意于天，约生世为侣。帝在位五十年，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逐冰夷，震烁古今。然终虚后位，后宫美人宠幸多不久长。常于白塔顶独坐望天，郁郁不乐。垂暮时愈信轮回有验，定祖训，令此后空桑世代之后位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

《六合书·往事录》上面那一段话，同时在知情的诸人心中回响，每个人表情各不相同。

并肩战于乱世，白手起家建立帝国，然而共过患难，最终却不能共享人世繁华——为征服海国而付出了白薇皇后生命的代价，一生自负的星尊帝，暮年在权力的顶峰上寂寞回顾往日，遥望万丈下脚底的大地时，是否曾暗自后悔？

一个人最终拥有的土地又能有多少……一抔黄土底下，却没有别人相伴。

“果然不愧是空桑人的国母，和星尊帝倒是绝配。”寂静中，傀儡师击节冷笑，空茫的眼睛里闪过了煞气，是对于千年前联手犯下那样滔天罪行的帝后的入骨痛恨——所有的苦难根由经这两双手而缔造，对于世代受到凌辱压迫的族人，如何能不恨？

如意夫人的眼里，因为重新提及了苦难的根源，也有难以掩饰的仇恨的光。

“你可以骂星尊帝，却不可以对白薇皇后不敬！”然而，真岚忽然开口，用慎重到几近厉斥的声音，“对于竭尽全力帮助过鲛人，为你们一族而死去的人，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那样冷厉的喝问，从一向温和爽朗的皇太子口中吐出，让包括苏摩在内的所有人都惊住。

“竭尽全力帮助鲛人？白薇皇后、白薇皇后难道不是为了封印龙神而……”连白璎都不解起来，拉住了几乎掴到苏摩脸上的断臂，诧异地喃喃。

“不是。”真岚忽然长长吐了口气，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白薇皇后，是被星尊帝杀的。”

“啊？！”那一刻，房内的所有人，诸王、西京，甚至鲛人一族，都不由自主地脱口惊呼。

白璎惊得抓住了皇太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星尊帝杀了白薇皇后？怎么可能……星尊帝琅玕和皇后白薇，古书上记录着的那样相互敬爱的帝王伉俪，他们一生的辉煌和爱情穿越沧海桑田，被多少空桑人传颂。如同云荒大地正中的白塔一样被人世代仰望，成为永垂不朽的诗篇。

“星尊帝怎么可能杀了白薇皇后……”白璎喃喃自语，不信地抬头，看着丈夫，“你说谎！”

真岚那一瞬间似乎不敢看白璎，眼神里有深深的厌憎和恐惧。

“他们曾经是一对恩爱夫妻，却因为灭海国的问题而分道扬镳。”空桑皇太子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起来，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那些发生过的事历历在目，“白薇皇后本来就不赞成远征海国，后来龙神被擒，鲛人沦为奴隶后，她更是激烈反对——其实，自从毗陵王朝建立，星尊帝登基后，退居内宫的皇后和手握生杀大权的星尊帝之间，已经颇有嫌隙，在很多问题上都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而灭海国导致了他们之间最激烈的冲突。”

“怎么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脱口而出的是赤王红鸢，有些不可思议地喃喃——又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吗？

“白璎……你应该也读过伽蓝神殿里面收藏的皇家典籍：《六合书·往世录》——但是，你看到过这一段吗？”空桑皇太子无视于旁人惊诧的眼神，面色忽然有些苍白，仿佛背诵着多年前记下的篇章，用古雅的语调低低念起一段文字。

一边低诵古书的篇章，真岚的手抬起，蘸着残茶，在桌上写下吐出的一字一句——

后意云荒已安，屡次进言，力阻帝麾兵海上。帝斥其为妇人之见，终不纳。怒，去岁不入东宫。经年海国平，鲛人尽没为奴。空桑人畜之，去眼剖骨，以获其利。东市长年闻悲泣呼号之声，而贵家争相购之，巨贾日入万金，叶城由此兴。

后居于宫中，闻此终日郁郁。忽一日，见宫女捧宝珠一串为晨妆，玲珑滴翠，光照一室。后垂询，宫女对曰“凝碧珠”，为匠作剜鲛人目而成。后握珠泪下，愤而至帝前，以珠掷其面，叱曰：“此非人所为！妾为君妻，终不能共享如此天下！”乃归于族中，自点兵将往苍梧之渊，欲释龙神归海。

百年前就已折断的手臂，将过往一幕写到这里的时候，房内所有人都已经屏息。凝视着那移动的苍白的指尖，空气仿佛忽然间冻结。

“怎么可能是这样？”傀儡师的手有些痉挛地抓着怀中的偶人，显然手劲太大，阿诺脸上已经有痛苦的神色，但小偶人的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桌上那一行行的字，神色复杂。

“说得好！”寂静中，却是那笙醒来了，看见一屋子的人都盯着桌上看，还未抬头看写了什么，耳边却听到了真岚说的最后几句话，脱口喝彩，“那样的事情是人干的吗？什么狗屁皇帝！还是那个皇后有志气。”

“那笙。”白璎扶着伤愈的少女，却默默收了收手，示意她收声。

那笙听太子妃的话，乖乖地闭嘴。真岚看也不看她，断手继续在桌上连续写下下面的文字，将千年前的真相一字字写出——

帝怒不可遏，发兵急追，于九嶷山下与后麾战，经月不休。后长兄惧祸而暗投帝，后军遂败。后灵力高绝，虽千万人不可围。帝亲出，与之战。后败而奔至苍梧之渊下，欲开金索而力竭。见帝提剑至，知不可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语毕，断指褪戒，血溅帝面，乃死。帝怒缓，解袍覆之，以手抚其额而眼终不瞑。帝忽悲不自胜。乃集白薇皇后之灵力，镇于苍梧之渊下，为龙神封印。自携后土神戒，罢兵归朝。依大司命之言建伽蓝白塔，独居塔顶，停息干戈，终身不复踏足云荒。

断手在最后一个字写完的时候，缓缓停下。

那是历史的真相？

那满满一桌面的文字，仿佛一个个都发出刺眼的光来，让所有人目眩神迷，无法透出一丝呼吸。无论空桑人还是鲛人，甚至作为外来客的慕容修，都一时间无语沉默。

“《往世录》……白薇皇后本纪第十二？”终于，白璎第一个喃喃出声，打破了寂静，“那个缺失的第十二章？”

“不错。”真岚的眼睛是暗淡的，看着白族的王者，“是你所看的那卷往世录缺失的那一章……所有天下流传的《六合书·往世录》，都没有那一章。”

顿了顿，仿佛叹息般的，空桑的皇太子补充了一句：“因为这一章是禁忌，历代以来，云荒大地上只有继承王位的人，才能看到。”

“既然要抹去，为何不彻底一些？”苏摩的神色是随着那一段文字的陆续写下，而变幻了无数次。然而到最后，激烈变动的眸子里，还是阴暗和猜疑占了上风，傀儡师冷笑着质疑这一段由空桑皇太子复述出来的历史：“偏偏还要让历代皇太子知道，岂不可笑？”

没有旁证的历史，中间隔了几千年的岁月，如何能由一人之言确定？

“那是一个告诫和惩罚……”然而，大约料到了无法取信于鲛人的少主，真岚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解释，眉宇间忽然笼罩上了看不到底的抑郁和悲凉，“星尊帝暮年性格大变，种种做法相互矛盾——他放弃了自己拥有的不老不死的力量，并剥夺了子孙后世同样的权力。他立下规矩，让世代空桑皇帝必须以白族女子为妻，却让他们记住千年前的内乱……”

说到这里，真岚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眉目间带着冷嘲：“他在告诫那些流着他血的后裔：要提防身边的皇后！毕竟力量不曾消灭，尚在苍梧之渊封印着。这个秘密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呀……在皇帝们眼睛能看到的土地上，是不可能让和空桑帝王之血对等的人存在的，哪怕那个人是皇后……”

“那么，为何又非要迎娶白族的女子为后？”白璎听得呆了，喃喃道，“那不是刻意要造就历代无数相互猜疑的怨偶？”

“那应该是惩罚。”这一次，出乎意料回答的却是苏摩。傀儡师空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露出了洞察的微弱笑意，脱口回答。

真岚闪电般看了鲛人少主一眼，对于他这样快就能明白星尊帝行为背后的意图，微微感到诧异，然而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回答：“是惩罚……杀死白薇皇后的罪，对星尊帝来说是永远无法释怀的，不会因为肉体的消灭而消弭——惩罚将会落到流着他的血的后裔身上，无论几生几世！”

“星尊帝相信轮回，他等待着苍梧之渊上，那柄被封印的高悬利剑落下的一天。”说到这里，空桑皇太子忽然间笑了笑，“而这一天，已经快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白璎，眼神复杂：“百年前眼看着你从伽蓝白塔上跳下去，刹那之间，我想起的就是断指还戒的白薇皇后。”

真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了那一件让空桑人和鲛人都感到尴尬的往事，眼睛里有奇异的光：“所谓的白薇皇后转世，恐怕是大司命当时为了遏止青王继续擅权的借口，但是……你可能真的是后土选中的人。”

那个瞬间白璎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心底不知怎的有说不出的恐惧。

千年前为了海国，白薇皇后与星尊帝拔剑相向，战死苍梧之渊；千年后为了一名鲛人少年，空桑最后一位太子妃背弃了帝王之血，从塔顶纵身跃下，在沉睡中任凭空桑覆灭。

那是命……难怪真岚一直这样安慰她。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谁要像他们一样？”——那时候真岚语气中同样的恐惧和厌憎，居然就是来源于此。深知内情的他，是在极力对抗着头顶的命运之翼投下巨大阴影！

“真岚。”不由自主地，她低低叫丈夫的名字，用些微颤抖着的手，覆上他同样冰冷无温度的断肢，握紧。

忽然间，又是无语。

听到了千年前的秘史，室内诸人都是久久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苏摩空茫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上那一行行字迹，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暗夜里，时间无声滑过，桌面上蘸着水写下的字悄然蒸发，慢慢消失不见。然而，那些字句却仿佛烙铁一样印入了傀儡师心底，让他不自禁微微发抖。

他相信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个声音一直一直在告诉他，桌子上正在消失的字迹，描述的是千年前真实的历史——那个声音，居然不是平日里一直缠绕着他、不肯片刻消停的阿诺的声音，而是另外一个响起在深心里低而沉的回声。

“是真的。”

那个声音说，反复地说，一直到他的神志开始散漫和迷乱——刹那间，他的双臂交错着回过肩去，手指有些痉挛地抓紧了后背的衣衫。

火一样的灼热……那种火一样的灼热又来了！在每一夜身体里的血冰冷到冻结以后，就开始沸腾，仿佛有地狱的烈火在背后灼烤着他的心肺，体内有莫名的力量绞动着，要破体而出。

“是真的。”那个声音继续说，震响在他魂魄深处，带着无可形容的压迫力，“相信他——相信空桑人！”

是哪里来的声音？苏摩有些烦躁地摇着头，为了避开旁边诸人诧异的眼神，踉跄着退到窗边。然而手指刚一抓到窗棂，木头就在瞬间无声无息地粉碎——在他再度抬起手的刹那间，怀中的偶人忽然间出手，在他手指敲击到窗棂之前，拉住了他戒指上的引线。

阿诺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神情：愤怒、恶毒以及一丝丝的无奈和绝望。

然而那个偶人的手还是直直伸在那里，咔嗒作响的关节僵直着，拉住了傀儡师的手。然后抬起了眼睛，一双仿佛玻璃珠子一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苏摩，那样的诡异，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苏摩空茫的眼睛里，陡然闪过奇异的神色变化，仿佛屈服似的吐出了一口气，用手抵住窗棂，用力到全身发抖。

是的，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么说来，白璎是白薇皇后的转生，才会……才会遇见他？他们之间，才会有这样的恩怨纠缠？

怎么会是这样？！

那个瞬间，曾狂妄到以为自己可以“对天拔剑”的傀儡师用手抵住额头，忽然在自己的掌心无声地微笑起来——居然一切都归结于宿命……到最后，把一切都归结于宿命！多么可笑的事情，非要将这一世的所有爱憎都找出个理由来，跟虚无缥缈的往事对应！

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和无缘无故的爱？这一世的人，并不是前世死去的人手中的傀儡……他不要被那些死人操纵。

让什么宿命见鬼去吧！无论他爱谁，他恨谁，都是这一世这一刻活着的“他”的意志，并无关于任何前代枯骨——星尊帝、白薇皇后、海皇、龙神……那些传说中的东西，都无法左右他的内心！

“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回头，鲛人少主的眼睛看着黎明前的黑夜，似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地开口，“结盟的事情，如果复国军左右权使都不反对，可以商榷。”

那样事关重大的一句话，在他口中说出来，却是淡漠如客套寒暄。

房中诸人脸色都是一变，各自有复杂的神色。

作为空桑方面，皇太子和皇太子妃执手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因为傀儡师这样的松口，眼里都有欣喜的光芒，赤王和蓝王也是长舒一口气；如意夫人嘴角浮出了笑容，暗自用绢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甚至作为外人的两名中州人，慕容修和那笙，都喜不自胜。

“好啊好啊！苏摩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你们都是被沧流帝国害惨了的，早该一起联手了！”那笙顾不得继续盯着炎汐看，拍手叫了起来，显然白日里那一幕让她至今无法忘记，“早上西京大叔就和你们一起联手跟风隼打了一次啊！以后如果各顾各，可能就打不过了呢。”

“其实，我作这个决定，就是因为西京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苏摩回过了头，空茫的目光投注在空桑名将脸上，然后缓缓凝聚，傀儡师忽然间躬身行了一个礼，道，“你说你要代替汀来实现海国的梦想……非常感谢阁下这样的话。让我百年后再度看到了空桑名将的风范。”

西京愣了愣，显然对于苏摩那样的恭谨显得有些无措，只是抓抓头发苦笑：“啊……什么呀，那么多年前的事再提起来……”

百年前，为了阻止空桑贵族对鲛人实行报复性的屠杀，这位当时的名将就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将水牢中囚禁的数千鲛人从伽蓝城放走——然后，触犯空桑律法的西京被褫夺了一切，放逐出帝都，成为一名一无所有的游侠。

“鲛人并不是善忘的民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摩的眼睛里，却是有刻骨的仇恨一掠而过，但是傀儡师的语气却平静，“所以，我们同样记得每一位在灭顶之难中帮过我们的人。正因如此，如今我们可以试着去握住你们伸出来的友好之手——如果有阁下和……”

苏摩空茫的眼睛掠过一边冥灵女子的脸，淡淡道：“太子妃，两人联名担保的话。千年后，我们鲛人也可以试着再度相信空桑人。”

“我保证，我当然保证！”白璎脱口喃喃，神色欣喜而坚定，“我们空桑人一定会守约——至少，我会尽力确保我们这一边守约！”

“你呢？”苏摩没有再看她，茫然的视线落在西京身上，似是询问，嘴角慢慢浮出一线笑意。那个瞬间，空桑剑客忽然间有一种黑暗逼迫而来的惊悚和诧异，不知为何心里便是一阵冰冷。

“师兄！”那样的关头，却长久不见西京回答，白璎忍不住脱口低唤了一声，将他惊起。

西京恍然回过神，心里不知如何有些寒意和不自在。然而在诸人的目光下，只是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却知道这一诺，便是如山重。

真岚的脸色没有丝毫的改变。结盟这样的大事，鲛人少主却只是询问自己的妻子和属下，并不曾问过真正可以决定空桑国务的皇太子一句。然而在这样明显的不敬之下，真岚却并没有不快。此刻，听得两人都已经作出了承诺，他才趁着这个空当开口：“空桑必不负约——只希望能与鲛人联手，各自夺回各自所有的东西。”

“好。时间不多，我们就来细细说一下如何才算是‘联手’。”苏摩看也不看外面，却感知到了日夜交替的来临，知道一行人即将返回无色城，也不拖泥带水，开口冷冷道，“空桑须放回龙神。既然开出了那样高的条件，那么，作为代价，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真岚的眼神再度掠过苏摩无神的眼，带着微微的诧异——一说到正事，这个傀儡师就完全没有平日里目空一切的冷漠桀骜，而带着敏锐和迅速的反应。这个鲛人少主，果然是不可小觑的……

“我要我的左足。”蓦然间，空桑皇太子开口了，“在南方镜湖入海口，那个号称深六万四千尺，可以埋下一座伽蓝白塔的鬼神渊底下。”

“果然。”听到那样显然深思过提出的交换条件，苏摩蓦然笑了起来，“很对等的难度。”

“世上除了你们鲛人，谁也无法从那么深的海底将那个封印的匣子取出。”空桑皇太子断了的右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号，面色凝重，“我需要我的左足，你们需要龙神的庇佑，我们可以相互交换力量——如果有朝一日沧流帝国覆灭，无色城亡灵重见天日之时，便是鲛人回归碧落海之日。”

“好。”想也不想，鲛人少主点头答应，“如违此誓，如何？”

“如违此誓，不得好……那个，死……”真岚忽然间有些迟疑——本来想说一般化的“不得好死”“死无全尸”之类的，猛然想起自己分明已经是这种状态，就忍不住口吃——恍然明白空桑皇太子想说什么，虽然是临大事之时，全体气氛肃穆，大家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摩也笑了，然而那样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是瞬间又抿紧了。见真岚口吃，他便淡淡然接了下去，替他补完：“如违此誓，星尊帝之昨日，便是你之明日！”

傀儡师扬着头，眼里的光芒隐秘而冷酷。那样冰冷和恶意的话，让所有正在笑的人顿时无声，相顾失色。

那一瞬，西京陡然间明白了方才自己失神的原因，不自禁地握紧了手。

“好，”然而空桑皇太子却也扬起了头，看着傀儡师的眼睛，毫不迟疑地回答，“若违今日之约，星尊帝之昨日，便是真岚之明日！”

“击掌为誓！”苏摩终于微笑，伸出了手，手指上奇形的戒指熠熠生辉。

“击掌为誓。”断手蓦然从案上跃起，重重击向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

“啪！”轻轻一声响，却仿佛惊雷回荡在所有人的心头。

相击的一刹那，苏摩和真岚的手相互握紧，似乎手心握着的是有形有质的诺言，用力地要将其压入各自的骨中，以免遗忘。

“好啊好啊！”在双手交握的一瞬间，那笙忍不住叫了起来，欢喜道，“太好了！”

随着她拍手喝彩，少女手指上的皇天折射出了一道雪亮的光。

风从伽蓝白塔顶端无声掠过，带来云荒大地四方的气息。

“小谢，你闻到了吗？血和火的味道……”在东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巫即苍老的脸从黑袍底下抬起，在风里闭着眼睛，问身边的弟子巫谢。

年轻的学者巫谢，还没有修习到千里外遥感的幻术水准，然而此刻，他却是确确实实闻到了风里带来的血和火的气息，淡淡的，带着焦臭和腥味。从极远极远的东方而来，穿过气流，来到数万尺高的伽蓝白塔顶端。

“桃源郡夷为平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嗤笑的却是国务卿巫朗，这个主持着沧流帝国日常政务的长老眼里有忍不住的讥讽，看向一边端坐的大将军巫彭，“战无不胜的彭大将军啊，这一次你还有何话可说？你的人在桃源郡把事情搞砸了，不但没有抓到皇天持有者，还损失了三架风隼！这回你如何交待？”

巫彭高大的身子在黑袍底下也微微一震，显然虽然战功显赫，这次的挫折也是他所料不及的——派出了年轻一代将领中最出色的云焕，还带着十架风隼，只为追捕一个戴着皇天的少女，居然无功而返。

“我说过不能派云焕那小子去嘛，让飞廉去不更好？”看到大将军一时哑口无言，巫姑桀桀笑了起来，手中腕珠不停起落，忽然间眼神如同刀子，剜了一边的另一位女长老一眼，“他可比云焕能干多了，只可惜他没有那么硬的裙带呀。”

巫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深蓝色的眼睛看了巫姑一眼。然而那样静谧的眼神里，却有让长老都畏惧的某种力量，让巫姑终于不敢再继续唠叨。

云焕是巫真的弟弟，这是十巫都知道的事情——巫真本名云烛，是从冰族二十万纯血子民里挑出的圣女。她出身低贱，来自于最外层贫民居住的铁城，从十五岁被选中起，就独居在伽蓝白塔顶上，一边观测星象来预知吉凶灾祸，一边侍奉神殿内从不露面的智者，一直到她三十五岁卸任。卸任后，她便去掉了“云烛”这个世俗的名字，遵循智者的旨意，以前代圣女的身份进入了元老院，成为十个最接近权力中心的长老之一。

据说这个前代圣女非常得智者欢心，因为她在白塔顶上整整停留了十五年。

按例每一任圣女都只需担任十年的时间，任满便可以从白塔上回到人间，恢复平民女子的生活——智者的生命似乎是永久的，百年前带领冰族获取云荒之时，和百年内他垂帘支配沧流帝国期间，似乎丝毫不见他有任何衰弱疾病的时候。即使十巫，也只能从智者含糊不清的语调中，分辨他是否有衰老的迹象，而始终无法见其一面。

巫咸是最老的神官，在冰族进入云荒和空桑人开战起，就一直跟随智者大人左右，然而，即使是元老院的首座长老，也不曾见过智者本人。

唯一见过的，只有历代圣女。

然而每一代的圣女在离开伽蓝白塔，双脚踏上云荒土地之前，便必须喝下一种名为“窃魂”的药物，失去十年来在白塔上的一切记忆——那些掌握了沧流帝国最高深观星术的少女，在恢复平民生活之时，就彻底忘记了一切。

百年来，莫不如此。

唯独例外的就是巫真……巫真云烛。她不但保留着十五年侍奉智者左右的一切记忆，并未曾喝下窃魂，然后重归红尘，而且以“十巫”的显赫身份，继续留在了伽蓝白塔之上。她的妹妹云焰，以十八岁的年纪成为新一任圣女，而她的二弟云焕，也成了征天军团里最受器重的年轻将领。

——云家三兄妹因此而显赫，成为帝都最炙手可热的家族。

然而，虽然成为了十巫之一，这个面貌秀丽的女子却长久地沉默了下去，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只用简单的动作来对她不得不表明态度的事情作出决定。

此刻，面对着对自己亲兄弟的指责，她却没有说话，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看了一眼因此受到压力的大将军巫彭——无论如何，这一次云焕失手而回，巫彭将会受到内来自于十巫、外来自智者的指责吧？

“云焕那样快被提拔为少将，本来就缺少实际的锤炼。演武堂考核的成绩不能代表实战中他的能力。此次失误，用人之人也须担起责任。”国务卿巫朗本来就和大将军不和，抓到了这个错，更加不肯放过，也不在意旁边巫真的目光，理直气壮地指控，“而云焕少将此次犯下如此大错，必须按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

这四个字仿佛利剑刺入巫真心里——沧流帝国刑法严峻，而征天军团的军规更加毫不容情。五戒十二律中，就写明“办事不力、贻误军机者，斩”。

女长老脸色迅速苍白，张了张嘴，可能多年的沉默夺去了她言语的能力，虽然满面急切，却依旧没有出声。

巫彭迅速看了巫真一眼。然而自己也面对着这样无可推卸的责任，战功彪炳的大将军看着言谈纵横的国务卿巫朗，以及随声附和点头表示赞成的其余几名长老巫罗、巫礼、巫姑，眼里忽然有了冰冷的笑意。扫视着众人，他开口了：“巫礼，你向来负责帝国与属国之间礼节沟通，而此次征天军团出兵桃源郡追捕空桑遗党，你有没有及时通知高舜昭总督？如果不是缺少泽之国当地军队的协助，此次未必就不能抓住皇天的持有者！”

司礼官巫礼怔了怔，想起自己果然未曾尽力，一时哑然。

“还有，巫朗……我听说往北方试飞的迦楼罗金翅鸟，似乎再次坠落在砂之国了？”眼睛扫过变色的巫礼，巫彭看着对面的国务卿，嘴角有一丝冷笑——这样大的失误，可瞒不了他这个天下大元帅。

果然，国务卿巫朗的脸色也是一阵白一阵红，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勉强开口分辩：“迦楼罗……迦楼罗本来就很难操控，试飞失败也是不可避免的。”

“可那已经是第十次失败了。”巫彭没有认同这样苍白的辩解，军人的脸上有怒意，“不可避免？什么不可避免——征天军团五十年前就拥有了‘风隼’和‘比翼鸟’，而‘迦楼罗’居然几十年下来都无法成功。十次失败！多少人力物力就坠毁在砂之国的荒漠里！”

国务卿巫朗负责此事，已经有将近五十年。而这五十年里，十次试飞迦楼罗均告失败，的确也是他面目无光的一件事——如果说巫彭此次用人不当要追究责任，那么他多年来无法让金翅鸟上天，岂不是更加办事不力？

有些讷讷地，能言善辩的国务卿也低下头去。

“而且，这一次迦楼罗坠毁也罢了，上面那一颗纯青琉璃如意珠如果失落，看你如何在智者面前交待。”看到对方气焰低落，巫彭继续冷笑着追击。

纯青琉璃如意珠，是沧流帝国从空桑帝国那里夺来的至宝之一，传说是七千年前星尊帝琅玕擒住龙神时取下的龙珠，蕴含着极大的力量。而迦楼罗构造复杂，不能光凭伽蓝白塔高空掠下之势获得足够的力量，因此，在设计的时候，便将这一颗纯青琉璃如意珠嵌入了迦楼罗内部，以龙珠上的灵力，作为支撑这一旷世巨大机械的力量之源。

——以超自然的灵力引发机械力，这样匪夷所思的构想，来自于神殿内那个神秘智者的意图。

“迦楼罗的力量是比翼鸟的十倍，风隼的五十倍。那样大的力量，即使制造出来也很难有人能操控。”旁边，一直漠然翻看书卷，不理会同僚唇枪舌剑的学究巫即终于开口，头也不抬地指出关键所在，“一般的鲛人傀儡根本无法胜任驾驭者的位置，而让帝国军人坐上操纵席，以人的反应速度，更远不如鲛人一族。”

“是啊，是啊。”听到一向散淡的巫即居然开口为自己辩解，国务卿连忙应合，带着感激不尽的表情，“所以迦楼罗很难试飞成功，也是当然的。”

“未必。”学究将书卷合上，赫然是一册《营造法式·征天篇》——那是神殿中智者的手笔，那个神秘莫测的人在开国之初，就一手勾出了那样惊动天地的机械，让冰族所有人叹为观止。作为十巫中专攻机械力的长老，巫即散淡的眼神抬起，忽然间看了旁边的巫罗一眼——

“十次坠毁中，有六次是因为铝铁煅合部分燃烧引起，而舵柄无法负荷扭转的力量，也有断裂的迹象——可见材质上瑕疵很大，应该同时从原料上寻找原因。”

一语毕，一直圆滑的不主动发表任何意见的巫罗也怔了一下，胖胖的脸上有些微不自然的表情——作为掌管帝国国库的长老，巫罗同时也是叶城商会的会长，手中握有沧流帝国一切财务往来的大权，当然，负责从叶城采购物资投入军团机械研发的也是他。

经常于叶城那些巨贾富商打交道，巫罗几十年来也变得肥得流油。然而，这次巫即的话，忽然间就击中了心怀鬼胎的商会会长。

一时间，白塔顶上的十巫都沉默下来。

“呵呵，大家不要相互过意不去。”最后，还是最年长的巫咸出来打圆场，这个开国时期的长老在百年承平的岁月里，已经被磨得宛如最圆滑的石头，“我看这样处理好了——追捕皇天的事无论如何耽误不得，但是我想恐怕得出动比翼鸟，再让巫抵亲自去——反正他现在正好去了九嶷王的封地，做例行拜访，就顺道前往泽之国吧。”

“至于云焕少将的处分嘛……”说到这里的时候，首座长老沉吟了一下，巫彭和巫真的脸上都闪过了急切的神情。

“虽然是犯了大罪，但是毕竟是年轻人嘛……呵呵，要给他个机会。”巫咸拈着白须，点点头，“将功补过，让他去北方砂之国、将坠毁的迦楼罗和纯青琉璃如意珠找回来，担任下一次的试飞之职吧！”

“什么？”脱口惊呼的是巫彭，巫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好，好，长老处置得好！”巫朗、巫罗点头赞同，巫姑也掩着嘴笑，只有学究巫即和他的弟子巫谢不曾表态。

“那不是让他送死？”巫彭不服，拍案而起，“明明知道迦楼罗本身有问题，难以操控，而云焕少将又已经在此次战役里失去了他的鲛人傀儡——怎么可能让他去试飞迦楼罗？！”

“如果按军法处置，那便是斩首！”巫咸没有理会大将军的抗议，只是拈须慢慢道，眼神凝聚，“我已经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而且，如果能成功，他便是迦楼罗拥有者！那难道不值得他用命去一搏？”

巫咸再也没有和稀泥的耐心，冷冷斥问，让巫彭沉默下去。

巫真首先低下眼睛，默默点头，认可了首座长老对于自己弟弟的处置。看到巫真都没有反对，其余十巫便各自点头，达成了一致。

“好，当务之急，立刻让巫抵带着比翼鸟，直接从九嶷前往泽之国，将皇天携带者抓获。”巫咸发现自己也有点心力交瘁，缓缓总结此次争论的最后结果，“巫彭，你派出征天军团征天军团中‘变天’和‘玄天’两支，由巫抵指挥——巫礼，你需立时与高舜昭总督取得联系，令泽之国无论如何都要协助我们抓获皇天携带者！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在座十巫都明白，然而没有任何人脸上有一丝反对的神色，只有最年轻的巫谢低下头去，用细长的手指翻阅那一册《营造法式》，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太傅巫即苍老干枯的手按住。

“是。”被点到名的巫师纷纷领命，然后，似乎是要终席的时候，巫彭沉吟着，还是没有太大把握地说出了一句话：“各位，云焕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情况。他说有一个鲛人，赤手撕裂了风隼……”

“赤手撕裂风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其余十巫脱口惊呼。

“一个鲛人？怎么可能？”巫姑转着腕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桀桀继续笑了起来，“你说皇天持有者乘我们不备，击落一台风隼也罢了——一个鲛人？云焕少将此战失利，若要开脱自己，也要编个好点的理由吧？”

“不可能。”一直都不大开口的学者巫即也出声了，皱眉说，“一个鲛人，怎么可能？”

连最博学的巫即都那样说，让本来自己心下也有怀疑的大将军有些迟疑起来，喃喃道：“翻遍名册和丹书，根本找不到会有这样强力量的鲛人——复国军左右权使也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不过，最近桃源郡一带似乎鲛人出没很多，怕是复国军死灰复燃。”然而，巫咸为了稳妥起见，依旧吩咐，“巫罗，你去叶城打听一下，是不是复国军最近酝酿什么行动？”

“是。”胖胖的巫罗点头领命，立马想起了自己掌管的商会得到的好处，“那群复国军该不会又来找死吧——如今东市里鲛人奴隶可是紧缺呢，二十万都买不到一个！这下可送上门了。”

“巫罗。”喝止的却是巫咸和巫真，听到这样的描述，两名长老同时厌恶地蹙眉，“不要在我们面前提这么龌龊的事情！”

“啊呵呵呵……抱歉抱歉，各位我先告退了。”商会会长巫罗打着哈哈，一边躬身，一边退了下去。

火把毕毕剥剥地燃烧，在墙上投下奇异扭曲的影子。

隐约有不间断的声音传来，起初听不出是什么，听得久了，才知道是不知何处的犯人的呼号声，含糊嘶哑，已经不似人声。然而这个囚室里，只有水从石砌的墙上一点点凝聚、滴落，那清晰的滴答声，机械而无休止地折磨着人的听觉，让人几乎发疯。

冰冷而平整的石头地面上，寒意似乎丝丝缕缕地透入骨中。在单人囚室的一角，一个年轻男子垂目而坐，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高而直的鼻梁将脸分割为明暗两面。在这空无一人的囚室内，尽管手上戴着沉重的铁索，这个人却一直保持着肩背笔挺的坐姿——那一望而知是出自于沧流帝国军队中的标准举止。

昏暗冰冷的石头囚室内，忽然间有铁栅打开的刺耳声音，一重重从远而近。

“到你了。”狱官的声音一如石头般冰冷平板，打开了囚室的铁门，对着坐在一角的待罪军人招呼——门一开，外面行刑室中的惨叫呼号更加清晰地传入，听得人毛骨悚然。

然而年轻军人毫不迟疑地站起，肩背挺拔，向着门外的行刑室走去。

“这边。”在年轻军人即将转向行刑室方向的时候，狱官才开口，指了指通向另一侧外庭的通道，面无表情地打开他手上的镣铐，“恭喜少将，你被开释了。”

年轻的少将反而一怔，有些迟疑地立住脚——沧流帝国的刑法、征天军团的戒律，他知道得再清楚不过。所以也明白自己此次出征桃源郡却没有完成任务，回来后面对着的是什么样的处分。

毕竟事关皇天，即使是巫彭大人，也未必能让他顺利开脱。

然而，年轻军人刚迟疑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外庭门口的黑袍长老——巫彭虽然亲自前来迎接自己最看重的部下出狱，但他看到云焕却没有说一句话，就径自转过了身走出去。多年来跟从这个帝国最高将领左右结下了默契，少将并没有多问，便默默跟在了元帅左右。

“元老院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自顾自往前走着，巫彭的脸在黑袍下沉如水，转达最高的意见，“你即日起立刻出发去砂之国，寻找坠毁的迦楼罗金翅鸟，并负责进行下一次的试飞。”

什么？迦楼罗的试飞又失败了？那样的诧异在帝国少将心中一掠而过，然而云焕只是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回答：“是，元帅！”

“听说你的鲛人在这一战中死了？”巫彭带着获释的云焕一路往外走，已到了外庭中。

然而这样一句话，却让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神色变动的帝国少将，眼睛里暗淡了下去：“是。潇最后落到了敌方手里。”

“那真是可惜了。”巫彭淡淡道，“那个鲛人虽然不是傀儡，但是非常优秀，对你又忠心耿耿——死了就找不到第二个了。”

“是。”云焕低下头，淡然回答。

“我勉强在整个征天军团里面，给你找来了新的傀儡——你总不能一个人去驾驭迦楼罗。”走到了外庭，帝国元帅的脚步忽然停下了，巫彭的手从黑袍下缓缓抬起，指向跪在庭前的一个鲛人，“湘，来拜见你的新主人。”

“主人。”听得吩咐，鲛人少女立刻对着站住的沧流帝国少将俯首，额头碰上了他的脚面。

还是第一次遇到鲛人傀儡这样的举止，云焕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鲛人少女却依旧机械性地叩下头去，光洁的额头叩上了坚硬的石阶，渗出血迹。

“云焕，这就是你的新搭档——你要尽快习惯，没有多少时间了。”显然留意到了少将这样的短时间的无措，巫彭的声音严肃起来，“湘是征天军团里面最好的一个傀儡，反应速度、判断力、反射时间都是一流的。她本来是飞廉的傀儡，在‘钧天’部里面驾驭比翼鸟镇守帝都。”

“飞廉？”陡然间想起了演武堂大比武之时，被自己最后击败的同年，云焕不禁一愣，脱口道，“他……他怎么会同意让湘过我这边来？”

“不过一个鲛人傀儡而已，他不会介意。试飞迦楼罗是军中头等大事，他怎么敢阻挠？”巫彭淡淡道，目光忽然停在年轻下属脸上，隐约含了深意，“而且湘是一个傀儡，改个主人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你看，有时候用了傀儡虫的鲛人，反倒有好处。”

“是。”少将低下头去，不敢对视元帅的眼睛。

“好自为之。”一直到巫彭自顾自离去，云焕才抬起头，看到了一边跪着的鲛人傀儡。湘的眼睛是沉沉的深碧色，毫无亮光，几乎看不见底。

那是没有神志的眼睛，完全不同于潇以前的样子。

“湘？”有些不确定地，他开口，唤了本属于飞廉的傀儡一声。

“主人。”毫不迟疑地，那双无神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跟我去砂之国吧。”云焕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但愿我们能活着将迦楼罗飞回帝都。”

十八、纵横

沧流历九十一年二月初七，一个欲雨的黎明前，云荒力量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灯下两只手相击立誓的时候，一个新的同盟诞生了。

或许当一切都成为史书上墨色暗淡的文字时，后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会这样来称呼这一夜里双方定下的盟约：空海之盟。

——为了空桑和海国的复生，而让千年来一直相互敌对仇恨的两个民族将手握到了一处，将力量合并为一股！

那样隐秘的联盟，纵使不被第三方得知，然而力量对比的悄然变化，依然引起了极少数几双眼睛的注意——那都是寥寥可数的能洞彻云荒一切变化的人。

虚无的殿堂里，敏锐地感到了什么正在静默中改变，空桑的大司命拂开了水镜，通过氤氲的水汽看向另一个空间：那个瞬间，他看到的是两只交击相握的手。

“开始了吗？”大司命喃喃道，旁边围观的三位藩王脸色为之一变。

大司命长长叹息——尽管可以洞彻轮回，但他永远只是个宿命的旁观者，只能目睹这一切的发生而无能为力。他所能做的，和历代大司命一样，只是应宿命流程而行，挑选着、守望着空桑延绵千年而不断绝的帝王血脉，然后将一切如实记录入《六合书·秘闻录》，成为某一日沧海桑田后唯一存在过的凭证。

“空桑的帝王之血！怎么可以和那么卑贱的鲛人握手？”旁边，玄王忍不住愤怒地低语，深受千百年来空桑贵族正统熏陶的另外两位王者眉间也有不忿之色。青王塬年少，脱口应合玄王的反对声，唯独紫王的脸沉默在袍下，许久，才淡淡道：“真岚已经金口玉言吐然而诺，这个盟约，无法反对。”

“而且尽管对方是鲛人，毕竟这块踏板能有点厚度，还是尽力使用吧。”紫王芒的语气是波澜不惊的，“皇太子殿下的决定，我们不能质疑。”

“总有一天，殿下会连帝王之血的尊贵都忘记掉。”玄王嘟哝着，然而终究不再说话了。

大司命听得旁边诸王的纷争，却没有说话——百年前承光帝时期开始，六位藩王就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得厉害，空桑亡国后成为冥灵，为了一息存亡，相互间暂时熄了争斗之心，但分歧依旧是存在于六王心中。

真岚那个孩子……要担起那么一副烂摊子，的确是辛苦得很呢。

大司命默默叹了口气，俯身准备合上那一面透视不同时空的水镜，然而，猛然间老人的眼睛里有了震惊的神色——水镜里，还有另一双眼睛！

居然有一双眼睛，在水镜那一边黑暗的一角注视着结盟的双方，带着说不出的奇特笑意。不是空桑那一方，也不是鲛人……那双黑暗中浮凸的眼睛，又是谁？还有谁和自己一样，通过水镜在观察着转折点上的这一幕？

“啪！”大司命的手猛然探入水镜中，仿佛想触摸到那个黑暗里神秘旁观者的脸，然而水面骤然碎裂，所有景象化为一片虚无——虽然是在虚无的城市里，大司命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那样的眼睛，居然冥冥中在某处记忆里曾经见过。

“是谁？是谁？”大司命扶着水镜凸起的边缘，目眦欲裂地低头看着荡漾破碎的水面，有些恐惧地喃喃低语。

“智者大人，您看到了什么？”

黎明前的雾气笼罩着巨大的白塔。顶端的神殿里，隔着千重帷幕，传来一个少女恭谨的问话。焰圣女身穿白色的礼服，匍匐在帘下，将送进去的水镜从帘下拖回，合上，静静地问了一声。按以往惯例，有通天彻地之能的智者在每次看完水镜之后，都会对沧流帝国发出最高的口谕。

“唉……”长年无人进出的神殿里，重重帷幕背后，陡然透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然后，便是一阵含糊不清的低语，腔调古怪用语奇特，仿佛一个初次学舌的婴儿在努力地说话，但毕竟发出的还是奇异的不成字句的单音节。

然而，焰圣女仿佛听懂了里面那位神秘人的口谕，神色忽然间凝重。

“既然力量格局已经变化，智者大人，为什么不告诉十巫呢？”少女匍匐于地，低声请求里面的那个人，声音却是颤抖着的，“海皇复出，空海成盟，云荒的平衡即将破裂——您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

长时间的安静，帷幕后面的人没有回答一个音节。

作为冰族的圣女，云焰想尽早告诉族人这个不祥的消息，然而无形中仿佛有什么力量压制着她的行动，让她根本无法起身。

“智者、智者大人……您难道是想让……沧流帝国覆亡吗？”陡然间明白了帷幕后那个神秘人的意图，挣扎着，焰圣女终于大着胆子问出了这句几近责问的话——历代圣女中，或许从未有人对智者说过这样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帷幕背后的神秘人还是没有说话，沉默中仿佛压力越来越大，重重帷幕开始微微拂动，然后越来越明显地向外飘拂，猎猎飞扬。

“呵呵呵……”忽然间，里面发出了一阵单音节的奇异的低沉笑声。

愚蠢的孩子，你不该问超出你能力范围的愚蠢问题。

飞扬的帷幕拍到了焰圣女的脸上，将少女的视线全部裹住。又来了吗？分明还没到月圆的时候啊……虽然心中的恐惧无以言表，焰圣女还是支撑着匍匐于地，不敢后退半分。昏黑一片中，她陡然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空气中有无形的利刃割破她的腕脉。

血忽然如同一道彩虹般掠起。

黎明前的夜色里，尸体堆积如山。

而一片死亡的气息中，唯独一家破败零落的房间里还透出温暖的灯光——如意客栈的大厅里，一行人正在进行着黎明前夕的最后商谈。

那一堆庞杂的事务，终于接近尾声。

“你可以先去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到时候白璎会在那里等，然后你们一起去把龙神的封印解开——我们空桑人如今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单独打开星尊帝设下的封印，不然何必蛰伏百年？”随着黎明的渐近，真岚的力量开始恢复，说话语气明显有了摄人心神的力量，不容反驳，“作为回报，你们须替我们拿回我被封印在海底的左足。”

“哦……你们能独力完成？好高的姿态啊。”听得那样干脆利落的提议，苏摩忽然笑了笑，“不需要我拿到你的左足作为凭证后，你们再来让太子妃的释放龙神？”

“我并不是信任你。”那一颗头颅在桌上翕合着嘴唇，然而眼睛却是看了看一边远处灯下的白衣女子，“我是信任白璎……她经过那样的事都肯再度相信你，我怎么可以比她更小气？”

傀儡师微微一怔，没有说话，抱着怀中的小偶人，空茫的眼睛不知道看着虚空中何处。

另一边，赤王和蓝王已经开始提点各自人马，准备返回无色城。只有作为太子妃的白王璎还坐在灯下，似乎对于紧逼而来的黎明丝毫不焦急——虽然出身尊贵，但自小修习过女红，冥灵女子从如意夫人那里借来了针线，在烛光下低着头，手里拿着真岚穿来的那件斗篷，细细的缝补上面的两个破洞。

苍白到几近虚幻的女子，纤细的手指间拈着银针，用自己雪白虚无的发丝为线，一针针地将斗篷前胸后背上的两处破洞补上——那样专注沉静的神色，让这个存在了上百年而依然年轻的女子，陡然闪出奇异的温婉的光。

虽然那笙在一边看着即将醒来的炎汐，但是一抬头看到白璎的眼睛，陡然便是一阵恍惚……其实，苗人少女对于这位太子妃是颇感失望的。

听过西京讲述百年前堕天的故事，那样决绝惨烈，心底里不自禁地便遥想着那个女子那时该有如何绝代的风华，风袖月颜，雪魄冰魂——然而，眼前的空桑皇太子妃安静而平凡，就如世上很多嫁为人妻的女子一样。

此刻她在灯下拈着针低眉的样子，根本让那笙无法和那个从万丈高塔顶端纵身跃下大地的女子联系上。

那笙一手探着炎汐的腕脉，一边就有些出神地看着她——旁边，如意夫人端了一盏药过来，也是怔怔地立住了脚步，看着灯下织补衣物的空桑太子妃，眼神复杂。

百年未见，真的是什么都不再一样……堕天的刹那间，她也曾在伽蓝城外的镜湖中浮出水面，惊呼着仰头看向那一袭坠落的华衣。

然而百年后，却是这样沧海桑田。

在那样商议存亡大事的关头，苏摩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凝视着虚空，穿过室内摇曳的烛光，似乎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真岚仿佛想继续说什么，但看到对方弥漫开去的眼神，便暂时沉默下去。

“龙神如果被放出，那么白薇皇后被封印的力量也将回到白璎身上——这是双赢的事情。作为鲛人的少主，你根本不该拒绝。”恍惚中，真岚的话语忽然传入耳中，分析利弊，“而且，若是你再度毁约，将置白璎于何地？”

轻轻“咔嚓”一声响，偶人的嘴巴大大张开，面目有些扭曲，似乎傀儡师弄痛了他。

苏摩面沉如水，本来就是空茫的深碧色眸子此刻更加看不到底，他只是抱着偶人，把头微微转向桌子上那颗会说话的头颅，忽然间，不知什么样的情绪控制着傀儡师的心，一个奇异的笑容掠过了他的唇角。

“死也死不掉，才真是可怕的事情啊。”漠然的微笑中，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冥灵女子，还是眼前这颗不死的头颅。

“我们会尽全力从鬼神渊带回装着你左足的石匣。”顿了顿，仿佛没有看到真岚的眼神也微微暗淡了一下，苏摩一反方才恍惚的样子，冷静地一字字回答，“其实放出龙神，对你们空桑人的好处，不下于对我们鲛人——你们也需要白薇皇后的力量吧？还要我们拿你的左足作为回报，似乎有些太贪心了。”

空桑皇太子没有料到这个桀骜阴沉的鲛人少主忽然间如此反击，微微错愕了一下。

“不过，既然我答应了，自然会做到。”没等对方发话，苏摩只是扬着头，看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眉间是看不出喜怒的漠然，“让白璎获得力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如果你敢毁约，她就有能力杀了你！”

那样漠然的语声，却让所有听见的人都猛然一怔。

如果龙神释放，白薇皇后后土的力量回归，的确皇太子妃的力量便会超过被封印的皇太子——空桑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后土胜过皇天的局面吧？

“既然你也同意，那么，我们在苍梧之渊等你的到来。”真岚笑了笑，却不纠缠于这个颇为逆耳的问题，只是重复了那个约定。

“好。天也快亮了，你们该回去了。”苏摩站在窗边，让苍白俊美的脸对着天边微露的晨曦，淡淡催促。外面，天马已经惊觉了日夜交替的来临，开始不安地低嘶起来。

“嗯。”空桑皇太子的力量随着白昼的将近而慢慢增强，断肢从桌上跃起，托起了头颅，凌空转过头去对着一边的三位王者招呼：“白璎，蓝夏，红鸢，你们先回去吧——大司命他们一定是等急了。”

“‘先’回去？”有些诧异地，诸王惊问，“那殿下你……”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真岚微笑着摇头，把目光投向一边已经打起了瞌睡的慕容修和西京，以及守着炎汐的那笙，对同僚道，“不用担心，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诸王有些不安地面面相觑——前夜皇太子妃已经险遭不测，如果让太子殿下一个人留在这个诡异的傀儡师身侧……即使是刚结下盟约，但可信度实在是不高啊。

“那么，我们先回去了。”首先开口的是作为皇太子妃的白王，仿佛感觉到了日光的逼近，那个冥灵女子越发苍白和单薄起来，然而神色却是从容的，走过来抖开手中补好的斗篷，覆盖上了那个凌空的头颅。

应该是力量已经慢慢恢复，斗篷在虚空中立起，架出了一个隐约的虚无人形。

白璎低下头，将斗篷在真岚颈中打了个结，然后拂了拂，认真地审视了一番，微笑道：“可不要再被人弄破了——不然怎么还给玄王？”

“一件衣服而已，他没那么小气吧？”真岚皱眉，满不在乎，然而看到外面的天色也有些紧张起来，催促妻子，“你快回去，再过一刻，太阳便要跃出地平线了！”

“好。”知道时间紧迫，白璎也不在多话，只是微微点头，“自己小心。”

然后，她便回身，合着赤王蓝王一起走了出去。走过窗边的时候，白色的女子眼睛停了一下，看着那个鲛人傀儡师，悄然一笑，点头说：“苏摩，我在苍梧之渊等你。”

没有等到回话，冥灵女子空无的身体已经穿过了苏摩的身体、厚实的墙壁，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如意赌坊，来到了庭中。天马在扑扇着翅膀扬蹄嘶叫，急不可待地想回归于无色城，白、赤、蓝三位王者拉住了马缰，翻身而上。

雪白的双翼顿时遮蔽了天空，消失在晨曦微露的天穹。

苏摩深碧色的眼睛里始终没有一丝光亮，不再凭窗看向外面，只是沉默地转过头来，低声问了一边的如意夫人几句。然后走到左权使炎汐榻边，挥手让发呆的那笙走开，开始俯身查看复国军战士的病情。

“啊，太子妃姐姐走了？也不跟我说句话！”本来对于那边两个大人物的谈判没有丝毫兴趣，所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炎汐是否好一点，然而等她抬起头来已经不见了白璎的影子，那笙感觉受了冷落，委屈地嘟起了嘴，同时将身子挪开，不情愿地让苏摩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呵呵，不要闹，你跟西京一起去北方的九嶷山，就能碰到她了嘛。”她刚转开了头，就看见那颗浮在半空中的头颅，笑笑地向她招呼。虽然一开始就看惯了这样支离破碎的情况，那笙每次面对着这张脸时，还是忍不住觉得想笑——雪山上凝结出的那个幻象实在给了她太深刻的记忆，所以看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时，总是有被欺骗得哭笑不得的感觉。

“九嶷，听说很远啊。”那笙收起了孩子气的表情，眼睛望着天尽头，长长叹了口气，那里，红日蓦然一跃，跳出了地平线。

“嗯？舍不得和炎汐分开吗？”真岚注意到她眼中担忧和留恋的神色，老实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那笙忽然间红了脸，瞪了他一眼，生性爽直，却不抵赖，只是抱怨：“又不像你和太子妃姐姐，几千几百里都可以不当一回事。我要走多久才到九嶷呀！”

“嗯。”真岚忍不住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低头看她，“可惜就算我现教你法术幻力，你也无法修行到日行千里啊……”

“法术？”听得空桑皇太子那么说，那笙的眼睛却忽然一亮，毕竟是对术法略知一二，她立刻伸手去拉真岚，跳了起来，“对了，你要教我学法术！要学可以救人的那种，我会学得很快的！”

那笙拉了个空，这才想起真岚没有左手，却依旧扯住斗篷不放。

“哎，哎。松手，松手！再拉就要破了——弄破了白璎要说我的！”真岚看着她扯住斗篷，眼神微微一惊，却是皱眉，忙不迭地想甩开那个粘上来的小家伙，“我教你就是。”

“呀，不许赖的！”那笙欢呼了一声，松开了手。

看到少女眼睛里腾起的欢跃光芒，空桑皇太子却是默默笑了笑——本来也就是要教会这个皇天持有者保护自身的基本技能，所以才留了下来。

能扯住本来就是“虚无”之物的斗篷，这个自称通灵的女孩子本身就有了一定的灵力了吧？她倒不算自吹，如果学起来，进境应该不慢。

“我要学他那样砍了一刀马上合拢的本事！”那笙放松了力道，却不肯松开斗篷，忽然指着后面榻边的苏摩，嚷道，“这样我就不怕被人杀了，你也就不用担心我啦。”

“胡吹大气。”听得那样的话，真岚眼睛微微在苏摩身上一转，神色不动，口中却笑，“那本事你学不来的。”

“为什么？”那笙不服，扯紧衣服。

“别拉！会破的！”真岚吓了一跳，连忙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凑了凑，“人家练了一百年，你呢？”

“呀，要练那么久？”那笙诧异，急急问，“那有没有快一些的法术？”

“有的有的。”真岚答应着，抬起唯一的右手，手指凭空画出连续的四条折线，当最后一条线的末端和第一条线的开端重合的刹那间，那个虚空的方形忽然凝结出了实体，幻化成一本书册的形状，掉落在那笙的手心里。

“是九天玄女那样的天书吗？”苗人少女惊诧地松开拉着斗篷的手，接住那本书册，诧然发现是薄薄的羊皮册子，满心欢喜去翻，却立刻气馁——封面上就是淡金色的一行文字，一个个如同蝌蚪模样跳来跳去，根本看不懂。

“咦？真的是天书啊……”那笙不死心，往里再翻，还是满页的蝌蚪，不由嘀咕。

“本来就是空桑文写的术法篇章。你看得懂才有鬼。”真岚嘴角扯了扯，“我给你翻过来吧——你要苗文的，还是汉文的？”

“啊？”没有料到对方那样殷勤，那笙愣了愣，立刻道，“汉文！”

手指凭空划过，那笙手中的羊皮册子顿时有了细小的改变——上面淡金色的文字居然如同有生命般扭曲，变换成了她所熟悉的文字：《六合书·术法篇》。

“这本书本来就是虚幻的东西，所以能用念力随意地改变。”看到那笙睁大的眼睛，空桑皇太子解释，一边俯过身来用右手翻开书，点着扉页，给旁边的少女耐性地讲述，“你看，其实都是一些启蒙的东西……”

“胡说！分明是真的书！”那笙却根本没听真岚说了什么，只是用手搓着书页，柔软细腻的羊皮发出微微的硝过的气味，真切的手感，少女蓦然叫了起来，“分明是真书嘛。”

“是吗？”真岚微笑起来，口唇微微翕动，手指轻轻一点。也不知做了什么，那笙手上的书册瞬间变成透明，然后消失——她还来不及惊呼，转眼手心里凸起了一处，居然是一颗嫩绿色的藤蔓爬了出来！

根茎扎入她的腕脉，汲取着养分，藤蔓迅速攀爬上了她的手指，相互牵连着，枝叶唰唰地延展，居然在尽端处开出了一朵淡蓝色的花，美丽芬芳。迅速地，那朵花又变成了一颗果实，清香阵阵。然后那颗果实熟透了，叶子渐渐枯黄，根茎也从她手上的皮肤中脱离，金黄色的果实“啪”的一声掉落在苗人少女的手心里，滚了滚，停住。

那笙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四季枯荣在瞬间就呼啸而过，几乎感觉如同梦寐。

然而那颗刚掉下的果实在她手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上肌肤，厚重实在的感觉，提醒她这片刻间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尝尝看？很好吃的。”怔怔出神时，耳边却听到了那颗头颅微笑的提议。仿佛被催眠一样，那笙拿起果子，咬了一口，沙而甜的汁液流入了口中。

“啊呸！”她刚要咬第二口，忽然想起这该死的果子是从自己血脉中长出来的，忽然间觉得恶心，立刻吐了出来——然而嚼碎的果瓤，吐到半空，忽然化成了缤纷的火星。

那笙彻底呆住，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手心已经是空空荡荡，无论书册、鲜花、果子全都不见了，缤纷而落的火星中，浮凸出空桑皇太子微笑的脸，带着笑谑的表情：“如何？那本书还是真的吗？那个果子还是真的吗？小丫头，你知道什么真假啊。”

“你……你……”一时间脑子昏乱，那笙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知和被作弄，忽然就怒了，用力一推那个顶着个斗篷的怪物，“讨厌！”

“哎呀呀！”刺啦一声，斗篷被少女用力之下再度破碎，裂开了个大口子，这次忍不住叫出来的却是真岚，立刻拉着衣服跳开，愁眉苦脸地看衣襟上的破处。

那笙满肚子火，却在看到那一只断手拉着衣襟的样子时陡然烟消云灭，不禁嗤地一笑：“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能撕破你的衣服！”

“你厉害，你厉害，我怕你了。”真岚苦笑着顺着这个小孩儿脾气的皇天持有者，重新摊开了手，那一册羊皮书赫然完好地躺在他手心，“自己看吧，你那么厉害，不用我教你了。”

“变成汉字再给我！”那笙柳眉倒竖，看到上面果然换成了认识的字才一把拿过来，唰唰翻页，又是眉开眼笑——果然都是精妙不可言的术法，隐身术、定身术、隔空移物、支配五行、堪舆天地……很多东西，都是她在中州依稀听过的传说中的仙人法术。

那笙忍不住欢呼起来：“呀！云荒真是仙境！不然怎么会有天书？”

“我们空桑人信仰神力，千年来竭尽全力试图能通天彻地，这方面术业有专攻而已。”真岚却是不经意地笑笑，否定了她的恭维，“你先看看，这是入门启蒙一卷，也够你受用了。”

“咦，为什么你们喜欢修行这个呢？”那笙诧异地抬头，问空桑皇太子。

真岚微微笑了笑，却抬头看着天地尽头那一座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声音忽然变得辽远，淡淡道：“因为……我们相信空桑人的祖先是从天上来的，因为某事下到凡间，却不能再回去。”

“祖先？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吗？”那笙睁大了眼睛，想起方才真岚说的那一段秘闻——空桑人的皇室内，看来真的有无数不为人知的隐秘吧？那一卷只供帝王阅读的六合书里，到底记载了一些什么东西？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唉。”空桑皇太子没有回答问话，只是蓦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睛抬起，沿着天尽头的白塔，一直将目光投注到浅蓝色的天空上，“所以我们造起了白塔，几千年来都在努力想着回到老家去——就像鲛人想要回到大海去一样。”

那样的话，忽然让在座的人都是一怔，没有人说话。

“嗯，和我们中州一样呢！那些皇帝，个个都说自己是‘天子’——也不知道天帝认不认？”然而唯独那笙没有那样微妙的感触，雀跃地回答，为自己的举一反三而得意，“看来哪里的皇帝都一样，觉得自己厉害得不像人了！”

“呃……”真岚蓦地苦笑，摇头道，“我可没那么说。”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啊！”见过了方才那一个小小的术法，那笙表面倔强，却是心服口服地点头，“你的法术再厉害一点，就可以像神仙那样了吧？”

“丫头，其实方才不过是个小的幻术。”真岚笑了笑，脸色却是凝重的，真的也是没有时间手把手教导，只好提纲挈要地说，看她到底能领会多少，“你确认那本书是真的，不过是通过眼、耳、鼻、舌、身的种种感触——但那些其实都是不可靠的。我不过是凝结出一个幻象，而那个幻象告诉你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真实书本一模一样的感觉，那么，你就会觉得手里拿的是一本真的书。

“同样，隐身术就是告诉别人‘我是不存在的’，用这一个虚幻的‘念’来封闭别人的视觉。定身术，可以通过告诉对方‘你的身体现在不能动’，来封闭掉他四肢的一切移动能力和触觉——当然，要做到这样，首先施展术法的人本身要有压过对方的强大念力。”

“嗯……”那笙听得那样一段话，似懂非懂地答应着，却不好意思说没听懂。

“所谓的幻术，就是绕开实体、而用虚无的幻象代替……呀，说白了就是骗人。而且要理直气壮地骗，骗得对方相信那绝对是真实的就行了。”真岚说着，也有些毛糙起来，一句话总结拉倒，“你多看一下书册就会明白。”

“嗯……”那笙连连点头，却蓦然问了一句，“有没有不是骗人把戏的真本事啊？”

“呃？那个啊。”真岚抓抓头，大笑，“当然有很多！比如堪舆、观星，再比如支配金木水火土风各种六合间的因素……甚至沟通天地、交错无色两界——不过那些对你来说现在还太深奥啦，你好好学，说不定有生之年能略窥一二。”

“哼。”听得那样的语气，那笙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服气，却问，“那么你可以做到最厉害那种，是不是？”

真岚摇头道：“以前可以啊，现在大约差了好几点。”

“好几点？到底几点？”那笙诧异，莫名其妙。

“这里、这里，和这里……”断手掀起斗篷，点着空空荡荡的身体各个部分，左臂、双腿和躯体，“一共四点。”

“啊，是这样……”恍然大悟，苗人少女连连点头，却大包大揽地拍胸脯，“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替你补上这几点，让你变成最厉害的！”

顿了顿，那笙终归还是好奇，忍不住问：“那么现在谁最厉害？”

真岚笑了笑，拉着那笙，指指一边的苏摩，悄声说：“现在还没有他厉害呢。”

那笙看着一边低头给炎汐治伤的鲛人少主，心里却是欢喜的——那样炎汐就一定不会有事了。她压低声音，吐了吐舌头：“他最厉害？可他一定不肯教我的。”

“嗯。你要自己好好学。”空桑皇太子轻声嘱咐，神色却是凝重的，“以后会很辛苦……即使有西京一路陪着你。最厉害的如果是苏摩也罢了，可惜沧流帝国还有个垂帘听政的智者……那个人、那个人……唉。”

真岚的眼神从未有那样的晦暗沉重，交错着看不到底的复杂。

“那个人才是最厉害的？”那笙吓了一跳，问道。

“至少我还没见过更强的。他到底是谁……九十年前就是败在他手里，却居然从未看到过那个人的‘真相’。”空桑皇太子长长吐了口气，微微摇头，“太强了……虽然那时候我被青王出卖，中了暗算，但那个智者居然能击败帝王之血的力量，并将其封印，已经匪夷所思……哪里来的这种力量？”

那笙听他喃喃自语，却有些莫名其妙，只懂得他确认了那个沧流帝国的人才是最厉害的，不由心里忐忑：“万一……万一他来了，我可打不过他啊。”

“他不会亲自来的吧。”真岚看着天尽头的白塔，喃喃自语，“百年来那个智者从未离开过伽蓝神殿一步……真是个奇怪的人，很多事情，他似乎是在有意放纵。不然鲛人早已全灭，无色城也未必能安全。”

“嗯？”那笙诧异，却看到真岚已经回过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又是爽朗干净一如平日，将她心头的阴云驱散：“不要怕啊，小丫头！你戴着皇天，好好学一些防身的术法就好，你一定能解开四个封印的。”

“我才不怕。”那笙咬着牙抬起眉头，看着真岚，“那笙答应别人的，还从来没有做不到！”

真岚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发，笑了：“真要感谢皇天选了你。”

另一边的西京，却是和慕容修低语了许久，两人的脸色都是凝重的。

“看来我是无法亲自送你去叶城了，不然反而会害了你。要知道眼下整个沧流帝国会开始追杀我和那笙一行。”两人在这个间隙里分析了眼下的形势，西京沉吟许久，终究说了一句，“想不到，我居然不能实现对红珊的诺言。”

看到剑客郁郁不乐的神情，年轻商人反而安慰：“前辈不用为我担心……”

“西京大人不要担心，如果泽之国境内，我可以托人一路护送慕容公子。”一边开口的，却是风华绝代的赌坊老板娘。家业一夕间破败如此，如意夫人却毫不惊慌，慢慢开口，“我在此地多年，好歹也有些人脉，要护送一个人并不难。”

“如此多谢了。”西京愣了愣，看到老板娘认真的神色，脱口说。

“不必谢。慕容公子是红珊的孩子，也是我们鲛人一族的后代，该当出手相助。”如意夫人抬手掠了掠鬓发，笑了笑，“而且……如今我们鲛人和空桑人之间，也该相互扶持，不好让西京将军为难。”

她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解开，将一面晶莹的玉牌拿在手里轻轻抚摩。上面刻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牌——沧流帝国十巫赋予领地总督的最高权柄象征。这个情人的馈赠她保留了多年，未曾轻易动用。

“这面双头金翅鸟的令牌，就让慕容公子随身带着吧……”如意夫人垂下头，看了手中那面温润的玉牌半日，终于收回了恋恋不舍的目光，道，“为了海国，红珊当年战败被擒，受了多少苦楚，才遇到了你父亲——如今天见可怜，让我遇到她的孩子。”

轻轻叹息，如意夫人终究狠下心，将那面含义深长的玉牌递给一边的年轻商人。

“啪！”忽然间凭空一声轻响，仿佛无形力量蓦然卷来，那面玉牌从慕容修指间跳起。众人大惊，西京按剑回头，看到坐在角落榻边的傀儡师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招，将那一面令符收入了手心。

“少主？”如意夫人诧异，有些结巴地问，“怎、怎么？少主不同意吗？”

“不同意。”苏摩收起手，冷冷道，“这个东西，不能给中州人。”

“啊？”没有料到少主会这样斩钉截铁地反对，如意夫人愣了一下，却只是无奈地低头服从，依然低声分辩，“但慕容公子他是红珊的……”

“红珊是红珊，他是他。”不等如意夫人说完，苏摩蓦然出言打断，傀儡师的眼睛依然是茫然冰冷的，嘴角忽然泛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一个走南闯北的男人，还要靠前人余荫庇护，算是什么东西？”

那样锋锐恶意的话，仿佛刀般割过慕容修的心。

年轻珠宝商人蓦然抬起眼睛，盯了这个傀儡师一眼，仿佛要把这个说出这样冷嘲的人的模样记住，只是对着苏摩淡淡道：“教训的是——原来阁下毕生都未曾受人半点恩惠，佩服。”

苏摩冷笑，本来开口就要说，陡然间仿佛想起一个人，心里便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忽然间闭口不言，脸色转为苍白。

虽然是沉默，可那样凝聚起的杀意让室内几个高手都悚然动容。那一边真岚已经顾不得捧着书卷看的那笙，立刻回身，有意无意地拦在双方之间，笑道：“鲛人也会闹内讧？这个慕容小兄弟可算是你们自己人吧？”

“呵，自己人？”忽然间，苏摩身上的杀意淡了下去，却是冷笑着，轻声吐出两个字，“杂种。”

那样的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变色。

——云荒上几千年来都畜养鲛人作为奴隶。而无论空桑人，还是现在的沧流帝国，都很少有鲛人生下的混血孩子。

一方面是由于跨种族通婚，本身就很难成孕；而另一方面，畜养奴隶的主人们虽然耽于纵欲享乐，却从骨子里认为让鲛人延续血脉是极端可耻的事情。很多胎儿在刚成形的时候便被杀死在母亲身体里。最后，即使鲛人内部，对于这种被凌虐而生下的半人孩子，也视为耻辱的印记，并不善待，以“杂种”称之。

那是不被任何种族接纳的代称——而这个中州来的珠宝商并不曾了解这样称呼背后错综复杂的含义，听得那两个字，只是按照中州的字面理解，怒意勃发。

虽然知道傀儡师脾气诡异阴鸷，然而真岚实在没有想到苏摩会莫名其妙地为难慕容修。虽然慕容修和空桑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却是那笙的朋友，他还是需要维护他，只好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哎，你这么说可就不……”

“先别说他，”苏摩冷笑，再度打断了真岚的话，眼角带着说不出的刻毒，“你不也是？”

——帝王之血本该由空桑皇室男子和白族王族女子共同延续，才算嫡系，而真岚之母来自北方砂之国，身份卑下，甚至不是空桑一族，那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盟约刚刚结成，鲛人少主那样伤人的话却猝然而至。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连忙拉住他，低声说，“你说的什么话！”

“公归公，私归私——答应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到，但是没有必要给我厌恶的人好脸色看吧？”对着自己的乳母，桀骜阴鸷的傀儡师终于稍微软化，却是冷笑着，“皇太子大局为重，一定不会见怪……”

话音未落，忽然间黑影拂动，脸上瞬地一痛。

“我当然会见怪。”真岚淡淡回答了一句。他动手于猝不及防之间，挥袖拂去，身手如傀儡师居然一时间来也不及闪避，脸上热辣辣挨了一下，“所以我动手了——当然，为了鲛人一族的大局，少主肯定也不会见怪。”

真岚那一击快如鬼魅，即使西京也来不及阻拦，此刻见两人居然动上了手，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按剑插身其间，想要调停。如意夫人也连忙过去拉住了少主，生怕以他的脾气便要彻底翻脸。一时间，气氛凝重。

然而苏摩慢慢抬起手抚着脸上的伤痕，空茫的眼睛渐渐凝聚如针，却没有说话。

“有趣……哈哈哈哈。”第一次被人打到了脸，然而傀儡师却没有回以颜色的意思，反而奇怪地笑了起来，“不错，我当然不会见怪。好身手啊。”

看到傀儡师微笑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独空桑皇太子眼里波澜不惊——绝不要畏惧，也绝对不要纵容那样乖戾阴鸷的脾气，对于每一个锋锐的毒刺都要针锋相对地回敬过去。这样，他才会把你放到对等的位置上。

这是白璎对他的忠告。果然是正确的……看来，这世上唯一能了解这个孤僻傀儡师的，也只有她了。

“九头金翅鸟的令符不能给慕容修……”仿佛被那样一击打回了冷漠的常态，苏摩忽然间转开了话题，将手中握着的令符举起，“这样的权柄，应该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真岚愣了一下，忽然间明白过来：“你是想拿到泽之国兵权？那是不可能的。”

“我当然不会笨到以为拿着这块石头就可以掌控泽之国。”傀儡师苍白修长的手指紧握那一面令符，红润的嘴角浮出一个奇异的笑，“泽之国内民怨沸腾，军队也多有怨言，我只是要借着这个搅浑一潭水，好让大家各自安然上路。”

真岚眼睛停留在这个傀儡师身上，慢慢凝聚神光。

“昨夜在那些死人堆里，听到有军队想不顾上头禁止，反击征天军团……好像总兵姓郭吧？”一说到正事，苏摩空茫的深碧色眼睛里就变得看不见底，字字句句透着寒气，“无令举兵自然是株连的罪名，可如果给他‘总督同意’的谕示，又会如何呢？”

“呀，好主意！”慕容修脱口称赞，西京和如意夫人均是动容。

苏摩不出声地笑了笑，将令符扬手扔出，扔到慕容修手里：“给你。”

年轻商人下意识地接过，却有些发愣，不明白这个方才还坚决反对如意夫人赠与自己令符的人为何忽然如此举动，耳边却听到了傀儡师没有感情的冰冷声音：“我们鲛人不便亲自出面，想要假你之手去传布‘总督口谕’——你是个聪明人，做这点事不难吧？”

慕容修感觉到了手中沉甸甸的玉牌，听到那样的要求，不由有些错愕地握紧。

“护身符不是不给你——但你总要做一些什么作为回报。世上没有不付代价的东西。”苏摩的声音是冷定的，没有了方才的邪异和恶毒，字字句句清晰而带着压迫力，“你替我去传播煽动军队的口谕，让泽之国开始动乱，然后你便可趁机上路。在商言商，这生意很公平吧？”

“是很公平！”年轻商人点头答应，看着面前这个喜怒莫测的诡异傀儡师，眼睛里却扫除了方才的记恨，微微显露出钦佩赞许。

“这样一来，西京将军也不用太担心了。”苏摩淡淡道，却是头也不抬，“可以把你的光剑收入鞘中了吧？”

光剑悄无声息地滑入鞘中，西京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个盲人傀儡师，暗自叹息。

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可、可是……少主，这样一来高舜昭总督怎么办？用他的令符调动军队对抗征天军团，不是让他成了叛逆吗？”只有如意夫人脸色青白不定，没有料到少主居然将情人赠与她的令牌做了那样的用途，“十巫会派人杀了他的！”

“那么，就在十巫没有下手前举起反旗吧。”苏摩脸色不动，冷冷道，“他若不反，就只有一死。”

如意夫人怔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俊美傀儡师，怎么也看不清这个年轻男子眼底沉沉的碧色。苏摩……苏摩少爷，何时变得这样的看不到底？连她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感到某种无名的恐惧。

“如姨，如果你真的为他好，我想你应该赶快去往总督府帮他看清局势。”仿佛感觉到了旁边女子苍白的脸色，苏摩面色微微一缓，修长的十指轻轻拍了拍如意夫人的肩膀，声音却是冷而轻的，吐出最后一句话，“不然，莫要说是我们把他逼上绝路。”

“如果……如果舜昭不反呢？”如意夫人想起当初总督对十巫作出妥协，将自己迁出总督府移居桃源郡，忍不住苍白了脸颤声问，“如果他不肯反呢？”

“那么，如姨，你就逼他反。”苏摩的脸色丝毫不动，声音也是毫无起伏，“如果他不肯背弃十巫，那么……”顿了顿，傀儡师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个奇特的笑，“那么没有‘他’也不是不可以——我随时可以造出一个傀儡来取代他目前的位置，继续做一切我要做的事情。他一定不如一个傀儡听话。”

如意夫人放开了手，下意识地倒退了几步，怔怔抬起头看着傀儡师毫无光亮的深碧色瞳孔，忽然间打了个寒战。自从第一次看到苏摩少爷回到云荒，她就感觉到了归来者身上陌生的气息——归来的，到底还是以前那个苏摩少爷吗？

傀儡师怀中的小偶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张着眼睛看着，忽然间对着如意夫人笑了笑。

那样诡异的笑容，让如意赌坊的老板娘脸色“唰地的苍白。

“不要害舜昭……你不要害舜昭！”如意夫人看到偶人那样恶毒诡异的笑容，忽然间脱口而出，拉住了傀儡师的袖子，“苏摩少爷，你、你不要害他，我会去劝他……”

“那就好。”虽然对方是自己的乳母，但是对于那样的接触还是觉得嫌恶，傀儡师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衣袖，“如姨，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也不要逼我走那一步——高舜昭他毕竟是沧流的冰族贵族。如姨是聪明人，可别像那些没见识的小女人一般，犯了一时的糊涂，误了大事。”

“……少主说的是。”如意夫人怔住，倒抽了一口气，低声回答，脸色苍白。

“事关重大，如果他不肯回心转意，”傀儡师从怀中拿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小瓶子来，“那么就把这个送给他吧。”

一边说，苏摩的手指轻轻一震，左手食指上那一枚奇形的戒指忽然打开了，一只极其细小的白色东西从戒面的暗盒中爬了出来，发着奇异的光，宛如闪电般落入了那个瓶子中。苏摩随即将瓶子拧紧，递给一边发怔的如意夫人。

如意夫人下意识接过，喃喃道：“那是……”

“傀儡虫。”傀儡师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万一事情不顺，那便是最后的底牌。”

“你要逼她对那个人下蛊？”终于明白过来那个瓶子里是什么，慕容修虽是颇历风霜，依然忍不住脱口说。

“我没有逼她。”苏摩眼神依旧是淡然涣散的，语气也漠然，“轻重缓急，如姨心里自己应该明白——二十多年前她留在总督身边，以色侍人曲意承欢，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连真岚和西京都蓦然惊住，说不出话来。

“我们鲛人是脆弱而不擅战的，偏偏有着令贪婪者掳掠的种种天赋——但是，毕竟我们有一种好处……”傀儡师的手指托着怀中的偶人，阿诺歪歪头，做出奇异的动作，“就是我们活的比陆地上的人类更久——上天给予我们千年的岁月，去承受更长时间的痛苦，但，同时我们也可以长时间地隐忍，一直等着看到你们的灭亡。我们终将回归于那一片蔚蓝之中，但，希望以后的鲛人都可以自由地活在蓝天碧海之间……”

那样的话语，让原本激动的如意夫人都沉默下去。这个貌美如花的女人经历过诸多风霜坎坷，也已经不再如同少女时期。

静静握着手心里那个小瓶子，如意夫人眉间忽然沉静如水，跪了下去，用额头轻轻触碰苏摩的脚面，低声说：“少主，如意一切都听从您的吩咐。”

“希望不至于动用傀儡虫。”俯下身去拉起自幼抚养他的女人，苏摩空茫的眼睛里也带着罕见的叹息意味，莫名的深沉的哀痛，“如姨，明知如此、为什么当日你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呢？”

“苏摩少爷。”迎上傀儡师那样空茫而洞彻一切的眼睛，历经沧桑的美妇人忽然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挣扎，失声痛哭。这一次她的额头抵住了傀儡师的肩，而苏摩却没有嫌恶的神色，只是静静任凭她痛哭，有些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斗篷下，真岚脸色静默，但眼睛里却有神色复杂地变幻。西京有些茫然地抬起了手，却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对于鲛人的一切，因为红珊和汀，他或许比很多空桑人更加了解。然而，对于他们的痛苦虽然明了，自己一百多年来居然选择了旁观。

室内，只有簌簌的轻响，那是鲛人泪化为珍珠落地的声音。

“鲛人一切痛苦都由空桑而起……千百年未曾断绝。”苏摩漠然的眼光仿佛穿透了面前的空桑人皇太子，声音也是辽远的，忽然间抬手拍了拍如意夫人，冷然道，“所以，如姨，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如意夫人的手指在袖中默默握紧，身子慢慢站直。

那个瞬间，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凝重——几千年来两族之间的恩怨纠葛，就宛如看不见的深渊裂开在脚下，让近在咫尺的双方忽然间不能再说出什么来。

真岚的眼睛看不到底，苏摩深碧色的瞳孔也是散漫空茫的。

方才他们交握的两手，原来并不是代表彻底的谅解——不过只是架起了一座桥梁而已。桥底下，依然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和鸿沟。

那样的盟约，不知道又能坚守多久。

十九 征途

东方第一缕曙光划破天宇的时候，万丈高的伽蓝白塔的顶上，新一批的风隼集结待发。

那是征天军团中北方玄天部的军队，正准备飞往九嶷山，由正在九嶷王封地上拜访的巫抵带领，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的携带者。这一次一共出动了二十架风隼，领队更是用上了帝国内寥寥可数的几架“比翼鸟”之一。

沧流帝国的统治如铁般不可动摇，几十年来，还很少有这样的大规模出动。

那些穿着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战士眼里，都有掩不住的兴奋和战意——虽然前几日先行出动的东方苍天部已告失败，损兵折将地返回，但这样挫败的消息却无法抵消玄天部战士的士气。征天军团下属分为九个部队，号称“九天”，分别监视着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动静，但是各支部队之间相互并不服气，所以玄天部并不因苍天部的失利而气馁。

巨大的机械发出鸣动，风猛烈地流动起来，吹起待发战士的发梢。所有人都已经在风隼上就位，只等少将一声令下便出发远征。

然而奇怪的是，此次负责行动的飞廉少将，却并未出现在座驾“比翼鸟”上。

“咦，那边是……”有人忽然低声叫了起来，指向另外一个方向的甬道——那是和出征方向不同的另一个出口：飞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银白色的风隼已经开始缓缓滑动。然而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一个黑袍的战士站在通道旁边，手指抓住了窗棂，说着什么，跟着开始起飞的风隼跑动起来。

“飞廉少将在干什么啊？”认出了己方的将领居然跑到了那边去，副将旭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那不是云焕少将的风隼吗？他难道要跟着去砂之国吗？”

“是在跟湘话别吧……”忽然有战士低低笑了起来，“飞廉少将总是婆婆妈妈。”

副将旭风默不做声地盯了那个大胆的战士一眼，却没有喝令那个人闭嘴——和云焕少将治军的严厉铁血相比，飞廉在征天军团内一向有优柔的口碑，即使他一直以来各方面都在军团中出类拔萃，攀升的速度却总是落后于演武堂同一届出科的云焕。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作为下属，很多战士却是乐意接受飞廉的带领，而不愿归于云焕麾下。

然而，一门中出了两代圣女，云焕的出身和背景却是远远优于平民出身的飞廉。而云焕雷厉风行的手段和不苟言笑的作风，更是符合巫彭元帅对于军人的定义，成为整个征天军团战士的典范。而飞廉，从出科那一天就在比剑上败给了云焕，此后步步落后于同僚，也得不到巫彭元帅的青睐，经常被派驻外地——虽然实战经验多于长期镇守帝都的云焕，可提升速度却非常慢，就连提拔为少将，也比云焕晚了好几年。

这一次追捕皇天携带者的事件，巫彭元帅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派出云焕。可惜云焕失手，错过了这次立下大功的机会，从而在巫即和巫姑的提议下，改派飞廉出马——而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到来时，这个人却尚自怠惰，耽误出发的时机？

副将旭风有些不耐烦地坐在风隼里，等着那个尚在云焕风隼边的主将。

黑衣在风中猎猎舞动，风隼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飞廉却不放手，拉着窗棂对里面的云焕大声叮嘱着什么，随着风隼一起跑着，脸色关切。

“飞廉少将，是被鲛人傀儡的魔性迷住了呢。”

——看到这一幕，陡然间，旭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想起了军团里的传言。

传闻里，飞廉几次该升而不升，甚至失去巫彭元帅的青睐而得不到重用，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对于配备的鲛人傀儡往往怀有不适当的感情。

在征天军团战士的眼里，那些脸孔漂亮的白痴傀儡，不过是一件用来操纵风隼的器械，偏偏优柔寡断的飞廉少将却反而当作同伴一样地对待。一次风隼坠毁时，为了救出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鲛人傀儡，飞廉冒着爆炸的危险冲入火焰，赤手拉断禁锢救出了傀儡。

“那是非常危险的倾向。”当巫彭元帅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立刻下了断语，“飞廉太优柔寡断，不足以当大任。”

于是，那个傀儡被调离了飞廉身边——那以后，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任何一位和飞廉搭档的傀儡，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年。

这一次，借口云焕的傀儡死去，又将湘从飞廉的身边调走，去试飞迦楼罗。

那是多么危险的任务，只要是征天军团的战士，心里都有数。为了让迦楼罗飞起来，几十年来已经有三位数的军人和傀儡死去。何况这一次和湘合作的军人又是云焕少将……那个在军团内部以冷血闻名的军人。

“还有，湘吃辣的东西会过敏……”风隼的移动已经越来越快，然而飞廉依然对着坐在风隼内的云焕作最后的嘱咐，“砂之国干燥的气候会让她皮肤裂开的，带上这个——傀儡是不会自己说话要求什么的，所以请你好好留意她……”

海贝穿过剧烈的气流，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在云焕的衣襟上，那个掏空的贝壳里面，填满的是防止皮肤开裂的油膏。云焕一直漠然地看着窗外边跑边说话的同僚，脸色木然得如同另一边的傀儡。

然而，看到那个海贝，他忽然间笑了。

“你还真是爱惜她呀……”笑容在军人薄而直的唇线边上露出，云焕抬手拿起那个贝壳，竟然是好好地收了起来，“不过，请记住，湘现在起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再啰啰唆唆地说下去，我会认为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湘不是‘物’呀！”已经快到了甬道的尽头，风隼速度越快越快，疾风托起巨大的机械翅膀，让飞廉几乎无法说话，“她虽然不会自己思考，可她不是……”

“不，鲛人傀儡就是‘物’。 难道你忘了演武堂教官对我们的训导了？”云焕忽然间打断了他的话，语音却是冷酷的，“鲛人傀儡是和风隼配套的武器，训练一个好的傀儡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所以是很‘珍贵’的‘物’。战士必须爱护他的武器，那样贵重的东西，要和风隼一样好好‘使用’才对。”

“云焕！”听到同僚那样的回答，飞廉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只好再次叮嘱，“一定要好好带着湘回来啊……”

“放手吧。”忽然间，云焕看了这个同一届演武堂毕业的少将一眼，眼神是淡漠而锐利的，隐隐有着金属的冷光，寓意深长，“再不放手，就要被拖下去了。”

飞廉蓦然放手，扑倒在甬道边缘——那个瞬间，风隼滑行到了甬道尽头，剧烈的气流托起了机械的双翅，呼啸着滑入了伽蓝白塔下的千重云气中。

一边的鲛人傀儡在熟练地操纵着风隼，美丽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所有的傀儡都是那样木然的，除了听从主人的吩咐之外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在巫彭将她送到云焕身边时，她的脑子里便已经不再记得前一个主人。

“蠢材啊……”手里握着那个海贝，云焕锐利的眼神里闪过讥诮的神色，“对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傀儡再好，又有什么用？”

白云在眼前分了又合，天风呼啸着托起机械巨大的双翼，从窗外涌入，猎猎吹动帝国战士一头黑发。

万顷土地就在脚下如无边无际的地毯般展开，西方尽头的色泽是枯黄的，间或夹杂着一点点惨绿——砂之国，那就是他将要前往的地方。

“荣耀与梦想同在。”将手按在心口的位置，帝国少将低眉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将一切罪恶和黑暗都踩踏在脚下！”

教官昔日最后一番训导，宛如雕刻般停留在这个年轻军人的心里，无论哪一次回想，心头都有热血如沸，燃烧在他的灵魂深处。

云家从卑贱发迹，到如今在等级森严的沧流帝国里已经成了新贵——其中，他的姐姐云烛和妹妹云焰更付出了舍身的代价，才让整个家族从伽蓝城的最底层，一路迁到了十巫等最高贵最有权势的人所居住的皇城。

那是一个家族奋斗的血泪史，每一步的前进，都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现在，轮到了他。

那些遮蔽天日的双翼还没有离开伽蓝帝都，远在云荒大陆最东方的泽之国一间破败的赌坊里，所有和大陆命运相关的重要人物都已经悄然离开——

一袭黑斗篷裹住了大陆原先主宰者的脸，真岚在安顿好了一切事务之后，再度将那笙托付给了西京，便立刻回归于无色城。作为沧流帝国长年通缉的头号要人，为了安全起见，百年来空桑皇太子极少行走于这个大陆上，这次迫不得已出面达成了盟约，便要迅速回归水下，以免千里的征天军团闻风而动赶来。

“一路上你要听西京的话，不许胡闹了，”看到那个苗人少女笑嘻嘻的表情，真岚心里总是感到不放心，“尽快赶往九嶷，如今东方慕士塔格的封印一破，沧流帝国必然加强其余几个地方的警戒——你们要赶在伽蓝城派出的人马将九嶷控制之前，赶到那里将封印打开。”

“嗯，嗯，知道了。”那笙微微感觉不耐烦，这样简单的事情却要一而再地提醒，让她心里大没好气——炎汐一直发烧，眼看都要各自上路了还没醒过来，她心里急得要命，心思完全没有在真岚的嘱托上，只顾着看苏摩那边，不知道鲛人要将炎汐送往何处。

真岚看了那笙一眼，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女娃大约没有真正了解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考验，生怕她半路闹起脾气来坏了大事，不由看了西京一眼——西京只是对他默默点头，示意他放心，然而对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少女，空桑的大将军也有些无可奈何。

“喂，喂！你要把炎汐送哪里去？”忽然看到苏摩和如意夫人低语了几句，先是将汀的尸身抬走，又有心腹下人过来将软榻上昏睡的炎汐抬起，那笙再也顾不上和真岚嗯嗯啊啊，一下子撇开两人跳了过去，试图阻拦，“不许带走炎汐！”

苏摩侧头微微冷笑，理也不理，只是吩咐那几个显然也是装扮成普通平民的鲛人：“雇一辆车，立刻秘密将左权使送往离这里最近的青水——然后你们两个，就带着左权使从水路回去，一路上小心。”

“是，少主！”原本是如意夫人心腹的两人齐齐领命，便转过了头。

“不许带走炎汐！”那笙急了，一把攀住了软榻的边缘，不让那两个鲛人走开，瞪着苏摩，“你、你不许把他送走！你快把他给我治好了！”

“轮不到你说话。”苏摩忽然对这般的拖拖拉拉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只是一挥手便将那笙击得踉跄出去，“炎汐是复国军左权使，须听从我的命令。他回到镜湖后，还须前往南方碧落海的鬼神渊去执行任务。”

“才不！”那笙却是不服气，又几步跳了过去，拉住那个抬起的软榻，已经带了哭腔，“他、他也是我喜欢的人！不许就这样把他带走！”

苏摩眉头一皱，然而这次不等他出手，肩上偶人微微一动，空气中看不见的光一闪，就有什么东西勒住了那笙的咽喉，让她说不出话来。

真岚和西京脸色微微一变，双双抬手扶住了那笙，等判定苏摩出手的轻重才松了口气。然而真岚眼睛里再度闪过担忧的神色——果然是这般不知轻重，苏摩是何等人，也敢和他说三道四？一路上如果这傻丫头倔脾气发作，不知要惹来多少麻烦。

“那笙姑娘，那笙姑娘。”看到那个少女捂着咽喉，却依然要再度上前，如意夫人不顾苏摩的冷脸，一把上前拦住，好言相劝，“不怪少主，苏摩少爷也是为了左权使好——现下他如果不赶快回到镜湖去，用水温把体内不断上升的温度平衡下去，他就会一直发烧，脱水而死的。”

“啊？”那笙愣了一下，看如意夫人表情不像说谎，睁大了眼睛，“炎汐、炎汐到底是受了什么伤？怎么这么厉害？”

这回轮到了如意夫人一愣，忽然忍不住掩袖而笑。一屋子里的人脸上都露出微微的笑意。云荒大地上的人，无论空桑人还是一般的平民，对于鲛人“变身” 都已经是当作了常识，却忘了对于这个中州少女来说，还是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笑什么呀？”看到这样显然是有深意的笑，那笙却急了，“是、是很厉害的伤吗？非要泡到水里去？”

“嗯。”出乎意料，这一次回答的却是那个傀儡师，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如果他不赶快回到水里，他就没法变成一个男子了。”

“咦，炎汐本来不就是……”那笙顺着脑中惯性不自禁脱口反问，忽然想起鲛人“无性”的事情，这才回过神来，一下子跳了起来，欢呼着拉住了苏摩的袖子，“啊呀！真的吗？真的吗？他……他真的要变成男的了？”

“如果是变成女的，我看连这位法力无边的少主也会很惊讶的。”看到少女如花绽放的笑容，真岚陡然感觉心头一朗，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这下你可以不纠缠了吧？”

“啊，真好……真好。是你、是你用法术变的吗？”听得“法力无边”那笙却是会错了意，忍不住地雀跃，拉着苏摩袖子不放，仰视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喜悦，“你是好人！谢谢你把炎汐……”

“不是我变的，”下意识地对这样的接触感到厌恶，然而这一刻少女脸上那样的神色居然让傀儡师忍住了没有翻脸，只是淡淡回答，“我没有那样的法力——是你令他改变。”

“咦？我还不会法术呢，哪里能比你还厉害？”那笙摸了摸怀里刚拿到手的典籍，诧异道，“不对，那么你是被谁变的？那个人一定也比你厉害。”

“嚓！”忽然一声轻响，苏摩出其不意地挥手，瞬间将那笙震了开去，脸色阴沉下去。这一次出手重，那笙的身子直飞了出去，若不是真岚和西京双双接住了她便要直跌出门外。

“上路。”再也懒得多说，苏摩回头吩咐，软榻抬起。

“喂，喂！我哪里又得罪你啦？怎么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啊！”那笙心下大急，想要跑过去，然而真岚和西京怕她再度触怒苏摩，拉住了她。

看到女子那样焦急的表情，真岚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兜圈子：“好啦，别闹了——人家是因为喜欢你，才会想要变成一个男子来娶你的。你就让人家安生一些，好好地变身行不行？鲛人这段时间内如果不待在水里，会有很大麻烦的。”

“呃？”听得这话，不停扑腾的少女陡然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抬头，满脸不信，“炎汐、炎汐也喜欢我吗？你怎么知道？”

“天，”真岚皱眉，陡然觉得头大如斗，这样简单的事情解释起来居然要那么费力，只好简而言之，“我不是法力高吗？所以就知道他喜欢你，行不？”

“哦……”那笙愣了愣，点点头，看着那些人将炎汐带走，忽然又哭了起来，“不行……我要和他说话！他一直都没醒呢，我要多久才能见到炎汐啊？”

“空桑如约让鲛人回归碧落海之日，你便可见到左权使。”苏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抱着傀儡冷然转过脸，看着真岚，“就可以在蓝天碧海之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否则，呵。”

“苏摩！”陡然明白了傀儡师那样的神色背后的威胁意味，真岚陡然眼神冰冷。

“那笙姑娘，你看左权使真的烧得很厉害了……还是回头再说吧。”如意夫人出来打圆场，微微笑着，安慰着少女，“其实，如果左权使醒来，我想以他刻板的脾气，他大约还不好意思见你呢。”

“咦？”想象着炎汐脸红的样子，那笙忽然也脸红了一下，乖乖低下头去，觉得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难过，许久，只讷讷问，“如意夫人……你说，炎汐真的、真的喜欢我吗？”

“嗯，是啊，一定是。”如意夫人见她到了此刻还不明白，掩嘴笑，“不过左权使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又发着烧，必须要马上回镜湖去。”

“这样啊……那么……”那笙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上，恋恋不舍地望了那抬出去的软榻一眼，忽然扯了扯如意夫人的袖子，低声说，“那么，你替我告诉他……我也很……很喜欢他啊！”

“好，一定。”如意夫人看着这样爽朗的少女忽然间扭捏的样子，忽然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母性的怜惜，真心实意地点点头，抚摸着那笙的头发，“你也要保重自己——好好一路走下去，在前方某处，你们定然会再相遇。”

“嗯！”那笙用力地点头，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会钻到水底去找他的！”

说话之间，软榻已经被秘密抬了出去，在清晨的阳光里消失。

那笙笑着笑着，又觉得伤心，眼泪簌簌落下。

苏摩却似见不得这般情景，只是转过了头，对如意夫人淡淡叮嘱：“如姨，你也要赶快上路赶去总督府那边了——慕容公子已经拿着令符出去了，说不得就有一场动乱要起。你若不去高舜昭那边……”

“是，属下立刻就去。”如意夫人敛襟行礼，马上便退了出去打点行装，准备前往总督府。只是仿佛不知道此去能否说服高总督，神色之间忧心忡忡，握紧了手里的傀儡虫。

“那么，真岚，苍梧之渊再见。”苏摩头也不回，只是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那个傀儡偶人坐在他怀里，一脸漠然。

“咦，苍梧之渊，不是和我们同路吗？”那笙回过神，讷讷道，“怎么……怎么不和他一起走？”

那样厉害的同盟者，如果和他一起前往北方，应该可以共御很多强敌吧？

“他的样子，是肯和别人结伴的吗？”西京冷笑起来，看着那个黑衣傀儡师带着偶人走入日光的背影——虽然是沐浴在日光里，然而那样温和的晨曦落到他身上都仿佛变冷。那样一袭黑衣，和赫然不掩饰的鲛人蓝发，越行越远，不曾回头。

“而且……他身上有某种吸引魔物的气息，只怕引来的麻烦会更多。”真岚也是沉吟着，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眼里有复杂的光，“所以那笙，你还是乖乖和西京一起走吧，一路要听他的话……”

说着，那颗苍白的头颅忽然微笑起来，抬起唯一的右手，拍了拍少女的脸，戏谑道：“这一次，你可要捧我的‘臭脚’去了。”

“呸！”眼里还噙着泪，那笙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我也该走了，”成功地将这个少女逗得笑了，真岚歪了歪头，对着西京笑，“接下来那笙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将军——九嶷山上，祝你们马到成功。”

“啊，等一下！”看到对方要走，西京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好友，凑过去，“有个咒语我要问你……”

“你不是剑圣传人吗？学什么术法？”连真岚都微微愣了一下，反问。

“临时抱佛脚也行啊！我要问你那个……”西京仰起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对了，就是那个可以把人缩小收到瓶子里去的术法！免得一路上带着太麻烦。”

“呃？带什么啊？”真岚愣了一下，忽然间明白过来，大笑道，“好好好……你的瓶子呢？”

西京抓了抓头，从破旧的衣襟摘下一只空了的酒壶：“虽然不喝酒了，好歹还习惯带着这个——味道可能不大好，将就一下吧。”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那笙说的。

“啊？”苗人少女还没有明白这两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忽然间听到真岚拿起那个空酒囊说了几个音节，她只觉“飕”的一声，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喏，每次你只要敲敲酒壶口，念这个咒语就可以了……”头顶上，蓦然传来真岚和西京的对话，“这样就可以了，对，对……”

刺鼻的酒味熏得苗人少女几乎昏过去，她盯着头顶上那一处遥远的光亮，发现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陡然明白，立刻跳了起来，大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该死的臭手，该死的酒鬼，放我出去！”

“咔嚓”一声，头顶那唯一的一点光亮也被遮盖上了。

“耳根总算是清静了……”西京将那个酒壶挂到腰间和光剑放在一起，拍了拍，抬起头却看到空桑皇太子有些沉吟的目光。真岚看着他将酒壶放入腰间，点了点头：“你是长年行走江湖的，我也不多唠叨要你小心之类的话了——只是沿路上要好好照顾这个丫头。等下放她出来吃饭的时候，你多陪些小心，她在里面一定郁闷得要疯了。”

“呃……我可不会哄孩子。”西京想起待会总要将这个麻烦鬼放出来，就觉得头大，“不行，还是你先给她说清楚利害关系吧，让她乖乖自己钻进壶里去……”

然而话未说完，那一袭黑色的斗篷就瞬间消失在日光里，远远只传来真岚的朗笑：“不行！我也哄不了……我的大将军啊，就交给你了……”

“他妈的，真岚你个臭小子给我回来！”

日光中，这片废墟在热力下蒸腾起血的腥味——那是昨日那一场杀戮中死去的平民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西京收起酒壶，一人一剑走出破落的如意赌坊。

带着腥味的风迎面卷来，吹得他乱发飞扬。

“呵呵！”落拓的剑客抬头看着万里蓝天，虽然明知前途漫长险阻，却忽然觉得雄心满怀，直欲拔剑四顾——那是他买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踌躇满志。他西京便要游历天下，去一一破开那六合的封印，前路凶险异常，不知道会在哪一处倒下，被何人斫去了大好头颅？

“将军也要上路了吗？”身后忽然听到有人招呼，回过头去就见到了收拾好包裹出来的如意夫人——这个赌坊原先的老板娘成熟美艳，看似柔弱无骨，然而却是复国军中的精英。为了族人她曾委身事敌，多年辛苦经营，敛聚势力财产。一等时机到来，便毫不犹豫地一夕间散尽家财，遣走庄客，孤身一人踏上前往总督府的道路。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烈烈风骨，慷慨激烈，该让世间多少男子汗颜。

作为游侠的西京心下肃然起敬，立住了脚步：“夫人也要上路了吗？”

“嗯，少主吩咐我要尽快赶去总督府，片刻延迟不得，”如意夫人已经换了一身素衣打扮，却掩不住举止之间的美艳风姿，神色却是焦急的，“慕容公子已经拿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出去，假若他能成功，桃源郡的变乱便要起于顷俄，我得赶快去见舜昭。”

“总督府……是在息风郡吧？”西京沉吟着，盘算着前方的路途，对着如意夫人点点头，“路途不算远，夫人自己小心。”

“嗯。”如意夫人答应着，跟了出来，“怎么不见那笙姑娘？”

“她？”西京忽然笑起来，扣了扣腰上的空酒壶，“这里！”

如意夫人一愣，潜心听去，果然隐隐听到酒壶里有敲击的声音，陡然明白了谁在里面，终于忍不住扫了满脸的愁容，掩口微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赌坊老板娘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给西京：“将军此去九嶷，必经过康平郡——我有一位好姐妹在康平多年，广有人脉，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也未必。将军到那里，只管拿着这个信物去找天香酒楼的老板娘天香就好。”

“酒楼？”多时未曾沾酒，西京听得那两个字喉头耸动，也不客气，笑了笑伸手取过，顿了顿，在如意夫人就要出门的时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对方，“对了，这里有些微薄物，还请夫人收下，代为转交复国军。”

如意夫人诧异地看着交到手里的一卷旧书，入目的是封面上古朴的手书，赫然是几个大字：《天问剑法》！

恍然知道西京交付到自己手里的是什么，如意夫人仿佛烫着一般退了一步，讷讷看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落拓剑客：“西京将军……你、你把剑圣门下的不传之秘交付给我？这、这可怎么当得起……”

“我还嫌交得晚了——若我早日将卷中的剑技教给汀，她也不会……”西京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扯着嘴角笑了笑，“其实师父在入门的时候就教导我，剑圣之剑须要为天下被侮辱被损害之人而拔——可笑我习武有成，却遭遇国破家亡，百年来更一味沉溺在醉乡里，居然对身边那些需要我拔剑相助的人视而不见。尊渊师父若知道我今日将剑圣门下的剑技公之于众，遍授复国军，想来他只会怪我做得晚了，绝不会说我做错了。”

如意夫人握紧手中薄薄的一册，眼睛微微红了一下：“将军何必如此自责……其实汀虽不能长久追随阁下，对于我们鲛人一族来说，她已经是少有的幸运。”

“幸运吗？”西京忽然低头苦笑，摇头道，“不，我只希望以后鲛人中如她那般命运的，不要再多。希望夫人将这一卷书带给复国军——我不知道汀从我这里偷师学去了多少，但这卷书总要比零碎的片断要有用得多。”

顿了顿，西京再度补充：“鲛人天生缺乏力量，而反应的灵敏却胜过陆上人，所以我觉得剑技对你们来说是很适合的选择。这本书里面亦记录了我师祖云隐到师父尊渊，以及我至今的心得，包括了分光化影、九歌九问——左权使炎汐的身手已经不错，如能好好研习这卷书，当有大成。到时他可将剑圣门下剑术结合鲛人自身，授遍复国军……”

“多谢将军！”如意夫人听得剑圣传人这般筹划，忍不住便是低首拜倒。

西京忙不迭扶起对方：“夫人不必多礼——那也是汀的愿望。我既答允了她要帮她看顾族人，自然要尽力。可惜我故国也是事务繁杂，暂时无法分身。等九嶷之行完毕，有空我便来复国军中，亲自指点各位将士剑法。”

“如此，他日我们鲛人必将盛宴结彩，开镜湖水道，迎接将军。”如意夫人手里拿着那卷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的武学至宝，平素从容的语气也激动起来，“欢迎将军成为第一位来到复国军大营的空桑贵客！”

“夫人客气了。”满身酒渍的剑客朗声大笑，按剑四顾，只觉心中无数豪情涌动——虽然明知带着那笙去往六合封印，此行凶险异常，几无生理，然而出发前总算将心事完结了一件。来日泉下见到汀，也不会有未曾尽力的愧疚。

看得西京按剑长笑出门，如意夫人眼里陡然有了同样爽朗的豪气，朗声说：“西京将军，等来日痛饮，请鉴赏妾身亲酿的极品‘醉颜红’如何？”

“好，好！”西京大步踏出门去，听得“醉颜红”三字却是喉头耸动，连连答应，“我虽答应汀不再酗酒，但若杀出重围，来日必当和复国军诸将士一醉方休！”

朗笑中青衫闪动，西京已是扬长而去。废墟中，如意夫人将那一卷书小心收起，也向着总督府所在的息风郡上路——那里，不知道等待着她的又是什么。

冥灵军团和六王早已回归于无色城，真岚也已经返回。而红珊的儿子，那个老成干练的年轻人正拿了那面象征属国最高权柄的双头金翅鸟令符，去设法挑动起新一轮的混乱，力争在下一批伽蓝城派出的沧流军团追杀到来之前，用泽之国本地军队的力量，结成新的屏障——这个年轻珠宝商的手腕和野心，或许已经超出了一个商贾该有的。

而她的少主——所有鲛人心中视为救世英雄的那个黑衣傀儡师，却孤身带着那个孪生的偶人踏上漫漫征途，去往遥远的北方苍梧之渊，去和以前的宿敌联手释放出龙神，希望那个古老的神祗可以再度庇佑受尽了苦难的一族。

如意夫人微微抬头，看了看矗立在天尽头的那座白塔——那里，穿入云霄的白塔顶端仿佛忽然有一片乌云散开，向着东北方迅疾移动过来。那是征天军团中的变天和玄天部同时出发，呼啸着往东方和北方扑去。

阳光照射在桃源郡的废墟上。在这个破败的赌坊中，云荒大陆的各方势力风云际会，短短几日间各种合纵、连横转瞬结成，将沧流帝国铁腕维持的平衡秩序打破。

如意夫人和西京背向而行，远远的，听到风里传来剑客的长吟：

天龙作骑万灵从，独立飞来缥缈峰。

怀抱芳馨兰一握，纵横宇合雾千重。

眼中战国成争鹿，海内人才孰卧龙？

抚剑长号归去也，千山风雨啸青锋！

一场风云际会、龙争虎斗之后，所有人都风流云散，各自奔向各自的漫漫前程——只是都许下了在前方再度相逢的诺言。云荒大地上传奇般的历史即将开始新的一卷，然而在《六合书·往世录》上留下的，不知道会是哪几个名字。

【双城·完】

镜系列第二卷

镜·破军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镜·破军（镜系列第二卷）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39-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2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国致公出版社 2013.8

ISBN：9787514503807

目　录

一、旅人

二、古墓

三、师徒

四、踏歌

五、落日

六、湮灭

七、背叛

八、屠城

九、复生

十、归来

东风破

神之右手

设定篇

破军，北斗第七星，有汹涌澎湃、善战披靡之意。传说每隔三百年，这颗星都会有一次猛烈的爆发，亮度甚至会超过皓月。此曜入命者，杀戮无数，一生漂泊动荡，孤立无援。

—题记

一、旅人

星辰散布在漆黑的天宇上，宛如一双双冷锐的眼睛俯视着沉睡中的云荒大地。

沧流历九十一年五月十五的夜，浓如泼墨。然浓墨底下却隐隐流动着云荒特有的暗彩：苍黄砾白，间或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惨绿，是北方尽头的颜色；青翠斑斓，是南方的大泽水田、交织的河流水网；而四围山峦簇拥，西方的空寂之山、东方的天阙和慕士塔格，以及北方云雾萦绕的九嶷，簇拥着大陆正中的湖泊，在月下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宛如大地上陡然睁开了一只眼睛，冷冷地和苍穹之眼对视。

湖的中心一座城池巍然耸立，白色巨塔高耸入云。

伽蓝白塔都无法到达的九天之上，神鸟的双翅如同云般铺开，云上三位女仙守望着这片沉睡中的大地，用三双静谧的眼睛，默默看着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旅人风雨兼程。

荒漠的夜风是冷酷的，宛如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即使落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本地牧民穿的从头遮到脚的长袍，依然能感觉到夜风裂体。但冒着风沙寒气赶路的人依旧把身体挺得笔直，大步往前走去——毕竟是演武堂最优秀的战士，深陷到小腿的沙子似乎不能对他造成丝毫影响，烈日下长时间的行走也没有耗尽他的体力。

可他身后跟着的那人显然已经筋疲力尽，脚步踉跄。然而尽管劳累不堪，面纱后的碧色眼睛却是毫无表情的，没有疲倦也没有不满，只是漠然地用尽全力跟在先前那个人后头。

沙砾和带刺灌木在月下发出金属一般的冷光，连绵无尽。随着狂风的吹拂，那些沙丘宛如长了脚一般，以人眼看不出的速度缓缓移动，俄顷周围的地形便完全变化——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先那人停住了脚步，默默注视着那些沙丘移动的速度，抬头看着星斗判断着目前的方位，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吐了口气，回过身来吩咐：“湘，就在这里生火吃饭吧！”

这里，就是迦楼罗试飞失败后坠地的所在。

来到这片博古尔沙漠已经三天了，他按照巫彭元帅出发前给他的资料判断着方位，毫不停歇地连日跋涉，穿过了几百里的黄沙，终于来到了当日迦楼罗试飞失败后坠毁的区域。

然而，从眼前这样的情形来看，要找到那架坠落的机械并不容易——那样大的风沙和不停移动的沙丘，大约早就将迦楼罗埋入了茫茫大漠。如果不找一个当地的牧民当向导，他这个帝都过来的人要从瀚海中将迦楼罗找回，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路默不作声跟着他的少女听到了命令，立刻默默解下背上的行囊，拿出一张薄毯子铺开，将干粮和水壶放在上面。然后转身，去割取地上丛生着的红棘——这是北方砂之国里最多见的一种旱地植物，深达三丈的根系汲取着水分，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长着红棕色的长刺，零星散布在沙砾中。

少女抱着一捆红棘回来，将那些干燥的植物搭成一个堆堞，然后用火石点起了火。一切做得非常麻利——这个叫作“湘”的鲛人是征天军团中最优秀的傀儡之一，接受过很严格的训练，在不同的环境下都能很好地服务于主人。

薄铁罐里煮着干硬的饼，湘小心地慢慢倾斜水壶，一边用筷子将那一角饼戳软，以求不浪费一滴水。一遇到水，那片薄饼迅速地松散开来，在火的热力下居然腾腾翻涌，很快变成满满一罐的白色泡沫。那是沧流帝国为远征战士配备的干粮，由巫咸长老配制，据称薄薄一片便能抵上一整天的饥饿。

“吃吧。”云焕在毯子上盘膝坐下，扯下面罩，招呼湘过来用餐。然而看到对方双手上已经布满了开裂的血痕，沧流帝国的少将眉头微微一皱——果然，出身海上的鲛人是不适合在这样干燥的沙漠里待久的吧？跋涉了三日，湘的身体恐怕已经吃不消了。

“把这个涂上。”湘正在进食，忽然有个东西落到了她的衣襟上，耳边听到了云焕的吩咐。他扔过来的是一个闭合的海贝，内部填满了油脂——那是军团里专门对付肌肤开裂的药物。

傀儡极度服从地拿起了海贝，用手指挖了一片膏，涂在自己双手和双足上。行走了三日，身上很多地方都已经开裂，涂完了双臂，没有神志的鲛人傀儡也不管面对着别人，面无表情地将身上袍子褪下，继续往身上一处处抹上油膏。

夜色下，荒漠的风呼啸而过。蓝色的长发随风扬起，蓝发下的身体却是白皙如玉，婀娜曼妙，在苍莽空旷的瀚海里散发出妖异的魅力——就如同一尾被抛入沙地的美人鱼。

云焕正在吃着一天唯一的一顿饭，瞳孔却是收缩了一下，也有些微诧异的表情。

虽然在演武堂里接受训练时，也和不同的鲛人傀儡搭档过，但毕竟都是短时间的接触，对这个族群并未有深入的了解——而正式加入征天军团后，他又选择了潇作为搭档。由于巫彭大人的破例宽容，他拥有军团中唯一有自主意识的鲛人。所以，他从不曾了解真正的傀儡是什么样子。

眼前这个傀儡面无表情地在主人面前脱下衣衫，按照他的吩咐将药膏涂上每一寸肌肤，毫不犹豫，毫无羞耻——被傀儡虫控制的鲛人，被抑制住了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眼里除了主人便没有其他，来自主人的任何命令都将被毫不犹豫地服从：不会有反抗，不会有犹豫，甚至不会有自我的意识。

那样的鲛人傀儡是战斗中珍贵的武器，能够操纵庞大的机械、配合军团战士作战。而在战斗之外，这些被夺去了生育功能的美丽鲛人，则是将士享乐的源泉。

虽然帝国军中有严厉戒律约束将士各项操行，但却默认了这种行为——毕竟在出征中，军队里不可能有女人随行，而鲛人傀儡的存在正好能弥补这个空缺。即使一向治军严厉的巫彭元帅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年轻小伙子嘛，”在其他长老提出异议的时候，巫彭元帅只是满不在乎地回答，“而且那些傀儡也不会生孩子。”

飞廉那家伙是湘的前任主人吧？是不是和这个傀儡也上过床，所以才这般紧张——在他带着湘前往砂之国执行任务时，飞廉还巴巴儿地跑上来叮嘱，要他照顾好这个鲛人傀儡，还送上了这个防止肌肤开裂的油膏。

少将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冷笑，看着月光下遍体如玉的鲛人傀儡，摇了摇头，却只是俯过身，挖了一片药膏，涂抹在湘无法触摸到的后背上。鲛人的体温是很低的，摸上去也如同一块玉石。

那样冰冷没有温度的躯体……抱在怀里，会让人觉得舒服吗？那种空具美丽的躯壳，没有意识、苍白漠然的表情——和这样的傀儡上床？飞廉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和那群军官一样令人恶心了……难为在演武堂的时候，自己还曾和他齐名，并称双璧。

云焕眼里陡然有种嫌恶的神色，将袍子扔到湘身上：“穿上，吃饭。”

鲛人傀儡欠了欠身，同样毫无表情地捡起袍子穿了上去，服从地移到火堆边开始吃饭。在套上面罩的一刹那，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有一掠而过的神色变化。然而等衣衫穿好，便重新恢复到了一贯的面如死水。

临睡前，云焕如惯例地开始检视随身携带的武器，然后将箭囊垫在头下，开始休息——半空的箭囊能放大地面传来的声音，如果半夜有人马接近，他便能迅速觉察。

这里以前是霍图部的地方，也算是水草丰美……可惜五十年前巫彭大人平叛后就空无人烟了。明日该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游民，或者找个绿洲——不然带着的干粮和饮水很快就要耗尽。可是，在这三日的行走中，根本没看到有人影出现。如果要再往西走，到达镇野军团驻扎的地方，即使有赤驼，大约还需要两日一夜的行程。

是不是应该先去空寂之山，找到师父再说呢？或许师父能给自己一些指点和意见？——她是自己在此处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吧……而且空寂之山下，还有帝国军队驻守，他持有巫彭大人的令符，可以调动一些人手协助——只是，寻找迦楼罗的行动是极端保密的，只怕也不能让当地驻军知晓。

云焕和夜空默默对视，剑眉微微蹙起，心神忽然间变得一片空旷。

——这样荒漠中的天人合一，在童年少年时期曾有过无数次吧？那时候他也曾居住在这片荒漠之上……那样遥远的过去。

云家虽然是冰族，却一直不能居住在帝都，而被放逐在外。究其原因，据说在开国初期，祖上曾有人和空桑遗民通婚——这违反了帝国不许和外族联姻的禁令，从此云家被族人视为异类，逐出帝都伽蓝流放属国，几十年来颠沛流离。

童年时期，他曾随着家里人迁徙过大半个云荒，总是生活在不停的变动中，刚刚熟悉、习惯的东西经常一夕间就会离他远去。那样动荡不安的生活，养成了他从小就对一切漠然的习惯——从童年时开始，他就再也不对周身任何事物投入感情，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终究不能长久。

十三岁那年他在砂之国遇上师父，身为空桑遗民的师父却居然收了这个冰族的少年为弟子。拜师，学剑，只有短短的三年时间。然后，他就随着家人迁回了帝都伽蓝城——可那一段岁月，却已经是他幼年时最平静温暖的记忆。

“记住，剑圣之剑，只为天下人而拔。如非必要，不要回来见我。”

离开的时候，师父将那把光剑递给他，冷冷吩咐，语声一反往日的温柔。他沉默地领命，接过剑，头也不回地离开——师父的一切吩咐，他从不曾违反过一句。

他随着家人离开了砂之国，回到帝都伽蓝——那是冰族聚居的城市。虽然被安排在最下等冰族居住的外城里，可是家人都欢天喜地，有种流放遇赦、终于归家的喜悦。毕竟，在属地上，冰族虽然有诸多特权，可那些被征服领地上贱民们的眼光却让人如芒在背。

只有他郁郁不乐。感觉多年来时刻都在变化的环境忽然间凝固了，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仿佛一个牢笼，将少年困住，动弹不能。在这个门第森严、充满了秩序和力量等级划分的帝都里，令他觉得窒息。

然而，自幼孤僻的他，即便有一些情绪上的变化，也不曾被任何人注意。

他在窒息中学会了挣扎，然后，逐步长大。这么多年来，他在不断地战斗、往上攀登，获取更大的力量和地位，以求……以求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不屑于和那些征天军团的战士们混在一起，他觉得那些只会相互比哪个的傀儡更美丽、哪个又在战斗中斩杀了多少头颅的同僚们毫无主见，就如同地上凭着本性蠕动的爬虫，令疾步前进的人恨不得一脚踩死。

在帝都，能力出众的少将是如此冷漠桀骜，眼高于顶，让军中所有人都看他不顺眼。当然，作为云家唯一的男子，他那炙手可热的家世也让别人不敢轻易靠近。在整个征天军团里，虽然每日都被无数下属包围着，其实他从未觉得自己有同伴。

沧流帝国少将枕着箭囊，脑子里却是翻腾着各种筹划，辗转难眠，想着想着，脱口道：“潇，你说我们是该直接去空寂之山，还是先在这里附近继续找？”

然而，只有呼啸的风声回答他。

这句下意识的问话一出口，云焕也是不自禁地愣了一下，尴尬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居然忘了吗？潇是他原先的傀儡，可在一个月前的遭遇战里，已经被他当作挡箭牌，遗弃在了桃源郡……她，她现在，又怎么样了？那个傀儡师应该已经杀了她吧？

眼前湘的脸苍白而麻木，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往火堆里添加红棘，想让睡在毯子上的主人更加暖和一些——他知道傀儡是不能做出这样建设性的回答的，她们不能自己思考，只能听从主人已有的指令。

他如今，是没有任何同伴了——

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再也不去想，他转过头，睡去。

半夜里，云焕被一阵断断续续的悲泣声惊醒，宛如无数人围绕在他身侧掩面哭泣，悲痛异常。什么声音？他闪电般侧身，由卧姿站起，下意识地握紧了腰侧的光剑，肩臂蓄力，眼神亮如鹰隼。

然而，没有人——猎猎风沙吹着，月光下银白色的沙丘缓缓移动，没有一个人影。

篝火的另一边，湘已经睡着了。娇小的身子裹着斗篷，靠着火堆侧卧，深蓝色的长发在沙漠上流淌出水一般的光泽。

云焕却不敢有一丝大意，侧耳细细听着时远时近的哭泣声，感觉心头有异样的震动。

“扑拉拉”……忽然间，极远极远处，仿佛传来什么巨大东西扑扇翅膀的声音。极轻极轻，夹杂在呼啸的沙风里，若不是云焕得到剑圣门下真传，修习五蕴六识，根本无法辨出。就在听到那些声音的同时，他脸色大变，想也不想立刻扑过去，一手扯起地上毯子一角，用力掀了过来！

沉睡的湘一下子骨碌碌滚到了沙地上，茫然惊醒。

然而不等鲛人傀儡惊觉发生了什么，云焕已经将毯子一掀一卷，转眼就兜头蒙到了燃烧的火堆上！——杂着鲛丝的织物水火不入，立刻将那堆火熄灭。与此同时，沧流帝国少将点足扑过来，一把摁下傀儡的头，拉着她扑倒在沙丘背后！

那一系列动作快得宛如闪电，只是一个眨眼工夫，头顶上就响起了巨大的扑簌声。

沙风更加猛烈，隐隐仿佛有气流旋转，带起龙卷风般的沙暴——而那些由远而近的扑扇声已经近在头顶，那些哭泣般的声音也分外响亮起来，有老有少，哭腔迥异，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傀儡不知道恐惧，主人不让她动，她便怔怔扑倒在地，看着那些黑夜中云集的大片乌云移动着通过头顶上空，湛碧色的瞳孔空洞无神。

“那么多的鸟灵……怎么忽然都云集到这里了？”云焕的手按着湘的背，一直到那些哭泣的声音远去，才松开手，目视着乌云远去的北方，忽然抬头看了看月色，喃喃自语，“是了，明晚又是月圆之夜——五月十五。那些鸟灵，是要前往空寂之山哭拜吧？”

他虽没有亲历百年前那一场旷世之战，却也隐约听说了当年战争的惨烈。

前朝空桑被征服的时候，除了十万帝都民众沉入无色城逃过一劫，其余千万空桑人都被屠戮一空，血流漂杵，伏尸千里。而那些生前信仰神力的空桑人死后也不肯好好安分，居然化身为鸟灵为祸云荒大地，试图动摇新帝国的统治。

沧流帝国建国之后，帝国出动军团围剿多年，终于迫使鸟灵安分了一些，达成了不袭击治下百姓的协议。而十巫也在北方空寂之山设立了祭坛，将所有战争中死去的空桑人的魂魄镇在那里，用无上的力量封印了那些恶鬼，不让他们逃逸入阳世，在山下更派驻了大量的帝国战士看守。

然而百年来，那些空寂之山上被封印的恶鬼们依旧不肯安息，夜夜在山头望着帝都伽蓝城痛哭，哭声响彻整个云荒，也引来他们的同类——每年五月十五，那些游荡在云荒大地的鸟灵就会从各个方向飞向空寂之山，云集在遍布尸体的绝顶上哭泣，表达亡国百年也不曾熄灭的悲痛和仇恨。

云焕听着那些哭声远去，吐出了一口气，从沙丘后站起，将出鞘的光剑收起。

虽然帝国和这些魔物有互不侵扰的协议，然而身负这样重要的机密任务，他可不想节外生枝地和这些鸟灵起冲突，能避开就避开。

湘目无表情地坐了起来，看着主人，等待他的命令。

“你睡吧，不要再生火了。”云焕小憩后已经恢复了体力，淡淡吩咐鲛人傀儡。湘听到了吩咐，立刻便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毯子已经不在原处，她就和衣睡倒在沙地上。

“傀儡就是麻烦……少吩咐一句都不行。”云焕蹙眉，俯下身去拉起了熄灭的火堆上尚存温热的毯子，微微扬手，准确地将毯子扔到了湘身上，“盖上这个。”

湘纤细的手抓住了毯子，听话地紧紧裹在了身上，按照主人的吩咐转身睡去。

星光下的大漠犹如银白色的海洋，点点沙砾泛着柔光。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充满粗砺狂放的气息——那样熟悉的空气，在十六岁离开砂之国的天极风城、回到伽蓝帝都之后，他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呼吸到。

那曾经纵鹰骑射、击剑跃马的少年意气……已经被埋葬在黄沙里了吗？

沧流帝国的少将眼里陡然有了一抹少有的激越亮色，忽然间长长吐出一口气，铮然拔剑！

月下一片冷光流出，纵横在万里瀚海之上。在空茫无边的荒漠里，只有冷月和天风相伴的夜幕下，沧流帝国新一代最优秀的青年军官击剑月下，纵横凌厉，一反在帝都时的沉默克制——只有在昔日的月光和荒漠下，他才能重新回到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将所有的轻狂不羁、锋芒和自负淋漓尽致地展现。

剑圣门下的“九问”在他手中一一施展开来，剑光如闪电纵横，身形更如游龙飞翼，骖翔不定，静止万端。一口气将“九问”连绵回环练了三遍，额头沁出微微的汗，云焕才放缓了速度，剑势渐渐停滞。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苍生何辜？

剑芒从光剑里吞吐而出，剑尖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最后唰地停下，熄灭。然而云焕微微喘息，眼神有了明暗变化：是的，有杂念——这一次，在他竭尽全力练习剑法的时候，居然压抑不住心头翻涌的杂念！

短短的瞬间，他居然想起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姐姐云烛，妹妹云烬，巫彭大人，这次的重任，闪念间，居然还想起了潇……甚至方才湘曼妙雪白的胴体。

那样多的杂念在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出，牵制住了他的剑势，光剑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禁锢，缓缓停滞。云焕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忽然深吸一口气，勉力加快了剑势，控制着心中莫名的燥热杂念——

“唰！”光剑忽然被脱手掷入沙地，直至没柄，云焕筋疲力尽地跪倒在荒漠中，手指深深插入沙土中，痉挛着握紧，让粗砺的砂石磨着手心的肌肤。

不行……还是不行！最近心里有越来越多的杂念，这都是以往没有的。

慕湮师父曾说他资质惊人，剑术方面的天分甚至要超过以前的两个弟子，所以才动了爱才之念，打破部族的界限收他入门。空桑剑圣一门，传承千年，还是第一次收了一个外族的弟子吧？而且，还是百年前将空桑灭亡的冰族弟子！

最初授业的三年，他的确进境一日千里，极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九问”中最高深的剑法，于是师父让他出师，然后离开了砂之国回到帝都。然而在伽蓝城里，虽然剑术上傲视同僚、冠绝三军，可无论此后下多少苦功，八年多的时间里却从未有长足进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决心、精力、时间，都比少年时更投入，却再也没有进步！难道，他这一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吗？！

被掷出光剑的声音惊醒，湘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询问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然而那样清澈懵懂的眼睛，陡然便让他回想起月下那样光洁白皙的美人鱼，心中的烦躁和阴暗进一步加深，他迅速转过头，忽然间厉斥：“闭眼！”

那样充满杀气的语调没有吓住鲛人傀儡，湘只是目无表情地乖乖闭上了眼睛。

云焕拔起光剑，横过剑，一寸寸从掌心拖过。剑芒缓缓划破他的手心，血如同红色珊瑚珠子沁了出来。剧烈的刺痛让他的气息慢慢平复，恢复了冷静。

然而，就在暗夜的静默中，他忽然听到了遥远处传来的惊叫和呼救声——夹杂在风里，除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翅膀扑簌声，隐约还有人畜的悲鸣和嘶喊。

有人？这附近有人？那些人，是遇到了什么袭击？

云焕的眼睛陡然雪亮，向着远方声音传来之处陡然掠出，生怕自己来不及赶到那边——湘看到主人起身，下意识地便迅速收拾东西，想要跟上去。

“你在原地别动。”云焕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鲛人，“你跟不上我的，等我去看得明白了再回头找你——你别乱走，在原地点起火当标记。”

“是。”鲛人傀儡低下头，从命。

声音传来的地方大约在十里开外，云焕一边迎着沙风奔驰，一边不停看着星斗判断着方位。虽然一刻都没有耽搁，但赶到那里时一场厮杀已经接近尾声。

当他赶到声音传出之处时，头顶的星光忽然间全消失了，只有漆黑的云在翻涌，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大群的鸟灵在此聚集，发出哭泣般的呼啸，扑簌着掠低，狠狠撕裂地上奔逃着的牧民模样的人群。

云焕愣了一下，迅速权衡是否该出手，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其中一头巨大的鸟灵已经用长长的利爪抓起了一个少年，十指交扣，便是要把手中血肉撕裂。

“阿都！”人群中忽然有个女声叫了起来，一支金色的小箭呼啸而出，猛地钉在了鸟灵的利爪关节上，准而劲，一下子对穿而过。受伤的鸟灵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叫，黑色的血淅沥而下，爪子一松，那个少年从半空滚落在沙地上。周围巨大的黑影一下子向着人群中那个发箭的红衫女郎围了过去。

阿都？短短两个音节风般呼啸而过，然而远处观望的云焕却陡然一震，抬起头来，依稀看见了乌云簇拥中那一袭猎猎如火的红衫。

无数利爪如长矛般抓过来，在冷月下闪着金属的冷光。黑翼的鸟灵双翅之间有着人类的脸，随着情绪不同，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面貌，然而各个眼里带着嗜血的神色，发出类似哭泣的笑声，将那个伤了它们同类的女郎围到中间。

红衫女郎逆着族人奔逃的方向冲出，似乎是想引开这些魔物。跑了几步，发现鸟灵的大部队没有追来，女郎一挥手，三箭连珠射向追来的魔物。然而这一次鸟灵们有了准备，三箭只是阻了阻它们的脚步，却没有一箭命中。

鸟灵被激怒了，利爪再度伸来，迅疾如雷电。红衫女郎忽然收起了弓，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剑来，手腕一转一刺，招数居然极为巧妙，短剑也是削铁如泥，转瞬便在身周划出一道光幕。那些鸟灵再度猝不及防，当先伸到的几只爪子便被削断，纷纷惊嘶着后退。

引开了这群嗜血魔物，看到族人都奔逃得差不多远了，女郎得了这会儿空当，大口喘息。束发红巾被抓破了，一头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然而不等她喘过气来，那些鸟灵再度振翅呼啸而来！

“姐姐！姐姐！”那个逃生的少年眼见情况危急，大叫着扑过来。

“快给我滚开！带好神物，和大家快逃！”红衣女郎一边极力用短剑阻挡着那些如林刺到的魔爪，一边厉声大骂，然而方一分心，肩头便被洞穿。“噗”的一声，一只鸟灵顺利地抓住了她，利爪刺穿她肩头将她身子提上了半空！

无数双利爪对着她戳了过去，瞬间便要将那个极力扭动挣扎的女子撕成碎片。

“姐姐！”地上的少年不舍，哭叫着爬过来，然而魔物们蜂拥而上，将红衣女子在半空撕扯着，半空中滴下的血已经洒落在弟弟的脸上。

“姐姐！”少年不顾一切地奔入包围圈里，嘶声大哭，“姐姐！”

“叶赛尔！”那边已经逃离的人群中也陡然响起了一声大喊，有个人回头冲了过来，双手挥动着一把巨剑，杀入魔物的包围圈，几乎是不顾生死地想去夺回这个女子。

然而，哪里还来得及。

“嚓！”忽然间，荒漠里闪过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黑暗——那道闪电居然是自下而上地贯穿了抓着红衣女子的那只魔物，只是一击便已毙命。庞然大物轰然坠落地面，翅膀扫得那个哭叫的少年跌倒在地。

“扑拉拉！”所有鸟灵都被惊起，四散，凶狠的目光齐刷刷凝聚在一处。

那只死去的鸟灵颈部横插着一把银色的剑，奇怪的是剑身却发着微微的白光，无形无质，照亮了掠到战圈中的青年男子冷厉的侧脸。云焕也不顾受伤倒地的女子，只是反手从魔物颈中拔出光剑，冷冷扬头看着半空中云集的鸟灵：“滚开！”

“光……光剑！”低低的尖叫在鸟灵中传递，悚然动容，“剑圣门下！”

“你们和沧流帝国曾有协定，不得侵扰帝国治下百姓！”按着剑，时刻防备这群魔物的反扑，云焕实在也是不愿和对方硬拼，只好抬出了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厉斥，“难道你们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便可以为所欲为吗？问问我手中的光剑答不答应吧！”

“是军人！”“沧流帝国的军人！”“哎呀，被看到了呢……”

看着拔剑四顾的男子，魔物们相顾片刻，窃窃私语，忽然间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一齐振翅呼啦啦往西方尽头飞了过去，抛下了这顿血肉的盛宴。

荒漠里陡然又陷入了令人恐怖的寂静，血的腥味弥漫在夜里。

“光剑……咳咳，剑圣门下？”血泊中，红衣女郎挣扎着站起，然而目睹了方才惊动天地的一剑，眼睛里却是惊喜交加的光，脱口道，“难道你是、是……”

“叶赛尔。阿都。”同样的血泊中，青年收剑归鞘，嘴角忽然浮起少见的笑意，回头看着地上挣扎着爬起的姐弟，“真是想不到会遇见你们。”

是的，谁会想到呢？这次来到砂之国荒无人烟的博古尔沙漠执行任务，居然遇到了幼年时熟识的朋友！——那些游荡在沙漠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也是居无定所。十六岁他随着家人回归伽蓝城后，就没有想过还能遇到叶赛尔姐弟一行。

“阿都，你快过来，你看这是谁！”叫叶赛尔的红衣女郎在月光下看清楚了对方的脸，惊喜交集地叫了起来，拉过了尚自惊魂未定的弟弟，“你快看，这是谁？”

满脸血泪的少年被一把推到了面前，讷讷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青年男子，忽然间怔住了。然后用力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再看。等看清楚那把银白色的光剑时，终于惊喜地跳了起来，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云焕！云焕！云焕回来了呀！”

周围那些奔逃散了的牧民陆陆续续回来了，听得姐弟俩这样的欢呼，不少人立时聚了过来，将年轻剑客围在中间。然而表情却是各异的，年长一些的族人都是木着脸，用疑虑的眼光打量着来客，淡淡地寒暄几句；只有年轻的牧民热情地围了过来，拍着肩膀大声招呼——这些都是他早年居住砂之国时认识的同伴，如今都已经长大成英武剽悍的大漠勇士了。

云焕的表情却是颇为尴尬的。长年的军团生涯让他一切反应都变得淡漠，几乎都不知道如何回应忽然间涌来的热情——那些伸过来拍着他肩膀的手在下意识中就被他不露痕迹地侧身躲过，脸上只是保持着礼节性的淡淡笑意。

“云焕！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然而有一双手的动作却是快过其他人，他一侧身，居然躲不过去，那双有力的大手立刻落到了他双肩上，耳边有人朗朗地笑，“我是奥普啊！那时候打群架经常把你压在地上揍的大个子奥普，不记得了吗？”

奥普？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古铜色的脸，健壮的躯体和爽朗的笑容——便是方才那个拿着把巨剑冲入魔物群中营救叶赛尔的高大汉子，族中的第一勇士。

是他吗？云焕嘴角忽然忍不住地浮现出一个笑容，却是不说话，只微微侧了侧肩，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就从对方手中脱身出来，退了一步站定。

热情地伸过来的手落了空，奥普忍不住愣了一下。篝火已经再度燃起，照亮了众人。叶赛尔定定地看着来客，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然而用雪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忍住：“云焕！你难道现在成了……”

看着对方身上的戎装，霍然明白了云焕如今的身份，大家的神色迅疾僵冷下去。

“云焕！你们全家这些年搬去哪里了呀，都不回这片大漠了吗？”只有少年阿都感觉不到大家情绪的变化，带着死里逃生的惊喜，一味拉着对方往帐子里走去，“快来喝喝姐姐新酿的马奶酒……比你以前喝的都好喝呢！哦，你知不知道姐姐现在当了族长了？好厉害的——这些年来她带着大家在沙漠上逃啊逃，被那些天杀的军队追，半刻没歇下来，你快进来……”

话刚说到一半，刚撩开帐门口的垂帘，少年的手臂却被猛地拉住了，一个趔趄往外退开。阿都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拦着他的居然是作为族长的姐姐。

“帐子里放着族里的神物，外人不能进去。”叶赛尔重新束好了头发，红衣染血，却是冷冷地挡在了门口，眼光落在方才的救命恩人身上，一字一顿，“特别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的少将阁下！”

“云焕！”吓了一跳，少年阿都陡然低呼，震惊地回头。

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明灭的红色火焰映照着来客身上银黑两色的戎装，袖口和衣襟处都用银丝绣着双头金翅鸟的标记，六翼——那是沧流帝国征天军团中将领的身份标志。

阿都不敢相信地打量着他一身打扮，清澈明亮的眸子陡然黯淡了下去。云焕站在帐篷门外，感觉少年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在一分分松开，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不等对方的手彻底松开，只是微微一震手臂，便将少年震开，对着拦在门口的红衣女子点点头：“不过是偶遇，我也有急事，就不多留了，我的鲛人傀儡还在等着我。”

顿了顿，青年军人沉吟着加了一句：“只是想向你们买两头赤驼和一只沙舟，如何？”

叶赛尔面色一凝，似乎颇为难，抬头看了周围的老者和族人一眼，不知如何回答。自从五十年前忍无可忍地举起反旗，他们霍图部便长年被沧流帝国追杀，就算费尽力气找到偏僻的沙洲躲起来，也不出一年半载便要被逼得再次亡命天涯——他们这一族是无法落地的鸟儿，被凶猛的猎鹰追逐着，必须用尽全力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上奔逃。几十年的亡命途中，又有多少族人死在沧流帝国的军队手里？

那样深刻的仇恨几乎是刻入骨髓的，如果换了别的沧流军人，在踏入营帐的时候便会被全族合力击杀——然而，这次来的人却是云焕。

“不要逼我，叶赛尔，”看到长者们脸上浮起的愤恨，知道立刻得到的将会是什么回答，帝国少将眼色转瞬冰冷，语气也变得锋利，“不要逼我自己动手，我还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糟……我不过是想去空寂之山看师父，需要沙舟和赤驼。”

那样冷厉镇定的威胁和恳求，陡然间就把方才重逢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云焕？”少年阿都被那种冰冷的杀气刺了一下，不自禁地倒退一步，看着童年时曾和自己一起嬉闹的人，难以置信地喃喃，“你、你是威胁……要杀了我们吗？”

“这不是威胁，我只是说律令。帝国规定：凡是属地上每个居民的任何财物，在必要时军队都可以无偿征用。”少将的眼睛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把手搭在剑柄上，注视着女族长，重复一遍，“我需要两头赤驼和一只沙舟。”

“去他妈的帝国律令！”那样冰冷的语气，却是激起了族中年轻人的愤怒，无数人怒骂着上前，拔出了腰刀，却被大个子奥普拦下，厉声低斥：“对方是剑圣门下！不要送死！”

“剑圣门下？”霍图部的人齐齐一怔，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杖子喃喃，眼神刻毒激奋，“空寂古墓里的女剑圣慕湮？……空桑剑圣一脉，如何收了冰夷当弟子？慕湮剑圣沉睡百年，难道是真的神志不清了……”

“嚓！”那个老妇人低语未毕，忽然她头巾便片片碎裂，花白头发飞蓬般扬起。惊得她脸色苍白，倒退了三大步，旁边有个小女孩惊叫着扑上来扶住了她：“外婆！外婆！”

“再对我师父有丝毫不敬，我便要你的人头。”一直态度克制的沧流少将眼里杀气毕现，握剑的手上青筋突兀，恶狠狠地恐吓古稀高龄的老人。那样的威吓一方面暂时镇住了霍图部的人，另一方面却也点燃了牧民们的激烈反抗情绪。

“给他！”僵持中，作为族长红衣叶赛尔忽然开口了，“把他要的给他！”

“叶赛尔……”周围族人中发出低低的抗议。

“不是给沧流军队，只算是他方才从鸟灵中救了我们一族的回报。”叶赛尔的眼睛冷锐如冰，一字一字下令，“沙漠上的儿女恩怨分明，对于救命恩人的要求无人可以拒绝。”

牧民们相顾，知道族长说得没错。抗议声渐渐消失。老妇人嘀咕了几句，便扶着帐子转身去牲畜圈里打点。帐篷门口，等着族人下去准备东西，叶赛尔侧过身将发呆的阿都拉过来，揽到怀里：“别再靠近他，说不定很快他就会带着那些魔鬼来追杀我们了！”

“叶赛尔姐姐！”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军人毫无表情的脸，仿佛觉得恐惧，钻入了姐姐的臂弯，身子微微发抖。

“我不是来追杀你们的。”显然是对昔日在荒僻大漠相处过的部族知根知底，云焕将手从剑柄上放下，低下了眼睛，“我有另外的任务，所以你们尽管放心。”

“呵……你是沧流帝国的军人，回去难道不会把我们霍图部的消息通报上去领功？”叶赛尔冷笑起来，看着以前曾经青梅竹马的男子，眼神又是悲哀又是倔强，“你们沧流帝国追杀了我们五十年，依旧无法将我们一网打尽。如果得知了我们确切的藏身地，那是好大的功劳啊……”

云焕神色依旧不动，垂目看着自己的佩剑，淡淡回答：“如果元帅不问起，我就不说。”

这样的回答倒是让叶赛尔愣了一下，失笑：“不问就不说？如果问了呢？”

“那当然是照实回答——作为帝国军人，绝不允许对上级将官说谎。”云焕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自从我加入军团到现在为止，巫彭元帅尚未问过我比较私人的事情，我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也不会问起。”

“云焕，你的脾气怎么还是那样又僵又硬？”那样斩钉截铁的答复让叶赛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却不知该愤怒还是安慰。笑着笑着，明朗的眼神就黯淡下去，拉紧了怀里的弟弟。

“姐姐，你……你为什么发抖？”十二三岁的少年不懂掩饰，惊慌地抬头。

“没什么。”叶赛尔一扬头，黄金般的长发飞扬起来，干脆地回头，“赤驼和沙舟都备好了，云焕，从此我们各不相欠。”

声音未落，沧流帝国的少将已经走到了牲畜和机械旁边，显然是不放心对方准备好的东西，极其熟练地迅速检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埋藏的机关后才对着女族长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牵起了赤驼，转过身去：“打扰了。”

所有霍图部的遗民聚集在帐前，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少将牵着族里的牲畜和座驾扬长而去，有几个年轻人气不过，张开了弓箭，对准了那个掠夺者的后背：“强盗！”

“住手！”奥普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几支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空气激射而出！

“云焕！”那个瞬间，阿都听到姐姐失声尖叫起来。

然而沧流帝国少将的脚步停都不停，只是反手一挥，就将射到的箭尽数收入手中，手指微微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反手甩出。族中那几个莽撞的年轻人惊慌地往后退，转瞬却见那些箭以三倍的速度呼啸着返回，在他们来得及退开前击中心窝！

“哎呀！”族中响起了一阵惊呼，那些年轻人的亲友们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起倒地的人，惊惧地痛骂——然而地上那些人只是睁着眼睛发呆，半晌吐出了一口气，自己坐了起来，心口的箭啪地掉了下来。

每一支箭都是光秃秃的，锋锐的箭头已经被折断。

“忒没志气——居然在背后袭击别人？我以为霍图部个个都该是好男儿。”顿了顿脚步，戎装的帝国战士回过头看着那些受到惊吓的年轻人，嘴角有锋锐的冷笑，“叶赛尔，把你当年的泼辣劲拿点出来管教族人吧，或许以后我真的奉命来追杀的时候，你们还能多撑一会儿。”

那样冷锐的话，却是带着深不见底的微微苦笑。转身走开之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云焕补充：“对了，你的剑法还是我师父那时候教了你三日的那套吗？练习得一点都不得法啊……剑法不是一味地越快越好，骖翔不定、静止万端，那才是正道——你回去多想想，免得将来在我剑下走不过十招。”

听得那样的嘱咐，叶赛尔陡然间再也撑不住，忽地一跺脚，失声哭了出来，痛骂：“该死的，你、你为什么要去当那个鬼帝国的将军？！好好的，我们要当你死我活的仇人了！”

红衣女郎跺着脚，忽然就是一箭射过来。

云焕微微仰首，箭贴着他鼻尖掠过，他舒手扣住那只金色小箭，仿佛也有些微的感慨，回头看着童年时一干好友，目光最后停在那个红衣女郎明丽的脸上：“叶赛尔，你又为什么要当霍图部的族长呢？——那都是我们各自的选择。”

随手将那支小箭甩入赤驼背上的大褡裢，沧流帝国少将翻身而上，离去。

“呵，看那个冰夷能嚣张多久……”月光下，赤驼和人的影子都渐渐看不见，叶赛尔尚在怔怔出神，耳边忽然听到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刻毒的仇恨，“别以为是剑圣的门下，就能为所欲为了！”

她惊讶地回过头，看到的是族中兼任巫师和医生的罗谛大娘。老妇人曾有过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却在长达五十年的流离中先后一一死去，现在只有一个小外孙女陪着这个半瞎的老夫人。说起对沧流帝国的仇恨，族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老妇人琥珀般昏黄的眼在月下发出刻毒的光，看着来人远去的方向。

“罗谛大娘……你、你难道……”陡然觉得不对，叶赛尔脱口而出。

“哦呵呵……是啊，叶赛尔侄女，你猜对了！”老女巫眼里有狂热的复仇光芒，抬起枯瘦的手给族长看——无名指上割破的痕迹还在渗血，女巫桀桀笑了起来，挥舞着手，近乎咆哮地宣布：“我下咒啦！一共下了三重燃血咒，在那两头赤驼身上！”

“罗谛大娘！”叶赛尔脸色唰地雪白，作为霍图部的人，她也知道燃血咒的作用是什么——那是散发血腥味道，吸引方圆百里内魔物疯狂攻击的符咒！

“呵呵呵……那些冰夷！只知道摆弄木头铁块，造那些机械怪物——对于术法可是一窍不通！哈哈哈，看他检查半天，就是没看出赤驼上下的咒！”老女巫挥舞着流血的手，干枯的脸上有怨毒的表情，“去空寂之山？简直太好了……我让他去空寂之山喂魔物！不到山下一百里，那里云集的魔物一定会扑过去将他吃得骨头都不剩！哈哈哈哈……”

“天啊……”恍然明白了女巫这个计划的用心，叶赛尔打了个寒战，“云焕。”

下意识地，红衣女郎便想追出去警告那个沧流帝国的少将，然而奥普及时拉住了她的胳膊，对着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去看周围族人同仇敌忾的眼神，让她明白此时此地绝对不可以再袒护那个敌方的少将。

正在迟疑之间，忽然听到方才跑进帐子的阿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啪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怎么了？”听得重物落地，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叶赛尔脸色一白，脱口厉喝，“阿都？你是不是摔了神物？”

一边喝问，女族长一边已经揭帘进入，看到了站在那里发呆的弟弟。

“不！不是我动的！”少年本来惊得发呆，此刻终于回过神来，直跳起来，指着地上的一个石匣，“是它，是它自己忽然动了！它自己忽然动了起来！”

地上躺着一个白石的匣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是五十年前霍图部揭竿而起、反抗沧流帝国统治时，冲入空寂之山上冰族祭坛夺来的神物。除了族中最老的巫师，从来没有人知道匣子里封印的是什么，又有什么样的巨大价值——以至于几十年来沧流帝国如影随形地追杀不休，为了保住这件神物更是牺牲了无数的族人。

“天神啊！难道是……难道是命运的转轮开始转动了？”老女巫一下子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石匣，干枯的手指抚摩着上面雕刻的繁复咒语，细细检视。

一道细微的裂痕，顺着原先覆盖住石匣盖子的封印延展开来。裂缝下，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断臂躺在石匣中，手指微微开始颤动。

老女巫琥珀般的眼珠忽然发出了骇人的亮光，她一下子匍匐在地上，将石匣高高举过头顶，用苍老喑哑的声音颤声宣布：“感谢天神，感谢天神！六合封印已经开始被打破了啊……帝王之血开始流动了！命运转轮重新转动，我们霍图部重见天日有期了！”

虽然不明白女巫前面那些话的意思，可最后一句话如同风一样传播在族人中，预言着自由光明的到来，于是所有人都立刻匍匐着拜倒在地，歌颂着天神，眼里有狂喜的光。

“天神曾托梦给我，告诉我：当石匣上封印出现第一道裂痕的时候，我们必须带着神物赶往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宿命中指定的少女来解开这个封印，让帝王之血的力量重新展现在这个世上，冰夷的统治将如同冰雪消融。”老女巫喃喃地复述着多年来一直对同族说起的话，“我们苦苦熬了五十年，如今，终于到了时候了……终于到时候了！”

“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是说叶城吗？”女族长抬起了头，盯着那个神秘的石匣，低声自语了一句，“要我们霍图部，去那个充满铜臭味的地方？”

“必须去，族长。”老女巫的眼睛里有狂热的光，不容置疑地看着叶赛尔，鸡爪般的手指痉挛地握紧了法杖，“那是你命里注定的责任……也是我们霍图部所有人必须要面对的命运！我们五十年前付出了灭族的代价，夺来了神之左手，受尽折磨——如今，终于到了命运转折的时候了！你怎能犹豫不决？”

“命运？”叶赛尔怔了怔，金色长发从红巾中簌簌垂落，然而女族长叹了口气，眼神却是坚决的，“好，那么我们就穿过博古尔沙漠去叶城！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命运，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二、古墓

夜幕下，微弱的火光在沙漠中闪烁，青烟袅袅升起。

篝火旁，蓝发鲛人少女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任凭狂沙呼啸也一动不动。不多时，果然听到脚步从西北方过来，两头赤驼拖着一只沙舟从夜色中走出，一名戎装青年男子跳下地来，只是简短吩咐了一句：“收拾东西，上路。”

大半夜不得安睡，湘仍只是答应了一声，毫无怨言地开始收拾包袱。

“扔上来。”等东西收拾好，云焕坐在沙舟上对着湘伸出手来，鲛人少女费力地用双手托起那个包袱，递给少将，云焕一手拎过包裹，另一手同时探下，便将湘轻轻提了上来，安顿在身侧的座位上。

“会驾驭赤驼吧？”云焕将缰绳递到鲛人的手上，淡淡吩咐了一句，“看着天上的北斗星判断方位，向西方一直走。”

“是。”湘回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缰绳开始驾着赤驼上路。

赤驼厚而软的足踩踏着沙子，轻松而行，整株胡杨木雕成的沙舟在沙地上拖过，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荒漠风呼啸着迎面卷来，虽然是初夏的天气，这片博古尔沙漠的半夜依旧冷得令人发抖，嘴角吐出的热气转瞬变成了白雾。

云焕的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星辰——那里，在漫天冷而碎的小星中，北斗发出璀璨的光。他的目光停在第七颗破军星上，忽然想起了他在军中的封号：破军少将。他的唇角往上扬了一下，沧流冰族从来不信宿命之类的东西，他自然也不认为和自己对应的便是那颗星辰，然而巫彭大人却说可以取其善战披靡之意，用在勇冠三军的爱将身上。

赤驼拉着沙舟，在夜幕下奔向西方尽头，然而一路上少将的眼色却是反常得恍惚。

这样的暗夜独行，像极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他终归是没有同伴的……母亲早逝，父亲战死，姐姐和妹妹先后舍身成为圣女。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长久停留。陪着他最长久的居然是一个鲛人，潇——不过不久之前也已经被他在战斗中牺牲掉了。

如今，连往日仅有的朋友都和他割袍断义。

然而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沧流帝国少将的脸色依然无一丝表情。

默默的跋涉中，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透亮，大漠依然无边无际地延展着，然而在微黄的沙尘中，已经依稀能看见极远处青黛色的山峦影子。那是矗立在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

黎明前的风里还依稀有哭声传来，那样的悲痛和仇恨，居然百年不灭。

前朝空桑人相信，人死后是有魂魄的，北方尽头的九嶷山便是阴界的入口，人死去后便从那里去往彼岸转生。而那些无法归于彼岸转生的魂魄，便会聚集到西方尽头这座冷峭巍峨的高峰上，一起寂灭。百年前沧流帝国统治了云荒大地，为了镇压那些死后尚自不肯安分的空桑人，便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祭坛，结下了强大的封印。

没有人再上过那座常年积雪的峻岭，传说中，那些空桑人被钉死在空寂之山后，尸体按照身前归属的部族，分成了六个堆堞——每个堆堞下面都是弯弯曲曲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地宫。那个死亡的地宫分为九重，四壁居然是用千万的白骨筑成。每一重宫门都有智者大人手书上去的禁锢之咒，越是高贵的尸体——比如各族的王，便封印在越深处的地宫里。

然而那些鬼魂依然不肯安分，虽然被禁锢在那里无法离开，却极力将怨念透出地宫，生根发芽，化成了一株株红色的树，向着东方的故都哭泣不休。那些人形的“树”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空寂之山，远处看去满山皑皑白雪上宛如长出了红珊瑚的树林，分外美丽。然而那些树枝却是极其阴毒的，能将任何触及到的生灵都拉入死亡的区域——百年来，无人敢上空寂之山一步，甚至飞鸟都不曾越过山头。

除了沧流帝国远驻砂之国的镇野军团西北军所在空寂城之外，这片沙漠平日极少有牧民出现，就连纵横沙漠肆无忌惮的盗宝者们，都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死亡区域。

云焕在黎明的光线里看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巨峰，神色有些恍惚。

他少时就随着家人被帝国放逐到这里居住——在这里，桀骜孤僻的少年被当地所有牧民欺负和孤立，不但大人们不肯和他们一家来往，甚至那些沙漠上凶悍的孩子们都经常和这个脸色苍白的瘦弱冰族孩子过不去。每一日只要他落了单，挑衅和斗殴是免不了的。

那些大漠少年也有自己的骄傲，虽然结伴而来，却始终不曾群殴这个孤单的冰夷孩子，只是一对一地挑战。那些牧民的孩子牛高马大，摔跤射箭更是比他精上十倍，然而他却是胜在打起架来得凶狠，那样不要命的打法往往能吓住那些高大的牧民孩子——不管是不是冰夷，烈日大漠下长大的一族从来都尊敬这样狠气强硬的性格。到后来，每日的打架不再是种族间相互的挑衅，反而成了同龄人一种角力的游戏。

压着他打的大个子奥普、老喜欢拿鞭子抽他的野丫头叶赛尔、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儿的阿都……正是那些人，让他动荡飘零的童年不再空洞。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被放逐的普通的冰族孩子，还不知道那群牧民居然是帝国追杀多年的霍图部的遗民。

然而……那并不重要。在那个时候，他不是军人，不是征天军团的少将，他并不需要关心身边的人是否企图颠覆他们的国家。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和另一群年龄相当的孩子混在一起——因为空寂城里没有其他同龄的冰族孩子肯和他做伴。

还记得那一日叶赛尔那丫头提议，说城外南方的石头旷野里、空寂之山的山脚，有一座石砌的古墓，传说那里住着一个仙女，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很多牧民都会在月圆的前一夜前往墓前跪拜祷告，请求墓里仙女的保佑，这样，当那些鸟灵和邪魔在月圆之夜呼啸而来时，那个女仙就会从墓里出现，驾着闪亮的电光在空中驱逐那些魔物，保护牧民和牲畜的安全。

“我们去看看吧！”所有孩子心里都有着对于冒险的渴望，听完叶赛尔的转述，大家都叫了起来，蜂拥往城外奔去——当然，他也被拉着一起走。

然后，在空寂城外的旷野里，孩子们很快被各种奇怪的陷阱困住，发出惊叫。古墓的石门缓缓打开，那个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的女子优雅而美丽，仿佛在抬头看着外面大漠上落下去的夕阳，又仿佛在出神，只有怀里的一只幼小的蓝色狐狸，机警地盯着来客。

冰族少年和所有同伴一样看得呆了——眼前这个女子已然不年轻，大约年纪已经过了三旬，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坐在轮椅上，一袭白衣，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落下，微笑的时候眼波温柔如梦，说不尽的柔美中却又隐隐透出沧桑。

许久，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消失，那个坐着轮椅的女子才回过头来，对一群惊慌的孩子微微一笑：“欢迎。”

那是前朝空桑的女剑圣——云荒大地上和尊渊并称的剑术最高者，名字叫作慕湮。自从空桑开国以来，剑圣一脉代代相传，出过无数名留青史的英雄侠客。然而所谓的“剑圣”并不是一个人，每一世都有男女两位剑圣存在，分庭抗礼，各自传承和融会不同风格的剑术，就如昼与夜、天与地一样相互依存。

由于种种原因，慕湮早年出师后并不曾行走于云荒大地，后遭遇变故，更是绝了踏足红尘的念头，所以尽管是空桑的女剑圣，她却远远没有师兄尊渊那样名震天下，她的存在甚至不被常人得知。

这些，都是当他正式拜师入门后，在三年的时间里慢慢得知的——那之前，他只觉得那样的女子并非这个尘世中真实存在的人，仿佛只是久远光阴投下的一个淡然出尘的影子，令人心生冷意，肃然起敬。

折去了所有锋芒和棱角，冰族少年拜倒在异族女子脚下，任轮椅上的人将手轻轻按上他的顶心，传授剑诀——他居然拜了一个空桑女子为师。

一路行来，一路沉思，手指下意识地抚摩着腰间的佩剑，忽然震了一下。

“焕”。那个刻在银色剑柄上的小字清晰地压入他手心，闭上眼睛都能想出那个清丽遒劲的字迹——然而师父的脸却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只余下一个高洁温柔的影子，宛如每夜抬头就能望见的月轮。

他长大后常常回想，到底为什么师父要破例收了他这个冰族弟子？

同一个时代里，只允许有男女两名剑圣——而前朝的白璎郡主尚在无色城中，空桑的大将西京这些年虽不经常行走于云荒，却也陆陆续续从那些游侠儿的口中听说他的存在。传承已经完成，按照剑圣一门的规矩，师父并不该再收第三名弟子。何况，他还是个敌国的孩子——虽然并非伽蓝帝都的门阀贵族，身上却依然流着冰族的血。

那个灭亡了她的故国，至今尚在镇压着空桑残余力量的敌国！

师父……的确是因为他天资绝顶，才将空桑剑圣一脉的所有倾囊相授吗？莫非，师父是得知了他们云家祖上的秘密？还是……还是因为师父病重多年，自知行将不起，所以急着找一个弟子继承衣钵？

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心里有了疑问，却不敢出口询问，他只是经常惊疑不定地望着师父，猜测着空桑女剑圣这一行为背后的用心和深意——是的。从小，他就不是个心怀坦荡的孩子，心里有着太多的猜忌和阴影。

“呵，焕儿，你看你看，”然而坐在轮椅上，看着墓外空地上那一群牧民孩子打闹不休，女子苍白的脸上却泛起明丽的笑容，抬起纤秀的手指给弟子看，“你看奥普！——像不像一只雄赳赳地冲向人磨牙的小獒犬？”

那样的温柔笑容，仿佛沙漠上最轻柔的明庶风，无声卷来，明朗中微微透出沧桑。

拿剑站在背后的少年微微一愣，忽然间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门外叶赛尔和奥普闹得起劲，大个子奥普显然是让着比自己矮一个半头的红衣女孩，然而叶赛尔不知哪里被惹火了，一边大骂，一边拿着赶赤驼的鞭子啪啪抽去。奥普毕竟不敢对族长的女儿动手，只是抬起双臂护着头，一鞭就在粗壮的古铜色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叶赛尔长大了一定是沙漠上一朵会走路的鲜花呢。”看到生气勃勃的英武女孩，女剑圣苍白疲惫的脸上有微微的笑容，眸子深处却是隐隐的渴慕，“一朵开得最盛的红棘花——带刺的，烈艳的……多么漂亮啊。女人一生里最好的年华，会绽放出最美的颜色。”

“师父。”仿佛听出了师父语气里的衰弱，他吃了一惊，立刻递上药碗，“该吃药了。”

“哦……差点忘了。”女剑圣回头接过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然而她看着徒儿忽然笑了，“焕儿，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啊？”少年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回过神，慕湮的眼神已经穿过墓门，投向了外面的苍天瀚海，看着荒漠中追逐着风的巨大白鸟，叹了口气：“你就像这只大漠上的白鹰啊……冷锐的、骄傲的，一朝振翅便能风云耸动、俯瞰九天。”

那样的评语，他从未在师父那里得到过——那以后也没有再听到。

然而女剑圣喝下药去，神色依旧委顿，苍白的手指抓着那个空碗，居然都觉得有几分吃力。他低下头，淡淡一笑，摇首：“我把剑圣之剑给你……都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师父放心，”似乎被师父脸上那样憔悴的容色惊动，他立刻低下头去，单膝跪倒在轮椅前，“徒儿一定谨记您的教导，为天下人拔剑，诛灭邪魔、平定四方，让云荒不再有变乱动荡，让百姓好好休养生息。”

那样坚定堂皇的话里，隐隐透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同样坚决如铁。

慕湮低下眼睛，却看不到少年弟子的表情。然而她是明白这个孩子所坚持的东西的，终归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如非必要，不要再回来找我。”

出师那一日，将特意为他新铸的光剑交到手上，轮椅上的女剑圣却是这样对十六岁的他吩咐，语声坚决冷淡，完全不同于平日的和颜悦色。他本已决心远行，和家人一起离开这片大漠回归于伽蓝圣城——那一刻，他本来也是没有动过会再次回到这里的念头。然而听到那样冷淡的最后嘱咐，少年心里却猛然一痛，等抬起头来古墓已经轰然关闭。

沉重的封墓石落下来，力量万钧地隔断了所有。一切情形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他终于知道，在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岁月里，终究又有一件东西离他而去。

那样茫然散漫的神思里，他的眼睛也没有焦点，只是随着赤驼的前进，从茫茫一片的沙丘上扫过。红棘尚未到一年一度开花的季节，在沙风中抖着满身尖利的刺，湛蓝色的天宇下有几点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掠过——

那是砂之国的萨朗鹰，宛如白色闪电穿梭在黄尘中，如风一般自由遒劲。

师父……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她也是衰老得如同刚才霍图部的女巫了吧？

努力去回忆最后见到师父时的情形，云焕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只模糊记得，师父的伤很重，一直都要不间断地喝药，三年来每日见她，都觉得她宛如夕阳下即将凋落的红棘花，发出淡淡而脆弱的光芒。

这样的她，只怕不能撑过他离开后的十几年的漫长时光。

夜色已经重新降临，他们已经朝西前进了整整一天一夜，空寂之山的影子从淡如水墨变得巍峨高大，仿佛占据整个天空般压到他视线里。

山脚下黑沉沉一座孤城如铁，就着空寂之山险峻的山势砌就，远远看去只看到高大的城墙和马面，壁立千仞，城上有零星灯光从角楼透出——那是帝国驻扎地面的镇野军团，在北方空寂之山的据点。

这座城池建立于五十年前，这之前则一直是当地霍图部的本旗所在。

五十年前霍图部举起反旗，冲入空寂之山的死亡地宫之后，受到了帝国的全力追杀，由巫彭元帅亲自带领征天军团征剿，加上地面上镇野军团的配合，不出两年，霍图部在沙漠上陷入了绝境，成千上万的尸体堆叠在大漠上，被萨朗鹰啄食，沙狼撕咬。很快，砂之国四大部落里最强大的霍图部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从此再也没有声息。霍图部的领地也由帝都直接派出镇野军团接管，牵制着沙漠上另外三个部落，令其不敢再有异心。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帝都的冰族人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听说过“霍图部”三个字，一个那样强大的民族，就这样被铁腕漠然从历史中抹去——宛如百年前的空桑一样。但百年后，只有沧流帝国高层里的将官嘴里，还时不时会冒出“霍图部”三个字：因为只有那些能接触到帝国机密军政的人才知道，对霍图部的追杀，其实五十年来从未停止过。

那样顽强的一族，就如无法扑灭的星星野火，始终悄无声息地燃烧着。

从演武堂出科后，他直接留在了征天军团的钧天部里，镇守帝都伽蓝，这本是在军队中青云直上最快的途径，凭着出众的能力和炙手可热的家世背景，加上巫彭元帅的提拔，他以二十三岁的年纪成为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号称勇冠三军的少将实际上很少离开伽蓝城去执行任务，而把更多精力用在应付帝都各方说不清的势力纠葛上。

和西京的交手中，自己就是吃亏在实战经验上吧……看着渐近的孤城，云焕握紧手中光剑，回忆着一个月前在泽之国桃源郡和同门师兄的那一战，剑眉慢慢蹙起。

不过，相对的，西京师兄却是吃亏在体力和速度上？不，不对——想起了最后自己拿起汀的尸体挡掉西京那一剑后，对方一刹那的失神，云焕的蹙眉摇了摇头：西京师兄是吃亏在“心”里牵绊太多，才无法将“技”发挥到最大限度。

西京师兄……还有未曾谋面的师姐白璎，剑圣门下的两位弟子。

剑圣一门，历代以来虽然游离于空桑王朝统治之外，但是依然是空桑那一族的人吧？虽然游离于外，但变乱来临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为本族而拔剑吧？像西京和白璎……不知道师父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才将自己收入门下。

那样反复的疑虑中，沧流帝国的少将望着铁城上的灯火沉吟，又看了看城下那一座白石砌成的古墓，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面令符，低头看着，仿佛出现了些微的犹豫。

到底要不要先去师父那里看看？自己身负如此重大的机密任务，时时刻刻得小心行事才好，今晚空寂之山上又云集着四方前来的魔物，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拿着巫彭大人的令符去空寂城，和驻扎在里面的镇野军团联系上？等明日再去见师父，这样万一自己只身进入古墓出现什么意外，也好……

想到这里，云焕手猛然一震，感觉全身一冷。

出现什么意外？也好什么？

那样的问题他只是猛然触及就觉得心中一乱，根本无法继续如平日那样推理下去。

“湘，掉头，先去空寂城。”用力握着腰侧的光剑，直到上面刻着那个“焕”字印入掌心肉里，云焕终于下了决心，冷冷吩咐身侧鲛人傀儡。

“是。”湘却是丝毫不懂身侧的主人在刹那间转过多少念头，只是简单地答应了一声，就拉动缰绳，将赤驼拉转了方向，从通往城外石头旷野的路上重新拉回官道。

“等明天，去城里买一篮桃子再去看师父。”将视线从遥远处古墓上移开，心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云焕唇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记忆中师父应该练过辟谷之术，几乎仙人般不饮不食，唯一喜好的便是春季鲜美的桃子，那时候他们一群孩子来看师父的时候，几乎每次都不忘带上荒漠绿洲里结出的蜜桃。

这样的小事，这么多年后自己居然还记起来了……云焕只是莫名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去。只盼这样前去，也可以让师父顺利答应帮忙吧。

这个茫茫大漠上，只怕除了师父也没有人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了。

在湘抖动手腕挥舞缰绳将赤驼掉头的一刹那，忽然发现那两头温驯的牲畜如同定住一样站在原地，全身瑟瑟发抖。

鲛人傀儡不明所以，只是继续叱喝着催动赤驼。

“住手！”云焕忽然觉得不对，只觉身侧陡然有无穷无尽的杀机涌现，层层将他们包围——天上地下，无所不在的煞气！是什么……是什么东西过来了？空寂之山上黑云翻涌，是那些鸟灵呼啸着扑过来，距离尚在十几里开外，可迫近的杀气却是如此强烈！

“小心！”在看到赤驼身上沁出来的居然是一滴滴的血时，云焕一声断喝，将湘从驾车的位置上一手拉起，右手按上腰间暗簧，光剑已然铮然出鞘。

两头赤驼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禁锢，动弹不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抽搐着，然而不知什么样诡异的力量控制着庞大的身躯，居然连发出一声悲鸣的力量都丧失了——赤色的毛皮下，仿佛被无数利齿咬着，每个毛孔都渗出汩汩的鲜血来，染红了沙地。而那些血滴入沙地，转瞬被吸收得了无痕迹，奇怪的是，那些血一渗入地下，黄沙居然仿佛动了一样沸腾起来！

暗夜里的沙漠本来是静谧而无边无际的，此刻忽然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泛起轩然大波——赤驼的血一滴滴落入沙中，地面居然翻腾起来，原先不过是沙舟附近的沙地起了波动，然而仿佛水波一圈圈荡漾，范围迅速扩大开来，到最后，居然整片沙漠都如同沸腾的水一样翻涌起来！

那样诡异的景象让云焕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光剑，全身蓄满了力量，一触即发。

他见过最强的对手，却从未遇见眼前这样诡异的情形！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哀嚎，沙漠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似乎某种可怕的东西就要破地而出，而空寂之山上鸟灵的哭声在远处呼应，仿佛也感觉到了这边的召唤，呼啦啦一声，那些原本云集在山头的魔物陡然折返，向着云焕一行扑过来，那些黑压压的巨大翅膀遮蔽了满月，在沸腾的沙漠上投下一片阴影，仿佛一片乌云在暗夜里疾行。

天上地下的哀叫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诡异有如噩梦。

“啊。”湘叫了一声，然而声音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失措——傀儡就是这点最好，没有恐惧，也不会贪生怕死，就在如今这样的危急下也不会如同普通人那样哭哭啼啼、惊惶失措。

“鲛绡战衣穿上了？”云焕按剑，拉着湘慢慢后退，离开那只被固定的沙舟，眼睛紧紧盯着地下越来越起伏不安的沙，一面急速对身侧的傀儡下令，“跟着我！一定要用尽全力跟上我！知道吗？如果跟丢了，你就自己向着古墓那边——”

话没有说完，脚下忽然便是一空。

流沙在瞬间凹陷了下去，如同漩涡一样流动着朝最深处的黑暗里流下，就如同地面上忽然张开了一张巨口，将所有吞噬！赤驼终于发出了一声悲鸣，唰的一声没入沙中，瞬间灭顶。沙下仿佛有巨大的魔物咀嚼着，发出可怖的声响。片刻，沙地剧烈翻涌，立时就将没入的赤驼吐了出来——在转瞬间就变成了白森森的骨架。

沙的波浪开始继续蔓延。

“小心！”云焕早已全力警戒，脚下微有异动便迅速跃起，厉斥。然而湘反应却不如他迅速，尚未来得及跟着掠起，身子陡然就陷落了下去。云焕人在半空，一眼瞥见，手臂立刻伸出，一抓鲛人的肩头将她从沙中拔出，抛向巨坑之外。

然而只是那么一缓，一口真气便滞了一下，云焕身形一顿，一脚踏入了流沙。

不等他再度拔起，那些沙子陡然活了一样，纠缠着爬上他的双腿，裹住，居然有着惊人的吸力，将他向着漩涡的最深处拉下去！云焕处变不惊，一剑刺入沙漠，光剑的剑芒本是虚无之物，可由剑客随心所欲控制长度——他扭转手腕，一剑在周身划了半个圆，将真气全力注入，剑上吞吐的白光暴涨，几乎可以刺穿万尺下的泉脉！

地底下陡然传来了怪异的嘶喊，沙子更加剧烈地沸腾着，在月光下翻涌，地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沙浪，一下子将巨坑覆盖，连着陷入坑中的帝国少将一起，活活埋入地下！

“主人！主人！”湘被云焕拉起，凌空翻身落到了沙地上，刚抬起头却看到那张诡异巨口轰然闭合，她不禁脱口大呼。一下子失去了主人，鲛人傀儡居然忘了要逃跑，只是怔怔站在那边，看着那片吞噬了云焕的沙地。

头顶已经完全黑了，诡异的哭泣声满耳都是，她知道是鸟灵汹涌扑来。

巨大的黑色翅膀在不足三尺的头顶掠过，湘拔出剑来，却有些茫然——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从这么多魔物手里逃脱呢？然而主人的吩咐是超过一切的指令，她立刻按照云焕最后的吩咐，向着远处古墓方向掠出。

鲛人的身手远比一般人迅捷，作为整个征天军团里训练出来的最优秀的傀儡，湘的反应能力和对于各种危机情况的应变也是一流的，此刻她立刻看出了半空云集的鸟灵仿佛对地底下那只魔物有所顾忌，而不敢立刻掠夺猎物，她用剑护着头和肩，借着起伏不定的地形迅速向着西方逃遁。

地底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魔物低沉地嘶吼，湘脚不沾地地急奔，身子却在听到地底下不停传来的恐怖声响时微微发抖——方才那两头赤驼被埋入沙中，转瞬吐出时已经变成了一堆骨架……湘眼里闪过微弱的光。

脚下的沙漠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地面上奔逃的鲛人女子好几次几乎跌倒。

“呀，是沙魔！那个埋在博古尔沙漠底下的沙魔今天也出来了吗？”半空中那些鸟灵云集着，似乎也感到了地下魔物的力量，有些畏惧地相互私语，然而终究抵不过被符咒煽起的诱惑，试探着下扑，想抓住奔逃的湘，却被鲛人灵敏地躲了过去。

片刻，翻涌的沙漠慢慢平息，似乎是地底下那个魔物满足地安静下去了。

“主人！”陡然间，奔逃着的鲛人傀儡再度怔怔站住，仿佛失去了主意一样脱口惊呼，眉目间神色复杂——就在那个瞬间，云集在沙漠上空的大群鸟灵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呼啸着压顶而来，转瞬就将孤身的鲛人傀儡湮没。

“轰——”就在这个瞬间，刚沉静下去的地底陡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沙漠再度裂开，有什么庞大得可怕的东西从地底下蓦然冲出，腾上九天，发出痛苦绝望的嘶喊，带动呼啸的旋风，黄沙四散开来，如同千万支利剑刺向天空！

刚扑近地面的鸟灵惊呼着闪避，惊惧交加地看着旋风飞沙中冒出来的男子——在漫天漫地的风沙中，沧流帝国少将一剑劈开沙漠，从地底炼狱中浑身是血地杀出！

落地时，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手中已经没有了光剑。

同一瞬间，那个庞大的魔物从沙底下负痛蹿出，如同蛟龙一样直蹿上半空，扭动着身子发出可怖的嘶喊，吓得鸟灵纷纷退让——就在扭动之间，“啪”的一声，宛如惊雷般一声响，魔物身体片片碎裂，白光从内脏中四射而出。

云焕闭目凝神，用心神操控没入沙魔内脏的光剑，用尽全力一绞，将魔物粉碎。

落下的滂沱血雨，将大片沙漠染成诡异的红色。

“主人！”看到从地底冒出的浑身是血的军人，湘唤了一声，奔过去。

“别过来，”然而云焕却立刻抬起手阻止了傀儡的奔近，眼睛紧紧盯着半空里乌云般密集的鸟灵，声音冷定急促，“快去古墓！我先挡着这些鸟灵，你去古墓找我师父！要快！”

“是！”湘恢复了一贯的服从和淡漠，短促地应了一声，便折返向北。

然而，那些鸟灵哪里容许到手的猎物这样逃脱，立刻嘶叫着云集过来，然而忽然之间沙漠上裂出了一道闪电，将黑压压翻涌的滔天乌云阻拦在电光之外！

“又见面了。”抬头看着那些长着人脸的魔物，沧流帝国少将剑眉微扬，冷笑中忽然拔剑——看那些鸟灵此刻的眼神，他已经迅速判定对方彻底地沉入了杀戮的欲望中，绝对不可能再像几天前那样被他一语惊退——这群云集在空寂之山的魔物，到底被什么东西忽然召唤了过来？

云焕下手再也不容情，连续将“九问”中剑法尽力施展，光剑在他手中流出或长或短的凌厉光芒，远处看去，宛如滚滚乌云中不时有闪电裂云而出。

然而鸟灵实在太多了，脚下的沙地开始微微颤动，他脸色一变，瞬间拔地而起——就在他站立过的地方，黄沙再度凹陷下去！

暗夜里荒漠无边无际，底下不知道埋藏着多少可怖的沙魔。

感觉到四方的沙地都在微微震动，向这边传来，抬头看着满空乌云般压顶的鸟灵，云焕深深吸了口气，将嘴里沁出的血丝吐出来，缓缓束紧了发带，将末端咬在嘴里——这样等会儿就算负伤也不会脱口痛呼出来，泄了体内流转的一口真气。

天上地下的风瞬间猛烈起来，血战在即。

湘拔剑冲杀在黑压压的一片魔物中，用尽全力向着远处的古墓奔去——作为征天军团中训练出来的最优秀的鲛人傀儡，她在剑术上也有相当造诣，超越了鲛人本身的体质弱点，甚至可与一般演武堂出科的帝国战士媲美。

然而此刻，面对着天上地下无穷无尽的危机，她还没有冲到古墓，便陷入了苦战，拼出命来才能抵挡那些鸟灵的爪牙，想要再前进一步更是难如登天。

“剑圣！剑圣！”再度被一只鸟灵抓伤，湘跌倒在地。眼看根本无法杀到古墓前，鲛人傀儡不顾一切地向着西方尽头那座山开口，呼唤，“云焕有难！慕湮剑圣，云焕有难！”

那样用尽全力地呼喊，声音却毫不响亮，甚至有奇异的喑哑——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发声方式，那样的“潜音”可以在水下和风中将声音传出百里以上，然而，同样也只有同族的人或者一些懂得潜音之术的人才能听见。既然已经无法按照主人的命令杀出重围去求救，傀儡唯一能做的便是这些。

可挥剑回首之间，湘看到自己主人已经陷入了滚滚的乌云中——那些厉叫着的魔物已经团团包围了云焕，扑扇的黑色羽翼甚至将满月的月光都遮蔽，风声越来越凄厉，带来一阵阵血的腥味，连原本穿行在乌云里的闪电般的剑光，也已经看不见了。

忠心的傀儡不顾一切地挥剑，想杀出一条生路，然而如陷泥潭般寸步难行。

鸟灵得意的叫嚣越来越响亮，而古墓依然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湘浑身是血，慢慢已经支持不住，手里的剑也越来越滞重。一只鸟灵见了空当，迅捷地下击，长长利爪洞穿鲛人的手臂，湘再也握不住剑，长剑铮然落地。

无数利爪片刻不停地向她抓来，如林的长矛，想要将她纤细的身体洞穿。在最后的刹那间，鲛人傀儡徒然抬起流着血的手臂挡在面前，身子微微颤抖，不顾一切地发出最后的呼喊：“慕湮剑圣！慕湮剑圣！云焕有难！”

就在这一刹那，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声，悠然低沉——似乎是远方某处一扇门悄然打开。然而距离虽远，满空的鸟灵陡然齐齐一怔，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所震慑，居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攻击，转头看着暗夜里的西方，面面相觑，眼里带着畏惧。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震慑这些魔物的东西来了吗？

湘全身痛得似乎失去知觉，只是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西方的黑夜——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忽然裂出了一道电光，霍然而起，纵横划开长夜！

“她来了！”“她来了！”耳边是那些魔物低低惊叫的声音，风一样传递着，翅膀扑簌簌地拍打，却是风一样地在后退。在鲛人被血模糊的视线里，依稀只看到一道白色闪电从暗夜里某处闪出，迅捷无比地划开黑夜，斩入浓厚得化不开的乌云里。

显然在对方手里吃过亏，此刻人未到，那些鸟灵居然顾不上继续攻击已经重伤的鲛人，立刻聚集到了一起，盯着来人，仓皇后退。

在那些魔物退却的刹那间，湘立刻低头去抓起地上跌落的剑——然而对方的速度居然如此惊人，就在她一低首之间，那道白虹已经掠来。

奔近了，依稀之间，她看到那原来是一袭白衣，白衣中有一张素如莲花的脸。那是——

她连忙抬首，然而只是一刹那，白衣人已经不在地面。掠近魔物后，一踏地面，那个白衣人瞬忽飘起，仿佛轻得没有重量一样在夜空中冉冉升起，半空中足尖连踩鸟灵的顶心，居然掠到了那一片乌云之上！

“唰”，空中白光忽然再度腾起，闪电般切入乌云，将那浓墨般的黑斩开。

“焕儿！”乌云涣散开来，露出核心中被围困的年轻人，来人脱口低呼一声，迅速掠入战团——她手中居然没有剑，信手一挥，凭空便起了闪电般的光华，那样凌厉的剑气从指尖涌出，居然比有形有质的利器更为惊人，搅起漫天血雨。

黑羽如同雨一般纷纷而落，前来的白衣女子辗转在黑云里，信手挥洒，纵横捭阖，鲜血和黑羽便凌乱地飞了满天。女剑圣伸指点出，那些漫天飘飞的柔软羽毛陡然间仿佛注入了凌厉的剑气，铮然作响，竟然化成了一把把锋利的黑色小剑！

“还不给我滚开！”女剑圣低喝一声，扬手一挥，无数黑色的羽毛如同万千支利剑，唰地从她身侧绽放，风暴一样地刺入了鸟灵群之中！

一剑逼退了魔物，白衣女子跳落地面，朝着被困住的人奔去：“焕儿！”

“师父！”满身是血的青年抬起头来，看到了来人，已现疲弱的剑势便是一振。

“你怎么来了这儿？”看到对方全身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样子，白衣女子脸上一惊，不顾那些受惊后凶狠反扑的鸟灵，只是掠过来，一把搭上对方的腕脉，“可曾受伤？”

“不曾。”虽然是在危机中，然而云焕任凭手腕被扣，丝毫不反抗，只是低眉回答，“都是溅上去的血。”

“哦……那就好。”白衣女剑圣吐出一口气，蓦然转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剑气从纤细的十指间腾起。陡然催发的无形剑气强烈到仿佛可以凝定时空，刹那间居然没有一只魔物敢再动，连那边刚抓住了湘的几只鸟灵被剑气一惊，都下意识放开了爪子。

“说过了，有我在空寂一日，你们便一日不可在此开杀戒！”十指间剑气纵横，空桑女剑圣冷冷看着满空满地的魔物，清斥，“怎么，今日还要再来剑下受死吗？”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听得那样的话，半空的鸟灵却是一阵沸腾，尖厉地叫嚣，爪子乱动，上面滴着血，有个头领模样的鸟灵开口了：“慕湮，你不要以为你是空桑剑圣就可以随便命令我们！说好凡是在古墓旁边求你庇护的那些牧民，我们看你的面子可以不杀。可是这两个——这两个在沙漠里的旅人，不属于你！”

“就是！”“就是！”

“你不守信！本来说好了的！”

“还要追出百里之外抢我们的血食，太过分了！”

因为被赤驼身上的血咒激起了强烈的杀戮欲望，鸟灵们此刻看到剑圣来到却不肯如同往年般立刻退让，反而纷纷议论，尖厉地叫嚣起来，作势欲扑。地下的沙漠也在不停起伏，显然那些向来不说话的沙魔也在犹豫不定地蠢蠢欲动。

云焕在慕湮和鸟灵对话的刹那间已经暗自调息，张开嘴吐掉了那条染血的发带，感觉多处受伤的身体开始有些麻木——他知道魔物的爪子是有毒的，那些毒素已经深入肌体，开始慢慢发作。

怎么可能没受伤呢？那样以一对百的混战中，怎么可能没受伤？只不过为了让师父不要太担心，多年后重见时，他居然一开口就说了谎。

“这两个人，我非管不可。”听着那些鸟灵杀气腾腾的叫嚣，空桑女剑圣眼里却是冷定的光，另一只手始终指向地面，右手却蓦然抬起，划出一道光的弧线，那些鸟灵惊叫着纷纷退开，“这是我徒儿云焕！——剑圣门下，岂能容你们乱来！”

“剑圣门下？”那些魔物一愣，面面相觑。

那个领头的鸟灵显然也是没想到两人之间有这一层关系，一时语塞，按捺下被血咒激起的杀戮欲望，细细打量剑圣身边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高挑，干练，体格轻捷迅猛，浅色的头发紧束耳后，银黑两色的戎装被血浸透，肩背却依然挺直。

一眼看去，鸟灵默不作声地扑扇了一下翅膀——那是它感到压力时特有的动作。因为它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在师父身侧提剑而立，但那看似随便的姿态却显然是久经训练出来的——脚步配合、双手防御的姿态，攻守兼顾近乎完美，甚至光剑长度的调整、战袍下肌肉力量的储备，都是分配得恰到好处。这样的姿态，无论敌手从哪个角度瞬间发动攻击，都能刹那间被斩杀于光剑之下！

方才的血咒促使它带领所有同类袭击了这个沙漠里来的旅人，然而最初一轮不顾一切的攻击过去后，作为首领的它才看清了眼前这个旅人，刹那间倒抽一口冷气。

——浅色的头发，比砂之国的人还略深的轮廓，饰有飞鹰图案的银黑两色劲装，血污下的脸有某种杀戮者才有的冷酷镇定。旁边的沙漠上，那个和他同行的鲛人少女躺在地上，全身都是伤，却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跪到了他面前：“主人。”

主人——鸟灵陡然明白过来了：是冰族！出现在这片博古尔沙漠上的旅人，居然是征天军团的战士！

“是你的弟子？哈哈哈……倒是我们冒昧了——”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带头的那只鸟灵大笑起来，顿了顿，声音却带着讥诮，“不过，真是没想到，空桑剑圣一脉门下，居然会收了冰族征天军团的军人！”

“剑圣”和“征天军团”两个词加起来，是云荒上任何一种生灵都不可侵犯的象征，代表了大陆秩序内外两种不同的力量。无论以前的空桑王朝，还是如今的沧流帝国时代，都不能轻易触犯，那些鸟灵自然也知道厉害。

讥笑声中，漫天的黑色翅膀忽然如同飓风般远去了，沙漠也渐渐平静。仿佛陡然云开雾散，清晨淡薄而苍白的阳光从头顶洒了下来，笼罩住了这一片血洗过的沙的海洋。一夜的血战，原来天已经亮了。

一切都清晰起来了——魔物的断肢、凌乱的羽毛、内脏的碎片撒得到处都是，湘吃力地爬过来，跪在云焕脚边，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只是拿出随身的药包找到解毒药剂，为主人包扎被鸟灵抓伤的地方。血海中，素衣女子淡然地回头看着身侧的青年，不知是什么样的眼神。

云开日出，荒漠苍白的日光射在慕湮同样苍白的脸上，仿佛折射出淡淡的光芒，她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身沧流帝国军装的徒弟，苍白的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焕这时才看清楚了师父的模样，陡然间怔住，岩石般冷定的脸上震动了一下——八九年了……离开砂之国已经那么久，然而师父居然没有丝毫的变化！依然是三十许的容色，清秀淡然，那些流逝的光阴竟然不曾在女剑圣身上投下丝毫痕迹。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仿佛大漠落日里的红棘花。

外表没有任何老去的痕迹，然而不知为何，眼神却透露出衰弱的气息。

他忽然记起，师父是很少离开古墓外出行动的，因为身体虚弱而需要一直待在轮椅上——而今日，为了自己竟然赶到了古墓外一百里的地方！在慕湮无声的注视下，沧流帝国的年轻少将陡然有一种莫名的退缩，也不敢说话，只是用手指紧紧抓着光剑和衣角，忽然间恨不得将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戎装撕烂。

“焕儿。”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轻轻叫他，“你从军了吗？”

“是。”那样淡然的注视下，云焕忽然间有了方才孤身血战时都未曾出现的莫名怯然，有些烦躁地一脚将自己的傀儡踢开，低下头去，回答，“徒儿五年前加入征天军团，如今是帝国的少将。”

回答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将声音压低——那是自幼以来便形成的反射性习惯，不知道为何，在师父面前他便感觉只能仰望，而自己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便是在帝国元帅巫彭大人面前，他也从未感觉到这样的压迫力。

“唉……”慕湮很久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你果然是长进了。”

“师父！”虽然不曾听到一句责备的话，云焕却陡然感觉心中一震，立刻单膝跪倒在剑圣面前，“徒儿拂逆了师父的心意，请师父责罚！”

膝盖重重叩上黄沙的时候，旁边的湘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脸色却是茫然的，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身为沧流帝国少将的主人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对一个空桑人下跪。

“是要责罚你——居然一回来就对师父说谎？”慕湮却微笑起来了，手指轻轻按着徒弟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他止住血，“伤得那样了还嘴硬说没事——这倔脾气这么多年为什么半点都没长进？这几年在外面和人打架，是不是也这样死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吧？”

“师父，”感觉那熟悉的手落在伤口上，清凉而温暖，沧流帝国少将宽阔的肩背忽然微微震动起来，手指用力握紧了地面的沙砾，额头几乎接触到地面，“师父，师父……原谅我！我、我和西京师兄交手了，而且……而且我差点把他杀了！”

“什么？”刹那间，慕湮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一把扳住他的肩头，“你说什么？西京那孩子他、他怎么会和你动起手来？”

“我在执行一个任务的时候碰上了西京师兄……我的属下杀了他的鲛人。我们不得不交手，”云焕的声音是低沉而漠然的，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慕湮，眼色肃杀，“我们冰族人，和你们空桑遗民，本来就免不了要有一场血战。”

他的声音是冷定的，如同一把刀，一寸寸从鞘里抽出。

“你们冰族人？我们空桑遗民？”慕湮轻轻重复了一遍弟子的话，手指忽然微微一颤，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荒漠上高远的天空，茫然，“焕儿，你是说，无色城和伽蓝城，终于要开战了？你回来，只是要带来这个战争的信息吗？”

“是的！不出一年，战火必将燃遍整个云荒。”沧流帝国的少将跪在恩师面前，声音冷静，忽然抬起头看着师父，冰蓝色的眼睛里有雪亮的光，“师父，我并不害怕——不管是对着西京师兄也好、白璎师姐也好，我都会竭尽全力。但我想求您一件事——”

“可是，我害怕。”空桑女剑圣的声音是空茫的，没有等徒儿说完就开口，几乎每个字都带着辽远的回音，“我害怕。焕儿，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害怕。”

“师父，什么都不用担心。”云焕看着她，声音忽然流露出了坚定，“有我在，这场战争无论谁胜谁负，都无法波及您。”

“我并不是怕这个。我活得已经太久了。”慕湮的手放在弟子宽而平的肩上，眼神却是看向瞬乎万变的天空，茫然道，“我怕你们三个，终于免不了自相残杀——焕儿，我教给你们剑技，并不是让你们用来同门相残的。”

云焕一颤，微微合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冰蓝色眼珠里却是没有表情的，淡然回答：“可是，师父，从一开始你也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

那样短促冷锐的回答让慕湮的手猛然一颤，嘴角浮起一个惨淡的笑，低声：“是，其实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会这样……可是，我总侥幸地想：或许在这一百年里，平衡或许将继续存在？我的三个徒儿，或许不会有血刃残杀的机会？但是，人总不可以太自欺，我们都逃不过的。”

“师父，战云密布了。”云焕的瞳孔也在慢慢凝聚，不知什么样的表情，声音却是冷厉的，“所以，徒儿求您：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请不要打开古墓——不要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都不要打开古墓，不要卷入我们和空桑人的这一场战争里去。否则……”

冷厉的话语，到了这里忽然停顿，云焕视线再度低下，似乎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否则？”慕湮忽然冷笑起来，手指点在徒弟的肩上，“焕儿，你真是长进了——这是威胁为师吗？”

那一指离肩井穴还有一寸，然而云焕的手臂仿佛忽然无力，光剑颓然落地。他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任师父的双手悬在他头顶和双肩各处要穴之上。感觉身上那些魔物留下带剧毒的伤口在慢慢溃烂，他吸了一口气，勉力维持着神志，抬头看着师父，慢慢将话说完：“否则，与其他日要对您拔剑，还不如请师父现在就杀了弟子——”

空桑女剑圣猛然愣了一下，手指顿住，神色复杂地看着一身戎装的弟子，轻轻冷笑了一声，“你还是在威胁我。”

“也许是。”云焕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勉强俯下身去，想捡起地上跌落的光剑，薄唇边露出一丝笑，“我毕竟……并不是什么都不怕的。”

他终于将那把光剑握到手里，银白色手柄上那个秀丽遒劲的“焕”字清晰映入眼帘。将心一横，沧流帝国少将默不作声地横过剑，双手奉上，一直递到空桑剑圣面前。

慕湮脸色是一贯的苍白，眼里却隐然有雪亮的光芒交错。看着弟子递上来的光剑，她忽然冷冷轻哼一声，右手瞬乎从袖中伸出，一把握起了那把她亲手铸造的剑。也不见她转动手腕，只是微微一抖，凌厉的白光铮然从剑柄中吞吐而出！

“好！那就把我曾给你的所有，都还给我吧！”空桑女剑圣眼睛里冷光一现，闪电般转过光剑，一剑便向着云焕头顶斩落！

“师父！”冰蓝色的眼睛刹那间抬起，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人——估计错了吗？这样一开始就对师父坦白目前的局势，开出那样的抉择条件，以师父那样温婉的性情，如何竟真的痛下杀手？

然而，就在惊呼吐出的一瞬间，云焕膝盖用力，腰身后仰，全速贴着剑芒向后退开！如此惊人的速度显然不是瞬间爆发出来的，而是早就在肌肉里积聚了那样的“势”，才在一瞬间成功地避开了猝不及防的一击。

是的，他早有防备。

在尽力避开那一击的同时，云焕右膝发力支持全身的去势，左足却是在沙地上一划，搅起满地黄沙，以求遮挡对方的视线。在身体往后掠出的一刹那，他感觉伤口的麻木在蔓延，然而落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探入怀中，拔出了另一把一尺长的军刀，往前连续三刀，封住了敌方来袭的所有可能路径。

一切发生在一刹那。然而这一刹那，足以证明征天军团少将的能力——以荒漠作为战场的格斗练习，他在演武堂的训练中拿到的同样是全胜的战绩。

终于活着踏上了地面，身体已经被毒侵蚀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他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有丝毫的容情和侥幸。然而，剧烈地喘息，握刀回头的瞬间，云焕却忽然怔住。

透过黄蒙蒙的沙，他看到那把光剑根本没有落下来——持在师父手中那把光剑，剑芒消失在接触到他头颅的一瞬间，依然保持着那个角度，不曾落下分毫。

搅起的黄沙慢慢落下，然而那些沙子居然没有一粒能落到那一袭白衣上。

“好！”慕湮持剑而立，看着年轻军人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惊人的速度、灵敏和力量，忽然便是一笑，点头，“焕儿，看来你在军中学到的更多——真是长进了……心计和手段。”

“师父……”云焕看到女子眼里浮动的光芒，陡然心里也是一痛，茫然地握刀后退，疲惫至极地喃喃，“我没做错……我是冰族人，我必须为帝国而战……我们需要这片土地……不然，如果空桑人赢了，就会把我们族人都杀光——就像六千年前，星尊帝把我们冰族当作贱民逐出云荒一样……”

旁边湘看到形势不对，挣扎着拖着同样开始不听使唤的身体过来，想帮助主人。

云焕感觉肺里有火在烧，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拉过了傀儡，挡在面前，涣散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蓦然露出一丝苦笑：“错的是您，师父——我本平凡。可为什么……您要把空桑剑圣之剑交到冰族手上？……您教我要为天下苍生拔剑——可我们冰族也是‘苍生’啊……我为了守护我的族人拔剑，有错吗？您给予我一切，而现在却又反悔了？……”

沙漠的风席卷而来，慕湮一身白衣在风中舞动，单薄得宛如风吹得去的纸人儿。然而听着重伤垂死的弟子嘴里挣扎着吐出的话语，她将手按在光剑上，目光里慢慢露出一丝悲戚和迷惘。

鲛人傀儡扶着主人慢慢后退，然而云焕却感觉到身体正慢慢失去力量。

在看到师父的手握紧光剑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格挡，可眼前的光陡然全消失了。

三、师徒

那是个清醒的梦。分明知道那是梦，然而却始终无法醒来。

那么黑的地方，仿佛永远不会有阳光照进来。干燥、闷热而充满了血肉腐烂的味道。他用膝盖在暗夜里挪动着爬行。

这个地窖里黑得完全没有方向，他只是循着滴答的水声努力挪动身子，爬向暗夜里某个角落。手被反捆在背后，手足上铁制的镣铐因为长时间不曾解开，早已磨破了肌肉，随着每一次挣扎摩擦着骨头。然而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这样拖着镣铐在黑夜里爬行的技巧，力求将全身的痛苦降到最低。

穿过那些已经腐烂的同族的尸体，他终于找到了那片渗着水的石壁，迫不及待地将整个脸贴上去，如野兽般地舔舐着粗糙石头上丝丝缕缕的凉意，牙齿碰撞着冷硬的石头，他感觉嘴里都是血和沙子的味道。

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来这个地窖了，那群强盗仿佛已经遗忘了他们这一群被劫持的人质。周围不停地有人呻吟、死去，疾病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如食人藤般迅速蔓延开来。少年时代的他躲在暗角里，额头和身子也开始滚烫，溃烂的手脚上有腐烂的黑水渗出。

渐渐地，连那个角落的石壁上，都不再有丝毫水迹。

他想他终归会和身边其他人一样腐烂掉，连尸体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也许，除了姐姐以外，家族里面也不会有人真的想找他回来。父亲的尸体，也应该已经腐烂了吧？

周围的呻吟在黑暗里终于慢慢归于无声，然而饥饿和干渴折磨得他几乎发疯，耳畔有诡异的幻听、肺腑里仿佛有刀剑绞动，奄奄一息中精神居然分外清醒，如钝刀割肉般反复折磨着，承受着这濒死的恐惧——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不干脆死了呢！

“师父！师父！”他忽然绝望地嘶喊起来，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他挣扎着爬到墙边，用尽了全力将头撞在那冷硬的石壁上。

黑暗里，沉闷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回荡在记忆里。

错了，错了……清醒的梦境里，他忽然觉醒过来——怎么会叫师父？那时候他九岁……他没有师父，他也不会剑技。他只是一个被牧民劫持的冰夷孩子，被那些暴动的贱民当作杀戮对象，同时被自己族人流放驱逐在外——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他。

他本该死在那个地窖里，和被劫持的族人一起腐烂。为什么他如今还在这里做着这个似乎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焕儿！焕儿！”然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了。尖锐的铁栅轰然破裂，沉重的门向里倒下，一道白光裂开了黑暗，有人伴随着光线出现。

猝然出现的光线撕裂他的视觉，刹那间他眼里一片空白。

“焕儿？”那个声音却是近在咫尺的，柔和地叫他，有什么东西送到了他的嘴边。恍惚中，强烈的饥饿驱使着他去啃咬食物，不管双手双足都无法动，只是如野兽般低头用嘴大口啃着东西，不顾一切。

甜美的，柔软而多汁。

那是……桃子？刹那间九岁的孩子怔住了，抬头看着面前蹲下来给他食物的人，地窖的门破碎了，外面刺眼的光逆射进来，白晃晃一片，将来人的面容湮没。额头满是血的孩子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间喃喃脱口：“师父……”

声音未落，面前的容颜在瞬间变幻，光剑忽然迎头斩下！

所有的记忆错乱交织在一起，以一种他自己才能解读的顺序一一浮现。

“醒了？慢慢吃，慢慢吃。”只有那个声音却是切实传来的，平静安然，“别把手压在身子底下，自己拿着，慢一些吃。”

他霍然睁开眼睛。

在榻前的，果然是那张浮现在白光中的脸。

“师父。”陡然间有些做梦般的恍惚，他脱口喃喃，双手依然在昏迷中那样压在身子底下，没有去接那个被咬了一半的桃子，发现身侧是熟悉的石墓陈设。

没有料错……他终归是深深了解师父性格的。

虽然作为一代剑圣，温婉淡然的师父却不像剑圣尊渊那样敌我分明、信念坚定，一生命运和王朝兴亡更替紧紧相连。她远离云荒大陆上一切权力漩涡，避世独居，性格悲悯慈爱，对于任何向她求助的弱小都竭尽全力——也不管对方是一头狼还是一只绵羊。她帮助那些寻求庇护的砂之国牧民，同时也会对落难的冰族施以援手，甚至救起过沙漠上凶恶的盗宝者。

“如果等弄清楚该不该救，可能时间就错过了。”少年时，师父曾那样微笑地对提出质疑的他如此解释，“何况是非好坏，哪里能那么容易弄清楚啊……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对眼前所能看到的需要帮助的人，尽我的力量罢了。”

那样的笑容浅而明亮，简单素净——那时候，少年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空桑人的剑圣，不明白为什么拥有这样惊人剑技的女子却没有拥有对应的强大的坚定信念。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往，她才这样微笑着，不去追究更远一些的是非善恶，只是努力去做一些眼前所能看得到的事情？

很多时候，她更像一个无原则宠溺的母亲，而不是爱憎分明的女侠。

正因为深深了解师父的性格，他才铤而走险，选择了开诚布公的方式，在那只鸟灵说出他身份的时候就干脆坦白——毕竟在后面寻找迦楼罗的事情里，他还需要师父帮助。而在师父面前，他并不是一个能够长久隐瞒和说谎的人。

云焕从石床上坐起，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几乎都包着绑带。毒素带来的麻木已经退去了，那些伤口反而刺心地痛起来。他暗自吐出一口气，按着胸口腹部的绑带，却微微有些赫然：“麻烦师父了。”

“别动。”慕湮抬手按住弟子的肩膀，语声恢复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柔和平静，完全没有片刻前欲斩杀他于剑下的凌厉，“先运气看看是否有余毒——你的女伴也不管自己中了毒，撑着帮你包扎好伤口就昏过去了。我得去看看她醒来没。”

“我的女伴？”或许是做了太久的噩梦，云焕一时间回不过神，许久才明白，神色不自禁地有些微焦急，“湘？她没事吧？她可不能出事。”

“应该没事。”慕湮侧头看着弟子，微微一笑，“不要急。你们俩都先顾着自己吧——也是长进了，以前你十几岁的时候，可是丝毫不关心别人死活的。”

云焕忽然间沉默。十几岁的时候？师父能记起的，也不过是那时候的事情吧？

“很美丽的女孩……”慕湮注视着另一边榻上昏迷中的少女，认出了那是鲛人，却没有说明，只是微笑，“为了你可以豁出命来不要的女子——和叶赛尔那丫头一样的烈性啊。可惜她和你——”

“湘是我的傀儡。”沧流帝国的少将忽然出声，打断了师父的话，冷冷分辩，“她只不过是个鲛人傀儡。算不上人，也算不上我的女伴。”

慕湮陡然顿住，诧异地回头看着弟子，目光变幻，“傀儡？你、你居然也使用傀儡？”

“每个征天军团的战士都配有傀儡。”刹那仿佛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的多余，云焕脸色微微一变，然而已经无法收回，只是淡然回答，“没有鲛人傀儡，无法驾驭风隼。”

“风隼？”那个词显然让女剑圣想起了什么，她眼睛微微黯淡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看定了弟子，“是的，我想起来了……那是一种可怕的杀人机械。为了操纵那样的机械，你们把鲛人当作战斗的武器，恣意利用和牺牲。”

“师父，你看过风隼？”云焕忍不住惊讶——多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不知道师父竟然还知道沧流帝国里的军队情况。

“我摧毁过两架。”慕湮微微蹙起眉头，摇摇头，“不，好像是三架——就在这片博古尔沙漠上。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博古尔沙漠？”云焕霍然抬头看着师父，恍然明白，“霍图部叛乱那一次？”

“我已经记不得时间。我在这座古墓里待得太久了。”慕湮脸色是惯常的苍白，然而隐约有一丝恍惚的意味，“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师兄去世不久，你和叶赛尔还没有来到这里。”

云焕低声：“那是五十年前，巫彭元帅亲自领兵平定霍图部叛乱的时候。”

难怪当年在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四面围剿下，霍图部还有残部从巫彭大人手底逃脱——原来是师父曾出手相助。那么说，叶赛尔他们一族多年的流浪，却最终冒险回到故居，并不是偶然的？族中长老是想来此地拜访昔日的恩人吧——只是叶赛尔他们这些孩子，当年并不知道大人们的打算。

“巫彭？……我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慕湮有些茫然地喃喃，手指敲击着石头的莲座，“我是记得有个非常厉害的军人……左手用一把军刀，操纵着一架和一般风隼不一样的机械。那个机械可以在瞬间分裂成两半，因为速度极快，甚至可以出现无数幻影……”

“那是‘比翼鸟’！”云焕脸色一变，脱口低低道。

五十年前，帝国刚造出比翼鸟，第一次实战便是作为巫彭元帅的座驾用在平叛里——结果，平叛虽然成功，归来的比翼鸟也受了无法修复的损伤，成了一堆废铁。帝国不得不重新投入物力人力，按图纸制造新的机械。

那是耗资巨大的工程。五十年来，帝国也只陆续制造了五架比翼鸟，非到重大事情发生——比如这次皇天出现，不会被派出。而每次动用比翼鸟，不像风隼可以由巫彭元帅全权调度，而是必须得到十巫共同的允许。

即使他是少将的军衔，至今也不曾驾驶过比翼鸟。而师父，居然五十年前曾孤身摧毁过两架风隼，而且重创了元帅的比翼鸟座驾。

那样强的巫彭元帅，被所有战士视为军神——居然也曾在师父手下吃亏过！

“啊，他就是十巫中的巫彭吗？”慕湮仿佛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抬手按着心口，微微咳嗽，笑了笑，“我可记住这个名字了——都是拜他所赐，那一战打完后，我的余生都要在古墓的轮椅上度过。”

“师父？”云焕忍不住诧异地脱口——师父那样重的伤，原来是和巫彭大人交手后留下的。

“不过，我想他恐怕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咳嗽让苍白的双颊泛起血潮，顿了顿，慕湮对着弟子眨了眨眼睛，微笑，“他震断了我全身的血脉，但是我同样一剑废了他的左手筋脉——他这一辈子，再也别想握刀杀人。”

“师父……”这句话让沧流帝国少将震惊地坐了起来，注视着师父。

原来是师父，是师父？！

加入军团后，多少次听巫彭大人说起过昔年废掉他左手的那个神秘女子。如此的盛赞和推许，出自从来吝于称赞属下军人的帝国元帅之口，曾让身为少将的他猜想：当年一剑击败帝国军神的，该是怎样的女子——想不到，原来便是他自幼熟悉的人。

他的师父，空桑的女剑圣：慕湮。

“原来是沧流帝国的元帅。难怪。”慕湮却是仿佛回想多年前荒漠里舍生忘死的那一场拼杀，微微点头，眉头忽然一扬，看着弟子，傲然，“不过，就算他是什么帝国元帅、什么十巫——哼，这一辈子，他也别想忘了我那一剑！”

那一瞬，久病衰微的女子身上骤然绽放出不可掩盖的光芒，如同瞬间脱鞘而出的利剑，几乎在刹那间夺去了他的神志，目眩神迷。

从少年时开始，他就默默注视着师父，多年的潜心观察，曾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和掌握了师父的性格和心思——却不曾料到，那样看似优柔软弱、近乎无原则的善良背后，竟还曾埋藏过如此烈烈如火的真性情。

“是的。”不由自主地，云焕声音再度恭谨地低了下去，然而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轻声，“五十年来，元帅都没有忘了您。”

慕湮粲然一笑，清丽的眉间闪过剑客才有的傲然杀气：“我不管什么征天军团、什么帝国元帅，也不管什么霍图部、什么反叛——这般上天入地地追杀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被我看见了，我……”

声音是忽然中止的，血潮从颊边唰地退去，一语未毕，空桑女剑圣的头忽然间往前一垂，整个人从轮椅上悄无声息地跌落地面。

“师父！师父？”云焕眼睁睁地看着慕湮毫无预见地忽然委顿，那一惊非同小可，他再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右手一按石床挺身跃起，闪电般抢身过去将跌落的人抱起，“师父！”

然而，只不过一个瞬间，怀里的人却居然已没有了呼吸。

“师父？”那个瞬间，他只觉再也没有站立的力量，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剧烈地发抖，头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师父死了？怎么可能？

他曾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和教导，起码知道十一种方法可以对这种猝死的人进行急救。然而那一刹那，头脑里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抱着那个瞬间失去生气的躯体，呆若木鸡地跪在原地，耳边轰然作响，感觉眼前一下子全黑了。

那是童年留下的、记忆里永远难以抹去的沉闷的黑暗。

双手双足都仿佛被铁镣铐住，僵硬得无法动弹。说不出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包围，没有出路。他知道自己终将被所有人遗弃——包括他的族人和敌人。所有人。

“师父！师父！”他只觉得全身发抖，无法呼吸，只是下意识地摇晃着怀里的人，脱口大喊，“快醒醒！”

没有人回答他。榻上的鲛人傀儡依然昏迷，而怀里是失去血色单薄如纸的脸。那样漫长的一瞬间，在他的感知里，却仿佛像是恒久的地狱。

恍惚中，有什么东西蹭到他脸上。然而平日只要有异物近身一丈便能察觉的军人，直到那个奇怪的冰凉的东西接触到肌肤，他才有些木然地转过头去。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肩上看着他，同样黑色的小鼻子凑过来，嗅着他的脸——那是一只蓝色的狐狸，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软塌塌地趴在他肩上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依稀还有困倦的表情，显然是小憩中被他方才的大喊惊醒。

凑过鼻子，一轮试探的蜻蜓点水般地嗅，仿佛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蓝狐眼里懒洋洋的疲惫一扫而空，忽然兴奋了起来，欢喜地叫了一声，猛地凑了过来。

“去。”认出了是师父养的小蓝，云焕依然只是木然挥手，将那只挡住他视线的狐狸从肩头扫了下去，死死盯着怀里没有知觉的女子。

那张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最后扬眉时的微笑，那是温婉淡然的她一生中难得一见的傲然侠气，宛如脱鞘的利剑——然而瞬间便枯萎了。一切来得那样忽然，就像一场措手不及的袭击，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便已经结束。

他张了张口，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居然失声。

“呜——”蓝狐没有料到以前的熟人居然出手打它，落地后一连打了几个滚才站起来，发出被惹恼的低叫，龇牙咧嘴地凑上来。然而一翘头，看到那一袭委顿在地的白衣，狐狸耳朵陡然立了起来，眼睛闪出了焦急的光，一下子便蹿了上来，居然一口咬住了慕湮的肩头，尖利的牙齿深深没入肩井穴。

“滚开！”云焕一惊，猛然抬手把这个小东西打落地面。这一次情急出手更重，蓝狐发出了一声惨叫，却不肯走开，只是拼命扯着慕湮垂落地面的衣角，呜呜地叫。

他只觉脑袋烦躁得快要裂开，莫名其妙地涌现杀意，剑眉一蹙握紧了光剑，便要将这只不知好歹的小兽斩杀。

“你、你想干什么？”在握剑的刹那间，有一只手抵住了他胸口，语气微弱地阻止，“不要杀小蓝……”

云焕带着杀气木然地握剑站起，那句话在片刻后才在他有些迟钝的脑中发生作用。

刚刚站起的人忽然全身一震，光剑从手中蓦然跌落！

“师父？师父？”不可思议地脱口连声低呼，他这才发现方才死去般的慕湮已经睁开了眼睛，诧异地看着面带杀气拔剑而起的弟子，费力地抬手——然而手依然无力，推着他的胸口，居然没有一点力量。

“师父！”那样轻微的动作，却仿佛让帝国少将再度失去了力气，云焕失惊松开了光剑，震惊和狂喜从眼角眉梢掠过，“你……你醒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片刻间的变化，直到他手指触摸到白衣下跳动的脉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一样松懈下来，颓然坐下。

“怎么……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慕湮显然不知道方才刹那间的事情，有些茫然地看着弟子脸上神色剧烈的变化，只觉得神志清醒却全身无力，转头之间看到蓝狐和自己肩上的咬伤，忽然明白过来，“我刚才……又昏过去了？”

“不！不是昏迷！”云焕手指扣着师父的腕脉，仿佛生怕一松开那微弱的搏动就会猝然停止，声音里还留着方才突发的恐惧，紧张得断断续续，“是……是死了！心跳和呼吸……都忽然中止。我以为师父是——”

“啊，吓着你了。”空桑女剑圣微微笑了起来，神色却是轻松的，声音也慢慢连续起来，“我……本来是想和你先说：如果看到我忽然之间死过去，可不要紧张，小蓝会照看我，一会儿就会好的……但忙着说这说那，居然忘了。”

她轻轻地说着，语气平淡，似乎只是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手指轻轻拍着弟子的手背：“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不要担心了，很快我自己会醒过来。”

她调着呼吸，感觉猝然中止的血脉慢慢开始再度流动，笑着对云焕道，“你看，你们元帅果然是厉害的——那一击震断我全身血脉，虽然这些年在沉睡养气，依然慢慢觉得血气越来越枯竭了。以前我还能知道什么时候身体不对，预先躺下休息。这几年是不行了，居然随时随地都会忽然死过去。以前古墓里也没人，小蓝看到了就会过来咬醒我——它有点灵性，认得穴道。没想到你这次回来，可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只是感觉托着自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慕湮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去，发现近在咫尺的年轻弟子眼睛里那猝然爆发出的恐惧和惊慌尚未褪尽，脸色苍白，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吓着你了，焕儿。”从未看过那样的表情出现在这个孩子脸上，慕湮由衷地叹了口气，歉意地笑，勉力抬起手拍了拍弟子苍白的脸，安慰道，“放心，师父没那么容易死，一定比那个巫彭活得还长。”

云焕没有说话，似乎情绪还没有恢复过来，然而却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蓝狐看到主人可以动了，立刻蹭了上来，却警惕地盯了一边的云焕一眼，大有敌意。

“感觉好一些了……扶我回内室休息吧。”调息片刻，慕湮说话声音也中气足了一些，勉力抓着云焕的手想站起来，然而身上血脉依旧凝滞未去，脚下无力，便是一个踉跄。幸亏云焕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立刻便伸手扶住了她。

“别动。”云焕想也不想，俯身揽起裙裾，将她横抱起来，“我送您去。”

“真是没用的师父呀。老了。”慕湮有些自嘲地微微笑，摇头，感觉自己在年轻的肩臂中轻如枯叶，指给弟子方向，“焕儿，左边第二个门。”

“嗯。”云焕似乎不想说话，只点点头，大步向前急急走去。

“小心！低头！”在穿过石拱门的刹那，慕湮脱口惊呼，然而云焕低头走得正急，居然反应不过来，一步跨了过去，一头撞上了门楣。

然而，竟然没有磕碰的痛感。云焕退了一步，诧异地看着额头上那只手。

“怎么反应那么迟钝？一身技艺没丢下吧？”还来得及抬手在他额头上护住，慕湮揉着撞痛的手掌，诧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咦，焕儿你居然长这么高了？怎么可以长那么高……在这个石墓里，你可要处处小心碰头呀。”

“是。”云焕垂下眼睛回答，声音和身子却都是僵硬的。

“怎么？”空桑女剑圣怔了一下，听出了他的异常，不由得惊疑地抓住了弟子的肩，“怎么还在发抖？难道那些魔物的毒还没除尽？快别使力了，放我下地让我看看。”

“没事。”云焕回答着，一弯腰便穿过了那道拱门。

内室依旧是多年前的样子，一几一物都摆在原位置上，整洁素净如故。云焕俯身将慕湮安顿在石榻上，环顾左右，陡然间有一种恍惚的神色。

依然一模一样。连他小时候练剑失手，劈碎了的那个石烛台都还在那里。这个古墓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外面光阴如水流过，这里的一切却都未曾改变。

包括师父的模样，都停止在他少年时离开的时候。

“饿了吗？”慕湮安顿下来，才想起弟子远道来这里后尚未用餐，问。然而四顾一番，雪洞似的石室内哪有什么充饥的东西，女剑圣苍白的脸上浮出微微的苦笑，摇头看着云焕：“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用麻烦师父，我随身带有干粮，等会儿让湘生火做饭就是。”云焕走到那盏石烛台边，抬手摸了摸上面那一道剑痕，回答。

“哦，那个叫湘的姑娘不知醒了没。”听到弟子提及，慕湮恍然记起，“焕儿，你去看看？”

“不用看。”云焕摇头，“如果醒了，傀儡第一个反应便会寻找自己的主人。”

空桑女剑圣忽然不说话，看着自己的弟子，眼神微微一闪，“为什么要把好好的活人弄成傀儡？变成杀人工具？”

“鲛人不是人。”虽然压低了声音，恭谨地回答着师父的责问，沧流帝国少将语句短促而肯定，“这个还是你们空桑人说过的——而且比起在叶城被当宠物畜养和买卖，鲛人在军中当傀儡应该好一些吧？至少我们教导战士要爱护武器一样爱护傀儡，它们没有意识，也不会觉得屈辱痛苦。”

慕湮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忿，“可是这不对。”

“为什么不对？征天军团需要傀儡，帝国需要军队。没有军团，云荒就要动荡——”云焕回过头，眼里有钢铁般的光泽，“我们维持着四方的平安，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帝国统治稳固，有什么不对？师父，这几十年来云荒四方安定，农牧渔耕百业兴旺。连沙漠上以前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的牧民，帝国都让他们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不再颠沛流离——这些，难道不比空桑承光帝那时候要好十倍百倍？”

空桑女剑圣微微蹙起眉头，仿佛想着如何反驳弟子的言论，却终于无语。

“还有湘，”仿佛被师父错怪委屈，本来不多话的少将一口气反驳下去，“我答允了飞廉要照顾她，这一路上不曾半点亏待过她，更不曾和那些家伙一样拿她……”手指在烛台上敲了敲，云焕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拿她来消遣取乐。整个征天军团里，除了飞廉那小子，就数我最爱护鲛人傀儡了。我哪里不对了？”

慕湮皱着眉头看着云焕，最终依然摇摇头，“反正都是不对的。焕儿，当初我教你剑技的时候，可从来没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子。”

这样温和的责备，却让帝国少将微微一震，脸色骤然惨白。

沉默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那么……师父您当初所希望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您……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那样简单的两句话，说出来却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云焕忽然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低下头去，看着石烛台上那道陈旧的剑痕——那样的疑问，在他心里已经停留了十多年，一直是反复猜测无法得知的。

空桑的女剑圣，打破门规将一个被族人放逐的冰族孩子收入门下，拖着病弱的身体倾心指点数年——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这个敌方的少年感恩图报、离弃冷落自己的族人，从而为空桑所用、为无色城下的冥灵拔剑？

可是，他现在反而成了帝国的少将，师父才会那么失望？

那样的猜测埋藏在心里已经十多年，伴随着他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反复啃噬着他的心，不曾有一日忘记。如今，终于有机会回到师父面前，亲口问出来。

不知为何，在等待答案的一刹那，他只觉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嗯？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我很早就对你说过了啊。”然而那样紧张慎重的等待，换来的只是师父随意的轻笑，慕湮抬头，看着石壁上方一个采光的小窗，外面的天空碧蓝如洗，偶尔有黑影掠过，那是沙漠里的萨朗鹰。慕湮抬起手，指着窗外，微笑着用一句话回答了他：“就像这白鹰一样，快乐、矫健而自由。”

那样简单的回答显然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答案，云焕诧异地抬头：“就这样？”

快乐、矫健和自由？拥有这样独步天下的剑技，得到什么东西都不是太难的事——然而师父把这样无双的技艺传给他，对于弟子的期望，却只是如此简单？

“还要怎样呢？”慕湮淡淡地笑，“我少年师承云隐剑圣，之后的一生都不曾败于人手，然而这三样东西，我却一样都没有——你是我最后的弟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全部拥有。”

云焕无法回答，手紧紧握着光剑。

“可你现在快乐吗？自由吗？”空桑女剑圣看着戎装的弟子，轻轻叹气，“焕儿，我并不是对你加入军队感到失望——你做游侠也好、做少将也好，甚至做到元帅也好。无论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上，师父只是希望你保有这三件东西——但现在我在你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痕迹。你既不快乐，也不自由。”

“师父。”帝国少将剑眉一挑，脱口低呼，眼里涌起浓重的阴郁。

师徒两人静静对视，偌大的古墓里安静得听得见彼此的呼吸。许久，云焕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淡淡道：“我去把湘叫起来，该做饭了。”

“焕儿。”弟子刚转过身，慕湮却叫住了他，想了想，终于微笑，“要知道当初为什么在一群牧民孩子里，我独独要选是冰夷的你当弟子吗？”

云焕肩膀一震，站住了脚步——他没想到师父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回过头去，眼睛里是询问的神色，隐隐紧张。

“因为你打架老是输啊。”慕湮笑了起来，神色却是嘉许的，“你是个冰族，却天天和那些牧民孩子打架，即使每次都被叶赛尔和奥普揍，却不见你告诉城里的军队——按照律例，凡是敢攻击冰族人的其他贱民一律灭门！那时候，你只要回去空寂城里一说，那么镇野军团就会……唉，你是个好孩子。”

云焕有些难堪地一笑，低下头去：“我就不信自己打不赢他们。”

“可你老是输。”空桑女剑圣回想着当年来到古墓的一群孩子，笑着摇摇头，“你那时候个子又不高，身子也不壮实，老是被叶赛尔他们欺负——我总看着你被一群孩子揍，看到后来就看不下去了，问你要不要学本事打赢他们。”

“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您是剑圣。”云焕想起那一日的情形，眉间就有了笑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有人拉起他问他想不想学本事，当然是脱口就答应了。

“可我已经知道你是冰族。”慕湮微笑着，眼神却是凌厉，“那时霍图部的长老回来拜访我，叶赛尔他们却不知情。我看到他们闯入古墓前的禁地，却不知道为什么霍图部的孩子会和一个冰夷孩子一起玩——我一直不放心，所以我打开古墓走出来迎接了你们——如果你有什么举动要对霍图部不利，我便会出手。”

“师父？”云焕心里一惊，脱口而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记得第一次在夕阳下看到师父的模样，如此温柔。可是，那个古墓里走出的女子，竟然心里怀着的是这样的想法？

“其实叶赛尔他们和你虽然打架，却是慢慢成了好朋友吧？”慕湮笑了起来，宛如一个看护着一群孩子的温柔母亲，“刚开始不过是想随便教你一些，好让你不被那个丫头欺负得那么惨——没料到只教了两天，就惊觉你对剑技的天分非常高，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女剑圣叹了口气，看着一边的弟子，招招手让他过来。

云焕听从地回过身，在师父榻前坐下，俯下了头。慕湮看着已经是高大青年的弟子，眼色却是复杂的，抬手轻轻为他拂去领口上的风沙，金色的沙粒簌簌从军装上落下，拂过胸口上沧流帝国的银色飞鹰记号。

“焕儿，我收你入门，并不是随随便便决定的。”慕湮的眼睛里有某种赞许的光，忽然握紧了弟子的手，轻轻卷起衣袖——那里，军人古铜色的手腕上，赫然有两道深深的陈旧伤痕，似乎是多年前受到残酷的虐待留下的痕迹。

云焕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想将手收回。

“看看这些——被砂之国的牧民那样对待过，却依然肯和叶赛尔做朋友，而不是一句话告发让他们灭门。”慕湮脸上浮起赞许的神色，拍了拍弟子的手，抬眼看着他，“焕儿，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要害那些孩子的——因为，你童年时曾在牧民部落里得到过那样残酷的虐待，那样的经历，很容易扭曲你的心。”

“师父！”云焕脸色大变，猛地站起，倒退了三步，定定地看着空桑的女剑圣，“您……您记得？您记得我？您原来、原来早就认出我了？”

“当然记得。”慕湮微笑起来了，看着眼前已经长成英俊青年的弟子，眼睛却是悲悯而怜惜的，“地窖里面那唯一活着的孩子。”

“师父……师父。”再也无法压住内心剧烈翻涌的急流，云焕只觉膝盖没有力气，颓然跪倒。他握紧了手，将头抵在榻边，断续不成声地哽咽：“师父！”

十五年前曾经惊动帝都的西荒人质事件，如今大约已经没有人记得。

继沧流历四十年霍图部叛乱后，沧流历七十四年，砂之国再次发生了小规模的牧民暴动。曼尔戈部落有些牧民冲入了空际城，掳走十八位沧流帝国的冰族居民，转入了沙漠和镇野军团对抗，并试图以人质要挟帝都改变政令。然而元老院的十巫从帝都伽蓝发出了命令，镇野军团放弃了那些人质，对曼尔戈部落反叛的牧民进行了全力追杀，深入大漠两千里。三个月后，叛军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消灭。

这场小规模的叛乱，早已湮没在沧流帝国的历史里。还有谁会记得牧民暴动的时候掠走的十八名冰族人质里，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

只有空桑女剑圣还记得打开那个地窖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一个不成人形的孩子濒临崩溃，正发狂般将头用力撞向石壁。看到有人来，立刻拼命挣扎着爬过来，穿过那些已经在腐烂的族人尸体，爬到了她面前。双手被铁镣反铐在背后，流着发臭的脓液，露出雪白的牙齿，拼命咬着她从怀里找出来递过去的桃子，如同一只饿疯了的小兽。

抱起那个八九岁孩子的时候，她震惊于他只有蓝狐那么轻。

显然镇野军团已经放弃了解救冰族人质的希望，而被追杀的叛军也遗弃了这些无用的棋子，将那十几个冰族平民反锁在沙漠的一个地窖里。被她无意路过发现的时候，大约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里面的尸体都已经腐烂。

她没有能救回其他人，只带出了唯一一个活着的孩子。

然而那个孩子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之后，变得反常。他畏光，怕人走近，经常蜷缩在墙角，习惯用牙齿叼东西，从周围人那里抢夺一切能找到的食物，甚至不会走路，只用手脚爬行。显然是双手长期被绑在背后，才形成了兽类的习惯动作——那些暴动的牧民大约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冰族平民身上，用过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孩子的身体和心灵，先是把他饿了很久，然后对其拷问和毒打。

她甚至无法问出一点头绪来——因为那个孩子已经失语，只会说很少几个词语：姐姐，父亲，空寂城。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已经在这次叛乱中被暴民杀死了，而孩子的姐姐早在一年前被送入帝都参加五年一度的圣女遴选，幸运当选，再也不能回到属国。

她看护了这个孩子几个月，然后因为身体的缘故，不得不在数天后将这个幸存的孩子送回了空寂城，偷偷在一边看着他被镇野军团带走后，才放心离去。

那样的事情在多年的隐居生活中有过很多，她很快就将他遗忘。

以后的好多年她也没有再碰见那个孩子，直到那天霍图部的一群牧民孩子忽然涌进古墓，惊动了隐居的她——在一群高大的砂之国牧民孩子中，她注意到了里面一个瘦小苍白的少年。浅色的头发，略深的五官，苍白的肤色，显然应该是冰族的孩子。

然而在一群孩子开始打架时，她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样的黑暗中闪烁的冷光和不顾一切抢夺抗争的眼神……尽管过了那么多岁月，她依然能清晰地从记忆中迅速找到同样的一双眼睛。

如今，转眼又过去了十几年。

微微笑着，她如同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一样，抬手抚摩着帝国少将的头发，轻声道：“是的，我一开始就认出你了，焕儿。”

“为什么您从来不说？我以为您早就忘了……”云焕有些茫然地低声问。

“那时候你还小，我想你也不愿再提起那件事吧？有些噩梦，是要等长大后才敢回头去看的。”慕湮叹了口气，轻轻将他的袖子卷下来，盖住伤痕累累的手腕，“而且你也不说，我以为这个孩子早不认得我了呢，还说什么？”

“怎么会不认得……一眼就认出来了。”云焕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一身装束大不符合，“我怕说了，师父就会识穿我是冰族人，不肯教我把我赶走了——我那时可是第一次求人，好容易叶赛尔他们答应了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傻孩子。”慕湮忍不住地微笑起来，伸指弹了他额角一记，“怎么会看不出？你看看你的眉眼、头发和肤色……沙漠里长大的牧民没有这样子的。”

沧流帝国的少将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流露。

“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收你入门。”空桑女剑圣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弟子，感慨，“剑技无界限……空桑人也好，冰族也好，鲛人也好，只要心地纯正、天分过人，我想就已经够了。你没有武艺的时候，尚自不肯借力屠戮所谓的贱民；若有了剑圣之剑，应更加出色，能为这世间做更多。”

云焕忽然沉默，没有回应师父的话。

要怎么和师父说，当年回到空寂城后，尚未完全恢复的他就主动要求和镇野军团一起去到了曼尔戈部里，凭着记忆将那些劫持过他的残余牧民指认出来？

那些侥幸从帝国军队的剿杀中逃脱的牧人，被孩子用阴冷的目光一一挑出，全家的尸体挂上了绞架，如林耸立。九岁的孩子反反复复地在人群中看，不肯放过一个当初折磨过他的人。手腕上的伤还在溃烂，孩子的心也一度在仇恨中腐烂下去。

后来遇到叶赛尔他们，并不是他心怀仁慈而不曾报告军队，而只是作为一个被族人孤立的孩子，他感到寂寞，需要玩伴，而和人打架，至少可以缓解寂寞，同时也让自己变得和那些贱民一样强健。

同样也因为，他知道自己只要努力，总有一天可以打赢那些同龄人，他是有机会赢的；如果像童年那次一样，遇到了没有任何赢面的敌对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回到空寂城，去报告那些军人有暴民袭击冰族，然后带着军队去指认那些贱民，让他们的尸体在绞刑架上腐烂。

他并不是个心怀仁慈的人，从小就不是。

许久许久，他才轻轻道：“师父，我真的不想让你失望。”

“那么你就尽力，”慕湮仿佛知道弟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神也是有些复杂，“哪怕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努力——只要你相信那是对的。”

“是。”云焕低下头去，用力握紧了剑。

“焕儿，你一定心里早就知道师父最后会如此对你说吧？”慕湮蓦然轻轻摇头微笑，拍拍弟子的肩，无奈地苦笑，“所以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瞒我什么——你知道师父最后一定不会杀你，是不是？”

“师父自小疼我。”帝国少将的眼睛微微一变，只是低声回答。

“但我同样也疼西京他们，”慕湮的脸色依旧是苍白，吐出了一句话，“看到你们自相残杀，师父心里很疼。”

“那是没办法的事……”云焕沉默片刻，轻声，“而且我们都长大了，各自的选择和立场都不同。师父不要再为我们操心，照顾好自己身体是最要紧的。这一战过后，如果我还活着，一定立刻回古墓来看您。”

“你如果回来，就证明西京和白璎他们一定死了。”慕湮摇着头，忽然苦笑起来，“焕儿……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这个世间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七千年前，星尊帝就不该驱逐你们、灭了海国；百年前，你们同样不该将空桑亡国灭种；现在，你们三个更不该拔剑相向……一切不该是这样。”

“那是没办法的事。这世上的事情，哪会是你认为该怎样就怎样。”沧流帝国少将低下头去，轻轻重复了一遍，“不是他们杀我们，就是我们灭了他们——只有一个云荒，但是各族都想拥有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王，其他族只能是奴隶。我们冰族被星尊帝驱逐出去，在海外漂流几千年，拥有这片土地是多少年的梦……我们没有错。”

“我不知道是谁的错。”那样长的谈话，让慕湮恢复中的精神显得疲弱，她苦笑摇头，用手撑住了额头，“我只觉得这个世间不该是这样子……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法是对是错。很久以来，我好像都不能肯定是非黑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人死后，我想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想通，干脆就不想了……焕儿，你的师父其实是个很没主意的人啊。”

云焕忽然忍不住微微一笑：“嗯，弟子很早就发觉了。”

“真是老实不客气。”慕湮笑斥，眼里的迷惘却层层涌起，“因为师父知道自己是个没主见的人，所以除了剑技，不敢教你什么，总觉得你将来会遇到能引导你的人——想不到，呵，你居然遇到了巫彭……”

“元帅同样很提携我。”说到那个名字，云焕微笑的眼睛忽然凝聚，变成铁灰色，一字一句都是经过思考后说出的，不似先前随意，“他是所有军人的榜样。”

“真是榜样啊……学得十足十。看你那时候抓起鲛人来挡剑的举动，都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空桑女剑圣忽然冷笑，仿佛还想说什么，却终于忍住，不再说下去，只道，“去做饭吧，你一定饿了。”

云焕站起身，刚回头的时候忽然一怔：不知道什么时候湘已经到了拱门外面。鲛人动作一向轻捷，而自己方才和师父说得投机，居然没有察觉这个傀儡已经醒了。

“主人。”湘身上的伤也还在渗着血，却跪了下来。

“去做饭。”云焕只是吩咐了一句，刚想走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叫住自己的傀儡，把一个东西扔给她，“把这个抹上，别让肌肤干裂了。”

“是。”湘的眼睛是木然的，接过那个填满油膏的贝壳答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

慕湮看着，眼睛里却有了一丝笑意，等那个鲛人走开了，微笑对弟子说：“看来你的确是很爱惜她呀。”

“答应了飞廉那家伙。”云焕却没有在师父面前粉饰自己的意思，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湘是他的鲛人傀儡，调借给我而已。偏生他把鲛人看作宝贝一样——有什么办法？不然回去他要找我算账。”

“飞廉？”慕湮微微点头，笑道，“你的朋友？”

帝国少将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仿佛不知如何回答，片刻，才淡淡道：“不是。不过是演武堂里的同窗罢了，一起出科的。最后的比试里，我还差点输给他。”

“谁能胜过我的焕儿？”慕湮也不问，只是点头，笑，“不过难得你还顾忌一个人啊，以为你们交情不错。”

“怎么可能。”云焕嘴角浮起复杂的笑意，“他是国务大臣巫朗家族的人。”

“嗯？”慕湮微微诧异。

“而我是巫彭元帅一手提拔上来的。”云焕摇了摇头，冷硬的眉目间有一丝失落，“我们不是同盟者，不相互残杀就不错了，注定没办法成为朋友。”

对于帝都伽蓝里种种派系斗争，空桑女剑圣显然是一无所知，然而看得出弟子在说到这些时候眉间就有阴郁的神色，慕湮也不多问，只是转开了话题，微微笑着：“焕儿，你今年也有二十四了吧？成家了没？”

明显愣了一下，云焕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去年刚订了婚事。”

“哦？是什么样的女孩？”毕竟是女子，说到这样的事情慕湮眼里涌动着光芒，欢喜地笑了起来，“性情如何？会武功吗？长得美吗？”

“一般吧。”云焕侧头，很是回忆了一下，才淡淡道，“倒是个挺聪明的人——可惜是庶出。巫彭大人替我提的亲，她是巫即家族二房的第二个女儿，父亲是庶子，其母是巫姑家族的长房幺女，倒是嫡系。”

“嗯？”慕湮不知道云焕这样介绍未婚妻的父母家世究竟为了说明什么，随口反问，“庶出又如何？”

云焕愣了一下，才想起师父多年独居古墓，远离人世，当然更不知道帝都如今的政治格局和百年来根深蒂固的门阀制度，不由微微苦笑，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在智者带领下重新回到云荒、夺得天下，建立沧流帝国至今已将近百年。而帝都的政治格局自帝国建立以来就没有再变过。

智者成为垂帘后定夺大事的最高决策者，然而却在白塔顶上的神庙里深居简出，极少直接干预帝国军政。所以在国务上，以“十巫”为首的十大家族把持了上下，而且权力被代代传承下去，成为门阀世家。世袭制成为培植私家势力的重要工具，从而造成任人唯亲的恶性循环，也让其余外族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权力核心。在那铁一般秩序里，高高的皇城阴影中，一切按照门第和血统被划分开来，正出庶出，更是看得比命还重。

云家本来没有任何机会从这样一个铁一般的秩序中冒头——如果不是先前巫真家族的圣女莫名触犯了智者大人，居然遭到灭族的惩罚；如果不是云家长女云烛成为新的圣女，并得到了智者大人出乎意料的宠幸，将“巫真”的称号封给这个原本属于冰族里面最下等的人家——云家说不定还被流放在属国，连帝都外城都不许进入。

虽然因为幸运，在短短几年内崛起于朝野，然而根基未深、血统不纯的云家即使有了“巫真”的称号，依然受到其余九个家族的排挤和孤立。如果不是巫彭元帅在朝廷内外看顾他们，为他们打点关系、介绍人脉，他是不可能和巫即家族里的女子结亲的。

而巫彭元帅——那个和国务大臣巫朗多年来明争暗斗的元帅大人，这样殷勤扶持云家姐弟，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云烛是他引入帝都并推荐给智者大人的，自然成为他朝堂上的大臂助；而云焕，以不败的骄人战绩从演武堂出科，在军中成为他对抗巫朗家族中飞廉的王牌，免得征天军团年轻军官阶层倒向飞廉一方。

这样错综复杂的事情，如何能对师父说清楚？

然而令云焕惊讶的是，虽然只是寥寥提了一下，看似不曾接触过政治权谋的师父居然并没有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回答得虽然简短，却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今年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早在他降生到这个云荒之前、空桑梦华王朝末期，他的师父曾多么接近过当时政治急流的核心。而她所爱的那个人，又是怎样一个复杂的政客。

虽然不曾直接卷入政局，然而自从那个人死后，隐居的女剑圣曾用了长久的时间去思索那个人和他的世界。虽然这么多年以后，依旧不曾明白黑白的真正定义，虽然依旧迷惘，但她已不是个对政治一无所知的世外隐者。

“这八九年，看来真难为你了。”听着弟子看似随便地说一些帝都目前的大致格局，慕湮忽然间长长叹息了一声，抬手轻抚弟子的头发，“焕儿，你这是日夜与虎狼为伴啊。”

云焕肩膀一震，诧异地看向师父，忽然间心口涌起说不出的刺痛和喜悦——这些，他本来从未期望师父能懂，然而她竟然懂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欣慰。

“真像啊……”慕湮的手停在云焕宽而平的双肩上，看着戎装弟子眉目间冷定筹划的神色，忽然间眼神有些恍惚，喃喃地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和语冰简直一模一样——焕儿，你一定要小心……伽蓝帝都是一个可怕的染缸，什么样的人进去了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不要做语冰那样的人。”

“师父？”那个名字让云焕微微一惊，抬起头看着师父。

听过的……虽然师父极少提起以前，然而过去那些年里，每到一月三十日那一天，师父都会停止授课，默默对着东方伽蓝城的方向凝望，神思恍惚。捧剑默立在身后的少年不敢出声打扰，用目光静静追随着轮椅上的师父，偶尔会听到那个名字被低声吐出：“夏语冰。”

夏语冰。默默记住的少年，曾暗自去追查过这个名字。

虽然沧流建国后，对于前朝的事情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消除法，然而晋升少将后，能出入帝都皇家藏书阁，他终于在大堆无人翻阅的空桑史记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在空桑最后糜烂颓废的王朝里唯一闪耀夺目的名字。一代名臣，章台御使夏语冰，一生清廉刚正，两袖清风，深得天下百姓爱戴。倾尽一生之力扳倒了巨蠹曹训行太师，最后却被太师派刺客暗杀。

夏语冰死于承光帝龙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年仅二十六岁。此后青王控制了朝政。庞大的果子继续从内而外地腐烂下去，无可阻拦。

三年后，一直流浪在西海上的冰族在智者的带领下，再度踏上了云荒。

十三年后，帝都伽蓝被冰族攻破，空桑六王自刎于九嶷，无色城开，十万空桑遗民消失于地面。云荒在被空桑统治七千年后，终于更换了所有者。

那个曾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重振朝纲的年轻御使一生之力最终落空。然而他也是幸运的，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国家的覆亡。

那便是师父生命里曾经遇到过的男子吗？在百年之后，她犹自不曾将他忘记——然而夏语冰的妻子是青王魏的小女儿、最后一任青王辰的侄女。他的遗腹子塬被青王辰收养，伽蓝城破之时，作为六王自刎在九嶷山……那个人的一生中，不曾留下任何关于一个叫“慕湮”的女子的记载。

合上那卷满是灰尘的《六合书》，戎装的少将坐在满架的古籍之间，默默抬首沉吟。

他无法追溯出师父昔年的事情……虽然他曾那样深切地想知道她一生经历过的所有，然而百年的时空毕竟将许多事情阻隔。在那个女子叱咤于江湖之间、出剑惊动天下的时候，他还未曾降临到这个世间，冰族还在海上居无定所地颠沛流离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如果不是剑圣门下秘传的“灭”，如果师父不是这样在古墓中避世沉睡，将时空凝定——按照世间的枯荣流转，面前温柔淡定的师父早已是作古多年，又如何能遇上大漠里的少年，他又如何能成为帝国的少将……

只是一个不经意提起的名字，却让他的思绪飘出了很远。等回过神的时候，耳边听到的是这样半句话：“权势、力量、土地、国政……你们血管里本身就流着那样的东西。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初衷，到最后总会卷进去。你们都坚信自己做的都是对的，都觉得有能力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不惜和狼虎为伴，最后不管什么样的手段都用上了——”

那样的话，让少将涣散的思维一震，重新凝聚起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师父的——那样的话，他本来没想到会从师父这样看似不问政局的女子口中吐出。

“然而到了最后，你们实际成为的那个人和你们想成为的那个人之间，总是大不相同。”慕湮的手按在弟子肩上，凝视着他，目光却仿佛看到了别的地方，神思恍惚之间，也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个人——然而这样的话听到耳中，心中却是忍不住悚然。

“师父。”云焕勉强开口，想将话题从这方面带开——那并不是他想和师父说下去的。

“焕儿。”空桑的女剑圣恍然一惊，明白过来，苦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军人肩上的银鹰硌痛了手，她低下头来凝视着最小的弟子，眼里是担忧的光，“小心那些家伙啊——那些人用得着你的时候便百般对你好，如果有朝一日用不着你了，转身就会把你扔去喂那些豺狼！”

“没关系，弟子能应付。”他抿了一下薄唇，在转瞬间将心里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暗自回归于主题，“虽然现下遇到了一些难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冷气悄无声息地吸入他的胸腔——终于顺利地不动声色抛出这句话了。其实，说到底，他费尽周折来到这里，不就为了这句话？

“出了什么事？”果然，慕湮一听就关切地蹙起了眉头，“我就知道你不会随便来博古尔沙漠的——遇到什么难事？快说来给师父听听。”

“我奉命来这里找一样东西。”帝国少将坐在师父榻前，将声音压低，慎重而冷凝，“军令如山。如果找不到，就得死。”

“什么？”慕湮吃惊地坐起，“死令？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纯青琉璃如……”云焕立刻回答，然而仿佛忽然想起这是机密一般，止住了口。

“纯青琉璃如意珠？”空桑的女剑圣手指一震，显然这个称呼她曾经听过，极力回忆着，前朝的女子喃喃，“是那个东西？传说中龙神的如意珠？……可是星尊帝灭了海国，镇蛟龙于苍梧之渊后，如意珠不是一直被安放在伽蓝白塔顶端？据说可以保佑全境风调雨顺。难道沧流建国后丢失了这颗宝珠？以至于要你千里来追回？”

云焕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多年来，迦楼罗金翅鸟的研制一直是帝国最高的机密，而纯青琉璃如意珠的作用更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让师父得知如意珠便是那个摧毁一切的杀人机器的内核，只怕她虽然不忍眼睁睁看弟子失职被处死，但也会犹豫着不肯帮他——虽然处处留了心机，然而让他对师父公然说谎，也是办不到。他只能避而不答。

“是了，这是军务，你不便多说。”他只是略微沉吟，慕湮便了解地点头，关切询问，“应该能找到的吧？你可以去空寂城调用镇野军团啊……”

“那样大的荒漠，一支军队大海捞针有什么用。”云焕低头微微苦笑，“那个死令是有期限的。”

他只差直说出那一句话——“在这片大漠上，论人脉、论影响力，在民间谁能比得上师父？”

是的，镇野军团虽能维持当地秩序，然而他也是知道军队是不得民心的。这件事上，依靠镇野军团根本不如借助师父多年来在牧民中的威望——那也是他刚开始接到这个艰巨任务时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的想法。

“期限是多久？”慕湮的手指慢慢握紧，问。

“一个月。”云焕低声回答。

“一个月……”空桑女剑圣眉间有沉吟的神色，缓缓抬头看着高窗外的一方蓝天，外面已经渐渐黑了下去，“时间是很紧啊……难为你了。”

“弟子多言了。”控制着语速，慢慢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如冷而钝的刀锋，然后他强迫自己不再说下去，站起了身转向门外，“湘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慕湮脸上的神色一再变幻，在弟子走出内室前忽然叫住了他。

“今天晚上，附近各个部落的牧民都会来墓前集会，答谢我为他们驱走邪魔，”空桑女剑圣开口，对着自己的弟子吩咐，“到时候，我会拜托各族头人替我留意——那些都是熟悉大漠的人，说不定能有所帮助。”

“多谢师父。”终于得到了意料中的承诺，帝国少将霍然回头，单膝跪地，却不敢抬头看师父的脸。

四、踏歌

无色城。空无的城市里，成千上万的石棺静静沉睡在水底。

一双眼睛俯视着一面水镜，清浅的水若有若无地映着另一个空间的一切。不知道看了多久，在高高的王座上微微低下的那颗头颅忽然吐出一口气，右手忍不住抬起，伸向水镜，仿佛想试探地去触摸什么。

“真岚。”忽然有人出声唤，熟悉的声音。

“啪”，那只伸到半途的手陡然一震，重重下落，将水镜的铜盖合上，水面破裂荡漾。

“在看什么？”白衣银发的女子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刚合起的水镜，微微诧异地看向王座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这几天经常看你开水镜，看什么？”

“没什么。”不由自主地蹙眉，空桑皇太子看着太子妃，下意识地回答。然而话刚出口，忽然间脸上就有些奇怪的赫颜。

“别关水镜——看看西京和苏摩他们到哪里了。”白璎也没有继续问，在王座旁坐下，顺手将那颗头颅捧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俯下身去打开水镜，“这几天云荒上面一定天翻地覆，可惜我暂时还不能出去……真是为他们担心。”

说话的时候，铜盖被掀开，水镜里的水还在微微荡漾，然而破碎的水面已经渐渐归于平整，依稀拼凑出了一个尚未消失的残像——显然是西方砂之国的某处，连天纷飞的黄沙之中，赤驼驮着一行牧民模样的人往前走。最前方坐在赤驼上、指挥着驼队的是一个红衣少女，明眸皓齿，古铜色的手臂缠绕着大拇指粗细的鞭子，背上背着一个匣子，正在回头对后面的人大声说着什么，眉目间神采飞扬。

“这是？”手指微微一顿，白璎诧异地看着水镜中残留的画面，然而睫毛一闪，毕竟没有问，纤细的手指从水面上拂过，无声地念动咒语，水镜里的水转瞬激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动，薄薄一层水向着镜心凝聚，瞬间撞击，变成一线直激起三尺，哗啦一声落回铜盘，立刻如水银般平静。

然而，镜里的景象却已经完全改变，指向了她所要窥探的彼端。

银发的太子妃坐在王座上，俯身看着水镜的景象，眉间神色忽然一变，烫着般转开了目光，脱口道：“荒唐。”在她揭开水镜的一刹那，真岚就有些微的失神，此刻感觉到白璎全身猛然一震，他一个走神，一颗脑袋差点从她膝盖上滚下来。

“怎么？”在白璎的手合上水镜的一刹那真岚回过神来，另一边搁着的右臂猛然伸出撑住了铜盖，看向水镜。一看之下他也张口结舌，讷讷说不出话来。

水镜里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所需要看到的景象——不知道是在何方的密林里，天色已经暗了，篝火烈烈燃烧。明灭的篝火旁边一对男女正纠缠在一起。那个女子看上去还是孩童的脸，然而裸露的洁白胴体却是成熟而妖娆的，正急促喘息着，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极乐的奇怪神色。抱着女子的双手苍白而修长，十指上戴着形式各异的戒指，蓝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摩擦纠缠的肉体上。

“真够……呃，乱来的。”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事情，真岚这一下也是讷讷的，手撑在水镜上，尴尬地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摇头，“荒山野岭的……好歹找间房子嘛。”

那样一句话脱口，回头一看白璎的眼光，空桑皇太子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野合总是不好的，如果他们找个地方住下再……啊，这样一看是在卧室里，看的人就知道不方便，立刻也就关了水镜，不会贸贸然……呃，是不是？”

然而嘴上连忙解释着，那颗头颅却不曾从水镜旁挪开，边说边看着。

“还看！”白璎低斥一声，抬手啪的一声合上水镜，溅起的水花泼了那颗来不及躲闪的头颅半脸。那样忽然的举动显然让真岚也吃了一惊，他在座位上抬起眼睛，看着苍白着脸在王座前来回踱步的女子，也沉默了下去。

“他疯了……简直是疯了。”白璎急促走了几步，咬牙低语。

“别这样，食色是天性嘛。”真岚将右手从水镜上放下，回手扯过王座扶手上的锦褥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有些无可奈何地安慰对方，“你看，人家又不是像你一样泯灭了实体，也不是像我这样四分五裂有心无力……呃，总而言之，欲望总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急促的脚步忽然停住，空无一片的城市里，虚无的冥灵女子转过头看着王座上那孤零零的头颅，眼神慢慢变化——是啊，她是不知道的。十八岁的时候从白塔上纵身跃下，之后沉睡了十年，再之后，九嶷山上她自刎成为了冥灵。

终其一生，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欲望，之后也不会知道。这是幸运，抑或不幸？

仿佛猛然间明白这样脱口的话隐含着怎样的残忍刺痛，断手猛然按在嘴上，中断了话语。偌大的无色城里，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相互对视着，一时无话。只有头顶水光隐隐不绝地闪烁。

“我不是说这个。”许久，仿佛心里的惊怒平定了一些，白璎转过身，声音冷淡，“你仔细看那个女的。那不是人而是魔物！——他、他居然和……和白麟在一起？”

“白麟？”这下真岚的脸色也不自禁地变了，“那只鸟灵？”

“真是疯了。”白璎抱着双臂在王座前来回走了几步，一直安静的眉目间有按捺不住的震惊和焦急，“他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现在都没办法。一切等到了苍梧之渊，见了他再说吧。”真岚沉吟着，眉间神色也是几度变幻，最终抬手重新打开水镜，“我刚才留意看了一下——从树林的植被看来，苏摩现下应该已经过了息风郡，快接近九嶷了。”

虽然有准备，然而再度打开水镜，看到篝火边那个纠缠在一起的女子背部果然有若有若无的巨大黑翼时，真岚还是默默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注意到了火堆旁的一个东西——

那个叫作苏诺的小偶人被扔在一边，咧着嘴看着面前一对来回翻滚的人。似乎是被主人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一下引线，那个无生气的木偶忽然啪嗒一声立了起来，扭过头，对着镜子的方向诡异地咧嘴一笑。

“啊？”蓦然间觉得说不出的惊心，真岚脱口低呼一声，打翻了水镜。

“怎么？”白璎一惊。

“不知道……忽然吓了一跳。”空桑皇太子甩着湿透了的袖子，也觉得方才那阵心惊有些莫名其妙，“我又看到了那个偶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想起傀儡师身畔那个叫作苏诺的偶人，白璎忽然也是平白觉得一冷。

“说不出来。”真岚再度沉吟了一下，还是说不出所以然，只是摇摇头，“很邪啊。这个裂变出来的傀儡，可真是让人担心。”

“一切等他到了苍梧之渊再说吧。”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太子妃猛然点头，吐出一句话，转开话题，“不知道师兄带着那笙如何了？”

真岚眉头再度蹙起，脸色有些凝重：“我刚才看过了——看不到。应该在息风郡附近，但是那片区域无法通过水镜看到。”

“有人阻止？”白璎诧异地回首，“设了结界屏障？”

“应该是吧。”真岚沉吟着，手指叩着扶手，“如果料得没错，能设下那样强的结界，应该是十巫中的一位亲自来了……征天军团一定也会如影随形地再度杀到。西京要千万小心应对才好。”

又是片刻凝重的沉默，许久，白璎道：“等到了夜间，我带一些冥灵战士去看看。”

“太危险了。”空桑皇太子蹙眉，手指不停地叩着王座的扶手，“万一碰到上次那样的事情，你受伤无法在天亮前返回，怎么办？”

“难道师兄他们现在就不危险？”银发女子眼里的光是坚定的，握紧了手，“何况，苏摩那样的敌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遇到的——我会小心。”

沉吟片刻，真岚只是缓缓转过头，“让蓝夏和你一起去，他办事小心。”

“呵，难道我很莽撞吗？”太子妃笑了起来，弯腰去收拾打翻了的水镜。

王座上的那颗头颅默默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看起来是很沉静稳重的样子……不过都是骗人的。如果忽然发起疯来，那可是够吓人，拉都拉不住。”

显然明白皇太子调侃的是什么，白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水镜。反正说不过，干脆不理——这是在长达百年的时光中得出的唯一有效方法。

“璎。”在她走出去的一刹那，忽然听到真岚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声音短促。

“怎么？”她诧异回头。

“我想起来了。”王座上的头颅脸色猛然一变，断手同时跳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急急道，“我想起来哪里不对了——那个傀儡……那个傀儡……你有没有觉得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被真岚脸上的神色惊住，白璎下意识反问——方才短短的瞬间，她根本没有留意到那两个纠缠的人身旁那个扔着的傀儡。

“好像是变得……”被那么一反问，真岚语气弱了一下，仿佛也变得有些不肯定起来，喃喃道，“是我看错了吗？那个傀儡偶人好像——好像……的确是变得大了一些啊。”

“什么？”白璎也愣住了。

“那个东西是活的！”真岚失声，“它在长大！”

暗夜的密林里，草叶的沙沙声忽然停止了。

“奇怪……好像有人在看。”微微喘息着，女子停住了动作，喃喃对身边的人说，唰的一声，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蓦然展开了，裹住了两人。她的手撑住对方的胸膛，被汗水濡湿的声音有一丝警觉：“苏摩，你有没有觉得？”

在她想要站起来的一刹那，傀儡师忽然伸手，粗暴地拉住她的头发，将女子重重拉回自己怀里，一个翻身压倒在草地上，抬头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意，不出声地低下头去埋首于女子的胸口。

“原来你早知道了。”幽凰轻轻呻吟了一声，吐出一口气，“好坏……”

既然苏摩不管，鸟灵干脆也就不去追究了，抬起手揽住傀儡师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的唇边。

“真是美啊……就像天神一样。”女童的面容上有成人的表情，幽凰用炽热的眼光注视着耳鬓厮磨着的人，意乱神迷地喃喃自语，凑近去吻着那张脸，“只是……你的身体里好像也有魔物栖息着呢。怎么像和我是同类一样？你……为什么会回头找我呢？”

裹住她的是黑暗的气息——只有行走于黑暗中的魔物才有的气息。

“阿诺喜欢你。”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倦，傀儡师忽然放开了怀里的邪魔，撑起身来，手指只是一动，火边一直看着的那个小偶人咔嗒咔嗒地跳了过来，咧嘴微笑着，忽然膝盖也不屈地一跃而起，直直跳入幽凰的怀中。

“嘻，好可爱啊……”鸟灵收敛了背后的双翅，抚摩着偶人冰冷的脸，满怀喜悦，“多漂亮的偶人，和你一模一样。是你制作出来的吗？用了什么法术，居然能让它动？”

然而那样一连串的问话，似乎丝毫没有入傀儡师的耳。苏摩起身坐到火旁，也不披衣，只是茫然地面对着篝火，有些出神。仿佛感到冷，手臂微微发抖。抬手感觉着火的热力，将手凑近了一些。然后，不知不觉地再近、再近……一直到将手整个伸入火中，依然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幽凰没有看向这边，显然一路上习惯了傀儡师那样阴阳怪气的脾气，也没期待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逗弄着偶人。苏诺那样阴鸷的神色，在魔物的怀里居然变得明朗了一些，咧嘴笑嘻嘻地看着幽凰。

“噫？你有没有觉得阿诺看起来好像长大了一些？原来没那么高吧？”幽凰将偶人抱在白皙的胸前，忽然略微诧异地笑了起来，“苏摩，它会不会长大啊？真有意思……”

一语未落，傀儡师的手蓦然一震，在火中无声握紧，眼里闪过阴沉的光。

“啊，啊，乖孩子。”拍打着翅膀，鸟灵孩子一样的脸上露出笑容，仿佛在哄着一个婴儿，“苏摩，你说如果你有孩子，会不会和阿诺一模一样？我给你生一个好不好？嘻，还不知道鸟灵和鲛人的孩子是什么样。”

“孩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傀儡师忽然笑了起来，转过头。火光在他俊美得近乎邪异的脸上跳动，明灭不定，“如果你敢把它生下来，我就杀了它。”

那样随意的话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却透出掩不住的冷气。

幽凰本是随口说笑，然而不自禁地被瞬间扑面涌来的杀气冻住，手一松，偶人咔嗒一声掉落在地，龇牙咧嘴。苏摩将手从火中抽出——那样苍白秀气的手在火舌的舔舐之下已经黑如焦炭。然而只是转瞬之间被烧焦的皮肤就起了变化，立刻恢复到和未烧伤时一模一样。除了那样真实的痛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生之意义在于他，难道也是如此？

绝望和狂乱那一瞬间仿佛疯了一样在心底蔓延起来。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可难道他就要这样过完这一生？

幽凰讷讷地本想说什么，然而看到傀儡师在火里烧着的双手和忽然间开始莫名其妙冷笑的表情，禁不住再度脱口低呼一声，捡起偶人紧紧抱在胸口，拢起翅膀裹紧了身体。

“去九嶷……对，去九嶷。”失控的冷笑终于停歇，苏摩空茫的眼睛抬了起来，望向暗夜中唯一一点跳跃的光，喃喃道，“要去九嶷……还有要做的事情。还要去九嶷。”

如果一切都已无可尽力，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摆在面前需要完成。

不要再去想这条路的终点到底在何处——只要看到前面还有一站，也便足够让人走下去了。最怕的是，连面前那个驿站都会看不见。

看着自顾自失笑说话的傀儡师，幽凰倒抽一口冷气，暗自摇摇头。

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鲛人，到底想着什么呢？有着所有生灵都嫉妒的美貌和力量，却那样阴郁和反复无常。早知道如此折腾，是不是一早就该和同伴们一起飞去空寂之山参加集会？罗罗他们……如今已经从西方尽头穿越广漠返回了吧？一定还在抱怨作为首领的她扔下大家不管，鬼迷心窍地跟着一个鲛人跑了吧？

巨大的黑色翅膀下，有着女童面容的鸟灵抬起头，穿过密林的枝叶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怔怔出神。

西方的天空也已经全黑了。

古墓最深处的一角是宽阔的石阶，一级级通向石砌的水池。十丈深的竖井将沙漠地底的泉脉引入古墓。泉水冲去了一身的风沙，他解开束发带子，让满是尘沙的头发浸入水中。虽说身为军团战士，对于在云荒任何地域生活都有很强的适应性，然而向来军容整齐的少将毕竟很难忍受自己风尘满面衣衫褴褛的样子。

水声中云焕听到古墓外面有牧民的歌声朗朗响起——已经开始了吗？手一震，他立刻拧干头发，抬臂撑住水池边缘跳了出来，轻捷如豹。

“湘。”他开口，吩咐一边侍立的鲛人傀儡，“衣服。”

鲛人少女面无表情地将他脱下的戎装递过来，一言不发。

“不是这个。”云焕叹了口气，不满地看了一眼傀儡——毕竟是傀儡，很多事如果不是他亲口说一遍，她根本听不进去。他自顾自探身拿起那一套白色的长袍，披在身上。那是师父给他找出来的袍子，大漠上牧民穿的样式，也不知是师父多久前出古墓行走砂之国时穿过。

毕竟，穿着这样一身征天军团的戎装，是不能出去见当地牧民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少将雪亮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然而手却是片刻不停，将袍子穿了上去，一边招呼湘过来帮他系上腰带。忽然间感觉左肩一痛，云焕诧异地用右手握住左肩，发现那里微微渗出血来——怎么回事？

鲛人傀儡还在依循他的吩咐，将长袍覆盖上年轻矫健的身躯，云焕却站在那里发呆。

这个伤……怎么还会复发？都已经一个多月了，早该痊愈，居然又裂开了？他握着伤口出神，忽然觉得手腕上也有细微的刺痛，低头看时，才发现刚穿上去的白袍上有好几处渗出斑斑血迹。

是那个鲛人留下来的伤——那个鲛人的傀儡师。

那个瞬间，帝国少将的眼神猛然一变。他永远无法忘记一个月前的桃源郡，他遇到了怎样可怕的一个对手。那是完全占不到上风的一次交手。那个可以赤手撕裂风隼的傀儡师，用那样细细的引线就洞穿了他的肩膀和手腕！

那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惨败——虽然那之前他刚和西京师兄交手过，体力消耗极大，但平心而论，他知道即使是自己状态最好时，遇上这样的对手依然是没有胜算的。

那是怎样可怕的一个鲛人？背后还文着巨大的腾龙文身。

他木然站在那里出神，任凭湘服侍着自己穿戴完毕。脑子却在剧烈翻腾，狭长的眸中冷光闪动——不同于军中那些一介武夫的同僚，借着镇守帝都之便，他在军务之余经常出入于皇家藏书阁，阅读过许多典籍。凭着对《六合书》的熟悉，他虽然不敢肯定，却依稀觉得那个狭路相逢的超出鲛人，甚或“人”的极限的傀儡师，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海皇。

受伤归来后，下狱前，他曾将那样的怀疑告诉过巫彭元帅——奇怪的是，元帅却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难道十巫都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皇天的出现上，而对此不感兴趣？穿戴完毕，脑子里却依然想着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云焕向着外室走去。

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从石拱门里看出去，师父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里，似乎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还是——那个瞬间少将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皇天鲛人都顾不上，立刻抢身过去，扶住那个轮椅上没有知觉的女子，急唤：“师父？师父？”一边唤，他一边抬眼四处寻找那只蓝狐，然而小蓝居然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情急之下，云焕凭着记忆按蓝狐原先噬咬的穴位按了下去，力透肩井穴，想将再度死去的师父唤醒。

指力才透入，陡然感到一股异常凌厉的剑气反击而来，将他手指弹开。那个瞬间云焕才惊觉，原来师父是在微微呼吸的——只是闭目小憩而已。

“焕儿？”慕湮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边的弟子一眼，笑道，“你好了？我居然睡着了。”

“师父太累了。”记起昨夜那一场大战，云焕低下头去，“是弟子不好。总是打扰师父。”

“哪里……你回来我很高兴。”慕湮微笑着拍拍弟子的手，苍白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疲倦，“毕竟还能再见你一次——再晚点来，可就难说了。这一年每次忽然失去知觉，我都担心再也醒不过来……只是你们三个师兄弟个个天各一方的，我还怕一个都见不到了。”

“师父！”云焕蓦地抬头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探入怀中找什么，又想起刚换了衣服，也不等叫湘拿戎装过来，他立刻起身奔入内室。

“小心！小心头！”慕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忽然跳起，只是担心地连连提醒。

云焕冲回去，从鲛人傀儡手中劈手拿过衣服，奔回师父面前，从军装内襟的暗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双手托到慕湮面前：“师父，这是给您的。”

“这是——”空桑女剑圣看着里面一粒金色水晶模样的东西，诧异。

“玉液九还金丹。”云焕抬起眼睛看着师父，剑眉下的眼里是涌动的光芒，“徒儿特意从伽蓝帝都带来给您，您服了身体一定会好很多的！”

“咦？”大大出乎意外，慕湮拈起金丹，忍不住微笑，“焕儿，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炼丹了？你这八九年在外都学了些什么啊？”

“不是徒儿炼的。是巫咸大人炼的……”云焕也是讷讷一笑，“十巫里面巫咸大人是首座长老，擅长制药，一心想要炼出不死药来。也不知道他炼了多少年——反正到了现在虽没有不死药，倒是炼出一些据说可以延年益寿的灵丹，帝都的贵族、叶城的巨贾，都想尽方法得到他炼的一粒丹药。”

“哦。”慕湮将那颗金丹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笑了笑，“难怪你说那个什么巫彭元帅还活着——我正在奇怪呢，五十年前他就四十了，如今算起来难道能活到一百岁？原来是靠了灵丹妙药呀。”

云焕笑了笑，点头默认：“巫彭大人如今还是看上去如四十许的模样。”

“倒比我们剑圣门下的‘灭’字诀还管用……不用靠着沉睡来延缓时间。”空桑女剑圣听得有趣，侧头微笑，忽地叹了口气，“焕儿，难为你还用了那么多心。不过，师父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了，白白浪费这些珍贵的灵药——”

闭了闭眼睛，仿佛又觉得疲倦，女子脸上有苍白的笑意：“老实对你说了吧，那年和巫彭交手过后我自知伤势非同小可，也曾到处求访名医。从砂之国的土医到九嶷的巫祝，什么样的医生没去求诊过？所有大夫都说，血脉已断，即使凭我一身武功，最多只能再拖五年——最多五年。除非我长时间用‘灭’来休眠，蛰伏着不醒来。如果醒来，那么活得一日便少一日寿命。”

“师父！真的吗？”这一惊非同小可，云焕霍然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为什么……为什么从没听你说起过这事？”

“和你们这些孩子说了，又有什么用处呢？其实我该老老实实寿终正寝。反正剑客最后死于剑下，也是正理……”轻拍弟子的肩膀，慕湮的语气却是平静的，“偏生觉得有些不甘，居然选了这一处古墓，开始用灭字诀避世沉睡——呵，那时也真傻，都不知道自己苟延残喘又能如何，就想拖着时间。偶尔被外面魔物吵醒了，才出来替那些牧民驱赶一下——就这样醒醒睡睡，又去了一年多。”

“可、可是，”云焕喃喃脱口，“师父教了我三年……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师父连日督促指点，从来不曾中断。如今想来，竟是每一日都在消耗着她残存的生命，活得一日少了一日！

“没事的。别想太多。”慕湮微笑起来，摇摇头，也不说话，只是把他拉起来，将金丹放回他手心，替他扣上衣领上最后一颗扣子，“你看，长那么高，袍子穿在你身上都短了一截，也只有将就了——外面牧民的聚会就要开始了，快出去。你若找不回那颗如意珠，可是要大大地糟糕。”

然而帝国少将却站在原地不曾动，从背后看去，只觉他肩背在难以压制地震动。

“还有多久？”他霍然回身，眼里忽然出现惊人的光亮，直扑到轮椅前，急切地问，“师父您还有多少时间？一年？半年？几个月？”

被弟子刹那间爆发的气势镇住，慕湮茫然：“具体我也记不清了……不出三个月吧。”

“三个月……三个月。”那样的回答显然是令人绝望的，云焕喃喃重复，忽然回身，咬牙一字一句，“好，师父，等找到如意珠，我就带您回帝都去！”

“傻孩子，即使去了伽蓝城又能如何呢？”慕湮摇头，微笑道，“你也说连巫咸也没有炼出不死药，是不是？”

“不，不，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帝国少将显然被内心巨大的洪流控制着，平日冷定的眼睛里有不顾一切的光芒，想也不想，冲口而出，“我去求智者大人！智者大人一定可以！他是神……什么都能办到。我去求姐姐帮忙，让她求智者大人救您！”

“啪！”话说到一半，一个耳光忽然落在他脸上，将他打得愣住。云焕捂住自己的脸，怔怔看向轮椅上的女子——那么多年来，师父还是第一次对他动手。

“痛不痛？”慕湮自己也愣了一下，连忙抬手轻抚弟子的脸，眼里的焦急却依然存在，“你看你，说什么疯话！我是空桑人，还是伤在你们巫彭元帅手下的——你带我去帝都？跟十巫说你是空桑剑圣弟子？西京和白璎是你师兄师姐——你糊涂了？想自己找死吗？那些豺狼正愁找不到下口的机会！”

惊怒交集，女剑圣似乎再度感觉神气衰竭，顿了顿，看到弟子低头不答，放缓了语气：“焕儿，你仔细想想——反正……反正，咳咳，师父是死在这里都不会和你去伽蓝城的。”

云焕没有回答，慕湮只感觉手底下军人的肩膀在微微震动。

只是片刻，那不受控制的颤抖就停止了，沧流帝国的少将抬起头来，剑眉下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种不顾一切的光，深而冷，看不到底，低声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太鲁莽了。”

“好孩子。”轻轻吐出一口气，慕湮终于微笑起来，“以后切不可鲁莽做事——牧民们外面闹了很久了。过来替师父推着轮椅，我们出去吧。”

然而云焕还是站在那里没动，静静将手抬起，摊开，再度将那枚金丹送到她面前，一字一句：“请师父收下这枚金丹。”

那样的语气坚定如铁，恍惚间慕湮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地窖里看到的绝望而倔强的目光。叹了口气，不忍再拂逆弟子的心意，她伸手接过，笑了笑，便服了下去。

夜幕下，篝火烈烈燃起，映红一方天空。

眼看云集的鸟灵纷纷离去，匍匐在古墓外彻夜祷告的牧人们知道一年一度的大劫又是平安过去，一声欢呼，空寂城外便成了欢乐的海洋。火堆边上人头攒动，牛角杯、驼骨碗纷乱地举在半空，随着各部巫人颂词，牧民们便往天空泼洒着美酒，象征对天神的感激。十二弦声悠扬，牧民们双手相挽，踏足齐声而歌，热烈彭湃，歌颂天神和女仙——在大劫过去后，第二夜便按惯例要举行盛大的宴会，答谢古墓的女仙。

“都唱了那么久了……怎么这次女仙还不出来呢？”一边的火堆边，一个红衣的姑娘有些纳闷地喃喃，担忧，“以往好歹也会开了石门出来露一下面，这次——难道是我们唱得跳得不够好？如果女仙不出来，我们可要不停跳下去呢。”

“央桑公主，一定是你还不曾跳舞，而摩珂公主也不曾唱歌，所以女仙不肯出来呢。”旁边有女奴微笑着怂恿，同时示意身边的牧民附和，“族里最珍贵的两位公主都不曾出面，天神女仙怎么会满意呢？大家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旁边喝酒的牧民轰然应和。

“为什么又要我跳……”红衣姑娘听见贴身女奴的话，虽然心里受用，却故意嘟起了嘴，眼睛骨碌碌乱转，“摩珂呢？她去哪里了——她不唱歌，我可不跳！”

“摩珂公主去了琴师那边，调了弦就开唱了。”女奴珠珠笑眯眯地眨了一下眼睛，指了指另外一堆篝火，那里果然有一个装束华贵的黄衫少女站在琴师身后，俯下身轻轻地说着什么，珠珠笑了起来：“央桑公主就开始跳吧，大家都等着公主领舞呢！”

“摩珂先唱！”显然是忽然闹起了脾气，刁蛮少女哼了一声，却忍不住用眼角打量着另一边弹着十二弦的琴师，“哼，也不害臊，丢下我不理整天去缠着别人——一个流浪的瞎琴师，一副娘娘腔，不像个男人，也值得这样巴结……”

“呀呀，冰河琴师是多么迷人，竟然让央桑公主都吃醋了呢。”女奴珠珠显然和两位公主很是熟悉，调笑着上去拉央桑的手，“来来来，跳舞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不跳！”央桑却依然耍脾气，一跺脚，大声，“要那个瞎子弹起琴来，摩珂先唱！”

声音有些大，那边火堆旁的人显然听见了，那个正在低头调琴的琴师微微抬了抬头，他身后站着的黄衫少女摩珂公主也抬起头看着妹妹那边，蹙眉。

“央桑！不许无礼——快出来跳舞。”僵持的气氛中，忽然传来威严的喝止，众人簇拥中，一个中年人手持酒碗转了过来，牧民纷纷鞠躬，口称“罗诺头人”。曼尔戈部落的族长这次亲率族人赶来这里主持盛会，却看到女儿在这里使小性子，不由皱眉，然后转头向着另一边，招呼：“琴师，弹琴！摩珂，别光顾着说悄悄话了，唱起来吧！你是大漠上的天铃鸟啊！”

旁边的牧民听到族长开口，一起欢呼起来，轰然叫着一个字：“火！火！火！”

“是的，父王。”黄衫的摩珂公主脸红了一下，恭敬地答应着，不敢再怠慢，低声对琴师道，“冰河，我要唱了啊——你会弹那一曲《火》吗？”

盲眼的琴师微微一笑，也不答应，只是将手指按上了琴弦，轻轻一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所有牧民觉得在第一声曲子响起的刹那间，荒野上所有燃烧的篝火陡然便是微微一盛，向上跳跃起来，直似欲舞。

“真棒！”摩珂公主惊叹，看着面前抚琴的男子——火光明灭映着他的脸，微合着双眼的琴师面目清秀俊美，有着大漠上人没有的优雅气质，修长的手按在琴上，也是牧民里从来看不见的儒雅悠闲，竟不似一个流浪琴师所有。

“唱啊，我们的天铃鸟！”女子只是微微一沉迷，耳边牧民的欢呼便响了起来，伴随着有节奏的拍手声催促着。摩珂公主看了一眼琴师，终于垂手站起，面向西方空寂之山，举起双手，吐声开口：“燃我神火，以告天神——”

那样的天籁一出，整个旷野陡然寂静。歌声清冷而甘洌，如风送浮冰，仿佛冰川从绝顶融化，簌簌流入荒漠，汇成赤水，滋润万里荒漠。大漠上三个部落里的人都知道，曼尔戈部族长的大女儿是大漠上的天铃鸟，如果说赤水是滋润荒漠的唯一源泉，那么她的歌声就是人们心里的甘泉。

罗诺头人赞许地看着大女儿，对着央桑做了一个手势——虽然没有儿子，可这两个女儿，就算在三个部落的所有头人里，也足以让他自豪了。

红衣的央桑公主也不理睬父亲的命令，只是侧头全心全意地听着姐姐的歌喉。等到摩珂公主第一句尾音吐出，新声未发之时，忽然足尖一动，一步便跳到了场地中心。那样轻盈如燕的身姿引起了大片轰然的叫好，然而一动之后，央桑便又不动了，只是提起了裙裾，在篝火边，侧影仿佛忽然凝固一样。所有人也就屏住气，在天籁般的歌声中静静注视。

夜幕下里，那个流浪的琴师不经意似的拨着弦，凌乱低微，散漫得宛如日出前即将消失的薄薄雾气——居然没有丝毫节奏和旋律的感觉，只是那样弥漫着。舞者的剪影衬在一片红色中，提裾而立、颀颈修臂，随着拨弦的一个个音符，慢慢开始动了起来。

弦声越来越急，随着琴师的乐曲，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篝火忽然亮了起来。在第一个重音传出的刹那，伴随着摩珂唱到第二节的“燃我神火”，央桑忽然就是一个回身——回身之间，手上提着的群裾忽然散开，竟宛如盛开的红棘花般艳丽。

众人惊艳的轰然叫好声还没落地，忽然间她的脚下便踏出了清脆的节奏，刹那间让原本散淡的音乐仿佛猛然一震，注入了如火的激情和活力。

她的节奏忽然加快，让冰河显然有些意外，手指微微在弦上一顿。然而唇角浮起一丝笑，手指迅速拨动十二弦，转瞬便跟上了舞者的节奏。

红衣少女群裾飞扬，而裙下修长的双腿在地上踩出疏密有致的节奏，回转之间神采飞扬，一扭身、一回首、一低眉、一提手，都是光芒四射，宛如红日初升。纤细双脚敲击出的节奏中，群裾在身侧飞散和聚拢，衬得舞者曼妙的身姿宛如在一朵乍合乍开的红棘花中舞动，说不出的美艳凌人。

“央桑！央桑！央桑公主！”那样热烈美丽的舞姿显然刹那间让大漠上的牧民们燃烧起来，欢呼叫好声风一样四起。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跟随着红衣少女的舞步，所有牧民都手挽着手，围着一堆堆的篝火开始起舞踏歌。

那样的欢呼中，歌声已经听不到了。黄衫的摩珂看着妹妹已经带动了盛宴的气氛，便知趣地在众人的欢呼中停止了歌唱，坐回了琴师身后。

“你妹妹跳得很美……”琴师也停止了抚琴，手指压在弦上，低头微微笑。

“是吗？”本来任何对于央桑的称赞都会让她同样开心，可这一次摩珂却笑不出来，低头轻声，“你……你又看不见。”

“听都听得出。那样的舞步，天下无双。”那个叫冰河的琴师笑着，低头拨弦，“不过摩珂公主的歌声也不输给她呢……只是为什么唱得心不在焉？难道你不敬爱天神吗？”

摩珂的脸陡然红了一下，然而虽然比妹妹要腼腆，大漠上的女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细声承认，“我觉得——你比天神还好看。”

手指陡然在弦上划了一下，琴师微笑着抬手，向着黄衫少女的方向，黑色的长发从额上垂落下来，掩住他微合的双目：“多谢公主夸奖——对一个流浪琴师而言，被人拿来和天神相比，实在是会折福呢。”

摩珂想了想，退让了一步，却坚持道：“起码这个大漠上，都没有冰河那么好看的人！”

“公主没有见过罢了。”琴师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然而那个笑容渐渐却有些看不到底，“您没有看过……真正天神般光芒四射的脸。那可是可以引来‘倾国’之乱的美貌呢。”

那边两人絮絮低语，这边起舞的红衣少女又瞥见他们，跺脚的声音更大了。

“哼，又和那个娘娘腔的臭瞎子磨上了！”在牧民的簇拥中，央桑从这一堆篝火跳到那一堆，不满地抱怨——毕竟和自己一起做伴十七年的姐姐，忽然被一个陌生的流浪琴师勾去了魂，受冷落的妹妹未免心里有气。

“呀，冰河多么好看！公主可是赌气了。”正过来挽起她的手，女奴珠珠边跳边笑，看向一边和摩珂公主低头细语的琴师，赞叹，“和摩珂公主真是一对呢。哪里娘娘腔了？”

“你看他的脸呀——那么白，女人也没那么秀气！”央桑不忿，一边用力跺脚跳舞，一边不停地恶狠狠挑刺，“还有手——那么软那么长，一看就知道不是马背上的男子汉！只会弹弹琴，给他一把刀都拿不动。”

“啊，原来……央桑公主还是喜欢勇士啊。”央桑气愤之下越跳越快，珠珠跟不上，却依旧上气不接下气地调笑，“我回头就禀告头人去！大漠上所有部落的勇士都会……都会欢呼着拿起刀枪，来曼尔戈部落为公主比武决斗呢！”

央桑显然还是很喜欢听这样恭维的话，然而依然眉头一皱，哼了一声，舞得更急：“才不要那些难看粗鲁的家伙！个个只会和沙狼一样噬来咬去的……”

“公主……呃，公主又要好看，又要……又要勇武，”珠珠这一下是真的跟不上公主的脚步了，干脆停下了脚步，由着央桑在人群中独舞，弯下腰大口喘气，笑道，“那可难找咯！……可别嫁不出去，快点去求天神从天上降下一个来给你吧……”

“哼。”央桑的脸也微微地红了，却扭头哼了一声，手指转出曼妙的动作，带动脚下的舞步，如一朵红棘花般盛放在人群中。

忽然间，她脱口“啊”了一声，忽然仿佛被定住身一般不动了。

“怎么了？怎么了？”女奴珠珠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过去查看，“扭到脚了吗？公主？”

然而红衣的小公主没有回答。在女奴发觉公主的双脚完好无损，抬头诧异地询问时，忽然听到旁边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爆发出阵阵欢呼：“女仙！女仙！”

——怎么，那个女仙终于肯出来了吗？

珠珠正在想着，也忍不住地转头看去。

火光明灭之下，古墓的石门轰然打开，漆黑的背景下一袭白衣飘然出现，宛如天外飞仙。所有牧民都欢呼着，俯下身去行礼，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

女奴连忙同样俯身，同时想拉公主下去——然而央桑公主仿佛忽然间僵住了，居然在所有人都鞠躬的时候，依然直直站着，手里还提着裙裾，直视着古墓洞开的门，看着那个伴随着女仙骤然出现的英俊挺拔的男子。

“珠珠，你看，你看……天神听到我的话了。”有些茫然地，央桑脱口低呼，然而女奴不敢抬头，只是拼命拉着她的裙角想把这个不听话的公主拉下去。这样对女仙不敬，回头可要被罗诺头人狠狠责罚的。

然而红衣公主茫然的声音只是一刹，尾音的时候已经变为狂喜：“天神听到我的话了！”

“焕儿，你看，多么漂亮，”石门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丛丛的篝火，以及火中旋舞的红衣少女，慕湮微笑着赞叹，“这是曼尔戈部落里最漂亮的姊妹花。”

满地的人都匍匐着，只有红衣舞者在火光中宛如一朵红棘花开放，群裾下的双脚敲击出动人的节奏。扬眉回顾时，决然瞬忽，宛如惊鸿一瞥；低眉提手时，舒缓悠长，宛如弦上低吟——在动静不止的举手投足之间，看的人陡然便有一种恍惚：仿佛时间随着舞者的动作，在加速或者凝聚。

然而云焕只是看了一眼，便弯下腰来，在耳边轻声：“要出去吗？师父？”

慕湮微微点头，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军人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只是稍微用力，便将女子连着轮椅一起从古墓的石阶上抱了下来。

“女仙！女仙！”第一次看到女仙从古墓里走下来和他们一起欢聚，所有牧民都欢呼起来，声音惊天动地。跪得近的牧民便纷纷围了上来，俯身亲吻她的衣角，表达多年来受到庇护的感激之情，人越围越多，最后居然寸步难行。

“谢谢大家。我不是什么女仙……”对于那样热烈的回应，慕湮一时间居然有无措的表情，把衣角紧紧攥在手里，忙不迭地解释，“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女仙！不要这样！”

然而这样辩解的话完全不被接受，那些热情牧民哪里听女子的分辩，依旧疯狂地涌上来，试图触碰她的衣服和脚，不停地叩首和亲吻土地，轮椅在拥挤的人群里被不停地推来推去，根本不受她控制。

“焕儿。”实在没有办法招架，慕湮苦笑着，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弟子的身影。

“师父，”一直寸步不离站在师父身后的云焕立刻俯身过来，伸臂挡住了那些狂热的牧民，将她护在一边，抬臂握住了光剑，低声道，“要弟子为你赶开这些人吗？”

“不用，”慕湮苦笑摇头，发现和这些淳朴狂热的牧民讲清楚这一切需要费多么大的力气，只道，“带我去见罗诺头人吧……如意珠的事直接跟他说会好一些。”

“好的。”云焕微微弯腰，再度将师父连着轮椅轻轻抱起，也不见他发力，只是一点足，两人便呼啸而起，掠过丛丛篝火，落到了罗诺头人所在的火塘边。那样的距离足足有五丈，便是大漠上最骁勇的年轻勇士也不能一跃而过，而这个白袍青年抱着一个人，居然轻松落下，那样矫捷如鹰的动作让在场所有牧民一时间目瞪口呆。

“罗诺头人。”在轮椅轻轻落到地上时，慕湮微笑着开口，对那位同样诧异的族长点头，“又见到您了——这一年来收成可好？子民可好？身体可好？”

“啊，好，好……”罗诺头人一时间倒不是被云焕的身手惊住：年年率领牧民来这里，他比普通牧民更了解这位女仙，间或也有过几次谈话，但还是首次看到古墓里还有第二人出现。他不停地打量着站在女仙身边的这个高大年轻人，满肚子的疑问，却不敢贸然问女仙什么。

“这位是……”慕湮顺着族长的眼光看去，想要介绍，忽然觉得云焕的手轻轻触了她后背一下，她只是微笑着接下去，“是一个路过的好人，帮我打开了石门出来见你们。”

“哦。”认出了来人有着冰族的外貌，罗诺头人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再看了云焕一眼，心里对冰族中居然还有“好人”大感惊讶，却不敢反驳女仙的任何话，立刻对着族人一声招呼，示意大家不可冷落这位贵客。

虽然是冰族来客，然而女仙的旨意和族长的命令是高于一切的——立刻有无数酒碗举了过来，大漠上的牧民们永远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对来客的欢迎。在大家围上去之前，央桑推开所有族人，端着酒碗走在最前面，还没有走到，已经开始唱起了祝酒歌——那个瞬间，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变成姐姐，可以拥有最动听的歌喉去对这个年轻来客歌唱，引起他的青睐。

看到公主居然亲自上前敬酒，牧民们自觉地退后了，然而云焕看了一眼端着酒前来的红衣少女，听着听不懂然而宛转的曲调，却有些为难地停住了手——要如何对人说，自己向来是滴酒不沾的？可微微一迟疑之间，央桑的歌声却越发急切了，牧民们四起发出了应和。

“怎么？”慕湮本待和罗诺头人缓缓吐露寻找如意珠之事，此刻听得周围牧人起哄，诧然抬首，“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云焕看到师父的目光，忽然间就把心一横，接过酒碗一口喝了底朝天。

“好！”在他倒转手腕，将空碗展示给牧人看时，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叫好。一碗酒入喉，云焕只觉胸腔中有烈火直燃烧上来，他勉强运气，压住胸臆中的不适。然而转眼看到央桑嘴角浮出满意的笑，从旁边女奴珠珠手里再度接过了满满一大碗酒，又开始曼声歌唱。

无论如何先要顺着这群牧民。虽然胸口烦闷，云焕却是一直清楚的，蹙眉抬手接过了那一碗酒。

“好了，你们不要再灌他喝酒了。”然而他的表情逃不过慕湮的眼睛，恍然明白这个高大的弟子是不能喝酒的，空桑女剑圣微笑起来，欠身探手从弟子手中拿过了酒碗，放在唇边轻轻啜了一口，算是礼节，对罗诺头人开口，“他要喝醉的。我替他喝了。”

罗诺头人看到小女儿端着酒碗唱歌的情态，便知道向来高傲的央桑动了心，正在头痛如何把这个胡闹的女儿拉开教训一顿，听到女仙如此吩咐，正好发作起来，斥喝：“央桑！快别在这里凑热闹了，还不给女仙献舞？”

“跳舞！跳舞！跳舞！”周围的牧人一起鼓掌，大声有节奏地喝彩起来。

央桑虽然受了父亲训斥，然而听到要她表演舞蹈，却也正中下怀——虽然唱歌不行，可跳起舞来，这个大漠还没有超过她的！

“你，会不会跳舞？”放下酒碗，红衣的小公主对着云焕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伸手邀请面前这个高大英武的青年人——这才是天神赐给她的人呢！鹰一样矫健、豹一样轻捷，却有着英朗的五官和冷亮的眼睛……比起姐姐的那个琴师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大漠女儿向来洒脱磊落，从来不懂掩饰，伸手邀请：“来跳舞吧！”

“跳舞！跳舞！跳舞！”周围的牧民听到这个邀请，更加高兴，用热烈的欢呼和有节奏的鼓掌来表示着对这位贵客的欢迎，声浪一波波涌来，不容抗拒，“火！火！火！”

“罗诺头人，别为难他，”虽然只是稍微啜了一口，然而牧民酿的烈酒让慕湮苍白的脸烧出了红晕，她笑着为弟子解围，“他不会……”

“我会。”眼看师父已经是第二次为自己对别人请求赦免，也许是那一碗烈酒的作用，云焕心头一热，脱口便是答应了两个字，将手中空碗一摔，大踏步走入了人群。

慕湮也一时愕然，忽然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焕儿会跳舞？在军中，难道除了步战、马战、水战之外，他还学过跳舞？

然而空桑女剑圣不曾知道，在帝都那高高的城墙下，浮华却严苛的阶层有着他们自己的交游方式。贵族中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对于舞蹈、辞赋或者乐器，自小都受到严格的教导，少年时起便要随着父母出席各种盛宴，每每在酒酣耳热之余需要起来助兴，崭露头角为家族争得声誉——十巫中最年轻的巫谢，自小便精通诸般技艺，有天才之称。

云家虽然出身寒微，十年前才得势挤入皇城的贵族阶层，然而为了打破和其他门阀贵族之间的隔阂，就更加下功夫在各方面努力弥补鸿沟，以求融入那个圈子。在镇守帝都的时间里，除了日常操演，少将同样将很多时间用在觥筹斡旋之间。

远远的火堆旁，摩珂躲在人群后，看着一向骄傲的妹妹一反常态，端着酒碗上去向这个陌生的来客唱歌，又主动拉着他跳舞，不由诧异地“啊”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哎呀，央桑那小妮子，就这样忽然动了心吗？”

然而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没有注意到身边冰河的手忽然在弦上剧烈震了一下，清秀苍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震惊和凝重。

“琴师！琴师！”在白袍贵客走到场地中间开始舞蹈前，所有人齐声大喊，呼唤乐曲的配合。然而摩珂回首之间，才发觉身边的人居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霍然凭空消失了。

“冰河？冰河？”她茫然回顾，四处寻找那个无声无息离开的琴师，却惊讶地发现在熙熙攘攘的人堆中再也找不到那个盲人琴师。

即使没有乐曲，那边的舞却已经开始。

四围跳跃的火光里，借着酒兴，云焕没有等曲声开始，忽然间就是侧身抬手、双手交击，发出了一声断喝。然后蓦然转身，抽出了光剑，挽出一道流光。剑光纵横之中，一声声跺脚和低喝，伴随着简洁有力的动作，转瞬间气势逼人。

不同于方才央桑的火之舞那般明媚艳丽，这一舞却是洗练硬朗的。

没有多余的举止，没有伴奏的旋律，只是最简单而有力的动作。英姿风发，干脆果断，乍看之下宛如军人阅兵——那便是流传于帝都的舞蹈：《破阵》，每次宴会后，在征天军团内的青年贵族战士便会借兴起舞、联剑踏歌，耸动一座。那样的接近于“武”的舞，除了帝都豪门中奢靡浮华的贵气之外，更带了军中的英气。

大漠上的牧民们从未看过这样的舞蹈，个个都停止了喝酒喧嚣，看着暗夜火旁抽剑起舞的年轻人，那样雄鹰般的风姿和气度，让马背上的民族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

只是一个人的舞。然而渐渐地，黑暗里仿佛有了马踏清秋的劲朗和飒爽，舞者举手投足之间英气勃发，顾盼如同惊电般交错，猎猎令人不敢逼视。融合了九问的姿势，云焕只觉那一碗烈酒在胸中燃起，将长久的隐忍克制燃尽。手掌的交击、脚步的踩踏、低沉的应喝，一切在以沙风狂舞的旷野里进行，宛如雷电交加的雨夜，有一支铁骑驰骋于原野。

“好！”“好啊！”轰然的叫好此起彼伏，豪迈热情的牧民再度沸腾了起来，个个扔了酒碗，站了起来，跟随着云焕击掌的节奏，开始歌唱。

那边慕湮刚将如意珠的事情起了个头，正准备和罗诺头人细说，听得那样的喝彩声转过头去，不知不觉也看得呆住。她长时间地侧头凝望着暗夜火边起舞的弟子，忽然间也有些目眩神迷的感觉——真是变了……这次回来的焕儿，身上有着如此深远而明显的变化，再也不同于昔年那个大漠上的冰族少年了。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呀……”曼尔戈族长也看得出神，喃喃道。

“当然。”白衣女子唇角露出一丝笑，骄傲地扬起头，“我的焕儿。”

罗诺头人眼睛定了一下，摇摇头，遗憾地脱口说出：“可惜是个冰夷。”

话方出口，忽然想起这个人是女仙带来的贵客，罗诺头人连忙住了口。然而慕湮显然是听见了，虽然没有说什么，明澈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黯然——即使在这样万众欢腾的盛宴上，那样的阴影始终还是存在的，恍如一只利爪高悬在各个民族的头顶。

“女仙，您说您需要的那颗珠子是纯青色的？直径多大？会发光吗？”再也不敢乱说什么，罗诺头人恭恭敬敬地鞠躬，再度验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样的珠子散落在大漠上，要找也有很多啊——就像凝碧珠，也是差不多模样的啊。”

“凝碧珠……”慕湮脱口喃喃，心中忽然一阵恶寒——她知道凝碧珠是什么东西，蹙眉道，“不是凝碧珠。那颗珠子不是鲛人的眼睛。”

“那是——”罗诺头人不得要领，搓着手讷讷。

慕湮想了一下，也不能直说那是龙神的如意珠，只是道：“那是青色的珠子，迎光看去有五彩琉璃的光泽……还有，如果埋在地里，便会有甘泉涌出。”

“有甘泉涌出？”罗诺头人这下精神一振，朗笑站起，“那好办！大漠里头除了赤水，能冒出泉水的地方可不多！——我传令族里所有人去找泉水，掘地三尺便是了。”

“真是麻烦头人了……”慕湮微笑着在轮椅上欠身，心中略微有些不安，却依然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能否在一个月内给回信呢？”

“一个月……好。”曼尔戈族长搓着手，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女仙但凡有所吩咐，这片大漠上哪个人敢不尽力？大家拼了命出来，也会去翻遍大漠找到那颗珠子。”

“如此，多谢族长了。”女剑圣吐了口气，微微颔首，转头去寻找弟子的踪迹。

五、落日

“天呀……珠珠！你看，他多么棒！”央桑怔怔地站在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焕，一时竟忘了要上去领舞，“多么棒！他……他比我还跳得好！珠珠，我的云锦腰带呢？”

“什么？”贴身女奴吓了一跳，“公主！你要云锦腰带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红衣公主的眼睛还是看着人群中那个佼佼不群的影子，不耐烦地说，“快给我！我以后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啦！”

“不行！”珠珠一向嘻嘻哈哈，这次却按紧了口袋，倒退，“公主，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央桑终于愤怒了，跺着脚，“那是我织出来的云锦腰带！我要给谁就给谁！”

“公主织的云锦腰带，只能给大漠上最英武的勇士——云锦腰带给了谁，公主就是谁的！”贴身女奴连连倒退，声音颤抖，“可是……可是他是个冰夷啊！是个冰夷！”

“冰夷又怎么样！”央桑眉毛一挑，大眼睛闪出亮光，瞪着珠珠，“我就喜欢冰夷！摩珂还不是把云锦腰带偷偷给了那个瞎眼的琴师……都不知道他的来历。你为什么就不说什么呢？快把云锦腰带给我！不然我拿鞭子抽你了！”

然而珠珠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看那边歌舞消歇，那个白袍的年轻人从人群中离去。央桑急了，干脆真的一步跳过去，劈手便夺，连着几鞭啪啪将女奴赶开。珠珠知道小公主烈火般的脾气，也不敢反抗，只是护着头脸连连后退，一边叫着摩珂公主的名字，希望向来能压住妹妹的大公主能过来劝解。然而摩珂公主此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冰河琴师也不见踪影，女奴躲不了一会儿就被央桑抓住。

慕湮刚和罗诺头人说完话，不知为何觉得胸口有些隐隐作痛，生怕自己会在盛宴中没有预兆地倒下，连忙和曼尔戈族长作别。然而转动轮椅，却不见云焕的身影。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喧闹，人群往外齐齐一退，发出震惊的低呼。

“那边怎么了？”慕湮眼睛看向方才还载歌载舞的火堆，流露出焦急的神情，“出了什么事？”

罗诺头人也是一惊，脱口道：“糟糕，莫不是城里冰夷军队又来驱赶了？”

——这些年来冰族处处管制着大漠上的各部，不仅不许牧民们再过随水草迁徙的游牧生活，强制他们在帝国所圈的土地上定居，日常种种宗教祭祀也被禁止。连年年驱逐邪魔后的谢神仪式，也不得不在夜间进行，天明前结束。

然而此刻天尚未亮，空寂城里冰夷的镇野军团就赶来驱赶牧民了吗？

黎明前最黑的天幕下，篝火静静燃烧，映红天空。然而火堆旁空空如也，只站着两个人——其余牧民在惊呼中下意识地退后，一下子将火旁的场地空了出来。只余下红衣小公主央桑，怔怔地一手捧着一条五色绚烂的锦带、一手握着鞭子，看着面前白袍来客，浑身微微颤抖。云焕不发一言地站在那里，平举的右臂上衣衫碎裂，赫然有一道鞭痕。

“焕儿？”“央桑？”空桑女剑圣和曼尔戈的族长同时脱口惊呼，忍不住双双上前。

“啪！”那个瞬间，呆若木鸡的小公主忽然动了，又是一鞭子就抽向云焕，又急又狠。旁边牧民眼看公主居然再度向女仙带来的贵客动手，这回反应过来了，纷纷惊呼着上前阻止。

云焕看着鞭子迎面抽过来，也不闪避，只是竖起手臂生生受了这一记。啪的一声，袍袖碎裂，一道鲜血从手上沁了出来，他只是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央桑公主这时终于说出话来了，嘴唇微微颤抖，猛然大哭起来，劈头盖脸地猛抽鞭子：“你、你说什么？你不要——你不要？你说什么……”

“抱歉，公主，我不能要。”那些鞭子倒是没有多少力道，云焕只是觉得心里烦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对于莫名其妙找上来的这番风波有些不耐烦。若不是看到师父在旁边，又不能和这些大漠上的牧民翻脸，他早就想劈手夺过鞭子折为两段。

“你竟敢不要！我、我十五岁织了这条云锦腰带后，多少英雄勇士为了得到它不惜血染大漠……你、你竟敢不要！”十七年来从未有这一刻的愤怒和屈辱，一向高傲的红衣小公主终于忍不住在所有牧民面前大哭起来，用尽全力一鞭抽过去，哭喊，“父王！父王！我要杀了他！”

然而，这一鞭刚接触到云焕的小臂，忽然凭空啪的响了一声，节节寸断，散了一地。

“住手！”尚未挤到人群中，轮椅上的慕湮只来得及并指凌空斩去，将皮鞭在瞬间粉碎。所有牧民吓了一跳，看到女仙动怒，不由自主地脸上现出敬畏的神色。

“胡闹！”罗诺族长走得比慕湮快，此刻已经三步两步冲入人群，一看女儿手上那条云锦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又急又怒，一个耳光便落到了小女儿脸上，冲口而出，“不要脸的丫头！居然把云锦给冰夷！”

话一入耳，云焕肩背陡然一震，目光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杀气。慕湮此刻已经推着轮椅走入了人群，知道弟子那酷烈的脾气，心下一惊，连忙伸手拉住云焕被抽得流血的手臂，对他微微摇头。感觉师父温暖柔软的手拉着自己，云焕心头一震，将光剑缓缓松开，低头对师父勉强笑了笑，不说话。

“哇……”央桑第一次被父亲当众责打，愣了愣，忍不住捂住脸痛哭起来，“为什么打我！是父王你自己说的，云锦腰带给谁由我自己高兴——哪怕是给盗宝者！”

“给盗宝者也不能给那些冰夷！”罗诺头人向来把女儿看作自己的骄傲，妻子去世后对她们宠爱至极，但此刻看到小女儿居然公开向一个路过的冰族人示爱，还被当场拒绝，登时愤怒得犹如一头狮子。

再也顾不上那个冰夷是和女仙一起来的，族长咆哮着一把夺过女儿手中的云锦，几下撕得粉碎，丢到火里：“我罗诺没有嫁给冰夷的女儿！曼尔戈部也没有向冰夷献媚的女人！他们夺走我们的土地、欺压我们、侮辱我们的神……十五年前，你大伯全家就是被冰夷军队杀了的！如果不是爹拉着你们两姐妹躲到沙狼窝里，你们早一起被绞死了！那一次多少曼尔戈人被杀？你忘了？”

十五年前……曼尔戈部落？

慕湮心里陡然一惊，有不祥的预感。她手里强健的臂膀也再度震了一下，云焕原本一直不动声色的冷硬的脸起了奇异的变化，抿住了嘴角，看着罗诺族长的眼睛竟然透出狼般的恶毒和仇恨，如欲搏人而噬的野兽。

“焕儿？焕儿？”在所有牧民都被族长的盛怒吸引过去时，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却察觉出了身侧刹那间闪现的极大杀机，紧紧拉着弟子的手，不敢松开片刻，压低了声音，“你要干什么？把你的杀气收起来……这里没有你要杀的人。我们回去。”

“有。”云焕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边慷慨陈词的族长，冰蓝色的眼睛慢慢凝聚，“是他……是他！我认出来了。他就是十五年前那个强盗！”

“焕儿？”慕湮忽然间明白过来弟子说的是什么，脸色更加苍白，“不要动手，我们回去。”

虽然知道此刻是绝不能动手的，然而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粗犷剽悍的脸，记忆最深处的那扇大门轰然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地窖里弥漫的腐烂的血肉的味道，饥渴、恐惧以及崩溃般的绝望。而地窖头顶上那些暴民在大笑着喝酒……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十五年来从来不曾片刻忘记！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让那些声音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现在发现原来还没有。那些折磨他侮辱他的家伙，居然还活在自己的眼前，说着和以前一样的话！

那个蛮族的头目在对女儿和民众大声咆哮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满耳只是回响着“冰夷”两个字。只觉得无法移开脚步，云焕冷冷盯着那张脸，眼睛不知不觉泛起军刀才有的铁灰色。

“焕儿，焕儿……我们先回去。”慕湮紧紧拉住他的手臂，生怕一放开光剑便会斩入牧民人群中。然而这样说着，她感觉胸口的不适在慢慢加强，仿佛有什么在侵蚀着，让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啪。”在云焕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光剑的瞬间，那只一直拉着他的手松开了，颓然垂落。

“师父？！”霍然转身，帝国少将脱口惊呼，然而在看到轮椅上再度失去知觉的人时，眼光迅速改变了——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鞘，瞬间封住了原本已经炽热的刀。

被父亲那样的盛怒吓住，央桑一时间居然忘了自己云锦被撕掉，讷讷看着父亲，半晌才回答了一句：“可是……可是，女仙说他是好人啊……女仙说的！”

女仙？那样一句话让罗诺族长愣了一下，所有牧民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火堆的另一边。然而那儿已经空空荡荡了。

所有人低呼了一声，再度转头看去——火光下石墓的门正轰然落了下来。

“湘！湘！”轰然落下的封墓石隔断了光线，横抱着失去知觉的师父冲入室内，云焕呼唤着自己的鲛人傀儡。内室忽然传来轻轻“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然而急切中云焕来不及去想，只是急促吩咐：“掌灯！”

过了片刻湘才从最深处的石室出来，面无表情地进入内室，用火绒将石烛台上的火点起。

云焕抱着慕湮站在那里等待，感觉怀里的人如同死去一样毫无声息，身子在慢慢冷下去。虽然明知是类似“灭”字诀那样的暂时休眠，然而那种恐惧还是如同第一次猝不及防看到师父倒下时一样袭来——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只有三个月的大限，他低头注视师父苍白清丽的脸，总觉得有不祥的阴影笼罩着。

三个月……三个月后，这双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来。

“主人，好了。”很快湘便点起了火，然而一边的少将脸色却是阴沉的，仿佛没听到一样地站着，身子慢慢发抖。许久许久，才俯身将怀里轻得如同枯叶的人放下，却不肯松开手，坐到了榻边，用手指扣住了慕湮的肩井穴，缓缓将剑气透入体内。

小蓝又不知道哪里去了——想起最初见到时那只蜷缩在师父臂弯，怯生生看着他的蓝色小狐狸，少将眼里骤然起了怒意。那畜生根本就不会照顾师父。以前在这座空荡荡的古墓里，师父猝然昏死之后，不知道要在冰冷的地面上躺多久才会醒来。该死的忘恩负义的畜生……

令人惊讶的是，这次他用剑气透入师父肩井穴，居然同上次一样觉察到她体内立刻有凌厉的气劲反击出来，然而这一次，师父却并不像小憩过去的样子。

——怎么回事？

“师父？师父？”恍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云焕颓然停住了手，任没有知觉的身躯靠上他的肩头，发丝铺了他半身。他的手按在穴位上，隐隐感觉师父体内的气脉如潮般汹涌，却紊乱无序，而且在迅速地衰微下去。

石烛台上的灯影影绰绰，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湘只是木然地立在一边，等待主人的下一句吩咐。然而云焕失神地跪在那里，竟说不出一句话。

总以为有了准备不会再如此惊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师父倒下，心里的恐惧还是压顶而来，比之十五年前的死亡地窖里更加剧烈。转瞬便不能思考，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是的，那么多年了，他一直在黑暗里濒死挣扎着，立下了种种誓言：绝不要再第二次落到这样的境地里……绝不要再被任何人欺负……也绝不会再去期待有谁来救他。然而在这样的绝望之中，忽然之间白光笼罩了一切，一双手打开了那隔断一切的门，将他从绝地里带走——便是如今握在他手心的这一双柔软的手。

可是，这仅剩的一切，眼看也就要被夺走了。

“师父……师父。”今日和仇人蓦然的重逢激起了回忆，云焕再也忍不住。他喃喃低下头去，握起那双没有温度的手，颤抖地压在了自己的唇上，垂头埋在了她的手心里。

有一些事情八年来他始终不曾明白。在伽蓝帝都的明争暗斗之间走了那么远的路他也不曾去多想，甚至直到这次回到博古尔沙漠之前也不曾了解——不知是故意遗忘，还是不敢去记忆。

帝都里那一张张各怀心思的笑脸，觥筹交错之间称兄道弟的同僚，朝上军中纷繁复杂的人事，名利场上权谋和势力的角逐……仿佛浪潮一样每日在胸中来去，湮没昔日所有。然而，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可信的……那些都是假的。唯一的真实被埋葬在心底最深处。

就算昔日少年曾豪情万丈地从这片大漠离去，从帝都归来却是空空的行囊；就算那只白鹰不能翱翔九天，折翅而返，唯一打开门迎接他的，依然只会是这双手。

如果不是这一次有机会重新回到这片大漠，他将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对这双手的依恋。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慕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内息在瞬间微弱下去，却平静不再紊乱。

“师父？师父？”云焕狂喜地脱口，扶起慕湮，然而她虽然轻微地开始呼吸，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起伏的胸口、微弱的心跳已经表明生命的迹象重新开始回到了身上。云焕长长松了一口气，合上眼睛。

“出去。”仿佛不愿被傀儡看到此刻脸上的神情，云焕抬首吐出了两个字。

在湘悄然退出的刹那间，高窗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云焕霍然抬首，想也不想地凌空弹指，“啪”的一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滚了下来，发出受伤的呻吟。蓝狐在脚边缩成一团，显然被他气劲伤到了，呜呜地叫。

“哼。”云焕冷笑。

“焕儿你……又欺负小蓝。”忽然间怀里的人开口了，微弱地抬手——他竟不觉察师父是何时醒转的。蓝狐负痛蹿入主人怀里，慕湮怜惜地轻轻拍着它被剑气伤到的前肢，这次不知为何却没有立刻开口责怪云焕，只是默默低头。

“徒儿错了。”这样的静默反而有种无形的压力，云焕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认错，“请师父责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慕湮微微笑着，看向弟子的脸，“孩子偶尔做错了事，怎么能随便责罚？只是记住以后不可随便出手欺负人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样的话平平常常，却让云焕不易觉察地震了一下，如遇雷击，只是低头答应了一声，不说话。

“小蓝陪了我快十年……都老啦。”慕湮轻轻抚摩着蓝狐的背，目光是温柔而复杂的，叹了口气，“你看，它的毛都开始褪色了……也难怪，孙子孙女都已经有几十个了。我每次把它赶出去叫它不要回来，它都不肯，每月去窝里看一次子孙，然后拖家带口地回来。将来你成家立业了，可不知道会不会回这里来看看师父的墓……”

云焕这时才发觉，跟着蓝狐从高窗里蹿进来的，还有一队毛茸茸的狐狸。个个睁着有些惊恐的眼睛，看着出手伤了它们爷爷的人，躲在石室一角不敢上前。

云焕不知道说什么好，微微低下身，对那一堆小狐狸伸出手去。

然而小狐狸们警觉地盯着这个陌生的军人，咿咿呜呜了几声，似乎畏惧对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杀气，还是没有一个上前去。只有小蓝不计前嫌，从慕湮怀里跳了出来，一瘸一拐走到云焕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抬头看着八年前相伴的熟人。

“师父，得找个人来照顾您才是。”虽然那样亲热的接触让云焕有些微的不舒服，然而他还是有些生硬地拎起了蓝狐，一边为它揉捏着伤处，一边低声，“我去找些可靠的人来服侍您——这里镇野军团的南昭将军是我多年同僚，或可令他妥善行事。”

“不用了，师父一个人住得习惯了。”慕湮摇头微笑，难以觉察地皱了皱眉，“焕儿，如果……你真的可以和将军说得上话，你让他少找牧民的麻烦吧。这些年，我总是看到军队把这一带牧民们像牲畜一样驱赶来驱赶去的。”

“那是为他们好。”云焕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不想话题又偏了开去，却耐心解释，“帝都二十年前就颁布了命令，给三大部落建造了村寨，让他们安居乐业，再也不用四处奔波——可是往往有刁民不听指令，南昭将军为了大漠安定才不得已而为之。”

“呵……”慕湮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是想把鹰的双翅折断。”

云焕忽然一震，沉默。

沧流帝国在沧流历四十九年霍图部叛乱之后，为了加强对边陲的控制力，十巫一致决定将其余三部牧民分开安顿，建立定居点，不再允许那些马背上的牧民在大漠上四处游荡。然而这项政令遭到了强烈的反抗，除了向来态度温顺的萨其部在得到帝都减轻赋税的承诺后逐步分批建立了定居村寨以外，曼尔戈部和达坦部都有抵触，虽然不敢公开反抗，却一直拖延敷衍或者阳奉阴违。

十五年前那一场惊动了帝都的叛乱，最初的起因，便是曼尔戈部的一些牧民不甘被强制迁入定居处，从而铤而走险绑架冰族人质，试图让居上位者改变政令。

然而帝国回应的却是一如既往的雷霆铁腕——放弃了那十几个人质，命令镇野军团西方军立刻出击，消灭一切暴动的牧民。那一场小规模的叛乱平息后，受到重创的曼尔戈部不再强硬反对帝都的任何意见，很快便在博古尔沙漠附近安居了下来。

“帝都的政令也是为了西域大漠的安定。”无法否认师父方才那句话，云焕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补了一句，强调，“以前这里几乎每年都有战祸和瘟疫，但如今各部休养生息，吃的穿的，都不曾缺乏。”

“笼子里的鸟是不愁没有水米的。”慕湮微笑着，然而语气里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摇头，“焕儿，我看过百年的变迁，但是我不知道目前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是，把人当牲畜随意使唤，总是不对的。”

“师父说的是。此事就作罢——说到底，那个人我也不是很放心。”心里知道一定是南昭将军素来行事的强硬让师父不快，云焕此刻也不想啰嗦，只是先答应下来，“不过弟子一定让他约束手下，怀柔戒暴。”

——最多一道命令将古墓附近设为禁域，不让那些纷争被师父看见就是。

慕湮微微笑了笑，也不答话，眉间隐隐有些不适的神色。片刻，仿佛心里那阵不适终于过去，她才能勉力开口，眼里带了笑意，轻声道：“焕儿真是厉害，你看大漠上最美丽的公主都为你倾心呢！只可惜你早定了妻室。央桑是个可爱的姑娘，大漠上多少年轻人的梦想啊。”

“我一靠近他们就想呕吐。”云焕眼里忽然有嫌恶的神色，脱口道。

“什么？”慕湮霍然抬头，变了神色。

“那种气味……那种驼奶和烈酒的气味！”云焕用力将手绞在一起，从牙齿里吐出几个字，肩膀陡然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也暗了下去，“一辈子也忘不了。一闻到就想吐……”

忘不了在地窖里饿得奄奄一息时，他们曾怎样没有廉耻尊严地乞求暴民们施舍食物——换来的却是被泼到地上的驼奶和残酒。一群拖着镣铐的冰族人如同疯了的野兽一样，匍匐在地上舔着渗入沙土的奶和酒。头顶上有人在大笑，踩着孩子的头颅。

“一闻到就想吐……十几年来我不能喝下一滴酒……”方才勉强喝下的那碗酒仿佛在胸口再度翻涌起来，云焕皱紧眉头，抓紧了领口喘息，“这群不被套上铁圈就不安分的猪！”

“焕儿，焕儿……”慕湮连声叫着弟子，叠声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不要再记仇——摩珂和央桑十五年前才两三岁，不关她们的事。”

“罗诺。”云焕冷冷回答了两个字，“我记得他。”

“罗诺头人……”慕湮叹了口气，想起当初打开地窖时看到的惨况，一时无语，顿了许久才道，“他在那场动乱里也死了好多亲人。他其实是个不错的头人，牧民都爱戴他……焕儿，他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和年老的父亲。”

“年老的父亲……”云焕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薄唇边就露出一丝冷笑，握紧了剑，“是的——而我却没有。”

他的父亲，死于十五年前那一场牧民暴动。

慕湮霍然一惊，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掰开弟子握剑的手，将光剑收回他腰间，柔声：“你还有师父啊……如果罗诺族长找回了如意珠，也算是偿还你了——答应师父，这件事一笔勾销，不要再追究了。好吗？”

云焕却是沉默，眼睛里的光阴冷狠厉，隐隐不甘。

这一生，他向来恩怨分明得近乎睚眦必报，如今仇人便在面前，即使不方便公开处死，也一定会不择手段了结对方性命——师父这个请求，却是要生生封住他拔出的剑。

“焕儿，师父的话你不听了吗？”慕湮轻轻加了一句，叹息，“真是长大了。”

“我听。”许久许久，帝国少将终于吐出了一口气，躬身行礼，“师父的话，弟子从来都是听的——师父说不许找曼尔戈族长复仇，那么，弟子便不找了。”

“真的？”空桑女剑圣眉间有种如释重负的神色，然而知道弟子那样酷烈的脾气，生怕他不会放过曼尔戈部的牧民，忍不住再问了一句，“真的答应不报仇了？”

第二句追问让云焕陡然心中一窒，帝国少将揽襟愤然而起：“师父不信我吗？”

“焕儿！”慕湮刹那间知道伤了弟子的心，脱口道。

“好，那我对天发誓——”云焕霍然起身退了三步，直退到石灯台旁，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慕湮，横臂火上，“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誓言一字一字地吐出，如同冷而钝的刀锋节节拖过慕湮的心。

少将的手直直伸在火上，烈焰无情地舔舐着年轻的手臂，将誓言烙入肌肤。他冷冷地看着慕湮，眼神里有她所不熟悉的东西：“这样，师父你满意了吗？”

轮椅上的女子倒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沙风呼啸，篝火尚自跳跃温热，急促的马蹄声却敲碎了破晓的黎明。蒙蒙黄沙中，隐约看到有大队的骑兵从空寂城方向往这里疾奔而来。

“冰夷来了！冰夷来了！”所有刚喝完酒在歇息的牧民一眼瞥见，便是一跃而起，纷纷攀上马背，连地上尚自散落的酒器什物也不要了，策马狂奔离去。

这些年来，按照沧流帝国的严苛律例，所有各部的牧民没有允许绝对不可擅自离开定居的村寨前往别处集结，否则便将受到严惩。被那样的严令拘禁着，牧民们每年的谢神会都必须趁着黑夜偷偷进行，不然一到天亮被冰夷军队抓住，便是意欲聚众谋反的罪名。

“冰河？冰河呢？”央桑在马背上想拉姐姐上来，黄衫的摩珂却抱着琴四顾——十二弦琴犹自扔在火边，琴师却不见了踪影。

奇怪，一个盲人琴师，又能去了哪里？

“别管了！冰夷军队就要来了！”央桑在马上回头，看着那一股黄尘越来越近，焦急地大呼，这时做妹妹的泼悍烈性发挥了作用：再也不理会姐姐的挣扎，央桑一鞭子卷住摩珂的腰，不由分说就把柔弱的姐姐拦腰横抱上了骏马，挥鞭狂奔离去。

只是短短片刻，石头旷野里上千的曼尔戈牧民便奔逃一空。

“妈的，那些沙蛮子倒是跑得快！”黄尘散开，当先魁梧的军人勒马，望着牧民奔逃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那一口痰射在旁边一个士兵的箭袋上，居然震得“啪”一声大响。

“还没出一箭之地嘞——将军，要不要令将士们放箭？”旁边有副将模样的人勒马献策，用鞭鞘指着人群末尾的一骑，邪笑，“难得这次曼尔戈部的姊妹花都来了……要不要一箭射了下来，以谋反的罪名带回营里去？”

“你个宣老四……”南昭将军大笑起来，用鞭梢敲着副将的头盔，“你是想害我死？你嫂子是吃素的？一弄还两个！加上你嫂子，三个女人一台大戏——我怎么吃得消？”

“将军吃不消就留给属下好了。”副将倒是生得一副文质彬彬的脸孔，和这大漠黄沙大大不合，笑着挥手，身后士兵呼啦啦一片调弓上弦的声音。

“别闹了，有正事儿。”看到副将真的要抢人，南昭有些不耐烦地沉下了脸，翻身下马，“这次也不是来抓那些沙蛮子的。”

“正事？”副将宣武倒是怔了怔，看到南昭认真起来，连忙挥手阻止士兵，跟了上去，“将军不是来抓沙蛮子？那么半夜忽传军令，点起人马前来这里是作甚——总不成和那些沙蛮子一样，来这里拜什么莫名其妙的神仙吧？”

“少啰啰唆唆。”南昭听得不耐烦，大手一挥，“是云少将来了！”

“什么？”宣武副将吓了一跳，瘦脸上眼睛睁大了，“云少将？云焕？是将军您在演武堂的那个同窗吗——巫真的弟弟、征天军团钧天部的少将云焕？军中都传称将来会是巫彭元帅继任者的云焕少将？”

“真啰唆……”南昭大步向着古墓走去，脸上却也掩不住自豪，“是啊，我在演武堂的同窗！”

昨天入夜时分接到传书，原来是通知他前来此处迎接来自帝都的云焕少将，辅助他执行绝密命令。

当日演武堂里，自己还比云焕高了几科，而云焕那时沾了当圣女的姐姐的光，刚从属国以平民的身份进入帝都，在门阀子弟云集的演武堂里颇受排挤，而他刚开始性格冷硬孤僻，也不和同窗接近，一直落落寡合。同样平民出身的南昭，便成了不多的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人之一。

——那时候不过是惺惺相惜才和这个年轻人称兄道弟，并非有意讨好权贵。却不料云家发迹得如此之快，不过几年，圣女云烛便成了元老巫真，跻身帝都最显贵的门阀之中。而这个年轻人以箭一样的速度在军中晋升，如今已经赫然成为征天军团内最有实力的少将。

而同样平民出身的自己，尚自在这个偏远的属国地界上，当着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小小将军——按沧流军中规定，镇野军团和征天军团虽然一直并称，然而刚出科的演武堂子弟首先都要去镇野军团磨炼五到十年的步战和马战，才会被调入征天军团。

这些年他维持这方大漠的安定、管束牧民，也算有些成绩，五年内晋升少将也算是难得。然而如今虽然官阶和云焕相同，可帝都过来的征天军团少将和驻扎属国的镇野军团少将之间，谁都知道那是云泥之别。

——真是什么人有什么命啊……南昭这样的粗人心里也不是没有感慨的，然而毕竟是直肠子的人，想想也就扔开了。毕竟这次云少将忽然前来，手里持有帝都巫彭大人的令牌，于公于私，只要他有所吩咐，自己和所有空寂城的士兵都要听其调遣。

“将军，抓到了几个小沙蛮！”正在想着，耳边忽然听到属下禀告。南昭抬头看去，只见士兵不知何处抓了三四个牧民孩子，正一手一个揪了过来押到马前，“怎么发落？按聚众叛乱枭首示众？”

“放开我！放开我！”那些孩子很野，不甘心地挣扎，想要去撕咬抓住他们的战士，“我们不过是在给女仙上供品！我们没有叛乱！”

“女仙？”南昭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睛看去，却见石墓台阶上果然放着好几个篮子，里面盛满了各类鲜美水果，篮子被彩带绸缎装饰得极为绚烂，坠满了彩色石子和羊骨头，显然这些孩子是费了好大精力去弄这些献给女仙的礼物。

“妈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沙蛮子！多少次警告他们不要随便聚集喧哗，从来不听老子的三令五申！”南昭看得心头火起，踢翻了一个篮子，大骂，“奶奶的，就喜欢到处乱跑闹事，帝都的律令你们当是放屁？你们当放屁，老子可要原原本本执行到位——不然怎么对上头交代？年年要半夜三更起来赶你们，以为老子不睡觉？”

半夜集合的镇野军团士兵个个也有困意，此刻听得将军发作，忍不住又想笑又想打哈欠。然而看着遍地狼藉和几个扭动挣扎的牧民孩子，个个眼里也有不耐烦的狠气。

石墓里的灯渐渐燃尽，而高窗外面的天色也亮了起来。

残灯下，慕湮用白布细细包裹着弟子的手掌，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结。

“这些叫湘做就可以了。”看着师父低头细心包扎的样子，云焕忍不住说，然而手臂却仿佛僵硬了一般无法动弹。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了。”慕湮俯下身，用牙齿咬断长出来的一截白布条，看着弟子烧伤的手，眼里有痛惜的光，“手如果烧坏了，还怎么用剑？焕儿，你也是好大的人了，怎么一下子就做这样不管不顾的事情？如果在帝都也这样，可真叫人担心啊。”

“在帝都不会。”云焕低头，感觉师父的手指轻轻抚过绑带，低声，“我……我只是受不得师父一句重话。”

“傻孩子……我没有不相信你。”慕湮忍不住笑了，抬手想去抚摩云焕的脸，然而凝视着弟子英挺的眉眼，眼色也是微微一变，手便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傻了……别傻了。你已经长大了，师父也要死了。以后要自己对自己好。”

“师父。”那样不祥的话再度被提起，云焕刹那变了脸色，脱口道。

“你听，外面怎么又吵了起来？”慕湮一语带过，却不想再说下去，侧头听着外面的声响，“好像有很多人又来了？”

“是南昭……我差点忘了。”云焕听到了风中的战马嘶鸣，霍然站起，吩咐傀儡，“湘，去开门。”

几个牧民孩子不停扭动挣扎，一口咬在提着他们的校尉手上，牙齿在铁制的护腕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个校尉也火了，用膝盖猛然一顶孩子的胸腹，引出一声惨叫。

“将军，别和沙蛮子浪费时间。”副将一听帝都来的少将来到这片荒芜的广漠，眼睛放光，挥挥手，“拉下去都斩了！把人头挑在竿子上放到这古墓周围，不许取下——看那些沙蛮子明年还敢来这里聚众叫嚣？”

“是！”校尉总算得到了答复，一手拖一个孩子就往外走，一边招呼刀斧手。

“女仙！女仙！救命啊……”牧民孩子的眼都红了，拼命挣扎呼救，可哪里是牛高马大的士兵们的对手，一边大骂大哭，一边已经被拖了下去。坐在马上的刀斧手从背后抽出长刀，表情轻松，甚至还笑嘻嘻地看着被按到地上的孩子，用靴子踢了踢：“叫啊！你们的女仙怎么不出来救你们？”

一时间军中哄笑，刀斧手跳下马背，扬起长刀对准牧民孩子的脖子。

“闹什么？”忽然有人出声，阻止，“不许在这里杀人！”

“奶奶的！”副将一向在军中除了南昭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此刻乍然在人群里听到这样老实不客气的命令，大怒，抬眼看去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牧民正走入军中，脱口扬鞭，“造反了？给我——”

“少将！”南昭却是眼睛一亮，翻身跳落，几步迎上去，抱拳，“南昭来得迟了！”

“辛苦了。”白袍的年轻人从石阶上走下，同样抱拳回礼。等他抬起头，宣武副将才看清他虽然穿着牧民的衣服，然而发色和五官，的确是冰族的样子——云焕少将？这位忽然从古墓里冒出来的，就是帝都中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

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和南昭打了招呼，便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高举起，展示给四周的镇野战士：“征天军中少将云焕，奉帝都密令前来。即刻起，此处一切军务政务，均需听由调度，不得有误！”

那是一面刻有双头金翅鸟的令牌——包括南昭在内的所有战士一眼看见，立刻跪下，不敢仰视。

这样的令符在云荒上不超过五枚，每一枚都象征着在某一个地域内君王般的绝对权力。其中三枚给了大漠三个部落的族长，一枚给了派往南方泽之国任总督的冰族贵族，剩下的一枚留在帝都，只有当发生机要大事之时，才会动用。双头金翅鸟令符到处，便象征着帝都元老院中十巫的亲自降临，生死予夺。凡是云荒土地上任何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平民，属国还是本族，均要绝对服从令符持有人说出的每一句话。

所有冰族战士翻身下马，持械跪倒，轰然齐声答应：“唯少将之命是从！”

看到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副将心中一惊，腿便软了，一下子从马背上滚落，匍匐在黄沙里，跟着众人一起答应着，声音却发颤——他本想了满脑子的方法来讨好这位帝都贵客，却不料第一个照面就得罪了。

“起来。”云焕微微抬手，示意军队归位，对身边跟出来的美丽少女吩咐，“湘，将巫彭元帅的手谕给南昭将军。”

“是！”湘从怀里拿出密封的书信，交给南昭。

“你看看，”云焕淡然道，“元帅令你完全配合我在这里的一切行动。”

“是。”南昭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拆开上面的火漆，一看之下脸色微微一变，迅速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云焕。看毕也不说话，只是恭恭敬敬将密信撕为碎片，一片片送入口中吞下。按照军中惯例处理完密令，南昭清了清喉咙，抬起眼睛注视着云焕的脸，缓缓握剑：“南昭奉元帅之令，一月内将听从少将一切调遣。”

从打开那封密信起，云焕的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在同僚脸上，注意着每一丝变化——是的，他也不知道那封密信的内容。持有令符已经可以随心所欲调用空寂城的兵马，巫彭元帅这一封给守将的手谕，难道就是再度重复这个指令？

“如此，辛苦将军了。”从南昭的脸上他看出了某种变化，然而云焕的语气依旧冷定。

“还请少将移驾空寂城大营。”南昭抱拳，恭恭敬敬地请求。

“不必，”云焕却是抬手反对，“我在此处尚有事要办，暂时不便回营——南昭将军听令！”

“末将听令！”南昭听云焕的声音忽转严厉，立刻单膝下跪。

“即刻起一个月内，军队不得干预牧民一切行为——无论聚会、游荡、离开村寨均不得约束，更不许盘问。”云焕手持令牌，面无表情地将一项项指令传达下去，“此外，调集所有驻军整装待命，一个月内枕戈待旦，令下即起，不得有延误！”

“是！”虽然不明白，南昭立刻大声领命。

“令军队驻防各处关隘，严密监视过往行人，一个月内，这片博古尔大漠只许有人入、不许有人出！”

“是！”

一口气下了三道命令，顿了顿，云焕仿佛低头想了一下，声音凝重，抬起手一划：“这片石墓前的旷野，不许任何军队靠近——如果有牧民前来，半途上绝不许拦截。”

“是！”南昭点头领命。

云焕吐了一口气，抬手命同僚起来：“南昭将军，回头将这一带布防图送来给我——我这几天就先住这古墓，有什么事立刻来找我。”

“是。”南昭起身，依然不敢问什么，只是答应着，最后才迟疑补了一句，“饮食器具，需不需要末将备齐了送上？”

“不用。”云焕摇头，眼睛却瞟向一边几个看得呆了的牧民孩子，嘴角一撇，“这几个曼尔戈部的崽子不能杀，但眼下也不能放——关上一个月再放。”

“是。”南昭有些诧异，毕竟他知道云焕的脾气，可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还有……以后都不要在这一带杀人逮人，弄得鸡飞狗跳的。”云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伸手敲了敲南昭的肩甲，“这不算命令，算我求你帮一个忙而已——怎么样？以前你欠我的一个人情，如今还管用吧？”

“没问题。”南昭一愣，大笑起来，吩咐士兵们一边待命，等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忍不住用力捶了一拳，“奶奶的，听你前面的语气，唬得人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你小子五年来变了个人呢！”

“差不多也算变了个人吧。不变不行啊。”云焕笑，眼睛深处却闪烁着冷光，“哪像你，一个人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拥兵逍遥，老婆孩子的一堆。”

“你难道还未娶亲？”南昭却是意外。

“订了婚事，尚未娶。”说起那门婚事，云焕眉头跳了一下，“巫即家的二房幺女。”

“巫即？巫即家现在长房疲弱、二房正得势……那不是很好？”南昭虽然多年远驻西域，帝都的大致情况还是了解一二的，不由抚掌大笑，“你小子有本事啊！巫即那边的女儿漂亮不？可别像我家那位河东狮……”

“哪想得到那么远。”云焕笑了笑，眉头却是阴郁的，“如果这次我失手，那这门婚事就取消了——帝都很多人想我们云家死，你知道吗？”

南昭一愣，说不出话来。

“南昭，这次你一定要帮我。”云焕霍然回头，静静注视着同僚的眼睛，“如果你也对我玩什么把戏，我大概就在劫难逃，但是，那之前，令符在我手上，这里一切我说了算。”

“哪里话！”南昭脸色变了，握剑愤然而起，“我……”

“先别忙着辩解，”云焕微微笑了起来，忽然抬头，眼光冷而亮，“我把你当朋友才把丑话说在前头，不捅暗刀子——南昭，这些年你为了从空寂城调回帝都，一直在国务大臣巫朗那边走动，没少下功夫啊。”

一直豪迈爽朗的将军陡然怔住，说不出话来。

“我出伽蓝城之前你便得知了此事吧？”少将看着昔日同僚，唇角的笑却是琢磨不透，“但我此行责任重大，出发之前更不会漏了盘点这里的一切人事。”

“巫朗大人是在信里隐隐约约提起过这事，可是、可是我并没有——”被同僚那样轻言慢语之中的冷意逼得倒吸了一口气，南昭回过神来，忿忿然反驳。

“我知道你没有。”云焕微笑起来，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然我怎会和你有商有量地坐在这里说话——南昭，你从来不是卖友求荣、会耍手段的人。不然以你的能力，怎会这么些年了还在空寂城驻守。”

南昭再度退了一步，打量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帝都少将。

“抱歉，时间紧急，所以我没有耐心和你绕圈子。一上来就把事情说开对大家都好，”云焕用令符轻轻拍击着手心，剑眉下的眼神是冰冷的，然而隐隐有某种悲哀，“南昭，若我此行顺利，回到帝都便会向巫彭大人替你表功，调你回京和家人团聚。”

“不用了……”南昭陡然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刚刚在手谕里，巫彭元帅令我好好听从少将调遣，我留在帝都的父母家人，他早已令人好好看顾。”

云焕陡然想起方才巫彭元帅的那份密令，默不作声地吸入一口冷气。原来，那一封密信里写的是这个？是扣押了他的亲人以勒令他不得有异心的警告？

“哈，哈哈哈……”两人都是片刻沉默，南昭忽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抱拳，踉跄而退，“末将告退了。”

“南昭。”云焕有些茫然地抬头，想说什么，终归没说。

南昭看着同僚，嘴角动了动，仿佛也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但凡有事，传令兵会立即驰骋来去禀告。末将在空寂城大营枕戈待旦，随时听从少将调遣。”

所有人都散去了，城外古墓边又是一片空旷，只有黄沙在清晨的冷风中舞动。

云焕回身拾级而上，刚要抬手，石墓的门却从里开了。白衣女子坐在轮椅上，在打开的石门里静静看着他，脸色似乎又憔悴了一些，目光看不到底。云焕心里一冷，不知道方才那些话师父听到了多少，俯下了身，轻轻道：“师父，外面风冷，回去吧。”

“让我看看日出吧。”慕湮却摇了摇头，坐在石墓门口抬头向着东方尽头眺望，朝霞绚烂，映在她脸上，仿佛让苍白的脸都红润起来，她的长发在风中微微舞动，声音也是缥缈的，“焕儿，你就在这里陪我站一会儿。”

云焕神色一黯，些微迟疑后依然点头：“是。”

“现在这里没人，你不用担心。”慕湮的脸浸在朝阳里，也没有回头，静静道，“我知道你不愿人看见你有个空桑师父……”

“师父。”云焕单膝跪倒在轮椅前，却不分辩，“对不起。”

“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父说对不起……”慕湮微笑起来，仿佛力气不继，声音却是慢慢低下去的，“但是那几个曼尔戈孩子，一个月后你要放他们回去。我知道你在找到如意珠之前，不能让牧民知道你是帝国少将，所以你扣住了那几个孩子以免泄露风声——师父很高兴你没有用最简单的方法堵住他们的嘴。”

云焕忽然间不敢抬头看师父的脸，只是俯身点头，“一定放。”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朝霞中，慕湮忽然笑着叹息，靠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天边——那里，广漠的尽头，隐约有巨大的白塔矗立。什么都变了，只有那座白塔永远存在，仿佛天地的尽头。她的声音似乎也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叹息，“那时候我不懂语冰，过了那么多年，现在稍微知道一些了，可还是不能认同他。任何人如果草菅人命屠戮百姓，那都是该死的——”

又一次听到师父说起那个名字，云焕心里莫名紧了一下，不敢答话。忽然听慕湮轻笑了一声：“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下不了手。所以，居然就这样放过了那个该死的人。”

云焕感觉师父的手就停在自己头顶心的死穴上，轻轻发抖。那个瞬间他忽然感到了莫名的冷意，几乎就忍不住要骇然握剑跃起。

师父想做什么？她……她听到方才那一席话，是要杀他了吗？！

“主人！”或许是看到主人受制于人手，傀儡脸色变了，拔剑上前。云焕霍然抬手，示意湘止步，依然头也不抬地单膝跪在轮椅前，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所以，对你也一样。”慕湮的手轻轻垂落，搭在他肩头，声音一下子轻了，“你可以回空寂城大营了——曼尔戈牧民都是言出必行的汉子，他们如果找到了如意珠，便会送过来，当作供品放在门口石台上……你的人既然守在这里附近，到时候来拿就是了。”

声音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很久，云焕感觉师父按在他肩上的手在剧烈颤抖，居然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那也是师父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你要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就要……靠自己了。你可……可以走了……永远不必回来。”

“师父！”忽然听出了不对劲，少将霍然抬头。

抬眼之间，他看见的是血色的白衣——那个瞬间他以为是升起朝阳染上的颜色。

然而，那只是错觉。云焕看到有大口的血从慕湮的嘴角沁出，随着再也难以压制的咳嗽，点点溅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染出大片云霞！空桑女剑圣的脸色苍白得透明，犹如一触即碎的琉璃，依稀间有大限到来之时的死气。

“师父！师父！”那个瞬间的恐惧是压顶而来的，云焕只觉忽然没有了力气，想要站起来，却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他用手臂支持着身体，伸手去拉师父的衣襟，“师父！”

然而他的手落了个空，轮椅无声地迅速后退，慕湮放开了捂着嘴的手，只是一用力便驱着轮椅退回了石墓，墓门擦着她的衣襟轰然落下，将一角白衣压在石门下！

“师父！”云焕踉跄着站起，用力敲打厚重的石门，心胆俱裂，“开门！开门！”

石屑纷飞中他的手转瞬间满是血，刚刚包扎好的绑带散开了，带伤的手不顾一切地拍打着巨石，留下一个个血印。那个瞬间帝国少将几乎是疯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忘了带着剑，也忘了用上任何武功，只像一个赤手空拳的常人一样用血肉之躯撞击着那轰然落下的石门，疯了一样大喊里面的人，直到双手和额头全都流满鲜血。

那样骇人的情形，甚至让身侧的鲛人傀儡都连连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难以察觉的震动。

“师父，师父……开门。”身体里的力气终于消失，云焕跪倒在墓门前，颓然用双手打着巨石，筋疲力尽地喃喃道，“开门啊……”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清晨的大漠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沙风呼啸在耳边，忽远忽近。

很长一段时间里，云焕没有出声，脑海里一片空白。然而，在低头看到石门下压着的一角白衣时，忽然而来的绝望和恐惧让他几近崩溃：是的，师父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在一墙之隔的这块巨石后面？

居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就这样退入古墓，斩断和他的最后一丝联系……那样突然……明明说过还有三个月，却那样突然！

其实，最初他不曾如此慌乱，还在心中筹划过好几个方法，试图回京后用一切想得到的方法，来延缓或者消除师父死亡的期限。那些方法里，至少有些是可以冒险一行的。

可一切都被轰然间落下的石门截断，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为什么？为什么一转眼事情就会变成了这样？！

“不行……不行。师父，你不开门，我就——”身体虚弱到极点的时候，空白一片的脑子反而缓缓有了意识，云焕霍然抬头看着面前厚重的石门，抬手撑住地面站起，踉跄退了几步，反手拔出了光剑，吸了一口气——是的，如果不能斩开这道门，就算调动军团前来，也要将面前这块隔断一切的巨石劈开！

“何必费那么大力气？这座墓不是有透气的高窗吗？”忽然间，他听到有人从旁建议。

接近空白的脑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云焕转身准备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站住了脚，缓缓回身：“湘？”

“云少将。”那样清晰的话语，却是从一个傀儡嘴里吐出。朝霞中，娇小美丽的鲛人靠在石门旁，手指上轻巧地转动着佩剑，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一贯的木然，清亮如电，冷笑起来：“你总算正眼看我了。”

云焕只是震惊了一刹那，然而在此刻顾不上这件事，便转到了古墓一侧，想从高窗跃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师父暂时应该死不了……”湘大笑起来，继续转动着佩剑，一直茫然麻木的眼里有着各种丰富的表情，如水一般流转，“不过她一定很伤心啊！在觉察到了自己徒弟给她的那颗‘金丹’居然是毒药的时候——我真奇怪，为什么刚才她不杀了你呢？”

“你……你说什么？”云焕只觉心口仿佛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头，脸色苍白，“你说什么？那颗玉液九转金丹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过来了。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

为什么师父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却失去了意识。

脸上那层淡淡的死气，以及说话时经常停顿蹙眉的表情。

原来，是服用了他带来的那颗药丸之后，身体便渐渐不适。

然而师父从来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说？在觉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药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说？在忍受着体内毒发痛苦的时候，她还在篝火旁拜托族长为他帮忙！

“我知道你不愿让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父。”

“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父说对不起……”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

“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下不了手——所以，对你也一样。”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眼里间或出现的温柔而悲哀的凝视——只因为师父那时候已经认定，面前一手带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务后就要杀她灭口！

可是，那时候她为什么不杀他——如果她动手，事情可能还有解释澄清的机会。然而善良温柔的师父却始终不曾动手，只是那样淡然地微笑着，接受了那个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携的弟子带给她的死亡。她什么都原谅，他却什么都不能辩解。

那个瞬间，他只觉得吸入的空气都在胸腔中如火般燃烧，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再也止不住的泪水从眼里长划而下，云焕颓然后退，一直到后背靠上石壁才颓然坐下，因为极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责怪？如果师父那时候对他动手，质问他为何下毒——如果她稍微反抗一下，那么，这一切绝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那颗药经了我的手。”傀儡微笑起来，眼里冷光闪烁，“你忘了？那时候是我递给你的……我也是碰运气。少将何等精明，在你饮食中下毒我是万万不敢的，只有另寻他法了——万幸你师父却是个没心机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语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闪电，抵住了她的咽喉。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捷更多，湘根本来不及拔剑，光剑就已经停在她血脉上，不停颤抖。

云焕的声音有一种负伤野兽的低沉：“解药！”

“解药不在我身上。”湘神色冷定，显然早已考虑了退路，毫无畏惧地看着脸色铁青的云焕，“你若杀了我，我的同伴就会将解药毁去，你师父……嗯，倒是不会马上死，不过毒会慢慢发作，到时候她只怕想立时死了也不能——”

“住口！”杀气已经在眉间一触即发，然而光剑却始终不敢再逼近一分。湘只是微笑着，轻松地一退，就从少将的剑下安然离开，利落地反手拔剑，对准了云焕的心口，微笑：“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还敢如何呢？云少将？别忘了你师父的命在我们手上。”

多年的隐忍后，一朝扬眉吐气的鲛人傀儡傲然冷笑，长剑轻松地压住了少将的光剑：“十几年了……我们都说，如今征天军团里最难对付的就是云少将你。多少兄弟姐妹折在你手上！不说别的，就说几个月前你就差点儿杀了我们左权使炎汐……”

“我们拟订过许多计划，想除掉你，可惜，你几乎无懈可击。你不好色，不贪杯，不敛财，精明干练为人谨慎……”那样盛赞的话在她嘴里吐出，却是带了十二分的冷意，眼神霍然一冷，短剑指住云焕的心口，冷笑，“我们都说，你唯一的弱点或许在幼年抚养你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离，彼此冷淡，你对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个弱点不是弱点：巫真云烛，日夜侍奉在那个智者身边，谁能动到她的主意？”

长长吐了口气，湘仿佛也有些庆幸的神色：“老天有眼，潇那个无耻叛徒出了事，帝都让我来和你试飞迦楼罗——呵，那时候我就发誓：绝不能让沧流帝国成功！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你，拿回龙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鸟灵遭遇的时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的师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你的师父……呵呵，我们自问对你了如指掌，却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师父！那时候我就想，你这样隐瞒自己的师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对了。”

说到这里，湘忽然间轻轻吐了口气，眼神忽然黯淡：“你这种人，怎么配有这样的师父！——如果空桑女剑神知道你拿着如意珠，是要去试飞迦楼罗，她……”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不过我告诉你，即使这次我没能制住你师父让你拿到了如意珠，可到试飞时我不惜和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让迦楼罗飞起来！”视死如归的眼神烈烈如火，娇小美丽的鲛人傀儡扬眉冷笑，声音带着悲凉和壮烈，“那之前，我多少姐妹……也是这样和迦楼罗一起化为灰烬。”

听到这里，几近崩溃的神志终于慢慢清明起来，云焕看着蓝发碧眼的鲛人，喃喃道：“复国军？你……难道是复国军的奸细？”

“呵呵。我很厉害吧？”湘笑了起来，转动手腕，“在征天军团内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啊——能和少将你搭档试飞迦楼罗！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呢。”

“怎么可能？你没有服傀儡虫？你在征天军团内当了十几年的傀儡，从未……”惊讶于军团中最负盛名的傀儡的真正身份，云焕回忆着一切所知的关于湘的资料，脱口，“和你搭档过的那些将士，从来没有任何觉察？怎么可能……”

“你以为冰族会比我们鲛人更聪明吗？”湘冷笑起来，扬眉之中有不屑和厌恶的光，“那些酒囊饭袋，眼里除了我的身体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要献身讨好他们便很容易对付——每次我被调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呢，从来不知道到底丢失了什么。”

连续的对话中，感觉溃散的神志在慢慢稳定凝聚，云焕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只是冷笑：“飞廉也一样吗？”

那两个字让湘微微震了一下，美艳的脸上笑容微敛，侧过头去：“不，那个蠢材不一样……在整个征天军团里，我称之为‘主人’的那些军官里，唯独你和他与众不同。”

顿了顿，鲛人碧绿色的眼里起了讥诮：“但是，你和他根本是两种人。”

“真的不一样吗？”在湘脸色变化的一刹那，云焕有种押中的胜利感，那样的感觉让他濒临崩溃的神志清楚了一些，慢慢开口，“你既然是奸细，他一定也和复国军脱不了干系——无耻的叛国者。应该被军法处死！”

“他不是！”湘脱口。

那一刹那云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冷然：“是与不是，那要等刑部拷问完毕，才能判断——你也听说了吧？刑部‘牢狱王’辛锥手下，还从来没有不吐‘真相’的犯人。”

“飞廉什么都不知道！”湘忍不住变了脸色，身为鲛人复国军战士，果然对那个酷吏的名字如雷贯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他的事情。”

“呵呵……说得好。”云焕轻轻笑了起来，嘴角却是冷嘲，“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关我师父的事情。”

没料到在这样的形势下还被压住了气势，湘片刻沉默。

然而一刹那之后她就大笑起来，鲛人女子一跃而起，提剑后退：“想用飞廉威胁我？做梦！他算什么？一个冰夷……一条不会咬人的狗还是狗！”

大笑中湘剑一划，将云焕逼退三丈，眼睛里闪着冷光：“云少将，我告诉你：不管是这些牧民找到如意珠，还是你自己派军队找到如意珠——反正如果一个月内你不把龙神的东西归还我们鲛人，你就等着你师父的尸体在古墓里腐烂吧！”

然而，这一次云焕的表情却没有变，只是淡淡道：“就算师父她解了毒，最多也只能活三个月，你威胁不了我——不如你交出解药，我放你走，绝不会连累飞廉少将。”

“是吗？”湘退到了石墓墙边，抬头看着那个高窗，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一边的沧流帝国少将，嘴角浮出一个笑，“听起来倒是很合理——如果不是恰好我都看见了，我几乎就要接受这个‘公平’的条件了。”

“看见？”云焕脸色微微一变，反问，“看见什么？”

湘嘴角的笑更加深，变得不可捉摸，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近乎耳语地道：“我看见你吻她了……每次在她没有醒来的时候，你都忍不住吻她的指尖和头发！是不是？那时候你的眼神是多么迷恋和痛苦啊，啧啧。真不可思议……我都看见了。”

“住口！”恍如被利剑刺中心口，云焕脸色转瞬苍白，“住口！住口！”

“哈哈哈哈……受不了了吗？”复国军战士大笑起来，诡异耳语般的声音，“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师父她知道呢——那次我明明看见她睁开眼睛了！但是她默不作声。就像中毒后也默不作声一样——我还以为那时候便可挑拨你们师徒相残杀。可惜啊……也不知道最后一刻她心里是什么感觉……”

近乎耳语的声音忽然中止了，湘眼里涌动的光凝定了，忽然提高了声音，冷而厉：“云少将，不要再否认了——只要有一丝希望，哪怕为了让她多活一天，你都可以拿一切来换！”

鲛人战士握剑一跃而起，手攀上了高窗：“我就在古墓里，等着你把如意珠送进来——毒性已经开始发作，若不尽早，解了毒身体也会溃烂大半。可要加紧啊，少将。”

黄沙纷飞的荒野上，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云焕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古墓——石阶上散落着牧民们献上的水果供品，红红绿绿。厚重的石门隔断了一切，坚实的石壁高处，那个高窗犹如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他，看不见底。

十五年前地窖逃生后，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绝望过。那时候在死亡来临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将没有任何族人或敌人来解救他，在这个天地之间他只是孑然一人，得不到任何救助；而如今同样的恐惧和黑暗灭顶而来，他知道自己将要失去最后的救赎。

颓然将手捶在石壁上，那个瞬间，一直勉强控制着的情绪终于土崩瓦解。

六、湮灭

高达六万四千尺的伽蓝白塔上飞鸟绝踪，只有不时造访的风儿吹拂，将云荒大地各个方向的气息送来。

已经是半夜时分，而神殿外，观星台上的侍女们却一个个神色紧张地站在那儿，没有一丝睡意——几日前焰圣女忽然被逐出神殿，逼令喝下窃魂后送下白塔，并且以后再也不许踏上伽蓝白塔一步。那样的剧变一出，所有侍女噤若寒蝉。没有人知道重重帘幕背后的智者大人为什么忽然动怒，又将会迁怒何人。

侍女中年长一些的，依稀还记得二十年前的类似情形：也只是一夕之间，前任圣女不知为何获罪，天颜震怒，如同雷霆下击，赫赫十巫之一的“真”居然遭到了灭族的惩罚！

后来帝都依稀有传言，说那次剧变其实是国务大臣巫朗和元帅巫彭之间又一次激烈较量的结果——因为巫真家族一向和国务大臣不睦，而身为圣女又能经常侍奉智者大人左右，影响力深远，故此巫朗用尽心机让巫真触怒于智者，从而灭门。

然而这些传言对于高居万丈之上的神殿、远离帝都一切的侍女们来说都是虚无的，她们记得的，只是原先高高在上的巫真圣女忽然之间就被褫夺了一切，由云霄落入尘埃。那样生杀予夺的权力，让最接近那个人的侍女们噤若寒蝉。

如今智者大人又在震怒的时候，可片刻之前，所有侍女都看见巫真云烛推开重门，冲入了神殿——那个从未有人敢在智者没有宣召的时候擅自进入的殿堂！

不知道她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重重帘幕、道道神殿之门背后的最深处，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智者到底为了什么震怒，而什么，又是那不能触犯的忌讳？

一百多年前，被驱逐出云荒、漂流海上的民族接受了这个神秘来客的领导，之后不出二十年便重返故园，取得了这个天下；百年来，这个神殿里的人在幕后支配着这个帝国，一言一语便可令天地翻覆。即使十大门阀中连番剧斗，争的也不过是权杖的末梢而已。

然而百年来，在这个俯瞰着云荒大地的绝顶之上，那个智者在最深的密室里面壁而坐，亲自下达过的政令未超过五条。对于那样庞大的帝国，他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支配欲望，就像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也没有人敢去质问他的决定——即使是开国时就追随他的十巫。

所有侍女在入夜的冷风中静静侍立，忐忑不安，不知道短短几天中，巫真云烛会不会和妹妹云焰遭到同样的命运。

最深处的密室是没有灯光的——对那个人来说，水、火、风、土等等的存在与否根本没有区别。

然而她却看不见。在一口气推开重门，冲到智者大人面前后，云烛眼前便是一片空无的漆黑。但她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犹如深潭。那样的目光之下，足以让最义无反顾的人心生冷意。

她的脚被钉在了地上，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刹那间发现自己居然失语。

“愚蠢啊——”黑暗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毫无语调变化，只有受过圣女训导的人，才能分辨这样古怪发音的意义，“没有人在十年沉默之后，还会记得如何说话。”

“呃……”云烛努力地张开口，试图表达自己的急切意愿，然而十年不发一语的生活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夺去了她此刻再度说话的能力，无论如何焦急惊慌，她却无法说出成句的话来。那样的挣扎持续了片刻，当发现自己再也无力开口时，巫真重重跪倒在黑暗里，将双手交错着按在双肩上，用额头不停地重重撞击地面。

即使不用语言，智者大人也会知道人心里所想——片刻后她才会意过来。

“我知道什么让你如此惊慌。”黑暗里那个古怪的声音响了起来，毫无起伏，“你不顾禁令奔到我面前，只是为了乞求你弟弟的性命——因为你知道他即将遭遇不测。”

“啊……”巫真的额头抵着冷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只是用单音表达着自己的急切。

“人心真是奇妙的东西啊……空寂之山的力量是强大的，即使其余十巫都无法通过水镜知道那个区域的一切。而你更无法知道远在西域的任何消息，”黑暗里那个声音忽然有些感慨，缓缓吐出那些字句，“但是只因为血脉相连，就感应到了吗？”

“啊，啊！”听到智者的话，云烛更加确认了自己不祥的猜测，只是跪在黑暗里用力叩首——那样不祥的直觉她十五年前曾有过。后来，在将家人接回帝都后，才知道那个时候弟弟正在博古尔沙漠某处的地窖里，濒临死亡的边缘！

这一次同样不祥的预感犹如闪电击中她的心脏，再也不顾什么，她直奔而来。

“前日我驱逐你妹妹下白塔，你却未曾如此请求我，”智者的语调依然毫无起伏，如同一台古怪的机械正在发出平板的声音，“你看待云焕比云焰更重要吗？”

这一次巫真的身子震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用对我说你觉得那是云焰咎由自取。那是假话——虽然她的确是想插手不该她看到、更不该插手的事情——就和二十年前那个不知好歹的巫真一样，”黑暗里，帷幕无风自动，飘飘转转拂到她身上，那个声音也轻如空气，“我知道你内心很高兴……你觉得云焰被驱逐反而好，是不是？你希望她能早日回到白塔下的人类世界里去，而不是像你那样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手指蓦然冰冷，云烛不敢回答，更不敢否认，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面上，冰冷的石材让她的额头如同僵硬——她知道智者大人洞察所有事……包括想法。

“你将你自己的一生祭献，以求不让弟妹受苦……倒真是有点像那个人。”智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微微的起伏，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你二十岁来到这个白塔顶上，至今十二年——无论看到什么都保持着沉默，没有说过一句话，是个忠实的守望者。很好。以前的圣女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只是你的妹妹实在是太自以为是——在我面前，她还敢自以为是！而你弟弟，他倒是个人才……在西方的尽头，他正在渡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啊？”云烛一惊，忍不住抬头，眼睛里有恳求的光。

“我很有兴趣，想知道他会变得如何。”黑暗中的语调不徐不缓，却毫无温度，“但我不会去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我答应你：如果他这次在西域能够救回自己，那么，到伽蓝城后，我或许可以帮他一次。”

不等巫真回答，暗夜里智者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暖意：“云烛，太阳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来了。你看，伽蓝白塔多么美丽，就像天地的中心。”

巫真诧然抬首，九重门外的天空依然黯淡——然而她知道智者能看到一切。

“很多年以前，我曾看着这片土地，对一个人说——”那个古怪的声调在暗夜里继续响起，竟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多话，巫真只能屏声静气地听下去，听着那个被称为“神”的智者低沉的追溯，“‘朝阳照射到的每寸土地都属于我，而我也将拥有它直至最后一颗星辰陨落’……”

那样的语气让巫真默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气，不敢仰望。

“可那个人对我说：‘如果星辰都坠落了，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然而，在说完那样睥睨天下的话后，暗夜里的声音恍然变幻，忽然低得如同叹息，“云烛，你说，星辰坠落后，大地上还有什么——所以，即使我回应你的愿望而给予你弟弟所有一切，但如果他没有带回一颗心去承受，又有什么用呢？”

南昭用力嚼着一块炖牛肉，却怎么也嚼不烂；又换到右边腮帮子下死力去嚼，还是嚼不烂。心里猛然急躁起来，干脆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却被噎得直翻白眼。

“臭婆娘，”南昭蓦然跳了起来，大骂，“炖的什么狗屁牛肉！”

“哦呸！坐着等吃还敢乱骂人？这里的牛就皮粗肉糙，有本事你调回帝都去吃香的喝辣的呀！”后堂立刻传来妻子毫不示弱的对骂，素琴挥着汤勺出来，眉梢高高挑起——也不客气了，一回敬就直刺丈夫多年来的痛处。

果然，一如往日，一提到这个南昭就沉默下来。

“我说，你长进点好不好？我陪着你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看管沙蛮子也罢了，难道你要咱们孩子也长成小沙蛮？”在西域久了，本来矜持秀雅的小姐脾气也变得易怒浮躁，“这次好容易空寂城里来了帝都贵客，你看宣老四早就颠儿颠儿地献殷勤去了，你呢？我让你请人家来府上吃顿饭都做不到！还说是你的同窗……爹妈年纪都一大把了，孤零零地在伽蓝城没个人照顾，你就——”

“闭嘴！”一直沉默的南昭一声大骂，掀了整张案子，汤水四溅，“你知道个屁！”

半空挥舞的勺子顿住了，将军夫人陡然一愣——自从随夫远赴边疆，这么多年来南昭还没有这般给过她脸色看。本来气焰泼辣的素琴此刻却忽然温柔起来，也不和丈夫对骂了，擦了擦手过来，低声说：“出了什么事？难道帝都来的那个贵客，带来了坏消息？”

“没事。”南昭吐了口气，却不能对妻子说帝都的家人此刻已被巫彭元帅软禁，只是心乱如麻，“你回去把几个孩子带好，我去云少将那里看看。”

“把你的火暴脾气收一收，别惹帝都来的贵客不高兴，带上那一瓶藏的好酒。”素琴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却知道丈夫的脾气，便不再追问，只是拿着绢子替南昭擦去战袍上溅的肉汤，低声，“有空请那个云少将来家里吃顿饭。你向来不会说好话，我来开口求他好了。知道了吗？”

“哦。”南昭胡乱答应了一声，想起前日云焕突然孤身离开古墓，来到了空寂大营，心里也有些诧异——本来说了暂住城外，如何忽然又改了主意？那个家伙，可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哪。

昨天夜里军营里起了骚乱，听说有不明身份的沙蛮居然潜入城中袭击军队，试图闯入关押囚犯的大牢，抢夺那几个被扣押的小孩儿。然而一到空寂城，云焕就将所有驻军归入自己调拨内，再也不让他这个原来的将军过问半分——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沙蛮疯了？居然敢惹帝国驻军？

“我去了。”南昭推开妻子的手，匆匆拿了佩刀走出门外，翻身上马。

空寂城背靠空寂之山而筑，俯瞰茫茫大漠。此刻外面已经万家灯火，专门腾出来给帝都来客居住的半山别院却是一片漆黑。

怎么，云焕不在？心里微微一惊，南昭在别院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行士兵。然而刚要进门，却被门口守卫的士兵拦住。

“怎么？”将军蹙眉喝问自己的下属。

“将军，云少将吩咐，除非他吩咐下去的事情有了进展，否则无论谁都不许来打扰。”士兵也是满脸为难，然而却是拦着门口不放，“刚才宣副将来了，也不让进。”

“少将是在查昨晚半夜沙蛮夜袭大牢的事情吧？”被这样拦住，南昭脸上尴尬，然而不好就此回去，便站住顺口问了几句，把话题带开，“宣老四来过了？何事？”

“是的，应该是在追查这件事……”门口守卫士兵微微一迟疑，还是老实回答，“副将带了一些酒菜礼物，同几个姑娘过来，说给少将洗尘问安。”

“哦。”想起方才素琴贬斥自己的话，南昭暗道果然夫人料得不差，宣老四动作是快，可惜却不知道云焕的脾气，难怪一上来就碰了钉子，心里想着，口中却问，“少将也让他回去了？”

“留了几坛酒，其余都打发回去了，门都没让进。”士兵回答。

然而那样的答案却让南昭忍不住惊讶。那么多年的同窗，他深知云焕是不能喝酒的。以前演武堂那些年轻人聚会时少不了纵酒作乐，每一次滴酒不沾的云焕都会被大家奚落，逼得急了，他便要翻脸。南昭和云焕走得近，也知道他也为此苦恼——毕竟斡旋应酬，场面上是少不了喝酒的。有一日他看到云焕背着人试着喝酒，然而只是勉强喝下一杯，便立刻反胃——他看得目瞪口呆：那个出类拔萃、几乎无所不会的同窗居然硬是不能喝一杯酒！？

“少将在里面——喝酒？”南昭脱口惊问。

“应该是吧。”士兵却是不明白将军为何如此惊讶，转头看看里面黑洞洞的房间，“属下在外面听到好几个空酒坛砸碎的声音了。”

“搞什么！”南昭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往里便走，再也不顾士兵的拦截。

偌大的别院居然没有点一盏灯，安排来服侍少将的人应该都被赶出去了，空空荡荡。南昭的脚步声响起在廊上，一路拨起风灯。风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却隐隐担心——

“奶奶的……醉成什么样子了啊。”嗅着浓烈的酒气，南昭喃喃，一把推开门。

“搜到了吗？”里面的人听得动静，冷冷问，没有半分醉意。

然而暗夜里冷刀也似的眼睛一闪，转眼感觉到来的并非当日派出的士兵。恍如电光火石，黑暗中陡然有白光横起，刺向他心口——镇野军团将军骇然之下来不及拔剑，佩剑往胸前一横，剑柄堪堪挡住，却转瞬被击得粉碎，那道骤然而起的白光击碎他佩剑后仍然直刺他胸口，撞在胸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你？你来干什么？”黑夜里，剑光忽然消失，那个声音冷冷问。

虽然对方最后瞬间收力，然而南昭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击出一丈，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他在被击中后才来得及抽出佩剑，却发现已经没有必要。那样猛然受挫的失败感让他悻悻将佩剑收入鞘中，没好气：“听说你喝酒，怕你醉死在里面。”

“呵……醉死？”黑暗里，云焕的声音却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在浓烈酒气里冷笑，“差点死的就是你。”

“如果这一剑不能及时收住，那就是你真的醉了。”南昭抚着心口那个几乎被击穿的地方，直起身来苦笑——只是微微一动，只听暗夜里一阵喀啦啦脆响，胸甲居然裂成几块散落，不由心下骇然：瞬间震碎铁甲却毫不伤人，这样收发自如惊人的剑技，演武堂出科时在云焕和飞廉的那一轮交手中他就见过了，然而再次看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由得喃喃：“好剑法！哎……我本来以为飞廉的剑技是军中第一，却没料到你原来一直藏私，最后出科比试的时候才亮出绝活儿。”

“飞廉……飞廉。”那个昔日同窗的名字此刻仿佛刺中了少将，云焕陡然低声冷笑，带着说不出的杀气，“嘿嘿。”

“听说他现在被派去南方泽之国了吧？那边最近很乱，”南昭眉头一蹙，不明白云焕骤然而起的杀气由何而来，只是叙旧，“好像有人叛乱——听说还是高舜昭总督牵头，闹得很大。”

“哦。”云焕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一字一顿，“希望他顺利回京。”

那样的冷意和杀气，让南昭陡然一惊。

“我没醉，你可以走了。我在等派出去的人返回。”云焕的声音始终冷定，暗夜里狭长的眼睛冷亮如军刀，“南昭将军，下次不要没有我的允许就闯入——要知道，军中无戏言。”

南昭也不答话，只是在暗夜里看了同僚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出门外。

沙漠半夜的冷风吹进来，胃里的绞痛让云焕吸了口气。那一阵一阵的痉挛如同钢刀在脏腑里绞动，伴随着欲呕的反胃。他用手按着胃部，感觉额头的冷汗一粒粒沁出。

外面廊上的风灯飘飘转转，光亮冷淡。门内的黑暗里，云焕想站起来，却打翻了案上一只半空的酒瓮，砰然的碎裂声在夜里久久回荡。浓烈的酒气熏得他一阵阵头晕，所有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来了，胃里空空如也，却还是压抑不住地干呕。

那个瞬间，精神和身体上双重无力的感觉让他颓然坐入椅中，久久不愿动一下，忽然低声在暗夜里笑了起来——真是可笑……自己居然会和那些人一样试图用酒来获取暂时的舒缓和平静？然而，上天连这个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他。越喝只是越发清醒，如钝刀折磨着每一根神经，提醒他眼前必须面对的严酷局面。

“怎么了？”折身返回的南昭在听到暗夜里奇怪的笑声时大吃一惊，手中的药碗几乎落地，“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笑，笑……”

“你回来干什么？”那样虚弱的状态下，神志反而分外敏锐，云焕略微诧异地抬头，语气里已经隐隐有敌意。

“去给你拿了碗野姜汤。”南昭却是不以为然，将碗放下，“你一喝酒就胃痛。”

显然有些意外，云焕在暗夜里沉默下去。

“别点灯！”静默中，只有沙漏里的沙子簌簌而落。然而从窸窣的动作上听出了对方的意图，云焕蓦然阻止，那样的语气成功地让南昭一惊住手，却不放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暗夜里嘴唇无声地弯起了一个弧度：“别点灯，我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

“好吧，真是的。”南昭实在吃不准现在这个帝都少将的脾气，摸索着把药碗放在案上，“快趁热喝了——那次你勉强喝酒，闹了一晚上，真是吓得我们不轻。”

“是啊。”云焕触摸到了那碗滚烫的药，却没有拿起，轻声，“我总是觉得什么事情自己都应该做到——结果那次弄得连晚课都无法去，差点被教官查出来……如果不是你们帮我掩饰，恐怕我读了一半就要被从演武堂逐出去了。”

声音到了最后逐渐低下去，消于无痕。

南昭显然不承想云焕还记得那回事，搓手笑：“是啊，你小子居然在营里喝酒！大家也不敢去找军医，最后还是飞廉半夜翻墙出去替你买药……别看他一向婆婆妈妈，可轻身功夫连教官也追不上，天亮前一口气往返一百多里拿到了药，没误了早上操练。”

药碗到了嘴边，却忽然顿住了，云焕长久地沉默，不说话。

“怎么？”南昭在暗夜里也察觉出来，脱口问。

“唰”一声响，是药泼到地上的声音。不等南昭惊问，云焕扔了药碗，在暗夜里霍然起身，横臂一扫，将满桌的酒器扫到地上，点起了桌上的牛油蜡烛。

“南昭，你过来看看，这张布防图上几个关隘可标得周全了？”灯火明灭下，南昭只见云焕俯身抽出桌上一张大图，手指点着标出的密密麻麻节点，眼睛忽然间冷定到了不动声色，“空寂城周围一共有官道三条，各种小道若干，牧民的寨子分布在东南方向……你觉得如果把守住了这几个地方，能扼断一切往沙漠里去的路吗？”

“我看看。”南昭也不想别的，便凑近去看，一看之下他就脱口惊叹了一声，“真有你小子的！花了多少时间？”

惊讶地抬头，看到的却是同僚的脸——灯下的帝国少将戎装上满是酒渍，也没有戴头盔，长发散了一半，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狼狈落魄。然而冰蓝色的眼睛里隐隐冷光闪动，脸色竟然是罕见的苍白严肃。

“这几天反正也在等消息，闲着没事。”云焕淡淡回答，手指敲击着地图，“我把送上来的文牒全看了，行军图有的没有的，我都标注上去了，也分配了兵力——你看看是否合适。你毕竟在这里当了那么多年将军，对这一带比我熟悉。”

不知为何，虽然那样淡漠从容地说着，南昭却觉得这个同僚宛如一根绷紧到了极点的弦，有某种焦虑危险的气息。那样的感觉，记忆中从未出现在这个人身上——哪怕是当初演武堂出科比试，到最后一轮不得不和飞廉对决的时候。

“奶奶的……还有什么好说的？”收回神思，看着这张详尽的地图，南昭叹道，“平日巡逻也就那么几条路。你看了多少卷羊皮地图才凑出这些？好一些路是牧民以前逐水草而居踏出来的，大漠风沙又大，地形经常变，我也不知道如何定位。”

“我已经让军士们伏到了那些路口附近，”云焕的手指敲击着地图，眉头紧蹙，不知不觉地用力，竟然将案几击出一个小洞来，“我还在等消息——如果十五日后还没有找到那个东西，看来就不能指望牧民们了，另外得派出将士们全力寻找。”

“找什么？”南昭怔了一下，忽然会意过来了，压低了声音，“如意珠？”

云焕霍然抬头看着他，眼里神色变幻，慢慢冷笑着低下头去看着地图：“怎么，巫朗连这等机密也对你说了？”

“倒不是巫朗大人——这几年在大漠，经常看着半空那只怪物呼啸来去，别的将士牧民不知道，我好歹还能猜出来几分，”南昭却没有感觉出同僚声音里的冷意，老老实实回答，“那个迦楼罗，在演武堂的时候永勖教官不就和我们提起过？”

云焕低头看着地图，眼神稍微变了一下，显然也回忆起了那个人。

“后来他忽然离开演武堂，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都猜是被派去砂之国试飞迦楼罗了。还有几个军里的同僚，也都是有去无回。个个都是精英啊……”南昭叹息，声音里有惋惜的意味，“几个月前空寂城忽然震动，大漠深处黄沙冲上半空高——牧民都说是沙魔出来作恶，我却担心是迦楼罗再度出事了。”

“三个月前，征天军团苍天部长麓将军试飞迦楼罗失败，坠毁博古尔沙漠。”事到如此，云焕也不隐瞒，冷冷道，“和以往不同，那次连护送迦楼罗的风隼都被摧毁，无法取回如意珠，所以彻底失去了迦楼罗的踪迹——帝都对此非常重视。”

“长麓？”显然也是认得那个将军，南昭脱口，眼神震惊，“又死一个……”

“下一个就是我。”云焕忽然笑了起来，烛光下那个笑容如同刀上冷光四射，“我此次奉命前来寻找迦楼罗座驾和如意珠。找到了如意珠回京后，将负责下一次试飞。”

“什么？”南昭惊得跳了起来，“你接了那个送死的任务？奶奶的，你可向来不傻呀！”

“那是命令，没得挑，”云焕将桌上的地图卷起，冷然，“其实也是额外容情了——我原先在泽之国失手了一次，贻误军机便当处死，此次已是给了我将功补过的机会。”

“什么将功补过……分明是送死。”南昭愣了愣，半晌道，“你……你也会失手？”

“呵。你以为我是谁？”云焕笑，将地图收好，拍了拍南昭的肩膀，“你我以前的眼界都太小了——南昭，前些日子去了泽之国一趟，我才见识到了真正的强者。”

南昭蓦然一惊，看向同僚——让勇冠三军的少将用这样的敬畏语气称赞，该是如何厉害的人物！整个沧流帝国里……难道还有这样的人？

云焕也是长久地沉默，眼前闪过的却是鲛人傀儡师，以及师兄西京的脸——那样的世外高手都云集在了桃源郡，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东方泽之国，如今不知道又是怎样的局面。

“禀告少将！”沉默中，室外忽然传来了军士奔来的脚步声，在黑暗的门外下跪复命。

“东西拿到了？！”那个瞬间云焕眼睛忽然雪亮，厉声问，同时推门出去，一把拉起了那个回来复命的军士，“白日里让你带人去古墓外，可有找到那个东西？！”

“找、找到了……”一日来去奔波，那个镇野军团的小队长也已经筋疲力尽，此刻被长官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所有、所有沙蛮子留下的东西属下都打包带回来了……请、请少将查看。”

借着微弱的月光，南昭莫名其妙地看过去，看到回来复命的军士身后放着大包的杂物：酒壶、佩刀、红红绿绿的布帛，还有装着供品的篮子，七零八落地缀着羊骨头和石子，他记得是那几个孩子费尽心思弄出来献给所谓“女仙”的——都是前几日曼尔戈部在古墓前祭神后散落原地的东西，不知道军队费了多大力气才将这些杂物全部拾回。

“退下！”云焕一眼瞥到了那一堆杂乱中的某物，眼角一跳，低声喝退了下属。也不和南昭说话，自顾自地弯下腰去，非常仔细地检查着那一大堆搜罗回来的曼尔戈人遗弃的杂物。

云焕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南昭正在纳闷的时候，忽然看到少将矫健颀长的身子震了一下，脱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因为背对着房里，云焕脸上的表情他看不见，只是听到少将的声音里有了某种奇异的震动。仿佛极力控制着情绪，云焕将手慢慢握紧，撑在膝盖上，站直了身子。他的脸侧向月光，光影分明中，深深的眸子居然如军刀般雪亮，只是静静看了南昭一眼，对方便不敢继续追问。

“牢里抓来的几个小沙蛮，都给我放了。”静默中，云焕忽然开口吩咐，“事情已经结束了。”

南昭吃了一惊：“不是说要关到少将离开吗？……昨夜那帮人敢夜袭军营，只怕也就是为了抢这几个孩子回去。现下就放？”

“我说放，就放！”云焕忽然冷笑起来，有些不耐烦，“已经没有必要留着了。”

“是。”南昭是军人，只是立刻低首领命。

“我要出去一下，”看了看暗沉沉的夜，云焕不自禁地握紧了手，然而声音却有了难以抑止的震颤，依稀听得出情绪的波动。在走出门前，他停住脚步，忽然低声嘱咐同僚，“南昭，你还是不要回京了，将家人接过空寂城这边反而好——真的。”

南昭沉默了片刻，低声：“想是想。可巫彭元帅‘看顾’着我家人呢……”

那一句话让云焕出人意料地沉默下去，帝国少将把脸侧向烛光照不到的暗里，许久忽然问：“南昭，令尊令堂眼下留在帝都，你很担心，是吗？”

南昭一愣，脱口：“废话，怎么能不担心？那是我爹娘兄弟啊！”

“那么……”云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为了他们，做任何事都肯吗？”

那样直截了当的问话让南昭变了脸色。灯影重重，高大的身躯不住地来回走动，带起的风让牛油蜡烛几乎熄灭。南昭搓着手来回走了很久，脸色变得很难看，须发都颤抖着，然而最终定下了脚步，霍然回头，眼神冷冽：“直说吧！少将要我做什么？”

云焕在灯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同僚脸上神色的更替，冰蓝色的眼睛里也有看不透的变化，忽然道：“叛国，你肯吗？”

南昭陡然愣住，定定地看着同僚，不可思议地喃喃：“叛……叛国？”

“呵。说笑而已。”云焕看着他，却忽然莫名地笑起来了，不知道下了什么样的决定，双手握拳，猛然交击，“算了，就这样！”

“啊？”根本不知道同僚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南昭诧然，“怎样？”

“收着这张图，替我派兵看着各处关卡。”云焕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横着拍到南昭怀里，“这一个月内不许给我放一个人出去，否则我要你的命——”

他握紧了手里的那个东西，大步从黑夜的军营里离开，走向了那一座古墓。

是的，他已经无路可退了。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干脆放手一搏！

策马奔入茫茫荒原，沙风猛烈地吹到了脸上，如同利刃迎面吹来。

那样熟悉而遥远的风沙气息，让云焕陡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握着马缰的手微微一松——八九年了……那么长的岁月之后，他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片大漠上。

深夜里博古尔沙漠上的风干燥而冰冷，猎猎吹来，似要割破他的肌肤。然而紧握马缰，手里温润如水的感觉却在弥漫——甚至透过手背，扩散在身侧的寒气里，将他裹住。不知是什么样奇异的原因，博古尔沙漠的风吹到身上，陡然都温暖湿润起来。

云焕在出城后勒马，松开了握紧的左手，垂目看着掌心里那一颗青碧色的珠子。

径宽一寸，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流转出青碧万千。那种碧色连绵不绝，细细看去，竟如波涛汹涌流动——云焕握珠，策马迎风，缓缓平举左手：方圆一里内的风沙，忽然间温暖湿润得犹如泽之国涌动的春季明庶风。

这，就是龙神的纯青琉璃如意珠！

刚才从那一堆砂之国牧民狂欢遗留的杂物中发现的，正是他踏破铁鞋寻觅的如意珠。就在那个被装饰得花花绿绿、缀满了羊骨和石子的供品篮子上，不出所料地，他解下了这颗混杂其中的旷世珍宝。

看起来如此复杂的事情，居然完成得如此简单。

——如果不是那些曼尔戈人昨夜前来劫狱，他自己都根本不会想到这种事。

罗诺族长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为逼不得已，如何会做出为了几个孩子袭击帝国军团的蠢事？昨夜平息了夜袭后，沧流帝国的少将坐在黑暗里，按捺着心中的汹涌情绪，将这件事的前后关系理顺了一遍——对曼尔戈一族来说，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对女仙的承诺，而绝不是贸贸然去救几个孩子。

罗诺族长又是出于什么考虑，非要孤注一掷地潜入空寂城？唯一的答案，就是：经过几天的寻觅后，曼尔戈一族发现这几个孩子和如意珠必然有密切的关系！

帝国少将霍然长身而起，立刻命令属下提审那几个孩子，以及被俘虏的夜袭者。

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了——虽然那些沙蛮子无论老少都倔强不屈，有着游牧民族天生的剽悍性格，然而对那几个孩子使用了傀儡虫后，所有的真相都一览无余了。

他万万不曾想过，如意珠早已出现在石墓前的旷野上——无论谁，哪怕是那些沙蛮子自己，都不曾料到首先无意中发现这个珍宝的居然会是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而那些景仰“女仙”的孩子，竟然将捡到的珠子和羊骨石子一起，用来装饰了盛放供品的篮子。

那些孩子，用他们的方式将寻到的宝物第一时间奉献给了女仙，当时他也在场，却在眼皮底下生生被错过。幸亏最后才找了回来。

低头握着手里的宝珠，定定思考着什么，云焕眼里的光芒变幻无定。

贻误军机又如何？背叛国家又如何？——自小，本来就没有一个族人或外人在意他。而对他来说，所谓的国家或者族人，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在这个世上，他不过是在孤军奋斗，往更高的地方跋涉，他只忠于自己。

所以，他不择手段，也要留住心中那唯一一点光和热。

云焕在古墓前的空地上翻身下马，看着暗夜里那一道隔断一切的白石墓门。冷月下，荒漠发出冷冷的金属般的光，在风中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移动。而这片石墓前的旷野上，却始终没有堆积起沙丘——或许是周围丛生着浓密的红棘，遍布着散乱的巨石，挡住了风沙。

地面上一干二净，应该是镇野军团的士兵按他的吩咐，将所有杂物清理。

云焕抬起头，看着墓门旁边那个小小的高窗——夜色里，犹如一个深陷的黑色眼眶。

少将猛然微微一个冷战。

他并不是个做事冲动不顾后果的人。虽然这次陷入了完全的被动局面，可出城之时，心里依然严密地筹划好了退路，冷定地审视过全局，本以为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这片博古尔沙漠上的一切——然而不知为何，来到古墓外，一眼看到紧闭的墓门时，喀喇一声，所有殚精竭虑竖立起来的屏障完全溃散。

“如意珠我带来了！”也顾不上拴马，他拾级而上，本想敲门，转念却只是默默将手按在厚重的石头上，沉声发话，“湘，放了我师父！”

然而，黑暗一片的墓室内部没有人回答。

荒原上的沙风尖厉地呼啸着，割在他脸上。云焕的手用力地摁在冰冷的石门上，手腕的烫伤裂痕隐隐作痛——黑沉沉的门后忽然传来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出来了。那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让少将一惊，控制不住地脱口：“湘！出来！放了我师父！”

“看来很急嘛……”忽然间，石门背后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来了，讥诮而冷定，“少将果然能干，才七天就找到了如意珠？”

“放了我师父。”云焕的手按在墓门上，死死盯着那道门，重新控制住了声音。

“我要看如意珠。”隔着石门，湘的声音丝毫不动，甚至冷酷过云焕。

“如意珠就在我手里。”沧流帝国的少将把手抵在石门上，掌心那枚青色的珠子贴着石头，“你是鲛人，应该可以感觉出真假——把你的手贴在石门上看看。”

琉璃般青碧的珠子摩挲着粗粝的石壁，珠光照亮云焕的脸。夜风干燥，然而冷硬的石头上，居然慢慢凝结出了晶莹的水珠！

那就是四海之王龙神的如意珠——即使在沙漠里，都能化出甘泉！

石门背后有隐约的摸索声，湘低低叫了一声，随即压住了自己的惊喜，冷然吩咐：“把如意珠从高窗里扔进来。”

“先放了我师父！”云焕却不退让，低声厉喝，眼里放出了恶狼般的光，“我怎么能相信你这个该死的贱人？”

“不相信也得相信啊，云少将。”听到那样的辱骂，湘反而低笑了起来，冷嘲，“你想不想知道你师父现在如何了？那些毒正在往她全身蔓延——你不想她多受苦吧？”

顿了顿，仿佛知道外面军人的内心是如何激烈地挣扎着，湘隔着石门低低补充：“而且，我就算拿了如意珠，又能逃到哪里去？你堵在门口，你的士兵把守着一切道路……我不过要亲眼确认一下而已——你快把如意珠给我，我就通知同伴把解药送过来，免得你师父那么痛苦。”

湘的声音甜美低哑，一字一句都有理有节。云焕将手抵在墓门上听着，只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免得师父那么痛苦？她……她到底如今怎样了？

演武堂上，教官曾介绍过鲛人复国军所使用的毒。据说那些毒药提炼自深海的各种鱼类水藻，诡异多变，其中有几种，据说连巫咸大人都无法解掉。

不知道如今湘用在师父身上的，又是哪一种？

“给你！”一念及此，再也来不及多想，云焕一扬手，一道碧光准确无误地穿入了高窗内，隐没。

门后响起了窸窣的声音，应该是湘摸索着找到了那颗珠子。

然后，就是长长的沉默，毫无声息。

正当云焕惊怒交加，忍不住破门而入的时候，一道蓝色的焰火陡然呼啸着穿出了高窗，划破大漠铁一样的夜。射到了最高点，然后散开，垂落，湮灭。

“果然是真的如意珠，”门后湘的声音依然冷定，“放心，既然你遵守了承诺，我的同伴立刻就会将解药送来。”

她的同伴？云焕猛然一惊，抬头看着烟火消失后的天空。

难道这片干燥寒冷的博古尔沙漠上，还有其他复国军战士出没？以鲛人的体质，根本不能在沙漠里长久停留——除非是相当的高手。比如几个月前在桃源郡碰上的那个复国军左权使炎汐。

湘不过是个间谍，而真正策划此次行动的复国军主谋，只怕还没有露面吧？

“云少将，我知道你一定在外面埋伏了人马——请将其撤走。大漠平旷，若我所见范围内有丝毫异动，就小心你师父的命。”隔着石门，湘的声音一字字传来，显然早已有了盘算，一条条提出，“此外，给我们准备两匹快马、罗盘、丹书文牒、足够的食物饮水。自离开这个古墓起，三天之内不许出动人马来追。”

“好。”根本没有考虑，云焕对于对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慨然答允，“只要师父没事，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

“呵。”湘在门后笑了一声，或许因为石门厚重，那个声音听来竟有些回声般的模糊，“赶快去办！——日出前我的同伴就会送解药过来，天亮前我们就要离开。”

“没问题。”云焕一口答应，“但我要确认师父没事，才能放你们离开！”

“呵……那当然。”湘冷笑起来，声音如回声，“可是如果慕湮剑圣没事了，云少将真的会如约放了我们吗？——以你平日的手段，不由让人不怀疑啊……”

然而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算了，反正都是在赌，我不得不信你，你也不得不信我——快去准备我要的东西，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鲛人傀儡那样不客气的厉声命令让云焕眼里冷光大盛，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放下抵着石壁的手转过身去，走向远处埋伏的士兵，将负责监视石墓的队长叫起来——然而，在没有进入石墓见到师父前，他决不会撤掉包围此处的兵力，让鲛人拿着如意珠逃之夭夭。

如果见到了师父……呵呵。冷笑从少将薄而直的唇线上泛起。

湘，湘——他想，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如此折侮过他的名字。

天色变成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云焕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所有人悚然一惊，刀兵出鞘。

夜中，火把猎猎燃起，映照着来人的一袭白袍，深蓝色的长发在火光下发出水的光泽。

“云少将。”勒马止步，马上白衣男子从从容容说道，一边举起了右手，淡定的声音和骏马剧烈的喘息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是来送解药的。”

云焕霍然转头，对上那双深碧色眸子的刹那，他陡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觉。

“都退下！”少将举起右手，喝令部下。镇野军团的战士迅速列队退开，回到各自的隐蔽处。

一时间，古墓前空旷的平野上，只剩了两个人。

来人翻身下马，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骏马早已脱力，在主人一离开的刹那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屈跪倒在沙地上，打着粗重的响鼻，在清晨前的大漠寒气中喷出阵阵白雾。

火光明灭之中，云焕冷冷打量着来人——俊美的容貌、深碧色的眸子和蓝色的长发，那样明显的特征，令人一望而知属于鲛人一族。奇怪，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鲛人？在大漠里见到一个鲛人，自己无论如何不会不留意吧？

“湘说，如意珠已经拿到了，”在少将恍惚的刹那间，对方开口，“所以，我来送解药给你。”

“解药”两个字入耳，云焕目光霍然凝如针尖，足下发力，刹那间抢身过去，劈手便斩向来人颈间。来人也是一惊，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陡然发难，然而本能地侧身回避，铮然从腰间拔剑，一招回刺。

“叮”，只是乍合又分，刹那间高下立判。

虽然都是反向退出几步站定，也各自微微气息平甫，然而云焕手里已经抓到了那只装有解药的盒子。

少将并没有急着去打开那只救命的盒子，反而有些惊诧地看着一招封住了自己攻势，踉跄后退的复国军战士——刚才他虽然得手，可左手那一斩完全落空，如不是避得快便要废了一只手！鲛人里，除了那个傀儡师，居然还有这样的高手？

霍然看见少将动手，周围埋伏的镇野军团战士已然按捺不住，准备冲出来援助，云焕连忙竖起手掌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静默的对峙中，他看着面前这个居然敢于孤身前来的复国军战士：这个鲛人能组织如此机密的计划，在复国军中地位必然不低。而最令他惊讶的，是方才鲛人那一剑的架势，居然十有八九像本门“九问”剑法中的那一招“人生几何”！虽然细微处有走形，可已然隐隐掌握了精髓所在。

怎么可能？鲛人怎么会九问？

诧异间，云焕恍然回忆起几个月前遇到的左权使炎汐。那个复国军领袖的身手，同样隐约间可见本门剑法的架势——难道说，是西京师兄或者白璎师姐，将剑技传授给了鲛人复国军？

不可能……空桑和海国，不是千年的宿敌？而且，如果是师兄师姐亲自传授了剑术，亲传者必然剑术不止于此。如何这两个鲛人的剑法，却时有错漏，竟似未得真传？

“右权使寒洲？”刹那间的联想，让云焕吐出了猜测的低语。

白衣来客冷定地觑着沧流帝国的少将，算是默认。虽然被一招之间夺去了解药，他却依然沉得住气，忽然出声提醒：“天快亮了，还不快去解毒？”

云焕神色一变，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一枚珍珠般的药丸，却满怀狐疑地看了看对方。

“放心，如意珠已经拿到，你师父死了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右权使寒洲面如冠玉，然而谈吐间老练镇定，不怒自威，“我和湘都还在你的控制之内，这根救命稻草，我们一定会牢牢抓住。”

“呵。”云焕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将那个盒子抓在手心，转身，“跟我进来。”

在踏入古墓的一刹那，他举起右手，红棘背后一片调弓上弦的声音，树丛刷刷分开，无数利箭对准了古墓的入口，尖锐的铁的冷光犹如点点星辰。杀气弥漫在墓前旷野里，云焕在踏上石阶时极力压抑着情绪起伏，回头看着右权使，冷然：“在师父没事之前，你或者湘敢踏出古墓半步，可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寒洲没有回答，只是镇定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云焕入内。

抬起手叩在石门上，不等叩第二下，里面便传来了低缓的机械移动声，石门悄无声息打开。阴冷潮湿的风迎面吹来，那一瞬间，不知道是否太过于紧张，云焕陡然心头一跳。

“师父呢？”看到站在门后的鲛人少女，他脱口喝问。

“呵，”湘微笑起来，抬起了头，“在里面。”

黑暗的墓室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便是鲛人手中握着的纯青琉璃如意珠。青碧色的珠光温暖如水，映照着湘的脸——然而，青色的光下，原本少女姣好的容色凭空多了几分诡异，深碧色的眸子里闪着冷定而幽深的光，看了旁边的右权使一眼，随即默不作声地带路。

下意识地回首，扳下了机关，沉重的封墓石落地，将三人关在了墓内。虽然心中焦急，然而一旦真的踏入了古墓，云焕居然有些胆怯，起步之时略微迟疑。

那一迟疑，湘便和寒洲并肩走在了前头。

古墓里……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一路走来，云焕直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止不住地想握剑而起——然而青色珠光映照下，所有东西都和他离去之时一模一样，甚至那个破碎的石灯台都还在原处。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云焕一边紧紧盯着前面领路的两个鲛人，一边心下念转如电。古墓里无所不在的压迫感，以及心里的紧张，让一向精明干练的少将没有留意：前后走着的湘和寒洲虽然看似无语，空气中却隐约有低低的颤音——似是昆虫扑动着翅膀，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

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发声方式：潜音。

演武堂里教官就教授过所有战士识别潜音的方法：沧流帝国这方面的研究和机械学一样，几臻极致。多年对复国军的围剿中，十巫已经破译出了鲛人的潜音，并拟出了识别的对策。就算是不懂术法的普通战士，只要平定心神，捕捉最高音和最低音之间的切换频率，基本就能按照图谱破译出大致的意思。

然而此刻极度紧张忐忑的云焕，却没有留意到空气中一闪即逝的潜音波动。

冒着极大的风险，复国军的女间谍启动嘴唇，无声地迅速说了一句什么。

寒洲那一步在刹那间凝定在半空，面色震惊——如果不是云焕在他身后，此刻定然会察觉反常。一刹那的停顿，然后寒洲同样迅速地回答了一句，眼里的光已经从震惊转为责问。

湘神色不动，嘴角泛起了冷酷的笑意，简短回答了一句。

此刻，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石墓的最深处，湘率先停住了脚步，目光掠过寒洲的脸，冷如冰雪。寒洲脸色铁青，定定地看着室内，缓缓吸入一口冷气。他的脸上映照着淡碧色的珠光，忽然也浮动着不知何处投射而来的点点诡异红光。

“你师父就在里面，”黑暗中，湘站定，一手放在半开的最后一道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云焕，“要不要进去看看？”

“走开！”看到那样的神色，云焕愤怒地一把拨开她。忽然又是一迟疑，回头冷冷看着两个鲛人，眼神冷厉如刀：“如果你们敢玩花样……”

湘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珠光下脸色竟是青碧色的：“真是有趣，云少将也感到底气不足了？放心好了，我们人都在这里，又跑不了，如意珠也在这里——如果玩花样，一出去你的属下就会把我们射成刺猬吧？”

云焕默不作声地看了看她，目光阴鸷，“知道就好。”

“嘻，”湘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入内，“好徒儿，你的美人儿师父在等你呢。”

“闭嘴！”云焕霍然变了脸色，不再看两人，推门入内。

推开门的一刹那，暗夜里无数浮动的红光，投射在了三个人脸上，伴随着阴冷潮湿的气息。石墓最深处，原本是地底泉的水室里，盈满了点点红光，涌动游弋着，如同做梦般不真实。而原本干燥的沙漠石室，居然转瞬变成了潮湿的丛林地底！

简直是梦里都看不到的情形：暗夜里仿佛有无数活着的星星在移动，或聚或散，脚下踩着的不是石地，而是潮湿厚软的藻类！借着移动的光，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巨大的藻类在疯狂地蔓延着，占据了整个石室，并随着门的打开，狂热地一拥而出往别处侵蚀！

而那些红点，就是附着在水藻上的小小眼睛，活了一般地移动着，如同小小的蘑菇。

那是什么？那该死的都是些什么？

有水藻缠绕上了他的脚，他下意识地抽剑斩去。然而剑一出鞘，那些红色的眼睛蓦然凝聚了过来，围在他身侧，注视着他。宛如漫天的星斗分散聚拢，苍穹变幻，璀璨而诡异。

在水藻的最深处，那些光凝聚成了一道红色的幕，拢着一个沉睡的人——白衣上弥漫着点点红色的光，宛如一张细密的网从她体内渗出，裹住了一动不动的女子。

一眼看过，云焕脱口惊呼，光剑铮然落地。

就在云焕失神的一刹那，将如意珠握入手心的湘，一拉寒洲：“快走！”

漫天游弋着的红光里，两个鲛人转瞬消失于黑暗最深处。

方才用潜音迅速交换的话还在空气中，以人类听不见的声音缓缓回荡，渐渐低微消失。分别是湘冷定的叙述和寒洲震惊的责问——

“她已经死了。”

“什么？谁叫你自作主张杀了她！”

“反正已经死了……你以为云焕真的会守信放我们走吗？他阴枭反复，不择手段，只要确认师父解毒后，任何承诺他都会立刻推翻！我们必须下手比他更早、更狠！右权使，我已从赤水召来了幽灵红藫，等一下趁着他失神被困，我们立刻走。”

“不可能走得了！外面都是伏兵，所有的路口都被监视，云焕一声令下，没有人质，我们无法逃出去！”

“错。云焕在短时间内是再也无法行动了……而我找到了另一个出口。”

无声的对话，最后消失在鲛人少女唇角泛起的冷笑中。

七、背叛

遥远的彼岸，伽蓝白塔顶上的观星台中心，一缕轻烟消散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她死了……”深深的神殿里，重门背后，一个古怪的声音忽然宣告般地低语，“那颗一直压住破军光芒的星辰，终于消失了——巫真，你再看西方的分野处，能看到什么？”

玑衡旁，素衣女子震惊地盯着那支熄灭的蜡烛，喉咙里发出咿哑的惊呼。转头看去，天空中那颗“破军”陡然黯淡无光——那是她弟弟宿命中对应的那颗星辰。巫真只看得一眼，算筹从她手指间落下，她再也支持不住地跪倒在观星台上，对着神殿深深叩首，却依然说不出一句话。

“你求我救你弟弟？蠢啊……”神殿内沉默了许久，那个古怪的声音忽然含含糊糊地笑起来了，“这是好事——你将来会明白。不用太担心，或早或晚，你弟弟一定会回到伽蓝。破军会再度亮起来……比天狼和昭明都亮！”

云烛定定地看着室内，满脸诧异，却不敢表示疑问。

“只是……上一代两名剑圣都离开这个云荒了。”智者的声音低哑，带着含混不清的沉吟，“新一代的剑圣……又将为谁拔剑？”

伽蓝白塔顶上那支蜡烛熄灭的一刹那，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失声。

空无一物的水底城市里，银白色光剑陡然自己跃出剑鞘，光华大盛——白璎诧异地转过头，凝视着跃上半空的佩剑。虚幻的剑光里，浮现出一张素白如莲花的脸，平静如睡去。只是乍然一现，随即消失，剑芒也瞬间微弱下去。

光剑落回到了主人的手心，可剑柄上刻着的字悄然改变：所有者名字前，都出现了一个小星记号，发出浅浅的金光——那是当代剑圣的标志，标志着传承已经完成。

从这一刻开始，空桑的太子妃白璎，将成为剑圣。

“什么？这……这是说……”白璎诧然低首看着自己的佩剑，脱口惊呼，“慕湮师父已经去世了？”

正在看着水镜的皇太子一惊抬头，看着掩面失声的太子妃，震惊地看到冥灵眼里流下虚无的泪水，融入空无一片的城市。白璎看着剑光中渐渐消失的容颜，颤抖得不能成声：“师父……慕湮师父……死了？”

“唉……”头颅虽然还在远处看着，手却已经按住了妻子的肩膀，“别太难过……人都要有一死，这不过是另一种开始罢了。”

“怎么会这样？我……我还没见过慕湮师父一面……”白璎茫然道，只觉心中刺痛，“到死，我都没和慕湮师父见上一面！”

剑圣门下，同气联枝。她少年时授业于剑圣尊渊，其后诸多变故，百年时空交错，竟从未与另一位师父慕湮遇见过。然而，无论是在人世，还是成为冥灵，她都能从剑光里照见师父的容颜，感觉到她的“存在”。

慕湮师父当年的种种，只是从西京口中听过转述，比如章台御使，比如这个毕生孤独的女子心中的守护和放弃——然而不知为何，竟然便存了十二分的憧憬和景慕。

无色城那样漫长的岁月里，不见天日之时，她经常想：如果慕湮师父在，她会有多少话要和师父说啊……尊渊师父和西京师兄，都是磊落洒脱的男子，不了解她的小儿女心情。堕天的一刹那，她心中那种绝望和哀痛，只怕只有慕湮师父懂吧？背叛和重生，剑圣门下两代女子，都是一样经历过的。只不过，她肩上背负的比师父更重。

所以，她以已死之躯好好地“活着”，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

然而，那个在心底被她视为引导者的人，已经离去了。

初夏的风从南边碧落海上吹来，带来盛夏即将到来的炎热气息。熏然的微风中，泽之国的息风郡沉浸在一片浓重的绿意中。而那葱郁的绿在夜色中看来却是泼墨般的黑——丛丛叠叠，湮没了中州式样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把一片繁华的迹象填入墨色。

然而，即使如墨般浓厚的夜色，也无法压住底上暗涌的血色。

息风郡外，刚刚解下酒囊，准备唤出里面“召唤兽”的剑客陡然怔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佩剑：凭空里剑芒一闪，一张女子平静沉睡的素颜浮现，随即湮灭。银白色剑柄上，那一个“京”字前面，陡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小星符号。

——传承已经完成，他已成为当代剑圣。

“当”的一声响，光剑从他手中坠落地面。风尘仆仆的男子盯着剑柄看了半天，脸色居然是一片空白茫然，似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静默中，腰间空空的酒囊里忽然发出了激烈的敲打声，有个声音拍打着大声叫骂：“臭酒鬼！发什么呆，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我肚子痛死了！”

那个声音将西京从失神中惊起，手指下意识地伸向酒囊，轻敲几下，吐出一个咒语。轻轻扑簌一声，一道光忽然从瓶口扩散开来。少女在半空中幻化出了本体，也不和西京打招呼，径自落到官道旁的一丛灌木后，自顾自伏下了身子。

“该死的，中午吃的都是什么啊？鱼不新鲜，还是……还是那个蘑菇不对头啊？” 好容易从瓶子里脱身出来，肚子显然是真的吃坏了，咕噜叫着，腹痛如绞，那笙皱眉捂着肚子，却从灌木后探出头，理直气壮地呵斥，“走开！不许站在这里……这里是下风向，你想——”

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平日一定会骂她多事的人，竟然丝毫不听她说了什么。

只是弯下腰，怔怔看着掉在地下的光剑——看着看着，忽然膝盖毫无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剑圣之剑面前，脸色刹那间委顿。

“大叔？大叔？”那笙呆了，连忙整理好衣服，捏着鼻子从灌木后跳出来，俯下身忙不迭地问，“怎么了？腿上的伤又发了？”

银白色的剑柄滚落在地上，上面的剑芒已经消失，就像一个普通的金属小筒。那笙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孩，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上面的花纹已经悄然改变：“京”字前面，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一颗小小的星形符号。

西京定定地看着那颗悄然出现的星，在那笙扶住他的一刹那，低声：“师父死了。”

“嗯？”那笙一时间愣了，扶住他的手停了一下，“你有师父？从来没听你说起啊。”

西京哼了一声，没心情和她啰唆，俯下身去拿起那把光剑，然而不知道是否心情尚未平复，一连伸了几次手，光剑却几次从手指间漏了出去，滚落在一边。那笙在一边看得着急，忍不住低下头去替他捡那把光剑。

“别！”西京霍然一惊，厉声阻止。然而却已经来不及，那笙在手指接触到光剑的一刹那，身体立刻被凌空弹开，尖叫着往后倒飞出去。

“小心！”西京也顾不上光剑，脚尖发力，纵身扑出，在那笙掉进那一丛灌木前抓住了她。

“小心！”这一次的警告却是出自少女的嘴里，那笙惊叫着看着地下，拉住了西京。被那样惊惶失措的警告吓了一跳，西京凌空提气，在脚刚沾到地面的瞬间再度飞纵，半空一连几个转折，落到了方才平旷的官道上，才出声问这个尖叫的女孩：“怎么？”

“踩……踩上了……”那笙盯着他的脚，结结巴巴。

“踩上什么？”确定周围没有危险后，西京莫名其妙地问那笙，将她放下地来，告诫，“以后不要再碰我的剑，知道吗——和以前不一样了……剑圣之剑，像你这种小角色一旦碰了，必将遭受反击。”

那笙却没有注意他讲了什么，只是盯着他的靴子，忽然红着脸，一拉他的袖子转身向着溪流走过去：“快去冲掉，你踩上了啦！”

“嗯？”西京尚自莫名其妙，只好拿起光剑被她扯着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靴子，看到了鞋跟上的污物，皱眉，“奇怪，哪里踩上的狗屎？”

“快去！”那笙忽然猛力一推，西京踉跄着一脚踩进了溪里。

“死酒鬼……居然、居然骂我是狗？！”再也忍不住，那笙红着脸跳了起来。

西京蓦然间明白过来，不由得失声大笑起来。

“还笑……今天别想我给你做饭了！一定是你不好，中午采的蘑菇有毒！”看到剑客笑得前俯后仰，那笙红了脸，恨恨——却忘了如果是蘑菇有毒，对方如何还能笑得这般开心。然而一边嘀咕，苗人少女却是一边沿着溪水寻觅起来，翻动着石头寻找贝壳鱼虾，折下水芹菜和红芥，开始准备晚上的饭。刚选了一个地方生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那一丛灌木，立刻皱眉，远远挪开换了个地方。

西京坐在石上，将靴子踩在溪水里，让水流冲刷着，把玩着那把银白色的光剑，侧头看着苗人少女——虽然是被装在酒囊里带着走，可连日的冲杀劫难，已经让这张无忧无虑的脸上也有了困顿的疲惫。

已经快到息风郡了……眼看离九嶷已经不过数百里。然而，经过昨日那一次遭遇战，显然征天军团变天部已经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沧流帝国军队的追杀也将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几百里，只怕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尸体铺就！

西京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腿部，昨日受的伤刚刚愈合，一动就是钻心地痛。

“大叔，吃饭了！”那笙在那边折腾了半天，抬起头来招呼，“怎么，要不要再敷药？”

“不用了……剩下的，让它自然愈合就是。”西京揉着手腕，想起昨日那一场恶战，忽然扬头大笑，“痛快啊痛快！多少年没有那样痛痛快快拼杀过一次了！”

“什么‘痛快’——痛倒是真的。”那笙没好气，隔着炊烟将烧好的食物递过来，“你还不快点休息，难得这一次他们没追上来，又快要进城了，就多休息一下……”

“息风郡啊……”遥望着满城的灯火，西京忽然间喉头耸动了一下，咕嘟咽下一口口水，“天香酒楼……是如意夫人的姊妹开的。”

“咦，不是说不喝酒了吗？说话不算话！”那笙笑嘻嘻地吃着东西，忽然看到西京的脸色黯淡下来，知道触了忌讳，连忙闭口。西京沉默片刻，回头看着西方的天际，低声：“唉……来不及去空寂之山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只能等送你去了九嶷，再去那边的古墓，处理师父的后事。”

看到剑客黯然的神色，那笙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师父……一定很了不起，是吧？”

“嗯。”西京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光剑，忽然转头一笑，“是的，很了不起——虽然她一生里没有做过什么可以名留史册的事情。”

那笙咬下一块鱼，叼着鱼肉反驳：“没有啊，她教出了大叔你这样英雄了得的徒弟，一定会名留史册的！——她年纪一定也很大了，才到了时间走了。你不要难过。喏，吃鱼。”她二话不说地把一大块鱼肉塞了过去，选的还是最精华的鱼腹部分。

“好，我不难过。”西京笑了笑，抓过草叶包着的鱼，专心地吃了起来。

两人之间再也无话。风在旷野里吹拂，带来泽之国特有的温润气息，宣告着初夏的来临。

“那笙，快躲回树林里去！”忽然间，倾听着风里的某种声音，西京的脸色蓦然变了，握剑起身，一脚踢起土，覆灭了那一堆火，“快！”

“怎么？”那笙吓了一跳，刚来得及把手中的东西放下，身子就是一轻，被西京一把抓起，用咒术收回了那个葫芦里。

地上篝火熄灭的一刹那，天空中云集而来的风隼上，已经有一双眼睛锁定了方位。

“就在这里了。”黑暗的机械室内，旁边鲛人傀儡木无表情地操纵着，坐在副座上的年轻男子注视着底下乍然熄灭的红光，吐出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一只手，“做好战斗准备，所有人，分成两个小组：一组下地包围目标，另一组负责空中截击！千万小心。对手非常强，单兵格斗没有人是他对手！记住昨天第十小队是怎样全军覆没的！”

“是，少将！”身后舱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答，铁甲和长剑摩擦出冷锐的声音。

暗不见天日的古墓里，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巨大的水藻从地底泉中冒出，疯狂地蔓延着，占据了这座墓室，散发出死亡和腐烂的味道。云焕就坐在这个幽冷诡异的古墓最深处，怔怔看着眼前死去的女子。

细细簌簌地，是周围那些巨大的水藻在蠕动攀爬，围着他严严实实地绕了几圈。水藻上无数双红色眼睛盯着他，那些寄生其上的红藫发出明灭的光，映得石墓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然而，云焕却只是垂目而坐，丝毫不管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怪物。

方才一轮绞杀，这些幽灵红藫没有沾到丝毫好处，反而被云焕疯了一样的剑气绞得支离破碎——所以在云焕颓然坐倒在石地上后，那些红色的眼睛一时也不敢再进逼，只是逡巡地注视着，寻找着这个人的弱点。

墓中不知时日过，这样静默地对峙，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然而沧流帝国的少将居然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顾不上去想敌人去了哪里、如意珠如果丢失了如何回京复命——在第一眼，他就确认了眼前女子的死亡。他的表情是空茫的，仿佛一刹那除了眼睛还能看到，其他所有五蕴六识都被封闭。

那个被幽灵红藫吞噬的人就在不远处，然而近在咫尺，他却失去了上前查看的勇气。

不知过去了几日几夜。长久的对峙，最终忍不住的还是巨大的水底怪物，慢慢蠕动着，所有红色的蘑菇慢慢长大，伞下的孢子成熟了。

感知到了危险的进逼，插在他身侧石地上的光剑忽然鸣动。

云焕看了一眼那把光剑，眼眸里陡然有刺痛的表情，迅速移开了眼睛——没有变化。银白色的剑柄上，师父亲手刻上去的“焕”字依然在，然而却并没有出现师门中所说的先代剑圣亡故后的“传承”现象！

也就是说，师门和师父，最终并没有承认他这个弟子。

师父……师父。虽然你至死都丝毫不怨恨我，却最后做出了将我逐出门墙的决定？即使从私心里，你完全原谅了我“弑师”的行为；可从先代剑圣的角度，你却认为我终归不配拿起这把剑圣之剑！你……其实对我非常失望——是不是？是不是！你认为我不配当剑圣、不配当你的弟子，更不配传承你的技艺？

不错。一个负恩反噬、不择手段、背信弃义的冰夷狼子，怎么配接过空桑的剑圣之剑！

“不是我……不是我！”那个瞬间，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悲哀和绝望，少将的手用力砸在石地上，在静默中猛然爆发出了哭喊。那狼嚎般的嘶喊和刹那间涌出的骇人杀气，让周围正准备再度发起袭击的巨大水藻起了恐惧的战栗，蠕动着后退。

幽灵红藫最密集的地方，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头微微侧向一边，似已睡去。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云焕不顾一切地涉水冲到了轮椅前，伸手，却终归不敢触碰那静默睡去的人，颓然跪倒在轮椅前的水池里，哽咽，“真的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师父您错怪我了……您听我说。听我说！”

这一生，他最恨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冤屈。对于轻贱和侮蔑，他会断然不择手段地还击；对于冤屈和指责，更多时候他只是冷笑置之：因为只要他够强，就根本不需要用言辞解释任何事情，他只要大步向上走就够了，所有的龌龊都会被踩踏在脚下。

然而，如今他却被自己一生最重视的人错怪——而且，永远不会再有解释的机会。就算他再如何竭力辩解，师父她再也无法听见，再也无法知道了！

那个瞬间的绝望和悲哀压过一切。仿佛陡然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沙漠地窖里，他不再是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的帝国少将，只是一个濒死的、得不到任何援助的孩童人质。在黑暗中挣扎、哭泣着呼救，企图从灭顶的绝望和恐惧中挣出头来。

然而，那个唯一会救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再来。

他终究还是被独自遗弃在了黑暗里。

“不是我……不是我。”声嘶力竭的分辩终于低了下去，云焕跪在泉水里，吻着散落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衣袂，喃喃低语，“师父，你错怪我了……错怪我了。”

慕湮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被巨大的水藻缠绕着，停栖于石墓最深处的地下泉涌出处，白衣在泉水中轻轻拂动。她已然永远地睡去——白衣下的肌肤透出诡异的苍白，伴着点点隐约的红：那是幽灵红藫的孢子，在她体内迅速地寄生和繁衍开来。

周围的水藻在不怀好意地暗中蠕动，在云焕一刹那的失神中，将包围圈缩得更小。水藻上那些红色的眼睛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其实，是那些惧怕阳光的红藫已经在黑暗中迅速生长成熟，准备释放出更多的飞雾状的孢子，寄生到人的血肉上。

然而，不仅惧怕着这个军人手中的无形光剑，而云焕手心一直紧握的那一粒珍珠状药丸，也是号称“水中毒龙”的幽灵红藫退缩的原因——那，确实是真正的解药。然而送来的时间太晚，中了毒的女子已经死去，身体里也蓄满了毒素，成为水藻新的温床。

不知道迟疑了多久，他终于抬起手，想要去触及那个轮椅上的人。然而，只听“喀喇”轻轻一声响，在云焕轻触到那只苍白手指的一刹那，肌肤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红色裂纹透了出来，冰裂般蜿蜒上去，瞬间就蔓延到了手肘！

“师父！”一刹那，看到这般可怖的景象，云焕陡然失声惊呼。

白玉雕塑一样的女子，转瞬变成了布满淡红色裂纹的大理石像，那些裂纹还在继续蜿蜒，扩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起伏着要分裂出来，挣脱这个束缚的茧。

“师父！”明白即将出现什么样的裂变，云焕骇然，却不退反进，闪电般伸出手去。

“嚓！”一抹极淡极淡的红色粉末陡然从裂纹中弹了出来，迎面罩向他，然而云焕不避不闪，手指迅捷地探出，将那粒珍珠状的解药纳入慕湮口中——“刺啦”一声轻响，仿佛有无形的红色烟雾从死去的女子身上腾出，蒸发在黑色的墓室内！

所有正在蔓延的裂痕刹那间都停止了，肌肤下的涌动瞬间平复。

所有寄生在慕湮身体里的红藫，一瞬间全部死亡在了这个已经死去的躯体内，凝固成永恒。被解药的药性震慑，那些扑上来想分食血肉的藻类发出了惊怖的刺耳声音，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圈，让出了水池中心的空间。

然而，那一个刹那云焕终归没有成功地避开那一阵裂体而出的红雾，几粒红藫的孢子落到了他手臂上，迅速便贴入了肌肉，蔓延开来。

想都不想地，光剑平削，一片血肉飞溅出去。

云焕来不及包扎伤口，拄剑喘息着，先去查看师父的遗体可有损坏——然而颤抖的手指触及的，却并非是柔软的肌肤，而是岩石般冷而坚硬的质感！经过体内菌类那一场畸变，肌体产生了令人诧异的改变：红痕如同细细的网，笼罩着白玉般的女子坐像，令柔软的肌肤瞬间石化，犹如坚硬的玉石，整个人看上去宛如带着冰裂纹的石雕。

白衣女子静静坐在轮椅上，停栖在地下幽泉中央，漆黑的长发垂下来，和白色的衣袂一起散落漂浮在水面上。半合的淡色唇间透出口含的淡淡珠光，映照着宁静清丽的脸，宛如沉睡未醒。

“师父……”抬头看着轮椅上那个死去的人，少将喃喃低语。那一瞬间，仿佛再度感觉到强烈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云焕的情绪忽然间平复下去，抬起头来注视着女剑圣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还是会听得见、看得见——你们空桑人相信人是有魂魄的，死了以后魂魄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去往彼岸转生，是不是？师父，你现在一定能听到我说话……是的，你错怪我了……我这就去找出真凶来，为你报仇！”

最后四个字吐出的时候，仿佛利剑一节节在冷铁上拖过，低哑的声音惊得那些水藻又一阵蠕动。仿佛终于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军人的可怕，长时间的对峙后，赤水里寄居的幽灵红藫最终放弃了捕获这个食物的企图，缓缓往水底缩去。

然而，就在刹那间，雪亮的剑光纵横而起，划破了墓室的黑暗。

“畜生，敢对我师父不敬，还想活？”一剑斩断了主茎，看着断口里流出惨绿色汁液，云焕切齿冷笑，手却丝毫不停，一剑剑将那个四处攀爬的巨大怪物斩得粉碎。杀气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帝国少将眼里弥漫出来，仿佛疯狂一般挥动着光剑，一路从内室斩到外室，将所有蔓延的水藻连根砍断！

绿色的脓汁和血红色的眼睛漫天飞溅，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哎呀！”黑暗中，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还有人进了这座古墓？云焕眼睛刹那间一寒，想也不想，挥剑斩去。

“叮”的一声，对方居然格住了他一剑！

“云焕！”在第二剑刺来之前，来人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时握着断裂的长剑急速后退，避开当胸刺来的光剑，“是我！”

闪电在一瞬间凝定，云焕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冷光，“南昭？”

寂静中，“喀喇”一声，是铁甲碎裂落地的声音。来人身法虽快，瞬间已经后退到了石壁上，却依然没有完全避过少将第二剑的追击，胸甲尽碎。暗夜里，那个声音迟缓了片刻才响起，带着苦笑：“果然、果然是‘擅入者杀’吗……咳咳，咳咳。”

“南昭！”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对，云焕微微变了脸色，迅速在黑夜里探手出去，按住了对方破裂胸甲后的胸膛——有温热的血，从伤口处涌出。

“你……你也有收不住手的时候啊……”南昭却是无所谓地调侃着，将断剑扔在黑暗里，挣扎着想直起身来，“难道是喝醉了？躲在古墓里喝了整整三天酒？……害得我、害得我实在是忍不住，要进来看看……你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南昭。”黑暗中，听到那样的话云焕沉默下去，用力握紧了光剑。没有人看得到少将的脸在黑暗里发生了改变：毕竟，如今这个古墓和八岁那年的地窖还是不同的——并不是如昔年那样腐烂在地下都不会有人关注，至少，现下还有人不顾生死地记得他。

“快包扎一下。”他从身上解下备用的绑带递过去，催促着受伤的同僚。

“哦……咦？你、你也受伤了？”南昭捂着伤口慢慢走近，拿过绑带的时候触及了云焕臂上的伤，惊问。

“小伤而已。”云焕淡然回答，然而手臂上方才被自己削掉血肉的地方却剧烈疼痛起来，让他不得不将剑换到了左手上——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情绪的失控，方才才会一时收手不及误伤了南昭吧？

“你、你在这里干吗？……不是说有个鲛人，和你一起进去吗？”伤应该很重，南昭吸着气，却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如意珠、如意珠如何了？”

“被拿跑了。”云焕冷然回答，用受伤的手指打了个结，“不过，我一定会追回来——我认出了他是谁。他逃不掉。”

那样肯定决然的语气，让南昭身子微微一震，不自禁地点头：“你向来说到做到。”顿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地，南昭脱口道，“逃了？不可能啊，外面那么多小子看守着！怎么可能逃掉？就算逃了，所有关隘上都布有重兵，怎么可能让几个鲛人逃脱！”

“地图不完整。”云焕绑好绷带，试了试松紧，忽然冷笑，“我真是太大意了。”

“怎么？”南昭惊问，“你标注的那份地图已经详尽得不得了了，没有错漏一处！”

“错。”沧流帝国的少将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如军刀，缓缓一字一字，“地图根本就没有用……南昭，我真是愚蠢。鲛人，根本是不可能穿过沙漠到这里来的。”

“什么？”南昭陡然一惊，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我们要看的，是水文分布图！”云焕截然道，扶着同僚起身，“那些鲛人是通过地底水脉来去的，根本不是从陆路来！我们在所有地上把守的重兵，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用！回去，立刻给我看博古尔沙漠和附近村寨绿洲的水文分布图。他们逃不掉的……别以为困了我三天，就能逃出去！”

“是啊……”恍然大悟般，南昭喃喃叹息，“你真是聪明……连这个都被你想到了。”

“快走，现在我们要跟他们抢时间！”云焕将手托在南昭腋下，将这个受伤的同僚扶起，向石墓门口走去，“立刻飞鸽传书给助手瀚海驿的齐灵将军，要他关上赤水入镜湖的大闸！同时，各个大漠坎儿井、水渠，都必须——”

“咳咳！”忽然间，南昭剧烈咳嗽起来，捂着伤口弯下腰去。

“怎么？”看到同僚的苦痛，云焕中止了思路，急忙弯下腰去探询，扶住他的腰，“我那一剑怎么伤得你如此厉害？快让我看看……”

黑暗中，南昭仿佛忍着苦痛般抓紧了他的手，似乎想要借势直起身来。

然而，忽然云焕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反扣压下！那一瞬，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半身麻痹，就在那一刹那，南昭一手紧扣了少将的双手，迅捷无比地直起腰来，另一只手上寒光闪动，眨眼便掏出一把匕首，噗的一声刺入云焕腹中！

猝不及防出手，在用尽全力一刺后南昭迅速后退，离开一丈，借着垂死蜿蜒的巨大水藻的红光，看云焕捂着伤口，踉跄着扶墙慢慢跪倒在地上。然而，破军少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南昭，冰蓝色的眸子里尖锐而冰冷，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让原本一击得手后就要离去的南昭站住了脚步。暗夜里，其实没有受伤的人全身微微颤抖，镇野军团将军嘴唇哆嗦着，忽然冲口：“是他们逼我的！我非杀你不可……非杀你不可。不然——”

“你杀我，巫彭元帅就杀你全家。”腹中的剧痛让全身都冰冷，然而云焕低声冷笑起来，“巫朗到底用什么收买了你？……你连全家的命都不顾了？”

“你以为巫朗大人是好相与的？他和巫彭元帅斗了那么多年，会这样容易就让元帅控制住我在帝都的家人？”南昭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双手微微颤抖，时刻提防着云焕的反击，“错了！什么家人？帝都我府上那些‘家人’全是假的！在我不得已投入国务大臣这边的时候，我所有家人早就被巫朗接走，软禁在秘密的地方了。那个帝都的府第是装给人看的……你知道吗？”

云焕霍然抬头，看着南昭，一时间没有话可说。

多年来，十大门阀连番剧斗，更垄断了一切上层权力——像南昭这样平民出身的军人，即使在演武堂里拿到了优秀的成绩，依然无法在军队里冒出头来。如果不是投靠了国务大臣一派，如何能在三十多岁就做到少将的地步？而以巫朗的心机手段，又怎么会放过他的家人？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那一刀后，全身肌肉居然瞬间酸软无力。

“不要动。刀上有毒，”南昭看着同僚的努力，低声，“你越使力，毒发得越快。”

“从一开始，你就要杀我？”云焕咬牙，低声问。

南昭退到了高窗底下，看着外面的夜色，粗犷的脸上忽然有惨厉的笑容：“是！巫朗大人只是指示：无论如何不能让你拿回如意珠立功。可在你拿出双头金翅鸟令符，趾高气扬地颁布指令的时候，在我接到巫彭元帅那封威胁信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然后，拿着如意珠回京，再站到你空出来的位置上去。”

云焕想站起来，然而终于还是无力地跪下，沉默了一下，忽然冷笑：“现在想起来……幸亏我没喝那碗野姜汤，是吧？那夜你听说我醉了，本来就想趁机杀我——后来发现我醒着，硬拼只怕没有胜算，就转头回去，端了毒药给我！”

“是。”南昭干脆地承认，“我没想到无意提了一下飞廉，你就把药碗给扔了。”

“呵，呵……所以你再等。可我全面接管了空寂大营，对你又疏离，你一时无机可乘。后来，你听说我和鲛人复国军进了这个古墓，整整三天没动静，你估计我们两败俱伤——所以就冒险进来看看能否趁机捡个便宜。是吧？这样，你杀了我，回头还可以对外说我是和复国军交手中战死的。”倒抽着冷气，云焕一句句反问，低声咬牙，“南昭，你就那么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

“虽然我是很嫉妒你——你小子他妈的命太好了！同时出科，同样是平民，你却发迹得那么快。”南昭的声音却是冷定，隐隐冷酷，“但为了这个我不会杀你。我只是不得已——不是你死，就是我家人死。”

暗夜里，镇野军团将军忽然发出了低沉的冷笑：“你不是问过我？问我如果为了家人，叛国干不干——现在老子告诉你，我干！为什么不干？他妈的这个国家对我有什么好处？老子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拼死拼活，却一辈子要听帝都那群享乐的蛆号令！现在，只要过了这一关，将家人从巫朗那里接回来，我什么都干得出！”

“哦……”云焕忽然笑了笑，不说话。

原来，也是和他一样的叛国者？

“而且，两日前我接到帝都消息——圣女云焰冒犯智者，被褫夺头衔赶下了伽蓝白塔。”南昭冷笑起来，看着云焕震了一下，讥诮地继续，“云少将贻误军机，还是戴罪之身；云圣女却转眼被废黜……云家要倒了，帝都到处都那么说。以色事君，发迹得快，败亡得也快！”

“什么？那……那我姐姐她如何了？”云焕蓦然抬头，急问，“她怎么样？”

“巫真云烛？”南昭怔了一下，缓缓回答，“她不顾禁令，冒犯了智者大人。冲入伽蓝神殿后，一连三日不曾出来——也不知道能否再出来。”

“什么？”捂着伤口的云焕蓦然站起，再也按捺不住地一扬手！一丈开外的南昭早有准备，云焕身形才动，他足下发力，已经跃往高窗方向。

然而，一掠三尺后，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掠高一寸。

云焕依然站在一丈外没有动，然而他手中的剑忽然发出了雪亮的长芒！光剑的剑芒在一瞬间吞吐而出，直刺半空中的南昭，透过他的胸腹，将掠高的人钉在了石墓的墙壁上！

“你要我死，我就杀你。”云焕一手拔掉了刺入腹中的匕首，扶着墙，另一手握剑，挣扎着站起来，嘴角噙着狠厉的冷笑。看着半空中因为痛苦而抽搐的同僚，他慢慢揭开被匕首刺破的战甲——贴着身，有一层银白色细软的织物。虽然外面战甲被刺了个大洞，可这层薄而软的衣服，却只被割破了一线。

鲛绡战衣！

那个瞬间，南昭嘴里想惊呼那几个字，却已经说不出话。那是鲛人所织的绡混合着秘银丝编织而成——征天军团高层的将军应该都配有这种贴身软甲，但以云焕的品级，却尚未到可以配备这种战衣的时候。

“是。这就是在演武堂里教官说过的‘鲛绡战衣’，巫彭元帅秘密破例赐给我的。”云焕冷冷低声，“你有生之年可算是见到了？——没有它，我就死在你手里了。”

语声中，少将忽然转过手腕，刷刷连续几剑。

光剑从南昭身体里斜穿而出，劈开整个身体。惨呼声中，高大的身体从半空掉落地面，血如同瀑布从开裂的躯体涌出，而残肢尚自挣扎不休。

“你，还有什么话说？”云焕的眼睛却是冷定如铁，上去一脚踩住了南昭的肩膀，将光剑对准了同僚的顶心。这是他在战场上的杀人习惯——必须要砍下对方的头颅，来确定对手的死亡。

南昭粗糙的脸因为苦痛而扭曲，嘴唇翕动着，含糊说了几个字。

“放过我妻儿。”——那样含糊的语句，云焕却听出来了。冷笑不自禁地从嘴角沁出，蠢材啊……这个世上，每次斗争的失败，都不可能不株连旁人。我在帝都的家人正处于灭顶之难中，你的家人，凭什么就能幸免呢？！

少将握剑恶笑起来，脚下忽然用力，喀喇一声踩碎了同僚的肩骨：“好，一场同窗，回头我一定将嫂子他们送来和你团聚！”

剑光如冷电划破暗夜，刺啦一声，是血喷薄而出的响声。

被斩下的头颅飞了出去，咕咚一声落在黑暗的某一处。

一切都寂静下去了，云焕拄着剑站在黑暗的古墓里，感觉脚下尸体涌出的血慢慢浸没他的脚背，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消失了：三妹被黜，姐姐至今生死不明，自己又丢失了如意珠——云家，真的要倒了吗？

其实也无所谓……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云焰做回普通人更好，至于家族那些其余的亲戚，本来就是依附着他们三姐弟而白白获取荣华富贵罢了。但无论如何，姐姐不可以有事……师父已经死了，姐姐不可以再有事！无论如何他都要返回伽蓝城去，扭转目前的局面。

然而方要举步，陡然感觉麻木已经从腰间蔓延到了膝盖，双腿竟似石化般沉重。

这……是木提香的毒？云焕霍然一惊，摸到了腰间那一道伤——割破鲛绡战衣后，南昭那一刀在他肌肤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伤。浅得甚至没有渗出血。然而他知道，已经有无数的毒素渗入了割破的肌体里。在麻木感没有进一步蔓延前，他的手迅速地封住了腰间的血脉和穴道，翻动着自己的衣襟寻找药物——然而他立刻想起来：所有的药物，都在湘身上。在征天军团里，鲛人傀儡负责操控机械和看护主人的任务。

微亮的天光从高窗里透入，云焕压着体内的不适，拖着脚步走近地上南昭的尸体，弯下腰去翻检死人身上的物件。同僚渐渐冰冷的血染满了他的手，少将的眼睛却是冷灰色的，不放过丝毫可能。然而，除了翻出的一些杂物，没有找到解药。

麻木蔓延得很快，云焕发现自己连拖动双脚都已不可能。他急急封了穴道，然而手指接触到的地方、最后第二根肋骨处，都已经麻木得如击败革！

云焕想召唤墓外的属下过来，然而呼吸都慢慢变得轻而浅，根本无法吐气发声。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他用双臂支持着身体的重量，竭力往石墓门口爬去——黑暗中，神志陡然一阵恍惚：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竭尽全力挣扎在生死边界？濒临绝境，却没有任何救援，黑暗仿佛可以把人连着身心吞噬。

可这一次，唯一会来带他出死境的人，是再也不会来了……

一念及此，支撑着他爬向墓门的那股烈气陡然消散。体力枯竭的速度远远超出想象，只不过稍微用力，那阵麻木居然迅速扩散开来，逼近心脏！他不敢再度用力，颓然松开了手，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坐下。

“南昭，你真他妈的浑蛋！”渐渐亮起来的古墓内，云焕忽然烦躁起来，眼里发出了恶光，喃喃咒骂着，用力将光剑对着无头尸体扔过去——嚓的一声，雪亮的光剑刺穿了血污狼藉的尸体，钉在地上。杂物中一张薄薄的纸片飞了起来，落在云焕眼前。

借着高窗透入的黎明天光，垂死的军人用染满血的手捉住了那张纸。

两位白发萧萧的老人，一个雍容华丽的妇女，三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以及后排居中的戎装佩剑剽悍军人——这一幅微型小像栩栩如生，应该是帝都有名画匠的手笔。妇人脸上的红晕、孩子眼里顽皮的光彩，以及戎装男子镇野军团的服饰都画得细致入微。右下方有细细一行字：“沧流历八十七年六月初一，与琴携子驰、弥、恒，侍父母于帝都造像。愿合家幸福，早日团聚。”

云焕定定地看着这张染血的小像，捏着纸片的手挪开了一点——刚才他拿的时候按住了南昭的头，此刻移开，纸上便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合家幸福，早日团聚……”喃喃重复着最后几个字，云焕唇角露出一丝奇异的笑，看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原本眼里凶狠暴戾的气息忽然消散。只觉指尖也开始麻木，手不自禁地一松，他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尖利的刺痛将他刺醒。

眼睛沉重得无法睁开，然而耳朵边上有什么急切地咻咻嗅着，细小的牙齿噬咬着他肩膀上各处穴道，似在努力将他唤醒。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毛茸茸的小脑袋和漆黑的兽类眼睛。

蓝狐伏在他肩头，抬起染满血的嘴巴，凑过来嗅了嗅他，发出欢喜的呜呜声。

“小……小蓝啊。”没有料到这只师父养大的沙狐此刻再度返回，云焕眼睛里不知是欢喜还是苦笑，费力吐出几个字，却发现胸口都已经僵化，呼吸变得非常困难。小蓝漆黑的眸子里蓦然滑落晶莹的泪水，凑过头蹭着他冰冷双颊，发出急切的哀叫——小蓝应该是回来看望师父，却发现了古墓里奄奄一息的自己，拼命将他叫醒。

小蓝的头在眼前晃动，云焕恍惚中发现狐狸毛梢已经隐隐苍白——陪伴了师父十几年，小蓝也已经老了……拖儿带女的，也不能经常陪在师父身边。合家幸福……呵呵。

云焕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气，唇角泛起嘲讽的笑意：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死在了这里——死在被政敌操纵的昔日好友刀下！甚至连回到内室再看师父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只苍老的蓝狐看着他死去。

“呜，呜……”在云焕神志再度涣散的一刹那，小蓝更加急切地咬着他的肩膀。

“想……说什么？”云焕苦笑地看着这只急切的小兽，然而无论它如何焦急，都无法说出一句人话吧？在这最后的时刻，这只陪伴了师父多年的蓝狐，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小蓝从他肩头蹿下，闪电般没入黑暗里。

然后，古墓暗角里传出了刺啦刺啦的拖地声，仿佛是小蓝拉着什么东西往这边过来。外面已经大亮，云焕靠在窗下，诧异地看着那只小兽用牙齿咬着一只锦囊，吃力地从师父的房间里一步一步拖出来。

“啪”，将锦囊拉到云焕面前，小蓝趴在地下微微喘息，用黑色的眼睛看着云焕。毕竟已经老了，这只蓝狐早非当年所见的精灵迅捷。

“怎么？”云焕看着那只被它拖出来的锦囊，认得那是师父贴身收藏的东西，不由诧异。

显然是做过好多次驾轻就熟，小蓝用尖尖的嘴拱开了锦囊的搭扣，叼出其中一只扁平的碧玉盒子，用牙齿伶俐地咬开，放在地上。然后就蹲在旁边，直直看着云焕的眼睛，等待他的反应。

“啊？”在那只碧玉盒子打开的一刹那，云焕低迷的神志陡然一清，脱口低呼——盒中整整齐齐的七排，都是各色各样的药丸，分门别类地排在那里，异香扑鼻而来。他只是一看，便认出其中分了解毒、去病、宁神、调息诸多种类，名贵异常。

——那，竟是师父生前常用的药囊！

小蓝歪着头看了云焕半日，不见他回答，自顾自探过头去叼了一枚金色的药丸出来，放在地上，再看看他——显然，那是师父以前每次昏迷过后经常服用的药。

云焕这才回过神来，微微摇头，表示不对。小蓝立刻探头，再度叼了一颗红色的药。

如是者三，在小蓝叼起一粒黑丸的时候，云焕微微点了一下头。蓝狐欢呼一声蹿上了他肩头，湿润的小鼻子凑上来，将叼着的药丸喂给他。然后就蹲在肩甲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色是否好转。

云焕闭目运气，将药力化解开来。这是黑灵丹——虽然不是解南昭刀上之毒的确切解药，却能缓解一切植物提炼出的毒性。

麻木慢慢减轻，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小蓝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一刹那，终于可以动了的少将抬起手来，轻轻抚摩肩上蹲着的蓝狐，忽然间不能说一句话——脚下还伏着昔日同窗的尸体，湘背叛，潇战死，最里面的暗室里，师父已经成为僵冷的石像……血污狼藉，染过这座本该远离尘嚣的古墓。

他扶着墙壁踉跄站起，俯身拔起南昭尸身上的光剑，轻轻将那一张小像放到了尸身上。

师父死了。所有人都想杀他，所有人都要云家死。在这个世上，他没有一个盟友，此后在暗夜里孤身前行，更要时刻提防着背叛和反噬。浮世肮脏，人心险诈，如今他除了小蓝，竟再也没有谁可以相信！

来到石墓最深处，他看到小蓝费尽力气拖着那只锦囊，涉水奔到了慕湮轮椅上——以为主人只是和以往一样昏迷过去，便拼命地叫唤着去噬咬慕湮的肩井穴，想把她叫醒服药。然而冰冷僵硬的人宛如石像，再也无法回答蓝狐的呼唤。小蓝不顾一切地叫着，用牙齿焦急地噬咬着石像，一直到尖齿折断在石化的女子肩头。

流着满口的血，蓝狐似乎呆了，怔怔地看着沉睡的女子，确定主人再也不理睬自己后，祈求似的转过眼睛，看向站在水池旁的云焕。满以为这个年轻人可以帮上自己，让主人如同昔日一样从沉睡中醒来，展露笑颜。

沧流帝国的少将涉水而来，只是木然地俯下身，从水池里捞出南昭沉浮着的人头，远远扔出去——然而血已经污了池水，弥漫开来，白衣也染上了淡淡的猩红。那本来该是一尘不染的白衣，却被他所带来的腥风血雨污染——那是肮脏浮世的倒影。

那一刹那，似乎力气用尽，云焕踉跄着跪倒在地底涌出的血色幽泉中，蓦然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喊。蓝狐惊得一颤，从慕湮肩头落下。

第一声无法抑止的悲号之后，他立即将头埋入水下，让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泉水来冷却自己滚烫的脸颊，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自看到师父遗体起，变乱迭出，几次生死交错，目不暇接。直至此刻，心中积聚的哀恸绝望才排山倒海而来。云焕颤抖着跪倒在水里，不敢直起腰。因为他在流泪。

哪怕八岁那年垂死中看到地窖打开的一刹那，他都不曾流过泪。此后的岁月里更加不曾。就算现在，他也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这般样子。然而此刻所余的力气，却只够埋头入水，让地底涌出的冷泉化去眼中不停涌出的泪水。

古墓阴暗而潮湿，云焕在水中嘶喊，只见水波荡漾，寂静的石墓里却毫无声息。而这无声的长恸却一声声都逆向深心而去，将心割得支离破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隔了百年的光阴、万里的迢递，浮世肮脏，人心险诈。割裂了生和死，到哪里再去寻找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和那张莲花般的素颜？

弥漫着血腥味的冷泉不断上涌，将云焕滚烫的脸颊冷却，渐渐冷到了心里。

八、屠城

第三日黄昏，包围监视着这座古墓的镇野军团战士都已经有了稍微的烦躁：帝都来的少将进入墓中已经很久，丝毫没有消息，也不见有人出来——甚至连进去查看的南昭将军都毫无消息。

到底里面出了什么事？如果云少将一直不解除命令，难道就要继续等下去？

然而沧流军队里有着铁一样的纪律——何况负责监视石墓的，还是镇野军团西方军中最优秀的一支。曾在五十年前征剿霍图部时，这支空寂大营的第六小队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巫彭元帅封为“沙漠之狼”。长时间的暴晒和等待后，奉令监视的军队还是一丝不苟地埋伏在古墓外的石头旷野里，透过丛生的红棘，分批监视着紧闭的古墓。

“怎么搞的，云少将和南昭将军都还没动静？”副将宣武已经是第九次从空寂城大营赶来，在原地不停来回，“不会出什么事吧？帝都的风隼刚带来了一道密令，要求第一时间转交给云少将——现在可怎么通知他？”

“宣老四，别走来走去晃得人眼晕了，”带队的队长狼朗却一直沉得住气，一拉宣武让他伏倒在红棘背后，“快趴下，别站在那里让人看见。”

大漠落日下的沙砾炽热如火，宣武一趴下，立刻如一尾入了油锅的鱼一样直跳起来：“我的妈呀，烫死我了！”

“别跳！”狼朗一把按住了宣武，把他的头摁回红棘背后，低声骂，“奶奶的，宣老四你是不是做监军做久了，变成细皮嫩肉的娘们了？”

“放手，放手！狼狼你要烫死我？！”瘦瘦的宣武副将被按到冒着热气的沙地上，“你的皮那么厚，都不觉得烫？我回后面的帐里去！”

“就让你老实回后头待着，别来前面凑热闹！”狼朗放开了手，古铜色的手臂按到了沙砾上，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墓门，“云少将一出来我就通知你。你去后面休息吧。”

顿了顿，镇野军团的队长回过头，纠正：“是狼朗，不是‘狼狼’！ 他妈的别每次都要老子纠正！”

回头发怒的时候，队长脸上的表情凶狠如狼。虽然是纯正的冰族人，然而在这片博古尔大漠里驻守了那么多年，冰族苍白的肌肤早已晒成了古铜色，淡金色的头发在风沙里枯涩无光——再也不同于帝都里那些发如黄金肌肤苍白的门阀贵族。

“好，好，狼朗，狼朗。”宣武副将却是有些怕这个职位在他之下的队长，连连赔笑着后退，回到远处轮值休息的那一队士兵中，吐了口气颓然坐下。

“宣副将！”刚坐下鼻中便闻到了肉香，耳畔有士兵招呼，“要不要一起吃点？下午打的沙狐，刚剥皮烧好，嫩得流油呢。”

“好。”宣武口里应着，眼睛却一直不肯离开古墓，随手拿起了铁丝上串的烤肉。

然而刚刚咬了一口，风里却传来了悠缓的声音。宣武一跃而起——那是石门打开的声音！三天三夜的等待之后，进入古墓的云少将终于出来了！

狼朗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霍然打开的石门——云少将是和鲛人一起进入古墓的，而南昭将军也是一去杳无消息，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没有像宣武那样喜形于色，只是默不作声地举起了一只手，所有沙漠之狼的战士匍匐在红棘和乱石背后，将弓悄无声息地拉到了最大。利箭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对准了那个缓缓打开的石墓大门。

一具血污狼藉的尸体出现在门口，从服饰上判断，赫然是白日里进去的南昭将军！

狼朗的手握紧了炽热的黄沙，几乎要脱口下令放箭！

然而紧接着出现在墓门口的，却是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少将——三日不见，云焕的脸色苍白而疲惫，一手拖着同僚的尸体，另一手拎着断裂的头颅，踏上了古墓的石阶。对着远处埋伏的沧流军队缓缓举起了手，做了一个解除防备的手势。

然后仿佛力气不够般，他脱手放下了拖着的尸体，坐倒在石阶上，石门轰隆关闭。

四周的军队同时放下了手上的刀兵，宣武副将和狼朗队长在片刻的震惊之后，从隐身处奔出疾步走向云焕，急于知道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惊人变化。

看到那些军人走近，蓝狐陡然发出了一阵战栗，躲到云焕身后。

“怎么？”染着满手的血，云焕看着走近的同僚，一把抱起了蓝狐，揣在怀里，“不用怕，有我在，以后你带着那群狐子狐孙横行大漠，都不会有人敢如何。”

然而小蓝发出了低低的哀叫，漆黑的眼睛盯着前来的一行战士，身子不停颤抖，后腿用力踹着云焕的手，想从他怀里挣脱。

“怎么？要去找你的孙子孙女吗？”云焕略微诧异，带着几分疲惫望着这只小兽，却不想放手：师父死去之后，唯一能让他回忆起昔日温暖的便只有这只苍老的狐狸了。他抚摩着蓝狐，陡然感觉到小蓝的腹下有一道伤——温润的血渗透了皮毛。

“谁伤了你？”云焕下意识地一松手，小蓝闪电般蹿了出去，直扑一队军士。

“小蓝！”顾不上围上来待命的士卒，云焕站起身来，跟着蓝狐的脚步一掠而过，穿过丛生的红棘，向远处燃火休息的军士群中掠去。他不料苍老的小蓝还有如此惊人的速度，竟然和沙漠上飞翔的萨朗鹰一样迅猛！

在看到石墓打开少将出现的一刹那，篝火旁所有战士都站了起来，垂手待命。

那道蓝色的闪电直扑篝火旁几个战士而去，恶狠狠地咬向其中一个的手腕。“喀嚓”一声，腕骨断裂声中战士大声惨叫，手中拿着的肉串掉落在沙地上，拼命甩动着手，想把那只蓝狐甩脱。

小蓝一口咬断了那个军士的腕骨，想要把那只手咬下来，无奈牙齿折断后伤人力量不够了，军士疯狂地甩着手腕，立刻将它重重甩到地上。旁边几个同伴立刻抽出了军刀和匕首，向着袭击人的野兽逼去。

蓝狐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那一群逼近的军人，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叫——那一瞬间，这只十几岁的衰老沙狐居然狠厉如狼，毫不畏惧地和沙漠上骁勇无敌的军队对峙！

蓝色的闪电穿行在人群中，一连抓咬了好几个士兵，终于被其中一个战士扼住了咽喉。 蓝狐拼命挣扎，漆黑的眼里似乎要冒出火光来，扭头噬咬那个战士的手。然而牙断了，咬在护手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战士双手提住蓝狐的后腿，便要将这只咬人的畜生撕裂开来。

“叮”，一道白光敲击在那个战士的手臂上，一阵酸麻，手中便是一松。

掠过来立在场中的，是少将云焕。所有拔刀握剑的手立刻松开了，战士垂头退了开去，让出了中间的空地，静静等待上司的指令——沧流帝国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家，无论朝中还是军中，都是如此。

“小蓝！”云焕追上了那只忽然发疯咬人的蓝狐，一俯身就将它抱了起来，低斥。

记忆中，小蓝一直是安静乖巧的，蜷伏在师父臂弯间用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练剑习武，从来连叫都不曾大声——难道今日，是因为师父的去世刺激了它？

事务繁杂，时间紧迫。鲛人复国军从古墓里逃脱已经三天，再不赶快采取行动拦截便要逃出这片博古尔大漠——云焕来不及管这只小兽的事情，一手抱了蓝狐，便回身示意副将和队长上前。

“各位，复国军余党潜入大漠为患，南昭将军……”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正在被军士收敛的尸体，冰蓝色眼里有什么微弱光亮一闪，终归只是低声这样解释，“南昭将军力敌乱党，不幸身亡——我回帝都将禀告元帅，为其请功，封妻荫子。”

所有军士默然低头，将手中刀兵下垂指地，脸色黯然。南昭镇守空寂城多年，管理得法，善待部下，在所有将士中颇有声望。此刻将领蓦然去世，在战士心中激起了愤怒和仇恨。

“那些鲛人呢？逃了吗？”宣副将还没有说话，狼朗却忽然抢着问，“属下盯着墓门口，绝对没有一个鲛人逃出来！要不要进去搜一下？”

“那些复国军，是从古墓的地下水道逃走的。”云焕看了这个年纪相当的军人一眼，冷然回答。怀中的小兽还在不停挣扎，呜呜低叫着，眼里滚落两颗大大的泪珠。

云焕不耐地抚摸着它背上的毛，不明白小蓝忽然间为何如此暴躁。然而嘴里却是冷定地一字字吩咐下去：“决不能让鲛人从水路逃走。传我命令，各处关隘看守的士兵，分出一半人马，前往沙漠中的泉水旁看守！令所有牧民汲满半月饮水，封闭一切坎儿井和水渠——看守泉水的将士，从库房领取毒药，给我即刻散入水中！我要让赤水变成一条毒河！”

“是。”狼朗的眼睛闪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地领了这个苛酷的命令。

蓝狐还在不安地挣扎，定定盯着火堆。云焕的手不知不觉地加力，将它摁住，眼睛落到了一边宣武副将身上，眼里忽然有一丝尖利的冷笑：“宣副将，南昭将军不幸殉国，眼下空寂城大营的一切军务，都暂时交由你打理——若是打理得好，回京述职之时我自会向元帅大人力荐你补缺。”

“多谢少将，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宣武副将大喜过望，伏地领命。眼看多年的同僚死得如此凄惨，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哀容，只有一片终于要出头的喜悦。

云焕唇角的笑意更淡了，摆摆手让他起来，吩咐：“立刻修书，让最快的飞鹰传讯给赤水下游驻守的齐灵将军——令他立刻关闭大闸，不许一滴水流入镜湖！”

“是！”宣武只觉精神抖擞，也不觉得沙地炽热灼人了，伏在地上大声答应。

“你立刻回空寂城去，将所有水文地图带过来，我要仔细看看地下水脉的分布。”云焕一手握着蓝狐的前爪防止它走脱，一边吩咐。然而随着他和手下将士的交谈越多，小蓝的情绪便越烦躁，回头瞪着云焕眼睛里居然隐约有刻骨的敌意和恨意。

“湘，右权使。呵，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大本事……”云焕没有留心到小兽的神情变化，只是看着大漠尽头的落日，眉间杀气弥漫。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再度吩咐狼朗：“立刻带人去曼尔戈部村寨苏萨哈鲁，监禁所有人！居然敢暗中支持复国军，夜袭空寂大营？他们和鲛人是一伙的……给我细细拷问出复国军的去向！”

“是。”狼朗领命，准备退下。

此时，走了几步的宣副将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拿出了一封信：“云少将，这是今日帝都用风隼带来的密信，要少将立刻拆阅！”

“帝都？”云焕一惊，认出了是巫彭元帅的笔记，陡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是姐姐和三妹真的有什么不测？

他再也顾不上怀中挣扎的蓝狐，腾出手去拆阅那封信，手竟然略微发抖。

“如意珠之事若何？尔当尽力，圆满返回，以堵朝堂众口。飞廉若截获皇天，功在尔上，情势大不利。好自为之。”

信笺开头，是简短的问候和鼓励，然而云焕的目光急急搜索到了他需要的消息：

“令妹触怒智者，已服‘窃魂’，逐下白塔复为庶人。令姊连日陪伴智者身侧，足不出神殿，托言告汝：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勿念……

最后几个字入眼，云焕长长松了口气，阴云笼罩的心陡然亮了一些。

巫彭元帅和姐姐大约是怕远在西荒执行任务的自己担心，才紧急寄来了这封密信吧？告诉他帝都的情况并不曾恶劣到如传言描述，好让他安心完成任务。

随手将信扔入篝火销毁，云焕转过头。那一刹那，他的眼睛陡然凝聚了——

火光明灭跳跃，舔着架子上放着的铁钩。钩上的鲜肉烤得嗞嗞作响，油滴了下来，香气四溢。而旁边的架子上悬着几张新剥好的狐皮，撑开来晾干，挖出扔掉的内脏团在底下。从他手中挣脱，苍老的蓝狐拖着脚步走到那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旁边，嗅了嗅，转头看着这一群军人，眼神仇恨而冷漠。

“天！”那一瞬，他忍不住脱口惊呼。所有战士都诧异地看到少将脱口惊呼，向着烤肉架子踉跄走了几步，却停住，似乎畏惧着什么。

毛色已经发白的蓝狐蹲在一张张撑开的皮毛中间，定定地看着一群军人中的统帅，眼神陌生而充满了敌意。仿佛终于确认了云焕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蓝狐低低呜咽了一声，漆黑的眼睛里滚落两滴大大的泪水。

“小蓝……小蓝！”云焕陡然间明白了小兽如此躁动愤怒的原因，那一刹那只觉被人当胸一击，不自禁地单膝跪倒在沙漠上，对着那只远远望着他的沙狐伸出手来，“事情不是这样的。小蓝，快过来。”

蓝狐冷漠警惕地望了戎装少将片刻，终于缓缓拖着脚步走过来。

“小蓝。”看着那一双兽类的眼睛，云焕只觉心里的恐惧胜于片刻之前，脱口低唤，满怀忐忑地看着蓝狐一步步走向他，眼里居然隐约有祈求的光，“到我这里来。”

蓝色的闪电忽然再度掠起！

在众位将士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这只狂性大发的沙狐蓦然蹿近，用尽全力一口咬在云焕颈中！然后在一片拉弓搭箭声中，扭头闪电般奔远。

“少将！少将！”宣副将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

然而云焕的脸色之可怕，让宣副将所有献殷勤的话都冻结在舌尖上。

“谁干的？这些都是谁干的！”没有去管颈中那个流血的伤口，少将忽然咆哮起来，霍然回身盯着一干镇野军团战士，将那一些狐皮踢到地上，“他妈的都是谁干的！给我滚出来！混账，都给我滚出来！”

那样盛怒的咆哮让所有士兵噤若寒蝉，迟疑了片刻，终于有几个负责伙食的士兵战战兢兢地跨了一步出列，结结巴巴解释：“我们、我们猎杀了几只沙狐，想当作……”

“混账！”根本没有听属下解释，云焕在盛怒中拔剑。杀气弥漫了他的眼睛。根本不顾三七二十一，少将挥剑劈头就往那几个吓呆了的士兵身上砍去！

就这样夺去他最后仅剩的东西！……该死！该死！这一群猪！

凌厉的白光迎头劈下，几个士兵根本没有想到要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剑光迎面而来——然而，“叮叮叮”三声，云焕只觉手腕一震，刹那间他的三剑都被人接住。

“少将，请住手。”格住云焕三剑的居然是狼朗，一连退开了几步，沙漠之狼的队长胸口也是血气翻涌，却将下属拉到了身后，定定地看着帝都来的少将，“请问我的下属士兵犯了什么律令？少将要这样格杀他们于当场？”

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是惊人的，居然军中还有人能接住？

气息平匍，云焕眼里的光冷酷而淡漠，傲然：“你没有诘问的权力，退下。”

“猎杀沙狐犯法吗？”狼朗却不顾一边拼命使眼色的宣副将，寸步不让地反问，握剑的虎口已经裂开流血，“没有人知道那沙狐是少将所养的……我的属下没有任何错误，我不能容许少将在我面前随便杀人！”

“好大的胆子。”云焕冷笑起来，“军中九戒十二律第二条：以下犯上者，死！”

“杀我，可以。但空寂大营镇野军团中，必然军心溃散！”狼朗并不退缩，注视着帝都少将杀气四溢的眼睛，低声，“在这种时候，我想少将并不会笨到自断臂膀的程度吧？”

长久地沉默。两个军人静默对峙，血色夕阳蓦然一跳，从大漠尽头消失。

沙风骤然冷了，如刀子般割裂人的肌肤。

“有胆识。”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小队长，云焕唇角有了冰冷的笑意，“不怕死？”

“怕。但人命不是那么轻贱的。”狼朗平静地回答，松开了握剑的手，虎口的血流了满手——方才虽然格住了云焕杀气澎湃的三剑，他却已经竭尽全力，几乎已经握不住手里的剑，全靠着一股气才撑了下来。

“能接住我三剑，不简单。好，先放过你们几个。”云焕压下了眼中的杀气，对着惊呆了的士兵吩咐，然后下颌一扬，问，“你叫什么名字？”

“狼朗。”队长回答，镇定而迅速，“镇野军团空寂大营第六队队长。”

“沙漠之狼？”云焕微微点头，忽然一划手，将那几张大大小小的兽皮扔到了火里，眼里神色冰冷，“好吧，给我带着你的人，立刻去曼尔戈部村寨苏萨哈鲁抓罗诺族长和他两个女儿！他们包庇鲛人，一定知道复国军的去向，给我不惜一切拷问出来！”

“是！”仿佛丝毫没有记住方才剑拔弩张的交锋，狼朗只是屈膝断然领命，然后挥手带着属下大步离开。云焕静默地站在原地，挥手让凑上来的宣副将退了下去。

暮色已经笼罩了这一片旷野，沙风凛冽。少将在寒冷的薄暮里静静望着那座石墓。

高窗上那只蹲着的蓝狐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一声不响地转过了头，溜下去消失在里面的黑暗里。孑然一身的小蓝，是要回到墓中去长久地陪伴师父了吧？那样黑的古墓，没有生气、没有风和光，只有地底涌出的冷泉和门外呼啸的沙风，伴着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那样黑的古墓……会不会和他幼时记忆中那个地窖一模一样呢？

云焕闭了闭眼睛，笔直的身子蓦然一颤。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手，从篝火上拿起一串已经烤得发焦的肉串，凑近唇边，轻轻咬了一块下来，机械性地咀嚼，喷香的油脂沁出了嘴角。

终归，什么都结束了。

“移师苏萨哈鲁，包围曼尔戈人的部落！”他冷冷道，下达了指令，“再替我修书一封，密信给帝都的巫彭元帅！”

黑暗一片的神殿深处，云烛只听见自己极力压低的呼吸细微地回荡。

没有其他丝毫声音。

如今外头是夜里还是白天？已经跪了一日的脚已经麻木得没有丝毫感觉，然而她不敢动。黑暗隔绝了凡人的所有视觉，可她知道智者大人在这样的黑暗中，依然能洞若观火地看到所有的一切。

自从云焰被忽然逐下白塔、她冲入神殿求情以来，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

这漫长的、没有日夜的黑暗里，智者大人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示意她离开。云烛只有同样默不作声地跪在黑暗里，陪伴着这个喜怒莫测的帝国缔造者。长期的不眠不食，让她不得不用起术法来维持神志。

智者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凌驾大地之上的伽蓝白塔顶端，她陪伴了智者十多年。而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没有看到过一次智者大人的真容，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黑暗中那个人的“存在”。

不知道弟弟在西方广漠里如今又如何……可曾完成任务？可曾夺回如意珠？如果这一次再度失手，回到帝都后必将面对严酷的处罚。沧流帝国的军令，向来如此不容情——那是因为当年建立军中律令的巫彭元帅，本身也是个严厉冷漠的军人吧？

不过，自从云家从属国迁回帝都开始，就得到了巫彭元帅的照顾，如果不是元帅，她或许无法被选为圣女，弟弟也无法在军中平步青云……对于云家来说，巫彭元帅真是大恩人哪——特别是弟弟，虽然成年后更加冷郁，每次提及元帅的时候眼里依旧有恭谨的热情。

那样骄傲的弟弟，原来是把巫彭大人当作军人的榜样来景仰的吧？

隐约间，云烛回忆起智者大人刚才答应过的话：“如果你弟弟活着回到了帝都，我或许可以帮他一次。”——大人的意思，是说弟弟此刻在砂之国，会遇到生死不能的危险境地？可能无法活着返回伽蓝城？怎么会！

云焕自小有着刚强酷烈的脾气，便是八岁时被匪徒拘禁长达数月，也不曾折损了他的心智，长大后更是成为帝国最强的战士，破军之名响彻云荒。有什么会让他在那群沙蛮子里，遭遇那样的危险和挫败？

门外忽然有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让神思涣散的云烛悚然一惊。谁？有谁居然上了白塔绝顶的神庙？云烛在黑暗中挪动双膝，支起了肩膀细听，那是靴子踩踏着云石地面，从节奏和频率可以听出是军团中军人所特有的。

巫彭？

在她刚想到这个名字时，脚步声霍然中止在九重门外——那是智者定下的外人所能到达的最近距离。然后，传来了沉闷的下跪声，巫彭的声音从重门外清晰却恭谨地传来：“巫彭拜见智者大人。”

出了什么事？这般单独前来觐见，难道是因为……弟弟出了不测？

云烛一个激灵，脑子一下子乱了。黑暗中，只听到智者大人轻轻含糊地笑了一声，仿佛巫彭此次前来全在他意料之内。

“因为事关紧急，属下斗胆连夜前来禀报大人。”巫彭的声音继续传来。

暗夜里，云烛听到智者发出了含糊的轻笑，然后以特有的喑哑声调说了一串话语。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传达这个旨意给门外的巫彭，然而常年沉默造成的失语却让她张口结舌。前任圣女在神殿里睁大了眼睛，努力挣扎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焰已经被逐下白塔，神殿里已经没有其余圣女可以传达智者的口谕。

然而，智者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显然是用了读心术，将指令直接传入了巫彭心里。得到允许，巫彭继续用急切的语声说了下去：“据属下查知，千年前湮灭的‘海国’如今死灰复燃，鲛人传说中的‘海皇’重现世间！一个月前，在桃源郡，我手下的战士遇见过一个鲛人傀儡师，那个鲛人有着惊人的力量，竟然赤手将一架风隼撕成了两半！”

海皇复生？云烛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然而暗夜里只是又传来几声低沉的笑，云烛不知道智者大人用念力直接对巫彭说了些什么，只听巫彭声音惊惧，一迭声地分辩：“属下愚昧，对于云荒千年前历史不甚了了，最初也不信，只当是下属失利后夸大复国军的实力罢了。一时大意愚昧，并非刻意隐瞒……”

对于智者那样的笑声感到畏惧，巫彭继续解释：“所以不敢惊动大人，暗自派细作去复国军内部刺探。直到最近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才来禀告。因为前些日子皇天持有者同时也出现在桃源郡，所以属下担心……担心那些空桑余孽和那些鲛人会联手对帝国不利。”

暗夜里的笑声消弭了，智者的声音忽然凝定下来，简短说了几个音符。

“果然十巫里第一个来向我禀告海皇出现消息的，还是你，”——这一次，云烛清清楚楚地听到智者大人开口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你的眼睛，还算比他们几个看得更远一些。”

智者大人是在夸奖巫彭元帅？云烛有些喜悦，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荒动荡已起，请智者大人下令收回五枚双头金翅鸟令符，使天下归心，让帝国上下进入枕戈备战之境吧！”巫彭显然早有打算，只是不慌不忙地将想说的话说完，“属下虽然失去了一只左手，可即使只凭单手提点三军，也定可为大人平定云荒！”

收回五枚金翅鸟令符？进入枕戈备战之境？

听得那样的请求，巫真云烛忽然间觉得一阵心惊——收回下放给总督和族长的令符，就象征着帝都将直接管制各个属国——那是在面临变乱之时才采取的严厉措施。

而每次在统治受到挑战时，沧流军队的地位便会急遽上升，凌驾于一切。帝国元帅在动乱期间掌握一切权柄，调动物资、分配人手、统一帝国上下舆论……那时候连位极人臣的国务大臣都要听命于他。

五十年前霍图部叛乱，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两次动乱之时巫彭元帅的权柄扩张至极。然而毕竟都是一些不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叛乱，不久动乱平息，便剩下了朝野之上的门阀内斗——国务大臣巫朗虽不懂军事，可为政之道却老辣，战乱平息后不出十年，便渐渐又夺回了控制权。

自从帝国建立以来，百年中朝廷上军政的天平就是如此左右摇摆，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十大门阀内部纷争激烈，党派之争更是千头万绪，如今，如果真的空桑遗民和鲛人复国军勾结到了一处，只怕免不得又要起一场腥风血雨——而这一场风雨之猛烈，会比百年内任何一场都剧烈吧？

所以，今夜巫彭元帅才会单身觐见智者大人，以求夺得先机？

帝都的政局，又要翻覆了吗？

因为震惊，云烛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脑子里涌出无数念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神庙里一片静默。智者大人没有回答那样惊人的请求，应该是直接将命令送入了巫彭元帅的心里。

然而，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样的回复，巫彭却没有再问一句。顿了顿，以不急不缓的语调，继续吐出了下一条禀告：“此外，属下有一事禀告智者大人：征天军团的破军少将云焕，日前在砂之国曼尔戈部的苏萨哈鲁，顺利寻回了如意珠。”

暗夜里，云烛只觉脑里一炸，血冲上了额顶，因为激动眼前一片苍白。

“啊——”再也忍不住，巫真云烛发出了惊喜的低呼。

“但是沙蛮勾结鲛人复国军，试图阻挠帝国行动，云少将不得已采取了一些措施，才迫使那些人老实交出了宝珠。”仿佛顾虑着什么，巫彭的语速慢了下来，字斟句酌地禀告，“曼尔戈部族长罗诺和复国军勾结，意图窃取如意珠。云少将为追夺宝物，已将附逆作乱的村寨苏萨哈鲁夷为平地。”

将苏萨哈鲁夷为平地——欣喜若狂之中，云烛没有留意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

“做得好。”黑暗中，智者忽然低低地笑了，同时用含糊不清的语声赞许，“破军……不愧是破军！”

听到了智者的回复，巫彭猛地松了口气——他抢在巫朗他们发难之前，主动将云焕在砂之国的暴虐行径上禀，试图以成功夺宝来掩过那些血腥。果然，智者大人没有深究——那巫朗巫姑他们一伙人，是再也没有借口了。

有了智者大人“做得好”三个字的评价，就算云焕杀了曼尔戈全族，回到帝都后巫朗他们也无法以此为根据对云焕发动攻击——这一下兵行险着，算是押对了。

“破军少将不日即将携如意珠返回帝都复命。”巫彭回禀了最后一句话，退下。

外面此刻是子夜时分。

巫彭禀告完了所有的事情，缓缓膝行后退出十丈才站起来。方才虽然是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冰冷的云石地面上开口禀告，可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

百年前就跟随着智者大人经历过千百次战争，沧海横流家国翻覆，可每次面对这位神秘人时，身为十巫的他依然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仿佛面对着的是一种“非人”的力量。

“一月前，云焕已将遭遇海皇之事禀告于你，为何直至今日才上禀？”

——方才，神秘的声音透过空间直接在他心底发问，冷若冰霜。

睥睨天下的元帅在那一瞬间战栗，几不能答。

要怎么辩解？他将这道消息秘密扣下，分明是包藏了私心。因为他扣压了消息，所以元老院没有及时得知又有一神秘力量加入了这场角逐——以为要对付的只有空桑人，遂派出了巫抵领兵前往九嶷封地，等待空桑人来王陵夺宝。

帝国在部署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悄然逼近的海皇力量。

所以……巫抵这一去必遭挫败，甚或死亡。

是的，要借助这一次动乱，趁机扳倒和国务大臣结党同盟多年的外务大臣巫礼，那便是他秘密的、无人知晓的私心！

“你们元老院里的龌龊事，可别在我面前显露。”——神庙中智者冷冷地笑，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将一句句话送入他心底。那一瞬间，想了无数遍的筹划全部乱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再向智者大人请求让天下兵权归于他手，只是忙不迭地辩解，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智者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活了百年的巫彭在心里感叹着。

当他禀告到云焕消息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九重门内一声惊喜的低呼。那是云烛的声音。巫真……她总算还好好地活着。帝国元帅刹那间松了口气，唇角露出一丝放心的笑——只要智者大人还信赖云烛，还留她在身侧侍奉，那么他一手扶持的云家就不会失势。

十几年前，云家还被流放在属国，只有云烛因为到了送选圣女的年纪被送回帝都。自己当年从铁城策马奔过，无意看到了那个寒门少女，那时候云烛正帮着作坊汲水——不知为何，心里就冒出了“这就是圣女”的念头。

那是他人生中押对的最大一次赌注。

他那时候都没有料到，莫测喜怒的智者会如此宠幸这个出身卑微的圣女，竟然还封给了云烛“巫真”之位，成为和他平起平坐的十巫。而这个寒门女子的弟弟居然也是如此优秀的人物，虽凭姐而贵，可进入演武堂后却出类拔萃得惊人。身为元帅的他仿佛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往昔的影子，开始有了提携整个云家以对抗巫朗的想法。

世事便如翻云覆雨……心里想着，巫彭在冷月下站起、离去。

“元帅。”在转过观星台后，玑衡的阴影里等待的随从将斗篷递上来，静谧地低声禀告，“入夜了，寒气重。”——竟然是女子沙哑的声音。然后，踮起脚尖，为只能单手动作的男子系上斗篷的带子。

“走吧，兰绮丝。”帝国元帅披上斗篷，依然有些心神不定。

那个叫兰绮丝的女侍卫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跟在巫彭身后从塔顶沿阶而下。入夜的风冷而湿，隐约有雨前的潮气，吹起女子的披风和头发，露出窈窕美妙的体态。女子身材很高，肤色白皙如雪，长发灿烂似金，眼睛如同最深邃的碧落海水——正是冰族最纯正血统的象征。

“主人，事情顺利吗？”在走下白塔后，兰绮丝才开口低声问，恭敬顺从——这样绝不可能低于十大门阀嫡系出身的女子，竟然如鲛人傀儡那般称呼巫彭为“主人”？

巫彭摇了摇头，蹙眉看向天际。虽然活了百年，可由于一直使用着元老院中延缓衰老和死亡的秘法，他的面容依旧保持在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智者不肯下令让云荒兵权归于主人之手？”兰绮丝也担忧地皱了皱眉头，“空桑和海国联盟反攻，这样严峻的形势之下，智者大人还不为所动？真是奇怪……难道还是被巫朗那边抢先了一步？”

“是我太贪心而已。”巫彭忽然低低叹了口气，冷汗在风里慢慢干透，“我或许根本不该在智者大人面前玩弄权术。可是我习惯了。兰绮丝，你也知道，我们十大门阀里的每一个人，生来都被灌输以权谋而长大……若稍拙劣一些，便永无出头之日，甚至覆灭。如你一族。”

兰绮丝忽然沉默了。

乌云下，月光惨淡，照着女子的脸。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着高爽的额角和坚毅的嘴，海蓝色的眼睛冷定从容，隐隐具有某种男子气概。

“若不是你舅母当年内斗中输给了国务大臣巫朗，巫真一族又怎会被灭族……”帝国元帅轻轻叹了口气，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十岁以上所有族人都被斩首，其余流放往属地，永远不得返回帝都——我堂堂一个元帅，也只能庇护住一个八岁的女孩而已。”

顿了顿，仿佛没有看见身边女子惨白的脸，巫彭伸出手来：“今日风隼带回的密报，再拿来给我看一下。”

“是。”兰绮丝的语音微颤，勉力控制着情绪，将怀中秘藏的书信递上。

是来自西方砂之国空寂城的密报，清晨秘密送达元帅府，没有落款。巫彭的眼睛落在那封不知来历的密报上，拆开来，慎重地读了一遍，摩挲着信封，似乎长久地考虑着什么，最终只是一揉，信碎裂成千片从万丈高塔上洒落大地。

那是来自云荒最西边空寂城里的密报。

虽然信上的文字简洁寥寥，可见过了多少生死的元帅，还是被其中传达出的浓烈杀气和血气震慑——

“日出，少将提兵至苏萨哈鲁，围搜村寨，得鲛人所用器物若干，不见复国军踪迹。遂令所有牧民出帐聚于荒野，一一查认。亦不获。押族长及其两女，拷问复国军去向。沙蛮性烈，唯怒骂恶咒而已。以刑求断族长全身之骨，终不承。少将怒，令提两女出营帐，吞炭剔骨，一毁其喉一断其足，缚于村寨旗杆顶，震慑全族。”

巫彭短促地吸入一口气：那些马背上的牧民天性骁勇剽悍，岂能坐视族中女子被如此凌虐？严刑逼问如此，只会适得其反——这一点，从演武堂毕业的少将心里也是有数的吧？云焕那个孩子，在大漠受挫后竟然施展出了这般冷酷暴虐的手段！

“沙蛮族长状若疯狂，以头抢地，连呼三声‘杀敌’而死。族中男子闻得族长临死之命，一夕尽反。持刀上马，袭杀镇野军团，至村寨中心，欲解救二女而被围。少将围而不攻，命人散布恶言于大漠：若七日之内不获如意珠，则屠尽曼尔戈部。赤水上下已成毒河，军士依令封井锁泉，断鲛人归路。七日期满，少将按剑而起，举双头金翅鸟令符，令下屠城。激战重起，曼尔戈部全族拼死反击。

“日落时分，苏萨哈鲁已无一人一牲存活。共计屠人三千六百余口，兵刃尽卷。”

那样触目惊心的一场血战和屠杀，落在纸上不过寥寥数百字。

巫彭却不自禁微微一个寒战，不知道是入夜冷意还是心惊。那个云焕……那个寒门少年，如今怎生变得如此决绝狠毒？若不是他一接到密报，看到如此惊人的死伤就立刻来谒见智者大人，抢先求得了赦免——只怕就算云焕拿着如意珠回到帝都，在朝堂上还会受到更严厉的诘问和罗织罪名吧？

“唯余数百沙蛮携二公主突围逃逸，至空寂城一古墓外，以神灵在彼，纷纷下马叩首号哭，祈求保佑。少将提兵追杀而至，见之忽失神。沙蛮余党躲入墓中，负隅顽抗。军中有献策以脂水火攻者，被怒斥而退。少将神思恍惚，却步墓前多时。少顷墓门大开，竟有鲛人从墓中走出，遍体溃烂脓血，持纯青琉璃如意珠，为曼尔戈部乞命。”

“少将诺，持如意珠而返。”

如果不是在追杀那一行曼尔戈幸存者来到荒漠古墓之时，鲛人复国军果然及时出现，交出了如意珠……那么，这个破军少将又将如何收场？就算他回到帝都，面对着的还是军法严厉的处置，甚或是更残酷而名誉扫地的耻辱死亡。

——看来，在不顾一切地做出屠戮全族的决定时，那个孩子只怕也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必死之心。狼子啊……焕那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是有点像自己的——特别是被逼到了绝境时露出的獠牙和利爪，和那不择手段的反击。

帝国元帅微笑起来，眼里忽然有了一种慈爱却又危险的表情，微微摇着头——被截断了归路，复国军就算无法迅速返回镜湖大本营，居然也就这样受了胁迫，乖乖交回了如意珠？

真是优柔懦弱的民族……难怪千年来只配做奴隶！

然而元帅的笑容在第二遍注视着这段文字时凝滞了，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古墓？糟了！”

“怎么，主人？”兰绮丝第一次看到主人脸上这般震惊的表情，脱口惊问。

“牧民祈祷不应？这般杀戮都不出手制止吗？难道是古墓里那个人已经……”巫彭冷彻的眼睛忽然间就有些涣散，喃喃低声，似乎长年残废的左手再一次疼痛起来，蓦然截口，用急切的语气命令身边的女子，“快！给我写密令给狼朗！”

“是！”兰绮丝立定身形，迅速从怀中拿出信笺，就着女墙执笔待命。

“立刻派人查探古墓内之详细情形。”用右手捂住了残废左手的肩膀，帝国元帅注视着西方尽头的黑沉沉夜色，一字一句吐出了这样一句密令，眼神也沉郁如铁——如果古墓中的那个人果真到了大限，如果那个他多年来一直秘密监视着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那么，是再也无法牵制住那一颗雪亮冷厉的破军星了……

他多年来辛苦布置的均衡棋局，就要被完全打乱！

巫彭的手不自禁地有些发抖，有一种一着不慎满盘皆乱的感觉。狼朗，狼朗……为了监视那座古墓，我将你安置在空寂大营里那么多年，这一次你定要给我传回确切的消息。

“主人，还有什么要吩咐我哥哥去做的吗？”兰绮丝写好了密函，恭谨地问了一句。

“没了。”巫彭声音冷而促，“给我连夜秘密送往空寂大营。”

“是，主人。”兰绮丝看着元帅拂袖走下高塔，小心地将用特制药水写就的密信收入怀中，静静跟在身后。

狼朗，狼朗……那么陌生而遥远，她几乎记不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同族哥哥。当年不过九岁的哥哥，是族中长房七子，当时人人都叹息说这般聪明的孩子，只因为不是长子而错失了进入元老院的机会——可不料大难来临之际，正因为年纪幼小，他才堪堪逃过了一劫。族中成年人全部被斩首，十岁以下被逐出帝都，永远流放属国不得返回。昔日的天皇贵胄，一时间流离星散，也不知道剩下寥寥三四十个孩子里，如今还有几个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巫彭大人多年暗中关照，只怕他早就在砂之国成为一堆白骨了吧。

这一回，按主人的吩咐在空寂城监视着云焕，不知道又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不知道哥哥能否对付那个全军畏惧如虎的破军少将——那个现任“巫真”的弟弟。

听说巫真云烛的妹妹——圣女云焰不久前触怒智者，被驱逐下了白塔，云焕少将也身陷荒漠，帝都到处都在流传着云家大厦将倾的谣言。

难道二十年后，新的“巫真”一族又要遭遇什么不测？

帝都争斗惨烈异常，翻云覆雨之手不时操控着整个局势。金发的冰族女子望着西方尽头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有复杂而疲惫的神色。

巫彭离去后，云烛依旧匍匐在黑暗的神殿里，但是满脸都浮出了欢悦的笑容。

“笑得太早了吧……”忽然间，背后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那个低哑模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用她才能听懂的语调含糊冷笑。似乎是沉闷的天宇中陡然落下一个惊雷，“一切刚刚开始而已。”

云烛呆住，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我说巫彭看得比其他十巫要远一些……”智者的声音从黑暗最深处传来，带着俯瞰的不屑和冷嘲，慢慢道，“可他的眼睛，毕竟看不穿彼岸。”

“啊……呀！”云烛撑起麻痹的身子，原地转过身，向着黑暗最深处深深跪拜下去。

“放心。我答允过你的……如若你弟弟返回帝都……我，将赐给他……”

九、复生

那已经是那封传向伽蓝帝都的密函寄出前一日的事情了……血腥味依然弥漫。

那一日，茫茫大漠上，云焕因为曼尔戈部落曾经包庇复国军右权使而将其族灭，罗诺头人自杀，族人一夕尽反。破军少将提兵追杀曼尔戈部幸存者，一直追到了空寂城外的古墓旁——然而，却因为师父尸身在彼而不敢擅入，策马彷徨。

古墓的门忽然开了——轰然洞开的古墓大门里，站着一位骷髅般满身脓血淋漓的鲛人。

毒应该已经侵入了心肺，腐蚀了每一块肌肉，然而去而复返的复国军右权使手持如意珠站在黑暗里，血肉模糊的脸上只有一双深碧色的眼睛是有生气的，炯炯逼视着手握重兵包围了古墓的沧流少将。

“如意珠在这里，放了曼尔戈人！”已经腐烂见骨的手握着宝珠，骷髅缓缓开言。

“寒洲，你果然还是回来了。”看得如意珠果然重入彀中，云焕一怔，脸上掠过百感交集的神色，却在马上纵声长笑，“怎么样，赤水成了毒河，瀚海驿大闸关闭，你们想跑也跑不掉了吧？”

大笑声中，他提鞭一卷，取去了如意珠，剑眉下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川，斜视着返回的寒洲，冷冷一笑：“你猜，我会不会守诺呢？”

“穷寇莫追。”复国军右权使的眼睛同样冷定，回答，“少将演武堂里不会没有受过这样的训导吧？反正曼尔戈部只剩下寥寥数百人，你即将回京复命，何必多费精力？”

“哈，哈……说得好。”云焕冷笑点头。他将如意珠收入手中，在残余牧民惊惧的注视下，马鞭霍然挥出——鞭梢点到之处，大军退后，让出了去路。

“不过，”少将的鞭子指着满身毒血的寒洲，冷笑，“右权使，你得留下。”

“我既然带着如意珠回来，就没想过还能逃脱。”那个全身都露出了白骨的鲛人依然站立在墓口，只余一双眼睛静如秋水，看着幸存的曼尔戈牧民扶老携幼地从古墓中鱼贯走出，踉跄着爬上马背，准备离去。

没有一个牧民去管这个给他们带来灾难的鲛人的死活。

“不错，复国军果然不怕死！”想起二十年前叛乱的惨烈，云焕颔首赞许，鞭子一圈，指向那些满身是血的牧民，冷嘲，“只是妇人之仁了一些。嘿，为了这些不相干的沙蛮子，居然拱手就交出了如意珠？”

“我们鲛人挣扎数千年，只为回到碧落海……”仿佛力气不继，寒洲扶着石壁断断续续回答，“但是，怎忍为了本族生存，却让另一族灭顶？”

那样低哑却斩钉截铁的回答，镇住了所有踉跄上马准备离去的牧民。

原本不是没有怨恨的……当知道鲛人确实冒充流浪琴师，混入了部落执行计划时，所有曼尔戈族人对于给他们带来灾祸的鲛人恨之入骨。化名为“冰河”的右权使在和湘接上头时迅速离去，没有给牧民留下半句话——连倾慕他的摩珂公主在遭受酷刑折磨时，都无法说出他的下落。那时候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被毁去了声音的她是恨着那些鲛人的。

后来，穷途末路的牧民，不得已冒犯女仙冲入古墓求救的时候，却看到了古墓最深处已经成为石像的慕湮——女仙飞升了？她离开了这里？

所有希望都破灭了。然而就在那时，地底冷泉忽然裂开，那位给全族带来灾难的“冰河琴师”居然去而复返！

谁也没有想到，复国军的右权使从剧毒的河流里泅游数百里，带着如意珠返回到了这个古墓——只为解救不相关的另一个民族。

“冰河，冰河！”看着那已经溃烂的骷髅，把失去双腿的妹妹抱上马背，准备离去的黄衣少女忽然痛哭，嘶哑不成声地呼喊着那个虚假的名字。摩珂公主跳下马背，奔向那个垂死的鲛人战士：“冰河，冰河！”

“姐姐！”红衣的央桑在马背上呼唤，大哭，“回来！回来！”

“你们走吧！”摩珂远远奔出，注视着劫后余生的族人，用已经哑了的嗓子竭力大声回答，“央桑，长老，带着大家走！去得远远的！沙漠上有的是绿洲泉水，有的是羊儿马儿成长的地方……再也不要回到苏萨哈鲁。”

“摩珂公主！”族中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却被摩珂一语打断：“别管我！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什么？这个女子，居然要留下来和那个鲛人在一起送死吗？

云焕微微一怔，看着那个曾经有着天铃鸟般歌喉的黄衫女子，却不阻拦，只是举起鞭子一挥，厉斥：“数到三，再不滚就放箭！”

“姐姐！”折断了双腿的央桑扒在马背上哭叫。云焕屈起了第一根手指：“一！”

“回去！和族人走！”看得摩珂下马奔回古墓，寒洲却也是呆了，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狠狠将她推搡回去，“快走！”第二句声音却是放得极轻，“我是必死无疑的……现在不走，等会儿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二！”云焕有些不耐，蹙眉，屈起了第二根手指。

旁边狼朗挥了挥手，身后一片调弓上弦之声。

“走！”曼尔戈族中的长老在最后一刻下了决断，一把拉过尚自哭闹不休的央桑公主，声嘶力竭地下令，“大家走！”

沙风卷起，数百骑裹着血腥味奔入茫茫大漠。

“三！”云焕低喝，唇角忽地露出一丝冷笑，掉转手腕，长鞭直指向破围而出的牧民，厉声下令，“放箭！一个都不留！”

狼朗一声应合，手臂划过之处，漫天劲弩如同黑色的风呼啸射出，将那一群踉跄奔出不远的牧民湮没！背对着敌人的牧民根本来不及还击，纷纷如同风吹稻草般折断在大漠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惊变起于俄顷。

“央桑！央桑！”摩珂不顾一切地惊叫着，扑向中箭坠马的红衣妹妹。然而三箭射在她面前，阻拦了她的去路。狼朗持弓冷睨——没有得到少将的命令，他既不能射杀这个女子，也不能放她走。

“云焕！你出尔反尔！”寒洲厉声怒喝，“过来杀了我！不要祸及无辜！”

“我本来就是出尔反尔的人。”马背上的白袍少将冷笑起来，冰蓝色的眼陡然亮如军刀，“祸及无辜？你们复国军手段也忒狠毒啊！在古墓里你们都对我师父做了些什么！有什么资格谈‘祸及无辜’四个字？！”

“湘那个贱人在哪里！”云焕咆哮起来，一箭射杀了一个奔逃的牧民，转头对着寒洲怒喝，“在哪里？！把她交出来，我就放了这群沙蛮子！”

仿佛彻底失望，再也不去哀求盛怒中的少将放过牧民，寒洲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掠过嘲笑的光：“她？她是不会回来的……她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会放过牧民。湘已经走了！”

“是吗？”云焕眼里冷电闪烁，忽然间回头，从鞍边抓起一张劲弩，“唰”地一箭射穿摩珂的肩膀。

“那贱人逃去了哪里？！”少将厉声喝问，满弓弦如满月，搭着的利箭对准了痛苦地抱着肩膀弯下腰去的摩珂公主，杀气凛冽，毫不容缓，“立刻告诉我！不然我把她射成一只刺猬！快说！”

他语速快而迫切，说话之间，又一箭射向摩珂颤动的左肩！

“湘没说错——你真的是有豺狼之性。根本不指望和你这样的人还能进行谈判。”寒洲血肉融化的脸上有了一种苦笑，忽然厉斥，“可是！你就在你师父灵前，这般屠戮无辜吗？她在天上看了也不会饶恕你！”

师父的灵前？云焕呆住。这一个刹那，他只觉有冰冷的雪水兜头泼下，灭尽了一切杀气。趁着这个空当，寒洲对着摩珂一声低喝：“夺马，带着你妹妹，快走！”

摩珂一惊抬头，却只见寒洲身形一晃，已经欺近云焕马前，手中迸出一线寒光直射云焕咽喉！那一瞬间，鲛人原本深碧色的眼睛变成了璀璨的金色——寒洲动作迅捷狠厉，瞬忽掠过众兵逼到了主帅面前！出手之轻捷准确，根本不像一个已经被毒药腐蚀得露出白骨的人。

云焕失神了一刹那，没料到这个鲛人居然不要命地扑过来，一时间倒是一惊。只来得及迅速后仰在马背上，只觉脸上刀气如裂，堪堪避过了寒洲手中的飞索利刃。在那么一惊之下，摩珂已经翻身上马，马蹄翻飞掠过沙漠，俯身抓起地上中箭的红衣央桑，绝尘而去。

狼朗第一个反应过来，寒铁长弓拉开，登时一箭呼啸射向刺客。居然掠入千军刺杀主帅，如入无人之境！这个复国军的右权使，重伤之下居然还有如此力量？！

那样一惊之下，所有镇野军团的士兵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个鲛人身上，看到寒洲已经掠到了云焕马前不足三丈，狼朗一声喝令，四围箭如风暴卷起——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就在发出惊动千军的一搏之后，寒洲的速度忽然变缓了，出手霍然衰弱。

这个瞬间，无数箭镞刹那射穿了他已经开始溃烂的身体。

“住手！”看到鲛人的眼睛，云焕陡然明白过来，厉声，“都给我住手！”

是的，那是濒死的全力一击，所以没有后继！——那必死的出手，只为暂时镇住所有人，赢得一刹那的生机。这个鲛人的一击不是为了求生，而正是为了求死。只以自己的死，来换取异族的一线生机！

然而喝止得已经晚了。全军惊动的刹那间，箭雨吞没了寒洲。当黑色的暴风过去后，四野里一片寂静，所有人注视着沙地上的复国军战士。寒洲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失去力气，却始终无法倒下——长短的箭镞支撑住了他已经不成为“躯体”的躯体。

“寒洲……你？”刹那间云焕眼神微微涣散，仿佛被那样义无反顾的气势所震慑，勒马。然而那一阵迟疑不过一瞬，少将目光立刻重新尖锐起来，跳落马背，迅速过去拉起了寒洲，厉声追问：“湘呢？湘逃哪里去了？快说！”

长长的箭羽隔开了他的手，对方肌肤上溃烂的脓液流了下来。然而垂死的人侧头看着黄尘远去的大漠，再看看云焕枭厉的脸，忽然微微一笑——鲛人的脸在毒液里浸得溃烂流血，那一笑异常可怖，没有半丝这个民族天赋的俊美。

然而那样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慑人心的力量，居然让破军少将都刹那一震。

“其实……当日湘对慕湮剑圣下手，大错特错……只求一时之利，却不顾后患是如何可怕啊……”没有回答云焕的逼问，寒洲合着残余呼吸吐出来的，却是几句似乎在心里存了许久的话，“我若是早知道了，必尽力阻拦。可惜……”

云焕的脸色刹那间苍白，然而吞吐着肺腑中的寒气，他抓住濒死之人的手，不依不饶厉声追问：“湘去了哪里？”

“湘……呵呵，她是好样的。”寒洲碧绿色的眼睛里，光芒渐渐涣散，忽地微笑，“鲛人多是优柔寡断，只有她这样的，咳咳，才能对付少将你这样的人……”

“湘去了哪里！再不说我……”云焕终于忍不住地暴怒起来，厉喝。然而立刻想起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人，是再也不受任何威胁的了。

“湘么……”寒洲眼里的神采在消失，然而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个讽刺的微笑，“她去了哪里，如意珠就在哪里……”

“什么？”听得临死前那样奇怪的呓语，云焕一怔。

“无论去了哪里……到最后，我们鲛人都会化成云和雨……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低微地喃喃，寒洲的眼睛缓缓合起，身子向前猛然一栽，无数箭镞顶着地，透体而出，人却终不倒下。

一阵猛烈的沙风席卷而来，呼啸过耳，带走了一生浴血奋斗的灵魂。

碧绿色的珠子在云焕指间滚动，苍白干裂的手上尚自沾染着干透的黑血。直径不过寸许的珠子握在手里，感觉凉意直欲透入骨中。

纯青色的珠子，迎着光看似乎有碧色隐隐流动——这，就是付出了那么多生灵和鲜血换来的东西？云焕刹那间握着珠子，有点失神。

空荡荡的寨子里只有风呼啸的声音，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被拦腰斩断的马匹和插满了乱箭的房屋。这一片废墟上流满了鲜血，到夜来，定会吸引鸟灵那些魔物云集而来噬咬尸体，然后再过不了多久，便会被黄沙彻底埋没。

如同五十年前博古尔沙漠中兴盛一时的霍图部。

副将宣武和狼朗队长带着镇野军团在废墟上搜索，云焕却一个人坐在村寨中心广场的旗杆下，低着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如意珠。风沙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少将有些出神地仰着头，看着碧蓝高旷的天空里飘来的一片孤云。

海国的传说里，鲛人死去后都会化为云升入天空吧？寒洲此刻便是魂归故土去了？

可曾获得一生追求的自由？

“少将，战场已经清扫完毕，是否拔营返回空寂城？”耳边忽然听到副将的禀告。

他不出声地挥挥手，表示同意——在寒洲倒下，战斗结束的一刹那，仿佛杀气忽然消解了，帝国少将眼里妖鬼般的冷光就黯淡了下去，换之以极度的疲惫。

终于是结束了……如意珠握在手里的时候，内心坚硬的壁垒仿佛喀喇一声碎裂。

“复国军右权使的尸体，如何处置？”宣武副将看过云焕暴烈的一面，此刻战战兢兢，事无巨细地请示。只怕一个不小心，又会惹动了这尊杀神。

“一个蠢材……在毒河里潜游了那么久，就为了回来送命。”云焕低声喃喃，想起石门洞开那一刹，寒洲满身脓血仿佛要彻底腐烂的样子，以及最后一刻他脸上那种奇异的微笑——那种超越了生死爱憎的笑容，在生命最后一刹变成匕首，深深扎入了云焕空洞漠然的心里。

那是令他这样的人，都不得不敬畏的东西。

一个鲛人……怎能有如此的笑容……那个笑容，居然和师父脸上遗留的微笑一模一样！每一念及，就令他心中难受。

“带回去，路上遇到赤水就投入水里。”云焕站了起来，有些烦乱地下令，“按照鲛人习俗水葬。”顿了顿，厉声补充，“不许毁坏尸体——若敢私自挖取凝碧珠者，凌迟处死！”

“是！”宣武副将全身一颤，恭谨地领命退下。旁边狼朗听了，带着略微的诧异抬头看了这个脸色苍白严肃的破军少将一眼。

这个脾气暴虐的少将，竟然对敌人保持了如此敬意？

“回城！”云焕却不想再在这个尸体横陈的修罗场上多待，翻身上马，“回空寂城！”

马蹄踏动黄沙之时，手握如意珠的少将转过头，不易觉察地抬头看了看天——天际，那一片孤云已经没有了踪影。

半夜时分，大漠上冷得彻骨。

狼朗的甲胄上都结上了薄薄一层冰，稍微一动，就喀嚓喀嚓地往下掉。然而他和手下的士兵都不敢活动身体，恭恭敬敬地等待在古墓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

分明已经完成了任务，可破军少将却没有急着返回帝都复命。这几日带着士兵来这个曼尔戈人的圣地，吩咐众人在外头等候，便一个人进入了那个古墓。

第一二日，每天傍晚云焕开门出来，却是拖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水草和几具尸体，令士兵搬走——那些都是曼尔戈部的牧民，看来是在古墓中伤重死去的。第三日起，少将再也没有清理出尸体，却依然一进去一天。外头守着的士兵心下疑惑，然而严格的军纪让他们不敢相互之间交头接耳。

只有狼朗的心里是明镜似的。

这座古墓里到底是什么，这片大漠上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甚至那些每年来祭拜的牧民，也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视为“女仙”的女子究竟是谁吧？

那是隐居于此的空桑前代剑圣：慕湮。

几十年前，荒漠的盗宝者里曾经有过关于“白衣单骑”的传说。那些凶狠的盗宝者都说，百年来这片博古尔大漠上游荡着一位白衣白马的女子，手中操纵着闪电化成的利剑，一击便让鸟灵沙魔毙命。这位孤独的女子行踪无定，如果盗宝者暴虐的行径被她看到，那些盗宝者便要倒霉——然而，也曾有一队盗宝者在大漠里被沙魔所困，奄奄一息中，却看到蒸腾的热气中一骑白马飞驰而过，闪电腾起，替他们斩杀了庞大的怪物。

在白衣单骑的女子游荡于荒漠的那段时间里，便是最凶恶的盗宝者，都不敢肆意杀戮。

那个“白衣单骑”的传说，消失在五十年前霍图部叛乱之后。

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空桑女剑圣与巫彭元帅一战之后血脉衰竭，从此隐居在空寂城外的古墓里，进入了断断续续的长眠。只有在每年五月月圆之夜，空寂之山上恶灵杀戮牧民时，她才会被哭号和祈祷声惊动，从墓中出来驱恶除妖，保护牧民。

于是，她又成了这片大漠上的“女仙”。

——而他，受命待在这片荒漠上，注视着那一道闪电般的光华已经十四年。

巫彭元帅庇护了他这个前任巫真的遗族孩子，让他不至于在流放中死去。在他十五岁时，巫彭大人便将他安排进了空寂大营的镇野军团中。凭着自己的才能，他很快当上了威名赫赫的沙漠之狼的队长。他等待着进一步的指派，觉得巫彭大人这般提拔自己，必有重任委托——然而元帅要他做的，居然只是在这片广漠中，监视着一个古墓里的残废女子。

他不明白原因，却知道这是不能多问的。

他已然无欲无求，只想在这片荒漠里平静地过完一生。灭族之时，他才九岁。依稀还记得族中那些大人是如何厉骂哭号、诅咒国务大臣一党不得好死，然后私下里抱着逃过大劫的幼小孩子，恶狠狠地将心里的毒液吐出来哺育给他们，让他们记得长大后要复仇。

然而毕竟那时候太年幼，一切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淡去。

每年一次的，他伪装混在那些牧民中抬头看着半空中和鸟灵混战的女子，看着那一道道裂开夜空的雪亮闪电。被那样惊人剑技和身姿所震惊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难道，那古墓里的女子……就是巫彭元帅所倾慕的吗？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帝国元帅吧？

而胡思乱想的年轻军人不曾知道：正是与这个女子五十年前的一次交锋，被所有战士视为神的元帅才失去了一只手臂！那一战之后，巫彭永远记住了这个劲敌，并且几十年来一直留意着她的行踪。

于是，他便在此处埋下了一颗棋子，监视了这座旷野里的古墓十四年。

从少年直至青年，他将人生中最鼎盛的那一段岁月耗费在观望中，而且莫名原因。他一直是个旁观者，看过无数不相关的人的生命起落。他看到：牧民孩子在墓前嬉戏，其中居然有一个冰族的孩子。那个坐着轮椅的白衣女子在墓门口微笑，指点着那个冰族孩子的剑技。她的精神似乎很不好，经常要停下来歇息——在她歇息的时候，那个孩子便捧着剑站在轮椅后面，安静地注视着师父，阴郁沉默的眼睛里对别的东西视而不见。

他远远观望，却永远不敢上前。

恍然有一种做梦的虚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壮年战士，然而古墓里那一张素颜，居然一直不变。

十几年后，在那个帝都来的少将手握双头金翅鸟令符来到空寂大营时，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云焕——什么都变了，只有那一双阴郁冷醒的眼睛一如当年。

那个瞬间，他霍然明白了。原来，自己便是巫彭元帅深埋的又一步棋子……看似毫无用处的闲笔，却直到云焕走到了“破军少将”这样显赫的位置时，才显露出了他十四年观望的含义所在！

所以，在接到元帅从帝都紧急密令，要他探察墓内情况的时候，狼朗丝毫不意外。在周围战士眼睛里都露出疑惑的时候，也只有他丝毫不动容，看着少将进入古墓。

他知道墓里的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云焕为何如此反常——此刻，他想知道的，就是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那个淡然如菊的素衣女子，如今怎样？

大漠深夜的冷风吹在甲胄上，冷彻入骨。

然而在狼朗终于忍不住开始轻轻跺了一下脚的时候，忽然眼角掠过了一丝白光。他和所有士兵一起诧然抬首，看到漆黑的天幕里划过一道流星。然而那一道流星却是向着这边坠落的，在眨眼间一闪而至，居然准确地落入了古墓那个高窗中。

所有士兵面面相觑。只有狼朗变了脸色——在光芒没入窗中的一刹，速度稍微缓了缓，他看清楚了：哪是什么流星？分明是一个白衣白发骑着白色天马的女子！身影是虚幻的，刹那间穿过了狭小的窗口，没入古墓！

什么？这……这是空桑的冥灵军团？

“少将！少将！”狼朗大惊，迅速扑到墓门口，单膝跪地，“空桑人来了！”

此语一出，全军耸动。刀兵出鞘声里，却只听云焕声音沉沉从墓里透出：“原地待命！”

黑暗一片的墓室内弥漫着森冷潮湿的水汽，只有最深处有黯淡的烛光透出。

“谁？”云焕霍然回头，注视着暗夜里纯白色的女子。

白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衫、白色的肌肤，身畔牵着白色的天马。整个人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柔光，虚幻得不真实，如一触即碎的影子。在看到地底冷泉中永久沉睡的女子时，来人忽然间双肩一震，以手掩面，喃喃：“师父！”

“师父？”沧流帝国的少将愣住了，看着女子身侧的佩剑，那柄光剑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眼里闪过迟疑的光：“你……你是白璎？”

显然是在墓外看到沧流军队的时候，已经料到了墓内会有其他人，此刻前来的白色女子未有惊讶，只是不易觉察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放开了天马的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古墓深处穿着少将军服的冰族男子。

“你是谁？”蹙眉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透出杀气的军人，白璎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反感和排斥。这个人……怎么会在师父墓里出现？

“我是云焕，”同样也在打量着前来的空桑太子妃，云焕感觉心里杀机一动，但很快按捺了下去，克制着平静地回答，“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面。白璎师姐。”

“我不是你师姐——师父并未将剑圣之位传承给你，你已被逐出师门。”陡然明白了这个人是谁，白璎冷淡地回答，对这个同门有着深切的反感。忽然间她惊觉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云焕，脱口惊呼：“难道……是你把师父给杀了？！”

“胡说！不是我！”云焕的脸色瞬间苍白如死，眼睛里的光却亮如妖鬼，一拳捶在身侧石壁上，石屑纷飞，“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师父……那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

白璎不由得愕然——她只是问了一句，他却激烈地辩解了无数句，似乎情绪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

声音到了最后却低了下去，那般盛怒也渐渐溃散。云焕颓然后退，手中的水瓢落到了地上，用手支着自己的额头。

“是我。”他忽然安静下来了，抬起眼睛看着来人，“是我害死了师父。”

在接触到那样的目光时，白璎却不自禁地震了一下，不知为何感到某种恐惧，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冥灵女子定定地看着这个猝然相遇的、沧流军中最令人畏惧的战士——她的师弟。

“说到底，还是我害死了师父……”指缝里的那双眼睛忽然冷了下来，云焕的声音低而轻，犹如梦呓，“所有腥风血雨都是我带来的——弄脏了这座古墓……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

白璎诧异地看到了地上跌落的水瓢，然后看到了四处散落的布团和水桶。

地上、四壁甚至屋顶都是湿的，显然这座古墓里有过惨烈的死亡，而眼前这个人曾花了无数的力气来试图彻底清洗这里，直至疲惫不堪。

“不是你。”忽然间她就确定了，脱口轻轻道，“是谁？”

“一个鲛人。”云焕冷笑起来，眼里又露出了那种锋利的光芒，“我不会告诉你是谁——这个仇我来报！我不会假手他人，也不许你和西京插手。”

“鲛人？”白璎一惊，然而看到那样的眼光，却知道是绝问不出什么来了。

“既然你不愿意认我当同门，我也不稀罕有这样一个师姐。除了师父外，我并不想和师门中其他任何人扯上关系。”云焕稳定着自己的情绪，站直了身体，看着前来的空桑太子妃，“虽然我们注定要成为对头，但至少不要在这里拔剑——我不想在师父面前和你动手。她说过不希望看到同门相残，我必不会逆了她的意思。但是，我也绝不是个束手就死的人。”

“我只是来送灵。”白璎不动声色地回答，心里却是暗自吃惊——她看着云焕眼里的神色，隐约觉得有些异样，竟不似一个弟子对师父去世的哀恸模样。她并非懵懂少女，不由惊疑不定，怔怔地在心里打了个激灵。

“送灵？”云焕一怔，猛地明白过来，“哦，我倒忘了你们空桑人的风俗！”

“离师父仙逝已经有十二天了——今日是送灵之日，若不按空桑习俗诵咒燃香，人的魂魄便无法通过北方尽头的九嶷去往彼岸转生。”白璎回答，眉间肃穆，“所以我连夜赶来。只可惜西京师兄尚有事在身，无法分身前来。”

“原来如此……难怪你不惜冒了风险从无色城赶来。倒也是难得。”云焕冷笑起来，沉吟着遥想大陆另一边密布的战云，眉间不知不觉又拢上了白璎极度厌憎的那种杀戮表情，“西京在那边是被飞廉缠住了吧？居然还没死？倒是命大。”

“我要开始送灵了。”截口打断，白璎冷冷看着云焕。

然而沧流少将并没有丝毫退出去的意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冷泉中心那一张轮椅上沉睡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和刹那前完全不同：“先帮我擦掉那滴血——”

“什么？”白璎诧异。

“师父左颊上溅了一滴血，”云焕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睡去的人，没有移开，轻声道，“师父她是不能忍受这样的东西的——帮我擦掉它……请。”仿佛想起什么，他加重了最后一个字的语气，那是他几乎从未对别人用过的字眼。

被那样专注而梦呓般的语气吓了一跳，白璎凝神看去，果然看到死去女子白色的脸颊上有一滴刺目的殷红色。她诧然脱口：“为什么不自己擦？”

“我的手很脏……根本不能碰。”云焕微微苦笑起来，“而且，小蓝也不让。”

顺着他的指尖，白璎看到一团蓝灰色的毛球蜷缩在轮椅的靠背顶端，从慕湮遗体的肩膀后探出头来，用警惕灵活的目光盯着水边交谈的两个人。

“那是什么？狐狸？”第一次来到古墓的女子有些惊讶。

“师父养了十几年的蓝狐。”云焕简单地解释，做了一个“请”的催促手势。

“它会让我近身？”白璎一边涉水过去，一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小动物警惕的眼睛。

“应该会。小蓝很聪明，能分辨不同的人。”云焕忽地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有某种复杂的神色，“而你……你身上，有某种和师父相似的气息。”

那样的话让白璎微微一惊。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一直盯着她看的蓝狐忽然轻轻叫了一声，果然消除了恶意，闪电般蹿了过来，想要扑入她怀里。

然而，冥灵女子的身体是虚无的，蓝狐穿过了白璎的身体，落在冷泉里。

湿淋淋的蓝狐回头看着俯下身去的白璎，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黑豆也似的眼里陡然有一种悲哀的表情：那是已经死去的冥灵……这个前来送师父的女弟子，其实已经比师父更早地离开了这个人间。

“师父……师父……”来到轮椅前，伸手恭谨地拭去了颊边的血，感觉触手之处的肌肤居然坚冷如玉石，白璎一惊跪倒在水中，凝视着这一生都未谋一面的师父，眼里泪水渐涌，“我是二弟子白璎……我来送您去往彼岸了。愿您来世无忧无虑，一生平安。”

那一瞬，云焕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无忧无虑，一生平安——空桑女剑圣一生倥偬跌宕，竟是没有过真正无忧快乐的日子。

白璎跪倒在地底涌出的冷泉中，女子闭目合掌，开始静默地念动往生咒。

除了祝诵声，古墓里没有丝毫声响。

作为空桑六部之中最高贵的白之一族的王，白璎的灵力是惊人的。空桑皇太子妃跪倒在古墓里，严谨地按照空桑古法进行着送灵的仪式，随着如水般绵长的祝诵声，咒语以吟唱的方式吐出，祈祷着灵魂从这死亡的躯体上解脱，去往彼岸转生。

虽然不明白空桑人的习俗，更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云焕依然一起跪倒岸上的水边，凝视着昏暗墓室内死去的人。

忽然间，仿佛有风在这个密闭的石墓内悄然流动，唯一的一盏灯灭了。

对于黑暗的本能警惕，让云焕在瞬间按上了剑。然而下一个刹那他的手就由于震惊而松开，惊讶地看着黑暗中的那一幕景象——

有光！居然有一层淡淡的白光，从死去的师父身上透了出来！

随着白璎的吟唱，那层白光越来越清晰地从女剑圣身上渗透出来、游离、凝聚，最后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云。其中有三缕特别明亮，如同旖旎缠绕的火焰，周围又有七点星光上下浮动——那是人的三魂和七魄。

那样微弱然而洁白的光芒，飘浮在这个漆黑一片的墓室内，随着送灵的吟唱而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最后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光芒飘向了跪着的白璎，在冥灵女子身侧徘徊许久，似是殷殷传达着什么话语。而白璎的身子微微颤抖，停止了吟唱，只是点头，仿佛答应着什么。

“师父！师父！”再也忍不住，震惊的声音划破了黑暗。

云焕抬头看着那凝聚的人形，宛然是师父生前的剪影，只觉刹那间心都停止了跳动。来不及多想什么，他涉水奔了过去，试图去拉住那一片虚无的光芒：“师父！”

“此生已矣，请去往彼岸转生！”看到有人惊扰了送灵仪式，白璎唇中迅速吐出吟唱，对着虚空中凝聚的光芒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冥灵的手中，陡然有六芒星状的光芒闪出。那一片凝聚的光重新消散开来，三魂七魄化成了无数星光，迅速划过。

云焕踏入水中的一刹那，只觉那无数细碎的流星如风般擦肩而过。

生死在刹那间交错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师父！师父！”有些绝望而恐惧地，他对着虚空呼喊，知道有什么终将彻底逝去，“等等我！”

仿佛被那样的绝望所震动，那些白光忽然凝滞了一刹那，宛然流转，轻轻绕着他一匝，拂动他的鬓发。然后瞬忽离去，掠过重重石墓的门，最后消失在高窗外漆黑的夜空中。

“师父……”轻风过耳而去，云焕全部的神气似乎也随之溃散，颓然跪倒在水中。

许久许久，这座古墓恍如真正的死地一般寂静无声。

小蓝依旧不愿和云焕接近，慢慢游回到了轮椅边，顺着椅背爬上了散去魂魄、彻底成为石像的慕湮肩头，静静俯视着跪在冷泉中的两名剑圣弟子。

“师父最后有话，要托我告诉你……”仿佛透支了太多的灵力，白璎虚幻的形体更接近于透明，匍匐在水中，低声断断续续道。

云焕霍然抬头。

“师父说……她已去往彼岸。有些事她一直知道，而有些事她错怪了你。”白璎轻轻复述着，神色之间有一丝奇异，又有一丝悲悯，看着他，“她并不怨恨鲛人，希望我们也不要报仇。你已经破了不杀罗诺族长的诺言，她很失望，希望你的剑上，此后能少染血迹。”

云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轮椅上的石像，薄唇紧抿着，仿佛克制着什么情绪。他的左手用力地握着右手手腕——曾经在烈火上烙下的誓言犹在耳畔，而转眼之间铺天盖地的血迹已经浸染了这座古墓。他居然在盛怒和绝望之下大开杀戒，就在师父灵前背弃了自己的诺言！

一念及此，强烈的痛悔忽然间就从心底直刺上来。

“师父最后说——”白璎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师父的遗像，再回头将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沧流少将身上，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她将复生。”

“什么？！”这一句话仿佛闪电击中了云焕的心口，他的目光在瞬间因为狂喜而雪亮，脱口惊呼，“复生？她将复生？！”

——空桑人真的能复生？真的存在着轮回？沧流帝国的少将本来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然而，方才看到了魂魄的消失，他已有了几分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呢？相信师父还存在于天地之间，相信魂魄不灭，相信必然会在这片大地上的某处重新相见！

“师父会在哪里复生？哪里？”他不自禁地脱口急问。

白璎的眼睛却更加的肃穆，隐隐间居然有某种庄严的气息，轻声复述：“师父说，她将去往彼岸转生——天地茫茫，众生平等。她或许去往无色城，或许转生在大漠，或许转生成鲛人，甚或会复生在冰族里……”

冥灵女子微微一笑，看着沧流帝国少将：“从此后，这云荒大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和她有关——是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她的亲人和朋友。你明白师父的意思吗？”

云焕眼睛里的亮色忽然凝滞了，长久地沉默，却没有说话。

“所以，少将在对任何一个人挥剑之前，请都想一想。”白璎凝视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苍生何辜。”

云焕狭长的眼睛闪了一下，垂目不应，黯淡的墓室内，隐约看到一丝奇异的笑容攀爬上了他的薄唇：“我答应：若我和我在意的人不处于危境，此后绝不因一时之怒而多杀无辜。如前日曼尔戈部之事，以后不会再有。”

许久，少将忽然开口，语声忽转厉：“可人若要我死，我必杀人！”

“什么叫作苍生？我们冰族是不是苍生？我们一家人是不是苍生！”忽然间仿佛被触动了内心的怒意，云焕冷笑着开口，“口口声声什么苍生，你们这群死人知道什么！——你们知道帝都是如何局面？我若退一步，全族皆死，还谈什么怜悯苍生！谁又来顾惜我们死活？我只是不想被淹死！用尽全力只能保全性命，你还要我去想挣扎的方向对或者不对？”

白璎一震，沉默，侧头看着泉中玉像：“这些话，你对师父说去。”

“这种话，今日说过一次，此生绝不再提。”云焕冷笑，按剑而起，眼神冷厉，“说又何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是——你说我豺狼之性，那也是有的。只是尚不如帝都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白璎从水中站起，微微蹙眉，似不知道如何说，许久只是道：“师父用心良苦。”

“我心里都明白。”云焕转头看着地底冷泉中那一袭宁静的白衣，眼里杀气散去，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我也算一场同门，最终却只得师父灵前一面之缘。”

“喀嚓”一声轻响，闪电忽然割裂了黑夜，脚下墓室厚厚的石板居中裂了开来：“我们同门之情断于此日——从这个墓室出去，便是你死我活。”

静默地看着那一剑，白璎沉沉点头，忽然道：“放心，无论如何，帝都那边绝不会得知你的师承来历。”

云焕霍然一惊，抬头看着这个冥灵女子。

“西京师兄虽几死于你手，也不曾透露你的剑圣弟子身份。”白璎微微一笑，眼神却清爽，看着这个不曾被正式收入门下的小师弟，“剑圣门下当以剑技决生死，而不是别的龌龊手段。”

她返身招回了天马，化作一道白光，迅速地掠出墓外。

云焕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高窗口，唇角忽地又泛起冷笑：这个身份，若不说穿便是秘密，若说穿了呢？

——帝都那些元老们，是真的没有查过他的身份来历吗？

守在外面的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一脸惊奇。

半夜里居然有好几道流星划过。那一道白光穿入古墓，接着却有两道白光先后从其中散佚而出，消失在苍穹里。

狼朗跪候在墓前，心怀忐忑。

只有他看清楚了进去的是空桑的冥灵战士，然而古墓里没有响动，也没有打斗的兵刃声，片刻后他看到两道白光一先一后飘散而出——第二道他依旧看清楚了是一个骑着天马的白发空桑女子，而第一道光，他竟看不清是什么。

云焕少将果然是不可测的人物，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背景？

难怪巫彭大人要吩咐自己严加关注，了解一举一动。

然而，正在出神的时候石门却轰然打开，他听到靴子踩踏在结冰的地面上。怎么？是云少将出来了？一惊之下，他霍然抬头。

“将石墓周围打扫干净，”站在黑洞洞的墓门口，应该是手按着门旁的机栝，不让石门重新闭合，云焕的声音却平静，一字一句吩咐，“然后，给我把军中负责工事的全部召集到这里来！”

话音未落，忽然间右臂一动，喀喇的碎裂声传来，石门机栝居然被硬生生捣碎！

“小蓝，出来吗？”云焕霍然回身，对着黑暗低喝。

没有任何回答，古墓里一片死寂。

“好，那你就替我留在这里，永远陪着师父吧。”少将低声喃喃，铁青着脸松开手臂，一步踏出。万斤重的石门擦着他的戎装，力量万钧地落下。

“再见……”颓然靠在永远闭合的石门上，云焕用听不清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等狼朗以为他又有吩咐上来听候时，少将的声音忽然振作了，厉声吩咐：“给我采来最好的玄武岩，将这座古墓彻底封死！不允许任何人再靠近这里！”

彻底封死？狼朗的脸刹那间苍白下去。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一袭白衣，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女子……终于是死了？

生命消逝如流星。

西方空寂之山下的那一道光芒，划破了死寂漆黑的夜幕，向着北方尽头落去。

苍生沉睡，大地沉寂，这莽莽云荒上，无意仰头所见者又有几何？

“那时候我们赤脚奔跑，美丽的原野上数不清的花朵绽放。风在耳边唱，月儿在林梢。我们都还年少……”

漆黑的荒漠里，声音因为寒冷而战栗，然而那样动人的歌词，却用嘶哑可怖的嗓音唱出。唱歌的人一边轻抚着膝盖上卧着的少女的头发，一边用破碎不堪的调子唱着一首歌谣，眼睛是空茫的，抬着头看着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的夜。

“姐姐，姐姐，别唱了，求求你别唱了……”暗夜里忽然有啜泣声，枕着歌者膝盖入睡的少女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来，一把抱住了姐姐的腰，把头埋入对方怀里痛哭起来，“你的喉咙被炭火烫伤了还没好，再唱下去会出血的！”

“央桑，没事的，你睡吧。从小不听我唱歌，你是睡不着的。”黑夜里歌者的声音温柔而嘶哑，轻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发，“你的脚还痛吗？冷不冷？”

为了不让沧流军队发现，他们这一群逃生的牧民甚至在暗夜里都不敢生火。于是姐姐抱着妹妹，在滴水成冰的寒气里相拥取暖。

“很痛，很痛啊！”毕竟年纪幼小，十六岁的央桑抚摸着被打断的脚腕痛哭起来，身子瑟瑟发抖，“我恨死那个家伙了！我要杀了他……呜呜，姐姐，我要杀了他！他不是人！”

她嘴里的那个家伙，其实是沧流的云焕少将——那还是他们在被围后，才从那些军队的称呼里得知的。

那之前，谢神的歌舞会上，他们一直以为那个和女仙在一起的冰族青年不过是一个过路人而已。美丽任性的央桑倾心于那样冰冷而矫健的气质，以为那是配得起自己的大漠白鹰，向这个陌生人热烈地奉上了自己的云锦腰带——

却不知道，那正是他们一族的死神。

十几天后，当沧流少将提兵包围苏萨哈鲁，搜查鲛人行踪的时候，央桑是那样吃惊，甚至一瞬间有重逢的喜悦。她试探地对着那个带兵的冰族将军微笑，然而那双冰窟一样的眼睛没有丝毫回应——似是早已不认得她。

而短短几天内，那样暴虐残忍的血腥一幕，成了两个少女一生中的噩梦。

在逼着摩珂吞下火热的炭的时候那个人没有一丝动容，甚至当手下用钢钎一寸寸夹碎央桑纤细脚腕的时候，淡漠的唇角也只吐出冷冷一句话——“该招了吧？”

摩珂知道那个人并不仅仅为了拷问她们两个人而已。那个人，是要毁去牧民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要折断苍鹰的双翅，要击溃那些马背上剽悍汉子负隅顽抗的意志！所以他不择任何手段，摧毁大漠上最负盛名的歌喉舞步之时，毫无怜惜。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恶魔？那时候她不知道妹妹是脚上痛还是心里更痛。

那个自小娇贵任性、凡事都要争第一的妹妹呵……

“不要怕，不要怕！我们不是无路可走……我们还可以去投靠乌兰沙海的盗宝者们。”摩珂心疼如绞，紧紧抱着怀中不停发抖的躯体，将妹妹沾满了沙土的头拢在怀里，“总有一天会杀了他的……总有一天！只要我们活下去。”

看着夜空，黄衫女子喃喃发誓，面色从柔静变得惊人的坚忍。

夜空忽然有一道白色的流星划过，坠落在北方尽头。和前朝空桑人一样，牧民们相信灵魂的流转和不灭。天上的一颗星星，便对应着地上一个人的生命。

如今，是谁的生命滑落在夜空里？

是谁？是……他吗？那个曾给她带来最初的爱恋，却也给整个村寨带来灭顶灾难的鲛人复国军右权使？居于荒漠的她一生未曾见过那样的男子：淡定温雅、从容安静，按着弦的手仿佛有无穷的力量。然而他定然是死了……在护着她们姊妹逃脱的一刹那，她策马急奔，不敢回头，却听到了背后如暴风呼啸的万箭齐发之声。

她本该恨这个混入族中的鲛人奸细的，然而在最后他归来的一刻却完全原谅了。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张因为溃烂而露出白骨的脸，和那一双平静坚定的深碧色眼睛——甚或比原本那样清雅高洁的容貌更刻骨铭心。那是她永远的爱人。

央桑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脸上尤自带着结了冰的泪水。

如果能活下去，总有一天，她要为父亲、为所有族人、为冰河报仇！

“那时候我们赤脚奔跑，美丽的原野上数不清的花朵绽放。风在耳边唱，月儿在林梢。我们都还年少……”暗夜里，嘶哑破碎的嗓子轻轻唱着童年的歌谣，那般纯净而欢乐的曲调，却已经带了无法抹去的杀气——

岁月的脚步啊 静悄悄

追逐着我们 不停地奔跑

我们跌倒在开放着红棘花的原野上

——死亡。

风儿吹过空莽的云荒

鸟儿还在歌唱。

大漠的另一端是博古尔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日便走出沙漠。

“星辰落下去了……”老女巫昏暗的目光忽然闪了一下，看着天际划过的流星，喃喃，“星辰落下去了，带走了战士的灵魂。去往彼岸转生。”

“西方的空寂城那边有人死了吗？”半夜醒转的红衣族长睁开眼睛，朦胧中也看到了那道光，不知为何心里猛地一跳，似乎觉得是一名十分亲切的人离开了。叶赛尔跳了起来，撩开营帐走了出去，面向西方站着。

不知道云焕有没有在空寂城见到师父……以他的本事，想来女巫下的血咒未必能奈何得了。但是，他会不会以为是作为族长的自己下令做了手脚？他会怀恨吧？但即便是怀恨，她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的吧？还能如何呢，就让他恨自己吧……

叶赛尔轻轻叹了口气，抚摩着怀里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石匣子。

“哒哒。”匣子里那只手又在动了，似乎急不可待地想要挣脱符咒的束缚。

“急什么。到了叶城，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就能让你出来了。”叶赛尔屈指轻轻敲了一下石匣，轻斥，眉间却有淡淡的忧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就是为了你，我们霍图部才被追杀了几十年。你这个魔星，难道真的也是我们霍图部的救星吗？”

“哒。”匣子里的手又跳了一下，答应似的敲着。

叶赛尔忍不住微微一笑。

“族长，那个女的醒了！”耳边忽然听到有族中妇人禀告，一头热气地奔过来，脸上尤自带着喜色，“族长的药真灵啊，全身烂成这样了，居然还能活过来！”

叶赛尔露齿一笑，连忙跟着走了过去。

虽然为了救这个水边昏迷的女人，用掉了昔年慕湮师父留给她的灵药，可如果不是那女人有着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也无法从这样严重的毒里挣扎着活过来吧？

到底又出了什么事情……前日队伍好容易遇到了一个绿洲，在准备去坎儿井里汲水补充的时候，却发现水边倒着无数的动物尸体，周围还有驻军刚刚撤走的痕迹。她小心地试了一下水，发现里面已经充满了剧烈的毒素。

到底怎么了？难道沧流军队竟然要将整条赤水都变成毒河？

虽然莫名所以，但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女族长立刻下令所有族人结队离开。然而，在准备转身走开的时候，她发现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的右脚。

“救……”一只溃烂得露出白骨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鞋子，一只沙羚的尸体挪开了，尸体下一双碧色的眼睛抬起来，黯淡无光地看着她。

“呀！”即使大胆如叶赛尔，也不由吓得失声惊呼。

“救……救我。”那个骷髅一样的人紧紧抓着来人的脚背，喃喃说了三个字，然后倒下。

想了片刻，叶赛尔终于脱下身上大红色的长衣，将那一个轻如骷髅的陌生女子抱起。

“她还发烧吗？”进入营帐的时候，却发现那个陌生女子又已经昏睡过去，那个通报的妇人不好意思地揉着手对着叶赛尔赔笑脸，女族长却不以为意地蹲下去，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原先的容貌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了，溃烂的肌肤如融化的冰雪。

“这……不知道……”妇人讷讷，“谁都不敢赤手碰她。怕有毒。”

“你们这些女人啊！”叶赛尔瞪了那些奉命照顾病人的妇女一眼，自顾自地挽起袖子，试探着额头的温度，“不想想我们霍图部流亡那么多年，得到过多少陌生人的照顾？如果嫌这个陌生人脏，天神都不容你！”

“是，是。”被族长斥责，妇人们低下了头，嗫嚅。

“退下去一点了。”感觉到手下肌肤的温度，叶赛尔欣慰地笑，抬头吩咐众人，“去拿点金线草来，混着烧酒调匀了给她全身抹上。”

族中妇人低了头，为难：“可是……金线草早就用光了……”

叶赛尔一怔：“哦，没关系，明日就能到瀚海驿了。到了那边再买也来得及。”

“可是……”妇人们相互看看，终于领头一个站出来低声道，“沿路上添置物品粮食，队里的钱已经用没了。这几天我们都偷偷把牛皮毯子拆开来煮软了再吃。”

“……是吗？”叶赛尔终于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一笑，“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一点东西。”她抬起手绕向颈后，解下脖子上一串珠子来。

“族长，这怎么行？”妇人们惊叫起来，阻止，“这是老族长留给你的遗物啊！”

“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叶赛尔手上一用力，线绷断了，珠子嗒嗒落了一地，“你们快捡起来，拆了一颗一颗拿去卖，好歹也支撑得十天半个月——等到了叶城我们再想办法。”

“是。”妇人们眼见珠链已断，忙不迭地俯身捡起，用衣袖擦着眼角。

“哭什么！”叶赛尔却是愤然起来，一跺脚，“霍图部的女人，大漠上的苍鹰！五十年来那些冰夷不能灭了我们，沙魔鸟灵没能吃了我们，我们怕过什么来着？难道会被一时贫贱消磨了志气？你们一个个居然当着客人的面哭泣，还要不要当霍图人了？”

衣衫褴褛的妇人们看到族长发怒，连忙止住了啜泣。

“拿了珠子回营帐里去睡吧，”叶赛尔也累了，只是道，“你们的男人也等了半夜了。”

所有人离去后，叶赛尔拿湿润的布巾沾了药水，轻轻为那个满身溃烂的女子擦拭着伤口。应该是在有毒的水里泡了很久，肌肤片片脱落，深处溃烂见骨。连头发都被腐蚀脱落，头皮坑坑洼洼。她小心翼翼地擦着，生怕弄痛了这个女子。

然而应该是药刺痛了伤口，那个人蓦然一震，睁开了眼睛。叶赛尔一惊。

那是一双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样——然而一只眼睛冷锐清醒，另一只却仿佛受了伤，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眼珠，只是一片碧色。

“谢谢。”那个人的眼睛只是睁开了一瞬，立刻闭上，低声艰难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叶赛尔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过溃烂的肌肤，发现胸口衣衫厚重之处尚有完好的皮肤，居然洁白如玉。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在没有跌入毒泉之前，只怕是个容色惊人的美女吧？不知道沧流军队做了什么孽，生生要害那么多生灵。

“我想去镜湖……”忽然，那个女子低低说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镜湖。”

去镜湖？叶赛尔霍然一惊。

镜湖方圆千里，湖中多怪兽幻境，不可渡，鸟飞而沉。只有生于海上的鲛人可以在镜湖内自由出入。镜湖被云荒人奉为圣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圆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照影时湖中多有幻境出现，现出人心的黑暗一面，经常有人照影受诱惑而溺水。

为什么这个女子要去镜湖？碧色的眼睛……

难道，这个女子是鲛人？

叶赛尔忽然间明白了——说不定沧流军队在水中下毒，也是为了捕捉这个女子吧？河流便是鲛人的路，而暴虐的军队为了捕捉一个鲛人，竟然不惜将整条河都变成了毒河！鲛人和霍图部一样，长年来都在帝国军队的镇压下四处奔逃。她心里陡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的，好的……你放心。”没有戳穿对方的身份，叶赛尔只是微笑着答允，“我们明日便到瀚海驿，过了瀚海驿便去叶城。叶城是镜湖的入海口，等到那里，我便找个地方偷偷放你下水。”

那个鲛人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间眼里渗出了泪水，轻声道：“谢谢。”

泪落的时候化成了圆润的珍珠，掉落在毡上。

——原来，这个女子也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

“你……拿这个去，换一些钱。别把那条项链卖了。”那个鲛人女子侧过头去，依然闭着眼睛，轻轻道——显然方才她和族中妇女的对话已经被听见。

女族长困窘地一笑，捡起珍珠：“让你见笑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泪呢。”

“那也是我……我第一次化出珍珠。我……本来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流泪了呢……”那个满身溃烂的鲛人女子声音低微，闭着眼睛，“且容许我哭泣一次吧。因为他们都死了呵……连寒洲都死了……多么愚蠢，还要回去送死。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嗯。你不要伤心，好好养伤。”叶赛尔没有多问，只是安慰。

鲛人女子似乎发现一时间失口多言，便不说话了，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眼角接二连三地落下泪来，似乎心中藏了极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却终自无声。

这个孤独的鲛人心里，到底埋藏着怎样的往事啊！叶赛尔握着这个陌生女子的手，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圆润的珍珠从眼角颗颗滚落。

然而，奇怪的是泪水只从右眼角落下，紧闭的左眼却没有一滴泪水。

——是那只眼睛坏了吗？

“最终有一天……我们鲛人……都将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仿佛筋疲力尽，那个鲛人女子喃喃说出了一句话，低头睡去。

十、归来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尚未天亮，弟弟阿都还在睡，叶赛尔撩开帐篷出来，冒着寒气查看着各处营帐。旁边的驼队里已经有人在忙碌，高大的男子竟要比赤驼都高上半截——那是族中第一勇士奥普已经起来了，正在检查驼队。

“昨晚有流星，看到了吗？”肤色深褐的男子咧嘴对她一笑，问。

叶赛尔含笑点头。奥普还想和女族长多说点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有点尴尬地拍了拍赤驼背上的褡裢，转头继续忙去了。看他首先检查整理好的，却是她的赤驼。

叶赛尔叹了口气，心里有些涩涩的不是滋味，信步向那个鲛人的帐篷走去。然而撩开帐子俯身进去的一刹那却吓了一跳——

毡毯之下，半躺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面目清秀。

“你是谁？”她的手按上了腰刀，厉斥。

那个女子似乎在疲倦地闭目养神，此刻听得喝问，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睛：“是我。”

深碧色的眼睛，一边清晰，另一边混沌。

“你？你这是……”叶赛尔饶是见多识广，也吓了一跳。听声音分明就是前日救回来的那个鲛人，可血肉模糊的面容一夜之间居然变了那么多，仿佛重新长了一张新脸来。

“这是鲛人的幻术。”旁边闻声赶来的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罗谛大妈拄着拐杖弯腰进来，看着毡毯中躺着的女子，眼里有一种不屑鄙视的光，“这些从海里诞生的鲛人，有自己的奇怪幻术。可这种幻术却脆弱如海上的泡沫，维持不长久。”

“至少能维持到进入叶城。”那个鲛人安静地回答，应该是药有奇效，说话中气都足了很多，用碧色的眼睛看着老女巫，“可惜眼睛的颜色不能改……我……我入城的时候可以扮作盲女，这样……也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叶赛尔点头，旁边的老女巫却忽然发出了桀桀的冷笑：“会使用‘云浮幻术’改变自己形貌的鲛人，可不一般啊……你确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

显然没有料到西方大漠一个残留部落中，还有人能说出她的幻术名称，那个鲛人一惊，不由怔了怔。然而很快眼里就浮出了狠厉的神色，咬牙道：“若是势头稍有不对，我自然立刻离开……绝不连累你们。”

“都是被那些冰夷逼的……”同是女人，叶赛尔看不得那样的孤狠决绝，立刻插言，坚决地盯着老女巫，“反正五十年来我们的麻烦还少了？多她一个，那些追杀也不见得就会多多少——我们霍图人接待了客人后，可从来没有把客人再推出去过！”

仿佛被族长的气势压住，女巫罗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快喝点驼奶，等会儿就要上路了。”叶赛尔俯身倒了一盏热奶，递给那个鲛人女子。显然对方不习惯喝那样的东西，只喝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然而定了定神，依然握着碗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了一碗奶。

在红衣女族长放心地离去后，空空的帐子里那个鲛人女子挣扎着坐了起来，用手按着胸口。仿佛胸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最终忍不住还是一口吐了出来——

吐在地上的奶中，夹杂了无数惨绿色的血块。

毒性还是没有拔除干净啊……鲛人的身体就是太脆弱，稍微受了伤就要很长的时间来恢复。不知道这次浸泡毒河那么久，会不会留下终身难以痊愈的内伤。

那个鲛人女子想着想着，唇角忽然浮起苦涩的笑意：还谈什么痊愈不痊愈呢？活下来已经是幸运。她亲眼目睹了那些惨烈的死亡：一起去往空寂城的同伴，返回的途中一个个先后死去，用尽全力游着，全身的肌肉就片片脱落，最终变成了毒河里漂浮的骨架，被赤水中的幽灵红藫吞噬。

那样悲惨的景象，她永生不能忘记。

而不曾亲眼目睹的死亡，却更让她痛彻心扉——寒洲那个笨蛋，在半途听说曼尔戈部以勾结复国军的罪名被围剿后，沉默了一整夜，最终决定孤身返回。

这个优柔善感的寒洲，真的是复国军的右权使吗？她曾和他一起在镜湖深处长大，共同经历了二十年前那场被镇压的起义。然后，她在战败后被俘虏，趁机混入了征天军团做傀儡，不择手段以美色窃取种种情报；而他留在了复国军中，和炎汐一起管理着镜湖大营。

——而那样妇人之仁的脾气，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变过啊！

“你当年真该去做女人，而不该变身成一个男的！”她怒骂，用尽所有刻毒的语言，隐约痛心莫名，“色迷心窍——你以为你回去了云焕真的会放了曼尔戈人吗？那个有天铃鸟般歌喉的长公主，值得你抛下复国军回去送死？你的誓言呢？你的梦想呢？竟还抵不过区区一个女人！”

然而，无论她激烈反对或者晓之以理，都无法打动右权使赴死的决心。

“不，不是为了那样，湘。”温雅的右权使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们没有理由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让无辜的另一族去送死。”

那样温雅的回答仿佛一支利箭射中了她，她不能回答，却下意识地去夺他手里的如意珠，大骂：“笨蛋！你要把如意珠送还给云焕？除非杀了我！”

然而寒洲没有反抗，任凭她轻松夺去了如意珠，淡淡道：“不。复国军为了如意珠，已经牺牲了很多人，这些血不能白流……沧流帝国拿到了如意珠，必然会用于迦楼罗制造。一旦试飞成功，我们海国永无出头之日——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明白的。”

她在水里看着右权使，道：“那你准备就这样回去送死？你并不能阻拦什么。”

“便是没有希望，还是要尽力。”寒洲也停住了潜游的脚步，悬浮在剧毒的水中静静看着她，虽然能力超出普通战士，他的肌肤依然开始溃烂，“就算只是赎罪也好。我没能拦住你杀那个空桑女剑圣，这次我却无法坐视……我真的无法坐视——不然，我和那些禽兽般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掉转了身形，逆水泅游而去，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

“寒洲！”她看着那个优柔善感的右权使离去，忽然间大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看着她。那个瞬间，她的手指抠入了自己的左眼，生生将眼球挖了出来！

“湘！”那个瞬间寒洲惊呆了，迅速闪电般掠回来，“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然而她捏着自己柔软的眼球，忍着剧痛，开始迅速念动鲛人族最古老的咒语。

凝聚了碧色的瞳孔忽然扩散了，那种绿色仿佛被搅拌开一样，渐渐弥漫到整个眼球，将眼白部分掩盖——随着幻术的进行，那枚被空桑人称为“凝碧珠”的鲛人眼睛，居然变成了一粒直径寸许的纯青色剔透珠子，闪着琉璃的光泽！

寒洲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明白了湘的意思。

“带……带它回去给云焕——或许有一线生机。”她忍着眼窝里毒素入侵的剧痛，将施了法术的珠子塞到寒洲手里，“云浮幻术只能维持十日，我已尽力。”

“湘……”看着面前同样遍体溃烂的女子，寒洲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了手。

“其实我也不想杀慕湮，更不希望曼尔戈人死，可对手太狠了……我们只能比他更狠！海国，曼尔戈人，我们两族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可是……偏偏有些人不让……”眼里流出的血似泪滴，然后仿佛再也忍受不了眼窝里剧毒的刺痛，她猛然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如意珠塞入了空洞的眼眶，掉转了头，“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右权使……我和复国军战士，在镜湖最深处的大营里等着你——直到永远。”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伙伴。她用尽全力在黑暗的水底游着，直至筋疲力尽昏过去。

如果不是亡国、如果不是奴役，他们的人生本来会完全不一样吧？海国的子民，本来应该是海洋的宠儿、蓝天下自由自在的长风。他们居住在镜湖深处的珊瑚宫殿里，在镜湖的七色海草里歌唱和嬉戏，无忧无虑，有着千年的生命，只为爱而长大。她和寒洲自小一起在镜湖深处耳鬓厮磨地长大，成年后为谁而变身，都是心照不宣的。

然而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是谁不让苍天下这些微小平凡的生命好好生活？

已经有了绿洲气息的沙风中，她迎风微笑起来，眼角却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鲛人女子抬起手，去触摸隐隐作痛的右眼——

那枚如意珠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嵌在眼眶里，阻挡了眼里所有的光线。

空寂城里的夜风要比旷野里和缓多了，然而云焕走在风里，依然觉得森冷。

离开了将军府，身后哭泣声渐渐消失，他只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砂石地上的声音。他是来送死讯的——“南昭将军不幸牺牲”，很简单的一句话交代了就走。而门内，南昭的妻子抱着三个孩子痛哭。

那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吧？最小的还不懂事，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母亲和哥哥悲痛的表情，咿咿喔喔地表示肚子饿了。

在帝国那样严酷的门阀制度之下，讲究家世和出身胜于一切，南昭本来就是出身于铁城的平民之中，毫无背景可言，全靠自身奋斗爬到镇野军团的少将地位，而不及调职回帝都，却死于壮年之时。他这一死，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必将面临更苛酷的人生之路。

三个孩子中，有几个可以出头呢？又有几个，会如他童年之时那样，被永远埋葬在这荒漠的黑暗里？

他走在路上，沙风掠过他的发际。

天地间终于又只剩了他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云焕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

空寂城上守夜的士兵惊惧地看着这个帝都来的少将，不明白这个日前刚提兵踏平苏萨哈鲁、立下大功的天之骄子为何如此失态，纷纷猜测大约是少将此行顺利因此内心喜悦。看到云焕摆手命令开城，一排士兵连忙跑上去挪开了沉重的门闩。

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那位破军少将，就这样仰天大笑出城而去。

他回到了那片石头旷野中，长久地凝望那一座被玄武岩严密封起的古墓。巨大的石条将它封闭得犹如一座堡垒。云焕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仿佛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恍惚间竟有某种恐惧，让他不敢走近一步。

“师父……弟子来看您了。”他将如意珠握在手心，俯身放下了一个篮子，里面是师父生前最喜爱的桃子。单膝跪地，他喃喃禀告：“我明天就回帝都去了。”

想要转身离去，然而却挪不开脚步。尽管冷醒着的内心里是如何地厌恶着这种软弱和拖沓，然而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让沧流少将根本无法离去。这一个月的荒漠生活如一梦，一个充满了背叛、阴暗、血腥的噩梦。他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着铁一般秩序的帝都，重新回归于力量的规则之下，继续攀向权力顶峰。

然而……就算到了那个顶点，他又能得到什么？能得回在这座古墓里所失去的吗？可如果不继续攀登，一松手那便只有死。连着全家族，一起堕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已然无路可退。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啊……十二三岁的少年时。还被流放在属国，也尚未卷入帝都的政局，他只是个普通冰族少年，和牧民的孩子们嬉闹斗殴，习武练剑，陪伴着古墓中轮椅上的那一袭寥落白衣。

师父或许不曾知道吧？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所谓的“快乐、矫健和自由”……她对他期许的三件事，细细想来，居然只是存在于遥远的过去那一瞬。

如同雪白的昙花，在他的生命中一现即逝。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沙地上缓缓移动，茫然写下几个字：“恩师慕湮之墓。弃徒云焕立。”
刚一写下，冷风就将沙上的字迹卷走，湮没无踪。云焕握紧了双拳，用力抵在地上，只觉肩背微微发抖——是的！无论怎样的怀念，他却不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不能公开承认她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
枉他一生自负，到头来，居然连给师父立块碑都做不到！
“弃徒云焕”——在流沙上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终究被所有人遗弃。他也活该被遗弃。

即使师父在世的时候，他也不曾毫无保留地信赖她——因为她终究是空桑人的剑圣，而他却是沧流帝国的少将。他从师父那里得到了力量、借用着力量，却依然包藏着私心，计算着那个最关心自己的人，使用了种种伎俩和手段。

经历了噩梦般冷酷的童年、交织着权欲和阴谋的青年，帝都归来的少将有着自己一套阴暗的处世方法——这仿佛是种在他骨髓里的毒，随着心脏一起跳动到最后一刻。

他或许天生就是这种人——然而，即使这样的人，心里也不会没有对温暖的渴慕和希求。

一直到师父死去的一刹，心里无法摆脱的猜忌和提防才如大堤崩溃一般地瓦解——死亡撤销了最后一丝防备，他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失声痛哭或狂笑，去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人，怀念她、景仰她、眷恋她，而不必再去保留什么私心和猜忌。那个淡然温暖的影子被无限放大，在记忆中冉冉升起，作为一个虚幻的象征而存在——那个玉座上的冰冷石像，便成了他终身的仰望，无可取代。

或许，这反而更好。这一趟荒漠之行，终于将他心底里那一点儿脆弱彻底了断。从此后，这个空莽的云荒大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羁绊他的血战前行。

深夜寂静的大漠冷如冰窟，厉风如刀切割着身体。少将跪在墓前，许久没有起身。

黎明的时候，听到了远方前来的风隼独特的鸣动声——那是帝都派遣来接他回京的座驾。该回去了吗——云焕在风里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一夜的寒气，已经在他的软甲和发梢上凝出了细小的冰花。

“斯人已逝，少将封墓而返。”

远处的红棘丛里，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古墓前少将的一举一动，在给帝都的密信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那，也是关于这座古墓故事的最后一笔。

应该是要下雨了，镜湖中心那一座城市仿佛笼罩了密云。

帝都外围依旧有长年不歇的锻造声，十户为一里，百户为一坊，每个坊的中心都设有锻造作坊，一排排巨大的炉子里火光熊熊，地上挖掘好的沟渠里纵横流淌着铜铁的汁液。

在冰族聚居的伽蓝城里，一切都按照门阀姓氏划分开来，三重城墙里内外隔绝，井然有序不容逾越。冰族凌驾于云荒其他种族之上，基本上不从事农桑生产。然而，有一些机械制造和器物锻造的方法，却是族内的不传之秘，外族不得沾手分毫。而居住在外城的冰族，便是从事工匠行业的，在族中则属于人数最多、地位却也最低，从开国以来就被安置在帝都的最外一层，负责着庞大的军工生产。

所以帝都的外城，也被冰族人称为“铁城”——匠作锻工聚居的地方，也是最卑下的姓氏的居住地。和最内层皇城里居住的十巫正好处于两个极端。

然而，即使这些每日忙于劳作锻造的冰族平民，也感觉到了整个帝都的压抑肃杀氛围。

“你们看……又有风隼从西方飞回来了啊……”一个淡金发色的精壮男子抬起头来，放下锤子，擦了擦额头密布的汗，看着半空飞向伽蓝白塔的那一点黑影，“不知道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破军少将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旁边的同伴用力拉动巨大的皮囊，将风鼓入炉中，催动烈焰。

“我看那家伙是回不来啦！国务大臣他们分明是要他去送死的，”斜眼看了一下阴沉沉天色下飞回的风隼，鼓风的汉子冷笑，“回来了又如何？云家已经倒了，回来会被国务大臣那边整得更惨——还是战死在沙漠的好！好歹也算一个人物，别回来被整得不成人样。”

抡锤的精壮男子听得这话，脸色忽地白了一下，抬头怔怔看着半空返回的风隼，竟忘了继续工作。金发松脱开来，沾在额角，赤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冶胄！快捶啊，精铁都要化了！”拉着风囊，同伴不耐地大声叫。

“啊？”那个被叫作冶胄的冰族青年如梦初醒，振作精神抡起巨锤，把融得发红发软的铁条击得火星四溅。仿佛内心有巨大的愤懑，他再也不多话，只管用足了力气挥舞大锤，一下又一下，似在发泄什么。

“好了，好了，该翻面了！”同伴又忙不迭地提醒——帝国向来管制严格，铁城所有作坊出产锻造的兵器，都必须烙上锻造者的名字，如果发觉兵器有瑕疵或者实战中出现问题，那么从负责锻造的巫抵大人开始，立刻就会一层层将责任追究下来，最后落到铸造者身上，严惩不贷。

所以，尽管铁城中的这些冰族平民从懂事以来就进入作坊，一生中不知打造了多少兵器，对每一件经手的物件却是不敢有丝毫放松——何况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断金坊”，更是历来以出产利兵巧器而闻名铁城七十二坊中间，更不能因为疏忽砸了招牌。

听得提醒，冶胄将铁条翻了一面，继续沉默着挥动大锤，仿佛击向什么深仇大恨的人。

“怎么啦小子？有力气没处使啊？”同伴看得纳闷，忍不住嗤笑起来，“留着力气，歇息时去叶城抱女人也好呀！你这个月也没有告假过吧？年纪轻轻，怎么忍得住啊？”

“砰！”重重一锤击在成形的铁条上，火星如同烟花般迸射开来，吓了他一跳。

“那群浑蛋……那群浑蛋，是要把云家往死里整吗？”冶胄咬着牙，在火光后一字字低语，眼里竟然有野兽一般的狠厉光芒。

“冶胄？你他妈的昏了头了？”同伴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他，同时惊惧地看着外面，一迭声低骂，“你想死呀？发什么疯！云家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该死的门阀……”冶胄咬着牙，腮上肌肉鼓出来，有一种杀气，“我们铁城里，百年只出了这么一家子人可以进到皇城里去！还要硬生生被那群浑蛋给弄死？”

同伴目瞪口呆地看着忽发狂言的冶胄，不明白他为何对云家姐弟如此关心。忽然想起这个年轻人以前曾居住在永阳坊，和发迹前的云家人是邻里，不由脱口：“冶胄，莫不是你认识云家姐弟？”

“云家？呵呵……”冶胄忽地笑了起来，“至高无上的十巫，我们这些铁城的平民百姓，又怎么高攀得起呢？”

同伴还想再问什么，冶胄迅速低下头去，将已经成形的精铁长剑挟起，浸入了一旁的冷水槽内——“嘶！”一阵白烟立刻腾起，弥漫在狭窄而火热的作坊里，阻隔了一切视线。

云家三姐弟……那样遥远的回忆。

冶胄忽然有些失神，直到手里的长剑在水里浸得冷透也没有动一下。

白发苍苍的巫即长老从皇城的藏书阁中走出，连平日手里拿着的金执木拐杖都不用了，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穿过官员居住的禁城，健步如飞地来到了嘈杂的外城。

年轻的巫谢捧着一卷羊皮卷，小跑着跟在老师后面，微微有些气喘。

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片刻前在藏书阁里看到的景象：师父从阁楼角落积满灰尘的空桑典籍里翻到了这一册《伽蓝梦寻》，脸色就变了，几乎是颤颤巍巍地用手指翻开了脆弱的羊皮卷，忽然指着一处大声叫了起来。

老人欣喜若狂的声音震得藏书阁的灰尘簌簌而落。

“去铁城！快带上这卷书，跟我去铁城！”十巫之一的巫即大喊，毫无帝国元老院长老的风范，一把扯起了弟子往外就走，“小谢，我终于找到了法子！”
巫谢是十巫中最年轻的一位。他出身高贵，自幼样样占得第一，二十多岁上就顺利袭了元老院中十巫之位，英俊聪颖，权倾天下，不知是多少帝国贵族少女梦中的夫婿——然而，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把聪明全用在了别的地方，心心念念只在那些玑衡星象、格致物理之间，自始至终无法领会门阀残酷斗争中的真谛。

“什么法子？”巫谢莫名其妙地问。

巫即一边走，一边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营造法式·征天篇》，这个毕生钻研机械的老人激动得须发皆张，得意扬扬，挥舞着拐杖：“我找到改进迦楼罗金翅鸟的方法了！下一次试飞一定成功！不管巫罗他们提供的木材铁器有多垃圾，不管负责试飞的是哪个脓包，我都有把握让迦楼罗飞起来！”

“是吗？”巫谢也被吓了一跳，惊喜万分，“真的能让迦楼罗飞起来了？”

“当然！快，跟我去找最好的工匠。”巫即连手杖也不拿了，直奔铁城作坊，“立刻组织人手，按我画的图铸造器具——真是想不到啊，我想了五十年都无法以机械之道解决的问题，在空桑人的《伽蓝梦寻》上居然能找到答案！”

究竟是什么方法？居然能解决迦楼罗因为能量浩大而无法受控制的难题？

要知道不同于靠着单纯机械力飞天的风隼和比翼鸟，庞大的迦楼罗是借用了如意珠巨大的力量而腾空，结合了机械学的极致和莫测的神力——然而如意珠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无论沧流战士还是鲛人傀儡，居然无一能驾驭，五十年来九次试飞均告失败。

而智者大人，虽然一开始给出了迦楼罗的构造图解，却留下了这个难题给冰族。

连巫即大人苦思冥想多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难道空桑人的古籍上会有答案吗？年轻的巫谢实在是好奇，忍不住偷偷翻看了那让师父惊呼的一页——

“如意珠，龙神之宝也。星尊大帝平海国，以宝珠嵌于白塔之顶，求四方风调雨顺。然龙神怨，不验。后逢大旱，泽之国三年无雨，饿殍遍野。帝君筑坛捧珠祈雨，十日而天密云不雨。帝怒，乃杀百名鲛人，取血祭如意珠。珠遂泣，凝泪如雨。四境甘霖遍洒。”

薄脆的羊皮纸上，那样一段古老记载短而平淡。

云家要倒了！穿过帝都三重城墙，到处都听到街头巷尾在低声议论。

巫即兴冲冲的脚步也不由缓了一下，花白眉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担忧。

最近云荒大地上变乱又起，征天军团在几十年的平静后再度被派出——破军少将居然铩羽而归，代之以军中不甚得势的飞廉少将。反之，云焕被派往砂之国执行必死的任务，云家三妹——圣女云焰被逐下白塔废为庶人，身为十巫之一的大姐云烛同时不知生死。
十年内迅速发迹的云家，可以说是巫彭元帅一手扶持上来的。云家这一倒，不啻象征着门阀间新一轮角逐的成败。

据前往泽之国追捕皇天持有人的战士返回禀告，飞廉少将带着变天一支，在康平郡已经截获了空桑人。一场激战后空桑将军西京退入了郡城躲避，目前飞廉少将已经将整个息风郡城围得如铁桶一般，开始一寸寸地搜索。看来截获皇天，已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形势在向着有利于国务大臣巫朗那一方演进。

虽然帝国有百姓不准议论朝政的律令，严格的门阀姓氏划分也阻碍了消息的流通，可在最低等冰族聚居的外城里，那些军工作坊熊熊的炉火间，伴随着铁器击打锻造的声音，皇城里的一些是是非非还是被私下流传着。

“小谢……我跟你说过，昭明星已经出现在伽蓝上空，乱离起于内而形于外啊。”巫即在坊间顿住了脚步，忽然间长长叹息了一声，“你自幼聪明，又是长房长子，担了一族的重任，却向来对政局少有兴趣——其实，这也未尝不是福。”

“咳咳。”巫谢有些尴尬，只是道，“虽然我和飞廉交情不错，可是……云焕那小子虽然嚣张，死了却也可惜。”

“死不了的……破军星的光辉虽然暗了一下，却立刻重新大盛，他怎么会死呢？”说着昨夜看到的星象，巫即拈须摇头，“可怕，可怕啊……风暴卷来前，总是让人无法呼吸啊。”

“老师，你是说云焕会拿到如意珠平安返回吗？”巫谢问，有些高兴，“那小子向来强悍，想来也不会轻易送命在沙蛮子那里。”

“能不能拿回如意珠，我却不知道了……”巫即沉吟着，眼睛看着半空飞过的巨大黑影——那是一架从西方砂之国返回帝都的风隼，“要看这架风隼带来了什么样的信息吧？我想，巫彭和巫朗，一定都已经等得急不可待了。”

巫谢抬起头，看着那架西荒返回的风隼渐渐掠低，返回白塔内部，不由蹙眉。

云焕回来了吗？不知，又带回来什么样的结局。
以眼下情形来看，云家势微，帝都朝堂上早有一帮豺狼虎视眈眈，蓄势待发，想趁机将云家撕裂后分食。这一次，除非云焕将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才能堵住各方的嘴——若是稍有瑕疵，就难免会有人借机发作。而若是未能完成，那么巫朗那边，早已准备好了铁牢酷刑等待着他了吧？
年轻的长老抬起头，凝视着白昼天空里的某一处。

日光掩饰了天宇里星辰的痕迹。然而巫谢凭着星象师的直觉，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北方的分野处：那里，北斗七星以北极星为轴缓缓转动。破军为北斗第七星，有汹涌澎湃、善战披靡之意。传说每隔三百年，这颗星都会有一次猛烈的爆发，亮度甚至会超过皓月。
而此刻，正如师父所言：这第七颗星在一度的黯淡后，霍然放出了更亮的光芒！

【完】

【镜·外传】

东风破

一、暗香

龙朔十二年一月廿三日，立春。

帝都伽蓝的夜色黑沉如墨，漫天漫地大片泼下，淹没了皇城里密密麻麻的角楼飞檐，章台轩榭。白日里那些峥嵘嶙峋、钩心斗角的庞然大物仿佛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团含糊难辨的浓墨中。

虽然已是立春，但阴霾丝毫没有从伽蓝城里退去的迹象，此刻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无声无息落到前日里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在黑夜里流出一堆堆宛转的白。

一阵风卷起暗夜的冷雨，宛如针尖般刺入肌肤。站在窗前的清俊男子不自禁地拉紧衣襟，却没有去关窗子，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望着那一片浓墨般漆黑的夜色，仿佛侧耳听着风里的什么声音。

依稀之间，有若有若无的歌吹之声从那高入云霄的层层叠叠禁城中飘过来，仿佛带来了后宫里那种到处弥漫的甜美糜烂的气息——是梨园新制的舞曲《东风破》。

今夜，帝君又是在甘泉宫里拥着曹太师新献上去的一班女乐，做着长夜之饮吧？

“这样下去，三百年的梦华王朝恐怕就要毁了。”风宛如锋利冰冷的刀子穿入衣襟，眉目冷峻的男子低下头去，喃喃说了一句。眼前又浮现出日间早朝时自己弹劾曹太师的奏折被承光帝扔到地上的情形——

“查无实据。”

高高在上的帝君冷冷扔下一句话，再也不听作为章台御使的他的上奏。

曹太师在一旁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趁机出列请求承光帝降罪于诬告者。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边御使台和一些同僚也纷纷出列为他辩护，双方再度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辅政的六位藩王也有各自倾向，唯独青王在一旁微笑不语。

眼下整个梦华王朝弊端重重，六位藩王钩心斗角，朝中文官结党营私。而因为承光帝长年无子，储君之位悬空，导致作为太子太傅的大司命对王朝影响力的衰减，失去了历朝大司命应有的地位。趁着这个空当，三朝元老曹训行联合了朝野大部分力量，以太师的身份统领尚书令、侍中、中书令三省长官，权势熏天，将整个帝都伽蓝城，甚至整个王朝置于他的支配之下，卖官鬻爵、欺上瞒下，民间一片怨声载道。

朝廷中，大部分官员也已经附于太师门下，沆瀣一气。然而本朝有律，太师和由太师推荐任用的官吏不得担任御使台御使，以避免太师与负责弹劾的御使勾结为祸。因此他这个非太师党的章台御使，仍能控制御史台，几年来已多次弹劾太师。

只是如今积重难返，以他一人之力，扳倒曹太师又谈何容易…… 长长叹息，将浊气从胸臆中吐尽，年轻的御使的手指不知不觉用力抓紧了窗棂。

阿湮，阿湮。当年我放弃了一切，信誓旦旦地对着你说：要荡尽这天地间奸佞之气，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想不到如今，竟依然力不从心。

冷雨还在下，无声无息，落到窗外尚未融化的积雪上。

年轻的章台御夏语冰使凭窗看出去，外面的夜色是泼墨一般的浓，将所有罪恶和龌龊都掩藏。忽然间有风吹来，檐下铁马响了一声，似乎看到外面有电光一闪——然而，等定睛看时才发现那不过是错觉。夜幕黑沉如铁，雨不作声地下着，潮湿寒冷，让人无法喘息。

檐下风灯飘飘转转，铁马叮当，雨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屋檐上落下来。

“哎呀，语冰，怎么开着窗子？小心着了寒气。”忽然间，身后传来妻子诧异的话语。青璃放下茶盏，连忙拿了一件一抖珠的玄色袍子，给他披到肩上：“雪雨交加的，你要小心身子。快关上窗子吧。”

衣饰华丽的贵族女子上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想去关上那扇窗。

“别关！”夏语冰看也没有看她，伸出手截住了她，蹙眉，语气冷淡，“和你说过了，我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要随便进来打扰。”

“可是……”被丈夫呵斥，青璃柔白秀丽的脸白了白，嗫嚅，“我叔父来了，在后堂密室里，说有事找你商谈。”

“青王？”年轻的御使怔了怔，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关上了窗子，“快带我去。”

窗关上的一瞬间，仿佛一阵风卷过来，檐下的铁马发出刺耳的叮当声。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在关上窗户的那一瞬间，窗前屋檐上滴落的雨水，在风灯下竟然泛出了如血的殷红。

“嚓”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屋顶上。

黑暗仿佛浓墨，裹着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初春的天气寒冷料峭，下着雨的夜里，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那微弱的亮光割裂了黑夜，血如瀑布般流到屋面上，混着雨水落下。剑光中，依稀可见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拖起了一件沉重的物什。屋顶上居然有一个人，在暗夜里俯下身拉起一物负在身上，准备离去，轻手轻脚的，仿佛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下着雨的屋瓦滑不留足，来人踩着兽头瓦当准备跃到旁边耳房上时，仿佛气力不继，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背不动？”忽然间，屋顶上另一角的黑暗里有个声音，带着笑谑开口了，“这次的刺客还好是‘龙象狮虎’里最瘦的‘虎’——真难想象你一个女孩子，是怎么背着当初那个庞大的‘象’离开的？”

背着尸体的人蓦然止步，闪电般回过头来看着黑暗中那个不知何时到来的神秘人，眼睛闪亮——方才她在“虎”出手之前，一举将这个刺客击杀在书房顶上，成功地未曾让房内的年轻御使发觉。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却未曾料到黑暗中，另外还有一个人在一边静静观看了全部过程。

穿着夜行衣的女子霍然回头，居然夜视中清清楚楚判断出了对方的方位，想也不想，一手挟着尸体，另外一手拔剑刺来，同时身子却往后急速掠出，显然是想迅速离开御使府上，以求不惊动府中任何人。

那一剑薄而快，宛如惊电穿破皇城浓重的夜色，居然将空气中下落的水珠都切为两半。

一剑刺出后，女子已经点足掠开，不再看身后的情况——五年多来，她用那一招斩杀过六十多位接近夏御使的刺客，从未失手。她生怕惊动房内的人，再不敢与来人多纠缠，一击之后已经挟着尸体跳上了御使府的围墙，准备离开。

“好一个‘分光’！”然而，就在她准备跃下墙头的一刹那，听到那个声音在身后悠然道。再度惊觉回首，发觉那个神秘来人居然好好地站在身后的围墙上，宛如附骨之蛆。

她再不迟疑，也不去回头搭理，只是一口气掠下了围墙，离开御使府。奔出了一条街，这才扔下了尸体，忽然转身，对着跟上来的人再度挥剑。暗夜沉沉，唯独剑尖反射着一点冷醒的光，点破沉重如铁的帝都。

雨还在零落地下，然而已经无法落到地上——那一剑平平展开，剑气弥漫在雨里，居然激起了半空雨点纷纷反跳。因为速度极快，剑尖幻化开来，那如扇面般展开的光的弧面里，竟出现了六个剑影！

“货真价实的‘六分光’啊……”如影随形跟来的人脱口喃喃，语气里有惊喜的意味，“果然是剑圣门下的弟子吗？”

说话之间，他的身影忽然仿佛被剑切开了，左右两半倏然分裂，身形一化为二，铮然拔剑，叮叮叮六声急促的脆响。女子只觉手腕连续震动，在刹那间，自己刺出的那一剑居然被拦截住了六次！连续不间断的力道传来，她手中的剑几乎脱手而出。

再也不敢大意，她终于立住了身，收剑迟疑。

——对方的身法……怎么、怎么如此像本门的“化影”？来人是谁？又是曹太师派来的刺客吗？居然能接下她那一剑“分光”，而且能直接说破她的师承来历！

“这样好的身手，居然做了太师府走狗？”女子微微冷笑，啪地将剑一横，“见过了‘分光’，今夜你别想活着离开！”

“果然是剑圣门下的‘分光’！”黑衣来客眼睛亮了起来，从风帽下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显然颇为激动，“你就是五年前忽然消失的剑圣云隐的女弟子慕湮——难怪那群杀手几年来个个有去无回，原来夏御使请来了这样一个护卫在身边……”

“我不是御使请来的护卫。”那个女子默认了对于自己姓名师承的猜测，却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否定了他的另一个猜测，“他甚至不知道有刺客。”

“你是一个‘影守’？”黑衣来客吃了一惊，脱口问——所谓“影守”，如其名，便是受保护人身边“影子”般的守护者，一般是受第三方托付而来，受保护者自身并不会察觉。影守比一般的保镖要求更加严苛，需要消弭自己的存在感，让对方完全不发觉，而一旦身份被发现，那么他们的任务便也不能继续下去。

“哎呀，让剑圣云隐的弟子当影守，雇主面子可不小啊。一定是藩王一类的人吧？”黑衣来客抹了抹眉毛上的雨水，忍不住笑了起来，“夏御使果然娶了个金龟女。青王的侄女一过门，五年来他不但仕途青云直上，连影守都请了这样的高手……”

“没有人雇我。”蓦然，慕湮再度截断了他的话，不耐烦起来，转动手腕，剑指对方，“拔剑，少废话。太师门下的走狗！”

“怎么，还没认出‘化影’的身法吗？”这一次，轮到来人打断她的话。黑衣人微微苦笑，拔出自己的佩剑来，转过手腕让她借着微弱的光，看清银白色剑柄上刻着的“渊”字，点头招呼：“那么，你总该认得这把剑吧？”

慕湮忽然一震，盯着来人手里那把剑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是……”

“还是第一次见面，小师妹。”来人抬起手，将头上湿淋淋的风帽往后掠去，露出一张风霜清奇的脸，微微点头，“我是剑圣云隐的大弟子尊渊，你的师兄。”

密室内，长谈许久的两人终于开了门出来。

夏语冰送青王到了侧门，有一台软轿静静候在那里，一名青衣男子站在廊下等待，神色沉静，眼神凌厉，显然是个武学高手。

“现下到了紧要关头，可要小心行事。”便衣小帽的青王是假借着看望侄女的名义私下过来和年轻御使商榷今日朝上之事，确定下一步计划的。临上轿，青王转过身拍了拍夏语冰的肩膀，低声道：“朝堂上的事就交给你了——这边，我们很快就能从北方迎真岚皇子回帝都，若太子册立，曹训行那老家伙迟早完蛋。”

“是。”听到这样的话，夏御使的眼里也有忍不住的激动，“只要能扳倒太师，还天下一个清静乾坤，在下死又何惜。”

“什么话！”青王嗤笑了一声，仿佛对于年轻御使这样的激愤感到有些可笑，摸着胡子，拍了拍侄女婿的肩膀，调侃，“你死了，我侄女可要守空房了——等扳倒了那巨蠹，到时候夫荣妻贵，才不枉当年青璃不顾反对下嫁你一介白丁的眼光和勇气。”

“是。”年轻御使的脸色微微一变，只是低下头回应。

“还有，刘侍郎的事还请贤侄多多考虑，年轻人，做事可不能太刻板啊。”青王坐入了软轿，和蔼地笑着叮嘱。轿夫抬起了轿子，随行的青衣侍卫跟着转身，片刻不离。

“王爷教训的是，在下会酌情考虑。”略一迟疑，夏御使应承下来，然而脸色已经微微有些苍白。

“贤侄果然是个聪明人，也不枉本王看重你。”青王笑了起来，摸着颔下胡子连连点头，夸奖面前的年轻人，“你比以前长进多了，朝中一些老臣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章台御使宠辱不惊，只是淡淡道：“还多亏青王一手提拔。”

“对了，”轿子已经抬起，忽然间，青王喝令停轿，从帘子里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小心曹训行那心狠手辣的老狐狸下黑手啊……语冰，你最近要好好注意安全。”

“是。”夏语冰点头，迟疑了一下，也有些奇怪，“但是宅中一直平静，并不见有异动。”

“哦，那最好。”青王拈须点头，然而眼神却是若有所思的，口中轻笑，“千万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暗中做了手脚——不然青璃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呢。”

“是。”对于位高权重的长辈，年轻的御使只有再度点头，但是脸色苍白起来。

软轿终于沿着僻静的小巷远去，两名轿夫显然都身怀技艺，脚程飞快，旁边青衣侍卫跟着轿子走着，默不作声。

一直到走出了十丈，青衣侍卫才低下头，弯腰对着轿子里的人轻轻禀告：“王爷，方才你和御使大人密谈的时候，似乎已经有杀手来过了。”

“哦，又被那个神秘人解决了吗？”似乎毫不觉得意外，青王掀起轿子侧面的帘子，看着得力的手下，“寒刹，你还是没看清楚那个一直暗中保护着夏御使的人的来历？”

青衣侍卫眼神冷冽，沉吟了一下，默然摇头。许久，才道：“这一次似乎来的杀手不止一个，然而只有‘虎’被格杀——另一个人没有出手，躲在黑夜里，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所以不敢贸然追出去。”

“哦？看不出，夏语冰那小子还留了一手嘛，装作没事人一样，谁知道背地里早就请好了厉害保镖。”青王摸着胡子，冷笑起来，“在我面前还装出一副束手待毙状，长进到懂得耍心机了吗？”

夏语冰有些出神，一直到看不见那一顶轿子，才合上偏门，微微叹了口气。

“守寡？叔父不知道，虽然现在丈夫好好的，我却和守活寡没多大区别呢！”刚关上门，回头却听见了这样的话。夏语冰脸色终于苍白起来，看着出来送客到廊下的妻子。

青璃还是当小姐时候的脾气，即使在家也是盛装打扮。方才在来访的青王面前，她没有流露出丝毫反常，一副举案齐眉和和美美的样子。然而此刻叔父刚走，她柔白纤细的眉目间，却露出了讥讽。

“晚上我到你房里去歇着。”夏语冰不看她，转过脸去，淡淡道。

“呵，不用你施舍。知道你很忙、很忙。”贵族出身的夫人冷笑着，“我那忧国忧民的夫君，妾身怎么好让你从国家大事上分出神来施舍给我一个晚上呢？”

“抱歉。”听出了妻子语气里的讥讽，但是年轻的御使没有争辩，只是低下头去说了两个字，擦身而过，沿着长廊走向书房。

“夏语冰！”终于忍不住，贵族出身的青璃也失去了结婚多年来平静淡漠的气度，在廊下跺脚，“如果是慕湮呢？如果换了慕湮，你还会这样吗？”

“莫做无意义的猜测。”听到那样的话，年轻的章台御使忽然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答，“我守住了诺言，自从迎娶了你以后，五年来没有再见她一面——夫人多虑了，请早点回去歇息吧。我要去书房里看奏折和文书了。”

再也不多说，夏语冰沿着长廊往前走去，头也不回。

然而，虽然一路上尽力去回想最近呈上来的各地折子，但是或许是被青璃方才那歇斯底里的大叫唤回了昔日遥远的回忆，脑子里居然跳出那极力去遗忘了五年的名字：慕湮。

阿湮……阿湮。

他还有什么面目去念及这两个字。

帝都的夜色漆黑如墨，冷寂如铁。只有极远处的后宫里，还隐约飘来丝竹的声音，伴随着女子柔婉细腻的歌声，断断续续，依稀有醉生梦死的浮华意味。

那是一曲《东风破》。可如今这个沉寂如铁的帝都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哪里有一丝的东风流动，去破开这令人窒息的长夜。

为什么他就不能放纵自己沉醉在这歌舞升平里……如果他对于曹太师的一手遮天可以闭上眼睛，当作看不见的话；如果他可以不那样冷醒，而陶醉于这纸醉金迷的盛世假象的话，如今，他也该和慕湮好好地生活在一起，在不知哪个地方并辔浪迹，执手笑看，或许……连孩子都有了吧？

想到这里，他立刻用力摇头，把这样不切合实际的臆想从脑中驱逐出去。

已经五年没有见到慕湮了，如今连她在天涯何处都不知道了，还做这样的梦干吗？当年在他身陷囹圄，却拒绝从天牢里跟劫狱的她逃走的时候，在对着她说出“我等的人是青璃”那句话的刹那——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被割裂开来，判若云泥。

从廊下走过的时候，忽然间依稀闻到一线幽香，清冷冲淡，在黑夜的雨中缥缈而来。年轻有为的御使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微微循着香味的方向侧头看去——

墙角的暗影里，有一株晚开的腊梅开得正盛，将香味穿透厚重如铁的夜，送到风里。

又是一年梅花开。

阿湮，阿湮……五年前你拔剑割发，掉头远去，转眼便过去了那么长的日子。多年未见，天下茫茫，你又在何处、与何人相伴？

二、疏影

一墙之隔的外街上，慕湮正低下头，将刺客的尸体从地上拖起，雨水顺着她的发脚流下来，纵横在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冰冷的雨水如针尖一般刺着她滚烫的脸。

“哎，我帮你。”黑衣的尊渊伸出手去，摆出大师兄的架子，“死沉的，你拖不动。”

“我能行。”慕湮没有买这个第一次相见的师兄的面子，自顾自拖起尸体。

“你都没这个死猪重，怎么拉得动？”尊渊撇撇嘴，带着一贯的怜香惜玉姿态，再度伸手，替她拖起地上那具尸体，“我来我来。”

“我说过了我能行！”慕湮忽然就叫了起来，柳眉倒竖，眼神愤怒倔强，“不用你管！”

“……有这样和师兄说话的吗？”尊渊愣了一下，揉揉鼻子，把风帽重新戴上，悻悻，“一定是师父把你宠坏了——你说你也是好大的人了，还一言不发就从江湖中失踪，五年来毫无消息，害得师父担心得要命。他死前还把我从大漠里找回来，再三再四交代我要把你找回来好好照顾，才肯闭眼。”

暗夜里，听到远处打更声走近，慕湮努力把尸体拖起，准备迅速离开御使府第附近。然而听到大师兄这样的话，手一颤，手上沉重的尸体砸落到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师父……师父他、他……故去了？”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尊渊，眼神忽然间有些恍惚。

“是啊，死了。”说起师尊的亡故，作为大弟子的尊渊却是没有丝毫哀伤的意味，看到小师妹那样悲哀恍惚的眼神，反而拍拍她肩膀，安慰，“有什么稀奇，剑圣也会死的。师尊已经快九十岁啦，这一辈子也活够了。”

沉默许久，雨点默不作声地从浓重的夜色里洒下来，尊渊正在奇怪慕湮忽然间的沉默，听到巡夜打更的人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忍不住要催促师妹赶快离开。然而，还没有说出口，陡然耳边就听到了一声爆发的哭泣。

“唉……女人真是麻烦，就是哭哭啼啼也要看地方啊！”看到慕湮捂住脸弯腰痛哭，尊渊再度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听着巡夜人的脚步声，喃喃说了一句，一手捞起地上刺客的尸体，另外一手拉住慕湮，点足飞掠：“快走！换个地方再哭……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打更巡夜的老人周伯多喝了几两黄汤，冒着雨踉踉跄跄地转过街角，看到黑夜里隐约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飞上了墙头。

“哎呀呀……什么鬼怪？”周伯揉了揉眼睛，然而转瞬那个影子就消失了，帝都的夜还是那样浓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冷雨中，老人哆嗦了一下，喃喃：“真是的……如今这个世道，不魑魅横行才怪。”

他唠叨着，醉醺醺继续巡夜。才走了几步，刚到御使府第的门外，忽然觉得腹中翻滚，看看四周无人，便到围墙外的柳树下准备解个手。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再度出现错觉，他觉得柳树动了起来，一根树枝忽然扭曲起来，对着他伸了出来。

“见鬼……怎么回事？”周伯嘟哝着抬头，忽然间居然看到面前一根干枯的树枝上，长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老人大惊失声，然而惊呼还未出口，忽然间感觉心里便是一空。

暗夜的冷雨还在继续下，然而落到地上已经变成了殷红色。竹梆子落到了地上，老人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浑浊的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心口上破了一个血窟窿。尸体边上的血水宛如一条条小蛇蠕动着，蔓延开来，爬向无边无际的黑夜。

“啧啧，人老了，心也硬得像石头。”御使府第门口的树上，那双碧绿色眼睛的主人噗的一声把嘴里嚼着的血肉吐了出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宛如蛇般无声无息滑落。

在初春寒冷的雨夜里，来人居然只穿了一条破烂的短裤，裸露在外的身子干枯如竹篙，手脚细长，皮肤浅褐而干裂，接近于树皮——方才攀在御使门前干枯的柳树上，便活脱脱如同一根树干，令人真假难辨。

“还以为能吃上一顿消夜，看来还得饿着肚子开工。”碧绿色眼睛的来人喃喃自语，伸出红艳的细长舌头舔了舔开裂的上唇，形如鬼魅地掠上了墙头，身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贴着起伏的墙头，四顾。

看着御使府第中，书房灯下那个伏案疾书的人影，他忽地冷笑：人还好好活着？果然“虎”也被干掉了——也难怪，那个“影守”居然是剑圣的弟子！龙象狮虎运气可真差，看来还是得让他这个负责望风的“蛇”来捡个便宜。

御使府第花园的树木无声无息地分开，经冬不凋的玉带草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蜿蜒前进，朝着还亮着灯的书房潜去——府第里一片安静，紧闭的木格窗上映出了年轻御使清癯的身影，披衣执卷，沉静淡定。侧脸线条利落英俊，在昏黄的灯火中宛如雕塑。

这个章台御使，在承光帝治下糜烂腐败的梦华王朝里，就如同污浊水里开出的一朵莲花，简直是个异数——也因为夏御使的存在，那些被权贵欺压，申诉无门的卑微百姓才看到了一线希望，用各种方式递上的折子状纸不计其数，因此每日都要深夜才能批阅完。

看着那个清俊却孤独的身影，杀手蛇忽然间感觉到了某种不可侵犯的力量，有些微的迟疑——年轻御使窗里深宵不熄的灯火，点破这帝都黑沉如铁的夜幕，而他只要抬抬手，这帝都里最后的光亮便会被扑灭吧？

拿到章台御使夏语冰的人头，便能从太师府那边换到十万白银和美女……想到这里，杀手蛇再度伸出细长的红色舌头，舔了舔嘴角，碧绿的眼睛冒出了光——天赐良机！如今那个“影守”不在，要杀这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再也不迟疑，杀手趴在草地上，身子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般蜿蜒，悄无声息地朝着光亮爬行而去。转瞬爬到了书房外的檐下，他在青石散水上慢慢将身体贴着外墙升起，从窗缝里看着室内。

书房里一灯如豆，年轻的御使肩上披着一件长衣，正将冻僵了的毛笔呵融，披阅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又看到了什么为难的案子，夏语冰放下笔长长叹息了一声，揉着眉心，神色沉重。迟疑了许久，终于落笔，在文卷上只加了一笔——然而那一笔却似乎有千斤重，让御使双眉纠结在一起，有某种苦痛的表情。

杀手的手抬起，手中薄薄的利刃插入窗缝，悄无声息地将窗闩切成两半。

刀子微微一滞，杀手蛇的脸色一变——好像……好像切断了窗闩后，刀锋又碰到了什么东西。一股料峭的冷风带着雨，卷入廊下，仿佛什么被牵动，檐下的铁马忽然发出了叮当的刺耳声响，窗内的人霍然抬头。

杀手蛇来不及多想，在对方惊觉而未反应之前，猛然推开窗子，拔刀跃入室内，向那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逼了过去。眼角撇到之处，发现窗闩底下不过牵着几根细丝，另一头通向檐角的铁马——外人若一推开窗子，便会发出声响。

那显然是匆促间布置的简单机关……看来，这个书呆子还是有点头脑的。

“青王提醒得不错，不过随手布置了一下防止万一，果然马上就来了吗？”披衣阅卷的夏语冰抬起头来，看到了前来的杀手，眉头微蹙。不等杀手逼近来，他双肩一震，抖落披着的长衫，放下了手中的笔，长身站起，手探入一边的古琴下。

“十万白银……”看到那个读书人近在咫尺，杀手蛇再度伸出细长的舌尖舔了舔上唇，碧绿眼里放着光，形如鬼魅般掠了过去，一刀砍向那文弱书生。

帝都伽蓝的西郊，荒凉而寂静，时有野狗的吠声。

慕湮俯下身，用指甲弹下一点红色的粉末在刺客尸体的伤口处，哧然一声响，白烟冒起，尸体仿佛活了一样地扭曲着，不停颤动，然而却慢慢化为一摊黄水。她用剑掘了一片土，翻过来掩住——登时，一个活人便从这个世间毫无踪影地消失了。

尊渊在一边看着小师妹熟极而流地处理着尸体，打了个喷嚏，眼神却是复杂的——他们两人虽然同样出自剑圣云隐门下，然而他却比慕湮年长整整十岁。慕湮拜在剑圣门下时他早已出师，在云荒北方的沙漠游荡，所以也没有见过这个师父的关门女弟子。

“小湮可是个小鹿般单纯漂亮的女孩呢！咳咳……幸亏你这家伙早早出师了，不然我非要防着你打她主意不可。”一年前，师父病入膏肓的时候，对着万里迢迢奔回去的他说起另一个女弟子，眼神慈爱而担忧，“四年前她跟我说要嫁人了，要跟着丈夫回来拜访，可把我高兴坏了……但那之后她忽然就消失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担心她落到歹人手里，想去救她……可是我的身子、我的身子也吃不消了，不然……”病榻上，一生叱咤风云的剑圣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交代没有了结的心愿，抓住了大弟子的手，“渊儿，师父一生只收了你们两个弟子……我去了以后你们、你们要相互照顾，你一定要……”

然而一口气提不上来，老人的语音衰竭了。

“我一定把小师妹找回来，好好照顾她。”拍着师父苍老松弛的手，一生不羁的大弟子尊渊低下头去，替剑圣补完了那句话，许下诺言。但是一安葬完师父，他就有些后悔了——天下那么大，谁知道那个小丫头失踪那么久，如今去了哪里？万一她已经死在什么角落里了，他岂不是要浪费一辈子？他尊渊一生浪迹，从未被任何事拘束，如今居然自己把头套进了枷锁里。

可后悔归后悔，他说出口的话，还从未食言。

——幸亏不过一年多，他就从一个黑道上相识的杀手嘴里，听说帝都出了一件怪事：当朝当权的曹太师视章台御使夏语冰为眼中刺，重金悬赏御使人头，引得黑道中人前赴后继地赶去。然而奇怪的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边，似乎有某个神秘人暗中守护，让一拨拨杀手有去无回，几年来黑道上已经有数十名有名有姓的人物丧生。

说完了，那个杀手随口报了几个死去同伴的名字。

听到那样的话，他心里微微一动，知道那几个杀手的技艺在游侠里已少有敌手。能将几十名杀手一一无声无息地解决，那个神秘人的武功岂不是……

就是在那一刹那，他心里对于御使身边神秘的守护者有了好奇，一路赶到了帝都，悉心潜访——果然在暗夜的刺杀中，看到了师门的“分光”一剑。

剑圣门下弟子，居然会屈身做一个御使的影守……侧头看着慕湮处理尸体，尊渊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容——这五年来她应该杀了很多人吧？眼神和动作都变得那般凌厉，那种见神杀神的气质，完全不像师父口中那个娇怯怯需要人照顾的女孩儿呢。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知道小师妹过得好好的，他也算完成了当年对师父的嘱托吧？可以继续去过自己浪迹逍遥的生活了……

剑圣的大弟子耸耸肩，左右顾盼，看到旁边一个破落的亭子，便扯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跳了进去躲雨。

“师父什么时候去世的？”刚坐下，忽然听得她问，声音发颤。

“死了一年多了……找不到你，所以我自己给他办了后事。”转头过去，看见站在雨里的慕湮低着头，他随口回答，“枉师父疼你一场，你居然躲着连发丧都不回来。”

慕湮站在雨里，没有回答，苍白秀气的脸上沾满了雨水，皮肤白皙得竟似透明，鼻尖上凝聚了冷雨，一滴滴落下来。半晌，才细若游丝地回了一句：“我……没法子抽身。”

“呵，是为了保护那个被当作靶子的夏御使吧？”听得师妹这样的回答，尊渊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屑，“连师父都不要了——那个请你的人给了你多少好处啊？难不成你是看人家夏御使长得俊俏倒贴——”

没遮拦的调侃话音未落，忽然间感觉眼前一闪，六道剑芒直逼过来。

“干吗？干吗？”没料到师妹脸翻得如此迅速，他措手不及，连拔剑时间都没有，只好仰身贴着剑芒飞出去，半空中一连变了三次身形，才感觉那凌厉的剑气离开了咽喉。已经是竭尽全力，提着的一口气一松，他身形重重落到了地面，不想脚下正好是一摊污水，一下子溅了个满身，狼狈不堪。

“你疯了？”这口气无论如何忍不下，即使向来怜香惜玉的尊渊也沉下了脸，“身手好得很嘛，师父看来是白担心你会被人欺负了。”

慕湮只是苍白着脸提剑看着他，眼神锋利雪亮，胸口微微起伏——这种荒漠里受伤母狼般的眼神，哪里像师父嘴里那只“单纯漂亮的小鹿”？尊渊苦笑起来，再也不想理睬这个神经质的小师妹，转身离去。

“我……我一定是疯了……”眼看着刚见面的同门师兄扬长离去，慕湮松开手，长剑叮的一声落到地上，她抬起手来用力捂住火热的脸颊，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语，“如果不是疯了……怎么、怎么能在那个人身边……做五年的影守？看着他和妻子举案齐眉？”

“什么？”尊渊的背影已经快要没入荒郊的黑夜里，然而听得此话猛然顿住了脚步，诧然回首，“那个章台御使……那个夏语冰，难道就是你五年前打算要嫁的那个家伙？”

慕湮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去捡起方才脱手落地的剑，静静抿着嘴角，神色僵硬。

“当年你说要回去一起拜见师父的未婚夫就是夏语冰？”尊渊恍然明白过来了，眼睛里诧异的光，不可理解地看着面前娇小的师妹，恍然大悟，“后来他负了你是不是？娶了青王侄女——这种负心薄幸的男人，一剑杀了是干脆！”

“不……不关你的事。”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咬着牙，将剑握在手里，慢慢回答，冷雨从她秀丽苍白的脸上直划而下，然而她的脸和身体却烫得仿佛要融化，“不关你的事。”

“女人就是心软……”尊渊摇头，无可奈何，愤愤不平地斥道，“但你好歹也要有点志气，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一脚踹开就是——干吗还缠着放不下？五年啊！你就是这样当着那家伙身边见不得天日的影守？”

“我高兴。”脸色愈发苍白起来，然而慕湮扬起下巴冷冷道。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神色紧张起来，脱口道：“糟了！扔下他一个人在那里，万一太师那边又……”

她来不及多想，点足飞掠。然而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头痛得似乎要裂开来，脚下轻飘飘的。这次没有背着尸首，平地走着，她脚下就又是一软。

“啧啧，发着烧还要奔波来去地杀人救人？你看这身体都已经撑不下去了。”不等她委顿倒下，尊渊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从泥泞的地上提了起来，叹气，“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吧？别管那个负心小子了，回去把身体养好是正经的。”

“不……得赶快回去……”慕湮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极力想站起来。然而数日来被用内力压着的病，经过方才那一次交手后完全失去了控制。她终于努力站了起来，可已经虚弱到脚下打战，她咬着牙，脸色苍白：“他树敌太多……没有人护着，是不行的……”

“哎，这种世道里要当好官，本来就该有必死的觉悟。”尊渊冷笑，但是虽然鄙薄那个负心汉，却不得不承认章台御使的确是个清廉的好官，“要女人舍命保护，还算男人吗？”

“他什么也不知道！”慕湮脸色苍白，苦笑着抓紧师兄的手臂，为他辩护，“不知道从五年前，就有多少杀手想杀他；也不知道有人暗中替他挡住了那些刺杀……我做得很小心，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尊渊感觉到小师妹的身体火一样的烫，想起她五年来在那负心人身边暗无天日的影守生活，忍不住地心痛，“他怎么值得你如此？他明明为了附庸权贵，娶了别的女子，你何必如此！”

“师兄，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不容易……我最初遇上语冰，敬他爱他，便是因为他虽然不会武功，却是比任何习武之人都有侠气。”慕湮苦笑着，几度想努力提起一口气飞奔回去，然而身体却软得像一张打湿了的纸，“语冰他虽然负了我，却始终不曾……不曾背弃他的梦想……五年来，我在暗，他在明，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在朝野上，背负着多大的压力——以个人之力和太师作对，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如果不是太师顾忌青王……”

“所以他当年娶了青王的侄女？”陡然明白了，尊渊眼神一敛，追问。

“嗯。”慕湮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雨水落在她脸上，她低下头轻轻道，“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小小郡守，因为在一件案子上得罪了太师的干儿子，被罗织罪名下到天牢里。多亏了青璃小姐多方奔走为他开脱，要不然……”

“嘿，师妹你堂堂剑圣弟子，一身本事，劫狱救他出来便是！何必要承那个千金的情？”尊渊皱眉冷笑，不解。

慕湮摇摇头，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神也黯淡下去：“我的确去劫狱了……但是语冰不肯跟我逃走，他不肯当逃犯——他说：他等的是青璃小姐，不是我。我帮不了他。”

“不知好歹的臭小子。”尊渊眼神雪亮起来，低声骂。

“别骂他……他很辛苦的。”慕湮的脸在夜色中苍白如鬼魅，然而漆黑的瞳孔里面却有幽暗的火焰燃烧，倔强地不肯熄灭，“在青璃小姐周旋下语冰被放了出来，还升了官——出来后不久他们就成亲了……那时候我就和他告别，跟他说再也不要见他。”

“可你还悄悄地当起了他的‘影守’？”尊渊摇头苦笑，“不明白你们女人都怎么想的。”

慕湮望着雨帘，脸色苍白：“我也想离开的！但是刺客一拨一拨地来，一开始就停不下，我怎么可以看着他死！——那奸臣和语冰之间争斗得越来越激烈，转眼就是五年……”

说到这里，女子苍白清丽的脸上又泛起急切之色，挣扎着：“我得回去了！不能扔下他一个人……你不知道五年来，那老贼怎样计算语冰！简直无孔不入，片刻不得安息啊。”

便是看着他在你面前全家笑语，你……也要这样护着他，哪怕遍地的烽火狼烟？

“傻丫头啊……”尊渊看着师妹扶着他手臂站起，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忽然叹了口气，把她送回那个破败的亭子里，拍拍她的脑袋：“好吧，你给我好好待着养病，我去替你看看——天亮了后再来带你回去。”

三、人间别久不成悲

刺客薄而锋利的刀切开了书房内的空气，斩向御使的颈部，带着势在必得的凌厉。

灯火被刀气逼着，摇摇欲灭，灯火将黯淡的阴影投上他清俊的脸。年轻的御使看着刀锋划破空气，神色不动，手从琴下的暗格里抽出。

刀已经斩到了目标咽喉三尺处，然而杀手蛇的手陡然停滞了，碧绿的眼睛凸出来。

“太师给了你多少钱？”御使的手里，赫然是厚厚一叠银票。夏语冰一手握着大把银票，看着杀手，眼色冷静，“无论他给你多少，我可以给你双倍。”

杀手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御使府内外清苦简朴，这个书房里除了四壁书卷之外，便只有一张琴一张几，孤灯破裘，毫无长物——但是，这个清廉的御使只是一抬手，便从暗格里拿出了大卷崭新的银票！

“十、十万……”看到那一沓银票，杀手眼里的火苗燃起，感觉无法对着那样多的银子挥刀，咽喉耸动，有些艰难地回答。

“我给你二十万。”想也不想，夏语冰又从暗格里拿出一封未曾拆开的书简，当面拆开信，抽出另外一沓银票，加在原先那一沓银票上，放到案头。崭新的银票，显然从未被使用过——那刚拆开的信封上，赫然写着“桃源郡守姚士桢敬上”的字样。而古琴下的暗格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下面官员敬上来的礼金。

虽然是刀头舔血的杀手，看惯了生死起落，但是蛇依旧被眼前的转变惊得一愣——

章台御使……那个天下百姓口中清廉正直的夏语冰御使，居然、居然也是这样敛财的贪官？外表看起来如此刚正廉洁，背地里却收受了这样多的贿赂黑金？

残灯明灭，杀手蛇迟疑着拿起那一沓银票，放到手里看了看——果然是十足的真银票，云荒大地上任何银庄都可以兑换。他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开裂的上唇，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顺手收入怀里，看向面前的章台御使。

灯下，夏语冰的神色凛冽如冰雪，面对着杀神居然眉头都不动，沉静淡漠。

“伪君子……”杀手蛇反而怔了怔，忽然忍不住恶笑起来——居然连自己都被骗了。他居然和那些普通百姓一样，认为这个年轻的章台御使是个难得的清官！

“你的钱，我收；但太师那十万，我也要拿！”恶笑声中，杀手的刀肆无忌惮地再度斩向御使，迫近，“反正都是赃钱，老子不介意多拿一点！”

刀锋直逼手无寸铁的夏语冰，案头的文卷被刀气吹动，刷刷翻页，在书房里漫天散开。

一介书生似是被杀手的反复无常吓呆了，居然怔怔坐在案边，毫不躲闪，一任杀手逼近他的身侧，枯瘦的手臂拉住他的衣襟，把刀架上他瘦颀的颈。

杀手蛇冷笑，用细长红艳的舌头舔着上唇，一手摸到对方颈骨的关节，扬起了刀，眼睛瞟着一边暗格里一沓银票，闪过狂喜的神色。这一票干下来可赚翻了……

刚想到这里，忽然间他碧绿色的眼睛凸了出来，面目因为剧痛而扭曲。

雪亮的短剑闪电般刺穿杀手的小腹，御使的手指被喷出的鲜血染红。然而夏语冰毫不犹豫地握紧剑柄，用力一绞。看着开膛破肚，不停痛呼挣扎的杀手，夏语冰脸色苍白凛冽。

“你、你随身带着剑？……你……会武功？”不可思议地看着文弱的书生，杀手嘶声问，声音却渐渐衰弱，枯槁的手足不停地抽搐，血流满地，染红那纷乱散落的书卷。

“只会那一剑而已……”夏语冰擦了擦剑上的血，低下头去淡淡道，扬眉，似是失落地喃喃，“虽然我根本不是学武的料，但毕竟阿湮教了我那么久。”

“阿湮？”杀手蛇嘴角抽搐了一下，咧嘴笑了起来，做着垂死前的喘息，身体蜷缩成一团，“就是、就是那个一直暗中当着你影守的人吗？……如果不是那个剑圣的弟子，你、你早就被……”

“你说什么？！”一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御使，听得那样的话终于色变，脱口道，“你说……是剑圣的弟子在做守卫？阿湮一直在我身边？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淡定的御使再也控制不了面色的变化，冲上前一把拉起奄奄一息的杀手，急问。

“你看，窗外、窗外不就是——”肚破肠流，杀手“蛇”的身体宛如蛇一般地翻滚扭曲，呻吟着，断断续续回答。

夏语冰果然想也不想，抬起头看向打开的窗子。

就在那一刹那，骗开了对方的视线，蛇的嘴里忽然吐出了一线细细的红，直射御使的咽喉——那不是他细长的舌头，而是藏在舌下的暗针。

就是失手，也要带着对方的人头上黄泉！

年轻的御使看着窗外，眼睛停滞，丝毫没有觉察。然而，就在刹那间，一声细细的“叮”，一道白色的光掠入，将那枚毒针切成两截，顺势把尚自抽搐的杀手蛇钉死在地上。

谁……是谁？

在杀手蛇一生的最后一瞥中，暗夜里敞开的窗外，冒雨掠下了一名黑衣人。

“阿湮？”夏语冰的目光停留在贯穿杀手胸口的那把银白色长剑上，显然是认出了这种样式的剑，嘴角动了一下，脱口低呼，又惊又喜地看向窗外。

“好险，恰恰赶上了。”黑衣人悄无声息掠入室内，拨下风帽，抬手拔起尸体上钉着的长剑，转过剑柄，给对方看上面刻着的“渊”字，回答，“我是剑圣门下大弟子尊渊，慕湮的师兄。”

“尊渊？”御使的眼睛落在来人的脸上，打量——显然是历练颇多的男子，眉间浸润过风霜和生死，每一根线条都有如刀刻。他隐约记起了这个名字曾在某处宗卷里出现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似乎是云荒大地上最负盛名的剑客之一。

然而失望还是抑制不住地从御使眉间流露出来。年轻的御使收起了怀剑，看着对方，半晌才低声问：“原来，你才是我的‘影守’吗？我居然一直都没有发觉——是阿湮她……她托你来的？”

尊渊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慕湮定然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五年来一直和他朝夕不离，为保护他竭尽了全力。她已然不愿打扰他目前的生活。

“那么，她现在还好吗？”对方没有回答，但他迟疑着，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这样的话，试探地，“她现在……和你在一起？”

“呃？”尊渊含糊应了一声，揉揉鼻子，“她还好，还好。不用你担心！”

“这样啊……”夏语冰无言地笑了笑，那如同水墨画般清俊的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寥落，淡淡道，“那……那便好。我也放心了。”

人间别久不成悲啊。那样长久的时光，仿佛将当初心底里那一点撕心裂肺的痛都冲淡了，淡漠到只余下依稀可见的绯红色。

“原来你还有点良心。”尊渊冷笑一声，但不知道为何看到对方的神色，他却是无法愤怒起来，只是道，“既然念着阿湮，为何当初要背弃她？为何不跟她逃离天牢，浪迹江湖，却要去攀结权贵？”

“跟她逃？逃出去做一个通缉犯，一辈子在云荒上流亡？我不会武功，难道要靠一个女人保护逃一辈子？”显然这个结在心底纠缠已久，却是第一次有机会对人剖白，年轻的御使扬眉冷笑起来，不知道是自厌还是自负，“不，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不服输，我还要跟曹太师那老贼斗下去！如果我不是堂堂正正从牢里走出去，这一辈子就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逃犯！我一个人能力不足以对抗那老贼，必须要借助青王的力量！”

“可你现在还不是靠着她保护才能活下来！”再也忍不住，尊渊一声厉喝，目光凌厉，几乎带了杀气，“和太师府作对——你以为你有几个人头？”

夏语冰怔了一下，喃喃：“果然……是阿湮拜托你当我的‘影守’的吗？”

窗大开着，冷雨寒风卷了进来，年轻的御使忽然间微笑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微微咳嗽着，眉间有说不出的倦意：“和曹太师那种巨蠹斗，我当然有必死的觉悟……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平安，原来并非侥幸——我本来、本来以为，这条路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走的。”

“吃了很多苦头了吧？你不曾后悔吗？”看着御使清瘦的脸，尊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夏语冰扬眉，笑了笑，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看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黑夜：“自从第一次冒死弹劾曹训行起，我就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到底……你也许没有看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冤狱，那些被太师府草菅的人命——可我天天在看。如何能闭上眼睛当作看不见？”

尊渊忽然间沉默了。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负心薄幸的小白脸——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是技艺出众的游侠儿们都未必能有的“侠”和“力”。

从六年前考中功名，走上宦途起，这个地位低微的年轻人就开始和朝廷里一手遮天的曹训行太师对抗，几度身陷牢狱，被拷问被罗织罪名，却始终不曾低头半分。而平日，他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凡是经手的案子，无不为百姓的申冤做主……章台御使夏语冰的名字，在天下百姓的心里，便是这黑暗混乱的王朝里唯一的曙光。

慕湮那个丫头……当年爱上的，的确是个人物呢。

然而，偏偏是这样的人，决绝地背弃了她和他们的爱情。

尊渊默默看了夏语冰许久，终究不发一言，忽然低头抓起刺客的尸体，点足掠出了窗外。

风卷了进来，房间内散落的文卷飞了漫天。

夏语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低下头来弯腰捡起那些文书，放回案头。

昏暗的灯火下，他一眼看到文卷上方才他改过的一个字，忽然间眉头便是一蹙，仿佛有什么剧烈的苦痛袭上心头——“侍郎公子刘良材酒后用刀杀人。”

那一句中的“用”，被他方才添了一笔，改成了“甩”。

“刘侍郎可是我们这边的人，大家正合计着对付曹训行那老狐狸呢，贤侄可要手下留情，不要伤了自家人情面。”——青王临走时的交代犹在耳侧。

仕途上走了这些年，大起大落，他已非当年初出道时的青涩刚烈、不识时务。深知朝廷上的错综复杂斗争和微妙人事关系，御使蹙眉沉吟，将冻僵了的笔尖在灯上灼烤着，然而只觉心里撕裂般地痛，仿佛灼烤着的是自己的心肺。

终于，那支千斤重的笔落了下去，他看到自己的笔尖在纸上刷刷移动，写下批示：“甩刀杀人，无心之错，误杀。判流刑三百里。”

那样轻轻一笔，就将杀死卖唱女的贵家公子开脱了出去。

“夏语冰……你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章台御使放下笔，注视着批好的文卷，有些自厌地蹙眉，喃喃自语。

暗格敞开着，一沓沓送上来的银票未曾拆封，好好地放在那里——那些，都是各处应酬时被硬塞过来的礼金。章台御使也算位高权重，各方心里有鬼的官员们都是不敢怠慢的。虽然他推却了不少，但是那些青王一党的人的面子，却是不好驳回。

——“若是这些小意思都不肯收下，那么便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在暗地里结党，准备扳倒曹太师的秘密商榷中，刘侍郎、姚太守他们一致劝道。青王的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他：“收下吧，自己人不必见外——都是一起对付太师府的，大家以后要相互照顾提携才好。”

年轻的御使想了想，默不作声地如数收下。

以他个人之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扳倒曹训行那巨蠹的——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加入另一方的势力内，合众人之力斩断那遮天的巨手。而那样斡旋和争斗中，以自己目前的地位，要做到那样的事，又怎么可能不弄脏自己的手？

冷风吹来，地上散落的二十万银票随风而起，在以清廉正直著称的年轻御使身侧沙沙舞动。

抄起杀手蛇枯槁的尸体，刚掠出窗外，跳上墙头，尊渊忍不住就是一愣。

“你怎么来了？”看着站在墙上的女子，他脱口低声问。

“嗯。”雨还在下，冰冷潮湿，慕湮的脸色是苍白近乎透明的，摇摇欲坠，“麻烦师兄了……接着我来吧，我要守在这里，直到他上朝。”

“不行，你身子怎么撑得住？”尊渊低声喝止，“这里有我，你回去休息。”

雨水从风帽和发梢上滴落，慕湮抬起头看着多年来第一次见面的大师兄，眼神忽然间有些恍惚——多少年了……自从离开师父身边，在黑暗中跟随着语冰追逐尽头的一线光亮，她已然独自跋涉了多少年，日夜担忧，丝毫不敢懈怠。

一直紧张到没有时间关心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撑下去。

“我、我没事的……”有些倔强地，她睁着快要坠下来的眼皮，喃喃道。然而拖着脚步踉跄返回御使府的她，再也不能抵抗身体里的虚弱和疲惫，话未说完，只觉脚下一软，从墙头直直栽了下去。

四、夜开

好舒服……一定是又在做梦了。只有梦里，才会觉得这样的舒展和自在吧？慕湮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在半空中飘荡。舒适得让她简直不想睁开眼睛。

眼前有什么在绽放，殷红殷红的一点点，到处都是。

桃花……是桃花吗？是云隐山庄后院里那一株桃树吧？依稀间，透过那一簇簇的桃花，她看见了须发花白的师父的脸，在树下慈祥地微笑着，看着爬到树上的束发小女：“别淘气啦，小湮，快下来！”

“师父，我要吃桃子！”在满树桃花间晃着，她觉得喉咙干渴，忍不住娇嗔。

“才初春，哪里有桃子啊？”虽然身为剑圣，对于这个要求云隐老人也无可奈何，拈须苦笑，伸手招呼，“乖乖的，小湮，该练剑了！”

“我要吃桃子嘛……”她不依，在花树间闹着，踢下漫天殷红花瓣，一下子跳下来，蹭到师父怀里，拉住他花白的胡子，“小湮渴了，就要吃桃子！”

“呀，别拉，别拉！很痛的……”痛呼着拨开慕湮的手，他无可奈何地回答着，“我去找桃子就是，你快点放手。”

“啊……师父真好。”喃喃说着话，昏迷中的女子嘴角露出欢喜的笑，终于放开了扯着尊渊发梢的手，将脸偎过来蹭了蹭，满足地继续睡去。

“真是的，一睡了就变成孩子一样。”尊渊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静静睡去的小师妹。慕湮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安详满足，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脸上投下淡淡影子，眼睛下面有长年缺乏睡眠形成的青黛色。

这丫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好好休息过了吧？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影守生活，只怕夜行衣便是唯一的服饰，昼伏夜出的，难怪脸色都变得这么差。

仿佛梦里又遇到了什么，慕湮微微蹙起了眉，咬着小手指，睫毛微微颤动。那样恬静单纯的脸，仿佛会发出柔光来——师父说的果然没错呢，“像小鹿一样”。

掖紧慕湮身侧散开的被角，尊渊笑了笑，拍拍她尚自湿漉漉的头发，站起。

“师父！师父……”忽然间，静静沉睡的人仿佛魇住了，惊叫起来——梦里的桃花还在如红雨般纷乱落下，然而慈爱的师父却转瞬在花树下化为白骨支离。仿佛有人告诉她：师父死了……师父死了！陡然间天地都荒芜起来，她站在那里，空茫和孤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空变得黑沉如铁幕，将她所有前路包围。她终于觉得胆怯，嘶声大哭起来：“不要死！”

“小湮、小湮！”青白伶仃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在空中一气乱抓，尊渊忙忙地抓住她的手，晃着她，想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师父，师父！”慕湮大叫，然而被梦魇住了，声音微弱，哭哑了喉咙，“不要死……别、别留下我一个人……”

“好的，好的。”尊渊叹了口气，将她乱抓的手放回被子里，“不留下你一个人。”

“啊……”慕湮长长舒了一口气，尚自不放心地紧紧抓着对方的手，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去，忽然间睫毛颤了颤，一大滴透明的泪珠从睫毛上滑落，轻轻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语冰、语冰……”

尊渊低下眼睛，看着拉着他的手沉沉睡去的小师妹，忽然间经风历霜的眼里就有了痛惜的表情。不忍心抽出手，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慕湮漆黑的发丝，看着她沉睡中才显得稚气柔弱的脸，忽然间低低叹息了一声：“夏语冰，你怎么忍心啊……”

在空桑剑圣大弟子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叫这个名字的年轻御使，正在帝都的权力中枢里，卷入了又一波险恶的狂风急流。

这一次上朝中，王座底下风云突变。

早朝中，先是大司命出列，启奏承光帝，说他昨夜在伽蓝白塔顶上的观星台上，通过玑衡观测到太一星光芒黯淡，附耳星大盛，显示目前空桑王气衰竭，奸佞作乱；而同时归邪现于帝都伽蓝上空，预示必当有贵人归国。

仿佛是印证大司命的观测结果，青王适时出列，出其不意地禀告承光帝，皇帝早年在北方砂之国与当地平民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已经找到。那个叫真岚的十三岁少年聪慧英武，相者无不称赞其骨骼清秀，血缘高贵。

趁此机会，不等震惊的曹太师一党发动反驳，礼部尚书和章台御使为首的十名官员联合上书，恳请承光帝早日册立皇太子，结束储君之位悬空二十年的尴尬局面，以安定天下。

承光帝年老而无子，太子之位长期空置，导致历代兼任太子太傅的大司命无法掌握实际的权力，而让太师曹训行趁机结党把持了朝政，十年来一手遮天，气焰熏人。

多年来，在是否北上迎庶出的私生皇子归来的问题上，朝臣分歧极大，曹训行更是以真岚之母不过为砂之国一介平民，若册立为太子则有污帝王之血为理由，极力反对。其实，是因为东宫白莲皇后去世多年，曹训行之妹曹贵妃以西宫之位凌驾后宫，非常希望能生下帝国的继承人。曹太师一边不停派出杀手刺杀那位庶民皇子，同时不断献上绝色女子以充承光帝后宫，期待生下皇子，然后让曹贵妃收为己出，能长久掌控这个天下。

失势的大司命无奈之下，只能暗中向青王一党求援，希望能早日迎回真岚、立为太子。而青王之妹嫁为白王继室，二王在某种程度上结成了联盟，对抗黑王赤王那些倒向太师府的藩王。历代出皇后的白之一族期盼早日结束太子之位悬空的尴尬情况，让白王的女儿可以早定太子妃名分，延续共掌天下的局面。

围绕着太子的册立，朝廷上分成了两派，斗争错综复杂，矛盾越来越尖锐。然而，被推在风口浪尖上的，始终还是曹太师和他多年的宿敌章台御使夏语冰。双方唇枪舌剑，对于是否迎归真岚的问题上纷争激烈。

承光帝在美人的簇拥下，似醒非醒地听完了底下大臣的禀告。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只代表着空桑帝王身份的“皇天”戒指——那只传说有灵性的银白色戒指发出璀璨的光，映着帝王那张因为享乐过度而过早衰老的脸。

戒指上蓝宝石的冷光刺入眼里，仿佛引起了承光帝早年的回忆，肥胖昏庸的帝王忽然抬起头来，扫视着丹阶下争论不休的群臣，用从未有过的冷醒的语气颁布旨意：“先将那孩子从北方找回来，再让‘皇天’来判断他是否有资格继承帝王之血——如果他能戴上这只戒指，朕便承认他的地位，将王位传给他。”

从来未曾听到皇帝用这样的语气颁布命令，所有朝臣一时间默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齐齐伏地领命。年轻御使嘴角露出惊喜的笑意——果然……皇上并不是昏庸到了不分黑白的地步，在关键问题上，他始终不曾被曹训行那老狐狸所左右。

列队退朝的时候，他看见青王对着他微微点头。然后，在回府途中，他的轿子便空了，章台御使出现在皇城外一间极其机密的房间里——那里，有青王一党的十数名官员早已分别秘密到达，个个因为今日里帝君的旨意而兴奋不已。

夏语冰看在眼里，不禁微微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眼前这群人之所以感到兴奋难耐，大约是想到了太师这株大树如果一旦连根倒了，他们能分到多少新地盘吧？

那个瞬间，年轻的御使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曹太师倒了，青王会执掌朝政吧？那样老谋深算、决绝不容情的青王，和眼前一群面目都因为权势的诱惑而扭曲了的同党，如果他们把持了朝政……真的能比如今曹训行当权更好一些吗？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么多年的艰苦跋涉，他所做的，究竟有没有意义？

“夏贤侄，今日事起，箭已离弦。”不自禁的恍惚中，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拍，青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倒曹之势即刻发动，明日日出前成败便有个分晓了。”

青王的眼神是看不到底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冷笑，吩咐自己的侄女婿：“语冰，你明日早朝，便再度上书弹劾……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弹劾了。”

“是。小侄一定全力而为。”来不及多想什么，被多年来跋涉后看到的曙光所笼罩，夏语冰的手暗自握紧，一字字回答。

“必须全力而为。太师府那边只怕也一夕不得安睡。”青王点头，然而眼睛一冷，看向所有人，“语冰明日弹劾曹训行，不过是为了扰乱老贼的阵脚，让他分心——而我们真正需要全力以赴去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无论如何要平安将真岚皇太子接到伽蓝城来。”

座中群臣悚然一惊，忽然间就安静了下去，不再说话。

虽然一路掩人耳目，日夜兼程赶来，真岚皇子目前还停留在叶城观望局势，未曾赶到帝都——以曹太师以往心狠手辣的作风，无论如何不能容许这个天大的祸患活着来到伽蓝城！

太师府座下高手如云，如果全力驱遣捕杀一个少年，更是易如反掌。

“当然，本王联合白王，已经尽派王府高手护卫皇太子。但是从北方一路护送来，已经在太师府的刺杀之下折损了大半。”青王负手，叹息，眼神复杂，“如果皇子无法平安到达帝都，那么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筹划便要付诸东流……你们说，该如何才好？”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声道：“自然是……属下们各出全力保护太子安全。”

“呵……”青王笑了起来，微微摇头，“太师府座下网罗云荒多位黑道顶尖高手，龙象狮虎蛇五位杀手不说，听说还有泽之国的‘鸟灵’相助，各位就算遣尽府中护院守卫，哪里能是人家对手？”

微微笑着，青王的眼光却停留在章台御使的脸上。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对着夏语冰便是深深一礼，慌得他连忙俯身阻止。

“夏御使，请借你身边那位守卫一用。”猝及不妨地亮出握有的秘密消息，青王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仿佛想捕捉他每一丝神色变化，一字字清晰地让密室中所有官员听见，“听说御使身边有一位绝世高手——事关皇太子生死，还请暂且割爱，让那位高手出面保驾。”

青王的话语传到密室中每一个官员耳中，因为利益相关而休戚与共的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到了年轻的章台御使脸上，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压迫力。

夏语冰的手臂格挡着下拜的青王，然而忽然间就语塞了，不知道如何回答，面色苍白。

“真岚太子若有什么不测，政局便要倾覆，”看出了御使眼中的犹豫，青王的语气却不急不缓，一句句分析轻重利弊，不容反驳，“贤侄，多年来你看到曹老贼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草菅人命，难道甘心？利剑在手，当为天下人而……”

“此事我不能做主。”忽然间觉得密室里令人窒息，夏语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应承下来，眼神坚定，“但是，我尽力吧。”

是的，是的——目前不能再有什么犹豫和迟疑，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必须坚定不移地朝着目标前进。任何动摇都是软弱的表现，足可以毁掉多年来辛苦的经营。

就算怀疑曹太师倒台后，是否能出现更好的政局，但是，那毕竟是怀疑而已——而目前的腐朽黑暗局面，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一个人，如何能因为不确定天亮后是否有晴空，就去容许黑夜永远笼罩下去？

相比眼前黑沉冰冷的天下，明天总是在手中，可以掌握一二的，他相信他会让流着脓液的梦华王朝稍微愈合一些。所以，他必须先要剜掉今日朝廷上这个巨大的毒瘤。

不可以怀疑自己已经走过的路，因为已经无路可退。

五、扬州十年一梦

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好觉了……五年？十年？

这么多年来，隐身于黑夜里，每一天她都在极度紧张戒备中度过。一方面时刻准备斩杀任何接近御使的危险人群，一方面，却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被他察觉。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那一身夜行衣，她居然一穿就是数年，从未脱下来过。

而且，还要看着年轻的御使夫妇在她面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她居然默不作声地咬牙忍受了五年，凝视着面前完全的黑。

那样看不见光亮的路走到后来，从单纯地因为对语冰的眷恋而不肯离去，慢慢变成了相信他所相信的、追随他所追逐的——既然无法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那么，她愿意成为一把剑，默默守护他和他的信仰，让黑夜里那一星烛光，不被任何腥风血雨吹灭。

曹训行一手遮天，权势逼人，然而这个天下总要有人为百姓说话，去坚持那一点公理和正气。师父说过，学剑有成，最多不过为百人之敌，而语冰在朝堂上如果能将太师一党连根锄去，却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她决定不让语冰孤身一人走这条路——至少，她要化为那一把出鞘的利剑，为他斩杀一切黑暗中逼近的魑魅厉鬼，让黑夜里奔走的勇士不至于孤立无援。 于是她成了一个“影守”，默默无声地守望着年轻御使窗下通宵不熄的灯火，守护着她心底所信仰和追逐的“侠”和“义”，五年来片刻不曾懈怠。

那样窒息的生活，甚至让她忘记了一切。甚至在短促的小憩里，她再也没有做过梦。

等到慕湮醒来的时候，尊渊觉得自己的手都快要被压得僵硬了。

“你——”慕湮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师兄的手从自己的被子里唰地抽了出去，她脱口惊叫，下意识便伸手去抓自己的佩剑。然而一摸之下却发现剑已经解下，放到了枕边，而她身上也已经换了新的干净的衣服。

慕湮愣了愣，又羞又恼之下，苍白的脸腾地红了，眼里腾起了杀气。

“喂喂，小师妹你别误会——”看到慕湮俯身便从枕边抓起剑，唰地抽出来，尊渊吓了一跳，立刻揉着发酸的手往后跳开，忙不迭分辩，“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拉着我的手不放的！”

“胡说！”慕湮急斥，眼圈都红了，咬着牙就要拔剑砍了这个乘人之危的大师兄，然而一掀被子，发现自己只穿着贴身小衣，立刻不敢动了，拥着被子，只气得全身微微发颤，“你、你……那我的衣服……”

“你发着高烧，衣服又全湿了，总要换一套干净的吧？”尊渊揉着酸痛的右手，解释。

“我杀了你！”慕湮再也忍不住，手里的剑脱手掷出。

“醒来就这样凶！”尊渊右手麻到无法拔剑，只好往旁边避开。病重之下手臂也没有力道，长剑投出几尺便斜斜落地，慕湮咬着牙，拼命不让眼泪落下来，狠狠看着他。

“呀！”看到那样的眼神，尊渊终于明白过来问题何在了，拍着自己脑袋，连忙开口，“不是我……不是我帮你脱……”

“客官，你要买的东西买到了。”话音未落，门外有女子妖娆的声音传来，轻叩门扇，“可以进来吗？”

尊渊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开门出去：“老板娘你来得正好！”开了门，将花枝招展的老板娘让进屋子，他指了指连忙拥着被子躺回床上的慕湮，苦笑，“你帮她将新衣服也换上，我就先出去了！”

然后，不等老板娘答应，他避之不迭般地躲了出去。

“哎，客官——”看到尊渊脚底抹油，老板娘急了，扯着嗓子大喊，“你要的桃子买来了，只找到了五个冰洞里存着的……人家非要五十两不可，你要不要买？”

“买，当然买！”尊渊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锭银子隔着窗子扔进来，人却已下去了。

慕湮听得发怔，却见老板娘喜滋滋地放下几个干瘪的桃子，拿起那一套簇新的衣服来，笑：“姑娘快来把这个也穿上！你哥哥可真疼你啊，姑娘寒冬腊月要吃桃子，也一口答应了。”

“哥哥？”慕湮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任由老板娘将新衣套上她的身子，“我……我说要吃桃子吗？”

“是啊，姑娘发着烧，拉着你哥的手口口声声说要吃桃子，可把他为难坏了。”老板娘口快，麻利地帮因为重病而浑身无力的女子穿上新衣，一边不住口地夸，“外头天气那么冷，又下着雨，他把你抱到这里来的时候都急坏了。”

桃子……桃子。她的眼睛游移着，看到了桌子上那几个干瘪的桃子。

终于有了些微的记忆。她不再说话，闭了闭眼睛，眼前出现了梦里的漫天桃花。啊，原来在那个时候，跟她说话的不是师父，而是大师兄吗？

她仿佛安心般地叹了口气，手指绞着褥子，忽然间怔怔掉下眼泪来。

“姑娘，你看你穿起来多漂亮……”老板娘帮慕湮穿好了衣服，正在惊叹对方的美貌，却见她哭了起来，不由吃了一惊。准备殷切相询，外边却传来了一阵哭天抢地的号啕声，惊动整个店中，依稀是一个老者嘶哑含糊的哭声，一迭声地唤：“我苦命的女儿啊……天杀的狗贼，还我彩珠命来……”

周围房子里有房客探头，七嘴八舌的劝说声，湮没那个老人的哭声。其间，赫然听到尊渊的声音，在询问老人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不幸。

“唉，赵老倌又在哭他的女儿彩珠了。”老板娘浓妆艳抹的脸上也有黯然的神色，“姑娘别吓着——那个赵老倌自从卖唱的女儿被刘侍郎儿子奸杀后，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每到天亮就要哭号一番……也是作孽啊，彩珠才十三岁。都什么世道！”

听得外头那哭声，慕湮只觉刺心地疼——师父说她心嫩，自小就听不得别人的哭声。她只好侧过头去，低声问：“为什么不去告官？”

“告官？”老板娘从嘴角嗤出一声冷笑，替她将衣服上的带子系好，“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上哪里去告？”

“夏御使那里……一定行的。”好容易挣出了那个名字，慕湮肯定地回答。

老板娘的眼睛也亮了亮，手指伶俐地穿过最后一根带子，笑了起来：“是啊！我们也劝赵老倌去御使那里拦轿告状——想来想去，也就剩了那点指望了。”

“一定能行的。”慕湮低了头，坚定地回答，有些羞涩，有些骄傲，“他是个好官。”

“嗯，姑娘说得没错！”老板娘用力点头，显然说起这个夏御使，每个人心里都怀着尊敬，“去年曹太师面前的红人秦总管督建逍遥台，克扣木材，结果造了一半塌了，压死上百个民夫，谁又敢说半句话？到最后是夏御使生生追查下去，把那躲在太师别墅的总管拉出来正法了。还有息风郡守从砂之国贩卖良家女子到帝都为妓的那案子，也是……”

老板娘自顾自如数家珍地说着民间众口相传的案子，螺黛细描的双眉飞舞着，没有注意到面前听着的女子眼神闪亮起来，苍白的双颊泛上了红晕，眸子里闪着又是骄傲又是欣慰的光芒。

“这个朝廷呀，是从里面烂出来了！统共也只剩下那么一个好官。”老板娘一口气说完了她所知的御使大人的事迹，叹了口气，打好最后一个结，“连我这个小民也受过他大恩呢——想来御使也真不容易，听说他天天要看宗卷看到二更……”

“不，都要看到三更呢。”下意识地，慕湮纠正了一句，猛然觉察失言，连忙转口问，“如今什么时候了？”

“快黄昏了吧？”老板娘随口答，“外头下雨呢，看不清天色——姑娘饿了吗？”

“糟糕！”慕湮跳了起来，然而发现身上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踉跄着走出去推开客房的门，“下朝时间到了吧？我得、我得去——”

“你要去干吗？”还没出门，忽然便被人拎了回去，尊渊刚在外头听完了赵老倌的事，满肚子恼火地大踏步进来，一见她要出去，不容分说把她推了回去，“我去替你接他，替你守着，你放心了吧——给我好好养病，不许乱走！”

慕湮没有力气，立足不稳地跌了回去，老板娘连忙扶她躺下，一边笑着劝：“哎呀，客官，你就是疼你妹子也不要这样，人家生着病，娇弱弱的身子哪里禁得起推啊……”

“我不是他妹子！”慕湮听得“娇弱弱”三字，陡然心头便是一阵愤怒，挣着坐起，“我才不要他管！”

“啊？”老板娘猛地一愣，脱口道，“难道、难道你们是一对……”

“才不是！”慕湮红了脸，啐了一口，发现尊渊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上朝回来后，已经是薄暮时分。夏语冰不去吃饭，径直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也不看那些堆满案头的文卷，只是一反平日的淡定从容，焦灼不安地在书房中踱步，神色凝重，不时抬头看着外面的花园，仿佛期待着什么人来。

他……要如何对尊渊开口，要他出手护卫皇太子返城？……

他有何颜面，再向阿湮的师兄提出这样的要求。

阿湮、阿湮……五年来，那两个字是极力避开去想的，生怕一念及，便会动摇步步为营走到如今的路。

在天牢里对着前来劫狱的她说出“我在等的是青璃”之时，他便决心已定，取舍之间是毫不容情的决绝；慕湮对他告别的时候，他也没有挽留，只任她携剑远去，心下暗自做了永远的诀别；洞房花烛之夜，在应酬完一群高官显贵后，红烛下挑落青璃盖头之时，他的手也没有颤抖过分毫——那是他自己选定的路，又如何能退缩半分。

然而，五年后，在成败关头，急流席卷而来的时候，这个名字又出现在耳畔。

躲不过的……他仿佛听到了宿命的冷笑声。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发现尽管多年竭力奔走，命运的利爪却一直死死地扣着他的咽喉，让他不能喘息。

有些茫然地，他在渐渐黯淡的暮色里点起蜡烛，看着案头那一沓沓的宗卷。然而一眼瞥过，又看到了最上面那件刘侍郎公子酒后奸杀卖唱女子的案子：那个“甩”字和自己那一行红笔批注赫然在目，似乎在滴出血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那之前，和青王一起结党对付曹太师的官员里，类似的龌龊事时有发生，为了不导致内部矛盾激化和决裂，他一一做了忍让，将事情压了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后来，青王纠结的力量越来越庞大，他结交的“自己人”也越来越多，十件案子里，居然有三四件颇为难办。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结党营私？徇情枉法？贪污受贿？颠倒黑白？

不，不，那是以大局为重，是为了天下最终的正义伸张，而做出的暂时的隐忍。

何况，十件案子里面，至少有七件他还是秉公办理的。而那些被各种因素掣肘的案子，不过只是十之二三罢了，而且他也做了适当的调停妥协，让无辜者受到的损害降到了最低。

可是……对他而言的十之二三，反过来对那些无辜百姓来说，便是十足的冤狱！

虚伪，虚伪，虚伪！

他只觉得胸臆间充满了烦躁而绝望的怒啸，在体内四处奔腾，心里的血沸腾起来，仿佛一直要冲到脑里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心里这样强烈辩论着的两个声音。

那个瞬间，久等不见丈夫来用晚膳，生怕上朝一日他回来饿坏身体，御使夫人青璃终于忍不住违反了丈夫平日的禁令，怯生生地推开了门，端着托盘进来——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看到了年轻的御使做出了一个可怕的举动：披衣阅览着文卷，却忽然伸手用力握紧案头正在燃烧着的蜡烛，让火焰在手心里生生熄灭！

“语冰！语冰！”丈夫眉间的沉郁和痛苦吓住了贵族出身的青璃，她扔了托盘，惊呼着冲了过去，用力将他的手从蜡烛上掰开。

“语冰，你在干什么啊……”青璃急急掰开丈夫的手，看到手心里焦煳的血肉，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仿佛神志有点恍惚，夏语冰甚至没有听见妻子的惊叫，一直到手心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刺痛着，他才回过神来，看到青璃焦急的眼神和满脸的泪痕。他的妻子捧着他的手，正嘟起了嘴为他轻轻吹着烫伤的手心，泪水滴落在他手里。

刹那间，章台御使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难以言表的温柔和悲哀。

“别碰，很脏的。”他忽然将手从妻子手里抽出，看着掌心血肉焦黑的样子，冷笑着喃喃自语，“你看，已经脏了……已经把手弄脏了……我真恨不得把它烧成灰。”

“语冰……”青璃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噙着泪水——她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朝夕相处，同衾共枕，她却始终无法了解这个她所爱的人内心真正的想法。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对她来说丈夫便是她的天，她的所有不过就是他的喜怒哀乐。然而，他为何烦恼，为何痛苦，又为何绝望，这些他统统没有和她提起过一字一句。

她想，那便是上天的惩罚——是当年她为了得到一见倾心的英俊青年，使出手段让他身陷牢狱，然后出面相救最终得以如愿的惩罚。

她终于得以和他朝夕相处，却是相敬如宾，那以后他便对她关闭了内心。

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啊。

“我没事，吓着你了吗？”许久，室内寂静得听不见一丝声音，渐渐笼罩的暮色里，仿佛终于平静了内心激烈的狂流，夏语冰开口了，静静道，声音却是难得的温柔，“夫人，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六、还记章台走马

暮色四起，书房内又剩下了他一个人，独对四壁的萧瑟和无边的黑夜。

在这样的铁幕里，他已然独自跋涉多年。

“嘿嘿，真是伉俪恩爱啊。”窗忽然开了，黯淡的室内忽然就多了一个人，高而瘦，负剑冷笑。尊渊刚从客栈赶来，在外面看到这样一幕，想起慕湮筋疲力尽睡去的孩子般的脸，心底忽然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泛起，便忍不住跳入了室内。

“都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罢了。”夏语冰低着头，微微苦笑起来，淡淡回答。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萧瑟，如风般卷来，让外粗内细的尊渊怔了怔，不再说话。

“明日上朝，我要再次弹劾曹训行。”章台御使拢了拢案头的宗卷，忽然间凝重出声，“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弹劾那个老贼。”

“最后一击了吗？”尊渊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点头，“放心，我将在这里保护着你，一直到你上朝，不让曹太师有机会下手。”

然而，听得对方这样的承诺，夏语冰却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摇了摇头：“太师府今夜未必会对我下手。”

尊渊听得他如此肯定的用语，忍不住一怔，询问地看向年轻的御使。

“他还不知我明日上朝就要全力弹劾他所有罪行，所以未必就急着要来下手——而且，这么多年来他知道我身边有你这样的守卫在，昨夜刚刚铩羽而归，太师府杀手今夜未必会立刻再次出动。”夏语冰慢慢分析着，有一种直面生死而不惊的淡定，最后加重了语气，“何况，今夜太师府那边一定通宵不得安睡，所有杀手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什么事？”虽然知道对方是要引他发问，尊渊还是忍不住顺着问了下去。

“曹太师要全力阻止真岚皇子返京继承皇太子之位，必然不能容他到达帝都。”一字一句地，对着一个朝廷之外的游侠儿说出了宫里目前最大的机密，章台御使的眼神熠熠生辉，“如果真岚皇子死了，那么倒曹一党便会失去最终的王牌，曹太师可以继续高枕无忧。”

“哦？”尊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揉揉鼻子，对于这种朝廷上党派之争毫无兴趣，然而多年来的历练和见识，让他很快明白到了皇子返京的重要性，“看来真的很严重嘛。”

“是。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夏语冰眼神凝聚起来，看到剑圣大弟子的脸上，“所以，我的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岚皇子明日一定要平安到达帝都！”

一语未落，年轻的章台御使忽然间一拂袖，就对着剑圣弟子拜了下去：“因此，求阁下无论如何出手相助，保护皇子从叶城连夜返回！”

“喂，喂，你这是干吗？！”被夏语冰的大礼吓了一跳，尊渊慌忙拉起他。

云荒著名剑客的眼睛里，闪动着锋利而冷醒的光。虽然游荡于天下，不问政局纷争，但是他并不是不知道章台御使这次慎重托付的事情的重要：今夜那个叫作真岚的皇子能否平安抵达帝都，可能将关系到整个梦华王朝命运的走向。

而且，将无可避免地，影响到天下百姓将来的生活。

虽然凭他的能力，可以不像平常百姓那样和政局息息相关，但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真正脱离政治而游离在体制之外吧？

“剑技无界限，但是剑客却应该有各自的立场和信念，明白将为什么而拔剑”——在出师之时，剑圣云隐的话语响起在他耳畔。

如果今夜非要他从曹太师和章台御使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的话，那么……

“御使请起，”尊渊的眼睛里，陡然有山岳般的凝重，承诺道，“我今夜就去叶城，天明必然护送真岚皇子返京。”

暮色笼罩云锦客栈的时候，刚给慕湮端上药和晚膳的老板娘，陡然听到了外头的吵闹声。

“哎呀，一定是赵老倌从御使台衙门回来了！”老板娘连忙放下托盘，站起身来拉开门，笑吟吟地迎上去，“怎么样？判书下来了吧？我说老倌你不要哭，你女儿不会白死，夏御使他一定会让凶手抵罪的！”

听得“夏御使”三个字，慕湮苍白的脸色便微微红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视线跟着老板娘的身形出去，看向那几个陪同赵老倌从衙门返回的闲客，希望从那些受苦的人的脸上看见沉冤得雪的喜悦。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被嘶哑的哭号和痛骂凝结了——

“什么狗屁夏御使！黑心御使！

“居然说那畜生是失手误杀了彩珠，只判了流放三百里……怎么可能是失手？看看彩珠被那畜生糟蹋成什么样子，瞎子都知道那不会是误杀！我杀了那个狗官！我拼了老命不要，我要杀了那个颠倒黑白的狗官！”

老人的号啕声响起在客栈里，所有人都怔住了，屏息无语。老板娘美艳的脸也仿佛被霜打过，颓然低下头去，用涂了红色丹寇的手指抹着眼角，震惊地喃喃：“不会的，一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夏御使不是那样的人。”

渐渐地，有议论声低低响起在人群里，大家叹息着，上来扶起瘫倒在地的赵老倌。

“看来还是官官相护啊……这个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连夏御使都这样？真是想不到……我还以为他总能替咱们百姓说句公道话呢。”

“唉……半年前，我就听姚太守府里的小厮说了，夏御使收了他们的银子，贩卖私盐那个案子才被压了下去。那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那是真的了——”

压低了声音，有个盐贩子模样的人更加爆出了惊人内幕，众人啧啧摇头叹息。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说谎，你们说谎！”陡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压过所有不屑的议论声，“闭嘴，不许诋毁夏御使！”

老板娘惊讶地回头，看见刚喝下药在静养的慕湮忽然涨红了脸，从房间里冲出来，对着楼底下那一群人嘶声大喊：“不许诋毁语冰！你们说谎，一个个都该抓起来！”

“呀，这里有人为狗官说话呢！”人群诧然片刻，终于哄笑起来，其中有个尖瘦脸的中年人说得尤其刻薄：“语冰？叫得好亲热啊！难不成那狗官在外头包养了这么漂亮的女人啊？胆子真大——听说他老婆是青王的侄女儿，靠着裙带关系才爬到那么高，居然还敢在外面拈花惹草？”

“闭嘴！”慕湮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忽然闪出了杀气。

不等老板娘惊叫，女子手里流出雪亮的光，宛如闪电般跃下楼去，一剑将那个讲得最起劲的男人的舌头割了下来！所有人都发出了惊骇的叫声，纷纷退开，看着这个女杀神。

“谁敢诋毁夏御使？……”慕湮的手指紧紧抓着长剑，眉目间杀气纵横，逼视着一干闲人，愤怒得全身颤抖，“谁敢再在这里诋毁夏御使！”

看到女子手里滴血的长剑，客栈里所有人噤若寒蝉。

“狗官！他就个是狗官！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他！”在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的刹那，赵老倌苍老嘶哑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不顾一切，“不得好死，生个儿子没屁眼，生个女儿当娼妓！老子我要杀了他！”

“唰”的一声，长剑指住老汉的咽喉，慕湮眼里冷光四射。

“哎呀，姑娘！千万别！”楼上老板娘看得真切，脱口惊呼，急急下楼来。

赵老倌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一下子扒开胸前破烂的衣服，露出搓衣板似的胸口，把舌头伸了出来：“杀呀！割了我舌头呀！——我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还能将天下人都杀了，天下的舌头都割了？”

慕湮看着老人飘萧的白发和近乎癫狂的笑容，身子一颤，忽然间手腕剧烈发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长剑——她居然对着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拔剑！身为云荒剑圣的弟子，从小便被师父用侠义教导，而她、她今天居然对着这样的老人拔剑威吓！

她……她究竟在做什吗？还是天下人都疯了？

“姑娘，姑娘，快别这样！”老板娘眼看客栈里要出人命，连忙跌跌撞撞跑下来，拉住慕湮，“老倌是死了女儿急痛攻心，别和他计较，啊——我也不信夏御使会是这种人……”

“好，我带你去当面问个清楚！”慕湮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收剑，舒手一下子就提起了干瘦的老人，点足飞掠，瞬间消失在暮色里。

七、一夕玉壶冰裂

“我在书房外面的庭院里用盆景假山石布下了一个阵，虽然潦草，但多少能阻拦一些刺客杀手——天亮上朝前，你千万不要随便走出这个庭院。”再三交代夏语冰后，看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尊渊再也不敢迟疑，拉上风帽，便往城外方向掠了过去。

尊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要答应下这样重大的事情——虽然身为剑圣的大弟子，但是他生性放诞不羁，出师后的十几年中，自顾自携剑逍遥游历天下，从未以什么救国救民的侠客自居。

然而此刻，在家国变乱摆到面前，他的力量一旦加入就能影响到最终国家命运的时候，揉揉鼻子，仿佛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剑客的承诺，从来都是言出如山。

伽蓝城在镜湖中心，与叶城之间有水底甬道相连，而入夜宵禁之后，为了帝都的安全甬道便将关闭，所以要出城去迎回皇子，必须趁着天黑前出发。云荒剑客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暮色里，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消失不见。

雨已经停止了，然而初春的天气还是寒冷入骨的，墙角的腊梅开到了末季，正在挣扎着吐露最后一缕芬芳，散入渐起的薄暮。

案头写好的弹劾书，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太师府这十年来犯下的滔天罪行——这一次不同于以往刻意示弱的“查无实据”，条条都可以举出物证人证。明日奏折一递上去，就算曹太师那边有三头六臂，一时间也无法全部脱了干系，惊动大理寺干预势在必行。如果在这个时候，真岚皇子可以返京，册立为太子，那么太师那一党作恶多端的人，就到了恶贯满盈的死期了。

夜色沉沉笼罩下来，漆黑冷硬，有如铁幕——宛如这么多年来帝都的每一夜。

然而，在这样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春的脚步隐约在耳，仿佛有风儿轻轻吹来，空气流动起来，带来墙角梅花清冷的香气——是东风吹进来了吗？破开了这沉寂如铁的黑夜？

燃起的风灯飘飘荡荡，窗下，夏语冰低下头看着写好的奏折，眉间有难得一见的笑意。

在这条路上跋涉多年，含垢忍辱，终于看到了尽头出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夏御使！夏御使——”正在沉吟，耳边忽然听到了低低的唤声，带着说不出的阿谀猥琐腔调。夏语冰的神思陡然被拉了回来，回到目前尚自黑沉沉的现实里。循声看去，居然看到庭院门外站着两个下人，正手足无措地看着庭中纵横布置的盆景山石。

“是谁？”御使的眉头蹙起，推开窗子，淡淡问来人。

“御使大人，你看这都是怎么回事啊？哪个下人弄得乱七八糟的？”御使府的管家看着满庭看似散乱布置的石头，试了几次，居然无法跨过短短几丈的庭院，不知道主人做了什么手脚，只好站在院外，陪着来客，弯腰禀告：“是刘侍郎府上的管家来访。”

“刘侍郎？……”陡然想起了刚被自己改过的案卷，夏语冰便觉胸口一阵窒息，挥手令管家退下，看着庭外的来人，冷冷道，“刘府来人有何贵干？”

“禀御使大人——”那个山羊胡子的来人连忙躬身作揖，谄媚地笑，“今儿案子判下来了，我家公子多承照顾，因此老爷特意令小的送几瓮海鲜过来，好好地谢谢御使大人。”

“不必了。”夏语冰淡淡道，手指用力抓紧窗棂，忍住嫌恶，“请回吧。”

刘府管家愣了一下，心里嗤笑一声：果然是外头做清官做惯了的，架子还是端着放不下来呢。他一边点头哈腰地唯唯诺诺，一边喝令跟来的小厮把挑着的四小瓮海鲜放下：“这海鲜，是老爷答谢御使大人的，请大人过目。”

刘府管家弯下腰去，揭开小瓮的盖子。瞬间，在黯淡的暮色里，陡然闪烁起夺目的宝光！——四个瓮里，满满的都是一瓮瓮的夜明珠！

连夏语冰都愣了一下，皱眉，脱口道：“这都是什么‘海鲜’？！”

“是海里的夜明珠——也叫鲛人泪。”刘府管家谄笑着，弯腰解释，“都是上好的海鲜。我家老爷说了，些微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御使大人再高抬贵手，免了我家公子那三百里的流刑吧——统共只这么一个儿子，老夫人实在舍不得我家公子远游。”

听得那样的话，章台御使冷笑起来——一条人命，不过换了流刑三百里，居然还来得寸进尺地讨价还价！

“在下不喜欢吃海鲜，还请回吧。”蹙眉，嫌恶地挥手，夏语冰冷冷道。

刘府管家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章台御使居然如此不识好歹——果然出门前老爷交代得没错，这个人是外头装清廉惯了，回头在家里私下收受贿赂，还如此忸忸怩怩。

“老爷说了，投桃报李，如果御使不喜欢吃海鲜也罢了，但明日朝堂上……”虽然不明白明日朝堂上将会发生什么，但是刘府管家还是按照出门前刘侍郎的吩咐，压着嗓子复述这段话。果然，风灯下御使的眼神变了。

“都是自己人，何必那么客气。”年轻的御使忽然改了口吻，回答，手指用力握着窗棂，用力到指节发白，但是声音却是平稳的，“请回去转告刘大人，说海鲜就不必了，但令公子的事，在下心里会有分寸的。”

刘府管家大喜，摸着山羊胡子深深一礼：“如此，多谢御——”

话音未落，忽然间只听嗑啦啦一声响，什么东西轰然滚落。庭内房中进行着见不得光交易的两个人，陡然吃了一惊，同时抬头循声看去。

浓重的暮色笼罩了一切，然而依稀还是看得出耳房屋顶上不知何时居然站了一个人，在冰冷的寒风中孑然而立——似乎是听得有些出神，手一松，手里提着的重物便砸落到了屋面上，滚落下来。

“呀？”刘府管家抬头看去，暮色中虽然看不真切，然而那人手上一点冷光映入眼里，冰冷尖锐——那是……那是剑？

他陡然吓得脱口大叫：“有刺客！有刺客！来人哪！”

“砰”的一声闷响，来人手里提着的事物沿着屋檐滚下来，砸落到庭院里，然而那物居然立了起来，嘴里嗬嗬有声，显然是认出了害死自己女儿的帮凶，赵老倌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掏出刀子，便直扑刘管家而去：“畜生，还我女儿来！”

然而庭院中散放的山石盆景，阻挡着老人奔出院子扑向仇人的脚步。赵老倌跌跌撞撞，然而走不出几步便被绊倒。趁着这个机会，刘府管家一声大叫往外便跑，狂呼：“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有——”

“嚓”，还不等他反身逃出，一道白光忽然贯穿了他的头颅，从他张大的嘴里透出。

有刺客！同一时间里，章台御使悚然一惊，迅速关上窗子——太师府的刺客居然今夜又来了，而尊渊却不在！目前情势危急，内外无援，看来只能盼那个庭中布下的阵法，能阻拦住太师府派来的刺客吧。

然而，心下才想到这里，只见窗下人影一闪——那刺客居然顷刻间就突破了尊渊布下的阵，来到了书房外！

章台御使急退，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剑，盯着窗外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今夜……无论如何，他明日定要亲手扳倒曹训行那个巨蠹！

“太师府给了你多少钱？”再度打开暗格，他的声音一丝不惊，带着沉定和诱惑的意味，对着窗外那个迫近的杀手，开价，“十万？二十万——无论他给你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双倍。”

窗纸上那个影子动了动，却没有回答，只是在那里沉默。府里下人们听到刘府管家临死前的呼救声后慌乱赶来，却被庭院里的花木乱石挡住，在院中进退不得。赵老倌在破口嘶哑大骂，听不清在骂些什么。

然而外面一切都到不了他心头半分，章台御使只是盯着一窗之隔的影子杀手，眼神变了一下——对方那样的不置可否，反而让他感到极大的压迫力。如果此人如杀手蛇一样，能为巨款所动，无论如何，他还有一击搏杀对方的机会。

但是，这次太师府派来的刺客，居然丝毫不为金钱所动？

“两百万！如何？”迅速翻着暗格里的银票，大致点清了数目，他想也不想，将所有银票堆到了桌上，“太师府不可能给你这么高的价格吧？我可以给你两百万！你看，都在这里，随你拿去。”

隔着窗子，外面的刺客还是没有出声。夏语冰紧紧盯着窗上映着的迫近身边刺客的影子，陡然看到来人身子微微一倾，一口血吐出，窗纸便飞溅上了一片殷红。

——怎么回事？那个刺客受伤了吗？

来不及多想，趁着那个绝好的时机，他迅速靠近窗子，握紧了暗藏的短剑，对着那个影子迅速一剑刺出！无论如何，他不能死，今夜绝对不能死……他要看到明天破晓的光亮，他要看到曹训行那个巨蠹倒下！

刺客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映在窗纸上，居然来不及移开。那一剑刺破窗纸，没入血肉中。他用尽全力刺出，一直到没柄。

又一片血溅到窗纸上。

——得手了！章台御使立刻后退，离开那扇窗子，避开刺客的濒死反击。

喀嚓一声轻响，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还没有死吗……他那样竭尽全力的一剑，居然还没有斩杀那个前来的刺客？章台御使看着慢慢推开的窗子，脸色有些微的苍白——这一次，他又要如何对付眼前的危机？

来不及多想，生死关头，他的手握紧了剑，挡在案前，将弹劾奏章和那些如山的铁证急速收起，放入暗格，重重锁好——他可以死去，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太师府的来人毁掉这些东西！有证据在，即使他死在今夜，同党还是可以继续倒曹的行动。

然而，不等他将这些都做完，窗子缓缓打开，一双清冷的眼睛看见了他——书房内银票堆积如山，零落散了满地，而脸色苍白的章台御使正在急急忙忙地掩藏着什么。

站在窗外的女子没有说一句话，似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室内的情景，忽然间身子一颤，又一口血从喉头冲出，飞溅在半开的窗上。

夜色狰狞，张牙舞爪地吞没一切，如泼墨般大片洒下。

沉沉的黑夜里，窗外站着的女子单薄得宛如一张剪纸，抬手捂着贯穿胸口的伤。血从指间喷涌而出，然而却似丝毫察觉不到痛楚，只是这样怔怔地看着室内的情形，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空空荡荡。

“原来都是真的……这么些年来，你居然在做这种事……”半晌，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句话。

“阿湮？！”手中的文卷飘然落下，飞散满地，章台御使夏语冰脱口惊呼，看着窗外那个提剑前来的白衣女子。

他颓然放开了手，仿佛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

那个瞬间，他真希望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将他永远、永远地吞没。

八、心事已成非

夜幕里人影绰绰，仿佛鬼魅般忽远忽近。叶城外驿道上，黑影纠结一团，厮杀声是低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和短促的惨叫，交织在泼墨般浓厚的夜幕里。

黯淡的星月光芒下，刀兵的冷芒宛如微弱的鬼火，一闪即没。

尊渊在夜幕中穿过那些尸体，四处寻觅着目标，陡然间觉得非常恼火——他终于是赶到了章台御使交代的叶城的那个秘密地点，然而发现太师府的人已经抢先赶到了，和青王府的护卫正斗得惨烈。

让他恼火的，是他居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认不出哪个是真岚皇子。

——夏语冰做事缜密，出来之前倒是没有忘了对他描述真岚皇子的外貌特征，然而尊渊没有料到自己一赶到，便遇到如今这样乱哄哄的厮杀状况：黑灯瞎火，一伙人拿着刀剑毫不留情地相互对砍，根本分辨不清是敌是友。

以他之能，自然也不会被这些黑暗中的乱刀冷箭所伤，尊渊点足在驿道上飞掠，心急如焚，无法从这黑夜乱糟糟的局面中准确地找到自己此行需要寻找的人。

时间多拖得一刻，那个少年皇子就岌岌可危一分。

尊渊掠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辆华丽的马车，璎珞流苏坠满，黄金络马头，白玉做马鞍，不知嵌了什么宝石，居然在星月无光的暗夜里发出奇异的光彩。

这样触目的表记……是为了符合那个少年未来君临天下的身份吗？

才念及此，果然听到混乱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招呼声：“找到了，在马车里！太师说了，拿到人头，重重有赏！大家快上！”

黑暗中，各方混战的人群忽然耸动，纷纷如同暗潮涌向那一辆马车。

“妈的，真的在车上？那不是活靶子吗？”尊渊听得众人异动，暗自骂了一句，却是丝毫不敢耽搁地掠向那架正在月下慌乱地东突西撞的马车，听到马车里已经传来了惨号声，有断肢人头从里面飞出。

“嘿嘿，抓住了！”有人在里面低低冷笑，得意非凡。

“是我的！”大约是想起太师府的巨额悬赏，里面蓦然爆发出了短暂的动乱。

知道刻不容缓，尊渊在那一刹那已经掠了过去，剑光从斗篷里划出，切入挡在前面的人的咽喉，已经顾不了分辨是敌是友。隐约中，看到马车里银灯摇晃着，诸位杀手围住了一个华服高冠的少年，相互之间激烈地厮杀。

“呀！我不是皇子！我不是皇子！”扣住皇子的那个杀手显然被围攻得急了，便想先切下人头来，也好方便突围带回去领赏——然而刚把剑架到那个华服少年颈中，那个戴着玉冠的“皇子”便叫了起来，拼命挣扎：“我是被逼着穿上衣服待在这里的！我不是真岚，我不是皇子！”

听得那番话，有一刹那，所有的杀手都愣了愣，停下了手。

“我不是皇子！”华服少年用力去搬开杀手扣住他咽喉的手。那个瞬间，所有杀手都留意到，那个装束华贵的“皇子”双手居然布满了伤痕和老茧，完全不符合外在的衣饰和身份——

“那真的皇子去了哪里？”扣住华服少年的杀手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卡住少年的脖子，狠狠逼问，“不说出来，老子立刻捏死了你！”

“我、我哪里……”华服少年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是杀手的力道瞬间增加，他几乎马上就不能呼吸。手足挣扎着，少年的眼睛在急切地逡巡，忽然间看到了乱战中一骑跑过去的人马，眼睛亮了一下，想也不想，他指着那个跑过去的士兵模样的少年，脱口大呼：“就是他！就是他！他们想趁乱让皇子逃走！”

戴着玉冠的华服少年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卡着他咽喉的手猛然松开。失去了支撑的少年跌落在马车上，捂住咽喉剧烈地喘息，却发现一车子的人瞬间都没了踪影。

“咳咳，咳咳……”挣扎着爬起来，少年看着流满了鲜血的车厢，跌跌撞撞走下马车，抹去玉冠扯下外袍，拉住了一匹乱跑的无主骏马，翻身而上。

驿站上空只有一轮昏暗的冷月，静静俯视着下边大地上的混战和屠戮。

夜色漆黑如墨，吞没一切。

庭院里赵老倌嘶哑的骂声还在继续，却已经湮没在府里众人纷乱的惊呼声里。

御使府的管家将拜访的刘府来人领到御使庭前，刚刚走开没多久就听到了“有刺客”的惊呼。立刻返回，却看到了刘府管家已经倒毙在地。他立刻大声叫喊起来，惊动了全御使府上下，登时大家都涌到了御使书房所在的庭院。

然而庭院里一片凌乱，那些盆景和假山石都不知道被谁挪动了，散乱地摆在那儿，所有人只道随便就能绕过去，却不料越绕越糊涂，到最后居然不是困在里面出不来，就是绕了半天又回到了花园门口。

众人惶惶然之中，不知如何才好，有人大声呼喊御使的名字，想得知书房中的章台御使是否平安无恙——然而依稀还可见残灯明灭的书房里，却半晌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一时间众人忐忑不安，看着不过几丈大小的庭院，束手无策。

“语冰，语冰呢？”忽然间，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被用力推搡开，纷纷踉跄让开——所有下人都诧异地看到向来讲究仪容的御使夫人仿佛疯了一样地过来，显然已经睡下了，只穿着单衣，披头散发地奔过来。

“御使……御使好像在里面……”管家低下头去，嗫嚅，“可我们过不去……”

“过不去！什么过不去！”青璃听得“有刺客”的惊呼，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疯了一样大喊，推开侍女的手，一头冲入庭院，一边大声喊着丈夫的名字，“语冰！语冰！”

然而她很快也被困在那里，眼前仿佛不经意散放的乱石盆景阻挡住她的脚步，青璃几次绕开，发现始终无法接近那个书房一步——“语冰！语冰！你没事吧？”她对着那残灯明灭的窗子大喊，却始终听不到回音。

贵族出身的柔弱女子眼里有不顾一切的光，不去想如何才能绕开那些障碍，反而自己动手，将挡在面前的盆栽和石头吃力地挪开。

管家愣了半天，陡然间回过神来，因为猝不及防的危机而有些僵住的脑子也活络了起来，看到御使夫人这样的举动，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大家快过来！别待在那里——和夫人一起把那些东西统统搬开！把庭院全部清空！”

庭外众人的呼声宛如狂风暴雨般传入书斋，然而里面的人仿佛聋了一样置若罔闻。

短短片刻的对视和沉默，仿佛过了千万年。

那样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听到轻微的沙沙声，文卷在地上散乱地飘，忽然间一阵风卷来，将日间刚批下去处理完的宗卷吹了起来，拂过慕湮眼前。

“刘侍郎公子酒后持刀杀人案”——一眼瞥过，上面那个殷红如血的“误杀”两字赫然在目，宗卷迎面吹来，慕湮下意识地伸出沾满血的手抓住，低头看了看，忽然间嘴角就微微往上弯了起来，仿佛慢慢浮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啊……真的，是你判的呀？”

“是。”看到那个苍白的笑，夏语冰忽然无话可说，只是木然应了一句。

“两百万……好有钱啊……”慕湮看着地上犹自散落的几张银票，微笑，“都是他们送来的吗？”

“是。”那样的目光下，章台御使无法抵赖，坦率地承认。

慕湮的手忽然微微一颤，抬起眼睛来——那眼睛还是五年前的样子，黑白分明，宛如白水银里养着的两汪黑水银。她看着他，有些茫然地问：“我居然都不知道……五年来我天天看着，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得那样的话，年轻御使麻木的身子陡然一震：五年来？难道说，这五年来自己身边的影守，并不是尊渊，而是……阿湮？

然而，如今再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毫无意义。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问她什么，只是毫不隐瞒地下意识回答着对方的提问，仿佛自己是面对大理寺审判的罪人：“三年前。桃源郡太守姚士桢贩卖私盐案开始。”

“三年前……三年前。”居然是从那么久开始，就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忽然间，慕湮抬手，将那份颠倒黑白的宗卷一扔，剑光纵横在斗室中，纸张四分五裂地散开。在漫天飞的白色纸屑中，女子陡然扬头笑了起来——

五年来，她舍弃了一切正常人的欢乐，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以为自己是在守护黑夜中唯一不曾熄灭的光——却不料，就在她的守护之下，书窗下那个人已经悄然地蜕变，再也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个夏语冰。

她五年来豁出性命保护的，居然是这样一个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的贪官！

这么多年来，通通看错了、通通指望错了——这叫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好，好个章台御使夏大人！”慕湮大笑起来，忽然反手拔剑，剑尖直指对方的咽喉，血从胸口那道剑伤上喷涌而出，染红她的白衣，“原来夏语冰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在身体里的力气消失前，云荒剑圣的女弟子拔剑而起，指向多年来深心里的恋人。

那个瞬间，仿佛忘了明日早朝就要弹劾曹训行、忘了多年来跋涉便要看见的最终结果，章台御使在那一刹居然不想躲闪，只是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一点冷冷的剑芒。他想说夏语冰其实是没有死去的……然而这数年来的朋党纠葛、明争暗斗，当真是千头万绪，片刻间，又如何能说清。

何况最隐秘的深心里，长途跋涉和冰火交煎的折磨，已经让他疲惫到不想再说任何辩词。他怎么敢说自己无罪……那些冤狱、那些贿赂，难道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五年来，深恩负尽，满手肮脏。

夫复何言。

“住手！住手！”就在那一刹那，忽然间有人直冲进书房来，扑向慕湮握剑的手。

慕湮一惊，下意识避开。然而重伤之下，行动已经不如平日那样灵活，这一避居然没有完全避开。来人没有抓住她的手，踉跄着跪倒，却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襟。青璃终于奔到了书房，不顾一切地拉住了刺客，对丈夫大喊：“语冰，快走！快走！”

章台御使怔住，愣愣地看着平素一直雍容华贵的妻子，就这样蓬头散发地闯进来，不管不顾，径直扑向闪着冷光的利剑。

慕湮仿佛也愣住了，看着这个不顾生死冲进来的青璃，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就是五年前记忆里那个优雅雍容得近乎造作的贵族少女——那个看似文雅羞涩，眼神深处却是闪着不达目的不罢休光芒的青族王室。

“语冰！语冰！快走啊！”一把死死拉住刺客，青璃不敢松手回头，只是大喊，“快逃、快逃！有刺客啊！”

“夫人……”仿佛游离的魂魄这才返回了一些，夏语冰脱口喃喃。

慕湮苍白了脸，忽然间回剑割裂被青璃抓住的衣襟，捂着伤口往后退了一步。然而看到这个在多年前从自己身边夺走语冰的女子，她的手却不自禁地发起抖来——多年来，心里一直是看不起这个藩王侄女的，认为她不过是凭着身份地位夺得了丈夫而已……但看到现在青璃的样子，她忽然间就有些微的释然。

手上死死拉住的衣襟忽然断裂，青璃跌倒在地上，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抬头之间，才看清了刺客的脸——那个瞬间，御使夫人美丽的脸上，陡然便是苍白。

“慕姑娘！是你！”她惊呼起来，认出了五年前的情敌，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挣扎着爬起来，“你、你不要杀语冰，不要杀语冰！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不对！”

“那时候我不该让叔父帮忙，用计让语冰身陷牢狱，逼他……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看到五年前那个被辜负的女子，在暗夜中提着利剑出现在丈夫的书房里，御使夫人显然会错了意。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拦住慕湮，语无伦次地承认：“他、他那么多年来，一直都心心念念记着你，他没有负心，是我耍诡计——求你不要杀他！”

“夫人！”那样的话仿佛惊雷，同时击中房内的两个人，夏语冰晃了一下，脱口惊呼。

慕湮听得愣了。多年前本来已经结痂的伤疤，原来并不曾真正愈合，随着真相的猛然揭露，鲜血汹涌而出。她踉跄了一下，仿佛有刀子在心里绞，嘴巴张了张，想说出什么话来，最终一开口，却只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慕姑娘，求求你不要杀语冰……”青璃捂住小腹，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哀求，“他、他就要当父亲了……求你不要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再一道惊雷劈下，让房中两个人都惊得呆了。

趁着这个机会，青璃再度伸手，想去拉住慕湮执剑的手。慕湮一手捂胸，一手执剑，踉跄后退，重重靠到了墙上，鲜血不停地从伤口涌出，带走她身体里的温度和力量。

外面已经一片喧嚣，府里的下人穿过了庭院，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叫嚷着抓刺客。

“够了……够了！”仿佛脑子再也不能承受片刻间如此剧烈的变故，慕湮抬起手捂住头，仿佛崩溃般地嘶声大喊，“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都给我闭嘴！”

就在那一刹那，看到刺客乱了心神，青璃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执剑的手，扭头大喊：“来人！快来人！抓刺客！”

房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的家丁和仆役轰然涌入，将重伤的刺客重重围住。

慕湮咳嗽着，想拔剑突围，然而右手被青璃死死抱住。她又迟疑着，不敢真正发力，去硬生生震开这个毫无武功怀有身孕的女子。

“够了，已经够了……都给我住手！”在新一拨的争斗起来之前，一直没有出声的章台御使终于仿佛恢复了平日的冷定。拨开众人，似乎丝毫不畏惧被刺杀的可能，他径直走过去，将妻子从刺客身边一把拉回到了身后。

“我没事，大家不必惊慌。”章台御使淡淡吩咐，看着庭院中被绑起来的赵老倌，“把他放了，没有他什么事。”

“语冰！”好容易摆脱了危机，听得丈夫这样的吩咐，青璃不放心，拉住他的手。

仿佛被烫了一下，夏语冰下意识地甩开了妻子的手。青璃脸色唰地苍白，知道自己那番坦白必然会引起丈夫的嫌恶，眼里流露出了哀怜的情绪，看着章台御使走向靠墙站立的慕湮，低下头去，对她附耳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慕湮抬头看他，眼神冷淡，捂住伤口咳着血，忽然间对着夏语冰微微一笑。那一笑宛如高岭上经冬不化的皑皑初雪，清亮刺眼，却是空茫的一片。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蓦然滑落清澈的泪水，却转瞬不见。

“好。”终于，女刺客低着头，吐出一个字的回答，眼里带着杀气。

没有看周围下人们诧异的眼神，章台御使亲手拉开了窗子。那个女刺客跳入夜幕，头也不回地离开。

九、淮南皓月冷千山

“语冰……最后你和她说了什么？”府上所有人惊魂方定，侍女扶着御使夫人在内堂坐定，青璃喝了盏茶压惊，看着送她回来的丈夫，最终忍不住问。

仿佛依然有巨大的洪流在胸臆中呼啸，章台御使许久没有回答，最终只是开口，有些微情绪起伏地问：“你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我？莫非是当时情切，随口扯的谎？”

“不，没有说谎！”刚坦白了自己婚前的欺骗，再度涉及类似的问题时，青璃忍不住叫了起来，急切地分辩，“是真的，已经两个月了……我、我不说，是怕你不高兴。”

“不高兴？”章台御使愣了一下，低头看妻子蜡黄的脸——一夜惊乱，青璃蓬头散发，不施脂粉的脸上有一种平日严妆盛服时所没有的憔悴，然而在此刻，他感觉和他结缡多年的贵族夫人，却从未看上去有这一刻美丽。

“我怎么会不高兴……那是我的孩子。”年轻的御使喃喃道，忽然叹息着伸手拂去妻子额前散乱的头发，眼神温和，“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了——我实在不是个好丈夫。”

青璃抓住丈夫袖子的手颤抖起来，陡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语冰看着窗外即将过去的漫漫长夜，闭上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青璃这么多年来一直看不懂的，低声道：“但是，总算，一切都要过去了。”

还要问丈夫什么，然而夏语冰已经转过了身，眉间隐隐有沉重的神色，看了看天色：“已经五更了，我要去准备朝服和奏折，你好好休息吧。”

将方才急切间拢起锁住的所有文卷都拿出来，重新一一核对，理出明日早朝需要呈交皇上和大理寺的奏章，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全部整理完。

夜还是黑沉如铁，但东风微微流动，飘来梅花的清冷香气。

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了微微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年轻的章台御使看着案上足以扭转当今朝廷局面的弹劾奏章，仿佛气力用尽般，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些筋疲力尽地低下头去，用手托着额头，手心里被烧焦的痕迹还在，血肉模糊，每翻动一页奏章就刺心地痛一次。

——然而，这点痛，哪里及得上此刻他心中撕裂般的痛苦。

事隔多年，然而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猝然出现，看到他最龌龊的一面时，天地陡然全部黑下来了，洪流呼啸着急卷而来，将他灭顶湮没。他宁可世上任何别人看到他在黑暗中的另外一面，哪怕是御使台、大理寺，甚至承光帝都无所谓！——然而，偏偏看到的人是阿湮……

那比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更甚。

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这么多年来，明的暗的，干净的和肮脏的，他安之若素地承受了多少。游走于各方势力中，不露一丝破绽地扮演着白昼和黑夜里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会同青王将那些朝野间一切倒曹的力量慢慢凝聚在一起，形成新的暗流。

然而在看到尽头曙光的刹那间，他终于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那一直在他心里激烈辩论的两个声音，让他快要崩溃。

何谓忠？何谓奸？何谓正邪？何谓黑白？——这些，本都该是绝对的、山穷水尽都不能妥协半分的东西。可这样的生存，却无疑是孤立无援的。所以他放弃了这样的固守，想经由别的途径，达到同样的最终目的。

然而，沦丧便是他付出的代价。他再也没有一个纯白的灵魂。

为什么他在下定决心不择手段扳倒曹训行的时候，不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呢？

这么些年来，凝视着那些自己一手造成的冤狱，听着那些被自己亲手压制下去的、含冤忍辱的呼声，被百姓视为正义化身的铁面御使心里已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在多年后再度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时，他终于再也不能忍受——

“且宽待一日让我处理些事情——明晚，我等你来，一并清算所有的账。”

那时候，他在那个人耳边，低声恳求般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如果要了结一切，也希望由那一双手来吧？多少年前，他曾牵着那双柔软的手，并肩走过长亭短亭，看过潮来天地青，浪去江湖白。直到他松开那双手之后，多少年来，心里一直还是片刻不曾忘却——也许不能忘却的，并不是那年少的爱的本身，而是他生命中唯一曾有过的清澈洁白的日子。

只可惜，一切都无法再回头。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亲手扳倒那个巨蠹。这些年的含垢忍辱，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御使大人，时辰到了，轿子候在门外——请大人启程进宫上朝。”外面，管家禀告。

已经更换好了大红蟒服，听着滴漏、静坐等待天明的年轻御使闻声而起，一手拿起案上厚厚的弹劾奏折，目光又恢复到了平日一贯的冷定从容——今日，无论如何在朝堂上，他要看到曹训行那只老狐狸因为惊惧而扭曲的脸。

或许这么多年来的隐忍、他生存的意义，就在于此刻。

出得书房来，有些诧异地，他看到妻子并没有按他的吩咐回去休息，而是已经打扮齐整，安安静静地在廊下等待，准备送他上朝——宛如五年来的每一日。

那一刹那，泪水无声地模糊了他一贯冷定的视线。

上愧对于天，下有惭于民，回顾以往有负阿湮，而今却又伤害青璃——到底，在他做过的所有事里，有多少是真正正确的？在那善的根由里，如何结出这样的恶果？

或许，一切的答案，就在于今日。

青璃心中忐忑，一宵不得安睡，早早地起了，在廊下送丈夫早朝。

一反平日，青璃感觉到丈夫的视线今日是难得的温和，甚至接近于温柔：“璃儿，你快些回去休息吧，要小心照顾我们的孩子。”

轿子沿着街道远去，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然而御使夫人仿佛被那一句温柔的话说得呆了，半晌站在门边没有动，手指暗自隔着衣服按住了小腹，脸上泛起微微的笑容。从未有过的幸福，让她陡然间容光夺目。

软轿急急地沿街走着，往前一点转过弯，就到了入宫的朱雀大街上。

忽然间轿子停住了，然后传来轿夫的呵斥和嘶哑的喊冤声。

“怎么了？”轿子里，章台御使问，因为今日赶着事关重大的早朝，而有些微的不耐。

“禀大人，这里有个人拦住轿子喊冤。”显然跟随御使大人多年，已经看惯了这样的事情，轿夫随口回答，然后回答那个申冤的百姓：“大人赶着上朝呢，先让路吧。”

“冤枉啊……青天大人，冤枉啊！”轿子外，那个嘶哑的声音却是不肯退却。

那一句“青天”，让心里的裂痕陡然触动，夏语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喝令停轿，拂开轿帘，招呼那个申冤者过来：“把状纸留下来给我，然后去御使台等着，我一下朝便会看你的案子。”

听得御使吩咐，轿夫放开了那个被拦住的褴褛老人。老人佝偻着身子，手足并用地爬到轿前，托起一卷破烂的纸，一边嘶哑着嗓子喊着冤屈，一边展开状纸，递上去——“侍郎公子刘良材酒后奸杀爱女彩珠”。

那一行字跳入眼中的一刹那，章台御使只觉腹中一凉。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剑，想击杀刺客，然而一眼看到面前老人的苍苍白发，手便是一软，再也没有力气。

弹劾奏折从手中滑落，折子牵出长长的一条，血淅沥而下。

“啊嗬嗬嗬！狗官！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老人眼里有癫狂的笑容，不顾一切地拔出匕首，接连用力捅了几刀，一边狂笑，手舞足蹈，直到惊骇的随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地赶来，将他死死按到地上。

“有刺客！有刺客！御使大人遇刺！”

尖利的呼声响起在清晨里，划破帝都如铁幕般的静谧。

新的一天是晴天，阳光划破了黎明的薄雾。虽然天气依然寒冷，但立春已至，严冬终究就要过去。黎明的空气中已经有东风暗涌，毕竟时节将过，庭角的梅花已快要凋谢了。无意与群芳苦苦争春，无声地散了满地，在悄然流动的东风里零落成泥。

黎明，通过了叶城和帝都之间漫长的水下通道，尊渊终于拎着那个少年出现在伽蓝城的城门下。即使是空桑剑圣的弟子，经过那一场惨烈的百人斩之后，也是满身是血，筋疲力尽地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子。顾不上手中提着的是抢来的空桑皇子、未来的帝君，只是如同拖着一只破麻袋一样拖着被封了穴道的少年，一路赶到伽蓝城。

自己答应过夏语冰，在早朝之前，一定将真岚皇子平安送抵帝都。如今天已经亮了……还来得及吗？

“干吗？干吗！放开我！”那个他突破重重阻拦才救出的皇子却在不停地挣扎，瞪着这个拖着自己走的男子，因为背臀的磕痛而大怒，“我说过我不是——”

“皇子”那两个字还没出口，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尊渊一把捂住了少年的嘴，压低声音，不耐烦地说：“不用否认了，别怕，是夏御使让我来护送你回京的——你不是真岚皇子又是谁？”

“我……我是西京！”士兵模样的少年不停挣扎，终于模糊地漏出了一句话，“我……护送皇子的……前锋营……”

“呃？”尊渊吃了一惊，天色渐渐发白，第一丝天光透下来，照到了他手里拎着的那个“皇子”身上。尊渊这才诧然发现，眼前这个十多岁少年的模样，的确和出发之前夏语冰描述的并不一致——然而在那样昏暗混乱的杀戮之夜里，居然谁都来不及分辨！

“那么，真岚皇子呢？真岚皇子呢？”第一次有失手负约的震惊，他松开了捂住少年嘴巴的手，将那个叫“西京”的士兵拉起来，急问。

“就在那马车上呀！”西京大口地呼吸，等终于喘过气了，大笑起来，“那家伙好大的胆子！不肯躲起来也不肯换装，还说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嘿嘿……结果到了最后，还不是要拿我顶缸？害得我差点被乱刀分尸了。”

尊渊怔住。不错，在一眼发现那个显然是王座的华丽马车时，他心里同样直觉皇子是不会在那样明显的目标里面的。因为抱着那样的疑虑，所以在听到扣住的华服少年争辩说他不是皇子时，他和大部分的杀手都立刻信了——金蝉脱壳，那也是常见的技巧了吧？

然而，没有想到正是这种疑虑，却被巧妙地利用了。

那个真正的皇子，就在所有杀手的眼皮底下安然逃过了一劫。

“那么真岚皇子如今在哪里？”尊渊依旧不放心，追问。

少年士兵笑了，似乎是从北方砂之国一路护送的旅途中，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之间产生了成年人难以理解的情谊。西京坦然回答：“我肯告诉你我不是皇子，当然是算准真岚已经到了平安地方了啊——我们约好，如果他抵达帝都，顺利和青王白王会合的话，就在角楼升起黄色的旗帜……”

尊渊忽地抬头，看向城头——黎明的光线里，果然看到角楼上黄旗猎猎。

“嘿嘿……”尊渊的一颗心，终于放回到了肚子里。然而想起自己居然无意中也被当作了局中一子，不由心中愤愤，给了西京一个爆栗子，“你是当替死鬼的吧？也不怕自己真的变成鬼了。”

“真岚是我兄弟，我当然要保他。”西京揉了揉鼻子，说着大言不惭的话，那个相似的动作让尊渊心里忍不住一笑。前锋营的少年士兵笑了起来，宛如此刻破云而出的日光，明朗爽利：“哎，我命好啊，不是遇上了大叔你吗？你好厉害呀！一个人就斩杀了他们一堆……”

看着少年士兵揉着鼻子说话，尊渊陡然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俯下身去揉揉他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怎么，想不想学啊？”

“想啊——”西京眼里放出了光，脱口回答。

尊渊正待回答，脸色忽然变了。因为他看到城南某个街区里开始传出骚动，然后看到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城中街头巷尾如风般传着一个惊天的消息——

“夏御使遇刺！御使大人被刺客刺杀了！”

剑从剑客的掌中铮然坠地，少年士兵吃惊地看着那个长夜连斩百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杀神颓然扶住了墙，仿佛不相信似的张大了嘴巴。

天刚蒙蒙亮，云锦客栈的老板娘照旧一早起来，梳洗完了，一路将尚在睡觉的小二骂起，自顾自先去楼下开了门，准备新一天的生意。一开门，便看到了东方微红的晨曦。

看着积雪刚融的街道，老板娘看到天晴，忽然感觉心情都好了很多——这几天来看到赵老倌父女的惨状，心里总是沉沉的不能呼吸。这个世道啊……

然而，刚把门打开，老板娘的眼睛就惊讶地睁大了：客栈的廊下，居然蜷伏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老板娘连忙俯下身去翻过那个昏迷的人，一眼看到对方雪白的衣襟上有一处剑伤，血流了满襟。老板娘惊叫着松开手，认出了那个女子，居然便是昨日里带着赵老倌去御使府对质的慕湮。

“怎么会弄成这样……赵老倌呢？怎么不见回来？”老板娘有些惊惧地喃喃着，终究还是将昏迷的女子扶了起来，也不敢惊动小二，自己跌跌撞撞扶上楼去。

慕湮醒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枕边散放着的桃子。

“哎，姑娘你可醒了！”老板娘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拿着一方汗巾，为她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我在这里守着你，可半步不敢离开——姑娘昏迷了大半天，不停咳血，可吓死我了！”

“我……啊……”慕湮的眼睛起初是游离恍惚的，然而很快神志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昨夜看到的所有情形又烙铁般地刻在心里，她陡然坐起来。

“哎呀，姑娘，快别乱动，小心伤口又破了。”老板娘连忙按住她，然而胸口绑扎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啧啧，怎么回事……哪个人对姑娘下了这样的毒手？要不要报官？”

“报官？”喃喃重复了一遍，慕湮忽然间将脸埋在手掌里，低声笑起来。

要她怎么说……要她对百姓说，是那个万民景仰的、铁面无私的章台御使，在被自己识破贪赃枉法的真面目后，痛下杀手，想要杀人灭口？

报官……她忽然间笑得越发深了，牵动胸口上的剑伤，痛彻心扉。

“姑娘，你……要不要吃桃子？”看到慕湮这样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老板娘吓了一跳，拿起枕上散放的桃子，想岔开话题，“你昏过去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喃喃要吃桃子——可怜你哥哥没回来，我只好把那几个桃子让你拿着，你才不叫了。”

“哥哥？”一直到听得那两个字，慕湮才猛然怔了一下，止住了笑声。想起了好久没见的师兄，脱口道，“对了，他、他去哪里了？昨夜，不见他在御使府啊……”

“姑娘昨夜真的去了御使府？”老板娘倒是吃了一惊，看着女子身上的伤，“莫非你……怎么、怎么不见赵老倌回来？”

“赵……”昨夜看见夏语冰起，她心神就完全顾不了别的，此刻被老板娘提醒才蓦然想起那个她带去的老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变了脸色，“他还没有回来吗？难道御使府把他当刺客扣住了？……我、我就去把他带回来。”

“姑娘、姑娘莫着急……”看到慕湮就要挣扎着起来，老板娘连忙按住她。

“我带赵大伯去御使府对质，却没有照顾好他……如果、如果他被那边……咳咳……”慕湮一动，就感觉痛彻肺腑，剧烈咳嗽起来，然而对赵老倌的愧疚让她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站了起来，披上衣服，拿剑，“我……我错了，我对不起他，因为——”

仿佛烈火灼烤着心肺，慕湮的脸色更加苍白，顿了顿，忽然回头看着老板娘，悲哀地一笑，低声道：“因为……的确是那个夏御使贪赃枉法，包庇了彩珠的人命案子……”

“啊？”老板娘也呆住了，浓妆的脸上有诧异的神色，喃喃摇头，“不，不可能的！夏御使不会是那种人，绝对不是那种人！”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慕湮咬着牙，冷冷道，“他是个贪官污吏！”

“不！不是的……不许你诋毁夏御使！”老板娘忽然间沉下了脸，美艳的脸上居然有震怒的神情，“他是好官！如果不是夏御使为我做主，十年前这家客栈就被我舅舅仗势夺了去，我也被逼着上吊了！哪里还有今天，哪里还能在这里救你的命！”

慕湮愣了愣，忽然间呆住，说不出话来。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诋毁夏御使，他是多好的人啊……这个朝廷里，只有他是为民做主的好官了。”看到对方语塞，老板娘越发愤愤，用涂着丹寇的手指抹着眼角，“这么多年来，他为国为民做了多少好事，平反了多少冤狱，为什么还要冤枉他、血口喷人？”

慕湮低下头去，不知道是悲哀还是喜悦，身子微微发抖。听着老板娘不住口地为章台御使辩护，说出一桩桩他曾做过的事迹，她忽然间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我去找赵老倌回来……”再也不说什么，她低低说了一声。

老板娘怔了一下，想起自己日前亲眼见到的冤狱，忽然间滔滔不绝的气势也低了下去，只是喃喃：“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赵老倌弄错了……他错怪了夏御使。”

慕湮苍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勉力挣扎下地，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射到她的脸上，带来寒冬即将过去的温暖预兆，然而就在这样的光线里，慕湮忽然间觉得天旋地转地恍惚，一头靠到了门边上，用力抓着门框不让身子瘫倒下去——门一开，刚走到街上，就听到街头巷尾上哄传着一个惊天消息：

“知道不？夏御使遇刺了！就在今天上早朝的路上，被刺客刺杀了！”

“不过刺客当场被拿住了，大理寺一拷问，就什么都招了。”

“听说御使大人今天早上准备弹劾曹太师，所以太师府才派刺客下了杀手！”

“天哪，曹太师真的心狠手辣！”

“我们快去御使府看看吧……他可是个好官啊。”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哪。”

她踉跄走在街上，听到街边的百姓议论着传闻。她有些不信地抬头看去，看见每个百姓的脸上都是震惊和惋惜的神色，一片都是对于那个人生平的盛赞，带着出自于内心的愤慨和悲痛。议论着，就有许多人自发转过身，一起朝着御使府方向走去。

语冰？语冰！……那个瞬间，仿佛内心什么东西喀嚓一下碎裂了，发出清脆的断响。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坚定地爱，坚定地恨，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她心中几十年黑白分明的信仰，却轰然倒塌。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对那个人，自己究竟该去爱，还是恨。

慕湮不管不顾，忽然间捂着脸在街上大哭起来。所有从她身边经过的行人都诧异地看着她，然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奔着各自的前路而去，没有为一个在街心失声痛哭的女子停留一下脚步，更没有人问她为何哭泣。

“阿湮。”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耳边有人低唤，“阿湮。”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尊渊的眼睛，她的大师兄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悲悯和怜惜，将手轻轻按上她的肩头，平定她浑身的战栗：“快跟我来——他想见你，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十、冥冥归去无人管

御使府内外一片混乱。成群的百姓跪在门前，口口声声要进去给御使大人磕头，求神保佑他平安，无论府里的人怎么劝说驱赶都不肯离去。而府内，御使夫人在听说丈夫遇刺后几度昏厥，根本无法主持府里上下，幸亏青王及时带着大内御医赶到，主持内外局面。

“呵呵，语冰果然是深负民望啊，你看，外面那么多百姓跪着为他祈福。”青王从外面进到书房来，一边啧啧称赞，对旁边的刘侍郎道。

刘侍郎拈须微笑起来，得意地道：“他越得民心，那么曹太师激起的民愤越大——到时候只怕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谢天下了。”

“是啊，居然敢派出刺客来刺杀这样清廉正直的御使。”青王抚手低笑，忽地询问，“那老儿，侍郎令刑部好生看着了吧？可莫要乱说话才好。”

“王爷放心，那刺客原来天生是个哑巴。”刘侍郎也是笑得得意，顺着青王的语气，“老天这次要曹训行那个老狐狸垮台啊。”

“唉，恶贯满盈，天理昭昭啊。”青王摇头叹息，然而眼里却是冷醒的，吩咐心腹属下寒刹，“给我吩咐御医好生看着御使大人——他伤重糊涂了，可莫要乱说什么出去。”

“是。”寒刹领命退了下去，然而半路又被叫住，青王沉吟着，眼里有冷光闪动：“派个人去，给我好好把御使府管家封口——夏御使平生的清白，可不容人玷污分毫。”

“是。”寒刹眼睛也不闪地领命，轻如灵猫地退了出去。

“哎呀，夏御使真有福气，王爷是要给他立碑吧？”刘侍郎笑了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讽刺，想起自己刚被开脱出来的公子。

“本王不但要给御使立碑，还要给他建祠堂，等夫人生下遗腹子，本王就视同己出地收养……”青王笑了笑，负手看着庭院，那里的一株老梅已经凋落了大半，只剩铁骨伶仃，“夏御使为国为民，舍命除奸，他的后人本王应该好好体恤才是。”

“王爷英明！”听到那样的话，刘侍郎连忙称颂，同时喃喃，“夏御使当然清廉正直，一心为公——只是可惜了我昨晚送去的四瓮‘海鲜’哪……”

“侍郎这般小气。”青王忍不住笑，在书房里左右看看，翻开一堆奏章，发现了暗格，啪的一声弹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堆着银票，“青璃说得没错，果然都放在这里——那小子也算是硬气，居然是一分也没花。”

青王看也不看，抓起一沓银票扔给刘侍郎：“侍郎放心，令公子那点事算什么？”

“嘿，嘿。”刘侍郎有些腼颜地接过，看了一眼暗格，忍不住咋舌，“好小子，居然收了那么多！黑，真是黑啊。”

“他手是黑了，可心不黑。”青王将银票全数拿出，收起，冷笑着弹弹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文卷，“你看看，他一天要披阅多少公文？章台御使的清名不是骗来的……那小子有本事，有手段——只可惜那糊涂老儿一刀刺死了他，不然留到将来可了不得呢。”

刘侍郎打了个寒战，连忙低下头去，唯唯称是。

“回头看看我青璃侄女儿去。”青王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发现没有别的需要料理，回头往后庭走了过去，“她也哭得够了——这小子其实对她不好。女人真是奇怪啊。”

当年胞兄的女儿青璃托他帮忙设局，费尽了心思嫁了夏语冰，却落了把柄在叔叔手里。他趁机要挟，让青璃以夫人的身份帮他监视着章台御使，将丈夫的一举一动偷偷禀告——可惜夏语冰五年来对她颇为冷淡，因此她也说不出多少秘密来。

就算是少女时曾迷恋过英俊的青年，但做了几年那样的夫妻，心也该冷了吧？青璃那个傻丫头，为什么看到丈夫被刺，还哭得那样伤心欲绝？

无法理解这样的执迷，青王摇摇头，来到后院，想去看垂死的侄女婿。

然而刚进到后院，就发现那里一片混乱。

“怎么了？怎么了？”青王一惊，连忙退了出来，问旁边从内院退出的一名家丁。那个家丁脸色惊恐：“禀王爷，方才后院忽然来了两个人说要见夏御使，被下人拦住，结果他们居然硬要闯入，还拔出剑来……”

“怎么回事……是刺客吗？”青王失惊，脸色一白。

此刻青衣侍卫寒刹已经返回，手中长剑沾上了血，显然是已经完成了刚才主人吩咐的任务，看到后院混乱，立刻掠了回来护主。

“替我进去看看，到底来的是什么人？”青王招回寒刹，吩咐，然而眼里却有黯淡的冷光，压低了声音，“如果是来杀御使的，也不必拦着——只是，千万不能伤了我侄女。”

“是。”寒刹毫无表情地低下头去，领命，迅速反身掠入后院。

“啧啧，寒刹真是能干。”看到青衣侍卫利落的身手，刘侍郎及时夸奖，“王爷有这样的手下，足当大任啊。”

青王微微笑，却不答，许久才道：“云荒上最强的应该是历代剑圣——听说这一代的剑圣云隐虽然去世了，却有弟子留下，可惜无缘一见。”

“呵呵，王爷将来叱咤天下，要收罗一个剑客还不容易？”刘侍郎谄媚地回答。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急退回来的人打断。寒刹脸色苍白，手中长剑折断，踉跄着从后院返回，单膝跪倒在青王面前，嘴角沁出血来：“王爷，来人很强，属下无法对付……请王爷降罪！”

“寒刹？”还是第一次看到属下失手，青王诧异地脱口道，“怎么会？连你也不是对手？”

“来的似乎、似乎是剑圣门下。”寒刹回忆对方的剑法，断断续续回答，“恕属下无能。”

“剑圣门下？”青王愣了一下，失惊，然而毕竟精明，脑子一下子转了过来，“难怪！原来夏御使身边的守卫，就是剑圣门下——难怪太师府这么多年都奈何不得他！”

他回头，让受伤的寒刹站起身来，问：“那么，他们为何而来？应该不是要杀御使吧？”

“不是。”寒刹摇头，禀告，“他们身上没有杀气——口口声声只是要见御使一面，特别是那个女的，一直在哭。”

“哦……”沉吟着，青王问，“没人能拦住他们吧？进去了没？”

“没有。被拦住了。”寒刹顿了顿，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回禀，“青璃夫人站在门口，用匕首指住了自己的咽喉，死也不让他们进去。”

“什么？”连青王那样的枭雄都一惊，脱口道，“璃儿疯了吗？见一面又如何，反正那小子已经快死了。”

“夫人拿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厉声说对方如果敢进去一步，她就自刭，一尸两命……那种眼神……”寒刹不知该如何形容娇弱贵族女子身上那种可怕的气质，顿了顿，继续道，“来人仿佛被吓住了，不敢逼近，就在那里僵持着。”

青王沉默了，仿佛在回想着多年来关于章台御使的各种资料，一一对上目前混乱的情况。半晌，终于缓缓道：“本王明白了……想不到那个慕湮姑娘，居然是剑圣传人。”

“应该是。”寒刹低头，回禀，“好像御使在房里唤着一个名字，便是阿湮……”

“这样啊。”青王轻轻击掌，却仿佛对目前混乱的情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来转去，又回到起点……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真是不明白，女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僵持中，院子里初春尚自凛冽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看到贵夫人这样疯狂的神态，尊渊打了个寒战，然而却也是无可奈何——青璃的刀子抵着咽喉，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穿透血管。连他都不敢造次，生怕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

“阿湮……阿湮。”然而，尽管外面的御使夫人激烈捍卫自己应有的，里面弥留中的丈夫还是唤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奄奄一息，却不肯放弃。

那样的呼声仿佛利刃，绞动在两个女子的心里。

“求你让我进去……”慕湮脱口喃喃道，然而连日那样剧烈的变故让她心力交瘁，一开口就是一口血冲出，眼前一黑，尊渊连忙扶住她。

“不可以！”青璃却是决绝的，几乎是疯狂般地冷笑，仿佛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报复机会，恶狠狠地，“你这一辈子，再也不要想见到他！再也不要想！你的夏语冰，几年前就死了！”

仿佛是为了斩断慕湮的念头，御使夫人冷笑着，开口：“你还以为他是五年前那个夏语冰吧？你知道什么！他早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夏语冰了——他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他做了多少坏事，你知道吗？”

听着御使夫人将丈夫多年来所做的肮脏事滔滔不绝地揭发出来，慕湮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

“哈哈哈……那样的夏语冰，你憎恶了吗？嫌弃了吗？那天你识破他真面目后，想杀他是不是？”青璃大笑起来，得意地看着慕湮，忽然间不笑了，微微摇头，“你的那个夏语冰，早已经死了。他是我的……我绝对不让你再见他！”

御使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近执迷的坚定。虽然贵为前代青王子女，但她一生倥偬，用尽全力伸手去抓，手心最终却空无一物——她如何能不怨眼前的女子？

慕湮看了青璃很久，仿佛第一次从这个贵族女子脸上看到了令她惊诧的东西。

她发现对方说得居然没有错……五年来，自己丝毫没有长大。自从做了不见天日的影守，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语冰的变化——她依旧停留在十八岁那个相信绝对黑和白的时候，无法理解黑和白之间，还有各种不同的混合色。

或许，青璃说得对，她的夏语冰，早在三年前就死去了吧？何苦再作纠缠。

昨日一切，譬如昨日死。

她终于不再哀求那个为了守住丈夫，发了疯一样的女子，挣开了师兄的手，径自回过了身，再也不去听房间里那个人弥留中的呼唤。

——或许，此刻垂死之人心中念及的最后一个名字，那个慕湮，也已经不是如今的她。

“阿湮？……”看到师妹居然不再坚持见那人最后一面，就要离去，尊渊忍不住脱口说道。然而女子纤弱的背影，却是不曾再迟疑地离去。

慕湮一转头，就对上了满院的护卫和如林刀枪。

青王迎了上来，堆着满面恭谦的笑：“小王有礼，还请两位大侠暂时留步。”

得势的藩王伸出手来，想要留住这两位当今天下纵横无敌的剑客，收为己用。然而慕湮根本没有看到屈尊作揖的王者，只是漠然地穿过那些拿着刀兵的护卫，如同一只在风林雪雨中掠过的清拔孤鹤。

转身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遥远的歌还在心中低低吟起，却已是绝唱。

多少春风中的折柳，多少溪流边的濯足，多少银灯下的添香、读书后的泼茶，在这一转身后便成为色彩黯淡的陌路往事。那一页岁月轻轻翻过，悄无声息。

多年之后，他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纯白清澈的少女。

而此刻，房内的太医紧握着榻上垂危病人的手，探着他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看到伤者在那样长时间的呓语后，还是无法等到自己要见的人，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仿佛血堵住了咽喉，咳嗽着，咳嗽着，气息渐渐微弱，终于无声。

太医松开伤者的手，发现在伤者垂死的挣扎里，自己手腕被握得红肿一片。他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按例宣布：“龙朔十二年一月三十日午时一刻，御使大人亡故了！”

内外忽然一片安静。御使夫人第一个松开手，仿佛解除了戒备般全身瘫软，双膝跪倒，掩面痛哭。哭声由内而外地传出，引起门外百姓的轰然号啕，回荡在天地间。

就在那一刹那，太医回过头，陡然发现章台御使的眼睛，居然至死未曾闭合。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俊眸子，一直看着窗外，带着说不出的神色，仿佛欢喜，却又仿佛绝望——太医曾在伽蓝白塔的神殿里看到过一幅描绘三界的壁画，而此刻年轻御使的眼睛，却正像极了壁画上那个堕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的鬼魂……

那是在地狱里仰望天堂的眼睛。然而却没有一丝的阴暗，居然明澈如高岭上的冰雪。

窗外，一株梅花正无声地凋落了最后一片花瓣，在悄然流动的东风中零落成泥。

龙朔十二年的春天，整个帝都伽蓝，甚至整个梦华王朝治下的百姓，都感到了“变”的力量。仿佛有东风破开了长年累月凝滞的空气，带来了新的改变。

首先是皇太子的册立。那名从北方砂之国民间被迎回的少年真岚，终于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当着所有王室和大臣的面，跪倒在历代先王面前，戴上了那只代表着空桑帝王血脉象征的“皇天”戒指。承光帝当即承认了他的身份，迎入禁城，并改年号为“延佑”。梦华王朝悬空了几十年的皇太子的位置终于有了主人——也让天下人松了一口气。

皇太子的册立，同时也标志着以曹训行为首的太师一党垮台的开始。自从真岚以皇太子身份进入东宫开始，大司命重新担任了太子太傅的职位，影响日隆。而朝廷上，青王和白王结成了联盟，以章台御使最后递上的那份弹劾为导火线，在朝野对曹太师一党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而在民间，由于章台御使遇刺身亡让百姓群情汹涌，大理寺门外每日都有百姓自发跪在那里喊冤，请求朝廷对御使遇害一案彻查到底。

倒曹的风暴从朝野间席卷而起，撼动了整个梦华王朝上上下下。

大理寺和御使台已经按承光帝的旨意，介入了对曹太师一党的清算和追查，第一个定下的罪名，便是派遣刺客杀死章台御使夏语冰。

那名刺杀夏御使的刺客当场被抓，刑求之下招出幕后指使者是太师府，便被判了凌迟，准备在夏御使出殡同一日在西市街口上当众行刑，以平民愤。

行刑那一日，整个西市人山人海，连集市上的商贾小贩都不做生意了，个个挤着过去看那个刺杀御使的凶手伏法，每个人脸上都有激愤和兴奋的神色。然而看到那个被押上来的瘦小的老人时，大家都微微愣了一下——这样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实在和百姓心中那个狠辣杀手的样子相去甚远。

那个刺客显然在狱中已经遭到了残酷的刑求，满身的肌肤片片脱落，被铁索拖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只睁着一双看不清眼白的浑浊老眼，看着底下人头攒动的看客。仿佛忽然间被那些仇恨的眼神烙痛，刺客张大嘴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嗬的含糊声。

“杀了他！杀了他！”底下不知是谁先带头大喊，很快赢得一片应和。

愤怒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云锦客栈的老板娘远远站在街角，看着被拖上行刑台的老人，认出了是赵老倌，忽然间全身仿佛被雷电击中一样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抬起涂了丹寇的手指掩着嘴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赵老倌杀了夏御使吗？可他、他本身也是被冤枉的啊……

“杀了他！为御使报仇！千刀万剐啊！”看到那个刺客竟然不认罪地四顾，底下叫嚣更是响亮，愤怒的人们纷纷将手中杂物投掷出去，打到刺客身上。

“不！不！”老板娘终于忍不住脱口惊呼，想要拨开人群冲过去，“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夏御使——”

然而这边语声未落，那边刚要开始行刑的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了一阵混乱，发出一声大喊，潮水般地往外退去。

“劫法场！有人劫法场！”惊慌而愤怒的喊声，在围观者中传递着。

人潮在惊呼中退却。两个人宛如鹰隼般从天而降，落到行刑台上，一剑抹了监押的官兵，从台上扶起了遍体鳞伤的赵老倌。其中一个白衣女子劈开了枷锁，黑衣男子便俯下身，将奄奄一息的老人背了起来。两人转身联手合剑，直冲出人群。

老板娘惊得目瞪口呆——是他们！是他们！……那曾经住在她客栈里的姑娘和男子。

一个月后，当梦华王朝对剑圣两位弟子的通缉遍布云荒大地时，九嶷山下云隐山庄里的桃花已经开了，璀璨鲜艳，仿佛与破开寒冬的春风相对嫣然微笑。

满树的繁花下，有人击节而歌，歌声老迈嘶哑，调子却婉转，竟是一曲《东风破》。

曹太师已经垮了，青王白王联袂掌权，大司命重新成为太子太傅，承光帝下令白之一族尽快遴选出嫡系贵族少女，以定太子妃之位……外面的一个月，天翻地覆，然而云隐山庄里面却只有桃花悄然绽放。

慕湮在花下睡了一觉，照旧梦见童年时在师父身边嬉戏的无忧岁月。睁开眼睛，就看到师兄带着新收的徒弟端着药过来，正俯下身，盖了一件斗篷在她身上。

她不由抬头粲然一笑。

就算什么都相同，但是，人的心却已经不同了。她再也不能回到无忧的童年。

被他们救回的赵老倌神志一直有些糊涂，又不能说话，只是在远处咿咿喔喔地不知唱着什么，仔细听来，却是一曲从大内传出、如今流行在坊间的曲子《东风破》——想来，大约也是他卖唱的女儿彩珠生前喜唱的曲子。

可能是因为伤口没好就勉强使力，力克寒刹后又劫了法场的缘故，慕湮胸口一直隐隐作痛，稍一运气就痛得全身发冷，连剑都不能使了。

“快来喝药。”尊渊从西京手里拿过药盏，递给师妹。

慕湮接过，喝了一口，秀丽的长眉都蹙在了一起：“苦死了！”

“哎哎，快趁热喝，喝完了我这里有杏仁露备着。”尊渊笑着低下头来，劝师妹听话，看到她苍白秀丽的脸上已经满是病容，眼底有疼惜的光，“你要赶快好起来。”

慕湮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喝了，然而神色却是怔怔的，抬头看着满树桃花，忽然轻轻梦呓般道：“我怕我永远都不能好了。永远都不能好了……怎么办啊，哥哥。”最后那个称呼，是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的，听得尊渊微微一震。

语冰被刺的那天，她心里的世界就轰然坍塌了。

那个人的一生里，明明做过那么多的错事和脏事，于公于私，都有愧于人。然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百姓这样深切地爱戴着他？难道他欺骗了天下人……他出殡那一天，飘下了残冬的最后一次雪。那雪大得惊人，漫天漫地一片洁白。人们都说，那是上天在为夏御使的死悲痛。然而，只有她心里暗自猜想：不知道语冰死后，是堕入地狱，还是升入天界？

也许，在年轻御使短暂的一生里，一切就像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一片纯白晶莹，却看不到底下的任何龌龊黑暗。朝廷体恤，青王看顾，章台御使在死后被供上了神台，立碑建祠，极尽哀荣——然而，即使盖棺了，就真的能定论吗？

慕湮的手指绞着尊渊的衣角，有些依赖般地茫然抬头看着师兄，喃喃：“你说语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如果再遇上一个夏语冰，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明白……头很痛啊！我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知道……”

“傻丫头……”尊渊叹了口气，蹲下去扶正师妹的双肩，直视着她黯淡无光的眸子，“世上的事纷繁复杂，的确不是黑白就可以分明的——我也无法评判夏语冰的为人，但是……”顿了顿，尊渊的声音沉定如铁，慢慢道：“但是，你要记住有一件事是永远正确的：那就是你的剑，必须维护受苦的百姓。”

慕湮悚然一惊，目光不自禁地投向了在远处疯疯癫癫、咿咿而歌的白发老人。世上还有多少这样被侮辱、被伤害的人们……

——为他们而拔剑！这是多么简单而又明了的道理，在刚一入门，师父便是这样教导她。而在世事里打滚了一番，她居然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啊……是的，是的！”慕湮深深叹了口气，点头，拉着尊渊的手站起，顺势将头靠在师兄肩上，清瘦的脸上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你。”

——尽管沧海横流，世事翻覆，假如那一点本心如明灯不灭，就可以让她的眼睛穿透那些黑白纠缠的混乱纷扰。

“西京，你也要记住了。”尊渊收起空了的药盏，站起身，对跟在身后的新收弟子道，“空桑历代剑圣传人，一生都必须牢记这一点。”

少年慎重地点头，抬起头看着师父，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坚定的光。

风里偶尔卷落一片残花，远处老者的歌声嘶哑，渐沉。东风破开了严冬的死寂冰冷，在花树下回旋，依稀扯动被撕裂的情感。爱恨如潮，一番家国梦破，只剩江湖寥落，无处招归舟。而明日天涯路远，空负绝技的剑圣两位弟子，以后只能相依为命吧。

何谓正？何谓邪？何谓忠奸，何谓黑白？堪令英雄儿女，心中冰炭摧折。

【完】

沧月于2003/9/22－10/2

【镜·前传】

神之右手

－黑瞳－

这是个空白一片的庭院。

纯白的房子，纯白的地面，纯白的摆设，甚至白色的假山，白色的树木，白色的喷泉。

一切都是雪白的——那样没有颜色的所在，几乎令空间都不存在。这个深宫重门背后的庭院中没有东南西北，甚至没有天和地，六合宇宙在这里只是一张平展的白纸。水晶沙漏放在棋盘边上，然而里面计时用的白沙，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无法流泻一丝一毫。

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细细的箫声，他几乎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坐在一个真实的地方。空茫中，唯有那首《墟》是真实的，从庭院外的某处传入，切割着他的耳膜和心肺。他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一枚枚棋子从空白的棋盘上“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填满棋盘，相互纠缠和攻击，陡然间便有些恍惚：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每日每日，总是在这个几乎没有时空的地方，陪着对方下一盘永远都不可能赢的棋。

“嗒”，轻轻一声响，纤小的手指伸了出来，敲击在白玉的棋盘上。手指敲击的方格上，陡然间便幻化出一枚虚幻的棋子，直逼他的王座，让他的主棋无处可逃。

“又输了啊，”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激起回声，他站起身来，恭谨地欠身，“神，今天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嗒”，没有回答，纤小的手再度敲在白玉棋盘上——所有虚幻的棋子在一瞬间消失，然后在棋盘最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白色棋子。

他刚刚弯下了腰，将白色的毯子覆盖在对方身上，看到那样的举动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揽衣重新坐到了棋盘前。铁甲在白色大理石雕的高背椅上磕碰出尖锐的声音。庭院外不知某处的地方，那首洞箫吹的《墟》还在缥缈地传来，那样的曲声，让他再一次心神不定。

碧灵……碧灵。已经那么久了，你还在重门之外吹着这首曲子吗？

“嗒”，小小的手指再度重重敲在棋盘边缘，是在提醒他注意集中精力——

“如果赢了，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

虽然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年，那一句最初的承诺他依然牢记心中。

然而，怎么可能赢呢？一个人，怎么可能赢过……神呢？

手指上凝聚了幻力，他茫无目的地信手回了一步，在白玉棋盘上敲击出一个新的棋子——那么多年天天和神对弈，虽然棋术未有长进，然而这一手幻力凝形已经练习到了化境。他完全不顾对方已经长驱直入的兵力，孤注一掷地逼向对方的王座。

那样自暴自弃的走法，反而让棋盘对面的女童破天荒地沉吟起来，小小的手指不再动了，下意识地敲击着棋盘的边缘。那稀疏的敲击声，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发出奇异的节奏，仿佛有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许久，纤小的手指才抬起来，敲击出了新的棋子。然而他想也不想，只是把自己的棋子向着对方的王座更推进了一步。

若是七步之内吃掉对方的王，那便是胜利。

这种名为“璇玑”的棋，据说是他们幽国人创造出的，最初的来源是上古的神话。天神辟开了混沌之后，不满天宇之下只有海洋覆盖，就将天上的七颗星降落，大地上便按照北斗的排布生出了七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不同颜色的土地——也就是如今云荒大陆上的钧、苍、玄、幽、冰、扬、朱诸国。

当然，自从三百年前冰国倚仗神之手的力量一统云荒后，其余的六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被视为贱民的六国遗民，以及高高在上的冰国人。曾经由七色土组成的云荒，完全只由同一种颜色一统——那是铁与钢的颜色。

“嗒！”在他再度恍惚的瞬间，纤细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敲击着棋盘，提醒他集中神志。那苍白的手是只左手，只有他的一半大，宛如初开的白梅花，连皮肤下的血脉都是没有颜色的，纤弱而稚气。

当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白玉棋盘上时，赫然发现自己的王座又已经被对方占领。

“这次才用了三步啊……”他轻轻笑了起来，无所谓地再度站起来，将轻软的雪狐裘披上对方小小的身子，不由分说俯身抱起了她，“已经出来下了五局棋，您该回去休息了——不然长老们会担心的。”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苍白的脸，苍白的头发，苍白的表情，和这个庭院完全一模一样的苍白。白色的华丽斗篷罩住她幼小的身子，斗篷底下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没有说话——直到对面高大的戎装男子俯身过来抱起她，她才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出拿过棋子的左手，撑在对方胸口的铠甲上，表示反对。

孩子那样的一推是没有丝毫力气的，然而高大的戎装男子却不敢再勉强，将她小小的身子放回到暖玉雕成的座椅上，叹了口气：“怎么，还要继续下吗？”

“嗯……”苍白的孩子仰起脸，带着空白的表情看着他。

他忽然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其实已经看过了很多年，早该习惯，然而每次看到这双眼睛，他依旧忍不住有心悸的感觉。

这个苍白的孩子，却有着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苍白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是一片的漆黑，完全看不到焦点，更看不到光彩，宛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渊。那么多年来，他和这个奇怪的孩子朝夕相处，却几乎没有看到她的眼里有一丝一毫的神色波动。而且，无数光阴匆匆流走，这张脸却丝毫没有改变——一直保持着女童的容貌，丝毫不曾长大。

甚至，连同陪伴的他，都不曾老去。

神便是神，只手可以幻化万物，凝定时空，岁月变迁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影响。冰国人这样供奉着的，果然是足以统治整个云荒大陆的力量啊……目光相对的刹那，他陡然间便是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在向着某个看不到底的深渊坠落。

奇怪……这样的感觉，在他第一眼看到神的时候便惊电般冲上心头。在他被冰国战士围攻，浴血倒在第九重宫门外时，抬头看到深宫内神纯黑的眼睛，那个瞬间宁死不屈的幽国人低下了高傲的头——收敛了羽翼，磨去了锋芒，曾经天下无敌的剑士成了一个侍卫，在神袛的身边陪伴了她那么多年。

“怀刃。”忽然间，那个孩子居然开口说话了，叫他的名字，用细细的声音，“剑。”

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她嘴里叫出，恍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然而只有他能听懂这个孩子奇怪的说话方式：那个奇怪的孩子，又要玩那个奇怪的游戏了。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侧的佩剑，他退了一步，单膝跪地，照例恭谨地回答：“怀刃不敢在神面前拔剑。”

“怀刃。”华丽的白色斗篷下，那个孩子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再次叫他的名字，缓缓地将方才对弈时一直藏在斗篷里的右手抬起，平举，“剑。”

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中抬起时，仿佛被强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转过头不敢直视——在那只苍白的右手从斗篷内抽出时，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浮动，一切忽然间便有了颜色：房子显出了木的质感，假山也有了石的质感，庭院里的鲜花泛起了姹紫嫣红，树木绽放了鲜绿的色泽，沙漏里的沙子开始细细簌簌往下落着，计数着时间的流逝……原本空洞苍白的空间里，一切仿佛都活了过来。

神之手！那就是凌驾于苍生之上，号称神之右手的力量。

传说中，天神在创造云荒时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雏形不满意，则用左手毁去——右手幻化出了万物，而左手可以摧毁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创造出了云荒天地后，天神用尽了所有力量，重重倒地——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现了绵延万顷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镜湖。从天神的身体里诞生了一对孪生儿，分别继承了天神的两种力量：创世，以及毁灭。

那一对奇异的孪生兄妹拥有无上的力量，一直是云荒大地的主宰者。他们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均衡，彼此消长，如日月更替。

直到三百年前，随着云荒大地的空前繁华，人心的堕落腐化也开始加剧，破坏神的力量随之增加，哥哥迅速地长大起来，成为可以摧毁一切的邪神。而彼此消长中，妹妹创造的力量却开始衰微，身体萎缩到了婴儿的状态。哥哥将妹妹囚禁在了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上，然后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

力量失衡，云荒七国中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那一场打破浮华梦的战争延续了百年，死亡的人无可计数，云荒开始出现一片萧条寥落的迹象。

然后冰国出现了一个叫作御风的英雄，他孤身前往空寂之山，破开了封印，将创世神从禁锢中解救出来，并在神之右手的力量支持下击败了破坏神，将其永远封印在了空寂之山。从此，云荒进入了新的生息时代。神之右手展现出无边的力量，幻化繁衍万物，修补天地的裂痕，让大地上所有居住者休养生息。

得到了神之手的帮助，冰国从此一跃成为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并逐步吞并了其余六国，称霸云荒至今已经三百年。那位带领天下人封印了破坏神的英雄成了统一云荒的一代明君。成为帝王后，御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在国都内兴建了一座有九重高墙的离天宫，将创世神从空寂之山上迎入，在离天宫中恭恭敬敬地供奉起来。而御风皇帝也居住在这个隔绝了一切的离天宫里，有生之年从未离开一步。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独居离天宫内的御风皇帝终身未娶。在他死后，因为皇室血脉没有继承人而导致爆发了内乱，门阀贵族纷纷举兵厮杀，想夺得王位。那一次的内乱持续了三年，繁荣的云荒重新出现了一片萧条的景象。

最后，神谕出现了——全天下的民众在一夕间做了同一个梦：离天宫内，莲花玉座上一只玉石般美丽的右手缓缓抬起，凭空画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顾忌着离天宫内神之右手凌驾一切的力量，冰国门阀贵族在激烈的争执后做出了妥协：按照在国内的地位高低，推举出了六位长老，组成元老院统治这个大陆。此后三百年，冰国国民成为云荒中最骄傲和高贵的人，将其余一切战败属国的人民都视为奴隶——完全忘了在破坏神统治大陆的岁月里，他们也曾并肩战斗。

神之右手，就再度成为传说，湮灭于这个人世间。

云荒大陆上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创世神，其余六国遗民却相信神之右手一直在庇佑着冰国人，才让这样铁血的统治固若金汤地延续了三百年，让无数属国贱民的哀号无法上达天听。

御风皇帝……那个名字在怀刃心中掠过了千百遍，每次念及这个众口相传的名字，脑中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想下去。

那个毕生未娶、孤独终老的一代明君，内心又是怎样的世界？

那只小小的手从斗篷中抬起，伸向他，虽然没有动用神力，然而整个空白的庭院已经开始发生奇异的改变——那是神之手幻化万物的力量。

这个被六长老重重保护起来的禁地里，居住着依然保持着孩童面目的创世神。

“那就如神所愿。”怀刃上前俯身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按在额头，轻触，退后拔剑起身。他的佩剑是银白色的，剑脊上有一道闪电般的痕迹。剑光犹如闪电割破这个凝滞的空间，纵横飞舞——怀刃曾是幽国最出色的剑士，也是如今无数遗民心中景仰的英雄，那样的身手说明了他的盛名的由来。

苍白的孩子静静地看着舞剑的戎装男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舞到最急处，她缓缓伸出了手，十指苍白纤细如花瓣。

怀刃的剑蓦然如同惊电落下，斜斩过女童的身体，由肩至腰，毫不留情地一掠而过，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发出咝咝的响声。

“呀！”仿佛欢跃般地，那个苍白的孩子发出了惊喜的叫声，继续伸出手去，请求继续。

利剑急斩而来，准确而狠厉，一剑剑劈开她的身子，将女童小小的躯体割裂。庭院墙外的洞箫声还在继续传来，却带了一些慌乱和急促，那一首《墟》吹得支离破碎，伴随着庭院内纵横的剑光，将女童切割得支离破碎。

“呀，呀。”然而一剑剑刺入身体，孩子漆黑的眼里却发出了难得一见的光彩，常年沉默的嘴里吐出欢喜的叫声，丝毫不觉得苦痛，对着剑士伸出手去，仿佛要求更多。

“嚓”，一剑斩下，切断了那一双小小的手，如同枯萎花瓣一样凋落。

怀刃一个急斩后，踉跄后退，用剑拄地，看着地上那一堆模糊的血肉，不住地喘息。那并不是体力上的衰竭，而是一种筋疲力尽的倦怠——能在创世神面前挥剑，问整个云荒，也只有他一个人吧？然而，那又是怎样的一种令人恐惧绝望的事情。

几十年来，要每一日持续地对一个孩童的身体挥剑凌迟！

“呀……”心满意足般地，那一双漆黑的孩子眼睛里发出了光，吐出低低的叹息。那一只被斩断的右手掉落在地上，忽然一跃而起，回到了滴着血的躯体上，迅速接合！然后，宛如落花返枝，那些被切割得零落的躯体一块块自动拼合起来，慢慢恢复人的形状，滴落地面的血一滴滴反跳而出，回到腔中——甚至连那一袭被剑气切割得零落的白色斗篷，都仿佛被看不见的针线缝合了，一块块拼凑起来，毫无痕迹。

游戏终于结束——这样奇异的游戏，陪伴着神的岁月里，不知进行过多少次。

“可以回去休息了吧？”怀刃筋疲力尽地闭起了眼睛，忍住心中强烈的呕吐感觉，对那个刚刚恢复原型的孩子说，“再不回去，长老们要怪罪我的。”

刚把最后一滴血收回，拼凑回来的苍白孩子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手藏回了斗篷里。她的手刚一藏回斗篷下，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依然是空白一片的庭院。白的房子，白的地面，白的家具，甚至白的假山，白的树木，白的喷泉……白纸一般毫无生气。

怀刃俯下身，将雪狐裘覆盖在孩子娇小的身体上，抱起了她。

那样的轻，仿佛一片羽毛般没有重量——一个可以只手创造整个天地的神，居然会轻得让人可以一手抱起？在孩子冰冷的手攀上他脖子的瞬间，怀刃陡然又是一阵恍惚。

似乎方才的毁灭性伤害带来了说不出的快感，孩子漆黑的眼里依然有欢喜的光，紧紧抱着怀刃的脖子，将冰冷的小脸贴在胸前的铠甲上，有些恍惚般地，孩子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哥哥……”

将孩子抱起的他陡然一惊，知道那两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样的杀戮、黑暗和血腥。

三百年前合云荒所有国家，以及神之右手的力量，才将破坏一切的杀神封印入空寂之山，换来了云荒至今的和平——然而，作为创世神的她，居然在怀念那个破坏神？

犹疑地抱着怀中小小的孩子，转身的刹那，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墙外的箫声断了，那一首本已支离破碎的《墟》，彻底地断了！血的腥味浓浓地浮动在空气中，刀剑交击的冷锐响声回荡在门外。

这里，是冰国的离天宫，也是整个云荒大陆上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为了让创世神不受到任何外来干扰，历代的元老院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简直将这个行宫建成了固若金汤堪比要塞的地方。

然而有谁……居然闯入了这个禁地，并一直杀到了门外？

还不等他走入廊下，白玉的大门轰然倒下，碎裂成无数片。

伴随着碎玉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黑衣的刺客，应该是经历了无数剧战才杀到这里，全身是血，一剑劈开了最后一道屏障，剧烈地喘息着。眼睛闪着雪亮的光，看向这个最高的机密的地方，喘息着大呼：“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我要见创世神！”

－刺客－

“咦？”蜷在怀刃胸前的那个孩子也看到了那位不速之客，却没有丝毫的惊讶，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欢喜的神情，拉拉怀刃的领子，奇异地笑了起来，“来了。”

“神，请稍息。”怀刃的眼角扫过那个黑衣少年，淡淡说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孩子放回到了白玉座椅上，回身将手按在剑柄上，冷冷看着来人。

那个刺客有一双冷而亮的金色眼睛，虽然满身是血，却依旧射出不服输的光，手中的长剑滴滴答答的全是血——是幽国人吗？看到那一双眼睛的时候，怀刃冷定如岩的手震了一下。接着他的视线迅速落到刺客手中的剑上，在看到染血剑脊上那一道一模一样的闪电状痕迹时，他几乎忍不住要脱口低呼。

“怀刃。”耳边忽然传来了声音，叫他的名字。那个孩子坐在玉座上，看着闯入的黑衣少年，忽然轻笑，“眼睛。”

听到神的口谕，向来无条件服从的剑士却破天荒地迟疑了一下，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却没有拔出，只是挡在玉座面前，看着这个几十年来第二个闯入离天宫的刺客。

金色的眼睛……也是来自极北处幽国的人吗？剑身上那道银白色的痕迹，是……

“眼睛。”身后传来孩子毫无温度的声音，冷漠无情。

怀刃一震，不能再想，薄唇一抿，手腕发力，一剑便刺破了空气——他的目标不是刺客的心脏或者咽喉，却是直取对方的双目！

神说，要这个幽国刺客的眼睛！

显然没有料到从三千铁甲中破围冲出，这个离天宫最深处却还有这样的剑士，黑衣少年微微一惊，但身手毕竟矫健，在力战之后还来得及迅速反应，身子陡然如同折断般后仰，避开了那一剑，同时手中长剑直指怀刃的心口。

怀刃竟然不闪不避，第二剑依然刺向对方的双眼，速度快过闪电。

刺客喘息着，略微有些吃惊，然而迅速做出了判断——哪怕拼着毁了一双眼睛，他也要击败面前这最后一道障碍，去到创世神面前！三百年了，天下苍生如入火窟，有多少话想对神祈祷，有多少不平想让神听见啊！自从背负幽国所有人的希望，孤注一掷地闯入离天宫开始，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怀刃看到黑衣少年这般不顾一切的剑法，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叹息。仿佛对于少年的剑法洞若观火，他根本不躲，只是微微偏开了一下身子，便精准地避开了对方的攻击，手中薄而锋利的剑轻轻一转，剜向那双冷光四射的金色眸子。

只是一刹那，怀刃的剑刺破了刺客的眼睑，而同时刺客的剑也刺破他的铁甲，切入他的心口。然而正如怀刃计算的那样，那一剑在后仰中刺来，在刺破铁甲的刹那剑势已尽。

——那样的精准，妙到毫巅。

这个深宫里守护着神的剑士，居然对来人的剑法了然于心到这种地步！看着疾刺而来的剑，黑衣刺客脸色苍白，脱口道：“是你？是你？！”金色眼睛的少年看着剜向他眼睛的那把长剑，看着剑身上一模一样的银色闪电状痕迹，目眦欲裂，“怀刃！是你！”

然而怀刃的手丝毫不缓，薄薄的剑尖刺入刺客的眼角，挑出。血从眼里流出，划过少年英挺的脸，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是你！”刺客直直看着离天宫最深处守护创世神的冰国剑士，忽然大笑起来，身子猛然直起，竟是将自己的眼睛往怀刃剑尖上送去，“拿去！”

将头颅撞向长剑的刹那，刺客手里的剑也同时刺出，不顾一切。

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这样疯狂的举动，怀刃刹那间竟然下意识地撇剑后退——一流的高手交锋，气势稍馁便是败局。刺客的剑转瞬便从刚才铁甲破口处透入，直刺入他心口。他来不及退，感觉心脏陡然一冷。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怀刃手里的剑尖已经挑出了那颗金色的眼睛，完成了神的口谕。

——已然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然而，在血从心口和眼眶流出的刹那，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逼迫，涌出的血珠居然转瞬倒流回了伤口内！

性命相拼的两人同时都想催加手上的力量，然而发现力量忽然间被奇迹般地从身体里抽空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仿佛连着这个雪白的空间一起，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凝定了！

眼角的余光里，怀刃看到了那只苍白纤细的小手正缓缓抬起，指住了他们。

“神。”不明白创世神的想法，怀刃在心底诧异地轻问了一声。

女童笑了起来，那个表情在孩子脸上显得有些奇怪，她忽然从玉座上消失，在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两个执剑的人之间，飘浮在半空，低下头，用漆黑的眼睛看着黑衣刺客——那样全黑的眸子，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衣少年额上陡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眼睛。”创世神嘴里忽然吐出了第三次低语，轻轻垂下手，用纤细的小手抚摸着刺客已经被刺瞎的那只眼睛。黑衣少年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感觉冰冷的手触摸在他的眼睑上，尖利的指甲划着他被剑刚割出的伤口。

“眼睛。”孩子的面容上陡然有不相称的萧瑟表情，创世神的手轻轻抚摩着那颗金色的眸子，将它放回破裂的眼眶——在那只纤细的右手抚过的地方，刹那间肌肤复原，血流停止，那滴着血的金色眼珠，重新闪烁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怀刃忽然间不出声地舒了口气——他居然忘了……神之右手是没有杀戮的力量的，最多只能守护和创造。

“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创世神瞬间回到了怀刃臂弯中，勾着他的脖子蜷在他胸前，回手按在他的心口上——只是轻轻一按，被刺破的心脏陡然完好无损。

“感谢神。”怀刃按例低声回答——他是这个云荒上离神最近的人。离天宫里，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刚才对付这个刺客的时候，不知道是托大还是故意手下留情，他只是以纯粹的剑术来对付这个闯入的黑衣少年，而没有动用任何一种术法。

金色的瞳子里映出女童空无的表情。然而那纯黑的眼睛没有一丝表情。

“创世神……你、你是创世神？”被血污的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黑衣刺客看到了面前的孩童，震惊地脱口道，“你就是创世神？”

“对神请使用‘您’的敬称。”那个高大的剑士淡淡开口，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却始终握着那把银色的剑，剑尖上刺客的血尚在缓缓滴落，流过剑脊上那道白色的闪电痕迹。

那道痕迹宛如真正的闪电一样，刺入幽国黑衣少年的眼里，他只觉有烈火在心底燃烧起来，热血如沸——

和所有遗民一样，他对那个故事耳熟能详。

五十年前，云荒第十一代剑圣门下最出众的弟子怀刃，冲入离天宫内去见创世神，为天下苍生请命，结果一去不返。据说他杀入了九重门后的神殿，最终却被六长老联手截击，力竭而死。他的家人也一夕之间消失于云荒大地——和怀刃相关的一切都凭空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关于英雄的传说，辗转于六国遗民耳侧，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青年遗民奋起抗争。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这个离天宫最深处的神殿里，会遇到传说中的英雄！这个被所有幽国人都认为是死在五十年前的第一剑士，居然成了冰国的走狗！

“呸！”一口啐在地上，刺客忽然轻蔑地看着面前的男子，冷笑起来，“叛徒——你也配拿这把剑圣门下的光之剑？”

握着剑的手不易觉察地一震，怀刃没有回答，他怀里那个女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纯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黑衣刺客，又转过头看看怀刃，嘴角忽然微微浮出一丝笑意。

“你是剑圣门下？你把九重门外的守卫都杀了，才进入这里的？”怀刃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却尚有余力的刺客，微微有些吃惊——冰国守卫九重门的战士个个都非泛泛之辈，无论武学还是术法都可独当一面，当年他杀到第九重门前便已力竭。然而眼前这个同门剑术造诣显然还不及当年的自己，却一路杀入了离天宫，甚至尚有余力？

“当然。”黑衣少年傲然抬头，轻蔑地看了一眼怀刃。转瞬屈膝对着创世神跪下，流着血的手重重拄到了地上，俯首大声祈求：“第十三代剑圣门下弟子玄锋拼死前来，为六国遗民求见创世神！请神出手，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女童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表情。

“冰国凌虐遗民，鱼肉百姓，祸害胜于破坏神当年——请神之右手解民于倒悬！”第一次的祈求没有得到回应，刺客玄锋心中陡然一怔，重复了一遍。

他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创世神，居然不回应遗民的请求？难道正如遗民悲愤的传言那样：神早已遗弃了六国遗民，只被冰国极尽荣耀地供奉了起来？

神遗弃了其他种族，只庇佑冰国吗？

创世神孩童的面貌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幽国剑士，隐约有猜不透的笑意和冷意。小小的左手勾着怀刃的脖子，右手却藏在怀里。

“玄锋请求创世神展现神力，拯救六国流离的百姓！”黑衣少年重复了第三遍——那也是他心里的底线——“破天”行动一开始时，他和那些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就约好：如果神之右手并不回应他们的祈求，那么他便拼了一死，也要不顾一切地弑神！

就算杀不了神，也要牵制住六长老，让前往空寂之山的战士们赢得时间。

最后一遍祈求说完的刹那，玄锋的手暗自握紧了长剑，吸了一口气，长身欲起。

“人是不可能弑神的。”忽然之间，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在空气里，女童微笑起来，漆黑的瞳子看着面前握剑的刺客——那是她说出的第一个完整句子，带着奇异的语调，静静的，“你们的人，已经去了空寂之山接我哥哥吧？”

神吐出这样的诘问，让一直冷定的少年刺客刹那间脸色惨白。玄锋踉跄着后退了三步，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剑——神知道？神早就知道？怎么可能……他们六国遗民秘密筹划了那么久，才拟订了这个“破天”的计划。神居然在一刹那之间就洞察了？！

一方面作为剑圣门下的他，前来帝都拜见创世神，祈求神的保佑，同时也牵引住元老院六长老的视线和精力；另一方面，六国遗民中的精英战士秘密集结，前往空寂之山的祭坛，准备打开封印，借助魔之左手的力量来推翻冰国的铁血统治。

那样严密的计划，本来该不会被人知晓——而创世神居然洞若观火。

听到“破坏神”三个字，连怀刃都大吃一惊，脱口道：“你们疯了！你们想释放破坏神？”

“疯子也比叛徒好。”玄锋冷笑起来，看到这个同门的叛徒，少年心里依然是满满的杀气和鄙夷，“是冰国人逼我们的！与其忍受他们的苛政，还不如释放破坏神！”

“破坏神释放出来了，你们怎么可能控制云荒不陷入黑暗？”怀刃金色的眸子里有冷电，厉声呵斥，“你们妄图和冰国一起毁灭吗？你们要毁掉这个云荒？！”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叛徒！”玄锋扬起头，睥睨地看着这个五十年前的“英雄”——也许是因为留在神之右手身侧的缘故，流逝的时间对怀刃没有丝毫的影响，如今本该是老人的他依然保持着和冲入离天宫时一样的外貌，年轻英武，和面前比他小五十岁的黑衣同门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是目光中不复有玄锋那样的热血如沸。

“他当然有资格教训你。”出乎意料的，神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如果不是怀刃，整个幽国和剑圣一门，五十年前早从云荒大陆上彻底消失了。”

“什么？”玄锋愣了一下，脱口道。

“神。”怀刃似乎不想说下去，微微抱紧了那个女童——他没有想到一直寡言的神今日忽然如此多话，更没想到刺客闯入到现在，外面的六长老居然没有赶来。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离天宫的守卫忽然间变得如此脆弱？

然而苍白的小手撑住他胸前的铠甲，创世神眼睛里浮出幻彩般的光芒，对着那个桀骜骄傲的刺客继续说下去，冷笑：“做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怀刃这个笨蛋和你一样，只凭着一腔热血冲入九重门，力竭被擒。在那时候，整个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就要有必死的觉悟——可当年怀刃失败后，为何你们还能活得好好的？你想过原因吗？”

玄锋忽然怔住——这个疑问几十年来并不是没有人提出过，然而始终没有答案。

遗民们纷纷猜测是怀刃在自知无望的时候早已自刎，冰国人从而无从拷问，所以也没有牵连到族人和同门。然而那分明是说不通的——怀刃的家人在一夕之间消失，冰国显然已经查到了刺客的真正身份。

然而无论如何，那次轰轰烈烈的刺杀终究没有引起冰国的严厉追究，无论是幽国遗民还是剑圣门下，几十年来依然在冰国的统治下平平安安地活着——境况虽然不可能变得更好，却也没有恶化得无法忍受。

“苟活也是要有代价的。”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透出冷笑。

玄锋猛悟，脱口低呼，看向怀刃——怀刃脸色也是苍白的，默不作声地抱着女童握剑而立，淡淡看着几十年后闯入离天宫的同门，眼神复杂。那仿佛是面对着另一个自己的感觉，让剑士在五十年后再度陷入了恍惚。

“我免去了怀刃的罪，将他留在离天宫内——即使是六长老，也无法违抗神的意志。”创世神的眼睛是漆黑的，所以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女童的声音却是不相称的威严和沧桑，“但是人世有人世自己的平衡规则——作为相应的对策，六长老将怀刃所有家人扣留，监视着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若怀刃有丝毫异动，血便要成片地流淌。”

黑衣少年陡然说不出话来，讷讷看向同样握着光之剑的怀刃，许久，终于开口问，“真的是这样吗？前辈？”

——幽国遗民和剑圣一门，之所以能活到如今，便是因为那个最优秀的前辈多年前便以身事敌？是当年怀刃屈膝臣服于神袛，才换来了族人和同门的平安？

“我不过是在接受我应得的……”然而怀刃没有承认，只是苍白着脸漠然回答，似乎五十年后豪情热血都已消磨殆尽，“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那样毫无计划的莽撞只会给族人带来灾难。我不过是在为错误付出代价。”

“那不是错误！”玄锋忍不住，冲口而出，“那就是英雄！”

“真的英雄，不会只凭着一腔热血去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怀刃眉梢挑了一下，看向年轻的同门，“至少，该像你们这样有了严密部署，才开始去赴死——我当年不过是一介莽夫，差点害死所有族人和师门。”

在黑衣少年回答之前，女童微笑起来了：“是的。当年的怀刃不过是一介莽夫，在此后的五十年里，他才称得上是英雄——能忍受在离天宫内陪伴我五十年，除了御风，没有第二人做到。”

“神。”怀刃叹了口气，对于创世神第一次的赞许不知如何回答。

——这还是神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的话。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除了下棋、冥想、练剑和学习术法，他几乎没有多少机会和神说话，哪怕开口，听到的也都是几个字的回答。五十年了，陪伴在这样沉默的奇怪孩子身边，忍受着这样变化无常的脾气、种种匪夷所思的古怪癖好，换了其他人或许早已发疯。

然而他却在这个时光凝固的地方活了那么多年，甚至得到神亲自的指点，开始修习云荒大地上连六长老都无法得到真传的种种术法——他从来无法想象在那个孩童的躯体里，无所不能的神在想些什么。

天意从来高难问，即使那么多年的相伴，始终无法逾越人神的界限。

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并不曾因此而荒芜枯竭，反而渐渐澄澈安宁。

－帝王泪－

玄锋不知该如何说话，怔怔看着怀刃，眼光却从轻蔑转为炽热，跨前一步，冲口道：“前辈！我们一起走吧！一起从这里杀出去！”

“嗯？”怀刃微微一惊。

“幽国人需要你啊，前辈！我们就要反叛冰族的统治了！我们已经去空寂之山释放破坏神了！”看到前辈这样迟疑的表情，黑衣少年热切地喊，金色的眼睛里释放出战意和杀气，“接下来要和冰国打多少仗？见到你回来，遗民们该有多高兴啊！太师傅——也就是前辈的师妹、女剑圣梅迩，这些年来独立支撑师门，一直念念不忘您……”

“梅迩……”怀刃眼睛闪烁了一下，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臂弯中的孩童。然而漆黑色的眸子里没有表情，创世神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身侧的剑士，没有表示。

于是，怀刃也没有动。

“是顾忌家人吗？”玄锋看到对方那样毫无表情，忽然间明白了，脱口叫了起来，“前辈，难道你还不知道？——几十年前，冰国就将你的家人杀了！”

“什么？”这一次剑士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脱口惊呼出来，“不可能！”

“是真的！”玄锋也是寸步不让地争辩，坐实这个残酷的事实，“冰国长老院早就下令将你的家人全杀了！头颅都在云荒巡回展示了好几个月！”

“不会的……不会的！”怀刃金色的眼睛里闪出了冷光，几乎带了杀气，“胡说！那首《墟》……那首只有碧灵会吹的《墟》，直到今天我还听到了！”

怀刃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有些茫然地看着破碎的门外：“这几十年来，碧灵被他们逼着天天在重门外吹这首曲子，好时刻提醒我，绝不能有二心……”

“没有啊！”那个瞬间玄锋因为惊讶而脱口打断了他，“我刚才杀入九重门的时候，根本没看到有什么人在吹笛子！我也没听到曲声！”

“什么？”怀刃的身子猛然一震，“那不可能。你没听见？碧灵就在门外吹那首《墟》！”再也忍不住，剑士迈步走向那个破碎的白玉高门——那个他五十年来从未迈出一步的门。

“怀刃。”忽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阻止了他，孩子小小的手凌空点出，只是一个眨眼，一扇新的门重新出现在原地，阻断了一切。

“不用看了。”缓缓收回右手，创世神孩童的脸上有不相称的悲悯表情，看着陪伴她的剑士，“所有人，包括你妹妹碧灵，确实在四十七年前已经死了。”

“神，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抱着孩子的手臂陡然无力，怀刃震惊地脱口道，甚至忘了使用“您”的敬称。手臂松开的同时，女童悬浮在了空气里，静静看着剑士，点了点头：“是死了。早就被六长老杀了——虽然不能杀你，要诛灭剑圣一门或者灭了幽国也很麻烦，但必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所以元老院决定杀你满门，以儆效尤。”

“可是那一首《墟》……”怀刃茫然脱口道，依然坚持，“那首《墟》，只有碧灵会。”

“那只是一个幻音。”孩子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声音却是冷定得近乎无情，“——你要知道，六长老在术法上虽未得我真传，但使用‘镜’造出一个只有你听得到的幻音，还是能做到的。”

那样冷定的一句句分析，逐步将面前剑士坚定的信心一步步粉碎。

“神啊……”下意识脱口低呼了一句，怀刃忽然捂住脸无力地跪倒在白色的地上。五十年枯井无波的苦行生活后，猛然有利刃刺入心中——那样剧烈的刺痛感遥远而强烈，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有热泪从眼中长划而下。

“怀刃。”悬浮在身侧的神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了左手：“怀刃。”

苍白的小手上沾染了热泪，创世神的眼睛却是悲悯的。

“神，您、您早知道了，是不是？”轻触脸颊的手有着奇异的安定力量，剑士终于可以开口，语声却依然哽咽，“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时候未到，告诉你徒添烦恼而已。”神的眼睛漆黑得看不到底，“在这个九重门内的离天宫里，你什么也不能做。你只是一个人质。”

怀刃全身战栗，沉默了许久，不发一言。在玄锋都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剑士蓦然握紧了手中的光之剑，坚定地吐出了一句话：“我要出去。”

那四个字，让黑衣少年精神一振，脱口欢呼。

“怀刃。”神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赞许或者反对的表示。

“我要回到幽国去。”怀刃握剑站起，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怀刃空负一身剑术幻术，而家人死去，族人和同门都在战火中——我总要做点什么。”

顿了顿，看着创世神全黑的眸子，剑士静静请求：“请神允许。”

“如果……”孩童的脸上陡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我说不许呢？”

“那请神将赐予怀刃的所有全拿回去。”毫不迟疑地，怀刃回答，倒持着光之剑举过头顶，“包括五十年来教授的一切——以及这一条命。”

“前辈！你疯了？”玄锋陡然惊呼起来，长身扑过去想夺回那把剑，“她不同意的话，最多和她拼了！管他神不神，怎可任由屠戮！”

同门身形刚一动，怀刃眉头一皱，却是头也不回地一弹指，吐出一句低语，玄锋面前忽然便凭空凝结了一道透明的冰墙。那样的术法让玄锋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出自剑圣门下的怀刃前辈居然还会如此精妙的术法！

“神。”用一个咒术将同门阻拦，怀刃一动不动地跪在神座前，将剑举过头顶，“请饶恕我同门的年轻妄为。”

纯白一片的庭院内，虚浮在空中的女童低头看着他，久久不说话。然而怀刃知道，哪怕他心中刹那间闪过的念头，都逃不过神的眼睛。

沉默中，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创世神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纯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亮闪动：“不自由毋宁死？人也是这样的啊……”

右手忽然再度从袖中伸了出来，按在怀刃肩甲上。

尽管知道神之手没有杀戮的力量，那一刹那剑士还是不由自主全身一震，然而耳边听到轻轻“嚓”的一声响，铠甲忽然间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只是一瞬，神之手居然将他身上那件密银铠甲强化，变成了能抵挡术法和刀剑攻击的金甲！

“神？！”剑士震惊地脱口道，抬头看创世神。

然而手中蓦然一轻，神之右手拿起了他的长剑。小小的手抚过之处，伴随着低低的吟唱，那把光之剑上闪电状的痕迹陡然发出了刺眼的光，整把剑凭空消失！——只是一个眨眼，长剑又重新出现在神之右手中。

然而那把剑已经不是原先的剑圣之剑，而成了一把介于无色之间的灵剑！

“这才算是真正的‘光之剑’。”神低头看着自己幻化出的长剑，微微一笑，将剑放入怀刃手中，右手一点，那道白玉大门轰然洞开，“走吧。”

怀刃说不出话，不知为何忽然不敢直视那漆黑的双瞳，“感谢神。”

金色的铠甲轻如无物，他轻灵地站起，却觉得脚步有千斤重。念动解锢的咒术，那面冰墙陡然融解，玄锋踉跄着冲出，他过去拉住那个同门，静默地转身。黑衣少年犹自恨恨地盯了一眼女童，不甘心地跟着怀刃走向门外，忽然低语：“前辈……我们一起杀了神吧！”

怀刃猛然抬眼，冷电般的眼光如刀锋过体，让玄锋登时住口。

“走。”怀刃拉着同门，向着洞开的白玉大门走去——那是离天宫的第九重门，五十年前血战力竭的时候，自己便是倒在这道门下。之后的几十年，从未踏出过这道门一步。

“那只是冰国的神！”在冷然拉着玄锋往外走的时候，少年刺客恨恨说了一句。

怀刃的脸色复杂地变幻，却是毫不迟疑地拉着不服气的同门一直向门外走去，在脚步快要迈出大门的一刹那，低声道：“但，也是我的神。”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知道神会听见。

“什么？！”玄锋猛然一惊，就在刹那怀刃已经拖着他走过了那道门。

“你不会懂。”松手将同门放开，剑士低语，那个瞬间玄锋看见依稀有亮光闪烁在金色的眸子里——怎么会懂呢？这个十几岁的热血少年，为了信仰而不顾一切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五十年来他遭受过的一切？就像一把开刃后所向无敌的剑，没有经过摧折、回炉重铸，不曾经历过焚烧的酷烈、拆骨断筋的痛楚，如何能脱胎换骨地成为绕指柔。

——那时候，神为什么要将自己从六长老手中救回？

——而如今，神为什么要赐予自己力量，却放自己回归于云荒？

——而创世神……那个有着幻化万物力量的神之右手，为何始终站在冰国一方？难道真的是被长久地供奉在奢华的离天宫内，高高在上的神早已舍弃了其余六国遗民？

——神赐予他生命、力量、自由；拯救他、造就他，到头来，却要和他为敌？难道将来某一日，当他和族人一起杀入冰国的帝都伽蓝城，就要不得不和神决战？交在他手上的那把剑，到最后还是要挥向造就它的人？

“神！”终于忍不住，怀刃在门外停住，转身单膝跪倒，“为什么要留在离天宫？这个云荒如今怎样，您不会不知道吧？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那是您当初创造云荒时所希望看到的吗？为什么您还要留下？！”

“怀刃。”门内的玉座上，那个孩童状的创世神微笑起来了，似乎丝毫不奇怪剑士的去而复返，眼睛幽深看不见底，“你想说什么？”

“请神离开离天宫，跟怀刃一起去空寂之山，阻止破坏神复活！”剑士终于开口了，“怀刃不敢奢望神庇佑遗民，但求神至少兼爱天下人，让我们和冰国公平地逐鹿云荒！”

“怀刃，你很会说话。”创世神微笑着，却是不置可否。

“神？”不明白那双漆黑眸子背后的想法，怀刃握剑低语。

“‘冰国人如今比破坏神还苛酷’——说得很对。”沉默片刻，女童的手轻轻敲着棋盘，将那个“王”拿起，仔细端详，“哈，你们人类是不是都以为封印了我哥哥就万事大吉？从此可以安然享受无止境的繁华——只要我不停地造出万物以养人？”

将那枚虚幻的棋子拿在手里，右手只是微微一动，便变成了一把滴血的剑！

“错了！天地有自己的生长和毁灭的微妙平衡——绝对的繁华只会带来更多的破坏和杀戮，”流血的长剑悬浮在神的右手指尖，孩童纯黑的眼睛里有冰雪般的表情，那种凌驾万物之上的语气，陪伴多年的怀刃还是第一次听到，“七国当年联手封印了我哥哥，便以为可以安享富贵——没想到最后，冰国人却自己成了破坏神。你们人类一手造成的后果，不能怪谁。”

“可是当年破坏神不是也禁锢了你？所以七国才联手和他作战！”玄锋冲口叫了起来，不服气，“后来御风皇帝不也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封印了破坏神？——你别推得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玄锋！”怀刃低斥同门，却听到神轻轻笑了起来：“更伶牙俐齿嘛——剑圣门下，怎么个个都像是辩士？”

顿了顿，不等怀刃开口，创世神手指一捻，剑和棋一起消失。

“哥哥野心膨胀，禁锢我，妄图毁灭天地间的一切——那是不对。天地的平衡是不能被打破的，无论神还是魔。”女童冷然回答，漆黑瞳孔忽然发出幽冷的光，右手在空中划过，空白的庭院刹那恢复了生机，“所以，我接受了当时御风的请求，帮助他打败了我哥哥——但我只是想恢复平衡。然而七国生怕我哥哥再度破坏云荒，居然擅自在空寂之山上设立了结界，封印了我哥哥！”

“怎么可能？”怀刃不可思议地喃喃脱口道，“御风皇帝居然敢违背神的意愿？”

“人和神之间，并非不可逾越。”神微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金甲佩剑的怀刃，“那时候我和哥哥剧战后陷入了衰竭——而御风……御风啊，我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多到超越了一个‘人’所该拥有的。”

说到这里，女童苍白的脸上有奇异的笑，低声：“怀刃，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御风呢？”

剑士浑身一震，然而不等他开口回答，神淡淡说了下去：“封印破坏神，动用了全天下的力量，当时衰弱的我暂时无力打开集天下人之力而成的封印，只有借助御风的力量。而御风雄才伟略，依仗我赐予他的力量将云荒统一。其实，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想起冰国统一天下后遗民的遭遇，玄锋剑眉一轩，怒意不可抑制。

“你先不要急着反驳——”神冷冷，反问刺客，“我问你，御风皇帝在位的时候，可曾有半点亏待六国百姓？”

刚要开口的玄锋被那么一反问，刹那哑口无言。

虽然痛恨冰国人，然而无论如何，从古老相传的说法中，那个云荒第一位的帝王对天下一视同仁，的确不曾有半点亏待六国遗民。在开国皇帝在位的几十年里，云荒大地出现了空前的繁荣，不仅是冰国人，就是六国遗民都生活得丰衣足食。

“可御风皇帝死后，那个该死的元老院建立起来，我们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玄锋顿了顿，还是不平地叫了起来，“两百多年了！多少次的镇压和屠杀？难道创世神你就没看到那些血吗？你被供养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地方，是不是都听不见那些哭声了？”

“我说过，‘生’和‘灭’的力量在天地间总是要保持均衡。我哥哥被封印，那么必然有另一种力量来完成‘毁灭’。”那样激奋的责问没有让神有丝毫动容，女童冷然平静地陈述，无情冷酷，“当年，你们七国人贪图荣华安逸，不顾我的警告将哥哥封印——这就是后果。”

“神，您要惩罚世人吗？”那样冷漠的语气，让怀刃忍不住震了一下，忽然豁出来什么都不顾，一口气将心里长久的怀疑说了出来，“但是那么多年来……您也未必快乐吧？您日夜不停地创造，以弥补冰国造成的越来越大的灾害。您耗费着太多的力量，所以外表一直维持在如今女童的形貌上——看着如今的云荒，您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剑士的进言令女童漆黑的眼睛里蓦然有一丝冷光，创世神眉尖一挑，忽然冷笑：“真是大胆啊……居然敢窥测神的心意？怀刃，这些年来，是不是教给你的太多了？”

怀刃不敢回答，却只是低下头：“请神改变这个云荒！”

创世神没有回答，空白宽敞得近乎可怕的离天宫内，绝对的安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力。不知道为何，九重门外一直安静，居然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带着侍卫到来。侍卫的血还在空气中弥漫，破碎的墙和门堆了一地。

“没有我，你就不能扭转这个乾坤了吗？”忽然间，女童细细的声音响起来了，一手按在剑士的肩膀上，将另一只右手覆上他的额头，“五十年来，我教会了你那么多——几乎比我当年教给御风的都多……他能做到的，你不会做不到。”

“神？”怀刃震惊地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幽黑的瞳子，“您让我……让我……”

“人世有自己的流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七国的事情，要由你们去解决。”苍白的小手覆盖在剑士高高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六芒星烙印，神的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是时候了……怀刃，我留了你那么久，能给予你的都已经给予你——你的力量，已经是‘人’的极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莫要像御风一样，逆了我的心意。”

“神，你是要怀刃当皇帝吗？！”玄锋看得发呆，此刻猛然明白过来，心直口快地喊了起来，眼神欢跃，“你给他额头印上了那个印记——和御风皇帝额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你是说怀刃的力量，足够当上云荒的皇帝是不是？”

创世神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收起了右手：“不，我只是把他的力量还给他。”

“前辈！我们快去空寂之山！”玄锋欢喜地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快去和大家说这个好消息！神说幽国人要成为新的帝王！这个云荒，就算六长老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被同门拉起，然而金甲剑士却忽然转身，担忧：“神，去了空寂之山，您希望我怎么做呢？要我打开封印，把破坏神释放出来吗？但以您现在的力量，能不能和破坏神抗衡？”

“哥哥被封印了三百年，应该已经极度衰弱……”女童脸上忽然有看不懂的伤感，“我想，随着力量的衰竭，他可能萎缩到连‘形体’都无法维持了吧？我不会怕他。”

“我明白了。”怀刃长长舒了口气，握剑转身，最后行了一礼，“一切如神所愿。”

“去吧。”小手轻轻伸出来，指向重重宫门外依稀可见的天空，“六长老已经全赶到空寂之山了——你若去得迟了，恐怕六国的精英早已全灭。”

“什么？！”玄锋和怀刃同时脱口道——刹那间，两人都明白了今日九重门的守卫为何如此单薄，而为何那么久了也不见六长老出现！

黑衣刺客更是震惊：“六长老早去了空寂之山？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

“他们怎么不会知道？”创世神微笑起来，眼睛看不见底，“六长老虽然没有我这样的洞察力——但人世有自己的规则。遗民里面，不会没有叛徒，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和怀刃。”

“可是……既然元老院得知了这个计划，为什么玄锋还能闯到这里？”在乍闻噩耗的刹那，怀刃却比玄锋清醒——或许，只是多年的疏离，让他对于族人和遗民有了些旁观的从容，“离天宫，不应该也有相应的防备吗？”

“当然有。”创世神微笑起来，手指轻轻点出，指向少年刺客，“不过，如若我要保护某个人，长老们就算布置了再多的守卫也是不堪一击。”

“神！”陡然明白玄锋是如何直闯九重门的，怀刃脱口低呼，“是您故意让玄锋杀到座前的吗？为什么？”

“我一直在等待。”黑色的瞳子里神光离合，却看不到底，“时间或许到了。”

“前辈，我们快走！”那样的话让玄锋心如坠冰窟，他一拉怀刃，反身便走。

怀刃和同门向着门外奔去，几步就冲到了白玉门外——然而刹那他感觉额头如同裂开般疼痛，仿佛有什么屏障瞬间被融化了，脑里有奇异的声音和图像翻涌而出。他隐约听到一个人在说话，感觉到那个人的喜怒哀乐，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那是什么？那都是什么？！

“前辈？你怎么了？”玄锋惊讶地抬起头看他，忽然间惊呼，“你额头上！那个印记、那个印记在发光！你没事吧？”

“神！”然而怀刃没有理睬同门的惊呼，只是在门口立定，蓦然转身定定地看着玉座上那个黑瞳的女童，神色刹那万变，“神？我……”

“呵……”创世神脸上同时掠过奇异的微笑，“想起什么了？”

“神！”金色的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在玄锋尚未反应过来的刹那，怀刃已经扑到了玉座前，抱起了那个女童，神色恍惚之间已经没有顾上使用敬称，“我带你走！不要留在这个离天宫里……跟我离开吧！”

“你知道我无法离开这里。”玄锋目瞪口呆，然而创世神没有半丝惊讶，只是平静地回答，“你也知道是什么让我无法离开。”

“宽恕我……宽恕我！”怀刃忽然间捧住了头，跪倒在神面前，手指缝里透出额心烙印的光——那个瞬间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汹涌而来的记忆让他几近失声，只是崩溃般地跪下，反复喃喃：“神，宽恕我。”

“我宽恕你。”女童微笑起来了，垂下手按在剑士的肩上，“我早就宽恕了你——只是你自己无法宽恕自己吧，御风？——所以几生几世了，还要回到这里来。”

御风。那样轻柔的称呼如同梦幻般吐出，在那只幻化万物的手按在他肩上的刹那，无数记忆的碎片随着汹涌的洪流从潜藏的心底涌出——那是多少年前尘封的回忆？若不是额上那个封印再度打开，自己一定是永远不会再想起来……

一切终于都恍然明白了。

当年血战力竭，在第九重门外倒下时，看到门内玉座上那个孩子漆黑的眼睛，自己刹那间为何竟然有那样的震惊；

而创世神——那个漠然凌驾于云荒变动之上的神袛，为何会出手干扰人世，从六长老手里救下区区一个幽国的刺客；

甚或，在这样长久的幽禁岁月里，为何自己心里从未感觉过烦躁和绝望，只是平静安然，平静中甚至感到隐秘的欣悦和满足。

一切，原来就是如此——他便是御风皇帝。是他禁锢了创世神。

而将神留在离天宫内，便是他前世不顾一切的愿望。

－渎神者－

“怎么、怎么了？”那样突然的转变，让幽国年轻的刺客大吃一惊，只看着怀刃忽然间跪倒在玉座前，用手捂住额头，语无伦次地请求宽恕，玄锋脱口惊呼，“前辈，你怎么了？”

是中了什么法术？——还是神又耍了什么花招？

然而不等玄锋动手，怀刃霍然长身而起：“神，我这就带您离开这里！”

“你无法带我离开。”然而神黑色的眼睛里有平静的光，回答，“你做不到。”

“不可能！”怀刃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冷光，厉声，“九重门的九个‘非天结界’是御风三百年前结下的——他能结下，我一定能破开！我要带您走……您已经被幽禁了三百年！”

那样幽禁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因为失去了作为破坏神的哥哥，右手的力量无法和左手达成浑然天成的平衡。在竭力弥补冰国暴政对这天地的损害时，神同时每日都在为体内力量的失衡而痛苦，最后不得不借助于他剑上杀戮的力量，劈开她的躯体，借着损伤来恢复失控的平衡。

那样每日死去一次的痛苦，他已经看了五十年。

因为当年一时的狂妄和贪心，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将创世神禁锢——然而，多么可笑……出于那样的初衷而强行冒犯天意，到最后，却是要亲手一次次地去杀戮神！

“你的确比御风强……”神的眼睛是幽黑的，话语却是平静的，“但是这九重结界存在了三百年，其间不断被元老院用各种术法加固——三百年后，这九个结界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你当年布下它时的想象。”

“怎么可能？”怀刃脱口惊呼，猛然奔回那扇空荡荡的白玉大门前，手中光剑闪出了耀眼的金光，一剑就击在虚空里——在玄锋莫名睁大眼睛的刹那，凭空起了一声刺耳的交击声。那个空无一物的半空忽然凝聚出了密密的罗网，万字形的花纹连绵不绝，宛如看不到头的锦障，将那把力量无边的金色长剑裹住。

黑衣少年看着半空中那道诡异的透明罗网，脱口惊呼。

那便是困住神的结界——虽然对于凡人毫无作用。

“御风终究是个凡人，只在这离天宫里留了五十年……驾崩之后，权杖落到了元老院手里。”看怀刃用尽了所有方法试图破除那道百年前的结界，神的语气却是平缓漠然，“为了长久地拥有神袛，六长老加固了这些结界，试图阻断我对于云荒外界的感知，而专心创造万物，以供他们享乐。”

“神……您还宽恕我？”怀刃的剑颓然从虚空中劈落，筋疲力尽，忽然苦笑起来，“因为我的缘故，这几百年来，您竟然被这些魍魉鼠辈控制！”

“人都会有罪——那是不可避免的。”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静静开口，“人心有各种欲望：权势、地位、金钱、虚荣、独占、操纵……御风终究是个人，而我却给予了他太多的力量——那是我的错误。”

“不，那是我的罪……”看着孩童面貌的创世神，怀刃忽然避开了眼睛，喃喃，“我的罪。”

不知道再度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剑士陡然低下头去，用手捂住了额头上那个金色的六芒星印记，语音奇异地颤抖，似痛苦，又似绝望。

“如果是你的罪，那也是人世诸多罪孽中最可宽恕的罪……”女童忽然微笑起来了，抬头看着漫天的罗网，“御风错的，不过是对神怀有凡人的爱罢了，而那种爱带着独占欲——他不知道，既然万物都为我创造，我自然爱所有人。怎是他可以独占。”

“神。”怀刃无法抬头，只觉心底种种回忆激荡，犹如风暴呼啸。

那个瞬间，遥远而隐秘的回忆忽然复苏，混合在他今生的记忆中，让他不能呼吸。

那个曾孤身解救创世神的英雄少年，在和破坏神对抗的战争里赢得了天下人的拥戴，最终成为云荒的主宰——然而，拥有一切的帝君，最终奢望的却是凡人无法得到的东西。那样的初衷，是出于人心无止境的贪欲，试图永远将世界之源的力量独占？还是并肩对抗破坏神时由衷生出的，无法抗拒的爱慕？

这些都已经无法分辨……最终，几百年后他记起的，只是当时不顾一切的疯狂。

御风皇帝煽动七国百姓，借口破坏神会给大地带来毁灭，不顾创世神的反对强行封印了破坏神；他在伽蓝帝都内修建了高达九重的离天宫，每一重宫门外，都用凡人所能掌控的最高深术法设置了强大的结界——就在一统云荒、登基称帝的那一年里，御风皇帝将依然衰弱无力的创世神幽禁在了九重门里的离天宫。

——那是他以一个凡人身份，做出的不顾一切的渎神行为。

五十年来，御风皇帝深居离天宫内，侍奉神的左右，不曾离开半步——尽管远离所有人，尽管看不到神的一丝笑容、听不到一句言语，然而那时候帝王却是满足的。然而，君临天下、无所不能的御风皇帝似乎忘了自己毕竟是个凡人，死亡之翼迟早要带走他——而神，却是与天地同在。

凡人如何能窥知天意……即使人间的帝王，又怎能拥有神。

在寂无人声的离天宫内，一天天地，那个曾经英武俊朗的少年逐渐衰弱、老朽，成为枯木般的白发老人——然而玉座上的神袛依然拥有那样冷淡而莫测的冰雪容颜，静静地注视着帝王的老去，黑瞳里流露出悲悯的表情。那样的神情，让坐拥天下的伟大帝王绝望得几欲发狂——神分明有凝定时间的力量，却是听凭他衰老死亡！

在位的最后几年中，老朽的皇帝不顾一切地动用全国的力量，去寻求所谓的神人魔道、灵丹仙药，只想阻挡死亡的脚步，闹得平安繁荣的云荒人心惶惶，原本可光辉无瑕的一生也因为垂暮的举止而被冠上“昏庸”二字。

然而，即使如此，人力怎可抗天？

离世的刹那，他不甘地睁着眼睛，看到身侧那双黑色瞳子里露出深远的悲悯和哀怜。然而，神的眼里却并没有他毕生渴望看到的东西——是的，神是爱他的，但神的爱是如此无情而博大，在神的眼里，这个用毕生精力陪伴她的帝王和一只即将在霜降时死去的蝼蚁也并无区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五十年啊……那么长的一生里，他再也不曾爱上任何人，把毕生的爱和时间都奉献在她的足下，她却一直如此的无动于衷？

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苍白的小手覆盖上了他额头那个六芒星的印记——那还是他解救出神的时候，神赐予他的力量的标记。低缓吐出的吟唱，祈祷着灵魂的彼岸转生——回想起来，在离天宫内那么长久的朝夕相伴里，居然还是第一次听到神开口说话。

“宽……宽恕我。”心境陡然一片清明，他低语，一生执迷的心魔终于刹那勘破。

“我宽恕你。”耳边忽然听到神回答，那个苍白的女童俯下身来，静静地拥抱衰老的帝王。肉体死亡、灵魂腾空而起的瞬间，一统云荒的帝君眼角流下血一样的泪——那是他一生戎马征战中从未有过的泪水。

神可以宽恕，因为她拥有人所没有的东西：时间和永恒；

而他，即使想要赎罪，却已没有多余的生命。

三百年过去，他终于重新回到这里，跪倒在玉座前吻那只幻化万物的手，请求神的宽恕——宽恕由于他当年的狂妄和无知，给神袛和整个云荒带来的苦难。

“怀刃，”神的手冰冷如玉，小小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他知道那便是神之右手力量的象征。那只手抬起来，指给他看九重门外的天空，“去到那里，把一切错乱的、颠倒的都恢复于原处——让这个云荒，回到最初平稳繁荣的样子。”

“谨遵神的旨意。”金甲剑士轻声低语。

那个瞬间，心中惊涛骇浪翻涌而过，最终沉寂。

随后怀刃长身站起，拉着尚自发怔的同门，握剑一直后退到白玉宫门外。低声念动咒语，就在眨眼之间，被玄锋劈碎的白玉高门一块块从地上反跳回来，在虚空中拼凑、凝定，转瞬组成了完好的宫门。

“神，请等待。”用咒术将离天宫封闭，怀刃低语，“我将带着您所希望的一切归来。”

玄锋目瞪口呆地看着同门前辈——一直目中无人的黑衣少年，第一次觉得云荒上存在着高出自己甚多的力量。等那道破碎的门恢复原型，不可思议地，他伸手碰了碰大门——玉石的质感冰冷而坚硬。

“怎么……怎么做到的？”玄锋转过头，结结巴巴，“前辈，你不是剑圣门下吗？”

怀刃从第九重门前转过身，看到身侧年轻人同样金色的眼睛，忽然眼里有掩不住的苦涩笑意：“我当然会术法，很久以前我就会了……你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是的，他是遗民们众口相传的幽国英雄，却也是冰国开国的御风皇帝。

多么可笑的事情……多年以后，他必须回到这个起点，将自己前世犯下的所有错误一一纠正。那是神三百年前就预料到了的结局——就如五十年来下的有输无赢的棋，每一步，都无法逃出神的预计。

不想再被满怀疑问的少年追究，怀刃握剑大步走向重重深门。在走出最后一道门时，外面的阳光穿过高高的宫门，照射到了怀刃的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急挡——那样轻柔的光线，却刹那间让剑士泪流满面。

“怎么了？”跟得正急的玄锋收不住脚，几乎撞到了怀刃身上，诧异。

少年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五十年没有见过阳光的男子的心情——怀刃用手挡住眼睛，让光线一分分透过指缝：新的世界展现在握剑而出的剑士面前。然而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却是他一手造成。如今，他就要回来将它带入新一轮的急流。

“前辈，你在看什么？”适应了光线，怀刃却久久地伫立，直到玄锋沉不住气。

怀刃放下了手，金色的眸子里闪着光，回身看着九重门内庭院里伫立的雕像——那雕像是如此之巨大，在九重门外回头看去，依然在最中心的地方俯瞰四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神像——一对面容相似的神背向坐在蟠龙围绕的玉台上，外貌都是最盛年的男女：那便是传说中从开辟天地的天神体内分裂出的孪生兄妹：创世神和破坏神。女身神态安详，垂目举手，平举的右手心里有一处六芒星的印痕，其中悄然绽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象征着握有创世之源；男身扬眉怒目，左手持辟天长剑，拔剑出鞘，凌空欲劈，剑身上鲜血滴滴坠落，暗喻毁灭的力量。蟠龙缠绕在莲台上，吞吐着青色的宝珠。

那便是云荒亘古以来流传的故事——神之右手，魔之左手。海皇。浮于海上的云荒，四围都是龙神的领土，而大陆上，孪生的兄妹司掌着创造和毁灭的两种力量，平衡着天地，繁衍着万物，让这片土地上枯荣代代流转不息。

作为云荒最高贵和神秘的所在，离天宫内的神像也是巨大而奢华的，几乎倾尽了天地间的珍宝来修饰——创世神黑瞳用最珍贵的黑曜石镶嵌，据说是从碧落海最深处六万四千尺的深渊中打捞上来，琢磨而成。无论子民们从哪个角度仰望，都觉得神袛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深远得看不到底。

怀刃站在巨大的神像下静静凝望那美丽庄严的面容，一时间居然无法移开脚步。

那一瞬间，因为封印破解而复苏的前世记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同样复苏了过来——多少年前，御风皇帝也曾站在这里仰望着神袛吧？日月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又从空寂之山落下，那个孤独的帝王一直站在这里凝望着高高在上的神像，从英年风发直至垂垂老矣。

那个瞬间，陡然有什么深切的刺痛一直钻到了心底，剑士几乎要跪倒在天地之间——俯瞰的狂妄，仰望的景慕，偏激的执迷，狂热的爱恋，以及最后那样深沉的绝望……前世今生的记忆如同洪水汹涌而来，几乎将他击溃。

“前辈？”玄锋一直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小心翼翼。

金甲的剑士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声叹息，转过身去：“走吧。”

“嗯。”黑衣少年跟在他身后，又看看神像，忽然道，“真奇怪——神居然不是这样的美丽女子？我刚看到那个孩子的模样，真的吓了一跳呢。”

怀刃再度停住脚步，回望那座神像——迎上他的，依然是纯黑的看不到底的目光。然而那样的面容却是绝伦的，有着天地间最美的一切的光辉——如果，神恢复到力量最强盛的时候，形貌便是如此吗？然而孪生兄妹彼此消长，创世神如若力量增强，破坏神如何还能维持这样英俊青年的外表？

——那是可能并存的吗？

“当然可以。”忽然间，某个声音轻轻回答，居然是从神像嘴里吐出。

那个巨大的玉石雕像目光流转，看着怀刃，白玉雕刻的面容上忽然有了微笑。

“怀刃，你知道这个天地是平衡的——然而，最繁华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呢？”创世神的力量透过九重门，通过雕像之口回答着即将远行的剑士：“不，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我的强大而哥哥就必须衰微——那将是一个稳定而旺盛的均衡。更迅速地创造，更迅速地消亡，天地间一切始终维持在极大丰富，却不过剩的层面上。到了那个时候，我和哥哥的力量便能同时达到最强的平衡。”

“神。”怀刃有些迷惘地看向神袛，“我不明白。”

“人终究不能明白神。”黑曜石雕刻的眼睛微微垂落，注视着金甲剑士，神像唇角绽出一个微笑，“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平天下，养百姓，致太平，戒奢靡——这些，等你坐到了王座上再说吧。”

雕像的手缓缓抬起，指向西方尽头，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熠熠生辉：“快去吧。我哥哥在等你，你的族人在等你——你的敌人也在等你。”

“是。”最后对着神袛行了一礼，怀刃头也不回地握剑而出。

－冰封祭坛－

怀刃握剑离去，九重门后的深宫里，又恢复到了一贯的宁静。

在空白一片的庭院里，女童一个人坐在玉座上，静静面对着那一盘残局。上面，一个个虚幻的棋子犹如水晶般闪烁，可对弈的人却已经不在。

“怀刃。”小手拈起那枚“王”，漆黑的瞳子注视了片刻，忽然间有轻微的叹息从神嘴里吐出。叫出那个名字的刹那，想起的却是数百年前那个帝王——人都说天意难测。然而对神来说，人的心，却同样也是难以把握。

就如那时候她根本没有料到，御风作为一个凡人，居然敢做出这样渎神的疯狂举动。而三百年后临别那一刻，通过玉像的眼睛注视远行的剑士，那个瞬间她在这个幽国人眼里捕捉到了和百年前同样的情绪。如今，怀刃一去千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呢？

神在瞬间移动到了神像侧面，悬浮在空中，静静注视冰国人三百年前雕琢的这座神像。

那样美丽的面容……几乎极尽人世所能想象，将所有丽色赋予了这个女神。这就是人想象中神袛的模样？创世神漆黑的瞳子里，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转过眼睛，看着另一面的孪生兄弟：同样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间弥漫的杀气，容貌是极其相似的，只是不同于妹妹纯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对眼睛，却是金色的。

宛如幽国人所拥有的金色眸子。

怀刃，甚至那个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着这样的眼睛。

“哥哥。”神在虚空中伸出手来，轻轻触摸孪生兄弟冰冷的面颊，低低呼唤——宇宙洪荒以来，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存，从未片刻分离。然而这三百年，被分开禁锢在两处，不知道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么样子——或许，真的萎缩到连“实体”都无法维持了吧？

怀刃……怀刃会不会如御风一样，趁机进一步伤害破坏神？或许他会守住对自己的诺言，然而那些遗民和冰国人，那些视哥哥为灾祸之源的凡人，会不会一时短见，再度犯下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错误？

人心是那样难以猜测。

“嚓”。轻轻一声响，掌心那枚虚幻的“王”，在神的手心片片碎裂，消失无踪。

西方尽头，空寂之山的皑皑积雪中，有鲜血如梅花绽放，泼洒得四处都是。

靴子踩踏在结了冰的血上。怀刃低头看了看雪上到处散落的残碎尸体，蹙眉。

那些尸体，一大半是各色服饰的遗民青年，间或有盔甲鲜明的冰国战士和锦衣玉袍的术士。他脚下踩住的，就是一袭饰有旋风图案的黑袍断袖，里面苍老的手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似乎是被极其凌厉的剑法一切而下，断口处居然平滑如玉。

怀刃眼睛瞬间凝聚——那样的服饰，标明了这只断手的主人的身份。

那是六长老之一的“风”——而连着半边身子切下这只手的剑法，无疑出自于剑圣门下。

“师姐！师姐！”身后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去，大叫着扑向雪地上一袭破碎白衣，不顾一切地将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抱起。然而那个身子轻得反常，玄锋微微一用力便“噗”地将同门从雪中抱起——竟只有半截身体。

女子美丽的腰身被奇异的力量截断，那个巨大伤口竟是诡异的烧伤。

在冰天雪地的空寂之山上，居然有烈焰凭空燃起，将剑圣门下的女子生生焚化！——那是六长老之一的“火”？

一路从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赶到空寂之山，可显然这里的惨烈恶战已经告一段落：剑圣门下的另一位掌门女弟子已经死去，六长老想来也无法全身而退——只不过，看起来冰国早有准备，六国遗民只怕无法实现这次的计划了……在看着玄锋崩溃般地抱着那个只剩一半躯体的女子呼号时，怀刃的脑子里却是冷醒地跳出了这样的判断。

在站到这个杀场里时，他惊讶于自己居然可以这样置身事外地旁观。

或许，那只是因为他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复苏，另一个自己同时复活了——对怀刃而言，这是一场对于自己族人的血腥镇压和屠杀；然而对于御风皇帝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图挑战他的帝国的动乱罢了。

他站在雪地上，听着远处依稀可闻的刀兵和吟唱声，却是冷冷不动声色。那一刹那，仿佛他真正的灵魂跃出了这个躯壳，在更高的地方俯视着躯体里的两个“自己”。

前世今生宛如梦幻。帝王英雄，更不过一场空中之空、梦中之梦。

而如今的他，将为何而拔剑？他的剑，又如何能刺破那一场虚空？

雪地上，血流如注。站在这个修罗场里，前来助战的幽国剑士，却长久地提剑沉吟。直至看到那个黑衣的少年猛然放下女子的尸体，拔剑冲向远处犹自混战的人群——年轻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杀气和悲痛，陡然间将怀刃散漫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跟了上去，进入战场。

祭坛不远处，结下了一个六芒星的阵。冰国六长老只剩下了四位，然而集结的上百遗民也只剩下寥寥。六芒星上两个位置已经空了，剩下的四位长老守着四角，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黑袍飞扬，不间断的咒语从苍老的唇间吐出，伴随着凌厉变幻的手势——金、木、火、土，六合之间的四种力量被他们熟练地操纵着，杀戮向犹自困战的遗民。

这段通往祭坛的血路已经延续了几百丈，然而眼看封印破坏神的祭坛就在咫尺开外，那些遗民却已经没有余力，只是被四位长老和冰国战士的攻势逼得不停往中间退，已经开始无法招架那些攻击。可黑衣少年玄锋一加入，猛然让那些垂死挣扎的遗民振作了精神。

“住手！”在双方再度开始新一轮的激战时，忽然间金色的光芒风暴般卷起，在冰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刚要接触的两股力量同时反向弹了开去，重重击在各自的护壁上，让冰国长老和六国遗民都踉跄着倒退回去。

“前辈！”玄锋扭过头，看到了出手的正是怀刃，不由得眼睛一亮，转头热切地对着残留的同族大喊起来，“你们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怀刃！五十年前孤身前往离天宫的英雄怀刃！他回来了！回来和我们一起杀了那些冰国人！”

“怀刃？”看到金甲剑士如同神人般破冰而至，遗民喃喃念着这个被缅怀了数十年的名字，几乎不敢相信地震惊低语，“怀刃还活着？”

“真的是怀刃！”忽然间，有个苍老的声音喊了起来，“是怀刃！”

遗民中有个鹤发童颜的老妇人惊呼着冲出了人群，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喜悦，已经顾不上四周依然还有冰国的人——白发萧萧的老妇人一直冲到了怀刃面前三尺，又迟疑着顿住了脚步，凝望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师……师兄？”

“梅迩。”看着面前苍老的脸，怀刃深沉地叹息——五十年了，当年还不过十六七岁的师妹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垂垂老态。绸缎般的肌肤起褶了，红润的嘴唇枯萎了，金色的眸子也开始混沌——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和无情，带走一切美丽脆弱的事物。这张饱经风霜的老妇的脸，已经无法让他回忆起半点当年小师妹的美丽和娇憨。

那个瞬间，他心底想起的是神袛的双瞳——纯黑，深湛，如同不变的夜空，无论在何时何方仰头观望，都是那般恒久的美丽。

他终于明白御风为何不惜一切都要留住神袛——在拥有一切之后，最可怕的，便是要独对那无边无际的空茫。那个皇帝以为留住神袛，便可以抓住永恒。然而可惜他错了。

惊讶于面前这张时光停滞的脸，女剑圣诧异地喃喃：“师兄，你……你……怎么还是……”

“是神！是神替前辈凝固了时间！”在一片震惊中，只有玄锋兴奋的声音不停地响起，解释着，“创世神站在我们这一边！神赐予了英雄无比的力量，让他回到我们中间，说，冰国当亡，怀刃将成为新的皇帝！”

“将成为新的皇帝……”那样的话是比雪暴更惊心动魄的，风一般在遗民中传播，每个人眼睛里都发出了振奋的光，看向那个踏雪而来的金甲剑士。

“怀刃！”四长老显然也认出了这个本该在离天宫内侍奉神左右的剑士，同样一眼看出了他如今身上具有的力量，惊慌地面面相觑——怀刃如果能够离开离天宫，那唯一的可能，便是神允许了他离开。神，那个被他们冰国供奉了三百年的神，改变了心意！

“所有人，都给我退开。”怀刃目光慢慢从在场各国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十丈开外那个冰封的祭坛上——那里，六芒星祭坛的中心点上，三百年前御风皇帝亲手结下的那个封印，赫然发出淡淡的金光。

“前辈，快去释放破坏神吧！”玄锋带着遗民拦住了冰国长老，大声喊，眼里放出热切的光，“这里交给我们好了！”

“怀刃，你疯了？住手！”火长老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阻止这个陪伴神的剑士，“你要毁掉这个云荒吗？”

然而，在一片刺耳的刀兵声中，金甲剑士走上了祭坛，将手轻轻按在六芒星中心的金色刻痕上。那里，三百年前留下的手印依然存在——那是集中了天下人力量，设下结界封印破坏神的御风皇帝的手印。

怀刃轻轻将手按在那个手印上，分毫不差。想来，创世神等待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他在轮回之后重新回到离天宫寻找神袛，好借助他的手，将孪生兄弟释放吧。

在这个天地之间，唯一和神对等的、令神挂念的，便只有那个孪生的破坏神。

“神，一切将如您所愿。”剑士垂目低语，霍然发力。那个能禁锢破坏神的封印轻易地在他手下震碎，金色的光陡然扩散开来，笼罩了空寂雪山——那个瞬间，地宫封住的大门陡然开裂，露出一道黑暗的缝隙。

怀刃金色的眸子里有激烈交错的表情，看向那一道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破坏神，就被禁锢在这个地宫里，长达三百年？

如今，不知道这个只手可以毁灭一切的神魔，成了什么样子。

他回顾身后纷乱的战局——无论冰国人还是遗民，看到他震裂了那道坚不可摧的封印，个个一时间呆若木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微弱的笑意，剑士忽然开口了：“其实，破坏神不在这里面……真正的魔之左手，就在杀戮的人群当中，就在你们的心里。”

包括玄锋在内所有人陡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我结下这个封印时，本来希望的是七国之间不再有纷争。”怀刃嘴里，慢慢吐出御风皇帝的话，微微叹息，忽然加重了手底的力量，“可是，你们自己造出了新的破坏神！——我做的一切都错了。”

喀喇一声，地宫封印完全破碎，怀刃只手打开了地宫之门。

“师兄！”毕竟是同门，陡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梅迩脱口惊呼，“不要！”

“前辈！”玄锋也惊呆了，大呼。

“怀刃？”四长老停下了手，不约而同回顾。

“如今，我让一切回到原状。”低低的话语从剑士嘴边吐出，喀喇一声巨响，地宫门完全打开，金甲剑士手上加力，耸身跃入门后那片无穷无尽的暗黑。门轰然合起。

－暗黑破坏神－

怀刃握剑离去，九重门后的深宫里，又恢复到了一贯的宁静。

一枚枚虚幻的棋子从棋盘上生长起来，连片成势，相互交缠着攻击不休。然而这样自己和自己下的棋，无论成败，都索然无味。

小小的手指叩在棋盘边上，却有些落寞的意味。纯黑的眼眸抬起，看着一边水晶更漏里凝固的白沙——自从怀刃踏出离天宫，已经整整三个月过去了。

这中间没有冰国人再度进入离天宫——或许是怀刃离开时设下了结界，让那些冰国贵族无法进入这里。而六长老，则去了空寂之山镇压遗民起义，所以才导致无人可以进入九重门后的深宫，来侍奉她左右。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她居然无法得知任何关于怀刃的消息。她试过种种方法：冥想，推算，可一切都显示着虚无——甚至动用了水镜，居然还是看不到他的踪迹。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云荒的天地之间，居然还有神无法得知的事？

长久沉吟着，神纯黑色的眼睛里陡然有空茫的感觉——这个云荒……这个她曾一手造出的云荒，上面所有的人和事，已经越来越不由她掌控了。神袛的力量终究有限，何况恒久的时光中，这个天地之间损有余而补不足，她已经越来越感到疲惫。

一念动，神瞬间就出现在玉石雕像边上，仰起脸，注视玉石雕刻的孪生兄弟的脸——忽然间，神的脸色变了！

开天辟地以来，这样震惊的神情还是第一次出现在神袛的脸上。

“哥哥？哥哥？！”不可思议地轻触着玉像冰冷的脸，黑色的瞳子里交织着震惊和战栗的光——然而那个巨大的雕像依旧没有表情，双眸璀璨夺目，和女童的黑瞳对视。

“怎么、怎么会这样？！”神袛捧着雕像的脸，震惊地低语，右手微微颤抖。

三百年前，御风带给她的已经是罕见的意外——而三百年后，怀刃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低语中，离天宫最后一道门轰然洞开。忽然有异常强大的力量如风暴席卷而来，将九道宫门瞬间一起粉碎——只是一刹那，九道非天结界居然一齐破碎！

外面刺入的阳光让神袛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已经多少年没有接触到日月的辉光了？出了什么事情？这几个月内，外面必然风起云涌，然而，难道这么快冰国国内也发生了变动？连帝都也不安稳了？有谁……有谁居然能举手之间破去了这存在了三百年的结界？！

“吾皇万岁！”

门轰然洞开，阳光将一个身影投在地面上，长长地直指九重门内——而那个伫立在高大穹门底下身影两侧的，是无数匍匐在地的官员、将军和神官，密密麻麻跪在御道两侧，一直延伸到九重门的最外面。

那个唯一站立的身影转过了头，静静凝视着离天宫第一道宫门内矗立的巨大神像。

金色的夕阳映在他金色的眼眸里，焕发出刀剑上特有的光感——然而璀璨眼眸的深处，却是隐隐有着看不到底的黑暗颜色。

“怀刃。”看到来人转头的刹那，神低低脱口道，难掩震惊。

虽然已经换上了高冠玉带，一身人间帝王的装束，然而帝袍下依然是那件金甲，甚至手上握着的不是权杖和玉玺，而是那把淡金色的光剑——握剑打开离天宫第九重门的，居然是已经成为人间帝王的怀刃。

那样快的速度……以及那样巨大的杀戮力量！

“我不只是怀刃。”没有理睬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臣民，随手封闭了大门，新帝王抬头仰望着虚浮空中的创世神，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神，你错了。”

神，你错了——这样一句话，居然从一个凡人嘴里吐出？

创世神霍然回头，注视着这个归来的男子。

“你把我哥哥给杀了？”手心里依旧捧着雕像冰冷的脸，神袛漆黑的眼睛却是看不到底，声音也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你去空寂之山破开封印，趁机把我哥哥杀了？”

“神，你又错了。”新帝王微笑起来，然而这一次他口唇没有翕动——巨大的玉像陡然开启了冰冷的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传达，“我并没有杀破坏神。”

在看到掌心雕像开口说话的刹那，神袛再度震惊地脱口，飘出了三尺，凝视。

不错……已经悄然变了。在她刚出门抬头看时，就注意到孪生兄弟的雕像发生了奇异的改变：原来那张脸不知何时慢慢变幻，换成了另一张新的、熟悉的脸——那是怀刃的面容。

怀刃的面容，居然奇异地出现在了破坏神雕像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离天宫内这神圣的玉像如同活了一般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我并没有杀破坏神，”雕像缓缓开合着唇，微笑着，吐出一句话，“我就是破坏神。”

巨大的石像忽然动了起来，玉石的手臂举起，缓缓抱住了虚空中的创世神。金色宝石镶嵌的眸中，流动着光芒，注视怀中黑瞳的女童：“我就是你哥哥。”

“怀刃！”神陡然明白过来，看向地上那个高冠博带的新帝王，脱口道，“是你！是你把——”

然而，即使神，也有不知道如何表述的时候，女童怔怔看着那个石像嘴里吐出怀刃的声音、看着巨大的双臂抱着她，黑色的双瞳因为震惊而雪亮。

“我的确是怀刃，是御风，”悄然改变了面容的魔之左手慢慢说着，巨大的手掌平举着，将女童捧在手心，收回脸颊边，金色的眼眸是温和没有杀气的，“但我同时也是魔之左手，是破坏神——是你唯一的孪生兄弟。”

冰冷的唇轻轻触着女童黑色的长发，吐出静默的声音。

“怀刃？”终于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神袛猛然出手，狠狠扇了帝王一个耳光，“你……你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嚓”，小手上的力量看似微不足道，然而巨大石像的脸颊陡然间爆裂开来，粉尘簌簌。

漫天的玉屑中，新帝王脸上留下了一个掌印，然而有奇异的力量蔓延着，让那个痕迹迅速地变淡消失，没有丝毫痕迹。

怀刃轻轻摸了摸脸，金色的眸子里有奇异的笑意：“神，你再也无法奈何我。”

“神，这是命中注定：在三百年后，我依然如此深爱你。”帝王俯下身去抱起那个孩子，喃喃：“但是我比三百年前的御风长进了很多吧……我不会去再度囚禁破坏神，或者释放他——我要自己成为破坏神。我要与你同在。”

“怀刃。”神漆黑的眼睛里有不可思议的光，凝视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是的，你说对了——三百年后，你哥哥已经失去了 ‘形体’，”新帝王眼睛里有深而冷的光，和女童漆黑的眸子对视，隐隐有笑意，“所以，我打开封印，跃入地宫，给了他新的躯体——或者说，我将他同化在我体内，从此与我同在。”

“怀刃……”神喃喃脱口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样熟悉的眼睛——混合着哥哥、御风、怀刃的一切特征，穿越了所有时空。

“真是疯了啊……比御风还要疯。”神袛的手触摸到那双熟悉的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你……将哥哥融在了体内？这不可能……这完全超越了一个‘人’的限度！”

“是。凡人无法和神同在——御风已经试过了，”怀刃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光，忽然低下头轻吻那只幻化万物的手，“我要成为破坏神——我只有成为破坏神。我想与你同在，一起守望着天地的尽头。我想知道什么是永恒。”

神袛忽然长久地静默。凡人生生不息，神袛明明灭灭——而神又是什么？永恒又是什么？御风，或者怀刃，我也不能告诉你这六合间的奥义啊。

女童忽然苦笑起来，用小手轻抚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是多么令人战栗的眼睛——一个人的躯体里，有着魔的特质；或者说，一个毁灭一切的魔，却有着人的灵魂！那样激烈对比的美是惊心动魄的，甚至超越了作为创世神的她所能创造的一切，令她目眩神迷。

原来，人心幻化出的极致瑰丽，竟能一至与此。

“将破坏神拥上帝位——多么可笑的事情。”创世神黑瞳中交织着复杂的光，缓缓冷笑起来，转头看着密闭的宫门，“那些我所创造出的子民，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将魔之左手拥立为云荒帝君，不啻将人世交由毁灭的力量来控制！她的孪生兄弟唯一的力量来源，便是毁灭和杀戮——那是魔的本性，无可改变。即使同时兼具了御风和怀刃的力量，以人性的善与真来控制杀戮欲望的抬头，又能压制破坏神的本性多久？

“放心，在还能控制住那种毁灭欲望之前，我会尽力让云荒平安——也让你慢慢恢复力量。”新帝王的眼睛里没有杀戮之气，抬头凝望着那座巨大的孪生神魔雕像，吐出缓慢的语句，“你说过……真正的繁荣，会同时提升两方面的力量，不是吗？”

神微微颔首，不语。

“那么，”新帝王的手轻轻抱起了女童，转身面向那巨大的雕塑，“让我们试着来达到这个平衡吧，不管那个平衡能维持多久——神，我想看到你最美那一刻的样子。”

女童黑色的瞳子静静凝视着面前的人，眼睛深不见底。

“你无法离开我，就像天和地永远无法分离。让我们一起来守望这个云荒，直到沧海桑田。”帝王金色的眸子丝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静默地回答——那一瞬间的沉默，不知有多少狂风巨浪般的心潮汹涌而过。

许久许久，女童终于伸出小小的手，抱住了新帝王的脖子。

一夜之后，离天宫巨大的宫门轰然洞开。

御道两侧匍匐的官员、将军和神官惊讶地看到新帝王抱着一个女童站在穹隆下——女童的眼睛是漆黑的，看不到一丝一毫神色变化。然而每个人在接触到那双纯净至极的孩子的眼睛后，都有说不出的心惊。

“创世神！”大神官刹那认出了帝王臂弯中那个孩子的身份，战栗地伏地不敢仰视。

所有臣民在震惊和敬畏中伏倒在地，通往离天宫的御道变成了一条装饰着各色官员服饰的河流。河流的源头上，金色的新帝王抱着黑瞳的女神静静而立，刚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的朝阳在他们身上幻化出炫目的色彩，宛如神袛。

“太阳。”多少年来第一次仰头看着天空，女童嘴里吐出了叹息。

“神，你能看到未来吗？”新帝王望着天地尽头，嘴角忽然有莫测的笑意，“你同样也能看到，是不是？”帝君的手，指向茫茫镜湖的彼侧，声音是空茫得接近预言，“你看到了吗？那里，将会矗立起一座通天彻地的白塔——一个司掌破坏力量的君王，暮年时留下了最伟大的创造；而白塔之下，相对的守护之力，将会结成另一个虚幻的帝都。而北方的尽头啊……神，北方的尽头，我看到了星辰的陨落。一切终归有尽头，伟大的帝国也是同样。”

漆黑的眸子随着帝君的手转动，然而即使看到了一切，创世神的眼睛却没有丝毫表情：“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不知道你和我是否还存在于这个六合之间。”

“不，我们必将存在。”新的帝王同时抬头仰望着崭新的天空，不自禁地提高了语声，“日出的时候我们拥有这片土地，而我们也将拥有它直至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那样冷定而压倒一切的语句，让脚下匍匐的臣民不自禁地悚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由近而远的呼声响起，如同一阵风暴传向天际。

然而那样的欢呼声中，唯独神的眼睛是静默的，凝视着一侧帝王英俊冷酷的脸，黑眸中有掩不住的担忧——杀戮和毁灭的天性，就如埋藏在内心中无法挖出的种子，人世的权欲诱惑着它，时时刻刻想要抬头——不知道它何时就会冲破坚固的土壤，长成恶毒的藤蔓？

“如果星辰都坠落了，”此起彼伏的万岁声中，孩童的眼睛注视着帝王，轻轻反问，“这片土地上还有什么呢？”

“还有你和我，”然而那样深远的问话，换来的却是如此凌然的回答，“与日月同在。”

“不，在最后一颗星辰坠落前，我将与你一起‘湮灭’。”女童的眼睛慢慢凝聚，开合的唇中吐出冷然的话语，居然有静默的杀气蔓延，“我将在平衡倾覆之前，将其彻底终结。”

“那就守望着我，”新帝王的眼睛里忽然焕发出了笑意，那样的笑意让神陡然明白他原先的话只是故意的挑衅，“在我拔出这把剑之前，请守望着我。我的神……我的皇后。”

“吾皇万岁！”两人的对话里，依然伴着四围山呼海啸般的欢颂声。

新帝王俯瞰着丹阶下密密麻麻的臣民，陡然伸臂，将怀中神袛高高抱起，在朝阳的光辉中振臂大呼：“神后万岁！”

神后？——那么，相对的、刚登基的帝王，便是魔君吗？

然而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狂热的情绪弥漫了全场，所有人在没有回过神来之前就顺着帝君的意愿重复高呼：“神后万岁！神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阳如血，将云荒天地间的所有笼罩，只有欢呼声响彻云霄。

－永垂不朽的诗篇－

六国遗民在怀刃皇帝的带领下，一举推翻了原先冰国的暴政，建立了新的国家。冰国贵族无法和魔君神后的力量抗拒，由元老院带领离开了故土，流浪在云荒最西边广袤荒凉的沙漠上，逐水草而居，和沙浪苍鹰为伴。

那个由六色土组成的崭新的国家，有个新的名字：空桑。

原先六个国家的遗民变成了空桑的六个部族，并按照原先六色土的色彩，分为白、青、蓝、紫、赤、黑六部。六部一致将怀刃拥上了帝位，是为空桑先祖怀刃皇帝。

在年轻英武的帝王身边，是逐渐长成美丽绝伦女子的皇后，在万民朝拜中，帝王金色的双眸和皇后纯黑的瞳子注视着大地，守望着辽远得看不到尽头的云荒。

——那便是云荒大地上 “空桑”这个民族的由来。

因为历史的久远，那个关于民族缔造的故事已经接近于神话——即便是空桑最古老的史书《六合书》上，都没有确切的记录。没有人知道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臆造。然而魔君神后的故事，犹如中州大陆上关于伏羲女娲的传说一样，被所有人信仰。

“我们空桑人的祖先，是天上下来的神。”

——每一个空桑人都那样自豪地说，仰望着白塔尽端湛蓝的天宇。每户人家中，都供奉着那一对孪生神魔的小像，烟火萦绕中，金眸与黑瞳如昼夜般并存。

此后又过去了多少年？

镜湖变成了桑田，湖中凸现了方圆百里的孤岛，而内乱迭起，六色土再度分崩离析，退缩于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逐鹿天下。沧海横流之时，《六合书》上记录的最伟大的帝后拔剑起于蓬藁。太初元年，星尊帝和皇后白薇结束了内乱，重新统一了六部，将冰族彻底驱逐出了云荒大地，开创了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毗陵王朝。
太初三年，星尊帝在镜湖中心的孤岛上建立了庞大的城市，将帝都伽蓝迁移到了湖心。而相应地，白薇皇后动用她的力量，在伽蓝城的正下方水域里，用强大的灵力结成了一个虚幻的帝都：无色城。

云荒格局在悄然变化，历史如同风般呼啸而过。

收南泽、平北荒、灭海国，空桑的版图在星尊帝手中扩大到了无以复加。然而在“征”达到顶点的时候，“护”的力量悄然兴起：不满帝王对待海国的暴虐，白薇皇后拔剑而起，与丈夫对抗，最终战死九嶷山下的苍梧之渊。那座虚幻的无色城，也被星尊帝永远地封闭。

星尊帝暮年，云荒的心脏上陡然拔起了高达六万四千尺的白塔，直指云霄。伟大的帝王将那尊据说与天地同寿的巨大神像供奉在塔顶的神殿上——那“离天最近” 的地方。自己也绝足于大陆，在伽蓝白塔的顶端度过了余生。

没有人知道星尊帝在最后十几年里，一个人在孤高的绝顶上，对着神像想什么。但在这位帝王南征北剿后，这一片云荒大陆终于完成了又一个轮回，进入了相对安稳的和平阶段。

然而和平是什么？

和平是两次战争中的间隙，是一个失衡到另一个失衡之间短暂维持的脆弱平衡。

巨大的白塔高耸入云，俯视着这片大地的一切兴亡枯荣。玉座上的神袛有着两双不同色泽的眼睛：金色的那一双，只能看见杀戮流血；而黑色那一双，则能看到平安繁荣。

而现在，哪一双眼睛看见了过去？哪一双又看见了未来？

“宽恕我……”六万四千尺的绝顶上，空桑最伟大的帝王须发苍白，仰望着神袛永恒不变的眼眸，喃喃低语。独居了十几年后，一代帝王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里合起眼睛，进入永久的沉睡，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

手中那一卷《六合书·往世录》被风吹落在地，刷刷翻页—— 只是一个眨眼，便从洪荒翻到了桑田。

【完】

云荒

设定篇

主笔：沧月

设定者：沧月、沈璎璎、丽端

一、总设定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名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二、器世界设定：

大陆上的方向定位依然使用东西南北的称呼。

除了有狭长地带（天阙山麓）与中州相连外，云荒周围四方皆海。大陆的总体为盆地地形，地势最低之处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名曰“镜”，湖面上下有虚实的镜像双城。从九天俯瞰，云荒形似一只大地上睁开的眼睛，与苍穹对视。

山川河流物产如下。

A．山川

东方之山名为“天阙”，意为来者过此山，便到达传说之地。

自此山来，草木葱茏，其林方三百里。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山中有山鬼，名魅婀，形如少女，骑白虎。山中草木皆有灵，百年以上者幻化实形，听其驱使。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黑、赤，两鸟比翼，其状如乌，五彩而赤文，比翼双飞，为仙人座驾。山中有兽，其状如马，一角有错，额心有白星，生双翅，可飞天，空桑冥灵军团常以此作为坐骑。

西方尽头有山，曰空寂之山，为无法进入轮回的怨魂寂灭之所。

山腹中空，内有地宫。墓道盘旋、墓室千重，埋葬着无数含恨死去不肯进入轮回的人。上多冰雪覆盖，只有一种草木，其状如桑而赤理，其汁如血，夜则化为人形，于山头向镜湖眺望，有哭声。空寂之山上怨气极重，时有冤魂冲破封印而逃逸。山下有军队驻扎。

北方为丘陵地带。

其中有九嶷山，乃历代空桑国的王陵所在。沧流帝国建国后，封归顺的前朝青王为九嶷王，镇守北方，防止空桑帝王之血复生。九嶷遍布前朝珍宝，是盗宝者的梦幻之地，然神力可怖，机关重重，盗宝者百无一还。

南方无山，为平原地带，富庶平旷，交通便利、商业发达，有三大造船世家。

镜湖入海口在南，上有云荒最繁华的商业都市叶城。

B、水系

大陆上主要有两大水系，名青水、赤水。

青水从东方天阙发源，斜向穿过而大陆，西流注于镜湖。其水甘美，恒温，水中多美贝，有水母形如桃花，鲛人喜食。青水流域为泽之国领地，国人大都为中州汉人移民后裔，风俗接近中州，渔米为生，生性平和顺从。

空寂之山上，赤水出焉，传说为空桑国贵族泪水所染而色作赤红。途径荒漠、东流注于镜湖，其水苦咸，冷如冰雪，水中无一物，水下可见百年战争的尸体，永不腐烂。水中凝聚了怨毒，因而常有妖魅水怪出现，毒性异常，食人。

九嶷之前，有苍梧之渊。蛟龙生焉，为海之主，受到鲛人的膜拜。空桑国极度强盛之时，星尊帝率六部之王合力将蛟龙从碧落海捕回，镇于云荒洲大陆的深渊内。从此鲛人历代沦为奴隶。苍梧之渊风浪剧烈，龙腾九天，因此除非有征天军团的风隼接送，水路陆路都无法通过。

青水赤水交汇于大陆地势最低之处，形成湖泊。其湖广大，方圆千里，名曰“镜”。

湖中多怪兽幻境，不可渡，鸟飞而沉。鲛人能生活在其中，海国灭后为避云荒人捕捉，常潜入至深水底，在那里结成复国军大本营。镜湖被云荒人奉为圣地，千年习俗，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圆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照影时湖中多有幻境出现，现出人心的黑暗，经常有人照影而溺水。

湖的中心，水面上下有虚实的镜像双城，即“伽蓝城”与“无色城”。

C、大泽

由东南方的天阙至镜湖之间，也就是青水流过的水域，多为大泽蛮荒。这里是水草丰美的地区，住着原先从中州大陆过来的中原人的后裔，号称“泽之国”。本来是服从于镜湖中心的空桑国领导的一个属国，但是空桑人对于他们多有歧视。自从空桑被镇压入水底之后，泽之国的人便向冰族称臣，由沧流帝国向属地委派总督。但同样属于外来民族的冰族对泽之国待遇却不见稍微缓和，赋税严苛，多有饥民。

大泽东边的慕士塔格雪山上，多有没有到达天阙而死去的旅人，多年不腐，便成了僵尸。

D、海洋

云荒之外，四海云浮。

地理：有东西南北四海，或分七海：西方苍茫海、棋盘海；东方星宿海、斑斓海；南方碧落海、红莲海；以及北方从极冰渊。七海之间，棋布幽溟；七海之外，又有归墟，为上古神人的葬身之地。

物种：各国各异。枚举：重华草、怀梦草、龙鱼陵、厌火兽、九尾狐、比翼鸟等等。

南方碧落海为鲛人海国的所在。国主爱好艺术，生活奢靡。

云荒大陆南方居民善造木兰巨舟，有三大船王世家，船队水手无数，远航四海，富可敌国。海国王朝与云荒内陆以及四海各国多有贸易交流，鼎盛时期，岛上每逢望日，举行蜃神祭典，万民同乐。同时有盛大集市，四海商人云集。人称“云浮海市”。

海外各国枚举：白国、不死国、臷国、女子国、丈夫国等等。

E、荒漠

赤水流过的土地，因为浸透了空桑国贵族的诅咒和恨意，成为一片荒漠。赤水流域的国家称为“砂之国”，多为游牧部落，民风自由骠悍，多豪杰大盗式的人物。砂之国原本分四大部落，后霍图部为沧流帝国冰族所灭。

荒漠中最大一片叫博古尔沙漠，其间有零星绿洲。

南方尽头有帕孟高原，阻挡了南海湿润的气流。高原上有乌兰沙海，出产金沙，曾吸引了贫穷的牧民蜂拥前来淘金。后金矿枯竭，淘金者走投无路，结队去往九嶷帝王谷挖掘王陵，成为盗墓者的起源。乌兰沙海上有铜宫，为盗宝者之王卡洛蒙家族居所。

西方尽头，空寂之山与大海之间荒无人烟，气候寒暑酷烈，为空桑历代王朝流放重刑犯人之处。传说星尊帝将冰族彻底赶出云荒流放西海后，为了防止其偷偷返回大陆，在山海之间荒原上放了狷这种猛兽，凡是从西海登陆者均被分食。狷凶猛异常，空桑人以为神兽，常以罪人饲狷，以为祭献。

F、天空

九天之上，有城曰云浮，为上古翼族仅剩的城池。

翼族在远古时代曾经一度成为云荒海天之间的主宰，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迫放弃了这片土地。云浮城被翼族最后一任祭司封印后，从大地上飞起，浮入云天，从此随风漂流。

多年与世隔绝后，翼族日益稀少，但因为其漫长的生命和超出陆地上民族的力量，被空桑人视为“天神”。

G、城市

帝都伽蓝：星尊帝白薇皇后开创毗陵王朝时，由建筑巨匠仰厦所兴建，位于镜湖中心，为云荒的心脏。伽蓝城与叶城之间有水底甬道相连，此外飞鸟难渡。这座闪耀在云荒心脏位置上的巨大城市，空桑人在《六合书·考工记》里是这样描绘的：“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有三城，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朝中前塔后殿，塔高六万四千尺，王居其上，俯瞰天下。”

无色城：为星尊帝皇后白薇所建，乃冥界之城，无形无质，位于镜湖水底，与伽蓝帝都互为镜像倒影，为空桑人的“末日大劫”而设。因此需要六部之王献上全部的生命和力量才能打开。

叶城：伽蓝城陪都，为云荒大陆上最繁华的商业城市。内有东西两市，西市以陆上内部贸易为主，东市则多为东方中州大陆来的客商。两个集市是陆上买卖鲛人的最大集散地，富商巨贾云集与此，酒楼歌馆比比皆是，极尽繁华奢靡。中州人前往云荒贾货，返回后往往大肆宣扬，因此云荒成为中州人心中的世外桃源。

越城：越城为息风郡首府，天祈朝时选为陪都，仿伽蓝城构造，引水为晔临湖，交通以船运为主。另有地道穿越晔临湖底，直通博雅郡、神木郡，以为军需备用。天祈灭后，苍平朝回都伽蓝，越京复名越城，晔临湖大涸，面积缩为原来的十分之一，越城不再为湖心之城。

忻州：越京西北部重镇，扼青水交通咽喉，贸易繁荣，为越京门户。

海市：璇玑列岛的中心岛屿，碧落海国的国都。一度是七海上商业贸易的中心，七千年前，在空海之战后荒废。

空明岛：位于棋盘洲，为沧流帝国首府，冰族的政治军事中心。

哀塔：棋盘洲云浮遗址上的遗留建筑。传说上古翼族在举行成年仪式时，会将少男少女从塔顶扔下，令天风吹出其肩后羽翼，从而得以飞翔。云浮城飞上九天后，唯有此塔驻留在已然成为海面的故土上。

H、气候天文

云荒上四季分明，以四方之风向来称呼四个季节：

东方明庶风：来自中州的风，让万物苏醒，春季来临。

南方景风：带来碧落海的热气，夏季代替春季。

西方阊阖风：空寂之山上阴凉的风，驱走炎热，金秋到来。

北方广莫风：九嶷山上亡灵的叹息，大地阳尽阴生，转入严寒。

云荒人重视天文观测，并往往以星象来占卜吉凶，决定国家大事。伽蓝白塔顶上有最为精密的玑衡天仪，由大司命和司天监观测天象。按天极星太一的运行决定政事，按破军星的运行来决定军事，按荧惑星的运行来预测天灾发生，并以昭明星为最大的灾星。

（以上基本按照《史记·天官》一章而来）

三、有情众生设定

共分以下几个种族

空桑（无色城）：

大陆本来的统治者，许多年前曾有过辉煌的文明，由于冰族入侵，被迫沉入水底城市中沉睡。他们身体不能动，但是通过意念，他们可以用精神力凝聚成冥灵战士，组成了没有实体的军团，同时可以任意地分裂。除了皇太子真岚和大司命外，所有人（包括冥灵战士在内）都惧光，若阳光照到水底，则神形俱灭。

空桑是一个神权国家，帝制，下封六部藩王，分别为白、青、紫、蓝、赤、玄六王。其中白之一族为白薇皇后后裔，空桑历代皇后均从中遴选。诸王都有固定的封地。

空桑纪时期的封疆图如下：

白族：望海郡、姑射郡与息风郡。

青族：九嶷郡与苍梧郡。

赤族：整个赤水流域。

蓝族：白川郡与神木郡。

紫族：博雅郡与桃源郡。

玄族：康平郡、北越郡与烛阴郡。

冰族（沧流帝国）：

大陆如今的统治者。他们在远古时也是云荒上的居民，一度曾主宰过这片土地。然而在七千年前被星尊帝赶出了大陆，从此成了西海冰川上的浪人，乘着浮槎四处飘荡。

冰族千年来始终想着回归大陆，却始终被排斥在外，漂流在海上，被目为贱民，没有自己的栖居地。后来机缘巧合，他们被一个名叫“智者”的神秘人所引导，获得力量重返大陆、一举得到了云荒，建立了沧流帝国。那之后进入了铁一样的统治时期，原先的性情被抹去，成为体制下的听命者，讲究门阀派系和血统，阶级之间等级森严，不可逾越。

冰族拥有和常人同样寿命，一生不过百年。但是他们中的高层人物有权利享受底层人物的鲜血，用鲜血炼制丹药减缓衰老，甚至一直不死。

鲛人（海国）：

海国，去云荒十万里，散作大小岛屿三千。海四面绕岛，水色皆青碧，鲛人名之碧落海也。国中有鲛人，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以蛟龙为守护之神。云荒人图其宝而捕之，破其尾为腿、集其泪为珠，以其声色娱人，售以获利。然往往为龙神所阻。七千载前，毗陵王朝星尊大帝灭海国，合六王之力擒回蛟龙，镇于九嶷山下苍梧之渊，是以鲛人失其庇护，束手世代为空桑人奴。

鲛人的相关设定

1、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发色深蓝，深碧色的眼睛。寿命是人类的十倍左右。奴隶主畜养鲛人，成年后便交给屠龙户剖开鱼尾，分成两腿，以人形拿到东市西市上出售获利。

2、鲛人生下来之初没有性别，成年后性意识觉醒，身体产生变异分裂为男女，也有一辈子中性化的。至于性别的选择，取决于他们自身的意志。变身时间大约需要几个月到一两年，鲛人一生只能选择一次性别。

3、鲛人有“潜音”，本用于水下传讯，后征天军团利用鲛人傀儡这一特点，在战争中作为风隼之间的联络方法。

4、鲛人生于海上，因此身体保持着“绝对的均衡”，心脏位于胸口正中。耳后有鳃，可在水中呼吸。

5、鲛人的眼睛挖出来后经过加工，被称为凝碧珠，价值连城。

6、鲛人的基因是强势的，所以鲛人和人类的混血后代，将呈现鲛人的大部分外形特征，比如鱼尾和鳃，但是在细节上，比如发色和眼睛，混血儿有时候也会和人类相同。

翼族（云浮城）：

云浮国是远古的传说，存在于与空桑魔君神后相同的年代。

传说在鲛人成为七海主宰之前，天地间有个云浮国，也被称为羽民国。大约一万年前，云浮人主宰着天和地，因为他们背上有双翼，被后世称为翼族。

翼族拥有超出当时云荒大地上人类许多的先进生产力。他们为卵生，那些新生的卵都放在秘密的大珊瑚礁上，孵出小翼人来。小翼人在周围海域学习飞翔的本领，直到通过哀塔上的成人仪式，自己飞上云浮岛。云浮的体制为城邦制。社会风气崇尚科学文艺，不事生产，靠在海上诸国间建立霸权、垄断贸易而生活。他们一直自视甚高，把自己视为海天之神。

最后一任城主尚昊将云浮升到了九天之上，从此远离大地。而有一部分云浮翼族下到了地面生活，用法术隐藏自己的翅膀，混迹于云荒诸民族之中。渐渐地融入空桑族，进而成为六部的王室。但是在这些遗族的家训中，始终相信他们只是大地上的流亡天使，流传着关于“回到云浮”的传说。

而云荒人口中的“三女神”，其实就是云浮城仅剩的几名纯血翼族——曦妃（天界），慧珈（凡界），魅婀（阴界），她们是云荒大地的守望者。但按照云浮城的天规，不得干涉下界兴亡更替，否则将受到严厉的惩处。

泽之国（中州移民）：

青水流域沼泽里的住民，靠渔米为生，接近中州人习惯。原本为空桑国属国，后向冰族称臣。然而原先的空桑国人有极少一部分在战乱中逃至大泽隐居，也有鲛人奴隶侥幸逃脱，在那里的水域里生存。大泽中有水妖出没。

泽之国的政治体制接近于中州的郡县制，总督为冰族门阀贵族，由沧流帝国委派，是当地最高行政长官。下设十二个郡，每个郡由郡守负责政务，总兵负责军务，郡守向总督负责。总督握有帝都的“双头金翅鸟”令符，作为属国的最高权力象征，没有总督命令，不可以调动地方军队。

其中北方的九嶷郡为自治领，是帝国赐与空桑前代青王的领地，不在总督管辖之内。

砂之国（游牧民族）：

赤水流域的国家称为砂之国，民风骠悍，国中人多为豪杰大盗式人物，行走于整个云荒州，挖掘寻找宝藏，然后卖给天阙过来的中州人，九嶷的王陵是他们的最大目标。原本有四大部族：曼尔戈、霍图、达坦和萨其。霍图部本为砂之国最强盛的部族，但五十年前因为反抗沧流帝国统治，被彻底摧毁，残余的族人成为流浪艺人，吐火吞剑，行走云荒。

砂之国的政治体制接近于中州的游牧部落，各部族长管束着自己的子民，而新族长上任都要经过帝都的认可。沧流帝国建国后，为了控制这些马背上的民族，在砂之国建立了定居点，强制三个部落的牧民放弃游牧的生活方式，入住定居点，也剥夺了他们宗教信仰的权力。其中霍图部因为叛乱而遭到镇压，所属领地被其余三族瓜分。

砂之国西南角尽头的那片荒原被称为狷之原，是荒漠与大海接壤的地方。千年前冰族人被星尊大帝打败后，被迫从这里逃到了西海上，从此代代流浪，不能踏足故土。

中州人（人类）：

云荒外来民，自天阙东面中州而来，多聚居在泽之国各郡。中州人与空桑人外貌不同，容易辨认：他们皮肤比空桑人偏暗偏黄，脸部轮廓较平。中州人重家族、乡族，较少与空桑人通婚，有自成一体的社会阶层。他们积极参与云荒的政治和经济活动，成绩斐然，然而始终或多或少受到空桑人的排斥，直到光华皇帝中兴空桑后，中州人才得到了平等的待遇。

天神（神）：

云荒的上古传说中，天神在创造云荒时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雏形不满意，则用左手毁去。创造出了云荒天地后，天神用尽了所有力量，重重倒地，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现了绵延万顷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镜湖。从天神的身体里诞生了一对孪生儿，分别继承了天神的两种力量：创世，以及毁灭——也就是神之右手和魔之左手。那一对奇异的孪生兄妹拥有无上的力量，一直是云荒大地的主宰者。他们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均衡，彼此消长，如日月更替。

空桑的传说里，空桑人的祖先怀仞皇帝是破坏神的化身，而他的皇后便是创造神。

魔君神后的传说宛如中州大地上伏羲女娲的神话一样，流传至今，深入民心。不仅是空桑人，甚至砂之国和泽之国的百姓，在信奉本地的自然神之外，同样信奉天神。

异界（妖魔）：

鸟灵：

云荒上的异界力量，为死者的怨气所化，鸟翅而人身，以上古神鸟迦楼罗为王。汲取人的阳气而修炼，喜食人肉，因此被人界和仙界不容。空桑王朝末期人世大乱，魑魅横行，鸟灵活跃于泽之国一带，后来因为畏惧沧流帝国的铁血统治而潜藏。

鸟灵中经千年修炼者，形体发生很大的变异、力量极其可怕，云荒人称之为“邪灵”。空桑王朝期间，历代帝王均以“皇天”神戒力量镇压那些巨大的邪灵，七千年来收服了若干。九嶷王陵之内，便有镇在地宫内的邪灵，成为帝王墓室的守护者。

女萝：

鲛人死去后，若不能或者不愿化为云雨升入天际，抱着怨恨死去，便会成为女萝。女萝的主要产地有两处：空桑帝王谷的王陵（被历代帝王埋入陪葬坑）和镜湖水底（自古鲛人奴隶死后的抛尸所在）。女萝可以在水底和地底自由来去，手足如藤蔓般探出地底，抓取地面活物，可汲取人的生气，然后以人体作为肥料继续生长。

烛阴：

巨蛇，平日潜伏在地下，甚少出现。若现于世，则必有大旱。骨节中藏有辟水珠。

沙魔：

砂之国大漠下潜伏着的妖怪，蜃气结成的怪物。体型庞大如城，从不露面，只在沙下穿行，或在沙漠上幻化出绿洲，引旅人前来，然后张开巨口便能吸入驼队和旅客，瞬息便吐出白骨。

僵尸：

从中州来的旅人翻越慕士塔格，经常死于山中，尸体百年不腐，化为僵尸。僵尸夜晚沉睡于雪下，日出时膜拜太阳。无思维能力，以血肉为食，经常攻击旅人。

四、力量法则设定

A、守恒

在六合之中，力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地湮灭。

B、转移

力量的存在方式有两种：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或者保持着平衡。前者被称之为“传承”，而后者被称之为“封印”。力量传承的时候，遵循非常严苛的条件，比如依靠血缘的传承，或者满足其他的外在条件。而“封印”则是通过一定的术法，以相当的力量来强迫另一种力量保持静止状态，而当封印解除的瞬间，力量将以成倍的形式被释放。

然而除了“封印”之外，还存在极其罕见的“湮灭”现象。即两种非常强大、但性质完全相反的力量在撞击时，会在瞬间同时消失。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将会出现无色（注：即实体和灵体）两界的相互转换，万年难得一遇。

C、反噬

所有术法都具有反作用，越高深的术法在施展时，施术者遭到的反击之力越大。如果没有防护措施的话，咒术起码将以一到两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所以术法修行者都会寻找将反噬力量转移消解的途径。

五、军政宗教设定

A．宗教信仰

空桑：崇尚天神（就是魔之右手和神之左手），政教合一，大司命（神官）掌握日常事务，兼任太子太傅。国人信奉神力，一日祈祷三次，并建造多处宗教建筑物，最著名的就是伽蓝白塔。九嶷山空桑王陵中，有大批巫祝侍奉历代先王。

沧流帝国：本来信奉自然神灵，但自从被智者带领夺得云荒建国后，便失去了宗信仰教。元老院的十巫都是术法大师，但是智者认为将超自然力散布给民众不利于统治，便焚烧书籍、坚壁清野，严禁术法流传，以冷漠严谨的机械体系和政治制度治国。

海国鲛人：族中有女巫，供奉龙神，松散的氏族关系。

砂之国牧民：各部落中有巫师，信仰自然神。但被冰族所迫，不敢公开信仰。

中州人：佛教，道教，各不相同。

B．政治军事体制

空桑国：

政治：帝制，六部藩王。

军事：军团制度，战士均为冥灵，由十万空桑国的精神力凝聚而成，那些非实体的骑士到了夜晚能脱离水底、纵横天地，坐骑为有双翼的天马。军团一般灵力的战士是没有实体的，只有最高级的战士才能凝聚出可见的实体，六骑是冥灵军团的最高领导者，六位战士分别来自六部，为百年前打开无色城时自刭的六位王者。

沧流帝国（冰族）：

关于伽蓝城的政治，采取古罗马元老院的制度，准备采用“十巫”的体系。十巫掌权，智者垂帘。表面上的民主，最终听从幕后人的指令。伽蓝白塔顶上居住着圣女，圣女是从冰族少女中遴选，每一任十年，年后即卸任。她负责观看星辰的指示，同时听从智者的口谕，来决定冰族的行动。

智者是垂帘后定夺大事的最高决策者，然而极少直接干预帝国军政。所以在国务上，以“十巫”为首的十大家族把持了上下，而且权力被代代传承下去，成为门阀世家，垄断了所有上层权力。十大家族繁衍百年后，每族人数庞杂，门第之见异常严苛。

军事方面，帝国有强大的军队维持着铁血统治，元帅为十巫中的巫彭。军队对于战士挑选严格，必须是冰族人，送入讲武堂进行修炼，合格后才能进入军队。有海陆空立体作战体系，分靖海军团、镇野军团和征天军团三部分，各自配有先进的作战工具。

其中最精悍的部队为“征天军团”，依靠滑翔机原理的战车进行陆空作战，可以一日之间飞遍云荒。征天军团下分“九天”，由九个将军率领，镇守各方，监视着云荒大地上的一举一动。战车由鲛人傀儡驾驶，分三种：风隼，比翼鸟，以及最高级别的“迦楼罗”。迦楼罗金翅鸟尚在调试中，因为很难驾驭，导致多次试飞失败。

靖海军团巡行于七海和内陆镜湖，维护水上的秩序，清理镇压鲛人遗民的反抗。望海郡有三大船王世家，其中一家专为军工制作。后期靖海军中出现了“螺舟”，以脂水（石油）为动力，以银砂（类似钠镁的矿物质）与水燃烧作为水下照明，与镜湖中的复国军争斗多年。

镇野军团坐镇云荒四方，其中东泽相对富裕，民风也不如西部骠悍，故兵力较少。大部分镇野军团驻守广袤的西荒，百年来不断地镇压着牧民的起义。

C．国家相互关系

冰族统治时期，最主要的矛盾来自于“双城对峙”——也就是伽蓝城和无色城的斗争。其间还有鲛人数千年来为了夺回自由的反抗战争，从前是对抗空桑王朝，现在是联合空桑遗民对抗沧流帝国的统治。

六．特别解释

六合封印/双戒

曾统治云荒大陆七千年的空桑人以血统为尊，相传星尊帝嫡系后裔靠着血缘代代传承无上力量，被称为“帝王之血”，是为统治云荒六合的力量之源。而标志这种嫡系血统身份的，便是这枚据说当年星尊帝和王后两人亲手打造的指环。

指环本来有一对，“皇天”由星尊帝本人佩戴，另外一只“后土”给予了他的王后——白族的白薇郡主，并立下规矩：空桑历代王后必须从白之一族中遴选，才能保证血统的纯正。这两枚戒指，一枚的力量是“征”，而另一枚的力量则是相反的“护”。戒指不但是空桑历代帝后身份的标志，还能和帝后的力量相互呼应，成为“帝王之血”的“钥匙”，在空桑历史上尊崇地位无以复加，成为上古传说中的神物。

冰族的神秘领袖“智者”灭亡空桑，将身负“帝王之血”的皇太子真岚车裂，镇于各方，以求封印住空桑人的力量。其中真岚的头颅被白璎夺回，带入无色城，其余五部分躯体被镇在云荒大陆各方，分别位于：

东方的慕士塔格雪峰绝顶（右手）

西方的空寂之山冰族祭坛（左手）

北方的九嶷空桑王陵（右腿）

南方镜湖入海口海底（左腿）

最后躯体部分在伽蓝白塔底下。

六部分躯体复合，帝王之血才能重新流动，空桑方能复国。

十巫

十巫是沧流帝国政治制度的核心，也是冰族门阀制度的发源地。

神秘的智者在赢得了和空桑人的“裂镜之战”后，带领浮槎海上的冰族流民返回大陆，从而建立了沧流帝国。十位功勋最大的人被封为“十巫”，并在家族内部传承这个头衔，形成了新帝国内十大门阀派系。开国时期的十巫，虽然可以通过汲取下层人民的血来延缓衰老，但是百年后也相继有四位去世，由家族中的新人来代替。

十巫名单：巫咸、巫即、巫朗、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

其中巫咸是老大，首座长老，也是十巫中唯一能和智者对话的人，沉迷于炼制不死之药，疏于问政。（老）

巫朗地位仅次于巫咸，国务尚书，掌握着政权。（老）

巫彭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执掌军权。和巫朗是多年对头。（老）

巫真云烛，为上一任的圣女，也是云焰圣女和云焕少将的姐姐，沉静内敛。（新）

巫谢，巫即的弟子，最年轻的长老，在元老中受排挤，是最无足轻重不得志的一个，每天关在图书馆里研究史籍和术法，多才多艺，有贵族气质。（新）

巫罗，主管商业城市叶城的往来事务，商人气较重，贪婪有心计。（新）

巫即是巫谢的师父，学者，年纪很大了，比较散淡，不问世事。（老）

巫姑就是妇女主任，尖刻恶毒，死老婆子那一型的。（老）

巫礼，外交官，使者——专门跑属国的。（老）

巫抵，负责军工生产。（新）

十巫之间，明着是分成两派斗争的——巫朗和巫彭，也就是元老派和新进的少壮派的斗争，表面上沧流帝国铁板一块，但背地里错综复杂。

征天军团：九天

沧流帝国横扫云荒后，设立了三军。其中征天军团为最高等级之军队，翱翔于天，俯瞰大地。天有九野，何谓九野？

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

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皓天。

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

七、花絮

最后说一下那些零碎的出处（也就是构思最初来源），乱七八糟啥都有：

机械篇：

迦楼罗：金翅巨鸟，两翼展开达三百三十六万里，头上有大瘤，为如意珠。据说其鸣声悲苦，每天要吃一个蛇王和五百小蛇，由于终生食蛇，积聚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而自焚，肉身焚去，只余一只纯青琉璃色的心。出自佛教典籍。

光剑：空桑剑圣门下特有的武器，以内力注入特殊制造的剑柄中，可凝成无形无质的长剑。原型为含光剑，出自《列子》：“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螺舟：出自晋代王嘉的《拾遗记》。有宛渠之民，乘螺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论波舟”。能“日游万里”。他们掌握着高效能源，若用于夜间照明，只需“状如栗”的一粒，便能“辉映一堂”，若丢入小溪，则“沸沫流于数十里”。

动植物篇：

狷：形体似狮，全身白毛，从年幼时慢慢长出头顶独角，随年纪增长角质愈红。狷性高傲，明真伪，疾恶如仇，故云荒官府常以狷首为标志。天祈朝更是以抽象的狷纹为皇族徽章。

附尾鱼：学名深鳕，红尾白鳍，身长一尺。原产碧落海，因性喜尾随鲛人游弋，故又名附尾鱼，常被鲛人驯为宠物。鲛人被擒入云荒大陆后，附尾鱼也开始在淡水中繁殖，镜湖、晔临湖中都有分布。

紫叶兰：叶子为紫色条状，多分布于海底，陆地亦可种植。长于海中其花颜色鲜红，在陆地则型小而色淡，常被鲛人自况身世，故又称其为“乡草”，为空桑人所不喜。

水红蕲：又名天心蕲。其叶如芦苇，其实如赤珠，生于沼泽，传说昔年破坏神为空桑人围攻，魔血滴落成此物。果实剧毒，常人服之即死，空桑术士多有服此修炼，提升法力者。

风俗篇：

珠翳：苍梧郡风俗。女子年满十六岁后，出门均戴珠翳，遮蔽眼部四周及鼻部。贫富不同，珠翳材质有很大区别，装饰也繁简迥异。一般材质为绸、纱，配以银链、绢花，也有以金箔银箔打制为叶状，饰以凝碧珠，及其华美诱惑。

八、云荒主要作品：

沧月：《镜》系列（包括正传《双城》、《破军》、《龙战》、《辟天》和《神寂》，以及外传《织梦者》）。《羽》系列（包括《青空之蓝》《赤炎之瞳》《黯月之翼》《苍穹之烬》）。

目下正在创作《镜》系列的前传《朱颜》。

沈璎璎：《云荒往世书》系列（包括《云散高唐》《沧浪纪》《云浮海市》等）

丽端：《云荒纪年》系列（包括《越京四时歌》、《隔云端》等）

（注：云荒世界为非开放性体系，不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该设定。）

镜系列第三卷

镜·龙战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镜·龙战（镜系列第三卷）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0-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2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国致公出版社 2013.12

ISBN：9787514506112

目　录

一、星之陨

二、石中火

三、梦中身

四、往世书

五、龙战于野

六、盗宝者

七、海皇

八、帝王谷

九、古墓

十、密藏

十一、邪灵

十三、千年

十四、分离

十五、大营

十六、重逢

十七、破军

一、星之陨

沧流历九十一年六月初三的晚上，一道雪亮的光芒划过了天空。

那是一颗白色的流星，大而无芒，仿佛一团飘忽柔和的影子，从西方的广漠上空坠落。一路拖出了长长的轨迹，悄然划过闪着渺茫光芒的宽阔的镜湖，掠过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最后坠落在北方尽头的九嶷山背后。

观星台上玑衡下，烛光如海，其中有一支忽然无风自灭。

伽蓝白塔神殿的八重门背后，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旋即黯淡。黑暗中一个含糊的声音低低发出了几个音节，似乎简短地陈述了某个事实。然而那几个外人无从得知含义的音节，却让刚进入神殿的巫真云烛脱口低呼，匍匐在地。

“那颗一直压制着破军光辉的星辰，终于坠落了。”

——方才那一刹，智者大人是这么说的。

十六年来的与世隔绝，却不能阻挡她每夜于万丈白塔之巅眺望星空，为亲人长夜祈祷。她知道智者口中的“破军”，是指代此刻正在北荒执行绝密任务的弟弟云焕。然而，她不知道智者所说的坠落星辰，是不是她多年来一直在默默观望的那颗“虚无”和“静止”的暗星.

她一直认得和弟妹宿命对应的那两颗星辰，也留意着牵制它们的辅星。每一夜，她都看到一颗黯淡的星辰悬于正北。那颗星没有光芒，不会移动，有一瞬她甚至以为那是一颗已经湮灭的星辰留下的幻影。然而，正是这颗星、一直压制着破军的光芒。她长久地守望，看着夜空中破军旁边那颗寂灭不动的黯暗星，无数次地猜测过那颗星辰对应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今夜，不祥之星萤惑现于北方——其南为丈夫丧，其北为女子丧——那么，今夜对应流星而死去的，应该是一位女子。

她甚至不知道，弟弟生命中何时出现了这样重要的女子。

她也无法推算这颗星辰若坠落，破军的星轨又会变得如何？弟弟将从砂之国找回如意珠并顺利返回帝都，还是又将面临着一场失利？

前日，幼妹云焰在服侍智者大人打开水镜的时候，不知何故忽然间触怒了智者，被褫夺了头衔赶下伽蓝白塔，此消息一出，十大门阀中一些宿敌已是暗中蠢蠢欲动——如果弟弟此次在砂之国没有完成任务，那么整个云家就岌岌可危了吧？

“在西方的尽头，他正在渡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智者大人再一句含糊低语，打断了她此刻千头万绪的种种假设。

“啊？”云烛大惊，然而十几年的沉默让她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只能发出同样含糊的语声。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你想求我救你弟弟，是么？”黑暗中的语调不徐不缓，却毫无温度，“你弟弟很有意思，我会一直看着他的。但我不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不过，我答应你：如果他这次在西域能够救回自己，那么他回到伽蓝城后，我或许可以帮他渡过下一次的危机。”

什么？巫真云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在黑暗中茫然前视——智者大人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前几日开水镜，看到的是什么吗？”智者大人在黑夜里笑起来了，声音含糊而混沌，仿佛一团化不开的黑，“空海之盟已经成立了。我看到了云荒命运转折的那一刹那……真是有意思……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巫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空海之盟？智者大人难道是说，空桑和海国结下了盟约？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事情，智者却居然一直不曾告知十巫中的任何一位么？

云焰触怒智者，难道就是因为此事？

“是的，你妹妹她太自以为是了……”果然，她的所有想法都被洞悉，黑暗中那个含糊的声音里带了低低的冷笑，“在我面前，她也敢自以为是！还想将天机泄露给十巫，干预云荒的命运……不是一个合格的守望者啊……你，应该比她聪明吧？”

“啊……”喉中发出了惊悚的低呼，巫真云烛叩首于地，不敢抬头。

“我，曾以为云荒在失衡后已经无可救药了。不想这片失去了‘护’之力量的土地居然自身也有修复平衡的力量……”黑暗里那个声音仿佛有悠长的回音，意味深长，“云烛，我们一起来看着这天地吧……直到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白光从遥远的西方迢迢而来，向着这一片弥漫着冥气的山峦坠落。

九嶷山的尽头，一道倒流的瀑布横亘在那里，仿佛一堵隔断阴阳两界的巨大墙壁。那自下而上汹涌流动的苍黄色之水来自苍梧之渊，沿着幽冥路一路向高处奔流，汇集了梦魇森林和云梦泽的妖气和怨气，浸透了空桑王陵的死意和暝色，最后在九嶷山顶卷地而起，汇成了巨大的瀑布，倒流着消失在天尽头。

那便是九嶷山上分隔阴阳两界的“黄泉”——它如同立于天地间的巨大照壁，将生死隔离。

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投入那一道倒流的苍黄色瀑布中，被带往看不见的天际，然后，从那里转生。

那道白光迢迢而来，转瞬湮没在巨大洪流中，随着滔滔黄泉消失在天际。一个名字忽然从一面碑上浮凸出来，放出淡淡的光华，然后隐没：“慕湮”。

九嶷山麓金碧辉煌的离宫中，忽然有人抬起头，望着天际长长吐了口气，低声：“空桑一代剑圣，竟也湮灭于此夜。”

那是个五十许的中年男子，峨冠博带，赫然王者装束。然而和那一身装束不相配的，却是他眼中一直闪动的阴冷狡狠气息。仿佛是倦了，观星的王者垂下头去，嘴角忽地出现了一个冷笑：“九十年了……这世上和空桑相关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我想再过百年，只怕云荒上已经没有人会记起‘空桑’这两个字了吧？”

侍立在侧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得王者这样的叹息，他不知如何回答。

当日，出卖故国勾结外敌、带领冰族人入侵云荒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因为识时务，应变得快，所以在那个腐朽的空桑王朝轰然倒塌后，其余五部全灭，青之一族却毫发无损。不仅没有在改朝换代中遭到损失，甚至连属地九嶷都保留了下来，此后近百年里更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别看顾，待遇不低于前朝。

如今，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荣华、封位、富贵、甚至长生……贵为九嶷王的眼前人，为何还念念不忘前朝？若是十巫知道了，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沉默了半晌，白发老人弯下腰来，殷勤开口：“父王，夜也深了，您不要再在往生碑前久留，回去歇息吧！”

“骏儿，你先回去吧。你年纪大了，得早些休息。”王者开口，如唤晚辈那样唤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淡淡地道，“我还要多留一会儿。最近往生碑上不停闪现新的名字——我想，大约云荒的变乱又要到了。”

那个老人一惊：“您说天下又要大乱？可沧流帝国的统治，谁能轻易撼动？”

“呵……”九嶷王仰着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解释，只是道，“你下去休息吧。”

“是。”白发老人无奈，只得领命退下。

一直到穿过了游廊，走入了最浓重的阴影里，老人才暗地里回头，看了王者一眼。那一眼里，不知道有多少暗藏多年的厌恶与憎恨，在暗夜里如匕首般雪亮！然后，那个白发萧萧的世子沿着建筑的阴影往外走了开去。

离宫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九嶷山的山腹里，那些连绵不断的巨大墓室中，应该也是这样的寂静吧？

万籁俱寂后，九嶷王独自面对着那一面往生碑出神。

那座一丈高、三尺宽的碑寂静无声地矗立在夜色里，碑身洁白如玉，上面隐约有点点红斑浮现，底座是一只形状怪异的巨大骷髅头——嘴里衔着一把剑，深深的眼窝似乎看不到底。

传说这座往生碑是开创空桑王朝的星尊大帝所立，也是这位最伟大帝王留在九嶷的唯一一件标记。七千年王朝更替，九嶷山遍布着历朝皇帝皇后的寝陵，几乎将山脉彻底凿空。然而，其中唯独缺少的，却是第一代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遗体灵柩。

这一对伟大的帝后，被视为远古时期魔君神后的转生。相传他们在生命终结的时候，踏上了倒流往天际的黄泉瀑布，离开了尘世，去往上古神人葬身的北海轩辕丘，因此并无留下遗骸。他们留在九嶷山的，除了衣冠冢外，不过是一座石碑。

石碑上没有一个字，底座是狰狞可怖的骷髅头，嘴里衔着那一柄传说中星尊帝当年的佩剑“辟天”，隐喻着一将功成万骨枯。

然而，没有人知道一生叱咤睥睨所向披靡的星尊大帝为什么要在死前立下这样一座碑。那空无一字的石碑，是暗示着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抑或是对自己的一生无言以对？

然而，这一面无字石碑凝聚了帝王之血的神力，却成了沟通阴阳两界的镜子。每当有灵魂前来九嶷，投入黄泉，石碑上便会闪现那个人的名字。

在这里不曾被修筑成九嶷王离宫，不曾与世隔绝之前，这块碑是可以被所有空桑百姓所触摸的——每次云荒上有人亡故，他们的亲友便会在转生期满之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送亡灵最后一程。然后，对着这面石碑上一闪而灭的亲友名字痛哭祭奠。

所以往生碑在空桑民间又被称为“坠泪碑”。

千年来空桑人在此碑前哭泣，血泪浸入石碑，洁白的石头中竟隐隐蔓延开了红丝，而石碑下那个骷髅底座，也被抚摩得光可鉴人。这座由星尊大帝立下的、守望着子孙后裔的石碑，凝聚了多少人的血泪和悲哀，成为通灵的神物。

九十年前空桑覆灭那一日，天摇地动，无色城开。

那一日，密密麻麻的名字飞快地从往生碑上掠过，如同生命消逝的洪流。无数的新死亡灵如同风一样呼啸着，从云荒的各地来到此处，从黄泉里去往彼岸。

那样宏大的死亡，千百年未见，几乎令往生碑都为之战栗。

引导外族入侵的青王独自怔怔地站在碑前，看着无数个亡灵的名字闪过，眼神复杂而黯淡。那之后，原本就是此地藩王的青王辰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许，被冰族册封为九嶷王，也保留了这块封地。

然而新封的九嶷王却无法享受这种安定的生活——因为一夕之间，整座九嶷山都颤动起来！无字的碑上忽然沁出血珠，沉默衔剑千年的骷髅忽然张开了口，仰天大吼，眼中泪流如血！

仿佛地底下埋葬着的空桑历代帝后全睁开了眼睛，怒视着叛国的青之一族，发出了诅咒。王陵中原本蛰伏封印的邪灵纷纷出洞，吞噬封地上百姓；而倒流的黄泉居然改成了顺流，将无数冥界冤魂厉鬼从地底带入了这个世间！

无论九嶷神庙神官和巫祝怎样日夜祈祷，都无法平息整座帝王谷中的愤怒。最后无奈之下，新任的九嶷王听从了伽蓝白塔顶上智者的谕示——他来到往生碑前，从怒吼的骷髅嘴里抽出那把长剑，将一妻六妾九子，尽数斩杀在碑前！

血泼碑面，待到最后一个儿子杀掉，骷髅眼中流的血终于停止，牙齿合拢，咔嚓一声咬住了那把剑，重新沉默。

九嶷王以全家的血平息了地底的怨恨，将封地重新安定。

妻子总会再有的。那时候他是那么想的，因此无视结发之妻和子女的哀求痛哭。

然而，那之后他安享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纳了十多名姬妾，然而十年中却一无所出。他曾求于伽蓝帝都的十巫，然而即使是最精通炼丹的巫咸长老，都无法可想。甚至，连属地上的青族都开始人丁寥落，每一对夫妇生育的子女往往早夭，只有伶仃一两个存货，甚至无子——整整一族都开始逐渐衰弱。

那时候，他才知道由于青之一族的叛国，这块土地上浸透了空桑先皇的诅咒，根本不会容许他再有子孙后人！

有一段时间，九嶷王疯狂地纵情于声色之间，直到身体虚弱不堪，再也无法临幸女子，更无法生育。十年之后，他对子嗣之事终于绝望，于是听从了属下臣子的建议，收养了同族内兄的长子青骏，并立其为世子。然后，再也不接近女色。

然而这些年来，一直服用着巫咸赠与的延年驻颜灵丹，他的外貌却丝毫不见衰老，依然保持着五十多岁的模样，反倒是当年收养时才十三岁的青骏不可避免地老去，青骏如今已经是八十高龄，却一直只是世子的身份。

“他定然在想：你怎么还不死？”

忽然间，空无一人的离宫内，有一排字慢慢浮凸在碑上。

九嶷王悚然一惊，低下头看着底座上那个骷髅，面色厌恶已极。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自从得到了这块封地后，每夜都要听着这个骷髅的喋喋不休，至今已经将近百年。

那个骷髅瞪着深不见底的空眼眶，牙齿依然紧紧咬着那把剑，然而字迹却慢慢浮现在无字的石碑上，一字一字地：“你的死期到了。”

“闭嘴！”九十年来的高枕无忧锦衣玉食，让当初权臣的阴枭冷定似被消磨了不少，九嶷王一怒踢在骷髅牙齿上，冷笑，“青骏那小子狼子野心，和帝都里巫朗那厮勾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他杀得了我？倾国之乱我都过来了，岂会栽在那小子手上？”

骷髅深深的眼窝里，似乎有冷笑的表情：“我说的，不是他。”

“那是谁？”九嶷王倒是一惊。

石碑没有说话。洁白的玉碑上，忽然闪现出了一幕景象：木叶萧萧而下，一名黑衣的傀儡师在暗夜里赶路，他的蓝发拂过密林的枝叶，悄无声息。他的身后，一只有着妖艳女童面容的鸟灵静静跟随。

“那是……”九嶷王凝视着那一闪即逝的身影，被那样无俦的美丽震惊，恍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当年你手上的那个傀儡小奴隶。不记得了吗？”那个骷髅似乎在笑，那种笑容仿佛是地底涌出的，凝聚了无数恨意——

“当初种的因，请看如今结成什么样的果吧。”

幽暗的密林里，山风簌簌而下，带来远方九嶷山上阴冷的寒意。

然而傀儡师却在这样阴邪的气息中，舒展地叹了口气，他肩上坐着的那个偶人同时也长长做出了一个叹气的动作——当然，不会有任何气息从这个傀儡口中吐出。

一个多月前从桃源郡出发，一直昼夜不息地向着北方走，苍梧之渊已经近在咫尺，九嶷山上亡灵的叹息也近在耳侧。他不敢有半丝耽搁。

过了前面这一片密林，便是目的地了。

有一片叶子拂到了他的脸上，轻轻触了一下便飘开。然而这样轻微的触碰，却让走着的鲛人忽地一震，在原地顿住了脚。全身的“眼睛”都张开了，在暗夜里窥探着外物。

这是……梦魇森林？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梦魇森林？那一片传说中位于九嶷山麓，却四处漂移无定的邪魅森林，居然在今夜选上了他？

傀儡师的眼睛陡然睁开了，他静默地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握紧了手指。

“呀！这是什么？”前方传来惊呼，黑暗中扑簌簌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探路的幽凰扇着翅膀跳了起来，费尽力气将那棵树整个击断，才从一头撞上的藤萝里解脱出来。

“见鬼啊，我刚才分明还看到这里有幢房子，里面有灯火的！怎么一头就撞上了这些藤萝？”看到已经有好几根漆黑的长羽被藤萝卷走，鸟灵疼得皱眉，忽地看到了一条依旧牢牢卷在她翅膀上的藤萝，脱口惊呼。

能吓到一只鸟灵的，当然是非同凡响的东西——那个藤萝居然白皙如肌肤，末端还长着如人一样的小小的手，紧紧揪住她的羽毛！

鸟灵爱惜自己的羽毛就如人爱惜自己的容貌，眼见自己的羽毛被揪落，幽凰宛如看到老鼠爬上裙子的少女般尖叫起来：“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跳脚，她向着那条藤萝抓去。一抓之下，那条藤萝立刻冒起了白烟，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在空寂的森林里回荡，居然激起了无数回音。暗夜里，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涌过来了。

“糟了，”苏摩脱口低声，“闭嘴，不要乱叫！”

幽凰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后退，她变回女童的形貌，落到了苏摩身边。

“那……那是什么？真见鬼，那是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眼光却是看向整座动起来的树林，她霍然发现整座森林根本不是树木组成，而是由活动着的无数巨大藤萝组成的。那些藤萝有着白皙的肌肤，宛如人纤长的手臂，在暗夜里舞动。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看到同伴被伤害，那些藤萝发出了尖叫，纷纷逼了过来。无数雪白诡异的枝条直伸过来，枝条末端的手原本是纤细秀丽的，犹如雪白的花苞，此刻却从指尖上铮然弹出了一寸长的青色指甲来！

邪异鬼魅的气氛弥漫在风里，令所有活物都噤声。

幽凰知道强敌环伺，唰地展翅，连忙又从女童形貌化回了真身，九子铃铮然发出，削向那些不停逼过来的触手。只听一声脆响，一条藤萝应声断裂，裂口里流出冰冷鲜红的汁液，然而九子铃上也有一个铃铛碎裂开来，落到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幽凰看着满空抓过来的修长利爪，又是恼怒又是惊慌。一路行了几千里，都是平安无事，居然快到九嶷山的时候遇到了这种鬼东西！

原本就充满了杀戮气的鸟灵眼里露出了冷光，她再也不愿多纠缠，忽地尖啸一声。随着她的尖啸，每一支方才脱落的黑羽拔地而起，宛如利剑般绞杀在漫空的藤萝！幽凰恢复了鸟灵首领应有的模样，在半空中重新展开了翅膀——那些弥漫着惨白色的辉光的羽毛，一支支如同刀剑般锋利！

她展开翅膀，在这一片诡异的森林里冲来飞去，仿佛一把巨大的剑展开，鸟灵翅膀碰到的地方，所有藤萝都应声断裂，尖呼着避开来。

“是鸟灵！她是鸟灵之王！”忽然间，地底传来了一个语声，沿着场面闷闷地传开，让人脚底感到了某种震颤，“不要捕食了，快走！”

所有藤萝嗖地抽回，立刻风一样地在黑暗中后退。

然而就在那一刹，一直漠然旁观的傀儡师忽然动手了——苏摩足尖一点，疾冲而出，没入黑暗森林的某一处，他霍然驻足探身，抬手插入了地下，直将整个手臂都没入泥土。

地底下陡然传来了一声痛呼，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

“抓到你了。”苏摩单膝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冷笑。

“放开她！”那些刚刚退去的藤萝忽地又出现了，漫天漫地地扑过来，再也不顾一边张着翅膀虎视眈眈的幽凰，奋不顾身地抢身前来解救同伴。幽凰急忙阻拦，然而尽管她努力张开了双翅，能挡住的范围依然有限。一个顾不上，好几条藤萝依旧穿过她直奔苏摩而去。

傀儡师没有动，他肩头的小偶人看着漫天伸来的雪白手臂，仿佛觉得有趣，抬手一划，“嗤啦”一声那些东西便藕片般地掉落下来，冷冷的、鲜红的汁液洒在小偶人脸上——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阿诺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仿佛震惊般地，它侧头看了傀儡师一眼，它顿住了手。眼里有疑问的光，仿佛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住手。”苏摩喝道，“别弄死那些东西！”

阿诺应声猪手，然后苏摩下探的手臂一用力，便破开了腐土，将地下那物提了上来。

那是一个柔软的囊，三尺长，囊下仿佛植物的根茎一样，长着蓝色的根须。从那个根茎上生长出了四根白皙的藤萝。那藤萝原本有数丈长，此刻被苏摩一提出地面，便立刻向着囊里收缩回去。

“咦，那是什么？”幽凰看得奇怪，忍不住踢了踢那个囊——声音如击败革，里面仿佛还有水在晃荡。她好奇心大起，双翅一挥，便要斩开那只皮囊看个究竟。然而苏摩一挥手，将她拦了下去。

“你是要我剖开紫河车呢，还是自己出来？”苏摩漠然对着那个囊发问，“如果我剖开，把你扯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囊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仿佛里面的水在波动。

“你为什么要我出来？”里面有个诧异惊慌的声音问，竟似女子声调，“捕食错了人，遇到你们这般高手，算是我们命不好——杀了就是，何必多问？”

“我没有杀你的意思。”那个动辄杀人的傀儡师，此刻居然毫无杀气，“出来。”

“那你要我出来干什么？”囊里那个声音问，稍微有了松动。

“我要你看看我是谁。”苏摩嘴角忽然浮出一丝冷笑，他忽地提高了声调，“把你们的眼睛，都从土里浮出来吧！那么多年浸泡在黄泉的水里，让你们都变瞎了么？”

那冷肃的声音响彻密林，傀儡师一挥手，头顶浓密的森林全数分开，月光直洒而下。

那一瞬间，整片林子都起了诡异的颤抖，仿佛雷霆陡然击下，那些修长的藤萝急速缩短，没入了土壤。土底下发出了无数窃窃的议论声，仿佛惊骇地争论着什么。然后，地底开了无数个小口子，似乎有无数双碧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还认不出我么？”苏摩忽地冷笑，将长衣拂落。

月光洒在他赤裸的上身，挺拔清廋，美如雕塑。

那种恍非人世的极致美丽镇住了地底下的争论，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空莽的森林里静得似乎可以听得到远处九嶷上亡灵的叹息。那一刻，月光穿过密林洒落在傀儡师宽阔的肩背上，在那上面，竟赫然有一条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直欲破空而去！

“龙魂！”地底的沉静忽然被打破，藤萝们惊呼起来，“是海皇！”

“天哪……真的是海皇？”

“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吗？”

整个梦魇森林仿佛沸腾了，地底在起伏，无数的声音窃窃私语。

只听“噗”的一声，那只被他擒住的囊率先裂开了，藤萝先伸了出来，然后化为四肢如同十字星般展开，紧接着一张脸从囊里的水中浮出来，睁开了碧色的眼睛。那个从地底浮出的是一个女子，她梦呓般地看着苏摩，开口：“是海皇？真的…是海皇？我们在这里守着蛟龙，已经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苏摩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回答，宛如叹息。

“是海皇……是海皇来了！”地底一处处地裂开，不知有多少藤萝浮出了地面。囊口张开，先是四肢，然后是脸，接着是蓝色的长发，最后是身躯——满身淋漓着汁水，无数苍白美丽的女子从地下的囊里滑了出来，仿佛初生婴儿一样，赤裸地从地底下钻出来，抬起碧色的眼睛看着傀儡师。

“呀，她们的眼睛和头发，和你一模一样！”幽凰看得呆了，脱口惊呼，“她们……他们都是鲛人吗？”

方才那些纠缠的藤萝，就是这些人从囊中探出的手脚——她们居然可以随意变化形体，如藤萝一样无限地延长，抓取着来往的旅人。而刚才囊中探出的根茎般的蓝色，就是这些人的一头长发！

然而同样是碧色的双眸，这些女萝的眼睛却是混沌的，带着一种死气，恍如那些死了的鱼类的眼睛，不瞑地望着世间一切。

苏摩压低了声音，道：“她们是女萝。”

在那个地底出来的女人一眼看过来时，幽凰心里一冷，感觉到了一种非人的气息，再度脱口：“啊？她们是死人！”

“是的。”女萝低声，仿佛一离开那个囊，力量就迅速消散，“我们几百年前就死了。”

同样身为死去的怪物，幽凰却为第一次在云荒上看到这样的东西而诧异，她打量着对方，惊诧莫名：“你、你不是鸟灵也不是冥灵？你算是什么呢？是鲛人？鲛人死了不是没有灵魂、重归天海之间的吗？你怎么死了还能动？”

“对啊……我们……算是什么呢？”那个地底浮出来的鲛人低着头，双手交叉着环住肩头，喃喃道，“我们被活埋入地下殉葬，已经几百年……不肯死去，也不能重生……我们算是什么呢？”

赤裸而雪白的身体毫无遮掩，越发显得右肩上那个烙印刺眼——那是奴隶的烙印，在苏摩的肩膀上她也曾看到过。

“殉葬？”幽凰抬头就看见远处阴冷巍峨的九嶷，忽地明白了。

原来，这些都是被殉葬在空桑王陵里的鲛人？

在前朝，因为鲛人数量稀少，因此拥有这种美丽奴隶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空桑贵族巨富无不争相畜养。有的空桑贵族在临死前，便将生前最珍爱的珠宝和奴隶一起殉葬，一为炫耀毕生财富和权势，二为不可抑制的独占欲。

——这种行为的极致，便是历代空桑帝王的大葬。

空桑人相信宿命和轮回，所以非常重视地宫王陵的建设。往往新帝即位的同时，便在九嶷山上选址动工修建身后的寝陵，直至驾崩之前，日夜不停。

作为这片大地绝对帝王，空桑王室掌握着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性命，为了表示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每位空桑帝王薨后，便会在陪葬坑里活埋无数的奴隶和牲畜。

而所有东西里，最珍贵的，无疑就是鲛人。

以密铺的明珠为底，灌入黄泉之水，然后将那些生前在宫中最受帝王青睐的鲛人奴隶被活着装入特制的、称之为“紫河车”的革囊中，沉入挖好的陪葬坑里，再将坑填平，加上封印——那便是给帝王殉葬的最贵重的珍宝了。

因为鲛人生于海上，所以尽管土下没有可以呼吸的空气，黄泉之水也极为阴寒，可有些鲛人可以在坑里活上多年而不死。因为怨恨和阴毒，那些处于不生不死状态的鲛人某一日冲破了封印，从墓里逃脱，便化成了可怕的邪魅。

这种鲛人，被称为“女萝”。

——这个传说是自五百年前，从盗宝者嘴里流传开的。

那些北荒的大盗觊觎王陵重宝，无数次试图闯入机关重重恶灵遍布的墓室。五百年前的天玺王朝时期，有一个盗宝者成功地撬开了陪葬坑，想挖取紫河车里的凝碧珠。然而，在打开一个被活埋五六年之久的革囊时，他震惊地发现里面的鲛人还活着，而且依然保持着那种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的惊人美丽。

一开眼看到盗宝者，那个鲛人便哀求他救自己出去，不惜以身相许。虽然贪图对方的美貌，也知道活鲛人更值钱，但因为地宫机关可怖、恶灵遍布，只身出入都极度危险，那个盗宝者在地宫里满足了自己的兽欲之后，便杀死了那一只鲛人，还挖去了她的双目做凝碧珠，然后弃尸于地，孤身返回。

那之后他靠着这一笔的横财，逍遥享受了很多年。在财富耗尽后，重新落魄潦倒。一次酒后，他忍不住将此事说出口，向同伴夸耀，然后受到了怂恿，带着更多同伴和更精密的工具，重返王陵。

然而，在下到三百丈深的地底，返回相同处所的时候，那个盗宝者赫然发现那具被他剜去双目的鲛人尸体不见了——不仅如此，那个被他撬开的陪葬坑里所有的紫河车，也全部从这个密不透风的墓室里消失不见！

“你破坏了陪葬坑上的封印！”看到当初被盗宝者撬开的一处痕迹，同伴里有人忽然惊呼起来。那个经验丰富的同行，刹那间似受了极大惊吓，一把拉住了他，连声：“快走！这个墓室不安全了！”

那一行盗宝者里，最后只有一个人返回了地面。然而幸存者的神智也错乱了。

“那些手！地底下冒出来的手！”那人不停地发抖，惊呼着，“紫河车里长出来的手！”

但，没有人理会一个疯了人的话。

十几年后，另一队盗宝者无意中进入了这个空空的墓室，他们发现了一堆尸体。令他们惊讶的是，在这几百丈深的地底，居然长着奇异的雪白藤萝，缠绕着那些遗骸。

那些人的身体早已朽烂成白骨，唯独眼珠依然完好，甚至有着活人一样的表情，死死盯着前来的人、露出了乞求和痛苦之意。

那一行盗宝者震惊之下挥剑砍去，那些藤萝却骤然扬起，卷住了刀刃。一番血战后，藤萝松开了那些白骨，缩入地下。那些白骨得了自由，竟然开口说自己也是北荒来的盗宝者，并祈求对方杀死自己。

盗宝者大惊，一一询问姓名，才发现那果真就是十多年前失踪在地宫里的先代同行！

显然，当年那一行盗宝者受到了极其残酷的报复。他们被那些地底下伸出的藤萝抓住，被当成了汲取养分的泥土。那些东西紧紧裹着他们，一点点汲取他们的生命，却不让他们立刻死去。这些人就如那些被活埋入地底的鲛人一样，挣扎呼号，却无法死去。 直到十几年后同行无意闯入，挥剑将白骨粉碎，才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九嶷地宫里鲛人之灵的传说由此而始。此后还有更多的盗宝者看到过这种诡异而恶毒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地宫的土壤和水里自由地来去，躲在那个葬身的革囊里，手脚却能无限地延长，宛如土里长出的植物。

因为清一色为鲛人美女，所以也被称为“女萝”。

那些女萝们从破开的封印里离开了地宫，游荡在九嶷山至苍梧之渊一带，抓取地面上的活人，以此为食，群集在一处，仿如白色的森林，飘忽来去，行踪不定。多有行人商旅或盗宝者，被这片游弋的森林吞噬，尸骨不留，因此，在云荒大地上、就有了“梦魇森林”的传说。

不同于鸟灵和沙魔，女萝是安静的，她们从不露出地面，甚至从未离开过九嶷王的封地，只在苍梧和九嶷两郡出没，偶尔捕食过往行人，却没有造成过大规模的伤害，因此沧流帝国建立起来后，倒也没有被这些魔物惊动。

在今夜，幽凰第一次看到了这种从不露面的神秘东西。

“你们……一直不肯死，就是为了等待苏摩？”幽凰收起了翅膀，讷讷看着那些苍白诡异的女子，又看了看同行的傀儡师，“等到他了，又如何呢？你们……你们是想回到碧落海里去么？”

听得鸟灵这样的问话，女萝首领忽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用苍白的手臂抱着自己的肩膀，笑了起来：“鸟灵，你还想转生成人么？”

听出了语气中的讥讽，幽凰怔了一下，却不以为忤：“开什么玩笑？我们这些怨气集成的东西，早就已经死了，气散则消，再也无法进入轮回。”

“是呀，”女萝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星星点点的天空，“我们也回不去那一片碧海了……也无法化成云，无法升到星空之上——若不是凭着一念支撑，还能怎么办呢？”

她看着暗夜里走来的傀儡师，混沌的眼珠里忽然有了一丝亮光：“我们尽管化身为魔物，却依然不敢离去，一直在苍梧之渊附近徘徊，守着龙神，也等待着海皇。等着能向那一族复仇的时机！”

她对苏摩点头，似是感慨，也似是疲惫：“海皇，您和龙神一样已经沉默了七千年，无声无息，我以为直到我们的眼睛都化成了土，都无法看到您的归来了。”

苏摩一直不曾说话，只是站在那一片由死去的族人组成的诡异森林里，沉默。

很久以来，他的内心都在桀骜地抗拒着加诸于他身上的“海皇”宿命，不承认自己是鲛人的希望和少主，更不希望成为被无形之手操纵的傀儡——然而此刻，在看着那一双双死去多年犹自不肯闭合的眼睛时，某种力量让他忽然无法出口否认。

如果，这个承受了多年苦难的民族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那么，不妨就让他们这样希望下去吧……

沉默许久，他开口，直截了当：“你们，能帮我什么？”

“海皇，我们知道苍梧之渊最深处，星尊帝当年囚禁龙神的具体所在！”女萝也不含糊，立刻回答，“我们能带您前去释出龙神，复兴海国——如果九嶷王被惊动前来阻拦，我们也能帮您对付那些到来的军队。”

“哦。”苏摩简短地应了一声，也不多言，“那么，带路吧。”

“连夜就走？”幽凰有些不安，“您连日跋涉，不休息一夜么？”

“不需要。”傀儡师的语气里竟然微微有些急躁，“事情很多，得一件件快些解决——我怕沧流帝国得到消息会前来封锁苍梧之渊，所以得赶快去和白璎碰面，带着她一起去破开封印。”

“白璎？”领头的女萝忽地一惊，脱口，“前朝空桑太子妃？您……要去苍梧之渊和她会面？”

“是。”苏摩回答得越来越简短，“空桑现在是我们盟友。快走吧。”

然而，整座活动的森林忽然停止了，一时间气氛变得极其凝滞，仿佛风都静止。那一瞬间迅速凝聚起来的敌意和杀气，让偶人的眼睛蓦地睁开了，它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牵起丝丝引线，隐约放出白光——

那些丝线无声无息蔓延，围绕着苏摩，将他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你说什么？空桑人现在是我们盟友？”忽然间，一个尖厉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黑夜，大笑起来，“姐妹们，你们听听！‘海皇’说，空桑人是我们盟友！……他去苍梧之渊，不是为了释放龙神，而是去见空桑人的太子妃！那个九十年前为他跳下白塔的太子妃！”

树林里爆发出了令人骇然的大笑，那些安安静静听着说话的女萝们仿佛触到了什么痛处，忽然间变得疯狂和不安，敌意霍然而起。

“我们被弄成这样，全是因为空桑人！”

“海国所有的鲛人都和空桑誓不两立！几千年的血债，决不能忘！”

“绝不原谅，绝不能宽恕那天罚的一族！”

“说出这种话的，不是海皇！绝不是我们期待的海皇！”

在这样疯狂的敌意和愤怒里，苏摩眉间隐约有不耐，却罕见地克制了下去，他开口，声音不响，却压过了所有女子尖厉的呼叫：“以沧流帝国目前的实力，我们根本无法单独对抗，所以必须要借助空桑人的力量。”

树林里那疯狂的笑慢慢平息，然而那些女萝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看着月夜下的傀儡师，语气却尖刻：“空桑人现在躲在水底，也想复国吧？哈哈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那些罪孽深重的家伙，应该也像我们一样，一辈子活活地关在地底，永远不见天日！”

苏摩听着，忽然间仿佛忍耐力到了极点，脱口厉叱：“血债自然都要还！可目下你们如果连暂时忍耐也做不到，那就算了！如果觉得我就是什么海皇，那么和空桑结盟就是海皇的决定！如果不是，那么这就是我个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向你们解释！”

那样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带着某种杀气，让那些恶毒诅咒的女萝都安静下来。

“你们都已经死了，不管眼睛闭合与否，都已看不到新一日的阳光，只能在土下怨恨诅咒，”傀儡师冷笑，话语尖锐得毫不留情，“但是，请别用你们埋入腐土的眼睛，来阻碍年轻的孩子们看到新的一天——这场仗必须要打赢，我们必须联手击败沧流帝国。就算我们都在云荒化成了腐土，那些孩子们也要回到碧落海！”

仿佛被那样一针见血的话震慑，女萝们相互看看，手指纠缠着握紧。

多少年来，她们心心念念想着的，便是如何等待龙神和海皇到来，带领她们向空桑人复仇，血洗云荒，杀尽一切凌辱欺压她们一族的仇敌……执著于那样强烈的怨恨，她们才能不瞑目地活到了今天。

这些年来，她们只关心自己的憎恨和仇视，不肯宽恕分毫，今天第一次想到：除了她们这些已死的人之外，那些海国活着的同族，将来的命运又会如何？

“你们被困在地下，不知道世间的变迁。百年过后，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云荒了。”仿佛知道女萝们内心骤然而起的迷惘，苏摩开口道，“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应该有自己的未来。他们将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乱流离，住在珊瑚的宫殿里，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们，必不会再如我们一样。”

那一句话，出自于空桑皇太子之口，当日曾在一瞬间打动了傀儡师冷酷如铁的心。此刻那样的描绘，同样勾起了那些死去多时的鲛人们内心的残梦，女萝们蓦然爆发出了啜泣，无数苍白的手臂纠缠着，掩住脸：“是的，她们……必不会如同我们一样……在云荒的土里腐烂……”

“不是只为了复仇，女萝，”苏摩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收敛了杀气，“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先得让海国复生，让活着的同族们在有生之年能返回故乡——为此我可以和空桑暂时结盟。未来，永远比过去重要。”

女萝们不再哭泣，她们放下了手，相互间窃窃私语了片刻，间或有激烈的争辩。

在幽凰都等得不耐烦时，领头的女萝终于统一了意见，回头来到苏摩面前，她睁着没有生气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你能保证在海国复兴之后，会让空桑人血债血偿，会让我们所有的怨恨都得以平息，会让所有眼睛都可以闭合吗？”

被这样一问，苏摩在刹那间迟疑了，然而只是一刹那，他立刻开口：“我保证、会让你们的怨恨得以平息。你们的血债，必然会得到偿还！”

一语出，背后的密林陡然起了扭曲，所有的手臂都伸展开来，长得诡异可怕，然而那些藤萝般的手臂却是相互纠缠和击掌起来，发出了尖厉的欢呼。

“好！那么，您就是我们的海皇！”领头的女萝弯下了苍白的身体，所有女萝随着她跪倒，暗夜下之间是一片苍白的肌肤和蓝色水藻般的头发，“一切唯您是从！”

“起来。”经过方才那一场争辩，傀儡师却似乎厌倦到了极点，他抱着傀儡转过身去，“我们快走吧，我怕延迟会惊动沧流帝国。”

女萝笑了起来：“这里是九嶷王的封地，沧流帝国轻易也不会来干涉。”

苏摩身子一震，忽地问，“这里的九嶷王，是……？”

女萝沉默了一下，神色忽地有些奇怪，终于低声道：“就是前朝空桑最后一任的青王辰——您……还记得他吧？”

暗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咔嗒轻响，傀儡仿佛吃痛，蓦然张开了嘴，然而眼睛里却有欢喜的表情——每次主人出现那样凌厉杀气的时候，阿诺的神色就分外欣喜，仿佛预见到了一场杀戮的狂欢。

青王辰……青王辰！

“赶路。”强自压下了刹那间涌出的强烈杀气，傀儡师铁青着脸转过身去，对幽凰吩咐了一声，便立刻拔脚走开，“去完了苍梧之渊，就去九嶷！”

“去九嶷做什么？”幽凰被那样的语气吓了一跳，然而苏摩并没有回答。

暗夜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些女萝纷纷缩回了革囊中，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下，伴随着苏摩一起上路。那样的情景宛如梦魇——冷月下，黑衣的傀儡师带着一只会自己活动的偶人，身后跟着一只美艳的鸟灵女童，而跟随着他移动的，却是整片苍白的森林！

转出那片山坳时，前方陡然闪出了一点灯火，点破死寂阴沉的夜。一幢玲珑精致的阁楼，忽然间出现在一行旅人的面前，里面灯火憧憧，隐约有人影。

“咦，我刚才没看错啊，前面果然有人家！”不好插手鲛人内部的事情，幽凰憋了半日，此刻忍不住欢呼。然而旁边的女萝们却起了不安的骚动，苏摩也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立住了脚步，用空茫的眼睛长时间凝望着前方，似在默测。

“刚刚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见这里有人家。”地底下传来低沉的声音，女萝有些诧异，“这片苍梧之渊旁的地方，向来无人居住，只怕前面的也不是凡类。”

苏摩忽地冷笑了一声，说道：“走吧，没事。”

“那究竟是什么……”幽凰却觉得畏惧，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走着，嘀咕，“我觉得有些不对啊……你看，女萝们也在地下畏缩呢，前面的到底是……”

“自然不是人。”傀儡师冷笑，“不过也不是和你一路的，而是让你畏惧的东西。”

“啊？”幽凰诧然抬头，看着暗夜里那一点灯火，依稀可见的是一个女子临窗抬笔书写的身影——那个影子果然有着让她惊骇的力量，她只看了一眼便双目如火烧，立刻侧过头去，颤声惊呼：“那、那究竟是谁？”

“是云荒三女仙之一的慧珈。”应该是在方才的默测中得出了结果，苏摩微微哼了一声，“也和魅婀一样试图阻拦我么？这些天神，都是如此多事。”

就在那一瞬，窗子被撑开了，里面的女仙放下了笔，侧头看着窗外赶路的一行人。

那个号称云荒三女仙中智慧化身的慧珈年轻美丽，完全看不出年纪——作为自魔君神后时期开始就守望着这片土地的翼族，她已然存在了万年。推开窗子，慧珈侧头微笑：“谁在骂我多事？”

“哼。”傀儡师没有理会，只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慧珈笑了起来，旁边的黑衣小婢递上一卷书，她一页页地翻开，停在最后空白处：“我有自己的事——我是来引接一个灵魂去往彼岸的。”

苏摩微微怔了一下：云荒土地上凡人不知几许，碌碌如蝼蚁，能让三女神为之瞩目的，又不知是哪一个？

她手中的书，一页页都是空白，只有在苏摩这样的人看来才明白上面的内容。只是微微一瞟，傀儡师便变了脸色——“慕湮”。

在最后一页上，他赫然看到了这两个字！

那，不是白璎的师父么？那个先代空桑女剑圣，竟然刚刚死去？

“我们其实并不是云荒人的所谓神袛。我们守望着了这片大陆千年，只为另一个目的。”女仙手里的笔点着雪白的书页，嘴角含笑。不知是看过了多少沧桑起落，才能有如此的镇定从容，“今夜，我要等的那个灵魂终于来到了。”

“剑圣慕湮？”苏摩低声道，眼神有些恍惚，“你在等她？”

慧珈微微一笑，眼神深远：“是的，她这一世的身份，只是空桑的‘剑圣’——但是，对于我们而言，她却是我们的同伴和姐妹，是云浮城的继承者。”

云浮城？就是上古神话里，那个由大神头颅化成的天外飞岛么？

云浮是翼族的居所。那个传说中生活在九天之上的、近乎神话般的民族。那些以凤凰为图腾的云浮人背有双翅，可以自由来去于天地之间，他们拥有远超陆地和大海里任何种族的力量，寿命长达万年，曾经一度是海天之间最强大的民族。

然而在上万年前，那个民族忽然和云浮城一起消失了，于今早已湮没在传说里。

苏摩没有明白慧珈话里的意思，但却没有再问下去——无论是慕湮的魂魄去向，还是三女神的真正身份，这些，都并不是他所感兴趣的。

站在窗外，看着房内烛影摇红，沉默许久的傀儡师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慧珈，我想问你：七千年前，白薇皇后是否真的死于星尊帝之手？”

虽然真岚复述过，可生性猜忌阴暗的他一直质疑那一段没有旁证的历史。

“你不相信吗？”慧珈微微一怔，抬头看着苏摩，“否则，你又为何前来苍梧之渊？”

苏摩沉默下去，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前方黑暗。

“白薇皇后……是的，白薇皇后。她就在那里……”慧珈忽地对着窗外的暗夜伸出了手，直指北方尽头，“七千年了。被丈夫封印的她不能解脱，这个云荒也不能解脱。命运的天平是从七千年前开始失去平衡的——若不是‘护’的力量消失，这片土地何至于变成现在的模样！”

那样的话，让幽凰和女萝都听得一头雾水，唯独傀儡师身子一震。

“我守望了这片大地几千年，可依然不明白你们凡人的想法，你们都追求至尊或霸权……可这个世间，哪里会存在没有制衡的‘绝对力量’存在呢？”女仙凝望着这片大地，旁边比翼鸟幻化的小婢捧书而立，“即使是星尊大帝那样的一代英主，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慧珈翻着那一卷书页，往上翻到开篇，久久凝望，神色黯然。

苏摩却微微冷笑起来：“可是，沧流帝国的那个智者，又比空桑星尊帝好上多少？”

慧珈抬起了眼睛，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那位智者还是比星尊帝好上一些的……至少在某些方面。”

傀儡师一惊动容，看着这位智慧女神的眼睛。

对于那位神秘的智者圣人，云荒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丝毫底细——哪怕拥有力量如苏摩，也无法看出对方丝毫的过去未来。

然而，在他转头询问地看过去时，慧珈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天机不可泄露。”

“慕湮的魂魄已然抵达黄泉路，我得去了。”女仙忽地笑了起来，手指一按窗台，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身后的楼阁蓦然消失。旁边捧书的黑衣小婢和捧笔的红衣小婢随之飘出，在半空一个转折，便化成了一朱一黑比翼双鸟，驮着慧珈往北飞去。

“我在天上看着你，海皇。”俯身在比翼鸟上，慧珈回首微笑，转瞬消失。

苏摩站在黑暗里，似乎长久地想着什么问题，面上渐渐有了疲倦的神色。

“喂，走不走？”知道女仙走开，幽凰才敢说出话。地底下一直蛰伏着不敢动的女萝也将手露出地面来，询问地看向傀儡师。

“休息一下。”苏摩忽地改了主意，就靠着方才楼阁位置的一颗桫椤树坐下。

“真是出尔反尔。”幽凰没好气地喃喃，但是又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扇动翅膀飞上树去，用巨大的漆黑羽翼包裹着身子，在九嶷山麓阴冷的寒气中睡去。

女萝们都安静下来了，纷纷缩入了地底，这一片森林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森冷寂静。

傀儡师靠着参天大树，眼睛无神地望向密林上方暗黑的天空，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身侧的那个偶人，在看到慧珈那一刻起，就一直不出声地缩在他怀里，此刻却悄然把手从主人的衣襟里，挣了出来，用诡异安静的眼睛，看着苏摩，嘴唇无声地翕合。

“是么？”不知阿诺说了些什么，苏摩只是望着天，淡淡回答，“只怕未必。”

阿诺“喀喇喀喇”地抬起手，拉住了主人的衣襟，仿佛冷笑着回答了一句。苏摩的脸色这才微微一变，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低头看着那个阴冷微笑的傀儡，忽地抬手卡住了阿诺的脖子，将这个偶人提到眼前来。

应该是很用力，阿诺的眼睛往上翻，四肢挣扎不休。

苏摩看着那个凌空舞动手脚的偶人，忽地有某种说不出的厌恶，扬手一挥，将阿诺扔了出去，苏摩重新靠到了桫椤树上，闭上了眼睛。幽凰被惊动，张开翅膀探出头来，看着树下。一见阿诺居然被主人如此对待，她忙不迭地飞了下来，瞪了苏摩一眼。

偶人四脚朝天地落在地上，同样深碧色的眼睛瞪着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怎么可以随便摔阿诺！会摔坏它的！”幽凰恨恨地骂，将偶人抱紧，准备飞上树去休息，“跟我来，我们不理他了！”

“或许，你说的没错。”忽然间，树下的傀儡师开口了，带着一种疲惫，似是对天空说话，“那个智者，应该就是这样的身份。”

什么身份？幽凰大吃一惊，从树上探出头来。

然而那一句话过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偶人苏诺伸出冰冷的小手，搭在鸟灵温暖的羽毛间，将小脸贴了过来。不知为何，在面对着这个由白族亡灵怨念凝结而成的女童时，阿诺的神色就会变得分外欢喜——仿佛一个镜像里恶的孪生，喜欢另一个镜像里的相同类。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苏摩喃喃对着虚空自语，他的身体在九嶷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这七千年来平衡的倾覆和倒转，应该有一种力量在操纵。可我不明白……我以为我已经可以穿破所有，直抵最后那一面石壁。然而，却……”

幽凰抱着阿诺，看着自言自语的傀儡师，忽然一惊，挪不开眼神。

此刻，苏摩脸上有某种令人战栗的表情：星月的辉光照耀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肌肤在寒冷的空气中有玉石般坚润的感觉，空茫的眼睛因为凝神思索而具有了某种光芒——那一瞬间，这个鲛人之皇身上闪现出的那种极致之美，竟让幽凰刹那间神为之一夺！

就是那样的美吧？足以让姐姐从万丈白塔上飞跃而下，足以让沧海横流天地翻覆。鸟灵眼睛里陡然闪过杀气，却不作声地抱紧了偶人阿诺，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憎恨——怎么能不恨呢？在她身体里，无数的声音在呼啸，要她去杀了这个引来白族厄运的人。

然而，在桃源郡废墟里一看到对方的出手，她就知道这个傀儡师的力量绝非她所能匹敌。而那个偶人，看似是他的孪生，其实可能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和缺陷。

所以，她只有跟随着他，设法将阿诺控制在手里，希望能寻得复仇的良机。

为此，她甚至放弃了带着族人一年一度去往空寂之山哭祭的职责，她也不知道罗罗他们一路前往西方的砂之国，如今是否顺利。

一路从桃源郡跟着苏摩一行到了苍梧郡，她百般小心地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却始终不知道这个喜怒无常沉默寡言的傀儡师，究竟有着什么弱点？

“他很冷。”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心底说话，吓了她一大跳。

四顾无人，只有怀里的傀儡开启了小小的嘴巴，无声地对着她笑，神色莫测。

“咦？”幽凰硬生生压住了冲到嘴边的惊呼，低头看着偶人。

“去温暖他。”阿诺在心底向她传话，小小的手抱着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蓬松温暖的羽毛里，声音尖细而恶毒，居然是十几岁幼童的腔调，“你知道么？这世上，寒冷，才是他唯一畏惧的东西——你先得取得他的信任。”

幽凰诧异地低下头，看着怀里对着她微笑的偶人，她忽地打了个寒战。

阿诺……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也在希望它的主人死么？

然而她在片刻之间便打定了主意。她展开翅膀，从树梢翩然落地，站到了苏摩面前，看到傀儡师的脸果然因为九嶷深夜的寒气而变得苍白。

“很冷么？”幽凰微笑起来，施施然展开了双翅，将他裹住。

女童美艳的脸上有着成年女子才有的娇媚，将温暖柔软的翅膀覆盖上了他的肩背。幽凰带着一种奇特的天真，轻笑起来：“我听说，你们鲛人都是没有体温的……如果不在水里，到了陆地上就会因为寒冷而让全身的血凝固……是真的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翅膀收紧，微笑起来：“那么，让我来温暖你吧。”

傀儡师一直没有说话，然而他身上因为寒冷而起的微微战栗，在那双黑色羽翼裹上来的同时止住了。在幽凰微笑着收紧翅膀时，苏摩忽地笑了一笑，抬起头来，捏住了女童尖尖的下颌，眼里骤然凝聚了某种妖异的杀意。

“是有点像啊……”就在幽凰几乎屏息的一瞬间，傀儡师嘴里吐出了一句低语——然后，突如其来的冰冷拥抱和深吻，几乎将她的气息阻断。

一刹间她展露出欢喜的笑，漆黑的巨大羽翼围合起来，裹住了里面的人。傀儡师冰冷的手沿着羽毛的缝隙，一直探了进去，仿佛追索着那种温暖。

“你能温暖我么？死去的怨灵啊。”苏摩埋首在漆黑的羽翼里，忽地低声微笑起来了，“憎恨能温暖我么？来试试吧……”

那一瞬间、幽凰忽然觉得某种畏惧，仿佛觉得这个人将会把自己吞噬。

然而身体已经被擒住了，无法动弹，她只觉得那个冰冷的怀抱让自己窒息。然而在这几乎看不见底的冰冷和绝望里，有一种极致的欢乐在她身体里如花般绽放。她抓着苏摩的后背，牙齿用力地咬住嘴角，却依然压抑不住透出的愉悦。

原来……是这样的么？就算是化成魔物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也还有这样的欢乐？

女萝们都在地下沉默，不敢惊扰。只有树上吊着的那个傀儡偶人低下头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二、石中火

露水滴落、晨曦微露的时候，傀儡师在巨大的黑色翅膀中醒来，凝望着桫椤树顶的天空，忽地开口：“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颗流星。”

也不知和谁在说话，他只是喃喃：“居然是由云荒三女神来迎接她的魂魄返回天界……”

萤惑现于北——是空桑有女子亡故前来九嶷转生了。但那颗星，是一颗暗星啊。应该已经消亡多年了……可奇怪的是，却似乎是它一直在牵制破军。难道，那，便是慕湮剑圣的星辰？

难道，她真的来自云浮城、那个传说中的天界？

“嗯？你在说什么？”幽凰被惊醒，慵懒地簌簌抖了抖羽毛，在清晨的寒气里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貌似未醒地开口，懵懂地问，“你说谁死了？什么破军？”

苏摩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沉吟。似乎是片刻间没有想到什么头绪，他站了起来，手指一动，树梢上那个晃荡的傀儡就“啪”地掉落在他手心。在寒风里挂了一夜，阿诺发间凝结了寒气，脸也冻得发白，然而一对眼睛依然是灵动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主人。

“走吧！”忽然间感到烦躁，苏摩牵起偶人转过身去，他跺了跺脚，和地底的女萝们打招呼，“我们去苍梧之渊！”

顿了顿，他嘴角浮出一个冷彻的笑意：“然后，再去九嶷离宫！”

是的，他必须要去九嶷离宫，找那个百年前折辱过自己的空桑人！

每一次看到傀儡师露出这样的表情，幽凰心里就是一阵寒冷——被这个傀儡师如此憎恨的人，不知道将会得到怎样的报复？

现任的九嶷王就是先代空桑的青王辰，也正是她生母的胞兄，她的舅舅。

正是这位青王，在九十多年前将府中作为娈童的少年鲛人奴隶送入伽蓝塔顶，引诱太子妃破了戒——当时，青王的目的是想扰乱选妃典礼，拖延时间，让当时尚年幼的外甥女有机会当上空桑国母，这样便更有利于他继续把持朝政，而不让白族夺权。

尽管最后皇太子出乎意料地赦免了太子妃的罪，然而白族的白璎郡主还是从伽蓝白塔上一跃而下——那一跃，震惊了天下。

倾国之乱由此而起，白族和青族结下不解的冤仇。

那时候，最痛苦的，便是她身为青族郡主的母妃。知道继室和胞兄勾结谋划了此事，白王一怒之下将王妃废黜，连着女儿一起放逐到了荒漠。

那时候她只有六岁，还处于什么不懂的时期。唯一知道的，便是忽然间所有的仆人都不见了，锦绣金玉忽然间消失，她看到了母亲居然要亲自出门去汲水，要出头露面地和那些贱民打交道，买菜买柴，自己生火。

那样的剧变让她无法忍受，六岁的她恨父亲，顺带着也恨那个从小几乎没有见过几次面的异母姐姐——虽然，在那个时候白璎已经死去。

“她夺走了你的一切。”当每一个艰苦漫长的白昼过后，入夜，母亲都会那样怨毒地在她耳边喃喃，如失心疯的妇人，“那个私奔贱人丢下的女儿，她夺走了你的一切！——麟儿，你本该是云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啊！”

她并不知道什么是云荒的女主、空桑的皇后，然而，她隐约地知道，正是这个人夺走了她的仆人、她的锦绣玩器、她的父王，害得她和母亲被赶到这里住，必须和那些贱民为伍——还在什么也不懂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学会了恨。

那样的生活过了七年，她在怨恨和不甘中长到了十三岁，开始出落得惊人的美丽。

每日里都听着白族和自己母族相互征战的消息，眼看两族之间仇恨越来越深，眼看着冰夷入侵云荒，天下动荡不安，知道白王再也不会原谅自己，母亲的生命终于在担忧的煎熬和艰苦生活里消耗殆尽——在她十三岁的某一夜，母亲外出提水，在归家的路上摔倒在坎儿井里，被泡了一日一夜，才被路过的人救出，从此一病不起。

昔日青族骄傲尊贵的青玟郡主，就这样在贫病交加之中含恨逝去。

“我的麟儿，比那个贱人的女儿漂亮多了……”在最后的弥留中，母亲看着她，脸上有傲然的自得，然而满怀怨恨，不停地念叨，“你本该是云荒的女主……空桑国母……她夺走了你的一切！”

母亲挣扎了半日，终于断了气，手抓得她手臂一片青紫。十三岁的她开始懂事，知道那凝聚着多少的恨意和不甘。

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她们母女的生活，因为那个人，从天堂落入了地狱！十三岁的她，在用一席蒲草卷着母亲下葬后，在坟头默不作声地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她要回到白王的宫殿里，重新成为父王最宠爱的孩子！

而被遗弃在荒凉之地的这一对母女并不知道，其实，早在五年前，所谓的白之一族，所谓的宫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西海上的冰夷从狷之原登陆，在神秘智者的指点下，在云荒长驱直入。而在这样的要紧关头，因为白璎的死去，白族和青族却连年内战。当泽之国被收服后，冰夷依次灭了玄族、紫族和赤族，最终围困了叶城，并且直指六部中实力最强的白族封地——白之一族的灾难，终于到来。

无数的同族战死，头颅被斩下，悬挂在冰夷的九翼旗帜上，鲜血染红了封地。而父王带领一些勇将拼死杀出血路，西归帝都。剩下的白族无路可逃，被冰夷尽数俘虏，押往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

在那里，早已为他们挖好了坟墓。

可笑的是，她们母女被白之一族遗忘了那么多年，当入侵者占领封地时，她作为白王唯一的小女儿，却又被从名册上翻了出来。

那些冰夷将她从流放地抓了回来，和其他白之一族的贵族一起押送往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那样漫长的一路上，不停地有族人病倒、死去，人数骤减到只有一半。那些平日锦衣玉食的白族贵族吃不了苦，一个个倒毙途中，反而是十三岁的她，因为从小过惯了餐风露宿的苦日子，反而经受住了那样的考验，抵达了空寂之山。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等待她们的不是拘役，而是屠杀！

驱逐入地宫后，屠杀便开始。那样血腥的一幕，她活着的十三年来最战栗最刻骨铭记的一刻——血流满地……那真的是血流满地！头颅一个个地滚落，鲜血没过了她的脚背，每一个白族死前都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白璎！

她知道，他们在喊的是她的异母姐姐。那个白之一族最强的战士，手上戴着后土神戒，被视为白薇皇后转生、司掌“护”之力量的姐姐白璎。

“如果白璎郡主在的话……”

——无数白族人在被屠杀的时候，都是那么想的吧？

在屠刀临头的时候，十三岁的女童终于忍不住因为恐惧而哭起来，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憎恨那个异母姐姐，她如旁边所有族人一样，脱口喊着“白璎”，仿佛那是一句符咒，可以将那个殉情而死的战士重新召唤出来，保护大难临头的族人。

然而那个女人，哪里还记得什么族人和土地？！在从白塔上一跃而下时，她早已将这一切抛弃了吧？

那一刹，她好恨！

那个贱女人，从自己手里夺去了一切，却完全不能担起和那个地位匹配的责任！她怎么可以这样！如果自己是太子妃的话，必然不会——

然而，在想到那一刹的时候，屠刀已然斩落。血色泼溅，剧痛让魂魄飞散。她作为“人”的记忆，终止在那一刻。

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恨！

灵魂腾出躯壳的刹那，她恨极地呼啸，在虚空里盘旋，听到墓室里全是新死魂魄的声音。然而，地宫里的封印镇压着他们，他们无法离开死时的地方，满腔的仇恨也无处发泄。渐渐地，为了避免消弭，更多的恶灵凝聚融合在了一起，顺带着将种种恨意和不甘汇集，凝聚成了巨大的恶灵。

然而在白族的所有恶灵里，她的恨是最强烈的，她的灵也是最尊贵的，因此她便成了白族恶灵的主宰。因为智者封印了空寂之山，他们无所逃逸，一直蛰伏了四十多年。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很多亡灵都因为执念的消退而渐渐衰竭，只有她的恨意越来越强烈——没有人知道一个死时才十三岁的女童，为何心里会有那样难以泯灭的仇恨和不甘。

她咬牙收爪地忍受，积聚着恶的力量，只为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终有一日，有一群盗宝者来到空寂之山的地宫，想要寻找某一样被封印的宝物。那些闯入者破坏了智者设在空寂之山的封印，她也趁机逃脱，从而进入了阳世，成为了一只强大的鸟灵，被拥立为同类中的王。

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空桑早已亡国，六部无一幸存，父王战死阵前，帝都的十万百姓沉入水底无色城沉睡。皇太子被车裂封印，六王自刎于九嶷神庙的传国宝鼎之前，空桑人亡国灭种……如今的云荒，已然是冰夷外族的天下。

种种宛如当头冷水浇下，灭绝了她复仇的可能。枉费她忍受了那么多年，等终于重见天日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了复仇的机会！

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百年来，她曾带领鸟灵们四处袭击军队和冰夷百姓，和帝国为敌，然而很快就吃到了苦头，知道了沧流军队的可怕。为了自保，她只有暂时地隐忍下去，和十巫达成了协议，从此收敛锋芒，在夹缝中求生。

重生了一次，游荡了近百年，家与国的概念在她心里都变得模糊。唯一越来越清晰的，便是生前积累的那种恨意——不仅仅恨冰夷，更恨无色城里沉睡的那个人！

当然，她也深深地恨着这个引起了一切灾难的鲛人傀儡师。

然而这种恨意里，却夹杂着无数复杂的感受——是这个人，让自己最恨的姐姐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伤心亡故。那种报复了姐姐的快意，每一念及她心里都快活得要颤抖起来；然而，也正是这个卑贱的鲛人引起了倾国大祸，从而让她的父族和母族反目，让空桑最终覆灭。

被封在空寂之山地宫的时候，她无数次揣测过那个傀儡师的样子，带着无限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竟然能引得文静安分的姐姐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来！

种种快意、好奇、鄙视、仇恨被搅拌在一起，调出了百味的毒液来。

在桃源郡屠杀过后的晚宴上，第一眼认出那个傀儡师时，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扑上去杀了他——然而一击之下，便知道自己的力量和这个人相差了太多。心念电转，一瞬间她便装出了和面貌相称的懵懂天真，装作喜欢他身侧的那个玩具偶人，故意示好接近，想解除他的敌意。

“你是不是想杀他？”然而，在抱起那个诡异偶人的刹那，她听到了那个傀儡忽地在她心底说话，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因为震惊而几乎摔了那个偶人，然而那个小小的东西却自动张开冰冷的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喜欢你……白族的恶灵，我们一起杀了他吧。”

她因为惊骇而踉跄后退，折身飞走。

那一瞬，傀儡师对她动了杀气，却被赶来的冥灵女子阻拦。

——她终于在几十年之后，第一次看到了异母姐姐。

果然，她并没有自己美丽！一眼看过的时候，她骄傲地想。然而在第二眼的时候，她却忽然间无法直视——那个已经死去的冥灵，眉间依旧保存着纯净淡定的神色，周身发出的微微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是恶灵终其一生、也永远无法拥有的光芒。

从心到魂，这个异母姐姐都拥有这样纯白的颜色么？那一瞬间，她的嫉恨无法抑制，甚至比百年前死去时更甚！

在振翅飞去的时候，她遇到了迎面前来的空桑冥灵军团——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想和紫王赤王照面。

然而那两个王者还是认出她来了吧？所以眼里才有那样的震惊和鄙夷。六部中最高贵的白之一族，如今化成了这样的恶灵。以前那两个不如白族的贱族，心里一定在偷偷地笑吧？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恨意更加凛冽，几乎就要折身返回，直接杀了那个异母姐姐。但念及傀儡师和那个诡异的木偶，她终究还是不敢。

她没有料到，还未飞出桃源郡，却是苏摩前来寻着了她——原来是那只叫阿诺的偶人说服了主人，前来寻找她，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同路去往北方。

为什么不？当然愿意啊！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作出欢喜的表情，去拥抱那只木偶。

跟着你，总有机会可以杀掉你……或者，从姐姐那里、夺走你。

然而，就在她默不作声暗怀心思，跟着傀儡师往苍梧之渊继续赶路的时候，身侧游弋的白色森林瞬忽收入了地下——“小心！”——同时，她听到地底传来闷闷的警告。

他们此刻已经快要走出那一片桫椤林，就在那一瞬间，苏摩一抬手，一个回肘就将踏出林子的她挡了回去！幽凰猝不及防，痛得哼了一声，却发觉苏摩同时将手一挥，她身侧立刻结起了雾气般的屏障。

怎么了？鸟灵也感觉到了一股强大力量在迅速通过头顶上空，她诧异地抬头。

“征天军团？！”那一瞬间，看到遮蔽天日的巨大机械，她变了脸色脱口惊呼。然而苏摩看了她一眼，随即加强了结界，干脆将声音也封闭起来。

咦，他这是想保护她么？幽凰忽然觉得沾沾自喜，昨夜的种种压不住地涌上心头，那种迷乱狂欢的极乐，无论生前还是死后的一百多年里，都是从未体验过的。仿佛初经人事的少女，忽然被打开了另一扇乐园的门。

那一瞬间，她才知道生于世间，竟然有这样微妙极乐的滋味，顺带着她对面前这个傀儡师也有了微妙的改观。那种情绪是只知道憎恨的她所不清楚的：似是迷惘，憎恨或者轻贱，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狂热和欢欣。

她从来都不曾料想，自己某一日会失身于一个鲛人——那从来都是空桑奴隶的卑贱鲛人！

一念及此，她内心便有一种隐秘的战栗。

纯粹靠着怨恨维系着的灵体里，忽然有了奇异的波动。

姐姐，姐姐当年也和这个鲛人做过这样的事吧？……所以不能当上太子妃，所以才在婚典上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一跃而下？

胡思乱想的一刹，鸟灵女童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起了激烈的变化。

女萝全缩回了地下，消弭了形迹。那一瞬间，巨大的阴影平移着通过了上空，呼啸的气流卷过上空，九嶷山麓的树木如同水草在浪中起伏不定，一波波漾开。

那一支闪电般移动的编队前列，赫然有一辆体积超过同类一倍的机械，色做赤玄两色，一翅红色一翅黑色，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那庞大的机械移动速度极快，一路带领着风隼编队直奔北方尽头而去。

“比翼鸟？”幽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他们……出动了比翼鸟？！”

沧流帝国建国将近百年，征天军团建军也有五十多年，然而麾下可以出动的比翼鸟座架，却不过区区五架，一般只有十巫级别的元老才可以动用。除了五十年前巫彭元帅操纵首架比翼鸟，远征北荒平叛，此后帝都从未向属地派出过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

虽然以前也曾和沧流帝国军团交过手，但鸟灵们始终没见识过这种传说中的可怕机械，然而仅风隼的攻击力，已经让幽凰刻骨难忘。

如今，他们居然出动了比翼鸟？！

——是预知了苏摩一行的到来，所以要去苍梧之渊戒严？

那一瞬间，满心憎恨的鸟灵也有了微微的畏缩——毕竟还是个十几岁孩子的心性，虽有着偏执的恨意，然而也有着娇生惯养带来的畏惧和退缩。

“是比翼鸟啊……”她有些无措地转头看着傀儡师，语气已经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无主和求询，“他们去了九嶷了！我们、我们还要去苍梧之渊么？”

“自然要去。”待得那一支军队呼啸去远，苏摩撤了结界，想也不想，“走吧。”

幽凰缩了一下翅膀，嗫嚅：“可……可去苍梧之渊不是自投罗网？你一个人打得过比翼鸟么？何况还有那么大一支军队！那不是去送死吗？”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仅仅过了一夜，她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如此微妙的转变，有抱怨，更有担忧。

然而她的话还没结束，傀儡师已经自顾自带着阿诺走远了。

地底下窸窸窣窣的，是那些女萝们潜行跟上的声音。幽凰站在桫椤树林里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咬牙，拍打着翅膀跟了上去。

是的，哪怕前面有危险，她还是想跟着他！

“上次苍天部在桃源郡失手，帝都这次出动的是玄天部？”仿佛在潜心默算着什么，傀儡师一边走，一边沉吟，根本没有顾到身侧鸟灵有无跟上，他只是凝神望着虚空某一处，喃喃道，“那么说来……来的是和云焕军中齐名的飞廉少将？帝国双璧么？”

然而他立即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推算：“不，以飞廉的军衔，还无法操纵比翼鸟座架——那么，方才比翼鸟里的肯定是十巫中的某一位了……巫礼？巫即？巫抵？”

但所有靠着幻力的推算，一旦抵达和十巫相关的外延就完全阻断，无法进一步深入——他的力量和十巫还处于相同的位面上，所以无法预测十巫。

“那么，飞廉如今又在哪里？”傀儡师眼睛再度阖起，开始进行急速的逆算，他很快便吐出了一口气，微微蹙眉，喃喃道，“原来还在康平郡？那么，应该是被派去做先遣追捕皇天、从而遇上了空桑西京那一行人了吧。云焕在哪里……砂之国？又是为何？”

“你是说谁啊？”幽凰听了这许久，忍不住诧异插话。

苏摩的默算被她打断，一瞬间忽然爆发出难以压制的怒意，霍然挥手：“滚开！”

随着怒斥，银光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幽凰惊惧之下后退，堪堪避过了迎面而来的指环，肩头长羽有六七根被齐刷刷地切断。女童抚摩着珍爱的羽翼，脸色刷白：他……他怎么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居然这样粗暴地呵斥自己！

傀儡师已然没有耐心：“够了，你滚吧！”

怀里的偶人“咔嗒”一下抬头，仿佛要劝说什么，然而苏摩不容它发话便径自转身。

幽凰怔怔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傀儡师如弃敝履地离她而去，忽然觉得一种莫名的巨大荒谬感包围了自己，耳边轰然响起刺耳的嘲笑声——自作多情。原来，这个鲛人根本不曾把自己放在眼里半分！尽管他曾来要求她同路，尽管他们曾结伴走过数千里的旅途，尽管在昨夜他们还在一起恣意欢乐，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合为一体。但这一切，原来并不曾在这个鲛人心里留下半分影子。

这算什么？这个卑贱的鲛人，居然敢这样对待她——高贵的白麟郡主！

可是，她忘记了九十年前，这个鲛人早已这样对待过另一个白族郡主。这一刻，鸟灵之王只觉得狂怒和杀意如潮卷来，全身的羽毛在一瞬间支支立起。她的眼睛转为血红色，她绞动着双手，九子铃发出了阵阵摄魂夺魄的声音。

应该是迅速觉察到了背后的杀气，傀儡师的脚步微微一缓，然而他始终没有回头，就这样带着阿诺扬长远去。地底下的女萝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同行者霍然间显露的杀气，她们发出了不安的骚动，瞬间有无数支雪白藤萝从地底蔓延而起，相互交错缠绕，结成了一道藩篱，阻拦在她面前，虎视眈眈，想要保护她们的海皇。

幽凰绞着双手，直到皮肤从苍白变得血红，她的脸色极其可怖，然而终究压住了内心的狂怒和憎恨，她看着傀儡师远去，并不曾贸然出手。

是的，她不会是他的对手！无论她此刻是多么想要把这个玩弄了自己又弃如敝履的卑贱鲛人活活撕裂吃掉，她心里也清楚地知道：只要一动手、死的必然是自己。

所以，她只能忍耐。就如百年来她一直做得的那样。

苏摩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消失在密林里。在确定他已经走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一根接一根地，那些女萝缩回了地面的藤萝，迅速潜行离去。

只有幽凰站在苍梧郡密林的边缘，交握着双手，伫立良久。

巨大的翅膀在身后霍然展开，一阵旋风过后，鸟灵振翅飞上半空，凌空扭头看着远去的傀儡师，恨恨地怒骂，狠厉的声音响彻了整片森林：“苏摩，你给我等着！你这个卑贱的鲛人，总有一天我会挖出你的心，来看看到底是怎么长的！”

听到了虚空中那个鸟灵恶毒的叱骂，已经走出密林的傀儡师却只是不作声地笑了笑，没有回答，甚至也懒得回头看上一眼，只是继续赶路。

怀里的偶人怒目而视，嘴巴开阖，似乎大声抗议着鸟灵女童的离去，然而苏摩一把将它的头按到了自己怀里，不让这个小东西继续喋喋不休，冷冷道：“我知道你喜欢那个鬼东西……不过，确实不能再带着她了。”

顿了顿，傀儡师望着前方嵯峨群山中已然露出一角的湛碧深渊，冷然道：“这小鬼不比她姐姐——凭她那点德行，到了苍梧之渊，除了送死之外毫无益处，还不如早早打发她回去。”

脸被摁到衣襟里，所以看不到此刻偶人的表情。

然而那一刻，阿诺的脸上，确确实实是闪过了一种莫测的表情，它的小手揪紧了主人的衣襟，嘴角微微裂开。

鸟灵那一阵当空厉叱，响彻了整片九嶷山麓。

苍梧之渊对面的九嶷王府门前，巨大的羽翼遮蔽了日光，投下云一样的阴影，狂风在耳边呼啸，军队随之沿着飞索降落，瞬间乌压压站了一排，军容严整，刀兵如雪，刺眼夺目。

九嶷人从未看到过如此强大的军队，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只有九嶷王长长松口气：玄天部的人手已经到来，巫抵大人甚至亲自驾驶着比翼鸟前来助阵，那么这一次虽然空桑人试图卷土重来夺取王陵里的六合封印，他也没有多少好担心的了。

然而，忽然一抬头，却依稀听得风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苏摩，你给我等着！”

那一句厉叱，前来迎接帝都贵客的九嶷王，脸色却瞬间变了！

苏摩？苏摩！这个当空炸响的名字仿佛一支呼啸响箭，洞穿了他心里某一处，让他惊得如噩梦初醒。

这个已经极其遥远的名字，霍然仿佛从记忆的血池里血淋淋浮出，提醒他当年做过的种种。那个双目失明的盲人鲛人少年，就带着那样让人心寒的笑容，仿佛又站在了他面前——这是个绝不简单的孩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居然能将憎恨和杀意完全隐藏，只是那样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地空茫地冷笑。

在遥远的过去，相遇的那一日，他正在叶城最负盛名的青楼星海云庭里微服寻欢，却骤然听到了内庭里传出尖叫和惊呼。据说是一个新买来不久的小鲛人，因为不听调教，又受不了折磨，竟然杀掉了龟奴想要逃跑。

星海云庭的打手们抓住了那个孩子，为了杀一儆百，便把他拉到庭院里捆住，要在其他所有鲛人奴隶面前当场活生生的打死。鞭子如雨一样的劈头盖脸落下，那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孩子却一言不发，毫无畏惧，那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容被鞭子抽得全是鲜血，他也不吭一声。

鲜血之下，那一双眼睛如同黑洞，令人凛然恐惧。

只是看得一眼，他心里就乍然一惊——那样的容颜，即便是在鲜血的覆盖下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令见惯了天下美色的青王也不禁心动。

“想活下去吗？”在打手们下去喝水的间隙里，他走到那个被捆住的孩子面前，用足尖踢了踢，道，“求我救你。”

然而，那个孩子却紧紧抿住了嘴唇，似乎宁愿被活活打死也不肯说一个字。

“求我，我能救你。”他以为那个孩子不信，便道，“我是青王。”

“你是青王？”似乎被他的来头震撼，那个血肉模糊的小鲛人忽地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那么，带我走吧……几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

那个声音细微而冰冷，如同一柄薄薄的刃，令他一惊。

他花了一千金铢，很便宜地将这个残废了的小鲛人买了下来，带回了青王府。那个孩子一路上阴沉而寡言，一语不发。从叶城出发，回到九嶷山青王领地之前，漫长的一路上，这个孩子病重得差点死掉——然而，在垂死的挣扎里，孩子居然一声呻吟都没有，一直颤抖地咬牙忍受。

这个小家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往啊……

作为青之一族的王，他一向好色，当时是想把这个尚未分化出性别的绝色的鲛人收入后宫。然而那个孩子一路上病得太厉害，回到封地就卧床不起，足足一年多才渐渐好了起来。而那个时候，他接到妹妹青玟从白王府里传来的消息，说她所生的女儿白麟因为年纪尚小，不符合入宫的年龄，白王最终还是决定将长女白璎送入帝都册封太子妃——他们两个人筹划多年的事就这样落空了。

“白王这个老混蛋，居然让白璎当了太子妃？”他愤然而起，“空桑的太子妃，必须是流着我们青之一族血脉的！”

“是吗？”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说，“我可以帮助你完成这个心愿。”

那个声音细微而冰冷，依旧如同雨中一柄薄薄的刀刃——他回过头去，竟然看到了那个久病刚愈的鲛人少年站在门外，眼神空洞而诡异。

“……”青王长时间的沉默，上下打量着这个鲛人少年。

伽蓝白塔上的神庙戒备森严，白璎一进入那里，便会由大司命在眉心画上封印，成为“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不能见任何男人，直到大婚——也只有这样尚未变身、没有任何性别的鲛人，才能进入那一座神圣的伽蓝白塔神庙，接近太子妃白璎了吧？

在将那个叫苏摩的孩子派上伽蓝白塔神殿时，他就在心里作了决定——无论此次计划是否成功，事后这个鲛人孩子必须除去！

此外别的事情都容易。虽然白王宠爱长女，一心偏袒，但若白璎被废，那么按照空桑王室必须从白族嫡系里选妃的规矩，幼女白麟便成为了唯一的候选人。反正也是从本族之中选妃，白王虽然不忿，却也绝不会因此和青族撕破脸。

然而，即使是深谋远虑的青王，也没有料到接下来的事情会急转直下——皇太子真岚居然会回护污名已著的太子妃，坚持立那个不洁的女子为妃；而那个一直安静得有些怯懦的少女，居然义无反顾地从万丈白塔上纵身一跃而下！

事情脱离了控制，瞬间恶化到了无以挽回。

在看到太子妃飞身跃下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杀了那个鲛人少年灭口。

但事情再一次转变得出乎他意料：尽管怒气冲天，然而皇太子真岚居然真的如约赦免了那个引起如此大祸的鲛人，只是将其驱逐出了云荒。

“放心，我守住了你的秘密。”

在被驱逐前，他几次试图暗杀那个鲛人少年，却被其一一识破。在被押解离开云荒的时候，那个鲛人孩子忽地立足，转身微笑着，对他低语：“空桑有你这样的王，真是福气啊……继续努力去抓住你的权杖吧！既然白璎死了，你还有大把机会呢……”

那双自行刺瞎的眼里，发出的诡异而恶毒的光，震慑了弄权的藩王。

那个卑贱的鲛人孩子……到底心里都想过些什么，又看穿了些什么？

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鲛人少年被驱逐出了云荒，永生不得返回，只怕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如何暗通冰族为日后作打算，而是先杀了那孩子灭口吧？

那之后，过去了近百年……时间的洪流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将所有的一切改变。如今，他已经握住了权杖，拥有了享不完的富贵和生命，稳坐在权势的巅峰上，却忽然凌空响起了一个霹雳，将那个近百年前让他凛然心惊的名字重新揭出。

苏摩！那个鲛人孩子的名字，居然会在九嶷上空回响！

他恍然明白那一夜往生碑上闪现的，究竟是哪一张面容了——是那个昔年鲛人少年回来了……是他！

直奔九嶷而来，毋庸置疑，是找自己复仇吧？

九十年前那双无神的碧色眼睛里，曾经暗藏过多少的恨意和恶毒啊……今日，他是回来想一把火燃尽当年一切操控和折辱过他的东西么？

九嶷王在洗尘的宴席上，就这样握着酒杯，失态地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仿佛那个名字随着那个一闪即逝的声音，被用鲜血大大地书写在了九嶷山上空。

“王爷？”不知道旁边的巫抵是叫了第几声，才传入他耳中。

九嶷王一惊，发现自己握着酒杯发呆已经很久，旁边所有下属都带着诧异的神色。他连忙干笑几声，对着帝都贵客举了举杯，一口将酒饮尽，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呵呵。”分明也是听见了半空回荡的那两个字，看到九嶷王如此神色，巫抵却没有深问，只是举杯一同喝尽了，将手指一弹，那一只空酒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飞入碧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转瞬消失为目力不能及的一点。

旁的人不明所以，只是继续喝酒。

征天军团军官士兵作为沧流帝国最核心的精英，被属地上的官员殷勤款待着，身侧簇拥满了美姬和美食，阿谀奉承不绝于耳。军纪严格，那些前来赴宴的军官平日受多了约束和艰苦的训练，乍一入如此富贵温柔乡里，虽然个个按军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眼神却已然流露出动摇之意。

客气地应酬着九嶷王封地上的官僚们，军官们的眼神不时在美姬盛宴之间流连，只是惧于巫抵在座，不好有出格举动。

“难得来一趟，九嶷王的盛情，大家可不能辜负了啊。”弹出那只空杯后，没有回答九嶷王疑问的目光，巫抵只是大笑了起来，揽过身侧两名绝色的美姬，对着席间僵硬坐着的下属挥手，“除了留在风隼上照顾机械的人，其余都可以过来一起放松一下——很快就要有一场大仗要打了，大家先热一下身吧！”

听得巫抵长老如此吩咐，所有将士眼里闪过了欢跃的光芒，齐齐点头，发出了短促的应答。那样短促凌厉的声音吓得斟酒的美姬手一颤，然而那些杀气逼人的军人转瞬就重新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佩剑，松开日光下晒得灼热的铁甲，立刻回复到了常人的装束。

在享受着美人投怀浅笑、美酒金樽环绕的时候，所有军人都在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居然还能在九嶷遇到如此一场狂欢——要知道变天部的弟兄，还跟着飞廉少将在泽之国苦苦追查皇天的持有者呢。据说沿路遭遇了好几场血战，很是折损了一些人手，甚至飞廉少将都受了伤。在变天部浴血奋战的时候，他们这些跟着巫抵大人的玄天部军队，居然能坐享歌舞声色，不得不说是幸运。

回望着九嶷王疑惑的眼神，巫抵莫测地微微一笑，随手另外拿了一个金杯斟酒。

九嶷王也是久历人世的，当下便不多问，只道：“如何不见飞廉少将？”

“他么……”巫抵就着美姬手中，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微微笑道，“年轻人心急，主动请缨，带着一支人马去泽之国去了——我总不好阻拦他建功立业，是不是？”

“哦？”九嶷王心里雪亮，却只含糊笑，“毕竟是年轻人么……”

巫抵大人在开国时就追随着智者，开国后帝国内派系迭出，局面纷繁微妙——虽然他也算是国务大臣巫朗那一派的势力，可对年少得势的飞廉一向心怀戒备。何况此次又是追索皇天那样的大事，老谋深算如十巫，哪里会让大功落到旁人手中？

看着眼前的声势，分明是此次精英大部云集于此——这个老狐狸，吩咐飞廉带了一支人马前去半道截击搜捕，他却自行带领精锐先行来到了九嶷，守着六合封印所在的空桑王陵！飞廉所带的那些人马，虽不足以击溃皇天力量，可那一行空桑人多少会受到损伤吧？这样，他带着玄天部养精蓄锐地等待对方自投罗网，便是十拿九稳了。

就算飞廉那小子技艺惊人，真的半路有能力擒获皇天，巫抵这老狐狸少不得也早早做了手脚，绝不会轻易让如此大功落到这个才二十多的毛头小子手里去。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九嶷王心里明镜似的，冷冷笑着，嘴里却一迭声地客套寒暄，看巫抵喝酒喝得甚为无聊，便适时地一击掌，令手下将畜养了多时的一位美姬打扮整齐推了上来：沧流十巫中，巫咸沉迷炼药，巫即痴于机械，巫罗敛财，巫抵好色——这些，都是云荒皆知的。

虽然举座喧闹，然而在那个美人脚步盈盈走过时，所有军人都不知不觉地忘了说话喝酒，目光牢牢粘着她，一直跟随了过去。

“啊呀，王爷哪里得来这样的女子！”那名美人盈盈上前娇声劝酒，欲语还休，见多了世间丽色的巫抵眼前也不由一亮，诧然道，“是空桑血统，还是泽之国人？——难道竟是鲛人？可发色不对啊……不是蓝发？”

一边问，巫抵一边粗鲁地捏住了美人的下颌，查看她的眸子颜色和耳后，诧异：“没有鳃？果然不是鲛人！”

九嶷王坐在玉座上，笑了一笑：“大人血统尊贵，洁身自好，向来不沾卑贱的鲛人——小王如何敢犯忌讳？”

“嘿嘿。”巫抵心计虽深，行事说话却看似粗鲁，大大咧咧地道，“不过那些贱民里偏偏出美女，弄得我看得到吃不下，也是憾事。想不到如此绝色也并非鲛人族里才有。王爷果然好本事！如何寻来这样的美人？”

“不过是多费了些工夫罢了，”九嶷王懒懒坐着，用长指甲挑起杯中的茶沫，“多年前小王也好色，却同样不愿召幸那些卑贱的鲛人，就派人去叶城市场上挑选容貌出色的男女奴隶，寻来一一配对，那样所生子女往往更优于父母——如今已经是三代之后，所衍生的众多子女辈中，这一个算是最出众了。想着能入大人的眼，才敢拿出来孝敬。”

“哦？”巫抵听得有趣，捏着美人的脸左看右看，笑起来，“果然毫无瑕疵！在我见过的所有美人里，算是翘楚了。王爷真非常人也——不过如此丽色，怎舍得割爱？”

“一个美人算什么？大人喜欢就好。”九嶷王客套地笑，“小王年事已高，消受不了如此艳福啦——不像大人老当益壮。”

“哈哈哈！”巫抵心情舒畅，将那个一直娇柔微笑的美人揽入怀中，回到自己的座上抱于膝头，抚摩狎弄了良久，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离珠。”那个美人娇羞地笑。

“你父母都是哪一族的？”巫抵抚摩着那隐隐透着红色长发，看着美人隐约带着冰蓝的眼睛。这样的眸色，以他之能，却还是猜不出到底是如何混血才能得出，不由诧异，“你是哪里的人？”

“奴婢是为了服侍您而出生的人。”离珠嫣然一笑，辗转在他胸前，娇声回答，“是大人的人。”

“说得好！”巫抵心下一乐，扬声大笑起来，也不再问，只是猛喝了一口酒。

“砰”，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碎裂声。

那声音也不怎么响亮，淹没在满座的喧嚣中，然而巫抵的脸色却是骤然一变，也不管膝上美人，他霍然起身，一声断喝右手便往虚空里一挥！离珠一下滚落，然而身形却轻捷，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身子尚未落地便是轻轻一跃，正好跌入身侧空座上。然而脸上却是一副惊吓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看巫抵，又看看九嶷王。

那一声断喝惊动了所有人。回头之间，只见巫抵右手间挟了一只杯子。

九嶷王脸色微微一变——他认得这只杯子便是片刻之前，巫抵向着对岸声音传来方向甩出的空杯！

“大人，怎么了？”玄天部的律川将军诧然询问，手已按上佩剑。

“没什么。”巫抵却只是淡淡回答，一挥手，“你们喝你们的去！”

军队领命而去，满座重又起了欢声笑语。然而巫抵默然坐入椅中，双手轻轻围住了了那只金杯，眼睛微微阖起，似是在默念着什么。忽然手指一动，那只空杯子忽然活了一般地跳了起来，在半空中一连跃了几次，扭曲着变形，仿佛痛极而挣扎，然后霍然化为一堆灰烬。

“什么‘影像’都没有‘盛’回来么？这般厉害的法术……”巫抵松开手，看着指间沁出的血丝，“到底是谁？”

黑袍的元老霍然抬首，注视着身侧的九嶷王，一字一顿：“对岸，来的是谁？是那个叫‘苏摩’的人吗？”

九嶷王似乎有点失神，许久才道：“是一个九十年前的故人。”

“九十年前？”巫抵霍然警惕起来，“空桑余党？”

片刻的沉默，九嶷王看着北方湛蓝的天，吐出一口气：“是。”

传说中，只要看过碧落之海的人，便会在蔚蓝中忘记一切烦恼忧愁；而在满月之夜注视镜湖波光的人，一定会看见内心里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不顾一切纵身跃入——而见过苍梧之浪的人，则将被永远地埋葬，成为龙神不熄愤怒的殉葬品。

还没有穿出密林，只觉空气骤然冷了下来，风的流动开始加快，树木猎猎作响，向着一边倾斜。四周没有丝毫人烟，甚至也没有生灵活动的迹象，连地上的草都开始稀疏起来。露出的岩石地面上，居然干净得连一粒尘沙都看不到。

“快到了。”仿佛是畏惧什么，女萝们纷纷将肢干缩入了地下，闷闷地提醒。

苏摩却没有停顿一下，径直走向越来越烈的风中。

脚步踏到的地方，已经寸草不生。耳边已经有隐隐的轰鸣，裸露的岩石上传来剧烈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地下有激流暗涌。苏摩心猛然跳了一下，深碧色的眼里闪过一丝雪亮，却只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风猛烈得如同刀子，将区域内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斩杀，一切生灵都无法存在。

苏摩走得越来越慢，手指不作声地握紧，那些无形的引线扣着他的指节。肩头的傀儡被他微微一拉，已经由漫不经心的趴着变成霍然挺身坐起。那小偶人的眼睛里，闪出了某种狂喜的意味，开始自行地动了起来，左顾右盼。

“少主，前方三十丈。”女萝的前进速度远远不及他，已经落后甚多，在地底传来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已经微弱，“前方三十丈，苍梧之渊。”

苍梧之渊！

苏摩的脚步踏落在裸露荒凉的岩石上，感觉地底在一下一下地震动——那种震动，居然从脚底一直传入了心底去。

仿佛炸雷一个接着一个在地底下响起，震得地面微微抖动。空气中有冷冷的水气，卷在剧烈的风里吹到傀儡师的脸上，那种带着死气的水的味道，让生于海上的鲛人都微微震惊。是的，这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流向冥界的黄泉之水，每一滴水里，都有血泪般苦涩的滋味，带着邪异的力量—— 那是某一种腐朽的、绝望的、疯狂的力量，蛰伏在地底，已经几千年。

若不是他身怀异术，仅仅这些风、这些水气，就足够让他粉身碎骨。

地面的搏动越来越剧烈，仿佛地下有地火在运行，有什么就要立即挣脱束缚、裂土而出。苏摩走向前方，眼神渐渐雪亮。地底下那个搏动仿佛有莫名的力量，居然催起了他久已平静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隐隐应和着地底下那个节拍。

他听到了巨浪拍击在岸上的声音，纷飞的水珠簌簌落到他脸上。他感觉到了血和泪的味道——已沉积千年。剧烈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角，竟展开得猎猎如刀。

“少主，”地底下女萝的声音已经落后很远，“小心，前方三丈。”

话音落下的时候，傀儡师的脚已经踏上了崖边那块突兀的巨石。

巨石之下，裂渊万丈，宛如天地尽头的那堵断崖！

那，便是苍梧之渊？

总以为是如何浩渺的深渊，令千年来无人能渡，却不料是眼前宽不过十丈的一线。然而，那一线沉沉墨色，却仿佛是地狱之门裂了一线，放出烈烈红莲之火，恶鬼怨念汹涌如涛。

传说中，星尊帝合六部之力擒回龙神后，挥剑裂土，劈成苍梧之渊以囚蛟龙。渊成后放下金索、封闭深渊，故唯余一线。之后数千年，不见天日的蛟龙便只能在地底怒哮，却始终无法回到大海。

虽然宽不过十丈，然而站在这里，居然望不到彼岸。

也不是风浪阻隔，也不是雾气凛冽，只是望不到那边的九嶷郡土地。就如凭空忽然起了透明的罗网，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隔断，而回顾深渊这边苍梧郡，却也是方圆数十里之内都是惨白一片，毫无生的气息。

苏摩忽然一惊，发觉了什么似的低头看去——果然，在这座深渊里，临渊而照，自己居然没有影子！

死寂中，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地底一下下的震动。

仿佛这深渊地底的搏动，才是这一片土地上唯一的“活”的象征。傀儡师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进入一个力量骇人听闻的结界中——这个结界封印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在这里，没有生死的轮回，没有日夜的更替，这是一个硬生生靠着强大灵力封闭起来的时空。有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将这一块土地封印，让它生生从云荒上割裂了出来！

苏摩站在渊旁突兀的巨石上，只觉风浪如刀割面而来，他微微动了一下脚，坚硬的岩石居然被他随便踩下一块来，直坠那一线深渊。

“嗤——”一阵白烟升起。风浪卷来，尚未坠入渊中的石头居然烟消云散。

傀儡师拍拍肩头的偶人，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

“少主，”背后女萝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努力地把知道的一切都禀告，“从石下西北角攀下一百丈，有困龙台。金索的钉入点便在此上。但……我们试过了，有封印的力量笼罩着那里，无法打开金索……那个封印，却在水下我们姊妹的力量不能到达的地方……请您务必下水一探。”

下水一探？苏摩看着脚下连顽石都成齑粉的深渊，嘴角浮出一种笑意。

——龙之怒，有谁敢忤其逆鳞？

何况，还有如此灵力惊人的封印存在。

女萝们的声音更加微弱，在地下如丝般断绝：“我们力量有限，已经无法再跟随下去……”话音未落，地上却忽然重新生长出了雪白的藤萝森林。她们居然离开了赖以为生的紫河车，那些早已死去的鲛人们纷纷挣扎上来，匍匐在地上，向着黑衣傀儡师深深行礼。

“少主，请您一定将龙神带出苍梧！”

天风如刀，吹得那些从地底出来的死白肌肤处处碎裂，然而那些遍身流血的女萝却不肯离去，望着那个站在渊旁的黑衣傀儡师，竟是不见他答复便不退半步。

苏摩漠无表情地看着脚底那一线裂开的大地，地底下的搏动越发激烈。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坚硬无比的岩石大地。

自己学成法术以来停息已久的心竟随之跃动起来，似活过来一般在胸腔中跳着，一下，又一下，回应着大地深处的搏动。刹那间他有些吃惊地回手按在胸口正中，看着地底——它要出来？它在呼喊着要挣脱出来？

有什么声音，越来越激烈地在他心魂中呐喊着，说着要出来！是龙神？是地底的那条蛟龙，对着他身上冥冥传承着的海皇之血呼喊么？

看着那一线深不见底的黑，仿佛一瞬间被看不到的力量支配了，顾不上身后的女萝，他足尖一点便从巨石上跃下！

落下去百丈，果然是崖壁上凭空挑出的一个石台。三丈见方，临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苏摩站在那里的时候，只觉呼吸微微有些凝滞。

崖下的风浪已经直扑到了脸上，黄泉之水的死气和冷意在风中呼啸，仿佛地底的恶灵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石壁震的越来越厉害，底下的水沸腾一样，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拍打着崖壁。

然而，在这个壁立千仞飞鸟难渡的地方，凭空却有这样一个石台，做五棱之形，一半色洁白，一半却漆黑。平整、空阔、泛着玉石般清冷的光，仿佛是造化用鬼斧神工，让这粗砾石壁上生长出了一枚灵芝。

——这，便是空桑传说中星尊帝设下的困龙台？

然而，如此美丽的灵芝却是破损的。台上残留着凌厉的刀剑交击痕迹，竟深达尺许，劈碎了台面上精美的浮雕。石台中心黑白两色交融的地方透出隐隐的暗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有强大的灵力汹涌而上。凝神透视，裂痕里有一道金光直射出来，照亮了漆黑汹涌的苍梧之渊。

肩上的偶人刹那睁大了眼睛——金索！在石台之下，钉着的便是那一条上古设下困住蛟龙的金索！

认出这是上古某种图腾，苏摩在落下的时候，便想直接落到这个石台的中心。

然而，渊下有某种力量，极力阻拦着傀儡师的进入。苏摩身在虚空，却落下得极其缓慢，似在一寸寸前行。到得后来，一脚终于踩在黑与白纠结交融的中心，身上的黑衣却发出了轻轻的嗤响，裂开一道长长裂缝，仿佛有什么凌厉的剑擦着他脊背掠过！

裂开的衣缝里，背上那一条腾龙文身，隐隐探出一爪，作势欲扑。

然而苏摩的脚步刚一落到台心，另一种诡异力量随即从足底涌上，不容他反应，瞬间将他从中心推离，推到台上黑色的那一半上。

苏摩在瞬间发力，迅速点足抢占台心方位——然而无论他用哪一种法术，自下而上涌来的那个力量居然都比他快上一瞬，永远在他发动之前将他逼回原处。到得后来，他终于愕然发觉并不是外来的力量在推拒他——而是那个石台本身，随着他的举步在变幻！

他对着石台中心那一处金光伸出手，尚未接触到那缕光芒，便被再度震开——无论他如何极力想去接近那个金索钉入点，却永远被留在那一半黑色的石台上。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远远凌驾于他的力量之上？！

那一瞬间，一直眼高于顶的傀儡师霍然止步，盘膝坐下，用灵力追溯。

然而这样强大的力量，却是温和的。仿佛只是守护着这一处困住龙神的结界，不容许他接近，却对他没有半分伤害，当他以静止不动，那力量便悄然消退。

满地刀剑交击的上古痕迹中，傀儡师凝视着石台中心那一道裂痕。那一剑的力量是令人震惊的，然而剑势到后来却有衰竭的迹象，只斩开一线便无力深入。在裂痕周围有淡淡的暗红，掺杂在黑白两种纯色中。

这个困龙台上，何时曾有过这样惨烈的搏杀？

他穷尽力量去追溯，然而这个结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无论如何用幻力遥感，他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景象。

那是一片泼天的血之红色。台心，有一袭白衣如血，握剑站立。站在黑曜石上的是另一个人。那两双眼睛……那样的两双眼睛！闪耀如星，竟然让傀儡师瞬间停止了呼吸。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在这小小的一方石台上，竟有两种旷世力量在静默地对峙，似要将时空都凝定。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个女子的声音恍然回响。瞬间，风起，浪涌，巨大的声音在地底呼啸着，满空充斥着愤怒、绝望和不甘。血在一瞬间溅满了虚空。

大浪从深渊涌起，瞬间将那袭白衣卷去。

忽然间，有一行空桑文，就这样浮凸在他的记忆里。

“后奔至苍梧之渊下，欲开金索而力竭。见帝提剑至，知不可为，乃大笑，咒曰：‘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语毕，断指褪戒，血溅帝面，乃死。帝解袍覆之，以手抚其额而眼终不瞑。帝忽悲不自胜。乃集白薇皇后之灵力，镇于苍梧之渊下，为龙神封印，携后土神戒罢兵归朝。”

那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苏摩霍然抬头！

——这是“护”的力量？！

这，就是当年被星尊帝封印在苍梧的、白薇皇后“护”之力量？位于苍梧之渊最深处，和被困的蛟龙同在了千年！

一念出，脚下风浪汹涌直上，凌厉如刀。仿佛地下蛟龙感知到数千年后又有人来临，更加不安愤怒起来。地底隆隆的震动，台心殷红的残血，一分分催动傀儡师静默已久的心。七千年过去了，如今空桑已亡，一切苦难却还没有终结。

已经不能再等下去！那一瞬间，阴枭的傀儡师居然压不住心中涌动的念头，便要径直从困龙台扑下渊底。

但就在同一瞬间，这个封闭的结界里，忽然起了微妙的波动，仿佛又有什么人来到。

苏摩抬起头，头顶是一线灰白，看不到天的颜色——这个幻力封闭起来的，无始无终的结界里，没有六合，没有天地。光阴，似乎永远停留在结界设立的那一瞬间。

然而，这个到来的人，却给这个凝滞的空间带来了微妙的改变。

三、梦中身

裂成一线的灰白中，忽然有柔风吹过。

松开缰绳，白色天马在结界上空长嘶一声展翅飞回，一袭白衣如同飘雪般翩然而落，在半空中随着风浪飘飘转转，向着那一线裂开的深渊坠入，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困龙台正中心。

方才苏摩竭尽全力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位置，她却踏入得那般容易。

苏摩神色一动，却不曾起身迎接。

“正是六月初十——你来得这般早？”白璎看到台上静坐的傀儡师，微微笑了笑，“以你的身手，孤身潜行，一路上定然没什么拦得住。可怜西京带着那笙虽和你一起出发，此刻却还被堵截在康平郡。”

苏摩没有回答，望着从天而降的白衣太子妃，眼神忽然微微一变：“后面有人追你？”

“是飞廉少将。”白璎一边说，一边微微震了震衣襟，有血色从雪白的衣衫上被震落，她忽地笑了起来，“从无色城出来，恰好又看到变天部在到处追那笙他们，我便趁机将他们引开了一部分——反正，这个结界他们也难以继续追杀进来。”

孤身引开征天军团，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她却只是这样笑笑地一句掠过。

苏摩坐在黑曜石的石台上，一身的黑衣将他融入其中。唯独那双眼睛是深碧色的，听得她这样淡淡地说笑，那眼里的神色却有些越发琢磨不透起来。

“沧流也算是人才辈出，有一个云焕也罢了，居然还有飞廉这样的人才。”刚从一场厮杀中脱身前来，空桑太子妃有些微微的疲惫，“西京在桃源郡的伤势还未愈，半路又碰上飞廉，若不是天香酒楼的魏夫人帮忙，只怕不等我半夜赶去支援，他们便要在半途被截杀——魏夫人是如意夫人的手帕交，说起来，还应谢谢你们复国军。”

然而，只由她这般说着，黑衣傀儡师却是一句未答。那双碧色的眼睛是空茫的，似是直视着白璎，却又仿佛看到了不知何处的彼岸。

白璎一眼也看到了石台中心的金索钉扣，然而她尝试着伸手解开时，却同样被一种外力推开——和苏摩一样尝试了几次，她最终也明白是封印的作用，霍然一惊，注视着台上的残血，恍然大悟地转过身来，想说什么。

转身之间，终于发觉了苏摩这样奇特的眼神，忽然间便是一惊。

他原来尚在用心目进行观测。她知道靠着“心目”来观测外物的术士，往往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东西——因为在他们的意念里，被感知的不仅仅是眼睛能看到的世间一切，还有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时间。

他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但，如今他这般神色，却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

白璎不敢打扰，便在另半边白色的地面上坐下，开始闭目静坐，恢复自己在片刻前的遭遇战中消耗的力量——潜入苍梧之渊解开封印、释出龙神，这是如何艰难的事情，她并不是不明白。

然而这样的寂静中，苏摩这样沉默的凝视，却让她不能安心。

她霍然睁开眼睛，直视着对面的黑衣傀儡师，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两人就这样静默无声地分坐在黑白两色的石台上，仿佛各自都融入了背后的底色里。

很久，依然不知道苏摩在看什么，白璎似乎微微有些急躁，侧头看向台下汹涌奔腾的黄泉怒川，看着那一条金索的另一端垂入深不见底的水下，默默估计着深度，她伸手捻了一滴飞溅上来的黄泉之水，感受着水中的恶灵，开始做下水一探的准备。

然而转头之间，她忽然发觉有一双眼睛在水底看着她，带着某种隐隐的召唤。她霍然出了一身冷汗。然而等到定神再望去，那双眼睛却已经在怒川巨浪中消失不见——那是什么样的眼神？那样熟悉、亲切，似乎几生几世魂梦中看见。

那一瞬间，空桑太子妃恍然有一种冲动，便想立刻投身于这万丈深渊之中，追随那一双清亮的眼睛而去。

然而苏摩依然只是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虚空，面上的神色瞬息万变。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声声厉咒回荡在这个凝定的时空里，那样的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灭。他看到台心那个白衣女子对着虚空厉声诅咒，浑身浴血，已然魂魄将散。

“竟为鲛人背弃我？你是我的皇后，朕所有一切都是与你共享的，这天，这地，这七海——你为何如此？”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虚空里回响，同样的愤怒、绝望和不甘，“你是我的皇后啊……阿薇！”

是谁？那个站在“黑”位上的人，是千古前的星尊大帝吗？

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然而穿越七千年时空的景象已经是如此模糊，他看不清白衣女子的脸，更看不清那个黑衣帝王的模样。

“并肩百战，得此天下。愧为君妻，终不能共享如此天下！”那个白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了，毅然回答——不再是片刻前那样面目模糊，面容已然清晰可见。一语毕，她居然挥剑硬生生将手指斩断！

铮然作响。一枚细小的指环随着喷涌的血跃上半空，转折出晶莹夺目的光。

苏摩没有去看那只戒指，只是震惊地看着瞬间抬起脸的女子。

——白璎？那……居然是白璎？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是虚像？还是真实？还是因为在同一地点，在用心目看来的时候，隔了七千年的两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吃惊地站起来，想努力分辨清楚。然而仿佛追溯忽然间变得艰难，他“看到”的所有景象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

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从断裂的手指上滑落，在虚空里转折着慢慢上升，划出优美的弧线。戒指上蓝色的宝石折射出夺目刺眼的光，血珠一滴一滴飞溅满了空气。一切忽然变得如此缓慢。那一瞬间，天地间没有丝毫声音。

血洒落在那枚后土神戒上。戒指极其缓慢地上升，下跌。最后落入了一只带着同样款式戒指的手里。

那只手沾满了血，颤抖着握紧了那一枚戒指，然后轻轻覆上女子已然无神的眼睛。然而，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却至死不瞑，愤怒地凝视着虚空，湛如晴天。那是斩断一切关联后，依然永不原谅的眼神——

“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他恍然明白，这是她临终发下的誓愿。

“薇儿。我斩下了那个海皇的头颅，灭了海国。为了这些，你如此恨我，”他听到那个黑衣的帝王用某种非常熟悉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那么，就如你所愿吧！”

帝王的手瞬间探入，竟将皇后不瞑的双目挖出！

凌崖而立的帝王黑衣翻飞，沾满血的手心握着那一只临死前退回给他的后土神戒，将白薇皇后的眼睛剜出，沉入深渊，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毁灭性的疯狂：“那么，你就在这里和蛟龙一起永远看着空桑吧……我必不让你的眼睛在空桑亡故之前化为尘土！”

瞬间，风起，浪涌，巨大的声音在地底呼啸着，血在一瞬间溅满了虚空。

他看到黑衣帝王开始低沉地祝诵，召唤天地之间的六合之力，无比强大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深渊裂开，那双明亮的眼睛慢慢沉入漆黑的水底，最终消失不见。帝王催动力量，那一道裂渊又一分分地闭合，最终只得十丈宽。

血染红了石台，地底下龙的哀号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岩壁，似乎为死去的女子痛哭。忽然间一个大浪从深渊涌起，瞬间将那袭白衣卷去。

时空就此永远的凝定。

当这些幻象从眼前消失的时候，他却看到空桑的太子妃正站在石台边缘，正要朝着深渊纵身一跃！

“不要！”在白璎想要纵身潜下一探时候，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拉住。她吃惊地回过头，看到的是苏摩的脸——那样焦急恐惧的神色，让她忽然间有某种异样。

“不要下去！”苏摩眼里的碧色是奇异的，仿佛看着极远的地方，然后渐渐终于凝聚起来，看到了她脸上，喃喃，“不要下去。那人在底下等着你，你若下去了……”

那人？白璎微微一惊：“你也看到水里那双眼睛了？那是谁？”

“那是……”苏摩没有回答，忽然有一种苦笑：为何还不闭呢？既然已经看到了空桑的覆灭？白薇皇后，你为何还不瞑目？是否你心里尚有不甘，在等待着白璎的归来，然后想借着她的神魂复生？

“水底下的绝不是邪魔……我能感觉出来！”然而温婉的太子妃这一次却罕见地固执，她凝视着底下的黄泉之水，“我要下去看一看……我一定要下去看一看！而且封印不解开，龙神也无法挣脱束缚。我们这次不正是为此而来？”

然而苏摩只是从背后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却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心脏在更加急促地跳跃，有另一种力量在冥冥中召唤着他，近在咫尺。背上仿佛有烈火在烧，文身之处越发火热——那样的痛苦，在记忆中只有一次可以比拟：幼年时开膛破腹拿出阿诺、再劈开尾鳍塑出双腿之时。

白璎回头看到他，忽然脱口惊呼起来：“火！苏摩，你背上有火！”

金色的火，居然无声无息地在傀儡师背上燃烧起来！

腾龙文身之处剧痛，仿佛有什么要破开血肉冲出。背后衣衫“嗤啦”一声裂开，金色的火忽然笼罩了苏摩，火光中隐约看到一只探出的利爪。

“那是幻火……烧不到我。”背上只有剧痛却没有炙热，苏摩忍痛短促地回答，然而胸腔中的心跳得越发厉害，似乎他的躯体再不前去，它便要自行跳出奔走一般——是地底的龙神感应到了自己的到来，已经急不可待了吗？

他不能再拖延，道：“我先下去，你在这里等。”

不等她答应，苏摩将偶人塞入她手中，短促地吩咐：“替我看着阿诺。”

金色的火焰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更加猛烈，几乎将傀儡师整个人都包围，苏摩只觉体内的催促再也无法拖延，只来得及说一句“若引线一动便立刻引我上来”，便足尖一点，跃入苍梧之渊最深处！

通体被金色火焰包裹着，宛如一条金色的巨龙霍然跃入深渊。

白璎尚未来得及回答，只觉手中的引线蓦地一沉，似乎是被一下子拉长到了极限，然后那些无形无质的引线便在巨浪中飘飘转转，再无声息。

“苏摩！”她有些失神地扑到困龙台边，失声往下看，只有漆黑色的大浪从下涌起，呼啸卷成巨大的漩涡，然后消失在地狱的缝隙里。而人，早已不知被卷入何处。

抬头看，头顶是无天无日的惨白，白璎恍然间有某种说不出的恐惧。

虽然知道苏摩拥有惊人的力量，自己也是冥灵之身，然而跌入了这一方时空的裂缝，她恍然觉得这些力量突然就渺若草芥——不知道是否能活着出这一线之天，也不知道是否就这样永远消失在这凝固的时空里。

“苏摩！”她看不到那些透明的引线飘落在何处，忍不住对着深渊大喊。

然而，只有怀里那个小偶人无声地看着她，带着诡异莫测的表情。

白璎急切地顺着那些引线看去，想知道此刻水下的情形。但巨浪滔天，哪里能看清？在呼啸而过的风浪中，她忽然又隐约看到了那一双漂浮的眼睛，在漆黑的浪里一闪即逝。

忽然，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句话：“来呀！”

那样温和而亲切，传入她心底。如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样亲切而熟稔。是谁在叫她……那般的熟悉？那样莫名的亲切，没有丝毫邪魅的气息。

白璎霍然长身站起，也不顾等待苏摩上来，便要投入渊底，去追寻那个声音——然而，在她站起的瞬间，阿诺似已知她的心意，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微微一挣，竟要从她手中挣脱，不愿和她同赴黄泉！

白璎一怔，下意识地捉紧手中的偶人，不让它逃遁。忽然间感到那些引线被剧烈地扯动了一下，似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攫住了引线那端的人，往地底拉去。

苏摩？是苏摩遇到了危险，在召唤她么？

那一瞬白璎来不及多想，腾出手抓住那些透明的引线，用尽全力往上提拉。

一股巨大的力量沿着纤细透明的引线传递上来，她在瞬间被拉得跌倒在困龙台上，死死攀住边缘才不至于跌落深渊——那个刹那她将引线在手上绞紧，不顾这些锋利的东西会切割她的灵体，只顾将力量提升到最大。

纤细的线在瞬间绷紧，僵持停顿了几秒。

僵持之中，偶人阿诺仿佛感到了痛苦，脸色扭曲起来，全身关节咔咔作响。显然，作为“镜像”的傀儡，已经感觉到了水下主人的危险。白璎丝毫不敢松懈，用尽全力，维持着手上的平衡，不让引线那一端的苏摩失去联系。

寂静中，“啪”的一声轻响，有一根线忽然断裂了。

手蓦然往下一沉，她来不及惊呼，立刻闪电般探身出去，双手抓紧了另外九根引线！然而她的身子也已经被大半拉出了石台，在风浪中摇摇欲坠。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是用尽全力拉住那些线，知道手心握着的是另一人的生命。

深渊底下的潜流在呼啸着，然而僵持中，一根接着一根地，那些引线都断了！

“苏摩！”在第九根引线断裂的瞬间，她看到偶人的七窍里流出了殷红的血。那一刻，阿诺忽然自发动了起来，用力一挣，居然挣断了最后一根连着他颈关节的引线。偶人眼里有恐惧而阴郁的光，“咔嗒咔嗒”，它连着倒退了几步，远远离开了台边。

怎么？难道连阿诺都知道主人危险已极，不愿再与之同休戚了？苏摩……苏摩他在底下，到底遇到了什么的危险？

“苏摩……苏摩！”她恐惧地对着漆黑的深渊呼喊，不顾一切地将所有力量凝聚到剩下的唯一一根引线上，却不顾自己也即将随之跌入。

在她以为这最后一根引线会断裂时，巨浪忽然再度涌起——浪尖上，她看到苏摩苍白的脸。恍惚中她看到他对自己大声叫着什么，脸色焦急而恐惧，然而她却一时听不真切。

浪只是将潜入水底的苏摩抛上来一瞬，便随即重新将他埋没，仿佛地底有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如影随形。

“放手！”

就在苏摩重新没入深渊的刹那，白璎终于听清了他的怒吼。

随着他的下沉，她手中仅剩的引线蓦地重新往下一顿。然而她根本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全身的力量都用了上去，不顾一切——那一刻，水下那巨大的力量，顿时将她如断线风筝一样地从困龙台上拉了出去！

她直线般地坠落，黑色的浪兜头将她淹没，瞬间就无法呼吸。

——冥灵本是不需要呼吸的，然而这瞬间的感受，就如常人在水下窒息一模一样！

不，这根本不是水……而是充溢着死气的恶灵！

她坠入了苍梧之渊，只觉得四周漆黑如铁，水更是冷得像冰。那些黑色的激流在呼啸，似发出苍老的笑声，形成巨大的漩涡，往最底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中流去——那一线黑，白璎只看得一眼便悚然心惊。

那，的的确确，是地狱的裂口！

她终于相信了那个远古的传说：是星尊帝劈开了炼狱、放出九泉之下的恶灵，汇集成了这苍梧之渊！那样强大而恶毒的力量隔绝了所有人，永远封印着龙神和他的皇后。

巨浪涌动，将她推向那一线漆黑。她用尽全力对抗着来自地狱的力量，想拔出光剑斩杀那些充斥着的恶灵，然而身在虚空居然无从发力。她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随着潜流往底下飘去，却下意识地将手上的线一分分地扯回。她不知道是不是苏摩已经被卷入到那个裂缝中去了，她只是极力拉着那条引线，不放松分毫。

只要稍稍一松手，便是堕入炼狱。

可若是不松手，又能如何？最多，一起堕入炼狱。

“唉……”忽然间，漆黑一片的水里，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谁？白璎在巨浪中勉力保持着自己的身形，瞬间回头四顾。然而瞬间她就发现了异常：这个声音，是没有来源的。就仿佛忽然在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样，虚无缥缈。

“傻孩子。”漆黑的水底，忽然浮现出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飘飘浮浮地看着她，“你终于来了……快去那里吧。”

去哪里？她来不及问，手上引线一动，一股温和而强烈的力量忽然从乱流中涌来，一下子将她扯出即将进入的深渊——她在瞬间远离了那一线地狱入口的黑暗，不知落到渊底何处，然而周围的水流显然已经平静许多，也不再充斥着邪气。

“谁？”她急切地转头，寻找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你是谁？”

然而只是瞬间，这双眼睛便已远去，变成水底幽幽可见的两点光亮。

白璎站在苍梧之渊水底，茫然无所适从。

这是哪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漆黑一片的虚无的水。那一瞬间她几乎有种时空已经终结的错觉，然而手心里握着的那条引线却是真实的，在她无所适从紧抓的时候，忽然间微微紧了紧，仿佛黑暗的彼端，有人在微微致意问好。

“苏摩？”她脱口惊呼，四顾，“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她随着水流浮沉，大声呼喊，感觉自己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是的，他……他去了哪里？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吸入了那一线黑暗之中？

她在慌乱之中四处寻找，然而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空无的深渊底下盲目地摸索：“苏摩……苏摩！你在哪里？”

黑暗中，忽然一只手悄然伸过，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这里。”

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她惊得一颤——什么？那是苏摩？苏摩没事？！

“走。”不等她发问，耳边的声音吩咐，在黑暗中拉着她往前走去，“跟着我。”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诧异在这样无论眼睛还是心目都无法看到东西的地方，他如何还能这般行动自如——然而她瞬间便想起来了，在这个鲛人的少年时期，曾经有过长达上百年的、真正什么都看不到的日子。

那是盲人的本能。

黑暗中他紧握她的手，鲛人的肌肤依然毫无温度，然而她却感觉到了他心脏在急速地搏动——那是这一片黑暗的死地里唯一的“生”。她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牵引一路向前，盲女般无所适从。四周是一片虚无的黑，仿佛时空都已经不存在。

这样沉默地跋涉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在白璎忍不住开口问“到底要去哪里”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两点漂浮的光亮。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看到了水中那一双漂浮的眼睛。然而等眼睛恢复了视觉后，她才发现那只是两点极其遥远的光亮。

“在那里。”苏摩停下来了，长久地凝望着前方的光亮，“封印。”

“你怎么知道？”再也忍不住地，白璎诧异地脱口，“你来过？”

苏摩默默摇头，仿佛倾听着什么声音，淡淡回答：“龙在告诉我。”

龙？白璎忽然发觉，走了那么长的路，居然再也感觉不到地底的震动——仿佛那条愤怒挣扎的巨龙已经安静下去。他们，此刻到底是在哪里？

“我们已经在结界里行走了很久。”苏摩凝视着那两点依稀可见的白光，抬起手指着前方，“从那里走出去，便是封印——你的力量无法穿越地狱之门，所以我带你来到了这里。可是，接下来解开封印的事情，我无法再帮忙。”

“苏摩？”虽然他语气平静，白璎却察觉了有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流到自己的手心，她诧然回顾，将手放到鼻下一嗅——竟然有血的腥味！

“你怎么了？”她急切地问，回身一把抓住他，想查看伤势。然而四围漆黑，远方依稀的光无法照亮这里的死寂，只有冰冷的血的腥味在暗夜里弥漫。

“你受伤了？”那一瞬间白璎想起了困龙台上那个傀儡偶人全身是血的样子，恍然明白——是的，如果阿诺都已如此，镜像的本体又怎么可能无恙？穿越地狱之门，进入水底结界，他只怕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他竟然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在暗夜里牵着她走了这样长的路。

“伤得如何？”顺着血流的来处，她在黑暗中惊乱地探寻着伤口，摸到了满手的血——他全身竟然有九处伤口！伤口上贯穿着细细的线，想来是他用引线硬生生将那些可怖的伤口缝合起来。脑中浮出偶人阿诺痛苦的模样，她知道此刻苏摩的痛楚必不在此之下，惊惶失措，连声音都变了：“别动！快坐，包扎一下！”

“不用。还死不了——”苏摩在黑暗中回答，只是继续往前方的光亮处走去，“只要我不想死，就不会死。”

顿了顿，仿佛补充一般，又道：“起码现在，我，不想死。”

他往前走了几步，白璎手上的引线便绷紧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继续着这样的沉默跋涉。

忽然间，她听到有人轻轻地笑，不由得惊讶地回首。

“你来了。”只见暗夜里，那一双眼睛对着她眨了一下，依稀有喜悦的神色，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再度隐去，消失在远处的那一点白光里。

“苏摩！你看到没？”白璎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一把拉住前面走着的傀儡师，“眼睛！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是看不见的——就如你听不到龙的声音。”苏摩却毫不惊讶，淡然回答，“在这里，我们只能各自听从各自的召唤，奔赴各自的命运。”

说话间，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两点依稀可见的白光终于慢慢扩大，宛如地道不远处的出口，青钱般大小，透出淡淡的亮光。

借着光亮，白璎在一瞬间看到了苏摩身上正在愈合中的伤口，虽然已经靠着幻力进行了催愈，依然可怖得超出她的想象。她吃惊地想问什么，然而在那时候苏摩却放开了牵着她的手，径自走向其中一处光亮。

她下意识地跟过去，苏摩却摇摇头，指给她看：“你该去那里——我们的路不同。”

——那一处白光，正是那双眼睛消逝的所在。

她只看得一眼，依稀又看见那双眼睛在白光里浮现，对着自己微笑了一下。

“只能到这里了，接下来我们宿命中要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苏摩的声音却是在耳边传来，“我要去龙神那边，而你，要去解开星尊帝留下的那个封印——从此刻开始，我们不再同路。”

“好。”虽然暗夜里想到要孤身前行，不免有一丝的畏惧和茫然，但是明白这是此行的必然使命，她依然点头应承，扬起脸，想了想，又问，“在路的那头，我们会再见么？”

“会。”傀儡师微笑起来了——那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从手上退下一只引线已经断裂的指环，拉过白璎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根引线，打了一个结。

“一切完成后，就顺着这根线回来。”

他将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低声嘱咐。透明的引线脆弱而纤细，一头连着他的拇指，另一头连着她左手的无名指，仿佛轻轻一拉就会断裂。但她知道这种无形的线不同寻常，会无限地延展，哪怕从云荒的一头到另一头。

无论走出多远，只要顺着这一线，便能返回彼此身旁。

“好。”她转动着那枚小小的戒指，心头忽然便是一定，不再犹豫，“那就到了路的那头再见。”

苏摩只是对着她微微一颔首，便隐没在白光之内。

她也不再迟疑，向着另一处的白光举步奔去。

踏入光中的一瞬，凝滞的空间仿佛忽然动了。她看到那一点光在不停地扩大、扩大，恍然将她全部包围。就像是天门开了，她恍惚中看到白光的周围有流云如水般翻卷，五色绚烂，梦幻一样的美丽。她听到有无数美妙的声音在歌唱，恍如天籁。

在白光的中间，有什么景象在一幕幕地转变。

她仰着头，看着那光、那色、那景象，忽然间有些神不守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奔走，意识忽然之间就变得模糊。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居然隐隐透明，进而一分分地变得稀薄，如即将散去的雾气。她本是灵体，凝聚成形，而此刻，在奔向那点光亮的途中，她居然看到自己在重新慢慢涣散开来。

然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她的心居然是平静的，仿佛是在迎接一场宿命。

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奔跑，然而四周的景象的确是在平缓地向后移去——不知何时，她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浮现出了各种奇妙的景象。

最初，她仿佛在一条长得看不到底的镜廊上奔跑，脚底、四周，映出的都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以各种角度、各种姿态，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渐渐地，镜子里的“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眼神，好奇地相互顾盼。

她诧然地看着，有做梦般的不真实。然后，她看到那些镜子里的“自己”的动作开始脱节，慢慢地自行活动起来，不再跟随着她做一样的举止。“她们”仿佛脱线的木偶，开始自顾自做出各种举动——她们背后的景象，也随之换成了各种不同的时空。

她看到“她”坐在一艘巨大的木兰舟上，领着船队远航深海，天风吹动她的头发；

她看到碧绿的水如同蓝宝石在头顶荡漾，水底珊瑚如同树一样扶疏，七色海草深处，依稀有鲛人在歌唱；

她看到一个鲛人将一把长剑送给了一个黑衣男子，指着遥远的陆地，说着什么；

她看到一支箭呼啸而来，穿透她的肩膀，她策马驰骋在万军之中，叱咤凌厉，身侧有人和她并骑，他们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她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殿中万人下跪，八方来朝，声音震动云天；

“皇天后土，”她听到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在低沉地说，“世代永为吾后。”

——她看到一枚银色的戒指戴上了她的右手。

“阿琅！阿琅！愿吾死而眼不闭，见如此空桑何日亡！”

白光里忽然回荡起一声厉咒，响彻了这个凝定的时空，令一切震动起来——是什么样的愤怒？穿越七千年依然不曾熄灭！

就在那个瞬间，她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忽然明白过来了。那不是她……那不是她！镜子里的每一个影像，都是另一个人——那是……

“白薇皇后！”她忽然惊呼起来了，指着镜中的自己，“你是白薇皇后！”

“喀喇喇”一声响，无数的镜子忽然一起碎裂了——所有的记忆轰然坍塌，恍如银河天流席卷而至，将她推向那点白光的出口。她在无数的幻象中，穿越了几生几世的记忆，忽然间淹没，忽然间又从那些破碎的影像中浮出来。

她穿越了那一点白光，忽然发现眼前换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纯白色的世界，茫茫一片，空洞无比，唯独中心有一条巨大的金色锁链，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垂坠，贯穿了这个世界，不知始，不知终。这个白色的世界在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在一个心脏里跳跃着。而那颗愤怒的心脏，却被系在金索的另一端。

白璎顺着那条金索往上看去，看到锁链上有一个六芒星形状印记，在闪着刺眼的光。金色的印记旁边，有飞翼的形状——细细看来，那双翅膀却是人手所烙下的印迹：不知多少年前，有某一双手交错着十指，雷霆万钧地在金索上结下了这个封印。

带着双翼的六芒星？和她的戒指多么相像！

白璎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一模一样的那枚银色戒指。而左手，是牵引着她的那条引线——她忽然一惊，发现自己已然重新凝成了虚幻的形体，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有一双眼睛，就在这虚无的白中，宁静地看着她。

在第一眼的对视之后她就明白了：那双眼睛，是她自己前世的眼睛。

——隔了几千年的时空，终于能这样与她相对而视。

“等了你很久。”那双眼睛看着她，微笑起来，“空桑都亡了，你才来。”

“白薇皇后！”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双眼睛低低惊呼起来，“是您？”

那双眼睛依然微笑着，凝视着她，带着某种叹息和感慨的表情。忽然间一个飘忽，就停在了她的掌心。秋水般湛亮，大海般安详，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仿佛想看出这个后世之身的一切。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安心，仿佛所有的心中想法都被对方了解。而那样平静舒缓的心情，是自从飞跃下白塔后近百年来，再也没有过的。

然而终究想起了这一次的目的，她开口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白薇皇后，请您借我力量，让我打开这个困住龙神的封印吧！”

“借给你力量？那是自然的……只有你能继承我的力量。”那双眼睛在她掌心看着她，不知为何有悲悯的神色，看了许久，忽地开口，“可是，我的血之后裔啊……你那样年轻，却已经是冥灵之身了么？”

“是的，”那一瞬，白璎低下头去，“在九十年前，已经死了。”

“那么，你是虚幻，我亦是虚幻。”白薇皇后的眼睛漂浮而恍惚，那双经历过无数苦难的眼睛里隐藏着叹息，“没有了实体，你拿什么承载我的力量呢？我的血裔？”

如冰雪当头泼下，白璎忽然间呆住。

白薇皇后叹息着问：“白之一族，还有别的嫡系女子么？”

“没有了。九十年前，白族被沧流帝国灭族。皇后，是我葬送了全族人。”白璎低声回答着，忽然间因为羞愧而微微颤抖，“所以，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将空桑挽救过来！不，不止是空桑，还有海国……甚或还有冰族。我希望能有新的平衡，让各族都好好地繁衍生息，让云荒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希望您成全我……把力量借给我！”

听到这样急切的话语，那双眼睛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那是这个血裔的愿望么？如此强烈、如此坚定。

然而，冥灵是不能转生的，他们在死时靠着自身的念力，拒绝进入轮回，用死前的信念维持着死后魂魄不散，成了三界之外的游魂——他们是没有将来的一群。若有朝一日心愿已偿，冥灵便会如烟雾般消散在六合之中。

这样的虚无，是无法承载后土的力量的。

“对……对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忽然间，白璎冲口而出，“还有白麟！她……她有形体！”

“白麟？她是什么样的人？”那双眼睛微微阖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的所有者在进行着遥感和推算，片刻沉默，眼睛睁开了，里面却有更加哀伤的表情，“那个鸟灵也是我的血裔？为何如此……白之一族，竟然都已经沦入魔道了么？”

“魔道……是不可以承载的么？”白璎诧然，分辩，“可她是有形体的！”

“我知道。她是将心魂和阴界的魔物结合，从而获得了新的躯体。”白薇皇后凝视着虚空，眼睛里有叹息的神色，“魔，也并不是不能继承我的力量——‘护’的力量并没有魔神之分，若要传承给白麟，不是不可以。只是……”

那双眼睛忽然凝定了，有冷肃的光，语气也忽然变得严厉：“只是她的心，也已经被魔污染了！我的力量，并不能传给满心恶念的魔——无论是不是我的血裔，有这样心魂的人，是注定不能继承我的！”

那一瞬间，这双一直微笑的眼睛里有冷芒四射而出，震慑了白璎。

“护的力量，不能交给这样的心。”白薇皇后冷然回答，“宁可永闭地底，也好过如此。”

听到这样的拒绝，白璎忽然间没了主意，定定看着掌心上那一对漂浮的眼睛——来的时候，无论是她，还是真岚，还是学识最渊博的大司命，都没有想过遇到这样的问题。他们都以为只要血缘不断，无论生死都可以继承上一代的力量，来打破这个封印。

然而，白薇皇后却说：没有实体的冥灵，无法承载她身上的力量？

如果她无法获得力量，就无法打开龙神的封印——空桑和海国之间的盟约，已不能完成。回去要如何和真岚他们解释？又如何对苏摩交代？他们约定在路的尽头相会，然而她却连走到那个终点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在刹那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忽然有了决定，却仍有一丝犹豫。

那样重大的决定前，她想寻求旁人的意见。然而她在下意识中拉动引线时，那条线却是纹丝不动。白璎吃惊地看着那条纤细的引线，发现在这个雪白空洞的地方，这条线不知消失于何处——如那条垂落的金索一样，看不到终点，也没有长度。

只有震动越来越剧烈，让雪白的空间都战栗不已，仿佛大地的心脏已经到了无法负荷的地步——那是龙的咆哮和挣扎吧？千年的屈辱和困顿，已经让这大海之神变得疯狂愤怒如此，带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她不敢想苏摩如今又是如何，用力地拉动着那条线，想知道彼方人是否安好。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那双眼睛微笑起来了：“你找不到他。”

看着她诧异的表情，白薇皇后叹息：“现在你们站在两个不同的位面上，即使只隔一线，又如何能碰面？就如天光云影，永远无法重合——亦如你我，如今虽站在这里对话，可之间已是七千年的距离。”

白璎悚然心惊，忽然觉得有冷意直浸入骨。

那双眼睛里闪过凌厉的光芒，忽地厉声：“回去吧！虽等你七千年，却不能将力量传承给你——这也是宿命。当初，是他一手铸成空桑的厄运，如今既然云荒已倾，我也不必为此再费心了。”

白薇皇后瞬忽飘去，然而白璎急切之间忽地探手，竟将那一对眼睛抓入手中——

“皇后！我愿成魔，”顾不得失礼，女子双手合十，低声断然请求，“我愿成魔！请将力量借我！”

那双眼睛忽地凝定了，注视着后裔的脸庞。许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道：“那很方便——下一个位面，便是阴界黄泉，其中恶鬼魔物无数。你只要跃入其中，以魂饲魔，便能获得新的形体。”

随着她的话语，雪白的空间里，忽然裂开了一线，透出无穷无尽的死气和邪异。

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声音也是漠然的：“你想清楚了。冥灵，不过是有一个永恒的‘死’罢了；而一旦沦入魔道，却是一场无涯的‘生’。”

白璎已经走到了阴界裂口边上，听得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颤抖了一下。

“你将再也无法回到无色城，也无法回到世间，你要以血和腐尸为食，永远与肮脏、杀戮为伴——直到魔性将你的神志侵蚀殆尽。那之后，便是一只凭着本能蠕动的恶灵了，而且，永远不会死。”看着血裔眼里掠过的一丝恐惧，白薇皇后的话语冷静锋利，“我的一个后裔已经成了魔，另一个也要成为魔么？”

“我不会玷污白族的血。”白璎紧紧交握着双手，咬牙回答，眼神却坚决：“到时候，等六合封印解开、帝王之血复生，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已完成，真岚……”她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某个方向，眼神坦然：“真岚他会杀了我——他必不会让我受苦。”

那个陡然而出的帝王名字，让那双眼睛里的光凝定了一下。

“真岚……”听得那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皇后轻微地叹息。

不等白薇皇后回答，冥灵女子已经将手探入那道冥界的裂缝，回头对着那双眼睛一笑：“等着我变魔物回来吧，皇后！——记住，你答应把力量借给我的！”

然后，便是耸身一跃。

一生中，她曾有过一次这样“飞翔”的感觉。

她至今怀念那一刻伽蓝白塔顶上的风。那些风是如此地温柔凉爽，托着她的襟袖，仿佛鸟儿在里面扑簌簌地拍打着翅膀，活泼而欢跃。她仰面从万丈白塔顶上坠落，神色却安宁和平，瞳孔里映着云荒蔚蓝的天空、洁白的浮云。

那种安宁的、轻松的感觉，是她一生里仅有。

然而奇怪的是，在堕入地狱的瞬间，她却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涅槃般的喜悦。她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灵而空明，仿佛不再受到任何拘束。

奇怪的是，地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邪灵，没有恶鬼，没有呼啸而来吞噬她灵体的魔物——当她从时空的裂缝中耸身而下时，漆黑包围了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坠落，看不到底。她期待着能直接落入一只魔物的口中，从而同化，然而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周围却只是一片虚空。

虚空里，隐约有一点一点的金光浮动，仿佛萤火。

在她凝神去看的时候，这些金光忽然又浮动着变幻开来。这次她看清楚了，居然是满空开阖着的金色贝壳！里面吞吐着光亮，忽聚忽散，绚丽无比。这个空间在震动，而每震一次，这些金色的浮光就随之变幻一次，在那些浮动着的金光中心，悬浮着一颗明珠般的东西，发出幽幽的光。

——这，便是地狱里的景象？

她看得呆了，直到在某个坚硬的实体上停止了坠落的趋势，才回过神。已经落到底了吗？她的手摸索着接触到地面，触手之处冷而坚硬，宛如金铁铺就，之间有密密的接缝。

“小心！”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厉声喝了一句。

苏摩？苏摩的声音？她惊诧得几乎脱口而出，然而不等她站起来，地面忽然裂开了——黑暗中，她感觉到有巨大的利剑当空刺来，带起凌厉的风。她在空中转折，回手一劈，想借势避开那带着可怕杀意的一击。

然而奇怪的是，她只是轻轻一提气，整个身体瞬间便飞上百丈上的虚空。背后有嘶吼声，空气中回荡着巨大的力量，满空的金光都在剧烈搅动。

那样的力量在空气中交错回荡，让白璎惊得呆住——那是她方才的随手一击？那样瞬间释放出的惊人力量，居然来自于她手中？

到了这里，她身上的各种感官似乎突然敏锐无比，不用眼睛，不用耳朵，她瞬间就知道了黑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再度逼近——该躲开吧，先去刚才金光最密的地方看个究竟，这里究竟是哪里？

念头一起，她甚至没有动一下身形，忽然便转瞬移到了金光之中。

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这样迅速的移动，早已超出了她的极限。这个灵体，似乎已经再也不是她自己所有，它随着她的意念随心所欲地移动变幻，发挥惊人的力量，仿佛是一个附身的魔物。

魔物？自己，自己是不知不觉中已经入魔了？

闪电般穿梭来去的念头，让她心里不知是惊骇还是惊喜。然而一边想着，在看到身侧金光中那一颗“明珠”时，她忽然惊叫起来，将所有疑问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那些不是金色的贝壳……而是无数金色的鳞片！

黑暗中，盘绕着一条巨大得可怕的龙，开阖着鳞片，扭动着身躯，吞吐着火焰——然而让她惊呼的是，巨龙护卫着的那一颗“明珠”——那，那居然是——

“苏摩？！”

再也顾不得什么地狱，什么魔物，她脱口惊呼，定定看着金光凝聚之处，心胆欲裂。是的，那是苏摩的头颅！就这样被巨龙盘绕着，护在中心！

她的躯体再度随着她的意念瞬移，她的手指在瞬间就接触到了那颗头颅——鲛人深蓝色的长发拂在她手上，然而碧色的眼睛阖起了，绝美的脸上有某种已经凝定的从容淡然。白璎看着这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忽然所有意识都变得空白——这样熟悉的脸，有着世间无双的绝美光辉，然而脸上最后一刻的表情却是如此陌生。

只是一瞬间，便已如此？他……他便已经死去？！

“你回不到他那里……哪怕只有一线之隔。”

恍惚间，片刻前白薇皇后的话回响起来，那样不经心的短语，如今听来却是惊雷。

“苏摩！苏摩！”她将他的头颅捧在手中，不敢相信地低语，连身边那些金光已经再度活动和凝聚她都没有感觉——不是说只要不想死便不会死么？为何只是短短一瞬，便成了这样？是因为穿越地狱之门已经透支了所有力量，所以一进来就被疯狂的龙神所杀？

这里，原来便是路的终点？

她凝望着那张从少女时期就无比熟悉的面庞，忽然间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苏摩！”

“快躲！”暗夜里有火光闪现，耳边却是听到又一声厉喝，“待着干什么？”

苏摩的声音？！白璎看着手中那颗头颅，然而被斩下的头颅毫无表情，也没有开口说话。她惊在当地，怔怔看着手心里的头颅，根本不顾黑暗里迎面扑来的熊熊烈火。

“快躲开！”苏摩再度厉喝，声音已经焦急万分，“龙发狂了！”

然而她站在原地捧着头颅，居然没有来得及转身。眼看自己守护的东西被闯入者拿走，龙爆发出了狂怒的呼啸，扭转巨大的躯体撞击着禁锢它的空间，对着她吐出红莲烈火，转瞬将闯入白衣女子吞没！

“白璎！”暗夜里，苏摩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疯了？快躲开啊！”

然而声音未落，那一袭白衣沐火而出，似有巨大的力量笼罩着，竟是毫无损伤。白璎站在虚空里，手捧那颗头颅，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又变得悲戚起来。是苏摩……那个死去了的人，居然还在继续和她说话，提醒她小心？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暗夜里，忽然有风掠过，一只手猛然拉住她扯向一边，“快闪开！”

龙狂怒的火焰从身侧喷过，她直冲出去，跌倒在坚硬冰冷的鳞片上。

“苏摩？”借着火光，她终于看到了暗夜里身侧的鲛人，不可思议地惊呼出来，“你——你——活着？！”

“哼。”好容易将她拉回，立刻又将手按在了龙颈下的逆鳞上，尽力平息着龙神的疯狂怒意，“我当然活着。”

“你活着？”龙喷出的火已经熄灭，眼前重新陷入了黑暗，白璎还是不敢相信地低呼，急切地伸手触到了他的手和脸，声音发抖，“你……你真的还活着？”

“我还不至于被这条发疯的蠢龙弄死。”苏摩双手都按在怒龙片片竖起的逆鳞上，平息着巨龙的愤怒。

然而看到自己的“龙珠”被外人夺走，这条巨龙更加疯狂起来。傀儡师下意识地侧头躲开她的手，冷冷催促：“你拿了蛟龙的什么东西？快扔回去！”

白璎没有回答，只是急切地沿着他的手臂摸索。直到摸到了右手上那枚连着引线的指环，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性，才陡然喜极而泣：“太好了！你……你真的还活着！真的是你！”

“怎么了？”被她这样的举止震惊，进来后一直在和怒龙搏斗的苏摩停下了手，有些愕然地看着她——为什么哭呢？即使那一日在神殿顶上，她都没有哭过吧？被他欺骗，被他出卖，被万众唾弃，从万丈绝顶上耸身一跃，她都一直只是那样温柔地沉默着，眼神里有哀伤绝望，却并无半滴眼泪。

百年后，他却第一次看到她掉下了泪。

那一刻，心里有惊涛骇浪掠过，令他竟然说不出话。

“既然你还活着，那这又是谁？”火光明灭中，白璎霍然将怀中抱着的那颗头颅捧起，直递到他面前，“这个，又……又是谁？”

“这是……”苏摩忽然惊住。

宛如面前陡然出现了一面镜子，他在镜中照见了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发色，在这个诡异的封印里，他居然看到了自己被斩下的头颅！

他不由自主地接过那一颗头颅，久久注视，恍如做梦：“这、这是……”

有一个名字……是的，他知道那个名字！然而，仿佛已经在舌尖上打滚，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纯煌。”

忽然间，有人替他回答了，平静而深沉：“这是纯煌的头颅。”

“纯煌？”白璎茫然地反问，“是谁？”

“七千年前的先代海皇。”那个声音回答着，“我和琅玕曾经的、共同的朋友。”

“白薇皇后！”苏摩在那一瞬间闪电般抬头，碧色的眼里有闪电般的冷光，直视着黑夜，“谁在说话？是白薇皇后？”

然而，抬首之间，他只看到一双漂浮的眼睛。

恍如无穷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平静、柔和而又广博，仰望之心便会不自禁地生出敬畏和爱戴。那条巨大的龙还在咆哮，张开口吐出火焰，然而那双眼睛只是那么一转，看着洪荒中的神兽，微笑：“龙，是我来了。”

只是看得一眼，这个充满愤怒和躁动的空间就忽然平静下来了。

所有怒张的鳞片缓缓闭合，磨爪咬牙的咆哮消失，火焰和怒意在一瞬间泯灭，暗夜里的密闭空间中，巨大的神兽陡然反常地安静下来。漆黑中燃起两轮明月般的光，从半空里俯视着虚空中的几个人——那是龙的眼睛，从金索上方看下来。

“七千年。”白薇皇后仿如看着老友，又转瞬看了苏摩和白璎一眼，轻轻叹息。

白璎忽觉手中一空，那颗头颅凭空飘起，转瞬已和白薇皇后面面相对。那双眼睛静静凝视着死去的人，忽然开口：

“纯煌，你可安息了——剩下的事，我自当担待。”

暗夜里，忽然有白光如烈火燃起，照彻虚空。白薇皇后的眼睛缓缓阖起。

只是一瞬，那颗头颅便在光影中消失。

四、往世书

念力之火在虚空中燃起。

苏摩和白璎都来不及反应，就看到海皇之首没入了火中。而如珍宝般守卫着纯煌的蛟龙，居然没有丝毫阻拦，就这样在半空中静默地注视，巨大的双目犹如明月皎洁。

那一瞬间，他们看见银白色的火中飞散出无数幻象——

一片一片，仿佛是破碎的梦和记忆，从这颗死去几千年的头颅中散逸，然后在火光中消散湮灭，直至无痕。

一切只是一瞬，然而苏摩和白璎都是灵力超人，幻象消失得再快，也能一一收入眼底。那个瞬间，两人忽然都静默下去。

那已被斩下数千年的头颅里保存着的，是那样的记忆？

历经七千年，丝毫不曾枯萎和褪色，依然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那样蓝的海，那样蓝的天，美丽得不真实。波光在头顶荡漾，眼前是无穷无尽的五彩鱼类，结队成群地游弋而过；红色的珊瑚林立，其间珠光闪动；海带随着潜流起伏，仿佛跳着舞蹈。鲛人们从海底花园中携手游过，雪白的文鳐鱼是他们传信的鸽子。

那样美的记忆……和她少女时期想象中的海国一模一样。

“苏摩，那……是你的故乡？”白璎叹息般地低语，问身边的傀儡师。

然而那个一出生就在奴隶市场的鲛人没有回答，他仰望虚空的眼睛里，有茫然的碧色。他什么都没有看见过……他们是被奴役中出生的一代。那么多年了，他的双脚从未踏上过故土，他的眼睛，也从未看到过故乡的碧海和蓝天。

“是吧。”终于，苏摩回答了一句，茫然地看着转瞬消失的幻象。

碧海，蓝天，银沙，鲛绡明珠，采珠的鲛人少女，吞云吐雾的蛟龙，贴着水面飞翔的海鸟，在月下歌唱的鲛人，一年一度的海市，远洋的巨舟船队，船头远眺的红衣女船长……应该也是经历海天裂变的一代，然而这个先代海皇的记忆，留下的居然都是这样美丽画面，没有丝毫的阴暗或者仇恨。

那个叫做纯煌的海皇，是和他正好相反的两个人么？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两人都从一闪即逝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熟悉的脸。

——那是白薇皇后。

那样的年轻，不过十四五岁。明朗，高爽而亮丽，如一株秀丽的白蔷薇。

帆已经扬起了，龙在天空盘旋着鼓起风。风向北吹，吹向远方的云荒大陆。大红斗篷的白衣少女站在木兰巨舟的船头，恋恋不舍地挥手，大声说着什么。站在她身侧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携着一柄样式奇异的剑——奇怪的是看不清脸。

“我会回来找你！”

在那个记忆碎片湮灭后，他们才从她的口型中隐约猜出了那句话。

不知多少年前，未谙世事的少女在离开碧落海时，曾对着鲛人皇子那样许诺，而之后呢？谁都知道便是离乱，便是战争，便是两个民族之间的征服与被征服……最后云荒一统，海国覆灭，白薇成为云荒历史记载中第一位皇后，和星尊帝一起并称“双圣”。

史籍记载，她死于三十四岁那年的深秋。至死，再也没能回到那片大海。

而在太初五年之后，那片海上漂浮满了尸体，也已经成为死海。

“鲛人是不信轮回的……”将头颅焚烧的一瞬，那双眼睛是一直闭着的，没有看。然而声音却悠远，“纯煌在七千年前就化成了海上的云，回归故土——可笑琅玕依然顾忌他的力量，将他的头颅和龙神一起封印。”

在火光消失，一切恢复空白后，白薇皇后的眼睛睁开了，带着苦笑。

“皇后……真岚给我看过本纪的第十二章，所以，有些事情我都知道了。”白璎忽然不知说什么好，“可、可是，你很早就认识鲛人，你早年曾生活在碧落海，这些……都没有写进去啊……”

白薇皇后眼里带着淡淡的笑：“史记？不过是一面镜子罢了……镜像中是否真实，又有谁知道？只怕照镜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模样吧。”

“就像每次回想起那时琅玕的样子，我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宛如乱世里陡然升起的一对星辰，璀璨夺目。

然而，那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那般强大的力量从何而来；那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骸归于何方。

史籍中关于这一对伟大帝后的记载甚多，然而每次他们的名字都是和重大的历史转变一起出现，其中、关于他们个人的描述，却是极少极少。

“帝与后幼时相戏，互许婚姻。帝尝谓后曰：‘若得此天下，当以阿薇为妇，共享之。’”

——《往世书·星尊帝本纪·卷一》

他们幼年相识于动荡不安的云荒大陆，肩并着肩长大，彼此形影不离。她是白族人，更是南方望海郡中三大船王世家的幺女，深得家人宠爱，自幼随父亲来往于七海诸国，十几岁已能指挥一支庞大的船队；而他，则是她的家族请来的星象师的弟子，给白家观测天文、占卜航期已有数十年。

传说开始之前，他们本皆平凡。

她虽出身富贵，但全家族亦在战乱中如履薄冰。她的几个兄长或在战乱中被杀，或在出海中遇难失踪，家族人丁寥落。她小小年纪便懂事，开始帮着父辈分担家族事务；他没有父母，不知身世，只跟着年老的师父漂流在云荒，以星象占卜为生，生活困顿潦倒，习剑术，研天象，刚毅沉默，有的往往是空负大志的寂寥眼神。

相识之初是如何，早已无人知晓。

但从八岁初识到三十四岁死去，一生中，她只离开过他两次。

一次，是毗陵王朝建立后她在宫中待产，而星尊帝远征；另一次则更早，是她在少女时，出海前往传说中的羽民国旧址，遇到海啸，在海上漂流了一年多才回到陆地。

那一次是他们一生中最长久的离别。她生死未卜，从未出海过的少年星象师不顾一切地找遍了四海，最后在南方极遥远的碧落海璇玑群岛上找到了失落的少女。他抱着她全身发抖，歃血为誓，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一步——

那之后，直至星尊帝远征海国之前，他们果然谁也不曾再离开过谁。

当时，空桑六部各自为王，相互之间征战不休，哀鸿遍野。而一直蛰伏在西方广漠的冰族趁机复出，想夺回大陆的控制权。一时间，整个大陆烽烟四起。

她几个兄长被征入伍，先后死于战乱，其中二哥更是卷入了党派之争，不但身死，更差点株连全族。亏了父亲用巨款各方打点，才渡过一劫。那之后，白家举家从叶城迁往望海郡，远离云荒的政治漩涡，也立下了“不许干政”的严厉家训。

他志在天下，不甘困于玑衡算筹之间做个星象师，也不甘入赘白家做一个碌碌商人，便想在这群雄逐鹿的云荒中拔剑而起；她也不是普通女子，游历中结识了诸多英雄豪杰，学得一身本领，眼见云荒生灵涂炭，亦立下愿来，要尽一己之力，靖平故园。

在全家族的反对中，他不退半步，亦不解释。到得最后，是她逆了慈父，一笔勾销了族谱上的名字，一剑截了长发改做男子装束，和他携剑出门，投身滚滚战火。

那一去，便是音信全无。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时白家已然在战火中寥落，船队早散了，父亲亡故，姊妹都嫁了，只剩了一个七哥苦苦支撑，靠典当度日。而幼妹和夫君的衣锦还乡，无疑让这个没落家族重现辉煌——虽然昔日寄居门下时，七哥对琅玕多有刻薄，然而归来的帝王丝毫没有计较昔日恩怨。白家不但一路加官晋爵，甚至一步登天，成了白之一族的王。

她担忧七哥的品性不足以成王，然而对于仅存的兄长又满怀眷顾。

“云荒本就是你与我一同支配，让些好处与你兄长又有何妨？”帝王却是无比的宽容，他没有族人，便极力提携白家。虽然皇后极端得宠，平分天下权柄，然而白之一族的迅速扩张，却也暗中引起了其他五部的不满。

虽不动声色，五王却各自动了心机。

白薇皇后面容清秀，却算不上绝色美人，历经大小百战，遍身伤痕，额头亦有流矢破相，与星尊帝结发近十年，一无所出。于是五王中有人暗中结党，培植私军；更有人送族中美人入宫，以求分宠。一时间，刚统一平定，开始出现休养繁荣迹象的云荒上，便有奢靡安逸的甜香暗涌。

然而出乎意料，虽然为了安抚各部，那些美人并未被退回，但入宫后均不得宠；而帝王对于六部之间开始显露端倪的野心和斗争，也已冷眼了然于胸。在统一云荒的战争里，六部中各有精英跟随于他转战云荒，创下了开国功业。然而这些王在战乱中扩张着自己的力量，拥有各自的私军，天下太平后，感到获得的权柄不能满足期待，已然开始露出难耐的野心。

“削藩，撤军，势在必行。”帝王这样对他的皇后说，“但我需要一个机会。”

那时候，皇后出现了妊娠迹象，从王座悄然退回了后宫休养。战乱中，她已透支了太多的心血和精力，一直不能受孕，如今天下初定，她也已经年过三旬，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腹中胎儿。

于是，对于朝野的暗流，皇后生平第一次无法顾及。

怀孕中的女子性格日益温柔慈爱，少女时的活泼明快完全转成了国母和慈母的心胸气度，顾惜一切生命，便对一只蝼蚁也不肯随意踩死。星尊帝国务繁忙，来的也少了。她闲来凝视着右手上的戒指，想起那只戒指象征着的力量，不由一阵敬畏。

她知道是因为继承着后土“护”之力量的缘故，才让她的性格有了如此的转变。

然而，对应着皇天“征”之力量的琅玕呢？

一念及此，她心里无端地就是一跳。那是破坏神的力量——虽足以在乱世中破除一切障碍，扫荡奸佞一统四方，可毗陵王朝建立后，那种力量又该如何收藏？那样狂热的杀戮之力，在云荒稳定后又会如何影响着丈夫的心？

那时候，待产的皇后尚不知道，星尊帝心中已然有了远征碧落海的打算。

此刻，国内弊端已现，对于国内的危机，掌握着“征”之力量的帝王，唯一的解决方式便是“战争”——星尊帝决定内战外行，要借着再次的战争，来削弱各藩，将云荒的统治彻底稳固。

那一日，她听说远方的碧落海国派来了使者，带来珍宝觐见云荒新的主人，希望能达成友好，再无干戈。多年来一直不曾忘记少时纯煌在海啸中的救助和璇玑岛上的愉快时光，皇后破例接见了海国的使节。席间殷勤打听昔日好友的消息，知道原来纯煌已然在成年后继承了海皇之位。

“那，以后便永为秦晋之国。”皇后喜不自禁，举杯。

然而刹那间的绞痛，她手中杯子跌碎在地，双唇之间全是鲜血！

皇后中毒了！满宫慌乱，连星尊帝都不知所措。当日，皇后早产下了一个男婴，但她却因为中毒和失血而极度虚弱，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三日后，星尊帝以意图毒杀皇后和太子之名斩杀来使，旋即对海国宣战。

各族贵戚久已垂涎于海国富庶的传闻，又知道那是海上商道必经之处，得此机会个个摩拳擦掌，调集部中军队，想早日出兵海外灭了那个遍布珍珠珊瑚的国家。星尊帝不动声色，如数准许这些掠夺者扑向碧落海，却将御前骁骑军留在帝都按兵不动。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说是水族得到了龙神的庇护，六部军队不敌，受到了重创，请帝君迅速增援。

拖了一个月，等六部的主力伤亡过半，几乎溃不成军，星尊帝才率领骁骑军，乘着船王白家所制的木兰巨舟，麾兵入海。

史籍和歌谣里，有着无数的篇章描写这一次海天之战的惨烈，传说中，碧落海成了一片血海。生性优雅、爱好艺术的鲛人国度里没有军队，也没有尚武之风。虽然海皇和龙神为了保护领土率领族人拼死战斗，却依然不是掌握了“皇天”力量的帝王的对手。

战争残酷万分，海国由此覆灭。

一年多之后，待得大病初愈的皇后听得外面传来的远征海国的消息，支撑着回到王座上想要问个究竟时，远征回来的丈夫手握龙神的如意珠、意气风发，将海皇的首级扔在她脚下，冷冷地道：“如今，你再也不用回碧落海找他。”

皇后愕然良久，最终呕血而退。

那是“白薇皇后”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史籍的公开记载中。

“后体弱，太初五年于朝堂呕血，次年病逝。余一子熵。帝大恸，罢朝三月。”

——《往世书·白薇皇后本纪·十一》

“怎么会变成这样……”七千年之后，在星尊帝亲手设下的封印里，那双眼睛隐约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似乎回忆起了当年的种种，“那一刻开始，我就不认得他了……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那是破坏神的眼神！

“这种眼神，在以前并肩开拓时也不是没看过，但只在逼到绝境时才会显露。但那一刻开始，皇天的力量完全操纵了他——他居然连我和孩子的安危都不顾惜，这个云荒，还有什么是他不可以拿来牺牲杀戮的？

“他为什么要灭海国？要杀纯煌？是为了私怨？还是为了国仇？

“如果不是纯煌，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死在了怒海之中——而琅玕来找我的时候，也几度遇到风暴，同样是鲛人将他从巨浪中救出。如果不是鲛人，我们两人都不可能活下来。

“而且，在我们北归云荒的时候，纯煌挽留不住，知道我们有意逐鹿云荒，便用龙牙制成辟天长剑赠给琅玕，又将海国皇室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们——如果不是他的引导，我们根本无法在镜湖中心寻找到上古魔君神后的遗迹，用剑劈开封印、继承皇天后土那样强大的力量。

“鲛人们早就知道上古力量所在，但他们无意于此，转而告知了我们。而我们，却最终用纯煌赠给的辟天长剑将他的故国覆灭！

“我曾和纯煌说过，要回去找他。然而投身战火后，岁月倥偬身不由己，已然是渐渐淡忘。可这句十几年前的言语，琅玕却记得那般牢！一生中我从未离他左右，那一次流落海国经年，原来他一直不能释怀。

“魔性会扩张人心中的黑暗面，将一切欲望推到极致：勇武变成了黩武，刚毅变成了固执，关爱变成了独占欲……这些琅玕性格中原本的亮点，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扭曲。他渐渐变得再也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就在纯煌头颅落在我脚下的刹那，我知道，和琅玕这一生的路已到尽头。破坏神的力量已经在他体内觉醒，他停不下手！这个云荒上，如果我不阻止他，还有谁能阻止？

“对于云荒，我要的，是守护，是平安；而他要的却是征服，是支配——大约，这也是皇天和后土分别选中了我们两人的原因吧？从十几岁时拿剑投入战火中起，我们注定走向的是两个终点。

“我开始调集自己麾下的人马、准备叛离。

“——是的，我必须要杀了他，然后，将他的力量封印。”

“白薇皇后……”白璎定定看着虚空中那双冷光四射的眼睛，喃喃叹息。那是她的先祖么？这样的决断魄力、雷厉风行的手腕，却是这一世里温柔文静的她身上极少具有的——是七千年前的血，流到她身上的时候已经淡薄了么？

“然而，那一战太艰难。当我渐渐落在下风的时候，我的兄长背叛了我，将我和我的军队出卖。苍梧一战后，我知道大势已去，便立刻遣散了麾下军队，孤身来到这里，想释放出龙神，结果……”

白薇皇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是一声叹息。

想起帝后两人最后惨烈的结局，白璎不敢接口，只好保持沉默。

“杀戮太重，唯我独尊，这样的空桑迟早会遭到报应。这个世上，从不存在‘绝对’的、没有‘制衡’的力量——只有破坏，而不懂建构，再强的王朝也会渐渐衰朽。

“七千年，从里到外糜烂出来的空桑，果然是灭亡了……而我果然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如今，不知道他又在何处？他是不老不死的。但是，封印了后土，皇天的力量也会从失控到逐渐衰弱，他如今也已经不复从前强大了吧？不然，如何会看着自己一手创立的王朝灭于外族之手。”

白薇皇后长长叹息，眼睛阖了一下。等这双眼睛再度张开的时候，已经瞬忽移动到了那条金色的巨大锁链旁，她看着白璎：“来，帮我把龙神的封印打开。”

白璎看着锁链上那双翼状的封印，诧然：“我……可以么？”

“当然可以。”白薇皇后微笑，“除了你，世上就没有人再能打开它了。”

冥灵女子有些迟疑地飘过来，沿着那条巨大的垂挂着的金索走上去。金光笼罩着她虚幻的身体，白衣女子仿佛是浮动在虚空中的光芒四射的神袛。

“把双手交错着放上去。”白薇皇后吩咐道，“左右手交叠的顺序和上面的相反。”

“可是……我还没有成为魔……”白璎望着封印上那一双交错如飞翼状的印记，迟疑片刻，但还是如皇后吩咐地将手放了上去。烙印上的那双手显然比她的手大得多，她将手放上去，恍如放入一盆金色的水中，转瞬淹没。

那一刻，白璎陡然觉得有一种吸引力从手上传来，竟似要将她的灵体吸入！她下意识地抽手，却发现手无法动弹，不由得失声道：“我没有办法打开——”

“专心！”白薇皇后那双眼睛里却放出了冷芒，厉叱，“凝聚念力在后土神戒上！”

那样的话语，是直接传入白璎心底的，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不容反驳。

仿佛那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操纵着，白璎全身一震，忽然之间闭起了眼睛——在她重新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苏摩陡然一怔：居然是完全陌生的眼神！那样叱咤凌厉、清醒如冰雪，一扫平日的几分优柔，如寒夜星芒，照彻天地。

“白薇皇后？！”他不由自主地脱口——果然，虚空中那一双眼睛已经无影无踪！

金光也在一瞬间大盛，仿佛要将站在金索上的那个白衣人影吞噬。然而仿佛有一把雪亮的剑忽然切开了金色的幕布，裂开黑夜。金光散开处，白衣女子站在封印旁，右手手指上凝聚了一道光华，划破虚空。

后土神戒戴上她手指之后，第一次回应出了如此夺目的光！

翻转手腕——结手印——左右裂开。这一系列动作快如疾风，当白璎以空手切入金光、裂开那个封印时，整条金索簌簌震动起来，连带着这个万年黑暗死寂的空间，都起了一阵奇异的颤抖。

然而震动忽然就凝滞了，仿佛有看不见的泥潭忽然出现，胶着住了那样凌厉的力量。那些四射的金光忽然也变得凝滞和朦胧起来，如雾气一样升腾，包裹住了白璎。

没能成功么？暗夜里仰望着的苏摩脸色也是一变。

是因为白薇皇后被封印七千年，力量也随之一起渐渐衰弱了？原本，创世神和破坏神若有一方被禁锢，这个云荒便会失衡，而双方的力量都将会逐渐地衰竭。

千年之后，如今后土的力量已经无法解开那个星尊帝设下的封印？

看着金光重新将白璎淹没，来不及想，苏摩手指弹出，便急速地沿着那条引线掠去。然而在他掠入金光的一刹，整个漆黑的空间忽如骤停的心脏重新跳动一样，齐齐震了一下！虚空中的苏摩感到了一种突然而至的压迫力，他一惊：收缩！居然是这个空间骤然间收缩了一下！怎么会？一个封闭的、凝定的空间，忽然间有了巨大的变化？

金索在转瞬变成了金色的雾气，而雾气慢慢稀薄。与此同时，上空巨龙的双目忽然变成了赤红色，蓦然发出一声咆哮，奋力一挣！

喀喇喇——忽然之间，这颗黑色的心脏骤然跳了一下。

仿佛是天穹裂了，一线灰白的光从头顶延展开来。先是一点，然后是慢慢延长的一线。然而不等那一线扩展开，一道金色的闪电霍然裂空而出，撞开了这黑色的铁幕，瞬忽消失。

那是——龙神！是脱离了金锁的龙神！

苏摩已经掠到了原先封印所在，然而却失去了白璎的踪影。那一刻他望着虚空中的裂缝，望着消失在其中的蛟龙，忽然便是一刹的失神。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进入结界后变得无比宁静的心体，又开始燃烧起来！

背后仿佛也有裂缝在延展，似有利爪在内撕着，想从他身体里挣脱出来。

他的手因为剧痛而绞紧，那条引线切割着他的手指，滴落点点血红。傀儡师咬牙忍受着体内无数次反复发作的剧痛，将手伸向背后，他的手痉挛着，忽地用力抓住背后衣衫，连血带肉地将整片衣服撕下！

“龙！”他眼里的碧色更加深了，隐隐有妖异的惨绿，忽地低呼一声，“该出来了！”

在背后整片血肉被撕下的瞬间，仿佛同样有什么封印被解开，一道金光从傀儡师身体里裂体而出！依稀之间竟然也是龙的形状，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便立刻扩大到无限，轻轻一绕，密室内顿时风云骤涌。

“去！”苏摩咬牙忍住撕心裂肺的剧痛，断喝了一声，“追你的肉身！”

那道从他体内出来的金光一个盘旋，旋即向着那一线裂开的虚空里追去——又是“喀喇”一声，在这道金光撞上黑暗空间的刹那，这个密闭的虚空忽然一个剧烈的颤抖，然后就如裂卵一样四分五裂！

“苏摩！”在结界破裂的瞬间，他听到白璎的声音，“出来！”

苏摩以手支撑着地，想从这个正在坍塌萎缩的空间里走出，然而背后完全是一片血肉模糊，仿佛无数利刃在身体上剖过，露出森森白骨。那样的伤势，超过他以前任何一次。他的手几次按着地面用力，然而却使不出力来。

空气再一次因为坍塌而收缩，密度忽然变大的空气让他窒息，宛如鱼离开了水，完全无法呼吸。

“苏摩！苏摩！”白璎声音从上方那一道越来越大的裂缝那端传来，焦急而惊恐——如果再不出去，在这个结界毁灭的一瞬，里面所有东西就要随之“湮灭”吧？

就在他再度使力却无法起身的瞬间，忽然觉得一种力量从手上传来。那种力量是细微而坚定的，凝成一线，瞬间将他从地上拉起，直向那个虚空拉去。

白璎？那是白璎，从时空的彼端将他拉了上去！

头顶上方，依然是灰白色，而脚下已经没有了黑色的汹涌波涛。

黄泉之水在结界破裂的瞬间被巨大的力量倒吸回地底，苍梧之渊的风浪也已然停歇。从困龙台上看下去，只看到巨大的金索直垂向不见底的裂缝，那一线地裂竟似真的没有底，她动用了灵力凝视着最深处，依然看不到终点在何方。

她的视线，被阻隔在了两界的边界上；然而她的手，却无法按住如此之多的伤口。

凭着那一线，不顾一切地将苏摩拉出深渊，白璎此刻却是束手无策：血从苏摩身体各个部位涌出，染红黑白两色的石台，冰冷而殷红，似是无法停止。

直到这时候她才明白偶人自己挣断引线的严重性——在这个封闭的、停止的空间内，一直受控于主人的傀儡竟然挣脱了引线！在时空都停止的空白区间内，由于偶人不愿意和苏摩一起赴黄泉地底冒险，出于自身的强烈意志，竟然自动割裂了和傀儡师的联系！

在这个禁域之内，镜像和本体第一次分离开来。

然而由于结界中一切都处于绝对静止的状态，所以即便分裂，平衡却不曾被打破，一切暂时都保持着原样。可如今封印一旦破裂，静止隔绝的结界就开始松动，慢慢重新融入外面的六合，阿诺挣脱后的可怖后果便显露出来——对应着偶人身上引线的位置，苏摩每一处关节都仿佛被拆开，出现了一个个的血洞，不停地流出血来！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她用尽了所有方法，依然无法阻止苏摩身上可怖的流血，终于忍不住脱口呼唤，在台上往虚空里顾盼，希望能寻求到那个人的帮助——然而在结界裂开，返回深渊之上的困龙台后，那双眼睛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用……”仿佛听到她向着虚空求援，苏摩忽然微弱地摇头。

虽然处于极度衰弱中，傀儡师身上具有的惊人力量却依然如往常那样地保护着鲛人脆弱的肉体：在关节上的伤口出现时，会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催着那个血洞迅速地愈合，肌肉生长的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

然而，在旧的伤口刚刚愈合，立刻就会有新伤口再度凭空出现！

仿佛傀儡被拔去了引线后，身上留下引线的洞，那几个血洞顽固地出现在苏摩的各处关节上，无论怎样催合伤口都不管用。

她将后土神戒放在他伤口上，想用灵力给他治伤。然而不知为何，方才神戒上那种那斩断金索的巨大力量此刻居然半点也不见效果。血越来越多，渐渐浸润了整个石台，让黑曜石和白玉的台子染上了淡淡的红。

为什么？她居然无法动用后土的力量？难道是……因为她没有成魔，所以后土的力量只闪现了一瞬就不再出现？

冥灵女子仓促之下直接用手去按住伤口，只想让血流缓慢一点，然而鲛人的血从冥灵虚幻的手掌之间穿过，冰冷而殷红，不停地带走傀儡师的生命。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白璎徒劳地张着手，看着血一滴滴从掌心流过，她终于压不住内心的恐惧，对着虚空颤声呼喊，“快来！救救他！”

“啪！”忽然间虚空里一声脆响，一击猝然落到了她脸上，打得她一个踉跄。

“自己去救！这般没出息！”头顶那一线灰白里，无声无息浮现出了那双眼睛，冷芒四射——白薇皇后终于出现，然而对着自己传人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样的呵斥和责备，毫不容情。

那一掌将白璎从恐惧急切中打醒，她愣了一下，讷讷：“我……我还未成魔，真的能继承后土的力量？可我、我没法把后土的力量用出来……”

“那是你心神根本没凝聚！”白薇皇后在虚空中怒斥，“所谓成魔，不过是试试你。你知道‘护’的代价是什么？隐忍、牺牲、悲悯，这些如果你都具有了，才能继承我的力量——我就是要知道你为了空桑，能牺牲到什么样的地步！”

白璎低声：“为了空桑，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仿佛是怒气稍缓，白薇皇后凝视着白璎，微微叹息：“是，你决心很大，那我就成全你。其实冥灵并非不可继承力量，只是——冥灵不能转生，一旦我将力量传给了你，在你消散后，力量也将湮灭，那么，后土一系就将自你而绝！事关重大，所以我一定要知道自己最后一个血裔，是不是值得托付。”

原来如此？白璎恍然，只觉忽然间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那样的压迫力……白之一族的先祖，空桑王朝的国母，千年后依然有着这样的气势！

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和星尊大帝并肩天下吧？

“你的本心纯善，完全符合‘护’之本心，所以我将力量传承给你，同时在‘意识’还未消散之前，我会尽可能地指点你。可是……”白薇皇后的眼睛再度冷凝，审视着抱着苏摩跪在血泊中的白璎，“你的性格太柔弱仁慈，临大事决生死之时，竟慌乱如此——七千年后，我的血裔真成了娇小姐了么？”

白璎低下头去，一句话不敢说。 那样毫不留情的怒斥，也只有在少女时代独居白塔神殿时，才听训礼女官说过吧？

她默默地低下头，手指在后土神戒上抚过，忽然间感觉到了汹涌的回应，似乎有波涛在她的双手之间汹涌而来！

那……那就是后土的力量？

她再不敢多说，凝聚起了全部的心力，竭力去体会、控制着那种忽然之间汹涌而来的力量，将那种奔腾的力量在双手之间凝定，然后一分分地融入自己的灵体。当那种力量和她渐渐产生共鸣的时候，她再度将其注入了苏摩体内。

“怎么那么慢？”白薇皇后的语气依然严峻，“身为我的血裔，连后土的力量都无法掌握！拥有‘护’之力量，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哈……只知道骂别人。七千年前……你也有‘护’的力量……”垂头听训间，她忽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虚弱却冷嘲，“那时候……你，你可曾救回了你想救的人？”

一语出，虚空中那双冷芒四射的眼睛，忽然间凝定了。

“苏摩？”白璎诧异地看到一直处于半昏迷中的傀儡师睁开了眼睛。那自幼就盲的双目中依然是混沌的碧色，然而眼里、嘴角，全是锋锐的笑意，他用力从血泊中支撑起身子，看着虚空中的眼睛，断断续续地反问。

白薇皇后静静凝视着这个鲛人，眼睛黯淡下去。

“虽然有着一样的脸，可你一点也不像纯煌。”静默了半晌，忽然，半空中一物“啪”的一声跌落，“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的原因，所以你一点也不像纯煌？”

仿佛被扯着引线拉回，一个偶人仰面朝天地跌落，正好落在苏摩怀里。

偶人手脚上还有丝丝缕缕断了的引线，线头上滴着血。然而偶人脸上，却交织着痛苦和快意，恶毒和讥诮的神色——白璎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脱口低低啊了一声：

不是错觉……这一次，绝不是错觉！

只是从结界里转了一趟回来、阿诺居然又长高了半尺！

“不错，它是在长大。”仿佛洞察自己血裔的任何心思，白薇皇后将那只意图逃脱的偶人从虚空里扯回主人身边，眼睛里带着厌恶的神色，“龙神出世，海皇的力量也随之觉醒——本体和镜像之间一荣俱荣，所以这个东西也长大了那么多。”

“可如果继续长下去……”白璎陡然想起，自从见到这个傀儡娃娃起，它就似乎在不知不觉地慢慢长大，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它会……”

“会长到和我一样大……就如孪生兄弟。”停顿的刹那，苏摩忽然冷笑着回答，将那个扭动挣扎的偶人抓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流着血，然而在抓住阿诺的刹那，他的气色就明显地好转了。

傀儡师拎着那只偶人，将一根一根断裂的引线重新接了回去。每接上一根，偶人的扭动挣扎就微弱一分。当一半的引线接上时，阿诺就安静了。

然而，它的眼睛却是一直不安静的，幽绿的光在小小的眼底转动，如同萤火。

“它本来也就是被我在母胎内吃掉的孪生兄弟。”傀儡师看着不停长大的傀儡，眼底转瞬笼罩了往日一贯的阴冷和邪异，他用滴血的手指勾起阿诺软软耷拉下来的头，冷笑，“你看……它已经懂得要挣脱我了。将来就算它反过来想吃掉我，也是不稀奇的。”

“苏摩！”虽然对方是用这样玩笑的口气说话，白璎却已然觉得不祥，她想一把夺过那个偶人，“扔了它吧……这种东西如果不扔掉，真的迟早会吃了你的！”

“不要管我。”苏摩只是冷笑，凭空轻轻一动手指，“可以还我了。”

白璎一怔，低头才发现手上那只穿着引线的指环已然落回了他手里。

傀儡师将指环小心地套上阿诺的关节，然后将断裂的引线续上。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眼底的阴枭和邪异一分分地浓重起来，仿佛又回复到了往日那样的喜怒莫测——无法想象，就在片刻前的水底结界里，他曾这样凭着一线，牵着她走过那样漫长无尽头的路。安静而温柔。

“纯煌的后裔，已经沦落至此了么？”看着偶人和傀儡师之间的关系，被苏摩方才迎头一问镇住的白薇皇后重新开口，叹息，“身上的‘恶’，已经到了濒临极限、压倒你自身意识的时候了……怎么会这样？要知道纯煌身上，是一点点的阴影都不曾有啊。”

“是么？一点点都不曾有？”傀儡师接完了最后一根线，看了她一眼，嘴角忽地弯起，“若不是出于私心，他怎会泄漏海国的秘密，让你和琅玕继承那种上古的力量？”

白薇皇后的眼神猛然一动，不再说话。

是的，当年，在她离开海国之时，还是皇太子的纯煌将海国皇室世代相传的秘密告诉了她：在镜湖中心的那个孤岛上，封印着上古神君魔后的力量，只要能泅渡过飞鸟不度的镜湖，她便能获得无上的力量，足以平定当时的云荒乱世。

回到云荒之后，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琅玕。他们历经艰苦、双双来到了镜湖中心荒芜的岛屿上，打破了上古的封印，将被埋葬已久的巨大力量收为己有，镇入皇天和后土两枚神戒之内，携归云荒——获得了那样的力量，他们才在并肩起于乱世，征战四方，最终得以一统天下。

“魔君神后的力量，在上古之时已经被封印，沉入湖底。这个秘密本该只有我们鲛人一族知晓，”苏摩的声音冰冷而讥讽，“可是，他知道那是你的心愿——为了让一个小姑娘完成这一生原本无法达到的心愿，纯煌他擅自泄漏了族里相传的秘密，将上古早已封印的力量释放。”

“不……你不知道当时云荒是什么样的惨景！各方征战，民不聊生，”半空里的眼睛失去了平静和冷澈，反驳，“纯煌他虽是来自海国，但应该也希望云荒大陆能平安，不再延续战乱，所以才把力量借给了我们。”

“是么？”苏摩忽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我的先祖曾如此伟大……伟大到，要去悲悯云荒大陆上的空桑人！他不知道他给海国带来了什么样的命运么？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软，海国会被族灭吗？”

白薇皇后的眼神黯了一下，似乎被刺中了痛处，垂目片刻，才叹息了一声：“连我都不知道琅玕后来会变成那样，他又怎么能预测未来的命运？”白薇皇后的眼睛平静里带着悲悯，看着纵声狂笑的傀儡师：“无论怎么揣测，心怀恶念的你，是无法了解纯煌的，因为你不曾完整地‘继承’海皇所有的力量。你玷污了海皇的血脉——所以，就算龙神出世，你继承了力量，也不能再继承先代海皇的所有记忆。”

“我为什么要去记？”苏摩冷笑，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鲛人的寿命实在太长，我连我自己的一生都已经快记不住，为何还要去记先代的事情？我只要继承那种力量——然后带着鲛人们回到碧落海去！”

白薇皇后忽然沉默——那，是这个傀儡师的愿望么？把被俘虏的族人带回故乡，这就是这个海皇的愿望？为了获得这种力量，他才不惜用“裂”的方法，拆开自己的神魂，修炼邪术？

那一刻，虚空里的眼睛闪过了微弱的叹息，却不说话。

傀儡师微微动了动手指，十只样式各异的戒指灵活地闪动着。

“你说我无法揣测纯煌的心……可是，至少有一样，我是知道的。”顿了顿，仿佛是在想着如何措辞，苏摩终究在嘴角浮出一个锋锐的笑，“星尊帝杀他，也不算杀的冤枉。”

那一刻，白薇皇后和白璎都微微一怔。

苏摩看着她，眼里的恶意越来越浓烈，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这个头颅被扔到王座前的时候，你竟然没注意到？几千年来，你都没注意到？”

白薇皇后愕然：“什么？”

“那个头颅上，有着男子的脸！”苏摩只是冷笑，深碧色的眸子隐隐有杀气，带着刻骨的讥诮，“你离开碧落海的时候他还不曾变身吧？鲛人只会为一个原因而选择性别——以星尊帝那样的性格，灭了海国后，如何能留着他？”

白璎恍然，却随之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来。

那样的话说出后，白薇皇后却没有立刻回答什么。虚空中的眼睛忽然阖上了，仿佛是回忆着什么，仿佛又是掩盖着眼里的种种情绪。

不知是不是灵力合一后的影响，白璎虽然不知道皇后的表情，却感到凭空有种种激烈的悲愤如急流般涌上来，呼啸着，几乎将她内心充满。她忽然身子微微发抖，连忙用双臂撑住冰冷的石台，咬牙忍受着内心撕裂般的激流。

“等我回来找你！”依稀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镜像幻影，“再见，阿煌！”

那个声音是对着一个鲛人少年说的。碧海蓝天，风往北吹，木兰舟发。那个俊美的少年涉水而来，遥遥送别，龙在他的头顶盘旋，远远看上去宛如天神一般——然而，那种凌驾一切的美，的确是没有性别的。

是的，在她离开的时候，纯煌犹自未曾选择性别。

是什么让他改变……风吹起他深蓝色的长发，鲛人少年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字未吐，而那个即将获得力量、准备回去完成梦想的红衣少女却雀跃而欢喜，恨不得立刻返回故乡。只在船头对着他说了那样一句话，便扬帆远去——这一去就是二十年，她再也没有回到碧落海。

不是没有感激，不是没有思念，只是，一切还抵不过少年时的梦。

她有着那样强势的性格：决绝而刚烈，从小起心里就藏着一般女人少有的霸图，千秋家国梦。那些年来不停地驰骋，腥风血雨见惯了，早已渐渐淹没了心里的那片蓝天碧海。她的一生，一直在血战中不断前行，那些跟不上她的朋友和部属，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或者离去；而到最后，身侧一直和她并肩前行的，只有那个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男子。

二十年后，她已然君临天下。

帝都中，王座上，皇后偶然回想当初少女时的过往，也只依稀记得一个极亲切、极温柔，却也渐渐模糊的影子罢了。

都忘了么？战火滚滚的云荒大陆之外，那片碧海之上，那个鲛人少年曾竭尽全力完成她的所有愿望，只希望她能快乐，能完成一生的梦想。甚至在她和那个人返回云荒的时候，都不曾阻拦半句——因为他知道，天生爱好搏击风浪的女船王，是无法留在这片平静的故土上的。

“等我回来找你！”那时候，她那样快乐而轻松地在船头对他喊，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离去。殊不知，那是一个万难兑现的诺言——而他却真的在一直等待。

一直到，遥远的北方传来云荒一统，毗陵王朝建立的消息。

一直到，听闻那个开创新天下的皇后，封号为白薇皇后。

当头颅落在她脚下的时候，她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那样凌驾于一切种族的美，任何人看过一眼后都不会忘记。然而，她只震怒于丈夫的不告而战，失惊于丈夫陡然间的暴戾和阴暗，惊骇于破坏神本性的复苏——却没有仔细去看那一颗被斩下的头颅，其实已经分化出了性别！

七千年了，她居然一直不曾明白对方的心意。甚至到失去了形体，失去了自由，在那样漫长的岁月中，依然不曾知道他因何而死。

纷杂而巨大的记忆忽然之间全部涌上了冥灵女子的心头，白璎忽然间有了某种时空错乱的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只是，那种悲痛和愧疚却是真真切切的，深沉而茫然，一分分在巨大的记忆激流中沉淀下来，逼得她几乎窒息。

“纯煌……”白璎忽然间低低脱口唤了一声，痛彻心腑——然而那两字似乎不是她发出，而是内心无数的强大幻象压迫出来，是另一个人心里汹涌着，却极力控制的巨大念力，迫得她不得不吐出这两个字。

“纯煌。”片刻的静默，仿佛不再勉强压抑自己的情绪，那双眼睛蓦地睁开了——有两行泪水，隔了七千年，忽地从那双虚无的眼睛里滑落。

在白薇皇后开口的瞬间，白璎内心的压迫力陡然减轻，仿佛那些激烈的情绪忽然找到了出口，随着泪水奔涌而去。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黑衣的傀儡师抱着那个邪异的偶人，静静看着虚空中流泪的双眼。一模一样的脸，仿佛是鲛人也有再世轮回之身。

——只是那眼睛，那气息，却是截然相反的。

“我和琅玕对不起纯煌，而空桑对不起海国……”皇后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痛苦的颤抖，她注视着苏摩，仿佛看着七千年前的故人，“我们一起犯下来的罪啊。所以七千年后，鲛人才会沦落至此……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可怜的孩子。”

苏摩神色不动：“我要变什么样子，是我自己的事。”

“如今，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尽管告诉我。”白薇皇后眼里充满了悲悯，开口道，“让鲛人返回故土，这个不用我答应，白璎也会尽力。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海皇？”

“什么也不用。”苏摩冷然回答，“我并不是纯煌。皇后。”

他抬头，无神的眼睛望向头顶那一线裂开的渊上——那里，灰白色已经开始流动、稀薄，渐渐如云开雾散，标志着这个存在了七千年的封印即将消失。从变淡的结界上空，依稀可以看到巨大的金色影子瞬忽掠过，腾空上下。

“龙神已经释放，后土的力量也再现于世。这一次空海之盟，算是完成了一半。”傀儡师携着偶人站起，意欲离去，“既然空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约定，那将南方的六合封印取回的事情，我们复国军定然也会做到——请转告真岚太子，我已令左权使炎汐前往鬼神渊，应不出三月便有回音。”

“好。”对方语气忽转，白璎有点会意不过来，只讷讷地应。

“封印已开，走吧。”傀儡师不再多言，足尖一点，便已从困龙台掠起。

看着那一袭黑衣瞬忽变成一个小点，白璎怔怔地站在台上，有些茫然。似乎总是这样……这个人说话做事，充满着矛盾的突变，从来不让人知道他到底下一步会如何。

“走吧。”白薇皇后的眼睛一直在虚空里凝视着自己的血裔，轻轻提醒。

“是。”白璎蓦地明白过来，连忙点头。

然而不等她跟随着掠上深渊，一阵风过，却是苏摩重新掠了下来。

“怎么？”她一惊，问。

“外面有沧流的征天军团，龙正在和他们搏斗。”傀儡师的脸色苍白却透出杀气，“你先不要出去。”

白璎更惊，按剑而起：“那你下来干吗？我和你一起上去！”

苏摩沉默了一刹，说道：“外面此刻尚未日落，你还出来不得——多在渊下待一会，我和龙去打发那个巫抵足足有余。”

话音未落，那一袭黑衣再度掠起，消失在空中。

石台上陷入了沉寂，白璎有些失神地看着天空。而那个皇后的眼睛再度阖起了，仿佛因为多年的封印而显得衰弱，又仿佛尚自陷在千年前不曾知道的感情激荡之中，久久不能平静。

白璎待在深渊下的石台上，坐在浓重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一线天空中不时交剪而过的电光和风雷，听到了隐约的轰鸣和爆裂——想来，是新出世的龙神一上来就碰到了巫抵率领的变天部，从而引发了双方的一场激战。

苏摩和龙，是不是巫抵和比翼鸟的对手呢？

然而无法在日光下行走的她只能躲在暗影里着急，等待着时间慢慢流逝。

半空中有零星的血如雨一般飘落下来，然而落到她脸上都已冰冷，分不清是冰族的血，还是鲛人的血。不停地听到有机械爆裂坠落的声音——想来，应该是龙的力量占了上风吧？毕竟那一群只为皇天而来的沧流军队，根本不曾料到龙神会在此刻走脱，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落花流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厮杀声渐渐微弱，她目睹着那一线天空由湛蓝变为深蓝、由金璨变成绯红，最后成为一种渐渐凝固的靛青的颜色。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了某种深沉的悲哀。

天已经黑了，该出去了吧？

然而，低下头的刹那，她却看到有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苍梧之渊的最深处——在黄泉之水终于全部回归地下的时候，这具苍白的尸体才浮出，正好躺在那一线天光映照之下。那样的安静、那样的熟悉。那是——

“那是我的尸身……”白薇皇后显然也看到了，眼睛里有感慨，“一直浸泡在黄泉里，竟是那么多年尚未腐烂。”

那双眼睛只是在自己的躯体上停留了一刹，便飘落在白璎掌心，转瞬湮灭。

“我们出去。”她听到皇后对自己说。

恍惚中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按照着另一种意愿瞬忽动作起来——她足尖在石台上一点，身形掠起。困龙台居然在她脚下轰然碎裂，化为千百碎片坠落深渊。

在腾出苍梧之渊的刹那，她俯视着渊底那具躯体，挥手拂袖——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催着，那一道深渊居然缓缓闭合！

白璎愕然地看着那样强大的力量翻覆着天地，知道那是白薇皇后在处理着一切。她借了自己的身体，在处理着千年前留下来的残局。

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满空纷飞的影子和闪电，风隼的轰鸣震动了天地。在变天部织成的罗网中腾挪飞扬着的，是七千年后一朝脱困的巨龙。满空闪电中，黑衣傀儡师手抚龙颈逆鳞，乘风直上，穿梭于满空电光中，衣袂翻飞。

“海皇。”看到苏摩的那一刹那，白薇皇后低声一叹，“复活了。”

腾出深渊、看到结界封闭的那一刹，白璎忽然有一种恍惚——仿佛过去几千年一直延续着的、某段梦幻般的历史，在脚底万丈深渊轰然闭合的刹那，戛然结束。

而新的一卷历史，正在云荒上空缓缓展开，风云激变。

五、龙战于野

风从南边碧落海上吹来，带来盛夏即将到来的炎热气息。熏然的微风中，泽之国沉浸在一片浓重的绿意中。

源出天阙的青水到了春天开始骤涨，一路灌注着整个泽之国。青水涨了，河流和小溪的水面都比冬日宽了一倍多，淹没了驳岸，还在继续往岸上漾开。茂盛的藻类浮满了水面，密密麻麻，底下不时有一个个小气泡泛出——想来是各种鱼类也苏醒了，在水底追逐着嬉戏。

春草茂盛，萋萋生满了大泽水畔，几有一人高，大都是泽之国最常见的泽兰。大片的碧色中，星星点点开放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远远望去竟颇有风情。

然而，在这云荒北方，烛阴郡的郊外，这些方生的春草却被踩踏得零落。

无数的马蹄印和靴印，杂乱斑驳地印在官道上，似是有大批人马刚刚过去。火还在燃烧，一堆一堆沿着官道延向远方，风隼的呼啸也已经远在十里开外——显然，这里和别处一样，也刚经历过一场规模浩大的搜索。

这条朝向北方九嶷的官道两旁，所有建筑完全被焚毁了，连地上铺的石板都被用钩镰枪一块一块扳起，地毯式地搜索了一遍。而以官道为中心，那些搜索践踏的痕迹朝着两侧荒野展开，一直延续到青水旁。

暮色开始笼罩云荒大地，火还在燃烧，却已经是半熄不熄。

地面上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这片烛阴郡的远郊，忽然仿佛成了一片死地——在征天军团和地面镇野军团的联手搜索下，哪里还能剩下一丝人迹？

只有青水还在活泼地流动着，继续奔向九嶷。水面上开满了白萍，微微漾啊漾，底下不时有活泼的鱼类游弋，相互追逐着。有长着翅膀般双鳍的银色飞鱼忽地跃出水面、叼走水面的飞虫，然后也不落回水里，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飞远。

暮色沉沉，死寂。没人注意到有两根高出水面一寸的芦苇，居然是活动着的，在顺流漂动。

“哗啦！”又一条银白肥胖的飞鱼跃出了水面——然而从急速拍动的鳍来看，这条鱼显然不是为了追逐虫子而跃出的，而是在落荒而逃。

水面破裂，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从碧水中霍然伸出，一把揪住了鱼的尾巴。

“哎呀，抓到了！”湿淋淋的黑发从水里随之浮出，少女吐出了嘴里的芦苇，一手提着乱跳的飞鱼惊喜地大叫。

“那笙！”水中探出一只大手，将少女连同鱼瞬间一起摁回水底，“小心！”

水面在瞬间又恢复到了一片平静，片刻，前面那条吃了飞虫而离去的飞鱼迅速地逆着水流返回了，重新跃入了水中。然而没有游走，却在一棵浮萍下长久地停着，摇头摆尾，吐出一串气泡，似乎在呦呦地说着什么。

忽然，那些水面漂浮的白萍散开了，密集游动的鱼类也很乖地让开了路，仿佛水下的一切生物都听到了无声的指令——蓝色的长发如水藻一样泛起，四名鲛人在暮色中浮出了水面，看了看四周，飞鱼停在其中一人的肩头，两鳃鼓动。

“西京大人，现在你们可以出来了。军队走了。”为首的鲛人道。

水面再度裂开。一个魁梧的男子和一名娇小的少女一起浮出水面，两人均穿着紧身水靠，出水后身上竟滴水不沾。

“我就说外头的人早就走开了嘛，你偏不信。”吐掉了嘴里咬着的换气用的芦苇，那笙横了西京一眼，然后手脚伶俐地游向岸边，一边还不忘把抓到的鱼用草叶穿了鳃，扔在岸边。旁边的鲛人在她腰上一托，少女便轻盈地跃上了河岸，钻进了泽兰丛中：“闷死我了，我先换下这鱼皮衣服啦！你们谁都不许过来。”

暮色中，一人高的泽兰簌簌动着，掩住了少女的身形。

“湍，你们三个去替西京大人寻一些食物，顺便探探明天的路。”为首的那名鲛人对其余三名同伴吩咐，“看看离苍梧郡的水路通不通？有多少冰夷军队把守？”

“是，队长！”三名鲛人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沿着青水潜行而去。

“多亏有你们带着我们从水路走，不然这满天遍地的搜捕，我们是无论如何也难活着走到九嶷。”西京另外寻了一个地方上岸，坐在石上，将靴子踩在溪水里，将贴身的鲨皮水靠剥下，一边对着依然在水中警惕四顾的鲛人战士道谢。

“何必谢。空海之盟已成，既然少主吩咐要不惜一切代价送你们到九嶷，我们当然要全力以赴。”复国军队长静默地回答，声色不动——应该是尚未“变身”的鲛人，这个复国军战士身上有一种中性的气质，俊秀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然而，虽然是这么客气地说着，还是看得出他对空桑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

“天香酒楼的老板娘，也是你们的人？”西京忍不住诧异，回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在那里的经历，“可她……明明是个中州遗民啊。不是鲛人！”

复国军队长不出声地笑了笑：“我们复国军里，并不是只有鲛人。”

顿了顿，将落在肩头的鱼赶开，队长轻轻加了一句：“鲛人，也是有朋友的。”

西京心里一热。那个丰腴泼辣的老板娘，虽然名为“天香”，说话却粗野，穿着打扮也俗艳。然而，却有着一诺千金的豪爽侠气。当垆卖酒，结交天下游侠少年，巴掌上站得人胳膊上跑得马——然而，这个老板娘却热衷于做需要巨额资金的鲛人买卖。多年来她一直从泽之国各郡购买鲛人，然后送到叶城去高价出售。种种奇异的行径，让她在康平郡一带人尽皆知，成了臧否不一奇女子。

——却不料，竟是复国军的人。

“我有个好姊妹在康平郡开酒楼，将军到了那里会接应的。”几个月前从桃源郡出发时，如意赌坊的老板娘这样叮嘱——对于这个异族的手帕交，却是如此推心置腹，完全的信任。

而天香只凭了好友那一句嘱托，便冒着杀身之祸，将受伤的他和那笙收留在酒楼，避开了沧流军队的好几次搜捕，帮他疗伤。后来再无法遮掩，她便紧急和复国军议计，让鲛人战士从水路带他们两人去九嶷，自己则留下来独面盘问和追兵。

——这两个异族的女子之间，竟有这般男人中也罕有的情谊侠气。

“对了，一直没问你的名字。”沉默片刻，西京问那个鲛人队长。

“宁凉。”那个鲛人只是短促地回答，毫无热忱。

西京忽然明白过来，这座康平郡的天香酒楼，定然是传说中“海魂川”的一站——那是千百年来，帮助鲛人奴隶逃脱、回归自由的地下途径。

他从汀嘴里听说过那一条密道。据说海魂成立于空桑的最后一个王朝：梦华王朝中期，一直延续了几百年。漫长的逃离途中，沿途一共设有九个落脚点，每个都有复国军专人负责，里面存储了大量的财物，以便给逃脱的奴隶提供最大程度的庇护。

成功逃离的鲛人奴隶，最后都会来到镜湖最深处的复国军大营，和同族会合。

后来沧流帝国建立，各方的统治不断加强，海魂也受到了残酷的破坏。百年来九个驿站已被毁去五个，剩下四个更是深藏在云荒的各处，除了复国军之外没人知道。

“现在我们走的水路，就是‘海魂川’？”他脱口问。

那个鲛人战士微微一惊，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空桑人如此了解。

“前面是，不过终点有改变，”鲛人回答，“你去的是九嶷。”

仿佛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人之间便又沉默下去。正在尴尬之间，旁边簌簌一声响，一个人从泽兰中钻了出来，却是换好了衣服的那笙。

“饿了，吃饭吧！”她却是一脸轻松，俯身拎起地上拍打双鳍的鱼，对他们晃了晃，然后轻快地跳上了路边——废墟里还有残火明灭，正好可以用来烤东西。她高高兴兴地开始晚餐的准备：尖利的石片用来刮鱼鳞，树枝用来穿鱼烤，红芥的叶子可以包鱼吃。

“别吃那条文鳐鱼！”在她忙活的时候，却听到有人问，“快放了它。”

抬起头，看到的是那个一路死气沉沉的鲛人队长——他肩头还停着另一条鱼，不停鼓着鳃拍着鳍，盯着地上被草叶穿鳃的同伴看，鱼眼都快要弹出来了，一副焦急的样子。

“放了也可以，”那笙白了他一眼，“用你肩上那条来换。”

“……”宁凉被她抢白，皱了皱眉头，按捺住火气，慎重道，“我们海国的习俗，文鳐鱼是不能杀的——这种鱼有灵性，朝游北海暮栖苍梧，可以和鲛人对话。海皇每次诞生的时候，它们便会簇拥在旁，为之歌唱。”

“可我肚子饿。”那笙没好气，拨弄着鱼鳍，“我又不是海国人。”

宁凉脸色青白，眼里有愤怒，却不知该如何和这个中州女孩沟通。

“唉，丫头，好歹看在炎汐也是海国人的分上，忍一会饿吧。”西京看不过去，在旁边懒懒说了一句，“再闹，我就把你收进酒葫芦关着啦！”

听得“炎汐”两字，宁凉的脸色却微微一动。

“你敢！”那笙蹙眉，傲然，“你现在关不住我！我会破解那个法术了，哼！”

这一路上，起先她每日被关在葫芦里打包上路，大叫大闹也不管用，最后她想起了真岚给她的那一册书，便急急翻开，寻起了破解这个禁咒的方法。然而，不料一翻开那本书，苗人少女就不由自主地被书中各种神奇的法术深深吸引。

一个多月后，在西京遭到又一次围攻、重伤不支之时，葫芦里的少女自行掀开盖子冒了出来，用刚学会的拙劣咒术勉强抗住了剩下的残兵，扶着他匆匆逃入康平郡，踉跄跑去向天香酒楼的老板娘求助。

自从那一次后，她终于从那个残留熏天酒气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然而，听得炎汐的名字，那笙却服输了，叹了口气，将文鳐鱼放开：“算啦，不吃就不吃！我另外去找吃的就是，总不成饿死。”

银色的飞鱼一得了自由，便拍打着双鳍跃起，尾巴一卷，最后还不忘打了那笙一个巴掌，然后飞快地向着伴侣飞去，和宁凉肩上那条文鳐鱼一起，双双窜入了水中。

“什么嘛……下次抓到一定烤了你！”捂着被鱼尾拍中的脸，那笙恨恨，转身去树林里寻觅实物，准备当夜的晚餐。

宁凉望着那笙的背影，忽然问：“这位姑娘，她认识炎汐么？”

“是啊。当然认得。”西京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吧？她就是那个让你们左权使变成男人的女孩……让人头痛的丫头啊。”

“哦？”宁凉低声应了一个字，神色奇异。

“你也认识炎汐吧？”西京挑着眉毛，问。

“何止认识，”宁凉淡淡道，神色不动，“多少年的战友了。”顿了顿，忽地冷笑：“还说什么为了复国舍弃性别……到最后，还是抵不过那一点本性萌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夸下那样海口。”

西京眼神蓦然一沉，不再接口，转头：“丫头，弄好了就过来！”

“哎！”那笙在那边折腾了半天，抬起头来，“酒鬼大叔你伤口没好，不能吃有腥气的，我得另外替你挖一些木薯来——对了哦，”她挽起袖子用短刀在泥地里挖，忽地转头问宁凉：“你们鲛人吃不吃鱼？不吃的话我多挖一点木薯好啦。”

宁凉却一直看着她，不说话。

风在旷野里吹拂，带来泽之国特有的温润气息，宣告着初夏的来临。

用前襟兜着一堆块茎，那笙欢喜地沿着道路往回跑。路面坑坑洼洼，跑得满脚泥巴，两边尚未燃尽的房子还在暮色中噼噼啵啵地响着。那笙看着明灭的火舌，却兴高采烈地想着：这样不用生火，就可直接在废墟上烤了。

挑了一处火还在烧着的地方，她拨拉着燃烧的木头——大概是坍塌下来的梁柱——扒出一个小坑来，然后将木薯用河边湿泥裹了，直接扔进火堆里去，用滚烫的灰捂上。这样，不出一个时辰木薯就会熟了。她自幼在中州战乱中流离长大，打理这些自然是熟极而流。

然而，在灰堆里扒拉着，忽然间扒出了一截黑糊糊的东西，扭曲着形如焦炭，上面似乎还吱吱冒着油脂，发出一种奇特的味道。

那笙刚开始还诧异地用小棍子拨弄着，把那一截焦炭翻转过来，放到木薯上，借着火力烤。然而让她吃惊的是在火焰已经熄灭的房屋角落里，接二连三地发现了堆叠在一起的同类焦炭，有一些分明是做着挣扎的形状。她陡然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惊呼，扔了棍子向后退去。

“怎么了？”西京吃了一惊，连忙握剑起身。

“死、死人！”那笙脸色苍白地连连倒退，指着废墟的角落，“这里，一堆死人！”

西京将那笙拉到身后，然后踏入火场查看。光剑将横斜阻挡的木石扫开，在废墟的角落里果然发现了一堆被烧成了焦炭的尸体。挣扎着做出各种姿势，甚至有一具被烧成一团的女性尸身下，还护着一个同样被烧成小小一团焦炭的婴儿。

这些人生前大约都不愿被军队驱赶着离开故园，便躲在地窖里。然而他们没有料到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在迁走居民后，还做了坚壁清野的措施，一把火将通往九嶷必经之处烧成了一片白地。烈火将地板烧塌，堵塞了出口。他们无法逃出，便活活地被烧死在内。

木薯埋在那些死人的灰烬里，被烈火和焦尸的余温慢慢烤熟。

“我们换个地方吧。”西京默不作声地查看着废墟，甚至用枯枝拨开灰烬翻动着死人的身体，灰里隐约传来金属撞击的轻响。最后西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拉着那笙头也不回地走开。

那笙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一堆焦炭，静静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再惊呼出来。自从踏上云荒土地以来，一路经历了这样多的生死波折，这个小女孩也已经渐渐有了自制力——或许，就是一场场目睹的杀戮磨炼了她的忍受力，坚定了她继续跋涉的决心。

“等从王陵里取出了那只臭脚，”她轻轻咬着牙，声音却冰冷，“我非要把这群冰夷坏蛋杀了不可！”

西京却是摇了摇头，不作声。

“怎么？”那笙远远地离开那片废墟，在另外一个残破的石阶上坐下，问。

空桑剑圣凝望着北方上空的阴云，淡淡道：“一个飞廉，已经和云焕一样难应付了。何况这一次连巫抵都亲自来了……比翼鸟啊，丫头，你恐怕还不是对手。”

那笙还要说什么，却看见宁凉也在那边废墟里翻查了半天，手里拿着那几个从火堆里扒出的木薯，没有表情地扔过来：“已经熟了，吃吧。”

“不要！”那笙脱口叫起来，“这是死人的灰捂出来的！”

“人死了，和焦炭也没什么两样。”宁凉见她不吃，也不客气，一个人坐在路边的乱石上，剥开了一颗，无谓地摇了摇头，“不要浪费食物。”

那笙只觉得恶心，侧过头去。

刚开始看见宁凉的时候，那样清秀疏朗的眉目，总让她觉得这个尚未“变身”的鲛人战士应该是个秀丽的女子——然而此刻，她又觉得宁凉实在不像会变成女子的样子。

西京在一边看着，却离开那笙，坐到他身侧，摊开了一只手，示意。

“你也饿了？”宁凉挑着眉，随手把掰开的另一半木薯递给他。

西京接过，咬了一口，眉色却沉郁：“你也看见了吧？”

根本没有问空桑将军看见的是什么，鲛人战士自若地接了下去：“嗯，是一帮盗宝者。”

刚才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翻查了废墟灰烬，发现地窖里那一堆焦尸中，夹杂有砂之国盗宝者特有的金属利器：钢钎、镐头、鲛丝绳、鲸油灯。特别是那呈半圆筒形的铲子，可连上绳索和长木，挖出十丈下深洞中的土——铲子的内面可以带上一筒土，以此可以了解地下不同层位的土质、土色、包含物，判断地下文物遗存。

这，赫然便是挖墓时候才用得着的冥铲。

“那个小尸体，也不是婴儿。”西京遥点着，示意宁凉细看，“虽然烧焦了，可明显上肢比成年人还粗壮——应该是盗宝者中的‘僮匠’。”

几千年来，砂之国恶劣的生存环境和剽悍的民风，迫使那里百姓不得不为了生活铤而走险，因此也出了无数豪杰大盗式的人物。其中不乏以盗墓为生的人群，被云荒上的百姓称为“盗宝者”。而大陆最北部的九嶷山号称帝王之山，遍布着空桑七千年来数百位帝王和皇后的陵墓，无疑成为盗宝者心中梦想的宝库，引其一批批舍生忘死地前来博命。

空桑梦华王朝末年，冰族入侵云荒，天下一片混乱，砂之国盗宝者趁机潜入九嶷，对历代空桑王陵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盗墓。

沧流历元年，冰族建立新的帝国后，青王辰被封为九嶷王，派人一一清点和考察王陵的状况，竟发现册子上有记载的三百七十六座王陵里，竟然有二百余座被破坏，墓中珍宝悉数被盗，流落云荒民间，大部分为叶城富豪所得。

所谓的僮匠，便是盗宝者挖掘盗洞后，为了下潜地底而专门寻来的体型幼小者。

为了节省物力，一般盗洞只掘到两尺见方，深达数百尺。而砂之国居民骨架魁梧居多，这般小的通道往往无法通过，便专门培养了体型幼小灵活的孩子来充任传递勘探之职。而这些“孩子”被从贫寒人家购买而来，服用了特殊的药物，体型便永远如童子般不会再成长。这些盗宝者中的僮匠都受过严酷的训练，身体虽然幼小，前肢却粗壮有力，能在狭小的洞窟内徒手破开障碍，攀爬前行。

“真是一群倒霉的盗宝者，”宁凉冷笑着，“还没到九嶷山，便被烧死在这里。”

西京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木薯，抬头四顾，拿起一根尚未烧焦的木头，在青水旁就地掘了起来，准备将那些骨殖放在里面：“无论怎么，人死为大，好好安葬吧。”

“你还真有空，吃完了就赶路吧。”宁凉不以为意地冷嘲，“这群人靠挖你们空桑人的祖坟吃饭，你还给他们做坟？”

“本来死人就不该占着财宝。”西京手上拿着一段枯木，臂上蕴力，片刻便在河滩旁掘了一个深三尺广五尺的坑，不顾腥臭污秽，他将那一堆焦尸抱入了坑底，覆上浮土埋葬，“埋在地下浪费，还不如拿出来给活着的人。”

“哦？你还是空桑人的将军么？居然支持挖了祖宗的坟？”宁凉微微一怔，忽然笑了起来。然而这一次，笑容里一直隐现的薄冰终于消失了。

其实一开始奉命来帮助空桑解开帝王之血封印，作为海国遗民心里不是没有抵触的，毕竟帝王之血是鲛人千百年来一切痛苦的缘起，令他憎恨入骨。然而海皇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何况面对着的，又是曾经对鲛人有过大恩的西京。

可一路行来，心底那一点抵触依然在。离九嶷越来越近的时候，心里的阴暗便越蠢蠢欲动，听到水上沧流军队来去搜索的声音，他甚至不自禁地想，不如直接把这一行人送到冰夷的风隼底下送命算了。

到底，他们奉命不顾生死保护的，是怎样的人？又会给海国带来怎样的结果？

但此刻，鲛人战士在暮色中看着在河滩上埋葬着盗宝者尸骨的空桑将军，眉间冰雪渐渐消融。无论如何，即使将来帝王之血复生，空桑人的力量重新壮大，也会有这样的人守在皇天的一侧吧？那样，或许稍可安心。

那笙在远处坐着，不想再朝这边看一眼，她自顾自地在另一摊废墟上用残火烤着食物。

那边，青水在南方碧落海吹来的景风中静静地流淌。水面上偶尔起几个漩涡，显然是水下鲛人在来往捕食，采摘水草和白萍。

那一对被放走的文鳐鱼此刻已经从前方悄然飞回，宁凉吃完了木薯，走到水边，俯下身，飞鱼一条停在他的手指上，另一条跳跃着栖在了他肩头，拍着鳍鼓着鳃，仿佛喃喃地汇报着什么。

宁凉脸色渐渐严肃，他蹙眉沉思。

火还在暮色中烧，然而气氛却是平静的。

就在宁凉出神，西京刚刚直起身的一刹那，那笙却发出了一声惊叫！

“有人！”她对着废墟惊叫，她看到那一片塌了一角的地窖里，有一双眼睛一掠而过。听得她惊呼，废墟里应声腾起了一道雪亮的电光，直切向她的脖子——居然有人还埋藏在这个焚毁的废墟里！是沧流帝国的伏兵？

宁凉惊觉回首，就看到第二道闪电随之腾起。西京低喝一声，光剑出鞘，惊怒之下剑芒吞吐几达三丈，然而依旧无法在刹那间抢身到那笙面前为她拦下这一击。

那笙惊骇之中想起了自己刚刚学会的那些法术，情急之下来不及起身，手指便在灰中迅速画出一个符来。然而毕竟不熟悉，手指才划了一道弧线，对方已然迎头击下！她尖声大叫起来，举手挡在眼前，徒劳地反抗。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蓝白色的光从她手上腾空而起，与对方斩来的光芒相击——那是皇天，又在生死关头再度保护了佩带者。

“皇天？”来人居然一眼就认出了那笙手上的戒指，惊呼。

轰然的巨响中，摇摇欲坠的废墟轰然倒塌，灰土飞扬。

“别让他跑了！”西京看到一个人影从地窖中闪电般掠出，想趁着飞灰之际急速奔逃，西京立刻低喝一声，点足扑了过去，手上光剑一闪，往对方后背刺去。那边宁凉已经回过神，也立刻从左侧飞速掠上，斜向拦截，手指间一动，已然扣住了三枚晶亮的暗器——如果这个人是沧流帝国埋在这里的伏兵，就万万不能让其走脱报讯！

那个人一击不中，便立刻逃离。然而似乎是力气不继，速度并不迅速。

只是一眨眼间，西京和宁凉已经双双赶到，低喝一声同时出手，分别取向对方的侧颈和后心，凌厉不容情。

“呀！”那笙闭上眼睛不敢看，以为瞬间便要血溅三尺。

然而只听得西京的声音低低传来：“留活口！”

一声闷哼，一切便又归于寂静。

那笙睁开眼来，看到那个地窖里突然冲出的人已经躺在地上。高而瘦，脸被烟火熏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直直盯着他们三个人，眼里满是仇恨。

“说，为什么在这里？”宁凉冷笑起来，一把提过那人，“是不是沧流帝国的人？”

“哼。”那个人冷眼觑着他，同样笑了一声，带着轻蔑，“鲛人？”

宁凉眼神一变，一掌将那个人打得直飞出去：“信不信我把你鱼鳞剐？”

“别打，”西京却格住了他的手臂，“他伤得很重。”

宁凉斜了西京一眼，西京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人，果然已经昏迷过去。

“那么不经打。”宁凉冷笑，看着西京将那个昏过去的人提起，搜查着周身，宁凉继续说道，“我看不是冰夷的人——沧流军队里的人，至少能挨上三天拷打。”

“你看看他的伤。”西京回头招呼，脸色凝重。

宁凉俯身看去，忽然脸色一变——那人衣襟被撕开，胸腹之间长达三尺的巨大伤口赫然在目，血肉模糊，发出一种奇异的焦味。一般人受了这种致命伤早该立毙当场，而这个人居然还能支撑下来，并试图逃脱。

“是风隼上的破天箭。”鲛人战士喃喃低语，看着这种伤。

这个人，方才和沧流帝国的军队交过手？

居然能在风隼下生还，身手可算了得。

“不像是泽之国的人，他的骨架很高大。他身上带着的是什么东西？”西京继续搜索着这个俘虏，拿出了一串金属片和一个类似沙漏的东西，西京一惊，翻过那人的肩，撩开乱发，指着后颈一处，“你看这个！”

没有沾上焦灰的皮肤是浅褐色的，颈椎部位上，文着一只展翅的白色飞鹰。

“萨朗鹰？”宁凉脱口而出，霍然明白过来了。

那是北方砂之国盗宝者中最著名的一个团伙的标志。萨朗鹰栖息在砂之国最高的帕孟高原，风起的时候就随着狂沙飞遍大漠。而卡洛蒙家族，帕孟高原上世代从事盗宝的一个家族，便以萨朗鹰作为他们的家徽。

这个家族出来的人不但个个技术精绝，而且性格坚忍、领导力强。几百年来，在砂之国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盗宝者中一直是佼佼者，具有很强的号召力。

空桑梦华王朝末年那一场盗宝者的狂欢中，便是卡洛蒙家族趁着云荒大乱，带领其余七大盗宝家族出尽精英，洗劫了数以百计的空桑帝王陵，从此后富可敌国。

沧流帝国建国后，虽然律法严苛，但对前朝遗迹却没有任何保护的律令，更不曾追究当时盗掘王陵的大盗。所以沧流建国百年来，盗宝者依旧活跃于云荒大地，屡屡越过苍梧之渊去往九嶷王的属地，对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财宝下手。

卡洛蒙家族一直在同行中保持着极高的影响力，每当盗宝者们又瞄准了哪个目标，多半先要来请示——这个人应该这一队盗宝者的头领吧？

“原来也是一个盗宝者。”宁凉喃喃，忽地笑了，“卡洛蒙家的人，骨头都很硬啊。”

西京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身上的杀意便消散了，将那人平放在地，查看伤势——这个人和前头那摊废墟里的盗宝者应该是一伙的，显然是为了保护同伴，他自己曾冲出来试图引开那些军队，中了风隼上的破天箭，伤重之下才躲入了另一座房子的地窖里，逃过了那一场大火。

这个盗宝者身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的皮肉，伤势之重让西京越看越惊，连忙封了他几处经脉，再拿出剑圣门下密制的药来给他敷上。那笙一直在旁探头探脑，此刻连忙拿出手巾去青水里浸了，递给西京。

“还是个孩子。”擦去对方满面的尘灰，西京叹息，“就出来搏命了。”

盗宝者的头领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间隐隐还有稚气，昏迷中依然用牙齿紧紧咬着嘴角，不肯哼出一声来。西京迅速替他止血上药，发现这个少年身量虽高，却极轻，显然身子尚未长成，一手拿着剑，另一手死死握着放在胸前。

掰开他的手，手心里却握着一枚金色的罗盘。

那一刻，西京脱口惊呼：“魂引？！”

一寸大的金色罗盘在指尖旋转，雕刻着精美华丽的图案和古怪的符咒。盘上浮着一枚细细的针，无论罗盘如何旋转，针始终指向云荒的最北端——埋藏着几千年巨大财富的九嶷山。

西京喃喃：“想不到，居然是卡洛蒙家的世子。”

“什么叫做世子？是不是大儿子的意思？”那笙好奇地看着那个旋转的罗盘，几次想伸手拿，却被西京阻止。空桑将军似乎在研究着这个小小罗盘上的奥妙，并没听见那笙的问话。

“正好相反，是家族里最小的儿子。”宁凉一直在看着那个昏迷的少年，回答道，“按照西方砂之国的习俗，兄长们成年后便要分家独立，只留下幼子守着祖业——这个金色的罗盘，就是传说中卡洛蒙家族只传给世子的神器‘魂引’。”

那笙撇嘴，不屑一顾：“这种东西在中州可不稀奇，我们管它叫司南。”

宁凉看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少女，不由得冷笑：“你以为卡洛蒙家会拿一个普通罗盘当宝么？魂引自然有其特殊的力量。”

“什么力量？”那笙好奇。

“穿越九冥黄泉路，指引魂魄之所在。”西京骤然开口，指尖轻抚过罗盘上环绕镌刻的符咒，眼神凝重，“盗宝者，就是凭着这支金针的指引，才穿过机关无数的地宫，找到帝王灵柩的确切位置。”

顿了顿，他摇了摇头：“除了指引幽冥路，魂引应该还有其他的用处……不过可能只有这个孩子才知道了。”

“我们带他一起走吧！”那笙叹了口气，在少年身边蹲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用手巾替他擦去因为剧痛而冒出的冷汗，“荒郊野外，扔下他不管他一定会死的！说不定到了王陵里，他还能帮上我们的忙。”

西京点头，宁凉却冷笑了一声：“不成。”

“为什么不成？”那笙急了，跳起来，“你见死不救？”

“还是想着救救自己吧！”宁凉抬起手，指着前方远处，“文鳐鱼飞回来告诉我，前头苍梧之渊上，冰夷集结了大批的军队！他们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到王陵之前能不能活下来都尚未知。你带这个人去，是要他一起送死？”

那笙吃惊地望着道路的尽头——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看去一片阴郁。

“那山上，有星星？”她没看到军队，却一眼看到了九嶷上闪烁的星光。

北方尽头有闪烁的光，仿佛天上的北斗七星坠落凡间——

“那不是星辰。而是空桑王陵享殿里，七盏数千年来不熄的长明灯。”西京遥望着北方回答，神色有些沉郁。

据说那七盏灯象征着空桑帝王和六部，灯亮则国运兴隆风调雨顺，灯黯则天下动乱天灾人祸。七盏巨大的灯里盛满了油，这些从极渊里深海中的白鲸之脑炼制而成的灯油，自从星尊帝的衣冠第一个入葬九嶷后就一直燃烧，穿越七千年，竟然从未熄灭。

唯独梦华王朝末年的那一场劫难里，在六部之王自刎于殿中时，七灯无风齐灭。

而青王取得九嶷控制权后，为了平息当时地底亡灵的愤怒，不但杀尽了妻子，更不得不重新点燃享殿里的长明灯，召集所有巫祝神官跪在灯前，长夜向着九嶷山上历代帝王的神灵祷告。由此，一度熄灭的七灯重新燃起，如亘古的星辰闪烁在九嶷山上。

那笙怔怔看着暗夜里的七灯，忽然看到百里外有光芒隐约下击、裂开了夜空。

“闪电？”她喃喃。

宁凉脸色凝重：“不，是风隼和比翼鸟。”

返回的两条文鳐鱼带来了前方的消息：苍梧之渊旁，大批沧流军队严阵以待，封锁了通往九嶷郡的所有路口——甚至，连巫抵都亲自驾着比翼鸟抵达阵前！

“奇怪……他们现在在和谁交手？”西京目力远比那笙好，他看着那里，蹙眉迟疑。

那一道道裂开夜空的电光分明是比翼鸟在急速的飞行中乍合又分，划出的流光！他们一行尚未抵达九嶷边界，巫抵带领的征天军团，又是与何人已然激烈交战？

正在沉吟，夜色里“哗啦”一声响，水面裂开，是前去查看前方水路的鲛人战士返回了。

“队长！”一冒出头，甚至来不及上岸，那鲛人战士就在水里喊，脸色苍白，全身战栗，“队长，前、前面……你快去看！”

“是什么？”宁凉看到向来稳重内向的湍这般面目，心下一震，“见了鬼么？”

“不、不是……”湍身侧的另外两个鲛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却是直直盯着苍梧之渊的方向，神色极为奇异，“你快去看！好像是……好像是……”

“是什么？”宁凉终于不耐起来。

鲛人战士急促地喘息着，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是龙神出关了！”

一语出，四野俱寂。

死寂的旷野上是一片烧杀过后的惨淡，然而在那一瞬间，似乎拂动的风都凝滞了。那样的寂静里，隐约能听到暗夜里远处传来的隆隆雷鸣，沉闷而低哑，仿佛不是穿行在云里，而是从地底下传来。战云密布的北方，隐隐看得见闪电下击。

仿佛，只是密云不雨。

然而随着返回两名鲛人战士惊骇的语声，巨大的光芒忽然从北方尽头的暗夜里绽放出来！

夜空忽然被撕裂，无数金光穿破了乌云，甚至湮灭了那些闪电惊雷。

轰然盛放的金光在夜幕上投射出巨大的蟠龙形状，照彻整个云荒。龙在空中旋舞飞扬，似和什么搏斗。龙口中吐出火光，利爪撕裂了虚空。那些围绕在周身的闪电纷纷被击溃，一道一道坠落向大地。然而那两道乍合又分的银白色电光，却一直缠绕着巨龙，甚或几度直刺龙目而去。

仿佛不堪其扰，巨龙长啸一声，摆尾、昂首直冲上九霄，直震得天地失色！

鲛人战士仰首望着战况正酣的九嶷上空，呆若木鸡。

“龙神……真的是龙神！”宁凉怔怔望天，第一个说出话来，声音狂喜，“真的是龙神，腾出了苍梧之渊！”

那一刻，他忽然失去了站立的勇气，踉跄着跪倒在苍穹之下，对着战云密布的夜空伸出手去——那样矜持冷淡的人，声音居然因为激动而有了哽咽的迹象：“海国……海国复生啊！龙神！海皇！我们的王，归来了！”

另外三名鲛人战士随之跪倒，望着夜空中飞腾而起的蛟龙，战栗不能言。

连西京都被那样盛大的景象眩住，一时间神为之夺。

七千年。已经过去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被空桑开国皇帝镇在苍梧之渊下的蛟龙，终于在今天挣脱了金索，飞上九天！这，是宣告了一个时代浩劫的结束、星尊帝在这片大陆上遗留的最后影响力的消失？

再也顾不得别的，宁凉撑起身，向着北方急追而去。

“喂，你们、你们干吗？等一等啊！”那笙疾呼，却只见夜幕下青水激起几个小漩涡，鲛人战士们已然向着九嶷方向泅游而去，甚至忘了还负有护送空桑人的职责。

“他们失心疯了？就算看到龙，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啊。”苗人少女喃喃——初来乍到云荒的她，却并不知道龙神的复生对于海国和鲛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她蹲在废墟里，照看着被宁凉遗弃在一边的少年盗宝者，拿着手巾擦拭着对方额头的冷汗。

“苏摩和白璎可能就在前面，我们快走！”西京凝视着夜空，也催促着她上路。听得那个傀儡师和太子妃就在前方，那笙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跳起来，然而又踌躇了一下：“那么，我们就扔下这个人不管么？”

“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西京不耐，将金色罗盘放回少年手中，拉着她上路，“快些！”

那笙却不从：“扔在荒郊野外，他会死的！”

“轻重不分。”西京已然有点恼怒，却知道这丫头一根筋，“不过是一个路人，我们已尽力，生死由天去吧！”

“救人不救彻底，算什么尽力！”那笙大声抗议，然而声音未落，她眼前陡然一黑，酒气熏天——原来是西京故伎重施，将磨蹭着不肯上路的她收入了那个酒壶中。

“放我出去！”她气急，敲着金属的墙壁大呼，然而外头的人根本不理睬。

“好，那我自己出去！”她发狠，准备按照书上的方法破开这个法术，手指在壁上画着，迅速便布好了符咒，最后手掌一拍，低喝一声，“破！”

然而，还是黑暗，还是漫天酒气。

“咦……难道画错了？可我记得就是这样的啊，怎么不管用了？”她诧异地喃喃，手指急切地在壁上涂抹来去，“难道是这样？这样？还是……这样？”

可一连变幻了几种画法，那个破解之咒都没有生效。

“哎呀，还是得翻书。”她无计可施，从怀中拿出真岚赠与的那一卷法术初探，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盘腿在酒壶里坐下，急急翻开书查找起来。

那只酒壶悬在剑客的腰畔，随着急速的奔驰一下一下地拍击着，发出空空的声音——以剑圣门下“化影”的轻身术，到百里开外的苍梧之渊应该不用一个时辰吧？只怕还能抢在宁凉他们前头。

西京默默地想，忍住伤痛，提着一口真气，将身形施展到极快。

一行人转眼走散，烛阴郡外的官道两旁又只剩下一片废墟。

脚步声刚刚消失，一直昏迷的少年便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清冽无比。

他摸了摸方才被宁凉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河滩上新筑起的坟墓，微微吐了一口气，眼神复杂。然后，将手中的金色罗盘打开，轻轻转动了一下上面的指针，喃喃低语了一句话。

又是许久无声。残火明灭，在风中跳跃，风里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声音——不是远处的交战声，细细听去，竟然类似婴儿哭泣，邪异而悲凉，从远处急速掠过。

空气中，忽然有了无数翅膀拍击的声音，仿佛有成群的鸟儿忽然降临。

“好多死人！快来快来，可以吃了！”空中有惊喜的声音，然后黑色的羽翼从半空翩然而落，覆盖了大大小小的废墟，在死尸上跳起了狂欢的舞蹈。

那是泽之国的鸟灵，闻到了屠杀过后血和灵魂的味道，奔赴前来享用盛宴。

“罗罗，慢着点，不会饿着你的。我们这次是接到召唤才来的，得找到人才行！”佩戴着九子铃的少女蹙眉，看着吃相难看的一只小鸟灵。这次征天军团大规模清扫，扰得天怨人怒，泽之国东边六郡接到总督下达的手谕后，积怨已久的当地军队纷纷起兵反抗，转眼泽之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而在这反抗和镇压中，无数的生灵涂炭，他们鸟灵更是享用了连番的盛宴，好不快活。

“哎呀！”那只小鸟灵却忽然惊呼，噗拉拉飞起，“幽凰姐姐！你看！活人！”

所有正在享用血肉的鸟灵都被惊动，瞬地转头看过来——那里，明灭的余火下，一点金色的光刺破了黑夜。而那种奇异的光芒却居然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一贯凶残暴虐的鸟灵瞬间变得无比的温驯。

“神器魂引！你……你是音格尔·卡洛蒙？”鸟灵的头领喃喃，看着少年手里的金色罗盘，脸色奇特，却依然作出了不得不服从的姿态，“卡洛蒙的世子啊，是您召唤我们赶来这里么？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

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不相称的冷郁，看着这一群恶魔，却并无丝毫畏惧的神色，只是声音微弱地开口：“鸟灵之王幽凰——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将你从空寂之山释放，你对着神器许下血咒，可为卡洛蒙一族完成三个愿望。”

说到这里，他微弱地喘了一口气，道：“我的父亲曾使用过第一个愿望。如今，这是第二次动用这个誓约的条款——”

少年盗宝者吸了一口气，似乎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我的同伴都已经死在半途，而我，依然想要前去九嶷——请你带我飞越苍梧之渊，避开那些混战的军队，抵达九嶷王陵的入口。我要前往地底最深处，星尊帝的墓室。”

“一个人也要去？”幽凰诧异地看着少年，眼里有讥诮的表情，“音格尔，五年前你哥哥带着那么多人想去盗掘星尊帝的王陵，都一去不复返。你一个人？”

音格尔的脸色苍白，手指却稳定地抓着那个金色的罗盘，上面指针一动不动地指着正北的方向。他的声音也执著而冷定：“我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批先行的同伴，已经在前方等我。我要去那里把哥哥带回来，哪怕是他的尸骨——我的母亲只有两个儿子，她已经哭得眼睛都瞎了。”

“这么看重手足之情？要知道清格勒对你可算不上好——”幽凰觑着他，忽地冷笑起来，“为了自己当上世子继承家业，他几次试图把你弄死。是不是？”

音格尔没有回答，脸色却微微一变。

那一次夺嫡的事情尽管被一再掩饰，然而却瞒不过鸟灵们的眼睛。

“那是我们的家务事。”他低声道。

鸟灵幽凰冷笑着：“你哥哥那般对你，你还要回去救清格勒么？”

“不。”他回答，平静从容，“我只是要拿回那张黄泉谱而已。”

鸟灵微微愣了一下，在夜色火光中看着这个少年。

“没有黄泉谱，我无法正式继承卡洛蒙家族，”少年音格尔脸色沉静，“父亲去世后，各房一起刁难。说按祖宗规矩，没有掌握两大神器的世子，不能成为族长。”

“哦……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会为那个家伙冒这么大的险。”幽凰若有所思地看着音格尔，微微扑了一下翅膀，“你都安排好了？”

“是的。”音格尔点了点头，“这次行动，我早已安排好——这一批和我一起来的人虽然全灭了，但前面一批的人应该已经抵达王陵之下等我了。我现在受了伤，只能求你带我飞跃苍梧之渊，去王陵入口处和他们会合。”

“原来不是个傻子。”幽凰忽地笑了起来，“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要求我去把那张黄泉谱拿回来呢？”

音格尔薄薄的唇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鸟灵，是无法接触那件神物的吧？”

能显示一切地下迷宫平面图的黄泉谱，和能指引一切灵魂所在的魂引一样，具有让九冥之下一切阴灵恐惧的力量，百年来一直是卡洛蒙家族的传家至宝，卡洛蒙家族正是靠着这两样东西纵横地底，成为盗墓者中无冕之王——即便是比鸟灵修为高出千年的“邪神”，也不敢靠近这两件神器，何况是幽凰。

幽凰女童模样的脸上有恼怒的神情，却没有发作，她扑了一下翅膀，探出利爪，轻轻地抓住了音格尔的腰，放到旁边鸟灵罗罗的背上：“走吧。”

黑色的羽翼呼啦一声如风卷起，遮蔽夜空。

“前面好像在打仗呢。”小鸟灵怯生生地看着远方，道。

“那边到底在做什么？”幽凰展翅飞起，掠上高空，凝望着那一道道光芒，脸色忽地变了，低呼：“是龙神……和苏摩？”

漫天的流火，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纷纷坠落。耳畔有钢铁木材断裂的声音，刺耳地穿破风隼的护壁，仿佛一颗巨大的钉子瞬间钉入。

“渝！小心！”飞廉失惊，顾不得颠簸的风隼已让人无法站立，立刻扑过去，想击碎外面那支断裂后倒刺而入的铁条——然而急速旋转着下坠的风隼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一松开壁上的护具，他的身形也跟着踉跄着失去了控制。

“噗”，一声闷闷的钝响，那根铁条从风隼头部刺入，刺穿了鲛人傀儡的腹部，将娇小的鲛人钉死在操纵席上。

“渝！”飞廉脱口惊呼，然而渝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面无表情，只是用尽全力地转过舵，将失控坠落的风隼拉起。精确的操控下，风隼在瞬间几乎是沿着原路折返回来，避开了如雷霆扫到的一击。

然而半空里降落的火柱还是舔到了这架风隼。烈焰映红了夜空，那一瞬间风隼表面的软银都开始融化，整个舱房就如浸泡在沸腾的温泉里。

“大家小心，抓紧护具！不要松手！”在天地逆转的那一瞬间，飞廉对着背后机舱里的下属大声提醒。然而，一轮急遽的旋转过后，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他回过头去，才发现在方才那一轮生死擦边的交战中，所有同机的战士都已然从这个风隼上消失——不是负伤后从机中坠落，就是被穿破舱壁的火焰吞噬。在巨龙吐出的烈焰和带起的狂风中，这些训练有素的帝国战士就好像纸折的人一样，轻飘飘地坠落、在半空燃烧成灰烬。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连十巫那样的长老，都不可能不感到畏惧吧？

巫抵大人下了死命令，让他追杀空桑人一行直到烛阴郡境内，甚至将通往九嶷的官道旁所有一切夷为平地。他带了自己下属的玄天部，执行完这个命令后，回头就看到了九嶷上空密布的战云——先前，他以为那只是巫抵大人为迎接自投罗网的空桑人布下的阵势。

他虽然年轻，但出生以来就每日见识的权谋斗争，却让他明白了眼前的微妙局势：巫抵大人是想借他来消耗空桑人的力量，然后等其进入九嶷后再自己来一网打尽。追回空桑至宝皇天，那是多么巨大的功劳——如何会甘心将其落入外人手中？

贵族出身的少将微微苦笑起来，却带着无奈和无所谓。虽然武艺出众，血统高贵，可他自小就喜欢琴棋书画多过争权夺利。虽然二十多岁就升任少将军衔，可在帝都所有人眼里，飞廉似乎更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而非一名铁血军人。

为了避免让巫抵以为自己抢功，他干脆不再继续追击搜索，命令下属们在烛阴郡附近飞翔，自顾自地观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变天部。

然而，变起仓猝之间——

他看到有什么巨大的金光从苍梧之渊飞腾而起，在瞬间直抵九天！虽然那边有巫抵大人带了比翼鸟压阵，然而整整一支变天部依然在他赶回之前覆灭了。

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如此可怖的力量，超出了沧流至今以来穷尽心力研究的机械力之极限——几乎是洪荒天宇的力量，铺天盖地而来，将所有一切灭为齑粉！

风隼在虚空中如浪里小舟一样地颠簸，他凝望着半空中时隐时现的金光，隐约认出那是一条巨大的龙。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在皇家藏书阁里偷偷阅览过的前朝文献，想起了和此地相关的一个远古传说——

龙神！那是七千年前被空桑星尊帝镇在苍梧之渊的龙神？

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飞廉在颠簸的风隼中极力稳住身形，死死注视着夜空中那庞大到只能看清一鳞半爪的巨龙，他的手指扣住了风隼上尚未曾发射的破天箭的机簧，目光凝定，喝令：“渝，稳住风隼！左转，将右翼拉起来！”

渝一边咳着血，一边却面无表情地听从了主人的指令，极其艰难地将即将四分五裂的风隼勉强拉起——又是一个大幅度的回旋，机舱里已经能听得见外壁在撞击和高温下喀喇的碎裂声。

鲛人用尽了全力将破碎的风隼拉起，直冲云霄而去。

在逆转而起的瞬间，飞廉看到无数流星如银河划落，又如烟火般在半空四散而开——他知道，那是他带来的玄天部军团，也在那种可怖的力量下纷纷溃败。

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和这种远古洪荒的力量对抗的！巫抵大人呢？比翼鸟呢？他们为什么不出手相救！一边将濒临碎裂的风隼拉起，他一边急速地巡视。

然而，什么都看不到。

“逃吧……”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还能做什么呢？螳臂当车。”

连巫抵大人都敌不过这般可怖的力量，他又如何能抵挡？趁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还能全身而退——失机的罪自有巫抵担去大半，他一个下属少将，倒不会怎么受上头责难了。而一旦回到了帝都……啊，帝都——

一念及那两个字，无数温暖的、苍凉的、旖旎的、蕴集的思念和记忆就涌上了心头。

“葳蕤就要开了，等你回来，正好一起看。”一个笑语在耳畔盈盈，那是碧在他出行前对他说。

帝都的别院里，碧还在等着他……如果他死了，碧就要重新沦为奴隶了吧？

一定要活着回去，逃吧，逃吧！

那个声音在心底不停地说，越来越大，几乎湮没了他的意识。温文蕴藉的贵公子在漫天战云中长长叹了口气，握着剑的手有些颤抖，心中生之眷恋越来越浓。

“渝！转头！转头向南！”下意识地，他回头遥望着那座巨大的白塔，低叱，说出了逃跑的指令——然而，那个娇小的鲛人傀儡，他的新搭档，却已经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渝被断裂的铁条钉在座位上，血流纵横。在用尽全力按主人的吩咐将风隼拉起，避过巨龙的致命一击后，她便已经死去。然而临死前，鲛人傀儡将纤细的手臂从舵下穿过，握住控制架上的铁条，双臂交错扭结，死死固定住了舵柄——

是以这个鲛人虽然死去，可风隼却一直往上冲去，未曾显现丝毫颓势。

“渝……渝！”飞廉只觉心里一震，热血直冲上来，悲痛莫名。

这些傀儡……这些被奴役着的、操纵着的鲛人，没有思想，不会反抗。有的，只是对于主人的绝对服从和爱护，至死不渝。那种愚昧的、盲目的力量和信念，竟比爱情和死亡更强烈坚定！

死亡，战争，无辜者的牺牲——这一切，究竟何时才是个终结？！

风隼的去势转眼到头，速度渐渐缓慢。飞廉知道，在到达顶点后会有一刹那的静止，然后便会如碎裂的玩具一样坠向大地。而他，必须在那一瞬的静止里，从这个即将毁灭的机械里跃出，打开一面巨大的帆，以风的力量延缓自己下坠的速度。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速度的极点。

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却仿佛极其漫长。一路的上升中，耳边只听到连绵的、巨大的爆裂声，那是一队队的生命如烟火般在夜空中陨落，美丽而残酷。那么多的战士、那么多的生命划落在苍穹，却甚至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那，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下属战士。

救我……救我，少将！

在那些破裂的风隼一掠而坠的瞬间，他不停看到战士们在机舱内苍白扭曲的脸。那些来自帝都门阀贵族的少年一生优裕，凌驾于各种族之上，然而，在面临死亡的那一瞬，却和云荒所有的普通年轻人毫无两样。

他的手紧握着舱壁的扶手，看着死去的渝和坠落的战士们，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在达到顶点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巫抵大人的比翼鸟——

应该是和鲛人傀儡分别驾驶着裂开后的比翼鸟，此刻两道银光如梭般灵活地穿过了半空卷起的火云，直刺向当空悬挂的两轮明月——那应该是巨龙的双目吧？

然而，半空中忽然出现了无数道交错的银光，仿佛交织的闪电！

那些闪电网住了比翼鸟，一寸寸收拢、绞紧，仿佛有人操纵着漫天的银色丝线。仿佛是感到了压迫力，比翼鸟转瞬合而为一，化为一支巨大的利剑，刺破了罗网。就在这破网而出的一瞬间，仿佛终于抓到机会，半空中蛟龙一声低吼，滚滚的火云笼罩了半个夜空！

刺目的光芒。剧痛。灼热。失速流离——就在这一刹那，飞廉看到巫抵大人驾驶着比翼鸟冲入了火云之中，竟是毫不迟疑。不愧是元老院十巫之一！

也就在这一刹那，破碎的风隼到达了顶点。

短短一刹的静止，却仿佛是永恒。似乎时空都凝固了，只有心在剧烈地跳动，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忽然爆发出了呼喊：飞廉，你要临阵脱逃么？身为军人，如何能在这个时刻退却！多少兄弟都死了，连巫抵大人都在生死不顾地战斗，你，又如何能退却！

今日退了这一步，日后又如何面对这一瞬？

心头瞬间热血如沸，飞廉来不及想什么，扑到操纵席前，用双手全力地扭转了舵柄，让风隼歪歪斜斜撞向巨龙，同时他的脚用力踏下，踩住了那一排发射破天箭的机簧——如果没有记错，按空桑古籍记载，龙神的弱点除了双目，便是颈下的三寸逆鳞！

在剧烈的颠簸中，他踩下了机簧，厉啸声划破夜空。

中了！在发射的瞬间他就有一种直觉。果然，那两轮巨大的明月忽然变成血红色，然后又瞬间暴涨。他听到巨雷般的轰鸣在半空炸响，气流急遽地旋转，带着火云，在空中形成火焰的漩涡，将他那架四分五裂的风隼迅速卷入。

尽力了……他在风隼碎裂的瞬间长长舒了口气，向着舱外扑出去，夜色和天风包围了他。

“少将！少将！”旁边一架同样在下坠的风隼上，传来下属的惊呼。

“龙，小心！”眼看那架风隼在坠落前一刹居然还发出了如此凌厉准确的一击，扶着双角乘龙飞驰的傀儡师一声低喝，手指上的丝线灵活如蛇，瞬间卷住了十几支劲弩。然而，还是有四五支巨大的破天箭，直直钉入了蛟龙颈下的逆鳞中。

那是龙最脆弱的部位。巨龙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变成了血红，开始不顾一切地摧毁周围一切。

风云骤起，天地旋转，比翼鸟在烈火中碎裂成千百片。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中激射而出，破开了烈火，直取龙神双目——那是巫抵撇了座架，不顾一切地发出了最后一击！

龙伸出利爪，当空便是一抓，仿佛是两种巨大的力量交锋，夜空里瞬间闪出夺目的光来。巫抵的身形宛如破裂的偶人一样四分五裂，然而龙全身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喀喇……苏摩隐约听到一声响，似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用手按着龙的顶心，连连喝止，然而甚至连他都无法控制这条被激怒的神兽。龙在击溃巫抵后，依然狂怒地摆动着尾巴，挥舞利爪，吐出红莲烈焰将所有残留的征天军团吞没！

然而就在此刻，他听到远处有翅膀扑簌的声音，是天马展开双翅的声音——他看到无数冥灵战士浮出，向着交战地奔来。领头的是赤王红鸢，手捧金盘，带着空桑军队奔向刚刚从苍梧之渊里出来的白璎。

想来，空桑人担心他们的太子妃也已经很久了吧。

傀儡师忽地冷笑了起来，干脆不再控制，只任凭一朝腾出苍梧之渊的蛟龙发泄着七千年积压的怒气。天火坠落如雨。

不知为何，在龙神归位的时候，他不但没有感觉到自身力量的提升，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疲乏感——精神越发地恍惚起来，身体里有一种诡异的虚弱，仿佛是……对了，仿佛就像当年刚刚学成操纵傀儡之术、造出阿诺的那一刻。

“咯咯……”想起了那个偶人，他耳边便听到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回头看去，只见靠着长长的引线挂在龙角上，那只偶人如风筝一样地飘在夜空中，正仰头望着无数滑落的烈焰和消失的生命，发出了奇特的笑声——一眼望去，苏摩的眼神骤然凝聚了，甚至闪现出一丝的恐惧和嫌恶：

居然……居然又长大了！

那个偶人、那个他用孪生兄弟尸骨做成的偶人，竟然又长大了！

离开苍梧之渊只有片刻，这个偶人居然又悄无声息地长大了一尺有余！从困龙台到黄泉结界，再从深渊到夜空——不过短短一日，阿诺居然两度迅速地成长，从原来的三尺多长到了五尺高。

此刻的它，恍如一个身形初长成的俊美少年，随风翻飞在落满烟火的夜空里，对着满空的死亡和鲜血发出了惊喜而天真的笑声。

那一瞬间，傀儡师一直阴枭冷漠的眼睛里，也闪过了无可掩饰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在每一次他的力量获得大幅增长的同时，作为镜像存在的孪生兄弟却能分得比他本人更多的力量。因为每一次力量的获得，都伴随着无数死亡、恐惧、愤怒，这些，都能给这个原本就象征着“虚无”和“毁灭”的偶人注入更强大的动力。

苏诺，居然在比他更快地成长！

苏摩的呼吸不易觉察地加快了，眼睛里闪出一种决绝的杀意。

“龙啊……”在他的手刚刚伸出之时，忽地听到了一声低呼，那样熟悉的声音让他微微一震，转过了头去——虚空中，白色的天马展开了双翅，托起了自己的主人，雪一样的长发在焰火中飞扬。

纯白的冥灵女子乘着天马飞起，来到狂怒的龙面前，轻轻抬手抚摩着龙颈下的逆鳞，将上面的长箭小心拔出，轻声抚慰：“平息你的愤怒吧。征天军团已经尽数歼灭了，不要祸及下面大地上无辜的百姓啊。”

白璎抬起头，对着巨龙柔声说着话。

奇迹出现了。在白璎微笑的刹那，狂怒的龙忽然平静下来，熄灭了复仇的火焰。

龙垂下了头，长长的胡须拂到了白璎脸上，鼻子里喷出的气由急促变得缓慢，最后渐渐平息。龙的眼睛如同两轮皎洁的明月，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白衣女子，显得温和从容，仿佛低下头，在和空桑的太子妃喃喃说着什么。

“失去了如意珠，力量减弱了很多吧。”白璎叹了口气，抚着逆鳞下的伤口，那样的语气，似乎兼具了太子妃和白薇皇后的两种性格，“一定要从沧流那边把它寻回来啊……还有海国，还有鲛人……你和海皇都要为之奋战了。”

龙轻轻摆了一下尾，搅起漫天风云，点头。

“我也会竭尽全力的，为了弥补带给你们的伤害。”白璎轻轻叹气，天马翩然转身，在半空中一个盘旋，飞向不远处的空桑族人，“来日再见。”

那里，有着数百名黑衣黑甲的冥灵战士，以及手托金盘的美丽赤王。

金盘上那颗头颅一直遥遥望着她，却没有上前打扰她和龙神的对话。

“我要走了。”天马折返的时候，白璎注视着苏摩，轻声道，“你……多保重。”

傀儡师乘龙当空，黯淡的碧色双眸中没有表情，手指却不易觉察地握紧。

“保重。”显然是被白薇皇后的意志所控制，虽然白衣太子妃一再回顾，却依然片刻不停地抖缰催马离去，她眼神里有一种依依却无奈的神色。苏摩霍然一惊：不知为何，那种蕴藏着千言万语却缄口的表情里，隐约有永远诀别的意味。

白璎克制住了自己的啜泣和泪水，只是频频回首，沉默地离去——除了和她共用一个灵体的那个魂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一别，是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封印解开后，她获得了巨大的力量，然而相对的，也承担了更艰难的使命。此次跟随白薇皇后归去，便要兑现自己的诺言，为空桑而舍弃一切——这一去，只怕再也不会回来。六合八荒，千变万劫，永不相逢。

而苏摩……苏摩啊，你又该怎么办？

但愿上天保佑你，千万不要被虚无和毁灭所吞噬。

白璎一直一直地回头望着，望着那个少女时代开始就眷恋着的那个人，忽然间泪水夺眶而出，洒落在虚无的形体上——这一生，原来就是这样完了。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那边空桑人迎回了太子妃，看到一切顺利完成，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恭喜龙神复生，也希望海国能由此复兴——不过，海皇，我们得先回去了。”金盘里的头颅对着这边微笑，一直对这个带走他妻子的鲛人保持着礼貌风度，“我们会一直对沧流作战，也等着你们从鬼神渊带回我的左腿。”

然而，直到所有空桑人消失在夜空里，苏摩一直没有抬头。

引线却深深勒入手心里，割出满手冰冷的血，一滴一滴无声落在龙鳞上。仿佛是感觉到了海皇的血，龙蓦然一震，回首看着新的海皇，也看着他身边那个逐渐长大的偶人阿诺，龙目里满是宁静和悲哀。

“真像……”龙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直接和他对话，“真像纯煌当年啊。”

只有隐忍，只有压抑，无望而沉默的等候——宛如时空逆转了七千年。

虽然两代海皇，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性格。

在漫天飘落着死亡的焰火里，傀儡师一直默然低着头，用沉默遮盖了告别时哀伤的眼神。宁静中，只有偶人阿诺迎着风上下翻飞，发出诡异的笑，那是“恶”的孪生，在为又一次死亡的盛典而欢喜。

那样长久的沉默中，仿佛心里某一根弦忽然绷紧得到了极限，苏摩的手颓然松开，爆发出了一声啜泣——那声音犹如一头被困的兽，知道自己那么孤独那么绝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几千年来，海国的子民被从故乡掳掠到云荒，经受了无穷无尽的虐待、凌辱和践踏。然而，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他们的灵魂在那样漫长的岁月里也被渐渐地扭曲——这才是鲛人一族真正意义上的“覆灭”。

要如何对她说，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以怎样绝望的心情，仰望那个纯白高贵的空桑少女，却无法逃开心里强烈的自卑和骄傲。

要如何告诉她说，在多年来颠沛流离的苦修中，自己曾无数次地将她想起，又是多么盼望着回到云荒去看她一眼。

然而，再回头是百年身。

又要如何对她说，原来自己一直无法释怀的，并不是当年她的决绝，而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怀疑和不信任，对一切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然而，就算回到九十年前，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又该如何去爱？在连尊严和自由都没有的时候，一个鲛人奴隶，又能怎样地去爱空桑未来的皇后！

多少的自卑、猜忌和阴暗，在她从万丈白塔上一跃而下的刹那烟消云散——死亡在瞬间撤销了所有的屏障。然而，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切，也都开始于结束之后。

在那一场邂逅里，她已然倾尽所有，所以无论最后如何，都得以无愧无悔；

然而，他呢？

——那是他始终无法直面自己的最终原因。

在远望着她离去、回到族人和丈夫身边时，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绝望，隐隐明白这将会是最后的相见，他第一次不再压制自己激烈变化的情绪，放纵自己在九天之上失声痛哭。

无数的明珠落在龙的金鳞上，发出铮然的长短声，然后坠向黑而深的大地。黎明的天色渐渐变成黯淡的深蓝，风从九嶷上掠下，吹散战火的气息。

而白云之下，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少主啊……”仿佛是知道了他心中的想法，龙的叹息响彻在他心底，“没有谁能够救得了谁……对抗‘虚无’的唯一方法，只有‘创造’和‘守护’。”

傀儡师全身一震——这句话！就是这句话！

几个月前回到云荒时，翻越慕士塔格雪山中途，那个苗人少女那笙在雪地上扶乩，写下了对他人生的三句预言。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第一句“过去”已然应验；

第二句“现在”，却是和此刻龙神说出的话一模一样！

“对抗虚无的唯一方法，唯有创造和守护。”苏摩表情漠然地回忆着那句写在雪地里的预言，心里却在激烈地翻覆着，山呼海啸。

——那，是对他一生中“现在”的概括么？

那么，他所没有来得及看到的第三句，他的“未来”，又是如何？

恍惚之中，耳边传来了龙神深沉睿智的低语，提议：“海皇，去帝都吧……去寻找如意珠，去寻找复国军，去把族人们带回到大海。去吧！”

还不等苏摩的情绪重新平静，耳边却忽然听到了低哑的哭泣，一片片传来，分外诡异：“上天啊，龙神……龙神！您终于归来了么？我们的神归来了！”

一惊回首，烧杀一片的旷野里，却什么都没有。

“海皇终于带回了我们的龙神！”那些狂热的呼喊却充满了大地，“海国复生！”

一支雪白的藤萝忽然从土里伸出，然后展开，变成了修长的四肢。蓝发从土里冒了出来，一张张绝美而惨白的脸浮凸出来，带着狂喜的表情，看着从天而降的蛟龙，膜拜。然而他却被这些奇怪东西身上的死亡腐烂的气息，逼得倒退了一步。

那些女萝，竟然渡过了已经枯竭的苍梧之渊，寻到了这里！

“我们的神啊，您终于归来了！”带头的女萝深深地将额头印在地面上，泪流满面，仿佛自惭形秽，不敢抬头看巨龙，“我们的眼睛就算化成了土，能看到这一刻，也是瞑目了——神啊，请将那些万恶的冰夷和空桑人灭亡吧！让海国复生，让鲛人成为六合间至高无上的霸主吧！”

龙盘在空中，静静凝视着那些惨白的面孔，眼神无限悲悯。

它的子民，本该是天地间最美的生物：生于蓝天碧海之间，能歌善舞，美丽而骄傲，只为爱而长大，有着千年的生命——如今，却变成了面前这些游走的腐尸，满怀恶毒和仇恨！

“安息吧……”龙注视着自己的子民，忽然吐出了低低的吟哦，尾巴轻轻一摆，凭空便起了剧烈的风暴！仿佛有闪电交剪而过，那些匍匐在地的女萝甚至来不及抬头，就在瞬间被化为齑粉。

殉葬用的革囊全部碎裂，黄泉之水瞬间流空。那些惨白的鲛人躯体裸露在空气中，仿佛死去已久的藤萝——然而，苏摩诧异地看到无数白色的雾从那些革囊中冉冉升起，幻化出一个个美妙的人首鱼尾剪影，最后汇聚成了一片孤云，升上天空。

“海的女儿们啊，不要被仇恨腐蚀，回到天上去吧。”龙的眼睛深沉悲悯，声音似乎是从六合中同时响起，“化成云和雨，回到碧落海去，回到故国去。”

随着龙的声音，那一片云在九嶷清晨的微风中轻盈地升上了天空，飘然离去。

——那是这些被杀殉葬的鲛人，毕生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幸福。

黎明前的暗夜里，一片乌云贴着地面急飞，小心地避开高空上的那一场激战，向着北方九嶷山飞去。鸟灵的翅膀交织成云，迅速掠去。

“下雨了么？”小鸟灵罗罗扑扇着翅膀，拂去一滴掉落在脸上的雨水，却忽地惊呼出来：“姐姐，你看！是珍珠——天上、天上在掉珍珠！”

背着重伤的盗宝者飞翔，幽凰闻言诧然抬头，忽然一震。

那……那难道，竟是他？

传说中那条困于苍梧之渊的巨龙已然挣脱金索，腾飞于九天。而乘龙御风的，便是那名黑衣蓝发的绝美傀儡师！然而不知经历了什么，那样冷酷阴枭的人，此刻居然在高高的天宇中掩面痛哭。

那样的绝望和无助，宛如一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幽凰忽然间怔住了，仰头看着那一幕，任凭半空的珍珠接二连三地坠落在脸上。

这个喜怒无常的人，竟然也会如此哭泣么？他……又是为了什么而哭？

那一瞬间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复杂感受，爱恨交织。虽然是远望着，她也能感觉到这个人内心的痛苦，虽然感到报复的痛快，却也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痛直直刺入她心底。

远处还有翅膀扑扇的声音，举目望去，有大批的天马消失在九嶷神庙方向——最后一骑是纯白色的，远远落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依然在回顾。虽然遥远到看不清面目，然而那样熟悉的感觉，即使隔了几生几世依然一望而知。

那是她的姐姐……那个夺去了她一切的异母姐姐：白璎。

她恍然明白，原来那一场痛哭，竟还是为了那个已然死去百年的女子！

那一刻，疯狂的嫉恨重新笼罩了鸟灵的心。幽凰顾不得答允盗宝者要先送他去九嶷帝王谷的要求，瞬间振翅飞起，直向半空中的苏摩冲去！是的，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不把她放在眼里、又给整个白族和空桑带来灾祸的鲛人！

“咯咯，”还没等靠近巨龙，半空中忽地有清脆的笑，“又见面了啊。”

不知为何，还没见人，那个声音一入耳幽凰便有一种惊怖的感觉，凌空回首，九天黑沉空洞，哪里有半个人影——是谁？是谁在说话？

“我在这里呢。”耳畔那个声音轻而冷，偏偏带着说不出的天真欢喜，让她心头无故一惊，立刻回顾，眼前闪现出一张俊美少年的脸——“苏摩？”幽凰脱口惊呼，转瞬却发现那并不是傀儡师。她惊怖地睁大了眼睛：那是……那是……

一个在风里上下翻飞的人偶？！

缝制的关节软软地耷拉着，随着风轻轻甩动，然而那张和傀儡师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天真而又冷酷，愉快而又残忍。

她忽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短短几天不见，那个偶人阿诺居然长大了这么多！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龙神飞出苍梧之渊，苏摩在虚空中哭泣，而那个偶人，转眼却成为了一个少年！

在鸟灵背上的少年盗宝者，手里握着一个金色的罗盘，那个罗盘的指针在瞬间剧烈颤抖起来，在飞快地转了几圈后，直指面前这个漂浮的傀儡——魂引是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死亡”气息吧？面前这个诡异的东西，决非善类！

“别和它说话！”幽凰还没开口，背上的音格尔却动了动，挣扎着说出一句话来，“这、这东西是‘恶’的孪生……快……快走……”

即便是鸟灵，也感觉到了某种惊怖，幽凰下意识地便绕开了偶人，向着北方飞去。

“你不恨天上的那个家伙么？”然而，在她刚起飞的时候，阿诺的声音从心底细细传来，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他害死了你全族，还那般折辱你——想让他死么？你很想，是不是？”

“别回头！”音格尔在背后低声警告，然而幽凰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阿诺在黎明前的夜风中翻飞，双眼发出摄人魂魄的幽暗绿光，音格尔只看得一眼，心中便是一阵恍惚。手中的魂引忽然跳跃而起，金针狠狠刺入他指尖，让他痛醒。

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瞬，偶人和鸟灵似已交换完了想法。

他听不懂它们的交流，也不知道它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却看到引线一荡，阿诺翻着跟斗飘了开去，而幽凰亦展翅飞向北方的九嶷。

鸟灵急速地飞翔，眼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仿佛刚才偶人那一席话在她内心点燃了某种可怕的复仇之火。

音格尔伏在鸟灵背上，用手指沾了族中密制的伤药抹到伤口上。被风隼打伤的地方剧痛无比，在清凉的药膏下开始愈合。他痛得发抖，他咬了咬牙，只恨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脆弱，这番模样，又如何能去星尊帝的寝陵里救清格勒出来？莫离带领着前一批人去寻找执灯者，此刻应该已经在谷口等待了吧？

音格尔咬着牙，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瓶子，把里头的药粉全数到了出来，狠狠抹在自己的伤口上——那是从沙魔的唾液里提炼出的药，和可以蜃气结城的怪物一样，这种药也有着暂时麻痹躯体覆盖伤痛的功效。

然而在药力退去后，苦痛将会以数倍的力量反噬而来。

但，只希望到了那时候，自己已然从王陵里返回，清格勒已然在身边……远方的母亲还在苦苦期盼，他一定不会让那双渴望的眼睛落空。

幽凰降低了高度，缓缓朝着谷口飞去。

六、盗宝者

黎明将至，四野里却并不寂静，隐隐听到一阵阵的惨呼痛哭。

——那是被从天而降的灾祸毁灭了家园的百姓的哭声。

那么平常的一个夜晚，九嶷郡的百姓如往日一样沉睡，然而睡梦中却有无数的流火从天而降，伴随着燃烧的钢铁和木头，砸落在房间里。好多人甚至来不及醒来就被直接送入了黄泉之路。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从睡梦中惊醒，手一动便摸到一摊血，侧头看到父亲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茅屋的顶破了一个大窟窿，似乎有什么天火坠落，房子猎猎燃烧起来。

那一瞬间，她惊得呆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前几天爹偷偷带回来的那群人干的？那群西方荒漠来的人，虽然改作了泽之国的打扮，还是掩不住一种枭厉的气息。是他们为了得到父亲秘藏的那包东西，便下了毒手么？

“娘！娘！”下意识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哭喊。

在另一头睡的母亲应声而起，同时骇然尖叫。女孩向母亲伸出手去，然而一向重男轻女的母亲却是利落之极地俯身，一手抱着一个弟弟冲出门，丝毫不顾着火的屋子里还有两个女儿。女孩儿怔了片刻，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爬到父亲尸体旁，从枕头下摸出一件东西放到怀里，踉跄地赤着脚出逃。

刚出了门，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跑回门边，叫着妹妹的名字，却看到才八岁的哑巴妹妹正惊慌地往桌子底下直钻进去。

女孩儿连忙惊呼：“晶晶，快出来！房子要塌了！”

然而小孩子被吓坏了，蹲在桌子底下，闭上眼睛抱住头，不肯再动一下。

“喀喇”一声，大梁被烧断了，整片屋架砸落下来，桌子下的孩子尖叫着抱紧了脑袋，身体仿佛僵硬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一双手将她紧紧抱住。

“哇！”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姐姐惊恐的眼睛，孩子骤然大哭起来。

“晶晶不要怕……不要怕。”去而复返的姐姐一边颤抖，一边紧紧抱住妹妹，不停安慰着，自己却也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顶上不停坍塌的房子。虽然是怕得要命，她还是在房子倒塌的一瞬间折身返回，护住了妹妹。

爹死了，娘不要她们两姐妹了，如果她没了晶晶，还有什么呢？闭着眼紧抱着晶晶，她听到了头顶上的又一声裂响。她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妹妹退缩在桌子下。

衣领忽然被人揪住，窒息之中身体飞速掠起，却不忘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

“出来！两个小笨蛋！找死啊？”

耳边有厉喝，伴着粗重的喘息。那双揪着她衣领的手也是粗粝的，动作却很温和，将她和妹妹分开。她死命挣扎，却感觉到自己被拦腰抱着夹在腋下，飞速地从火场逃离。

脸孔朝下，视线晃荡得看不清东西，只看到颊边是一条腰带，腰上别着一个银色的圆筒状东西，还系着一个葫芦，随着奔驰一下一下地拍击。她忽然有些害怕，一手捂着襟口生怕怀里揣着的那物件掉落，另一手却摸索着攀住了那个陌生人的腰带，紧紧攥在手里，同时大叫着妹妹的名字。

“咿！咿！”耳畔立刻有熟悉的声音回答，同样带着惊惧和恐慌。

从那人身前看过去，看到了妹妹近在咫尺的脸——在那个人另一边腋下，妹妹同样紧紧攥着腰带，惊惶失措地寻找着她，发出哑女特有的咿呀声。

女孩儿松了口气，努力伸过手去，绕过腰上系着的银色圆筒和空葫芦，紧紧拉住了妹妹满是冷汗的小手。同时在颠簸中尽力仰起头，想看清楚是谁救了她们。

一个方方的下巴上，生着短短一层铁青的胡茬。

她还要再仔细看，忽然听到脸侧的那个葫芦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仿佛里面关了什么小动物，在努力地拍打着想要爬出来。“嗒，嗒，嗒”，有节奏地敲打。她的脸和葫芦近在咫尺，忽然间就吃惊地听到了里面居然类似咒语的声音——那是人的声音！

是……是什么东西在那葫芦里面？她惊呼起来。

然而不等她惊呼完，腰间的葫芦里仿佛有什么陡然爆炸，一震，塞子“噗”的一声反跳而出，从里倏地透出一道光来。

“呀！”她和妹妹齐声大叫，感觉那个带着她跑的男子也停了下来。

“哈哈，终于出来了！”耳边乍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淘气。身体一松，女孩被放到了地上，踉跄着站稳，犹自还握着妹妹的手。

“那笙，你怎么又胡闹？！”听得那个男人怒斥，“多危险，赶快回去！”

回去？回到那个葫芦里去么？她吃惊而好奇地想，抬头，总算是看清了那个救命恩人的模样。

一个落拓的汉子正在训斥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女，他浓眉蹙起，显然是十分生气又无可奈何。那个被称为那笙的女孩子和她同龄，却嘻嘻哈哈地跳着脚走在前面，不当一回事，只看着她们两个：“哎呀，西京大叔，快别骂了，你看她们两个一直在看你呢！——好漂亮的姊妹花，叫什么名字呢？”

原来那个恩人叫做西京？她忽然红了脸，低下头去，拘束地回答：“青之一族的闪……闪闪。那个是我妹妹晶晶。”

“闪闪和晶晶？”那笙笑了起来，“真好听。”

“青之一族……”那个落拓的中年人却是沉吟着重复，眼神复杂，“上百年了，这片云荒上，还有人以六部来称呼自己么？”

闪闪眨了一下眼睛，并不明白恩人的意思。自她生下来起，九嶷郡上的人都是那样称呼自己的——虽然她也不明白“青之一族”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心！”在她眨眼的时候，忽然听到厉喝，她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抬头的时候，她和妹妹双双惊呼——天上又掉下了一个烟火！在近地三十丈左右的地方爆炸开来，四散而落。

身侧仿佛有一阵风过，西京整个人向上掠去，迎向掉落在她们头顶上方的一片火光，手里陡然闪现出一道闪电，“喀喇”一声，将那一大块燃烧着的巨木铁块在半空中击得粉碎。

西京认出来，那正是风隼的残骸。他抬头看着黎明前的夜空，看到了巨大的龙盘绕在虚空，无数闪电和烈火环绕着。

那样强的征天军团，在龙神的面前也如破碎的玩具般不堪一击么？

闪闪看着不停掉落的天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手捂紧了衣襟，感觉那包物件火一样烫着。这是他们家里的传家至宝，父亲昨天还说，如果这几天他有什么不测，她一定要带着这件东西逃走，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想，父亲也是对前几天来到家里的那群西荒人，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吧。

然而，没有想到灾祸会来得那般迅速。

“你们……你们是谁呢？”她看着两个来人，被那样的力量所震惊，九嶷人信仰神力的习俗，让她脱口喃喃，“你们……是天上下来的神么？”

“神？”那笙怔了一下，笑起来，“才不是，我叫那笙，这个大叔是……”

“是玄之一族的西京。”旁边的男子已经收剑，从空中翩然折返，落在身侧低声回答。

闪闪一惊：“玄之一族？云荒上有这个族么？”

西京不答，眼睛里有一种深远的哀痛——过去了百年，在沧流帝国坚壁清野的铁血统治下，前朝的一切都被抹去了，这个九嶷郡里残留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当然也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故国。

那样强大辉煌过的民族，居然被从历史中抹去！

“咦，天上下雨了？好大颗啊，打在脸上很痛呢。”在他们对话的时候，那笙却是自顾自地走开来，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零落的烟火，忽然惊讶地抬起手，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只是一看，就惊诧地跳了起来——

那不是雨水！是一粒晶莹明亮的珠子，在她手心里熠熠生辉。

——那是泪滴形的珠子，从高高的夜幕里坠落，落在脸上的时候尤有些微的柔软，溅到手上却随即变得冷而硬。

“这个珠子是……鲛人泪？”那笙怔怔望着手心的珠子，喃喃，抬头望着天空，“龙神出关了……有鲛人在天上哭了么？”

西京却是听到了半空中什么声音，诧然抬头——有一大片黑色的云，移动着从上空急速飞过，带起诡异的风。

怎么是鸟灵？西京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提防。然而那一群魔物毫不停留地飞掠而过，直扑不远处的九嶷山而去。那一片乌云里，隐隐闪着某种奇异的金色光芒。

那群魔物……去往九嶷山干吗？

传说中，它们的先祖，那些修炼到千年以上的鸟灵，会发生可怕的变异，成为毁灭一切的“邪神”——空桑历代先帝为了维护百姓，都以皇天的力量镇压那些邪神。每一任皇帝在驾崩之前，都会将一只可怕的魔物带入地宫，以自己的灵魂设下封印，永远地镇压，不让它再逃入阳世。

因为有着那种封印，所以九嶷山一向是鸟灵避而远之的地方。这一次大群的鸟灵前来，又是为何？

西京一时间有些出神，而那笙只是极力地往天上看，终于看清了夜空中巨大的龙，她一惊一乍地呼叫：“龙神……快看！天上飞着的是龙神！”

忽然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一种戛然断裂的停止，仿佛是硬生生被某种无名的恐惧斩断。西京和闪闪都掉头看过去，只看到那笙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三尺高某处的一个东西，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一个五尺高的俊秀少年，随着一阵夜风飘来，掠过树林，悬浮在她头顶。手足关节似乎都断了，头也毫无力气地垂着，与蓝色的长发一起随着风微微晃荡。

“哎呀！”闪闪先是一惊，接着却是欢喜地叫了起来，“是偶人！好漂亮！”

仿佛受到了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两个女孩子争先恐后地伸手，想去触摸那个漂亮非凡的东西。西京脸色一变，掠过来一把将两姐妹拦到了身后：“小心！”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个垂着头的偶人忽地动了。

抬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哎呀！”三个女子同时惊叫起来，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它、它会笑！”闪闪下意识地护着妹妹，一手压在胸口的衣襟上，掩藏着衣襟里那个物件，颤声脱口，“它是活的？它是活人！”

哑女晶晶却是又怕又好奇地躲在姐姐背后，看着那个会动的偶人，一一哦哦地比划着什么。奇怪的是那个傀儡也抬起了手，歪着头笑，比划着，仿佛逗着这个哑巴女孩儿。

“居然长那么大了。”西京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飘荡的偶人，眼里有难掩的担忧与厌恶，“不过分别短短几个月而已……苏摩呢？”

仿佛被牵动了脖子后的引线，阿诺瞬地抬起头，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睛翻起，顺着丝线看向黎明前黛青色的夜空高处。然后，似乎突然又被扯动，偶人翻了一个筋斗，急速往天空里飞回。

“等一下！”西京一声断喝，不等阿诺飞起，足尖一点迅速掠起。手指一并，夹住了那根看不见的引线。只是稍稍用力，剑客便如大鸟般翩然凌空上升，追逐着偶人，沿着线一直飞去，瞬间成为目力不能及的一点。

“啊？”那笙呆了，看看天，又看看手里的珠子，讷讷，“苏摩……苏摩在上面么？那么，这个、这个是……他哭了？”

“苏摩是谁？”闪闪忍不住问，那笙却只是发呆，没回答。

黎明渐渐到来，四野的风温柔地吹拂着，吹散战火硝烟的气息，隐约已经听的到村庄各处废墟里传出哭天抢地和呼儿唤女的声音——那是被突兀到来的战乱惊吓了一整夜的百姓回过了神，开始哀悼。

“爹……爹呢？”妹妹的身子微微发抖，依偎在怀里抬头问。

这个才八岁的妹妹，在三岁的一场大病里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损伤了声带，从此被病魔夺走了声音。从小只能发出极简单的单音节，靠着手的比划，结结巴巴地和人沟通。闪闪姐姐心里只觉一堵，眼泪夺眶而出，口里却只道：“爹娘他们一定是分头逃出去了，现在外头乱糟糟的，等下就会回来找我们的。”

“呃……弟，呢？”晶晶又问，小小的手努力比划着，担忧。

“嗯。三弟和四弟，应该是被娘救出去了，不用担心他们。”闪闪应着，想起火中被母亲奋不顾身抱走的两个弟弟，眼里陡然有某种怨愤。

晶晶急不可待，拉着她的衣角：“姐！”

“好，好，我们就去找他们。”明知爹爹是再也找不回来，闪闪却不得已地应承着，眼睛躲躲闪闪的不敢和晶晶对视，生怕一看到妹妹懵懂期盼的眼神，便会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多谢姑娘和……和这位游侠的救命之恩——”她拉着妹妹，对着那笙深深一礼，说到半途顿了顿，眼睛看向黎明淡青色的天空，“无论今生来世，必当报答。”

那笙一直抓着手心的珍珠，望着天空出神，此刻才回过神：“啊，你们要走了？”

然而不等闪闪开口，旁边就听到一个妇人的尖利叫声：“闪闪！你个死丫头，总算找到你了！那东西肯定在你那里！”

三个女子骇然回头，举目所及都是烈火焚毁的村庄废墟。一座废墟后忽然跳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直奔过来一把扯住了闪闪。

“娘！”闪闪和晶晶又惊又喜，脱口。

“快，快拿出来！”那个妇人身材臃肿，粗眉大眼，此刻完全顾不得和两个女儿叙什么大难之后的庆幸，居然一手就探入了大女儿的衣襟里，“快把那宝贝给我！”

“不！”陡然明白母亲并不是来找她们，闪闪眼里的泪直落下来，一向秀气的女孩儿刹那倔强起来，捂住衣襟拼命挣脱了母亲的手，含泪，“不能给你！爹说过了，家传之物只由家长来挑选传人，不能擅自给别人！”

“别人？”妇人冷笑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发髻，“我是你娘！快给我，再顶嘴给我去跪钉板！现在可没爹可护着你了！”

“你……你都不要我们了！我们才没这种娘！”挣扎中，闪闪的头发散了，狼狈中她忽然爆发似的哭喊了起来，“你早就不要我们了！”

晶晶年纪小，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娘又开始打姐姐，她噤若寒蝉。闪闪横了心第一次反抗母亲，然而毕竟力气单薄。妇人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衣襟里掏出了一物，妇人眼睛发光：“就是这个！果然被你这个小贱人拿了……这回可好了！”

妇人正待往回跑，忽然觉得身体不能动了。

“坏心肠的后妈！”那笙弯着腰，把地上那个符咒的最后一笔画完，看着那个被定住的女人，愤愤不平，“抢女儿的东西，真是过分！”

“不是后妈……”闪闪将那个盒子拿回，低声喃喃，“是亲娘啊。”

“啊？连自己生出来的女儿都要打，那更坏了！”那笙一愣，更加气愤——也是第一次将学到的法术加以运用，小姑娘心里充满了打抱不平的豪气，觉得自己就像是西京那样的游侠儿。

“那笙姑娘，把我娘放了吧。”闪闪看着身形定住、眼睛却在骨碌碌转动的妇人，叹息，“其实郡里很多娘，也都是这样——谁叫我们青之一族里，向来男尊女卑呢？”

“咦？怎么和中州一样？”那笙吃了一惊，不明白，“我听说空桑不是这样重男轻女的啊——从星尊帝白薇皇后开始，帝后就是平权的！我记得赤王还是一个女的呢，白王也是！怎么青之一族又变成这样胡来了？”

“空桑？那是什么？”闪闪却听得有些迷惘，茫然问了一句。

那笙一怔，又不知从何解释。

“听说上百年前这里曾经打过一场仗，族里男人都死了，剩下很多女人。所以王准许一个男人可以娶许多妻子，而且生出儿子来的就给奖励，生出女儿来的就当场扔到黄泉之水里去——”闪闪说着，抱紧了妹妹，眼神黯然，“虽然十几年后郡里的男丁又多了起来，这个风俗也废止了，但很多家里一看生了女儿，还是会扔去黄泉里的。唉……当年若不是爹，娘早把我们姐妹扔掉了。”

“啊……”那笙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路走遍了半个云荒，所见所闻早已告诉她，这片土地和中州一样充满了血和火，和想象中的世外桃源完全不同。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呀？”毕竟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那笙冒失地问。

闪闪看了一眼满脸油汗的母亲，不顾对方脸上强烈反对的神情，还是把盒子对着这个陌路相逢的异族少女打开了：“我也没看过呢，据说是我们家祖传的宝贝。我爹说，不能随便打开。”

然而，一边说着，她一边还是开了那个古旧的盒子。

“啊？”那笙叫了起来，有点失望，“一盏灯？”

只是一座高不盈尺的古铜色的灯，分开七枝，做七星状，七个盏里隐隐有着幽蓝的光泽。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积着一层铜锈，惨绿暗红，层层叠叠。

那笙乍然看了一眼，手上的皇天忽然就隐隐亮了一下。仿佛被无形力量催动，那笙的手不自禁地抬起，拂过那盏灯，一瞬间、七点烛火齐齐点燃！

“哎呀！”这回轮到了闪闪惊叫，“你、你怎么可能点燃它？”

这盏世代相传的灯，只有家里的执灯者才能点燃——而这个陌生的少女只是手指一拂，就将七点灯火全数点燃！

“我想起来了……”那笙却有点恍惚，看着手上的皇天戒指，仿佛有什么影像在脑海里翻腾，“这个灯……这个灯，和九嶷神庙里的七盏天灯一模一样啊！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几百年前，我家一个先祖，曾是神庙里最强的巫祝，他守护着这盏灯。”闪闪低声解释，眼神奇特，“他爱上了来神庙朝拜的赤之一族的公主，于是主动废去了所有的灵力，返回到了山下的云荒大陆——这盏灯，就是他回到尘世后一并带来的。”

那笙茫然地看着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火，忽然看到那幽蓝色的火焰里，居然有七个小人儿在不停地舞蹈！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

那些小人的舞蹈，飘忽而热烈。然而他们却有着七种色泽各异的眼睛，无论身形如何舞动，却是始终注视着云荒的各个方向，眼神凝定。

那是……那是焰之灵？

她刚看过真岚赠与的那册《六合书·法术初窥》，知道一些云荒的远古传说。

这七星天灯，原本是星尊帝寝宫内书案上的一盏普通铜灯，伴随着这个空桑第一帝王批阅了无数奏折文卷，见证了风云起落。后来云荒一统，国务渐渐繁忙，星尊帝长夜处理国政，精力不支，经常在灯下不知不觉睡去。

为了不耽误政事，帝王便将天上的七颗星辰降至灯内。每当灯燃起，这些神灵便会睁开眼睛眺望云荒大陆，将所见一切禀告给帝王，无论他是在清醒还是睡梦中。

这七盏灯，是空桑帝王的眼睛，可以时刻注视着天地间的一切。

星尊帝驾崩后，并未留下遗骸，传说魂归于极北方上古神人葬身的轩辕丘。帝王谷里只留下了他和白薇皇后的衣冠冢，伴随着无数陪葬珍宝。同样的，这七盏灯和他生前佩戴的辟天剑也被当作遗物，供奉在九嶷山的神殿里。同时，模仿这盏灯的形状，下一代空桑帝王在神殿里布置了巨大的七星灯，用来为空桑帝王和六部祈福。

“私带天灯下山？这不是星尊帝的陪葬品么？怎么也被人盗出来了？”那笙茫然叹气，问闪闪，“你知道这灯的用途么？”

闪闪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只知道这灯，能让家里丰衣足食。”

百年前一场动乱后，青族遭到了空桑历代先王的诅咒，九嶷郡饿莩遍野，人丁寥落。当时村庄里十室九空，邻居都已经开始易子而食——而唯独他们家保全了下来，并且有能力去救济村里的其他百姓。据说，全凭了那一盏神灯。

“丰衣足食？”那笙有些糊涂了——可没听说过这灯能变出吃的东西，或者能召唤那些焰灵出来当奴仆。

这盏灯，除了“守望天地”之外，没有任何用途。

那些焰灵在不停舞蹈，美丽不可方物。然而在灯火燃起的一瞬，闪闪漆黑的眼眸忽然变了，同时焕发出了七种色泽，宛如映着彩虹！

“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惊喜地，少女茫然叫了起来，看着眼前的虚空，“天啊……我、我都能看到了！我成了执灯者么？”

闪闪的眼睛里闪动着美丽的光，向着虚空伸出手去。

“你看到了什么？”那笙吃了一惊，凑过去看着烛台，却什么也看不到。晶晶一直瑟缩着不敢开口，此刻看到姐姐这般失控，吓得大哭起来。

“九天上的龙和鲛人，比翼鸟上的女神……那是三女神中的慧珈！她来九嶷做什么？西方有人返回了帝都……啊，破军……那是破军的星星在亮！”灯的七种色彩映照在青之一族少女的眼里，闪闪梦呓般地看着火焰，喃喃道，“我看到万丈地底下的泉脉在流淌，向着黄泉奔涌……多么瑰丽啊……我都能看到了！”

那笙目瞪口呆地听着她的叙述。这个平凡的少女，转瞬间居然有了洞彻六合的能力！

目眩神迷地看着火焰里的一切，闪闪恍然明白过来：父亲死后，她身为长女，自然而然便继承了“执灯者”的力量吧？

“姐……”晶晶畏缩地拉着她的衣襟，比划着，询问，“爹？”

“爹爹……”闪闪的眼睛转瞬黯淡了一下，然而执灯者在观看焰灵舞蹈时，却是无法说任何谎话的，她叹息了一声，对妹妹说，“在九冥的黄泉路……”

晶晶还不知道什么是黄泉路，然而看到姐姐的表情，也知道那是不好的事，她“哇”地哭起来。闪闪没法分心去安慰她，只是注视着焰灵的舞蹈，眼里却有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掉在火焰上，滋然化为白烟。

火焰熄灭。少女眼里的七彩色泽也消失了，她宛如平凡女子一样，捂脸痛哭。

她的母亲在一边看着，看到女儿居然继承了神灯，眼里不自禁地露出嫉恨恶毒的神色，忽地眼睛一亮，对着远处废墟里奔来的一行人大叫：“在这里！我找到那个死丫头了！她和灯都在这里！——不关我们的事情，快把我儿子放了！”

三个女子悚然一惊，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行风尘仆仆的剽悍男子：骨骼明显比泽之国的人高大，古铜色的皮肤，深栗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五官深刻清晰——一眼看去，即便是尚未去过西荒的人，也知道那是砂之国的来客。

闪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前几日来到村里，投宿在她家里的神秘客人。

“你、你们……快把我弟弟放下来！”看到领先的西荒人手里提着的两个孩子正是自己的弟弟，闪闪脱口而出，“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领头的西荒人笑起来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他轻而易举地拎着两个少年晃荡，“你爹死了，现在你是执灯者了？那么，就轮到你来履行我们的约定了。”

“什么约定？”闪闪原本是个胆小的人，然而此刻却不得不表现出勇气来，她护着妹妹，直面那一群来自西荒的盗宝者，“先把我弟弟放了，再来谈什么约定！”

“呵呵，放就放。也不怕你们跑了。”领头的盗宝者看着强作镇定的女孩，大笑起来，手臂一松。两个男孩落到了地上，痛呼了半天起不来。盗宝者眼露轻蔑之色，踢了一脚：“东泽的男人就是没用，娘们一样，还不如一个小女孩儿有胆气。”

“别踢我儿子！”母亲一旁看得心急，脱口大叫起来，恨不能立刻跑过去。

那笙看着这群人来意不善，又个个凶形恶状，不由蹙眉，暗地里念了一个咒语，试图将那些人定在原地——然而咒语念完，那帮人却依然若无其事。

她诧异地发觉，原来对方并非容易打发的普通人。西京大叔呢？她不自禁惶急地抬起头，在黎明的天空里寻觅那个凌空飞去的人——然而天上一片空荡，连云都没一片，更不用说什么龙和人影。

西京大叔……是找那个苏摩去了么？到底要做什么啊。

她急切地四顾，没法应对面前这种遇上的劫难。

“那笙姑娘，帮我把娘身上的符咒除了吧。”出神时，旁边闪闪推了推她，恳求。那笙哼了一声，老大不情愿的过去，帮那个胖妇人解了定身咒。妇人一得了空，立刻哭喊着儿啊肉啊，朝着两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少年扑过去，抱在怀里揉搓。

“那笙姑娘，拜托你一件事，”眼看着盗宝者一旁虎视眈眈，闪闪低声对那笙说了一句，暗地里把妹妹的手放到她手心，“我去和他们周旋，你带着晶晶赶快离开吧——村里的人受过我家大恩，就算晶晶成了孤儿也会善待她的。”

“怎么可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那笙脱口，声音太大，引得那边盗宝者一阵观望，她连忙压低声音，“那你呢？我看这一群人都很凶啊，你就不怕被他们……”

打了一个寒战，终究没说下去。

“我有神灯，”闪闪拿着七星灯，安慰，“焰灵会保佑我的，不怕。”

“可这灯，只有‘观望’的力量而已啊……又不会召唤出什么东西保护你。”那笙绝望地喃喃，抬头望着天空，“该死的西京大叔，每次危急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实在是太不靠谱的人了！”

“小姑娘，还不拿着灯过来？”那边的盗宝者却是不耐烦了，粗声粗气。

“我再跟妹妹说一句话。”闪闪向着那头大声应了一句，转头却是低低对那笙道，“不用担心，他们一日需要这盏灯，我便一日平安无事。以前我爹也是和他们认识的，应该不会太为难我——晶晶，你要听话，啊？等姐姐回头找你。”

那笙拉着晶晶，只觉那只小小的手不停地发抖，宛如受惊的小鸟。一时间，那笙心里热血上涌，陡然觉得自己长大起来，如母亲般地将那个小姑娘护在怀里，大声道：“你放心，有我在呢，晶晶一定不会有事！”

“多谢你。”闪闪粲然一笑，便执灯走向了盗宝者。

“你们可不许欺负她！”那笙看着那帮凶形恶状的西荒人，心里不安，扬头大声警告，“不然我一定找你们算账！”

“好凶的小姑娘……”那头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领头盗宝者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笙，龇牙：“好，我不欺负她——那我们来欺负你好不好？”

“你、你……”那笙负气，却不知如何回嘴，“你敢！”

那头又爆发出了哄笑，盗宝者的头领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咬着的草叶，看着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闪闪，拍拍她瘦弱的肩膀，笑起来：“别傻了，我们盗宝者才不欺负女人和孩子——你爹替我们提灯引路已经几十年了，如今换了个年轻漂亮的妞儿陪我们，兄弟们都高兴得很，怎么会欺负你呢？”

闪闪吃惊地抬起了头：“什么？你说、你说我爹…和你们合伙盗墓？”

“那是。”盗宝者的头儿竖起拇指，反点自己胸口，“我就是莫离，你爹没跟你提起过？”

“我爹怎么会和你们这群盗宝者合伙！”闪闪却叫了起来，带着厌恶的表情，激烈反驳，“我家…我家是巫祝的后代，怎么会去做这种卑鄙的事情！你骗人！”

“嘁，居然看不起盗宝者？”莫离古铜色的脸上浮出冷笑的表情，眼神渐渐锋利，“你们这些空桑遗民，亡国了还自以为高人一等么？——当年若不是我们盗宝者施舍一口饭，你们家早就饿得绝子绝孙了！巫祝后代有个屁用？”

“啊？”闪闪抬起头，怒视着这个盗宝者，然而莫离比她高了一尺多，她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灰色的眼睛，“你、你是说那一次饥荒里，是你们、是你们救了……”

“对。是我们盗宝者救了你们一家——”莫离低下头，看着这个青之一族的小女孩，冷笑，“如果不是我们冒死越过苍梧之渊、把泽之国的粮食捎带到九嶷郡，不但你们家、连这个村庄都早就灭绝了！”

顿了顿，西荒来客指着那盏灯：“作为报答，你的曾祖父提着这盏七星灯陪我们下到王陵，盗取了一批宝藏——这盏灯，可以照亮地底的幽冥路，让我们看清黄泉谱和魂引的标示，成了我们的引路灯。”

“可是，他为什么要拿着神灯，帮你们去盗墓？”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闪闪双手痉挛地抓紧了那盏灯，“那是我们祖先的墓啊……”

“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你曾祖父是个好汉子，”莫离冷笑起来，一把提起了身形娇小的少女，闪闪来不及惊呼就已经坐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你看看！”

指着远处的燃烧着废墟和支离破碎的尸体，莫离冷笑起来：“这是什么世道！给不给穷人活路？凭什么那些皇帝老儿在世时候作威作福，死了还要把财宝带到地下去陪葬？”

闪闪略带惊慌地坐在莫离的肩上，抓着他的手，生怕跌下去。

西荒的盗宝者大踏步往前走，穿过那些燃烧着的废墟、哭天抢地的孤儿寡母：“我们西荒不比泽之国，还有鱼米为生。你没去过那边，不知道那里的恶劣环境——地上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那些死人却占着活人的财富！这公平么？我们从腐烂的死人手里夺回这些珍宝，让地上那些活着的人不至于饿死，又有什么不对？”

闪闪望着那些平日熟悉的街坊邻居，看到狼藉的尸体和燃烧的废墟，眼睛里也渐渐湿润了。她低下头去，抓住了那只古铜色的大手：“你说的对……”

她掰开那只扶着他的手，跃下地，抬头看着莫离：“我带你们去。”

“你倒是比你爹通情达理，一说就明白了。”高大的男子咧嘴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好姑娘！不愧是执灯者！”他赞赏地拍了拍闪闪的肩。闪闪痛得皱起了眉头，勉强笑了笑。

“走吧，我们和少主约好、今晚要在九嶷山下碰头的。”莫离继续大步流星地走开，“可别迟到——少主对属下严厉的很，若是打乱他的计划、我可保不住你咯！”

“少主？”闪闪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步伐，喃喃纳闷。

“嗯，音格尔·卡洛蒙少主。”莫离低下头，将这个名字告诉少女，眼神肃穆，“记住这个名字——他是我们盗宝者之王。”

九嶷山近在咫尺，青黛色的山宛如一面巨大的屏风徐徐展开，从北向环抱着云荒大地，阴冷而潮湿。山上处处游荡着白色的雾，仿佛是地底下那些埋葬了千古的帝王皇后的魂魄出没山中，到处游弋，发出低沉的叹息。

而帝王谷，则隐藏在这青色的山峦中。

沉睡千年的星尊大帝啊，你曾一手开创了一个时代，缔造了称霸云荒千年的民族……如今，请容许一行西荒的盗宝者惊扰你的长眠罢。

七、海皇

黎明到来之前，九嶷一片动乱。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坠落的天火惊醒，赤脚从燃烧的房屋内出逃，躲避着半空中激战坠落的风隼残骸，拖儿带女，到处一片呼唤亲人的哭喊。

一些百姓侥幸躲到了安全的地方，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天上，却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漫天都是纵横的闪电，闪电中，隐隐呈现出一条巨大的金色的龙，在夜空里吞吐着烈焰，张牙舞爪地和征天军团的风隼搏斗，落下漫天的残骸来。

“天啊……那，那难道是龙神？”九嶷的百姓们怔怔地望着虚空，相顾失色——被封印了七千年的龙神腾出了苍梧之渊！难道，云荒上又要风云变色了？

遥远的彼方，镜湖中心高高的白塔上，有许多双眼睛也看到了这一幕。

龙神出渊了？然后，那些眼睛闪烁了一下，相互对视，却始终没有人说出话来。此刻已是深秋，风从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吹来，带来亡灵的叹息。

“巫抵死了。”

卜出了最坏的结果，巫姑松开了手里的筮草，苍老的声音有些发抖。听得那样的判词，周围的长老们身子都不易觉察地一震，再度相互望了一眼，眼里有再也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自从裂镜战争结束之后，十巫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被杀！

“龙神——是龙神出渊了啊！”只有巫姑神经质的声音响彻白塔顶上，她枯瘦的手直伸出去，指向北方尽头闪电交错的天空，“你们看那里！看那里！——龙神在苍梧之渊上空和我们的军队交战！巫抵已经死了，巫彭，你是帝国元帅，得赶紧想办法！”

“巫彭今天没来，告病了。”旁边有人漠然地回答，却是国务大臣巫朗，“他闭门不出已经好几天了。”

巫姑愣了一下，鸡爪一样的手揉捏着筮草，啐了一口：“装什么死！”

旁边上，一直静默聆听的秀丽女子脸色倏地苍白，转过了脸去——那个女子不过三十多的容颜，然而一头长发却是星星点点落满了霜花，竟是比巫咸巫姑那些活了百年的长老都显得苍老憔悴。

那，却是巫真云烛。

这里白塔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云家和巫彭的渊源，自然也都知道巫彭元帅一直闭门不出的原因：他一手扶持的破军少将云焕，近日因为从西荒带回了一颗假的如意珠而下狱——巫真云烛为了替弟弟开脱罪名四处奔走求援，然而昔年一直扶持云家的巫彭，不知为何一反常态袖手旁观。云烛一次次地去元帅府拜访，可得到的一直是巫彭抱病在床不见外人的回答。

谁都知道，这一次巫彭元帅不会救那个一手培植的破军少将了。

然而，如果连巫彭元帅都不再插手，那么国务大臣巫朗就更加肆无忌惮了——那个一直以来阻拦了飞廉前途的云焕，此次看来势必要被置于死地了！

得不到巫彭的帮助，孤立无援的云烛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所以此刻就算是看到了北方龙神出渊，云烛也是毫无关注的兴趣——在这个圣女的眼睛里，一切，都比不上弟弟的生死重要。

听到巫姑用讥讽的语气提起巫彭元帅，国务大臣巫朗的嘴角也露出了尖刻的笑——斗了那么多年，只有这一次他才是占尽上风。能趁着这个机会将云焕扳到，不啻于是将巫彭培植了多年的一棵佳木连根拔起！

最年长的巫咸抖动了一下花白的长眉，微微咳嗽：“咳，我说，在这个当儿上，你们就别再窝里斗了。”

元老们的窃窃私语停止了，望向首座长老。

“事到如今，我们还是一起去觐见智者大人，请他给予谕示吧！”巫咸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恳切地望着神游物外的巫真云烛，“龙神既然出渊，海皇的觉醒也不远了——事情发展到了这种程度，非得惊动智者大人不可了——还请圣女转达我们的请求。”

然而尽管首座长老以如此恳切的态度说话，云烛的眼睛还是凝望着天空，没有说一个字，仿佛思绪飞到了极远的地方。

这个帝国变得怎样，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像在座的这些元老。他们有着根深蒂固的权势和巨大的财富，把持着帝国上下，所以才对国家的变动如此关注——而她，不过是云荒上普通的冰族百姓。她所关注的，也只有寥寥几个亲人的性命。

巫真云烛的这种沉默，引发了其他元老的不安。

——要知道在全族里，能解读智者谕示和智者对话的唯有历届圣女。而上一届的圣女云焰不久前被洗去了记忆逐下白塔，现在整个云荒，也只有云烛能做到了。如果巫真不去请示，智者大人可能一直如往日那样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呵……知道讨价还价了嘛。”巫姑低声冷笑，显然是将云烛刹那间的走神当成了某一种沉默的威胁，嘀咕，“云家的小贱人。”

巫咸横了一眼巫姑，却顺着云烛的视线望出去——

那里，那颗破军星已经很黯了。

终于明白云烛的死结在哪里，首座长老叹了口气，发话：“好了，巫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答应你，如果你去替我们请动智者大人，元老院就可以暂缓对你弟弟的死刑。”

“啊！”沉默的女子全身一震，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果然回过神来了。云烛望着巫咸，眼神奕奕，张了张口，用咿咿喔喔的声音询问着这个承诺的真伪。然而国务大臣巫朗却变了脸色，脱口：“绝不可！云焕两次贻误军机，按帝国军规罪无可赦——”

“巫朗！此时此地，不是追究这件小事的时候！”百年来一直和稀泥的巫咸却忽然一拍扶手，蹙眉厉喝，“我是首座长老，有权力代表元老院执行赦免！”

百年来第一次看到巫咸发怒，巫朗和巫姑对视了一眼，略微收敛地低下了头，暗暗切齿：云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不知道——那家伙是一头嗜血的狼，如果不能斩草除根，只怕随之而来的报复会难以想象的酷烈！

巫真云烛听到了巫咸的承诺，眼里却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深深一弯腰，便膝行着退入了神庙。

“……”巫朗咽不下这口气，胸口起伏着望向巫咸。

“啊，别激动嘛，”看到云烛已经退了进去，巫咸摸着花白的胡子对着巫朗笑了一笑，“我是说赦免破军少将的死刑，但是，死刑未必是最可怕的惩罚啊……巫朗，你难道忘了‘牢狱王’了么？把破军交给他处置不是更好？”

“啊？对！”巫朗身子一震，发出了低呼，眼神转瞬雪亮，“我怎么忘了？”

有“牢狱王”之称的辛锥，成名于二十年前复国军叛乱那一仗。那一战极其惨烈。复国军战士悍不畏死，一旦被捕往往立即自尽，就算是被阻拦活了下来，也多半是至死也拷问不出什么来，让帝都方面大为气恼，出榜向天下征求能让那些鲛人们乖乖招供的方法——当时，还是铁城里一名小铁匠的辛锥自告奋勇地来到了皇城脚下，揭下了榜。

那个才十四岁，身高不过四尺的矮人小铁匠“才华横溢”，发明了种种闻所未闻的刑法，甚至让元老院里的十巫都觉得匪夷所思。比如，他曾将鲛人俘虏放入瓮中，水里加入了诸多药物，让人感觉到加倍的痛苦，却又能一直保持着神志清醒。然后在底下点燃炭火慢慢烤，在身体被完全煮熟之前，再坚定的战士也会因为长时间的剧痛和恐惧而松口。

再比如，他结合了平日冰族酷爱摆弄的机械原理，发明了一种“转生轮”。将受到拷问的犯人固定在一只带铁钉的大轮盘上，然后令人慢慢摇动手柄。轮盘每次绕轴转一圈，固定在地面上的铁刺就会剐下一条肉来，转个十来圈，犯人基本上就被扯碎了。然而巧妙的是，铁刺设置的位置正好避开了要害，所以除非执刑者发慈悲，犯人将一直不能死去。

他甚至可以代替那些屠龙户，为那些尚未变身的鲛人俘虏执刀破身——据说一刀下去，尾椎便整整齐齐地居中裂开，左右不差一丝一毫，比最资深的屠龙户还精巧准确。

即便是最简单的剁指，他也做得与众不同——并不是简单地把犯人的十根手指用刀截下，而是令人生生地连着指骨和掌骨拽下来，令很多犯人受刑之后都死于剧痛。

然而，他同时也是一名灵巧的医生，那些可怖的伤口他都能迅速地处理，也能调配奇妙的药物来延续那些有继续拷问价值的犯人的生命，直到榨出最后一点所需要的情报。

二十年前的那一场战争里，一半的鲛人战士死于战争，而剩下的另一半，却是死于牢狱里的残酷刑罚。

那时候，辛锥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铁匠，而身高却如一个十岁的儿童。之后，他便一直执掌帝国大狱，虽然身体一直再也不曾长大，但是这个侏儒还是成为了云荒大地上令人闻声色变的酷吏。

无论是怎样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只要到了牢狱王手下无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精神崩溃。而凡是他想要的资料，也从来没有拷问不出来的。

就算是云焕那小子骨头再硬、脾气再倔，也硬不过辛锥的刑具吧？留着他一条命又算什么……有的是方法让他生不如死。想到这里，巫朗的嘴角就露出了一丝笑意，不再反对巫咸的安排。

然而，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发亮，却一直没有看到巫真出来。十巫相互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心里有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冰族所有子民里，智者对于巫真云烛的宠爱是超出常人的，难道这一次连云烛也无法请动那个圣人了么？

正在揣测的时候，神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白衣的圣女从里面膝行而出，脸色苍白。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仰起脸摊开双手，做出各种手势，缓缓比划——

“请等待星宿的相逢。”

看懂了巫真的意思后，一众长老霍然变色，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难道智者大人是说，他将袖手旁观这一次的争斗？！

在十巫心有不甘地悻悻离去后，巫真掩上了神庙的门，全身瘫软地坐在了门后的黑暗里——方才，她第一次说了谎话！

因为此刻的智者大人，又出现了“神游”的情况。

多年前，因为巫彭元帅的引荐，出身寒微的她获得了额外的恩宠，在白塔顶上陪伴了这个高不可攀的神秘人将近二十年。这十几年来，她的所见所闻都匪夷所思，然而她始终忠实地沉默着，从未对外吐出过一句话。

——也只有她知道，在某些时候，那个无所不能的智者是会暂时消失的。帘幕后那个声音会长久地沉默，仿佛沉睡过去，游离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样的日子或长或短，有时候只是一两天便回复，但有时候会长达数月。没有任何人知道智者在那一段时间去了哪里。

也幸亏沧流建国以来，智者一向深居简出，极少直接干预国事，所以也从来没有哪一个长老曾在这样的时刻来请示过圣意——然而，却不料，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智者却又一次“神游”了。

为了安定十巫的情绪，拖延巫朗对弟弟下毒手的时间，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假传了智者大人的口谕——却不知能拖延到什么时候。

云烛长跪在神庙里，膝盖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渐渐僵硬，心里也一分分地冷下去。

遥远白塔上充斥着勾心斗角时，九嶷这边却是一片战乱过后的狼藉。

那些来自西荒的盗宝者簇拥着闪闪离去，恍如一群恶狼裹去了一只小羊。晶晶望着姐姐，抽泣着，不知如何是好。

那笙拉着晶晶的手，一边安抚着失去姐姐的哑巴女孩，一边仰望着苍穹，愤愤不平——该死的，西京大叔跑到天上怎么去了那么久？这个只知道喝酒的人，真是不靠谱。

而九天之上，却是一场静默的对峙。

只凭了那一线鲛丝便纵上九霄，空桑新剑圣站在龙背上，定定看着那个黑衣的傀儡师，脸色凝重。

“快斩断吧——趁着你还可以控制这个东西。”西京看着那个偶人，眼里有再也压不住的焦急，“它长得实在太迅速了！不当机立断，迟早会被它反噬！”

他“咔嗒”一声抽出光剑，倒转剑柄递过去。剑柄上那颗银色的小星隐隐生辉，阿诺身上的引线忽然颤抖了一下——面对着剑圣之剑，便是那个诡异的偶人也露出了避忌之情。

然而傀儡师眉梢挑了一下，带着一贯的桀骜和孤僻，对西京递过来的剑视若无睹，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关你什么事？”

“现在我们是盟友。”西京没有缩手，将光剑直直地横在他面前，“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事——苏摩，你身负着千年的使命，如果这个东西吞噬了你，你的子民、你的国家又将如何？”

苏摩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一直望着北方，似乎并无反应。然而，那一群空桑冥灵早已消失了踪影，黎明的天空里只有风和云在相互追逐，发出呼啸。傀儡师的眼睛是一片茫然的碧色，对旁边剑圣的劝诫置若罔闻。

然而茫然散漫的眼睛，无意对上了半空中飘着的偶人时，却不由微微一凝。

那个偶人在笑……他弟弟在笑！

阿诺无声无息地笑着，在半空里飘摇，随风翻飞，带着一种自由而恶毒的快乐。苏摩悚然一惊——他的孪生兄弟，那个在母胎之中就因为败给他而永远不能来到人世的苏诺，此刻居然如此地快乐？——甚至比一生下来就苦苦挣扎于这个浊世的获胜者，拥有着更多的欢乐！

看着逐渐成长为英俊少年的偶人，苏摩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了一种憎恨和苦痛：虽然身为海皇，他却如那些苦难的凡人一样，先生后死，生之欢乐在靠近死亡时渐渐萎缩；而阿诺，他的兄弟，却是先死后生，在死亡中绽放出生的快意来！多么不公平的事！

如果时光倒流几百年，他还在母亲的胞衣中与孪生兄弟手足相接。他是吞噬了自己的兄弟而诞生的——他一生下来，身上就流着罪孽的血。

然而来到这个世间后，那样漫长的几百年里，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逐步践踏得粉碎。多少次，在苦痛中，他会想：如果那时候若知今日种种，他还会选择来到这个世间么？他会不会把生的机会让给孪生的兄弟？

“壮士断腕，时犹未晚。”西京沉声开口，手一直平举在他眼前——剑圣之剑上，那一颗银色的小星光芒四射，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傀儡师陡然间有一种恍惚，抬手握起了那把银色的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各色奇形戒指上，那些引线飘忽而透明，纠缠难解。恍如命运。龙发出了低低的吟哦，回应着空桑剑圣的提议。苏摩明白，龙神是在表示赞同。它在告诉自己：腾出苍梧之渊后，“海皇”的力量将随着它一起复生，所以即便是他因为斩断引线，消散了后天苦修而来的全部灵力，龙神也会让他继承先天属于海皇的力量，而阿诺，就只能成为毫无力量的真正傀儡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是他这些年来所希望得到的吧？如今，还犹豫什么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手腕微微一转，吞吐出剑芒。苏摩提剑望向那个风中飘飞的偶人，眼神一刹那极其可怕：母胎里那一场争夺，它输给了他；而出世后他们之间的争夺却从未停止过——它一次又一次地将阴暗和猜忌散布到他心中，推动着他在每一个命运的选择中失去所想要的——最后，居然还想将他在这个世间仅剩的所有，一并清扫干净？！

怎么能再这样下去……怎么能再这样被它拖向更深的黑暗！

苏摩低头半晌，霍然提剑而起，望向那个偶人。

是否，挥剑一斩，便能和过去一刀两断？

仿佛感知到了傀儡师心中骤然而起的杀意，阿诺眼里恶毒的笑更加明显了，它咧开嘴巴，转头望向这边，身子却渐渐飘远。

“它想逃！”西京明白了偶人的意图，陡然惊呼，“快动手！”

随着剑圣的低喝，傀儡师一剑挥出，决绝而酷烈。剑圣之剑在他手里划出一道闪电，带着重生般的勇气切向半空中飘飞的引线——然而就在同一瞬间，轻微的噼啪声一连串响起，十根引线在光剑接触到之前，居然根根断裂！

“你，逃不过的！”主动挣脱了引线，那个偶人在空中更自由地翻飞着，周身滴落鲜血，却发出了真真切切的声音，大笑，“苏摩，你吞噬了我而诞生，又以我为血鼎去承受反噬，以求自己的修为提升！今日，我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离开你——苏摩，苏摩，你逃不过的！”

在引线全部断裂的一瞬，傀儡师恍如抽去了筋骨一样踉跄着跪倒在龙的脊背上，全身各个关节处迅速涌出鲜血，浸透了黑衣。

镜像和本体脱离的刹那，他和它都处于极度衰弱的状况。

西京闪电般地一伸手，将苏摩掉落的剑操在手中，足尖一点，便向着那个飘飞的偶人扑出——必须要马上杀了这个东西！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个恶的孪生彻底消灭，将来必定会成为云荒一个可怕的祸患！

然而在他扑出的瞬间，阿诺已经顺着风远去，恍如轻不受力的风筝。唯有长长的丝线还在风中飞舞，晶莹透明，在飞舞中一滴一滴甩出血来，落在西京脸上。

西京踏着虚空掠出，手指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引线的末梢，收紧，拉回——然而那些锋锐而坚不可摧的引线在瞬间再次断裂，脆弱得犹如蛛丝。就那么一迟，那个偶人已经向着北方尽头飘去，刹那消失得只剩下一个黑点。

“龙！追啊！”空桑剑圣准备继续追出，对着背后龙神低喝。然而巨大的蛟龙一动不动，背着全身是血的傀儡师，只是在半空里注视着那个偶人飘走。

“嘻嘻，除了苏摩，谁都杀不了我。”半空中那个偶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欢喜恶毒的笑意，渐渐远去，“等着我……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苏摩，我要吃了你的心……等着我！”

“不用追。”苏摩挣扎着吐出一句话，阻止了西京，“你，你杀不了它。”

西京一惊停步，惊骇地看着仿佛从血池中走出来一般的苏摩。

虽然只是十指上的丝线被斩断，然而仿佛他成了断了引线的傀儡，身体各个关节上出现了细而深的洞，血无法休止地涌了出来，浸没了龙的金鳞，滴滴坠落。

“你……你怎么了！”西京大吃一惊，顾不上再去追那个傀儡，一个箭步冲到苏摩身旁，“怎么会这样？那东西居然能把你伤成这样？”

“拆骨斩血啊，必然会一时溃散如废人……”苏摩微微笑了一下，“不过，它定然也好受不了到哪里去——只是不想，它居然比我先下了决裂的心。”

傀儡师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苍穹，眼神淡漠而疲倦。那么多年了……它忍受着他，他也折磨着它。因为心知一旦离开对方，彼此都会付出极大代价：他将失去通过“裂”得来的所有修为，而它在未长成之前若失去他在力量上的支持，也会像断掉脐带的婴儿一样夭折——他们都在内心存了奢望：希望某一日能彻底地吞噬对方的精神和肉体，从而获得完美的、至高无上的新生。

然而，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他们就已经决裂。

仰望着苍穹，苏摩忽然虚弱地笑了一声：那么多年来，他们在相互牵扯中不停地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坠落——时至今日，终于可以解脱。

西京暗自忧心，看向了一旁懒洋洋挥动尾巴的蛟龙，诘问：“龙，为什么不趁机除了后患？它现在也很衰弱，不是么？”

“无论，无论它多衰弱……除了我谁都杀不了它。你最多只能封住它一段时间罢了。”苏摩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眼里的碧色涣散开来，似乎体内的血都已经流尽了，“在这个世上……力量从不可能被凭空创造或是凭空消灭。只能相互转换，或者，或者保持着一种均衡……它，只能和我转换。”

傀儡师的精神力在涣散，龙急急地回过头来，卷起尾巴将他包裹——可失去了如意珠，龙的力量也减弱了很多，一时间居然无法立刻止住苏摩身上如泉涌出的血。苏摩缓缓说着，吐出的却是一切术法者都必须遵从的至高无上准则——

“和阿诺对应的……”苏摩筋疲力尽地阖上了眼睛，“只有我。”

“下一次遇到它时，我……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将它消灭。”

“天啦！这、这是……怎么回事！”抹掉又一滴掉在脸上的血，那笙仰头望着天空，急得跳脚，“这是谁的血？谁的血？是大叔还是那个苏摩啊？”

然而，不管是谁的，都让她心急如焚。

再也顾不上什么，把晶晶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后，她对着小姑娘竖起了食指：“嘘，你先待在这里一会儿，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来——你可别乱走啊。”

“嗯。”晶晶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姐姐从怀里拿出了一卷书摊在地上，急翻。

“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页，那笙脱口叫了一声，然后从地上捏起了一撮土，喃喃祝诵，“‘土，为其穴；木，通于天’……接着是什么？‘撮土为坛，截无本之木’……‘木’在哪里？”

苗人少女临时抱佛脚翻出了书，惶然四顾，寻找做法用的原料。

然而昨夜漫天的烈火焚烧了一切，那些树木早已成了焦炭。

“喏。”晶晶爬在篱笆上，从火没有烧到的地方折了一支娇嫩的藤萝下来。藤萝上面还星星点点开着红色的六芒星状花朵——这是九嶷郡特有的铃兰，据说在一年一度的广莫风从九嶷山掠下时，这些花会一起发出歌唱般的声音。

那笙来不及挑剔，连忙接过那段藤萝插在那一撮土里，然后一手拿书，一手开始画起了符咒。八岁的晶晶在一旁看得好奇无比，眼睛晶亮。

“破！”在最后一笔闭合结界的刹那，那笙咬破手指将血滴入，一拍大地，一声低喝——“啪”的一声轻响，那段折下的藤萝忽然破土而立，径自发芽开花起来！晶晶惊喜交加，发出了“啊啊”的欢呼，揉了揉眼睛看着那根凭空长出的植物。

藤萝在迅速成长，在藤长到三尺高的时候，那笙一手拉过，缠绕在自己的腰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起！”又一声低喝，那根藤如活了一般，按照号令从地面冉冉升起，向着空中生长。

“呀！”晶晶仰头看着那根藤越长越高，不由拍手大笑起来。

藤萝在瞬间唰唰地又高了几丈，带着那笙升往虚空，她觉得有点头晕，连忙对底下仰头观望的小女孩嘱咐：“别乱跑，等着我下来！”

那笙第一次运用木系术法，心里也是忐忑得很，她紧紧抓着那根藤，不敢看一下脚下的大地，只是抬头四顾，看着巨龙的影子越来越近，从一点慢慢变成一片。

“醉鬼大叔！你们、你们在上头么？”她鼓起勇气，对着天空大呼，“我上来找你们了。”

声音未落，头顶的黑影忽然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啊！”那笙吓得惊叫了一声，咒术一松懈，那根一直向上长着的藤萝瞬间软了，几乎是瘫痪一般向着地面掉落，她也随着一头栽下去，高声尖叫，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扑腾，然而此刻手指上那枚皇天戒指却好像忽然失灵了，毫无跳出来保护主人的迹象。

“胡闹！”一声霹雳般的大喝，黑影上忽然掠下来一个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一把拎起，“不要命了？！”

那笙被他拎着衣领，闪电般地往上升起，脚终于踩到了踏实的地方。她惊魂方定，看清抓住自己的是西京，她立刻就“哇”地哭起来。西京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怒喝：“第一次用木系的术法，居然就敢培出无本之木？还拿着一株藤来滥竽充数！万一掉到地上成肉泥怎么办？！”

那笙惊魂方定，跺脚：“你还说！你还说！——闪闪被那群西荒强盗掳走了，你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还来骂我？！”

西京陡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这责难。

“别跺！”那笙正发作，却听有个声音不满地喝止。

“就跺！关你什么事！”那笙一边跺着“地面”，一边喃喃说道，忽然睁大了眼睛，“哎呀！——哎呀！”

脚下，居然不是土地，而是金光闪闪的鳞片！这是哪里？这……这地好像还在动！这才发现自己是到了蛟龙背上，少女失声惊呼。然后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满身是血的傀儡师，不由得再度失声：“苏摩！你怎么啦？”

只是一瞬，龙带着他们几个人从空中飞舞落地，降落在一片旷野上，舒展开爪牙，轻轻将背上驮着的傀儡师放到地上，忽地仰天发出了一声长吟。

龙吟九天，响彻整个天地——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他、他怎么了？”那笙看得触目惊心，拉紧了西京的衣袖，指着苏摩，有点结巴起来，“死了么？怎么会这样……他被人杀了？谁能杀得了他呀！”

“没死。”西京顾不上和这个女孩说话，忙着帮苏摩止血。

也许是觉得落地后行动不便，蛟龙将庞大的身躯在地上一卷，忽然间就缩成了三尺长。然后灵活地转过头来，吐出真气，催合着苏摩身上的伤口。每一口气吐过，苏摩身上的伤口就缩小了一分。

“咦？”看到那样庞然大物瞬间就变得如此玲珑娇小，那笙脱口吃惊，只觉得好玩——龙可大可小，或潜于渊，或战于野，千变万化无所不能。

西京查看着苏摩的伤势，急促开口：“龙，快想办法，苏摩的身体快不行了——这不是肉体的伤，而是灵体断裂产生的！他这个身体已经到崩溃边缘了！”

“啊，不用急，”那笙倒是胸有成竹地安慰西京，气定神闲，“我记得苏摩他有一种术法，可以自己愈合伤口的！就算砍下他脑袋来，都会自己长出一个新的呢！”

“你知道什么！这种术法不能多用。”急切间，西京毫不客气地呵斥那笙，“苏摩会操纵自身的时间，使其加速或者放缓——但这种术法却是损耗自身的！他采用了‘缩时’之术，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压缩到一两天，作用在自己身上，才会获得这样迅速的痊愈！但每次使用，他的寿命就会相应折减。这种方法不啻自杀，怎么能用？”

“什么？那……那不就是自残吗？”那笙听得目瞪口呆，想起从慕士塔格雪山上初见苏摩时，就看到他一次次的自残和恢复，不由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头透上来。

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以伤害自己和别人为乐，又不停地透支着自己的生命呢？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龙神回头看着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傀儡师，眼神凝聚起来，再度仰首九天，发出一声长吟。龙的清吟回荡在天地之间，隐隐约约，风里竟似传来了回响——那回声来自九天之上，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听到了召唤，急速飞掠而来。

苏摩在不停地流血，然而这个活了几万年的神袛却依旧是一副慢吞吞的样子，用大智者一样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不用担心……鲛人的身体太脆弱，已经不能支持下去了。他，也该换一副躯体了。”

“什么？”西京和那笙同时脱口诧异。

“她们已经到了……是时候了！”龙忽然长吟了一声，摆尾直上九天！

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苏摩的身体直飞起来，卷入了龙神搅起的漫天风云中。龙盘起身子，围绕着苏摩上下飞翔，发出长吟。无数金光忽然从九天之上直射而落，织成了密密的网，令地下所有人不敢直视。

“这是、这是什么……”那笙用手挡着眼睛，结结巴巴。

“海皇复生！”另外一个由远及近的狂喜的喊声答复了她，“龙神……龙神腾出苍梧之渊了啊！海皇复生，海皇复生啊！”

西京和那笙诧然回头，看到匆匆赶来的却是宁凉和另外两名鲛人战士。

他们跪倒在地，对着天空伸出双手，带着狂喜的表情，然后开始不停叩首，直到鲜血从他们白皙光洁的额头渗出。

“他们、他们怎么疯了一样……”看到那样狂热的神色，那笙隐约觉得害怕，往西京背后退了一步。

“别怕，没事。”西京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这个孩子，怎么能了解受尽了苦难的鲛人们此刻的心情？海皇复生，那不啻是鲛人重生的宣告啊。

天上忽然起了轰然的巨响。金光碎裂了，以一种汹涌澎湃的力量四射开来，宛如红日般耀眼，让地上那些虔诚的鲛人都不敢仰视。

轰然盛放的金光中，浮凸出一个人的影像。

那个影子出现在遥远的南方碧落海上空，峨冠博带，广袖长襟，一头蓝发在风中飞扬，右手上缠绕着蛟龙，左手平举，托起一颗光芒四射的宝珠——只是一瞬的凝聚，这个幻象又轰然碎裂了，随着四散的金光一起化为千百片，消失无踪。

“海皇。”空龙的低吟响彻了这一片天空，“复生！”

金光中幻象重新凝聚，然而，那个王者的脸却换成了苏摩。

那笙“咦”了一声，只见幻象里苏摩静默地闭着眼睛，阴枭妖异的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详，仿佛在无始无终的光阴里沉睡。他的右臂上缠绕着金色的龙，左手握着宝珠，轻轻放在胸口，珠光流动在他身上，他的眉心缓缓透出一线碧蓝的光。

忽然，那一线光急速扩大，无数的幻象从沉睡的眉宇间飞出，遍布天地。

碧海蓝天，幽冥水底，龙和鲛人，巨大的宫殿和无数的宝藏……那些幻象无穷无尽地飞出，短促地在天地间浮凸一刹，又宛然湮灭无踪——仿佛是烟花的盛放和消散。

“天啊……”那笙怔怔仰着头，望着虚空里不可思议的一幕，“那是什么……？”

“是往世。”西京同样在仰头看着，静静回答，“苏摩正在龙神的帮助下，继承着历代海皇的所有记忆和力量吧？”

在所有记忆碎片如烟火般湮灭的瞬间，龙发出的低吟震动了天地。

风云在瞬间聚拢，九嶷上空风起云涌，雷电呼啸！

无数的闪电穿透了云层下击，发出“喀啦啦”的巨响。然而那些电光却是金色的，宛如一柄柄巨大的利剑从九天之上刺落，交织成一道光网。

那样刺眼的光，让所有地上的人不敢仰望。

然而在这金色闪电的间隙中，却露出了三双巨大的黑翼——如云的黑翼之上，隐约看得到三个女仙御风而来，那些金色的光芒，就是从她们手心里放出的。

“天啊！”那笙再一次惊叫起来，指着闪电交错的天空，她认得那是天阙山上见过的魅婀，“三女神！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云荒三女神？她们怎么来了！”

“海皇复生，惊动天地。”西京感慨万千，对着天空低下头去，同时也按下了那笙仰着的脑袋，“不要看。”

“为什么！”那笙恼怒地扭着脖子，惊奇不已，“我要看神仙！”

“敬仰天上的神明，和热爱自己的国家一样，都是必要的。”西京叹了口气，感觉到她不停地扭动挣扎，最后还是放开了她，“不过，你毕竟也不是云荒上的人。不勉强你。”

他一松手，那笙立刻抬起头，继续望着天空里神奇的景象：

漫天的金色闪电里，云荒三女神听到了龙的召唤，乘着比翼鸟御风而来。曦妃，慧珈和魅婀静静地在空中停住，手里放出金色的闪电。以三位女神为中心，那些闪电纷纷击落在一处，到最后汇集成了巨大的金色光球。

龙神围绕着光球上下飞舞，仿佛用尽全力在催化着什么。

女仙们在比翼鸟上合起双手，静默地对着天地祈祷。有丝丝缕缕的光从合十的掌心里透出，汇入居中那个金色光球，而苏摩的躯体就沉睡在那里面。

在天宇间的闪电完全消失的瞬间，那个巨大的金色光球轰然盛放！

光在天空中裂开，幻化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如飞鸟，如奔马，如游鱼……在金光中，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出来，在虚空中不受力似的漂浮，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飘拂。

然而这种静止只是一刹，那个光芒中诞生的影子便忽然从九天之上坠落了！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化成了一道电光——然而，那样惊人的速度，在落到水面的刹那却忽然静止。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托住，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轻轻地躺在青水上，衣襟和长发刚刚接触到水面，青水无声荡漾，就仿佛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被安然地放上了摇篮。

“苏、苏摩？！”那笙跟着那几个鲛人战士奔到水边，探头一看便惊呼起来。

还是一样的容貌，但是躯体却在刹那间完全变了——片刻前还支离破碎血流不止的苍白身体，此刻奇迹般地全部愈合，变得如同玉石般地光洁，没有一丝伤痕。

“海皇！”宁凉带着鲛人战士跪倒在岸边，恭谨地呼唤，“海皇！”

深碧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先是看着天空，然后再看到了岸上的一行人，眸子里有某种变化——仿佛茫然，又仿佛释然。

“咦！”在他睁开双眼的刹那，那笙却忍不住脱口惊呼了一声。

不对！这、这眼神不对！——这不是苏摩的眼神！

那甚至已经不再是盲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明亮而有光彩的，里面流转着种种困惑、坚定、欢喜和悲伤的光彩，完全不像是以往那个阴枭的傀儡师所具有的——甚至，也不像任何同一个人所具有的！

西京叹息了一声，了然于心：在方才的刹那，龙神召唤出了历代海皇所具有的那种力量，注入苏摩体内，并赋予了他全新的身体，取代了原本濒临崩溃的躯体。同时，也将历代海皇所有的记忆，一并注入。

现在的苏摩，已然不是过去的那个傀儡师。

在族人的召唤声中，新生的海皇睁开眼睛。他的容颜依然是那样俊美，宛如旭日初升，无可比拟。

青水在他身下荡漾，仿佛受到了某种操纵，用一种温柔的力量托着他，瞬忽升起了一丈，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水的王座。文鳐鱼飞过来，亲切地吻着他的衣襟，旋绕着在他上下飞翔——天地间骤然响起了波涛汹涌的回响，拍击在天际，仿佛七海五湖都在欢呼王者的归来。

“……”苏摩在水的王座上低下头，用手撑住额际，似乎脑海里有什么在搏斗——之前无数世的记忆汹涌而来，冲乱了他本有的记忆。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是空白模糊的，甚至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在哪一个时空里。

经过方才那一次召唤，龙神仿佛也有点疲倦，再向着九天上三位女神致意感谢之后，缓缓从空中降低了身姿，向着他飞来。龙的躯体慢慢缩回三尺，盘绕在海皇的右臂上。

过了许久，忽然间，王座上的新海皇抬起了头，仿佛终于在无数记忆的重压下清醒过来了。碧色的双眸闪闪发亮，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他坐在水的王座上，平平伸出右手，对着底下的子民吐出了复生之后的第一个词——

“自由！”

鲛人战士们被那两个字悚然惊起，抬头望着自己的王，举臂高呼，重复着这个让所有族人心神激荡的词：“自由！自由！”

随着呼声，新的海皇在水的王座上缓缓将手竖起，指向苍天——随着他的举手，整条青水都沸腾起来！就在那一刹，不止青水，整片浩瀚的镜湖，甚至远在大陆外的七海，都一瞬间波涛翻涌！涛声回响在天地。

一切有血有水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汹涌的波涛声里，碧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薄唇顿了顿，仿佛在努力搜索记忆里最闪亮的东西，许久才吐出了第二个词：

“白璎……”

所有人都呆住。连龙神都不自禁地翘首，诧异地观望着这个新生的海皇。

白璎？新的王，在说“白璎”？那么多生生世世的记忆扑面而来，在如此纷繁复杂的洪流里，他在醒来后，竟然迅速就寻找到了那一个影子？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

王座上的人张开手来，俯视着掌心的纹路。他的手也已经换了新的肌肤，光洁如玉石，那些凡人所具有的手掌心的纹路，居然在瞬间消失了——宛如一切的昔日都被悄然抹去。

然而手指上十个样式奇特的戒指依然赫然在目，断裂的引线飘然垂落。

海皇看着那些断裂的引线，似乎看到了某个被截断的时空中去——那些引线连着的，是某种“过去”和“往昔”。

“只要循着这条线，无论身处哪个时空，都能返回彼此身侧。”

即使在无数生无数世的回忆重压下，那一句话依然清晰地浮凸出来，回响在重生后的心灵上空，将一切不愿意忘记的记忆唤醒。

“白璎……”水的王座上，那个新帝王抬起头，看着天际重复了一遍，眼神有某种变化。他缓缓握紧手指，将带着引线的手放在胸口正中的心脏位置，微微蹙眉，仿佛那里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是的，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管它什么重生幻灭，什么前生后世——他只是苏摩，属于他的记忆只有那一份，历代千秋七海六合都不会再忘记。

白璎……白璎。他一遍遍地回忆起那个名字主人的音容笑貌，回忆起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那个几乎从不曾说出口的名字复活在他胸臆里，并且将永远地活着，直到和他一起化为灰烬。

在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的刹那，执念一起，脑海中那些呼啸汹涌闯入的激流就安静下来了，在某种强大的力量下平息，沉淀了下来，潜伏在心灵的深处，不再和“本世”的记忆争锋。

那一瞬间，那笙重新看到了往昔熟悉的眼神——冷冷的，空洞的，似笑非笑，带着某种颓然无望的锋锐，仿佛暗夜的黑。

那笙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觉得莫名的欢喜。

“苏摩！”她在岸边叫起来了，对着那个鲛人的王者招手，“你没摔坏脑子吧？记得我是谁么？”

苏摩蹙了蹙眉：“那笙？”

然后，不去理会苗人少女的欢喜笑声，他望向这片烧杀过后的九嶷土地，眼神一直投到了半山的宫殿里。沉默了良久，忽然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青王……青王！”

所有人又是悚然一惊。

居然还记得！经过了上百年、两次脱胎换骨，然而那些人加诸于这个少年身上的极端的屈辱和仇恨，居然还这样深刻地烙在这个鲛人的灵魂深处，至死不忘——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可怕力量！如此的坚定深刻，只有死和爱可以与之相比。

九天之上，闪电乌云都已经消散。神鸟的双翅如云般铺开，三位女仙静默地低头，望着青水之上诞生的新王者。

“海皇苏摩啊……纯煌之后，鲛人一族里终于诞生了新的王。”曦妃轻轻叹息，“七千年前的宿缘终于在今日结束。”

那一瞬间，她望着慧珈手心里守护着的那一缕白光，眼神复杂。

“是的，我们对这片大地的守望，也终于结束。”慧珈微微一笑，也低头望着自己手中那一缕从黄泉陆上迎回的魂魄，“我们完成了对离湮少城主的承诺，但今日之后，我们不能插手下界的兴亡成败”

曦妃神情寥落：“自从少城主离开后，我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七千年前纯煌死后，我们就只能在天上一直等待着新海皇的诞生。”

“反抗大城主的命令，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即便是少城主。”魅婀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说了，还是赶紧将少城主的灵体送回云浮吧——七千年了，好容易等到了她可以重新返回天界的时刻。”

她望着慧珈手里捧着的一缕白光——那一缕光华流转不定，在慧珈手心温柔地闪动，是刚刚被她们从黄泉之路上迎接回来的生魂。这是多么熟悉的气息啊……离湮，她们的少城主，云浮最美丽也最慈悲的女子。

七千年前，为了挽救濒临灭绝的海国，她不顾城主的禁令插手了下界的兴亡更替，替纯煌保管了海皇的力量，以保海国一脉不至于从此灭绝。然而，她也因此触怒大城主，被打落轮回，从此在下界生生世世地轮回漂泊，无法返回九天。

转瞬间，竟已是暌违七千年。

魅婀望着那一缕光，眼神渐渐悲哀，轻声道：“走吧，不要再注视着人世了——如果违反了天规，我们也会被大城主处罚的。”

三位女神脸色齐齐一凝，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黎明前黛青色的天空深处——那里，连飞鸟都不能到达的九天之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点白色的光，仿佛晨曦里的一颗明珠。

那是云浮城。她们最后的一座城池。

人世的传说里，三女神居住在天界的云浮城。那座城，和仞俐天的善见城一样，是天人们的居所。关于三女神和九天之上云浮城的种种传说流传于云荒大地，然而有谁知道，其实最初的最初，她们这一族也是诞生于这片大地和海洋之上。

在第一缕日光洒落大地之前，三位女神齐齐展开了背后的双翅，离开比翼鸟，向着九天上的云浮城飞了回去。她们背后的羽翼是洁白的，展开的时候就如同白云升起。

她们的手心里，守护着那缕从黄泉带回的洁白的灵魂。

天上的女神化为飞鸟离去，然而地面上的人都未曾留意。复苏后的苏摩毫不迟疑地向着九嶷王宫乘龙飞去，眼里带着腾腾的杀气。

宁凉带领着其余鲛人战士想也跟随而去，却被坚决地阻止。

“你们回镜湖大本营去！”重生的恍惚只是延续了刹那，很快新的海皇便恢复了神智，对着战士下令，“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左权使炎汐应该从碧落海鬼神渊返回。你们替我回去迎接他，然后，把他带回的那个石匣拿到无色城去，转交给……”

顿了顿，湛碧色的眼睛投向遥远的白塔倒影，语声放轻：“给白璎。”

——等到身体复原，她的丈夫，空桑人的王，便可以复生了吧。

而她呢？……那些冥灵，在复国大愿完成后，又该如何？会湮灭么？

苏摩颓然低下了头，用苍白的手扶住了额头，感觉尚自混沌的内心里有某种激烈而深刻的潜流涌起，压住了所有其他思绪——或许，让空桑万劫不复比较好一些？这样，她就会永远作为冥灵活下去了吧？

然而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动，身侧的龙神霍然感应到，回身凝视着海皇。那目光无声却宁静，直到他将心头的恶念压制下去。

“可是，王，你不跟随我们返回么？”宁凉领命，却不解地看着苏摩。

“不。”新的海王重新看向九嶷上的宫殿，嘴角再也无法克制地涌上杀意，他霍然一拂袖，便乘龙飞去，“我要先去杀一个人！你们在镜湖等着我。”

“是！”宁凉不敢迟疑，立刻带着下属战士离去。

苏摩乘龙飞去，只有那笙有些发呆地站在了当地。

“多少年的血债，终于要偿还了。”西京望着高耸入云的九嶷王宫，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过去插手的意图，“虽然成了海皇，可苏摩的心里还是沉积着那么多仇恨啊。”

——虽然和青王辰也算是昔年旧交，然而即便是悲悯的剑圣，也没有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之人的打算。

“我们走吧。”他拉了拉那笙。

“去哪里？”那笙有些发呆。

“继续上路。”西京拉着她往九嶷王陵的帝王谷入口处奔去，语气急促，“苏摩去报仇，正是个好机会——我们得趁着他把九嶷王宫搞得大乱，赶快去神庙里把真岚的右脚拿出来！”

“啊……那只臭脚，居然被放在了神庙里么？”那笙喃喃，忽地觉得好玩，笑了起来，“好，我们赶快去拿那只臭脚，先不管苏摩了！”

两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九嶷山麓的苍青色里。

经历诸多变故后，心情急切的那笙为着肩上的使命奔波，直奔九嶷而去，一时间竟然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孩子翘首痴痴地等待着她归来。

“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来——你可别乱走啊。”在升上天空时，她对着这个八岁的哑巴孩子叮嘱，于是胆小听话的晶晶就找了个偏僻的水边草丛躲了起来，乖乖地抬头看着天空，期待着那个腾空而去的神奇姐姐回来找她。

外面是一片战乱后的哭号之声，晶晶有些害怕地抱肩躲在水边一人高的泽兰丛中，咬紧了嘴唇，等待着那个小姐姐回来找她——然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藤断裂，半空中的光芒消失，那个小姐姐却再也没回来。

怎么办好呢？……孩子渐渐觉得害怕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晶晶觉得肚子饿了起来，便悄悄地往水边蹭过去，去寻找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毕竟是穷人家孩子，知道野外哪些东西可以吃。打捞着漂浮青水上的植物，剥出一粒粒洁白圆润的菰米，塞到嘴里。

水边的草丛里蚊子奇多，她忍不住噼噼啪啪地打起来，满耳是嘤嘤嗡嗡的声音。

然而，那种扰人的嘤嘤声里，忽然夹杂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仿佛苦痛的呻吟。她低下头，霍然看到清澈的青水里蜿蜒着一缕血红色！

“啊！”晶晶吓了一跳，缩回了草丛里。

然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茫然而苦痛，似乎也不是对着她发出的：“碧……碧。”

八岁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从草丛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循着血流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脱口叫起来。

一个人！水边的软泥上陷着一个人！

仿佛是落到了水里，又拼命挣扎着上岸，一路拖出了长长的血迹。那个面色苍白的人全身是血的，在青水岸边昏迷过去，身上长长短短地戳着好几个血洞，无数的蚊子和蚂蟥聚集过来，在伤口上吸血。

咦，不认识啊……似乎不是村里的人呢。晶晶好奇起来，大着胆子靠近这个昏迷的人，替他赶走伤口上那些讨厌的东西，轻轻推了推他，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喊：“咿？咿？”

然而那个人一动不动，随着她的一推，发出一声闷哼，身上的血流得更加快了。

晶晶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

急切中，她无意地低头，注意到那个人身上的衣服颇为奇怪——完全不像这一带村民穿的长袍短衣，而是用一种没有见过的料子织成，虽然浸在水里，居然没有湿。显然也受了烈火的舔舐，有些发黑，却没有焦裂。

她衣服的前襟上，用金丝银线，栩栩如生地绣着一只飞鹰。

如果换了是九嶷郡的大人们，多半立刻就会明白眼前这个人是征天军团的军人，而且军衔颇高——然而八岁的晶晶却还不懂这些，只是有点好奇地往前凑了凑，掬起水，用柔软的草叶擦去了这个人满脸的血污和淤泥。

“咦……”看到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的脸时，晶晶发出了一声简单的低呼。

军人的剑眉紧蹙着，显露出痛苦的神情，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呻吟，用手捂住胸口上的贯穿性伤口——然而这个人的眼角眉梢却有一种让孩子都觉得安全的气质，毫无杀戮和攻击的味道，那样的安静和无辜，仿佛一只落入猎人网中的白鸟。

“啊。”迟疑了片刻，哑女晶晶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她挪动双膝到了他身侧，一粒一粒地，将手里剥出来的菰米喂到他嘴里，然后折了一片泽兰的叶子，卷了一个杯子，去河边盛回水，用叶尖将水一滴滴引入他干裂的嘴角。

“碧……碧。”那个人在昏迷中喃喃醒来，吃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斑驳的青色，一点一点，洒下金色的阳光，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耳边，有着淙淙不断的连续水流声音——

这……这是哪里呢？

然而很快，他就恢复了中断的记忆。是的，昨夜凌晨时分，征天军团变天部和玄天部，全军覆没于九嶷郡苍梧之渊上空！

他没有当一名逃兵。在孤注一掷刺中巨龙后，他的风隼在狂怒的烈焰里四分五裂。他被抛下了万丈高空，向着九嶷大地坠落，最后在轰然的巨响中失去知觉。

原来……自己还活着么？

“嘻。”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欢喜的稚嫩笑声。他努力转过头，尚自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张满是血污的小脸。那个孩子正对着他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不是鲛人，也不是空桑遗民。这、这是……九嶷的百姓么？

他忽然间感到庆幸——如果不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现的话，作为这场灾难的制造者，他会被那些九嶷百姓在愤怒中撕成碎片吧？这样想着，他不由对着这个孩子伸出手去，嘶哑：“你……叫什么名字？”

“咦？”晶晶歪着头，显然听得懂他的话，却不能回答，只是咿咿喔喔地比划着。看他还是不懂，就急了，低下头在河岸的软泥里划了两个字，指给他看：晶晶。

他看清楚了，却微微叹息了一声——是个哑巴孩子么？

“晶晶，带我回你的家，但不要让别人知道，好么？”他叮嘱这个孩子，同时吃力地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这里有钱……麻烦你替我去买一些药——我得尽快离开这里。谢谢你。”

金铢从锦囊里叮当坠地，那是足以让九嶷一般百姓劳作一年的收入。然而晶晶却是一动也不动，她转头看着远处依然烈火升腾的村庄废墟，眼里忽然落下大滴大滴的泪水。

“家……”她喃喃发出一个单音节，哭了。

怎么？难道家里人都死了？那一瞬间，飞廉的心里陡然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让身经百战的军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那样的眼神……孩子的眼神。

他是军人，是门阀子弟，是十巫门下新一代年轻人里的佼佼者，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帝国的居上位者——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和那些同僚们完全不同。

他不喜欢杀戮，不喜欢征服，他不明白为什么战争和杀戮会是必需的，为什么所有的种族不能在同一片大地上和平相处。

云焕曾经说过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耽于理想化的臆想，却缺乏对现实的行动力——他不得不承认同僚那句尖刻的评价是正确的。是的，他是个软弱的人……连所爱的女子，都没有公开出来的勇气——因为碧只是叶城的一名鲛人歌姬，被所有族人歧视的卑贱奴隶。

他花了巨款替碧赎身，让她秘密地住在了帝都的外宅里。然而作为巫朗一族的第一继承人，门阀的贵公子，他依然不得不奉命去缔结一门门当户对的婚姻。

无能为力……他一直反感着现实里的一切，却缺乏云焕那种彻底反抗的勇气。他这种懦弱的人，将遵循着这种铁一样的秩序逐步长大，享受着荣华富贵，直至逐渐老去，死亡——然而他的心，却会在漫长的一生里一直受着折磨，不能安宁。

是的，不能安宁。特别是每次看到孩子的眼神之时。

他将毕生无法忘记第一次从军，出发去平定砂之国一个小的部落叛乱的情形——那里的牧民不肯听从帝都的命令搬入造好的定居点，坚持着自古以来游牧的生活方式，认为在马背上生长和死去，是天神赋予他们的骄傲，宁死也不能放弃。为了杀一儆百，安定西荒，帝都断然下令将这个不服从的小部落彻底灭绝。

仅仅为了这种事，就要杀人？牧民愿意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对？

作为一个新战士，他在内心激烈地反抗着，不情不愿地和云焕一起跟随齐灵将军出征。

双方的力量是悬殊的，不过十数天，征天军团就全数歼灭了反抗者。

作为新战士的他，被那一场惨烈的血战深深的震惊：砂之国的最后十多名战士在被追杀到穷途末路时，齐齐驰马来到空寂之山脚下，对着暮色中巍峨的高山跪下。那些桀骜的西荒战士爆发出了一阵惊动天地的哭泣，对着神山举起双手，狂呼着他听不懂的话，任凭追赶上来的风隼从背后洞穿他们的胸膛。他们的血，如红棘花一样绽放在荒凉的大漠里。

那种宁死不屈的反抗眼神，让他震撼莫名。

然而让他永生难以忘怀的，却是那个部落里的一个小女孩。

族里的青壮年都战死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妇孺。齐灵将军对着这些西荒人宣布了帝都的命令，说明他们这些人只要肯放弃游牧生活，杀死骏马，焚毁帐篷，安分地住到帝国建造的定居点里去，就不会受到进一步的处罚。

然而那些老人和妇女却是一样的桀骜不驯，他们漠然听着，然后一口啐在将军脸上，个个眼里有着野狼一样疯狂的亮光。

没得商量了。齐灵将军愤怒地回过身去，下令将所有叛乱的牧民处死。

帐篷被焚毁，骏马被杀死，牛羊被分给了另一个驯服的部落。这一支小小的牧民村寨，最终是消失在了历史里——一个深深的百人坑，活埋了剩下的不服从的牧民。

然而在死亡面前，那些老弱妇孺没有丝毫的失态，只是静默地一个一接个走入挖好的坑里——那静默并不是一种麻木和怯懦，而是包含着无比的勇敢和尊严——没有哭闹，没有呼号，连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孩子都很安静。

他在一边看着，铁青着脸，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

当云焕在一旁下令将砂土铲入坑里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忽然踮起脚尖，扒住了大坑的边缘，仰头看着头顶上的靴子和军人们漠然的脸——这个孩子的父亲已经在前些时间的交战里死去了，而家人们还骗着她，只说是父亲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找她。她逡巡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了他脸上，她扯住了他的衣袂，怯生生开口：“叔叔……能不能把我埋得浅一点？我怕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所有征天军团和镇野军团的战士都在那一句话后沉默下去，停止了动作。连云焕都有点出神，一时间忘了催促战士们继续着最后的清洗。

他却在孩子的眼睛里崩溃。

那个瞬间他爆发出了一声低喊，踉跄着跪倒在坑旁，不顾一切地对着那个孩子伸出了手，将她抱了出来，往回便走。那些木然站在坑中的牧民也被惊动了，眼睛里再度燃起了亮色，仿佛火焰跳跃。

“云焕，拉开飞廉！”齐灵将军的断喝，“拉开他！他疯了！”

云焕扑了上来，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他，断然地采用了格斗里的手法，将激烈反抗的同僚从坑边拖走。他手里的那个孩子被夺走，扔回到了坑中。在那些牧民开始反抗之前，泥沙如洪水般倾泻而下，淹没了那双眼睛。

他疯了一样地挣扎，一个回肘，用力撞在云焕的肋上。

然而云焕沉默地承受了那一下击打，却不放开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封了他的穴道，然后松手，让他瘫倒在活埋坑前。

泥土倾泻而下，将上百的牧民活生生埋葬。随即，无数的战马赶拢来，在镇野军团的指挥下，呼啸着在这个刚刚埋葬了数百人的大坑上来回驰骋。铁蹄踩踏之下，一切都归于无形了。

他在同僚面前失态，为了一个贱民的孩子恸哭。如此的软弱。他永远做不到如云焕那样无动于衷——所以，虽然出身比云焕显赫，但在军团中的晋升速度却落后于同僚，也是应该的吧。

那之后，他再也不曾被派出去执行这种任务，是他自己刻意地逃避，也是叔父对他的照顾。都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那双明亮的孩子的眼睛，也该在深深的沙子里腐烂，化成了土吧？

然而，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一直难以忘记呢？

多年之后，在苍梧之渊上空，征天军团全军覆没。

战争再度张开了吃人的巨口。仅仅一夜之间，那些多年来亲如兄弟的战士们，全都将年轻的性命留在了这一方天空里。连巫抵大人都死了……而他，却还活着。

在九嶷郡青水畔的泽兰丛中，他看到了一个有着同样眼睛的小女孩——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觉得是多年前那个被活埋的孩子终于被归来的父亲找到了。她从浅浅的沙土下爬了起来，回到了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别，别哭啊……”他茫然地伸着手，想去擦这个小孩子脸上的泪水，然而负伤的手却衰弱无力，“对不起，对不起。我……带你回帝都吧。”

他喃喃说着，感觉神智又开始模糊了。

晶晶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了。然而，垂死军人眼睛里的某种神色感动了这个孩子。她哑然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然地拿起金铢往村里跑去。

很多年后，后世在议论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都说飞廉是幸运的。

因为以当时九嶷民怨沸腾的情况来看，如果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拣到了少将，这个沧流帝国的军人必然会被当地暴民们群起杀害，而云荒将来的历史，也将因此而改变；然而，没有人想到，其实那个哑女也是幸运的。

她的生命原本平凡，却因为那一刻的选择，而和历史上诸多传奇人物的命运轨道有了交错——不再如她的母亲和弟弟那样，过着平凡庸俗的生活，在田地和水泽里劳作，庸庸碌碌一直到死。

她在一个月后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军人返回了帝都——那个云荒的心脏。

十大门阀为之侧目：整个军队都覆灭了，飞廉却带回来一个九嶷的哑巴孤女！沧流帝国军令严苛，政局复杂，虽然战死的巫抵作为这一次行动的主帅，承担了最大的责任，然而飞廉少将依然要为这一次的失败而受到严厉处罚。

他被从军中解职，勒令回家思过。然而被革职的少将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并不在意这种处罚，也没有作出任何的努力去挽回这个局面。

将翅膀上系着的黄金解下，白鸟才可以自由地飞翔；将那些名利的枷锁抛弃，他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活方式。

眼看他的前途毁于一旦，巫礼一族的未婚妻当即反悔，退掉了联姻。他却毫不挽留。

巫朗那一派的门阀贵族在竭力培植了飞廉多年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始终不堪重任，他们放弃了努力，转而另立新人，全心全意地去对付那个从西荒返回帝都复命的云焕，力图置其于死地。

飞廉的生活散淡下来。他居住在别院里，和鲛人歌姬碧朝夕相对，不再和以前军中那一帮朋友来往。同时，他收养了那个九嶷郡的青族孤女，不顾整个阶层的耻笑，耐心地教导她学习诸多的知识技巧，带她出来见识各方人士。

仿佛从九嶷郡逃生后，他失去了对权势的任何兴趣，渐渐地变得懒散颓靡。

然而没有人知道，正是经过了这一次的死里逃生，那个优柔散淡的贵公子心里，某一种力量终于坚定起来，让他不再一味地对眼前这个铁一样的制度匍匐顺从。

而几年以后，正是这个轻袍缓带、与世无争的贵公子，参与了那场扭转时局的剧变——他实现了昔日的夙愿，成为了改变这个国家的人。

八、帝王谷

天马的双翅掠过黎明的天空，向着无色城归去。

龙神出渊，后土归位——然而顺利地完成了如此一件大事后，空桑人的队伍里却是反常的沉默。六王和冥灵战士们只是静静地按辔返回，想赶在太阳的光辉降临前，回到水底那个城市。

方才的驻足遥望中，所有空桑战士都看到了太子妃和那个鲛人傀儡师话别的一幕。而返回到队伍的短短路上，太子妃不停地回望着昔年的恋人，依依不舍。

于是，所有的空桑遗民都沉默下去。

百年前，所有空桑人都将这段畸恋视为奇耻大辱，甚至不惜动用火刑来维护本族的尊严；然而亡国灭种之后，这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在浓重的血腥下变淡了，作为战士守护了空桑百年的白璎获得了所有遗民的尊敬。她和真岚皇太子一起，作为空桑人重见天日的最大希望，被所有族人仰望。

然而，直至今天，所有人才发现，百年前的故事，原来尚未结束。

“没事吧？”

“还好。”

短暂的问答后，仿佛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延展开来，让小别重逢的皇太子夫妇沉默下去。

白璎从赤王手里接过金盘，托在自己肩膀上，乘着天马向着无色城归去。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倾诉欲望，却终归说不出什么。盘里的头颅一直望着妻子，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在考虑着什么，同样的沉默。

“等空桑复活后，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吧。”忽然间，真岚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转过头去看着后方天空里巨大的蛟龙和新的海皇，“等到这一切都结束，请你自由地去生活吧……不要再被束缚住了。”

白璎震了一下，看着金盘里孤零零的头颅，喃喃：“说什么傻话。”

她已经是冥灵——和其余五王一样，在九嶷王陵的神殿里自刎时，她许下了唯一的心愿：献出自己的魂魄，让空桑复国，让族人在这片云荒大地上重新好好的生活！然后，她的头颅落入了神殿前的传国宝鼎里，六王的血注满了这个神器，打开了无色城的封印。

六星陨灭，无色城开！

——她成了靠着这一念存在的、游离于生死之外的冥灵，一旦心愿完成，便会烟消云散。

“不是傻话，是能够实现的愿望。”金盘上的头颅嘴角浮出一个笑意：“我记得古籍上记载有一个交换的法则，是逆着‘六星’的预言来的：无色之间可以互转。献上极大的力量，同样可以获取新的生命——白璎，你用后土的力量去交换新的生命吧！”

“用后土的力量？”白璎惊呼了一声，想也不想的否定了这一提议，“这怎么可以？这是白之一族自古传承的守护空桑的力量啊！”

“呵，”真岚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却是黯然的，“你若死了，白之一族还有人么？”

白璎一怔，沉默下去，无言以对地抓紧了马缰。

皇太子眼里却有一种深沉，他握紧了妻子的手：“我曾经想，如果空桑复活了，那应该是一种彻底的‘复活’：埋葬掉以前那个腐烂的空桑，摒弃多年积累下的偏见、腐臭、特权和种族仇恨，让这个国家和这个云荒，重新地活过来！”

金盘上的头颅顿了顿，又轻声说了一句，“当然，也包括每个人的全新的生活。”

天马飞翔，已然将近无色城入口。

“你回头看吧……他哭了。”真岚低声道，望着背后虚空里的那个人，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他是不是真的爱过你——那，不是你百年来心里一直不能忘怀的疑问么？只要回头看一看，你就知道答案了……”

白璎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握紧了缰绳，眼睛里慢慢笼罩上了一层雾气。

真岚……为什么你要我回头呢？你以为我若回头，便会得到拯救么？如果我得到了拯救，那么，这个国家，整个空桑，又由谁来拯救呢？何况，若再度踏入那种泥沼一步，我便将会被再度灭顶。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速催马前行。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心头有一个声音强烈地响起，严厉地对她说——再回头也已是百年身，倥偬的时光中终究成了错过的路人，到了如今，回头又有何用？你应该知道你现在肩上的责任。

那是……白薇皇后的声音？

白璎身子微微一震，终于还是强行克制着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催马一跃，返回了水底的无色城。

波浪在头顶盘旋着，闭合起来。

光之塔下，六王归位。

“你不回头么？”金盘上的头颅却是茫然地叹息，没有半丝喜悦，“其实，仔细想起来，你真的从来都没有机会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是的，”白璎终于开口承认，却看着他，“其实，你也一样。”

皇太子微微动容，却无言以对。

“我们是一样的人，走着同一条路，也必须背负起同样的命运，”白璎咬着嘴角，声音却是坚定，，“就如当年开国时的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一样！”

真岚却茫然地看着背后的虚空，喃喃：“不，我就是怕和他们一样。”

“为什么？”白璎霍然问。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好榜样。”真岚吐了一口气，“而我，却希望你幸福。”

“……”太子妃忽然沉默下来，将天马交给战士带走，自顾自静静地看着金盘中丈夫的头颅——她的表情，忽然间也有了奇异的变幻。

“你……身上真的是流着琅玕的血么？”她喃喃，伸出手去捧起头颅，放到和自己齐高的地方，凝视着，叹息，“不一样啊……七千年以后，已经不一样了！琅玕的血裔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是？！”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变化，真岚脱口惊呼，看着面前白璎的眼睛。

眼睛里面，又有一双眼睛。

重瞳里，隐藏着两种表情和两个灵魂，一起凝视着他。

外面的，是哀伤而悲悯的，带着熟悉的温柔。内里的那双却是坚定明亮的，隐隐带有一种男子也罕见的气概。那双重瞳望了他一眼，然后，内里的那双眼睛渐渐游离出来了——最后，离开了冥灵的身体，漂浮在无色城的水底。

“白薇皇后？！”在看到那双眼睛时，空桑皇太子和大司命都怔在了当地，说不出话来，“是……是你？！”

这一座虚无缥缈的无色城，终于迎来了七千年前的缔造者！

“琅玕的血，在流到你身上时，已经变淡了么？”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审视着真岚，仿佛能看透一切，默默地衡量着，忽地变了语气：“不对……不对。你没有继承他全部的力量！为什么？……皇天也不在你手上。”

“皇天……”真岚刚开始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说了两个字，语调终于恢复了常态，挑了挑眉毛，“皇天被我送人了。”

“什么？”白薇皇后眼里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圣后勿怪……皇太子殿下需要借助那个人的力量，去寻回被封印的各部分躯体。”大司命也回过了神，结结巴巴地替真岚解释，“那些冰夷用车裂的方式镇住了皇天，夺走了帝王之血的力量——皇太子殿下必须六体合一，才能恢复。”

“车裂？”白薇皇后却皱了皱眉头，“不对。光靠车裂，怎么可能镇得住琅玕的力量？！”

“……”大司命和皇太子伉俪听得此言，齐齐震惊。

“可、可是，《六合书》的术法《化境篇》里，就是如此记载的啊……”大司命不敢置疑眼前这个千古一后的说法，只是搬出了历代司命秘藏的典籍来，“唯一能够封锁帝王之血力量的方法，便只有车裂躯体，分镇六合！”

白薇皇后眼里有怀疑的神色：“化境篇？是谁著的？”

“是……是星尊大帝暮年留下的著作之一。”大司命迟疑着回答，“这卷书和六合书的其余部分一起，成为皇家和六部王族的必读之书。”

“琅玕写的？”白薇皇后喃喃，眼里有说不出的表情，忽地一笑，“难道琅玕在死前留下遗书，说用车裂可以封印帝王之血？”

“是的。”大司命恭谨地低下了头。

“呵，梦呓！”白薇皇后冷笑起来了，眼里光芒四射，“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有神之右手可以抗衡，怎么可能仅仅通过车裂来封印？”

大司命苍白着脸，不敢再说下去：“可是，百年前的那场灾祸里，分明是……”

百年前，冰夷的确是靠着这种方法，封印了皇太子的力量！

“是有些奇怪……”虚空里那双眼睛瞬了一下，投注在真岚脸上，凝视。

“不像……真的不像啊……”白薇皇后最终还是喃喃叹息，闭合了眼睛，“你是我和琅玕的后裔，我儿子姬熵的第一百八十六代子孙——可是在你身上，那所谓的帝王之血，为什么已经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你说血统？”真岚眉梢一挑，回答，“我的母亲，来自砂之国。”

“哦？”白薇皇后的眼睛霍然睁开了，看了他一眼，“不是白族人？”

“都怪你们白族的白莲皇后死活生不出孩子。”真岚无谓地转过头去，抬起右手抓了抓头发，“所以帝都派兵，把我从母亲那里强行夺了回去，塞到这个王位上。”

白薇皇后忽地微微笑了：“哦？看来，的确和血统无关。”

“嗯？”大司命诧异地脱口。

“应该是从琅玕写下那一卷书之时开始，帝王之血便已经改变了，变得可以以人世的术法来封印住——”注视着金盘里的头颅，默默地竭力追溯，白薇皇后眼里有了迟疑的光：“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别人……难道，是琅玕他自己？”

皇太子伉俪和大司命已经跟不上她的思绪，只是有些莫名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停变幻，喃喃自语。无色城的虚无幻影里，白薇皇后的眼睛如同一双美丽的蝴蝶，瞬忽漂移，不停地俯仰观望。

七千年后，她终于回到了这个亲手创造的城市。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是如此陌生，远远不同于当日她设下结界之时——或者，对于光阴和历史而言，她是一个逆流而上的悖逆旅人，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空，干扰历史的流转。

“不，魔之左手的力量还存在着……就算被封印在苍梧之渊，几千年来我依然能感觉到！”白薇皇后的眼睛微微抬起，顺着光之塔看向头顶无尽的蓝色，眼神凝重，“琅玕，还存在于某一处，虽然衰竭，却未曾消失。”

眼睛雪亮如电，忽然看了过来，盯住了一直未曾说话的太子妃——

“白璎，我的血裔！我已然衰竭，所以将所有力量转移给了你。如今唯有你能封印魔之左手——在我的灵体消散前，我们一定要寻到那个毁灭一切的魔，将其封印！”

“是！”白璎微微震了一下，无声地垂下了眼帘。

那样艰难的任务，几乎是有死无生的。然而，在下了舍身成魔的决心时，她就已经不畏惧这些——其实，获得力量之后随之而来的新使命，白薇皇后已经在苍梧之渊就详细地告诉了她。

因为，作为白族最后一个可以承载后土力量的女子，她已经是不能复生的冥灵。而且，白之一族已然没有任何血裔。一旦她烟消云散，后土的力量便再也无法传承下去。

所以，她必须要在自身消亡之前，封印住魔之左手。

从此后，皇天后土，这两种代表创造和破坏的巨大力量就将进入一个漫长的相持阶段，保持着绝对的平衡，静止着，不让任何世人察觉到它们的存在——宛如七千年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镜湖中心发现这种远古神魔力量时的状态。

那是一个轮回的结束，和新一个轮回的起点。

苏摩站在空无一人的九嶷宫殿里，无言四顾。

几乎是夷平了整个王宫，却看不到那个该死的青王的影子——他站在废墟里，用幻力反复遥感，然而在九嶷这座空桑人的神山上结界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他的术法作用有些衰微，竟然时有时无起来。

那个该死的青王，躲去了哪里？！

深碧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愤怒，一挥手，又击毁了一面墙壁轰然巨响中，空荡荡的别院里只留下了一座东西孤独地矗立。

那是望乡台上的往生碑。

——那是有着无数“过往”的东西，一眼看去，苏摩的视线也被吸引了，投注在那面空无一字的光洁碑上，久久凝视。

忽然，他走过去，缓缓弯下腰，握住了碑底的一物，微一用力。

雪亮的光腾起在废墟里！坠泪碑底座上，那个骷髅的嘴应声张开，吐出了那把衔着的剑，随即重新闭合——那一瞬间，仿佛是幻觉，九嶷山谷深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叹息。

傀儡师轻易地拔出了那把几千年前先代海皇赠与琅玕的龙牙长剑，在日光下横剑凝视。深碧色的眼睛里有些微的变幻。他手臂上缠绕着的蛟龙也发出了一声应和的叹息。

辟天……这就是传说中星尊帝的佩剑辟天！

传说中，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年轻时曾一度流落海外，到了鲛人居住的海国璇玑列岛上。当时海国少主纯煌协助了这一对年轻人完成心愿，指点他们去寻求上古封印在镜湖中心的神魔力量，还以龙牙制成这把长剑相赠。

这件海国的神物从此流落云荒。在星尊帝暮年宣布停息干戈后，辟天剑被安放在九嶷山下的坠泪碑底座上，成为了镇住碑上无数阴灵之宝。

七千年后，新生的海皇来到了九嶷山下，重新拔出了这把长剑。

“趁手。”微微一笑，他忽地转动手腕，划了半个弧——所到之处，土石飞扬。

那一瞬间，废墟的一面墙背后，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霍然望去，却是一名女子霍地缩了回去——虽然蓬头垢面，却难掩天姿国色，她惊慌地躲在一面墙后，看着傀儡师：“求、求求您饶了我吧！离珠……离珠愿听从您任何吩咐。”

“青王在哪里？”苏摩持剑在手，漠然地问——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气质，美得邪异，完全不像鲛人，却比鲛人更美。

“青、青王？”女子慌乱地问，“您是说……是说九嶷王殿下么？”

苏摩懒得再说，垂下剑尖，遥遥指住了她。

“我、我只看到殿下他往神殿方向跑去了……”离珠指着北方山腰，结结巴巴，“从王宫北方的玄武门出去……左转，再过三道山门，就是……”

“带我去。”

话音未落，她就觉得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

偏殿，花园，宫墙……玄武门。

出了北玄武门，就是后山。一片浓绿的碧色逼人眼帘，带着无处不在的游荡的白色雾气，仿佛一群群幽灵在山间徜徉。

那是九嶷神山的区域。

宽阔的辇道通向山上：中间是大块的平整石头，黑曜石和雪晶石交错铺着，雕刻出繁复美丽的花纹，那是帝后及大司命的专属道路；路两侧平砌着淡青色的砖，则是供随行妃嫔和百官行走的。

沿着辇道上山，穿过三道石砌的门楼，最先抵达的是位于山腰的祭祀先人的享殿。然后再上去，才是供奉着神灵的神殿。

随后的辇道折向山后，直穿入一座深深的山谷——那，就是著名的“帝王谷”。历史上所有空桑皇帝皇后死后的长眠之处。

从北玄武门到享殿，足足有十里左右的山路。而那么长的距离，居然就在一瞬间过去。离珠被人抓着腰带提在手里，晃晃荡荡地一路掠去，只吓得脸色苍白，不停地尖叫。

忽然，她感觉到那个黑衣人急速地停住了脚步，无声地伫立。

她刚想抬头看，腰间的那只手霍然一松，她一声惊叫，脸朝下地跌倒在坚硬的黑曜石上。她反射般地抬手护着头脸，只觉双肘剧痛。

挣扎着起身，却看到那个诡异的黑衣人正站在享殿前，脸色苍白，表情激烈地变幻着，忽然下意识地转开了头去，仿佛不想看见某物。

怎么了？离珠诧异地从地上站起，看向前方。

在供奉着空桑历代帝后的享殿前，是一片玉栏围着的广场。玉阶晶莹，上面依稀有暗红色的血迹，百年未褪。层层台阶上去，居中放着一个一人高的青铜鼎，正面用浮雕手法用阳线刻着手持莲花的创世神，背面用阴线绘有高举长剑的破坏神，黑眸和金瞳日月般辉映。

宝鼎上镌刻着繁复的符咒，在日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那是星尊帝时期开辟这个帝王陵之初就铸造的传国宝鼎。奇怪的是，这个黑衣人看的不是宝鼎，而是围绕着宝鼎的六座栩栩如生的无头石像——

那，是百年前空桑灭国时，自刎于此的六王！

传说中那一战极其惨烈。穷途末路之下，空桑的六位王者杀出一条血路从帝都来到九嶷神庙，围绕着传国宝鼎一起横刀自刎，以性命作为交换，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无色城。

当六王之血在鼎内汇集的瞬间，虚实的界限被打破了。

空桑幸存的百姓，在一夕之间进入了无色城，躲开了冰族的侵略和屠杀。裂镜对峙的两国出现后，这六王的尸体便化成了无头石像。百年来不管风吹雨打，都伫立在享殿前，静静守护着王陵。

苏摩只看得一眼，便烫伤般地转过头去，不敢直视。片刻的沉默后，又艰难地缓缓转过头来，长久地凝视。

他眼中露出的表情让旁观的离珠震惊。

这个人，有着如此惊人的容貌……一定是鲛人吧？那种美是超越了种族和性别的，让一直以来被所有人都夸为世间最美的她都难以抑止地感到嫉妒——原来王的话果然没有错：这个世上最美的那个人，真的并不是她！

那个鲛人脸色苍白地看着六王，然后仿佛难以抑止地，举步向着台阶走上去。

“别过去！”离珠一惊，脱口，“那里有结界！”

然而那个鲛人疾步走上了祭坛，却并没有直奔传国宝鼎中的结界入口。而是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微微迟疑了一瞬，然后仿佛终究难耐地，对着一尊无头的石像伸出手去。

一瞬间，随着她的惊叫，虚空中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在触及石像的刹那，轰然的响声中，那人被结界中放出的光芒击中——完了，她想。这世上，从来没有活人能够触碰到九嶷山下这个通往无色城的结界，哪怕是十巫！

那一刻，她心里却居然有某种释然。是的，自此后，世间再无比她更美之人！

就在她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光芒散去，那个黑衣人竟赫然就在原地，毫发未伤。

——怎么会？

离珠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显然方才也是受到了相当凌厉的一击，苏摩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然而他的手，却已然是穿过了屏障，缓缓伸了过去，停止在那尊石像上方的空气中。

那尊石像的头颅早已被斩断，然而那个鲛人却痴了一样地伸出手去，在虚空里轻轻触摸着，描摹着轮廓，他的眼神忽地变得说不出的哀伤和温柔，仿佛触到了那个死去之人的脸颊——那座石像是六王里仅有的两个女子之一，束着白色的战袍，上面绣有蔷薇的标记。

到了这一刹那，她才忽然明白过来了，低声惊呼——

原来是他！是那个鲛人！

那个九十年前被驱逐出云荒，一直背负着“倾国”和“堕天”之罪的鲛人——难怪会有着这样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容貌，令日月都为之失去光彩。

离珠又惊又妒，却是难以自禁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黑衣的鲛人。越是看，越是绝望——枉她一生自负美貌，有着靠几辈子血统积累起来的美丽，然而这种刻意经营谋求而来的美，却依然难以和这天成的出尘之美相比。

如果说，她是尘埃里开出的凡世之花，那么这个人就是云上不染片尘的光。

仿佛已经忘了要追九嶷王，那个鲛人只是静静地站在祭坛边缘上，承受着结界的推斥力，凝望着那一座已然死去的石像。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术法，随着手指的描摹，断颈上的虚空里缓凝结出了一个淡白色幻象，如雾般恍惚：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头像，秀丽而宁静，眉心有着十字星的红痕。

离珠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暗自诧异，隐隐有些不屑。

想来，这个人就是死去的空桑太子妃了……然而这样的容貌，不要说和这个鲛人比，就是和自己相比也是远远不及，充其量也只能说是秀丽，却不是什么绝色。

可为什么这个有着天下无匹容貌的人，会倾心于这样一张脸呢？

“咦，苏摩在这里！”在这一刻的寂静里，忽然听到辇道上传来清脆的惊呼。

祭坛上那个鲛人一惊，手迅速地放下了。离珠应声转头，却是一个少女和一名中年男子正飞奔而来。

——九嶷也真是乱了，居然接连有外人就这样闯入了宫殿后的神山禁区。

然而，少女身边那个落拓男子在看到那个六星结界时，也蓦然站住了。

“阿璎……”西京看着那个没有生命的石像，低低叹息，眼里掠过深重的悲哀。那笙粗心惯了，没有反应过来苏摩在干吗，只是诧异地嚷嚷：“咦，你不是说要去杀那个青王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摩脸色微微一变，默不作声地侧过头，从祭坛上走下。

“啊？”那笙这是才注意到了祭坛上那几座石像，吃惊地打量，“这是什么？他们的脑袋哪里去了？被盗宝者偷去了么？”

西京暗自扯了一下她的衣襟，示意这个唧唧呱呱的女孩子住嘴：“我们快去神殿！得赶快找到那个封印的右腿。”

“噢！”那笙毕竟还是知道好歹，被那么一提醒，直接飞奔上去。

“九嶷王……九嶷王就是逃去了神殿！”离珠想起自己身上那个秘密的任务，终于强自忍住了逃走的冲动，颤巍巍地开口，“他、他应该去神殿拿宝物了！”

“什么？”同时脱口的，却是三个人。

“我带你们去……”出乎意料地，离珠挺身而出，主动道，“我知道有一条小道，比辇道更快地到神殿！”

“呀，真的？多谢你。”那笙也不去问这个和苏摩一起的女子是什么身份，只是感激。西京却只是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这个女子美得有点奇怪，让人一眼看去心里就觉得不舒服。云荒各族里罕见那样的美貌，然而又分明不属于于鲛人一族——在经历风霜，阅人无数的剑圣看来，这个看似娇弱柔婉的女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邪诡秘的气息，却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然而，此刻却也顾不上其他。

这个女子显然是九嶷王的宠妃，此刻却是主动请缨为敌方带路，显然是恨九嶷王入骨。此刻，也不妨先相信她一次吧！

他们跟着离珠奔出，在快到神殿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一种奇异的祝诵之声。

“啊，那些巫祝还在那里！”离珠只一听，脸色便变了一下，停下了脚步，“这、这可怎么好……我以为他们这些巫祝看到变乱来临，也会吓得跑掉，想不到他们还在那里死守着！那么我们这次是进不去了！”

“怕什么。”那笙却是不以为意，指了指同伴，“有苏摩和西京他们两个在，谁能挡得住啊？——除非是十巫一起来呢。”

“苏摩和西京……”离珠一惊，难掩脸上的惊讶，脱口，“果然是你们！”

“嗯？”那笙没反应过来，西京却是一扬眉，冷笑起来：“怎么，你认得我们？看来是有人指使你来的吧？不然哪有那么好心。”

离珠脸色白了白，眼眸中有一种妖艳的恨意：“不错，我是奉世子之命，来带你们几个去杀了九嶷王！”

“世子？”西京眉毛一跳，沉吟，“那个老养子，想篡位了么？”

“世子怕有生之年再也触不到王座。”离珠却是老老实实地一口承认，眼里有一种亮光，“他知道这次苏摩回来是寻王报仇的，于是说，如果我引得你们趁乱杀了王，就可以烧毁我的丹书，还给我自由。”

这样的一席话，让一行人都沉默下去。

西京心里是信了八九分，然而却顾忌着苏摩是否同意——毕竟，这个脾气诡异的傀儡师怎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然而仿佛被离珠那的话触到了某一处，苏摩眼里的神色慢慢平和下来，望着那个美得有几分邪异得女子，微微点了点头：“你，也想要自由么？为了那个，不惜拿一切来换？”

离珠掩嘴微笑起来，眼神一瞟，语气锋利：“是啊，和你当年一样。”

气氛陡然为之一肃。瞬间，连那笙都想起了当年苏摩的经历，连忙乖乖地闭嘴，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错话——说起来，他们两个还当真算是惺惺相惜的同类啊。

“那么，走吧。”苏摩阖了一下眼睛，漠然，“别让那家伙跑了。”

一语出，便知道他是默许了此事，西京一拉那笙，往后山神庙掠去。离珠想跑在前面带路，然而她哪里能跟得上。苏摩微微蹙眉，手一伸，便将她提起，足尖一点飞掠出去。

“左边！推开那块假山石。”离珠指点着，一行人循着新的路飞奔而去。

一路穿过享殿，直奔位于山腰的神殿而去。

还未到神殿，便听到了如潮涌来的祝诵祈祷之声，一眼望去，神殿前的广场上一片雪白：那是白袍高冠的巫祝们，在九嶷大难来临时对着神明祈祷。

那种虔诚的声调，让杀气腾腾掠近的人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这一次变乱来临时，一路上走来，连守护神山的士兵们都早已逃离，而这些神官居然丝毫没有离开神庙的意思，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专心专意地对着神明祈祷。

殿内供奉着空桑人自古就信奉的神袛：孪生双神。创造神坐北面南，脸朝着神殿门口，俯瞰九嶷山下的土地。在她的背面，是她的孪生兄弟破坏神。神殿古旧，有九嶷特有的阴凉森然气息。黯淡的神殿内，只有黑瞳和金眸闪着隐隐的光，俯瞰着殿下的人群。

神像下，摆着七盏巨大的青铜灯——那个传说中和空桑王朝兴亡息息相关的七星神灯。

此刻，神庙里却传来奇异的咔咔声，仿佛什么机械正在缓慢转动，带动了七盏铜灯沿着地面镶嵌的轨道移动！灯火随着灯盏的移动，在黯色里飘摇。

“哎呀，不好！他想逃！”看到了灯火飘移，离珠霍然明白过来，惊叫，指着神殿里一个金冠锦衣的老人背影，“灯下有秘道通往地宫，他想逃！”

——变乱一起，九嶷王在离宫遥望，看到巫抵的军队全军覆没，早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向着后山神殿方向奔逃，原来是想通过秘道逃离！

一语出，一行几人同时发力，扑向神殿。

然而，虚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屏障，发出轰然的响声，白光弥漫。

苏摩在广场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止住了脚步，和西京一起讶然抬首。有结界！——随着这些神官的祈祷，有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了整个神庙和广场。

空桑王室供奉的巫祝，有着自古相传的自成一体的术法。在远古的传说里，这些巫祝力量非常强大。在魔君神后的时期，甚至曾以“人”的力量极限，在帝都的九重门里封印过出于衰弱状态的创造神！

而现在，这些巫祝，是在保护着王者从秘道内逃走？

“快追！别让他逃了！”那笙焦急地喊起来了。因为此刻，手上皇天闪了一下，射出一道光，正投射在神殿内匆匆离去的人身上——九嶷王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只封印了真岚右腿的石匣！

西京不等她说完，光剑已然出鞘，化为一道闪电直劈向虚空。这边苏摩一眼看到他动手，同时也是反手拔剑，用新佩戴的辟天长剑合力砍在虚空里的同一点上。

轰然盛放的光芒中，神殿里的巫祝身子晃了一下，口吐鲜血，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虚空里的屏障，却依然微弱地存在着，阻拦着他们一行人的脚步。

神殿里的祝诵声还在继续，伴随着咔咔的机械转动声。七盏青铜灯按照地面上镶嵌的轨道变幻着位置，最后“咯”的一声，仿佛卡在了某一个固定的位置。

那一瞬间，神庙里的神魔塑像发生了变化——庞大的雕像霍然转动，只是一瞬，创世神和破坏神便交换了位置！

逆位的破坏神转到了正位，金色的瞳子在黯淡的灯火里闪出光芒。雕像手里拿着的长剑忽然动了起来，在虚空中缓缓下劈，虽然慢，却力道千钧，最后一剑劈在灯前的供桌上。

“喀喇”一声响，那由从极渊里万年寒玉雕成的供桌竟然整齐地断裂了，露出一个深黑色的入口，深不见底，从中吹出冰冷的风。

应该也是感觉到了仇家的逼近，九嶷王在这个诡异的洞口前迟疑了一瞬，还是一咬牙，抱着神龛上的石匣，踏入了地道。

“不好！他把臭手的右脚带走了！快追啊！”眼见地道重新关闭，那笙焦急起来，不顾结界尚自存在，自顾自地跑去。

“小心！”西京急喝，然而那笙已然一步踏进了结界！

她自己也有些惊讶，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脚，看着结界外的苏摩和西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对于皇天的佩带者来说，这个结界居然宛若不存在？难道是空桑王室供养的巫祝的力量，是无法对皇天起作用的么？

“快去追！”西京率先反应过来，低喝。

那笙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地回头过去，向着神庙急奔。

然而，轰然一声响，地道已然关闭。

“快打开！快打开！”她跑到神像下，焦急地用手捶着万年寒玉做的供桌，对着庙里那些白衣的巫祝大声叫喊，“快把它打开！”

那些巫祝只是用敌视的眼神看着她，其中几个似乎是刚才在阻拦住苏摩和西京时耗尽了灵力，再也无法支持下去，委顿在地。

那一刻，结界轰然倒塌。

“这个地道，只能用一次。进去后，就从里面毁坏机簧。”巫祝之首看着她，目光落在了她手上的皇天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王已经走了，你们休想将他再从地宫里找出来。”

“可他把真岚的右腿带走了！”那笙看着岿然不动的供桌，急得跳脚。

苏摩和西京已然穿过了结界来到神殿，但也已经来不及阻拦九嶷王的逃离。黑衣的傀儡师蹙眉看着匍匐一地的巫祝，眼里有怒意，手指缓缓握紧。

“别动手！”西京生怕这个乖戾的傀儡师一怒之下又开杀戒，急忙低声阻拦。

“哈哈哈……动手吧，谁怕？”巫祝之首忽然大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鲛人，眼里有一种不屑和冷嘲，“一个鲛人，居然还踏进了神庙！当年就该杀了你，王怎么会让你这种家伙活下来了呢？这个玷污空桑荣耀的贱人！”

“唰。”话音未落，他的喉骨忽然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苏摩只是抬了抬手，便毫不费力地卡住了这个白发老者的咽喉。傀儡师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被人刺痛就露出狂怒的表情，他只是漠然地一寸一寸地，将身形瘦小的巫祝提起，冷冷凝视着，手指慢慢加力，看着老人的眼睛凸出来。

“别……”那笙忍不住劝阻。

虽然这个老人言词尖刻，可也不至于一抬手就要杀了他吧？

忽然苏摩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猛地一松手，巫祝之首如同一只破麻袋一样落到地上，他的同伴抢上去围住他，却忽然惊叫起来。

“你！你这个妖人对长老做了什么！”看到长老眉心的一点血迹，巫祝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惊骇地抬头怒视着这个鲛人。

“他不是以身上空桑王室正统的力量为傲么？——那么，我就将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全击溃。我汲取了他的灵力，从此后，他和普通人没两样。”苏摩漠然转过身去，甚至连看一眼他们的兴趣都没有了。

西京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方才他已然是按住了光剑，想在千钧一发时阻拦苏摩。然而，不想这个诡异的傀儡师转变了性情，居然出乎意料地放过了这个肆意侮辱他的人。

想来，重生后的苏摩，也已经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吧。

“你们怎么能这样？！”看着那些仇恨的目光，那笙忍不住了，跳起来指着那些巫祝，“你们还是空桑人么？那个青王……不，九嶷王，出卖了空桑，你们还为他拼命？”

然而那些巫祝毫不动容，冷冷地看着她。

“我们先是青族人，然后再是空桑人。”昏迷的长老醒来了，眼里有昏暗的光，吐出的话语却是坚定的，“我们不管你们如何指责我们的王……他毕竟保护了整整一族的人从战乱里幸存下来……别的五族都覆灭了，唯独我们活了下来……这还不够么？”

“说什么民族大义？……那是奢侈的。对普通百姓来说，大家只想好好活着。”

“所以，九嶷百姓，都爱戴我们的王……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你们……”

话音未落，筋疲力尽的长老头一沉，再度昏迷过去。然而他身边的其他巫祝，却毫无退缩地看着一行闯入的人，拦在前方。

被那样的一席话惊呆，那笙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原来……九嶷王在领地上是这样受到民众爱戴？——那个阴暗龌龊，不择手段的家伙，竟然也有人爱戴？！

苏摩和西京同样沉默下去。那一席话，在他们两人的心中也不啻于惊雷落地。仿佛一瞬间涌起了无数回忆，两人都沉默了很久，目光复杂地变幻，甚至没有察觉离珠已经悄悄走进了神庙，站到了身侧。

“我们走。”苏摩淡淡地说话，也不再去管那一地的巫祝。

“怎么走？”那笙有些茫然，“去……去哪里找呢？地道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知道！”一个声音回答，是离珠又一次开口了，抢着说，“我知道秘道通往哪里！我可以带你们找另外一条路，跑到前头去截住他！”

“你！”所有巫祝回头，怒视着这个美艳异常的女子，怒斥，“妖女，你居然也敢进神庙？快滚！你这个肮脏下贱的东西，怎么敢陷害我们的王！”

“通往哪里？”苏摩冷冷问。

“最深处的墓室，星尊帝寝陵！”离珠回答。

苏摩漠然一挥手，那些拦在前方的巫祝神官惨叫着纷纷倒下，甚至连紧闭着的后门都轰然碎裂！沿着离珠手指指向的方向，现出了一条直通后山的道路来。

道路的尽头，是汹涌而上、隔断阴阳两界的黄泉瀑布。

而瀑布的两侧，是壁立千仞的神山，飞鸟难上。

冷冷的风从中吹出来，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在山谷中游弋，宛如没有脚的幽灵。雾气中，是一片浓绿得让人迷失的青翠，其间高低错落地露出几点苍白或者金黄：那是各座帝王陵墓前的牌楼或雕刻，以一种迷宫状的布局排满了整座九嶷山。

那笙只看得一眼，便感觉到了莫大的惊惧，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拉住了西京的袖子。

仿佛是察觉到了有人惊扰，深深的山谷里，隐隐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般的低吟。

又听到了那种奇怪的低吟，盗宝者手一颤，没有拉住冥铲的提绳。

装了满桶土的铲子唰然“唰”地滑落，重新落到了深坑的最底部，深深插入泥土。所有盗宝者都被惊动，顺着低吟响起的方向看去——这是帝王谷的最深处，正是星尊帝的墓室，传说埋葬着帝王的衣冠和无数珍宝。

九嶷山阴这块隐秘的空地藏在一个山麓里，方圆不过三丈，和山谷轴线垂直。空地上有金粉洒过的痕迹，无数的细线纵横交错，最后汇聚在那个挖掘盗洞的点上。显然，是有人进行了精密的计算，然后将位置锁定在这小小的一点。

那样小的一片土地上，竟井然有序地站满了十几个西荒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工具，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埋头工作

在那些剽悍或者怪异的西荒汉子里，竟然有一个女性。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直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手里执着一座青铜色的烛台，躲在一个高大的西荒汉子背后。

在低吟响起的瞬间，所有盗宝者一起抬头。

——然而，陵墓方向什么都没有发生，静静的山谷里雾气还是一样的飘移着。而地底却有微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在一路潜行，所有盗宝者悚然往后退。

“是邪灵！”挖盗洞的西荒汉子抬起头来，脸色苍白，惊呼，“是邪灵醒了！”

听得那一句喊，心底某种尚未说出来的恐惧猜测仿佛一下子落实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了夺路而逃的准备。那个少女更是吓得浑身一颤，却不知往哪里跑，只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右观望。

惊呼未毕，“唰”的一声，一道红痕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别瞎喊！”细细的长索执在一个少年手中，正是那群剽悍汉子的首领：音格尔·卡洛蒙。手腕一抖，长索如同灵蛇一样缩回，盘绕在他的手臂上，他细长的眼睛里有冷冷的怒意，一眼扫过去，就镇住了全场的汉子。

“第一次出来的人就是这么大惊小怪！那些被压在地底的邪灵有那么容易复苏么？”他抬起手，点着脚下的土地，冷笑，“几千年了，哪一次听说过邪灵复苏的事情？你们父辈祖辈行走地下几十年，见过邪灵醒来么？”

盗宝者们一阵沉默——以经验而论，这的确是不可能出现的事，可是……

“那边在交战，说不定刚刚有架风隼坠落在谷里。”音格尔淡然地吐出一句话，瞬间就消解了这些汉子们的疑虑。

不错，来的时候九嶷就在打仗，那些该死的征天军团不知为何居然烧杀掳掠到了这里，还杀了和世子一起赶来的第二批同伴——那边打得如此激烈，长年寂静的帝王谷里有些声响也是理所当然。

所有人暗自松了口气，那个少女也放松了手里一直握着的烛台，抬起眼睛。

“执灯者，你叫什么名字？”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少女的恐惧，音格尔上前一步，对她微微点头，“你父亲去世了，要你陪一群亡命之徒下到那样深的地底，真是难为你了……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你——这是卡洛蒙世家和你们祖辈定下的誓约，我必会以性命来维护。”

“嗯……”显然是对“执灯者”这个称呼还感到不适应，少女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讷讷道，“我……我叫闪闪。”

“好，闪闪，你相信我，”卡洛蒙世子对着这个小姑娘肃然起誓，手指压着后颈的那个纹章，“就算这一行人全死了，你也不会有事！”

“可、可是，”闪闪扑扇着眼睛，低声细细回答，“我……不希望你们有事。”

“妈的，个个都是娘们养的？”看到大家安静下来，站在闪闪身前的那个大汉趁机叫了起来，一把将方才那个脱口乱叫的家伙扇到了一边，“听一声响，胆都吓没啦？没胆子还来干这营生？——邪灵！邪灵又怎么啦？有邪灵你们就不敢下去了么？”

那个盗宝者是第一次来九嶷山，凭着以前从纸面上得来的经验，在方才的一瞬间受惊后大呼。此刻被世子和莫离总管一骂，脸色顿时阵红阵白起来。

“去，把铲子拎回来！”莫离推了他一把，抢步走到挖了十丈深的洞前，身子一横，“我站你旁边守着，你放心挖好了——就算什么邪灵真的出来了，老子也替你挡着！”

那个西荒汉子被那么一激，脸上浮出愤然之色：“老子不怕！让开！”

说着便一把推开莫离，走到了那个盗洞旁，探臂下去，想把散落的提绳重新拉起。

盗洞很深，绳子虽然挂在了半壁上，可他还是需要把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伸长手臂才能勾到——那个盗宝者的脸压着地，扭曲得有点诡异，他的身子晃了几下，显然是在努力够着那条落下去的提绳。

“好了。”那个盗宝者松了一口气，屈膝，想要站起。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地底忽然又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迅速地呼啸而来！

“啊——！”那个刚要站起的盗宝者发出了一声骇人的惨呼，身子忽然被急速扯倒在地，向着地下缩进，仿佛手里的那根绳索在拉着他，整个人就往盗洞里栽了进去！

“老幺！”莫离大喝一声，立刻不顾一切地扑上，腾出手去拉那人尚露在外面的脚跟——然而只是那么短短一瞬，那个汉子已经全然没入了盗洞。

等莫离扑到洞旁时，十丈深的洞里已然空无一物，只有四壁上洒落着森然的血迹和一个个抓刨的手印——那显然是盗宝者被拉落时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

聚集到盗洞旁的所有汉子都变了脸色，说不出话来。

多么诡异的情况……站在这里看下去，这个挖到一半的盗洞底部还是夯实的泥土。这种九嶷山特有的白色稀土，标明了目下这个盗洞还只挖到了墓室的最外层封土上——离开墓道顶上的木结构层都还远，更不用说是核心的墓室可是，那么精壮的一个汉子，居然就消失在这个可以看见底的小小盗洞里！

“邪灵……是邪灵！”这一次，不知是哪个，重新喊出了一句。瞬间所有盗宝者都不自禁地往后退去，再也不敢站在那个小小洞口附近。

空出来的中心里，只站着音格尔和莫离。

“世、世子……是邪灵……真的是邪灵！”手里拿着金粉盒的老者叫了起来，这个知晓一切盗墓常识的老人九叔是卡洛蒙家族的智囊，此刻也不自禁地感觉到了惊惧，“地底下的确有邪灵在动！它刚从封印中出来，应该很衰弱……正在寻觅血食……大家小心！”

邪灵？音格尔站在盗洞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洞穴，蹙眉。

他记得《大葬经》里说过，邪灵是指存在了千年以上的鸟灵。这些邪灵因为漫长的岁月，身体都起了可怕的变化，和一般的鸟灵已然完全不同。凝聚了千年的怨念，这种东西的力量也是大到可怕，只要一只就能把天下搅得动荡不安。所以历代空桑的皇帝都以皇天的力量来镇压这些邪灵，在他们驾崩时，也会把生前收服的邪灵带入墓中一起陪葬，设下强大的封印，以自身的灵魂来束缚这些怪物。

他在家族历代相传的手卷里看到过邪灵的样子——然而，从来没有听说过邪灵复苏的事情——且不要说解除封印需要极大的力量，这个世上，又有谁会去释放那些可怕的东西呢？

然而，在他这一次踏上九嶷土地时，却遇上了这个传说中的邪灵！

是不是……是不是老天不愿他去到底解救兄长？

音格尔凝视着脚下的盗洞，感觉地底的震动又迅速远去，忽然间，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长索如同长了眼睛一样飞出，勒住了一个细细的脖子，将那个正悄悄四脚着地爬着离开的侏儒扯回来。

“老三，你想逃么？”莫离惊觉，看到那个不停挣扎的小个子，咆哮着怒斥，“你不想想，你走了兄弟们还怎么下去？！”

那个侏儒，是盗宝者团队里必不可少的“僮匠”。

这些贫寒人家的孩子自幼就受到残酷训练，在十岁不到就被人为地用药物压制了生长，身材如同幼童，可以在直径两尺不到的盗洞里自由出入。他们的前肢粗壮有力，擅长挖掘。一旦盗洞打得足够深，探到了墓道的上层，他们就被吊入洞中。在抵达木结构层后，他们可以在光线黯淡的地底熟练地破除一切屏障，在墓道上方打出一个洞来，将同伴一个一个接下来。

“世子……我、我……”那个僮匠脸色苍白，知道盗宝者团队里纪律严苛，这种临阵脱逃的一旦被发现便立刻要被杀一儆百，然而他实在是忍不住恐惧，嘶声大喊起来，“那是邪灵！我不想下去！……下去、下去的话……所有人都会死！”

听得这个出入王陵多次的僮匠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号，所有盗宝者莫不惊惶，相顾无言，心里暗自盘算。

“胡说！”莫离眼看人心动摇，当机立断勒紧了僮匠的喉咙，不让他再说话，雪亮的刀抵住了侏儒的咽喉，逼他张开口，“老三，莫怨我——你也知道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族里会如何处理……你认命吧！”

一粒黑色的药丸出现在总管的手中。裹着薄薄的糖衣，丸里尚看得出有一物微微扭动。

“不……不……”僮匠极力反抗，扭动着身体。莫离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服了他，将他力大无比的双手按住，强迫着他吃下那粒东西。

“老三，你吓破了胆，我只好用傀儡虫来替你壮胆。”放开了僮匠，莫离叹了口气，看着这个眼神开始痴呆凝滞的同伴，“放心，如果大家有命从地底下重新出来，我就给你解了傀儡虫的控制。”

旁边的盗宝者默不作声地看着，倒吸入一口冷气，原本有些动摇的人也定住了脚步。毕竟都是刀头上舔血的汉子，干了这一行就早已有随时交出性命的觉悟。此刻虽然尚未进入墓室就遇到如此险恶的状况，但惊魂初定后，血气重新涌上，想起这一次要进入空桑千古一帝的墓室，不知有多少如山珍宝在地底等待着他们，个个便又恢复了常态，继续按分工开始动作。

一日一夜后，盗洞已然深达三十丈。长长的绳索吊着沉甸甸的冥铲放入洞底，发出了不同于插入泥土的“咔嗒”一声断响——仿佛有什么木质的东西断裂了。

“到了！”莫离耳目聪敏，凭着这一声便发出了一声断喝，“僮匠下去！”

为了避开陵墓正入口铜浇铁铸的封墓石，有经验的盗宝者一般依靠地形起伏来判断地底陵墓的布局走向，从墓道上方的覆土内挖掘盗洞，垂直挖通，直抵墓道中央的享殿区域——这样，便能大大缩短来到此处的距离，同时避开陵墓正门附近的重重机关。

根据经验，空桑王陵的墓道一般采用入土千年不腐的桫椤巨木构筑，四面均为木构。从地面的地宫之门开始，墓道以平缓的坡度倾斜，伸向地下深处。大约一百丈后，会出现一个开阔的地底石构墓厅。那里是供奉先王的享殿，明堂辟雍，金碧辉煌。享殿旁有大批殉葬的墓葬坑，其中分为牲畜，奴隶，器具，妃嫔几大类，其中珍宝无数。

享殿是地底唯一一个开阔的空间，也是通道汇聚的节点。

墓道到此分出了四条支路，除了墓室大门的那一支外，其余三条一模一样的路却是通向各处密室，那些密室有些储藏着珍宝，有些却封印着邪灵魔兽。

当然，也有一条是通向寝陵密室的正路。

听到断响，便知道已然挖掘到了墓道最上层的木构，莫离一声断喝，眼神痴呆的侏儒被一根长索吊着，缓缓放入了三十丈深的盗洞里。然后各种工具依次被放下。僮匠小巧的身躯没入狭窄的盗洞中。在这个普通盗宝者只能勉强塞入身子挪动前行的洞里，畸形的僮匠却能行动自如。

所有盗墓者以一种只有行内人才明白的奇异序列站好了位置，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做好了随时发动的准备，脸色肃穆地听着地底发出的断断续续声响。

闪闪不知道要怎么做，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音格尔身边，手里握着那个烛台。

听到地底发出了“空”的一声响，音格尔便知道僮匠已然凿穿了墓道，他的手迅速从盗洞上方一掠，似乎“抓”了一把空气，放在鼻下一嗅，便已然知道端倪，作出了判断，“还好，没有积累的腐气——不用散气了，可以马上进去。”

“是！”听到世子吩咐，身后传来低沉的应合。

所有西荒盗宝者眼里此刻已然没有了恐惧，个个眼里都闪着光芒，仿佛一队训练有素、时刻准备扑出夺取猎物的猎豹！猎豹中，有一头悄无声息地走出队列，系上长索，手一按，便要跃入挖好的盗洞内——

作为首领，音格尔·卡洛蒙是必须第一个进入地底的。

“执灯者，你需跟在我身后。”在进入前，他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对着身后略现畏缩的闪闪低声吩咐：“请为我，照亮黄泉之路。”

九、古墓

下了盗洞，才发现这个小小的通道并不是垂直的，而是有一个微妙的坡度，可以让人攀着斜壁增加摩擦力，而不至于一下子落到地底。

音格尔赤手攀援着，一尺一尺地下去。而闪闪从未下过地底陵墓，地面上留守的盗宝者只能用绳子系着她的腰，缓缓地将她吊下去。

在她身后，是一行经验丰富的西荒盗宝者。

盗洞小而潮，直径不过两尺，就算闪闪身形娇小，一下去也觉得挤得无法呼吸。音格尔在前方引路，他的头在她脚下三尺之外。闪闪感觉头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便立刻点起了那盏灯，用手护着，照着漆黑的洞。灯光照出了一张少年人的脸，眉直鼻高，眼睛狭长闪亮，有着鹰隼一样的冷意。看着前方用手抠着土壁缓缓下落的音格尔，闪闪心里暗自诧异这个少年身手的敏捷。

静默中，两人磕磕碰碰地下降了数十丈，感觉地下吹出的风越来越阴冷。

然而就在此刻，底下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音格尔估计了一下此刻到达的深度，松开了攀着土壁的手，耸身一跃而下，准确地落到了下方实地上。

“位置完全准确。直接落到四条墓道的汇聚点。”音格尔在底下的漆黑中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摸索，很快发出了断语，同时伸出手臂来，托着她的脚，“闪闪——跳下来！”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不容抗拒的决断，还在彷徨的闪闪听得最后一个字，不由自主地便是一松拉着绳索的手，往下跳去。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脚，然后顺势稍微上托，抵消一部分冲力，便将她放下。

闪闪惊叫着穿过了盗洞的最末一段，落到结实的地板上，身子歪了一下，随即站稳。手中的七星灯摇曳着，映出了身侧少年苍白的脸——音格尔在最后一刻横向一揽，将她斜斜带开，缓冲下落的速度。

闪闪连忙站直身子，脸却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去，不敢看身侧的人。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可一点都不像西荒盗宝者呢……那样俊秀苍白的脸，仿佛长年没见到过阳光，瘦削挺拔的身子，与那些烈日晒着长大的、虎豹一样的西荒汉子完全两样。

可是为什么那些气势汹汹的大汉，全都听这个少年的指令呢？

音格尔却是心细如发，一瞥之间便看到闪闪飞红了脸，他还以为这个第一次下地底的女孩身体不适，不由一惊：“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么？”他从怀里拿出药瓶，倒了一颗碧色的药丸：“陵墓阴湿，你含着这个。”

然后，依次倒出药丸，分发给后面陆续从盗洞里下来的同伴。

那些盗宝者显然是身经百战，知道陵墓里将会遇到的一切可能危险，此刻见到世子开始散发密制药丸，立刻熟练地把药丸纳入嘴里，压在舌下。大家服下药，整顿了一下行囊工具，便屏了一口气，借着灯光开始往各处摸索开去，探着附近的情况。

闪闪忸怩地接过药，却不知道那是含片，一咕噜就吞了下去。

音格尔来不及说明，就见她把药吃了下去。便又倒了一粒给她，示意她压在舌下，然后靠着呼吸将药气带入肺腑，以抵抗地底阴湿气息。

闪闪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红了脸，讷讷。

“你先把七星灯灭了吧，现在暂时还用不到，不要白白耗费灵力。”音格尔没时间和这个执灯者多话，自顾自燃起了火折子，查看着周围，脸上忽然有了一种目眩神迷的表情。“真宏大啊……”仰头看着巨大的石室，少年发出了一声叹息，仿佛是到了朝夕梦想的地方，“不愧是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合葬墓。”

周围的盗宝者低声应和着，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敬畏和兴奋的神色。

发了……这回真的是发了！

地面上盗洞的位置打得很准确，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正好站在了四条通道汇聚的中心点上，那是一个开阔平整的水中石台——王陵格局布置里的第一个大空间：享殿。

星尊帝的享殿居于九嶷山腹内，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凿空了坚硬的岩石，做成了一个石窟。这个石窟高达十丈，呈外圆内方布置，纵横三十丈。

而居中巨大的辟雍石台，居然是用整块的白玉雕刻而成！

那样凝脂般的顶级白玉，随便切下一块便足以成为帝王的传国玉玺——而在这个地底陵墓里，竟被整块地当成了石基。奇异的是，白玉上还有隐隐的光芒，让整座享殿都笼罩在一种宁静的微光中。

几个盗宝者细细看去，发现是台基玉石上用金线绘画出华丽的图腾，金线的交界点上凿了无数小孔，每个小孔里都镶嵌着夜明珠或者金晶石，所以只要有一点点光射入地底，整个享殿便会焕发出美丽绝伦的光芒。

“我的天哪……不用再下地底了，这里就已经够多了！”在看到脚底下踩着的地面上便有如此巨宝时，有个盗宝者脱口低呼起来，忍不住地伸出手，想去挖出地上镶嵌的宝物。

然而，仿佛想起了什么，他随即缩手不动，看向一旁的音格尔——盗宝者这一行规矩严苛。发现了珍宝后，不经过首领同意，谁都不可以先动手。

在大家的注视下，音格尔脸上沉静，脚踩着价值连城的白玉珍宝，却根本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一直打量着石窟正中那一座小小的享殿。

那样华美的台基上，建着的却是如此不起眼的殿堂。

三开间的面宽，四架椽的进深，木构黑瓦，简单而朴素。

“我进去看一看。”打量了许久，看不出有任何机关埋伏的痕迹，音格尔终于下了决心，向着那个朴实无华的小小殿堂走去，“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我一出声，立刻散开。”

“世子，小心！”身后，有同伴提醒。

音格尔微微颔首，脚步却不停。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奇怪——空桑贵族历来极讲究等级和阶层之分，就算身后的陵墓里也时时处处存在着这种烙印。而以空桑千古一帝的尊贵，星尊帝的享殿，无论如何也该是按天子所有的九五之格建立吧？而眼前这个享殿的格局，却完全不似别的空桑陵墓里那样华丽庄重。

虽然用的是千年不腐的桫椤木，可这个享殿毫不起眼，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银装饰，看上去竟然和南方海边一些渔村里常见的房子一模一样。

他踏上了享殿的台阶，看到了两侧跪着的执灯女子石像。

那两列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手捧烛台跪在草堂的门外，仿佛是为主人照亮外面的道路。虽然已经在地下封闭了几千年，这些石像却犹自栩栩如生。

音格尔一眼望去，再度诧异——

星尊帝生前立过的妃子，居然只有四位？

他阅读过无数的典籍，深知空桑皇家安葬的古礼。因此，他也知道这些执灯的“石像”，其实是用活人化成的——按王室规矩，帝王死去后，他生前所喜爱的一切便要随着之殉葬，化为若干个陪葬坑分布在墓室各处。

而享殿前那一排执灯石像，便是他所册立的妃嫔。

那些生前受宠的女子，在帝王驾崩后被强行灌下用赤水中幽灵红藫制成的药物，全身渐渐石化，最后成为手捧长明灯的石像。那些石像被摆放在地宫入口处的享殿里，保持着永恒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传说中帝王“转生”时刻的到来，以便为他打开地宫之门。

空桑王室一贯奢靡纵欲，帝王后宫中妃嫔如云，因此每次王位更替时，后宫都为之一空。听说有些空桑帝王陵墓里，执灯石像多达数百，一直从地宫门口，延续到享殿——而星尊大帝那样震烁古今的帝王，富有天下，竟然庭前如此寥落？

音格尔心里有些诧异，穿过那四尊石像，小心翼翼地跨入了享殿。

一进去，他就迅速地掠到最隐蔽的角落，伏倒，仔细地查看四周。享殿外的那些盗宝者也是如临大敌，一声也不敢出。音格尔在片刻后作出了判断：没有机关埋伏。他吐了一口气，全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撑着地面抬起身。

然而一抬头，四个大字便跃入眼帘——

“山河永寂”。

那应该是星尊帝暮年独居白塔顶端时写下。那样龙飞凤舞，铁划银钩的字迹里，却有某种萧瑟意味扑面而来，让人数千载后乍然一见，依然不由一震。

是什么样的心情，让那个目空一切、富有四海的帝王写下了这四个字？

音格尔缓缓从死角走出，小心地举目打量，发现这座享殿里完全没有牌位或者神像，而是一反常态地布置成了普通人家的中堂。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皇家气派，一切陈设都来自民间，带着浓厚的南方沿海气息。器物极其普通，桌椅都有些旧了，上面放着用过了的细瓷茶碗，细细看去，竟然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宝物。

外面的台基都如此华丽珍贵，而享殿内部却是如此简朴？那样强烈的反差引起了音格尔的好奇，他没有因为找不到宝藏就立刻离开，反而开始饶有兴趣地查看屋子里的一切。

“望海·白”。翻转茶盏，他在盏底看到了几个字。

茶盏上，还用银线烫着一朵细小的蔷薇花，仿佛是某种家族的徽章——所有的其他陈设上，无不烙有同样的印记。

看着那个蔷薇花的徽章，音格尔忽然明白过来了——是了！这不正是空桑历史上三大船王世家里，望海郡蔷薇白家的家徽？他恍然地抬头四顾：这间房子，原来是昔年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旧居！

音格尔嘴角一动，露出诧异的神色，将茶盏握在手里，抬头四顾。不错，这间屋子，便是帝后两人在为成为空桑主宰者之前，一起度过童年、少年时期的地方。

原来，是星尊帝在死前，派出人手将望海郡白家的旧居拆掉，从千里之外丝毫不差地搬到了陵墓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保存得如此之好，所有器物都没有朽烂的迹象。

那个帝王作出了这样的安排，让自己的一生首尾呼应——发迹于这间草堂，也长眠于这间旧居。这位伟大的帝王，拥有了六合八荒中所有的东西，足可以只手翻覆天下，然而到了最终，他所想要的，原来不过是一间装有旧日记忆的房子？

看着这间旧居里的一切，音格尔恍惚觉得自己是站在了历史的长河里，逆流远上，抵达了那个海天龙战血玄黄的乱世。

地宫的时间是凝固的。千年无声无息地过去，而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茶一饭，却都保持着久远的原貌，发出简朴幽然的光泽。

桌上还铺着一张七海图，岛屿星罗棋布，朱笔在上面勾勒出一条条航线，纵横直指大海深处，在最大的一个岛屿前，有人注了四个字“云浮海市”——字迹秀丽洒脱，应该白薇皇后少女时代的手笔。传而地图旁边，却是散放着一堆算筹，被摸得润泽。

那一瞬间，执着七星灯在外远远观望的闪闪忽然脱口低低叫了一声——

是幻觉么？

在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恍惚看到了一位红衣少女匍匐在桌上看着海图，对着身侧的黑衣少年说话，朱笔在地图上勾画着，满脸神往雀跃；而那个黑衣少年则默不作声地摆弄着手里的算筹，仿佛在计算着命运的流程，仰头望天，有着空负大志的眼神。

然而，只是一眨眼，这一幕幻象就消失不见。

空洞洞的地底陵墓里，草堂千年依旧，人却早已成灰。

“山河永寂”——看着中堂里那一幅帝王临终的墨宝，这样短短的四个字里，又蕴藏着怎样不见底的深沉苦痛和孤寂。

音格尔细细地在享殿里走了一圈，想了想，只是卷起了桌上那一张七海古图，便没有碰任何其他东西，静静地退了出来——西荒的盗宝者有着极其严格的祖训：对于无法带走和不需要的一切东西，无论价值大小，都必须原封不动地保留，不许损害一丝一毫。这样，也便于最大程度不惊扰地底亡灵，也便于把器物留给下一批盗宝者。

走出享殿后，他对着满脸期待的下属摇了摇头，然后自顾自走到了白玉高台的中心，开始低下头查看玉上的种种繁复花纹——既然享殿里无甚可观，也不必在此处多留了，得快些进入寝陵寻找到星尊帝灵柩。

清格勒，九年前便是被困死在那个密室里的吧？

想到这个名字，音格尔的眼里便是一暗，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没有人知道，这一次酝酿多年的开掘千古一帝陵墓之行，其实并不是为了夺回黄泉谱，而只是为了寻找清格勒——那个曾如此残忍地想置他于死地的胞兄。

音格尔在享殿的玉台上拿出了神器魂引，将其放在玉台的中心，不出声地观察着，静静地注视着魂引上指针的颤动。

细细的金针，直指东方那条通路。

魂引神器，能指示出地底魂魄所在。空桑人以血统传承力量，只有王侯以上的尊贵灵魂曾经驻留之地，才能激起金针的反应。以前历代盗宝者都是凭着魂引的这一特性，准确地寻找到了真正的帝王墓室。

音格尔眼神忽然雪亮，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指，指向东侧道路：“去那里！”他的声音坚定而不容置疑，栗色的长发下，眼睛深邃不见底。

在世子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一行盗宝者都不敢出声地守在一旁。

闪闪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捧着灯站在音格尔身旁。举目看去，这个地底享殿是外圆内方的，按照明堂辟雍模式，由一道圆形的水环绕着居中方形的享殿。

四条通路向着四方延展开去，然而通路却在水边止住，水波涌动，簇拥着中间方形的玉台，宛然成了孤岛——显然是封墓的时候便有机关启动，自行销毁了水上的吊桥，以免封墓石落下后再有外人闯入陵墓深处。

“不稀奇。”盗宝者里有人观察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话，却带着略微的诧异，“才那么浅的水，连僮匠都能跳过去了。”

然而，此话一出，所有盗宝者便不由一震，面面相觑，一起失色——僮匠！他们居然一直忘了那个先下到地底的僮匠！

盗洞是直落到享殿玉台上的，可那个小个子僮匠却不在这里！

已经被傀儡虫控制了心神，那家伙万万不可能有见财起意、独自先去揽了宝藏的野心。可这个享殿周围都是明堂水面，僮匠又能去到哪里？

“不用找了。”音格尔却是镇静地开口，“他在水里。”

在地底下的墓室里，这道不停涌动的“水”，却是呈现出怪异的赤色。显然不是像空桑别的陵墓里一样，引进九冥里涌出的黄泉之水作为明堂水池。

然而，这赤色的水，却更让人触目心惊！

那“水面”在地底无风自动，不停翻涌，仿佛血池。挪进一步细细看去，竟是无数的赤色长蛇，密密匝匝挤满了池子，簇拥着相互推挤，一波一波地往池边蠕动！

那些细小的鳞甲在蠕动中发出水波一样的幽光，悄无声息。

闪闪毕竟是个女孩子，一眼分辨出那是蛇，便脱口惊呼了一声，往音格尔身后躲去，差点连手中的烛台都掉落在地。音格尔凝视着那一池的赤色长蛇，不说话。那一瞬间，这个少年眼里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冷定。

他举手做了一个简短的示意，喝令所有盗宝者退回玉台中心，然后看准了某个长蛇最集中的部位，手指一扬，一把短刀从袖底飞出，准确地刺入池中。

群蛇哗然惊动，瞬间退开一尺。

在露出的池底上，露出一具惨白干瘪的尸体，遍身布满小孔，显然血液已被吸干。虽然面目全非，可从侏儒般的体型和反常强壮的前肢看来，这具尸体，赫然便是那名当先进入陵墓的僮匠！

盗宝者悚然动容。然而依然没人发出一声惊呼，只是相互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工具握得更紧。

“烛阴之池……”沉默中，盗宝者里忽然有个人喃喃叹息了一声，“挖了那么多座墓，居然在这里看见了烛阴！”

闪闪回头，却是那个在地面上确定盗洞位置的老者在一边摇头叹息。

“烛阴？”音格尔脸色变了变，短促地接了一句。

“云荒极北出巨蛇，名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人面蛇身，赤色，久居黄泉之下，此蛇出地，则天下大旱。毗陵七年，云荒大旱，烛阴现于九嶷。星尊大帝拔剑斩其首，血出如瀑，黄泉之水为之赤。”

熟读《大葬经》的音格尔迅速地回忆起了那一段记录，手指渐渐握紧。

“九叔，他们……把烛阴镇在了墓室里？”音格尔迅速地瞥了一眼水池，语气里终于忍不住露出惊诧。那些长蛇在被那一刀惊退刹那后，立刻又簇拥了回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还是看到了池底露出巨大的鳞片！

那些小蛇不足挂齿，真正的烛阴，还伏在地底！

被音格尔称为“九叔”的老人点了点头，脸色严肃——不过是刚刚进入陵墓，就遇到这般可怖的魔物，怎么能不让盗宝者心下暗惊？

“不过，看起来烛阴的封印还没真正被打破，”九叔跪倒在玉台上，细细查看着上面的图腾纹饰，“因为我们还没触动机关。”

机关？什么机关？闪闪想问，却看到音格尔毫不犹豫地一抬足，脚尖点住了图腾上一粒金色的晶石——那粒晶石被镶嵌在一朵莲花的中心，发出奇特的暗红色光。

“七步莲花图。”音格尔眼睛落在前方另外几朵莲花花纹上，判断。

这是空桑陵墓里最常用的古老图式之一，《大葬经》卷一里就有记述。据说盗宝者的祖先刚遇到此图时，死伤甚大，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才获得了破解方法，辨别出七个机簧的位置所在，而幸存者则把这一鲜血换来的图解绘制下来，传给新的盗宝者。

后来的数百年里，这个破解方法挽救了无数盗宝者的性命——因为在几乎所有的空桑王陵里，都存在着以七步莲花图为蓝本演化而来的机关。而在越古老的墓葬内，这种机关就用得越多——想来，大约是自从星尊帝陵墓里首次采用后，空桑后代帝王便依次沿用了下来。

依靠着先辈们鲜血换来的经验，此刻音格尔毫不犹豫地立刻辨认出了关键所在。

“别动！”看到世子一脚踩动机簧，九叔急忙呵斥，脸色唰地苍白，“如果触碰了，会把伏在地下烛阴惊醒！”

“可总不能无功而返，或者被困死在这里！”音格尔脸色也沉了下来，狭长的眼睛里隐约有可怕的光，“九叔，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可没有想出应付之法前，不能贸然……”谨慎的老人还是在阻拦。然而音格尔不想和前辈多话，身形展动，已经扑了出去。足尖准确地按先后次序踩踏着七朵莲花，将这个机关启动。

“咔，咔，咔……”七声短促的响声过后，七朵莲花缓缓下沉。

然后，仿佛地底忽然活动了，整个玉台开始缓缓地转动。

“大家小心！”音格尔断喝了一声，顺手把闪闪拉到莫离身侧，“等下浮桥一旦出现，立刻带着执灯者走东侧那条路！不要管我！”

“是！”没有丝毫犹豫，所有人握刀低首。语音未落，音格尔落到了最后，也是最中央的那朵金色大莲花上，一脚踩落！

整个玉台颤抖起来，绕着玉台的水池开始缓缓拱起，凸现四条道路。居中那朵莲花忽然动了，莲房打开，玉石裂开之处，伸出了一个巨大的蛇头！

“刺它的眼睛！刺它的眼睛！”九叔惊呼，看着那个有着一张人脸的可怖蛇头。那颗被斩下的蛇头开始颤动，绕着玉台一圈的水池同时开始剧烈地动荡，赤色长蛇纷纷逃开——仿佛地底有什么要挣脱出来，来和这颗孤零零的头颅会合。

“快走！别管我！”音格尔一声断喝。

闪闪惊吓到腿发软，莫离如老鹰抓小鸡一样拎着她，迅速朝着东侧通道奔去。眼角余光里，看到那颗巨大的蛇头开始睁开眼睛，血红的眸子令人惊骇——就在那一瞬间，音格尔拔出了武器：两把短刀迅速而准确地刺入，将巨蛇的眼睛死死钉住！

烛阴的身体仿佛也感受到了剧痛，冒出地面，开始不停挣扎。

巨蛇的身体比享殿还粗大，长更有数百丈，整个开阔的享殿空间里瞬间被赤色的蛇身塞满。无头的巨蛇看不到东西，庞大的身体只是一个劲地扭动。

整个石室开始摇撼，石屑纷纷坠落。

“快走！快走！”音格尔一边厉喝着催促，一边霍然拔地而起，冒着被巨蛇扫中的危险，拔出了匕首，一刀刺入蛇背的脊骨中！

烛阴吃痛，也不管到底敌人在哪里，整个身子猛然蜷缩回来，瞬间把音格尔包住。蛇的一片鳞片就比人脸还大，少年在巨蛇环绕中仿佛一颗小小的榛子。

那一瞬间音格尔觉得无法呼吸，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烛阴收紧身子的时候，他听到了怀里发出喀喇的轻响——那是护心镜在碎裂的声音。若不是衣内衬了这面护心镜，此刻断裂的，定然就是他的肋骨了。

在尚未失去神智之前，音格尔没有拔出那把刺入烛阴脊骨的匕首，而是用尽了全力迅速地下切，努力伸直手臂——这把匕首上，涂了从极渊里盲鱼胆汁里提取的毒素和赤水里幽灵红藫的孢子，几乎是一切魔物的克星。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个动作之间，音格尔已经两眼发黑，几乎断了呼吸。

“喀喇喇”一声脆响，巨蛇沿着脊柱被剖开！

那一瞬间，趁着缠绕身上的巨大力量稍微放缓，音格尔收起匕首，手腕一扬——那条长索从他袖中掠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奔石窟顶上那个盗洞，“唰”的一声缠上从地面上垂落下来的吊索，猛一使力，整个人从巨蛇中脱身出来，钻入了头顶那个洞中。

被剖开的烛阴在疯狂地扭动，却再也无法抓住那个惊扰了它长眠的人。血从身体里无穷无尽地流出，令人惊异的是，那些赤色长蛇都仿佛疯了一样，往母蛇身体的血肉里钻进去，大口地啃噬。

整个享殿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血池。

音格尔在盗洞里剧烈地喘息，一手攀着土壁，一手将衣襟内碎裂的护心镜一片一片拿出。尖锐的碎片已然划破了他的衣服和肌肤，他闭上眼睛喘息良久，脸上才有了一点血色。

而底下是可怖的沙沙声，万蛇在咀嚼着烛阴的血肉，听得人毛骨悚然。

忽然，地宫里传来一声惨呼！

音格尔脸色一变，眼睛霍然睁开：东侧！是从东侧那条通路上传来的声音！是那个执灯者闪闪的声音！

再也来不及等底下的长蛇吃尽烛阴血肉，他冒着万蛇噬咬的危险从盗洞里重新钻出，踏着那些恶心的长虫，向着东侧通路急奔过去。

直径三丈的巨大石球从倾斜的坡道上迅速碾过，留下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东侧石道高不过三丈，宽也不过三丈，向山腹抬高，不知通往何处墓室。然而他们一路小心翼翼行来，却不知在何处触动了机关，通道中忽然就滚落了巨大的石球。

刚开始听到地面传来低沉的隆隆声时，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以为地底又出现了异常，或者是邪灵再度出没。只有经验丰富的九叔感觉到了脚底石地的微微震动，脸色一变，喝令所有人立刻往回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三丈直径的石球出现在甬道尽头，填满了整个通道，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压顶而来！

墓室甬道的石壁坚固平整，左右没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凹处。莫离首先反应过来，断然大喝一声，带领所有盗宝者返身奔逃——然而最先进入东侧石道的盗宝者最终没有逃开，在出甬道之前被瞬间碾成扁平，内脏摊了一地，白骨支离破碎。

闪闪被莫离拎着逃出了甬道，回到享殿空间，迅速闪到了一侧。

巨大的石球随着惯性飞速滚落，笔直地出了甬道后，直奔那群长蛇，一路将满室的赤蛇碾得血肉横飞，然后在烛阴巨大的骨架上卡住。

闪闪和其他盗宝者一起紧紧贴在甬道出口外侧的石壁上，看着这一切，惊得全身发抖。

“拿好了，”莫离脸色也是铁青，手却依然坚如磐石，将半路掉落的七星灯递回给她，“不用害怕，我们所有人就算只死得剩了一个，也会护着你安全返回的——执灯者不能有意外，因为每一代盗宝者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闪闪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想起那个盗宝者支离破碎的惨象，她再也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真是的，那么脆弱啊……毕竟是第一次下地。”莫离摇了摇头，将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小心点，可别把含着的药也吐出去了。”

闪闪哽咽着，用力抓紧那盏灯，仿佛那是她的护身符。

莫离抬头，看到石窟顶上白衣一闪，脱口：“世子！”

长索如长了眼睛一样荡下，音格尔从天而降。然而一眼看到同伴们已经逃出了甬道，他却没有直接返回那边，半空中一个转折，准确地落到了巨大的烛阴骨架上，长索一扫，赶开了一群黏腻的赤蛇。

“等一下。”音格尔短短吩咐了一句，手上却毫不停歇，一刀横切开了烛阴的一节脊骨，“先拿走宝物。”

“咔”的一声轻响，巨大的骨节裂开，一粒晶光四射的珠子应声而落，足足有鸽蛋大小。此物一出，所有赤蛇都发出了惊惧的咝咝声，退后三尺不敢上前。

“辟水珠！”九叔惊叫起来，眼睛放光，“对了，我怎么忘了？烛阴这种上古魔物既然能引起天下大旱，身上必然藏有辟水珠！”

音格尔抬眉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手落如飞，只听一路裂响，转瞬已破开了巨蛇的二十四节脊椎骨。每个骨节里都掉落出一粒珠子，大的如鸽蛋，小的如拇指，音格尔用衣襟揽着这一堆珠子，手腕一抖，长索荡出，便风一样地返回，落到了同伴身侧。

“不要哭，”少年微笑起来，看着脸色苍白的闪闪，把一粒最大的明珠放到她手心里，“喏，这个送你玩儿。”

闪闪从小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毕竟是女孩子的天性，立时把心思转到了珠宝上。身子还在发着抖，但看着手心上那颗大珠子，破涕为笑，终于能说出话来了：“这么大……这么大的珠子，别人一看，会、会以为是假的啊。”

“傻瓜。”莫离又好气又好笑，拍了小丫头一下，“这一颗就够你吃一辈子了。”

音格尔却是微微一笑：“底下这种好东西还有很多呢，我们走吧。”又扬手，把一袋珠子扔给了老者：“九叔，你点数一下，留三份给死去的弟兄，剩下的平均分。”

留三份？闪闪有些错愕地看了看一行人，又看了看甬道深处那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想起死去的另外两个人，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亡命之徒也是讲义气的，无论同伴是死在旅途的哪一点上，这些付出了性命的人，都将和幸存者获得一样份额的财宝。

因为了有了头领的威信保证着这一切，所以大漠上的盗宝者们才如此不惧生死，只求自己搏命一次能给贫寒的家人带来财富。

“可是，怎么上去？这里的机关太厉害了……不、不如先回去吧。反正有了辟水珠和台子上这些东西，也够本进来一趟了。”盗宝者里有人现出了畏缩之色，迟疑着发声，左右看着同伴的脸色。

闪闪转头望去，却是个个头最大的络腮胡大汉。身高九尺，肩膀宽却有八尺，如一座铁塔似的，真难为他怎么从狭小的盗洞里钻下来。典型的西荒人相貌，一身肌肉纠结，手上没拿任何工具，只套着一副厚厚的套子。

闪闪好奇，想着这个没带任何工具下地的盗宝者，究竟有什么专长呢？

“巴鲁，亏你还是萨其部第一大力士！没想到却是个孬种。”莫离率先冷笑起来，生怕这个怯懦的同伴影响了军心，将身旁的闪闪一把揽过，“喏，就是这第一次下地的女娃子，都比你强！”

一下子被推出来，闪闪倒是慌了神，左顾右盼，下意识地想躲到音格尔身后。

然而盗宝者的首领却挥了挥手，阻止了这一场小小的纷争，用一种不容争辩的语气开口：“巴鲁，你也知道每次行动之前，兄弟们都喝过血酒，对着天神发过毒誓的，宁死也不会半路退缩、抛弃同伴——如果你想违反誓言，那么作为卡洛蒙家的世子，我……”

冰冷狭长的眼睛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到高大的汉子身上。仿佛猛然被利器刺了一下，巴鲁挺直了身子，脱口：“不！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个懦夫。盗宝者中懦弱比死更不可饶恕。”音格尔却是及时地给了他一个下台阶，谅解地对着西荒大汉微笑，那个笑容却又是少年般明亮真诚的，“只是你事母至孝。如今母亲病得厉害了，你急着拿到钱去叶城给她买瑶草治病，是不是？”

所有盗宝者悚然一惊，眼里的神色随即换了。

巴鲁低下头去，有些讷讷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眶红了一下：“巫医说……她、她怕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我不怕死，但怕来不及给她买药……”这个粗糙的大男人显然不习惯在那么多人面前流露感情，立刻往地上唾了一口，低声骂：“我真他妈的该死，刚才竟说那种话！世子，你抽我鞭子吧，免得我又犯了糊涂！”

音格尔微微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出发前就得知了你母亲的事，所以托管家拿了三枝瑶草过去，让他好生照顾。”

“啊？”彪形大汉诧然地张开了嘴，一时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别担心，等你回去的时候，她的病说不定已经好了。”音格尔手指转动着长索短刀，微笑，“这次出来是要做大事的，我自然会先帮你们打点好一切，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你们尽管放心吧。”

巴鲁说不出话，全身的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忽然号啕了一声，重重跪倒在他脚下。音格尔慌忙搀扶，然而对方力大，他根本无法阻止，只好同时也单膝跪下，和他平视，死活不肯受如此大礼。

闪闪看得眼眶发红，对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又是敬佩又是仰慕。然而旁边的九叔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向这个自己教导出的孩子投去了赞许的眼神——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天生的领导者，能让一帮如狼似虎的恶徒为自己肝脑涂地。

“大家跟着我，一定能下到最深处的寝陵！”扶起了巴鲁，音格尔朗声对着所有盗宝者喊话，“想想！星尊帝和白薇皇后，毗陵王朝开创者的墓！有多少宝藏在那里等着我们？”

所有盗宝者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气，眼里亮起了恶狼般的光——根据史料记载，当年灭海国后，光从璇玑列岛运送珍宝回帝都，就让一个船队花了整整三年，在这个墓室里更不知道埋藏了多少至宝！

“而且，空桑人欺压我们几千年，如今能把他们的祖坟都挖了，他妈的算不算名留青史的事情？”莫离看到大家情绪开始高涨，不失时机地吼了一嗓子，“按老子说，就算没钱，拼了一身剐能把皇帝拖下马，也不枉活了一遭！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盗宝者们哄然大笑，举起了手里的武器，粗野地笑骂，“该死的空桑人！他妈的，老子要去砸烂星尊帝的棺材，撒一泡尿写上‘到此一游’，才算是出了这口鸟气！”

音格尔始终在一旁微微地笑着，平静地看着一切。只有九叔眼里流露出叹息，凑过来，低低说：“世子……你也真狠心，只为了那件不能确定的事，明知道此行是送死，还引诱他们继续走下去。”

“九叔，各取所需而已。”少年眼里神色不动，嘴唇轻启吐了一句话，“我会把他们该得的那一份，丝毫不少地带回给他们家人。”

盗宝者们情绪重新高涨，开始忙碌地勘探地形。闪闪却是拿了七星灯照了照黑黝黝不见底的墓道，不敢看深处那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转头怯怯地问音格尔：“可是……如今我们该怎么过去呢？”

九叔观望着那条墓道，仿佛想看出那个掉落石球的机关设置在黑暗里的哪一处。老人不停地弯腰指敲击着地板，用手丈量着墓道倾斜的角度，沉吟着站直身子，和盗宝者们站在一起相互低声商量。

片刻，便有一人越出，自告奋勇：“世子，我愿意上去试试！”

“咦？”闪闪看了看那个人，只见对方身形颇为瘦小，在一行西荒人中有鸡立鹤群的感觉，不由诧异——那样的人，被石球一碾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然而音格尔却是点了点头，仿佛心里早已料到最合适的会是这个人选，只道：“其实，如果僮匠活着最好。不过现在也只能让你去试试了——阿朴，你的速度是一行人中最快的，缩骨术也学的差不多了。你贴着墙跑，千万小心。”

“是！”那个名叫阿朴的盗宝者仔细地聆听着世子的每一句话，表情凝重。

“我估计机关就在甬道尽头转弯处。”音格尔凝望着黑黝黝的墓道，抬起手，忽地将一颗从玉台上挖下的夜光珠扔了进去——细小的珠子没有招来石球滚落，滴滴答答地蹦跳着停住，珠光在墓道深处闪现，照亮了方圆三尺。

“阿朴，你必须在石球赶上你之前，起码跑到这一点。”音格尔脸色凝定，语气平静，“不然，你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是！”阿朴估计了一下那一段墓道的长度，断然点头答允。

“机关应该在那里！”九叔凝视着黑暗中那一点光亮，抬手指着某一点。闪闪也探首看去，然而她的目力远远不及这些盗墓者，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就这一刹，盗宝者们的行动已然雷厉风行地开始！

“退开！”莫离一把揽住她，把她从墓道出口拉开，同时所有盗宝者做好了各自的准备，每个人都神情紧张，额头青筋毕露，肌肉一块块凸起，仿佛一队猎豹绷紧了全身，开始对着猎物发起袭击。

在所有同伴撤离墓道的刹那，阿朴向着墓道深处直奔过去！

闪闪从未见过一个人奔跑时候的速度可以这样快，脚跟上似乎都擦出了一串火花。阿朴化成了一道灰色的闪电，没入漆黑的墓道中。他贴着边奔跑，脸都几乎擦到了石壁。

“咔”的一声轻响，黑暗中，不知第几块石板上的机关被触动了。

隆隆的震动声响起，从墓室深处传来，由慢及快，由近及远。

那是死亡的脚步。

阿朴用尽全力奔跑，向着石球迎去——因为由高处落下的石球越到后来速度便越快，也越危险，他必须在石球速度没有加剧之前奔到会合点。所有人都紧张地在墓道外看着，大气不敢出。

夜明珠的微弱光辉里，终于看到了巨大的灰白色石球碾了过来！

等高的石球一瞬间充塞满了整个墓道，一路摧枯拉朽地碾来。

“嚓”的一声，那粒明珠被轻易地碾成了粉末。

在光线消失的那一瞬，闪闪惊讶地看到和石球正面相遇的阿朴忽然“缩小”，然后“消失”了——然后石球仿佛毫无遇到阻碍地继续滚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奔而来！

“啊！”她忍不住惊呼起来，捂住眼睛不忍看，听着巨大的石球带着呼啸风声从身侧的墓道里滚落出来，撞在享殿的玉台上。

她知道石球滚过后，墓道里又会多出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然而，闭上眼睛等了片刻，耳畔却听到了音格尔一声断喝：“好了，大家可以进去了！”

“啊？”闪闪被莫离拖着走，却惊诧地睁开了眼睛。七星灯的映照下，墓道地面上没有出现第二具尸体。她惊讶万分地抬起头往里看，却看到了最深处的黑暗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盗宝者站在甬道的尽头，出声说话：“机簧已经破了，大家可以放心。”

那一瞬间，她惊讶得几乎叫出声音来——

阿朴……阿朴居然还活着？他居然逃过了石球！

一直到被莫离拉着走到墓道尽头的房间，看到阿朴活生生地站在一个神龛前招呼众人时，她还没回过神，抬起灯照了又照，想看对方是人是鬼。

“傻瓜，”莫离看到她纳闷，笑着拍了她一下，“刚才阿朴用了缩骨术，从石球和墓道的死角里钻了过去，关掉了机关——你以为他死了么？”

阿朴还在剧烈地喘息，闻言咧嘴对着少女一笑，挥了挥手里掰断的机簧，示意。那个机簧果然设置在墓道尽头的石室内，用极精密的精铁丝与墓道地面相连，只要稍微出现脚步震动，便会将储存在墓道上方甬道里的巨大石球投下。

盗宝者们顺利地到达了第一个密室，燃起了熊熊的火把，映照出了室内的一切——这是一个用黑曜石砌就的房间，一切都是漆黑的，石头接缝之间抹着细细的泥金，金线在纯黑的底子上绘出繁复难解的图形。

奇怪的是那个图形一眼看去，竟隐隐接近一把弓的形状。

黑色石室里唯一的亮色，是阿朴身侧一个嵌在墙壁上的神龛：纯金打造而成，镶嵌着七宝琉璃，在灯光下耀眼夺目。神龛中供奉着云荒最高的神袛：创造神和破坏神。而破坏神手中举着的长剑却已经被阿朴生生掰断。

——原来，那便是石球的机关所在？

“别动！”音格尔却忽然严厉地喝止，一把将她拖回来，“站着！”

“怎……怎么了？”闪闪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盗宝者的首领。

“这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玄室’，不可大意。”音格尔脸色凝重，把闪闪一直推到了神龛前，按下去，“你坐着，不要乱动，等我们找到了下一步的方法，再来带着你走。”

“下一步？”闪闪有点不服气，却隐隐害怕音格尔的威势，“这里……才一个出口嘛，应该就是从这个门出去吧？”

享殿东侧的这条墓道，大约有三十丈长，通往这个三丈见方的小室，然后转向，在另一边有一道门，继续向着九嶷山腹延伸。这条路大约是上一条墓道长度的一倍，末端还是一个同样的石室，坐在这个玄室里就能看到那边那扇紧闭的门。

闪闪正想问为什么不沿着唯一的通道继续走下去，侧头却看到音格尔和九叔开始商量什么，两人眼神都很凝重，他们不停地在玄室中心点和拱门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动，似乎丈量着什么距离。然后九叔忽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趴了下去，用耳朵贴着地倾听。

闪闪看到盗宝者的眼神在瞬间都严肃起来，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忍不住也学着将耳朵贴在地上，忽然，她听到了轻微的噗噗声，仿佛地底有一个个水泡在冒出，破裂。

那是什么？她悚然一惊。传言里都说，九嶷地下就是黄泉，可黄泉阴寒的水，怎么可能发出沸腾一样的声音呢？

那些盗宝者显然是知道的，然而没有人有空来解答她的疑问。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在玄室内等待着首领的决定。音格尔和九叔商量了许久，最后两个人竟然坐在拱门的门槛内，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纸，不停上下望着那条墓道的顶部和底部，迅速地用炭笔画着什么，进行繁复的计算。

周围的盗宝者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扰。

“不行。”长久的计算后，九叔长长吐出一口气，划掉了最后一行演算数字，“超出了所有体力的极限，这里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六十丈长，三丈高，底下还是血池。”音格尔也叹了口气，低声——眼前这条甬道，地面是虚盖着的，一踏即碎，整条道路都会在三个弹指的时间内坍塌。血池里是沸腾的熔岩，无论任何人跌落进去，必然会被瞬间融化！

“三个弹指的时间，连阿朴也跑不完这条路。”九叔摇头，有些无可奈何。

一时间，整个玄室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六十丈？我可以试试。”片刻，喘息平定，阿朴站了起来，主动请命。

“你到不了。”音格尔蹙眉，望着那条通路，“你的速度，绝对比不上坍塌的速度——如果掉下血池去，就只有死。”

“那总不成在这里打了退堂鼓、窝窝囊囊地回去！”或许刚赢了一场硬仗，阿朴却是斗志昂扬，扬眉握紧了拳头，“做这行本来就是提脑袋搏命的事，谁怕过死来着？世子，让我试试。如果死了，麻烦你把我那一份带给我妹妹——她明年就该嫁人了，没有足够丰厚的嫁妆，是会让婆家看不起的。”

“好。”迟疑了一下，音格尔断然点头，然后轻轻加了一句：“抓着我的长索跑，如果你掉下去了，我拉你上来。”

一边说，一边将臂上一直缠绕的长索解了下来，把末端交到阿朴手中——世子习惯用长索配着短刀，然而谁都不曾知道那条伸缩自如的长索究竟有多长。

“多谢。”阿朴将长索末端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点头，然后转向门外，深深吸了口气，竖起了一根手指。

“喝！”他发出了一声低喝，右足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忽然如一支箭般射了出去！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闪闪还没来得及惊呼，他已然没入黑暗。

然而，却有火光在他身后一路燃起！

玄室外的墓道仿佛是纸做的，一触即碎。在阿朴足尖踏上的一瞬间就撕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地面裂开，一块块地塌陷！

塌陷后的地面裂缝里，腾起了火红色炽热的光，仿佛熔岩翻滚。那条裂缝在迅速无比地蔓延，向着阿朴脚下伸展开去，竟比人奔跑的速度更快。

“啊！”闪闪尖叫了一声，看着阿朴脚下的地面在瞬间坍塌碎裂。

“小心！”所有盗宝者齐声惊呼，看着同伴在离石门五丈的地方一脚踏空，向着地底血池直落下去。

音格尔苍白着脸，手用力一抖，整条长索竟被他抖得笔直！

已经延展开了五十多丈的细细长索原本根本不可能传力，但在他的操纵下，末梢竟然灵蛇般扬起，矫健有力的一挥，将那个坠落的人往上带起！

“喝！”阿朴发出了最后一声断喝，将胸腔内最后一口气吐尽，整个身体借着这股力上升了三尺，保持着向前冲刺的惯性，一下子又离甬道尽端近了三丈。

还有两丈，就能触到石门！

音格尔的薄唇抿成一线，脸色有些发青，显然方才一次已然是耗了真力，他再度扬手，抖动长索把末梢扬起——然而，就在那一瞬，地底的火光猛然蹿起，一物赫然跃出，瞬间就将阿朴的身形吞没！

“呵呵呵！”血池里有声音发出了模糊的笑声，诡异而邪恶。

“血魔！”九叔脱口，脸色苍白，“这底下……有血魔！”

长索上的力道猛然一失，空空地荡回。末梢上，只有白骨支离——只是一转眼，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变成了这样！

所有盗宝者脸色都变得青白，但没有一个人惊慌失措，更没有一个人脱口叫出声来。只有闪闪在惊呼，转过头去不敢看，全身微微发抖，把头埋在手心里，感觉泪水一滴滴地沁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生命不是轻贱的，可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这样不顾一切？为了珍宝？为了生存？还是为了义气？

“还有谁想试一试？”九叔沙哑的嗓音响起。

盗宝者们迟疑了一下，居然又有一个人越出，昂然抬头：“我。”

“不。”然而这一次挥手阻止的却是音格尔。他的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还是方才发力过猛。他凝视着地底血池内潜伏着的怪物，眼神慢慢凝聚起来：“得先处理了这个怪物，否则再多的人上去，也是送死。”

九叔皱起了眉头——这陵墓里的种种妖魔，都是星尊帝在世时封印在地宫里的，一般人哪里能奈何半分？比如这个血魔，传说便是星尊帝灭了海国后，从漂满了尸体和鲜血的碧落海面上诞生的食人怪物。它以鲜血为水，吞吐怨气，潜伏在地底。又有什么能收服它呢？

音格尔忽然回头，对着闪闪说了一句话：“借你的灯用一下。”

然后，不等闪闪回答，他就夺了七星灯，快步走到门槛旁，俯身。

蒸腾的热气几乎灼伤了他的肌肤，然而他却尽力伸长了手，对着血池俯身——底下的魔物闻到了活人的气息，登时兴奋起来，轰然跃出，一口向着他的右臂咬过来。

“哗啦啦……”忽然间，凭空起了一声惊雷般的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光从半空盛放开来，轰然爆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趴倒，莫离也死死地按着闪闪的头，把她护在身后。那个魔物发出了可怖的哀号，竟然在接触到音格尔手腕的一瞬间变成了一团火，转瞬燃烧殆尽。

巨大的火光消失了，所有人抬起头来时，只看到站在门槛旁的世子。

苍白的少年被熏得满面烟火色，右手更是衣袖焦裂，但他站在甬道旁，那条狭长通道的地底却已然干涸——没有血，没有火，只有空荡荡的黑色裂缝，深不见底。

“天啊……居然、居然就这样消失了！”九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惊呼。音格尔点点头，将手中的七星灯交还给发怔的闪闪。

“就用这个？”九叔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七星灯能降服它？！”

“我也不过是试试而已，不想真的能行。”音格尔苍白着脸笑了笑，极疲惫，整条手臂鲜血淋漓，“七星灯是星尊帝留下的神物，我想血魔应该对其有所畏惧才对——所以才用一只手当诱饵，趁机把整盏灯都送到了它的嘴里。”

然后，那个巨大的魔物就仿佛被从内部点燃一样，轰然爆裂！

闪闪接过那盏灯，不由自主抬头看着音格尔——那个正在用布巾擦拭着脸上烟火气的少年有着狭长冷锐的眼睛，眉眼还是少年人的模样，可眼神却完全是冷酷镇定的。然而，那种冷酷里，却有一种让人可以托付生死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其实和自己一样也不过十七八岁。

十、密藏

没有了跑得最快的阿朴，地面又已经塌陷，眼前似乎已经是绝境。

对着那条六十丈长的裂渊沉思了一个时辰，音格尔还是坐在门槛旁丝毫不动。盗宝者纷纷献策，有说从侧壁一尺一尺打了钉子再攀援过去，也有说冒险下去从裂缝里过去的——然而九叔每次都用一句话便否决了那些看似可行的提议。

“这是黑曜石的甬道！你去试试打入钉子？”

“九嶷之下是什么？黄泉！谁敢下去地裂处？”

所有盗宝者绞尽脑汁，想不出方法可以越过那一道甬道，看到世子在出神地思考，他们不敢打扰，便悄悄退了下去。在莫离的安排下所有人坐在第一玄室内，拿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开始进食，培养体力以应付接下来的生死变故。

昏暗的甬道尽端，是一扇紧闭的石门。

没有钥匙，即使到了彼方，又能如何呢？

看来，是当时的能工巧匠们将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灵柩送入最深处密室后，在撤回的路上沿路布置机关，一路倒退着将这条甬道寸寸震碎，以免让后来人通过——想到这里，音格尔脸色忽然一动，瞬间抬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对……不对！白薇皇后比星尊帝早逝四十余年，这座王陵落成后，她的灵柩先运入墓室，多年后地宫第二次开启，她的丈夫才来到这里与她相伴——所以这个地宫落成的时候，不可能不留下第二次运送的余地！

从这边细细观测，彼方密室的门也是整块黑曜石做的，上面有一个锁孔——奇怪的是，那个锁孔远远看去，居然是莲花状的。

音格尔看着身周无处不在的黑曜石，不出声地叹了口气：这种石头的坚硬程度在云荒首屈一指，用专门的工具花一个时辰，才能凿出一个手指大的坑来，如果要硬碰硬地破门而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么……星尊帝驾崩后，又是如何二度开启地宫，将灵柩送进去的？

必然有什么途径，可以不必触动机关而安全抵达最深处。

那个瞬间，音格尔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身形陡然向后转，面向玄室内，低头凝视。所有正在咀嚼的盗宝者都被吓了一跳，连九叔都不明白世子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在想什么，只是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落到地面上那个描金的图案上——那是由石块接缝里的泥金线条随意组合成的图形，看似杂乱无章，但隐隐呈现弓形。

“不对……不对。”音格尔喃喃自语，似乎是呕心沥血地思考着什么，他手指在那些线条上细细摩挲，仿佛想破解出地面上的什么秘密，试图一把将那个图形抓到手里，“应该在这里，关键应该就在这里！需要一把弓……可是……怎么弄到那把弓呢？”

九叔隐约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却不知如何说起。

“你想干什么？想把那把弓抓出来么？”闪闪却是看得莫名其妙，看他徒劳地在地面上摸索，不由好笑，“那又不是真的弓！画饼要能充饥，除非你是神仙才能变一把出来啊！”

九叔恼怒这个丫头打岔，瞪了她一眼，闪闪下意识地往莫离背后一缩。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音格尔狭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了雪亮的光，霍然抬头！

“是了，是了！”他脱口低呼，一跃而起，“神仙！应该是这样的！”

他向着闪闪直冲过来，吓得少女连忙躲开。音格尔冲着那个神龛而去，一个箭步扑到神像前，用颤抖的双手合十向神致意，然后小心地握住基座，缓慢地扭动——“咔嗒”一声，创造神被扭到了面向那条甬道的位置上。

神像手中握着的莲花悄然下垂，末梢指着地面某一处地板。

“这里！”九叔这回及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过去，按住了神像所指向的那一块黑曜石地板。“咯”，轻轻一声响，玄室中心的地板果然打开了！

那一瞬间，所有盗宝者都倒吸了一口气，吃惊地看着地底下露出的东西——那并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白玉长弓！

玉弓平躺在地底石匣中，装饰着繁复美丽的花纹，发出千年古玉特有的温润光泽。

可是，放一把弓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呢？闪闪想问，却看到音格尔俯下身，缓缓将那把极重的弓拿起，转向门外。

“拿箭来。”少年凝视着黑暗的彼端，另一只手平平伸出，头也不回地对着身侧的九叔开口。

什么箭？哪里……哪里有箭呢？

旁边的盗宝者显然和闪闪一样的莫名其妙，只有经验丰富的老人转头四顾，瞬间明白了世子的想法。他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从创造神的雕像上轻轻地拆下了那一朵莲花，倒转花茎递了过去——那朵莲花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雕刻的，精美绝伦，触手温润，莲房中粒粒莲子都绽放光华。

“大家躲开一些。”音格尔根本没有欣赏那一件绝世珍品的兴趣，淡淡吩咐了一句，一拿到了莲花，便反手搭到了弓上！

箭头直指黑暗，对准了几十丈开外的莲花状锁孔。

原来如此！盗宝者里发出了恍然的低叹声，不知是震惊还是拜服。

音格尔紧抿着嘴角，一寸寸地举起了那张巨大的白玉弓，弓上搭着一朵莲花，对准了长长甬道尽端那扇紧闭的大门的锁孔，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弓弦。

拉开那样一张弓，是需要极大力气的；而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瞄准六十丈外的锁孔，更是匪夷所思——这一行西荒人里，不乏射雕逐鹿的箭术高手，然而所有人里，自问谁也没有如此的把握能一箭中的。

音格尔微微眯起了细长的眼睛，拉满了弓，霍然一箭射去！

一朵莲花穿透了黑暗的甬道，准确无比地插入了六十丈外的锁孔，吻合得丝丝入扣——那一瞬间石门发出了咔嗒的响声，轰然打开！

打开的第二玄室内透出辉煌的光芒，刺得人眼晕。然而就在所有人视觉暂时空白的刹那，一道劲风猛然从中袭来，直射第一玄室。

“躲开！”音格尔再度发出了断喝，自己也立刻侧头躲避——玄室发出了轰然巨响，整个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极大的力量打了过来。

在短暂的失明后，大家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石门一开，立刻便有一条索道从第二玄室内激射而出，似被极强的机簧发射而来，末端装有尖锐的刺，飞过了六十丈甬道，直直钉入了神龛上方。

——黝黑不见底的地裂上方，陡然架起了一座索桥！

想来，七千年前星尊帝驾崩后，第二次开启地宫门的时候，空桑王室便是这样将帝王的灵柩送入墓室去和皇后合葬的吧？

“原来是这样！”盗宝者们恍然大悟，忍不住激动地叫起来——不愧是盗宝者之王，天神定然将大漠里所有的智慧都给了世子！

然而，脸色苍白的少年在这一瞬却仿佛力气用尽，一个踉跄往前跪倒，手中巨大的白玉弓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碎裂为数截。音格尔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下头去不住地喘息，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不停地剧烈咳嗽起来。

“他……他怎么了？”闪闪看得心慌，连忙问旁边的莫离。

莫离却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已经见怪不怪：“没事。世子自小身体就弱，九岁时生过一场大病后留下了后遗症，一旦用力过度就是这样。”

闪闪扑闪了一下眼睛：“是么？……真可怜啊。”

“嘘。”莫离却是连忙按住了她，摇头示意，“可别让世子听见！他要强的很，最恨别人说什么可怜之类的话。”

闪闪侧眼看去，果真是如此：一众盗宝者看着少主，个个眼里都流露出关切焦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询问半句，任那个倔强的孩子独自挣扎喘息。

虽然体力在一刹衰竭到了极点，音格尔的神智却是一直清醒的。他跪倒在地上，舍弃了玉弓，用手指急切地压着自己胸口的几处穴道，用力到肌肤发青指尖苍白，才平息了体内乱窜的气脉，止住了喘息。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视觉又开始模糊——不行，时间……快要不够了！得快一些赶过去！他用手按着地面，想站起来，然而力量不够。手一软，整个人几乎向前跌倒。

然而一只手拉住了他，让他免于在下属面前跌倒。

“你没事吧？”在他下意识恼怒地甩开时，那个人却蹲下来了，低眼看着他。他的视线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但他知道那是执灯者——那双眼睛里没有下属们对他的敬重和顾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关怀，明亮地闪烁。

那样的眼神……他忽然恍惚了一下，仿佛记起了极其遥远的某个瞬间。

不知什么样的感受，让他不再抵触，顺从地握住了那个女孩伸过来的手，借力从地上站起。闪闪执灯，照着少年苍白的脸，眼里含着担忧的光。旁边的同伴这时才敢上前，递过了简易的食物和水：“吃点东西再上路吧，第二玄室那儿估计还有个硬仗要打。”

虽然心里焦急，迫不及待地想继续往地宫深处走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目下的体力已然是无法支撑下去，便不再逞强，点点头拿了东西，靠在第一玄室的一角开始进食。

“喝水么？”在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带下来的食物时，闪闪在旁边递上了水壶。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缓解了一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但是他知道，毒素的扩散已经侵袭到了眼睛，很快，他就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个身体，自从九岁时被胞兄下了剧毒后，就一直处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他再一次因为疲倦和衰竭而精神恍惚。身侧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递过来清凉的水——记忆里，只有在孩童时期，母亲才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吧？但是母亲的眼神没有这般明亮清澈，而始终带了一种神经质的疯狂。

他是卡洛蒙家族第十一代族长阿拉塔·卡洛蒙的最后一个儿子。按照族里世代相传的规矩，幼子将继承一切。当时阿拉塔已经将六十高龄。当其余八个妻子预感再也无法怀上更幼小的孩子时，尚在襁褓里的他，便成了一切阴谋诡计的最终目标。

他有过极其可怕的童年。

母亲纱蜜尔本是个温谨的美丽女性，经历了几番明枪暗箭才顺利产下幼子，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却渐渐变得脆弱而神经质，疑神疑鬼，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想要置她们母子于死地。

从音格尔诞生第一天起，她就屏退了所有侍女和保姆，坚持亲自来照顾幼子的一切饮食起居。父亲宠爱母亲和幼子，听从了她的请求，在帕孟高原最高处建起了一座铜筑的宫殿，作为卡洛蒙世家新的居所。

那座铜筑的城堡位于乌兰沙海中心，高高地俯视着沙漠，不容任何人接近。城堡里，每处转角、走廊，甚至天花上都镶嵌着整片的铜镜，照着房间的各个死角；房内日夜点着巨大的牛油蜡烛，明晃晃炫人眼目，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座铜筑的城堡，成为他整个童年时代的牢笼。

他一岁开始认字，却直到五岁才开口说话；因为生下来就从未见过黑暗，所以他无法在光线阴暗的地方久留。房子里没有侍从，每次一走动，巨大的房间里照出无数个自己，而他就站在虚实连绵的影像中，怔怔看着每一个自己，发呆。

他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一个同龄伙伴。小小的孩子一个人攀爬在巨大的书架之间，默不作声地翻看着各种古书；一个人装拆庞大的玑衡仪器，对着瀚海星空钻研星象；一个人苦苦研究各种古墓结构，和机关的破解方法。

一直到八岁，他竟只认得四个人的脸：祖母，父亲，母亲。

——还有唯一的同胞哥哥，清格勒。

清格勒比他大五岁，但沙漠里的孩子长得快，清格勒早已是一个驰马如风的健壮少年。哥哥和他完全不一样：剽悍，健康，爽朗，身上总是带着外面荒漠里太阳和沙尘的气息，是沙漠上矫健年轻的萨朗鹰。

不像被藏在铜墙铁壁后的他，哥哥十岁开始就随着父亲出去办事，到十三岁上，已然去过了一趟北方九嶷山——那所有盗宝者心中的圣地。

每隔一个月，清格勒就会来城堡里看望这个被幽禁的弟弟，给他讲自己在外面的种种冒险：博古尔沙漠底下巨大如移动城堡的沙魔，西方空寂之山月夜来哭祭亡魂的鸟灵，东方慕士塔格上那些日出时膜拜太阳的僵尸……当然，还有北方尽头那座帝王之山上的诸多迷宫宝藏，惊心动魄的盗宝历险。

只有在镜廊下听哥哥讲述这些时，他苍白静默的脸上才有表情变化。

清格勒是他童年时最崇拜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地依赖哥哥——以他的性格和境遇，如果没有清格勒，他或许会连话都不会说吧？对孤独到几乎自闭的少年来讲，清格勒不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所憧憬和希望成为的一切。

然而，童年时的快乐总是特别短暂——他不知道何时开始，清格勒看着他的眼里出现了嫉恨的光，不再同童年时一样关爱和亲密无猜。

随着年龄的增长，曾经天真的孩子渐渐明白权力和财富的意义，知道了这个弟弟的存在对自己来说是怎么样的一种阻碍。

后天形成的欲望在心里悄悄抬头的时候，他的哥哥，清格勒，便已经死去了。

母亲半生都在为他战战兢兢，提防着一切人，唯独，却没有提防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当他八岁的时候，在喝过一杯驼奶后中了毒。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铜筑的堡垒里被人下毒——然而母亲及时叫来了巫师给他放血，挽回了他的生命。

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母亲终于连自己亲生儿子都防备起来，不允许清格勒再接触幼子。然而他却激烈地反对，甚至威胁说如果不让哥哥来陪他就要绝食。母亲无奈之下只能让步，但却叮嘱他千万不要吃任何不是经由她手递上来的东西。

他听从了，然而心里却是不相信的——然而终于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了哥哥偷偷往自己的水杯里投放毒药。

那一刻，他没有坐起，没有喝破，甚至没有睁开半眯的眼睛。

然而无法控制的泪水泄露了孩子的心情。清格勒在退出之前骤然看到弟弟眼角的泪水，大惊失色。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毫不犹豫地当着惊惶失措的哥哥的面，将那杯有毒的水倒入了火炉的灰里，搅了搅，让罪证在瞬间消失。

第二日，他照旧要清格勒来城堡里陪他，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没有考虑地，他宽恕了清格勒，因为他害怕再回到一个人生活的日子——在孩子的心里，对孤独的恐惧，竟然远胜过背叛和死亡。

然而自从那件事后，哥哥再也没有主动接近过他，连和他说话都仿佛避嫌似的隔着三丈的距离。似乎是为了给弟弟排遣寂寞，清格勒开始鼓弄一些花草，镜廊下从此花木扶疏，鸟雀宛转。在那些花盛开的时候，哥哥会搬几盆给他赏玩。

那一年，那棵藤萝开的红花真好看——他至今记得自己看到那奇特的如人眼一样的花瓣时，有多么的惊喜。然而没有人认得，那种美丽而诡异的花，是赤水中最可怕的幽灵红藫和沙漠里红棘花嫁接后的产物——花谢后，会将孢子散布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慢性的毒，可让人的血肉石化。

呼吸着这样的空气，他全身骨肉慢慢僵硬——然而在身体慢慢石化死去的时候，脑子却是分外的清醒。他终于知道他的哥哥早已死去。外面那个急切期待着他死去的清格勒，已经是欲望的奴隶！

所有的族人都云集在门外，准备好了天葬的仪式。只等孩子的最后一次心跳中断，便要让巫师持着金刀肢解他的躯体，将血肉内脏一块块抛给萨朗鹰啄食——那些飞翔在天宇的白鹰，将会把亡者的灵魂带到天上。

母亲抱着幼子哭泣，父亲则发誓要找出凶手。其余七房夫人带了各自的儿子坐在毡毯上，虽然裹着白袍，脸上涂了白土，却依掩饰不住心底里的喜悦：按照族里规矩，世子一旦夭折，那么剩下的所有兄长都有成为继承人的可能。

整个灵堂上没有悲哀和哭泣，只有勾心斗角和窃窃私语。除了血肉相连的父母，谁又真心为这个孩子的早夭痛心？

没有人注意到，裹尸布里那座石像一样的孩子的眼角，缓缓滑落了一滴泪水。

其实，他并不热爱生命，也不希望生存。

他一直不曾告诉清格勒：多年来，这种幽闭隔绝的人生，他早已厌弃——如果哥哥觉得他的存在阻挡了自己的路，如果觉得没有这个弟弟他将会活得更好，那么，只要告诉他，他便会以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方式自觉离开这个人世。然而，哥哥始终不能坦率地说出真实的想法，只用阴暗的手法来计算着他的性命。而比攫去他生命更残酷的，是让孩子亲眼看到了唯一的偶像轰然倒塌，曾经最敬爱依赖的人成了凶手。

那一次，若不是父亲动用了神器魂引召唤鸟灵，开口向鸟灵之王幽凰求援，他大约如今已变成白骨一堆。

得知鸟灵出手救了弟弟一命，清格勒大惊失色。生怕弟弟这一次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不想坐以待毙的他惶急之下偷走了族中另一件神物黄泉谱，带着自己的亲信连夜远走高飞。

那时候，清格勒十四岁，他九岁。

——从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唯一的胞兄。

后来，那批跟随清格勒逃离帕孟高原的盗宝者陆续返回，那些劫后余生的汉子说，清格勒为了获得巨宝铤而走险，想靠着能识别一切地下迷宫的黄泉谱闯入空桑第一帝王的寝陵。结果在一个可怕的密室内中了机关，被困死在里面，再也无法返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在听到儿子噩耗的时候，父亲喃喃自语，眼角却有泪光。母亲则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可终止——自从得知毒杀幼子的凶手竟是自己另一个儿子时开始，母亲多年来一直绷紧的神经骤然崩溃，变成了一个疯子。

然而，让全族欣慰的是，死里逃生之后，那个自闭沉默的孩子慢慢变得坚强起来，他抛弃了少时所有的脆弱、忧郁和幻想，迅速地成长为一个合格的领袖。

他强势、聪明、缜密而又冷酷，让所有盗宝者为之臣服。

然而，儿时那入侵的毒素虽然被鸟灵们用邪力压住，但依然存在于孩子的身体内。他被告诫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剧烈地运动，否则，体内的毒素便会失去控制。

鸟灵之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慎重。

不知为何，平日疯疯癫癫的母亲对那句话却是记得极其清晰，她近乎执迷地遵守了鸟灵们留下的话，立刻就把儿子重新裹入了襁褓中，不许任何人触碰——连他父亲都不可以靠近。

从鬼门关里回来的他面临着一种更可怕的生活：在发疯母亲的照顾下，他被迫困在襁褓内，一动不动地被喂养着长到了十一岁。而十一岁的时候，他的智力和身高都还停留在两年前，甚至在语言和行动能力上，反而退化回了幼儿。

那是怎样一段令人发疯的日子，他已经不再想去记忆。他不是没有恨过母亲的，但后来却渐渐明白：正是因为母亲这样疯狂的行为，才保全了他的性命。

在他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只留下疯妻和痴子。家族剧变由此到来，各房的兄长们汹涌而来，将母亲和他囚禁。

除了父亲在世时的宠爱，母亲没有任何外援。族中的九叔虽然喜爱音格尔，但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也不敢挺身而出保护这一对母子。于是，哥哥们召开了族里大会，宣布废黜世子，把这一对无依无靠的母子放逐到西海边的狷之原去——那里，正是出身卑微的母亲的故乡。

在被拉上赤驼，远赴边荒时，发疯的母亲没有反抗，只是心满意足地拍着襁褓中的孩子，对着那个木无反应的孩子痴笑——在她混乱的心智里，唯一的愿望便是把仅剩的儿子守住，别的在她眼里根本如沙土一般不值一提。

他们母子在苦寒的帕孟高原最西方渡过了漫长的五年，与那些凶猛的狷类为伍。九叔悲悯这对可怜的母子，暗地里托人给他们送来一群赤驼和羊，让他们不至于贫苦而死。

奇怪的是，虽然在乌兰沙海的奢华宫殿里的时候母亲的神智极为混乱，但到了这个苦寒的地方，她反而清醒了起来：牧羊，挤奶，纺线，接生小赤驼……一切少女时做过的活计仿佛忽然间都记起来了。她开始辛勤劳作，养活自己和儿子。

他也终于因此得到了解脱。

因为繁忙，母亲不能再每时每刻关注着他，他终于能从那个襁褓里挣脱出来，尝试着自己行走和行动。十一岁的他瘦弱得如七八岁的孩子，因为长年的不动，手足甚至有了萎缩的迹象，不得不四肢着地在帐篷里爬行。

他并不怕寂寞。因为自小就是一个人。孤独自闭的孩子没有一个玩伴，所以那些不会说话的书卷成了他最好的伴侣——从三岁识字开始，他就沉迷于家里的典籍，几乎把所有的书都啃了个遍。

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那些读过的，全部记在心头。

在荒凉的帕孟高原尽头，外面风沙呼啸，虚弱的孩子被困在帐篷内，无所事事。十一岁的音格尔开始百无聊赖地在沙地上默写那些书卷的内容：从盗宝者世代相传的至宝《大葬经》到空桑古籍《六合书》，从讲述星象的《天官》到阐述药学的《丹子》……他几乎在沙地里默写完了所有看过的书。

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劫难，严寒荒凉的狷之原上，伴随着帐外猛兽的咆哮声，他在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里寻找到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东西：智慧和力量。

他看到了那一卷从王陵里挖出的陪葬物：《说剑·九章》。

没有人能说清游离于云荒之外的剑圣一门和空桑王室之间千年来千丝万缕的关系，但那一卷剑圣门下的著述却出现在空桑王陵里，在经过百年后，被卡洛蒙家族带出。不过盗宝世家一贯只重视珍宝器物，对这些古卷进行归类后便束之高阁——所以在八岁的音格尔把这卷落满了灰尘的书翻出来之前，还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是什么。

苍白虚弱的木讷孩子在西荒的帐篷内，一遍一遍在砂子上默写那一卷书，然后按照上面的开始学习。一开始，只是觉得按照那些姿势做了一遍后，身体不适便能缓和一些。后来，他渐渐地明白了那是一套深奥的技击之术，于是开始有意识地每日练习——没有师父，就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比划；没有剑，就拿着割羊毛的短刀；刀太短，就顺手拿起了放牧用的长鞭作为补充。

每日的剑术练习调理了他的气脉，也重新激活了萎缩的肌体。

数年后，他渐渐活动自如，甚至可以走出帐篷去帮母亲放牧了——然而极度衰弱的母亲却保留着惊人的清醒和固执，无论如何不让他走出帐篷，生怕他会折了寿命。

曾经锦衣玉食的母子就这样渴饮血，饥吞毡，在狷之原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而在那段时间内，卡洛蒙家族进入了五年内乱。

八位兄长明争暗斗，让整个家族大伤元气，五年里没有组织过一次盗宝行动。手足相残不仅让五位兄长先后去世或残废，更导致了外敌入侵。卡洛蒙家族几百年来在西荒盗宝者中的至尊地位受到了挑战，甚至，家臣里也接二连三地出现叛徒，那些内贼打开了卡洛蒙家的宝库，将各种珍宝席卷而去逃之夭夭。

但那些混乱，仿佛离开他的生活很远很远了……

那时候他在苦寒的沙漠里过着放牧的生活，和母亲相依为命，一直成长到十六岁，自始至终没有想到要杀回漩涡的中心，去得回他应有的——

一直到，一场十年罕见的暴雪葬送了他家所有羊群。

暴雪中，母亲不顾一切地追出去，他不放心母亲，随之追出。追了上百里地，才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找到了风暴中迷路的羊群。母亲抱着冻死的羊放声大哭，却不顾自己脸上和手上的肌肤都已经冻得僵死。

有一群饥饿的猛狷闻风而来，在旁虎视眈眈。他焦急地想拉走母亲，可母亲却痴呆地抱着死羊大哭，丝毫不知道畏惧——仿佛是自己的孩子死去了，而她只是哀痛的母亲。

那一夜，他在雪地里和这群猛狷对峙了一整夜。五个时辰里，他用长索短刀先后杀了十一条狷，才最终震慑住了那一群恶兽。

天亮了，狷群不得已散去。他走上去想把哭了一整夜的母亲带回帐篷，母亲却赖在地上不肯走，只是哭着摸索那些被咬死的羊，忽然身子一倾，吐出了一口血。

“怎么办，怎么办啊……”母亲抬起眼，用一种他自幼就熟悉的痴呆疯狂眼神望着苍白的天空，不停地反复喃喃，“羊……全死了……清格勒和音格尔怎么办……孩子们要挨饿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神志不清的母亲，在幻觉里还以为清格勒活着，在如此境地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两个儿子——那口血在雪地上分外刺目，枯槁的容颜和飞蓬般的白发在他眼前闪动。

只不过五年，铜宫里的那个贵妇人，已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娘！娘！”沉默的少年忽然间哭出了声，把疯癫的母亲揽入怀中，声音发抖地安慰她，“没事，没事……娘，我们回乌兰沙海去！我们回家去！不要怕，我们不会挨饿，从此以后，我们一定不会再挨饿！”

少年的手握紧了短刀和长索，眼里有了某种锋利的光。

那一年，在卡洛蒙家族面临分崩离析时，十六岁的幼子音格尔从狷之原返回。

那个返回的孩子却有着让所有盗宝者惊骇的身手，单挑遍了整个乌兰沙海，铜宫里的盗宝者居然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同时，他也变得冷酷决断，再也不是那个明知别人要害自己却一再容忍的音格尔——他毫不犹豫地用短刀取走了权力最大的兄长的性命，又将剩下的三个哥哥一一胁迫称臣。

两年后，在族中九叔的帮助下，少年重新坐上了世子的位置。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接回铜宫好好安置。然后，他开始了一连串的报复：所有当年胁迫他们母子的兄长都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失去了权力或者生命；所有背离卡洛蒙家族的盗宝者都被讨伐；而那些浑水摸鱼，从卡洛蒙家的宝库里窃走珍宝的内贼，则受到了更残酷的处罚：被绑在沙漠里，慢慢地晒死。

如此严酷的手腕让音格尔在盗宝者中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威慑力，卡洛蒙家族的权威被再一次确认了。无人再敢反抗。

十七岁时，他带着盗宝者远赴九嶷，虽然是第一次下陵墓，然而凭着博学和机敏，他带着手下成功地一连挖掘了三座王陵，带回了惊人的财富。

一切都做得很好，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已然逐步成为盗宝者中当之无愧的王者！

然而，这十年来，随着一系列措施顺利实行，他却开始感到衰竭——他知道是因为他违背了鸟灵当初的忠告，导致了堆积在体内的毒素逐年地扩散。

如鸟灵所说，他只有在余生里静止地待着，才能保证生命的延续；而一切剧烈活动，都会损害他的性命。然而，为了母亲和自己的生存，他却不得不竭尽全力和所有外力争夺。等到终于夺回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也耗尽了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光。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卷剑圣门下的秘笈，他根本无法支持到今天。

然而即便如此，近几年来，他已然慢慢觉察到了体内毒素的扩散，手脚有时候会冰冷，乏力，甚至眼睛都会出现暂时的失明现象——这种暂时的失明一开始一两个月出现一次，到后来频率越来越高，在十八岁的今日，竟然每日都会间歇出现一两次！

他知道，路已快走到了尽头。

他少年老成，做事一贯深谋远虑，对于身后事早做了打算。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痴呆的疯母——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一旦死去，母亲的精神会受到怎样的打击。而如今咬牙收爪、虎视眈眈的族人们，届时又会怎样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九叔年事已高，担不起长久照顾母亲的重任，而族里，更无一人可以相托。

思前想后，他迟迟不能作决定。

每当面对着痴呆的母亲，听着她反复喃喃着哥哥和他的名字，音格尔心里就出现了一种恍惚：如果……如果哥哥还活着就好了。无论如何，他会代替自己照顾好母亲吧？

记忆中，清格勒也是非常爱母亲的，每次来乌兰沙海的铜宫时，都要给母亲带来精心挑选的礼物：有时候是一条狐皮领子，有时候是一束雪原红棘花——可是，母亲把大半的关注都给予了最小的儿子，对长子反而冷落。

作为族中的世子，独占着父母的关爱和无限的财富，自己的确从哥哥身上夺走了很多东西。所以，难怪清格勒会恨他吧……随着成长，他慢慢懂得和理解哥哥的怨恨。曾经绝望的心随着理解而宽容，融解了十年前沉积的恨意。

他开始探询哥哥的下落，试图将兄长的遗骸从不见天日的王陵地底带出——在他们部落的传说里，一个人死后如果不把血肉交给萨朗鹰啄食，灵魂就无法返回天上。

然而，在他探询的时候，族里的女巫却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秘密：清格勒或许还活着！——因为他宿命里对应的那颗星辰虽然黯淡，却始终未曾坠落。

“还活着……在六合的某一处，”老女巫干枯的手指拨着算筹，低哑，“介于生与死之间。”

——介于生与死之间？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些被女萝附身成为枯骨，却无法死去的盗宝者，不由得全身寒冷。清格勒……清格勒他被困在黑暗的地底，是否也遭受着同样生死不能的痛苦？

那个刹那，他忽然有了决定：如果清格勒还活着，那么他一定要将他救出，让哥哥来代替自己：领袖族人，照顾母亲。

因为不方便对族人说出真正的意图，他便借口成为卡洛蒙族长必须具备两大神器，而黄泉谱被清格勒带走，所以必须要从九嶷的地底下将其找回。于是，他开始谋划，做着一系列的准备，终于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带领精英们来到了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陵墓中——九叔说的对，他，只是为了个人的私心，才带着族人踏入了这个险境。

呆在密室内，望着架起的那一道索桥，神思却游离出去很远。

音格尔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直到肠胃不再饥饿地蠕动，才放下了食物——这么多年来，饮食对他来说只为了延续生命，一切奢华享受他都毫无热情。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那个疯癫的母亲，让她丰衣足食，不被任何人欺负。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火已然快要熄灭了。

怀里的魂引忽然又跳了一下，发出喀嚓的轻响。音格尔一震，迅速掏出神器，看着金针笔直地指向第二玄室深处。

“我们走。”抛下了吃到一半的东西，少年翻身一掠，便上了索道。

“是！”下属们哄然回应，只有九叔眼里闪过担忧的光。

“少主，你要小心身体……这一路下来，我怕没到最后那个密室，你就……”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手依然矫健，他紧跟在音格尔身后，低声叹息，顿了顿，又摇摇头，“何况，女巫的话怎么能全信——九嶷笼罩着强大的结界，族里女巫的力量也是达不到这里的，那个死老婆子定然在骗你。”

“胡说！”音格尔脸色一沉，提高声音，第一次对这个长辈毫不客气。看到身后那些盗宝者都投来诧异的眼神，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九叔，我出来时经过叶城，便去求巫罗占了一卦，他也说——清格勒还活着。”

“巫罗？”九叔止不住诧异，知道那是沧流帝国的十巫，如今云荒大陆上法力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传说中他的力量已经接近于神，“他……他也那么说？”

卡洛蒙世家近百年来和巫罗过从甚密——这，他也是知道的。

自从空桑覆灭后，云荒改朝换代，盗宝者一开始以为从此能再无顾忌地“工作”，公然结队进入九嶷郡——然而，很快就受到了铁腕的帝国军队的狙击，损失惨重。后来，卡洛蒙世家终于找到了解决的方法：金钱。他们动用巨资，贿赂了十巫中最爱财的巫罗，才取得了帝国对他们继续洗劫前朝古墓的默许。从此后，盗宝者的“成果”每年都有相当一部分流向帝都，落入了十巫的囊中。

然而，九叔没有想到，音格尔居然为了求证清格勒是否真的活着这个问题，去惊动了巫罗大人。请动巫罗，又花了不少钱吧……对于十巫的判断无法置疑，九叔只好嘀咕，他无奈地摇头：“何必呢……清格勒那个家伙，活该被关在地宫里！你又为什么……”

话音未落，就看到音格尔冰冷的眼神扫过来，老人噤口不言，暗自叹息。

音格尔在索道上疾步走着，一脚踏入了第二玄室。在进入室内前，少年忽地侧头，对着长者低声：“九叔，我就要死了……除了清格勒之外，又有谁能替我照顾母亲呢？”

这一瞬间，他的眼里，隐隐有泪光。

老人忽然呆住。看着音格尔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金光璀璨的第二玄室，久久不能回答。

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却有着八十岁垂死之人的眼神。

有魔兽！

走入第二玄室的一瞬，镇定如音格尔，都脱口低低惊呼了一声，瞬间忘记了正在和九叔交谈的话题，手指瞬间扣紧了刀柄。

然后，忽然间又松了口气，缓缓垂下手。

——是假的。

那两只守在门口的巨大金色魔兽，只是栩栩如生的雕像而已——形如猎犬，四肢和鼻梁修长，显得轻捷迅猛，金毛垂地，眼睛却是紫色的，低着头做出欲扑的姿势，全身肌肉蓄力。

在音格尔踏入玄室的一瞬间，看到门口一对这种姿态的魔兽，不由立刻握紧了刀。然而，旋即就发现这两只魔兽是被固定在基座上的，鼻翼僵硬，并无气息。再细细看去，那魔兽的全身金毛沉甸甸下垂，竟是纯金一丝丝雕刻而成。

“狻猊！纯金的狻猊！”盗宝者中有人脱口叫了起来，惊喜交加。

那样巨大的金雕，一尊就有上千斤重吧？解开成块带回，足够几生几世享用。就算不要金子，这魔兽眼眶里的紫灵石比凝碧珠更珍贵，一颗便值半座城池。

“天啊……”索道上的盗宝者都已经走到了门口，看到了第二玄室内的情形：

四壁上全部是纯金打造的柜子，一直到顶！

金柜上镶嵌有各类宝石，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四面墙壁上，一面是通往下一个玄室的门，而其他三面上则各有一个神龛，绘满了天国的景象：云浮九天，天人们回翔云间，背后生出洁白的双翅，比翼鸟在她们身侧翻飞，远处的九天之上隐现一座城池。神像绘制得用金粉和珍珠描绘而成，真人般大小，栩栩如生。

而神像四周，更有珠宝不计其数。

“别动！”其中一个盗宝者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想去触摸那些见所未见的珍宝，却得到了严厉的呵斥，一惊缩手。

音格尔站在玄室中央，面色严肃，隐隐苍白。

玄室中央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白玉台，罩着水晶罩，晶光流动，写满了朱红色的繁复咒语——设置在第二玄室的封印，由云荒三女神守护着，涂着用鲜血绘制的符咒，显然要比享殿里的烛阴封印更高一等。

然而，水晶罩中却空无一物！

音格尔脸色微微一变——难道这个封印里的魔物，已经走脱了？

“巴鲁，我哥哥当年被困在了哪里？”他转过头去，有些急切地问那位大汉——这也是当年清格勒一行中仅剩的几个幸存者之一，“是在这里附近么？”

“不，不。不是这里，”巴鲁显然也被眼前的瑰丽景色镇住了，他结结巴巴地搓着巨手，“我们当初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如果走的是这条路，半路看到这样的宝贝，我们早就返回了……才不会一直往里闯。”

“一直往里……”音格尔喃喃重复，“是到了最深处的密室了么？”

“我只记得经过了三个玄室，清格勒说可能走错了，于是我们开始挖掘地道，横向穿越了一个墓室，最后来到了一扇定时会落下的闸门前……”巴鲁极力回忆，显然十年的时间让回忆有些模糊了，“那个房间里一片漆黑，连火把也照不亮！”

“暗室！”听到这里，九叔惊呼起来：“那是星尊帝的寝陵！”

因为只有在帝王的墓室，才会出现这种“纯黑”的景象，一切阳世的光辉都无从照亮。

“是啊。可当时我们匆促而来，没有带上执灯者，”点了点头，巴鲁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清格勒摸黑先进去探路，让我们在外面等着——可是，他进去了就没能再出来……”

“第四个玄室……纯黑的阴界么？”音格尔喃喃，忽然声音转严厉，“大家谁都不许碰这里的东西！等我们找回黄泉谱，返回时再带走，现在大家随我进入下一个玄室！”

“是……”盗宝者们的眼神在珠宝上逡巡，回答的声音已然不再斩钉截铁。毕竟对着眼前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行进至此处已经疲惫交加的盗宝者心里都已经暗自意动，已经没有了一开始时往里闯的动力。

“走吧，”莫离对着闪闪低语，“跟在我后头，踩着我的脚印往前走，小心一些。”

“嗯……”闪闪点点头，紧跟着这个魁梧的西荒人。

莫离却是循着音格尔的脚印往前走的，步步都警惕。音格尔脸色沉静苍白，一步一步往前，注意着脚下落地处的声响，生怕一不小心触动了机簧。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他的神色却越发沉重起来——有煞气！

在这个地底下百丈深的迷宫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在悄悄迫近。怀里的金色罗盘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魂引的指针在剧烈地跳动，直指第三玄室的方向——魂引如此反应，说明有一股惊人的魂魄灵力在不远的前方凝聚不散！

他暗自放缓了脚步，抬起眼睛看向第三玄室的方向。

第三玄室的门是大敞着的，长长的走道上没有灯，只零星镶嵌着一些明珠，光芒幽然。从第二玄室看过去，第三玄室就仿佛一个空洞的眼眶，里面没有任何表情，深不见底。

那里有什么？那里的背后，就是寝陵密室么？音格尔的手握紧了短刀长索，悄悄竖起手指，示意身侧下属戒备，准备自己出去探路。

“咯咯……”忽然间，在这个空旷的墓室里，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笑声。那个笑声是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轻快中透出诡异——明明是在极远的地方，可每个人听来却近如耳语。

那样的笑声让一行盗宝者都悚然一惊，心中登时有一层层凉意涌起。连那几个暗地里忍不住对珠宝动手动脚的盗宝者，都被吓得停住了举动，茫然四顾。

闪闪吓得哆嗦，抓紧了莫离的袖子，躲到他身后。

“大家小心。”九叔低声提醒，“在原地不要动！”

就在一句话之间，陵墓深处又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的跑动声，由近及远，仿佛有一个人在用尽全力地向这边奔逃，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地宫。

“咯咯……嘻……”那个笑声却在地底响着，漂移不定。

“救命……救命！”那个脚步声从地底深处过来了，伴随着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呼声，“别过来！别过来！救命……是邪灵……救命！”

邪灵！两个字一入耳，所有盗宝者都打了个冷战。

音格尔的视线立刻落到了那个空无一物的玉台水晶罩内，眼神雪亮——果然，那里面封印的，本该是邪灵！

尚未下地时他们便损失了一名同伴，九叔说那是寻觅血食的邪灵时，他还不大相信。毕竟空桑历代帝王设置的封印是极其强大的，从来没有任何一只邪灵可以逃逸。而且，又有谁会愚蠢到去放出邪灵呢？

然而，此刻，遥望着那个黑沉沉的第三玄室，明珠光辉的照耀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巨大的翅膀影子从室内掠过！

果然是邪灵复苏了！

“救命……救命！”仿佛是看到了第二玄室里火把的光，远处那个人挣扎着朝着这边跑过来，厉声呼救，挥舞着双手。

音格尔的手下意识地搭上了短刀，蹙眉：是谁，居然会在这个百丈的陵墓底下？是另一行盗宝者么？——但没有经过卡洛蒙家族的同意，又有哪家盗宝者敢擅闯王陵？而且，那个人又是怎么下到那么深的内室的？东侧这条路之前分明没有人来过！莫非对方是从三条支路的另外一条直接到了核心的寝陵密室，然后因为遇到了可怕的邪灵，再从内部向着这个方向奔逃而来？

音格尔心念电转，却没有立刻出手相助。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黑沉沉的墓道那头传来，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从黑暗中急奔而出——高冠巍峨，广袖长襟，居然是王者的冠冕装束！

那个王者装扮的人浑身是血，挥舞着袖子，狼狈奔逃，踉跄地喊着——那一瞬，活脱脱就像地底死去的帝王复活了！

“啊呀！”闪闪忍不住惊叫出声来。

然而，那个奔逃的人没能跑到这边的光线里。仿佛是在内室受了极重的伤，那个人刚奔出第三玄室没几步，便力气用尽，跌倒在深黑色墓道内。“咔嗒”一声，似乎手里有什么沉重的石质东西砸落在墓道上。

“救命！救命！”那个人绝望恐惧地大呼，在地上手足并用地朝前爬着。

莫离望了音格尔一眼，想知道少主是否想救这个地宫里出现的陌生人。然而在音格尔没有开口表态之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近了那个人，只是一抬手，便将他的身体从地面上轻轻拎起。

壁上明珠的微弱光芒投射下来，终于依稀可以看到逃命的那个人的相貌：带着高冠，头发苍白，穿着帝王的装束。此刻却跑得筋疲力尽，绝望地瘫倒在墓道内，把手中的一个石匣抱在胸前，神经质地喃喃：“别、别过来！苏摩……苏摩……求求你……当年、当年我纵有千般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吧？你别……”

“我可不是苏摩……你可求错人了。”那个黑影眉梢一挑，低笑，“青王啊，你也有今日？”

“咯咯。”黑影轻轻笑着，弯下腰去，“咔嗒”一声扭断了对方的脖子，“嘻。如果苏摩知道我抢在他前面，扭断了你的脖子……一定会气疯了吧？”那个黑影诡异地轻笑着，从容地把王者的头颅扭到了背后，听着垂死之人喉中挣扎着发出的咔咔声，只是感觉好玩似的低语着，俯身拿起了对方掉落在地上的石匣。

忽然间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黑影霍然抬头，看了第二玄室这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

所有盗宝者悚然一惊——那种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神！深不见底，充满了杀戮和邪异的气息，仿佛是地狱里逃脱的邪兽。

“喀”，音格尔手中的短刀不由自主地出鞘一寸，随时准备着和这个来自地狱深处的黑影决战。然而就在剑拔弩张的刹那，远处的第三玄室内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吟，仿佛有什么在低语——忽隐忽现的光芒下，隐约有巨大的羽翼状阴影掠过墙面。

那、那是……邪灵？

“哦……那好吧，既然是你的熟人，就先放过这小子了。”仿佛听明白了邪灵那一句低吟的意思，那个黑影应了一句，放手扔掉尸体，再度望了一眼第二玄室内的这群盗宝者，冷笑一声，径自飘然而去。

墙面上巨大的翅膀影子缓缓收起，然后消失。

那只邪灵没有从第三玄室内出来，仿佛和黑影一起消失在地宫的最深处。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快如疾风闪电，让这边的盗宝者完全回不过神来。

只有音格尔看清楚了那个杀人黑影的样子——那是一个蓝发的少年。绝美的容貌，如闪电般照亮黑夜，几乎逼近神袛。那，应该是鲛人吧？但这个鲛人的眼神却是残忍而雀跃的，从陵墓深处鬼魅般地飘出，追着那个奔逃的人，出手快如鬼魅，只是一探手便取走了对方的性命。

“一个鲛人？”音格尔诧异地喃喃，脸色有些苍白，“奇怪啊……”

星尊大帝一生对鲛人深恶痛绝，他的寝陵内不大可能有鲛人陪葬，因此，此处的地底也不会出现其余空桑王陵内常有的“女萝”——那么，这个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而且，身手那么迅捷，显然不是普通人。

“大家小心，”音格尔出声，“千万别乱动身边的东西！”

在世子厉声呵斥的时候，一行中有一个盗宝者微微一震，不易觉察地垂下了手，将一颗偷偷抠下的宝石藏入了衣襟——狻猊眼睛上的这种紫灵石，比凝碧珠还珍贵十倍，带一颗回去就足够吃一辈子了。

然而，音格尔的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就是一震！

“糟糕！”九叔连退了几步，一眼看到门口的骇人变化，脱口惊呼起来，“大家快躲！狻猊……狻猊活了！”

狻猊活了？怎么可能？黄金雕塑成的死物，怎能活？所有盗宝者下意识地后退，眼睛却看着门口的一对黄金雕像，脸色“唰”地惨白

仿佛封印在一瞬间被解开，死气沉沉的“物”在一瞬间复苏。沉重下垂的金雕毛发在一瞬间失去了重量，变得又轻又软，黄金的脚爪动了起来，从嵌满了宝石的基座上跨了下来，重重踏落到玄室的地面上，耸身一震，发出了低低一声吼叫——那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狻猊，就这样活了过来！

“谁、谁动了那颗紫灵石？！”看到独眼的狻猊，九叔霍然惊呼，“快扔回去！”

那个盗宝者混在队伍里，惨白着脸连连后退，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捂着衣襟。然而，那只狻猊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眼睛被何人挖走，也不迟疑，低低咆哮了一声，眼露凶光，纵身便直接朝着那个盗宝者扑过来。

那名盗宝者骇然惊呼，拔足狂奔。

“不许救他！”在同伴们抽出刀剑准备和魔物血拼时，霍然听到了音格尔冷冷的声音，断然不容情，“他犯了戒条，谁都不许救他！退下！”

所有人齐齐一怔，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路。

狻猊呼啸着扑过，直奔那个挖去了紫灵石的盗宝者而去。盗宝者心胆欲裂，不顾一切地向着地宫深处奔去，根本忘了片刻前那里还有过诡异的鲛人和邪灵出没。

狻猊发出低吼，毫不迟疑地跟着扑入大敞着门的第三玄室。

“啊！这、这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刚刚奔入第三玄室的盗宝者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站住了身子，震惊得居然刹那间忘了背后魔兽迫近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一瞬，狻猊一扑而至，发出了巨吼，终结了他的惊呼。

第三玄室内发出可怖的咀嚼声，血肉摩擦的声音让所有盗宝者毛骨悚然。大家面面相觑，看着音格尔——狻猊冲入了第三玄室，堵住了前方的路。面对着那种洪荒传说里复活的地宫魔物，又该如何下手？

“那东西……那东西在吃人么？”闪闪听得恐惧，握紧了烛台，躲到莫离身后，颤声问。莫离的表情也有些凝重，拍了拍小女孩的手，默默点头：“不要怕。”

“嗯。”闪闪咬着牙，不再说话。

一行盗宝者都静默着，地宫里登时一片死寂，远处狻猊咀嚼的声音显得分外刺耳——等这个魔物吃完了，就要回头来向这一行打扰它的人算账了吧？音格尔的脸色也是阴沉的，睫毛不停闪着，显然也是急速思考着对策。

九叔默默地凝视着另外一尊尚未复活的狻猊金雕，神色复杂，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对了！”霍然间，两个人同时脱口，眼神定在那剩下的一尊金雕上，不约而同开口。然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音格尔缓缓开口：“我记得《大葬经》上说过，狻猊生于天阙，生性专一，雌雄生死不离。因此无论驯化还是封印，都必须成对……”

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那一尊尚自被封印的金雕，伸出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

“星尊帝的后裔用一对狻猊来给大帝殉葬，却把封印设在它们的眼珠上——可恨塔拉财迷心窍，居然不听我号令擅动了它，真是死不足惜。”音格尔喃喃说着，看着那一对被称为“紫灵石”的魔兽眼睛，忽然叹了口气，“那么，只能这样了。”

在盗宝者们的诧异的目光里，他忽然一横刀，狠狠割断了雕像的咽喉！短刀锋利无比，一刀下去，狻猊的脖子登时被切断，金粉簌簌而落。

陵墓深处传来了一声悲痛的吼叫，震得地宫颤抖。

第三墓室内的咀嚼声霍然停止，金色的魔兽仿佛觉察到了这边爱侣忽然发生不测，立刻扔下了吃了一半的食物，返身扑回。一边发出悲痛欲绝的吼叫，一边吐露着杀气，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掠来！

“让开！”音格尔厉喝，阻止了那些剑拔弩张的下属，让他们退出一条路来。

他靠着门站在那里，一手拎着那颗割下来的狻猊的头颅，冷冷看着那只扑过来的发狂的魔兽，不动声色。等到那只狻猊扑到他面前三尺，忽然间就一扬手，将那颗头颅远远朝背后扔了出去！

“呜——”想也不想，狻猊红了眼，追逐着那颗爱侣的头颅，扑向虚空。

那一跃，几乎是竭尽了全力。

音格尔微微侧身，躲过了魔兽疯狂的一扑——没有一丝犹豫，那只刚刚复活的狻猊就这样追逐着唯一伴侣的头颅，坠入了甬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很久很久，才听到魔兽落进去发出的扑通声。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没有料到兵不血刃就料理了这样难缠的狻猊。然而，只有音格尔的脸色是恻然的，静静凝视着深不见底的血池裂缝，微微摇了摇头——生死不离。这种的魔兽身上，却有一种人世罕有的东西，倒比很多人类都高洁。

“最后一个玄室了！”神思稍微一个恍惚，耳边就听到九叔发出了振奋的声音，老人眼神闪亮，枯瘦的手指直指向敞开的大门，声音微微颤抖，“过了那里，就到帝王寝陵了！大家都准备好了么？”

“好了！”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声音回响。

“那么，我们走！”莫离也来了精神，将闪闪一拉，就大步踏出。

“大家要小心，”然而，音格尔的声音却再一次冷淡地响起，仿佛迎头一盆雪水，浇灭了盗宝者的冲动，“记得刚才塔拉进入第三玄室后的那句惊呼么？那里头，只怕不简单。”

一边说，一边踏上了甬道。走到一半，音格尔忽然俯下身，查看着那具方才被鲛人幽灵扭断了脖子的尸体。细细看着，他的脸色一变，脱口：“九嶷王？！”

旁边的九叔听得那一声低呼，身子一震，骇然探身过来：“什么？”

这个被幽灵追杀，死在地宫深处的高冠王者，居然会是九嶷王？

沧流建国后的近百年来，卡洛蒙世家用重金贿赂帝国高层，得到了帝国对于他们盗掘前朝空桑王陵的默许。盗宝者从此不再受到官方的追杀，于是，他们最大的宿敌便成了青族封地上的九嶷王。

这位空桑的前任青王曾经出卖了整个国家，从而保全了自己一个人和青族。百年来，青族生活在九嶷山，成为守护空桑王陵的一族。而青王自从被沧流帝国封为九嶷王后，仿佛为了赎罪似的，尽心尽力地守护着空桑的王陵，从不轻易让一个盗宝者得手。

因此对于这张脸，每个盗宝者都是深深记在心里的。

看着那个脖子以诡异角度扭曲，脸耷拉在后背上的尸体，所有盗宝者心里都是惴惴——太奇怪了……堂堂的九嶷王，为什么会来到地宫？又是为什么会被一个鲛人追杀？难道地面上的九嶷郡，此刻起了极大的变故么？

“对了，那个石匣子！”音格尔喃喃，追忆，“我记得他从第三玄室里狂奔而出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石匣……那里头是什么？”

那个石匣，最后被那个鲛人幽灵所带走，消失在地底深处。

——又是什么东西，值得九嶷王下到了地宫深处还死死抱着不放？

“右足……”忽然间，他听到那句被扭断了脖子的“尸体”，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猝不及防，他被吓了一跳——原来方才那个鲛人只扭断了九嶷王的脊椎骨，却不曾将气管和血脉同时扭断，只为了让眼前这人多受一些折磨，活生生地因为疼痛而死去。

此刻，那个被扭转到背部的头颅歪斜着，口唇却还在不停翕动，诡异可怖：

“帝王之血……六合封印……被苏摩……苏摩……”

右足？苏摩？盗宝者一怔，却不知这个人在说一些什么。

闪闪看到这般可怖的情状，吓得掩住眼睛转过头去。然而音格尔却是听得一怔，想起了曾经在一些空桑古籍上看到过“苏摩”这个名字，陡然好奇心起，不知觉地用手贴住了九嶷王的背心，努力护住他急遽微弱下去的心脉，想听到更多的秘密。

“魔啊！您来接我了吗？”得到了他的援手，垂死的人有了一丝生气，却忽然对着虚空举起了双臂，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呼喊。“喀喇”一声响，似乎是极力挣扎着，那颗被硬生生扭断到背后的头，居然自己转正了回来！

闪闪吓得大声惊呼，连见多识广的盗宝者们看到如此诡异的情形，都不自禁退了一步。

“我、我这一生，都在按照您的旨意行事……”被折断的头软塌塌地垂落在胸前，可九嶷王的双手却是直直地伸向虚空，指节大大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眼神狂喜，唇边吐出临死前清晰的话语，“魔，如今，您来渡我了么？”

那样癫狂错乱的话，让所有人听得呆住。

九嶷王的一生臭名昭著，玩弄权谋，背叛故国，杀死同僚……正是他的背叛，直接颠覆了空桑，让千万的同族死去。

而在临死前，他居然是对着破坏神祈祷？

“魔度众生。”忽然间，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龌龊的生命啊，尔可安息……”

那句话有着非同寻常的力量，从最深处传来，弥漫了整个地底，让九嶷王的双眼沉沉阖上，也让此刻行进在地宫深处的几行人马都怔住。

十一、邪灵

“魔度众生！”

九嶷地宫里的那一句话，并不响亮。然而在万尺深的水底，一个玉雕的莲花座上，一双眼睛却霍然睁了开来。

“你听！这是什么声音？”白薇皇后的眼睛在虚空里浮出来，望向北方尽头的九嶷方向，对着一旁静坐的白璎道，“我没猜错，魔的力量果然尚未消失！”

“是么？”被皇后吓了一跳，白璎讷讷问，“可是魔之左手的力量……不是被真岚继承了么？皇天都戴上了他的手啊，怎么还会……”

“真岚继承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力量。”白薇皇后望着远处金盘上的那个头颅——那个空桑的皇太子刚才打开水镜看了很久，仿佛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此刻正阖上了眼睛休息。望着自己的血裔，白薇皇后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如果真岚是真的继承了破坏神的力量，那么，是绝对不可能被人间的术法所封印。”

“……”白璎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那么说来，那个声音是……”

“我不能完全确认。但是我们要立刻去找！”白薇皇后断然道，那双眼睛飘起，浮在虚空中望着白璎，“要让云荒恢复平安，得先断绝了这个祸患！”

“好，是去九嶷么？”白璎没有犹豫，问。

白薇皇后摇了摇头，望着头顶离合的碧波，那一双眼睛里闪烁出璀璨的光，沉吟：“不，他的真身，不在声音传出来的地方——方才那一刹，我已经稍微感知到了声音的真正来源。我们立刻去帝都吧，要马上找出他来！”

“是。皇后。”白璎低下头去，握紧了手里的光剑，“去沧流帝国的帝都吗？”

——她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任务，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允下来。她身负着“护”的力量，如果要硬生生去封印力量与她对等的破坏神的话，最后的结果将会是两者一起“湮灭”，而作为冥灵的她，也会永久地消失。

然而她依然断然地答应了、

顿了顿，白璎轻声问：“皇后，此刻已然是下半夜——到了白日我便无法在大陆上行走了，是不是……”

白薇皇后眼里闪过笑意，傲然：“这个你不必担心。如今你继承了我的力量，区区白昼日光怎能奈何你？”

“是么？真的？”白璎惊喜地脱口，不自禁地抬头望向无色城上空——自从那一日自刎成为冥灵后，本以为，会一直到灰飞烟灭都无法重新回到日光下了。

那一瞬间，虽然明知此去何等艰险，她眼里还是流露出渴盼的光。

“实现你对我说过的诺言吧！在你灰飞烟灭之前，我们必须封印住破坏神的力量 ！”白薇皇后望着自己最后一个血裔，威严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哀和爱怜，轻轻道，“你去和真岚告别吧……也许不再回来了。”

“是，皇后。”白璎轻轻低下头去。

远处的金盘里，淡淡的天光透过水面笼罩下来，形成一座巨大的光之塔。塔下的莲花玉座上，水镜平整如新，那颗百无聊赖的头颅正支着断臂，在金盘里歪着瞌睡，浑然不觉已然是到了生死诀别的时刻。

白璎轻轻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这孩子一样的睡容，竟然不忍心惊醒他。

——他这一生里，也实在是太辛苦了。

默默凝视了许久，她忽然低下头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眼里簌簌留下一行泪来——冥灵的吻和泪，都是虚无的，泪还没有落到肌肤上，就毫无觉察地化成了烟雾。

再见。再见。她在心里默默说。那个声音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沉默的胸臆——对不起啊……我就要离去了，却没有勇气亲口对你说诀别的话语。真岚，我一直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一个人，在这一生里我只勇敢过两次：一次在我十八岁嫁给你那天；还有一次，就是在今日——而可笑的是，我每次最勇敢的时候，都是在离开你的时候。

我要去做我应该、必须做的事情了，真岚。

无数的话语在胸臆里涌动，但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她侧头望向玉座旁的水镜，那里，开阖不定的波光里隐约呈现出碎裂的景象——她怔了一下，认出了那是百年来真岚曾经独自默默注视过无数次的画面。

太子妃血色淡漠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一直以来，真岚在默默观望的，居然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原来，即便是百年的相伴，他们两个人的心中依然保留着一方天地——那是属于彼此的秘密花园，掩埋着昔日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们是一对多么聪明的夫妻啊……熟稔如老友，密切如至亲，百年来他们相互扶住，走过了那片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相敬如宾。但是心中那一份赤诚，却从未剖露。或许因为，在真正的相遇时，他们都已经过了那种可以歌哭无忌的少年岁月，所以在最后的离别来临之时，也唯独只能这样沉默地告别。

真岚……希望，某一日空桑能复国，这水底所有的子民都能回到阳光之下。而你，将有真正配得上你的妻子，与你共同守护这片云荒大陆。

你一定会成为空桑最好的皇帝。

“皇后，我们走吧……”她没有久留，无声无息地走开，对着白薇皇后轻声道。

“好孩子。”那个一贯威严的皇后眼里终于流露出女性温柔的光芒，凝视着自己的血裔，叹息，“不要怕。”

“嗯。我不怕，“白璎轻轻摇头，浅笑，“十八岁那年开始，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天马扇动着洁白的双翅，消失在水面的巨大漩涡里。

在那个人消失后，许久许久，金盘里的那颗头颅依然没有睁开眼，只是脸上掠过了难以掩饰的表情变化，忽然轻轻开口，说了一句 “再见。”

那两个字轻如叹息。

原来，在这一生里，他所在意的人始终都要一个个地离他而去。

水镜里波光离合，一幅遥远的图像碎裂了又合拢。一个红衣女子的笑靥在水面上荡漾，带着明朗飒爽的气息，从西荒风尘仆仆地走入了一座繁华的城池，身后跟随着流浪艺人装扮的牧民。

那个与他命运相关的霍图部女子，终于也要来到叶城了么？

九嶷山地宫。

魔度众生！——进入星尊帝王陵的一行四人，全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你听！你听！那是什么声音？”那笙吓得一哆嗦，拉住了西京的袖子，拼命扯。是破坏神？还是……还是这个陵墓的主人、星尊大帝？

他们一行人没有盗宝者的技术和经验，光为了确定哪一座是星尊帝的王陵就费了一天多的时间。而等找到了，又不能依靠挖掘盗洞缩短距离，是靠着苏摩和西京的力量，硬生生辟开了星尊帝陵墓的大门，一路从正门直闯进来的。

这样硬碰硬的闯入自然遇到了无数机关和埋伏，颇费了一些周折。因此，在那一行盗宝者都快到达陵墓最深处的时候，他们还刚刚来到享殿。

享殿里狼藉的血肉，巨大的蛇骨，让他们惊觉有人刚刚在之前到达过。看到前方出现了三条支路，苏摩和西京却并不急。苏摩用一个术法封住了那些四处蠕动的赤蛇，让离珠不再尖叫，便开始查看四周的情况，想知道那一行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踏入享殿，一抬眼看到正中四个大字时，苏摩的脸色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山河永寂”。

长久地凝望着星尊帝写下的那四个字，海皇低下头来，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陵墓深处传来的深沉语声！

在那一瞬间，苏摩脸色一变，右手闪电般地翻出，死死摁住了袖中蛟龙探出的脑袋。

“龙，少安毋躁。”傀儡师望向深不见底的墓穴，眼神凝聚起了冷光，“这真的是‘那个人’的声音？你确定？怎么可能……他的魂魄竟还在这个世上？”

袖中的蛟龙鳞片剧张，眼里射出炯炯的光，完全没有了一贯的温和气度。

那个声音一入耳，便回想起了七千年前的国仇家恨，无限的怒火从地底熊熊燃起，将龙神慢吞吞的好脾气瞬间蒸发。然而，失去了如意珠的龙神力量大不如前，空桑人的地宫里又充斥着神秘的封印力量。被海皇按捺着，蛟龙不得不强自克制着积压了千年的怒意。

然而，龙神这般的怒意，显然印证了一件事——

古墓深处的那个声音，来自于星尊帝！

西京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光剑，把那笙拉到身侧。只有跟着进来的美人离珠不明所以，站在享殿中间看着那具巨大的骨架发呆，听得陵墓深处忽然传出的那个阴沉声音，不自禁地就想拔腿回奔。

然而，一想起九嶷王世子的承诺，她又站定了。

那个已经白发苍苍青骏世子说：只要她引着这些人去杀了九嶷王，就还给她自由——自由！一想起这两个字，她发软的腿就坚定了一些。

“我、我这里有一张图……”离珠从怀里拉出一卷帛，对着苏摩一行道，“是…是青骏世子交给我的。你们拿去看看……就能找到九嶷王的踪迹了……”

因为自知罪孽过多，九嶷王在位的近百年来疑心都很重。空桑亡国后，他就开始修筑通往山腹的秘道，以便有一天可以作为最后救命用的藏身之处。那条秘道一共修筑了十多年，入口在九嶷神庙内，由神官们守护着，尽端却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的养子，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世子青骏费了多少力气，才得来了这张地图。

苏摩只是看得一眼，嘴角就浮出一丝诧异。

“走吧。”苏摩转头望着看不到底的黑暗隧道，淡淡说了一句，“里面已经有高手在了——我们可别落了后头。”

地底深处那个声音刚散去，一行盗宝者却已然在首领引导下来到了最后一个密室，直奔宝藏而去。魔又如何？邪灵又如何？这一切，始终无法压倒这些刀口舔血的盗宝者。

一路上，闪闪护着那盏灯走在前头，一直在揣测第三密室内到底有什么。然而在踏入大门的一刹，音格尔却抢先了一步，轻轻一拉，将她拉到了背后。

“啊？”她的视线被少年瘦削的肩挡住，却听到音格尔刹那发出了低呼。莫离在一瞬间将她护住，一把将她推出门外去。所有盗宝者同时也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之后全部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闪闪被推出门槛，差点跌倒。那一瞬间，她终于看到了巨大的魔物！

第三石室出乎意料的宏大，内部面积足足有一顷，高达百尺，让一行人进去后渺小得犹如蝼蚁。然而，这样大的一个墓室却没有任何别的出口。石室的尽头是大片的石壁，层层颜色分明，似是万古沉积岩的截面——盗宝者们一看就明白那是九嶷山的山体岩层，显示着这座庞大地宫的路径已然是到此为止了。

然而，让所有盗宝者惊呼的，却是那大片石壁前那个巨大魔物！一只足足有十丈高的赤色魔物，张开了双翅，拖着九条触手，火红的眼睛盯着这一行闯入的不速之客，正狰狞地从岩壁里飞出来！

“邪灵！”九叔一眼看到那个魔物，失声倒退。

然而，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稳定地托住。“大家别怕！”音格尔稳住了老人，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狰狞巨兽，扬声，“仔细看！那不是活的，只是一个幻影！”

一边说，他一边急弹了一枚石子上去，击在那只邪灵身上。

石子从中毫无阻碍地穿过，落到地上。邪灵一动不动。

“只是一个幻影。”音格尔感觉沁出一身冷汗，轻声地安慰周边同伴，“大家别乱了阵脚……真正的邪灵不在此处。”

所有人这才从惊慌中稳下了神，站定了侧头望去。

那只巨大的魔物仍然狰狞地张翅扑来，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九叔定了定神，也弹了一枚暗器过去，暗器穿过了魔物虚无的身体落到地面，发出铮然的响声。老人长长舒了口气，小心地上前几步，来到魔物正下方抬头观测——巨大的幻影浮在半空，双翅张开后足有十几丈，拖下来的触手垂落到九叔的脸上。那是一种奇怪的淡淡荧光交织成的立体幻象，宛如真实一般。

然而，这个墓室的最深处没有一丝光线，这个幻影又是怎样凝聚而成的呢？

九叔看着头顶那一对红色的魔瞳——这只邪灵被封印在星尊帝寝陵内已经七千年，年深日久和周围融为一体。所以，就算它忽然消失了，它的影子还会暂时存在于原地。

“在来的路上你们留意到没有？第二个玄室内那个白玉台上的水晶罩已经碎裂了。”音格尔叹息了一声，“而且，是刚刚被人打碎的——看来真正的邪灵，已然在片刻前复活离去！”

“什么？复活了邪灵？”盗宝者们纷纷惊呼，“谁？这不是害人么？”

“应该是方才那个杀掉青王的鲛人干的吧……”音格尔笑了一笑，低下头去，轻轻抚摩着那面石壁——青王临死前叫那个鲛人‘苏摩’”。苏摩。这个名字很熟悉，似乎在某本史书里看见过。那个“苏摩”放出了邪灵，夺走了石匣，到底想干什么呢？音格尔想了想，找不到答案，挥了挥手：“好了，先不想这件事——只剩下最后一道门，我们很快就能抵达星尊帝寝陵了！”

所有盗宝者精神为之一振，哄然欢呼。

音格尔来到那个巨大的邪灵幻影下，仔细观察——那个邪灵保持着攻击的姿态，被封印在这面石壁前数千年，显然是空桑人用来守护星尊帝寝陵的。然而，那个邪灵身后却只有一面石壁，并无任何通向寝陵密室的门户。

音格尔穿过了那个幻影，来到它身后的那面石壁上，从怀中拿出魂引，反复地端详。然而，那一面岩石上什么都没有。

“莫离。”忽然他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拿一个火把过来。”

“是！“莫离应声而至，举起了一个火把，用手护着，让上面熊熊的火光投射到这片光洁的岩壁上。音格尔却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正在飞速旋转的金色罗盘，一瞬不瞬。“咔哒”一声，他手中的魂引倏地停住了转动，指针一动不动地指向一个方向。

“在那里！”寂静的墓室中，音格尔倏地举起手臂，指着石壁上的某一处。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点出——目光落处，却是三丈高的石壁某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九嶷山特有的青岩在这里沉积出奇异的纹理，横截面上那一道道如荡漾碧波，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晶体光芒。但即便是面对着一面空墙，一行盗宝者还是如临大敌，纷纷退开围成了扇形。

等同伴都退开做好了准备，莫离一扬手，飞出一枚暗器准确地敲击了一下那个点，听着发出的声音，蹙眉迟疑：“少主，听这声音……”

“就在这后面。”音格尔却截口拦住他的话，手中长索忽然飞出去，如灵蛇探首，轻轻点了点三丈高的上方石壁，“你们看，只有这一个点，和别处不一样。”

所有人悚然一惊。

是的，那是目力罕见的一个小小的点，纯粹的黑色，隐没在青色的岩壁纹理中——在整面墙壁都笼罩在七星灯的光芒下的时候，只有这一点是依然是黑色的！！

仿佛那是一个湮灭之点，能将所有光线都吸入。

——所有盗宝者都知道，在空桑王陵里，只有一个地方才有这种现象。那就是，安放空桑皇帝灵柩的寝陵密室，那个无法被一般的光线照亮，号称”纯黑之地”的最终玄室！

“从这里挖下去，封石的裂隙应该就在那里。”长索轻轻点了点石壁，石壁果然“喀喇”一声，裂开一条细微的缝，音格尔的眼里也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一字一句吩咐下去，“莫离，你带领大家开始干活——小心生死锁，你也知道那个锁一旦受到外力，便会立刻自行内部毁坏并引发机关。”

“执灯者，你先让开。”顿了顿，他招招手，让闪闪过到他身边去，“大家都是几进几出地宫的人了，应该知道小心吧？都快到寝陵了，加把劲！”

“是，少主！”所有人发出哄然的应和，摩拳擦掌地开始工作。

闪闪伸长脖子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面石壁后沉睡几千年的王者寝陵是如何模样，然而音格尔微笑着摇了摇头，拉着她来到偏远的角落坐下：“执灯者，不要急，所有的王陵里，最后一道门都是最难解开的，最快的也得用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闪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要那么久啊？”

“嗯。你先休息，”音格尔从行囊里拿出食物和水，放到她身边的地上，又将一卷薄毡子打开铺在玄室的角落里，对她点点头，竟是分外关切，“等寝陵的门打开后，就要真正劳烦你了——此刻好好养精神吧。”

“啊，终于用得着我了？”闪闪却是高兴起来，“你们要我做什么呢？”

这一路来她只是跟在后头，处处受庇护，竟似成了一个累赘，心里暗自不安，此刻终于听说快有了出力的机会，如何不喜？然而音格尔只是沉默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有惊讶和不解的神情，又浮现一丝悲悯，喃喃：“原来，你还并不知情？你知道七星灯的秘密么？”

闪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绞着自己的手指：“嗯……爹死得突然，还没来得及教给我。我、我虽然能操控这盏灯，却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执灯者……”

“不知道也好。”音格尔沉默片刻，却只是短短说了一句，“你等会儿只要举着灯，给我们照亮那个房间就行了。”

一语毕，便转过身去，再不与她说话。

少年站在那巨大的邪灵幻象下，仰头望着石壁上迅速搭起的脚手架，定位的金钉银线纵横展开，剩下的几个盗宝者已经开始熟练地工作了——那，都是他们一行世代积累下来的经验，做起来无不迅速干脆。

他静静地等待着机关发动，石门开启的瞬间。

他也预料到了这个千古一帝的最后一道防御会有多坚固，对入侵者的反击会有多狠毒——所以，他的眼睛时刻不离那个纯黑的点，手指在袖中握紧了短刀和长索，微微颤抖。

清格勒……清格勒。哥哥。十多年了，你还被困在那里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来到这里？

他将手按在那面沉默了千古的岩石上，低下头去，肩膀忽然微微发抖。

闪闪刚刚吃完了一张薄饼，喝了一口水，却望见了他此刻的表情，不由有些微的愕然。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一路上都是那样的英明神武，每一句话都成为一行人的行动准则，而且从未出过错，宛如天神——然而此刻，他的表情却忽然像一个又激动又恐惧的孩子。

闪闪好奇地望望音格尔，又低头望望手里静静燃烧的灯，忽然想起了在第二玄室内看到的那个鲛人少年和扑簌的巨大翅膀，不由得一个激灵打了个冷战——

对了，既然这个密室没有别的出路，那个鲛人和邪灵，如今去了哪里？！

“少主，可以了！”在她神思恍惚的刹那，忽然听到了莫离的声音，惊喜万分，似乎是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快。一阵“喀啦啦”的裂响传来，仿佛真的有什么巨门被打开了。

闪闪愕然抬头，忽然间眼前就裂开了一道银河。

那光是如此璀璨辉煌，仿佛地底闪出一道电光来！那一瞬间她只觉眼睛都被刺瞎，下意识地便低下头去。然而，偏偏那光却只得一瞬，旋即消失——黑暗从最深处的墓室里透出，仿佛有生命一样的进逼！眼前一片空茫，她只听到空气中低沉一声响，仿佛亡灵的叹息。

古墓的最后一道门打开了。

“大家小心！墓门开启了！”九叔在大呼，然而声音却是有条不紊，连番指挥下去，“避开飞箭！蒙住口鼻！巴鲁快上去撑住千斤闸！”

然而，就在那一瞬，那只浮在虚空里的邪灵幻象转瞬消失了。那一线裂缝里吐出了许多尖利的呼啸，随即沉沉闭合，变成死寂的纯黑。呼啸声中夹杂着盗宝者们短促的惨呼，显然是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机关。

“小心！是连珠弩、飞蛰和毒瘴！”音格尔在刹那辨别清楚了一切，脱口大呼，身形飞扑出去，飞索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将一部分飞弩与毒虫击落，然而毒瘴却在墓门打开的瞬间，势不可挡地扩散出来。

幸而盗宝者早有准备，在进入墓室的时候每个人的舌下都含了解毒药。然而即便是如此，在这一瞬间，还是有一半的盗宝者挂了彩。连莫离都未能幸免，左臂上被飞蛰咬了一口，迅速流出紫色的血来。

他来不及多想，眉头也不皱地将伤口附近的肉剜了下来。

一刹那的黑暗后，第三玄室里终于恢复了片刻前的光线。闪闪吓得缩在角落，护着烛台，不敢看那边的景象——当然她也没有发现，在那一线裂缝开启之后她手里烛台光芒陡然大盛。然而诡异的是，烛光全部向着石壁方向投射过去，另一半空间则丝毫照射不到！

“快……快……”三丈高台上，有人发出了呻吟般的喘息。

躲过方才那一轮袭击的盗宝者们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整面巨大的岩壁开启了三尺高的裂缝，而这座空前巨大的闸门下，一个魁梧的力士屈身蹲在缝隙里，呻吟着用双手和肩背扛住了整面落下的石壁！

原来，在这个玄室里，整面岩壁都是最后一扇门！

“巴鲁，撑住！” 音格尔低叱，立刻掠过去，“大家快把支架拿过来！”

“是！”莫离抹了抹臂上的血，挥手带领盗宝者跟上去——折叠着的青钢架子被打开，一支支被放到裂缝中间，代替巴鲁撑住了三尺的空隙，每一支都有一尺的直径。

“好了，巴鲁。”在支架放好后，九叔上去拍了拍力士的肩膀，嘉许，“你可以歇息了。”

然而那个跪在裂缝里托住千斤闸的魁梧汉子没有动——在九叔一拍之下，“喀喇”一声，似乎有什么被折断了。他整个人忽然向着闸门里倒下，腰椎以直角的方式刺出了皮肉，整个人仿佛忽然从中折断！

“巴鲁！”九叔惊呼，伸手拉住了他，用力拖出来。

所有盗宝者都惊骇地退开一步——那个号称西荒第一大力士全身瘫软如蛇，脊椎成了数截，七窍都流出血来。他直直向前看着，睁大的眼睛里露出恐惧和震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墓室里极度可怕的景象。脸上插着四五支锋利的短弩，其中一支从左颊射入耳后透出，赫然已经气绝身亡。

大家都沉默下去。

很显然，在方才最后一道门打开的刹那，巴鲁奋不顾身地冲到了迅速重新闭合的千斤闸下，用身体托住了闸门，以万钧之力将其扛起——这，也是此行里，这个西荒第一大力士最重要的任务。

然而门内重重的机关随即启动，劲弩，飞蛰，毒瘴，这些东西在墓门打开的瞬间蜂拥而出，为了不让门重新闭合，巴鲁却坚持一步不退，生生死在闸门下——重病的母亲还在等待他带着宝藏归去治病，而他却是永远无法回到沙漠了。

“好了，大家准备，可以进去了。”最先回过神，打破沉默的是音格尔，他将巴鲁的尸体从门下拖出放在一边，举起了手，“执灯者，请过来。”

闪闪压抑着心里的惊骇和颤抖，从角落里拿着灯站起。音格尔握住她的手，神色肃穆地弯腰行礼，轻声：“这是星尊帝的寝陵，没有任何凡世的光可以照亮的‘纯黑之地’——请执灯者引导我们前行。”

终于……终于要用到她了么？闪闪忐忑不安地走过去，望着那一线黑沉沉的三尺空隙。里面的黑暗是如此深邃，似乎可以吸尽所有光线。那个千古一帝，就在里面安眠？

她又是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

然而，面对着音格尔和所有盗宝者的凝视，她还是硬着头皮弯下了腰。旁边的莫离握紧了手，全身肌肉蓄势待发，音格尔的脸色苍白而凝重，眼神隐隐激动。一行人，正准备弯腰从那道裂缝里通过，去往最后的藏宝之地。

“哎呀，你们看，果然是在这里！我们来得正好呢。”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凝重气氛，脚步声从第二玄室纷沓而来——所有盗宝者大惊失色，悚然回头。

是谁？居然还有人跟随在他们之后进入了这座古墓！

这种现象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八成是想跟着来捡现成便宜、坐地分赃的另一行盗宝者——音格尔的脸色一变，眼里放出狠厉的光，手按上了腰侧的短刀和臂上的长索。

没有人可以在卡洛蒙世家头上动土！

然而，摇曳的光线下，外头进来的却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那个云荒上所罕见的异族少女，黑发黑眼，手无寸铁，蹦跳地沿着甬道飞奔进来，望着开启的寝陵大门拍手欢呼，毫不介意面前一群恶狼般的盗宝者满脸杀气盯着她。

“丫头找死！”一个盗宝者按捺不住，一柄飞刀便激射向少女的心窝。

“啊！”闪闪惊呼起来，认出了来人，“别！她是——”

这个少女，分明是在村子里救过她们姊妹的那个苗人少女啊！怎么也会到了此处？——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盗宝者的刀已经投掷出去，又狠又准，立意要毙这个闯入者于刀下！

“叮”，轻轻一声响，白光闪现，那把飞刀在触及衣衫之前忽然粉碎了。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那个跑得高兴的少女，将她拉到身侧，教训：“那笙，给我小心些，这里有群豺狼呢。”

那个落拓的大汉指间旋绕着白光，缓缓说着，抬头望向面前的盗宝者。在他抬起眼睛的刹那，所有凶神恶煞的盗宝者都不自禁地震了一下——这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而毫无杀气，却蕴含着说不出的力量。那样一眼看过来，居然将对方即将爆发的杀气在瞬间生生扼住。

“盗宝者，我们无意与你们争夺这里的一切宝藏，”在音格尔一行开口之前，来人沉声说出了一句关键的话，稳住了对方的情绪，“我们只是来寻找一个人。”

“西京大叔！那笙姐姐！”不等音格尔表态，闪闪却叫了起来，“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西京？音格尔悚然一惊，侧过头来，失声：“空桑的剑圣西京？”

“不敢当。”落拓大汉一笑，将东看西看的那笙紧紧拉在身边，眼神镇定，“这位看来是卡洛蒙世家的音格尔少主了？黄泉三尺之下的无冕之王啊，幸会幸会。”

“幸会。”音格尔低声回了一句，心下却闪电般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来的居然是空桑的剑圣？这可有些棘手……对方来意不明，虽然说明了不争地底宝物，但又怎能就如此凭了一句话相信？如果联合这里的所有人发动袭击，对方身边又有一个显然不会武功的少女，说不定也可以取胜……心里转瞬想了千百个念头，音格尔暗自握紧了手中的长索。另一只手放到背后，轻轻做出了一个“合围”的姿势。

莫离一眼望见，暗自点头，传令下去。一行盗宝者默不作声地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包围了这一行人。

“贸然打扰，少主莫怪。”西京却仿佛不知道对方杀机已起，只是朗朗而笑，“我们是追着一个人下到这里的——那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只求拿到这个人手里的东西，不会取这里的任何宝物。”

“哦？是么？”音格尔微笑，恭谦有礼，“不知值得剑圣亲自出手的那个人，又是谁？”

“九嶷王。”西京没有隐藏，一口说出，“不知少主可有看见？”

“九嶷王？！”盗宝者齐齐一惊，相顾失色。

音格尔脸色变了变，心下登时信了九分，放在背后指挥同伴发起攻击的那只手松开了，缓缓道：“哦，原来是如此。难怪九嶷王会躲到这个地方来……”

西京喜道：“那么说来，少主是看到过他了？”

“不错。”音格尔点头，杀气稍缓，示意同伴暂时按兵不动，“只不过，在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然被人杀了。”

“什么？！”西京和那笙齐齐脱口惊呼，“被谁？”

“被……”音格尔正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望着他们背后的甬道，脱口低呼：“就是被他杀的！”

所有人瞬间回头，望向背后。果然，无声无息地，有一个人从黑暗的甬道里走过来，手里拖着一件物体，不停磕碰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一头蓝发渐渐显露，蓝发下是深碧色的眼睛，面容俊美如妖。

看到了墓室里那一行盗宝者，来人居然也没有惊奇的表情。只是在墓室门口停下来，带着询问意味的望了望先来的两个人，却不料西京和那笙也同时满怀诧异的随着音格尔的手指看了过来。

“什么，你说是他？！”西京和那笙回头看着后面赶上来的同伴，失惊。

“你们说苏摩杀了九嶷王？”那笙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他这一路是和我们一起来的，怎么可能分身出来……”

然而，话音未落，苏摩却抬起手，扔过了一样东西。

“啪嗒”。那个东西沉重地落到地上，毫无生气地瘫做一堆，王冠骨碌碌地从头颅上滚动下来，“叮”的一声撞到了墙壁上。

“九嶷王！”看到苏摩拖来的那具尸体，西京低呼，“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同伴：“真的是你杀的？怎么可能……你一路上都和我们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分身出去杀的人？”

“我只是在甬道角落发现了这具尸体。”苏摩的声音冰冷，隐藏着可怕的怒意，“有谁抢在我们前头，把他给杀了！连放置右足的石匣也不见了！”

“就是他！他在说谎！” 看到了那个黑暗里走来的人，闪闪却惊呼起来，指着苏摩，瑟瑟发抖，“就是他折断了九嶷王的脖子，和邪灵一起拿走了石匣子……九嶷王管那个人叫苏摩！就是他！”

虽然方才只是乍然一见，但是那个鲛人的惊人之美却是让所有人过目难忘。闪闪死死盯着那个过来的鲛人，一边惊呼一边往音格尔身后躲藏。

然而，她的指认出口，那一行人忽然间都沉默下去了。

西京看向苏摩，脸色凝重，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那笙都明白过来，沉默下去。

“原来是阿诺……”苏摩的手指缓缓握紧，十个断裂了引线的指环熠熠生辉，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厉声，“是阿诺！它抢在我之前杀掉了九嶷王！——该死！”

明知百年来他日夜以杀掉那个人为念，它才故意抢先一步！

苏摩霍然抬头，满眼杀气——是的，那个家伙分明是在挑衅！从出生以来，它就时时刻刻地在和他作对，让他失去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嘻……”忽然间，一个声音轻轻笑了，极轻极冷，带着说不出的讥诮，清晰地环绕在空旷的巨大玄室里，“哥哥，你生气了？”

音格尔一惊，抬头。这个声音，分明不是在场所有人发出的！循着声音，他侧头望向那三尺宽的裂隙——那个细细的声音，居然是从那纯黑色的缝隙里传来的。

“哥哥，你生气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啊！”黑暗里，那个声音细细地笑了，从寝陵深处传来，仿佛诅咒似的不祥，“虽然你在母胎里吞噬了我，但是，你这一生将永远、永远得不到任何你真正想要的……无论是所爱的，还是所恨的。”

在听到声音的刹那，苏摩的手倏地抬起！

手指上一道银光直穿入了那一道黑色的裂缝，向着声音来处狠狠扎下。“唰”的一声，引线的末端却仿佛被一只手接住了，保持了刹那的僵持。

“你要的王之右足，就在我手里，”阿诺在黑暗中轻笑，“有本事来拿啊……”

苏摩冷冷看了一眼那个缝隙，手指一收，拉紧那条引线，整个人瞬间就沿着那条线飞掠了过去！他的身形鬼魅一般滑入那条缝隙，速度之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拦。

“苏摩，小心！”西京在后面惊呼了一声——那个傀儡分明在故意激怒苏摩，寝陵的黑暗里安危莫测，不知埋伏下了什么机关暗算！

盗宝者们已然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拦在前方，不让这些外人抢先进入藏宝的寝陵。

“借过！”西京来不及多说，手指间腾起白光，光剑铮然出鞘，剑气在瞬间吞吐达数丈，直刺向那个黑暗的门后。盗宝者们的刀剑在瞬间被截断了三四把，踉跄着后退。

“让他进去！”冷眼旁观的音格尔忽然沉声喝了一句，“大家退开！”

盗宝者悚然收手，纷纷退开，看着西京一俯身从裂缝里钻入门后。

“少主……”九叔吃惊地望着音格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放了外人进去。

“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我们根本拦不住，只是无谓折损人手而已。”音格尔摇头，望着那一线黑色，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笑：“而且，既然方才杀了九嶷王的那个鲛人在里面，那么，邪灵一定也在里面！让他们先争个你死我活吧！我们就等等再进去。”

九叔明白过来，击掌：“不错，鹬蚌相争！”

果然，随着苏摩和西京的相继进入，寝陵的黑暗里充斥着呼啸声，仿佛里面有什么在激烈地搏斗。石壁上不时传来巨响，整个王陵都在震动！

盗宝者们一惊，齐齐后退。

音格尔点头：“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下，等里面安定了——”

“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恶毒！”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女声叫起来，手直指到他鼻尖上来，“这不是借刀杀人么？你真是个坏人！”

一众盗宝者侧目看去，原来是和西京苏摩一行一起进来的那个少女，此刻还留在玄室里。听到她公然辱骂少主，盗宝者中已经有人怒气勃发。然而音格尔却定定望着那只伸到他鼻尖上的手，眼神一变，微微摆手示意手下安静。

皇天？在这个女孩手上，居然戴着空桑王室至宝皇天！

传说皇天不但本身蕴藏着力量，更能唤起帝王之血的力量——如今他们一行人身处星尊帝的寝陵，倒是不好对皇天的持有者骤然发难。

“那笙姐姐……”闪闪躲在一旁，拉了拉少女的衣角——这一群盗宝者都是狠角色，那笙如果不知好歹惹翻了音格尔可大大不好。她很快把那笙拉过来，岔过了话题：“我妹妹怎么样了？你把她送回村子里了么？”

“啊？……呀！”那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说晶晶？糟了！”

她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自己只顾着跟西京跑往王陵，根本忘了那个哑巴小女孩还在被留在原地！

“你把我妹妹扔了？”闪闪看到那笙表情，立刻明白过来，急得快哭出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答应了照顾晶晶的！”

那笙的头直低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我…我等下就出去找她！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定会没事的。”

“唉，你！”闪闪急得跺脚——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爽朗侠气的女孩，却是个不可靠的马大哈。

“不要急，执灯者，地面上的征天军团想来也已经撤走了，令妹不会有事。”音格尔轻轻拍着闪闪的肩膀，温言安慰，“等出了寝陵，我们立刻帮你找晶晶，可好？”

“也只好这样。”闪闪叹气，眼神焦急，望了望那座石门，“我们赶紧进门看看吧。”

“不能急，”音格尔却扳住了她的肩膀，眼神冷定：“再等一等。”

“再等什么？等里头两败俱伤么？你可真是个坏人！”一听这话那笙却是火了，愤怒地瞪了盗宝者们一眼，自己身子一弯，径自便进了那个黑暗的寝陵——西京和苏摩都在里头，别人见死不救，她可不能在外头看热闹！

“那笙……那笙！”闪闪看到那笙一头冲进去，大急，“危险啊！”

“嘭！”就在那笙准备弯腰进入的刹那，黑暗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由内而外地爆裂开来！

“大家小心！”音格尔大呼，想也不想，一手将闪闪护在怀里急速后退，“靠墙角！靠墙角！不要站在中间！”

那面巨大的石壁忽然裂开了，无数的石块砸了下来，密布整个空旷的玄室——那种力量是极其可怕的，整面石壁在瞬间四分五裂，将外面站着的盗宝者也推得连连后退。

只听一声尖利的啸声，石壁中冲出了一只巨大的怪物，双翅展开几达三十丈，下面拖着九条触手，双目血红，呼啸着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天啊……邪灵！”盗宝者惊骇地叫了起来，心胆欲裂。

这一次不是幻影……这一次，绝对不是幻影！

从寝陵的黑暗里冲出了真正的邪灵，展开巨翅，吞吐着毒气呼啸而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状若疯狂。一路上，它的触手上下翻飞，不断地抓取着地面上的活人，一旦被触及肌肤，人便瞬间在它触手环绕中萎缩，所有血肉消融殆尽。

闪闪吓得缩在音格尔怀中，抓紧烛台，不敢去看头顶上掠过的那一只巨鸟。

然而，那只从石壁中冲出的邪灵似乎受了重伤，踉跄地飞着，一头撞上了玄室对面的石壁，发出轰然巨响，颓然落到了地面上。绿色的血从它身体下的九条触手里渗透出来，它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愤怒地望着寝陵的方向。

“苏摩……苏摩！”邪灵挣扎着喘息，忽然发出了一阵低呼，令人毛骨悚然，“我要杀了你！”

“苏摩！苏摩！你怎么了？”一地的碎石里传来那笙的惊呼。

方才进入寝陵的瞬间，她就感觉到空气中充斥着澎湃汹涌的力量，压得人无法呼吸。那些力量在交锋、搏击，最终将整面石壁都化为齑粉！她看到苏摩被压在了碎裂的石下，脸色惨白。

她不顾坍塌的石墙直冲过去，想从废墟里扶起不停咳嗽的傀儡师。

“别过去！”然而她刚一动，就被身边的西京扯住了，厉喝，“那不是苏摩！”

“哈……”那个废墟中的鲛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抬起眼。

“啊……阿诺！”那笙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明白过来了，脱口：“是阿诺？！可苏摩……苏摩呢？他怎么了！”

“我在这里。”苏摩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同样衰竭，“我拿到了封印。”

角落的碎石簌簌而落，一个人挣扎着站起，抖落满襟鲜血，缓缓地举起了手中抓着的石匣，脸色惨白如纸，右手不停地颤抖。

微弱的烛光中，所有盗宝者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仿佛是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鲛人，在废墟中静静对峙！

同样的蓝发，同样的碧瞳，同样俊美如天神的脸和邪诡如妖的眼神……这世上，怎么会有两朵并世的奇葩呢？闪闪看得呆了，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宛如做梦。

“几个月不见，你居然长这么大了……难怪敢来挑衅。”虽然手臂几乎完全断了，苏摩却紧握着方才抢夺到手的石匣，静静望着废墟里的孪生傀儡，眼神冷酷，“不过，你也是太小看我了——以为凭着一只邪灵，就能伏击我？”

阿诺看着苏摩，脸上也泛起了诡异的笑：“咳咳……其实论伏击，邪灵的力量也足够了。我只是没想到……还有空桑剑圣和你一起来了而已……”傀儡在废墟中咳嗽。有一根细细的引线穿透了它的心脏部位，将它钉死在废墟里。然而它的身体仿佛是虚无的，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它在笑，毫不惧怕：“苏摩，你只是运气好而已……刚才如果不是西京帮你挡了一击……咳咳，你以为你可以逃得过幽凰的伏击？”

“幽凰？”这一次脱口惊呼的除了苏摩，还有音格尔。

鸟灵之王幽凰，在自己送到九嶷山下之后，不是已然自行离去了么？怎么此刻会出现在地宫里，而且变成了邪灵？音格尔震惊地望着那只重伤的庞大魔物——那个有着双翅九手的邪灵有着红火的眼睛和类似于鸟类骷髅的头颅，狰狞邪恶，完全看不出幽凰的影子。

“它是幽凰？”苏摩捂着胸口的伤，用幻力催合着心肌，有些不相信地望去。

他差一点点死在这个魔物手里。刚进入寝陵的黑暗时，尚未寻找到阿诺的所在，却被这只邪灵猝不及防地袭击——寝陵里的那种“纯黑”是湮没一切的，甚至连他一进入都出现了暂时的视觉迷失。而那个魔物潜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等待。他顺着引线掠入，想从阿诺手中夺回那个石匣，却没有注意到周围还有更大的威胁。

那只复活的上古邪灵蛰伏在黑暗深处，静默地收爪咬牙，等待着他的出现——在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阿诺身上时，它陡然掠到，又狠又准，一抓就洞穿了他的心口！

他旋即反击，用辟天长剑削下了邪灵的触手，然而那只魔物仿佛疯了，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管不顾地拼命攻击，不顾自身安危，只想置他于死地！

这只上古的邪灵，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袖中的龙神在那一刹那飞腾而出，咆哮着将那只邪灵击退，他只怕当时就因为剧痛而失去知觉被吞噬了吧？而黑暗里，他那个孪生兄弟正虎视眈眈，想将他的心脏啖去。龙神和邪灵的缠斗给他带来了喘息的机会，然而苏诺却趁机靠近重伤的他，试图从伤口中挖取他的心脏！

它撕裂了他的胸膛，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眼里带着狂喜的表情。

“我要吃了你的心……”那个脱离了引线的傀儡握紧了他的心脏，用疯狂的声音低语——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就会在这里死去。

然而，就在阿诺动手的瞬间，西京终于赶到，一剑将那个傀儡斩伤。那一刹那生死交错——在他活过两百多年里，从未有这一刻的接近死亡。

苏摩怎么也想不到，那个邪灵会竟然是幽凰。

阿诺逃脱后，怎么这么快就和幽凰走到了一处？他捂着破碎的胸口喘息，眼里却流露出阴郁愤怒的光——想来当初遇到幽凰时阿诺就一力表示亲近，坚持让她留在身侧，已经是存了不可告人的心计吧？

终于，它在逃脱后，寻找到了在九嶷附近徘徊的幽凰，达成了某种可怕的协议，来报复同一个敌人。这样恶毒的计策，定然是阿诺提出的——这个偶人实在太了解傀儡师了，知道他深心里有着难以泯灭的仇恨，必然会来找九嶷王复仇。

他们首先跟随着九嶷王进入地宫，然后杀了九嶷王，夺走了六合封印，然后蛰伏在黑暗的地宫里，静静地等待苏摩来自投罗网。

然而即便如此，分裂后的阿诺已然没有任何力量，幽凰又不是苏摩的对手，于是，他们便孤注一掷地打开了地宫密室内的上古封印，让邪灵在幽凰身上复活！

苏摩捂着破碎的心从废墟里踉跄起身，望着那只垂死的邪灵——那对火红的眼睛里依然有着最深切的仇恨，仿佛要将他生生吞噬。

他记起了以前这个鸟灵之王的模样：那个叫做幽凰的鸟灵有着一张美丽的女童的脸，和白璎有几分像，却显得幼小而邪气。在寒冷的苍梧之渊旁，她展开漆黑的巨大羽翼包裹住了他……在他怀里，这只鸟灵没有邪魔的气息，完全像一个人世的少女。

在那个黑夜里，她的羽翼温暖而蓬松，笑靥和记忆最深处那张脸恍惚相似。

他拥抱了她，宛如百年来一次次拥着不同的人类女子入眠，只为不能抗拒独眠时的寒意——等到朝阳初起的刹那，他已然将那一夜遗忘。和以前无数夜一样，他们的躯体虽然融合，但灵魂却根本没有交汇过。这种相遇，原本就和清晨的露水一样，在日出就悄然消失、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然而她却因此恨他入骨，不惜化身为魔来攫取他的心脏？

那个死去的白族女孩，有着和姐姐一模一样的执著，但心却是扭曲的，无论是爱的极致还是恨的极致，都蕴藏着巨大而可怕的力量。而阿诺……就是一直蛰伏着，引诱着，想利用她这种力量吧。

那样想着，傀儡师沉默下去，眸子里杀气渐渐消散。

“不认得我了么？……苏摩？我这个样子很可怕吧？”幽凰躺在血泊里笑起来了，然而骷髅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嘶哑地叹息，“可惜……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可以看到你的心了……就可以撕开你的心了！”

苏摩望着那只的怪物，忽然道：“就算恨我，也不必将自己弄成这样。”

“那又如何？反正……无论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放在眼里。” 幽凰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拖着九条被截断的触手，想挣扎着站起来，浓绿色的血从身体里不断涌出，她嘎嘎地笑着，声音已然嘶哑：“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我要把它挖出来看看……”

苏摩眼里忽然有某种悲哀，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那你看吧。”

被阿诺撕裂的胸臆内，有一颗心安静地躺着，四分五裂。鲛人的心脏是居中的，色做深蓝，左右心室等大，膜瓣上有鳃状的丝。此刻，那个可怖的伤口正在幻力的催合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原来……你的心……早已不跳了。”幽凰勉力抬了抬爪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不但是冷的，而且早就不跳了！哈哈哈！”

她大笑起来，那种怪异的笑声响彻地宫，让那笙吓得一哆嗦。

“好，好！既然你无心……那么就用命来抵吧！”大笑声中，旋风呼啸而起。巨大的翅膀扑扇着，垂死的邪灵用尽了全部力气飞起，扑向苏摩，利爪闪烁着寒光，伸出九条触手想将其撕裂！

“小心！”想不到那只奄奄一息的邪灵还会反击，那笙脱口惊呼。

就在这一瞬间，玄室内闪出了纵横的电光！

羽毛如雨而落，浓烈的血腥味弥漫。扑过来的邪灵被固定在半空，看不见的引线在瞬间洞穿了她的翅膀和触手，却没有割断她的咽喉。幽凰奋力挣扎，眼中冒出火光来：“杀我！有种的你来杀我！”

“我不杀你。”苏摩却摇了摇头，望着一边的阿诺，“我要杀的，只有它。”

“孬种！我就知道你不敢！”幽凰极力挣扎，不顾那些锋利的引线随着她的动作一寸寸切割着肌体，然而她竟然丝毫不觉得痛，只是疯狂地大笑，“你不敢，是不是？——杀了我，怎么和我姐姐交代？哈哈……卑贱的鲛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不是我们空桑人千年万年的奴才！你怎么敢杀我！”

苏摩微微蹙眉：“我当初是不该惹你——现在，可以闭嘴了么？”

他是那样骄傲冷酷的人，对于他而言，那样的话已然是某种宛转的歉意——然而幽凰却仿佛疯了一样，根本停不下滔滔不绝的谩骂，眼睛因为兴奋而血红：“呸！你的底细谁还不知道？什么海皇？笑死人……分明是西市里出来的贱货，老爷贵妇们玩腻了就送的奴才！被转卖到青王府之前，还不知道有过多少个主子呢！居然还敢觊觎空桑太子妃……”

“喂，你给我闭嘴！”那笙听得勃然大怒，挣扎着要上去揍她。

西京按下了她的肩膀，却是担忧地望向一旁的傀儡师。然而出乎意料地，苏摩竟然并未像以往那样对污言秽语发怒，他只是沉默地扣紧手中的丝线，束缚着那只不断扭动的邪灵，表情冰冷而漠然。

这样的恶毒语言，竟然完全不能激发他的怒意，只令人觉得恍惚。

即便是如此难听，可这些恶毒的话其实讲的都是事实——从出生以来，他就被无所不在的黑暗和屈辱包围。那些话，就算不骂出来，也在所有人的心里隐藏着吧？自从他诞生在这个世上以来，种种摧折、侮辱、白眼和凌虐，无复以加。他一直一直地忍受，咬碎了牙也挣扎着活下去，发誓总有一天将报复所有的空桑人。

是的，所有空桑人——包括那个故作可怜、对他示好的白族太子妃。

……

仿佛多年来积压的愤怒和仇恨全部宣泄出来，幽凰不顾身上的剧痛，只是破口大骂；“也只有白璎那个贱人才会被你迷昏了头！天生的贱！她老娘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当，跟冰族人跑去了西海；她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被一个鲛人奴隶勾引，真是丢尽了空桑的脸……”

听到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苏摩的脸渐渐变了，仿佛有火在眸中燃起。

“给我住口。”他霍然抬起头，眼神雪亮如刀，一字一句低喝。

看到他脸上色变，幽凰却反而兴奋地大笑起来，她扭动着身子，竭尽全力地嘲笑：“我偏不住口！我就要说！这个云荒谁都知道白璎真是个天生的婊子，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当，去和一个鲛人奴隶乱搞——啊，我倒是忘了，那时候你还不是男人，搞不了她。哈哈哈，真是讽刺！你们——”

滔滔不绝的恶毒辱骂，终结于一道雪亮剑光。

辟天长剑在瞬间雷霆般地洞穿了邪灵的巨喙，将舌头连着一起钉住！

剧痛让幽凰拼命扭动着身体，锋利的引线一寸寸割入舌头，宛如凌迟，血顺着引线如雨落下。她却桀桀怪笑着，眼里有得意的神情——是的！终于激怒他了！起码，在这一瞬间，他的心是跳动着的吧？

她并不怕死……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好顾惜的。她已然苟延残喘了百年，却寻不到生的意义。如果要终结，也希望是终结在某个有意义的人手上吧？

她要他记得他，所以不顾一切的刺痛他。

“我说过要你住口……既然你不听。”傀儡师鬼魅般地掠上了半空，一脚踩着邪灵的背，将剑从她口中拔出，对准了幽凰的顶心，冷冷，“那么，就给我永远地闭嘴吧！”

一剑挥落，直插邪灵顶心，然后拔剑横削，一间便将头颅斩落在地！

“耳根清净。”苏摩凝视着那只抽搐的邪魔尸体，漠然扔下一句话。

他身上方才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让整个玄室都陷入了静默。连一直旁观的阿诺眼里都有敬畏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么？即便是继承了先代海皇的记忆，这个傀儡师的天性里的杀戮和黑暗还是没有消除，在忍耐到极限后，还是这样可怖地爆发出来！

邪灵的头颅被斩下后在地上滚了一滚，蓦然缩小，变成了一个少女的螓首，容色娇丽如生——那个魔物，竟是在死前，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天啊！”那笙被吓了一跳，望着那颗同龄人的头颅。

白麟的顶心里贯穿着辟天剑，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苏摩，目光亮得可怕，充斥着怨毒和绝望，竟似要化为厉鬼去啖食对方。然而毕竟是生魂已散，孤零零的头颅只维持了片刻的神智，嘴唇开阖着，吐出一句话，便再也不动。

“我恨自己……曾委身于一个鲛人。”

那句话过后，玄室内寂静无声。

西京望着地上那颗少女的头颅，想起百年前在帝都也曾见过白璎身边这个小小的女孩：当初白璎被送进帝都册封时，白麟不过六岁，是个粉团也似的娃娃，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娇贵而专横。如今世事倥偬，百年后，这个白族的千金竟是在这座古墓里，以邪灵的形态死去。

那笙望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发呆，许久，才大着胆子上前俯身想阖起她的眼睛。然而白麟的眼睛一直大睁着，竟是怎么也无法阖上。

“天哪，她一定很恨你啊……”那笙心有余悸，侧头望了望苏摩，而后者毫无表情，恍若无事。 西京吐出一口气来，走过去拍了拍苏摩的肩，沉声安慰：“放心，白麟如今变成了这种模样，就算知道你杀了她，白璎她也不会……”

“谁管她会如何？”苏摩忽地冷笑，截断了西京的话，“白麟是我杀的，她有本事就来杀了我为妹妹报仇！”

淡淡说着，手中引线忽地如灵蛇抬起，对准了废墟中的阿诺。阿诺望着主人，眼神又是恐惧又是厌恶，手足发出微微的颤抖，显然是极力想挣脱。然而傀儡师一弹指，那一根引线从傀儡的心脏部位呼啸穿过，将其钉住，不令他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两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就这样在废墟里静静对峙。

“你我之间，终须一个了结。就如当年母亲身体里的养分只能诞出一个婴儿一样——”许久，苏摩开口，望向自己的孪生兄弟，眼神平静冷酷，“无论如何，这第二次的争夺，还是你失败了……我的弟弟。”

十指一弹，戒指上的引线呼啸飞出，织成了一面无形的网。光网中，苏诺拼命挣扎，却逃不出那个罗网，钉在心脏里的那根引线反而越绞越紧。

“不甘心，是么？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你不曾活过，所以不知道其实活着，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好……”望着绝望挣扎的偶人，苏摩的声音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倦意，喃喃，“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从一开始就将出生的机会让与你——这样，我这一生承受的，都不必背负。”

苏摩十指蓦地紧扣，引线根根如蛇般探首，倏地钻入阿诺四肢关节，将它钉住。偶人张开嘴，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嘶喊，苏摩的手控制着引线，将它狂舞的手足扯住，半晌终于定住了它，抓回了这个逃脱的傀儡。

在引线重新插入四肢关节的时候，阿诺眼里妖鬼般的亮色就忽然黯淡了，苏摩一扯引线，它的手脚“喀喇”一声垂下，仿佛又恢复到了傀儡的身份。

“我并不爱这场浮生——只是到了现在，却已不能中途放弃。我必须活下去……你明白么，我的弟弟？”傀儡师的嘴里，吐出了最后一句低沉的叹息。十戒的光芒暴涨，竟然逆着戒指上的引线，缓缓向着虚空中的傀儡蔓延过去，宛如银色的火在一路燃烧。

“龙，帮助我。”苏摩握紧引线，扯住那个和自己等大的傀儡，开口。

袖中金光一闪，龙应声飞出。

神龙将身子放大到合适这个密室空间大小，浮在空中俯视着众人。然而，它明月一样的眼睛里却有凝重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地上那个瘫倒的偶人，并未响应傀儡师的召唤。

“放了它。”许久，从龙的嘴里，忽然吐出低沉的吟哦，“不能这样。”

所有人悚然惊动。苏摩下意识地抬起眼睛，诧异地望向半空中的蛟龙，却并未松手。龙的眼神却是认真的，望着连接双方身体的丝线，长身一卷，将那个失去支持的傀儡卷起，定在虚空里。忽地一张口，吐出一团火来！

那火席卷而来，汹涌迫人，然而等真正燃及，却竟然只有细细一线。

火舌准确地舔上了十根引线，将傀儡连着引线一起包围！

阿诺垂着头颅和四肢浮在空中，无数的丝线从它的关节上垂落下来，闪出诡异的银色光泽。烈火宛如红莲一样在它身周开放，舔着那个偶人——阿诺的手足在火里抽搐，脸也因为热力融化而出现诡异的表情。

那笙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和苏摩一模一样的偶人在火中渐渐融化。

龙神……到底要把阿诺怎么样呢？她有些不解地望向傀儡师，却看到苏摩眼里陡然泛起了妖异的碧光！

“龙，停手！”苏摩望着虚空的那一团火，忽然厉声大呼，眼里隐隐不甘，“让我亲手来处理！不要烧了它！要杀也要我亲手来！”

“不，”龙神吐出红莲之火，燃烧着那只象征着罪恶与黑暗的偶人，“不……绝不能……再连接彼此。如果你像方才那样将它‘化’去……它就会重新回到你体内，沉睡，蛰伏，孕育……直到某日苏醒。”

在赤红色的火光中，苏诺的身体渐渐融化。

然而，被火舌舔着，偶人的手足都在抽搐，发出皮革焦裂时候的气息——苏摩陡然间有呕吐的感觉：这，分明是燃烧着他自己的血肉！

在那个憎恨一切的黑暗岁月里，他只感到无穷无尽的绝望和孤独，于是几近疯狂地用从自己腹中取出的婴儿尸骨做成了阿诺，为自己“造出了”一个伙伴——而这个傀儡身上每一寸，都来自于和他一样的血。

此刻，火在一寸寸地将那个孪生兄弟燃烧，然而冷汗却从他额头涔涔而下。

苏摩强撑着收紧了十指，苍白的肌肤上十只样式诡异的戒指闪出了光芒，焕发出妖异的光。引线那头的火里，隐隐传来绝望和愤怒的气息。

然而，奇怪的是阿诺并没有激烈地反抗，只是稍微抽搐了几下，便终归于沉默，任凭火焰包围焚化。

火光渐渐熄灭，那笙望向半空，惊呼出来：“哎呀！没了！”

烈焰过后的密室穹顶，依旧闪烁出宝石的光辉，在密布的星图下，十根引线轻飘飘地垂落，轻若游丝。然而引线的那头，已然空无一物。龙神轻轻吐了口气，吹散剩余的火气，仿佛疲惫之极，一转身飞回苏摩臂上。

然而，火光熄灭后，“咔嗒”， 虚空中传来轻微一声响。

——那是一颗纯黑的珠子，凭空地凝结出来，掉落在地。

望着那一颗珠子，苏摩眼神陡然有些恍惚。这个细微的东西上，透出那样熟悉的气息……宛如百年前在最隐秘胎衣里所感知到过。这……是阿诺留下来的东西么？他不自禁地弯下腰，伸出手去够那颗珠子。

“别动！”在他伸出手的瞬间，龙神发出了咆哮。

那一声巨响，甚至震动了整个地宫！然而纵使如此，也已经晚了——在疲倦的龙神阻拦之前，苏摩已然在恍惚中将那颗珠子握在了手里。

只一瞬间，那颗珠子凭空消失。仿佛从中飞出了一个缥缈的黑色影子，宛如蝴蝶一样一闪即逝，扑入苏摩的眉心，转瞬湮灭。刹那间，傀儡师身体猛然一震，往前一倾，屈膝在地，用手死死按住了眉心！

龙飞了出来，绕着苏摩飞舞，发出低沉的叹息。

晚了……没有完全焚毁。那一颗黑暗的种子，竟然还是留了下来！

自从失去如意珠后，被封印了七千年的龙神的力量也出现了减弱。而不久前为了让苏摩继承了海皇的力量，呼唤出了九天之上的三女神，更是用尽了它的全力，此后暂时陷入了虚弱的状态。如今，吐出了所有三昧真火，却居然无法彻底焚毁那一粒暗的种子！

苏摩用手按着眉心，然而那黑影针一样钻入，只觉眼前一暗，那疼痛就迅速就消失在眉心。

原来，那个傀儡忍受着最终的焚心之痛并不挣扎，只是一直在积累着力量！靠着最后微弱的力，将所有的怨毒和憎恨凝聚到一点，躲过了真火焚烧——然后，趁着所有人注意力松懈，再借机进入傀儡师的内心。

苏摩跪倒在废墟里，勉力用手支撑着地面，捂着自己的眉心，仿佛那里有什么在破体钻入，痛苦得无以复加。

那种痛苦沿着脊椎一分分下移，宛如有一把刀在他肺腑里绞动，将血骨生生拆开。然而更震惊的，却是他的心——阿诺消失了，然而它的憎恨和怨毒并未消散，却深埋在了他的内心！这一对胞衣里曾手足相接的兄弟，终于重新回到了同一个躯体内！

融为一体之后，属于阿诺黑暗的那一面，将会被苏摩的精神力所暂时压制。然而他也将承担了这个傀儡身上的所有一切阴暗、悖逆和诅咒，他的痛苦将永远不会结束！

那笙看着血从他全身的关节里不断渗出，吓得不停地扯身边的西京，然而空桑剑圣只是微微摇头——血脉的分割和融合，都是极端痛苦的，就如拆骨重生。然而，这种痛苦旁人却从来不能分担一丝一毫。

那笙跑到苏摩身侧跪下，拿出手巾替他擦去额头滴落的血汗。

许久许久，苏摩的挣扎才减缓下去，发出一声低缓的叹息。在他仰起头的刹那，那笙诧异地看到他的眉心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刻痕，宛如一朵火焰的形状。

那，便是阿诺消失的痕迹？

龙神低低应了一声，将头蹭到他脸上，也是极度的疲惫。

“龙……我没事。无论如何，我总算把它重新关回去了……”苏摩微弱地笑了一下，低声，“放心，我会一直把它关到最后一刻……与我同死。”

龙尾巴一摆，发出了一声低吟，有忧虑的表情。

苏摩却是听懂了，染血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没什么，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自生下我就知道，这一生只要活着，痛苦就将永无尽头。”

那样的话语，让室内所有人都静默了下去。

“嗒”，身边的一个石匣内发出了低低短促的声音，仿佛也感到了某种不安。仿佛也听到了封印内的声音，知道是谁在一旁同时听见了他的话，苏摩嘴角的冷笑消失了。顿了顿，看了看周围，皱眉转开话题：“那群盗宝者呢？”

那么一说，那笙才留意过来——就在方才他们对付邪灵的时候，那一群盗宝者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是去了内室。”西京往内看了看，“大约怕我们和他们争夺宝物罢。”

“可笑。”苏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踉跄着站起，将手里一直死死拿着的石匣丢给那笙，“把这个拿回去给真岚……在这里的事情，总算是都做完了。”

那笙一惊，伸出双臂才堪堪接住了那个沉甸甸的石匣，感觉上面冰冷的花纹烙痛了手——那里装的，就是真岚的右足了？她想起苏摩方才正是为了夺回这个才差一点被阿诺和幽凰伏击，不由满心的感激。

刚一入手，她就感觉到那个坚固的匣子里有东西在急切地跳跃，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匣的壁，仿佛迫不及待。与此同时她右手一阵炽热，皇天焕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照彻了整个昏暗的玄室！

“啊……这里头，就是那只臭脚么？”那笙望着不断震动的石匣，喃喃，“你们看，它在用力踹呢……要它放出来么？”

仿佛回应着她的喃喃，匣子里的砰砰声越发强烈了，坚硬的石匣竟被踹开了一条裂缝。但是百年前的封印是如此强大，就算感觉到了皇天近在咫尺的呼唤，被封印的右足也无法破匣而出。想来，无色城里那个臭手此刻定然也是同样感觉到了身体的部分复苏，正在急切地想使用这只被割裂的右足吧。

然而那笙忽然放下了揭封印的手，哼了一声：“封了一百年，这只脚不知有多臭呢——等真岚那家伙自己来取的时候再打开吧。”

“死丫头！还不放我出来！”再也忍不住，石匣里传出了熟悉的语声，更猛力地踹，“快放我出来！”

“才不！”一听那声音，那笙笑出声来，抱着匣子跳了一跳，低头对着裂缝说话，“你自己来拿呀——想让我抱你的臭脚，门都没有！”

“鬼丫头……”匣子里的震动停止了，仿佛是放弃了努力，恨恨地说道，“等会我过来了，非踢你屁股不可。”

“真岚。”忽然间，苏摩仰起头望着墓室上方，开口。

“嗯？”仿佛没料到傀儡师会主动打招呼，石匣里面愣了一下，回答。

“日前文鳐鱼告诉我，炎汐已从鬼神渊带出你的左足。我已经吩咐复国军将其送去无色城——我们约定的事情，也算是有一个了断。”苏摩面无表情地说着正事，“你答允我的事情，请务必记得。”

真岚在匣中也是顿了顿：“也恭喜龙神腾出苍梧，海皇复生。”

“空海之盟的约定，算是完成了么？”苏摩低头，忽地冷笑了一声，“你我各取所需而已。我先走一步了。”

那笙吓了一跳，脱口：“你要走了？怎么不等等？真岚大概一会儿就会过来了！”

苏摩却是漠然地摇头：“如果不是必要，我只希望永远不要再看到他。”

石匣子里没有声音，真岚仿似知道他的心意，竟也没有出言挽留。是的，对空桑皇太子而言，也未必希望再见到这个鲛人吧？

“我得去帝都伽蓝了。”苏摩轻抚着袖中龙神的双角，“龙神失了的那枚如意珠，终究得去寻回来——不然只怕难以对付十巫联手，更罔论方才墓里那个声音。”

“……”那笙见他去意已定，倒是有点依依不舍起来。

说到底，眼前这个鲛人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了——从中州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云荒，就仿佛是命中注定一样，无论到哪一处都能遇到。

“剑圣，后会有期。”苏摩再无半分留恋，便是转过身去——想了想，又忽地转身，指了指地上贯穿着白麟头颅的辟天长剑，对着石匣道：“这把剑，留给你。”

“呃？”显然有些意外，真岚反问了一声。

然而苏摩没有再回答，足尖一点，已然向着玄室外掠出，沿着墓道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西京和那笙在原地望着那把长剑发呆。

剑上，还刻有千古一帝的四句铭文：

长剑辟天，以镇乾坤。

星辰万古，唯我独尊！

龙万年一换形，遗下珍贵无比的龙骨。这把龙牙制成的剑，可辟天下一切邪魔——当初，纯煌将它送给了星尊帝，而星尊帝持此平定天下，最终灭亡海国。如今苏摩从坠泪碑下取回了海国故物，却将其留给了空桑最后一任皇太子——这中间的种种复杂情绪，令人一时难以了解。

到底何时开始，这个鲛人少主无声地改变了？而重新握住这把剑的空桑王者，和新海皇之间，又将会何去何从？

“拿回去给那臭手么？”那笙小心翼翼地握紧剑柄，拿起。

剑尖上的白麟怒目而视，吓得她一松手。那笙看着那个死去的少女，喃喃：“他也不怕白璎姐姐看了会难过。”

“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西京一直凝望着傀儡师离去的背影，此刻轻轻叹了口气，“像他这样的人，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于今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呢？”

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他……那个令人害怕的傀儡师，到底又有着怎样的过去？那笙望着白麟不瞑的双目，又一激灵打了个寒战，忽地想起了最后那番极恶毒的辱骂，不由脱口：“啊……这个邪灵她、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么？”

“哪些？”西京一边过去拔起辟天剑，一边随口问。

“就是那些…那些污七八糟的……说他有过很多主子什么的……”那笙的脸微微一热。虽然不大明白，但想起当时白麟的表情，也知道定然是极恶毒的话。

西京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去明白。这一切，谁都希望它从来没发生过。”

那笙被西京的目光镇住，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点头。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沉默中，石匣里忽然传出一声叹息，带着浓重的抑郁，“西京，这个空桑，实在是沉积了太多罪孽……亡，也是活该的吧……”

西京沉默了片刻，只道：“你快些来王陵取你的右足吧，反正这里离无色城的出口很近了。”

“好。”石匣子里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十二、兄弟

苏摩离去，真岚显然正在赶来的途中，盗宝者不知所终——整个第三玄室此刻终于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我们在这里等真岚一下。”西京脱下大氅，在地上铺了一下，招呼那个丫头坐下。自己却走到正中那具无头的邪灵尸骸旁边，弯下腰去细细观察。

生存了几千年的邪灵的尸体犹如一座小山，绿色的血从断头处涌出，将折断的翅膀和触手都泡在血里，发出刺鼻的腥味，熏得人几欲昏过去。

然而西京却不顾恶臭，仔细地围着邪灵的尸体看了又看，忽然间在巨大的翅膀下停住了，手腕微微一扭，“喀嚓”一声白光吞吐而出，随即闪电般一掠而下，剖开了整个肚腹。

西京持着光剑急退，绿色的血喷涌而出。他飞速地伸手，抄住了内腑里飞出的一粒红色珠子。

“咦，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奇怪，脱口。

西京握住那颗珠子，退回那笙身侧，低声回答：“内丹。”

他摊开手来，手心里那颗红色的珠子光华流转，似乎还在微微跳跃——这是魔物修了上千年才凝成的内丹。他望着那笙惊诧的表情，笑着将那颗珠子放到她手心里：“吃了吧。”

“什么？”那笙吓了一跳，甩手，“才不！脏死了。”

“乖，吃了对你修习术法大有帮助。”西京耐心地劝说，“你不是想进境快一些么？有了这个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地炼气凝神了。”

“是么？”那笙迟疑了，抬头看看西京，“真的有帮助？不是骗我吧？”

“嗯。当然。”西京回答。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赫然竟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了的一行盗宝者，尖利而惊恐——“少主，小心！小心！”

来不及回头，西京只觉有什么东西在瞬间从背后黑暗中呼啸冲了出来。

那个黑影从内室直冲出来，尚未逼近已然能感觉到杀气逼人而来！西京只来得及将那笙往身边一拉，回过臂来，手中白光吞吐而出，拦截在前方。

“叮”的一声响，那个袭来的黑影停顿了。

大约没有料到外面还有人拦截，那个冲出的人猝不及防被光剑击中，踉跄退了几步。然而，立刻又疯狂地扑过来，想夺路而去。暗夜里西京看不清对方面目，只觉对方眼神亮得可怕，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煞气。

西京只是想将这个人阻拦在一丈外，不让他伤到那笙——可对方却是下手毫不容情，竟是你死我活的打法。三招过后，空桑剑圣眉头蹙起，有了怒意。在对方再度冲过来时，他光剑一转，再也不留情面。

“别……别！”然而一剑斩下，却听到背后断续的声音。西京听出了是音格尔的声音，微微一惊，却已然是来不及。光剑的剑芒在瞬间吞回一尺，可那个人依然直直闯过来，不管不顾只想往外逃。

“噗”的一声，光剑刺入胸腹，血喷涌而出！

“哥哥！”音格尔在内挣扎着惊呼了一声，撕心裂肺，“哥哥！”

随即，就听到了盗宝者们的一片惊呼：“少主，别动！”

哥哥？西京诧然松手，后退了一步——这个闯出来的人，竟然是音格尔的哥哥？

那个黑影受了那样重的一剑，却依然仿佛疯了一样往外闯，捂着胸口奔向玄室外的甬道，双目里的神色可怖。那笙被那样疯狂的眼神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让到了一边。然而那个黑影只是踉踉跄跄再奔了几丈，就再也无法支撑，跌倒在甬道口上。

西京暗自摇了摇头，被光剑刺中的人还这样强自用力，简直是找死。

“哥哥！”音格尔在里面惊呼，却被下属们七手八脚按住：“少主，动不得！”

音格尔厉叱：“抬我出去！”

“是，是……少主你别动，小心血脉破了。”九叔的声音连声答应，招呼，“大家小心些！抬着少主往外走！”

黑暗里，脚步声渐渐移动。一群盗宝者们开始缓缓由内室往外走，应该是闪闪执掌着七星灯引路，亮光一层层移出来，渐渐外面的玄室也亮了。

在盗宝者们出来之前，西京走到那人身侧，微微俯身一探鼻息，便变了脸色，心知不妙，立时将那笙拉到身侧，一手握剑往甬道外退去。

“实在抱歉，”一边退，他一边开口，手心微微出汗，“方才令兄奔出突袭，在下猝不及防，下手重了。”

盗宝者们齐齐一惊，停在了内室门口。

“你是说……清格勒少爷死……死了？”许久，九叔才讷讷问了一句。

清格勒？西京吃了一惊——他在受袭后断然反击，将这个冲出来的人杀死，不料如今竟是和卡洛蒙世家结下了这般仇怨！

一念及此，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手稳定地持着光剑，默默调整剑芒的长度，迅速估计着将昏暗室内的所有情况——人已经被他所杀，事情急转直下，已万难罢休了！于今唯一的方法，便是设法带着那笙离开，躲过这群恶狼的复仇，平安将石匣内的右腿交到真岚手中。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直退到了甬道口，那一行盗宝者却并没有爆发出复仇的杀气，只是在那端沉默。

“报应……报应啊。”九叔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吐出喃喃的叹息，摇着头走回去，“这是天杀他啊！……就算世子慈悲，清格勒也难逃这个下场……”

音格尔沉默着，没有说话。许久许久，忽然他吐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消沉而疲惫，随即无声。

“少主！少主！”盗宝者们忽然乱了手脚，连忙将他放下，“糟了！九叔，你快来看，少主胸部的血脉破了！他昏过去了！”

“快快！找药出来……”九叔顾不得西京还在一旁，连忙跪在废墟里照料着昏迷的音格尔——然而胸部那个伤口实在太吓人，血喷出来怎么也止不住，连见过了无数大场面的老人都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西京一直在全身心地戒备着，看着那边乱成一团，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方才那段时间内，内室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群盗宝者分明看到他杀了卡洛蒙家族的人，却又不为对方复仇？

那笙定了定神，听到那一片混乱里有少女的哭泣声，一怔：“闪闪？”

执灯少女闪闪跪在音格尔身侧，不停地用袖子去擦流下来的血，眼里接二连三地掉下眼泪来。然而诸多盗宝者们蜂拥而上，争着给少主敷药，立马就将这个外人挤出了圈子，她握着七星灯，在那里不知所措。

那笙对着闪闪招招手，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问：“怎么回事啊？”

“音格尔……音格尔被他那个哥哥杀了！”闪闪握着烛台，忽然间大哭起来，“他那个哥哥真不是人……真是个恶鬼！”

方才，趁着苏摩西京一行和邪灵对峙，盗宝者们悄悄潜入了寝陵的内室。

闪闪作为执灯者第一个进入纯黑的内室，却在一瞬间被里面的光芒眩住了眼睛，一脚踏在满地的宝石上，几乎跌倒。她下意识地攀着站起身，却发现手里抓着的是一支高达六尺的血珊瑚。头顶上苍穹变幻，竟是石室屋顶上镶嵌了无数的凝碧珠和火云石，布成了四野星图！

她失声惊呼起来：天啊，这里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宝石！难怪，只要一点点光照进来，这里就会如此辉煌夺目。

闪闪手里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各色宝石，在王陵密室最深一间里茫然四顾，连惊呼都已经发不出来——那么多的珍宝！就像是在做梦一样。不，就算是最荒唐的梦里，她也不曾梦见过这样奢华的场景！

那就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墓室？

最后的这间密室是圆形的，居中有方形的白玉台，台上静静地并排躺着两座玉棺。石窟顶上有淡淡的光辉射落，笼罩在玉棺上，折射出神秘美丽的光。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下意识地抬头。

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的盗宝者已然鱼贯进入，看到这样堆积如山的珍宝，齐齐发出哄然欢呼。在所有人都放下行囊，开始掠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没动，对眼前价值连城的宝物连眉头都不动，只是细细地打量着这最后一间地宫里的一切。

白玉台上的两座玉棺里，左侧那一座的棺盖有略微移动的迹象，里面露出一个精细的铜片，似在遇到外力进时，触动了里面的机簧——星尊帝玉棺里设置的最后一道防护，想必力量极其可怕吧？不知那个搬动玉棺的盗墓者是否还活着。

最后，他的目光和闪闪一样，投到了玉棺的正上方——

“哥哥！”忽然间，盗宝者忽然听到了一声狂喜的惊呼。

那是音格尔的声音，却因为喜悦而不成声。一路同行下来，诸人从未想象过一贯冷静的少主，竟会发出这样颤抖的声音。闪闪诧然抬头，循着声音看去，也脱口惊呼起来——有一个人！在这个离地三百丈、只有亡魂出没的地宫里，居然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人！

那个人被一支锈迹斑斑的金色长箭穿胸而过，钉在密室的最顶端。

闪闪一声惊叫，手里的烛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寝陵密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无比的漆黑——那是百丈地底，帝王长眠之处特有的”纯黑”，除了执灯者的七星灯，任何人间的火都无法照亮。

然而，音格尔的情绪却并不因光线的消逝而减弱。

“清格勒！哥哥！”他对着虚空呼喊，声音里有无法压抑的颤抖，“你听见了么？是我，音格尔！我来救你了，哥哥！天见可怜……你果然还活着。”

所有盗宝者悚然动容——除了族里德高望重的九叔，一行人从未料到此次在星尊帝的寝陵密室内，竟然能见到失踪已久的清格勒大公子，不由得都在黑暗里呆在当地。

“咳咳，咳咳……”那个人却没有回答，只是低哑地咳嗽了几声。

“清格勒，再忍一下，我马上把你放下来。”音格尔急急地说，衣襟簌簌一动，跳上了玉棺，“我马上就放你下来！”

“少主，小心！”九叔在暗夜里疾呼，却无法阻拦少主的莽撞。

他也知道，少主自幼以来受这个唯一哥哥的影响极深，就算是清格勒几次三番对他痛下杀手，少主竟是宁可死也不揭穿对方——从最初的盲目崇拜和畸形依恋，到最终的决断和奋发，这中间的心路只怕是旁人无法领会的。

所以，尽管过了十年，尽管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少主还是孤注一掷地冒了极大风险，带着人下到万丈地底，去解救这个杀害自己的唯一兄长。

“好险。”黑暗里有细微的响声，音格尔短促地啊了一声，避开了暗器，手脚却丝毫不停。暗室内只听长鞭破空，音格尔竟是凭着方才的一刹印象确定了方位，长索如灵蛇般探出，卷住了石室顶上清格勒胸口的那支金箭。

顿了顿，他低声喊道：“哥哥，我要拔箭了！你忍一下！”

“唰”的一声轻响，长索卷住箭，唰地收回。只听头顶那个人痛呼了一声，音格尔抖动手腕倏地缩回长索，然后立刻伸出了手臂，去接那个从顶上坠落的身影，低呼：“哥哥，小心！”

被钉住的黑影从顶上落下，清格勒落入了他的手臂。然而让音格尔震惊的是，那个八尺男儿竟然那么轻！

“哥哥……”一瞬间，音格尔的声音有点哽咽——被活活钉在墓室十年，哥哥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满室的宝物和死人的灵柩，这样的十年，怎能让人不发疯？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音格尔……是你么？”怀里的人终于发出了低哑断续的问话，冰凉枯瘦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是你……是你来了么？”

他默默地点头，泪水忽然就沁出了眼角。身后当啷啷的响，是闪闪那个丫头在黑暗里满地地摸索着她的宝贝烛台——然而他却宁可她晚一点再找到，免得自己如今满脸的泪水被那些下属看到。

“你来……干什么呢？”清格勒急促地呼吸着，吃力地问，“来杀我吗？”

随着语声，他嘴里吐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闷气息，带着腐烂的味道——仿佛是这个地底的死亡已然侵蚀了他的身心。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哥哥。”音格尔轻声道，扫开满地金珠，将清格勒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不要担心。”

“哈……”那个枯瘦的人笑了一声，喃喃，“到底还是你有本事啊……我认输了。”

清格勒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仿佛想吃力地站起来。

身后光一闪，似是闪闪找到了烛台，正在重新努力点火。就在这火光明灭的一刹那，音格尔看到了清格勒扭曲的脸——那样的脸，在余生里千百次地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带着某种狰狞和恶毒，深刻入骨。

“嚓”，一声极轻的响，胸臆中猛然一冷！

瞬间，火光已然熄灭，他下意识回手抚胸，却摸到了一截箭尾。刚脱离险境的清格勒，竟然反手就用拔出的金箭，插入了弟弟的胸口！

“哥……”音格尔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一声惊呼或者痛呼——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出声，随行的盗宝者就会惊觉少主受到了攻击，便会蜂拥而上将奄奄一息的清格勒砍成肉泥！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按着透胸而出的长箭，感觉到清格勒正在手足并用地从他身边离去，无声无息地接近密室的出口，狂奔而去。

他强忍着剧痛，没有出声——他要留足够的时间让清格勒逃走。

“哈哈！”终于，那个人平安退到了门外，在确认了在安全距离之外后，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小崽子，少假惺惺了！追到这里想杀我？门都没有！”

“少主！”“少主！”听得那一声猖狂的笑，黑暗里响起了一片惊呼。

随即，只听喀嚓一声响，灯光终于重新亮起来了。闪闪执灯愕然地站在那里，望着满身血迹的音格尔——片刻前那一支金箭，此刻居然钉在了他的胸口！

他那个哥哥，竟然想要杀他？

“音格尔！音格尔！”她脱口惊呼起来，抢步过去查看。血正急速地从少年单薄的胸膛里汹涌而出，音格尔的脸死一样苍白。望着那致命的伤口，她忽然间感到无穷无尽的害怕，“哇”的一声哭出来。

“别死啊……”闪闪俯身哽咽着喊，推着音格尔，“别死啊！”

“别乱动！”忽然间她听到身后一声断喝，随着身子腾云驾雾，转瞬被人拎着挪开。

盗宝者们反应了过来，急速围了上去。莫离在人群最内侧，一看音格尔的伤，他的脸色也变了变，却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出手点了伤口附近几个大穴，减缓血流的速度，然后从怀里翻出一堆药，迅速选了两种。

一瓶倒出是药粉，莫离撕裂衣襟，在那滩血里浸了一浸，将药粉倒了上去。药迅速融化，发出馥郁的香气。

莫离打开另一个瓶子，倒出的却是一枚碧色的药丸。

他撬开音格尔紧闭的牙关，将药喂了进去。等音格尔含住了药，莫离用眼睛示意了一个盗宝者上去紧紧扶住少主，然后在闪闪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猛然伸手，闪电般地将那支金箭拔了出来！

血喷出一尺高，莫离迅速地拿起那块浸了药粉的布，按到了伤口上。血流立缓——在这个过程中，音格尔竟然以惊人的毅力控制着，没有叫出一句，仿佛在被兄长那一箭当胸刺入的刹那，他的魂魄已然游离出去了。

只有当众人愤怒地准备出去追杀那个凶手时，音格尔才猛然撑起了身子。

“不！”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嘴里便喷出一口血来。

“好，好，我们不追。”九叔深知世子的心意，连忙约束众人，急急忙忙地查看伤势，“世子你快别动了！平躺，平躺！小心伤口附近的血脉！。”

闪闪在旁边掌着灯，望着一群盗宝者手忙脚乱地救治自己的少主，手不停地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少主历经千辛万苦来到陵墓的最深处，想解救被困在这里的兄长，却被哥哥想也不想地反手杀害！

她越想越难过，到最后几乎哭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外间的打斗和低喝声——似乎是夺路而逃的清格勒和人撞上了，而且动起手来。她还来不及回过神，在那一瞬间，就听到了清格勒的惨呼。

“哥哥！”音格尔脱口大喊，想撑起身来，“抬我出去！”

被抬出到外室，音格尔苍白着脸，望着地上已然死去的人，手捂着胸口急剧咳嗽，血染红了衣襟。他的眼神涣散下去，再也没有了一路上指挥若定的气度，只是默默低头望着被斩杀当场的清格勒，急促地呼吸，脸色苍白目光游离。

“实在抱歉，“西京注意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一边开口解释，“方才令兄奔出，忽然发难攻击那笙，在下不得不还击，还望世子……”

“不怪你。”话音未落，音格尔竖起手掌，断然低语。

一语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九叔和莫离相互递了个眼色，暗自庆幸少主的克制力和理智——虽然他们都认为清格勒死有余辜，但如果少主激怒之下执意为兄长报仇，那么所有盗宝者都少不得和这位空桑的剑圣拼死血战了！

卡洛蒙家族发出的绝杀令，除非族里最后一个人死光，才会撤销。

而音格尔只是长久地注视着地上那个死去的人，面无表情。然而，闪闪却从他映着烛光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绝望。

“哥哥……”音格尔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眼角有泪水渗出，忽地改了语气，低声命令左右，“从他身上，搜黄泉谱出来带走。”

“是！”九叔应了一声，随即上前翻检尸体。

多年不见，清格勒的尸体瘦得可怕，简直已是一具骷髅，手脚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胸口被金箭贯穿的地方早已结痂，仿似从中被穿了一个洞。一边搜身，九叔一边不自禁地想：大公子被钉在这个空寂的地宫里十年，没有任何外援，又是如何能活到如今？

九叔翻遍了清格勒全身上下，脸色一分分地沉下来。

“没找到？”莫离在一旁看着不对，压低声音问，也上来帮忙一起找，几乎是一寸寸皮肤的捏过来，却依旧没有找到那张黄泉谱。

“怎么可能……”莫离也变了脸色，不可思议地喃喃，“地宫里没有别人，大公子不可能把身上的东西转出去啊。”

两人商议良久，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回复音格尔。然而一回头，却惊呼出声来——音格尔胸口的血再度汹涌而出，浸透了半个身子。那个苍白单薄的少年仿佛躺在一片血泊中，渐渐消失了生气。

闪闪执着灯在他身侧，不住地掉眼泪。

“怎么回事？”九叔厉叱，望着莫离，“你的药不管用，根本止不住血！”

莫离也是惊得脸色发白，一个箭步冲回去：“不可能……”

“不关，咳咳，不关药的事……”音格尔微弱辩解，指着自己的胸口，“那一箭、那一箭……正好刺破了我身体里……被鸟灵压住的幽灵红藫之毒……”

所有人齐齐一惊：幽灵红藫！

音格尔只觉身体慢慢冰冷，麻木，他知道是那种可怕的毒再度发作了——就如八岁那时候一样，他将会成为一座石像。

“找到黄泉谱……拿走我身上的魂引，带着这里所有宝藏，返回乌兰沙海去……”趁着还有一点点力气，他吃力地举起手，从怀中拿出那只金色的罗盘，“九叔……两件神器，都由你保管吧……直到确认下一个继承者为止。”

“世子！”老人痛呼，在他眼前，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在慢慢死去。

“各位，拜托……拜托了。”音格尔觉得那种麻木已然蔓延到了胸口，连出声都开始困难，他用手指着西方，眼睛里有深切的哀痛，“我母亲……我母亲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莫要让人再为难她……拜托了。”

“少主！”所有盗宝者齐齐跪下，簇拥着那个垂危的少年，悲痛莫名。

肺也开始僵化了，音格尔努力吸进最后一口空气，眼里的光开始涣散，他喃喃道：“我要死了……拜托你们照顾我母亲……”

“哇……”闪闪实在忍不住，大哭出声来，扑上去握住音格尔的手，“不要死！不要死啊！”

然而，那只手也已变得冰冷僵硬，无法动弹。

“执灯者……”音格尔这才看见了她，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喃喃道，“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啊……”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闪闪抹着眼泪，“你救了我很多次！”

她的泪水落到他脸上，炽热而湿润。音格尔嘴角动了动，望着这个明丽的少女，却终于没能说出话来——其实，一直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她：在七星灯点燃的时候，其中燃烧的，是执灯者的生命！

也只有生命之光，才能照彻这黄泉下的纯黑之所。每进入王陵密室一次，执灯者就会消耗一部分生命。所以，每一任执灯者，都活不过四十岁，包括她的父亲和祖父，也包括她自己——那是卡洛蒙家族保有的秘密，甚至执灯者一族都不曾了解。

为了弥补，每一次盗墓归来后，他们也都赠与执灯者巨额的财富。所以说，双方也是你情我愿，并无亏欠。

然而，有什么财富能换回人的生命呢？

在弥留之际，望着这个少女，他心里就有无穷的复杂情愫，夹带着说不出的愧疚——如果能做到，真希望能好好补偿她啊……

但在想到这里时，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哇……”在看到他眼睛阖起的刹那，闪闪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少年冰冷的身体，直到莫离强行将她拉开。她瘫倒在地，哭得伤心欲绝。

“不要哭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声音也带着哭腔，“闪闪，你不要哭了。”

然而，听到那笙的声音，闪闪却再也忍不住，反身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出来。

那笙望着她，忽地问：“你喜欢他吗？”

闪闪吃了一惊，哭声低下去了。她把头埋在肘弯里，不说一句话。一路上悄悄滋生的情愫，年少的她自己都尚未发觉。直到在音格尔闭上眼睛的一瞬，心中那种蛰伏的感情才汹涌爆发出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会为了他那么难过——那一刻，她竟然几乎愿意代替他去死！

“唉……”那笙望着这个比自己一样大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别伤心了，或许还有救。”她拍了拍闪闪的肩膀，转过身来看着旁边那群悲痛欲绝的盗宝者，走过去，“喏，这个你们拿去试试，或许有用。”

“那笙！”西京一惊，脱口。

“没关系。”那笙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对着九叔摊开手心，“老伯，这个是邪灵千年炼成的内丹。你给音格尔吃了试试？”

内丹？！一群盗宝者都吃了一惊，齐刷刷抬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少女，那些剽悍汉子的眼里都有震惊的神色——这个半路相逢的少女和他们素不相识，竟然会将如此珍贵的东西交出来？

“真的是内丹！”九叔颤巍巍地接过来嗅了嗅，叫了起来，“真的是！少主……少主有救了！”

盗宝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莫离抹去了眼角的泪光，一转身向着那笙跪了下来：“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卡洛蒙家族和西荒所有盗宝者，都将感激您的恩赐，至死不敢忘！”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随着莫离的带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剽悍强盗竟对着一个少女重重磕下头去，用力得密室的地面都在震动。

“别这样……别这样！”那笙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莫离。然而那个铁塔般的大汉力气巨大，她去扶他根本如蚁撼大树。那边的九叔心急如焚，却顾不上道谢，已然在第一时间将内丹掰开，一半送入音格尔牙关，另一半直接摁入了胸前的伤口。红色的内丹宛如冰雪一般消融，沁入了音格尔的身体。

一分一分，那已经僵硬的身体和脸开始浮现出了血色，宛如冰河解冻。

“啊……”闪闪望着逐步恢复生气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那笙姐姐。”她拉了拉那笙的衣角，低声说，脸上尤带着泪水——原本她一直因为那笙没有照顾好晶晶而生气，此刻看着音格尔复活，那一点点芥蒂早已不复存在，只是满心感激。

那笙笑了笑，宛如一个姐姐一样地摸了摸闪闪的头发：“没事的，反正我留着也没用。”她笑了起来，牙齿洁白如玉，望着闪闪，“看到你那样哭，我忽然想起那个时候，我以为炎汐死了，就在火场里和你一样地哭——”

苗人少女在地宫里抬起头，望着上方镶嵌宝石画满星图的顶，眼神忽然恍惚起来：“那时候，苏摩告诉我不用哭……那家伙，唉，那家伙其实是个好人呢……也不知道炎汐他、他什么时候才能从鬼神渊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的。”西京静静听着，此刻开口说了一句，“苏摩说过，他已经从鬼神渊取回了石匣封印。”

那笙满脸欢喜，拍着手笑起来，但还没说什么，西京忽然一声低喝：“谁？！”

光剑陡然出鞘，宛如闪电割裂昏暗的室内——有什么在瞬间缩入了地面。剑光过后，地上只留下一只雪白的断手。

而地上清格勒的尸体，居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那笙和闪闪看得真切，吓得脱口惊呼，“鬼！”

“不是鬼。”西京护着两人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缓缓开口，“出来吧！”

地面起了一阵波动，迅速又平静。

西京冷笑：“想逃？”他飞身掠出去，光剑划出一个圆弧，瞬间将地面割裂。地底下又是一阵波动，仿佛有什么被逼了回去。西京站定，握剑对准了地面某处，冷然：“再不出来，我就用光剑将你钉死在地底！”

静默片刻，地面“哗”地裂开。仿佛一条雪白的藤凭空长出，四枝雪白柔软的藤萝伸出了地面。然而那却是人的手足的形状，其中一只手齐腕而断。

“女萝！”莫离脱口低呼，盗宝者一阵耸动，个个如临大敌——那些游离在九嶷地底的鲛人死灵正是盗宝者的死敌，双方的仇怨由来已久。一旦被其捕捉，盗宝者将作为养料被生生吸干，痛苦非常。

雪白蔓生的四肢透出地面后，女萝的脸从地下缓缓升起，宛如毒药般不祥——然而在她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她身体怪诞的状况，完全沉醉于她举世罕见的容色里。

那一瞬间，那笙也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苏摩是最美的，却不料这张脸却拥有着与之匹敌的美貌！

然而，那样一张脸却带着死气。

那个女萝浮出地面，望着面前的一群人，湿漉漉的蓝发如海藻一般爬满了赤裸的身体。她伸长得可怕的手上，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

“你们已经杀了他了。”女萝漠然地回答，“我只要带走他的尸体。”

西京微微吃了一惊，这个女萝的镇定出乎他的意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巧合出现在此处。

“你为何要带走他？”他问，“你认识他？”

“我？”女萝蓦然大笑起来，“我当然认识他！”

“我叫雅燃。星尊帝寝陵里，唯一的一个陪葬鲛人。”她桀桀怪笑着，肢体相互缠绕，将自己的头转来转去，眼角瞟着盗宝者，“我是星尊帝时代最美丽的鲛人……怎么，你们吃惊吧？”

“你……在这座墓里待了七千年？”莫离喃喃，不可思议。

“是啊。我出不去……这里的结界太强大。”雅燃冷笑着，望着顶上的宝石星图，“我和烛阴、狻猊一样，只不过是星尊帝死前带入地宫的收藏品。哈哈。”

她桀桀怪笑起来：“多么寂寞啊……七千年！如果不是你们盗宝者时不时来陪我玩儿，我多寂寞啊！”她的手臂缠绕着清格勒的尸体，仅剩的一只手轻柔地抚摩着尸体瘦如骷髅的脸，眼神温柔而残忍。

“你……”莫离忽然明白了，脱口，“是你让清格勒活下来的？”

清格勒大公子闯入星尊帝寝陵后失踪，已然有十年。这十年里他被金箭钉在密室顶上，不饮不食，居然还能一直活到如今——这，也太匪夷所思。

而如今，盗宝者们终于揭开了这个谜。

“哈哈哈……”雅燃再度爆发出大笑，手忽然变得诡异的长，一直伸出去，竟触摸到了顶上的宝石，尖利的手指在星图上摸索着，生生抠下一颗宝石来，斜眼冷看着一行盗宝者：“不错！他是我的宠物，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盗宝者们一惊，望着这个女萝说不出话来——从来只听说有吃盗宝者血肉的女萝，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女萝救了盗宝者。

“我原本被封印在朱雀位那条支路的尽端，结果这个人走错了，误打误撞放了我出来。我看他生得倒也好看，就说我可以带他去真正的寝陵——他心动了，就跟着我从地底穿越墓室，来到了这里。”雅燃托起清格勒的脸，凝视，冷然道，“我把所有真话都告诉了他，但却漏掉最后那一句——‘别碰玉棺，里面有力量巨大的暗箭’……哈哈哈！”

女萝大笑着摇头：“真是笨啊……他就这样被钉在了上面！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陪我玩儿的活人，怎能轻易放他走呢？”

盗宝者的脸色渐渐变了——他们可以想象这十年来清格勒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或许，死去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喏，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雅燃的手臂霍地缩回，从革囊里拿出一卷东西，对着盗宝者挥了挥，“是不是这个？”

那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卷，然而奇怪的是，薄薄的卷轴里似乎有星光明灭，随着女萝的挥动在黯淡的室内划出一道道亮光。

“黄泉谱！”九叔和莫离脱口惊呼。

看到盗宝者们的脸色，雅燃得意地笑了：“我没料错，这果然是你们的宝贝。”

她的手倏地伸长，将黄泉谱递过来：“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也无妨——不过这个尸体，还是给我吧。”

听得这个怪异的提议，九叔和莫离面面相觑，好生为难。音格尔尚在昏迷中，这个决定，却是他们不敢作的。

在盗宝者们看来，清格勒已然是十恶不赦，他的尸体如何处置自然不在考虑之内——然而，世子恐怕是不肯让兄长的遗体就这样落入女萝手里的。

在僵持中，西京忽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留下尸体呢？”

雅燃“嗤”地一笑，冷然道：“换了你，在这地底下待几千年试试？——谁都会寂寞得发疯啊！好容易逮到一个有意思的家伙，却被你们杀了。等我把他的尸体浸入黄泉水中，做成行尸，也好继续陪我玩儿。”

“……”那样的话从一个美丽绝世的鲛人嘴里吐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那么，”西京想了想，沉声问，“如果我们把你从地宫里带出去呢？”

“哈，说得轻松！骗小孩子啊？”雅燃大笑，讥诮地看着一行盗宝者，“我在七千年被星尊帝亲自封印，哪有那么容易出去？你以为带我出去，和席卷那些宝贝一样容易？”

西京神色郑重：“我从来说话算数。”

雅燃猛地一惊，笑声歇止。她凝神望着这个落拓剑客，看到他手中无形无质的银白色长剑，喃喃：“啊……原来，是剑圣门下？难怪一剑可以刺穿地底泉脉，逼我现身。”

剑圣一门源远流长，在上古的魔君神后传说里便已有存在。所以尽管在地底幽闭了数千年，她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个男子的特殊身份。

“居然是剑圣门下啊……那么，我相信你的承诺。”雅燃眼神变了，望着西京，忽地一笑，“我们来约定吧！——如果你不能替我解开封印，那么你就得代替清格勒，留在这里陪我！”

西京想了想，点头：“好。”

“哎呀！”那笙叫出声来，拉着西京的衣袖，“别啊……万一真的带不出她怎么办？难道你要留在这里被活埋？”

“放心。”西京却是拍了拍那笙的头，一脸的镇定，“没事的。”

雅燃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俯身将黄泉谱递过来，放在了地上。

九叔连忙将宝物拿回，护在怀里。

“很好，你眼里有一种力量，不愧是剑圣门下。真是有点像他啊……”雅燃望着西京，眼神倏地变得恍惚，仿佛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唇角露出一个微笑，“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么？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有被送到空桑帝都去之前，我有一个爱人，他也是剑圣门下……”

“也是剑圣门下？”西京愕然地望着雅燃。

“是啊……”双手轻轻绞着，雅燃嘴角浮出温柔而哀伤的笑容：“你不知道他，是么？他是死在大海里的……那时候，外敌虎视眈眈，海国内部却起了分裂，我和哥哥为了王位争斗不休。最后，他成了牺牲品，被我哥哥用一只木筏，放逐到了大海深处——”

活了几千年的鲛人女萝嘴里吐出遥远的往事——历史已然过去了七千年，对于她描述的那一个剑圣，他竟已然毫无所知。

“多么可笑的结局……四面都是水，他却在烈日下渐渐渴死……”雅燃缩回了雪白的双臂，捂着脸哭泣，无数明亮的珍珠从她眼角坠落，“我到处哭着求人去救他——可在那时候，连纯煌都帮不了我！”

纯煌？西京猛地一惊。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那不就是海国的末代海皇么？难道这个女萝，竟然是海国的王室？

难怪有着如此惊人的美貌，几可与苏摩匹敌！

“多好啊……几千年后，我居然又看到剑圣门下！”雅燃忽地望着西京笑起来，有几分疯狂，“我不要清格勒的尸体了！我要你留在这个地宫里陪我！反正你是无法带我出去的……我身上，有星尊帝的封印。”

她霍然扭过身，崭露出雪白的裸背——

一个血红的符咒，映在肩胛骨之间！

“他恨绝了我，所以要我生生世世不得解脱！星尊帝亲手用血画下的封印，无人能解。”雅燃的手忽地伸长，绕过肩膀，反手抚摸着那个殷红如血的封印，眼神却有几分冷酷，“何况，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为什么？”那笙忍不住惊问，“你都被关了几千年了！”

“我有罪。即便是被囚禁一万年，十万年，也不足以赎罪。”雅燃尖尖的十指，忽地抠入了背后那个封印，带着一种自虐的快意，将皮肤一寸寸揭开来！

然而，无论揭多深，那个封印仿佛入骨一般岿然不动。

闪闪不忍心再看，扭过头去。

那一边，九叔没耐心去听那番关于剑圣的对话，俯身将黄泉谱握在手中，急急翻看。

“这下好了，有了黄泉谱，出入地宫就方便多了。”旁边有盗宝者低声说，如释重负。

闪闪望着那卷发黄的薄薄的羊皮，上面浮凸出隐约的线条，细细看去，竟是勾勒出一幅地宫的平面图来——更奇异的是，那卷羊皮上，繁星般地浮动着点点绿色光芒，明灭不定。

“咦，那些东西，是什么？”她忍不住举着灯凑过去看，指着那些星星。

“你说呢？”莫离微笑着，俯下身指着某个绿点，“你看着。”

一语毕，他忽然间纵跃而出，落到三丈开外。

“哎呀！”闪闪惊喜地叫了起来，“这颗星星也动了起来！”

“当然了。”九叔没有莫离那样有耐心，蹙眉直接回答，“黄泉谱上能自动浮凸出所在地宫的地形，以及显示地宫里所有人所处的方位。”

“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闪闪明白过来了。

莫离笑着点头：“很神奇吧？”

“那么光芒弱一点的，是不是就是……”她侧过头，望着一旁在盗宝者照顾下昏迷的音格尔，担心地问，“身体不好一点的人？”

“嗯。”莫离简短地解释，“如果死了，就不会显示出光芒了。”

“真神奇啊……”闪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认真地数了数，忽地问，“可是，为什么上面的星星，比这里的人多出两颗呢？”

一语出，所有盗宝者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喏，这里还有两颗。”闪闪撇了撇嘴，抬起手，指着地图边缘的角落上——在入口处的享殿位置上，果然还有两颗星星在不令人察觉地闪耀！

有外人闯入了这个地宫！九叔霍然抬头，盗宝者们围了过来，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就算是苏摩还没走出地宫，这图上也不会多出来两颗啊。”莫离喃喃，“这事情有点不对头……还有外人在这里！”

“先派个人出去到享殿看看。”九叔点了点头，指派了一个盗宝者出去，然后一挥手，断然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带走所有能带走的财物，不能带走的绝不准毁坏——莫离，我看护少主，你去督促大家收拾东西。”

“好。”莫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密室内。

一群盗宝者如狼似虎地起身，扑向那一室的稀世珍宝。他们进入地宫时轻装简从，似乎没带多少器具，但此刻居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个革制的大袋。袋子每个都足足可以装下十升的水，里面衬了厚而软的羊绒，以免损伤珍宝，是专业的盗宝工具。

“不要惊动死者。”在一个盗宝者冲向两座玉棺时，莫离抬起手臂阻拦。

“可是，这是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棺材啊！最珍贵的宝贝，一定被他们带进里头去了！”那个盗宝者直直望着白玉台上两座玉棺，眼神亮如恶狼，“老大，我们好容易活着进来了，如果不带走，只会白白烂在地底下啊！”

莫离一把将那人推搡了回去，厉叱：“说了不许动就不许动！”

那人被推到一支巨大的珊瑚树上，“喀啦啦”压断了一枝。莫离沉下脸，绕着密室走了一圈，望着那些忙碌搬运的盗宝者，扬声：“现在我重复一遍卡洛蒙家族的三戒！都给我好好听着！”

“一、死去的兄弟，和活着的一样平均地享有所有财富！

“二、不许惊动死者，严禁开棺取宝，损坏遗体！

“三、无法带走的东西，一律原地保留，不许破坏！

“违反者杀！大家听见了没有？”

“是！”盗宝者们哄然答应，一边训练有素地快速搜集着珍宝，分门别类地装入各个革囊：一袋是宝石明珠，一袋是金银器皿，一袋用来装珊瑚玉树，其余的袋子里装着各类杂物：字画，古镜，宝剑……等等。

能进入大帝陵墓陪葬的，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这一次收获之丰富，只怕要超过百年来的任何一次行动吧？所有盗宝者眼里都压抑不住狂喜的光，手足迅捷，将一捧捧宝石金砂放入袋中。

那个被派出去查看的盗宝者已经悄然返回，在九叔耳畔低声回禀了一句。

“什么？除了那个鲛人，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享殿？”九叔有点惊讶。

“属下也没跟到那里——只是从第二玄室听外头有两个声音，是方才的那个鲛人和另一个陌生女子。”那个盗宝者低声禀告。但不知为何，他眼里却有一种惊恐的神色。

九叔微怒：“你为何不跟过去查看？”

“禀大人……因为、因为……索道断了！”盗宝者眼里的惊恐终于完全显露出来，一下子跪下去，颤声回答，“那条架在血池上的长索，被人斩断了！”

“什么！”九叔大惊，止不住地站起身来——他自然不会忘记进来之前，一行人在那条裂渊之前吃了多少苦头，才打开了这条索道。

如果索道被人斩断，无异于断绝了所有人的退路！

最后那句话也被所有盗宝者听到，那些疯狂收拾珍宝的人忽地一呆，手脚停滞了下来，面面相觑，仿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眼里陡然有压抑不住的恐惧。

“去看看！大家快去看看！”莫离也慌了，抱着昏迷的音格尔站起来。所有盗宝者背起了打包好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朝着甬道外头跑去。闪闪迟疑了一下，看到莫离已带着音格尔离去，不由得也紧紧跟了上去。

“啊，是谁斩断了那条索道？”光线随着闪闪的离去而迅速黯淡，那笙站在黑暗里，也有点发呆，她抱紧了手中的石匣，感觉里头的断足安静得出奇，“是苏摩么？那个家伙……一向喜怒无常啊。”

“他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吧？”西京却是断然否定，望向黑暗的前方，“我们也过去看看。”

在享殿里的，果然是苏摩和另一个女子。

用引线刺穿虚空，系上对面玄室的机关，苏摩从裂渊上身掠过，终于在地宫大门附近追上了那个意欲逃离的女子。他的手指一勾，细细的丝线勒着脖子，将离珠从墓室出口扯回来，她拼命挣扎，美丽的脸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

“索道是你斩断的吧？”苏摩望着那张脸，漠然问。

“嘿……”离珠在他脚下喘息，手里却还抓着一顶金冠——那分明是九嶷王的冠冕——原来她是有意落在他们一行后头，趁机从尸体上取得了这件信物！只要拿到了这个去向世子交差，她就能赎回自由。

“究竟为何？”苏摩蹙眉，本想一勾手切下她的头颅，然而却有些诧异，忍不住问，“你已完成使命——将信物带回去，九嶷那个老世子继了王位，自然会还你自由之身，又何苦再多此一举？莫非你不想看到盗宝者洗劫陵墓？”

“哈哈哈！”离珠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享殿里。

“我才不管那些粗陋的强盗！”她捂着咽喉上出血的伤口，喘息着坐起，在地上恨恨望着傀儡师，眼里慢慢浮出一种疯狂的嫉恨，“我要你死！我只要你死！”

她伸出手，虚空里往苏摩脸上一抓，美艳的脸上充斥了狂悍的杀气：“凭什么！凭什么你有这样的美貌！……我才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

看着狂怒的女子，连苏摩都有点愣住了。

这个娇弱的女子在最后一刻痛下杀手，斩断裂渊的归路，将十数条人命统统断送在地底——这般毒辣手段，仅仅只为了这样的一个原因？

“你已经很美了。”他淡淡道，放松了手中的引线。

“哈哈哈……当然！当然！”听到他的赞许，离珠再度大笑起来，回过手极度自恋地抚摩着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我当然美貌……你知道为了得来这样的美貌，要付出多少代价么？是整整四代人畜生一样被配对，驯养调教，才得来的这副容貌！我才是云荒最美的人！”

苏摩一震，却没有说话，缓缓松开了手。

离珠抚摩着脸，忽然间声音呜咽起来：“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他们都是从云荒各地买过来的奴隶，因为容貌出众被挑选出来，勒令结成夫妻，以便生下更美貌的孩子——而我的父母更是亲兄妹，因为要保持最美丽的血统，不得不近亲乱伦。”

“整整四代人的心血啊……到了这一代，我终于被所有人都称为云荒上最美的人！”离珠回过手，摸索着自己颈部的伤口，眼里的愤怒如火燃烧，恶狠狠地看着他，“可是……你居然敢比我更美丽！凭什么？你怎么敢践踏我们四代人一生的努力！”

“你还弄伤我完美的肌肤！我用了多少功夫，才让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完美无瑕……你居然弄伤了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云荒上，最美丽的只能是我！你这个下贱的鲛人，怎么敢拥有如此容貌！”

她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个鲛人的对手，愤怒地挥舞着手，忽地冲过去，伸出尖利的指甲去抓苏摩的脸。

苏摩没有躲避，任凭她一手抓下，指甲在肌肤上发出丝绸般的裂响。

血从他眼睑底下流出。望着那清晰而深刻的五道血痕，离珠也有些意外地呆住了，仿佛是不能相信短短一瞬间最美的东西就毁灭在自己手下。随即，却扬着十指，快意地狂笑起来。

然而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凝滞了，震惊莫名——消失了！就在短短的刹那，苏摩脸上的伤痕，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拥有无人能比拟，也无人能摧毁的美？！天啊……天啊！”她哑口无言地望着面前这张仿佛具有魔力的脸，步步后退，以为这个傀儡师会挥手斩杀自己于刹那。

然而等她却只看到那双眼里深切的悲哀，并无丝毫自傲自豪。

离珠愕然望着苏摩，忽然间觉得他碧色的眼睛是如此空茫而沉郁，一眼望过去就再也离不开——只是刹那，她的心神就完全沉下来了，再也没有片刻前的浮躁和狂怒。她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愤怒，只是怔怔望着那一双眼睛，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碧海。

“世袭的奴隶啊，“她听到苏摩嘴里吐出了话语，低沉而悲悯，“你的心死了么？你不是为美貌而活着的，也不是为了取悦那些奴隶主而活着的……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她茫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感觉他声音里有某种力量正一分分地侵入她心里。

“梦想？”她喃喃，茫然道，“我的梦想……只是做云荒最美的人。”

“这个世上，美貌只是取祸之源，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苏摩冷笑。

眼前这个女子的美是极其罕见的，但她身上流的血也极其复杂，混合了中州人，西荒牧民，鲛人，甚至冰族的血……但是，每一代先人，都在血里沉积下了怨恨。对美的无止境的追求，成了蒙蔽她心智的毒咒。

所以到了如今，失落的她才会走入那样疯狂的境地。

“而且你错了，我并不是云荒上最美的人——”苏摩轻轻叹息，摇了摇头，“真正的美丽并不是外表，而是内心里散发出的光芒。”

无论外人如何称许美貌，然而终其一生，他都无法直视那个纯白的女子。那个白族少女身上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光芒，即使在他无法看见东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才是真正的美丽。一生里，他都在那样由内而外的光中自惭形秽。

“你……这样好看。可是，我却看到你痴迷于那个容色普通的白族女人……” 离珠的眼光始终未能离开苏摩的脸，神思恍惚地喃喃，伸出手，仿佛是想去触摸那天神一般的脸，“苏摩？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百年前的堕天后……你、你心里的怨恨，已经消散了么？这样……就能更美丽么？”

“嗯。”苏摩望着那个女子，低声，“希望你也能——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一语毕，他闪电般地伸出手，单指点在离珠的眉心！一种汹涌的灵力透入，直冲向沉积黑暗的内心，离珠只来得及低低叫了一声，便失去了知觉，委顿在地。

苏摩缓缓收指，望了一眼地上的女子，转身走出了地宫。

“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本来应该杀了这个敢对自己不利的女人，但最终却还是放过了她。因为他们都是同样在被侮辱被损害中长大的、满怀仇恨的奴隶——受尽了践踏，心里积累起无法消除的”恶”，仿佛猛兽收爪咬牙，一等时机到来便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报复所有的人。

他们因为仇恨而活下去，因为仇恨而奋斗。他们走出的每一步路，都带着极其自负而自卑的扭曲脚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和方向，只是被仇恨驱使着。

这样的一条路，又是怎样的悲哀。

但是，人的一生不应该仅仅是这样……他已经犯过错，于今再也不能回头——只希望别人，再也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十三、千年

走出了地宫，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原来已是暮色渐起的时分。

风掠过耳际，宛如低语。那一瞬间，傀儡师的眼里有罕见的沉郁黯然——他方才只是用幻力暂时压住了离珠内心那股翻腾不息的邪念，但那种黑暗力量根植于人心，是否还会复苏就要看这个女子的造化了。就如他的体内也潜伏着黑暗的种子一样。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事实上，谁都不能为别人选择道路。

龙神从他袖子里轻轻探出头来，摩挲着他的手腕，眼里有赞许的光——自从继承历代海皇的记忆后，这个历史上最桀骜的海皇已然平和很多，整个人似乎在慢慢地复苏过来。虽然阴枭暴虐的脾气还时有发作，但已然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嗜杀。

“龙，我们去帝都，帮你找如意珠。”最后望了一眼陵墓，苏摩回过手腕拍了拍龙神的脑袋，走向被切开一角的万斤封墓石，冷笑，“没了那个东西，你简直就像条蚯蚓——连对付一只鸟灵都那么费力！”

龙神不平地咆哮了一声，用身子卷紧他的手臂，勒得发红。苏摩走到了墓门前，陡然发现门外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

“谁？”想也不想，手中的引线便倏地刺出，直取对方。

那个影子抬了抬手，竟然是轻易接住了那一击。

“苏摩，不必每次都这样招呼我吧。”来人微微笑了起来，松开了握着引线的手，“怎么说我也是冒险赶来啊。”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墓门外，挥着仅有的一只手，向他打招呼。在他身后，冥灵军团的天马收敛了双翅，纷纷落地。其中一位青衣少年牵着两匹天马，有点兴奋地望着这座王陵。

那，居然是六部之中的青王青塬？也只有在这昼夜交替的时候，帝王之血的力量才能和冥灵同时并存吧？

在看到真岚的刹那，苏摩下意识地侧开了头，不想去和他对视，眼里有一种阴郁迅速蔓延开来。没有办法……每一次看到这个人时，还是没有办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敌意和杀气！

“那笙在里面，”他往外走，不去多理会那个人，“石匣在她手里，你去拿吧。”

然而，真岚却是站在门口，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

“苏摩，”他抬起手，想去拍傀儡师的肩，却被苏摩迅捷地让了开去。真岚毫不介意，只问，“你有无听到那一声王陵深处传来的话？”

苏摩悚然一惊，回头低声：“魔度众生？”

——九嶷王死之前曾经向破坏神祈愿，然后，陵墓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曾经因为那一种无所不在的黑暗力量而满心惊惧，知道那是不容小觑的邪魔。难道远在异世界之城的真岚，也听到了？

那又是怎样一种力量啊！

谁都知道，在千年之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分别继承了破坏神和创造神的力量，也就是魔之左手和神之右手——这种力量随着血缘代代传承，以皇天和后土这一对神戒作为表记，成为空桑人统治云荒大地的根本所在。

但，自从白薇皇后被封印后，创造神的力量衰竭了，整个平衡瞬间被打破。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为何，力量失衡后，云荒大地却没有巨大灾难降临，并没有重现上古时期，因为御风皇帝强行封印破坏神后导致的天下大乱。

空桑人的王朝平安地延续了数千年，虽然逐渐地变得腐朽不堪，但这种变化依然是相对平稳的——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整个空桑王朝就如一颗果子一样，慢慢地从内部腐烂出来，却不曾在短时间内从高空坠落到地面，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以为，是高贵的帝王之血压制住了那种魔性。然而，却不曾料到在星尊帝的墓里，却听到了破坏神依旧安然存在的证据！

苏摩的唇边忽然绽放出一个冷笑，讥讽：“真奇怪……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才是破坏神力量的拥有者呢，空桑的皇太子殿下！”

“我不是。”真岚没有理会他的讥诮，只是回答，“起码，我没有拥有破坏神全部的力量。”

“……”苏摩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仿佛在琢磨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答。

“方才那个声音虽然只短短说了一句，但白薇皇后的眼睛已然看到了某些东西——她带着白璎动身去察访声音的主人。”真岚淡淡地说着，看到傀儡师的眼睛不易觉察地波动了一下，“而我，带着青塬来这里取回我的右足，顺便看看声音的来源。”

听到这里，苏摩忽地抬起头，眼神雪亮：“那是‘魔’的声音！”

“是的，我也知道，魔之左手的声音。”真岚却淡淡回答，轻尘不惊，“是破坏神的力量，尚自留在人间。”

“那你还让白璎去？”苏摩眼里一瞬间仿佛有闪电掠过，露出狂怒的表情，引线呼啸着卷上了真岚的头颅，勒紧了他的脖子，怒斥道，“明知是魔，你还让她去！那根本是送死！”

青塬看到皇太子被袭，惊呼一声冲上来，然而真岚却摆摆手阻拦了他。

“她必须去。”他缓缓道，眼里没有喜怒，平静如不见底的大海，“既然她继承了后土的力量，就必须去封印魔——没有人可以替代她去做这件事……那是她的责任。”

顿了顿，望着眼前的傀儡师，又轻轻道：“就如，你我都有各自的责任。”

“为什么她要担这样责任！这种事，你我来做就够了！”苏摩眼里陡然有暴虐的光，手指一勒，引线割断了真岚的咽喉——然而那个只有一颗头颅的人却没有显露出丝毫苦痛。

“她已经去了。”真岚平静地说，望着远处高耸入云的白塔，“你如果赶得快一点，说不定还能追上。”

苏摩一震，再也不说什么，掠出了墓门飞奔而去。也不顾身上还留着重重伤痛，只是想也不想地带着龙神腾空而起，转瞬消失在去往帝都的方向。

真岚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地宫里，眼前烛阴巨大的骨架森然如林。他一直一直地望着那个傀儡师，直到对方的影子消失，眼里才有一种悲哀的表情。

果然，他是爱她的……甚至比她所能想象的更爱。

尤记得她随着白薇皇后离开时的表情。虽然没有说出一句话，眼里却有千言万语——她的嘴唇轻轻印在他额头上，然后握着光剑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默默承受，却一直等到她离去才睁开眼睛。冰冷的触感还留在肌肤上，那样的语气和眼神，已然是诀别。

冥灵的亲吻和泪水，都是没有温度的。

或许在遥远的少女时代，她就已经消耗尽了心头的最后一点灼热，从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平静如水，甚至面对着永久的消亡也毫无恐惧。

但是……却不管留下的活着的人心里，又是如何。

最初的相爱和漫长的相守，她的一生分给了两个人。但到了最终，谁也无法留住她。

空桑最后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旷的陵墓里，有些茫然地想着这些过往，无意识地侧过头去，忽然眼神就是一变——“山河永寂”。

那样的四个字扑面而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巨锤敲击在他心里。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间他恍惚间明白了那个震慑古今的祖先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心情——当踏过遍地的烽火狼烟，登上离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却只有山河永寂。帝王之道，即孤绝之道。即便是星辰万古唯我独尊，又能如何呢？

站在这里的自己，在百年之后，是否也是会有一模一样的结局？

旁边的青塬不敢说话，望着忽然间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从来没有在真岚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扫平日的漫不经心和调侃，沉重得让人不敢去看。

“你留这里，”片刻，真岚终于回过神来，“我进去看看。”

青塬摇头，急道：“不行！地宫里既然有异常，怎么能让皇太子殿下一个人进去？”

真岚脸上又浮现出无所谓的笑意，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事呢？就算那里头有破坏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断无不保佑子孙的道理。”

青塬牵着天马，站在那里抓头，不知道怎样和这个皇太子说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来的。”真岚不想过多为难这个年轻的青王，他指了指外面的暮色，道，“外面征天军团刚刚被龙神击溃，九嶷大乱，你大可以带着人马，趁机去收复你的领地。”

“我的领地？”青塬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领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岚的眼里没有笑意，望着外面的天地，肃然道，“所以这里也是你的领地——虽然你生于帝都，一直没有回过这里，但你在成为六王殉国的时候，已经是青族的王了！”

青塬明白过来——这一次皇太子带自己出来，原来竟是蕴藏了这般的深意！难怪这一次要带出那么多的军队……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盘计划吧？

真岚望着这个最年轻的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去吧。这次变天和玄天两部被龙神和苏摩彻底摧毁，沧流要做出反应尚需要时间——如今九嶷郡处于大乱之中，你大可趁机一举夺回你的领地。”

“啊？”青衣少年搓着自己的手，有点迟疑地低下头来，“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带着军队去把叔父赶下台么？”

百年前，年轻气盛的他憎恨叔父出卖了青族。怀着一腔热血，不肯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毅然和空桑其余五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传国宝鼎前——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从此后他再也不曾长大。

青塬的骨子里，毕竟流着章台夏御使的血——大司命说。但是，他也是六王中能力最弱的一个。如果不是当时情况危急，必须凑足六星之数打开无色城，皇太子也不会不得不阵前册封他为青之一族的新王。

其实平心而论，光以他的能力，是远远不足以成为王者的。虽然这百年来，他也长进了很多，但仍不能担负起一个王的所有责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袭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们身为冥灵也不能久留。”青塬想了想，为难，“到了天亮之后，又该如何？我们还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岚笑了起来：“青塬，你学了术法，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他侧过头，望着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计划说了出来：“你带着军队趁乱夺宫，拿下九嶷王世子那个叛徒——不必杀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够了，让他替我们管理九嶷。”

“是。”青塬恍然大悟，点头领命。

“青塬？就是那个空桑的末代青王么？”忽然间，真岚听到一个声音问，声音清脆，“是章台御使和青王女儿的遗腹子？”

谁？是谁在这个地宫里听到了他们的谋划？青塬吃了一惊，左右顾盼。

然而真岚却没有意外，只是淡淡：“你偷听得够久了——你是谁？”

巨大的烛阴骨架后，应声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妖娆地微笑：“我叫离珠，是九嶷王蓄养的女奴。”

真岚看到那张脸，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养娇奴美妾出名，然而这样的美貌却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丝邪气。不是鲛人，也不是邪魔，难道真有人类拥有这样惊人的美貌？

离珠无声无息地已经醒来片刻，正好听到了真岚和青塬的最后那番对话，念头急转，心里已然是有了一个主意。在被真岚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来。

她望着青塬，一笑开口：“青王，不必那么费事，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里捧起了一顶金色的冠冕，离珠的眼神如波光离合，恭谨地上前：“九嶷王已经死了……这个属于你了，少年英俊的青王。”

然而青塬却没能回答，只是怔怔看着这个手捧王冠的绝色丽人——那一瞬间，少不更事的少年王者被那样的丽色眩住了眼睛。这个女子……是地宫里的幽灵么？怎么世上还会有这样美丽的人？

看到他发呆的表情，离珠“嗤”地一笑。她将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动，眼角瞥着那个少年：“这顶金冠，本来是要送去给九嶷世子青骏的，如今臣妾愿意献给您——不过，请您答应离珠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青塬下意识地问。

无色城里沉睡百年，除了六王里的白璎和红鸢之外，十七岁的冥灵少年几乎没见过真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这样的绝色美人，心里猛然紧张得要命，根本无法说出流利的话来。

“我把金冠送给您，帮您夺回王位——作为代价，您要烧掉丹书，还我自由，给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珠将金冠握在手里，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老实说，我可不相信那个老世子青骏会守信放了我……青王您既然是章台御使的儿子，选您当同伴，应该可靠得多吧。”

青塬一怔：章台御使……她居然也知道父亲生前的事迹？

“我自小受了各种教导，读过很多书。”离珠嫣然一笑，望着那个少年，“我很敬慕你的父亲——可惜，这样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长的。”

也许是方才被苏摩驱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风，没有丝毫阴暗，让少年一瞬间呆了。

“这顶金冠，你到底要是不要？”离珠望着他发呆的样子，抿嘴一笑，抬起纤细如美玉的双手捧起金冠，递到他眼前，“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找一个好一点的同伴而已……这些年来，我也受够了。”

“……”青塬望了望真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最终还是迟疑着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顶金冠。

“这样重。”在那一瞬，他诧异地喃喃。

离珠微微一笑：“是的，王者的冠冕总是沉重的——可每一个获得的人，却终身都不愿意再放下。”

在她说话的时候，真岚一直在一旁默默读取着她的真实意图，然而的确没有感受到丝毫恶意，便暂时没有反对青塬接受这顶金冠。

“好，离珠，我答应你：一旦你帮助青塬夺回九嶷郡，你就将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真岚缓缓开口，竖起了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离珠竖起手，顿了顿，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击掌后誓约便开始生效了——如果我违背，应该会遭到你的咒术的反噬吧？”

真岚望了望这个女子，有些诧异：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的确是读过很多书的吧？

“不过，”离珠爽快地伸过手，拍击在他掌心上，扬头道，“我还是和你立约。”

外面的暮色逐渐深浓，回头望去，冥灵军团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来，每一个战士都沉默地骑在天马上，面具后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们先去处理九嶷王宫那边的事情吧。如果万一有闪失，立刻联系赤王红鸢——我已令她随时准备接应你。”真岚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向着地宫深处走去“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结束一切。”

青塬站在那里发怔，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低语：“对这个女人，还是要小心一些。”

听到皇太子殿下在离开后，暗自传音警告。他蓦然又愣住了。

“走吧！苏摩闯入王宫大闹，如今那里真的是空荡荡的没人守卫了，”离珠却没有察觉，对着那个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经被杀，世子青骏一定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我带回这顶金冠给他呢……我们应该快点动手。”

说着说着，她眼里忽然有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终于可以将那些践踏过她的人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踩到脚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泪来，无法控制地捂住脸痛哭出声。

“怎么、怎么了？”青塬怔怔地望着她，手足无措，带着怜惜。

“我太高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啊！”离珠抹掉眼泪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们走吧！”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间，被一条深不见底的裂渊隔开。

盗宝者们站在裂渊旁边，望着断裂的索桥发呆——底下直通黄泉，足以让一切坠落的人血肉无存。而少主受了重伤，还在沉沉昏迷。如今，竟是没有人能带领大家走出如此困境。

莫离和九叔在一旁低声议论，一时却无法想出适合的方法。

盗宝者的锐气在拿到珠宝的一瞬间被消耗殆尽，此刻也没了刚入地宫时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各个手里拖着大袋奇珍异宝，没有一个人再主动站出来请命冒险。闪闪掌灯照了照裂渊，满眼的担忧：回不去了……这下可怎么办啊？晶晶还在上面呢。

“你别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渊前驻足，低头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由吐了吐舌头，然后侧头望向一旁的西京，笑道，“大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你是剑圣啊！”

“死丫头。”西京刚刚在墙角坐了片刻，无奈地摇头站起，笑骂一句，摸了摸那笙的头，“老是支使我做这个做那个……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啊？”

“别摸！”那笙跳了开去，不满地嚷嚷，“老被人摸来摸去就长不高了！”

然而那边九叔和莫离听得他们的对话，却齐齐惊喜上前，一揖到地：“请剑圣出手相助！”

“这个么……”西京却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练，心念急转，望着西京赔笑：“若得剑圣相救，我们愿将此次所得珍宝与剑圣共享！”

“这还差不多……”西京眉头展开，嘿嘿笑了一声，弹了弹手里的光剑，刚要开口，却被那笙抢了先。

“你讹诈人家啊？”那笙看不过眼，发作了起来，“反正你也要带我离开这里，铺条路不过是顺手——人家的东西是拿命换来的，你好意思要？”

九叔连忙上前阻拦，连连作揖：“姑娘言重了，盗宝者一贯有恩必报，若得剑圣救命之恩，自然会倾尽所有报答。”

“倾尽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着墙，懒懒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剑圣请说。”九叔连忙侧耳过去。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享殿里烛阴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气，施施然摊开一只手来，“它骨节里的二十四颗辟水珠，是你们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没料到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忙答应。

在如山的珍宝里，比辟水珠珍贵的也不在少数，剑圣单单提出要这个倒是奇怪。他望了莫离一眼，点头示意。莫离连忙搜索行囊，在一个皮囊里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颗。”西京只是随手掂了掂，便道。

“还有一颗在我这儿，”闪闪红了脸，从怀里摸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却有些不舍，“是……是音格尔送给我的。”

西京笑了起来：“算了，既然都送你了，你就留着吧。反正也够了。”

那笙看不过去，气鼓鼓地开骂：“你还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这都是什么剑圣啊？简直是无赖！”

“嗒”，声音未落，一颗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却看到了西京懒洋洋的笑容：“丫头，好好收着这个吧……将来用得着。”

“嗯？”握着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头，既然你要嫁给一个鲛人，那少不得要在水里过日子——有了这个，以后你去鲛人那儿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脑壳，“我特意替你要来的，真是不识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过来，“啊，对了，拿着这个可以去水下！大叔你真是个好人！”想了想，忽然又问：“可你另外拿了那么多，用来干吗呢？”

“当然是卖啊！赌输了，还可以用来抵债——”西京坦然张开手来，得意洋洋，“当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颗，将来好去镜湖复国军大营，喝如意夫人酿的醉颜红。”

“……”那笙望着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站起来，“礼物也收了，该干活了！”

盗宝者“唰”地退开，让出一圈地来，想看看这个空桑剑圣如何跨越面前几十丈的裂渊——早就听说空桑剑圣一门技艺惊人，分光化影、斩杀妖魔无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术，才能越过那样深不见底的裂渊吧？

那笙也有点胆怯，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么？跳不过去的话，会掉下去的啊！”

转过头望着那笙紧张的表情，西京笑起来了，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紧张，连头顶被摸都没发现，紧紧扯着西京衣角：“那别下去了！我们把辟水珠还给他们好了。最多等臭手来了再想办法啦！”

“哈哈哈……骗你的，这点事情还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种方法能解决。”西京大笑起来，转头指了指角落里不声不响探出头来的女萝雅燃，“喏，她可以随意出入地底，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从墙壁里潜行到对面，然后从那边接上断裂的索道。”

“噢……也是。”那笙恍然大悟，看着手足上还缠绕着清格勒尸体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约不愿意帮我们的——另外两个法子呢？”

西京耸肩：“一个当然就是我自己跳过去了。”

“那可危险了！万一你跳的不够远，掉下去怎么办？”那笙望着黑咕隆咚的地底，急急问。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怀里一动——竟是那个石匣子忽然间剧烈地动了起来，里头的断足不停地踢着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么啊！”那笙嘀咕着，腾出手去捧住那个乱动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间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开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声断喝。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是照彻了整个漆黑的地宫！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绝顶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强烈召唤，右手被一种力量牵引着，不知不觉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紧了那个匣子。

“嗒！嗒！”石匣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那断足在用尽全力挣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盖，上面雕刻的繁复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顾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嚓”，随着内外一起用力，那个石匣上出现了裂缝。

“打开！”西京再一次低声催促。

那笙一咬牙，手上的皇天忽地射出耀眼的光，宛如闪电一样带动了她的手臂，她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样复杂迅速的动作，倏地将石匣剖为两段！

“唰！”就在石匣断裂的瞬间，里面一个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西京却仿佛早已料到，迅速拿起了音格尔的长索，手腕一抖，长索便如灵蛇一样直飞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个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脚跑掉了！”那笙望着空空的匣子，失声惊呼出来，“怎么办！”

她打开了封印，可封印里的东西却自己跑掉了，这下要怎么对真岚交代？

“真岚还没到，你干吗催我去把那个匣子打开？这回可糟了！”她气急败坏地对着他抱怨，然而西京却只是笑，手腕一抖，往里用力一拉，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别担心，没事的。”

那笙还是心慌，后悔不及地跺脚。

“丫头，乱叫什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久违的爽朗笑声，“放心，这只脚已经好好的长回了我身上了。”

黯淡的甬道尽头，裂渊对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真岚？”那笙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终于大喜过望地拍手笑起来：“真岚？真的是你！是你来了么？”

“是啊，路上遇到一点事，来得有点晚，抱歉。”真岚站在远处笑了起来，然而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仿佛在侧，“西京你在搞什么？干吗要在我脚上套一根绳？”

“绳？”那笙一愣，却看到西京大笑起来，蓦地收紧了手里的长索。

“喂，别玩了！”剑圣的腕力不弱，然而对面那个人影却是岿然不动，只是有点恼火，“解开解开，牵着我干吗？我又不是马！”

西京笑叱：“得，你快把绳系到那边墙壁上，拉条索道出来——这边有好多人过不来。”

真岚愣了一下：“好多人？”

——星尊帝的地宫里，怎么会凭空忽然出来好多人？

“何必架桥那么费事？你就喜欢作弄我。”真岚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面，低声念动咒语。“喀喇”一声，地底仿佛有一股力量霍然涌出，从甬道两边挤压而来，瞬间将裂开的地面重新一寸寸闭合！

一条光洁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仿佛地面从未开裂过。

一群盗宝者都被惊呆了，不敢相信地望着前方甬道那一袭飘然而来的黑色斗篷——那个人，居然拥有这样精湛高明的术法！那是谁？

“啊……原来是盗宝者呀？难怪。”那个披着及地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过来，看见了第二玄室里的一群人，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望了望带头的莫离和九叔，“连星尊大帝的墓都敢盗，西荒人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啊。”

“呀，你别生他们的气！”那笙忽然想起这里是空桑人的王陵，连忙将闪闪拉到身后，“他们只不过想拿点东西换钱，绝没有动你祖宗的灵柩！你可别找人家麻烦啊……”

莫离看在眼里，心里打了个忽楞：来人高深莫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然而这边他打定了主意不招惹，那边忽然就起了一声尖利的呼叫，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一个声音狂怒地叫起来了：“什么？你，是琅玕那家伙的子孙？”

声音未落，雪白的光如同利剑刺到，倏地就直取来人的心脏！

闪闪和那笙失声惊呼，眼看着雅燃手臂暴长，忽然发难，向着真岚下了杀手。

“小心！”西京反手拔剑，剑芒吞吐而出，直切向雅燃的手臂——然而毕竟晚了一步，在他切断那只手的时候，雅燃已然从心脏部位洞穿了真岚的身体。然后，那只断腕才颓然跌落。

真岚退了一步，看着那只手掉到地上——手上没有一丝血迹。

“怎么会？”两只手腕已经全断，雅燃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望着地上那只手，又抬起头望了望真岚破了一个洞的胸口，那里面空无一物，“你……你的身体呢？”

“被封印在另外一处了。”真岚望着这个女萝，也惊讶于这个鲛人不亚于苏摩的容貌——今天怎么了，居然尽是遇到这些违反天理的东西？这样美丽的鲛人出现在先祖的墓地里，似乎隐隐让人觉得一种不祥。

“是六合封印？”雅燃忽然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

真岚脸色倏地一变——这个地宫鲛人，居然能说出“六合封印”这四个字！他本以为除了冰族的智者，天下再也无人知晓这个可以封印帝王之血的秘密。

“天啊……真的有人用了六合封印来镇住了帝王之血？有谁能做得到这样！”雅燃喃喃低语，脸色复杂，忽地大笑起来，“报应啊！星尊帝的子孙，终于还是被车裂！——空桑亡了么？告诉我，空桑亡了么？！”

“是的，空桑亡国已近百年了。”真岚低声回答，“如今统治云荒的是……”

“啊哈哈哈哈！亡了！亡了！”根本没听他说后面的，雅燃爆发出了一阵可怖的大笑。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仿佛瞬间有无数幽灵在回应着，“太好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亡了——亡了——亡了。

她尽情地笑着，仿佛要将数千年来积累的仇恨和恶毒在瞬间抒发殆尽。所有人都被她这一番大笑惊住，谁也不敢打断她。雅燃一直笑，一直笑，笑得那笙忍受不住掩上了耳朵，惊惧地躲到西京背后。

“她……她疯了么？”那笙怯生生地问。

西京默默摇头，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个疯狂大笑的鲛人。

那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终于慢慢停止，雅燃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地俯下身去，扬起断腕，地上那只手蓦然反跳而起，准确地接回到了腕口上。雅燃伸出赤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了一圈，手腕随即平复如初。

笑了那一场，她仿佛有什么地方悄然改变了。仿佛是积累在体内的怨气终于尽情地发泄完毕，她整个人开始变得平静，不再歇斯底里了。雅燃冷笑着看了一眼西京：“你方才信誓旦旦地说可以解开我身上的血咒，莫非就是想让这个人来出手？”

星尊帝的血咒，只有身负帝王之血的人才能再度解开。

“是我的先祖封印了你？”真岚霍然明白过来——在地底下被囚禁了七千年，怎能不让人发疯！他踏上一步，伸出手来：“我替你解开吧。”

“不！”雅燃触电般地后退，“我不要出去！”

她望着黑沉沉的墓，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我再也不要出去……出去了，外面也不再有我的世界。我做了那样的事，活该腐烂在地底。”

她平静地说着，忽然间就从地底的紫河车里全部脱离出来，坐到了玄室黑曜石的地面上，盘膝端坐，舒开手，开始整理自己水草般的蓝色长发。她的身体白皙如玉，完全没有在地底困了七千年的衰朽模样。

“哎呀！”那笙叫了起来，发现雅燃的身体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不要惊讶……我本来早已死了，只是灵魂被拘禁，才不能从这个皮囊里解脱。”她坐在第二玄室的地面上，整理自己的容妆，爱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靠着怨气支持到如今，只想看着空桑怎样灭亡！”

顿了顿，她嫣然一笑：“如今，我总算如愿以偿。”

这样盈盈地说着，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薄，几乎要化为一个影子融入黑暗。

“……”真岚一时间无语。空桑历史上充满了血腥的镇压和征服，其间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无辜的亡灵。那样的怨气，即使几千年之后也不曾消亡——这个鲛人，应该也是当年海天之战上的一个无辜受害者吧？

他无话可说，只问：“你是谁？怎么知道的六合封印？”

那个鲛人女子端坐在玄室内，慢慢梳理好了自己的长发，将自己的容妆理了又理，终于仿佛心愿了结，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笑了：“记住，我叫雅燃，是海国的末代公主。”

一边说着，她端坐的影子渐渐变淡。

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个遥远的笑意，喃喃地讲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故事：“七千年前，我曾和大哥冰琰争夺海国的王权，结果败落。我的恋人被他杀死，我也被他强行送到了陆上，去帝都伽蓝去当空桑的人质。

“那时候我好恨！我不择手段地报复他！结果……两败俱伤。

“不过冰琰虽然赢了我，但也得不了多少好处——他重伤，半年后就死了。天意弄人……最无意于权势的二哥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代替冰琰死在了战争里。那一场战争毁灭了整个海国！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多么后悔啊……我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

“我再也没有回到过碧落海，我的灵魂整夜的在地宫徘徊——不能活，也不能死！……有谁知道七千年来这种种滋味？那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啊！”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带着哽咽。

“如今，空桑亡国了，我总算可以死去，但却只能在这土里腐烂……我再也回不去大海，就如落地的翼族回不到云浮城

“不要担心，“真岚低声道，“我会送你的尸骸回去。”

“啊？”那个淡得快要消失的影子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不！……我宁可烂在地底，也不要……再受空桑人的恩惠。”

“……”真岚沉默下去。

七千年的恩怨仿佛一条鸿沟，割裂了空桑和海国，任何异族想跨越过去，都难如登天。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那笙轻轻道，对着那个逐渐淡去的幻影伸出手来，诚恳地，“我是中州人——我送你回去。”

那个影子凝视着这个少女许久，才发出了低低的叹息：“啊……中州姑娘，你有一个纯白的灵魂哪……谢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和影子一样慢慢的稀薄，宛如融化在了千载光阴中，终化流水。

地上只剩下那只委然的紫河车，空空的囊里剩下了一泓碧水，碧水里沉浮着一颗赤色的心脏——那个绝世的鲛人公主，到最后容颜散去，只留下一颗心魂不灭，期待着回到故国。

那笙俯下身，轻轻拎起那只紫河车。回过身，却发现那一行盗宝者不作声地拿走了所有东西，竟然在悄悄退走。

“喂！你们怎么这样？”她吃了一惊，有些气愤地想追出去，“真岚救了你们，怎么一声谢谢也不说？”

“笨丫头，”真岚把她拉回来，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摇头叹息，“他们听说我是空桑的皇太子，自然怕我追究盗墓的事情——趁着我对付雅燃，干脆开溜。”

那笙明白过来，嘀咕：“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

“算了，”真岚挥了挥手，不想再说下去，“我下寝陵去看看。”

“寝陵？”西京和那笙同样吃了一惊，“去那里干吗？”

然而真岚没有回答，在瞬间已经去得远了。

华丽的寝陵密室里空空如也，所有的珍宝都被盗宝者洗劫一空，只留下了白玉台上完好的两具玉棺，沐浴在淡淡的柔光里。

“啊？哪里来的光？”那笙跟着真岚走进寝陵，吃惊地四顾——盗宝者不是说空桑帝王的寝陵里都是“纯黑”的么？如果没有执灯者手上的七星灯照亮，没有人能看得到东西。

“笨丫头。”西京拍了拍她脑袋，“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手。”

“啊？”那笙低下头去，惊讶地看到光线正是来自自己右手的中指。

神戒皇天凭空焕发出了光芒，照彻黑暗。四壁上镶嵌的珠宝交相辉映，折射出满室的辉光来，整个寝陵仿佛沐浴在七彩的光线里，说不尽的华美如幻梦。

在光芒中真岚走近白玉台，静默地望着那两具金色的灵柩，长久地沉默。他先是绕着右侧的玉棺走了一圈，仿佛默读着灵柩上面刻着的铭文，脸色变得说不出的悲哀。然后怔了片刻，又转过身去看着左侧的玉棺，眼神倏地又是一变。

“他在干什么？”那笙压低了声音，窃窃问。

西京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这一次见到真岚，总觉得他身上发生了某种改变，仿佛内里有什么地方悄然不同了。连他这个自幼的好友，都已经不明白对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难道这一段时间以来，无色城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然而就在他揣测的瞬间，那笙尖叫了一声。

西京抬头望去，赫然看到真岚霍地伸出手，一把推开了星尊帝玉棺的棺盖！

“你干什么？小心啊！”他吓了一跳，按剑冲过去，想把真岚拉开，生怕玉棺里面会忽然弹出机关或是咒术反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岚只是站在那里，随意地一推，就推开了那个千古一帝的棺盖。

然后低头默然地望过去，眼神剧烈地一变。

“真的是空棺……”他喃喃自语，茫然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是他。”

玉棺里铺着一层寒玉，上面衬着鲛绡，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帝王的袍带金冠。没有遗体——在原本应该是头颅的地方：帝服之上，金冠之下，只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光泽如新。

千年之后，在真岚打开玉棺探首望去的刹那，赫然便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一瞬间他如遇雷击，脸色瞬间苍白。沉默了片刻，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拿起那面铜镜，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铭文。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被证实了，空桑的最后一任皇太子失去了平日的控制力，回身猛地推开另一侧的玉棺棺盖，扑到了灵柩上——也是空的。

没有遗体，只有白色的蔷薇堆满了那具灵柩。那是白族王室的家徽。

白薇皇后根本没有入土为安，她被丈夫所杀，尸体被封印在黄泉之下，只遗下一双眼睛没有化成灰烬，穿越了千年一直在凝视着云荒。而代替她放入棺中的，只有这一簇簇星尊帝亲手采下的蔷薇。

这七千年前被采下的花居然不曾凋谢，静默地在寒玉上开放，在玉棺打开的一瞬间，散发出清冷的芳香。

真岚伸出手拿起一朵白色蔷薇，指尖传来锋锐的刺痛。他长久地凝望着这一朵七千年前被放入玉棺的花，眼神变换不定。

“他在看什么啊……”那笙站在白玉台下，望着真岚，神色有些惴惴。不知怎么，她感觉到了某种不好的气息，不然那个臭手的脸色不会这么难看。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裂响，吓了她一跳，抬头看去，只见那面铜镜被扔了下来，在地上裂成了两半。不知道在镜中看到了什么，真岚猛然爆发出一种可怕的怒意，手心握着一支白色蔷薇，拂袖而返，面沉如水。

他走过两人身侧，不说一句话。

玄室门口横亘着邪灵巨大的尸体，真岚看也不看地走过去，拔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把长剑，转头问西京：“辟天长剑，怎么会在这里？”

“哦，那个……我差点忘了，”西京有点尴尬地抓了抓脑袋，解释，“这是苏摩从九嶷离宫里拿出来的，让我转送给你。”

真岚不置可否，看着剑上那个不瞑目的头颅：“这又是谁？”

西京的神色有些尴尬，讷讷道：“这个……是白麟。”

“白麟？”真岚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也记得那个差点成为他王妃的少女，白璎的妹妹，不由得诧异，“她怎么会变得这样？”

“说来话长……”西京抓着脑袋，觉得解释起来实在费力，只能长话短说，“反正，是白麟化身成邪灵袭击苏摩，然后被苏摩斩杀了。”

“哦……”真岚微微点了点头，望着那和白璎颇为相似的脸。

“如果白璎知道了，一定会伤心。”他叹了口气，将头颅提了起来，收起长剑，将开始枯萎的白蔷薇佩在衣襟上，转身沿着甬道默然地飘远。

皇天宛转流动着美丽的光，映照出石壁上宝石镶嵌的星图，流光溢彩。她站在这个辉煌的星空下，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两具玉棺，走过去捡起了那一面裂成两半的铜镜——上面是蝌蚪一样的空桑文字，和臭手给她的《术法初窥》上类似。

然而她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懂了上面铭文的大概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我的血裔：当你的脸出现在这面镜子里的时候，生与死重叠，终点与起点重叠。一切终入轮回，如镜像倒影。”

那笙茫然地将这一段铭文看了几遍，心里陡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是星尊帝写的吗？他在七千年前，难道就预言了自己的子嗣会来到这里？她侧过头去，望着另一边白薇皇后的玉棺，里面的白色蔷薇在灵柩打开的一瞬间已经枯萎了，只余一室清香浮动——穿越了七千年，那满室的花香传来，宛如梦幻。

来自中州的少女站在云荒两位最伟大帝后的灵柩中间，手握着碎裂的铜镜，一种空茫无力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忽然间泪水就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她的面颊。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那么难受啊。”那笙诧异地喃喃。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再次离开——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而我们，还得继续走向终点。”

出了帝王谷，一直往山下走去，便重新返回了神庙前。

九嶷动乱不安，神庙里的巫祝早已不见踪影，真岚穿过了空荡荡的庙堂，眼神掠过那一尊孪生神像，又望向了外面。夜色中，神庙内只有七星灯的光芒依然盛放，照亮那一尊黑曜石和雪晶石雕成的神像。

真岚走出神殿，外面已然是深夜。

他用右手抚摩了一下新生的足，转头对西京说了这两句话——到如今，躯体的近一半已然完整。躯体在一步步地复原，力量也在一分分地加强。在右足归来后，他居然已经能在夜晚维持形体，不至于坍塌。然而在一分分得到力量的同时，有更多的东西在逐步地失去。

他走出神殿，一直来到了阶下的传国宝鼎前，静静仰首凝视。

六王的遗像近百年来伫立在那里，保持着最后祭献那一刻的惨烈和悲壮——也就是那一刻，她选择了回到他身侧，以太子妃的身份与他并肩作战。然而他一直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依然会离去，就如她百年前从白塔上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投向大地。

那一刻他没来得及拉住她，而现在，他也未曾去试图挽留。自从白璎在这里横剑自刎，舍身打开无色城的那一刻起，这一天，迟早是会来临的。

一年年的抗争，向着复国每前进一步，她便是死去一分。在镜像倒转、六合封印全解的时候，空桑重见天日，真岚复生，而作为六王的她，便是要永远地消失了。

于今，也不过是稍微提早了一些时间而已。

听了真岚的叙述，空桑的剑圣忽然间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疲倦和无力，西京颓然坐倒在白玉的台阶上，将脸埋在手掌里，长久地沉默。他不再去责问为什么真岚不曾设法阻拦——因为他明白如果还有别的方法，真岚一定不会就这样松开了手，任凭她去赴死。

因为，也只有她才能封印住那个让天下陷入大乱的破坏神。

白璎，白璎……那个孤独安静的贵族少女，再一次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记起了尊渊师父第一次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委托代为授业的情形，记起了被送上白塔前她哀求的眼神，记起了仰天望见她从云霄里坠落那一刹的震惊……家国倾覆，沧海横流的时候，她苦苦挣扎于阴谋与爱情之中，曾经向他求助。但他没能顾上这个小师妹；国破家亡之后，她为复国四处奔走，他却沉醉百年，试图置身事外。到了最后的最后，知道她决然携剑去挑战天地间最强大的魔，他还是无能为力。

“真岚……一直以来，白璎她比我们任何人都勇敢啊。”西京用手撑着额头，低声叹息——他的小师妹有着那样温和安静的外表，然而那之下却掩藏着无限决绝，一旦决定，便是玉石俱焚也绝不回头。

空桑的皇太子望着那尊石像，嘴角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是啊……所以说，我们也要勇敢一些。”他的笑容里有某种孤寂的光，然而却坚定。

“你也够辛苦了。”西京抬起眼望着这个多年老友，叹息，“以你这样的性格，把你拘禁在王位上本来已经是残忍，更何况要一肩担下如此重负。”

真岚只是笑笑：“大家都辛苦。”

他从衣襟上取下那一朵已然枯萎的白花，仰头望向天空——那里，千秋不变的日月高悬，在相依中共存。天地寂静，只有风在舞动。

皇太子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微笑，深不见底。

“真岚，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笑？”一直觉得心里不安，西京终于忍不住问出这样的话，“我记得你在西荒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就是在亡国之前也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笑？你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那么，你要我怎样呢？”真岚侧过头，望着好友，轻声问，“自从十三岁离开西荒，我就是一只被锁上黄金锁链的鸟了。”

“那时候，为了让我回帝都继承王位，父王下密旨杀了我母亲，派兵将我从大漠里强行带回——”他轻声说着，表情平静，“那个时候，你要我怎样呢？反抗吗？反抗的话，整个部落的人都会被杀。”

西京的脸色变了：是的，多年前的那一次行动，当时他也是参与过的。帝都来的使者在霍图部的苏萨哈鲁寻找到了流落民间的皇子，为了掩盖真相，将军奉令杀死了那个霍图部的公主，将十三岁的少年强行带走。然而整个霍图部为之愤怒，剽悍的牧民们不能容许自己的族人被如此欺凌，群起对抗，引发了大规模的骚乱。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兵，跟随着将军去西荒秘密迎接皇太子，却不料执行的却是那样一场惨烈的屠杀——在无数牧民的血泊中，那个少年最终自行站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走入了金碧辉煌的马车，头也不回地去往了帝都。

他尤记得，在那一刹那，那个十三岁的西荒少年嘴角竟噙着一丝笑意。

虽然那之后的一路上，他和真岚结成了知交，但那血腥的一幕他一直不曾忘记。他知道真岚一定也不会忘——不然，一贯温和随意的他，也不会在十多年后还找了个理由，处死了当年带兵的那个将军。

他一直看不透真岚的心，不知道在那样平易而开朗的笑容下掩藏着什么样的心思。这个混合了帝王之血和西荒牧民之血的皇子，看上去永远都是那样的随意，无论遇到什么事，嘴角都噙着一丝不经意的笑——在母亲被杀自己被带走的时候如此，在被软禁帝都的时候如此，甚至在被冰夷车裂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今，在看着白璎离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西京，你知道么？我从不觉得我是个空桑人。我出生于苏萨哈鲁，我的母亲是霍图部最美的女子。我没有父亲，西荒才是我的故乡。”寂静的夜里，只有一颅一手一脚的人俯仰月下，喃喃叹息，“可是，我这一生都失去自由：被带走，被推上王位，被指定妻子……这又是为什么？——因为身上我并不愿意接受的那一半血统，就将我套入黄金的锁里，把命运强加给我？！”

西京愕然地望着真岚，随即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是说出来了么……那样的不甘，那样的激烈反抗和敌意，原本就一直深深埋藏在这个人心底吧？这些年来，他一直惊讶真岚是如何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将这些表现出一丝一毫。

“于是，我一心作对，凡是他们要我做的我偏不做，不许我做的我偏偏要做——所以我一开始不答允立白璎为妃，后来又不肯废了她。”说到这里，真岚微微笑了起来，有些自嘲，“当然，那时候我还一心以为她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个位置梦寐以求呢。”

是的，他一开始是看不起这个被指配的妃子的。直到婚典那一刹那，他才对她刮目相看——她飞坠而下的样子真的很美。宛如一只白鸟舒展开了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是他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未婚妻和他竟是一类的人。

“就在我面前，她挣脱了锁住她的黄金链子，从万丈高空飞向大地——我无法告诉你那一刹那我的感受——西京，你说的对，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勇敢。”

衣襟上的蔷薇已经枯萎了，但清香还在浮动，风将千年前的花香带走。

真岚低头轻轻嗅着那种缥缈的香气，苦笑起来：“真是可笑啊……直到那一刻我才爱上了我命中注定的妻子，可她已然因为别人一去不返——你说，我还能怎样呢？”

他嘴角浮出一丝同样的笑意：“于是，我自暴自弃地想：好，你们非逼我当太子，我就用这个国家的倾覆，作为你们囚禁我一生的代价！——所以，刚开始那几年，我是有意纵容那些腐朽蔓延的，甚至，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我也不曾真正用心组织过抵抗——我是存心想让空桑灭亡的，你知道么？”

西京霍然一惊，站了起来。

真岚的神色黯淡下来，喃喃摇头：“但无数勇士流下的血打动了我：你死守叶城，全家被杀；白王以八十高龄披甲出征，战死沙场；十七岁的青塬不肯变节，自刎在九嶷神庙——每一滴血落下的时候，我的心就后悔一分。”

他叹息着望向西京，哀痛而自责：“我终于明白，不管我自认为是空桑人还是西荒人，都不应该将这片大陆卷入战乱！是我错了。”

冷月下，空桑最后一任皇太子低首喃喃，将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话一吐而尽。

对于空桑这个国家和民族，他一直怀有着极其复杂的情愫。

真岚伸出手，将那朵枯萎的白花轻轻放在白璎石像的衣襟上，嘴角浮出一丝笑容，淡淡道：“我错了……那之后的百年里，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要比个人的自由和爱憎更重要。”

西京长久地沉默，聆听着百年来好友的第一次倾诉，神色缓缓改变。

是的，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凌驾于个人的自由和爱憎之上，值得人付出一生去守护，那就是族人和家国——无论是真岚，白璎，苏摩，抑或是他自己，都在为此极力奔走和战斗。

“真岚，”他终于有机会说上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

百年来的种种如风呼啸掠过耳际，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手臂，眼里隐约有热泪：“努力吧。”

空桑皇太子扯动嘴角，回以一个惯常的笑容——然而那样明朗随意的笑容里，却有着看不到底的复杂情愫。

是的，即便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倒下、死去、消亡，他们依然要努力朝着前方奔走——哪怕，对这个国家和民族他并未怀有多深刻的感情；哪怕，一生的奔走战斗并非他所愿；哪怕，一路血战，到最终只得来山河永寂。

蔷薇的香气消散在夜风里，风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笙此刻刚从陵墓内奔出，看到这样的情形不由微微一愣——落拓洒脱的酒鬼大叔和那个总是不正经的臭手把臂相望，相对沉默，脸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的罕见，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他们……哭了？

十四、分离

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黛青色，那笙坐在冰凉的玉阶上，呆呆望着真岚和西京，不敢多说话——而后者正在低低议论着什么，似乎事情颇为复杂，过了好一会还未结束。

为什么还不走呢？回去说，总比待在这里好。

那笙有点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地面的冰凉直沁上来，冻得她有点坐不住——毕竟已经是初秋，西方阊阖风起，从空寂之山上带来了亡灵的叹息，驱走炎热，整个云荒即将转入金秋。

“好，就这样说定了。”那边的谈话终于结束，真岚用力握住西京的手，“我要返回无色城，泽之国这一边的事情，就拜托你和慕容修了。”

“好。”西京点头答允，转过头望了一眼旁边呆坐的少女，有些担心，“但……剩下还有两个封印，谁陪她去？她一个人上路，只怕是……”

“什么？”那笙侧耳只听到最后一句，直跳了起来，“不许扔下我！”

“你不必担心，”真岚接口，阻止了她的发作，显然早已考虑周全，“我会找最妥当的人来带你去的。”

“最妥当的人？”西京有些诧异，“谁？”

能不分昼夜自由行走于云荒大地上的空桑人，除了他之外已然没有别人——那个“最妥当的人”，又从何说起呢？

“复国军左权使炎汐。”真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淡然回答。

正准备抗议的那笙愣在那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能感知身体各部分的情况：剩下三个封印里，其中左足的已然由炎汐从鬼神渊带回——目下他已穿过叶城，返回了镜湖大本营。”真岚望着张口结舌的那笙，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脑袋，“西京刚才跟我说，你已经拿到了辟水珠。既然这样，你干脆先跟着我回无色城吧。等解开了左足的封印，我就拜托炎汐照顾你，再一起去寻找剩下的封印——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笙喜不自禁，脱口欢呼。

西京苦笑，真想去敲她的脑袋——这个小丫头果然还是十足的重色轻友，一想起炎汐，就立刻把别的忘到了脑后，也不管片刻前还赖着不肯离开了。

那笙吐了吐舌头，望向西京，忽然也觉得自己就这样抛弃他有点不好意思，便拉着西京的衣襟：“酒鬼大叔，放心啦，等我找回了臭手的其他几个手脚后，就会回来找你的！”

“小丫头，你还会记得回来么？”西京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心里却是觉得高兴。不管如何，看到这个丫头这样的欢喜，他心里的阴云也一扫而空，仿佛重新看到云荒洒满了阳光，无论什么事情都还有希望。

西京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一回她没有恼怒地摇晃脑袋，只是认真地抬起头，望着这个相伴了一路的络腮胡大叔：“一定会的，我一定记得。”

西京望着这个一路同行的丫头，满眼的怜爱，“一路吃了那么多苦头，你也该学会很多了——以后让炎汐少操点心，知道么？”

那笙嘻嘻一笑，一说到炎汐，她眼里的欢喜就似乎要溢出来。

“天都快亮了……”她轻声嘀咕，眼角瞥着真岚——怎么还不走呢？

“再等一会儿。”真岚回首望向九嶷离宫，眼神慢慢有些凝重。青塬带着军队，还在那边呢——收拾九嶷郡的事情应该不棘手，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回来？军队不是已经平定外面的情况了么？

他忽然想起了地宫里那个和他立约的美艳女子，心里隐隐不安。那个离珠身上有着某种妖异的气质，虽然身而为人，但体内却仿佛有魔物栖息。

或许，真的不该和她立约，让年少不经事的青塬和她同去吧？

长久的等待，没有等到离宫里的消息，却听到山下传来的脚步声。

三人霍然回头，警戒地望着来处。

黎明前黯淡的树影里，走出的却是一行风尘仆仆的盗宝者。一队狼虎般剽悍的西荒汉子簇拥着居中脸色苍白的少年，静默地走过来，一直走到神庙前才停下，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齐齐低下头。

真岚挑了挑眉毛，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行去而复返的人。

这些人拿到了价值连城的巨宝，自然是应该连夜离开九嶷地界，前往叶城脱手转卖才对——怎么还会回头来这里呢？莫非是地宫里还有珍宝没拿到手？

然而，就在他随意猜测的时候，忽然看到居中的少年越前一步，右手按在左肩，单膝跪了下来：“西荒盗宝者音格尔·卡洛蒙，带领属下前来，向诸位感谢救命之恩。”

那个少年用西荒牧民中最隆重的礼节向玉阶上的三人致意，在他开口的瞬间，身后所有剽悍的盗宝者都追随着他一起单膝跪下，低下了鹰隼般骄傲的头颅。

真岚看着音格尔，嘴角泛起了笑意：“是你，带着他们回这里的？”

这个少年有点意思——在第一眼看到音格尔的时候，他心里就作出了这个判断。这个少年在那一群盗宝者里，就像一颗宝石被放到了一盘沙砾中，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自身的光辉。

很显然，是这个当时昏迷的人半途苏醒，听闻属下回禀方才的情形后，断然下令返回，决定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是。”音格尔回答，声音依然虚弱，“卡洛蒙家族恩怨分明，从无忘恩负义的人。既然三位都对在下一行有救命之恩，我们必当竭力回报。”

“哦，怎么回报呢？”真岚饶有兴趣地问，嘴角噙着笑意。

“阁下既然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又身为空桑的皇太子，我们就不能再带走任何属于阁下先人的东西。”音格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抬手，身后所有盗宝者将肩上的宝物齐齐放下，“这些东西，完璧归赵，并请您原谅我们的不敬。”

“哦……”真岚笑了一下，“九死一生才得来的宝物，倒也舍得。”

他忽地回首，指着远处的帝王谷：“不过，为什么要把这些用你们性命换来的东西，重新放到地下腐烂？——那里的死尸们，已然霸占了太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盗宝者们震惊地抬起头，望着这个空桑的皇太子，不相信这个人嘴里居然会吐出属于盗宝者才有的狂悖话语。音格尔的眼神投注在真岚脸上，隐隐闪烁，不语。

“我知道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当今，西荒的牧民境况都不好——如果一个国家无法让百姓活下去，那么有罪的就是国家，而不是百姓！”真岚上前搀扶起了音格尔，语气低沉，“如果那些地下的财富能给地上的活人带来好处，那不妨把整个帝王谷都翻过来吧！我身为空桑的王室，并不在意你们这么做。”

“……”音格尔没有说话，望着这个空桑皇太子的眼睛，发现里面是罕见的坦然。

他已经注意到在这番话落地的瞬间，身后的盗宝者里起了微微的骚动，显然那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们已经被空桑皇太子这样的态度所打动。

那样的话，明明是拉拢己方的，却说得如此磊落坦荡，极具鼓动性。音格尔也算是见人无数，然而这一眼望过去，却怎么也看不透眼前人。这种坦然，却竟然是无法琢磨的。坦然之下，隐藏着说不出的力量，宛如一口古井，虽然清澈却看不到底。

但是，这个人，无论如何也应该是比那些见过的贵族门阀好太多吧？

“非常感谢。”许久，音格尔才说出话来，眉头却微微蹙起，语气里有一些迟疑，“可是，救命之恩，又何以为报？”

那笙撇了撇嘴，在一边插话：“笑话，我们才不是施恩图报的人——如果不是看到那时候闪闪为你哭得那样伤心，我才不拿内丹救你呢！你要谢恩，先去谢谢她吧！”

音格尔眼神一闪，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却不说话。

真岚笑了笑，低下眼睛，却说：“既然你是这样有恩必报的人，那让你白白欠了一个人情恐怕也会一直不安——那么，我们不妨来立一个誓约。”

“咦？臭手，你……！”那笙大出意外，脱口。

西京在一旁拉住了她，然而少女的眼里却露出愤然——她没有想到真岚也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顺手救助过别人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索取回报！

“好！”音格尔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果然，什么样的事情都要有代价的。对方这样直接地开出价来，倒是让他心下安然了很多。他抬起头，伸过手来，立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阁下凡有嘱托，卡洛蒙世家定当全力以赴！”

真岚微笑着伸过手，与其击掌立约。

“你这样的人，若能成为西荒霸主，必定是好事。”击掌过后，真岚握了一下世子的手，吐出一句话，让音格尔和所有盗宝者失惊抬首。

沙漠荒凉，牧民饥馑，不得不世代以盗宝为生——特别近些年，沧流帝国发布了定居令之后，几个部落相继受到了重创，灭族屠寨之事时有发生。帝都政令严苛，连牧民们对神的信仰也遭到了压制，西荒人的愤怒实在已到了顶点。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纷纷来到乌兰沙海，加入盗宝者的行列。

在盗宝者的最高圣殿“铜宫”里，对帝都不满的情绪已然是公开的秘密。

然而，畏惧于沧流军队铁血的镇压，盗宝者们尚不敢起来公然反抗帝都统治，而只能不断地用大量的金钱贿赂十巫里的几位，以求喘息生存。然而十巫的胃口越来越大，盗宝者出生入死的所得，已经越来越难以满足他们贪婪的索求。

音格尔执掌卡洛蒙家族这些年来，对于种种压迫也是体会深刻，然而却一直不曾有真正对抗帝都的决心，目下一个机会摆到了面前，显然这位空桑的皇太子是在拉拢他，想将双方的力量联结——然而，这样的联手冒的风险又是如何之巨大，他心里也是雪亮。

此刻，望着与真岚相握的手，他忽然间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把炽热的利剑。

是松手，还是拔剑而起？

“这笔人情不妨先记下——等有日我需要你们帮助，自然会来找你。”真岚微笑着松了手，拍了拍音格尔的肩头，“当然，你首先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音格尔苦笑着咳嗽，血沫从指尖沁出。几次三番的折腾，不但幼年体内潜伏的毒素全数爆发，更是受到了清格勒的致命一击。他身体本来就孱弱，即便是服用了内丹，也是需要长时间的修养才能复原。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慎重地交到了真岚手上：“无论何时，若阁下有所要求，便派人持此来乌兰沙海铜宫——只要阁下一句话，所有盗宝者都将听从阁下的驱遣！”

那是一片洁白的羽毛，挺括亮丽，迎着夜风微微抖动。

真岚知道那是西荒中萨朗鹰的尾羽，向来是卡洛蒙家族用来立约的信物。他将白羽握在手里，对着那个少年笑了笑：“一诺重于山，却以一羽为凭——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

“不敢当。”音格尔对着真岚西京微微抱拳，便想带着属下转身离去，“我在乌兰沙海的铜宫，随时等待阁下的消息。”

“在前方某一处，我们定然还会相遇。”真岚微笑。

一行盗宝者沿着长阶离去的时候，那笙呆呆在一旁看着，回味着方才谈话里的玄机，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起来：“音格尔，闪闪哪里去了？”

领头的少年盗宝者怔了一下，转过身来：“她一出来，就去找她妹妹了。”

“哦……找晶晶去了么？”那笙恍然，又有点不甘心地问，“那么，你就这样回去了？”

“嗯？”音格尔有些诧异地望着这个异族少女，不解，“就怎样回去了？”

“就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回去了？”那笙跺了跺脚，忽地大声嚷出来，“笨！闪闪很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你难道就这样扔下她回去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了声音。西京一把将憋红了脸的那笙拉回去：“小丫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少管人家闲事。”

听得那样直白的一句话，音格尔苍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红，有些难堪地转过头去，也不说话，只是匆匆离去。盗宝者们在一阵发愣后回过神来，想笑又不敢笑，只随着世子沿路下山，相互之间交换着各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快走到山下的时候，来接应的人手已经在望。

换上了那些快马，直接奔向云荒最繁华的叶城，在一个月后就可以将这批珍宝折换成金铢，然后购买部族需要的物品回到沙漠。

莫离跟在默不作声的音格尔身旁，眼看他翻身上马，终于忍不住出声：“少主，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

“就怎样走了？”音格尔苍白着脸，冷冷问，胸口急剧地起伏，显然压抑着情绪。

“……”粗豪的西荒大汉抓抓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是的，少主性格也实在扭捏，一点也不像大漠上儿女的洒脱。如果真的喜欢那个青族的女娃儿，干脆就带回乌兰沙海的铜宫，娶了当老婆不就是了？人家愿意最好，不愿意最多抢了回去——说到底少主也已经成年，还一直没有立妻室呢。

“咳咳，”旁边的九叔眼看气氛僵持，连忙清了清嗓子，“少主……”

所有盗宝者都将目光投到了族里的长者身上，以为他将说出一锤定音的话来。却不料九叔只是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地开口：“说起来，我们还没把执灯者应得的那一份财物交到她手上呢！这个规矩可不能坏，一定要回去找到她。”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音格尔在马背上犹豫了许久，最终无言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这就去村里找闪闪姑娘！”莫离欢呼了一声，所有盗宝者翻身上马，驮着金珠宝贝，大氅翻涌如云，已然绝尘而去。

在那一群盗宝者离去后，那笙拉着西京衣角，问：“那么，大叔你接着要去哪里？”

西京笑了笑，望向东南方：“去泽之国，息风郡。”

“去哪里干什么？”那笙吃了一惊，“一路走来，泽之国到处都在动乱呢！”

“就因为动乱不安，才要赶紧过去。”西京望了望真岚，显然两者在刚才已经就此达成了共识，笑道，“你知道么，泽之国的那些动乱，都是慕容修那小子搞出来的啊！”

“啊？”那笙吃了一惊——桃源郡如意赌坊一别之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那个和自己一起来到云荒的中州商人了，差不多都要把这个以前花痴过的对象忘记，忽然听西京提起，不由大大地愣了一下。

“那小子……有这个本事？”她结结巴巴地说，想起慕容修那俊秀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可以舞刀弄剑挑起动乱的。

“他可聪明着呢，所谋者大，就是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西京微笑颔首，刮了一下那笙的鼻子，“他手上拿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可以调度泽之国的军队——何况，还有如意夫人在息风郡的总督府里与他里应外合。”

“噢……如意夫人……”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笙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记起了赌坊里那个明艳的老板娘，“原来，他们这一段日子以来，也没有闲着呀？”

“当然。”真岚负手微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他的目光转向西京，点头：“谋事需向乱中求。如意夫人控制住了高舜昭，暗地里坐镇息风郡——我们必须趁着帝都方面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集中力量平叛之前，掌控住这边局面。这将是我们对沧流进行合围时的一面铁壁。”

“是。”西京肃然点头。

“我的御前大将军啊，行军打仗才是你的长处。”真岚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微笑，“让你保护这样一个丫头，实在是委屈了你。如今也该宝剑利其锋了。”

“嘁！你……”那笙瞪了真岚一眼，正待反唇相讥——却发现对方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拂逆的威严锋芒，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猛然一惊，捣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属下立刻启程前往息风郡。”西京单膝跪地，行了君臣之礼，断然回答，“皇太子殿下保重！”

“他日空桑复国，当与你痛饮于白塔之上！”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真岚的声音远远送入了风里，伴随西京南下东泽。

冷月西斜，风从九嶷山上掠下。

呼啸的风里，忽然有翅膀扑簌的声音。 真岚月下回头，望了一眼离宫方向飞驰而来的一队天马，领头的是青衣的少年——天都快要亮了，去了那么久，青塬终于将事情办好了么？

冥灵军团在一丈前勒马，青塬合身从马上滚落，单膝跪到了真岚面前：“殿下恕罪！”

“怎么？”真岚心里微微一惊，“莫非那个老世子青骏如此难对付？”

“不是……青骏世子已然被属下和离珠擒获，用傀儡术控制，从此九嶷郡听候皇太子殿下吩咐。”青塬抬起头，眼里光芒闪动，却嗫嚅不语。许久，才道：“只是，属下……属下想留在九嶷，不回无色城了——请殿下恩准！”

“哦？”真岚的眼角微微一跳，语气却平缓：“你本就是青族的王，留在自己的领地也是应该……不过，青塬，你是冥灵之身，离了无色城又能去哪里？”

“白天我可以待在王陵寝宫！”青塬脱口回答，想也不想。

“那个纯黑之地？”真岚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一层上，“的确倒也可以。”

“那殿下是恩准了？”青塬喜出望外，抬头望着真岚，热切。

真岚笑了笑，侧头望着落月，忽然问：“是离珠怂恿你留下的？”

青塬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浮出一丝腼腆，低下头讷讷地嗯了一声，又连忙补上：“属下留守九嶷，也方便就近管理，一定会将这边的事情打理妥当——无论日后殿下有什么吩咐，这边所有力量都将会听从指派！”

真岚叹了口气，望着这个十七岁的青王，眼神变了又变。

“青塬，你确定要留下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么？”他伸出手，轻抚着少年的肩头，低声问，“冥灵军团是不能随着你留驻九嶷的，天一亮我们全都要返回——你确定要单身留下来冒险么？只为那个才见了一面的女人？”

青塬的肩膀震了一下，炽热的情绪仿佛稍微冷却了一下，却随即截然道：“请殿下成全！”

“……”真岚眼睛里瞬间腾起了一阵混合着愤怒和失望的情绪，几乎带了杀气——错了！是他自己的失误，他根本不该让那个妖异的女子和青塬随行！那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一旦找到了向上爬的机会，果然立刻就将涉世未深的青塬轻易降服。

年轻的青王执拗地跪在那里，重复：“请殿下成全！”

真岚深深地望着青塬，忽然间长长叹了口气：原来，在那个在十七岁时就毅然为国就死的少年心里，百年来一直蕴藏着如火的热情。一旦爱上了一个人，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个时候，什么大体，什么大局，统统的都要靠边站了。毕竟还是少年郎啊……

“那好，我成全你！”片刻的沉默，最终真岚拂袖转身，留下一句话，“谅那个女人也不过是图荣华权势而已，这无所谓，都可以给她——但是，你要发誓：如果某一日阻碍了我们的复国大业，那个女人必须立刻除去！”

青塬脸色白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毫不犹豫：“好，我发誓！若离珠某日心怀不轨，有碍空桑复国，青塬必然亲手将其灭除！”

“好。”真岚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望了望天色，静默地竖起手掌。所有冥灵军团看到皇太子的手势，立刻无声地重新上马就位，勒过马头朝向南方镜湖的方位，整装待发。
真岚走到少年面前，抬起了他的脸，注视着那双年轻而热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最后的嘱托：“别忘了，你是章台御使的儿子——若你玷污先人的荣耀，我绝不会宽恕！”

一语毕，他再也不回头，一手抓起听得发呆的苗人少女：“走吧，那笙！”

那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提上了马背，不由惊呼了一声，死死抱住真岚。然而那一袭黑色大氅之下却是空荡荡的，毫不受力。

“小心。”真岚环过手扶住她，眼睛注视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微笑提醒。，“我送你去镜湖大营。”

那笙在马背上坐稳，望着逐渐变小的大地，觉得冷月近在咫尺，天风在耳边吹拂，她不由欢喜地笑了起来：“呀，这还是我第二次坐天马呢！上次在桃源郡，太子妃姐姐也带着我在天上飞……”

一语毕，她看到真岚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他凝视着镜湖彼方的那座通天白塔，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光芒。那样的光，如同凄清的月华在水中流转，一掠而过再也看不见。

“臭手……你怎么啦？”那笙心里忐忑，不安地仰头看着真岚。

“没什么。”他淡然回答。

“怎么会没什么呢？”她叫了起来，抓紧了他唯一的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次见到你，你和上次很不一样了啊！”

“哪里有不一样啊。”他敷衍着这个单纯的孩子。

那笙却认真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梢：“你看，眉毛都蹙起来了！……你知道么？你都不会像那时候那样没心没肺地笑了！”

真岚怔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苗人少女。她下手没轻没重，想展平他蹙起的双眉，嘴里还喃喃抱怨：“那时候你和酒鬼大叔说了什么？看你们的表情，我就觉得不对……还有你刚才和青塬说话的表情好可怕……我、我真怕你会打他啊！”

真岚勉强笑了笑，不再说话——刚才那一刹，他的确愤怒到了想去打醒那个少年。然而，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不想打他……他那样年轻，从未爱过，却灰飞烟灭。”真岚望着遥远的天地间的白塔，叹息，“他的一生，至少也要爱一次——无论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成全他。”

“我听西京大叔说，青塬是六王之一。”那笙道，停住了扯平真岚眉头的动作，问道，“那等到空桑复国的时候，他就会死么？”

“嗯。”真岚不再说话，避开她的手的揉捏，“你那个戒指，刮痛我了。”

然而那笙仰起头，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星空，想了半天，忽然轻声问：“那么……太子妃姐姐也是一样么？到了那一天，她也会死么？”

真岚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笙急了：“哎呀，那么，我们不复国了行么！——复国了，还是有那么多人要死啊！那还复国干吗呀？！”

“不行的……”真岚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去看身边的所有冥灵骑士的眼神——无数目光在空洞的面具背后凝视着她，那种深沉却不可抗拒的谴责眼神，让那笙心里虚了下来，不再说话。

“啊……就算要死那么多人，你们也非要复国么？”开朗的少女叹了口气，拉住了真岚的手，抬起头，郑重地嘱咐，“那么，你现在一定要对白璎姐姐好一些——我总觉得你比苏摩好，他只会让她哭，你却能让人笑。”

那一句话仿佛是一句不经意的魔咒，让本已被牢牢禁锢的泪水从空桑皇太子的眼里长划而落。他本以为，能继续不露声色地承受下去的。

“你怎么啦？”那笙惊在当地，看着无声的泪水濡湿了手指，不停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天马的双翅掠过皎洁的明月，月下，那笙坐在真岚身前，回过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间明白过来，颤声惊呼：“臭手，白璎姐姐……白璎姐姐她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回答。真岚只是望了望欲曙的天色，忽地按过马缰，一个俯冲进入了青水，轰然的水声掩住了她的问话。入水前，真岚做了一个手势，身侧的冥灵军团会意地点了点头，呼啸如风，转瞬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好啦，我带你去找炎汐。”他俯身在她耳边道，脸上已然没有方才的凝重表情，“让他们先回无色城。”

那笙没有在听，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水萦绕在他身侧，离合不定，衬得他的脸一片青碧色——在水里，没有人的泪水还会被看见。她有些茫然地伸出手去，想知道他是否哭泣，然而真岚侧过了头，蹙眉：“别动手动脚的……炎汐看到了吃醋怎么办？”

说到后来，他的唇角又浮出了初见时那种调侃笑容。然而那笙怔怔望着那一丝笑，忽然间扯住他衣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啦？”真岚拍拍她，问，“要见到他了，高兴成这样？”

“什么啊……”那笙哭得一塌糊涂：“我只是觉得心里难过……”

“为什么？” 真岚诧异。

“我原来以为至少你是快活的啊！……结果、结果，连你也不快乐！”那笙抽泣着，望着自己手上的皇天神戒，“如果复国了也不快乐的话，为什么还要复国呢？……臭手，你，你是更想复国，还是更想白璎姐姐活着呢？”

真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过头，淡淡：“白璎她早已死了……”

碧水在头顶闭合，那笙佩戴着辟水珠，身侧却仿佛覆了一层膜，让水无法浸入。听得那句话，她心里陡然又是刀绞般地疼。

真岚带着她一路往镜湖方向泅游而去，默不作声地赶路，然而刚刚到了入湖口，冷不防身周有个影子忽地掠来，无声无息停住。

定睛看去，却是一条雪白的文鳐鱼。

通灵的文鳐鱼一向是鲛人传递信息的伙伴，此刻这一条文鳐鱼从青水里逆流而上，向着九嶷游来，在苍梧之渊旁截住了真岚一行。确认了真岚的身份，鱼儿鼓着鳃，拍打着鳍，摇头摆尾仿佛想表达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文鳐鱼，一向也只能和鲛人一族对话。

那笙诧异地望着那条鱼，和它大眼对小眼。然而真岚却伸出手让鱼停在自己小臂上，凑近耳边倾听：“是么？复国军派出你们到处找我？鲛人们无法进入无色城，所以要我去镜湖大营拿我的东西？”

文鳐鱼拍打着鳍，翻起白眼望了一眼那笙。

真岚笑了笑：“没事，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你们左权使的朋友——我和她一起去你们大营拿东西。”

鱼儿鼓了鼓鳃，“啪”地从真岚臂上弹起，一弯身滑入了水中远远游了开去。

“跟着它。”真岚拉了一把发怔的那笙。那笙身体不受力一般地漂出，却犹自诧异：“臭手！你居然能听懂鱼说话？”

“这不难的，”真岚笑，望着前面碧水里那条活泼的游鱼，“是初级的术法而已……我给你的那本书里头就有啊——你一定没有好好看。”

“才不是！”那笙脸红了一下，反驳：“我有好好学的！不过……不过我学的都是比较有用的东西而已。没学这种。”

“哦？那你学了什么？”真岚拉着她在水中疾行，一边随口调笑。

“这个。”那笙忽然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手指在身前的水中迅速划了一个符咒，身体刹那间消失在水里。

“隐身术？”真岚笑了起来，却随便伸手往前一拉，立时又扯住了她，“学这种逃命的法子，倒是很适合你嘛。”

“呀！”那笙的声音在水里叫起来，气恼，“你怎么看得见我？”

真岚松开手，大笑：“笨丫头，你忘了把你的辟水珠一起隐掉啦。”

“真讨厌！”水里有一只无形的手掠来，把那颗浮在水里的明珠一把握住。然后就有一股暗流急速地朝着前方涌动，引得水面上的白萍歪歪倒倒，鱼儿争相避让。

“哟，还学了轻身术？”真岚略微诧异，策着天马跟了上去，“果真不得了呢。”

“嘿嘿，被西京大叔关在葫芦里的时候，我可是无聊得每天都在认真学呢。”水里传来笑声，然而那笙得意了没多久，身形就重新渐渐浮凸出来。

“真是的！”她蹙眉跺脚，这个动作让身体立刻漂了起来，几乎飞出水面，“都修了那么久了，怎么还只能隐那么一会儿啊？”

“慢慢来。”真岚鼓励，“这两个都是挺难的术法，有些术士一辈子也学不会呢。”

那笙撅起了嘴：“早知道，我就不把那个内丹给那个小强盗啦！”

“呵呵……那时候假装大方，现在又后悔了不是？”真岚敲了敲她，侧过头认真道，“术法修习如果走捷径，留下的隐患也很多——你也见到苏摩为了修行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还是老老实实靠着天分和努力来吧。”

那笙低下头嗯了一声，忽地又问：“对了，苏摩他去了哪里啊？”

真岚的身形顿了顿，忽然间沉默下来。

许久许久，他在水底下仰起头，隔着波光离合的水面望向南方——那里，晨曦的光照下，将白塔的影子投射在镜湖水面上，宛如一只巨大的日冕。

“他……应该是去了帝都吧。”真岚忽地不再去望白塔的影子，低头喃喃。

“去帝都？”那笙诧异地问，“是给龙神找如意珠么？”

真岚摇了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那个黑衣的傀儡师，鲛人的王，在听说白璎去封印破坏神后，毫不犹豫直追而去。那一瞬间，他阴郁得看不见底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如此的清晰表情：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

九十年前，那个鲛人少年曾那样冷酷漠然地望着那个少女从白塔上坠落，眼里只有报复的快意和恶毒；而百年后，这个成为海皇的鲛人男子，却定然不会再度让那一只手从他指间滑落——哪怕那只手，已然是虚幻。

他这个旁观者，甚至比白璎本身还清楚地知道苏摩内心真正的感情。

在说出白璎动向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将会不计代价去阻止，甚至以身相替地去面对那个亘古的魔，然而，他却并没有阻拦——他甚至是故意透露这个消息给苏摩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他只知道内心有一种声音在呼喊，告诉自己绝不能让白璎就这样死去。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空桑亡国灭种的境遇如磐石一样压在他身上，作为皇太子的他被钉在了这个辉煌的位置上，承受着无数希冀炽热的目光，身上有着千万无形的束缚。他无力、也无理去阻止这样一件大义凛然的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别的人，借助另一双手去实现那个深心里的愿望——哪怕这个人是苏摩。

从某一点上说，苏摩和白璎是同一种人，他们心里都有一座地矿，同样蕴含着炽热的火，静默然而绝望地燃烧。那种火一旦燃起，便会在心底燃尽一生。而相互之间，却永远缄口不言，平静如大地。

而自己……到底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在开口对苏摩说出白璎的下落时，他心底有过什么样隐秘的打算？而在地宫里推开玉棺，俯身拾起那面古镜时，他又在千年古镜中照见了什么？

那一刹的冷醒和恐惧，让他失手用力将古镜摔碎，然而那一刹那之前在镜中看到的景象，却永远如闪电般地烙印在了心底，噩梦般无法忘记。

那才是他真正的哀伤所在。

青水在头顶荡漾，晨曦将白塔的影子投射在镜湖水面上，宛如一只巨大的日冕。那些光阴，那些流年，就这样在水镜上无声无息地流逝了么？

在镜湖的入湖口，空桑皇太子怔怔望着，有刹那的失神。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合，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①

失神的刹那，碧蓝色的水中，忽然荡漾起了一阵天籁般美妙的歌声。

真岚转头望去，只见有一行鲛人手牵着手，从镜湖的深处游弋而来。水一波一波荡漾，映着头顶投下的日光，歌声从镜湖深处升起，充满在整个水色里。

那样的声音，几乎可以遏住行云，停住流水，让最凶猛的兽类低头——鲛人是天地间最美的民族，拥有天神赐予的无与伦比的美貌和歌喉，因此也成为取祸之源。在海国灭亡后，无数鲛人被俘虏回了云荒大陆，沦为空桑贵族的歌舞姬。

百年前，在当着承光帝皇太子的时候，他也曾听过后宫鲛人美女的歌唱，并为之击节。光阴荏苒，此刻乍然听得这样一首歌，不由得恍如隔世。

“真岚皇太子？”在恍惚中，听到了一句问话，抬起头，就看到一双碧色的眼睛，一行披甲的鲛人齐齐躬身行礼，“奉左权使之令，来此迎接阁下前去镜湖复国军大营。”

言毕，那个为首的鲛人战士望了那笙一眼，仿佛注意到了少女手上戴着的皇天，眼神一变，却没有说话，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一看到那些眼睛，真岚眼神就凝了一凝：有敌意……在这些前来的鲛人眼里，依然保留着对空桑人的千古敌意！

然而他的手只握紧了一刹就松开了，吐出一口气：也是，即使和苏摩结成了盟约，成为暂时的同伴，但是两个民族之间沉积了千年的仇恨，又怎能一时间就立即抹去？只怕，这一次复国军下到鬼神渊夺回封印，也是做得不情不愿。

他不由自主地想将那笙拉到身后，然而那个丫头却急不可待地蹦了出去。

“左权使？”那笙听到这个称呼，止不住地欢呼起来，“炎汐知道我们来了么？……快，臭手，我们快去！”

不等真岚动身，苗人少女已然随着一股水流向前方急速漂出，转瞬变成一点。

“真是的……”真岚站在水里，望着那笙急不可待奔去的身影，嘴角缓缓浮出了笑意，摇头，“原来这丫头学了轻身术，除了逃命，还有这样的用处？”

然而空桑皇太子并没有急着起身追赶，他的眼睛望着水面上浮动的白塔的倒影，眼神复杂，仿佛还在某种情绪里动荡不安。许久许久，他说了一句突兀的话：“方才那首歌……很美。”

旁边的那名鲛人虽然奉命来迎接，但对着空桑的皇太子，眼底里的光芒却隐隐如针，此刻听得这个问题，忽地开口道：“传说中，这首《潮汐》是当年海皇纯煌在少年时，为送别白薇皇后而作。”

真岚身子微微一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复国军战士注意到了空桑皇太子脸上的变化，不再多说，只是俯身低声道：“前方战乱，水路不通，还请皇太子紧跟我们前往大营。”

“前方战乱？”真岚失惊。

“不错。沧流靖海军团对湖底我军大营进行围攻，战斗已经进行了数日。”复国军战士往前引路，淡淡回答，“左右权使都在指挥战斗，无法分身前来迎接。”

真岚却蓦地变色：“你们怎么不早说？那笙她已经跑出去了！”

那个鲛人笑了起来，神色里有某种讥诮：“我知道。”

真岚看到那种神色，心里蓦地一冷——这些鲛人，是故意的？

“这个戴着皇天的丫头，便是让我们左权使炎汐违背昔日诺言，变身为男子的人？”顿了顿，来者的声音冷肃下去，隐隐愤怒，“你们这些空桑人，竟然想用美人计离间我们复国军！——长老们的愤怒让左权使几乎被免职，你知道么？”

真岚怔住,默然地在水中凝望着那一行鲛人战士。那些战士里，一小半是鱼尾人身的原始鲛人，而大半都是分身过的有腿鲛人。那些在水中的双腿显得如此怪异，让人不自禁地想起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曼妙灵活的鱼尾，然后不寒而栗。

复国军战士里，大部分都是从云荒路上奴隶主手里逃出来的鲛人奴隶吧？经历过分身劈腿的痛，榨泪取珠的苦，这些以各种方法出逃而投身于复国运动的鲛人们，心里定然积累了深厚的苦痛，对空桑和沧流有着难以言表的深切恨意。

真岚望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愤怒和敌意的眼睛，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在桃源郡，当他和苏摩的双手握在一起，定下空海之盟的时候，他就知道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依然存在。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种巨大的鸿沟。

迎客的歌声还在水中回荡。

潮汐涨落，亘古不变，而歌者却已换了多少人？

在七千年屈辱的奴役中，无数的死亡和仇恨如岁月的巨大足印碾过，踏碎了久远时海国和云荒之间曾有过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回忆——七千年之前的海皇纯煌和白薇皇后，是否预料过如今这两族之间至今难解的种种深仇？

① 注：局部化用自席慕容诗歌。

十五、大营

从古到今，这片云荒大地上，有多少人曾经来到过这万丈的镜湖底下？

碧蓝的水面在头顶闭合，下潜的过程中，光渐渐消失，宛如夜色的降临。而天籁般的歌声还在水中荡漾，时近时远，仿佛无所不在的光，笼罩了光线黯淡的水底。

在黑暗的水底，文鳐鱼的两鳃上发出幽幽磷光，就像两盏小小的灯在前方漂移。那笙不自禁地被那样的歌声吸引，怀着兴奋的心情自顾自地跟着那条文鳐鱼往前闯，将真岚一行甩在了身后。

跟着这条鱼，就能看到炎汐了吧？

已经有快半年没有看到他了啊……苏摩和真岚那时候在桃源郡，说炎汐会变成男的回来娶她，不知道会不会是真的呢？如果变成了男的，他的相貌会改变么？声音会改变么？——特别是，他会不会喜欢自己呢？就像一个真正的男子喜欢另一个女子一样？

那笙忐忑地东想西想，感觉心脏在怦怦地跳跃，她不知不觉地加快了速度。

因为佩戴着辟水珠，水在她的身前自动退让，开辟出一条道路来，直通深处。那笙踩着水底的砂石前进，忽地看到水道深处有幽幽的光，便欢呼着直奔过去。

然而奔得太快，她的脚绊到了某个横生的东西，“喀喇”一声响，那东西断裂。她摔了一个嘴啃泥，半晌才揉着脚踝站起。嘟囔着，借着胸前辟水珠的微光看去，只见水底支离破碎地摊了一地的嫣红，原来是一枝极美丽的珊瑚。

她这才站住了脚，细细看着着万丈水底的美妙景象，目眩神迷。

这是梦幻的森林……幽暗的水底遍布着一丛丛的珊瑚和水草，色彩绚丽，一簇簇如同玉雕。在飘摇的水草中，不时有珠光闪动，是贝类开阖着巨大的壳，吐出一串串气泡。微弱的珠光中，无数鱼类漫游而过，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奇特外形。

很多鱼的头顶都有发光的珠子，仿佛镶嵌了一个小小的灯笼。披着美丽的磷光，剪着长尾骄傲如公主般地游过。那些发光的鱼类在水中排成队，徘徊着游动，形成了巨大的漩涡，一直向着水上透入天光处升去。

那笙看得发呆，看到身侧一个黑灰色的大蚌壳正在打开，吐出一串气泡，她一时心痒，忍不住伸出手去捉里头的那一颗珠子。

“砰！”手指方一触及柔软的蚌肉，整个蚌闪电般地阖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立刻抽出手指，险险被夹住。

那笙退了一步，正好又踩在方才那丛珊瑚上，里面寄居的小鱼们惊惶地出逃，四处游弋。“哎呀！”她有些歉意地望着那一丛被踩坏了的红珊瑚，觉得自己宛如一匹横冲直撞闯入了花园的野马。

然而，等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那条文鳐鱼已然游入了碧水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这下糟了！”她恼恨地跺脚，四顾寻觅，却只见一片黯淡的深蓝。

无数的光明明灭灭闪烁，躲在影影绰绰的黑暗背后。周围的水声悠长低缓，时不时有潜流涌来，将她的身子带得东倒西歪，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经过。

“喂……”方才的兴奋渐渐平息，那笙感到隐隐的害怕起来，不由站定，颤颤地对着周围喊了一声，“喂？有人么？”

只有水波的声音回答她。

“臭手！臭手！你……在哪里？”跑出了那么远，才发现自己迷了路，那笙不敢再乱走，她站在原地大喊了起来，踮着脚尖四顾，却看不到方才那一行鲛人战士和真岚的影子。

她壮着胆子边走边喊，勉力记忆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然而摸索着走了一段路，忽然脚下一软，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跌出，眼前忽然全黑了下来。

水的浮力让她在接触到地面后又迅速漂了起来，然而她的脸面和双手已然是插入了软泥中，等拔出来只闻见浓烈腐臭的气息——不知是水底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

她惊惶地抬起头，却发现头顶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连那些水底远远近近亮着的游鱼的磷光，此刻竟然也都看不见了。水流平缓地穿越，身周有奇特的簌簌声，有什么冰凉而湿润的东西抚上了她的脸。

——是……是水藻吧。

她想着，解下项中佩戴的辟水珠，拿在手上当做灯笼。微弱的珠光，照出了头顶密布的巨大藤萝状森林，让她乍然一见，不由脱口低呼了一声。

那些水藻长在镜湖最深处，雪白而修长，随着潜流跳着舒缓优雅的舞蹈。

真是美丽啊……镜湖水底下，居然有着这么多人世所不能见的奇特景象？无意中，手指摸到腰畔的一个革囊，那笙猛然想起那是雅燃托付给她的东西，她连忙解了下来。

水涌入了革囊，将雅燃的遗体在瞬间融去。

那一颗心脏在水中悠然下沉，陷入了水底绿色的藻类中，仿佛那个受了七千年折磨的灵魂终于在水里安然闭上了眼睛。

那笙望着，不由又觉得难过：“雅燃公主，我带你回来了，好好安息吧！”

听得那句话，那些雪白的水藻丛仿佛蠕动了一下。那笙将手伸出去，用力在水里揉搓——这里泥沼的气味，也实在难闻了一点。她擦着手，忽然发现右手上的皇天戒指忽然焕发出了一道光芒！

她还来不及回过神，头顶忽然传来了巨大的呼啸声！

那种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尖锐而具有穿透力，震得水波不停抖动，危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那一瞬间，记忆里某一个难忘的刹那苏醒过来了，那笙几乎要脱口惊叫出来：风隼！难道是风隼来了？！

和炎汐在桃源郡外遇到风隼，是她踏上云荒大陆后第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那种恐惧刻在了心底，即使颠沛流离了几个月也不曾忘记。 在听到熟悉的轰鸣声时，她立刻下意识地奔逃。然而身周的潜流被庞大的机械带动，汹涌而来，那笙站不稳脚跟，几乎一个踉跄又栽倒在水底淤泥中。

腐土的气息让她几欲呕吐。 她挣扎着站起，忽然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怎么会有风隼呢？真笨啊——这里是镜湖水底，怎么可能有风隼这种东西？想通了这一层，她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悄悄从水藻丛中浮起，探头望向水上。

然而刚探出头，一道强烈的光忽然炫住了她的眼睛！

“在这里！” 她听到有人大喊，那声音穿透了水流，显得闷闷的。头顶上那种尖锐的震动声直逼而来，戛然停止。

她被那奇异的白光照得睁不开眼睛：那、那是什么？水底下，居然能燃起如此耀眼的火？她下意识地往回一缩，想躲回水藻丛林里。然而一阵暗流涌来，似乎有什么在瞬间冲过来，在她把头缩回去之前，顶心一痛，一头飘散在水中的长发已然被人一把揪住。

那些奇怪的人，怎么能来得那么快！

头顶那只手是如此用力，痛得让她脑袋里一片空白——谁？是谁？在这万丈水底，又是谁竟能这样灵活地来去，贸然揪住了她的头发！

她被那个人提着头发从泥沼里拎起，一路从水里浮起，一道耀眼的光笼罩下来。影影绰绰，她看到那个人周身布满了鱼鳞一样的纹路，双手双脚上连着薄薄的膜，一边扯着他，一边划动着手足，在水底吐出一串气泡来——她明白过来了：是鲛人！在这个万丈深的水底，本来除了鲛人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放开我！”胆气一下子壮了起来，她愤怒地挣扎，“我是复国军请来的客人！苏摩都对我客客气气！你怎么敢这样对我？我要去告诉炎汐！”

“咦？”身侧那个人忽地发出了含糊的声音，诧异地回头看着她，“这个……这个丫头，不是鲛人？”

随着他的发声，水里有吐出的气泡浮起。

“老三，不管她是不是鲛人，先带回船上再说！”又一个声音穿过了机械的轰鸣，在头顶闷闷传来，“你闭气的时间快到了！”

“嗯。”那个“鲛人”应了一声，一手抓着她，另一手则扯了扯腰间的拉索——拉索的另一头通向那个悬浮于头顶的巨大机械底部，那笙浮在雪白的水藻丛上，仰头望着那个圆形螺旋纹样的怪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这又是什么东西？木结构，泛着金属的冷光，却能在水底出没！

那个人扯动腰间拉索，另一端感受到了这边的举动，唰的一声将拉索往回收。那个“鲛人”的身子立时掠回，冲破了水流，速度竟快过了箭鱼。

啊，原来是这样！他刚刚如此迅速地冲过来逮住了自己，原来是有人在帮他！在被抓着往上拖的刹那，那笙恍恍惚惚地想着，心里觉得不安，却一时尚未明白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

然而，在她被带离水藻丛的刹那，忽然间感觉到了脚上有某种柔软的束缚，似是有什么东西将她从腰到腿都缠绕了起来，不让她被带离。

“咔！”金属的断响传来，原来是那一条拉索被居中扯断。

那笙抬眼看去，忽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水藻！那些雪白的水藻忽然活了一样，从水底纷纷探出来卷住了她和那个人，同时包裹住了那一条拉索！就如无数触手忽地探出，将他们截留下来。

裹住她腰腿的水藻力道轻柔，然而卷住那个人的水藻显然力道大不相同。她一抬头，就看到对方口鼻里喷出了血，张开嘴巴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喊：“女萝！……有、有女萝……水底森林……”

“喀喇”，那些雪白的水藻更加用力地卷住了他，那笙清晰地听到了肋骨一连串断裂的声音，宛如鞭炮细细响起。

断裂的拉索瞬间缩回了舱底，那个螺形的怪物发出了巨大的轰鸣，急速旋转着，周身发出了一道道白光。

“来这里。”那笙耳边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裹住她腰腿的水藻忽然用力一拉，她立刻就被拉到了贴着水底。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反胃呕吐。然而那些雪白修长的水藻却推搡着她，将她往最软最深的泥沼里按去：“小心螺舟，快躲进去！”

是谁……是谁在和她说话呢？那笙四顾，却看不到一个人。

声音未落，巨大的轰鸣在水中炸裂开来。螺形的怪物吐出了一道白光，呼啸着冲向这一片水藻森林，所到之处，所有的珊瑚岩石都被摧毁，整片水域都在振荡！

那笙惊呼了起来——这，这个怪物是什么？竟力量惊人得如同风隼！

然而，就在那一道白光快要击中她的刹那，无数的雪白水藻瞬间竖立起来，交织成了密密的屏障，裹住了那道白光。白光的速度凝滞了，然后在水中轰然盛放。无数的水藻在水中四分五裂，然而更多的水藻缠绕了上去，宛如触手。

那笙怔怔地匍匐在腥臭扑鼻的水底泥沼上，仰头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忽然发现了这一刹那，整片水域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这，这是……那些“水藻”里流出来的？

那些水藻……是活着的么？

“逃……逃啊……”耳边忽然又传来微弱的声音，那些雪白的水藻在对她说话，“既然你自称是我们复国军的客人，就快逃去大营吧……这里让我们来挡……快逃……快逃！”

是谁？是谁？那笙手足并用地爬向丛林外头，顾不得肮脏泥泞，惊惶四顾。忽然，她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双碧色的眼睛，浮凸在不远处的水底地面上，急切地望着她。

“啊！”她叫了起来，看着一个又一个鲛人从地底革囊中露出眼睛。

整片”水藻”都在浮动，那些鲛人们从腐臭异常的水底钻出来，舒展开了雪白的手臂迎向那一个巨大的怪物。她们缠住了那个东西，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肢体被击碎，血液漂满了水底——她们的眼睛里都是死沉的碧色，没有生气，宛如在九嶷王陵中看到的女萝。

“我们来拦住螺舟，客人，你快逃啊……”一个又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那些女萝们密密麻麻从水底浮出，缠住了那一个庞大的怪物。

那笙踉跄地奔逃，然而眼前全是雪白的丛林，仿佛无穷无尽。

哪里……哪里出来那么多的女萝呢？真岚他们去了哪里？复国军大营又在哪里？——她逃得不知方向，连着绊倒了几次。然而，等最后一次站起时，眼前的水已然变成血红色，水中充斥了巨响和狂乱奔逃的鱼类。

她骇然回首，只看到那个叫螺舟的怪物在急速地转动，化成了一道白光。细细看去，那些白光却是锋利的刀刃，从螺舟的侧舷伸出，飞速旋转着，将一切盘上来的雪白手臂割断！

然而，那些看似柔弱无骨的双臂面对着那钢铁的怪物，却毫不退缩。

“呀！”她叫了一声，心里陡然一热，便再也不管不顾地停了下来。

仿佛察觉了这个水底来客的用意，附近的女萝们纷纷推了过来，用交织的手臂拦住了蠢蠢欲动的那笙。然而那笙望着那个半空中疯狂旋转的杀人机器，脸绷得苍白，忽然间抬起手，在前方的水中划了一个符号。

只是一瞬间，她便凭空从水里消失了。

女萝们错愕地相互看着。背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尖锐，那一只螺舟如同旋转的割草机一样推进过来，似乎要将这一片海底森林夷为平地。

女萝们被连着紫河车一起从水底拔出，无数的断肢和蓝发飞扬在水里，染得一片血红。然而她们却毫不退却，依然用修长的手足交织成屏障，阻拦和撕扯着那一只螺舟。那一道白光渐渐微弱，螺舟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无数的手臂立刻如藤萝般攀爬上去，将整个螺舟密密包围。

金属和薄木构成的螺舟发出了喀喇的响声，瘪下去了一块。然而那些触手四处攀爬着，却找不到可以继续下力的地方。旋转的轮片锋利无比，立刻将那些攀爬上来的触手截断！

忽然，有一道水流轻轻划过轮叶间，奇异的光一闪，只听”咯”的一声响，螺舟上飞旋的白光忽然停顿了一刹。

“该死！怎么卡住了？”螺舟里传出闷闷的叱骂。“咔”的一声轻响，方才射出长索的地方又移动开来，一个穿着薄膜制成衣服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敏捷地四顾，“奇怪，老大，轮叶好像被什么东西弄折了！”

“什么？”舱里有人怒斥，“胡说八道！精铁的叶片有什么能弄折？”

那个人迅速地浮出舱壁，如蛙一般蹬着，攀上外舱仔细检查，然后吐出一口气，又潜游回去，冒出头来禀告：“真的是断了！切口很整齐——不像是那些女萝弄出来的，会不会是复国军大营的人已经出来了？”

就在他吐出气泡，攀回舱内的刹那，身边的水也“哗啦”地响了一声，溅上了舱底。

舱里面有走动声，那位指挥螺舟的队长被惊动，朝着出口走过来：“不可能，没那么快——左权使炎汐如今坐镇镜湖大营，他知道我们这一次的三师会战，调动了五十架螺舟，非同小可，他应该会坚守不出，绝不会贸然犯险。”

队长一边说一边走出来，忽然听到有人惊喜地“啊”了一声。

“老五，你怎么了？”他有些惊讶，问那个穿着膜衣的下属，“叫什么？”

“不是我叫的……”老五下意识地否认，眼神忽然凝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里！空无一人的舱底上，忽然间就有两行湿漉漉的足印悄然延了进去！

有谁……有谁刚刚从水里爬入了螺舟？军人张大了嘴巴，望着那两行足迹——

“老大！老大！”他终于叫了出来，声音惊骇欲裂，“快过来！有鬼了！”

“鬼叫什么？”靴子的声音在舱口戛然而止，队长从舱内疾步而出，怒目而视，“你他妈的才见鬼了，扰乱军心小心老子——”

甬道上没有一个人。然而那两行脚印却欢快轻巧地一个个印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向着舱内延伸，仿佛一个水的精灵在地上跳跃。队长看得有点发呆，只是一瞬间那湿漉漉的脚印已经从他身侧通过。

有微风被带起，吹在脸上。

两名沧流军人下意识地回头，望着那个诡异的脚印的去向。而那脚印一路沿着甬道跑到了内舱后，却停了下来，左右徘徊，竟似不知该去那里，将内舱踩得湿漉漉。

最终，脚印又是一跳，脚尖朝向了机械室的方向。

“不好！”那一瞬，队长终于反应过来了，狂吼一声扑了过去，“大家小心，保护炼炉！”

炼炉内煅烧着脂水，乃是螺舟行进水下的根本力量之源，整个机械的核心所在，本身比较脆弱，如果一旦被外敌闯入摧毁，后果不堪设想。

仿佛是被他那一叫提醒，那个踌躇不前的脚印忽地动了起来，同时一个箭步冲向炼炉。也顾不得对方是如此的诡异，队长大喝一声拔出剑来，对着虚空砍下去，想阻拦这个看不见的敌人。

“呀！”虚空里，剑果然砍中了什么，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那声音，却是方才听到过的。

有血从虚空里凝结，坠落在地上，一颗颗如血红的珊瑚珠。然而那一瞬间，凭空里却放出了一道光华，照彻了整个内舱！——那一刻，队长还以为是某位属下拿着银砂在水中燃烧，放出了这样的光芒。

可随之而来的爆裂声摧毁了他的侥幸猜测。那道光击中了乌金的炼炉，带着巨大的力量，将整个炼炉劈为两半。炼炉里正在燃烧的脂水顿时弥漫出来，遇到了高温的外壁，轰然燃烧！

整个舱内转瞬弥漫了焦臭的气息，脂水流到哪里，火就烧到了哪里！

“天啊……”老五叫了起来，惊惧地看着整个内舱陷入一片火海，倒退了几步——这架螺舟很快就要爆裂了！不行……得快点逃！他才二十一岁，可不能活活地憋死在这水底，成了女萝们的肥料！

想也不想，他拔脚就跑——整个舱室里，他离水面最近，逃生的希望也最大。

然而，他刚急速地冲出，忽然听到耳后铮然的响声，就像是那些轮叶削入女萝的声音——然后，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双脚冲向了甬道尽头。

可是……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动不了？他骇然地惊呼回头，却看到队长铁青着脸，眼神狠厉如狼，执剑站在内舱通向甬道的方向，剑上的血一滴滴流下——哪里……哪里来的那么多血？

他的意识终止在那一刹。

“啪嗒”一声，被拦腰截杀的上半身从半空里颓然落地，睁大着眼睛，血流纵横。而下半身顺着惯性，居然还继续跑出了五六步，“哗”的一声栽入了外面的水里。冰冷的水里立刻开出了一朵温热的红花。

“啊！”惊骇的呼声再次从虚空里发出，仿佛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也被如此血腥的一幕吓到了。无数士兵从火海中冲出，却看到了逃兵的半截尸体。

“临阵退缩者，斩！”队长堵在甬道口，执剑指向那一群失措的战士，厉喝。

所有人都被那样的杀气惊得一哆嗦，止住了逃生的步伐。

“给我回去灭火！一个都别想从这里逃掉！”队长咆哮着，剑点向其中几个士兵，“你，立刻启动备用炼炉！你，发信号出去请求最近的援助！立刻去！”

被那样的严厉和冷酷镇住，沧流的士兵们在短暂的失措和骚动后安静了下来，相互看了几眼，便有几个官阶稍高一些的站了出来，苍白着脸冲向各个位置——毕竟是帝国训练出的战士，有着铁一般的纪律，多年来的教导已经把服从和忠臣刻入了他们的脊髓，在危急时刻如条件反射般地跃出。

队长铁青着脸，握剑站在甬道口。火蔓延到了他脚边，然而他忍受着火的灼烤，居然一动不动，眼睛里有狼一样的光，紧紧盯着内舱的某一处。

那里，那行湿漉漉的脚印已然停顿了多时，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又一阵风吹过。

过来了！——毫不犹豫地，他大喝一声对着风中一剑斩落！

“哎呀！”就在斩中的刹那，那个看不见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然而随着惊呼，又有一道白光在瞬间腾起，居然将他的剑震得偏了开去。那行脚印立刻沿着甬道夺路而逃。

那是什么？那道白光……又是什么？队长虎口被震裂，握着手腕往前追去，却已经来不及。

他只看到那个脚印飞快地往前跑着，在奔跑的过程中，空气中忽然间微微显露出了一个人形，仿佛露水的凝结——那是一个异族装扮的少女，用右手捂着左臂，踉跄地奔逃。她的身形极快，只是一眨眼已经冲到了甬道尽头，扑通一声跳入了镜湖的水中。

“那……戒指？”最后的刹那，看清了那道光线来自对方右手的戒指，队长诧异地喃喃。然而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回身加入了火势的扑救。

在跳入冰冷湖水中的刹那，那笙才吐出了一口气，脸色苍白。

方才那一幕让她几乎恶心到吐出来。因为无法坐视女萝被杀，她用上了刚学会的隐身术，想去摧毁那只螺舟。不料那个钢铁的东西是如此坚硬，而皇天的力量在水中又远不如在陆地上，费尽了力气，也只能折断外面的轮叶而已——于是，她大胆地在对方开舱出来检修的时候闯入，想毁了内部机械。

然而，如此酷烈的景象，却让她惊骇到几乎不能举步。

在恍惚中，她无声地在水中下沉，掠过那一朵缓缓洇开的血花。看到那半截尸体正在不远处缓缓下坠，落入女萝的丛林时，她又是一阵恶寒。

就在这个刹那，仿佛背后有一把无形的巨锤敲来，她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身后的某一点爆裂了，潜流在瞬间向四面八方涌出，推向各处——银色光和红色的火交织着在水底绽放，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一瞬间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骇然回头，眼角只看到了那朵银红的烟火泯灭的光。

那只螺舟、那只螺舟，还是……爆裂了？

她抚摸着胸口的辟水珠，感觉心脏在急速地跳动——她本来应该觉得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沉重得受不了。她闯入过那架可怕的机械，看到过里面那些普通士兵的眼神……那眼神里，同样有着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热望。

只是这短短一瞬，那上百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随着爆裂消失了么？

那笙怔怔地望着那一处的水面，望着散落下来的木片和铁块，知道那些混合着无数年轻人肢体和血肉的渣滓将会沉入水底，成为女萝们生存的腐土。那些活生生的年轻人，就这样死了么？……忽然间，她就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桃源郡遇到的那个少将云焕。方才那个队长的眼神，真的和他十分相似啊。

那些沧流军队，个个都是如此不要命的么？

湖水托着她缓缓下沉，受伤的左臂流出血来，拖出一缕血红。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望着爆炸的那一点，发怔。

无数雪白的手臂伸过来，轻轻将她接住，温柔地抚摩着她的伤口，将血止住。那些女萝纷纷聚拢过来，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唉，客人啊，你何必如此……于今生死对我们毫无意义。”女萝们托着那笙，缓缓放回到水底，那些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悲喜，“我们早已死去多时了，不愿回到天上，才化身成女萝沉入湖底守护大营……客人啊，你让我们多么担心。”

轻轻地说着，女萝托着她，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弋而去，那些深蓝色的长发在水中如水草一样逶迤。在女萝托起她的那一刻，那笙睁大了眼睛——

天啊！那么……那么多的女萝！

游鱼的光映照出的都是一片惨白。不知从哪里瞬间冒出来，无数雪白的手臂覆盖了水底，密密麻麻，仿佛无数的水藻随着潜流飘荡，一望无际。那些女萝织成了雪白的森林，相互之间却不说话，仿佛只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汇聚，彼此却素不相识。

那笙望着这蔚为奇观的景象，忽然间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些女萝中，大部分是没有眼睛的！那些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毫无表情，渗出阴冷狠厉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镜湖下……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女萝？就算云荒大地上活着的鲛人加起来，只怕也没有那么多吧？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鲛人死在了这镜湖底下，成为万年不化的女萝呢？

她怔怔地想着。女萝托着她急速地潜行，向着战圈的相反方向而去，穿过了一片片颜色迥异的水底和乱石遍布的罅缝，最后停止在某处水流平缓的地方。

“权使，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走失的客人。”她被轻轻放了下来，听得身边的女萝轻声回禀，“我们带她来向您禀告。”

权使？是炎汐来了？是炎汐来了么！

那一瞬间她不再走神了，倏地回头看去，果然只见一个白甲蓝发的鲛人站在水下石阶上，身姿挺拔。那个鲛人身侧站着的，居然是方才和她走散了的真岚！

想也不想地，她便挣脱了女萝，直冲了过去：“炎汐！炎汐！”

她欢呼着扑过去，却被一只手轻轻推了开去。

“我不是炎汐。”那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撑开一臂的距离，正好让她碰不到自己的衣襟。那个鲛人将领低下头看着她，嘴边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轻声：“别用戴着皇天的手来碰我……我不喜欢。”

那笙愣了一下，抬头望了那个人。奇怪……总觉得熟悉。

这个前来迎接他们的鲛人将领有着这一族独有的俊秀面容，看不出性别。然而他的眼神却不像炎汐那样是刚硬的，而有着一种飘忽的魅惑气息，似笑非笑，在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总是含着一丝讥讽。

极力地回忆，她忽然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宁凉？是你！”

——只不过短短几天没见，她几乎要把他给忘记了。

这个将她和西京从康平郡带到九嶷的鲛人战士，在龙神复苏后奉了苏摩的命令返回镜湖大本营。重见时竟是完全换了一副装扮，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你是权使？”她有点惊疑不定，望着他身上披挂的白甲——如果他也是权使，那么岂不是和炎汐平起平坐了？

宁凉甲胄的右肩上文了一团金色的蟠龙：那是复国军中最高阶位，左右权使的标记。然而白甲上，却同时佩着一朵素白色的水馨花。

一眼望去，前来的所有复国军战士的甲胄上，都佩着同样一朵白花，清冷而哀伤。

“一月前，寒洲牺牲于西荒博古尔大漠，随行战士无一返回，复国军全军上下为此哀悼。”宁凉嘴角嘲讽般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低下头去，将手按在右肩上，“目下外敌入侵，军情如火，于是长老们决定让在下暂时代替。”

“啊……”那笙脱口低呼了一声，脸色急变，“那、那炎汐他呢？”

虽然不认识那个寒洲，但听得右权使身亡，她登时就想到了身为左权使的炎汐——炎汐为什么不自己来接他们，而要让宁凉来？难道、难道他也是在鬼神渊取回封印的时候，被……她不敢想下去。

“炎汐没什么大事，只是变身刚结束、身体未曾复原罢了。”宁凉却讥讽地笑了一下，望向身侧，“他要我将封印交给了皇太子——”

那笙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果然看到真岚的手里捧着一个和地宫里一模一样的石匣。虽然在万丈深的水底，那个匣子还是在不停地震动，仿佛里面的东西在急不可待地敲击着，要挣脱上百年的束缚。

真岚托着匣子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静默。

他的眼神从方才开始，一直没有离开过远处的那一场惨烈战斗——在战圈外围，水底升起了无数雪白的藤萝，女萝们一群一群地扑出来，织成密密的罗网，拦截着试图外部攻入大营的靖海军团。这些水底来去自如的女萝们有着优越的行动力，行动极其敏捷，无数乘着小艇出来的靖海军纷纷被那些水藻一样的手臂绞杀。

然而，对于那些螺舟，女萝们却没有多少实际的攻击力。

螺舟不像小艇一样以速度取胜，它是缓慢而坚不可摧的，它一寸一寸地前进，摧毁所遇到的一切。它坚硬的外壁，让所有不顾一切上去阻拦的女萝都支离破碎。

从螺舟里不停地飞射出小艇，艇上有披坚执锐的沧流战士。那些战士在靖海军团中受训多年，极擅水战，每人身上的肌肤都遍布着水锈，能在水下屏息一炷香以上的时间。那些小艇风一样地冲出来，和鲛人战士厮杀在一起。

经常是两艘小艇同时被机簧飞射而出，艇上当先的沧流战士左右分持一张巨大的网，将前方的鲛人战士迅疾不防地裹住。然后，坐在后面的沧流军人便立刻手持精铁打造的军刀，从网中用力捅入，左右砍杀。

小艇的末端系有长索，在沧流军人水下屏息时间到达极限的时候便会猛然收缩，将战士连着小艇都收回螺舟的腹部。如此轮番出击，训练有素。

而鲛人战士则多用纤细锐利的武器——或是长剑，或是分水刺，凭借着身形的灵活和地形的熟悉来回游弋，敏捷性远非那些人类可比，往往小艇刚从螺舟里射出，还不等沧流战士展开进攻，鲛人战士已然迅疾地游了上去，一剑当先将持网的战士刺死。

这一场战争进行得惊心动魄，只见血色不停地在水里扩散，将镜湖染得一片红。

然而螺舟仿佛坚不可摧的堡垒，在鲛人和女萝的联合抗击之下虽然速度减缓，却依然如割草机般缓慢地前进，将战线一分分推进。

——沧流建国以来，镜湖底下这不见天日的战争就从未终止过。

由于和鲛人相比，冰族先天不足，无法在水中作战，靖海军团多次在水底遭到了败绩。然而，近年来随着巫即大人按照《营造法式·靖海篇》改进了螺舟，增加了乌金炉作为水下推进器具，采用了银砂遇水即燃的原理制出水下照明灯，并且找到将水转换为可以呼吸的空气的方法，种种措施之下，靠着新的作战工具，水底的局势开始扭转。

三年前，靖海军团就曾经成功地冲入过鲛人的大营。

然而那一次的胜利也是有限的。虽然撕裂了复国军的防线，但是鲛人们却已经及时地从大营里撤退，在湖底隐秘的地方重新建立起了基地。

那之后战争又持续了三年，大大小小数十役。而这一次的规模是空前的。

获得了右权使寒洲和左权使炎汐都奔赴外地执行任务、大营中无人主持的密报，靖海军团三师联手，出动了五十架螺舟，全力出击——力求从各个方位锁定复国军大营的位置，一次性合拢包围圈，再也不让复国军如上次那样逃脱。

果然，在五个方向的同时进逼下，复国军大营被完全包围了，鲛人战士们开始殊死反击，竭尽全力不让那铁一样的包围圈缩小。

这一场血战，已然持续了三天三夜。

宁凉刚奉命返回镜湖，便遇到了这样紧急的局面，来不及多想，便代替右权使披甲上阵，和同样刚刚从鬼神渊返回的炎汐一起指挥反击。然而，在战事进行得如此紧张激烈的时候，却还要分神过来应付这些空桑人。一想起来这就让他烦躁不安，杀气上涌。

顿了顿，宁凉眼里忽然浮现出一丝迟疑，他压低了声音，仿佛不愿被身边随行的鲛人战士听到，宁凉靠近真岚身侧，问了一句话：“为什么苏摩少主没有和你们一起来？他去了哪里？他不是说很快就回镜湖来么？”

“……”真岚忽然间无法回答。

难道要他说：他们的少主，那个刚刚继承了海皇力量的人，为了所爱的女子去了沧流人的帝都？抛下了这里战乱中的族人和等待他带领的战士，毫不犹豫地去了另一处？

“苏摩他，去了帝都，”刹那的迟疑后，他还是开口这样回答，“他要去追回如意珠。”

“哦……是这样。”宁凉带着恍然的神色点头，“寻找如意珠的确也是当务之急，难怪他急着去了帝都。”然后，低了头，却极轻地说了一句：“等他找到如意珠，说不定，已然没有族人再需要他拯救了……”

冷冷一笑，宁凉望着那边的战况，蹙眉结束了这一次的谈话：“既然封印已送到，这一次空海之盟，也算是两清了。”他对着真岚颔首致意，“目下靖海军团三师围攻镜湖大营，情况紧急，也就不远送两位了。”

他一点头，身侧的鲛人战士们便立即转身。

在两人方才的对话中，所有在侧的鲛人战士均沉默地看着他们，不发一言，但是眼睛里无不对这一行空桑来客透露出敌意。此刻听得右权使说要走，个个随即离开，头也不回。望着他们转身，那笙有些愕然，回过神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怎么……怎么就走啦？炎汐呢？炎汐他呢？”

“左权使不能见你……呵，他可是曾经发过誓，要为复国舍弃一切。如今，全军上下都不会允许他违背这个誓言。”宁凉定住了脚步，回身，嘴边露出一丝冷笑，“他正在大营中指挥抗敌，没时间来见空桑人——所有该交代的，都由我来交代。”

“那我去和他一起抗敌好了！”那笙一跺脚，懊恼地嚷，“他没时间，我有时间！”

她对着真岚伸过手去，把石匣拿起，用戴着皇天的手在上面比划：“臭手，我现在就替你解了封印——然后，我要去找炎汐啦！”

真岚却默默对着她摇了摇头，将她拉在身侧，低声：“他们不会让你去的。”

“为什么？”那笙气愤地嚷，“他们凭什么不让？”

真岚苦笑，微微叹息：“你看看他们的眼睛——”

那笙愕然地抬起头，望过去，忽然间就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那些眼神……那些鲛人们的眼神！充斥着敌意和排斥，冷漠和憎恨，无论是鲛人战士还是死去的女萝，都以那种眼神看过来，似乎在一瞬间将她冰封。

“他们……他们恨我？”那笙脱口低呼，微微退缩了一下，“为什么啊？”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真岚叹息了一声，“因为你戴着皇天。”

他望着水底无边无际的女萝，眼神黯淡——这片水底下，积聚着多少的亡灵啊……空桑七千年的历史上，有多少的鲛人被摧残了一生，死后双眼还被挖去制作凝碧珠，尸体被抛入镜湖。那些死去的鲛人不愿化为云和雨升入天际，就把怨毒都积累在水底，不惜化为死灵也要守护族人，守护镜湖大营。

复国军在这充满了仇恨的水底里驻守，面对着如此深重的仇恨，炎汐他作为左权使，又怎能轻易跨过这一步？

他，毕竟不是苏摩那样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戴着皇天又怎样？我是中州人啊！”那笙叫起来了，对着重新背过身去的宁凉大喊，“喂！我不是空桑人！……我是中州人，和你们无怨无仇！求你们带我去见炎汐吧！”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睬她。所有的鲛人战士在交出石匣封印后自顾自地离去，随着宁凉返回前方，宛如灵活的游鱼，瞬间消失在光线黯淡的水底。那笙急急施展起轻身术，跟了几步，然而终究比不上鲛人们的水中速度，被抛了下来。

她愕然地捧着石匣站在水底，望着不远处腥风血雨的战场，不知所措。心情从高峰骤然跌落到低谷，她怔怔愣了半天，又气又伤心，终于忍不住还是“哇”的一声哭起来。

“别哭，别哭……”真岚从她身后赶上来，轻声安慰。

“炎汐…炎汐他为什么不来见我！”那笙站在水底大哭起来，泪水一滴滴地落入水中，随即消失无痕，她扯着真岚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他、他为什么不来！他不要我了么？……臭手，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真岚感觉她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那笙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问，“他不要我了么？”

“他不是不想来，只是不能来。”真岚想了想，低声道，望着水底那一片激烈战斗的景象，眼神辽远起来，“你要体谅他的不得已。”

“怎么不能来！他是左权使，没人能命令他不来。”那笙不信。

“也没人能命令我，可我同样有很多不能做的事。”真岚嘴角浮出苦笑，微微摇头，叹息，“我们只是受制于看不见的束缚。你要体谅他……回到了镜湖大营，他就不再只是你的炎汐了，他首先是复国军的左权使。他违背昔日诺言变身，只怕已然引起军中战友的诸多不满。而如今寒洲刚死，全军至哀，强敌压阵，何况，即便是我和苏摩达成了联盟，但空桑和海国之间数千年的仇怨并不能立刻由此消解——这种情况下，他真的很难来见你。”

真岚望向那些舍生忘死搏杀的战士们，感觉流到面颊上的水流里充斥着鲜血的味道，他在水中长长叹息：“就如我不能去阻拦白璎赴死一样，都是不得已……我们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都有不能做的事。你能体谅他么？”

他抬起手按在眉心，觉得头痛欲裂——那一番话，其实无形中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璎……其实，我，才是那个被引线束缚着的傀儡啊。

我被钉在了这个金座上，子民们的愿望成为牵动我手足的引线，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而有一些则永远不能去做——但，我的愿望和念力要怎样强大，才能像苏摩那样挣脱尘世加诸于身上的种种桎梏，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你呢？

你……是否能体谅我的不得已？

“我不管！”那笙却叫了起来，根本不听真岚的辩解，“我要去找他！”

她也不知道炎汐究竟在这茫茫战场的哪一处，只是转过身准备一头冲进去：“我要找到他，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啦，是不要我了么？这太没道理了……他怎么能这样！我一定要问！”

然而，在她用了轻身术奔出的瞬间，真岚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那笙大怒，恶狠狠地想把他的手推开。

“先把我的左脚放出来！”对着踢打不休的少女，真岚厉声怒喝，手臂一抖，抓住她晃荡了两下，让她安静下来，“给我先打开封印！这样我才能跟你一起闯进去找炎汐！”

“啊？”那笙忽地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陪你去——”真岚微微一笑，眼神温和起来，“丫头，你刚才这样生气，却依然没有说出不要皇天的话。你没扔下我，我自然也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那笙安静下来，望着他，眼睛亮晶晶，嘴巴一扁。

“好啦，别哭鼻子了，快点解开封印。”真岚敲了敲她的脑袋，嘬唇呼啸了一声——天马应声呼啸而至，真岚低下头，对着天马低语几句，拍了拍马头：“快去吧！”

天马仰头嘶叫一声，立刻在水中展开双翅，急速地掠了出去。

水流涌入鲛绡帐中，带来血的味道。

帐外，白光如同利剑，不时撕开万丈水底的黑暗。厮杀声在水底沉闷地传来，机械声隆隆不绝，已然是逼近耳畔。鱼类在水底惊惶地游弋，一群银鱼游入了帐中，躲藏在了鲛人们的身侧。

“左、左权使……外围的红苔地已被攻破！”随着水流涌入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鲛人战士，他在冲入帐中的刹那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倒在案前。

那个少年鲛人用剑支撑着自己被轮叶割得支离破碎的身体，嘶声禀告着失利的消息，俊秀的脸上有说不出的恐惧和惊慌，望着帐中聚集着的复国军最高决策者们——那里，数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簇拥着一个银甲蓝发的青年将领，正神色肃穆地说着什么。

“涓，我以为你半路上出事了。”鲛人将领放下了手中一直在看的地图，蹙起了眉，却没有多大的震惊表情：“已经攻破外围了？比预计的还快了半个时辰啊……那，战士们和女萝都撤回了大营旁的巨石阵里了么？有多少的伤亡？”

“禀、禀左权使……”来的鲛人是一名男性，年纪尚小，依然保留着鱼尾，显然是一直在镜湖水底长大的，并未成为奴隶过。此刻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已被外面这一场前所未见的屠杀惊住：“没有……没有计数过……太、太多了……第三队、第五队已经……已经差不多没有人了……”

帐中所有人均为之动容。虽然知道这一次靖海军团三师联手大举进宫，复国军从实力上确实难以正面抵抗，但是这样重大的伤亡还是超出了预计的承受力。

炎汐霍然站起，仿佛要说什么，但一股暗红色的湍流迎面急冲而来，将他的话逼回了喉中。他在一瞬间感觉到某种恶心，弯下了腰，将冲入嘴里的水吐出去——血——这一股温热的潜流里，全是血！

按着胸口的护心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默然了片刻。

“已经到这里了么？”听到了帐外的轰鸣，感觉到水底营地都在一分分地震动，他按剑而起，仿佛作了最后的决定，低语，“涓，你留在这里，如果等下万一大营守不住……”顿了顿，他回看了一眼帐中的诸位白发老人，然后抬手解下护心镜后的一枚钥匙，交到了涓手里：“就和长老们一起‘海魂川’逃出去，知道么？”

涓克制住脸上的恐惧之色，紧紧将钥匙捏在手里，只是点头。

海魂川，是鲛人最为秘密的通道，沿途设有多个驿站，从云荒大陆通往镜湖水底最深处——这条路也号称“自由之路”。几百年来，陆上被奴役的鲛人们都靠着这条秘密路径逃离，沿路得到驿站上的照顾，最后得以回归镜湖。

这一条路关系着鲛人一族百年的生死，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因为若是一旦被敌方发现，驿站里任何一个被破坏，整条路线便会废止——甚至还会株连到无数隐藏在陆上的自己人。

而如今左权使不惜打开海魂川，那便是意味着大营今日到了存亡关头了！

“宁凉还没回来，我得先出去了——”感觉到水流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炎汐的眼神锋利起来，仿佛有烈火在内心燃起，“就算有五十架螺舟，我们至少也能将沧流人阻拦到日落——涓，你赶快带着长老和妇孺离去，如果宁凉来了，请他务必不要恋战，必须先保护活着的族人离开！”

简短地吩咐完，手一按腰侧，长剑铮然弹出，跃入了他指间。那是极薄的软剑，在水中仿佛一叶水草一样随波流转，折射出冷芒。

炎汐转过手腕，将剑柄抵在下颔上，对着帐中的长老单膝行礼，仿佛在结束连日来的那番争执：“虞长老，清长老，涧长老，请原谅我曾违背昔日的誓言，而且并不为此忏悔……我尽忠于我的国家，却不能为无法控制的事情负责任。”

顿了顿，他微笑起身：“但是，事到如今，这一切也已经不再有区别了。”

炎汐大步走出帐去，外面急流汹涌，带起他的战袍衣袂飞扬。

从这里俯视深水区，整个大营尽收眼底。

外围的红苔地已然沦陷，而巨石阵里硝烟四起，是复国军战士撤退到了那里，仗着石阵的复杂地形在竭力和靖海军团周旋。那些螺舟被卡在了水底巨石之间，锋利的轮叶在石上敲打出令人牙齿发寒的声音。

炎汐走到了高台边缘，望见了那一幕，再也不多想，便要从台上一跃而下——必须趁着这一刻难得的喘息机会，将复国军们集结起来！

“涓，去，带着大家进入海魂川！”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我们来断后。”

他从高台上跃下，水流将他包围。那一瞬间，炎汐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发烫——水里……水里全是血的味道！无数鲛人的血混合在冰冷的湖水里，将他包围。那一瞬间，他体内属于战士的血也沸腾起来。

那是他死去他战友，还与他同在！

他点足在石台蟠龙的雕刻上，身形蓄力，准备急奔而出。

“慢着！”忽然间，背后传来低哑的断喝。帐中的老人们一起抬头，那些活了将近千年的眼睛里，陡然放出了锐利的光。那个一直对他的变身感到极度失望的虞长老当先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襟，将一群躲避在襟上的鱼赶走：“不。我们不走。”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水里划着，勾出一个手杖的形状。

“铮”的一声，虚空里凝结出了一支金色的杖子，跌落在苍老的手心。

“咳咳……”握着沉重的手杖，长老眼里却放出了光芒，一顿，将手杖深深地插入了地，“我们至少还有施展术法的力量……这一把老骨头用来填那些螺舟的刀叶，应该还是有余的吧。”

“……”虽然这几天来一直受到这些长老们的苛责，但看到他们如今的举动，炎汐心里还是一热，他低下了头，请求：“不，长老，海国不能失去你们。我们海国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风俗、历法，都记忆在你们这些智慧长者的脑海里，一代代口耳相传。如果失去了你们，海国的历史便将消亡了——所以，战斗的事情，还请交给我们战士来做好了。”

他恳切地说着，在高台下对着那些老人们单膝下跪，将手按在左肩的金色蟠龙记号上，深深一俯首，然后便回身闪电一样地掠了出去。

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潜流让他无法呼吸，女萝的断肢在水里散落，随着潜流飘荡。包围圈缩小的速度让他暗自心惊——五十架螺舟同时出动，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各个方位展开了立体的攻击，让位于水底的复国军大营腹背受敌。

沧流军人的尸体也横陈在水底，无论多铁血的军队，血肉之躯也终归要腐烂。然而，五十架钢铁的怪物却只损失了不到一成，还在隆隆地逼近——极度缓慢，却无坚不摧！复国军战士不顾一切地冒着轮叶的切割扑上去，用剑、刀削砍着，然而螺舟的外壳只是稍微出现了几道凹痕，未受到有效攻击。

“左权使！”看到炎汐出帐，所有战士的精神都是一振。

“退出巨石阵！”他掠到，第一句命令却是如此。

所有正在和沧流军队奋战的鲛人战士都吃了一惊，然而左权使的威仪震慑住了他们，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立刻从激战中抽身，退出了巨石阵。而那些螺舟还被卡在那里，一时半刻尚无法追击过来。

遍体鳞伤的鲛人战士用剑支撑着身体，在大营的最后领地里喘息，殷切地望着将领，希望听到下一步作战的计划。这些年来，炎汐和寒洲共掌镜湖大营，已然带领大家击退过数十次的进攻。希望这一次阵势空前的来袭，也能被击退吧？

“大家现在必须作出选择了——要么，全部沦为奴隶！要么，就是战斗到死！”炎汐站在水底最高处的石台上，将剑高举而起，厉声对所有人喝问，“大家是怕成为奴隶，还是怕死？是要战，还是降？”

“不降！”听得“奴隶”两个字，大半鲛人战士浑身一震，显然是触动了昔日不堪回首的记忆，脱口而出，“战，战！战到死为止！”

“对，死也要死在这里，而不是那些奴隶主的牢笼里！”炎汐望着底下筋疲力尽的同伴，估计了一下目下的情况，迅速作出了决定，“那么，现在有谁敢跟我去把敌人引到‘天眼’里！有谁？”

天眼！鲛人战士们齐齐一惊，一瞬间不能回答。

镜湖水底多怪兽异物，翻覆作怪，吞噬一切生物，所以水面上舟船不渡，鸟飞而沉。鲛人自从在镜湖底下扎营之后，一贯和那些怪兽井水不犯河水，小心翼翼地比邻而居多年，更是从未去过那个叫天眼的地方。

传说中，那个地方是蜃怪的居所。那个巨大的怪物躲在水底，吞吐着蜃气，结成种种幻象，骗取水上水下生物堕入囊中。那些幻象如幻如真，大到几乎可以结成一座城池。蜃怪躲在水底，水流急遽往着地底吞吐，形成巨大的漩涡，所有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吸入深深湖底，再也无法返回。

那个地方，被所有水底的鲛人称为“天眼”。

“谁跟我去？！”看到战士们失神，炎汐再度高声问了一遍，“谁敢？”

那是必死的任务——然而第二遍问话刚一落地，就响起了无数的回应：“我去！”“我！”那些留守大营的战士争先恐后地举起手里的剑，对着左权使晃动，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不畏生死的光。那些眼睛看过来，炎汐只觉得心里猛然一震。

“好，出来五十个伤势不重的，跟我走。其余的，留下。”炎汐点出了其中几个，又将一个出列的战士推了回去，“冰，你不能去——你的剑术仅次于我，还得留下来将剑圣给我们的剑法转教给大家。”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拿到剑谱的时间太短了……若是学了个一年半载，大家略知一二，也不会对螺舟如此束手无策。”

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种想法赶走，左权使苦笑——西京剑圣能将不传之秘交给复国军已属大恩，怎么还能如此得陇望蜀？其实这个时候，该指望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的少主，那个刚转世的海皇。

苏摩，为什么还不来呢？

他不是说过了去九嶷离宫复仇后，便会前来镜湖大营？如今已经派出了文鳐鱼到处寻访，将消息传递出去，他难道还没接到大营的告急讯号？还是说……就像在桃源郡初遇时候那样，苏摩他根本不想当什么海皇？

一念及此，心中便灰冷了大半。原来，命运的道路终究要靠自己的血战去开辟，任何宿命的传言都不可信。炎汐不再多想，挥了挥手，脚步一踩地面，身体迅捷地从水流中掠了出去：“大家跟我去引开螺舟！”

五十个尚余战斗力的鲛人齐齐低喝了一声，全部出列，跟在了他的身后，朝着远处巨石阵里那些可怕的钢铁绞肉机掠过去——就仿佛扑向烈焰的飞蛾。

然而，水声一响，却前方有一个人急速掠来。

炎汐还没定下身形看清楚来人，却听得耳畔的复国军齐齐发出了一声欢呼：“右权使！”

“宁凉，你回来了？”定睛看到来人，炎汐也止不住惊喜低呼，“石匣交给真岚了么？”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关切，开口询问：“那笙……那笙有和皇太子一起过来么？她如今离开了吧？”

宁凉望着他，笑笑不语，眼里的讽刺却越来越深。

“你让他们赶快离开了没？”炎汐却越发沉不住气，“你倒是说话啊！笑什么？”

“我笑你身负重伤，大军压境，却还是念着那个中州丫头。”宁凉忽地笑起来，眼里带着深深的讥刺，“炎汐，认识你两百年，何时变得这样没志气？”

那样放肆的笑让周围的复国军战士一时不知如何才好，他们有些尴尬地望着两位统帅。

“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干吗？”炎汐微怒，望着这个一直阴阳怪气的同伴——虽然是从小就认识，后来又在军中共事多年，他还是不明白宁凉这种喜怒无常的奇怪性格。然而此刻没时间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好。我带人引螺舟去天眼，你赶快带着所有人从海魂川离开！”

“天眼？那儿怎么也轮不到你去。”宁凉却不让开，只是拦在前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望着炎汐，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讥讽，“逞什么英雄呢？也不看看自己身体都是什么状况，还想引开螺舟？”

听到右权使再三再四地提及左权使的身体状况，所有鲛人战士都略微诧异地看向炎汐——奇怪，日前左权使从鬼神渊回来便立即投入了战斗，身上似乎并未见有伤啊。

炎汐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不等他反驳，宁凉忽地隔空对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斩开碧波，无声无息，只有潜流汹涌而来。

炎汐下意识地转身急避，如闪电一样掠开，让剑气从耳畔掠过——然而，在他站定的刹那，周围的复国军战士却发出了一声惊呼：左权使的护心镜里，已然透出了斑驳的血迹！

他方待怒问，忽地觉得身体里一股剧痛透出来，再也压抑不住，吐出了一口血。周围的战士发出一声惊呼——左权使身上一直带着那么重的伤，居然没人看出来！

“刚变身完，总是行动不够利落。虽然从鬼神渊拿到了石匣封印，可也被水底地裂处的毒火伤到了肺腑吧？”宁凉冷笑着，语带讥讽，“回来一直忍着不说，是怕影响士气么？但你难道不知，如此勉强而为怎能引开螺舟？只怕到半途就被斩杀了！”

炎汐望着同僚，有怒意却不知如何发作。身体里的伤势一经震动便彻底爆发，他一时间失去了强自支撑的那一口气，全身无力。

宁凉将他扶到了帐中坐下，示意一侧的涓上前照顾。

炎汐却忽地震了一下。不对！宁凉……宁凉的手……怎么会这么……

“拿自己的命冒险不要紧，你要送死也是你的事——但我怎么能看着兄弟们跟着你这样一个病人去冒险？”他心里尚自震惊，宁凉却头也不回地离去，将手一挥，呼唤那五十个被挑中的战士，“好了，大家跟我去！其余人带着左权使离开！”

“宁凉！”炎汐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回来！”

然而右权使宁凉头也不回，足尖在珊瑚石上一点，瞬忽如电般掠出，已然远去。

“宁凉，回来！”炎汐重重地拍着案，大喊，想努力站起。然而刚撑起上半身就猛地一个趔趄，大口的血从他嘴里沁了出来。

“左权使，别动！你、你的伤……”旁边那个少年鲛人涓小心翼翼地过来，拿出一块鲛绡手帕捂在他的胸口，很快薄薄的手帕就浸透了血，氤氲地扩撒在水中，“左权使，你赶紧休息！不要乱动了！”

“别管我！”炎汐急怒之下，一把打开了少年的手，“快去把宁凉追回来！”

“这、这……”涓为难地蹙眉，眼见宁凉已然带领着鲛人战士冲入了巨石阵，他不敢上前，恐惧地垂下了眼帘，“右权使他已经去了……我……”

“炎汐，”旁边的长老也缓缓站了起来：“你身体不支，宁凉替你出战，也是应该，不必叫回他了。”

“他去不得！”炎汐厉喝，第一次忘了在长老面前保持恭谨，霍然回头，急切地分辩，“他……他的手在发热！你们都没感觉到么？他在发热！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能战斗？”

所有长老在瞬间怔住，一时没有明白发热的含义。

“右权使……也是要变身了么？怎么会这样啊？”许久，还是涓第一个问了出来，说完低了头不语——那个一百岁不到就变了身的少年，却有着这样纤细敏锐的触觉。

一语惊醒梦中人。仿佛一道霹雳从上打下，震醒了一众怔住的苍老族人，每一个长老脸上都有恍然和惊痛的神色，手里的金杖铮然落地，面面相觑：“怎么会！”

十六、重逢

水底似乎彻底沸腾了，无数刺耳的声音在水下裂响，惊得水族纷纷逃窜。 珊瑚礁粉碎了，水草地夷平了，无数的贝壳被砸烂成肉泥，里面凝结了百年的珍珠在水底的污泥中发出黯淡苦痛的冷光。

战争残酷而激烈。巨大的机械一分一分地推进，将所有一切化为齑粉。

然而，四十架螺舟，却在巨石阵里困了将近一个时辰。舱里蓦然霹雳般地响起了一个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踢打声：“他妈的，你神游去了么？怎么还卡在这里？”

“将军，这石阵……这石阵不知用什么筑成，连精铁都割不动！”从背后挨了一脚，舱房里的士兵痛得跪到了潮湿的地面上，断断续续地分辩。

“少跟我叫苦！”那个声如霹雳的将领却有着瘦削如山鹰的外貌，眼神凶恶，“时辰快到了，银砂燃尽之前不冲出阵去灭了那群鲛奴，这次行动必将功亏一篑！他妈的不给我快点，回到帝都后老子灭了你满门！”

跪在地上的士兵全身一哆嗦，惨白了脸拼命点头，将身体拖着靠近了机械一些，用力掌控着那些翻飞跳弹的机簧。

巨石阵在颤抖，轮叶切割的声音令人齿寒。

终于，那一根巨石倒了下去，震得水底的腐土飞扬飘散，夹杂着无数鱼类和女萝的断肢。那个士兵隔着水晶磨制的镜子看去，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然而，前方还有数根巨石拦在前头，轮叶击打在上面，发出空空的声音，转动的速度已然明显放缓了。

“加脂水！快加脂水！”他回过头去对着同伴大呼，满头大汗的同伴连忙抬起一桶脂水，倒入了槽里。脂水流入了乌金的炼炉，发出轰然的响声，带动了机械的转动。轮叶再度加速。

然而，即便是这样，在银砂燃尽之前恐怕还是无法冲出阵吧？

士兵眼里布满了血丝，绝望地四顾，忽然看到了右侧前方的巨石阵里有一处出现了缺口。他大喜过望，将眼睛贴在镜上往外细看，却忽然对上了另一双眼睛——那双碧色的眼睛，就这样在一寸开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他大骇，来不及惊呼，却只听一声裂响，一道白光刺穿了水晶的镜子，从外壁刺入，将他钉死在舱壁上！

“右权使，快撤！”外面有复国军战士的大呼。

趁着方才脂水燃尽、轮叶速度减缓的瞬间，他们一行人逼近了这架螺舟，宁凉冒着极大的危险从飞旋的轮叶中游过去，贴上了螺舟的外壁，一剑将组织进攻的沧流战士格杀当场。然而一击得手后，失去控制的螺舟逐渐下沉，可轮叶的速度却已然重新加快！

宁凉双手攀住了螺舟外壁，沉下心凝视着飞旋的锋利轮叶，想在短短的瞬间找到可以脱身的空隙——然而，身体里的血似乎在沸腾，那火在心头燃起，烧得他心神不定。

这……这是怎么了？ 已经四五天了，这个身体怎么一直有这样奇异的感觉？

他深深地呼吸着充满血的水，耳后的鳃开阖着过滤血腥味，心却止不住地越跳越快。他想静下心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右权使！”周围的战士看到他迟迟不返，惊讶地一起呼喊。

而巨石阵的外延又起了一阵喧闹，无数的腐土从水底腾起，巨石不停倒下，螺舟纷纷让路，似乎沧流那边又有什么援兵来到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觑准了轮叶击到石柱上的一刹那停顿空隙，他双臂蓄力，整个人如一支绷紧的箭，闪电般地向着这短短一瞬出现的空隙飞掠过去。

然而他在掠出的刹那，变了脸色：不对！根本发不出足够的力量！

用尽了力气，这一跃所能达到的速度，却远远低于平日。连日身体里一直发热，手足好像忽然乏力。他的上半身准确地穿入了轮叶的间隙，然而穿越的速度却不够，在没来得及穿出之前，锋利的轮叶已然拦腰斩到！

他下意识地转过手腕，用剑去格挡那可怕的巨大利刃。

薄薄的剑和利刃相交，发出了清脆的断响，铮然落地。只是阻拦了短短一刹那，他身体尚未完全游离出来，轮叶已然切入了肌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对着外面的同伴发出潜音：“走！别管我！去天眼！”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他看到一道白光轰然掠来，割裂了黯淡的水底。

——是沧流的银砂？

那道光却不止是照明的，随着光激射而到的，还有某种剧烈的力量。在照亮他眼眸的一瞬间，击中了高速旋转的轮叶，轰然四射开来。

轮叶在快要切入他小腿的刹那停止了转动，将他卡在了下面。

“快！”他听到一个声音急切地说，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将他从沉没的螺舟下一把拉起。然后，仿佛是不小心被锋利的轮片割到了，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惊叫。

那是一双温热纤小的手，掌心传递来人类才有的温度。

是谁？是谁？在努力从耀眼的白光中辨认来者的时候，宁凉的心再也止不住地震动起来，完全顾不得此刻腿上剧烈的疼痛——难道……是她？竟是她？怎么会是那个丫头！

“臭手，快过来！快过来啊！”果然，耳边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喊，将他从地上半扶半抱拉起，已然带了哭音，“宁凉、宁凉的腿被斩断了！怎么办……怎么办？你快过来！”

那一瞬间，他眼前一黑——真的是她！竟然真的是被她救了！

他宁可死，也不要受这个中州丫头的恩惠！

那么多年了，他一直这样默默地和那个人并肩战斗，没有去想复国以外的任何事情。因为那个人保持着作为一个战士的彻底的纯洁和高贵，发誓将毕生都奉献给复国的大业。那么，他也只能跟随他一起，将自己的一生祭献——因为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在心底里发过誓，自己这一生都将和这个人生死与共。

按照海国的风俗，如果两个都未曾变身的鲛人相爱了，就必须要双双去禀告族中的大巫。大巫将为他们主持一种名叫“化生”的仪式，通过占卜，让上天来决定这两名鲛人哪一方该成为男子，哪一方该成为女子，然后成为夫妇——但是，因为百年来那个人始终没有选择性别，所以，他也没有成为任何一种人。

二十年过去了，无数的同伴倒下，无数的战士尸骨湮没，他却伴随着那个人一路血战至今。他一直是那个人的战友，同伴，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他的心底一直存着希冀：希望能在某一日，和那人并肩杀出一条血路，一起回到那片浩瀚的碧落海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到了那个时候，那个人应该可以放下复国的大业，来想想别的事情了吧？那个时候，他就会注意到百年来这样默默跟随等待着他的自己了吧？

然而，所有的一切希望，却被这个蓦然到来的异族少女打碎！那个人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而背弃了昔日的誓言，动了古井无波的心意，选择了变身——这，怎能让他不一想起来就恨入骨髓？

然而，在这一次激烈的战斗里，自己却是被她救了性命！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他宁可自己就在那一瞬死在螺舟下，也不愿此刻这个少女扶着自己惊慌地哭叫，仿佛割断的是她的腿。那样纯净坦荡的眼眸，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也无法报复的苦痛。

那个人爱上的是一个这样的女子，让人无可挑剔，也无从憎恨。

可是，难道连他心底那一点自傲和恨意，也要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么？

那一瞬间，空前强烈的愤怒从心底涌起。宁凉忘记了腿部剧烈的痛苦，他站起身，猛然一推那个扶着自己的人！那笙被推得一个踉跄仰面跌倒在水底，宁凉的身体却凭着惯性，在水中向着相反方向漂开来。

“跟我走！”宁凉顾不上断腿的疼痛，低低用潜音吼着，对周围的战士发出最后的命令，狠厉疯狂，“跟我去天眼！立刻！”

是的，战斗吧！战斗到死吧！到了如今，也只有不顾一切的战斗才能让他找到自身存在的意义——他将以血来证明自己这一生的奋斗并未落空。他宁可死在天眼里，也不愿承受这个外族女子的恩惠！

他向前游出，头也不回，有一种赴死的坦然。

在冲向蜃怪沉睡禁区的刹那，望着前方那些影影绰绰浮起的可怕幻象和毒瘴，他的嘴角却浮出一丝平日惯有的讥诮——这样的结局，其实也很好。

否则，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变成了女人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同样，也不能想象炎汐成为一个女人是什么样子——从小到大，他们两个的性格都是一样的坚毅刚强，好像任何一方变成女子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在听到炎汐已然成为男子的消息后，他身体的变异却已然无可改变地开始了。

那是他们一族无法解除也无法阻拦的魔咒吧？即便是力量强大如新海皇苏摩，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内心的愿望变化！

幸亏自己能及时地死去，否则，炎汐那个家伙如果看到自己出落成女人，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奇怪的表情啊……嘴角那一丝讥诮越发深了，宁凉再不多想，只是朝着那一处深蓝游去。

复国军战士们看到右权使拖着断腿冲出去，不由个个为之动容。年轻的战士们眼里放出狂热的光，齐齐低首，随着宁凉往巨石阵打开的缺口外奔去，将生死置之度外。

背后的螺舟看到了这边复国军撤退的景况，立即纷纷涌了过来，追杀而去。

那笙从水底踉跄站起的时候，宁凉已然带着复国军战士远去，只留下伤腿上沁出的两缕鲜红血色，在碧波中萦绕不散，一路蜿蜒消失在远处。

她怔怔望着宁凉远去的方向，忽然间觉得心里有某种澎湃的激情，一时热泪盈眶——他们……都不怕死么？每一个鲛人，都是这样不怕死？他们有着比人类长十倍的寿命，然而，他们却比一心奢望长生的人类更舍得毅然赴死。

那个阴阳怪气的宁凉，原来是这样令人尊敬的好男儿。

“小心！”刹那的出神，耳边却忽然听到一声厉喝，一股大力涌来，她被推出了一丈几乎又是一个嘴啃泥。她踉跄着爬起，怒：“臭手，你在干吗？”

但还没回头就听到一声巨响，潜流轰然激射而出，巨石散乱了一地。那一瞬间，那笙手中蓦然发出一道白光，笼罩了她的全身，将所有飞来的尖锐石头全部反射回去！

“你躲开一点，站在这里发什么愣？”真岚从碎裂的巨石中穿行出，手上拿着那把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微微喘息。一架螺舟被他劈中，轮叶支离破碎，机械残骸连着人的肢体碎末铺满了水底。

宁凉一行的奋不顾身，只吸引了一半的螺舟紧跟而去，而剩下的一半奉命留守原地，继续着清剿复国军大营的任务。而此刻的营地里只余下了老弱妇孺，正在用尽仅剩的力气，朝着海魂川入口处方向奔去。

“涓，你赶快拿着钥匙走！”炎汐夹在逃难的人流中，竭力维持着秩序，让长老和妇孺们先走，而自己和一些伤病的战士留下来断后。

螺舟发出了无数小艇追击奔逃的鲛人——然而那些乘着小艇出来的军人都被半路杀出的对手拦截了。

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从女萝森林里闯出，长剑纵横，将所有追出来的沧流战士都斩杀当场；而他身边那个少女也在帮他抵挡，手上也不时放出闪电一样的光，将那些小艇一一焚毁。

一刹那间，靖海军团起了微微的骚动，显然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混杂喧嚣的人流里，炎汐发现了那一边追兵速度的减缓，诧异地趁乱回头看了一刹。忽然间，他的眼神凝了一下，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那笙？！”

听得左权使的惊呼，很多双眼睛一起注视过来，带着不同的表情。

“天啊……这、这不是皇天么？”螺舟里，靖海军团的另一名将军看清了方才少女手上戴着的放光之物，失声惊呼——难道，这就是前些日子征天军团没截获的皇天神戒？连破军少将带了那么多人去，都没有将神戒带回。机缘巧合，这一次居然被他们的大军在镜湖万丈水底撞上了！

如果夺到皇天，这个功劳可比剿灭复国军大营更大！

螺舟上的靖海军团看到半路又杀出这一行援军，为少女手上的至宝吸引，当下停止了追击鲛人，掉过头将真岚和那笙包围，希望能夺到皇天回帝都领功。

二十架左右的螺舟，从各个方位紧逼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瞬间，激烈翻涌的水流似乎都停滞了，那笙看到那样乌压压的大批军队，那些飞快转动着的锋利刀刃，有些害怕地往真岚身侧靠了靠：“臭、臭手……他们有好多人。你……打不打得过啊？”

真岚笑了笑，执剑侧身，嘴里却道：“打不过又怎么办呢？”

那笙跺脚发急：“打不过的话，就赶快逃啊！”

真岚严密地防守着周身，目光逡巡着辨认这一行螺舟中的旗舰所在，却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逃了，你呢？”

那笙嘟起了嘴，执拗：“我要去找炎汐。”

顿了顿，又道：“不过不用你跟着。”

真岚微微一笑，然而眼底的神色却是逐渐肃穆——那么多的螺舟锁定了他们两个人，要对抗绝不是容易的事，而后援尚未到来，看来是不得不试着用那个法子了……希望，那种力量可以帮到他们，避开这一次的大难。

他的目光逡巡着，最后定在了其中一架螺舟上，忽地道：“把皇天还给我。”

那笙吃了一惊：“什么？”

“先把皇天给我！”真岚加快了语气，将辟天长剑插在身前的水底地上，眼睛却一直看着前方不停压过来的螺舟编队，伸出手来，“快！”

那笙不解地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地伸出手来。

“等下我一出手，你就用轻身术冲出去，越远越好。”真岚低声嘱咐着，手指向上微微一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枚紧紧扣着那笙手指的指环自动地铮然掉落他手心。真岚倒转手腕，手指竖起，皇天神戒仿佛有灵性一样，跃入了他的无名指，贴住了他的肌肤。

“啊？！”那一瞬间，那笙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不止是她，在场的所有的人：沧流战士，鲛人复国军，女萝嘴里，都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戒指一套上手指，空桑的皇太子身上轰然盛放出一层金光，照彻了整个湖底——金光一闪即逝，然而真岚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神闪烁，却含了说不出的汹涌力量！

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间，他的身体里有什么苏醒了。

“那笙，快走。”真岚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嘴里淡淡地吩咐着，却抬起手，握住了插在身前的辟天长剑，“也让鲛人们躲避。”

“啊？”那笙有些诧异地望着真岚拔出面前的剑，感觉他整个人都有点不一样了——这还是这个臭手自慕士塔格复苏以来，第一次戴上皇天戒指吧？那个戒指认他为主人，一被他带上，似乎有什么地方骤然不一样了！

“快躲！”真岚蓦地怒喝起来，显然对于力量的控制已然到达极限。那笙吓得一震，下意识地足尖一点地面，闪电般地朝着后面鲛人营地掠去。

就在那个瞬间，真岚拔出了那一把辟天长剑，贴住了眉心，侧转剑身——龙牙长剑将他的脸庞分成两半。而剑两侧的两只眼睛，却闪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表情：一种是狂，而另一种，则是痛！

手腕微震，一阵阵龙吟从长剑上发出，真岚的眼睛转成了璀璨的金色。

“长剑辟天，以镇乾坤。

“星辰万古，唯我独尊。”

他倒转手腕，以剑指地，垂目吐出四句话。忽然间，长剑一动，眉心有一缕鲜红色的血缓缓流了下来——他，竟然是以辟天长剑割破了自己的眉心！

“这是、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迫得最近的螺舟上，传来将领惊惧的低语，“啪”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摔落在地，“天啊……这是空桑的帝王之血！”

“快后退！快后退！”将军在舱里大呼，严厉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然而，坚不可摧的螺舟行动缓慢，在设计出来时就是有进无退的。无论将军在旗舰内如何嘶声下令，无论操作机簧和转舵的战士多么敏捷，螺舟的轮叶急速旋转着，可后退的速度却是依然缓慢。

真岚持剑割破眉心，血从剑锋上流过，忽然，整个长剑仿佛焕发出了可怕的金光！他持着辟天剑，手腕一分分下垂，指向了湖底——剑尖吞吐出了闪电般的光华。在剑尖接触到水底的刹那，仿佛有巨大的雷霆在地底爆发出来，镜湖震了一震，竟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轰然一声响，那一道裂缝从辟天剑尖延展开来，直直切割过去，将那架作为旗舰的螺舟居中一剖为二！

指挥三师会战的沧流将军来不及起身，就被连着座位切成了两半！咔嚓一声响，坚不可摧的螺舟有如一只巨大的蚌壳，被看不见的巨手一掰而开！

惊呼和惨叫响彻了水底。

在螺舟被切开的刹那，里面大多数沧流战士还活着，在水流汹涌而入的刹那他们来不及穿上外出在水底行走用的鱼皮衣，拼命地挣脱支离破碎的机械，从中挣扎着游出。然而水底强大的压力挤压着他们的胸腔，让没穿上鱼皮衣的战士们窒息，血从他们的肺部不断沁出来，但求生的本能却让他们不停地挥着手足向上浮去。

然而，没有游多远，一朵朵暗红色的烟火便在水底绽放开来。脂水在炼炉里爆炸，将整个螺舟连着尚未来得及逃离的沧流军人一起化为灰烬。

那笙刚刚跑出巨石阵，背后的潜流随着爆炸汹涌往外迅速扩张，她觉得背后仿佛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眼前一黑立足不稳，惊叫了一声便是往前栽去。

“小心！”在她额头快要撞上一支尖锐的珊瑚时，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拦腰抱起。那笙奔出了那么远，还被外围潜流冲击得眼前发黑，只感觉到有人忽然冲出，带着她顺着潜流急速地往外退去，借此消减受到的冲击力。

她的脸颊贴在一个金属般冰冷的东西上，黏黏糊糊的好生难受。她攀着那人的肩膀，挣扎着想站起，却听到那人在耳边低声道：“别乱动，我要抱不住你了。”

那一瞬间，她全身触电般地一震，睁大了眼睛。

“炎汐！”她抬起头，望见了头顶上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不由狂喜地欢呼。

几个月不见，炎汐果然变了。以前她曾把他错认成清秀女子，然而此刻这一张脸上却已然悄然转变了另一种气质，那种隐隐在内的沉静刚毅气质，无论谁在第一眼看见，都认为会是一位俊逸和沉着的年轻男子。

啊……他变得多好看呀！

“你来找我了？你没有不要我，是不是？炎汐！”那笙欣喜若狂，不自禁地张开手臂，一下子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将脸贴了上去，高声欢呼着他的名字，直到炎汐停止了后退，苦笑着摸摸她的头发示意她安静。

“我刚才只是没时间来找你……”低头望着怀里那个小兔子一样闹腾的少女，那一瞬间，从腥风血雨中杀出的战士的嘴角也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微带腼腆的温柔笑容，“对不起。”

在火光熄灭后，一团淡淡的红色雾气弥漫开来，带着血腥味。

真岚站在那一朵血红色的花的中心，执剑指地，眼神肃杀——那一双璀璨的金色眸子，宛如神魔再世，令人望之失神。

“天……这、这是空桑帝王之血的力量！”

虞长老停住了奔逃的步伐，回望着远处嚣战不休的军队，又将目光投注在阵前提剑指地的独臂皇太子，喃喃自语，他身周的长老们都停住了脚步，脸色苍白——那样璀璨的金色眼眸，和空桑人传说中的破坏神一模一样！

七千年前，就是有着这样眼睛的星尊大帝，戴着同样的皇天戒指，提着同样的辟天长剑，一击劈开了云荒大地，在镜湖和九嶷之间割裂出深不见底的苍梧之渊，将他们海国的神袛生生囚禁！

七千年后，历史重演了吗？

所有鲛人都停止了奔逃的步伐，望着那一个提剑默立于镜湖水底鲛人祭坛上的空桑人。炎汐一刹间忘了去和怀里的那笙继续说话，也只是抬起头凝望着那个孑然的背影，眼里闪过无数复杂的光芒，手微微一颤。

那个人站在万丈深的水底，一人一剑，镇住了汹涌而来的沧流军队，缓解了复国军的压力——然而，所有鲛人在望着那个空桑皇太子的刹那，眼神都是极其复杂的。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的危亡时刻，居然是一个空桑人来帮助了他们？！

少主呢？他们……他们的海皇，又是去了哪里！

“你们的王，此刻带着龙神前去帝都，从龙潭虎穴里寻找如意珠，”仿佛知道这一刻鲛人们的心情，真岚一字一句吐出一句话，声音响彻镜湖，“而空海既然结盟，海国有难，空桑必不会置之不理！只要有我在这里，绝不容沧流进犯复国军大营一步！”

真岚单手握着辟天剑，重新缓缓抬起，再次将剑立于眉间。

璀璨的金色眸子映在雪亮的剑身上，辉映出令天地胆寒的光。

“撤！快撤！”看到那样的杀气即将再度爆发出来，每一架螺舟上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个念头——面对着这种力量，除非十巫到来，否则谁敢抗衡？

统帅已死，无人再组织下一步的进攻。那些庞大的机械纷纷掉转了头，重新往零落的巨石阵里撤回，无数的飞索被收回，小艇上的战士被迅速地召唤回了螺舟腹中，停止了对营地里鲛人的厮杀。

然而，他们刚一回头，就又变了脸色——万丈深的水底，影影绰绰的波光里，忽然如雾气一样浮现出大片披甲的战士！

那些战士居然在水底策马而来，汹涌逼近。那些纯白色的马肋下伸出双翅，在当先一匹额心长有独角的天马带领下，在水底如游鱼一样地飞驰而来。马上的战士手持武器，大氅铁面，面具后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洞，仿佛是个空心人。

“冥灵军团！”一贯铁血无畏的沧流战士，终于发出了惊惧的叫喊。

一声呼啸，天马吉光飞落真岚身侧。背后，赤王红鸢、紫王紫芒、黑王玄羽策马而来，带来了大批的冥灵军团，从后方包抄战圈而来。

“诸王，将靖海军三师全歼于此！一个不许放过！”

真岚举起了辟天长剑，眼里涌动着璀璨的金色，对着冥灵军团厉声下令。

听得那样的声音，那笙在炎汐怀里颤了一下，也忘了表达自己重逢的热情，只顾回头看着那个忽然变了的人：臭手的声音里充满了战意和杀气，再也不同于以往那样的轻松调侃，油滑而又风趣。

而仿佛，是可以一语翻覆天地的神魔！

“是！”听得皇太子吩咐，赶来增援的军队发出了震动水域的声音——领到了皇太子的命令，三位王者旋即带着下属分散，只见一片大军瞬间如同雾气一样四散开来，在水里织成了罗网，将屡受重创的靖海军团残留部队包围。

厮杀再度开始的刹那，真岚手中的长剑垂落下去，身子忽然晃了几晃。

“臭手，你……你怎么啦？”那笙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从炎汐怀里跳下地，奔了过去——她看到有一朵小小的血花，在真岚身侧的水里绽放开来。那是他眉心那一道伤口在扩大，流出无穷无尽的血来！

“先别过来！”然而，不等她奔近，真岚却蓦地横出手来厉喝，皇天在他手上闪出妖异的光，眩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等……等我身上煞气消了再……”

语音未落，他眼里金色的光转瞬即逝，恢复了平日的深黑色。然而也就在那一个瞬间，他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水底的鲛人祭坛上。

“你怎么啦？”那笙跳过去想扶起他——然而触手之下，真岚的身体忽然间四分五裂！他披着的那件大氅忽然就软掉了，手脚如同断线的木偶一样散开，头颅骨碌碌地掉了下来，沿着祭坛一路滚落，最后在一堆女萝里毫无生气地闭上了眼睛。

皇天戒指从他右手上掉落，“叮”的一声滚落在她脚边。

那笙吓得发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那只臭手……那只臭手不是说，在拿到了左腿之后他的力量已经增加，可以不分昼夜地保持自己的外形了么？何况，后来他又拿到了右腿啊！都已经凑齐一半了！现在怎么会这样呢？就像是一只散了线的木偶一样掉落了！

就在她出神的刹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了——

“杀了他！快些杀了他！”

白袍的长老拖曳着鱼尾冲过来，从远处捡起了一个东西，对着那一群女萝嘶声大喊：“快！趁着他衰竭，杀了他！”

女萝们怔了一怔，然而一眼看到空桑王室的血脉，心里的仇恨很快就燃烧起来了——无数苍白的手臂立刻纠缠过来，将那颗暂时失去意识的头颅抓起，扯住了长发悬吊在指间。

可是……要怎样才能杀了这个空桑皇太子呢？

“把他的头，关到那个石匣里去！”虞长老大声喊着，把手里捡起的空石匣扔过去，眼里光芒闪烁，“把头颅封印进去，扔回鬼神渊，他就再也不能动了！”

然而，那个装过右腿的封印石匣在水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却没有落到女萝手里。一个人如同惊电一样掠过来，劈手将石匣夺去！

“炎汐！”那笙认出了那个半途截去石匣的人，不由脱口惊呼出来。

“右权使，你要干什么？！”虞长老厉声叱喝，用力顿着拐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声嘶力竭，“你没看到么？那是魔，是破坏神！是千年前灭了我们的星尊大帝！——此刻不把他封印，日后海国难逃灭顶之灾！”

然而炎汐苍白着脸，静默地望着那一行长老们，手里微微一用力——

“喀喇”一声，那只石匣在他手里成为齑粉！

“你……”虞长老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一旁的那笙，“你、你为了这个妖女，要背叛海国吗？所有人都在战斗的时候，你竟然背叛海国！”

“不，”炎汐将手里的碎片洒落水中，眼神也慢慢锋利，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只是不准备背叛刚结下的‘空海之盟’！”

空海之盟。这四个字瞬间让激怒的长老们冷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顿了顿。

炎汐霍地转身，指着沉睡于女萝手臂中的那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声音也高了起来：“因为，我相信我们的王！——如果真岚皇太子是星尊帝那样的魔君，海皇是绝对不会和他结盟的！难道你们不相信我们的王了？”

炎汐的手转向了远处滚滚的战场，指着那些和靖海军激烈交战着的冥灵军团，厉声：“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要从背后偷袭一个帮我们挡住了敌人的朋友！虞长老，你要我们海国背负这样的耻辱吗？”

“左权使……”长老们在气势上被他压住了，涧长老仿佛要分辩什么，然而炎汐却只是回过头对着犹豫不决的女萝再度厉喝：“给我放下他！”

女萝们吃了一惊，手臂一颤，真岚的头颅掉落下来。

那笙连忙张开了手接住，然后蹲下身把真岚的头颅和其余散落的手足放在一起，用大氅卷上——那一包断裂的肢体宛如散了线的木偶。刚才那一剑，是用光了真岚的力气吧……不然他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生怕鲛人们再对真岚不利，她连忙捡起那枚掉落地上的皇天戒指，重新戴上，然后抱着真岚的肢体躲到一边，警惕地望着那些女萝和鲛人。

炎汐站在双方中间，仿佛一个坚定的缓冲带。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然而很明显，慌乱中连遭重创的靖海军已然不是冥灵军团的对手。

炎汐一直一直地望着身后那些族人，与那些谅解或是愤怒的眼神对峙，然而身体里的血缓缓流走，逐步地带走他的力量。此刻，无论哪个族人只要有勇气站出来，哪怕轻轻推一根手指头，他就会轰然倒下。

他唯一还能维持着的，就只有眼神。

“你先带着真岚皇太子赶快走。这里的局势，我随时会控制不住。”炎汐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着那笙说了一句。那笙扁了扁嘴，很想上去和他一起，然而想了又想，还是恋恋不舍地抱着真岚的肢体躲到了一边。

看目前的情况，如果真岚落到了海国这些人手里，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自己还是先用隐身术带着他先用轻身功夫逃走吧……虽然是万般舍不得炎汐，但也不能让这只散了架的臭手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这里啊！

这些鲛人真是太蛮不讲理了！

她这样想着，身体慢慢往巨石阵里挪动，眼里却满是留恋的光。似乎要在这短短的重逢里，把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烙在心里——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说上一句话呢！

那样难得的重逢，却又转眼面对着分离。

“我会来找你，”在她慢慢地退入巨石阵空桑人那里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句低低的嘱咐，简洁而又坚定，“等着我。”

“嗯！”那一瞬间，她脱口答应，止不住地满脸笑容。

然后一回头，再也不看他，一溜烟地在水里消失了踪影。

看到皇天的持有者带着空桑皇太子消失在水底，那一边被镇住的鲛人里再度发出了一阵骚动——无数不甘的眼神蠢蠢欲动，已然有年轻的族人往前踏出了一步，想越过炎汐追过去。

然而，看到前方为了他们而和沧流军队激战中的冥灵军团，又迟疑了一下。千古以来两族之间的恩怨情仇，一瞬间交织在所有海国人的心头。虞长老重重顿了顿手杖，仿佛要发出怒斥，然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看到虞长老叹气的瞬间，知道已然安全，炎汐松了一口气，眼前忽然便是一黑。

长老们朝着炎汐奔过去，手挽着手结成一圈，将他围在中心，开始念动咒语。

“左权使，你必须休息了。”虞长老望着炎汐胸前那一团始终萦绕的血气，低声道，“在整个‘变身’的过程里，你一直在战斗，已然严重影响了你的健康。”

他的手轻轻按在炎汐肩头。那样轻的力量，却让炎汐嘴里蓦地喷出一口血来。仿佛再也无法强自支持，他盘膝趺坐于祭台之上，任凭长老们各出一手，按在他的身体上，用幻术催合他的伤口。

然而，五位长老的力量加起来也无法和苏摩抗衡，这一次重伤的身体愈合得缓慢非常。炎汐听得那一边的战争已然接近尾声，两军都开始逐步撤走，却不知道那笙是否带着真岚和冥灵军团的三王顺利汇聚，不由心下焦急。

那一刻，仿佛遇到了什么，身后的冥灵军团发出共同的呼啸声，准备齐齐撤走。

怎么了？他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来。

战斗刚进入尾声，为何冥灵军团就要这样急速撤走？莫非是真岚下令让三王带兵返回，不再相助？他心里闪电般地转过无数念头，脚下却忽然一震——就在同一刹那，整个镜湖的水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回流！

那样广袤而深邃的镜湖之水，居然在一瞬间变成了巨大漩流，仿佛有什么忽然打开了水底的机关，极其强大的力量将水流吸入地底，形成了可怖的漩涡。

炎汐重伤之下，猝不及防竟然被汹涌而来的潜流整个卷了出去。就在瞬间，无数复国军大营里的妇孺老弱，都立足不稳地被卷走——幸亏有女萝在，无数雪白的手臂伸了出来，将那些被急流如草芥一样卷起的鲛人拉住。

整个澄静的水底忽然间变成了修罗场。水被彻底搅动，剧烈地回旋和呼啸。无数腐土、尘埃、草叶、鱼类和断肢一起扬起，将水流弄得一片氤氲。

一尺之外，已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耳畔只听得无数断裂的响声，巨石阵在急流中一根接着一根倾倒，仿佛草梗一样滚动。而那些原本卡在巨石阵里的螺舟不能像冥灵军团一样瞬间转移，如硬币一样被抛起，吸入了漩涡，翻滚着消失在潜流的尽头。

“天眼！是天眼开了！”虞长老被一只女萝扯住了胡子，身体如同一片叶子一样在巨大得漩流里浮沉，然而却望着漩涡最深处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喊，“小心！天眼开了！”

那是水底蛰伏多年的蜃怪被惊动后张开了巨口，准备将一切吸入它的腹中！

蜃怪是虚无缥缈之物，身体无形无质，不喜光，沉默而独来独往。传说中，它居住在虚实两界的交替之处，在地底吐出蜃气，结出种种幻象，诱骗生灵进入腹中。蜃怪没有形体，也没有思维，吞噬是它唯一的生存目的。然而幸运的是它的食欲有限，平日也非常的懒惰，吃饱后便会在地底下一睡一年，绝不到处游弋。

而今日又到了十月十五，是它开眼进食的时候。

方才……是宁凉领着人闯入了它沉睡的地方，提前将这个可怖的魔物惊醒了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来犯的沧流靖海军团覆灭！

炎汐顺着潜流漂起身体，然而也感觉到那些飞快掠去的水流平整得如同光滑的刀子，几乎在切割着水底的一切——这一次被提前惊醒，蜃怪只怕是在狂怒。这个天地之间，除了神袛，从来没有东西敢惊动它的沉睡！

宁凉……宁凉已经葬身于水底了？！

他望向漩涡最深处，那里闪烁着一点幽蓝色的光，仿佛真的有一只眼在静静凝视着他，带着一丝熟悉的不以为然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一瞬间，心里有一道细微却深切的震颤流过。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水流在地底轰鸣，发出猛兽吞噬一样的吼声，无数螺舟仿佛硬币一样翻滚着，跌跌撞撞地被吸入最深的天眼里。碎裂的声音和惨叫在水中此起彼伏。无数断肢残骸在水流中翻滚，无数鱼类翻着白肚子成为牺牲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天眼深处却依稀传来缥缈的歌声——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合，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那，似乎是宁凉最喜爱的一首歌。

潜流的汹涌中，无数往事也如同洪流铺天盖地而来。

二十年前那一场被沧流帝国镇压的大起义之后，无数族人被屠戮，复国军战士们的尸体被吊在伽蓝城头，竟然绕城一圈！

然而即便是受到了这样几乎是致命的重创，还是有一些侥幸生存下来的鲛人在镜湖的最深处重新聚集，重新创建了复国军大营，胼手抵足，并肩奋战，在腥风血雨中共同前进。

那个时候……每个人的血里都燃烧着火一样的激情吧？

在重建大营的时候，他们五个人曾割破自己的手，相互握在一起。五个人的血融入镜湖，飘渺地随着潜流远去。他们一起对着那一缕流向碧落海的血，起誓：将为复国献出一切，有生之年一定要带着族人回到故土！

那之后，又是二十年。

二十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然是一个时代的过去；然而对于他们鲛人的生命来说，只不过一生里的短短一段。这二十年里有过多少次的血战和抵抗？同时，又有过多少的背叛和死亡？

五个人的血誓，至今仍言犹在耳。

然而，他们几个人却奔向了不同的道路。内心最初的那一点热血和执念，与流逝的时光相互砥砺着——那样巨大而无情的力量，让一些执念更加坚定锐利，如新刃发硎；然而，也有的只是在光阴中渐渐消磨和摧折，终至完全放弃。

湘失踪，寒洲战死，碧身陷帝都……最初的五个人里，剩下的只有他和宁凉了吧。

很多年来，他最好的战友一直是这样的阴阳怪气，言谈里总是带着讥刺的语气，仿佛对一切都看不顺眼。然而不知道为何，每次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宁凉的眼里却会浮出隐约的茫然，仿佛不知道看到了何处，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之前他满心都是复国，心无旁骛，也不明白宁凉的古怪脾气由何而来。直到几个月前在桃源郡遇险，遇到了那个中州来的少女——在生死边缘打滚过来，他心底某一根弦忽然就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仿佛是一架喑哑已久的琴，终于被国手弹出了第一声。

那之后，仿佛是心里的第三只眼睛打开了，他慢慢地明白了很多以前并不了解的事情，特别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从鬼神渊回到镜湖大营后，他开始渐渐地觉得：宁凉的心底，应该也是藏着一个秘密的。

然而，却一直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地问他。

直到今日蓦然发觉宁凉已然开始变身，才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宁凉心里，应该也藏着一个人吧？可是，没等询问，他却已然带领着战士们奔赴绝境而去。那个未曾说出来的秘密，只怕会成为永久的谜了……

炎汐默默地望向天眼的最深处，忽地腾出一只手，摘下了肩甲上那一朵被扯得支离破碎的水馨花——那，还是日前为悼念寒洲而佩上的。手指一松，那朵花被急速的潜流卷走，向着漩涡的最深处漂了过去，随即消失不见。

巨大的漩涡里，无数鲛人被女萝们用长臂束缚着，抗拒着急流。水流在耳边发出可怖的轰鸣，相互之间已然无法交谈一句。然而，在看到左权使这一举动时，不用任何言语，所有的鲛人战士都纷纷摘下了别在肩甲上的水馨花，默默地扔入了急流。

一道雪白的光，向着地底最深处卷去。

宁凉……我对你发誓：在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带着族人返回那一片碧落海！

请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吧。

巨大的漩涡外缘，那笙被赤王红鸢抱在天马上。

冥灵军团没有实体，可以自由穿梭于天地和水下。然而幻力凝结成的战士毕竟不是鲛人，在那样深的镜湖水底，凝结而成的灵体也无法长时间地承受如此巨大的水压，战斗进行了一半，便渐渐地感觉到了衰竭。同时，无色城里那一具具白石的棺木乍然裂开，里面那些沉睡水下的空桑人嘴角沁出了血丝——那是提供灵体的族人，已然无法承受。

在水底风暴初起的瞬间，所有冥灵军团已然携带着皇太子的身体在瞬间退回了无色城。然而，那笙这样的活人却无法进入这座虚无之城。所以只好留下了赤王带着她，躲在风暴所不能到达的角落，等待风暴平息。

两人相对无语，天马静静在水中扑扇着翅膀。

那笙望着湖底那个幽蓝色的天眼，感受到身周无所不在的呼啸，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里也有了战栗的感觉。

“真是不怕死啊……居然去惊动蜃怪来消灭靖海军团！”美丽的赤王勒马俯视着巨大的漩涡，眼里也流露出敬畏的神色，“这些复国军暂时，也实在是让人佩服。”

“鲛人一直很了不起啊！”那笙望着水底，却是自然而然地附和。

“是么？”红鸢望了望怀里这个小姑娘，不由笑了起来，“也是，我在空桑族里长大，心里怎么都脱不开那个樊篱。”

“当然，”那笙转过头望着红鸢，认真地道，“你看，鲛人长得美，活得长，能歌善舞，连眼泪都能变成珍珠！——哪一样不比陆地上的人好啊？”

红鸢勒马微笑：“可惜尽管他们有千般好，就是不会打仗，所以亡了国。”

“为什么要打仗呢？”那笙蹙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们本来活得好好的，谁也不得罪，为什么要逼得他们打仗！”她转过脸，认真地望着赤王：“你喜欢鲛人么？听真岚和白璎说，空桑族里有很多人不喜欢鲛人——你也是这样的么？”

“我……我……”一下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赤王身子微微一颤，那两个字到了舌尖，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没有听到回答，那笙有些失望地噘起了嘴，对这个漂亮的女人起了抵触。她转过头去看着天眼，喃喃道：“鲛人还有一点比人好——他们喜欢了谁，就会为那个人变身。不像人那么虚伪，骗自己也骗别人……”

话未说完，她忽然觉得背后一震，赤王猛地抓紧了她的肩膀，吓得她忘了下面的话。再度骇然回头，却正对上了一双微红的眼眸。

“怎么、怎么啦……”她怔怔地望着赤王，发现赤王的眼睛里蓦然涌出晶莹的泪水，“哎呀，我说错话了么？”

“我、我——”赤王用力抓着那笙的肩膀，仿佛生怕自己会忽然间失去控制。那两个字一直在她心里挣扎了百年，如今正要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最终，她还是说出来了——

“是的……我喜欢鲛人！”

那句话不顾一切地从嘴里冲出，仿佛暗流冲破了冰层。赤王眼里的泪水终于随着那句话悄然坠落，她带着苦痛的表情凝望着天眼深处，喃喃：“对，爱——确实，我是爱他的。一百多年了，我从来不敢说出来……”

“啊？真的？”那笙吃惊地望着马背上那个高贵优雅的女子——这个已然成为冥灵的赤王心里，原来埋藏着如此隐秘的过去，如火一样压抑着燃烧在心底。

仿佛尘封多年的往事忽然被触动，孤身站在水底，望着那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涡，赤王喃喃地说着——不知道是对身前这个异族的少女，还是对自己一直故意漠视的内心坦白：“整个云荒都没有一个男子比治修他更温柔……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说……我不是没看到白璎的下场。”

“那个鲛人，叫治修么？”那笙在她再度沉默的刹那，忍不住问。

“治修……对，治修……”赤王唇边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多少年了，我从不敢说出这个名字——就像是被下了一个禁咒。”

她仰起头，望着上空荡漾的水面，眼神恍惚。日光在镜湖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巨大的白塔将影子投在水面上，仿佛一只巨大的日冕。

那些光阴，那些流年，就这样在水镜上无声无息地流逝了么？

然而，就算过去了百年，成为了冥灵，连身体和后世都没有了，她还是不敢说出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分属不同的种族啊……这是什么样的禁咒，竟然能将人的感情禁锢到如此！

“那么，后来他怎么了？”红鸢说了一句又沉默了，那笙忍不住继续问。

“在我大婚的那天，他沿着海魂川走了，”赤王望着水面，默默摇了摇头，“其实他早就可以走了的，因为我已烧掉了他的丹书——我知道他为什么留下……他希望我能跟他一起返回碧落海。”

“多么美丽的幻想啊……”回忆着的女子蓦然笑了，“一起返回碧落海！”

“但我是空桑人，我会淹死在那片蓝色里啊……

“而且，我是赤王唯一的女儿，会成为下一任的王。

“我怎么能够走呢？

“在他走时我不曾去挽留，那之后，我甚至都不敢对任何人说起他的名字……我害怕这个秘密会成为我们这一族被其余几族耻笑和倾轧的借口——就像当年白族的白璎郡主迷恋那个傀儡师一样。

“我没有白璎那样的勇敢。

“我怕被人耻笑，我怕族人都会因此离弃我，赤之一族分崩离析。”

赤王忽然举手掩面，虚幻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下，却是炽热的：“甚至在白璎被定罪那天，我都不敢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哪怕那时候我心里是绝对站在她那一边的，可我竟不敢站出来反对青王对她的迫害……”

那笙怔怔地望着这个历经沧桑的女子，轻声道：“不怕了——如今臭手当了皇太子，没有人会再来耻笑你……”

那笙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安慰她。可是，她的手却穿透了红鸢的面颊。那笙怔住——她忘记了，眼前这个女子已然死去。所有爱憎，都已经是前世的记忆。

她举着手，望着赤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马拍打着翅膀，轻轻打着响鼻，仿佛在安慰着主人。周围的呼啸声在沉默里渐渐减弱，水流的速度也缓慢下来，仿佛风暴终于过去。

“看啊——”那笙忽然叫起来了，指着深处那一点渐渐闭阖的蓝光，“天眼关了！”

她一个鲤鱼挺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我要去找炎汐——”

顿了顿，她回头望了红鸢一眼：“你……跟我一起去么？去找那个治修？他不是逃走了么？大概就在复国军大营里啊！你跟我去问问说不定就能找到！”

然而，红鸢迟迟没有回答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我已经死了……还去做什么？”她望着镜湖的最深处，喃喃道，“说不定，他也已经忘记我了——而且，他们连戴着皇天的外族人都敌视，何况是空桑的赤王呢？”

看到赤王摇头，那笙赌气：“好，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她转身沿着水底，奔出了几步，忽然间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喂！干什么？”她大怒，在水中悬浮着转动，想去踢那个揪住她的家伙。然而一转身，就遇到了一张僵尸般苍白木然的脸，她吓得一声尖叫。黑袍的老者悄然出现在无色城外，骑着天马，一手拎住了她的衣领，拖了回来。

“黑王，你做什么？”赤王也不禁有点怒意，斥道，“放开她！”

黑王玄羽却只是将苍白枯瘦的手臂平平伸出去：“在下奉皇太子之命，送那笙姑娘去叶城。”

“什么？为什么要我去叶城！”发现了这个僵尸一样的老者原来也不过是个冥灵，那笙大叫起来，用力去踢，却忘了冥灵的身体是虚幻不受力的，“我要去镜湖大营！我要去找炎汐！”

“那笙，别闹了。我的左手如今被霍图部的遗民带到了叶城……需要你去解开封印。”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叹息，“唉……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是别去给炎汐添乱了。”

熟悉的语声过后，虚空里仿佛烟雾凝结，一个头颅凭空出现在水里。

真岚显然尚未恢复到可以支持形体，急切间只好让大司命用金盘托着他的头走出无色城。他望着那笙，苦口婆心地劝告：“如今复国军遭到袭击，人心浮动，刚才他们对空桑的敌意你也是看见了——你如果去了，我怕炎汐也保不住你。”

那笙哼了一声：“不怕，我有皇天！”

真岚却忽然正色，厉声道：“可你总不想让炎汐和族人闹翻吧？！”

“……”那笙怔了一怔，想起那一群鲛人果然是对自己深怀敌意，她一下子被问住了，但很快又恼怒地跺脚，“可是！难道你想让炎汐不要我么？——他说要我等着他……他如果还要我的话，迟早会和族人闹翻的！”

“我不是让炎汐不要你。”看到小丫头动了真怒，真岚的脸色缓和下来了，带着微微的疲惫，道，“只是要你等一等。”

“有什么好等的？”那笙不服气，“等等等……我又不是鲛人，我一共也只能活一百年啊！”

“等苏摩回来吧……”真岚翻起眼睛，望向镜湖水面上空，“他是海国的王，如果他出面支持你和炎汐，长老们定然不再好反对下去。”

“嗯……”那笙迟疑了一下，却很快就想通了，欢喜地用力点头，“你说的也对！”

真岚笑了笑，将视线从天空中移开：“如果想一辈子在一起，就不能急在一时啊……小丫头，你不要太要强，非逼得炎汐在你和族人之间作选择——那是很不好的，知道么？”

“嗯。你说的有道理。”那笙被说服了，乖乖地点着头。然后很快又急不可待：“可是……苏摩他去了哪里？他什么时候回镜湖来啊！”

“他……”真岚再度将视线投向天空，却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应该去帝都追白璎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笙愣了一下，想起真岚曾经说到白璎此去凶险异常，那么，苏摩这一次一定是去救她了？脑子里终于将事情理出了一个大概，她不自禁地脱口大叫：“什么？臭手……你是不是疯啦？”

她跳了起来，几乎要去敲金盘上那颗头，“你脑壳烧坏了？你让他去追太子妃姐姐，自己却来这里替他和沧流人打仗！你……你不要你老婆了么？”

“哪里。”真岚微微侧头，躲开了那一击，嘴角却浮出一丝苦笑：“我可清醒得很……丫头，你不明白。有些事情，他能去做而我不能；所以，另一些事情，我就不妨替他承担一下。”

“……”那笙这一次没听明白，然而心里不知怎么的也觉得不好受。

“你……你的身体散架了么？”半晌，她才想起该说什么，望着金盘上那颗孤零零的头颅，问，“还能拼起来么？”

“放心，我没事，”真岚点了点头，难掩眉间的疲惫：“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刚才那一剑实在过于耗费力量了。”

“刚才那一剑……”想起方才劈开地底的一剑，那笙忽然打了个寒战，“厉害得叫人害怕啊……”

“当然厉害……我召唤出了血脉里的‘那种力量’。”真岚苦笑起来，望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六体未全，血脉未通，我强行使用了帝王之血的力量，所以只能出一击而且迅速衰竭——小丫头，等我稍微恢复一些，就陪着你去叶城。”

“嗯。好吧，我等你好起来，去找你的左手——”那笙乖乖地点头，望着真岚，“这样你就只缺身体了。身体在哪里呢？”

“在白塔底下。”真岚微笑着回答，望向水面。

那笙吓了一跳，大叫起来：“什么！压在白塔底下？——那怎么拿得出来？”

“先不去想这个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岚只是笑着，不急不躁地安慰这个受惊的少女，“一样一样来，我们先去找我的左手吧。”

“嗯，好。”那笙点头答应，很快却又在那里碎碎念，“等找完了左手，苏摩也该回镜湖了吧……他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如果他不肯，我再去求太子妃姐姐好了……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听太子妃姐姐的！”

她打着自己幸福的小算盘，天下苍生暂时被搁到了一边。却没有看到一旁金盘里那双眼睛，透出了越来越多的苍凉和沉重，一直一直地望着镜湖水面上白塔的倒影，眉间锁着深刻的愁绪。

苏摩，你是否追上了她呢？

这边的战斗，我会替你挡下，而你，能否将她从必死的境地里带回？

开镜之夜过后不久，自从皇天出现后就一直动荡不安的泽之国出现了新的转机。

位于息风郡的东泽首府越城里，忽然出现了两位神秘人物：一位是中州来的青年男子，成为了总督的心腹幕僚，对其言听计从。而另一位是军人，得到了高舜昭总督的任命，成为东泽十二郡兵马的元帅——据泽之国的军队里传言，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竟然是刚刚诞生的新剑圣，前朝空桑的名将西京！

不管这个说法是不是真实，但所有士兵们都确实地看到了那个陌生男子在用兵上的帅才，在他的指挥之下，本来如同一盘散沙，战斗力远远逊色于沧流镇野军团的泽之国军队，居然开始能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晔临湖一役，西京和桃源郡总兵郭燕云相互配合，出奇制胜，第一次重创了镇野军团的第三军！

自从发起反抗以来从未取得过一次大胜的泽之国军队得到了巨大的鼓舞，原本开始涣散的军心再次凝聚。十二郡的总兵都开始心悦诚服地接受了这个新任命的陌生将领的领导，将自己的军队带到帐下听从调配。

那些因为一直对沧流军队的欺压掳掠深怀不满，从而借机起来反抗的东泽军队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将领，从而渐渐扭转了和沧流军队交手总是落败的局面。渐渐地，在西京的带领下，泽之国的军队仗着对当地地形的了解，甚至可以开始反守为攻，和镇野军团打起了游击战。

帝都原以为能在三个月内平定的泽之国的动乱，竟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息风郡越城的总督府里，高高的紫檀木座位上，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傀儡。

手握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穿着和十巫一样的黑袍，带着高高的玉冠——这，赫然是帝都元老院委派往东部泽之国的最高首脑：总督高舜昭。

然而，面对着堂下聚集的部下和幕僚，这个男子的眼睛里却已然没有了神采。

他的嘴巴不停开阖着，吐出一句又一句的指令，然而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是平板的，毫无起伏。身侧的白衣青年不时递上文卷，让他盖上玉玺，令指令生效。当盖下玉玺的时候，他的双手硬得如同僵尸，几度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仿佛关节都已经生锈——没有人知道，总督现在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

傀儡虫种到了他心里，蚕食了他的神智。

一面绣着东泽十二景的华丽屏风逶迤地延展在他身后，隔开了后堂里操纵的一切痕迹。如意夫人严妆坐在屏风后，倾听着堂下各方下属的意见，然后隔着薄薄的屏风，和那一位侍立于总督左右的白衣青年低声议论着。

也幸亏有了慕容修在一旁谋划，这一切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顺利进行——这个来自中州的年轻珠宝商，有着罕见的野心和胆略，敢于插手云荒大陆的兴衰更迭，想以“谋国”来做成这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

然而，他也有着与此相当的谋略和手段：自从桃源郡和空桑皇太子有了约定以后，他拿着双头金翅鸟令符辗转于泽之国十二郡的滚滚战火中，冒着被沧流军队发现的危险，一个又一个地方地奔波。从策动民众动乱，到逐一鼓动十二郡军队叛变，再到在颓势里一力不让军心溃散……慕容修展示出了一个普通珠宝商所没有的沉着和深谋远虑，做事周全，心思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正是有了慕容修的谋略和西京的用兵才能，她才能以一介女流的身份坐镇总督府，通过操纵高舜昭总督牢牢地控制住了东部泽之国的局面。

他们三个人在全力合作，所有的举措，都只为了一个目的——推翻沧流帝国的铁血统治。那，是他们海国和空桑遗民的最终愿望，也是空海之盟的唯一基础。

如意夫人示意那个傀儡抬起手，取下案上的玉玺，在慕容修拟定的文卷上盖下大印。堂下神木郡的总兵得了手谕，立刻叩首告退，回去准备一千艘木兰舟，以便和镇野军团在青水上展开血战。

傀儡的手臂僵硬地放下，将玉玺放回案头。

如意夫人隔着薄薄的鲛绡望着那个人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黯淡。高舜昭，帝都委派的东泽十二郡总督，她多年的恋人，终于还是变成了她手底下的一个傀儡……

没有办法。谁要舜昭他不肯背叛帝国，不肯站到海国一边？所以，她只能听从了苏摩少主最后的安排，将傀儡虫种到了恋人的心里。

她听着西京和慕容修在堂下和十二郡的总兵商量着如何对付沧流军队，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够了，以她的缜密，慕容修的谋略，西京的将才，泽之国这一边局势应该可以逐步地得到控制！

可是……舜昭啊，你我这一生的相爱，却只能得来这样不堪的落幕。

我知道你身体虽然被我控制，可心里却依然似明镜——我借你之口发动叛乱的命令，煽动泽之国的军队和你的国家对抗。你……恨我么？

没关系，恨吧，尽管将那些憎恨都积累在心底吧！

等海国复国，等那些孩子们都回到了碧落海，到时候我便会解了你身上的傀儡虫，将利剑倒转递到你手里，让你将所有的愤怒都尽情宣泄。

那也是，我们之间恩怨的最后了断。

十七、破军

十月，西方阊阖风起，大地铺金。

镜湖旁一改往日的空旷，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群——那并不是偶尔出现的游者，从东方泽之国，到南方叶城，再到西方砂之国，到处都有人成群结队地来到镜湖旁，随身携带着檀香和洁白的衣裳。

十月十五，正是一年一度的“开镜”之日。

传说中，镜湖是创造天地的大神临死前倒下的印记，有着神秘的、洗涤人心的力量。它是横亘于天地间的一面镜子，分隔开了虚实两个世界。伽蓝城和无色城在此交接，而无数的谜题也隐藏在水面之下。湖中时常有怪兽幻象出现，不可渡，鸟飞而沉，除了南方叶城的水道，没有任何方法抵达湖中心的帝都。

云荒大地上，世代流传着一种说法：

在每年的十月十五，当满月升至伽蓝白塔上空时，镜湖便会呈现出一片璀璨的银光。那时候，只要人们俯身查看水面，便能看到一生里最想看到的景象——自镜湖存在以来，无数人曾被镜中的幻象诱惑，不自禁地投入其中，溺水身亡。然而如果在那个时候抗拒住内心的诱惑，在水中沐浴，便能将内心积存的黑暗罪恶荡然洗涤，获得洁白无瑕的灵魂。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云荒上的人们便不远千里而来，在镜湖边上点起一丛丛篝火，守望着月亮升至中天——那些人里，有人是为了再看一眼最想看的情景，而更多的人，则是为了洗涤内心的黑暗。

那些准备洗去罪恶的人们有备而来。在月亮移到白塔顶上的时候，他们白衣焚香，将丝带蒙在眼上，向着天神祈祷后涉水而下，将自己沉入湖中，解开衣衫让镜湖的水涤去内心里的黑暗。而那些为了看到毕生梦寐以求景象的人显然与之相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殉道者一样的表情，涉水而下，俯视水中，如痴如醉地伸手想去触摸那个幻影。

镜湖上空，有个急驰着的人顿住了脚步，低头望了湖水一眼。

此刻尚未天黑，镜湖上笼罩着淡淡的薄暮，夕阳如同碎金一样点点洒落。在这样璀璨的光与影中，那个人只是无意低头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脚步。

那个影子……那个影子竟然是……

“龙。”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手覆上座下龙神的顶心。龙神明白了海皇的意愿，摆了摆尾，在霞光中飞降到水面，俯视着下面的镜湖。

苏摩静静地低头望着深不见底的水，波光离合。镜一样的波光中，他的眼眸忽然起了某种深深的变化——霍然间，他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对着水面俯身下去。是的，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那个在月下的白塔上独自歌唱的少女，就在水的彼方，静静凝望着他，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水面的瞬间，龙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吼，霍地腾空而起！苏摩被带上了九天，远离了水中那一个幻象。一瞬间，他眼里有一种狂怒，一把揪住了龙的双角——只差一点点！只差了一点点，他的手指就可以再度接触到那个人的面颊了！

“那是幻象！”龙在虚空中扭动了一下身子，却不肯再度降落水面，“海皇，你应知道，开镜之夜所有人都会在水中照见自己内心最想看到的东西，从而沉湎其中不可自拔……你看到的，只是幻象！”

苏摩眼神一闪，手指慢慢松开。

是的……那是幻象……那应该是幻象。白璎她应该已经去了伽蓝帝都。

然而，方才一刹那，隔着薄薄的水镜，他看到了那张脸——就像是千百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那样，那个白族的少女眉心依旧绘着红色的十字星封印，仰着苍白秀丽的脸，在水底望着他，缓缓伸出手来，唤着他的名字。

“苏摩……记住要忘记啊……”

她的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萦绕，宛如堕天之前对他的最后嘱托。

可惜的是，他至今也不能忘记。夕阳中，他乘龙飞舞，望向那一座通天的白塔，仿佛感受到了宿命中的某种召唤——那，还是他百年来第一次回到帝都，这个所有恩怨的缘起之地。那个孤高的绝顶上，曾经有过多么美好的岁月。

那是他黑暗一生里唯一有过的、接近光明的机会。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在那个时候，他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眼前仿佛有白云开了又合，散漫的夕照中，白塔壁立万仞。

遥远的记忆中，那个单薄的白衣少女的影子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多么想能够回到从前，回到那些听她在月光下唱歌的夜晚。那样空灵干净的声音仿佛皎洁的月光，能穿透所有的黑暗。

那个靠在塔顶女墙上，独自在月光下唱歌的白族皇太子妃只有十五岁。在他走来到塔顶神殿之前，她是那样的孤独寂寞——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话，没有一个人敢和她聊天，十五岁的少女经常偷偷跑出来在神殿后放一只洁白的风筝，引线很长很长，会慢慢地放很久很久，最后扯断了轱辘，让风将所有的禁锢带走。

她的影子映在暮色中，仰头望着天上飘走的风筝，似乎是寂寂地等待着什么。然后，在月亮升起在白塔顶上的时候，她会唱起故乡的歌，怀念亲人和故土。

鲛人少年站在阴影里聆听那歌声，面无表情。虽然看不见，却敏锐地从中听懂了她的寂寞和孤独——虽然同样有着十几岁少年的外貌，他但却比她多活了上百年，经历过的苦难绝非这个养尊处优的空桑贵族少女可以想象。

他只用了短短的片刻，就洞察了这个少女空虚孤独的内心——她是他的猎物，在走上白塔的那一瞬，他就已经非常清楚这一点。

毫不犹豫地、他对着她伸出手去，几乎是毫不费力地攫取了那只不懂危险为何物的鸽子。在那短短的一年多里，他轻易地走入了她空白一片的生活，成了她最亲密依赖的人。

她为他着迷，不顾一切地爱着这个鲛人少年。每一日黄昏，她都会坐在神殿后院的墙头等他，孤独地拉着风筝的引线，怔怔看着那一片白色的帛飞上天，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开心得跳起来，一扫平日寡淡苍白的表情，扑入他的怀里。

她身上有着非常好闻的香味，依稀让人想起月下的蔷薇——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和他说话，长长的璎珞从清丽的脸旁垂下，甚至有一些稚气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神情，隐约有些娇憨。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宁静而美好，也充满了白蔷薇的香味。

那些只有星月注视塔顶的夜晚，只有风造访这座万仞的白塔。她和他说了很多话，几乎把他当成了这个荒凉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人。

有一度，他甚至恍惚有一种幻觉：仿佛自己不是一个鲛人奴隶，而她也不是这个大陆未来的女主人——他们只是一对无辜的少年，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曾经历，只是如此简单纯粹的相逢、相爱，也将会永远的相守。

然而，厄运之手始终紧扣着他的咽喉，从来不曾放松过丝毫——几番苦痛的挣扎，终于，在某一日，他再也不迟疑，摸索着抓住了那只柔软的手。他明显感觉到少女猛然颤抖起来。她僵在那里不敢动，甚至不敢抬起头来，仿佛做错了事一样手足无措，低头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脸。

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有说不出的阴郁神色，缓缓少女拉入怀中,伸出手触摸着怀中少女羞涩的脸颊，低下头去，凑近她温润的气息，吻向眉心的印记，眼里却有某种决绝而残忍的神色。

是的，这是他的使命，是他被委派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呀！”在额发被撩起的瞬间，仿佛定身术被解除了一般，少女蓦然脱口惊呼，将盲人少年往外推出去，“不可以！不可以碰那个！”

剑圣的女弟子出身的太子妃急切间用上了真力，推得他踉跄着重重地撞上了墙。然而蓝发的少年一言不发，低头在那里站了片刻，忽地微微冷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摸索着墙壁走开，再无一次回顾。

“苏摩！”惊魂未定，少女捂住眉心那个印记，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哀求，“不要生气……只是、只是，这个东西真的是不能碰的。你……你相信我！”

“说谎。你一定还想做空桑人的太子妃，所以不想被一个卑贱的鲛人触碰。”脚步没有停，少年摸索着墙壁继续往前，“嘶啦”一声，衣襟断裂。

少女怔怔地拿着一截布站在那里，因为身子矛盾和激动而微微发颤，然而自幼的教导还是占了上风，她不敢扑上去拦住那个少年，只是急切地分辩：“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才不想做什么太子妃……你相信我！”

然而，这样急切的说词显然并未曾被接纳。

“这件事本来就够可笑的……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鲛人少年的声音锋利而冰冷。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只需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摧毁她——忽然一指外面萦绕的千重云气，冷笑，“相信你？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好！”耳边传来的回答，却是因为激动而片刻不迟疑的。

陡然间一阵风掠过伽蓝白塔顶上，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从云端坠落——仿佛失明的眼睛陡然间就能看得见了，他眼睁睁地看到那个女孩子决绝地横眉掠了他一眼，身子忽然间往后倾斜，似乎没有重量一般地，从女墙的豁口上跃向大地。

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个从来拘谨温和的贵族少女第一次展现出的火烈性情，仿佛脱壳而出的雪亮利剑，瞬间划开他内心漆黑一片的天幕。

白璎！白璎！

他忽然间极其强烈地想喊出她的名字，然而咽喉仿佛被利爪紧紧扣住，无法发出一个字。蓝发的少年鲛人踉跄着冲到了女墙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手指却只接触到了最后一丝向上拂起的秀发。

那个瞬间，眼前忽然又恢复到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那样的……错了，不是那样的！他怎么会有那样的记忆……真实的过往并不是那样的……那一日，其实不是结束。

蓄谋已久的鲛人奴隶，成功地在那一日触碰到了太子妃眉心的那个印记，达成了多年来处心积虑谋划的企图。那个贵族的女孩脸色苍白地闭上眼睛，带着殉道者般的神色，任凭一个冰冷的吻落在眉心——空桑“不可触碰”的皇太子妃，就这样被一个卑贱的鲛人奴隶打破了婚前必须维持的纯白封印。

她必将被废黜，而另一个白族贵族少女将取代她的位置。

那都是青王的计策，而他，不过是一个如同阿诺般的傀儡——一个为了赎回自由而出卖了灵魂的傀儡。真正卑贱的鲛人。

他也没有看见真正的“结束”。

在大婚典礼上，惊呼声响彻云霄的时候，他耳边尚自回响着她的最后一句嘱咐，而那个人却披着霓裳盛装，从白云雾霭中如同白鹤羽毛坠落。那是他的手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相信你？除非你从这里跳下去。”

——她果然做到了。

那便是彻底的终结。

百年后，他乘龙御风，飞向昔日一切恩怨的起点。他在风中低下头，颓然抬起手抵住了额头，蓝色的长发如同水一样覆盖了他的脸。

白璎，白璎……喃喃念出的那个名字随着呼吸一起灼烤着他的心，将所有记忆焚烧。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自己就爱着那个白族的少女。

然而那一句话，却百年来一直不肯说出口。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呢？是什么样的诅咒，封印了这一句本来只要一说出口，就能改变彼此一生的话？这原本是他这黑暗龌龊的一生中，唯一接近阳光的机会啊！

那个纯白色的女子宛如长夜里的孤灯，照亮过他的生命。

但是，一切都已经完结了，一切的一切……时间不会无缘停在某一点，也不可能挽回已经化为流星坠落的宿命。永远不可能再回头了——遵守约定从白塔上一跃而下的那个少女，用死亡将一切定格在他的心底，从此一去不返。每一个来不及完成的心愿，都会在岁月里悄悄改变，化为蚀骨的烙印，刻骨铭心。

如果宿命给他的判词是“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那么，就让他来回到这个起点，将命运的转轮逆反过来吧！

在他神思恍惚的刹那，龙神却发出了不安的长吟，将苏摩唤醒。

“水底深处似乎有战乱……海皇，你看到了么？”龙望向镜湖最深处，眼眸里有一丝担忧，“今日是开镜之夜，但如今天色未暗，蜃怪却已然苏醒结出了幻象——不知有谁惊动了它？”

苏摩默默望向镜湖水底，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是的，他看到了，在那片深深的水底，的确正在发生一场激战！

“是复国军遇到了危险么？”龙神也觉察到了，不安地摆了一下尾巴，抬头吟了一声，“海皇，我们还是先去复国军大营一趟吧。”

“不。”微微迟疑，却旋即吐出了斩钉截铁的话，苏摩将视线从水底移开，“我看到真岚了，他就在底下——不会有事，先去帝都。”

听得那样的回答，龙忽然发出了一声咆哮，一甩尾将苏摩从背上抛了出去！

“复国军的安危，难道还比不上你个人的恩怨？”龙狂怒地呼啸，眼睛转成了血红色，“你的族人在搏杀，你却为了一个女人弃他们不顾！……你根本不配做海国的王！”

“我本来也不想做海国的王。”漠然地，苏摩嘴里吐出一句话，“是宿命在逼我。”

他抬头望向伽蓝帝都——夕阳如血，那里依稀可见一个白色的光点，应该是白璎带着天马已经飞临了帝都上空。

“我希望回到碧落海。如果可能，也会带族人一起走——不过，都七千年了，要复国，也不在乎拖那么一天，”他冷笑着转身，眼里光芒闪烁，桀骜不驯，“可是我的一生，可能也只有这一天可以去扭转命运——就算是星辰坠落大地毁灭，也无法阻拦我！”

冷冷地说着，他拂袖一挥，自顾自地朝着晚霞深处掠去。

龙凝视了他背影片刻，眼神复杂地变幻，然而最终只是低吟了一声，身子一旋，幻化为一道金色的闪电穿入了镜湖的深处，水波霍然裂开。

夕阳坠落到白塔背后之前，白璎乘着天马飞临了帝都上空。

风从耳际掠过。望着那座通天的白塔，她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忽然透出一丝复杂的情愫——那里，是她渡过孤独的少女时代的地方，伴随着一生里最激烈的爱与恨。到最后，将一切焚烧为灰烬。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走吧。”仿佛察觉到了她一刹的软弱和犹豫，身体里的那个声音轻声提醒。她微微一震，手指一勒马缰，天马展翅朝着城市中心那座白塔飞去——然而，刚刚跨入帝都外墙的上空，天马忽然间就是一声悲嘶，猛然一个踉跄，几乎将白璎从马背上甩落！

怎么回事？她翻身下马检视，赫然发现天马的前蹄有烈火灼烧的痕迹。

她伸出手去触摸面前的虚空，然而手指迅速被反弹了回来。冥灵的手同样感觉到了灼烤的热度——指尖探到的地方，虚空中忽然凭空凝结出了连绵的巨大万字花纹，影影绰绰浮现，绕着帝都一圈，将她阻拦在外！

这是什么？笼罩在伽蓝城上空的，是什么东西？

她拔出光剑，尝试着砍开那个奇怪的结界，然而每一击却都仿佛刺在虚空里。那些连绵不断的花纹若有若无，仿佛经幛一样缠绕住了光剑。光剑是柔软的，可以随意扭曲，而那些奇特的花纹竟也能随之扭曲，毫不受力。

直到太阳从云荒西方落下，她的剑始终未能砍开一道裂缝。

“非天结界！”在她感到出师未捷的沮丧时，身体里的那个一直在默默旁观的人却蓦地惊呼了一声，带着恍然的震惊。她不由自主地一惊收手：能让白薇皇后也如此震惊，又是怎样强大的结界？

“居然设下了九重非天！这是传说中魔君的前身御风皇帝，曾经用来困住了神的结界！……呵，是预知了我会来么？”身体里那个声音沉吟着冷笑，忽地提高了声调，“好啊！白璎，少不得我们要和他好好较量一番了！”

“是，皇后。”白璎低首恭谨地回答着——身体里那个声音是如此的霸气十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无从反驳，她只能听从皇后的安排，一步步地走下去。

何况，从一开始继承后土力量起，她也早有了为之牺牲的觉悟。

“看来是无法直接从空中去往神殿了，”白薇皇后沉吟着，眼神望向脚下暮色渐起的大地，星星已经一颗一颗地在头顶亮起来，“非天结界笼罩了整个帝都。但这个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在天和地交界之处——我们先下到帝都地面上去，看看能否破开结界。”

“是。”白璎点了点头，松开了马缰拍了拍天马的脖子，示意它返回。

——既然要从地上走，也就不需要天马的陪伴了。

仿佛知道主人此行凶多吉少，天马恋恋不舍打了个响鼻，用鼻梁摩挲着白璎虚无的手，眼里陡然滚落一颗大大的泪珠，长嘶一声扑着翅膀腾空而起。

然而，就在天马回旋的刹那，半空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风一样地掠过来，抬起手臂拦在前方。那个人的速度是如此之快，让她在瞬间以为是云上出现了黑色的闪电。但是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白璎脸上忽然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脱口低低啊了一声。

苏摩？居然是苏摩？

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一瞬的无措之后，心底里却涌起了某种隐秘的喜悦——其实苍梧之渊那一别后，她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此刻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相遇，实在是令她暗自欢喜的……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也希望能最后看到他一次。

“我杀了你妹妹。”然而，那个人站在她面前，身侧萦绕着云气，默然凝望了她片刻，却冷冷地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仿佛如巨锤一样砸落，白璎身子猛地一晃。她抬头望向拦在前方的傀儡师，眼里流露出震惊，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这个人特意赶来拦住了她，原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个消息？

他是特意来欣赏自己的苦痛的么？

“克制！”那一刻，身体里的声音在警告，“这个时候，别和他起冲突。”

“是。”她苦笑了一下，转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极力让声音平静：“白麟早已成魔，这也算是个解脱。”她低声说着，眼里却忍不住有泪光：“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你让开吧……我还要赶着去帝都。”

“白麟死之前，说了一句话，”苏摩却没有动，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你想听么？”

在这样一步一步的挑衅面前，白璎的脸色渐渐苍白，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说吧。”

凝视着她，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忽然间仿佛有烈火熊熊燃烧。

“她说，她憎恨自己居然曾委身于一个鲛人。”苏摩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句话，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白衣女子的脸瞬间苍白，忽地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否和她一样？”

那句话平静而锋利，仿佛刀子霍然剖开昔日伤口上的硬痂。白璎猛然一震，触电一样抬起眼，只看了他一眼，仿佛被其中静默燃烧的烈火灼伤，立刻又转开了头去。

“我…我……”她的手握紧光剑，忽然觉得心跳的快要失控，说不出话来。

真是奇怪……都已经成为冥灵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心跳的感觉？就因了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这个虚幻的身体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你是否跟她一样？”然而那个傀儡师却是执拗地追问，将这样一个她躲避了多年的尖锐问题送到她面前，“你后悔么？”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静静的火，灼热而沉默，却可以烫伤任何灵魂。

“你就是来问这个的么？”避无可避，白璎忽地抬头，豁出去似的望向对方的眼睛，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问这个？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知道。”苏摩却是执拗地站在前面，一字一字追问，“有意义。”

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他的手指拢在袖中，捏了一个奇特的诀，用力得指节隐隐发白。

“别再和他多说。”身体里那个声音终于开口，“我们走。”

然而，白璎这一次却没有听从白薇皇后的指令。身侧白云离合，她望着面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从胸臆中吐出一声叹息，似乎终于在那样熊熊燃烧的眼光之下屈服了。她低下了头，雪白的长发从两颊垂落，冥灵女子苍白的颊上居然有淡淡的酡红：“我不后悔。因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忽然间已然无法发声！

在第一句话刚刚吐出的瞬间，她的肩膀被蓦地抓住，猛烈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冰冷的唇重重地压了上来，仿佛要掠夺走她的灵魂。她惊惶地推着这个忽然间逼近身侧的人，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已结下了控制冥灵的虚幻形体的手印，压制了她的挣扎，就这样不容分说地俯下身来，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刹那，她的意识变得空白，手指无力地从对方肩头滑落。

隔了上百年，这第二个吻却是激烈而绝望，冰冷如雪，又似有熔化岩石的热度，仿佛要将她的魂魄融化。她的意识变成一片空白，感觉到他叩开了她的唇齿，她刚刚发出了一声叹息，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立即注入了她的嘴里，迅速溶去。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冰冷，带着某种奇怪的味道。

她惊惶地抬起眼，却立刻望进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深碧色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她的灵魂都战栗起来：映着背后夜空里的无数繁星，那一双眼睛里有着怎样的表情啊，多少的苦痛的纠缠，多少黑夜的挣扎……只是一刹那，无数的往事穿过百年的岁月呼啸着回来了，迎面将她猝然击倒。原来、原来他竟是……

那种疼痛冷电般贯穿而来，她的心仿佛忽然被撕裂。

“你……”惘然中她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泪水在瞬间滑落，然而随着话语，有什么从立刻咽喉里倒灌而下，冰冷而炽热，在瞬间将她的神智湮没。

那一刻，她觉得全身的血都在燃烧，刹那间消失了意识。

“竖子无礼！”这一瞬间，她身体里的另一种人格苏醒了，压制住了那个迷离无力的灵魂。她迅速推开了他，眼眸变得坚决，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光剑铮然出鞘，在瞬间推开了苏摩，反手就是一剑划去！

苏摩松开了她的肩膀，急退。因为离得太近，他没能完全避开那一剑，光剑斜斜掠过他的左胸，切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苏摩踉跄后退了几步，随即站定，残留着血丝的唇角却露出一丝奇诡的笑意，他抬起指尖，缓缓拭去嘴角的血丝，冰冷的眼里带着熊熊燃烧的火。

“白薇皇后，已经晚了。”他望着执剑的女子，明白那样的眼神来自于另一个灵魂，轻轻擦了擦嘴角，眼神满是讥诮，“星魂血誓已经完成了，星辰的轨道已经合并。”

星魂血誓？！白薇皇后的眼神也变了，望着对方唇舌之间沁出的血。

——这个人是疯了么？居然采用了这种方法来挽留！

在术法中，血是最重要的灵媒，它承载着言语难以形容的种种宿缘和力量。在六合中流传着的各派最高深的术法里，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以血为载体，其中也包括云荒大陆上的皇天后土两系力量。

而以“星魂”为名的血誓，则是血系术法中最高的一种。

这种术法罕见于云荒大陆，最初只在六合之中的西天竺一带流传，传说中只有寥寥几位造诣高深的术士可以施展。它的力量极其强大，甚至可以移动和合并星辰的轨道——但它的代价也是巨大的，不但施展者需要拥有极其强大的灵力，而且施展后都要付出一半生命作为交换。

裂镜之后，白璎的星辰已然属于有形无质的“暗星”，它依靠着冥灵临终前的念力而继续循着轨道运行，然而最终的方向却是指向“虚无”的幻灭。一旦心愿达成，就会烟消云散，甚至连魂魄都不剩。

而方才的一刹，这个鲛人凝聚了惊人的愿力，咬破舌尖，将血注入对方的身体里——在血融合的瞬间，星辰的轨道改变了，新的海皇移动了自身的星辰轨道，将其与暗星的轨道合并，也将他们的宿命融合——从此后，他们将分享同一个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付出巨大的代价来寻求那样的结果，实在非疯狂者不能为之。

另一双眼睛从白璎的眸子里慢慢浮凸出来，游离在空中。白薇皇后望着这个黑衣的傀儡师，眼睛里有怒意：“苏摩，你到底要做什么？你难道想阻拦我们？”

“不。”苏摩手指掠过胸口，剑伤开始一点点消失，“我只是想让她不至于消失。”

白薇皇后微微一愕，却随即反驳：“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能成功封印破坏神，在那样巨大的力量交锋后，白璎的灵体也不可能安然幸存下来。你所做的这一切，到最后可能只是白白的牺牲。”

苏摩低下头，望着手指尖那一点血迹，忽地冷笑起来：“是的，如果光以你的力量去封印破坏神，只能玉石俱焚——可是，如果加上了我的力量呢？

“什么？你要跟我们一起去？”白薇皇后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这个鲛人的双眸，“这只是我们空桑人自己的事情，你却非要插手其中！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想主导云荒大陆将来的命运么？”

“云荒大陆的命运？”苏摩讥诮地笑了一声，抬起眼睛，望着天尽头湛蓝的海面，“我只想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而已……你问我为什么？那不如去问纯煌当年为什么送你返回云荒吧！难道他也是为了插手你们空桑人的天下争斗？”

听到那个名字，白薇皇后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黯淡了一些。

“新海皇啊……请不要和纯煌那样做。有些事，并不值得为之付出毕生的代价。”白薇皇后露出了一丝温和的表情，轻轻叹息，“你不惜用一半的血来交换与她生死与共的权利——可是，你是否问过她，她还如以前那样爱你么？”

“不需要问她。”不等她说完，苏摩截口打断，冷笑，“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的手按在胸口，将伤口一分一分弥合，望着白薇皇后，他一字一字地重复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与她无关。”

“……”白薇皇后长久地沉默，然后侧眼望向脚下的云荒大地，带着微微的惘然和恍惚，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宿命和光阴的交错中，那样绝望而义无反顾的爱……隐约中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似乎不像是这个尘世所能存在。

或许，那只是命运？只为着上一世她和纯煌的擦肩而过，而注定了这一世白族唯一血裔的空等，注定了新一代海皇的生死不忘——他们两族的命运，就这样在生生世世里相互交错。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柔软下去，不再具有神袛般凛然的冰冷色泽。

“好吧。”许久，她叹息了一声，仿佛作出了某种妥协，“既然你用你的血和她结盟，共享命运——那么，我并不阻拦你。”

“我们一起去帝都吧。”

顿了顿，白薇皇后的眼睛里却隐约有一丝忧虑，望向苏摩的眉心——虽然七千年后，她再一次被海国鲛人的勇气打动，但是这位新海皇的眉心凭空出现的烈火刻痕，却不能不让她感到不安。

那个深不见底的眉心刻痕里，隐约透出如此强烈的恶毒邪气。

那样的气息，正是魔物的栖息之地的表征——他的心里藏着魔。带着这样的人去封印破坏神，会不会是反取祸源呢？

十月十五，伽蓝帝都。开镜之夜。

那一夜极其璀璨，宛如梦幻。

在白塔顶上俯瞰下去，镜湖银光万顷，如开天镜。而围绕着这一面银镜的，则是万点篝火，宛如一串红色的宝石镶嵌在镜旁。波光如梦。

“唉……愚蠢的人们啊……”白塔顶上，重重深门里，低垂的帘幕后忽然吐出了一声模糊的叹息：“年复一年的，自甘沉沦……难道不知镜湖中种种幻象，只不过是蜃怪诱人入口饱腹的把戏么？”

顿了顿，帘后的声音却也出现了微微的沉吟：

“奇怪……今年蜃怪这一次的开眼……提早了？”

智者大人？在帘幕后透出第一声叹息的刹那，跪在帘外的白衣女子全身一震，眼睛在黑暗里倏地睁大。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也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智者大人终于是醒了么？那么，弟弟总算是有救了！

沧流历九十一年，迦楼罗第五十七次试飞失败，坠毁于博古尔沙漠，长麓将军殉职，如意珠丢失。破军少将云焕奉了元老院的指示，前往西方寻找如意珠，将功补过。

一个月后，他顺利完成任务，携带如意珠搭乘风隼准时返回。朝野为之庆贺。

看到少将奉上的如意珠，巫即大喜若狂，也顾不得其余十巫还在为破军少将的功过争论不休，只是自顾自地带着弟子巫谢起身，拿着如意珠奔赴铁城。他叫来了冶胄，三人一起来到了那一架造了一半的新迦楼罗面前。

那日从藏书阁翻到那一卷空桑遗留的《伽蓝梦寻》后，巫即仿佛想通了某个关键的问题，立即下令征召了铁城里最好的工匠，画了图纸令他从头造起——虽然如今刚刚搭出了龙骨和大致的架构，随行而来的弟子巫谢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一架迦楼罗和前面坠毁的五十七架都大不相同。

——因为在原本应该用来安放如意珠的机舱核心位置上，竟赫然固定着一名鲛人傀儡！

巫谢来不及问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白发苍苍的师父拄着金执木拐杖健步如飞地跃上了龙骨，在那个禁锢鲛人的舱旁停下，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如意珠放入了那个鲛人的心口。

“这是干什么？”巫谢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足尖一点，瞬间也出现在迦楼罗上，“师父，怎么弄了个鲛人放在这里？”

“别乱动！”巫即却忽然暴怒，那声厉喝几乎让巫谢猝不及防跌落下来。

巫谢不作声了，只是惊讶地望着师父，难道，师父真的是研究迦楼罗走火入魔了？原本，迦楼罗这样超越了世间力量极限的巨大机械，就不是人所能制造出来的。百年前，智者大人带着他们从海上返回大陆，为了在短时间内夺取云荒，教授给了他们诸多秘密的技能：军队的训练，机械的制造，甚至还对十巫进行了术法的传授。

智者大人将惊人的力量传给了冰族，并写下了《营造法式》这样惊人的著作，教授了风隼和比翼鸟的原理以及详细的制造流程——然而，在传授到超越力量极限的迦楼罗金翅鸟时，却忽然间中断了，从此独居神庙。

“迦楼罗……是逾越界限的存在。还是不能交给你们……”

神庙里，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曾经那样说。

那之后的一百年，尽管专攻机械力的巫即长老穷尽心力，带领着铁城的能工巧匠陆续成功地造出了风隼，比翼鸟和螺舟，并投入了军队的使用。然而，失去了智者的指点，迦楼罗的几十次试飞却没有一次成功。

为了解开这个谜，巫即已然呕心沥血多年。

年轻的巫谢望着那个崭新的迦楼罗骨架，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机舱内，那个鲛人傀儡被固定在座位上，手足上均插入了诡异的细细银针，另外有一根极长的针，居然从她的顶心一直刺入，穿过了居中的心脏，硬生生地将她钉在了座位上！

巫谢转头望向师父，想确定他作出这种行为是否属于疯狂，却看到巫即抛掉了金执木拐杖，令冶胄在鲛人心口上剖开一个伤口来。

那名铁城第一名匠毫不犹豫地跳了过去，一刀划开了那名鲛人傀儡的心。

血喷在他的脸上，毫无温度的冷，冶胄眼睛都不眨一下，干脆利落地剖开了心室——如所有冰族人一样，他有着一颗冷酷平静的心和极其稳定的手。何况，鲛人在他们眼里一直是某种“物”，在利用起来的时候和钢铁木材没有什么两样。

“干得好！”巫即夸赞了冶胄一句，颔首，“不愧是铁城最好的工匠——你出刀的利落，几乎可与云焕媲美了。”

云焕。听到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冶胄不自禁地微微愣了一下。

看来，巫即大人并不知道自己和如今显赫的破军少将相识过。

那个流放在属地的冰族少年，有着一个美丽绝伦的姐姐，曾经一度居住在铁城的永阳坊里，每日和自己一起提水铸剑，辛苦劳作。在刚刚回到帝都的时候，那个孩子是如此的孤僻，看着别人的时候永远带着某种警戒心——只是可惜，如今的他走了一条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路，危险而有进无退。

在冶胄神思恍惚的一刹，巫即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试验。

那一刀居中剖开了心室，巫即看到了那颗青色的心在鲛人的胸腔里逐渐微弱地跳跃，他来不及多想，随即将那颗如意珠放入心室，眼里有焦急的表情：“难道这样也不行？……这怎么可能！明明，明明就应该是……”

然而，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刹那，那颗心已然完全停止了跳动！

被固定在座椅上的鲛人傀儡头微微一沉断了气息，眼角落下一滴泪，铮然化为珍珠。

“如意珠，龙神之宝也。星尊大帝平海国，以宝珠嵌于白塔之顶，求四方风调雨顺。然龙神怨，不验。后逢大旱，泽之国三年无雨，饿莩遍野。帝君筑坛捧珠祈雨十日，而天密云不雨。帝怒，乃杀百名鲛人，取血祭如意珠。珠遂泣，凝泪如雨。四境甘霖遍洒。”

按照《伽蓝梦寻》记载推断的话，这颗如意珠能听到海国子民的心愿。如果迦楼罗的舱里用鲛人作为引子，应该可以引出如意珠内部的力量才对！

然而……怎么如今一点力量的波动都没有出现呢？

巫即眼里闪出绝望的光，多年来苦苦思索，最后才得出了唯一的结论，却不料一次验证之下即告失败。他的手徒劳地按着那颗宝珠，想把它更深地放入心室，不明白作为海国至宝的如意珠，为何不能和鲛人发生感应。只听“喀嚓”一声，那颗碧色的珠子居然硬生生被他压碎在鲛人的心口上！

巫即和巫谢一惊，同时脱口惊呼，脸色霍然变了。

——是假的……云焕带回的这颗如意珠，竟然是假的！

一起变色的还有冶胄。那个身份卑微的铁匠在看到如意珠碎裂的一瞬惊呼起来，仿佛碎裂的是云焕辉煌锦绣的前程。在巫即带着巫谢离开后，他一个人怔怔站在庞大的迦楼罗骨架前，望着那个被剖心而死的鲛人傀儡发呆——这一次，云焕要完了……

那个酷烈刚强的孩子，又要如何应对那些找到了下口机会蜂拥扑上的恶狼？

次日，朝堂激变。

借着假珠之事，巫朗霍然发难，十巫中巫姑、巫罗和巫礼都随声附和，决定不再给失职者任何机会。云焕少将被当庭褫夺了一切军衔，即时下狱，严惩不贷。

国务大臣巫朗一贯视云焕为眼中钉，此刻一得了机会，自然是不择手段力求将其置于死地——然而，首座长老却不愿将唯一能和智者沟通的巫真云烛逼上绝路，驳回了死刑的要求，以此为条件让云烛去请出智者大人。

云焕被下到了帝国大狱里关押，暂时延缓了死刑时间。

然而，在国务大臣的示意下，负责拷问破军少将的，赫然便是刑部大狱里令人闻名色变的酷吏辛锥——那是生不如死的选择，这摆明了是要将这个桀骜的少将慢慢折辱至死。巫真云烛为了弟弟四处奔走求救，然而帝都诸多权贵却避之不及，无一对她伸出援手。连一向提携他们云家的巫彭元帅，竟然都闭门称病，避而不见。

巫彭元帅对他们姐弟的放弃，终于让云烛一夜之间白头。无可奈何之下，最终发现自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白塔神殿。

她已经跪在这里几天几夜，祈求智者大人出面相救，赦免弟弟的罪名。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发出咿咿哦哦的声音哀求那个可以只手遮天的圣人，帘幕背后却一直没有回答，空空荡荡得仿佛那个人并不存在。

实际上，在数天前，北方九嶷郡出现“海皇复生”的重大危机时，十巫也曾联袂前来祈求智者大人的接见——然而，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为了安定十巫的情绪，拖延巫朗对弟弟下毒手的时间，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假传了智者大人的口谕，让十巫继续等待星宿的相逢，却不知能拖延到什么时候。

云烛的膝盖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渐渐僵硬，心里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在几乎绝望的时候，听到重帘背后发出一声低缓的叹息，她几乎是狂喜地扑了过去，抓住了帘幕下摆，跪倒在地，重重的叩首声响彻神殿。

“……”一醒来就看到素日静默的圣女如此举动，连那个至高无上的人都有一些诧异，“呃……怎么了？云烛？”

低缓含糊的语声从黑暗里传出，“你的头发……白了？”

仔细听来，这一次刚刚醒来的声音里带着往日罕见的一丝关怀和暖意。然而绝望到几乎疯狂的女子没有辨别出来，只是急切地将额头抵在地面上，发出咿咿哦哦的声音。

“啊……是么？云焕，已经回来了？”黑暗里的那个声音笑了起来，没有丝毫意外，“他带回了假的如意珠，所以直接被下到了狱里？……已经是第二次失手了……呵，我的帝国，向来不会宽待失败者。”

云烛重重地叩首，血从她美丽光洁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红地面。

“你……为什么不去求巫彭呢？”听明了她的哀求，帘幕后的声音却饶有深意地笑了起来，“虽然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我身侧……你的心，却一直是在他那里的吧？……他一手栽培了你们姐弟，在这样的时候，莫非要袖手旁观？”

云烛身子一震，叩首的动作停止了，静静伏在地上，许久许久，忽然发出了一声啜泣，仿佛是再也无法克制自己这一段日子以来的心力交瘁，她头抵着地面，痛哭失声。

听取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帘幕后的声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傻瓜……你们姐弟三人，只不过是巫彭用来和巫朗博弈的棋子啊……”低缓的语声响起，直接传入云烛的心底，带着一丝叹息，“愚蠢的女人……棋手永远不会对棋子有一丝顾惜。如今，云焕脱罪不易，云焰被我赶下白塔，云家如大厦将倾，他已然要‘弃子’了……你如何能指望他？”

“反正，新一任的圣女大选，又要到了。”

云烛猛然一僵，仿佛被那样的话语冰封了内心，连哭泣声都停顿了。

她仰起脸，血从她额头流下，覆盖了整张脸。黑暗中，那张清丽如雪的容颜狰狞可怖，眼里充斥着绝望和悲哀，她用发抖的手扯住了帷幔，努力张开口，咿哦了半日，忽然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求……求求您！”

——她竟然说出来了！闭口十多年后，她居然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话！

长久的沉默夺去了她语言的能力，然而多年后，对亲人的关切居然让她再度开口发出了声音！那是多么强烈的愿力！

连帘幕后的人仿佛都被她这一刹那心里强烈的愿望所震动，默然良久，那人吐出了一声叹息：“你要我去挽救你弟弟的命运么？……你可知他这番不能带回如意珠，便要成为朝堂势力角逐中的牺牲品？”

云烛嘶哑着，只是反复喃喃：“求求您……求求您！”

她的手紧紧抓着帷幔，额头流出的血在面前滴了一洼，仿佛一条蜿蜒的小蛇，悄然爬入了重重帘幕背后。

然而帘幕后那个人却毫不动容，甚至笑声里还带着某种快意：“呵呵……审问他的，是‘牢狱王’辛锥？——落到这般酷吏手里，这几日来，一定被折磨得很惨吧？能听到破军的呼号和惨叫，也真是难得啊……”

忽然听到智者大人提起这个可怖的名字，云烛的脸刷地如同死去一样惨白，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衣服，身体僵硬。

“云烛……你在发抖。”帘幕后的声音低哑地笑了起来，带着某种洞察的尖锐，“你弟弟在辛锥手下挨了半个月，居然还活着？太神奇了……云烛，你为了让他活到我醒来，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告诉我，我的圣女……你做了什么才延续了你弟弟的性命？你无亲无故，无钱无势，又有什么可以与那个侏儒作为交换呢？”

“啊……啊啊啊！”云烛忽然间疯了一样地大叫起来，将头撞向地面，扯住袍子裹紧了身体，眼里再也压不住狂乱与绝望。

“可悲的女人啊……为了保全弟弟的命，竟然不惜忍受这样的耻辱么？”这一次，帘幕后的声音带上了微微的悲悯，黑暗中仿佛有一阵风从内吹出，将帘幕轻柔地裹上了云烛的脸，擦去她满脸的泪痕，“流着世间最高贵的血的女子，竟被污泥里猪狗所趁。”

帘幕轻柔地缠绕着，从云烛脸上一掠即回，智者的声音里带了叹息：“这样竭尽全力不顾一切的守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云烛，你知道千万苍生中为何我会独独留下你？因为有时候，你真的很像‘那个人’啊……”

“您答应……答应过我……”云烛身体的战栗在片刻后终于控制住了，她不再让自己去想这些天来的种种屈辱，只是用尽全力结结巴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眼里有绝望的光，“您答应过我的！”

是的！是的！智者大人明明曾经答应过她，如果弟弟能活着到帝都，就会让他免于遭到某种不幸！也就是为着那一句承诺，她才不惜一切代价，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和屈辱，一直等待下去！她是为了智者大人的那句承诺才苟活到今天的！

“嗯……我是答应过你……”帘幕后，那个声音低缓地笑了一声，“是的。你弟弟是个非凡的人物，他绝不会死在此刻——破军，会比天狼和昭明更明亮！”

听到这样的话，那一刻，云烛喜极而泣。

然而幕后那个人的声音却停顿了，仿佛是凝望着某处星空，淡淡道：“只是……我的时间也已然不多……她就要来了。”

她？她是谁？云烛诧然，却不敢抬头。

“我在帝都设下了‘非天结界’……不过，也无法阻拦她多久……我的力量其实已经不如她了……”智者大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极其复杂，带着喃喃的叹息，“但，那之前，足够让我把所有事情交代完毕……”

“叮”的一声，一枚令符从黑暗中扔出，准确地落入云烛手中。

那是冰一样透明的令符，介于有无之间。

那个声音穿过了重重帘幕，抵达云烛耳畔：“传我命令，带云焕少将来神庙！”

【完】

镜系列第四卷

镜·辟天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镜·辟天（镜系列第四卷）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1-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3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国致公出版社 2013.12

ISBN：9787514506150

目　录

一、序章：云浮

一、叶城

二、星海云庭

三、入城

四、炼狱

五、破军

六、父子

七、迦楼罗

八、血十字

九、圣女

十、拯救

十一、背离

十二、魔诞

十三、辟天

十四、灭世

十五、千年

十六、故国

十七、哀塔女祭

十八、君临天下

十九、修罗之舞

二十、尾声

一、序章：云浮

六合之间，什么能比伽蓝白塔更高？

——唯有苍天。

六合之间，何处可以俯视白塔顶上的神殿？

——唯有云浮。

云浮城位于最高的仞俐天，飞鸟难上，万籁俱寂。九天之上白云离合，长风浩荡着穿过林立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尖碑，发出风铃一样的美丽声响。从云荒大地上飞来的比翼鸟收敛了双翅，落到了高高的尖碑上，瞬间恢复了浮雕石像的原型。

无数的尖碑矗立在云浮城里，一眼望去如寂寞的森林。

每一座尖碑底下，都静默地沉睡着一个翼族。在这个浮于九天的孤城里，所有人都在各自冥想和修行，或者静悄悄地灰飞烟灭。

那些尖碑指向更高的苍穹，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每一个碑上的花纹大同小异：最顶上是一个象征着太阳的圆，然后是平行的波纹，象征着大地和海——在那之下，却雕刻着一只巨大的、正在向上飞翔的金色的鸟。那只鸟展翅向着太阳飞翔，一步步超越了大地和海。

——迦楼罗金翅鸟是她们这一族的象征。

亘古以来，翼族就如迦楼罗金翅鸟一样，一直在追求着极限，从大地朝着太阳一步步飞升羽化，从大地一直迁徙到九天上的云浮城。

自古以来，她们就被所有陆地和大海上的人仰视，被冠上了“神”的称号。然而，严格地说，她们并不是神祇，她们这一族诞生在鸿蒙开辟之初，早于鲛人和空桑人而存在。他们生于云荒七海外的云浮岛上，足迹却遍布整个海天，一度是天空下最骄傲的民族，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留下了最初的脚印。

因为神的恩赐，他们拥有出众的天赋。他们观望星辰，记录日月，播种和收获，建造巨大的神庙、宫殿和尖碑——在海国的鲛人还刚刚从泡沫里诞生、云荒上的空桑人还在茹毛饮血的时候，他们已然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他们甚至可以用念力从身体里展开双翅，翱翔于海天。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的心也越来越高：他们不再甘于困顿大陆，而想探求九天之上的奥秘。他们不甘于被星辰照耀——因为凡是被星辰投影覆盖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宿命的流程所控制。

然而他们虽然可以飞翔，但凭着双翅却无法到达星星之上；他们生命长久，但是却无法永生——所以他们逐渐开始修习术法，探求天地之间的终极奥妙。

终于，在一万年前，云浮国的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云浮最后的城主是一对孪生兄妹，长成后联袂主持族中事务，被族人称为大城主和少城主。那对同胞兄妹均是万古难遇的奇才，年纪轻轻便登上了术法的巅峰，窥破了诸多长老皓首穷经也参不透的谜题——

两位城主寻求到了停止光阴的方法，从此族中再也没有衰老和死亡；两位城主预知了每一颗星辰的轨道，从此便能洞察大陆上与之对应的一切命运；

然而，没有了衰老死亡，又能预知未来的命运之后，翼族人并不因此而活得更好，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悖逆和混乱之中——因为，他们从此过着漫长得看不到头、却清晰得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

不生不死、明知宿命却无法改变。在活了上百年后，翼族里一大批的人到了崩溃的极限。于是，达到了辉煌的巅峰后，整个云浮城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疯狂。

翼族子民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不是死于仇杀，而是纷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血刹那间流满了这个辉煌的国度。甚至连两位城主都不能遏止这样的混乱，因为他们内心也开始对生存的意义提出了疑问。

最终，为了摆脱星辰的投影，挣脱被控制的宿命，两位城主做出了旷古未有的事情——他们联手施展了极限禁咒，使整个云浮城飞上九天，超越星辰，消失在云荒的海天之外！

从此，他们这一族超越了宿命和轮回，无生亦无死。

他们舍弃了故园，朝着太阳飞起，便如离弦的箭，一去不能回头。他们获得了神一样的力量，超越了地面上那些刀耕火种的族类，从此便不能再回到大地，去干扰那片土地上的兴亡枯荣的流转——他们只能成为局外人。

云浮翼族退出了云荒的历史舞台，只留下了种种隐约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这一族在星星之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九天上隔绝万年的岁月，让她们这一族蒙上了种种传奇色彩，在后人的口耳相传里被附会成接近了神祇的存在。她们的真正来历被岁月掩盖，没有谁记得宇宙洪荒之前，她们也曾翱翔于天地之间，随意地栖居和生活，与其他族类一模一样。

如今的她们居住在最高的仞俐天上，拥有着超越云荒大地上所有种族的力量和长久得看不到头的生命。然而，却是如此的寂寞。

沧流历九十一年，云荒大地上风起云涌，大变将至。而这座九天上的孤城里，却依然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孤寂。

从北方尽头的黄泉归来后，比翼鸟合拢翅膀休息，而联袂返回的三位女神坐在高台上，俯瞰着伽蓝塔顶的神庙，仿佛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太阳又落了。”当颊上的那种温暖消失时，慧珈轻轻说了一句。她侧头望向云荒的最西方，言语中有一丝眷眷的惆怅：“又是一天。”

明天，云荒上又将会激起什么样的风云？

不同于死寂的云浮城，她们脚下的那片大地是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新的，每一日都有激变，令人目不暇接。当海皇的力量回归于人世，当六个封印被逐一解开，当破军光芒照耀苍穹——这一片云荒大地，又将会迎来怎样风起云涌的岁月？

然而，她们却只能是旁观者。

“该布夕照了。”曦妃站起身来，在背后瞬地展开了双翅。她升到云浮城中那一座最高的飞鸟尖碑顶端，抬起皓腕，轻轻地点燃了上面离火。

只是一刹那，漫空便腾起了炽烈艳丽的霞光。

虚空中，竟然隐约浮动着无数巨大的镜子。那些透明的镜子被无形的力量悬挂在九天之上，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折射着尖碑顶端的那一点离火，在云上漫出无数的光。当下面陆地上的人们抬头时，便能看到千里璀璨的晚霞。

九天寂寞如雪。每日里无聊，她们不愿修炼，便各自寻找可以做的事。

曦妃便在天上布出各种景色；而慧珈便会藏起翅膀，混迹于人间行走。魅婀则喜欢和大陆上那些花妖山鬼打交道，经常来往于天阙……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但是无论在何处来往，看到了什么样的兴亡，她们都严格恪守着大城主订立的规矩：绝不插手大地上的一切纷争。

这，也是当年云浮人脱离大地飞向天空时，对着上苍许下的誓言。

曦妃从最高的飞鸟尖碑上落下，重新坐到了高台上。三位女神静静地呈三角坐着，望着高台居中的那一缕莹白色光。那白色的光在九天的风里摇曳，缥缈如缕，纯白如雪——一如那个人的灵魂。

已经整整七千年了啊……如今海皇复苏，离湮少城主也到了归来的时候。

晚霞消散，暮色渐起。三位女神静默地低下了头，双手按地，行礼——大城主，也是该苏醒了吧？然而，长风寂寞地从空城上掠过，穿梭在林立的尖碑间，发出细微如缕的乐声，却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三位女神眼里的神色隐隐有些不安：

难道，连少城主回来这样的事情，都无法让大城主从苦修中苏醒么？自从飞上九天以来，他们一族保持了对一切外物的疏离，只关注于自身。在这个云浮城里，大城主甚至已经将实体彻底舍弃，化为虚无与天地一起存在。

像她们三位一样这脚下的大地始终保持着关注的，已然是罕见——在离湮被驱逐出云浮天界后，她们已经是硕果仅存的和云荒大地保持联系的翼族。

日月交替了不知几个轮回，又一个薄暮的黄昏里，一阵风过，高台上的离火摇曳了一下，忽然熄灭。然而离火在熄灭之前猛然又亮了一下，映照出尖碑上的名字：“尚皓”。

那，正是那个已然舍弃了实体的同族最高首领的名字！——那个俯仰于天地之间，一重一重突破了力量极限的云浮大城主。

离火熄灭时，尖碑里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三位女神悚然一惊，立即匍匐在地，禀告：“大城主，海皇已经复生，一直保存在云浮城的力量也已经归还海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一贯无喜无怒的声音里，隐约有如释重负的轻松，“那……她呢？”

慧珈抬起了头，捧起高台中间那一缕白色的光，回禀：“少城主已经从轮回中归来——大城主，当年您惩罚少城主轮回尘世，直到新的海皇复苏。如今，一切宿缘已尽，我们已将她的三魂七魄从黄泉的轮回里带回。”

那一缕灵光在她手心，仿佛活着一样，温柔的映照出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宁静，恍如千年前的那个美丽灵魂。

许久，大城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是的，也够了……让她回来吧。”

尖碑的顶上，忽然凝结出了一个幻影。

冷月悬挂在更高的苍穹上，映照着九天之上的这座空城。尖碑寂寞如林，而在最高的一座碑上，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仿佛是长久没有尝试过凝聚，那个形体变化了好几次，才定了下来。

“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和以前是否一样？”那个虚空中的人低头，问底下的族人。然而三女神面面相觑，却都无法回答——大城主在五千年前已然消散了实体，进入长久的冥想和苦修，从此再也没有以人形出现过。

那样长的岁月过去，谁还能记得当初城主还是一个“人”时候的模样？

“您非常俊美。”最后，慧珈只能那样回答，“是日月的光辉。”

“是忘记了么？……呵，难怪。连我自己也忘了自己的模样。”大城主站在尖碑顶端，浮起冷冷的笑意，仰起头去看虚空里浮着的巨大镜子，慢慢调整着自己凝聚起来的外形——渐渐地，镜中出现了一位须发微苍的中年人，气度萧然，负手望天。

“是这个模样罢？”照着巨大的天镜，大城主喃喃自语，摇了摇头，“不对……在七千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应该更年轻一些。”

镜子里随即变幻，转瞬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眼神宁静深睿，手握算筹。

“不知道这个模样对不对……”静静地看了片刻，大城主忽地笑了笑，低下头去看那一缕风中摇曳的白色光芒，“不知道阿湮苏醒过来后看见，还能认出我来么？”

底下的三位女神听见，微微一怔，相顾无言。

原来，大城主对于重逢，竟是怀有那样的深切期待！——那种期待是阻碍修行的，是一种深刻的羁绊。难怪七千来大城主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障”，彻底地忘记自身，融化到无始无终的时空里，与天地同在。

大城主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可以勘破天地奥秘，摆脱生死轮回，却也有放不下的东西么？

毕竟，少城主是他唯一的妹妹，唯一相同的血裔啊。

“说什么日月光辉……慧珈，你也和那些陆上人一样，学会应付的虚假花样了。”选定了样貌，云浮大城主侧头望着下界，微微冷笑起来，“论容貌，天地之间只有鲛人最出众，即便是我等也无法与之比拟——你知道为什么吗？”

顿了顿，大城主望向苍穹，喃喃：“传说中，大神造物的时候为了公平起见，许诺每一族都可以要求一样东西。我们翼族最先开口，要求被赋予智慧和创造力。而海国人则次之，只要求了美与艺术。”

慧珈刚开始不敢回答城主的话，然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那么云荒上的人，又获得了什么呢？”

“他们？”大城主笑起来了，带着某种不屑，“不像海国和云浮，云荒上杂糅着各种民族——他们各自要的都不一样，又不肯妥协，争吵不休。最后创造神厌烦了，随手一抓，将善恶美丑每一样都给了他们一些。”

大城主微微摇头：“所以，他们并不纯粹，心里一直有光明和黑暗在交锋——他们牢牢地被星辰束缚在大地上，有着各种烦恼：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永远无法挣脱轮回的流程。”

大城主睥睨着脚下的大地和海，冷冷：“而海国人软弱唯美，耽于现状不求上进——所以，唯有我们这一族最聪敏，最纯粹，可以凌驾于苍生之上。”

“是。”三位女神齐齐低首。

大城主低下头，将那一缕白光捧在手心，唇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可是，阿湮啊……你居然为了那些蝼蚁，背叛了我们最初的诺言。”

那一缕白光悄然在他手心流转，静默地闪烁。

“你可知道，在万古之前我们联手将云浮送上九天之时，便没有回头路了。”大城主将那一缕光护在手心，喃喃，仿佛那微弱的光可以温暖他那并不存在的身体，“我们舍弃了故园和其余的族人，从此只能望向更高的地方，一直一直的向上……我们已经超越了那些陆地上的芸芸众生，不可能再回头了。”

“如果你如此舍不得那片土地，为什么当初不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呢？”

他喃喃低语，瞬地从尖碑顶上消失。

在三位女神还没有觉察之前，尖碑林中心的那座神庙里忽然亮起了光。

云浮的上空布置着“天镜”，所有巨大的镜子以一种精妙的角度簇拥成弧形，朝向神庙，让坐在神庙中心冥想的修行者只要一抬起头、便能看到天地间的一切——此刻神庙里的光一旦亮起，漫天也就忽然闪烁出了无数繁星！

一条银练，瞬间便光华璀璨地横过了天际。

银河！

大城主坐在神庙祭坛的中心，扶着那口封闭已久的水晶灵柩，望着头顶上横过的那一条璀璨星光之河——是的，那些下面大地上的人夜夜观望的银河，其实只不过是他们云浮人的灯火而已。

水晶棺里静静地沉睡着一个女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眉心有一个朱红色的封印，面目苍白而秀丽，如一朵枯萎多时的花。

那是云浮翼族的少城主：离湮。

如果有云荒大地上的人看到她，说不定会惊呼出声——这张素淡如莲花的脸，曾经在云荒的历史里反复出现。而每一次出现，都有着不凡的身份。

在最后的一世里，她的身份，是空桑的女剑圣慕湮。

“阿湮，你看，天地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低下头去，对着棺内沉睡的那个人低语，“七千年了，对于那个被违背的誓言，你也已经获得足够的惩罚——回来吧。”

他挥开广袖，手指掠过密封的水晶棺，在上面划下一个符咒。

指尖离开的刹那，整面水晶化为了齑粉，在星光下如同风暴一样散开。天风浩荡吹来，将那些水晶的碎片从九天吹落，洒落大地和大海。

“看哪！流星雨，有流星雨！”静默中，隐约听到脚底那片大地上传来了欢呼。

大城主微笑起来，骄傲而睥睨一切。是的，对陆地上的人而言，云浮人便是神！神与人之间，需要保持敬畏的距离。

他竖起手沾了一沾，那缕白光便飘上了指尖，他探出手去，将那缕白光点在沉睡女子的眉心，低声开始喃喃念动禁咒：“魂兮归来！”

伴随着招魂的咒术，光芒从眉心透入。

那一瞬间，眉心的封印消融，女子的容颜仿佛枯萎的花获得了滋润，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

“魂兮归来！”大城主重复了第二次，再一次摧动手指，将那一缕灵魄送回躯体。

棺中女子身体震了一震，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流连于某个残梦之中尚未醒来。然而，不知为何却依旧执着地闭着眼眸，没有回应。

咒术无效？

大城主的眼神也微微变了，俯首按着那一缕不肯进入身体的魂魄，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吐出了咒语，强力压制着魂魄归入窍中。

在咒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女子的眉头一振，终于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尚皓！”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哥哥？”

“我……这是在、在云浮？”她有些惊诧地望着身边的亲人，记起了亘古前那一场激烈的争执——在那一场血腥的空海之战末尾，她从天空俯视碧落海，被鲛人的无助祈祷打动，不忍心看到海国的彻底覆灭，终于出手干扰了尘世。她将海皇力量带回云浮保存，帮鲛人逃过了灭绝的命运。

那时候，作为大城主的兄长，盛怒之下将她驱逐出了云浮城，打落凡界。

从此，她便在那片大地上生生世世地漂流。如同大地上那些回不到云浮城的流亡翼族一样，只有偶尔抬起头望见那一条银河，才会恍惚地想起某些支离破碎的前世记忆——就像这一世的最后，在那个沙漠古墓里阖上眼睛时，脑海里就曾浮现出了展翅飞翔的白鸟……那只矫健的飞鸟一直一直的向上飞翔，最后没入了一片璀璨的金光。

“云浮……”生命的最后一刻，空桑女剑圣仿佛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脱口喃喃。

然而，那些埋藏在宿命深处的记忆一闪而逝。

再一次睁开眼，居然就回到了云浮。

她抬起手，却摸不到身侧的光剑——那一瞬间，她清楚地记起了几生几世的漂流过程，也记起了最后一世里、自己的种种遭遇。

那一瞬间，她沉默下去。

她回到云浮了。难道，一切终归成了一梦？

望着棺木上方俯视着自己的那个人，她倦极地喃喃：“我梦见了我回到了那片大地，遇到了好多事，好多人。好长的梦啊……哥哥，你知道么？”

“我知道。”尚皓温柔地低声回答，“我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你的宿命。”

他的手指触摸着她的长发，叹息：“可怜的阿湮，你为背叛誓言受到了惩罚：你的宿命一直被那颗不祥的星辰照耀——每一生每一世，所爱的人都会背叛你、离弃你——无论你是如何真心的对待他们。”

“啊……原来是这样？”棺木中的女子叹息了一声，恍然，“难怪我一直没有一个圆满的好梦。原来，是被哥哥你诅咒了？”

“我只是想让你看到那片大地的真相。”尚皓望着脚下的大地，唇角露出锋锐的笑意，“我并没有强行扭转那些人的命运……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本心里的种种欲念。”

“七千年来，你该知道那些云荒上的人是怎样的丑陋吧？他们内心隐藏着黑暗，那是大神造物时就给予蝼蚁的烙印。”他怜惜地捧起了妹妹的脸，低声，“阿湮，你看，当初为了那些肮脏的蝼蚁，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事！”

离湮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感觉着那只捧着脸颊的手，她一惊：“哥哥！你的身体，怎么是虚无的？”她惊慌地伸出手：“你……你难道已经死了？”

那一刻，她的手，直直穿过了兄长的身体。

“没有。我只是舍弃了实体——五千年前我就已经修行到了‘无色’的境界了。”大城主微笑起来，“为了迎接你的归来，我特意重新凝结了一次——阿湮，哥哥很厉害吧？”

“啊，你已经再也不会死了么？”棺中的女子茫然地望着他，却没有欢喜，喃喃：“可是，永生有什么用呢？哥哥，你看，你的手都已经冰冷了。”

尚皓微微一惊，停手看着醒来的妹妹。

“为什么要惊醒我？”她再次阖起了眼睛，似乎又要沉沉睡去，“我真想一直一直这样地睡下去。这七千年的梦，好美。哥哥……让我回到凡界去吧。”

她阖上眼睛，那一丝灵光又开始从眉心透了出来，一分一分地从躯体里散逸。

“阿湮？！”在她闭上眼睛的刹那，尚皓终于无法掩饰眼里的震惊，扑过去一把扳住了她的肩膀，“你说什么？难道你……你还想回到那个遍布肮脏蝼蚁的地方去？！”

他的手闪电般地探出，按住了她的眉心，硬生生地将一缕逸出的灵光封闭回去。

逸出的魂魄被强行封闭，离湮四肢挣扎了一下，有苦痛的表情，被迫睁开了眼睛。一开眼，就对上了那双熊熊燃烧的双眸，尚皓一只手封住了她的眉心，另一只手却捏了一个防止魂魄逃逸的诀，狠狠按住了她的灵台。

“你……你居然……”一瞬间不知说什么，大城主震惊得无法继续。

她心里猛然一惊：怎么？哥哥……发怒了？

——这样的愤怒，甚至超过七千年前她打破天规插手凡界之时！

“哥哥……”她微弱地唤了一声，带着央求之意。

“为什么！”那个人却咆哮起来了，重重拍打着水晶的棺木，“为什么？你居然还想回去？！流放了七千年，难道还没尝够苦头？你留恋着什么！”

随着他的拍击，整面水晶碎裂为齑粉，随着天风卷入虚空。

“流星雨！快看，又有流星雨！”遥遥地，下界传来欢呼，兴高采烈。

离湮嘴角浮出了一丝微笑，侧头倾听着大地上那些声音，眼神温柔。

“哥哥，就算是获得了那样大的力量，你觉得欢喜么？”许久，她才回过头凝视着神庙里常态尽失的兄长，低低问，“七千年了，你有和那些看到流星雨的孩子们一样高兴过么？”

尚皓怔住，竟然无言以对。

“是的，是的……那些人并不纯粹，心里有阴影，也经常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但是——”离湮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个睥睨天地的兄长，“但是你不知道他们其实多么美丽啊！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黑暗的交锋，那些转换极其细微也极其锋锐，只要你仔细倾听，就像暴风雨呼啸一样！”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她的神色又困倦起来，轻轻叹了口气：“那……才是生命和生活的真谛——而这一切，在这空荡荡的云浮城里，根本是不存在的。”

尚皓一直沉默地听着，虚幻的十指紧扣。

“哥哥，我想回到凡界去……我曾答应过一个人，必将重生在那片大陆的某一处——”天幕中所有巨大的镜子都围绕着神庙，她从镜中望见了那一颗破军，眼神忽然肃杀，“哥哥，我不能失约！否则破军脱轨，乱离必起，云荒将苍生涂炭！”

她交错双手按在胸口，默默念动咒语。

“你管什么云荒！”然而咒语未完，却被一语喝破，“你是云浮人！你早已离开了！你舍不得大地，为什么当初不和琅玕一起留下！”

“琅玕？对……琅玕。当年云浮飞离大地的时候，他选择了留下。”她愣了一下，似乎那个久远的同族名字在记忆里激起了某种回响，离湮摇了摇头，喃喃，“唉，我这次回去，其实还是为了收拾他留下的残局啊……”

尚皓的十指扣紧，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情绪的波动：“你怎么还不醒悟！你的双足已经离开了那片有阴影的大地，你的眼睛，应该一直往更高的天空看去！”

“更高的天空……”离湮躺在神庙里，望着虚空巨大的天镜，微笑，“更高的天空里还有什么呢？只有永恒的日与月吧？连星星，都已经被我们超越。”

她垂下了眼帘：“可是，就算能与日月争辉，又如何呢？”

她伸出手，努力去碰尚皓的肩膀，然而虚无的形体已然不能被触摸。

“哥哥，从小你都是我们这一族的首领，我只是一直跟随着你的步伐。”她微笑起来，眼神寂寞而哀伤，“你知道么？那时候，我是多么想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啊……可是如果没有我的协助，你一个人无法将云浮送上九天——所以，所以我就只能跟你来到了这里。可是，太寂寞了……真的太寂寞了啊。”

“哥哥，你一直沉迷于对力量极限和个人圆满的追求，可以抛弃所有别的——可是，我做不到！几千年来，你光顾着自己修炼，我和曦妃她们却日日都在遥望大地。我好想回去，你知道么？所以你罚我轮回尘世，我真的是……很高兴。”

知道哥哥虽然性格严厉，却一直珍爱自己，她嘴角浮出一丝狡然的笑容，趁机软语央求，看着尚皓的神色从剑拔弩张渐渐缓和下来。

尚皓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极力克制着自己起伏的情绪：“可是……你舍不下那片大地，就舍得下我么？如果你要像琅玕一样离去的话，迟早会后悔的。”

“哥哥？”离湮睁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的神色。

或许是错觉——她看到那个已然舍弃了实体的人，眼角闪过晶亮的光。为了求证，她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却在虚无的脸庞上触了个空。

一万年以来，从未看到过冷定强势的兄长为任何事情露出这样的表情！

“啊……哥哥，你也需要别人陪伴么？”她讷讷，“你那么强……怎么还会……”

“就算是最高的天空里，也有日和月并存。”

尚皓转过头不看她，仰望苍穹，平静地回答——然而眼里却有难以掩饰的哀伤。

“阿湮，你以为，在决定永远脱离大地时，我心里不害怕么？”他双手交握，低声，“我很怕。怕这一步走出便没有回头路，怕从此成为无根的民族，时空里谁都不收留的漂流过客——我是云浮的城主啊，我扭转了全族的命运，但却不敢确定未来的方向。”

他终于回头，看着她：“但是，那时候你选择了留在云浮城和我在一起，没有和琅玕一样离开……正是因为你的支持，我才觉得这条路或许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离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去。

“既然哥哥你这样需要同伴，那么……”许久许久，她才问了一句，“当年，你为何不许琅玕回到云浮？他也想过要回来的啊！”

尚皓沉默，然而眼神渐渐锋利。

这七千年前的旧事，向来是他们兄妹间心照不宣避开的话题。

万古之前，云浮一族里有三个最优秀的人，其中有一对是兄妹：尚皓和离湮。而另一个名叫琅玕，是他们的朋友，也是族里唯一可以与这一对兄妹比肩的才俊。

当云浮翼族到达大地上力量的顶点，从而陷入混乱和疯狂时，尚皓决定将云浮城送上九天，以超越星辰宿命的控制，继续追求更高的力量极限。

——然而，琅玕却并没有跟随他们离开。

他认为六合之间都有力量存在，不必一味想着更高的天空探求。他不想和云浮城一起飞上九天，而选择了在大海和陆地之间继续寻觅和修行——于是，琅玕带着一部分不愿意飞升的翼族人来到了云荒大陆。

这些留在大地上的云浮人用法术隐藏了自己的翅膀，混迹于云荒诸民族之中，将本族的文明带入了当时还是刀耕火种时期的大陆，并和云荒上的人类共同生活，生育后代。

一代又一代，云浮翼族的血渐渐被分薄了。

三代之后，混血后代大部分再也没能长出翅膀，也不能再飞回到云浮城。

虽然他们中还秘密流传着上古本族的故事，有着“回到九天”的传说，但他们特有的翼族纯血渐渐被消灭了，融入了空桑民族，并与之无二。

这是一群被遗留在大地上的翼族，流亡的天使。

那些混了血的云浮翼族逐渐融入云荒上的人类中，外表上与之无二，然而却拥有着远远超出一般人的力量。那些混血家族传承百年，势力日渐雄厚，逐渐形成了七个不同的部落，进而形成国家，并开始争夺云荒大陆的控制权——那就是被后世称为七国争霸的时代。

后来，冰族在七国混战中失败，被逐出了大陆，剩余的六国成为六部，被同一个帝王所征服——那个彻底统一了云荒、被后世称为星尊大帝的人，名字就是：

琅玕。

几千年过去了，这千古一帝的身世始终是一个谜，他似乎不属于七国中的任何一国，而在他拔剑而起在乱世中一统天下时，已然具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出生于何地、来自于何处，师承于何人，活了多少年……这一些，连六部之王都不知道。

只有九天上的云浮人知道，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来自于天上。

他是真正的天之子。

“七千年前，他已经在下面的大地上流浪了很久。他寻找到了力量，获得了力量，也在云荒大陆上建立了空前庞大的国家……他还灭亡了海国，几乎让鲛人血流成河。”离湮望着天镜，追忆着过去的一切，“可是，他娶了一个白族的凡人妻子。他的妻子很快就死亡了，在她死后，琅玕万念俱灰，想舍弃大地上已经获得的一切，回到云浮——可是，那时候，你却不许他回来。”

天镜里映照出大地上浩瀚的湖泊，以及那一座通天的白塔，她凝视着，发出叹息：“哥哥，琅玕他是多么想回到故国啊！所以才在暮年以举国之力建造白塔，试图通往九天——可你，却一次又一次从天上将其推倒！”

“白塔第三次倒塌后，琅玕明白了你的意思，知道族里已然将他驱逐，终于放弃了归家的努力，从此消失在大地上。”离湮侧过头，看着尚皓，眼里隐约有泪水，“哥哥，琅玕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这般记恨，是因为他当年没有顺从你的决定么？”

那样尖锐的问题，从来没有任何人敢问尚皓。

——包括当时身为少城主的自己。

然而，不知为何，在尘世里轮回了几千年后，醒来的她却有了当年所没有的勇气。

“不。”尚皓并没有像预计中那样发怒，居然如此平静地回答了，“不是因为这样——虽然当年他的离开让我很愤怒，但我并不是因此而不让他回来。”

他抬起眼睛，望着天镜里那些变幻的星辰，眼神忽然变得深邃。

“你知道吗？我不让琅玕回来，是因为他已然变得极具破坏力！”尚皓的手默默握紧，眼神冷酷，“你说的没错：他在大地上寻找力量，也获得了力量——但是那种力量，却是用来毁灭一切的！那是破坏神的力量啊！你看云荒一度都被他搞成这样，我怎能让这样的一个会带来毁灭的族人返回云浮？”

离湮全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自从大神开辟出天地以来，各族之间都有着自己的领域，一直相安无事：九天是云浮人的领域，七海是鲛人的疆土，而云荒大陆则是人的国度。

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也各安天命地生存，互不干扰。

直到七千年前，那个悖逆天地的星尊帝打破了这一界限！

海国覆灭，龙神被镇，就连长久消失的云浮人也被卷入了那一场浩劫。海天之间战火燃烧，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那个流亡在云荒大地的云浮人，给那片土地带去了如此惨烈的死亡。

“他在镜湖中心，开启了上古的封印，获得了破坏神的力量……那可怕的力量侵蚀了他的身心，到最后，连他的妻子都被他亲手杀了。”尚皓仰视着天镜，喃喃，“我是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他这些变化的……我不能让他回来，不能让他把杀戮和毁灭的危险带入云浮。”

“所以，你最终遗弃了最好的朋友？”离湮喃喃。

“是他先离弃我的！”尚皓蓦地低声厉喝，眼中有火一掠而过，随即又平静。“阿湮……你莫要重蹈他的覆辙。”他微微叹息，抬手揉着妹妹乌黑的头发，“一旦离开了，几千年后，说不定在你想回来的时候，你也会无处可去。”

离湮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神庙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空空荡荡的云浮城里，丝毫没有人的气息，尖碑林立，九天之上长风浩荡吹来，巨大的天镜里映照出星野变幻。

两兄妹的眼神忽然同时落到一点上，变了一变——那里！在东南方的分野里，那一颗虚无的“黯星”的轨道，就在方才的一瞬间改变了！

那样明显的横向一移，掠过了大半个星宫，远远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有人在移动星辰的轨道！”离湮首先低呼出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天镜里的变化——那颗本已湮灭了光芒的“黯星”，其实是早已死亡却一直保留着幻影的星辰，它会和其他暗星一样，最终滑落在巨大的黑洞里，湮灭无痕。

然而在方才那一瞬间，居然有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将其拉出了轨道！

漫天的星辰亘古以来都有自己的流程，千亿个轨道各自运行，有着神秘微妙的平衡——如今有人竟然敢改变轨道，势必会导致满空的星辰轨迹都被打乱、无数星星相互碰撞陨落！

“是谁做的？”她吃惊地问，脸色苍白。

“族中没有谁敢违背天规，擅自改动星辰的轨迹。”尚皓显然也是看到了，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了一丝冷酷，“应该是下面大地上的人做的。”

离湮震惊：“不可能，云荒上的人，谁有那样的力量！”

“有的。而且不止一个——”尚皓冷笑起来，有些讥讽地看着妹妹，“除了琅玕，还有那被你保全下来的海国力量。”

“你说……是复生的海皇做的？”离湮低头喃喃，“不可能……即便是海皇，要转移星辰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刚刚在千年之后复生，怎么会……”

她霍地抬头，望着天镜里不停变幻的星斗，眼睛仿佛也逐渐闪出了光芒。

破军已经很黯了，然而微弱的光却隐隐泛着血红色，凄厉可怖——那一颗号称三百年爆发一次的“耗星”，如今已然到了要汹涌薄发的时刻了！

天狼现，昭明盛，归邪笼罩大地。

而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又强行移动了星轨，打乱了天宫！

“哥哥！”她转过头望着他，眼神坚定，“我还是得回到下面去——星野乱了，大地上会有一场浩劫！我不能置之不理。”

在尚皓开口之前，她坐起了身子，张开双手轻轻虚合，抱了兄长一下。

“哥哥，不要再为我担心……等你把自己融入到洪荒，和天地共存，我就能一直感受到你的存在了。”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她轻轻在尚皓耳边道，“让我回到云荒去吧……我答应了别人，要回去。”

尚皓微微阖起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妹妹的请求，嘴角微微抽动。“啪”的一声，那颗已经虚无的心里有撕裂般的痛，仿佛有什么弦硬生生被扯断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湮终于也是要离弃自己了……和琅玕一样，离开这座空荡荡的城，去往那充满了光明与阴影的、被星辰照耀的大地。她要和那些人共喜怒共命运，而不在乎兄长的挽留和孤独。

“哥哥，如果我想念云浮了，只要抬起头看到银河，就知道你在看着我。”她还伏在耳畔继续轻轻地说着，虽有眷恋，语气却坚决，“你让我走吧。”

“哈……”他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惊住了离湮。

那片大地上蝼蚁一样生活着的人们，对她来说居然比唯一的胞兄更难舍？！

“阿湮，不必如此牵扯不清。”他瞬地往后移动了三尺，从她虚合的手中离开，冷然地望着胞妹，“你知道哥哥的脾气。对我来说，要么，就是彻底的！或者，就干脆什么都不要！”

顿了顿，他眼里浮起一丝决绝：“我成全你。”

他瞬地伸出手，食指点在她的眉心。

只是一掠，指尖收回时沾了一缕白色的光，已然是从眉心里将那一缕魂魄抽出！

“既然你选择了回到大地，那么，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望着指尖上的灵光，尚皓眉间有孤绝的表情，冷然，“阿湮，你不必再记着有我这个哥哥，我也就彻底的舍弃一切——如今我将你的实体消灭掉，以后你便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下边轮回！”

显然也没料到兄长转瞬如此无情，那一缕灵光微微颤了颤。

然而尚皓只是一挥手，那一缕白光便被抛向虚空。他双手随即下压，两手结了印记，按在了水晶灵柩中那一具躯体上！

巨大的力道吐出，光芒轰然盛放，将实体和虚体一起击碎！

瞬间，一切归于无形。

那个以“湮”为名的女子，终究在九天彻底湮灭。

无数的水晶碎片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点点灵光，如碎羽一样落向夜空。

“少城主！”神庙外，三位女神骇然惊呼，望着那一缕被击碎在虚空中的魂魄，不明白转瞬间为何起了如此剧烈的转变。

大城主不知何时步出了神殿，负手静静凝望了天空半晌，森然开口：“不用担心。她实体虽毁，魂魄在一年之后却会重新凝聚，去往九嶷黄泉转生，从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悲似喜，凝视着三位女神，说出了最后的嘱托：“曦妃，慧珈，魅婀，今日起我即将彻底‘消解’，连灵体都不复存在——从此后，这个云浮城里，就只剩下你们三人了。”

微微叹了口气，他望着天镜里的那些星斗：“云浮湮灭，你们三个，就守望着星辰和大地罢！翼族的生命万年，你们也快到了尽头了。既然你们不愿消弭，那么，就等待转生的到来吧。”

“是。”三位女神有些惊骇地领命——难道在少城主消散后，大城主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重“障”了？从此后与天地同在，不生不灭！

风卷来，少城主的魂魄和那些水晶碎片一起落向大地。

“流星雨！流星雨！”隐约的欢呼再度从云下传来，稚嫩而雀跃。

大地上那些蝼蚁，竟然因为一些小小的事便能如此欢喜么？尚皓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不知道修至“太上忘情”的滋味，会不会比这样的喜悦更好？从此后，他在这个六合之间无牵无挂，无喜无怒，就如天上的云，在时空里漂流无定。

他将双手交叉按在胸口，瞬地飘回了最高的尖碑顶端，身体化为稀薄的雾气，随即消失。

云浮城里，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沧流历九十一年十月十五日夜的事情。

那一夜，云荒和七海间有无数人仰头，望见了数场接踵而至的流星雨。一场比一场盛大，一场比一场华丽。而最后那一场，漫天划落的星辰里居然有碎羽一样的柔光飘洒而下，静默如飘雪，洒入云荒大地，融入了森林、荒野、城市和湖泊，淡然湮灭。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灵魂的碎裂与重生。

一年之后，那个纯白色的灵魂将重新在黄泉之瀑上升起，三魂七魄转世云荒大地，从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那之后大城主再也没在光阴的任何角落出现过。或者说，他已然融化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而其余族人都在自顾自地修行冥想——于是，那一座空荡荡的云浮城中最终只剩下了三位孤独的女神，还在风雨兼程地守望着这片大地。

百年，千年，万年。

她们冷眼看遍了兴亡起落沧海桑田，然而，却一直只是个忠实的守望者。

云浮，始终是云荒大地之外的另一个故事。

而真正属于云荒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一、叶城

深秋的子夜。陪都叶城。

开镜之夜，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依然还是彻夜不眠，车水马龙。来自云荒各地、甚至远自中州的商人们冒着寒气外出，成群结队地来到夜市上，出入于林立的大大小小酒楼歌馆，大声笑语，嘈杂而纷繁。

灯红酒绿之间，流淌的金钱和欲望。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不夜的商城中，无数张嘴在欢笑，在畅饮，在大声的喧哗，那些嘴里呵出的气，汇聚在叶城上空，仿佛凝结出了一层淡淡的白雾——这些世俗的气息如烟一样交织在空中，酝酿出叶城特有的、醉生梦死的气息。

狂欢、富有、不夜的天堂。

颓废、堕落、黑暗的地狱。

在云荒大陆上，没有别处比这里更容易看到镜像两面的清晰对映：雕梁画栋的华美高楼，灯下有金杯，倚楼有红袖，一掷千金的富豪在此斗富炫耀，空气中总是浮动着馥郁的脂粉香气和酒气；然而，仅仅一巷之隔的黑暗里，可能就倒毙着僵冷的尸体，地面上残留着呕吐物的秽气，冷不丁会有鸟爪般干枯黑瘦的手伸出来，拉住游人的袖子苦苦乞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样尖锐对立的镜像两面。

“如果你想知道云荒是什么样，那么，就去叶城吧！”

那些从中州大陆不远万里来到这片土地的商人，都带回了这样一句话。从此，宝石黄金筑成的叶城作为云荒的象征，几百年来一直流传在民间，诱惑着一批批的中州人舍生忘死的翻山越岭前来，以为是奔赴一个遍地黄金的天国乐园。

却不知，在他们一脚踏上慕士塔格下的新大陆时，天堂和地狱都同时到来。

开镜之夜的叶城是如此热闹繁华，几乎将所有人都融化。然而，有两位不知何时悄然降临的夜行者、却仿佛游离于这样的热闹之外。

他们从叶城南门方向而来，沿着笔直的街道朝北而去。两人都披着一色的黑长氅，风帽遮住了脸，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喧嚣的夜市，仿佛有无形的障碍将他们和世俗隔离开，居然不沾染丝毫气息。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是从哪里来，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深秋的寒意中，这两个人呼吸的时候，嘴角却没有丝毫的热气透出！

他们直直朝着叶城的北方走去——那里是北方的玄武门，也是叶城通往帝都伽蓝的唯一官道。然而却已然在入夜后关闭。

“还不到时辰。”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一头银白色长发在风帽下微微飘拂，她抬头望了望天色，然后将手按在心口上，默默用幻力在内心低唤。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灵体的主人还在沉睡。九天上那一场星魂血誓完成后，轨道瞬间偏移，所有相关的命运都发生了转折，从那一刻起，白璎就一直没有醒来。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极端的术法过于强烈、对冥灵造成了损害；还是她自身不愿意醒来。因为一旦醒来，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我愚蠢的血裔啊，你为何总是如此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白之一族血里的刚烈和决断，难道你连一半都没有继承么？

白薇皇后摇了摇头，继续和苏摩前行——而这个披着斗篷的傀儡师同样也是面无表情，只顾自己往前走，甚至根本不侧头看身边的冥灵女子一眼。完全不可想象这样一个漠然而冷酷异的人、竟然在九天上做出了那样不顾一切的举动。

毕竟不是纯煌啊……他，心底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白薇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自己这种揣测有些无谓和无聊，不禁苦笑。看来，七千年的封印解开后，重新回到云荒大地的自己，似乎有点不能适应了呢。

忽然间，心里微微一跳，闪电般地抬头看天——这、这是？

十月十五还不是下雪的时节，却有一片细微的白，从夜空里辗转飘落在夜行者的身上！白薇皇后伸出手，拈住了那一片落到肩头的雪，默然凝视了一眼，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却是一震——

“苏摩，你看，这是魂之碎片啊！”她抬头望着天空上璀璨的星辰，眼里有诧异的光，“从九天上洒落下来——是谁的魂魄？”

话音未落，那一片细微的白色已然在她指尖迅速融化，消弭在云荒的微风里。白薇皇后怔怔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仿佛在这一刹那的接触中获得了诸多的讯息——

“很久很久以前，我听琅玕说：九天之上，有城云浮。超越了命运和生死，凌驾于所有苍生之上。”她眼里闪过复杂的表情，抬头望向夜空，“可是……他也说，云浮城里居住的都是不老不死的神族——又怎么会有死亡呢？”

然而苏摩没有回答，似是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他的眉心有一个奇异的火焰状的刻痕，仿佛被什么深深刺入，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小针孔，由内而外的透出诡异的黑暗气息。

那是叫阿诺的傀儡、钻入颅脑后留下的痕迹。

星野之下，两人静默的站立，和周围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苏摩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伽蓝白塔，那座巨大的塔伫立在夜幕下，塔顶金光四射，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然而在这无形的空气中，却被布下了这样强大的封印结界！

这种名为“九障”的封印，源于空桑人皇族才能掌控的“非天结界”。这种神秘的术法是非常强大的，传说在上古甚至曾经封印过创世神。

——而那个智者，居然能重现上古的神迹！

他到底是谁？

答案似乎已经是触手可及了，然而终归是匪夷所思。苏摩就这样站在热闹的街道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独自仰首望天，眼神瞬息万变。

白薇皇后也只是静默地等待——

如今还不到子夜，离黎明还有很长的时间。而他们需要在黎明之时赶到叶城玄武门——因为在黑夜和白昼交替的刹那，将会是所有术法最衰弱的时候。而天和地交界之处，也是“九障”中最薄弱的地方。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从笼罩着结界的伽蓝城上空改道而来，落到了叶城。为的就是挑选最好的时机来破除“那个人”设下的封印，从叶城水底甬道进入帝都。

时辰未到，他们两人只能在叶城里随着人潮走动，感受着这个城市的氛围。

白薇皇后站在街道中心，四顾望着如此繁华的城市，眼里有诧异的光——七千年前，在她和琅玕决定将云荒帝都迁往镜湖中的伽蓝城的同时，也在南方的入海口建起了这座城市，作为伽蓝城对外联系的枢纽。

七千年前，当六部倾力建造新的城市时，这里还是一片茅屋土墙的荒凉滩涂，人丁稀少，土地贫瘠。即便是到她死去的时候，也是尚未真正具备雏形。而七千年后重来，人事全非天翻地覆，这里已然成了大陆的中心！

她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城市，仿佛置身于历史巨大的洪流之中，被冲击得有些茫然，无法言语。

叶城是整个云荒的商贾汇集地，而城里东西两市更是通宵达旦的开张，号称不夜城——此刻虽然已经是下半夜，喧哗声还是扑面而来。交易还在举行，来自整个大陆甚至中州的商人们云集在此，一秤秤的黄金，一斛斛的明珠，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两人默然地随着人流无目的地走着，各自无言。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掌声和叫好，爆雷似的滚过，登时吓了所有人一跳，一齐抬头看过去——前面的十字路口上，是一队穿着西荒式样衣服的砂之国人。他们正竖了起一面赤红的砂鼓，摆开了架势结队表演，那些西荒来的牧民走索玩蛇，吞刀吐火，热闹非凡，赫赫竟有几十人之多，一时间街心堵的水泄不通。

他们两人也被堵在街边，只好随着众人抬起头看。

“好！好啊！再翻一个！”围观的人又发出如雷的叫好声，不知里头在表演什么。从人墙外看去，只见一袭红衣起落翻飞，高高跃起，落下时转出了各种姿态，重新没入人墙——竟似飞鸟般灵活自如。

那个英气勃勃的红衣女子束腰窄袖，足踏飞索跳跃腾挪，仿佛脱离了这片大地。

再又一次高高跃起时，走索的女子凌空翻身，手里细细的长鞭忽然卷了出去，当地一声，正正击中了三丈外的那面砂鼓中心，与她搭档的高大汉子发出了一声吆喝，同时也将手拍上了那面岩羊皮做的砂鼓。

急促而有力的鼓声顿时响了起来，带着云荒西边的酷热风沙意味，动感十足。在嘭嘭的鼓声里，那个红衣女子宛如鸟一样上下翻飞，在翻飞的过程中还不时出手，准确地将鞭子敲击在鼓心，敲中了每一个节拍。

白薇皇后只听了片刻，便觉得有些不对，诧异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大，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如痴如醉。

鼓声炽热而浓烈，一声声传来，敲得人血流加快。

但是……这个鼓声里，似乎蕴含着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奇怪，是有谁无形中对围观者施了术法么？白薇皇后看向人群里，想在这一群西荒人中寻一个究竟，然而此刻鼓声忽然歇止了。

在鼓声歇止时，那个红衣女子轻盈地落回了高高的索上，身子轻飘飘地随着绳索上下摇摆，如一片风中荷叶。她把咬在嘴里的辫子吐了出来，对周围嫣然一笑，抱拳行礼：“叶赛尔初到贵地，还请各位赏口饭吃！”

她的声音爽朗甜润，周围的人一时间又叫起好来，叶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登时便有无数的钱币被掷出，如雨般落到了铜盘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白薇皇后越发觉得不妥——这个地方，似乎笼罩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让所有踏入方圆三丈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诱惑。

到底是什么人在施法？

她心里蓦地一跳，仿佛有某种预感，看向了那一群西荒人中年纪最大的老妪。那个老妪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放着一个锦缎裹着的东西——她手里握着鼓槌，藏在那一面砂鼓的背后，和正面击鼓的高大汉子摇摇呼应。

这个老妪，似乎有些不寻常……是西荒人里的女巫师么？

她刚要进一步观察，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一个褐发的少年捧着铜盘依次掠场，已然到了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将盘子伸了过来。

“谢夫人打赏。”那个少年朗朗地笑，弯腰鞠躬。他大约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目和那位走索的红衣女子有些相似，有着太阳神赐予的金黄色皮肤，仰着脸对她笑——那样的笑容是纯真无一丝杂念的，让叱咤天下的白薇皇后都忍不住回以一个微笑。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荷包，却摸了一个空。也是。她的血裔，那个冥灵太子妃连身体都是虚幻的，自然也是不带这些。

她对那个少年歉意的一笑，转身向身侧的同伴，却忽然发现苏摩已然不知何时失去了的踪迹！她微微一惊，来不及多想，便从人群中抽身而出。

然而，在她转身时，少年的目光无意落到她手上，微笑忽然间凝结了。

“姐姐！”他顾不得去捡那洒落一地的钱，匆匆退了回去，在场中的红衣女子耳边低语了一句。

“什么？阿都你看清楚了？”那个名叫叶赛尔的红衣女子霍然抬头，却已经看不见人墙后那两人的踪影。

“是！真的是那只戒指！”阿都压低了声音，却忍不住的激动，“我看得清清楚楚！银白色的蓝宝石戒指，式样和皇天一模一样……”

叶赛尔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生怕周围外人听了去，然而女族长自身也因为这一条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起了难以控制的颤抖。

角落里那个老妪仿佛也听到了，闪电般的看过来，浑浊的老眼里竟放出了光芒。

“嗒，嗒！”膝盖上的锦缎里，那个敲击的声音越发响亮，伴随着微微的震动——是那个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封印的石匣里出来了吧？

神啊……你的力量被封印得太久了，终于到了要爆发的时候了！

在很多很多年前，还是一个少女的她被前代女巫选中，此成为族里传达神旨的巫师。在五十年前，霍图部不堪忍受站出来反抗沧流帝国的铁血统治，前任族长带着骁勇的大漠汉子们不顾一切的闯入了空寂之山上的禁地，从九重地宫里夺来了被封印的神之左手。

血流成河的那一夜，才十七岁的她跪倒在空寂之山下，不停地为族人祈祷，直到族长带着战士们从地宫里返回——也就是在那一夜，她在梦中得到了神的寓示：

“当东方尽头慕士塔格雪山上出现第一次崩塌时，石匣上会出现第一道裂痕，在那个时候，你们必须带着神物赶往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宿命中指定的女子出现。那个女子手上带着皇天神戒，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征。

“她将解开这个封印，让帝王之血重新展现于世间，冰夷的统治将如同冰雪消融。”

冰夷的统治将如冰雪一样消融——她牢牢记住了这一句，每次想起这句预言就忍不住激动得全身发抖。毕竟对于霍图部来说，这一场永夜，已经笼罩了太久、太久了……

“天神啊……”老妪开阖着瘪陷的嘴唇，虔诚地膜拜着神物，“就快了，就快了……”

“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子，已经出现了！”

在转过两个街角后，白薇皇后终于看到了苏摩的背影。

“苏摩，去哪里？”她有些诧异，对方却并不回答。

黑衣蓝发的傀儡师穿行在叶城的街巷里，仿佛对这个城市的一切早已熟悉，却不知他脚步的终点是通往何处，又在寻觅着什么。

白薇皇后频频回顾，心里尚自有说不出的疑问——在接近那一群西荒人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某种蛰伏的力量。那种隐隐的召唤让她心里有些不安，她低下头，看到那一枚后土神戒在闪烁，仿佛和什么起了呼应。

“刚才那个红衣女子，似乎有点不简单。”她低语。然而她的同伴却仿佛毫无兴趣，径自往前继续走。忽然在一家门庭若市的店铺前顿住了脚步，若有所思的抬头。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店铺，眼里露出某种可怕的表情——

“海国馆”。

那三个字用泥金写在碧落海打捞出的沉香木牌匾上，隐隐透出陈腐的香味。里面传出喧嚣的笑声和放肆的议论声，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和叱骂。从开敞的门看进去，大厅里簇拥着一群衣着富贵的人，围着居中的一排排笼子评头论足，隐约可以看到笼子里面关着一群装饰华美的待售奴隶，男女均有，有些甚至只是孩童。

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伸手从笼子里拖出了三个奴隶，在他们洁白笔直的双腿上比划，滔滔不绝地夸耀着。然而那一行客人却连连摇头，开始讨价还价，双方都是毫不让步，一时间将“货物”翻来覆去的验看。只有那几个鲛人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用双手抱着赤裸的肩，不知所措。

仿佛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她眼里露出一闪即逝的愤怒，却随即压了下去：“苏摩，现在不是时候。”

“少等。”然而苏摩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便举步走了进去。

那个女子只好随之跟入，却见他似是对这里很是熟悉，在人群里穿梭，一个转身便绕开了热闹的厅堂，推开了一扇侧门，侧身隐入了黑暗。

那是一个杂物院。不同于大厅里那些精致华丽的笼子，这里堆叠着很多破旧粗糙的铁笼，在午夜寒气里凝结出露水，里面也蜷缩着一群瑟瑟发抖的鲛人，却大都是老弱病残的废弃品。

看到忽然有人从前厅进来，那些奴隶吃惊地抬起头，发出了惊呼。

苏摩静默地看着，忽然走过去站到一个铁笼前，从黑色的大氅中伸出手来，轻轻抚摩那一排精铁打制的栅栏——笼子里面无数双眼睛惊慌地望着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在叶城入夜的冷风里瑟瑟发抖，碧色的眼睛宛如星辰闪烁。

苏摩只是沉默地凝望着粗糙的铁笼，手指抚摩过上面的一道道刻痕，忽然开口：“很久不见了。”

白薇皇后骤然惊住，侧头看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上百年了……居然它还在这里。”苏摩的手指抚着铁笼上残存的刻痕，那一道道痕迹深浅不一，从三尺高的地方开始刻、一直往上延续到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触目惊心——到底有多少条呢？十万？百万？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了他在这个囚笼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子，刻骨难忘。

笼子里的鲛人奴隶吃惊地看着来人，忽然发现了对方居然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碧色眼睛——不由又惊又喜，从缩着的角落里渐渐探出身来，小心地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聚在一起的奴隶们都散开后，角落里只剩下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缩在最里面，一直低着头，衣衫褴褛，只是一动不动地靠着，甚至没有抬头看上一眼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无法站立一样靠着铁笼坐着，双手抱住了肩，神色木然，一头失去光泽的蓝色头发垂落在伤痕累累的膝盖上。

苏摩的视线接触到她，身子一震，眼睛里忽然有冷光蔓延。

“你……”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女子，正欲开口，忽然背后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精瘦的脑袋探了出来，狠狠盯着他们两个：“你们是谁？怎么敢乱闯到后面来？这里是不能进来的！”

然而，下一个瞬间老板就噤声了，眼睛骨碌碌一转——

毕竟是生意场上打滚久了的，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和地位。眼前这两位闯入后院的来客衣饰华丽，气度不凡，女客手上还带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戒指，显然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

正准备关店门的老板连忙换了一副嘴脸，声音低了下去，赔上笑脸，说不定这一对客人误打误撞到了后院，还能把这里头的残次品卖一个出去呢。

“客官真是好眼光！”他热烈地向两人推荐，毫不吝啬的夸奖起后院这一批货物，“快来看看！这些鲛人都是刚收进来的，还没来得及打扮——别看现在卖相不好，可一打扮，保证比前头堂里的那些还美！”

他伸手进去，毫不费力的捉住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拎到笼子边缘：“我把好货都留在后面了，等着整理好了再放到前堂去卖，不想却被两位客官捷足先登——可也算是缘分啊！”

那个鲛人孩子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还是幼童的模样，惊惧的睁着眼睛。

“客官看看这个——很年幼的鲛人，容易调教。父母都很美丽，长大了一定是一流货色啊。”老板啧啧称赞，夸得天花乱坠，“你看他的发色，眼睛！多么纯正的血统——听说原来是海市岛上的鲛人呢，现在出自这个产地的可不多了。”

奴隶贩子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白薇皇后厌恶地蹙眉，眼里闪过一丝担心的光，看了看苏摩，生怕他会忽然翻脸。

然而那个傀儡师居然没有丝毫愤怒，只是淡淡开口：“太小了一点。”

“是是。”明白客人是嫌弃年幼而尚未变身的鲛人，老板立刻赔着笑脸，转而抓住了角落里那位一直低头坐着的鲛人女子，用力扯着铁链，试图将她拖过来，“那客官看看这个？这个鲛人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捉到的。虽然现下受了点小伤，看起来品相差了一些，实际上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

那个女子拼命的挣扎，却手足无力，只能扭过头去，宁死也不肯面对买主。

老板喃喃叱骂着，伸手进去用力扳起那个女子的脸，一边殷勤地回头对着客人笑。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怔住了——那个客人的眼睛！居然也是同样的深碧色，和笼子里那些鲛人奴隶一模一样！

老板一瞬间看得发呆：眼前这个鲛人的容貌远远超出他所见过的任何奴隶，一眼看去就再也移不开视线。那样近乎不祥的美貌超出了所有种族的极限，在星夜下熠熠生辉，冰冷而魅惑。

“你……你是……”从未在这个西市里看到过身为鲛人的买主，八面玲珑的老板一时间也有些结巴，然而看到了旁边衣衫华丽的银发女子，顿时恍然大悟——看来，是女主人带着鲛人奴隶外出？难怪这个女子的衣饰如此华丽，气质如此高贵。

他立刻改变了态度，不再理睬苏摩，转而对着那个女子殷勤：“以夫人的身份，也只有最一流的奴隶才有资格服侍您了。我们海国馆里应有尽有，夫人一定能满意——”

“我不买奴隶。”那个银发女子蓦然截断了他，声音冰冷，“苏摩，走吧。”

她低低地吩咐，同时转过了身，然而那个鲛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夫人，我想你是需要一条好的鞭子。”看出了鲛人奴隶的桀骜不驯，老板谄媚地凑了过来，低声，“我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器具，可以让你的鲛人再也不敢不听你的吩咐——”

话没来得及说完，他的咽喉就被卡住。

“闭上你的嘴。”轻轻一震手腕，便将昏迷的老板无声无息地扔出，女子厌恶之极地皱眉。然后回过头去看着同伴：“走吧，等会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如果刚才不是先下手掐晕了那个老板，说不定苏摩一出手，就会要了那个家伙的命吧？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一贯杀人不眨眼的傀儡师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默地看着铁制的笼子和笼子里的一群奴隶，仿佛渐渐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

“海国馆是西市最大的奴隶卖场。”他忽然开口，“祖传的职业。”

他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老板，嘴角浮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他说话的腔调，和他的曾祖可真一模一样！”

在白薇皇后来不及阻止之前，他的手指忽然弹出细细一丝光，急速的卷起了那个老板。手指上白光四射而出，穿透了那个男人的手足，只是四下一扯，漫天便下了一阵血雨！

“一百多年了，总算了结。”他漠然看着，随手将尸骸抛弃。

“啊啊啊——！”笼子里的奴隶们发出了尖利的惊呼，拼命往后退，相互挤着缩成一团。

仿佛被惨叫惊动，前面大厅里已然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正在往后院走来。白薇皇后微微蹙眉，捏了一个诀，十指张开之处一个无形的结界张开，立刻将附近所有人的知觉全部屏蔽。

然而，奇怪的是在笼子里所有鲛人奴隶都被结界笼罩，无声瘫软失去知觉的时候，只有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鲛人女子犹自清醒。

仿佛终于被同伴的惊呼声惊动，她支撑着抬起头来，看了过来。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里闪出了震惊的光——她定定看着站在铁笼外的人同族，却看到对方早已在端详着自己。

“苏摩！”她踉跄着扑到栅栏上，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来，“是你？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摩微微颔首，也是诧异，“潇？”

几个月前桃源郡一战之后，这个鲛人从他的手里侥幸逃生，从此就再也没见到过。没有料到今日，居然又在叶城的奴隶市场里又碰上了！

潇的目光落到了他身边的那个银发女子身上，看到了对方手上那一枚银色的戒指，更加吃惊：“白璎郡主？”

这位前朝的太子妃，居然和苏摩半夜一起出现在这个西市上！

难道……空桑和海国正式结盟了么？一时间，潇脑海里掠过了那些天下流传的隐秘传闻——比如堕天，比如复生……空桑太子妃和这位鲛人新海皇之间留下过太多的传说，至今仍然在民间口耳相传。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眼神冷漠如冰雪，隐隐有无可言喻的威严气势，竟令人不敢仰视，完全不像传说中那般多情温柔的痴情女。

“我不是白璎。”白薇皇后冷冷回答，回头对着苏摩，“你认识她？”

苏摩顿了一下，最终冷冷开口：“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唰！一道白光忽然腾出了衣袖，光剑刹那如游龙而出，直接斩向铁笼里关押的女子！

“叛徒。”白薇皇后眼里冷芒闪烁，一剑旋即劈下。

“叮”，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声奇特的脆响，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力量一瞬间交错。苏摩的手猛然抬起，指尖迸射出一道细细的银光，刹那间和那道白光交在一处。

“白薇皇后，”仿佛忽地动怒，海皇冷笑起来，“这是我们海国的事情，要管，也轮不到你来管吧？”

一剑被挡开，白薇皇后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他：“你回护这个叛徒？”

“如果要杀她，在桃源郡我早就杀了。”苏摩冷笑起来，“既然我当时放了她，就没道理再翻悔——何况她现在还被关在当年我的囚笼里。”

白薇皇后沉默下去，知道这个傀儡师脾气阴枭多变，有时候无可理喻。

潇被白薇皇后猝然的出手惊了一惊，下意识地往里靠，然而微微一动便引起了钻心的疼痛，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你怎么会到这里？”苏摩回头看着铁笼里的女子，微微蹙眉。

“桃源郡一战后，我落在了大部队后面，只能自己从桃源郡返回帝都找云少将。结果……因为受了伤，半路被人抓住了。”潇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头，“我没有丹书，又……又没有主人陪在身边，就被当成了出逃的奴隶抓了起来，一直被困在这里。”

苏摩眉梢挑了一下，视线落到潇的身体上——有两条粗粗的铁索从她双肩上穿过，扣住了她的琵琶骨，将鲛人女子死死钉在了铁笼里。

他默不作声的吐出了一口气：受了这样重的伤，这个鲛人傀儡算是废了，她再也不能继续驾驭风隼，就算回到征天军团里，也是再也无用的废物了吧？那一刻他隐约觉得莫名的悲哀——不知为何，从深心里、他一直对这个身负背叛恶名的同族深怀关注。

“从陆路返回才被抓？怎么不从镜湖走？”他有些诧异。

潇闪电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镜湖？我……我怕遇到复国军。”

“呵。”苏摩终于明白过来，忽地冷笑。

无路可去的叛徒啊……孤身在黑暗里前行，没有一颗心朝向你，没有一个人会想起你。这天，不容你仰望；这地，不容你踏足；甚至那一片碧蓝，也永远无法回归——天地之大，也无你的立锥之地！

为那个无情的破军背弃了一切，究竟是否值得？为何你如此的坚定？

在他饶有兴趣的低头审视时，潇忽然仰起了头：“少主，求你放我出去。”

血污狼藉的脸上闪着急切的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隔着笼子探出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几乎撕裂：“我得赶紧去帝都……我听来往的客商说帝都剧变，云少将似乎出事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找他！”

苏摩碧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再度抬头望着夜空里那一颗破军，仿佛在通过幻力感知着什么。半晌才开口：“你去了，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冷酷：“你该知道落到辛锥手里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辛锥？潇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全身难以控制的发起抖来。她是如此的恐惧，以至于肩上的铁索都发出了震颤的声响。她捂住脸，颓然坐到了铁笼里，喃喃：“不，我还可以去找人帮忙……征天军团里的那几个将军…那些肮脏的色鬼……还有好多把柄在我手上。”

苏摩微微一怔。是的，他也知道这个背负着叛国恶名的鲛人的一切资料：二十年前复国军起义失败，传说便因为她的出卖而导致。而在被沧流帝国俘虏之前，这个鲛人曾经是星海云庭里红极一时的歌伎。

艳冠叶城的花魁，难怪到了征天军团里也能左右逢源。

她有过这样曲折而肮脏过去，而现在，为了那个将她当武器的冰族少将，竟然几乎把前半生所有用耻辱换来的资本全部赌上去了！——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愤怒从胸臆中腾起，他俯下身去用力扯住了铁索，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拉起！

骨髓里的痛让潇全身颤抖，然而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冷锐的碧色眼睛。

“为什么？”苏摩恶狠狠地看着她，几乎要把她的肩骨捏碎，“为了一个魔鬼！在桃源郡，他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对你同族的？为什么你不惜背弃了一切，也要跟随他！”

白薇皇后吃惊地抬起眼，看着傀儡师脸上露出这般激烈的表情——到底被触动到了什么呢？一直汹涌的黑暗潮水，忽然间就克制不住内心地爆发出来。他是这般失望和愤怒，就因为眼前这个同族无法挣脱无形的束缚？

“何必再问我为什么……”潇挣扎着笑了起来，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看着鲛人的海皇：“我是个天地背弃的叛徒啊……如果再不执着于这件事，还能怎样活下去？”

苏摩看着她的眼神，手下意识地微微一松。

“而且……云少将不是无情之人。” 她跌落到铁笼中，抬头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他很爱他姐姐……也爱他的师父——你们又怎能知道？”

她苦笑了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你说的师父，大约是空桑前任剑圣慕湮吧？”白薇皇后忽地冷笑起来——和白璎同用一个灵体，她自然也知道剑圣门下发生的变故，“可惜，她上个月已然死了。”

“死了？！”潇的脸色煞白，猛地站了起来，顿了顿，她再度拼命摇晃着铁笼：“那、那少将他……天啊，快些放我出去！快些！求求你们！”

白薇皇后却只是冷冷看着她，眼神里有锋锐的冷光：“即使是最爱的人，如果做的是错事，也必须竭尽全力去阻止，哪怕以血换血。”她冷冷道：“我痛恨软弱而执迷不悟的人——没有自我，没有灵魂，和死了没区别。”

潇凝望着她，苦笑：“可惜，我不是你。”她哀求地看着笼子外的两个人：“求求你们。就算可怜可怜我，放我出去吧！”

“我从不可怜人。”白薇皇后决然回答，强势而冷酷，“可怜的人是可恨的。”

潇眼里的期盼在这个千古一后的视线力凝结，最终转为绝望，颓然坐下。

“好吧。”然而此刻，苏摩却忽然开口，冷冷扬眉，“如果你告诉我为何如此执意背弃一切去追随他，我就放你走。”

“……”潇蓦地安静下来了，苍白纤细的手抓着铁栏，死死地看着对面的海皇。许久，她忽然悲哀地冷笑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苏摩从黑袍中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有隐约的蓝色光芒闪烁，蕴藏了极大的灵力。

“如果不能明白，就让我直接来‘读’吧！”他冷淡地说着，手却快如闪电地伸出，瞬间扣住了潇，指尖直直地点在她眉间。蓝色的光如同一道闪电透入了鲛人女子的眉心，刹那，整个头颅都出现了诡异的透明！

苏摩扣住了潇，制止了她的挣扎，忽然间手也是微微一震。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幻象仿佛洪流一样呼啸着冲入他的视野——那都是什么？

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墙头。

所有死人都穿着同式样的战服，蓝色的长发如枯死的海藻纠结，

所有的眼眶都是空洞洞地睁着，因为眼珠已然被剜出。

白皙的皮肤成了深褐色，寸寸干裂——那些鲛人，是被挖出眼睛后吊在城上，活活晒死的吧？然而深刻的愤怒和痛苦却还凝固在那些尸体的脸上，虽死尤烈。那样可怖的尸体之墙，居然沿着烽火台一直绵延了出去，绕城一周！

连苏摩也不自禁地蹙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是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之时么？

他还想知道这个女子心里更多秘密，然而潇拼命摇着头，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抗拒着那种透入心底的侵蚀，试图将那只伸入脑海触摸她伤口的手一寸寸的推出去。

“不想让人看到么……”苏摩喃喃，忽地冷笑，“可是，我很爱看呢。”

他用双手捧起了潇的头，十指上忽然有细细的引线无声蔓延，转眼透入了潇的七窍，几乎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强行侵入了她的脑海，汲取着她深藏的一切记忆。

“苏摩。”旁边的白薇皇后眼神一闪，“你会杀了她的。”

然而那个鲛人海皇根本不顾及，那一瞬间，眉心火焰的刻痕里有什么光微弱的一闪，他的神色有些异常，仿佛体内有某种无法控制的力量推动着，让他去完成这一不计后果的行为。

那扇被封闭的门一分分地打开了。他踏入了这个身负叛徒恶名女子心中，那个尘封已久的世界——

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族人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叶城墙头。

那一战是毁灭性的灾难，在巫彭元帅的指挥下，镜湖大营被击破，复国军几乎被彻底摧毁，一战下来损失了上万名鲛人，已经没有成形的军队。被俘虏的鲛人战士中，职位高的被处死，剖心剜眼；剩下的则被转卖到叶城，成为奴隶。只有寥寥的幸存战士们散落于各处，极度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相互之间也失去了联络。

海国几千年来仅剩的力量，在那一刻几近于彻底覆灭。

而只有她，在经历了那一场覆灭性的战争后却没有受丝毫的伤。穿着华服锦衣，被八抬大轿抬着，从城上施施然地走过——仿佛是来检视自己同族的死亡盛宴。

身边同行的，是一列穿着银黑两色帝国军服的军人。

那些沧流帝国平叛成功的军人与她并肩而行，态度冷酷，神情得意，指点城下那些悬挂的尸体，故意大声地夸奖：“你看，这些乱党终于全灭了——潇，你干得不错！不愧巫彭元帅这般重用你！”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叛徒！不是！

这些年来，她在叶城以歌舞伎的身份和那帮帝国官员周旋，只是奉了军中密令刺探情报。然而在战争开始后，这条埋着的谍报线被沧流帝国发现，和她联系的线人全部被发现，先后死去。在最后一个线人死后，一切都没了对证——她就从一个卧底间谍，变成了彻底的叛徒！

然后，沧流帝国故意把这一战的全部责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了一个连环的阴谋。被擒后，受尽了各种侮辱和折磨，然而帝国刑部那个酷吏却有本事让她全身上下丝毫看不出伤痕。沧流帝国对外面说：潇，这个曾经身为复国军镜湖大营第六队副队长的女战士已经背离了鲛人一族、投靠了帝国，成为立下大功的女间谍。

她想叫，想喊，想分辩……然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巫咸炼出的药是如此恶毒，她被灌下后完全无法动弹。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喉咙已经被封住，手足也已经麻痹，只能被软禁在轿子里，施施然陪同这些帝国的屠夫们从城上走过，检阅着自己被屠杀的族人。

“潇，你协助帝国平叛有功，马上便能得到自由和荣华富贵。”那些沧流军人领着她转到了城墙尽头，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复国军战士面前大声说话。

那些濒临死亡的族人看着她，一双双深碧色的眼里充满了怨恨。

背叛者，出卖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诬陷到了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她却不知道同样的事情在战争中经常被运用——包括那个被族人唾弃、被俘后变节的左权使。那张据说是他签署的降表、事实上同样也是被沧流帝国摹仿着笔迹而写出。然后，在刑求中全身筋络被割断却依旧不肯低头的他、被沧流帝国特意放了出来，以惑视听。不出一个月便死于复国军战士的刺杀之下。

作为惩罚、双眼一齐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睁着。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烈火中焚尽——在海国的传说里，鲛人的心如果不能回归于水中，灵魂便无法升入天宇。

那时候，她也曾为了左权使这个大叛徒的诛灭而欢呼，然而，没有料到转瞬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

——在玩弄权术和心计方面，鲛人远远不会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对手。

加入征天军团后，有时候她也会回想起过去，微微苦笑：比起沧流帝国当权者，鲛人们也许只是一群只有热情和决心的孩童罢了，没有力量、没有武器，甚至没有权谋。也许，失去了龙神的庇佑以后，他们的命运、就该是这样被残酷地统治下去。除非……

除非海皇复生！

在当歌舞伎的时候，她原本是没有性别的。被俘虏后，她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屈辱，甚至被强迫着“变身”，成为了一名可以供敌军玩乐的女子。连自裁都没有机会——她知道沧流帝国为什么还要让她活着：因为复国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她还有用处。

果然，在她是叛徒的消息传出去后三个月，刺杀者如附骨之蛆地到来了。一个接一个，不惜一切的要置她于死地。也许是战场上的绝望、导致了要用一切代价报复叛徒的想法，每次来的、都是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刺杀。

然而不出意料、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杀者都被严阵以待的沧流帝国斩杀。

那些血，都溅到了她的脚上。

她坐在丝绒的华盖底下，被软禁在高高的座椅上，成了一个死亡的诱饵，让沧流帝国可以一批接一批地引来残余的复国军力量，再将其捕杀。她被困在那里，张开口，想竭尽全力提醒那些扑火般的前赴后继的族人——但是，没有办法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鲛人的血溅出来、洒落到脚背上！

鲛人的血是冰冷而没有温度的，不管那些决然赴死的刺杀者心里热血如沸。看到那些濒死族人眼睛里深刻的仇恨，她忽然就冷得全身发抖：

他们恨她……他们恨她！

族人都是那样纯真开朗，歌唱舞蹈，碧绿的眼睛就如开阔深邃的大海——然而，他们最后看着她的眼神，居然是那样可怕！

那一瞬间，她明白自己将毕生再也无法摆脱这样的诅咒。

虽然还活着，但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死了。

…………

“你看到了什么？”冷月下，白薇皇后愕然发问。

苏摩的神色在逐渐缓和下来，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越发诡异，然而那个被控制的鲛人女子却发起抖来，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她紧闭的双眼中坠落，她脸上露出苦痛之极的神色，全身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落叶。

“该停止了，”白薇皇后蹙眉，“你强行读取她的记忆，会造成很大损害。”

苏摩却没有放开手，十指上无形的银线伸入了潇的脑中，继续触摸着那些回忆——那些仿佛是从血池里浮出的往昔。

无法洗脱，更无法解脱。于是，什么也不能做的她逐渐放纵自己，以无谓的表现消极抵抗着，甚至开始用置身事外的态度，冷冷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客血洒阶下。

反正没有人知道她的无辜、更没有人认可她的牺牲，那么，她承受那么多苦痛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换来更多的敌意、仇恨和刺杀么？

呵……我愚蠢的族人啊，你们都已然放弃我了。

我，又何必再求你们谅解？

她渐渐麻木，甚至和那些软禁她的沧流军人有说有笑起来。经常是一边等待下一轮刺杀，一边喝酒作乐，用一种讽刺的语气谈论那些前赴后继落入陷阱的刺客。恍惚中她甚至觉得、昔年那一腔热血都已经逐渐一点一滴的冰冷下去。

呵呵……真是讽刺啊。鲛人的血，本应该就是冷的。不是么？

“既然如此，潇啊，你还不如干脆加入征天军团呢。”某一日，看守她的沧流军人看着颓废放浪的她，邪笑着提议，“反正你也回不去了，不如来做我的傀儡算了。”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她听到自己清晰而决然地回答，“做梦！”

——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了她，她也决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背叛者！

时间就这样缓慢的过去，每一日都长得如同一生。渐渐地，来刺杀的人少了下去。她心里就有钝钝的痛，因为知道必然是复国军的力量已经被消灭得越来越彻底了。

关你什么事呢？你已经被烙上“背叛”的印记，被驱除出来了。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却这样对你；你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却没有一个人认可——既然如此，既然你的国家、你的同族已经离弃了你，你又何必再眷恋？！

她不停地在心底对自己说着，竭力让自己平静。然而，那一日，已然开始自暴自弃的她，还是被一个千里赶来的年轻刺客震惊了——

“快走！”在看到那个年轻刺客衔着利刃从水池里浮起的瞬间，她心胆欲裂，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挣脱了药性的麻痹，冲口发出了警告，“汀！快走！这里有——”

话音未落，她的颈部受到了重重一击。

然而在倒地前的眼角余光里，她看到那个年轻的刺客已然及时发现了埋伏，在沧流军人合拢包围圈之前一个翻身重新跃入了水里，宛如一条游鱼般消失。

在逃脱前，那个刺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爱憎交错的复杂眼神，令她永生难忘。

汀……我亲爱的妹妹啊。连你，也相信我是一个背叛者？我一手带大、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今日，你是准备来亲手杀了我么？

那一刻，早已麻木的她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个前来刺杀的人虽然未曾得手，却已然在一瞬间摧毁了她苦苦坚守的意志。大颗的泪珠掉落在地面上，纷纷化为明珠四散。那是她落入沧流军队手里后的第一次痛哭。痛哭中，她忽地又大笑起来——笑得如此疯狂而放肆，完全不顾那些军人因为埋伏的失败而愤怒地围拢过来，惩罚会接踵降临在身上。

那一刻，生死或者荣辱，都已经不再重要。天地之间，七海之上，九天之下，她只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个人！

“终于，还是崩溃了么？”忽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冷而深。靴子声从内堂传来，屏风被移开，所有军人都肃然退下，列队致意：“元帅！”

那个脚步一直到她身侧才停住，然后有靴尖踢了踢她的脸，低叹：“所有的俘虏里，你熬的最久——真是让人敬佩。”

是、是沧流帝国的那个巫彭？！她想挣扎着起来，扑向那个血洗了复国军的屠夫，然而她只一动、肩膀便被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脸贴着地，只能看到军靴上冷而尖的马刺铁。

她无法抬头，却忽然不顾一切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脚背上！

“咔”。牙齿几乎碎裂，军靴的粗布底下，居然垫着软而密的坚固物体。

“身体都衰弱到这样了，还有这么深切的恨意……真是难得。”那个冷酷的沧流元帅冷笑起来，“难道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边去么？”

他一脚踢在她脸上，坚硬的靴子磕破她的额头，死死踩住她：“听着！现在你只有两条路：第一，留在征天军团成当我的傀儡；第二，不当傀儡的话，你就得——”

“我宁可死。”不等巫彭说完，她嘶哑着嗓子回答。

这样决然的答复，反而让铁血的元帅怔了一下。他看着地下奄奄一息的鲛人战士，眼里有无法征服的揾怒。沉默许久，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他冷冷说完了那句话：“第二，不当傀儡的话，就发配去西荒，给镇野军团当营妓！”

苏摩的十指托着潇的头颅，不停地从她脑海里阅读那些过往——然而到了这里，回忆的画面忽然开始恍惚了，仿佛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流逝得模糊而迅速，并不曾像前面这一段那样令她刻骨铭心。

荒芜的原野。广袤的沙漠。漫天的尘土风沙。满地的辎重武器和伤员。在战壕里休息的、清一色黑色装束的军队。 远处有简易的牛皮帐篷，升起缕缕炊烟，血色的夕阳正在风沙里缓缓下沉。

天，又要黑了……

在那一段记忆中最强烈存在着的，除了对荒漠干涸气候的长时间痛苦、便是对每一日夕阳跳下地平线那一瞬的恐惧——因为，那意味着又一个黑夜的到来。

——那些野兽们的狂欢之夜。

“快去快去！去得晚了营里的女娘可都没了！”

“来不及啦！只怕现在去，那个鲛人美女已经让参将给抱上床了吧？”

“真该死，又让上头给私独吞了，难得来一个鲛人，也不放出来让我们尝尝鲜。”

“嘘——被参将听见可不好啊！”

“我就是要骂！真是他妈的不公平——征天军团每个小队都配了一个漂亮的鲛人娘们来玩，凭什么我们镇野军团一个营就只分了那么一个？”

“唉，鲛人在西荒活不长嘛。你看那个鲛人来了不过半年，已经快不行了。”

“妈的，那老子岂不是再也尝不到鲜了？”

“啧啧，你也想开点——那个鲛人虽然漂亮的不像话，可好像没有魂似的。与其抱个行尸走肉的美人儿，还不如和热辣的沙蛮女人鬼混呢。”

帐外肆无忌惮的议论不停传来，然而她眼前却只是晃动着一张油腻黑亮的脸，那个魁梧的朔方城参将压在她身体上，那样的沉重，几乎要将她窒息。

然而她只是木然地看着，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个地方——头顶是黑沉沉的牛皮帐，风砂在呼啸，肌肤干得几乎要裂开，砂子随着呼吸进入了肺部，一点点的积存起来。她忽然咳嗽起来，感觉嘴里有什么无法压抑地涌了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扭过脸去，就这样直接地将咽喉里涌出的东西、呕吐在了那张正吮吸着她嘴唇的口腔中。

“臭女人！”那个参将愣了一下，很快呸的吐了出来，气急败坏地甩了一个耳光，“敢败坏老子的兴致！”

然而下一刻，他马上就跳了起来，抹着嘴角惊呼：“血？！”

大量的血，从她咽喉内涌出，又从那个镇野军团军人的嘴里流下，狼藉可怖。

她在昏暗的牛油蜡烛下看着满床可怖的殷红，手缓缓伸向那一滩没有温度的鲛人之血，一贯无知无觉的眼神慢慢颤动。忽然间，她把头一扬，打破了一贯的死寂大声笑了起来，狂喜万分——终于是可以死了！终于是，可以死了！

笑声未毕，她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苍白赤裸的身体浸没在自己的血中。

真好……终于是，可以结束了。

叶城的冷月下，白薇皇后惊诧地看着忽然间疯狂大笑的鲛人女子，再也忍不住地出手喝止：“苏摩，快住手！你会逼疯她的！”

然而傀儡师的脸上却浮现出莫测的神情，仿佛这样还不足以完全地触摸那些回忆，反而更紧地按住潇的头颅两侧，缓缓地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潇的额头上，缓缓读取着 最后的记忆。

片刻后，他眉心那一道火焰的刻痕里，闪过了微弱的光。

原来是这样……被沧流帝国充军的十几年后，那个当年宁死不肯低头的孤傲女战士，最后才成了不顾一切的背叛者。然而，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态再“读”了片刻，苏摩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化，忽然松手放开了潇。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鲛人女子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痛苦地用手捂着头颅，脸色苍白地低低呼号。

而苏摩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脸上有复杂的神情。

“她怎么了？”白薇皇后问。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过于痛苦。”苏摩缓缓开口。白薇皇后诧异地看着他——到底这个叫做潇的鲛人有过什么样的记忆，竟然能打动苏摩这样的人？

然而傀儡师低头凝视了那个昏迷的鲛人女子半天，最终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抬手挑断了捆绑着潇的那两条铁索，回身静静道：“我们走吧。”

“真的放过这个叛徒？”她隐隐有杀气，“让她回到云焕身旁？”

“放她走又如何。”苏摩戴上了风帽，只是冷然回答，掠了一眼夜空，“破军光芒黯淡，七日内必当陨落——以她残废之身，又如何能挽回宿命？”

白薇皇后抬起头凝视夜空：北斗已然移到了西方分野，已然是三更的天。

果然，西北角上一颗大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她只是一望、便已知道星宿轨道的走向所在，也知道此星的主人必然气数将尽。

“破军……”她蹙眉，心里不知如何却隐隐有不安。

那个角落，漆黑一片的天幕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汹涌而来的彭湃力量，以及无可估量的变数——她默默凝聚力量，想看穿破军背后的奥妙，然而奇怪的是以她的灵力、居然还是一眼看不到底！到底……到底这颗三百年爆发一次的“耗星”，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数呢？

“得走了。”苏摩侧头，仿佛倾听着黑暗里的某个声音，脸色一变。

白薇皇后手指一合，撤掉了结界，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准备结束这段旅途中的小插曲。然而刚转过身，背后却传来了哀哀的哭泣声——那些鲛人奴隶随即苏醒，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惧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狼藉的尸体。

是的，店主死在了这里，等明日被人发现，他们这群奴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那样的哭声仿佛是无形的羁绊，快要走出的结界的苏摩默然顿住了脚步，也不回身，手指只是一划，一道白光从指尖腾起，精铁打制的牢笼喀喇一声拦腰折断。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站住了脚步，对笼子里那些瑟缩成一团的鲛人奴隶开口：“走吧。”

然而那些奴隶害怕地看着外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走出这个已经大开的笼子。

“您……是准备买走我们么？”终于，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鲛人孩子开口了，怯生生的挪过来，“你们……你们愿意当我的新主人么？”

“不，”白薇皇后尽量把语气放的温和，“你们自由了，快出来吧。”

然而那个快要挪到笼子外的鲛人孩子仿佛吓了一跳，一下子又缩回去了。

“不行的！”孩子惊惧地抬头看着他们，瘦削的脸上一阵不自然，“你们如果不买我，没有主人，我们是不能离开这里的！离开了也会被抓回来！”

“你们可以当自己的主人。”白薇皇后神情隐隐严峻起来。

“不！不……不成的。”那个奴隶孩子一边慌乱地摇着头，一边退回了铁笼的角落，“每个鲛人都要有主人！没有主人我们哪里都不能去，这是规矩——逃出的话，会被活活打死的！我、我已经看到他们打死过好几个了！”

一群奴隶瑟缩着，用又是期盼又是恐惧的眼神望着外面的世界，却没有一个人敢挪过来一步。

所谓画地为牢，也就是如此罢？

“已经连逃跑都不敢了么？”白薇皇后止不住的愤怒，手一挥，整个铁笼被无形的力量扭曲，一瞬间如裂开的甘蔗一样向外瘫倒，成为一摊废铁。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了笼子，那群鲛人奴隶居然还是待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带着茫然和恐惧。

“逃？”有奴隶嗫嚅，“又能去哪里？……我们生下来就没出过笼子。”

白薇皇后怔了一下，随即道：“你们可以去镜湖的复国军大营，那里有你们的族人。”

“复国军？”奴隶们脸上出现更加恐惧的神色，“那是乱党啊！抓到了都要杀头挖眼的！”

“那你们想怎样？”白薇皇后压住了怒气，问，“回答我——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究竟想怎样？”

“我们……”那个奴隶害怕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最终只是低头嗫嚅，“我们想求龙神保佑，早点来一个仁慈善良的主人把我们买走……”

“……”白薇皇后终于彻底沉默了。

那，就是这些鲛人最大的愿望？！被关在囚笼里长大的一代，已然连对自由的渴求都已经消失了么？

笼子里的奴隶大都是卖不出去的老弱病幼，然而无论活了七八百年的、还是刚生下来不过几十年的鲛人，个个眼里都充满了对外界的恐惧，麻木不仁，让她这个千方百计想给予他们自由的旁观者都感到绝望。

“哈！”忽然间，一直沉默的苏摩冷笑起来，霍然转身，手指闪电般的划下！

“你要做什么！”白薇皇后惊呼，旋即抬起手臂格挡。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锋利的引线呼啸着卷入铁笼，毫不留情地将其中两三个奴隶的头颅平整地切了下来！

“啊啊啊……！”人头骨碌碌乱滚，其余鲛人惊叫着，终于四散逃出了囚笼。

“你怎么连族人都杀！”白薇皇后变了脸色，“你疯了吗？！”

“这些不是海国人，皇后。”苏摩转过了头，抹去溅到脸上的一片血迹，眉心那一道烈焰的刻痕里隐约透出入骨的黑暗色泽，“这些不是海国人！——海国没有这样的子民，我也没有这样的同族！”

他冷冷看着空桑的开国皇后：“连画地为牢都可以囚禁，这哪里是海国人？分明是你们空桑人培育出的奴隶——天生的、世袭的奴才！”

“我宁可海国全死绝了，也不愿留下哪怕一个这样的奴才！”

白薇皇后默然，虚无的心中有剧烈的刺痛。

“知道什么叫做亡国么？不，七千年前的海天之战其实并不算亡国，”苏摩的语气起了波澜，仿佛内心的黑暗潮水再度无法控制的泛起。他俯下身去，一把拉起了一具无头的鲛人尸体，扔到她面前：“看看，这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你们空桑人……你们空桑人……”

看着这个纯白色的冥灵女子，苏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还是沉默——你们空桑人，当年做尽了这样残忍恶毒的事，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彻底的憎恨你们呢？

“苏摩。”白薇皇后刚毅的脸上也流露出某种软弱的表情，低声叹息，“对不起。我真的……觉得很难过。”

“走吧。”仿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人，他转过头去。

“对不起。”白薇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仿佛为了掩饰某种表情，同样也转过头去看着白色的巨塔，“当年，我无法及时阻止琅玕出兵海外；后来，也无力阻止他恣意暴虐。”

她抬手遥点白塔，低声：“希望这一次，我可以将他永远、永远的封印！”

二、星海云庭

从海国馆的后院出来，两人并肩在黑夜里疾行。

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叶城里依然灯火通明，喧闹盈耳。白薇皇后看了看夜色，沉吟：“怎么，我们要直接去御道么？”

苏摩却没有回答，仿佛侧耳倾听着黑夜里的声音，忽地撮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啸，抬手指了指夜空——很快，空气中有轻微的扑簌声，由远及近。

仿佛梦幻般地，沿着黑暗小巷急速掠过来一条雪白的、飞翔的鱼。

那条文鳐鱼听到了讯号，无声无息地从远处游来，迅速地绕了夜行者身侧一周，最终跃上了苏摩的指尖，翕合着嘴，扑扇着双鳍，发出欢喜的噗噗声。白薇皇后看着，不由微笑——在少女时代她也曾经在璇玑列岛上生活过，知道这种通人性的文鳐鱼不但是鲛人的坐骑和伙伴，同时也经常用于传讯。

文鳐鱼扑扇了一下翅膀，旋即又从苏摩指尖飞走，消失在大街的尽头。

“前面就是星海云庭。”苏摩面无表情地侧头听完了文鳐鱼的“话”，皱了皱眉头，指指大街尽头出现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先去那里一下。”

“星海云庭？”白薇皇后微诧——那个方向风里传来的歌吹娇笑声，散发出糜烂甜美的气息，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叶城最出名的歌舞伎馆。”苏摩在风帽下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笑了笑，“汇聚了云荒上身价最高的鲛人——不想去看看么？”

“……”白薇皇后默然，“你去那里有事？”

“嗯。”苏摩简短地应了一句，“你也可以先去御道那边等我。”

在对话之际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径自走到了街巷的深处，避开了金碧辉煌的正门，绕到一侧的小门上，拉起镀金的兽头铜环，熟门熟路地扣了三下。

门应声而开，门后站着一个梳着水蓝色双髻的丫头，手里挑着一盏紫纱宫灯，在十月微冷的天气中发颤——显然她已经接到了文鳐鱼带回的信息，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客人前来。门一开，她到苏摩，便万分惊喜地啊了一声：“您……您来了？您便是新的海皇？”

苏摩点了点头，拉下了风帽，让丫头看到他的脸。

星光照到了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美让同样身为鲛人的丫鬟都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族里最高领袖的容颜，目眩神迷。

“天啊……天啊，”她喃喃，“真是做梦一样……”

“走吧。”苏摩没有理她，径自踏入了后院。

“我叫阿缳。“那个小丫鬟终于醒悟过来，连忙侧身让他进来，急急想关上门，喃喃：“海皇苏摩，真的是您？我、我前几日才听说了海皇复生的消息……龙神腾出了苍梧之渊，全天下的鲛人都看到了，真的是做梦一样啊！”

龙神……听到这两个字，苏摩稍微愣了一下。

——不知道如今蛟龙是否抵达了复国军大营？而那边的战况又是如何？

如今月已经中天，开镜之夜的镜湖波澜不惊，映着高空明月，宛如璀璨的琉璃镜——又有谁知道，万丈深的湖水底下，正在进行着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靖海军团出动了大半军力，围攻复国军在镜湖底下的大营，来势汹汹，几乎是势在必得。不知道复国军的战士们，是否能抵抗得住沧流人的那些机械怪物？

想起半日前分道扬镳时巨龙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苏摩的心就往下微微沉了一沉。

是。我让你失望了，龙神。

七千年来你所期待的、或许是纯煌那样的王者：光明正大，纯正宽容，可以为了族人为了海国牺牲一切，完全舍弃了自我——可是，我偏偏却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永远做不了纯煌那样的人，因为我并不愿舍弃自己的意愿。

这样的海皇，可能会让等待了千年的你和族人，都感到失望吧？

他有了短暂的走神，而小小的鲛人丫鬟惊喜得语无伦次，还在兴奋地不停地说着：“刚刚文鳐鱼飞回来说海皇到了叶城——我还不敢相信真的，结果您却马上就到了……就像做梦一样啊！”

苏摩只是摇了摇手，令她暂勿关门，让身后的白薇皇后一起进来。

那个叫阿缳的少女住了口，好奇打量了跟苏摩一起来的人，眼底立时露出警惕和敌意来——不是同族？海皇带来的人，居然是一个空桑人！

她不再滔滔不绝，咬紧了嘴角，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个银发女子。

“是同伴。”苏摩短促地说了一句，然后回头对白薇皇后道，“我有事过去一下。”

踏入叶城不久，他就听到了空气里传来用“潜音”发出的讯号：那是有同族用本族特有的方式在呼唤，希望能联络上复国军。

“星海云庭馆主湄娘，有要紧事禀告复国军大营。”

那条传讯的文鳐鱼开阖着嘴巴，停在他指尖上禀告，殷切地望着他。

星海云庭？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心里的那片黑暗之海骤然起了波澜，让他的眼神都黑了下去——没有人比他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百年来一直极负盛名，在叶城上百家歌姬女伎馆里都称得上是翘楚，让整个大陆、甚至远自中州的富豪都是其座上客，一掷千金，以一亲星海云庭里的花魁芳泽为荣。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座销金窟其实是海魂川的其中一站，而馆主湄娘更是复国军里隐藏得最深的战士之一——如今她甘冒大险派出文鳐鱼四处传讯，定然是遇到了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和复国军大营取得联系。

目下复国军正在应对来犯大敌，只怕分不出手来顾上这边，既然今夜顺路，就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白薇皇后沉默地望着他拂袖离去，心里隐约明白他其实并不愿意待在她身侧——

“白璎，快些醒来啊……你到底在想什么？”白薇皇后站在后院剪秋萝的阴影里，将手按在心口，低低问身体里另一个灵魂。

白璎没有回答她。自从帝都上空那一场星盟血誓后，她就一直沉睡着，不想再醒来——就像百年前，因为无法直面堕天后的一切，她便选择了十年沉睡。

可笑啊……自己的这个血裔还真像个孩子。以为在抉择到来时，把头埋入沙堆里闭上眼睛，就可以逃得了一世么？

或者说，她此刻的沉默，正是因为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

白璎静默地沉睡着，然而她的灵并不是没有任何波动的——在方才的海国馆里，看到那些囚笼和笼中的奴隶时，白薇皇后能感觉到灵体内有暗流悄然涌动，每一次起伏都是微妙而激烈的，带着种种痛楚、悲哀和强烈的怜惜。

但连和她共处一体的白薇皇后，也并不明白这个血裔到底在想着一些什么。

还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到黎明了，白薇皇后望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冥灵都是虚无的，本来根本不会在月光下留下任何影子。然而，此刻她徘徊月下，却看到了自己的剪影落在冰冷的白石铺地上，影影绰绰，介于有和无之间。

——她知道，那是因为星魂血誓的原因。

在苏摩咬破舌尖、将自己的血喂入她嘴里的刹那，她所在的暗星轨道被强大的念力偏移，离开了那条通往陨落的道路，和新海皇的轨道合并，从此共享同一个命运——他将一半的生命和她分享，包括他自己的血肉和寿数。

从此后，这个冥灵不再畏惧于日光，也不再是无形的虚幻之体。

真是一个我行我素的海皇啊，任性地将预言打破了呢……白薇皇后凝望着地面上的影子，心里有某种悲哀涌现：可是，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不惜打乱天宫来将她的宿命拉出轨道——究竟值得么？

六星本来就是暗星，在无色城打开后、便应该照着宿命的轨迹运行，向着空无的黑暗中坠落。当六星归位、无色城开的时候，镜像倒转，一切烟消云散。

——这，本来该是命定的结局。

而这个新海皇居然为了漫天星斗中的其中一颗，付出了一半生命的巨大代价，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打乱了天宫，干扰了整个云荒命运的起落！

他不甘心，他想要和命运角力，和洪荒的力量对抗——可这，又将会带来怎样的结局？是终究能扭转宿命，还是和白璎一起被命运的洪流所吞噬？

这，连她也不能预测啊……

白薇皇后仰头看着黑夜，九天之上有无数冰冷的眼睛同时也在凝视着她——她微微叹息，足尖一点，轻轻飘上了一颗花树，隐身在暗影里。默默地将戒指褪下，双手合十地压在手心，白薇皇后在冷月下盘膝而坐，呼唤着隐藏在戒指内的力量。

毕竟被封印了七千年，回到这个人世的她，自身也已然极其衰弱。实体早已被消灭，灵体也衰竭到无法维持，虽然寄居在白璎这个直系血脉身上，然而这个灵体也并不好用。她依然不能通过借用白璎的灵体，来自如地操控后土一系的力量。

——日出之时两人便要联袂进京，从此后步步险恶，她必须要早做打算。只希望，这个灵体的主人能早日醒来，握起自己手里的剑，不再逃避。

琅玕啊琅玕……此刻，是否你也已经从七千年的沉默中惊醒，在等待我的到来呢？被破坏神的力量侵蚀了七千年，你的本性还剩下多少？还认得我么？我们已经那么久、那么久不曾再度拔剑相对了……

她抬起头，凝望不远处金光四射的白塔，眼神变幻，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黑夜如幕笼罩云荒大地，月渐西沉，星垂四野。

而在云荒大陆的正中，那一片波光粼粼的巨大湖面上方，伽蓝白塔顶端却有璀璨的金光四射而出，在黑夜里熠熠生辉，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是传说中的“纯金之眼”——

自从镶嵌在塔顶的纯青琉璃如意珠被拿下后，伽蓝白塔顶端便在入夜时发出了奇特的金光，仿佛一只金色的眼睛秘密地俯视着数万丈底下的云荒大地，无论从最东边的慕士塔格、还是西荒尽头的空寂之山上，都能清楚地看到这种光芒。

有人说，那是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一夜之间幻化出的神迹。那只金色的眼睛是智者大人的瞳，替他俯视着整个大陆，纤毫毕现，无论谁对帝国的统治有丝毫不满，有所异动，都逃不过这只无所不在的眼睛的窥视。

然而，此刻，那只金色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现在了伽蓝神殿内一个水镜中。

黑暗里水镜上波纹微微荡漾，听不到呼吸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内，没有人能看到水镜上显示着的情形。那些图案碎裂了又合拢：戴着后土神戒的女子侧影在黑暗的水中荡漾，刚毅而清丽，眼映照着星辰，额角披着明月的光辉。

那个影子在黑暗的水镜里反复的碎裂合拢，仿佛一次次拼凑出的幻影。

“嗒”，极轻极轻的一声响，仿佛空气中有无形的手再度接触了这面水镜，那个刚刚聚拢来的人影霍然又碎裂了。

是怎么也无法触摸到她了么？

——黑暗里，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喃喃。

“来了……终于来了呀……”黑暗的重重帷幕背后，有模糊低哑的声音传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

宿命的轮盘啊……快些、再快一些！压倒一切的转起来吧！

外面是午夜，开镜之夜，大地上一片繁华喧嚣，而万丈高的伽蓝白塔顶上却空空荡荡，听不见丝毫人声，只有天风吹拂而过。守在玑衡前的侍女忽然吃了一惊——紧闭了近十天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袭白袍的圣女出现在了神殿门口！

“巫真大人！”一直忐忑不安的侍女发出了惊喜的呼声，疾步迎上去。

五日之前，圣女云烛进入神殿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连生死都成为谜题。而外面的传言一日日更烈，说是云家三兄妹都已然遭遇不幸：幼妹被逐下白塔，弟弟因失职而下狱，连最后的长姐云烛也已经获罪身亡，云家大厦将倾——

权力的席位上出现了一个空缺，立刻就引来了无数窥测的眼神。帝都十大家族里都在酝酿着新一轮的暴风雨，不知道有多少双豺狼般的眼睛紧盯着，各自布局盘算。

帝都上空，密云不雨，暗流汹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杳无消息那么久之后，巫真云烛居然从神殿里全身而退！

云烛膝行着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第九重门，又低下头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低低祝诵了几句，才转过身努力支撑虚弱的身体想要站起。然而应该是跪得太久，她膝盖几近僵硬，居然无论如何都挣扎不起。

“巫真大人！”侍女上来扶起了她，“您没事吧？”

然而，瞬间侍女就吓了一跳：圣女的手冰冷如雪，几乎将人的血液都冻得凝结！她低下头，看见了圣女右手里握着寒光闪烁的东西——那、那是什么？

“我没事。”借着她的一扶，巫真云烛终于挣扎着站起，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踉跄地奔下白塔，向着白塔下的刑部大狱奔去。

——那里的风中，似乎隐隐听得见受刑者低哑的呼声。

快些，再快一些啊……她不顾一切地奔跑，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会任何术法，不能第一时间去危难中解救唯一的胞弟。

夜空中，那一颗破军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

苏摩沿着葱茏的树荫走向别馆，微微蹙眉： “湄娘呢？”一路走来不见人，他不由得有些不悦。

“奴婢也不知道什么事，”阿缳回禀，忍不住地盯着他看，移不开眼睛，“今晚是开镜之夜，湄姨忙着应付那些来寻欢的客人，外头正在举行品珠大会呢。”

叶城向来多富商，风气浮华奢靡，每一个节日都是挥霍享乐的好名头，此番也不例外然而听得“品珠大会”四个字，风帽下的碧眼却微微变了变。苏摩也不做声，只改了方向，直奔前头花楼而去。

不用人带领，一切都是熟门熟路，甚至花径旁的白玉小兽都依然故我。

“少主？少主？”阿缳吓了一跳，连忙跟在后头，“您要去看品珠大会？那、那是个龌龊地儿，您去了……”

根本没听这个小丫头的哀求，苏摩来到了花楼后堂，伸手推开了后门。

门推开的一刹，浓烈馥郁的香气汹涌而来。带着温热的水汽，穿过横挡在面前的越京十二景乌木屏风，迎面扑到了他脸上——那样熟悉的味道，让他一时间无法呼吸，恍如坠入了梦魇。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混合了龙涎香，肉豆蔻，迷迭香，九枝萝、雪域花、怀梦草等七十二味香料制成的香汤，其中甚至还放入了极其珍贵的瑶草，价值千金。

这个方子，据说是十巫中的大巫巫咸配置的，而香汤的唯一用处，只是用来……用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直刺上来，他肩背微微一颤，手指慢慢握紧。

屏风后有无数人在欢笑，极为热闹，声音七嘴八舌地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看来还是金老板技高一筹，夺了头彩！”

“这样一串二十七颗的凝碧珠，只怕帝都禁城里也找不到吧？”

“看样子，定然是前朝遗物了。听说金老板和铜宫里的盗宝者们来往甚密，果然是出手豪阔啊——只是这一串珠子不知出土多久，是否脱了阴气？”有人酸溜溜地揭老底。

“闭嘴吧，孔老二！你不服气？”

一群人在七嘴八舌的说话，语气各不相同。

最后是一个甜润的女声出来打了圆场：“恭喜金老板！金老板豪气盖世，大家都甘拜下风啊。今夜我们馆里新出的这颗宝珠，看来是要金老板来点品了！”

苏摩微微一震——那，是湄姨的声音？

这样的熟悉……过了上百年了，却好曾丝毫不曾有变化一样。

“这是丹书，金老板收好了——以后泠音就是您的人啦！不知是否按您的老规矩下药？”

在恍惚的刹那，屏风背后的大厅里忽然传来了雷鸣般的喝彩声，那些酒足饭饱的符号们开始相互恭维，清脆的碰杯声交织成一片。然而，在这样的声音里，却有一丝低低的哀泣，宛如钢丝一般钻入了他的耳中，刺得他一惊——

是谁？是谁在满堂的大笑里，那样无助的哭泣？

那种哭声，仿佛钻入了他心底，可以和他的血产生共鸣。

品珠大会……这一池子昂贵的“定颜”香汤……今夜，这里难道又在举行那种仪式了？深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涌上了浓烈的杀意，苏摩霍然抬手，狠狠推倒了面前的屏风！

巨大的十二扇屏风轰然向着大厅倒下，满堂的大笑陡然转成了惊呼，有许多坐在屏风前的宾客猝不及防，便被压在了底下。

“谁？这般大胆，竟敢来星海云庭闹事！”女子声音尖利的响起，星海云庭的老鸨湄娘一手捧着金盘，一手直指后堂，“来人哪，给我……”

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到了那个屏风后的人身上，湄娘的话语便全冻结在了舌尖。那是谁？那是谁？那分明是——

“天啊！少……不，海、海……”一瞬间，她一连换了两个称呼，却终于生生的忍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色阵红阵白，“您……您怎么……”

然而她身侧的其余人却按捺不住，厉声叫骂起来。

高敞的大厅里灯火辉煌，高朋满座。今夜是开镜之夜，也是星海云庭里一年一次的“品珠大会”。按馆里的规矩，收到品珠宝鉴的豪客都可以来馆里销魂一夜，当夜将会在调教好的所有新鲛人里，推出一名最美貌年幼的出售，价高者得。

叶城富商云集，作风奢靡。因为星海云庭在云荒青楼界的至高声望，以及鲛人一贯的高昂身价，品珠大会自从诞生以来便成了城中富豪们展示实力、斗富夸财的大好机会。

因此，今天在座的，全是叶城一流的富豪大贾。

此刻看到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居然敢打乱这个盛会，一群气焰熏天的富豪又怎能容忍？金老板戴着十个宝石戒指的手挥了挥，一直侍立在身后的随从们便腾地冲过去关上了后花园的门，将来客关在了厅内，一步步逼上围起，只等老板一声令下便动手。

“金老板，金老板……”湄娘眼看不好，忙赔着笑上来打圆场，指了指厅里那一个巨大的香汤池——池上漂着朵朵金莲，香气馥郁。奇特的是，池子里居然漂着一个巨大的贝壳，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

湄娘堆起笑，腻声：“金老板您看，今夜是您品珠的大好日子，美人儿等着您享用呢。打打杀杀的未免扫了兴致，不如……”

“大爷的兴致已经被打扰了！”已经炫耀过财力，金老板有意再度炫耀一下自己的武力，便不卖老鸨面子，冷笑，“放心，我会赔偿这里造成的一切损失。来人！给我把他——”

他抬起肥硕的脸，下巴一重重的耷拉下来，随着声带震动而晃荡，眼神却如刀一般飞过来，扎到那个闯入者身上，准备向众人显示自己一语杀人的力量。忽然间，他的眼神凝住了，下巴上的赘肉不停哆嗦，眼里放出狼虎一样兴奋的光来——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神是和他一样的，望向同一个方向，匪夷所思而贪婪。

这……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鲛人！

几十年来都没见过的美人，叶城没有与之媲美的绝色！

大厅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盏，璀璨的光投射下来，映照着来人的脸。深蓝色的长发下，湛碧的眼睛宛如绿色的宝石。即使是毫无表情，那张鲛人的脸也是如此魅惑绝伦，仿佛发出某种光芒来，耀住了每个见多识广的富商的眼。

那个人推倒了屏风，冷冷站在那里，对着满满一大厅的商人，脸上毫无恐惧。

“……”金老板怔怔，吐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

比起眼前这个鲛人来，他家里蓄养的三十六个鲛人简直都是毫无可取的地摊货；甚至今夜星海云庭里拿出来高价挂牌的绝色小妞儿，也被比了下去！

“咝……”金老板倒抽了一口气，第一个回过神来，斜眼冷笑，“湄姨，你这可不对了——有那么好的货色却藏着，专拿些不上路的货来应付我们？”

“金老板，金老板，您看您说的……”湄娘急了，平日八面玲珑的老鸨有些手足无措，“泠音可是绝色！而且，这个人啊，其实也不是我们馆里的……”

她一边周旋，一边对苏摩急急抛去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去。然而那个闯入者居然丝毫不理这个暗示，也不理会无数投过来的欲望眼神，只是自顾自地走到大厅中的水池旁，低下头望着。

一池香汤，浓烈馥郁，价值千金。

而这样昂贵的香汤，唯一的作用只是……只是……他的眼神变了，仿佛记起了什么往事，从胸臆中吐出了一声叹息，抬起手去触摸那个池中浮沉着的巨大贝壳。

“啪”的一声，那个贝壳打开了。珍珠质的内核在灯下反射出晶莹纯白的光，映照着苏摩的脸，宛如皎洁的明月。

那个贝壳中，居然是一个蜷曲着身体的鲛人！

那个鲛人在灯光射入的刹那全身一哆嗦，抱着膝盖惊惶地抬起头，脸上尤自满是泪痕。

那是一个非常年幼的鲛人，还没有分化出性别，有着极其美丽的面容，肌肤竟然是淡淡的金色。她蜷缩在贝壳内，全身不着寸缕，蓝色的长发是唯一遮挡身体的东西，水藻一样覆盖了全身。长发下露出了纤细柔白的脚踝，仿佛琉璃一样脆弱美丽。

——这分明是在屠龙户那边做过分身手术没多久的鲛人，双足犹自没有完全愈合，便已被当成奇货，运送到了叶城卖给了歌舞伎馆。

那个鲛人惊惶失措地抬起头，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同样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打开贝壳的居然是同族人，那个鲛人紧绷的神智忽地崩溃了，大声哭了起来，伸手拉住了他，“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给我闭嘴！”那边忙于应付金老板的湄娘连忙回过头，厉叱着这个调教了多日还不听话的新人，“金老板用整整一串凝碧珠把你买下了！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还不给我乖乖地泡进香汤化生！”

泠音只望了一眼那个肥硕的老富豪，脸色便是惨白。

祈求了上天千万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卖身给一个陌生的恩客，也绝不希望会是如今这般的模样！泠音下意识地抱肩往后一缩，贝壳一倾，就无声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缩，眼里立刻换上了冷光，厉叱，“以为躲到池子里就有用了？不想退层皮的，马上给我出来！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龙户那儿去！”

听到“屠龙户”三字，苏摩眼里一变，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线。

那是南海边上罗刹郡里，专为鲛人破身分腿的一些渔民的称呼，也是每一个鲛人云荒噩梦的开始之处。每一个被捕捞上来的鲛人都会被送到那里进行手术，用利刃剖开身体，调整肺腑内脏的位置，将鱼尾斩去，然后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那种痛苦，是陆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了解的。

那样残酷血腥的手术，就如一个人被拦腰截为两断。在十个进行了破身的鲛人里，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两个。而活下来的，身价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龙户”三个字果然是可怖的恐吓，刚进行过破身不久的泠音一听这三个字，身体猛然一颤，脸上露出了极度恐惧的神色，终于缓缓浮了上来，赤身裸体地站到了贝壳上。

鲛人生于水中，骨骼重量远轻于人类，因此仅仅一片大贝壳也能托起一个鲛人。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忘了过来。那些粘腻的视线仿佛蛛网，让泠音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寒，无助地抱着双肩左顾右盼，最后祈求地停在了那个闯入的同族人身上。

然而，那个有着惊人容貌的同族毫无反应，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涓儿，给泠音擦干身体，带去楼上等着！”湄娘见对方顺从了，冷冷扔下一句话，“反正刚才她也在香汤里泡足了时间，药性应该开始发作了。”

一个同样梳着双鬟的丫头便走了上来，抖开一幅鲛绡，对同伴招呼：“泠音，上来！”

泠音迟疑着，眼里噙了泪，身子微微发抖，楚楚可怜。

“扭捏什么？既然生成了鲛人，迟早有这一天。”湄娘扬了扬眉毛，不耐地挥手，“你应谢谢老天，金老板可是个大主顾！”

“呵呵，湄姨啊，既然泠音不愿意，你就别勉强了嘛。”看得这样情形，金老板却意外地笑了起来，带着宝石的小指跷了跷，指了指苏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把这个换给我就成，价钱一样。”

“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连忙顿足，“这可不是我馆子里的人呀！”

金老板哪里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绝不放过手去。手下的人领了命，毫不客气地逼了过去，便要将那个鲛人抓回去做了第三十七位鲛人宠奴。

苏摩却连头也懒得回，只是望着那个贝壳里的鲛人，眼里的光闪了闪：那样熟悉的气味……多久了？那些记忆到底是过去多久了？那些隐秘的、令人发疯的记忆，已经沉淀于心底，融化进那片黑暗的潮水里，本因为可以永远的压制下去——

却不料，今夜又翻了起来。

星海云庭，是鲛人们漫漫噩梦里无可或忘的一站。在屠龙户那里破身分腿的痛苦后，幸存下来的鲛人被运送到叶城，在歌舞伎馆里进行严格调教。等学成了，就会拉出来挂牌，竞价出售给那些贵族富商。

之后，在长达数百年的一生里，那些鲛人将经历过无数次的辗转倒卖，从一个主人转手到另一个，被奴役，被践踏，被侮辱。直到年老色衰，无可玩弄，就会被送到集珠坊里，日日以毒打折辱来催泪化珠，集成一斛后送去东市出售。那些终日哭泣的鲛人很快就会瞎，然后，他们最后的一点点价值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挖掘出来：剜出了双眼，经过精细的加工，就成了云荒上富人的昂贵收藏……

在看着香汤池里那个哆嗦着的小鲛人时，苏摩眼里掠过了千万种神色：

只是一眼，仿佛就可以把眼前这个同族的命运，望到尽头。

金老板的侍从们四面包围住了苏摩，而他犹自出神。

“啪！”一声脆响，那个快要抓住苏摩的侍从大声惨叫，抱着手跳了起来。原来是另外一行侍从已经抢身上前，老实不客气地拦住了他们。

“姚老板，你这是干什么？”金老板蓦地大怒，拍着扶手怒视隔座另一位紫衣秀士，“我看中的货色，难道你想打主意？”

熙福来缎庄的姚允中也算是叶城数得着的巨富，平日为人颇内敛，一向让金老板三分。此刻乍然指使手下阻拦，倒是让金老板大出意料，继而火冒三丈。

“我说老金哪……”姚老板开阖着折扇，阴阴一笑，不急不慢，“你口味也太宽泛了——你四十年来一直只好女色，何时连已经变身的男鲛人都收了？”

金老板微微一愣，掉过视线，这时才注意到那个闯入的鲛人果然已经是男子。刚才被那种慑人的光芒所眩，一时间色授魂予，居然不辨男女便起了占为己有的心。

“哼。”重重哼了一声，他横扫了那个好男风的姚老板一眼，“我改口味，还要问你？”

“非也非也，”姚老板见对方依然不肯放手，只是笑，“我怕金老板用惯了鲛人女奴，忽然换了一个男的会不习惯，到时候不免扎手扎脚扫了兴致。”

“你这只老兔子，出不起价就别在这里唧唧歪歪。”金老板怒极反笑，下巴赘肉一颤，对着手下点头示意，“反正今晚的品珠大会，我是包定了！”

“错！”姚老板霍然长身而起，一贯阴沉的眼里付出少见的悍意，“要包下？还早呢！金老板，你没听湄姨说，这个不是她馆子里的人么？”

他站起身，将折扇收起，在手心敲了一敲，微笑：“既然是无主儿的，自然不能以方才品珠大会的出价来论。”

金老板看了对方一眼，冷笑：“姚老儿，方才你只不过出了一对夜光杯，难道还想把身上的衣服抵上？”

旁边围观热闹的商人发出一阵哄笑：行内人都知，以财力而论，姚允中远非金成康对手——不知那个一贯好男风的姚兔子此时迷疯了心，又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衣服倒是不必，”然而姚老板并不动怒，只阴然一笑，“这里有一颗小物，还请金老板赏鉴。”

他的手探入怀中，从颈上解下一粒珠子，托于掌心。

云荒上最贵的珠宝，也不过是凝碧珠吧？还有什么别的？

周围的都探头端详，坐得远的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却只听金老板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顿了顿，又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显然情绪极为激动不安，却又说不出话来。

“凝碧珠可以集成一串，但这样紫灵石，恐怕整个云荒不出五对。”姚老板将贴身宝物解下托在掌心，展示给各方看，一贯隐忍的眼神里终于露出傲然，“大家也知道吧？紫灵石乃上古神兽狻猊的双目所化，早已绝迹世间——此乃在下家传神物，轻易不外示人。”

珠子转出层层的紫色，仿佛烟雾流动，美丽不可方物。

周围发出了一迭声的赞叹，争相探头，即便是在座的都是叶城一方富豪，看过紫灵石的只怕也寥寥无几。

“金老板，你以为如何？”托着紫灵石，姚允中皮笑肉不笑，“以这颗紫灵石，在下可有品珠夺冠的能力？”

——叶城这里，唯有一件事是极端公平的：那就是金钱。

所有一切，都靠着财力来一决上下。

金老板黑着脸，喉头赘肉哆嗦着，不发一言：姚允中居然能拿出紫灵石来，倒是大大超出了他意料。他家的藏宝阁中也并非没有与之媲美的宝物，但此行未来得及带出，此刻说什么也是被人压了一头了。

“哈哈哈……”见金老板不答，姚老板终于笑了几声，抱拳，“如此，承让了。”

他转头，对着池边待命的手下一挥手：“来人，替我将这位美人请回去！”

他的手下一拥而上，便要将苏摩拉走。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势急转，自己虽然暂时脱险，却连累了这个外来的同族，不由脱口惊叫起来。

“泠音，过来！”侍女涓儿一眼看到，厉叱着抖开了那一幅鲛绡，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登时便将鲛人的身体牢牢裹住。泠音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从香汤池里出来后全身发软，居然体内有燃烧一样的炽热，不由大吃了一惊——这、这是怎么回事？是病了么？

在她发怔的时候，涓儿已然利落的将她包起，搀扶上楼去了。

三位打手已经抓住了苏摩，大约也知道鲛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两个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个便想将他的手反扣。

“姚老板，别啊……”湄娘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她可不是为了苏摩担心：最近听族人的传言，这个新生海皇的脾气竟是和修罗一样，杀人如麻眼都不眨——这样闹下去，她是怕自己这个馆子里会出人命！

姚老板心满意足地看着手下抓住了那个绝世鲛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了。

“一群畜生。”极轻极轻地，他听到那个鲛人轻蔑地吐出了四个字，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噗”的一声轻响后，三位打手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整个身体颤了一下，松开了苏摩，手软软垂下。

“你们在干吗？”姚老板看得奇怪，不由阖了茶盏站起身厉喝，“笨蛋，叫你们拿下他！”

那些平日对他唯命是从的打手却仿佛没听见，反而撇下了苏摩，缓缓转过身来，茫然地直视着老板。旁边的富商们一直在看热闹，心里大都不愤姚允中占了头筹，此刻看到他的手下们不听指令，不由一起发出了嗤笑。

“喂，你们聋了？”姚老板觉得在大家面前丢了面子，不由再度厉喝，“把他拿下！”

然而那几个打手反而朝着他走过来了。脚步有些虚浮，歪歪扭扭，脸上却带着某种奇诡的表情，就这样晃荡着无声无息走过来，一直走到老板面前。

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直直地抬起了双臂。

“干……干什么？”看到他们的眼神，姚老板莫名地心头一跳，说话也结巴了，“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回头小心我打断你们的狗——啊！！”

话是说到半截中断的，因为其中一个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板脖子上，然后用力捏紧，将他的半声惨叫扼住。

姚老板拼命挣扎，然而另外两个打手却左右按住了他！

被自己的手下猝及不防地抓住，“喀喇”一声响，喉头软骨碎裂，姚老板白眼一翻，口鼻里血液涌出，全身抽搐，已然渐渐死去。

自始至终，那三个打手都面无表情，只是眉心有一点细微的红，仿佛针扎的伤。有一行血沿着鼻梁慢慢流下来，划出触目惊心的红。

在扼死了姚老板之后，他们的身体又是齐齐一震，脑袋忽然一起爆裂开来！

鲜血喷涌而出，三个人的脑袋如同花瓣一样开放，身体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猝然拉起，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断线的木偶。血在虚空中顺着某个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润，才让那根无形的杀人利器显露出来。

——原来，有三根透明的引线穿透了那三个打手的头颅，将他们如傀儡一般的操纵！而引线的另一端，则连在那个容颜绝世的鲛人十指间的戒指上。

这个鲛人，竟然是用引线操纵了三个打手扼死了老板，然后再自爆了头颅！

“啊！”旁边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接二连三地发出惊叫，推开桌椅，拔脚便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去。

湄娘眼见大祸铸成，跺脚叫苦——这一来，星海云庭也要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少不得便要封了这里罢？

然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大厅的八扇门忽然间在同时闭上！

苏摩的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左手微微动了动，引线瞬地飞出，穿过逃难的人群，在刹那间就将门闩拉下，断绝了那些巨商的退路。有几个随从听了主人的命令，大胆地试图去推开门闩的，然而尚未触及、双手立刻便从手腕上断落下来，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惨叫。

“没有人可以回去，”苏摩松开了右手，三具尸体砰然落地。他转身对着那些惊骇的人群微微冷笑，指了指大厅：“都给我坐好！”

一众养尊处优的巨商哪里见过这种惨状，一时战战兢兢，双腿哆嗦着无法挪动。

“都给我滚回去！”苏摩望着那一群肥胖的蛆，骤然发怒，引线呼啸着卷住了当先一个商人的脖子，一把将其甩到了椅子上——准头倒是很好，只可惜被锋利的引线那么一勒，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无头尸体。

大家吓得连惊呼都不敢，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瘫软在上面。

连旁边被裹在鲛绡里的泠音也在瑟瑟发抖，为这血腥的一幕而瘫软。涓儿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温度一步步的提高，知道“化生”的药力开始发挥，不由心下焦急。

“涓儿，你先带着泠音出去。”湄娘知道这边的情形，低声吩咐，“不要传一丝风声出去——关闭大厅的门，外头的姐妹一个也不许进来！知道么？”

“是。”涓儿镇定地点头，便半扶半抱着发抖的泠音退了出去。

“少主，你看……现在可怎么办？”湄娘打发走了两个人，看到厅内的这种阵势，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不由忧心忡忡地对着苏摩低语——虽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时期就认识了这个鲛人少年，可归来成为海皇的苏摩却变得如此冷酷，让她内心惴惴不安。

“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罢？”她蹙眉低语，“但如放了出去，星海云庭难免受牵连啊。”

苏摩没有回答，眉梢微微一挑，眼光落在那个瘫软在旁边的金老板身上。他手指微微一动，无形的线瞬地飞出，绕上了金老板肥厚多肉的脖子。

“苏摩。”忽然间，虚空里又传来一声低语，“别乱杀人。”

一个白色的影子飘然而下，站在了大厅里。

“谁？”湄娘一惊，脱口问。

风帽落下来，露出了来人满头银白色的长发，直直垂落脚踝，随风飘舞。眼睛是纯黑色的，长发如雪，仿佛一个雾气凝结的精灵。

那也是个清丽的美人，而此刻那些命悬一线的巨商已然没有了欣赏的心情。

“咦？”看到了意外的来客，湄娘诧异地低呼了一声——这个……是空桑人？

苏摩在看到来人的时候，也是微微一震。然而在看清对方眼神的时候，他的神色随即恢复了平静——来的，其实还是白薇皇后。

那个等待在后面花园的人，大约是被大厅里的杀戮惊动了吧？这个传说中司掌后土“护”之力量的皇后，是不会容许杀戮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的——跟这个女人在一起，还真是麻烦呢。

“这些家伙死有余辜。”苏摩轻蔑地看着这些富商巨贾，冷笑，“不过，目下还留着有用。”

他重新摊开了左手，手心里赫然已经出现了一把黑色的药丸：“不想现在死的，就过来吃下它！”

那样的话让那些巨富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发出了难以控制的呻吟，忙不迭地围过来，争先恐后地抢夺，生怕晚了一步就轮不到自己。

苏摩冷然看着这些巨贾：“要解药的话，拿二十万金铢来换——没有钱的，用鲛人奴隶的丹书来抵也可以。”

那些富商们微微一怔。然而看过方才对方毫不留情的杀戮，已然明白这个杀神完全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取走他们性命。到了这种时候已然顾不上心疼日后的钱，个个争先恐后接过药丸便吞了下去，仿佛那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要你们把从鲛人身上剥夺来的东西、都给我吐出来！”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人，碧色眼里闪过厌恶的神色，低而冷地喃喃。

金老板吞下药丸抚摩着肥肉颤动的喉咙舒了口气，摸索着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眼睛一瞄堂上的鲛人，随即低下头去，嘴角露出一个恶毒的表情：这个如此美丽的鲛人，应该是复国军里的头目吧……先记下他的模样，回头向巫罗大人禀告，可是大功一件呢！

湄娘瞥见金老板的视线，不由心中一惊：这些商贾都是狐狸般狡猾的人，今日放了出去，难免日后不来设法报复城中所有鲛人——那时候海皇不在，又该如何？

“下个月圆之夜准备好东西，去城南镜湖入海口向复国军交换解药，否则活不过三天。”苏摩淡淡吩咐，用眼角冷光扫了一下那些油汗满面的巨富，语气忽然变冷，“如果有人还心怀不轨、想耍什么花样的话——”

他食指和拇指手指只是一错，轻微一个响指，金老板那颗肥而多肉的头忽然间就离开了身体，高高飞上半空！

血从腔子里冲出，而无头的尸体依旧保持着端茶的姿态，双手甚至还在继续往上抬起。直到把茶盏端到了喉头才颓然落下，砸碎在地上。头颅重重飞上了屋顶，又沉闷的落回，不偏不倚掉进那一池香汤里，染红了一片。

湄娘掩住了嘴里的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

——原来金老板方才的那个眼神，少主也看见了？

所有人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室内一片寂静。苏摩却是好整以暇地将话说完：“——这就是下场。”

他松开了线，若无其事地拍拍手，转过身去将手伸入一旁盛满了清水的花器，将手上的血迹洗去，一边对旁边的女子冷然道：“皇后，放心，我并不愿继续弄脏自己的手。”

皇后？周围富商们已然魂不附体，湄娘却是清晰地听到了这个称谓，不由心下一震。这个女子是谁？

那个女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将手从剑上放下，一头银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湄娘敏锐地看到了对方手上的蓝宝石银戒，心里忽然一动：这是后土神戒？这个女子、这个女子……难道竟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怎么会和海皇又走到了一起！

“是、是！”那一群被吓呆的商人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倒在地，“小的……小的一定听公子吩咐，按时交钱，不敢有半点不从！请公子……饶了小的狗命！”

湄娘看着那个拼命磕头的人，依稀觉得眼生——听口音，应该是来自东边泽之国一带的人，看来是个新客。运气可真是不好，一来就碰到了这般倒霉事。

苏摩却微微蹙眉——奇怪……这个人的脸虽然因为恐惧而扭曲，但乍然一看，却竟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一面。

“公子莫非忘了？”那个人哆嗦着抬起头，怯怯地提醒，“几个月前在天阙山脚下，小的曾有幸见过公子一面……”

“哦！”苏摩猛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桃源郡的……”

——在翻过慕士塔格后，在天阙山脚下歇息时，他似乎在强盗们绑架的人里看到过这个中年男子。和他一起的，还有红珊的儿子慕容修。

“是是是，”那人点头如鸡啄米，强自露出僵硬的笑，“小的杨公泉，刚和拙荆从桃源郡搬迁到了叶城……还请公子开恩，饶了小的这一次。”

苏摩没耐心听他唠叨，将手在雪白的纺绸上擦了擦，挥了挥：“滚回去吧。”

一屋子的富商巨贾发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争先恐后的往外跑去，如一群肥白的蛆蜂拥挤了门口。

“湄姨，”苏摩洗完了手，低声，“你派文鳐鱼传递紧急讯息，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湄娘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禀海皇，前几天一队砂之国的人进了叶城，偷偷送了一个鲛人来这里，说是在荒漠里救回来的。属下仔细看了，发现竟然是我们复国军的人，她说她带了一件东西，想要呈给海皇……”

“不必说了。”直接读出了她心里的念头，新海皇回过了头去做了个手势：眼里闪过了一丝光，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所惊动：“我就去。”

三、入城

楼上几层都是雅座和包房，迷楼般重叠曲折，住着无数位美丽的鲛人，个个身价高昂，一笑千金——随便挑出一个来，叶城的巨贾一夜挥霍在她身上的金钱、都可以让西荒那些贫寒的牧民过上一辈子。

苏摩穿过了那些莺啼燕叱珠围翠绕，踏着楼梯，一层层向上。

这座叶城最奢华的女伎馆金碧辉煌，富丽奢侈得如同天国乐园，甚至连楼梯都是用碧落海深处打捞出的沉香木做成，每一步踏上都带出喑哑的响声和细微的香气，糜烂而甜美，仿佛踏上的是销金窟的黄金路。

但是，极少有人知道其实这里是“海魂川”的最初和最后一个驿站！

多年来，复国军通过这个最隐蔽的驿站，将那些逃脱的鲛人奴隶从东西两市解救出来，送回镜湖下的大营，让那些恢复了自由的奴隶拿起武器、成为为复国而战的战士。

而他自己，当年也先是被西市里海国馆转卖给了集珠坊，又被带往西荒，辗转了数年，经历过诸多困苦，最终在星海云庭被青王无意中遇见，买了入府，成为权谋中的一颗棋子。

那一段颠沛流离的岁月中，他也曾在这里渡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每踏上一步，他眼里的黑暗就更深一分——这个地方就如海国馆一样，有着他再也不想回顾的昨日种种。那样的阴暗恶毒，那样的苦痛耻辱，甚至比白塔顶上那段岁月更让人不堪回首。

那是无可抹煞的、肮脏的烙印。

而他，正在一步步地走近昔年那个肮脏黑暗的自己。

根本不用人带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楼梯的最顶端，停下来看着眼前有些斑驳凹凸的墙壁，然后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苏摩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按到了墙壁上某处。奇迹般地，莲心每一颗莲子的凹凸都和斑驳的墙壁纹丝密合——无声无息地，那扇秘密小门打开了。

那是海魂川的最初一站和最后一站，无数鲛人用生命缔造的自由之路。

小门背后，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巨大的密室内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支小小的白色蜡烛。蜡烛下，静静伏着一个的人影。

那个人匍匐在黑暗最深处，露出的所有肌肤：脸颊、脖子，手脚上都缠着绷带，胸口急促起伏，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呼吸，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垂落到地上。然而她还是清醒的——在苏摩推开门的刹那，她抬起了头，眼里有震惊和戒备的神色。

在下一个瞬间，她就已经不在原地。

只余那支蜡烛滚落在地上，焰剧烈地摇动，挣扎着将熄未熄。

“谁？”那个全身裹着绑带的女人忽地动了，以惊人的速度抓着那个银烛台退到了暗影里，冷冷喝问。拔去了蜡烛的烛台露出尖利的刺，在火光里发出锐利的光——那个女人喘息，眼睛里透露出杀气和敌意，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类。

——即便对方是和她一样的鲛人。

“你最好别动。你身上的伤，已经不足以让你再做一次这样的移动了。”苏摩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缓缓走了过去，毫不顾忌她手上的利器。那个女子试图格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果然已经无法再次移动——赤水里的毒素，至今还在不停侵蚀着自己的身体，全身的关节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她努力想抬起手腕，然而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放下吧。是湄娘通知我来看你的，”他一直地走过来，俯身接触到她的手腕，“不，应该说，令你有机会可以觐见我。”

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从容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个烛台，从地上捡起那支熄灭的白蜡烛，重新插上，放到了桌上。

然后，只是轻微一吹，那熄灭的火焰便凭空再度燃起！

“湘。”他转头看着她，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知道你的事。”

那个女子全身剧烈地颤了一下，眼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他是谁？她用力睁开眼睛，用模糊的视线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同族——黯淡的烛光掩不住逼人而来的凌厉气质，神一样的容光似乎可以把这个暗室照亮。

在她审视地看向他时，对方忽然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将衣襟从肩头拉下——赤裸的背部线条优雅而强悍，然而玉石般光洁的肌肤上、却赫然有大片诡异的黑色，仿佛从骨中透出，纠缠飞扬，覆盖了整个背部，看上去隐隐竟是一条腾龙的形状，仿佛那条蛰伏在他血脉里的真龙已经破肤而出，腾上九天而去。

龙图腾！——这、这个人……难道就是……就是……

湘剧烈地喘息着，那颗在腐烂身体里渐渐沉寂的心忽然疯了一样跳动起来，撑起身子来，伸手去抓他垂落的衣角。

“你是海皇？你是海皇吗？！”她仰头看着他，几乎是带了哭音——那样决绝凌厉的女子，这一刻却仿佛一个仰望着神像的小孩，狂喜而难以相信。

“是。”来人回答了一个字。

“啊……真的？”她声音颤抖，欢喜得难以言表，“海皇苏摩？”

“如你所见。” 她听到那个人这样回答。

她努力地凝聚起了仅剩的力气，终于颤抖地抬起了手，一寸一寸伸向他的面颊——当指尖触到那同样没有温度的肌肤时，她终于确定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非虚幻。

“海皇！海皇！”湘在那一刹那大笑起来，踉跄着扑倒在他脚下，亲吻着他的脚尖，那种狂喜似乎将她剩下的神智燃烧殆尽，“七千年……七千年啊，终于被我等到了！”

大笑中她忽然回过了手，毫不犹豫地戳入了自己的左眼！

尖利的手指将左眼那一颗眼珠生生挖出，滚落在手心——她用仅剩的右眼看着苏摩，衰弱不堪的眼睛里却有骇人的热切，她极力用手撑住身体，将一只手掌托起：“海皇复生，龙神出世……这一颗、这一颗如意珠，请您收下……”

那一颗寸许的珠子，在她绑满了绷带的掌心闪烁，有着血污也无法掩饰的光芒。

柔静多姿，通透润泽，碧绿色的珠子里仿佛蕴藏了雨意，一脱离藏身的肉体，整个暗室立刻仿佛风云涌动，湿润得几乎要凭空落下雨滴来。

在湘从眼眶中抠出如意珠的刹那，连苏摩都禁不住地露出震惊的神色——纵然复国军战士一直以坚忍著称，然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战士依然令人动容。从破军少将那样的人手里夺来这枚异宝，这个名叫湘的女战士又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多谢了。”脸上露出了叹息的表情，苏摩俯身握紧了那颗至宝。

七千年后回归于海皇手心，如意珠发出了激烈的鸣动，清冷的雨意沁入骨髓。苏摩静静将宝珠按在眉心，仿佛和这灵物对话。

湘决然一笑：“不必谢……任何一个鲛人都该这样做……”她空荡荡的眼窝里有泪水沁出：“不必谢我……请、请感谢那些为了如意珠牺牲的战士吧……这次去西荒的人，除了我，没有一个回来啊……”

泪水从她血肉模糊的脸上接二连三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垂死的人喃喃：“寒洲、寒洲也死了……那个傻瓜……连尸首、尸首也找不到——海皇，请您、请您记得他们的名字，为他们祈祷。”

“一定。”苏摩轻轻颔首，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湘的手臂再也没有力气，就这样靠在苏摩的臂弯里，却坚持用仅剩的右眼紧紧注视着他，欣慰而疲倦：“现在我可以死了……但……但……我会在天上，和寒洲他们一起，一直看着……看着……”

她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伤势，开始剧烈地咳嗽，眼神渐渐涣散。

“不要说话，”苏摩蓦地低下身，将手覆上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不同于鲛人该有的冰冷恒温，仿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

那是沧流冰族投放在赤水里的毒，一路上已经侵蚀到了她心和肺。

“海皇……不必了。”湘却是一挣，脱离了他的掌心。

她全身被绑带裹住，露出的肌肤溃烂不堪，仅有的一只右眼也混沌不清——这个曾经在毒河里泅游百里的鲛人战士，已然将所有的美丽和健康在回程途中消耗殆尽。

她呼吸微弱，却依然带着烈烈的性情，开了口：“海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能把如意珠亲手交给您，我足以瞑目……请不必再为我费心。”

她惨然一笑：“这样重的伤，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个废人。”

苏摩默然。的确，以她目下的情形，即便要强行救回、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

“你有什么愿望？”他低下了头，聆听她微弱的话语。

“我的愿望？……”湘眼里露出遥远的回忆神色，喃喃，“有两个……一个，在寒洲死的时候，已经永远终结了……而另一个……另一个……是——”

她忽然用力握紧了苏摩的手臂，独眼里露出雪亮的光，几乎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海皇！你应该知道另一个是什么！——我、我会在在天上，一直一直看着你！别让我、别让我……不能瞑目……”

苏摩垂眼看着那张被毒泉毁坏的脸，眼里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

“好。”终于，他轻声道。

那个字一出口，他心里微微一沉，仿佛知道这个许诺后羁绊便会再多一层。

“那就好……我没有别的愿望了……”湘喃喃，心里一松，生命的气息也急速散去，“也许，我需要的是忏悔。那个空桑人的剑圣……她、她明明可以，咳咳，可以在最后一击里杀我……却没有……她是一个好人……”

她苦笑起来，刚刚动摇的眼里乍然闪出冷厉的光，摇头：“不，我不忏悔！——怪只怪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徒儿！”她断断续续地大笑，抓紧了苏摩的手，低声：“海皇……海皇，我虽杀不了那个破军少将，却、却……能让他比死更难受啊……那个冷血的杀人者，他、他也会哭呢。”

“破军？”苏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背后，似乎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

“海皇，您要小心破军少将，还有那些空桑人……”湘的声音渐渐轻如梦呓，“我、我该去寒洲那里了……我一生都在战斗……也、也该睡一会了。”

“睡吧。”苏摩眼里转过一线光，缓缓翻过手掌，印向她顶心，“谢谢你，湘。”

他的手心里凝聚了强烈的力量，可以在触及的一瞬间让这个鲛人毫无痛楚地解脱。

“苏摩，我们该走了。”忽然间，有一个声音传入了这个密闭的空间，清楚的透入，“半个时辰后，就是日月交替的时刻。”

苏摩蓦地一震，抬起头来。

墙壁上有一个影子慢慢凸了出来，竟然就这样穿过了铜浇铁铸的墙壁，走入了这个密室。一眼看到了倒在烛光下的鲛人女子，来人有些意外，微微愣了一下：“苏摩，你在做什么？”

白光匹练般掠过，格住他下击的手腕，她脱口低呼：“你要杀她？”

“你是……”躺在地下的湘抬起眼，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陡然觉得眼熟，极力回忆，“你是空桑的……空桑的……白璎郡主？！”

她失声惊呼起来，不敢相信地望着。

百年前的种种传说，忽然间都回响在耳畔——她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空桑女子，仿佛在暗自想着什么，忽地伸出手，用力抓紧了苏摩：“海皇……海皇！您怎么还跟这个女人在一起！难道……难道您真的想和空桑人讲和？”

那只腐烂的手不停颤抖，指着白璎，厉声大骂：“那些空桑人……那些空桑人全都是畜生！如果您要和他们、咳咳，他们同流合污……我、我绝不会把如意珠交给您！”

“我不是白璎郡主。”穿墙前来的女子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将手覆在她伤痕累累的躯体上，“你怎么了？我帮你看看。”

“不！”湘尖利地叫了起来，“滚开！别……别碰我！”

那双白色的手轻抚过她的身体，接触过的地方，伤口开始奇迹般愈合。

“海皇！海皇！”湘的身体已然无法动弹，只能死死望着苏摩，独眼里露出疯狂的焦躁和酷烈，嘶哑，“别让空桑人碰我！杀了我！快杀了我——”

苏摩凝视了她一眼，那一刻视线交接，他忽然抬起了手。无形的引线卷向湘身侧，在转瞬间拉住了白薇皇后的手！

“苏摩，”白薇皇后蹙眉，“她都快要死了！”

“请不要管她。”苏摩的神色冰冷，侧过头去看着垂死的湘，“如果你是以仁慈的名义的话，就不要逼她在有生之年接受空桑人的恩惠……否则，她死了都无法解脱。”

白薇皇后怔住，看着湘在那一刹如释重负地昏死过去。

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空桑的开国皇后远远未曾料到、在她被封印七千年后，空桑和海国之间的仇恨竟然已经积累到这般地步！

她看向苏摩，苏摩却转开了视线不想看她。

白薇皇后仿佛明白了什么，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对着身体里沉睡的那个人轻轻叹息——我的血裔，我终于开始明白你的种种苦痛了……面对着七千年划下的那一道深渊，无论是具有多大力量的人，都会觉得力不从心吧？

何况，我的血裔，你本来也并不是一个真正具有英雄气质的人。你只是一个安静而顺从的女子，却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样的爱憎和国仇里。

这些年来，真难为了你。

那一支蜡烛终于渐渐燃尽，黑暗的密室里，只有冥灵女子身上的淡淡光芒浮动。苏摩低头看着渐渐死去的湘，手里握着那颗染血的如意珠，眼神平静。

——又一个战士要回归于天上了……

自从他踏入云荒起，就不停地看到有同族死去。

为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复国之梦，竟有那么多鲛人不顾生死地为之搏杀——甚至，不顾一切地将他也一起拉入，用无数的羁绊将他拖入了这个牢笼，逼得他不得不与之生死与共。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海皇，”湄娘拉开了密室的门，在门外匍匐行礼，语音急切，“湘怎么样了？她本想直接从镜湖入海口游回复国军大营的，可我看她实在是无法支撑了，只能派出文鳐鱼冒险传讯——幸亏遇到了您，这一下湘有救了！”

“……”苏摩没有回答。

——只要他想，还是能救的。可他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大的力量去救？

他一直是独自一人的，所有其他生命都与他无关。既然在生命最黑暗的一段里、没有谁曾来救他，那么他为什么要去救任何人？

“请您救救她！”仿佛明白了海皇的沉默暗示着什么，湄娘一惊，重重叩首，“湘是为了绝密任务而弄成这样的……她为海国牺牲了一切，请您救救她！”

“没时间了。”苏摩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漠然地回答。

白薇皇后一惊，穿出了墙壁去看外面的天色，随即面色一沉地回过头来：的确，天已经快要亮了——日夜交替的时刻即将到来，笼罩在帝都上空的那个九障结界也即将转入最薄弱的一刹。他们必须在那个时候，从天地的交界处破开那个结界，才能顺利抵达帝都。

她望向那个正在逐步死亡的鲛人女战士，只是一瞬间便作出了决断：日出之前，绝无可能疗好这样的伤。

“苏摩，走吧。”白薇皇后抬起头，对同伴道，“要赶时间。”

苏摩一震。看到皇后此刻决绝的眼神，他才明白为何在七千年前她可以对深爱的丈夫、震慑六合的至尊，决然举起了反击的利剑——这个仁慈的、掌握着“生”之力量的皇后，同时也一直是冷醒的、决断得近乎无情！

他默然转身，随着她从密室内离去。

没有烛光的室内只余下湄娘一个人抱着湘，苍白着脸，绝望地看着漠然的王，无力地开口：“求求……”

“不要随便和人说‘求’这个字——哪怕是对海皇。”走到了楼梯口，苏摩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抬手，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咔一声打开，里面滚落一颗小小的药丸。

“给她。”药丸落到了湄娘手里，苏摩指了指湘。

那颗药是金色的，在黯淡的室内发出耀眼的光，逼得人无法睁开眼睛——湄娘惊喜交加地握住，心知那必然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粹金丹？”白薇皇后一眼瞥见，脱口。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去，在来到了楼梯边那朵金莲花旁时，忽地又顿住脚，抬起右手并指在自己左手腕脉上一划，刷地齐齐割开了一道伤口。血珠从玉石般的肌肤下涌出，密集地滚落，注满了那朵金质的莲花：“用我的血，服下去。”

他不再和湄娘多话，从楼梯上飘然而下，再不回头。

走到二楼的时候，苏摩微微又停顿了一下——楼道里充斥着一个声音，几乎撕破了人的耳膜。那个尖利的声音在不停地呻吟和哭泣，剧烈的喘息，撕心裂肺。

——那是昨夜品珠大会上，那个叫泠音的小鲛人的声音！

细细听来，那个哭泣嘶喊的声音一直在变化，逐渐变得尖细和清脆，显露出女性的特质——想来，那一场“化生”，也已经开始了吧？

“她怎么了？”白薇皇后动容。

“是化生……”苏摩喃喃，“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白薇皇后愕然：“化生？”

“就是变身。”他漠然回答，“被药物强制进行的迅速变身。”

“什么？！”白薇皇后站住了脚，不可思议。

——和陆地上所有种族不同，鲛人出生之时并没有性别，成年后才出现变身。而变身乃由天性决定，所需时间也极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被药性强制改变？

“你们空桑人，无所不能。”苏摩并没有驻留，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冷冷地讥诮，“海国覆灭后四千三百一十七年，华熙帝命太医院研制出了‘化生’配方，将一名他宠幸的鲛人强行变成了女子——从此后，鲛人最后的自由也不复存在。”

白薇皇后却怔在了原地，脸色苍白。

“幸亏‘化生’所需药材极多极昂贵，每配成一池药汤需耗费五十万以上金铢，远超一个普通鲛人的身价，是以施用的机会也不多。”苏摩已经回到了大堂，看着那一池已经冷却的滑腻“香汤”冷冷道，“除非是，像今夜这样的品珠大会。”

他缓缓在池边俯下了身子，将手探入那一池浸泡的药水，有些苦痛地闭上了眼睛。

那样熟悉的气味……毒药一般的刻骨铭心。

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被浸入过同样的地方？

“你知道么？最初，青王买回我，其实并不是为了把我送到白塔上——而是为了把我献给承光帝。”

青王从星海云庭买回了他，震惊于少年鲛人罕有的容貌，于是便有了将这个绝世美人变为女子、送入后宫以博帝王欢心的打算——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在化生池里浸泡了整整三日三夜，这个鲛人少年却始终并未出现任何变身的迹象！

无计可施的青王其时并不知道、甚至那个少年鲛人自己也不曾明白，正是体内潜藏着的海皇血脉、令最昂贵的药方也失去了效果。

在暴怒之后，青王最终不得已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打起了另一个算盘——三个月后，一名盲人鲛童怀抱着傀儡，被引到了白塔顶上的神殿，沉默而桀骜地站到了十六岁的白族太子妃面前。

空桑的历史、甚至整个云荒的历史，也因为这个阴毒计谋的诞生而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啊……所有和此事相关的人都化为了枯骨，他自己也已经脱胎换骨——可为什么当时那种恐惧、不安和愤怒，却仿佛地火一样在心底燃烧着，不曾熄灭分毫？一闻到这种滑腻的气味，他就恨不得化身为兽吞噬掉这天地间所有的空桑人！

那一瞬，苏摩双眉微微蹙起，眉心的刻痕里有黑暗依稀蔓延。

楼上泠音的惨叫还持续地传来，尖利而凄惨，带着痛不欲生的颤抖，仿佛有无形的利刃正在逐步剖开身体。

那苦痛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召唤，令他不知不觉就回想起了无数往事，内心的罪恶感却再度涌现——他虽然抵抗住了残酷的“化生”，却最终还是为了一个空桑人而变身！他最终还是输了！怎能？怎会！

如果可以，他真想杀了那个软弱的自己！

苏摩怔怔站了片刻，仿佛内心的翻涌越来越激烈，终于不可忍受地抬起了手，霍地按住了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无形的引线一瞬间透入了自己的颅脑，仿佛要绞碎脑海里的一切。每一次，每一次，在看到这些与自己黑暗过往相关的一切时，内心那一片黑暗潮水都要剧烈地翻涌，滔天的巨浪似乎要从内而外的把他吞噬！

他极力忍受着那种分裂似的痛苦，不让自己的咽喉里流露出一丝声音——

阿诺，就此消失吧……不要再出来了！

求你不要再出来了！

叶城的黎明是静谧的，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游荡。整个喧闹的城市仿佛在彻夜的狂欢后终于感到了疲惫，在黎明到来前沉沉睡去，只留下一地乱红狼藉。

星辰隐没，月已西沉，东方出现了微微的鱼肚白。

通向水底御道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两个人结伴匆匆而来。都是一色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眼睛，只有发梢在风中微微拂动——都是极其美丽的颜色：

一个是蓝色，一个则是银色，仿佛这个黎明的晨曦。

“还来得及。”远远地看到御道入口，白薇皇后舒了一口气，这时才有空侧头看着他，“苏摩，你没事吧？刚才——”

“我没事。”苏摩冷冷截口道，脸色苍白。

眉心那个火焰状的痕迹深不见底，细微处仿佛通向颅脑深处。这个傀儡师出身的海皇身上，始终无法摆脱某种黑暗气息，只怕终有一日会无法控制——特别是和白塔顶上那个人对决之时。

“我有点担心。”白薇皇后看着他，直言不讳。

苏摩只是面无表情地赶路：“皇后，你只需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我早有打算，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早有打算？白薇皇后心里蓦地一惊。然而明白对方阴枭桀骜的个性，心知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便只有默不作声地向着水底御道入口奔去。

都是风驰电掣的速度，只是一转眼便已经到达叶城的北门。此刻城门口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都是准备从叶城进入帝都的。

抬头望去，城门尤自在黎明前的晨曦里紧闭着，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十月的晨风里散发着凛冽逼人的气息——精铁铸造的城门厚达三尺，壁立十丈，即便是用火炮近距离攻击也不能轰开，千年来一直扼守着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号称伽蓝城的咽喉。

“怎么还不开？”等待的队伍里有人已经嘀咕，“平日里寅时就开门了的啊。”

“是啊，现在寅时都过了三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了，”一个经常进出帝都的人嘀咕起来，看了看城上，“不但号角没响，连卫兵都没出来巡逻——莫非，昨天晚上帝都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面面相觑，忽然间打了一个寒战。

沧流帝国有着铁一样的秩序，所有一切都一丝不苟的运行着，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和改动——今日这种反常的现象无疑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说不定这道厚重的铁门背后、的确正在发生某种不寻常的事情！

——还要不要进京呢？所有人相互看了一眼，除了有公务必须上朝禀告的，其余心里都打起了鼓。

苏摩只是冷冷听着，抬起眉梢看着这道铜墙铁壁，暗自计算着日出时分的到来。然而身侧的女子却没有看上一眼，仿佛觉察出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抬头看天。

“苏摩，快看！”白薇皇后忽然间低低唤了一声，眼睛看向天空，“破军！”

就在那一个瞬间，红色的光芒忽然笼罩了大地！

西北角上那一颗本已黯淡的星辰在一瞬间发出了骇人的血红色光芒，照耀了整个破晓之前的云荒大地！所有人都被这蓦然爆发的可怖光芒耀住了眼睛，整个云荒上下到处都传来脱口发出的惊呼。

然而，在所有惊呼都未落地时，那种光芒忽然间又凭空消失了。黎明前的青灰色重新笼罩了天宇，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西北角的天幕上，已然空无一物。

只有苏摩和白薇皇后两个人看清楚了方才一瞬间发生的诡异景象——那颗本来已经逐渐“坍缩”的黯淡星辰，本应该循着轨道逐渐衰弱下去，在刚才的一刹那却仿佛注入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出了可怖的血色光芒，照彻了天地！

然后，以更为迅速的速度坍缩，在一瞬间泯灭。

“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来的人们窃窃私语，却不敢大声——在沧流帝国治下，每一处都被严密地监控着，一个言行不当便会引来极大的麻烦，莫谈国事是每个人的准则。然而，这种天象赫然是不祥的预兆，却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耗星爆发？”低低的，苏摩吐出了一句话，眼神却复杂。

破军为北斗第七星，传说中每三百年便会爆发一次，在爆发的时刻亮度超过皓月，惊动天地。但爆发后便旋即衰竭，需要再经过三百年才能逐步恢复光芒，因此又被称为“耗星”。

如果说今夜便是三百年之期，那么方才的异象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一次的爆发，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在拥有强大力量的海皇看来，此刻，空无一物的西北角天空里依然存在着肉眼难以看到的淡淡影子，仿佛是隐藏在时空那一边的虚无之影，诡异而不可捉摸——那……是什么？破军是彻底衰竭了，还是重新获得了新生？

苏摩默默凝聚力量，透过“心目”去观测那一颗隐藏在天幕后的虚无之星，却发现那居然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范围。

“有谁，出手干预了星辰的流转……”白薇皇后低低叹了一声。

新任海皇刚用“星魂血誓”改变了白璎冥星的轨道，接着就有人令破军提前的爆发和衰竭！——这漫天的星斗按照人力所不能揣测的精妙轨迹缓缓运行，支配地上的兴亡衰荣，只要被移动了一颗，便会打乱全盘的运行。而如今，居然有力量接二连三地强行闯入，改变了这天定的宿命！

那从此后，天下苍生的宿命星盘被完全打乱，又该会演变成一种什么样的局面？

“走！”失神间，苏摩低呼了一声，“日出了！”

声音落地的同时，东方尽头泛白的天空冒出了万丈金光——红日一跃，跳出了慕士塔格背后，璀璨的光芒登时笼罩了大地！

就在阴阳转换的刹那，那些聚集在城门下等待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只是一眨眼，那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身上发出了淡淡的白光，仿佛电光一闪，就从所有人的眼前凭空消失了！

初升的阳光照射在冰冷厚重的城门上，涂抹上了些微的暖意。铜浇铁铸的大门犹自紧闭，然而，门上凝结的薄薄白霜上面，却赫然留下了两个的掌印！

一横一纵，交错按在厚重冰冷的城门上，仿佛结出了什么诡异的手印。

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那些人聚在城门下，吓得面面相觑。

“白日见鬼……白日见鬼啊！”

“姐姐，来不及了！”远处的一个街口，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弯下了腰，用双手支撑着膝盖，颓然道，“他们进去了！”

另一名红衣女郎急奔而来，同样颓然止住了脚步，剧烈地喘息。来不及了——

自从昨夜在街心遇到了这两位黑衣客后，她注意到了女客手上带着的异形戒指，认出那是空桑王室的至宝，于是，霍图部的女族长立刻就联想起：对方可能就是女巫口中所说的、在叶城会遇到的“解开封印的宿命女子”。

于是整整一夜，这群霍图部的流浪者都在叶城四处寻找。然而，一直到破晓才在城北发现了这两个人的踪迹，于是姐弟两人一路狂奔追了上去。

可是，不等他们追到城门下，那两个人却奇迹般地凭空消失了。

“那，就进去找他们！”叶赛尔平定了喘息，看着紧闭的城门喃喃道。

阿都吓了一跳：“去帝都？”

——他们是被沧流帝国通缉了几十年的流亡民族，一直在云荒大地上四处漂流、躲避追捕，如今竟然要去帝都自投罗网么？

“不，不是我们，”叶赛尔咬着唇角，“只是我。”

“姐姐！”阿都吃惊地低呼了一声，拉住了她的衣角，“你不能一个人去！”

“没事，我们都有假造的身份谱牒，应该可以混进去的，”叶赛尔看着紧闭的城门，“等下我混进去，找到了他们就回来——你们就在叶城商会的行馆里先等一会儿吧。”

“会被抓住的。”阿都死死拽着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叶赛尔推开了弟弟，毫不客气，“你去了的话很累赘啊！”

阿都的眼眶红了一下，咬紧了牙，赌气的沉默。

然而，就在僵持的刹那，一直紧闭的城门忽然打开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厚重的铁门背后传来，那是重达上千斤的门栓被合力取下的声音。然后，那一扇高达十丈的精铁城门，就在悠长的响动里一分分的被推开了，深不见底的甬道展现在众人面前，前方隐隐透出水一样的深蓝色。

——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径：叶城水底御道。

“城门开了！”聚集的人群发出了惊喜的低呼，纷纷拿好了文牒准备上前。叶赛尔挣脱了阿都的手，也准备不顾安危地混进去。

“站住！”忽然间蹄声得得，却有银甲铁骑从御道内急速奔驰而出，有人厉声大呼。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一位银甲金盔的战士，头盔上饰有金色的飞鹰——常来往叶城与帝都之间的人都认得：这，便是一年来镇守“帝都咽喉”的卫默少将。

——当今巫谢长房庶出的长子，才刚刚二十，便荫袭了家族的爵位。

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

卫默少将一勒马头，仿佛卖弄骑术似地、骏马漂亮地一个转身，踏着花步在御道口侧身斜跑了几步，横插到了众人面前。手中长鞭呼啸击下，将几个挤到前头的人抽了回去，一手举起一面令牌，朗声：“帝都律令：七日之内，除非持有十巫手谕，不得入内！如有逾越半步者，杀无赦，诛九族！”

军令如山，杀气凛冽，所有人被惊在了当地，眼睁睁地看着银甲军人勒马转身，御道大门一分分重新关上。

帝都里，昨夜难道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今天一大早的封城令，是不是为了阻拦片刻前刚刚联袂进入帝都的两个神秘人？

叶赛尔看着御道，发现里面早已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不由心下焦急。然而阿都紧紧地扯住了她的衣角，不让姐姐上前一步，生怕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等一下！”然而，一个声音还是响起来了，划破了清晨的寒气，“别关门！”

所有人悚然一惊：怎么？居然有人敢违抗帝国的军令？！

“别啊……”阿都下意识地扯住了姐姐，惊骇地抬起头来阻止，却发现那一句话竟然并不是出自于叶赛尔之口——西面的街上踉跄奔来了一个女子，筋疲力尽地对着城门伸出手来：“卫默少将，等……等一下，请让我进去！”

她身上衣衫褴褛，剧烈地喘息着，一头蓝发在晨风中飞舞。

——鲛人？

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那个从晨曦里奔来的女子，连那个已退入御道、准备关起大门的卫默少将都勒住了马，回头严厉地审视着——能一开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和军阶，这个鲛人并非寻常。

“你是……？”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他蹙眉。

“征天军团钧天部，云焕少将的鲛人傀儡，潇……”那个鲛人似是受了伤，说话断断续续，将纤细的手撑在冰冷厚重的铁门上，“今日，归队。”

“潇？”卫默少将脱口低呼，“你还活着？”

这个军团里最负盛名的傀儡、云焕少将的搭档，分明已经在几个月前桃源郡的战役后已经申告身亡，军团调用湘取代了她的位置——可是，今日这个已经宣布战死的傀儡，居然自己从万里外的桃源郡一路返回了？

他跳下马来，走近了几步，用鞭梢顶起了她的下颌。

潇还在剧烈地喘息，似乎方才的一路急奔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她身上衣衫褴褛，血迹斑斑，锁骨和背部都有被利器穿透的痕迹，应该是受到了残酷的囚禁和折磨，刚刚费尽了力气逃脱出来。

卫默少将审视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真难得啊……还是第一次看到脱队后自行返回的傀儡！你不是没有服用过傀儡虫么？怎么比那些真的傀儡更死心塌地？”

潇平定了喘息，眼里流露出急切的光：“请带我去见我的主人！”

“主人？”卫默少将忽地笑了起来，“云焕？”

带着一种几乎是快意的报复，他冷笑着将鞭子抽到了她脸上：“别做梦了！你的主人现在正在辛锥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想见他？过几天去黄泉见吧。”

潇忽然间呆住。“辛锥”这两个字仿佛是锥子一样刺到了她心里，她知道那个酷吏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忽然间不顾一切地推开了挡在前面卫默少将，拼了命一样往御道另一端奔跑。

“啪！”鞭子从背后狠狠抽上了她的背，将衰弱的鲛人打倒在地。

潇一路支撑着急奔到城下，已然是强弩之末，如何能禁得起这样的一鞭？身形猛一踉跄，立时便吐出了一口血，昏死在地上。

“卑贱的鲛人……你以为云焕还能保你？”卫默少将看着倒在地上的鲛人女子，发出了一声冷笑，翻身上马，纵蹄便往她身上踩去——他并不清楚自己内心为何有这般深刻的恶毒，只恨不得把和云焕相关的一切统统践踏成齑粉！

或许，和其余的九大门阀年轻子弟一样，他一直刻骨嫉恨着那个忽然间和十大门阀平起平坐的贱民吧？一个铁城贱民，居然一路都压在了自己前头！

“喀”，轻轻一声响，马蹄落了一个空。

凭空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忽然卷来，将昏倒在地上的鲛人傀儡卷走。

“谁？”卫默少将惊怒交加，霍然回首，却在下一秒惊呼，“二弟？”

蓝色的闪电从御道那一头掠过来，双手只是一合，一瞬间地上昏迷的鲛人便被无形的力量挪开了三尺。穿着面如冠玉的少年贵族站在御道里，衣上映着头顶变幻的水光，身侧躺着奄奄一息的潇——面容居然和卫默少将有几分相似。

贵族少年看着他，蹙眉开口：“哥，莫要当众杀人。”

卫默少将愕然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让下属关上了铁门，不让兄弟争执的一幕被外面那群人看到，然后跳下马来，嘟囔着反驳：“鲛人又不算人。”

——虽然他是长兄，但但在这个弟弟面前，他依然不敢高声说话。

沧流帝国极为重视正庶之分，卫默虽然是巫谢一族的长子，但其母却是十大门阀外的普通贵族女子，因此比他小一岁、但母亲来自巫姑家族的弟弟反而成了族长，继承了“巫谢”的称号，成为元老院里最为年轻的十巫。

巫谢自幼聪颖异常，在十大门阀中有着“神童”之称，然而这种天分却没有用在正当的途径上：他一直钟情于曲艺书画、星象占卜，不但没有如一般贵族子弟一样进入演武堂，反而跟着十巫中最博学的巫即研究起了星象和机械，整天埋首于书卷和铁城工匠作坊。

“好歹也是云少将的鲛人。”巫谢看着地上昏过去的潇，蹙眉，“该送交军部处理。”

卫默少将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云少将？哼……落在辛锥手里，活下来也是个废人。”

巫谢的脸是冠玉一样的润泽，神色也是玉石一样温润，谈吐文雅：“怎么说云烛现在还是巫真，多少也要卖一些面子吧。何苦多竖一个敌人？”

卫默悻悻：如果不是作为族长的你一贯如此怕事，巫谢一族也不至于日渐势微！但终归不愿和兄长当面顶撞，他转开了话题：“怎么，今日想出城？——帝都昨夜刚颁下了封城令，只怕有大事要发生呢，你们还出去？”

巫谢摇了摇头，似乎对那些所谓“大事”毫不感兴趣，只是道：“我奉了老师的指令，想去叶城西市寻找合适的鲛人。”

“又是为了迦楼罗的制作？”卫默有些好笑，“上次那个又死了？”

巫谢垂下眼睛，脸上有惋惜的表情：“只差一点点了。”

因为机械过于庞大和力量过于强大，迦楼罗自从建造完毕后便一直无人可以操控，无法飞上天。而巫即老师自从在《伽蓝梦寻》记载上得出“如意珠可以感应到海国子民的心愿”这个结论后，便起了以鲛人作为引子，来引出如意珠内部力量的念头。然而，可惜的是却发现云焕拿回帝都的竟然是一颗假如意珠。

然而，即便是没有如意珠，他们的试验却还在继续。

昨夜，他们在铁城进行第十九次试验，想把鲛人“镶嵌”入迦楼罗，将她全身筋络和机械各个机簧接驳，借助那个种族惊人的灵敏度和反应速度来驾驭这个难以人力控制庞大的机器——这个工作完成后，等拿到了如意珠再安放入炼炉，这架机器便可以被完美的驾驭了。

然而，在最后接驳到心脉的时候，那个鲛人还是死掉了。

“看来，种过了傀儡虫的心脏，已经无法再次被使用了。”

巫即拈着雪白的长须，深为可惜地摇头叹息——可是，征天军团里的所有傀儡都是受到傀儡虫控制的，要找一个完全健康的正常鲛人、便只能派去小谢叶城西市重新物色了。

“种过傀儡虫的不能用，”巫谢叹了口气，“所以要去叶城买新的呢。”

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他冠玉般的脸上并无半丝不忍，只有器具不合手的遗憾——十巫中最年轻的巫谢从小是一个聪明善良的孩子，温良恭俭，即便是对铁城里的平民也是彬彬有礼。然而，因为一生下来就受到的训导和教育，和所有的冰族人一样，鲛人这个种族、却并不在他慈悲的范围之内。

“买新的？没接受过军团训练的鲛人，又怎能操纵迦楼罗？”卫默少将发现了其中的悖逆之处，忍不住讥笑，“难道你要买一个新的回去，再自己从头训练？”

然而，笑到中途神色忽然一动，视线却落到了一旁地面上。

不约而同地，他的兄长仿佛也蓦地想到了什么，同时转过了眼睛——是的，潇！征天军团里，唯一没有受过傀儡虫控制的、最负盛名的傀儡！

四、炼狱

“啊——！！！”在天空中那颗耗星猛烈爆发的刹那，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却传来了可怖的嘶喊，只短短爆发了一声，便被九重门阻隔着、回荡在漆黑的室内。

“弟弟！”听出了那是自己胞弟的声音，跪在外面的云烛脸色唰的惨白，顾不得智者并未召自己入内，推开门便扑了过去，呼唤，“弟弟，你怎么了？”

——弟弟是什么样的性子，她最是明白。能令他在方才脱口发出这样的呼声，必然是极其可怖的事情！ 他、他到底怎么了？智者大人……不是说要救他的么？

那一刻的恐惧，令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要闯入那个从不允许人进入的帘幕后去了，然而，就在她要揭帘而入的刹那，在那一声忽然爆发的嘶喊后，帘幕内忽然又变得悄无声息，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巫真云烛一瞬间有些失措，进退不得，只好僵硬着站在漆黑的神殿内。

某种奇特而肃穆的气氛弥漫在黑暗内，令她不知不觉地重新跪倒，在帘外静静等待。

昨天是开镜之夜，神游物外的智者忽然回魂了，听从了她的祈求，令她持着冰之令符去往刑部天牢中将云焕带来这里。然而，狂喜的她将重伤不能行走的云焕背上白塔神庙后，便被命令退出外面等候。

她并不知道在里面智者大人和弟弟说了什么——里面那么安静，应该是智者大人直接将“话”送入了弟弟的心底。

长久的寂静中，只听云焕忽然在黑暗里断然回答了一个字——

“好。”

然后忽然间传来帘幕拂开的声音，仿佛那个帘幕后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然而，接着就没有了任何声响，黑暗里只有看不到底的沉默。

——直到方才那个刹那，弟弟忽然爆发出了这样惨烈的呼喊。

她不知该怎么办，只在这亘古不化的浓重黑暗里战栗。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一个模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了，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云烛，进来。”

“智者……智者大人？！”黑暗中的女子却是一震，只觉得这个平日听惯了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怪异——只是短短一瞬，智者大人的声音竟似变得陌生。 她恭谨地推开了门，膝行着将脸贴在帘子上，断断续续地问：“您……您救了我弟弟么？”

“云烛……”黑暗里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把你弟弟带回去。”

带回去？

云烛一怔，不明白智者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习惯了服从一切的她下意识地弯下了腰去，从帘子底下探手进去，将一动不动伏倒在地的人拉了出来。只不过一个多月，豹一样强健的弟弟忽然变得那样轻，消瘦得如同一个孩童，一动不动地靠在长姐的臂弯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黑暗里她看不清弟弟的脸，却知道他并没有醒转。

然而她托着他的后背，发觉他身体异常的热，仿佛骨子里有地火在运行，整个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却没有丝毫的声息。她动了一下他的手臂，发现关节还是呈钝角地垂落下来，所有的肌腱和软骨全部被切断了，仿佛一个被拆散了线的木偶。

云烛全身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

毁掉了……一切都毁掉了!就算智者大人将他从刑部放了出来，但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握剑、不能再行走、不能再骑马了！他将成为一个终身与轮椅和床榻为伴的废人，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喂！

弟弟……弟弟他、怎能容忍自己这样的苟活下来啊！

“智者大人……”她惊慌地抬起头来，语音已经带着哭泣，“我弟弟他……他的伤……求求您展现神力、替他……”

“带他回去。”帘幕后那个声音道，竟然有一丝疲倦，“立刻。”

带……带回去？智者大人是说，他从此不再管弟弟的事情了？

云烛惊呆了：“您……您不是说……要赦免他的么？！”

“赦免？”智者模糊地笑了几声，喃喃，“何止赦免……我给了他更多……”

“可我弟弟成了一个废人了！”第一次忘了保持恭谨，圣女带着哭音冲口大呼，“他成了废人了！你不知道那个辛锥……那个辛锥把他的双手双脚都……”

从来没有一个人落入那个酷吏手里还能活下来，而他却是个例外。

“我知道这一个月里他遭受了什么，”帘幕后的声音反而隐隐笑了一声，讥诮，“我也知道这一个月里你做了什么。”

云烛身体忽然僵硬，一种无法忍受的厌恶感从心底腾起，她弯下腰去、几欲呕吐。

“可怜啊……”帘幕后传来了叹息，“为什么可以忍受到如此地步呢？云烛？你还能忍受多少？身体可以不要么？灵魂可以不要么？尊严可以不要么？ ‘人’真是奇妙而脆弱的东西啊……你们的‘极限’，到底是在哪里呢？”

帘幕后的声音低低传来，弥漫在黑暗里，仿佛忽然间唤醒了什么记忆，竟开始难以抑止地自言自语起来——

“云烛，抬起头来，让我再看一眼吧……

“除了一双眼睛外，你真的是一点也不像‘她’啊……七千年了，毕竟只有一点点的血传到了你身上——你知道换了她会怎么做么？”

“她可是会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会杀的啊……”

云烛感觉到怀里昏迷的人忽然动了动，立时便忘记了智者大人的吩咐，重新低下头了头去看着弟弟。在黑暗中云焕仿佛轻轻吐了一口气，手指艰难地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似乎喃喃唤着什么。

然而在长时间的刑求中，他的声带也已经被炽热的铁汁毁坏。

尚未醒转的人在黑暗中开阖着嘴唇，喉头微微震动，仿佛急切地说着什么。

“智者大人……大人……”猜出了弟弟想说的是什么，云烛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脱口低呼，“求您救救我弟弟吧！求求您！”

“救？”帘幕后的声音忽然冷笑起来，“谁也不能救谁，只有力量改变一切。”

帘幕后智者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骤然感知到了什么，他蓦地开口，语气肃杀：“云烛，带他回去。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那个人’已经来了！”

那个人？巫真一惊——隐隐约约地，她明白智者大人所说的是谁。

那个人……那个人。智者大人从来没有说出过那个人的名字，然而她却隐约知道那是谁。沉默的她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曾用了几十年漫长的时间、逐步地明白了在帘幕后高高在上的圣人莫测心里存在的那一个结。

究竟是谁……会让神一样的智者大人等待了那么久？

“去吧。”她正在思考，帘幕后却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一瞬间将她连着云焕托起，推出了九重门外，黑暗最深处传来喃喃，“好好珍惜这姐弟相聚的每一刻吧……我还要处理很多事情，时间已经不多了。”

“智者大人！”一瞬间被关到了门外，云烛绝望地拍打着门，“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别、别让他这样活着！” 她的声音已然接近呜咽：“您知道他是无法这样活下去……您答应过我…您答应过我的！”

然而黑暗的神殿里深处，却只传来森冷的回应：“不，云烛。”

“他必须回去；

“他必须痛苦；

“他也必须毁灭……

“在毁灭中他将放出一生最盛大的光华。

“——此乃破军之宿命。”

“破军！” 在天空中那颗耗星猛烈爆发的刹那，伽蓝帝都里同样有人脱口惊呼，震惊地抬头看着天空。

那是一群仙风道骨的黑袍老人，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议事。

首先抬头看到异象的是巫咸，这个召集了十巫正在紧急磋商国务的首座长老有着惊人的预感能力，在星辰爆发前的刹那便抬起了头，准确地看向了西北方的分野——就在他视线锁定在那一颗破军上的刹那，耗星爆发了。

血红色的光芒在一瞬间笼罩了大地。

其余几位长老随即抬头，然而在抬头的刹那、那道光芒已经收敛。

破军爆发？！巫彭、巫朗、巫姑、巫罗、巫礼面面相觑，眼里流露出惊骇的光——对高高在上的十巫来说，百年来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们如此震动。就算是这一次军队在九嶷和镜湖大营连接遭到挫败，也并不能令他们如此惊慌。

“耗星爆发？”巫咸喃喃，拈着雪白长须的双手居然有些颤抖——三百年一次的爆发，亮度超过皓月。这是多么不祥的预兆，谁都明白。在如今空桑复辟、海皇重生的情况下，破军的爆发，只怕会引发灭国之祸！

可是云焕已然被囚，奄奄一息。这种汹涌爆发的可怖力量、又来自哪里？

“立刻派人去刑部天牢，看看云焕！”巫朗霍然站起。

“还看什么！”巫姑枯瘦的手指痉挛地抓着黑袍，尖声大呼，“杀了他！立刻！”

深陷的眼窝一直盯着空无一物的西北星野，巫姑神经质地颤抖着，尖利地一迭声：“耗星爆发……破军现世，天下大乱！会毁灭一切的啊——杀了他，必须立刻杀了他！”

“可是……”胖胖的巫罗却有些犹豫，“巫真不会同意的。”

“那个贱女人也要一起杀了！”巫姑厉声，“都是祸害，祸害啊！”

巫朗沉吟地看向巫咸，却发现首座长老的手抖得有点厉害，正痴痴地望着破晓的天空出神——天亮了，西北星野上已经看不到一颗星星。

“必须尽快处置云焕，哪怕得罪巫真。”终于，巫咸开口了，神色严肃，“但此事重大，我们得叫回巫即和巫谢两人，全体一起商定，然后再去向智者大人禀告，求得同意。”

他的目光落在掌握军政大权的两个长老身上：“巫彭、巫朗，你们说呢？”

两个对峙了多年的对手相视了一眼，各自眼里有各自的沉吟，但最终却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对空桑和复国军的叛乱，应该如何反击？”一直寡言的巫礼开口了，却是看着巫彭，“元帅，我们不能再继续受挫了——虽然接连失利的消息一直对民众封锁，但军队里都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我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士气。”

对这样直接的指责，巫彭脸色也变了变，沉声：“自然会有新部署。我已经从演武堂里挑出精英秘密赶赴息风郡，去除掉高舜昭这个叛徒，安定那里的叛乱。”

其余几位长老蓦然听到这个消息，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高舜昭作为沧流帝国全权委派去管理泽之国的封疆大吏，出身自然也极显赫，本为十大门阀中巫抵一族的长房长子，下一任的元老继承人。虽然如今有了背叛帝国的嫌疑，但巫彭这般不告而杀，也是大犯忌讳。

然而，由于巫抵刚刚战死在了苍梧之渊，此刻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独断专行的元帅。

“可那个叛徒身边，似乎有剑圣西京在啊。”巫罗嘀咕着，“除奸？派出去的人能做得到吗？”

“请不要低估帝国战士的实力。”巫彭点了点头，意味深长，“要知道，除了云焕和飞廉，三军中也并非无人。”

巫罗不再说话了——反正对掌管叶城的他来说，战争这回事不是他的职责范围。而且，和巫彭这样的人辩论是多么愚蠢的事情，作为商人的他并不是不知道。 首座长老巫咸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帝国建立百年来，从未遇到过如此之挫败——巫彭，你需尽快指派新的将领赶赴息风郡和九嶷郡，控制那里的局势，以免燎原。”

“好。”巫彭点头。

他转过头去看着巫朗，意味深长：“巫朗，目下军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际——你和飞廉说一声，他赋闲在家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如果前方吃紧，我将会重新启用他。”

国务大臣巫朗暗自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这个自然。”

——宁可启用敌方嫡系的飞廉，也不放自己培养出的云焕一条生路么？ 巫彭这家伙，到底打了个什么主意？还是……只是想把飞廉拉出来做炮灰，派上战场去送死？和上一次复国军叛乱一样，他是想利用这一次的战乱做契机，来削弱朝堂上对手的实力吧？

虽然危机已然步步逼近，但大殿内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几位长老沉默相对，个个心里却都有无法言明的阴影，钩心斗角，暗流汹涌。

外面已然是白日，然而刑部大牢最深处却还是一片黑暗，森森寒气逼人而来。

耳畔有不间断的声音传来，诡异而扭曲，仿佛咆哮又仿佛哭泣，似乎里面关着无数兽类。然而听得久了、才分辩那是犯人受刑的呼号声，含糊嘶哑，已经不似人声。

脸上蒙着黑纱的女子站在天字号的入口处，心烦意乱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那一包夜明珠已经托人送进去一个时辰了，那个狱吏怎么还不出来？……为了走进这个禁地，她已然花了无数的财力精力去打点关节。然而，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还是被卡住了么？她低着头，忽然浑身一颤地跳开了一步——

脚下那块石板的凹缝里血迹斑斑，赫然有着一片齐根断裂的人手指甲！

耳边那些不似人声的哀嚎还在不停传来，那一刹，她有了一些拔脚就走的冲动：毕竟，自己这一次偷偷出来是大大逆了家族的意愿。偷偷来一趟也罢了，如果万一传了出去，只怕会再次沦为十大门阀里的笑柄，父亲刚费尽心思定下的婚约也会泡了汤。

而在他们十大门阀里，嫁什么样夫婿，将决定一个女子一生的地位和命运——她输不起这一次，也丢不起这个人。如果这次出了意外，她这一生就别想再在十大门阀中抬头做人了。

然而，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心里的另一股力量却将她牢牢扯在了原地。

不……不能走。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定定地望着那一扇紧闭的小门——不行，今天一定要见到那个人！否则……可能这一生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了。

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内心的冲突正激烈，忽然只听“吱呀”一声，铁制的门终于打开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她一时间不能呼吸。

“哟，让小姐久等了。”黑暗的门洞内，一个人施施然走了出来，嘿嘿地笑。

那扇门高不过四尺，只到普通人的肩膀，如若要进入非要弯下腰不可。然而从中在走出的人却只有三尺多高，绰绰有余。 那个侏儒有着一颗奇怪的倒三角形大脑袋，几乎占了身高的四分之一，尖尖如锥，看起来可笑又可怖。他从那扇通往关押天字号死囚的牢门里走出，腰间围着铁城里打铁师父才穿的犊鼻短裤，叮叮当当挂满了钥匙和各种奇怪的工具。

他一出来，就带出了一股腥风，冲鼻而来令人欲呕。看到脸罩黑纱站在门外等待的女子，咧嘴一笑，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神色极为得意：“让小姐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刚做了一件漂亮的大活，颇费了些时间，”

那个帝国头号酷吏的谈吐居然很文雅，然而这种斯文在活地狱般的牢狱内反而显得森冷可怖。他身形矮小肥胖，举止都有些迟缓，然而一双手却纤细小巧，完全不像是长在一个侏儒身上。十指灵活而修长，可以熟练操作各类刑具。

她看着他手里那片绵软雪白的东西，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卡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个侏儒，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动。

辛锥一出来，背后四尺高的铁门缓缓便自行合拢——然而在这打开的一刹那，里面嘶喊声再也难以阻隔地清晰传来，撕心裂肺，仿佛兽类的怒吼。

在门打开的一瞥之间，她看到了里面墙上吊着一个血红色的人。

那个人被双手分开凌空吊在刑架上，手镣钉在掌心上，铁链直接贯穿手掌钉入背后墙壁。踝上套着沉重的脚镣，将整个人拉开钉死，仿佛一个挺拔伸展开的标本。那个浑身血红的人还在微微地颤动着，却已经毫无声息。

她看着那个怪异的侏儒，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小蛇沿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墙上那个人是谁？难道竟是……

——他手里……手里拎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明小姐想知道这是什么吗？”仿佛明白她的心思，辛锥笑了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非常完整的皮呀……那个北越郡的家伙皮肤真是完美，身上居然一点点的伤痕和胎记都没有。从顶心开始剥，整整花了我一天时间呢。”

那条冰冷的蛇忽然间卷住了她的心肺，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北越郡……北越郡。还好，不是他……不是他。

“明小姐不必紧张，”辛锥把那块人皮收起来，将满是血迹的手在犊鼻短裤擦了擦，笑，“这可是好东西呢——洗干净用各色头发绣上花，可比你们从绣坊里买的东西强多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间后退一步，猛地弯下腰去呕吐出来。里面还在不停地传来呵斥声和鞭打声，不知哪个角落传出一声接着一声惨烈嚎叫，刺得人耳膜发痛。

“唉……”看到她这个样子，辛锥忍不住叹了口气，露出怜香惜玉的表情，“不习惯吧？明小姐贸贸然来这里，的确很容易受惊呢。”

他走过来，想扶起她。 她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一样惊叫起来，往后跳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她喘息着喃喃，“别过来……”

“好。我不过来就是。”辛锥倒是很斯文，咧嘴一笑，顺势坐到了一边铺了皮质坐垫的长椅上，施施然看着她，“明小姐方才托人送了那么大一匣子的宝贝进来，可真让在下受宠若惊——不知明小姐是想拜托一些什么呢？”

“我……”她定了定神，想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知为何，那句话到了喉咙里却又停住了——从小受过的教导，令她实在难以将这些话一口气地说出来。

她在黑纱后沉默，手指微微发抖。

“是想要买一个死囚回去当奴隶呢？还是想来开开眼界？”辛锥咧着嘴呵呵笑，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贵族女子，露出洞察的表情，“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十大门阀平日里都无聊得很，需要更刺激一些的东西来解闷。”

侏儒摇晃着锥形的脑袋，有些得意：“来我这里绝对是没错的了——跟你说，不但巫姑大人巫罗大人他们是这里常客，连巫咸大人前段日子还特意从我这里要了十个死囚，说要拿去炼丹用呢。”

她脸色越发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辛锥又等了片刻，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巫即一族的女子是谁？一个人抱着一匣子珠宝跑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想干吗？

“明小姐，你先慢慢想，”他站起身来，“我得先去处理这块皮了——否则要坏掉的。”

看着那个酷吏再度走向那扇小门，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他……他……还在么？我……想见他一面。”

“他？”辛锥站住了脚，用眼睛将眼前的女子从上到下瞄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女子，难不成不是来寻刺激或者买死囚的？看这般扭捏，多半是有内情……说不定，可以拿到更多一些的好处呢。

“谁？”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这里死囚太多了，不知小姐要见哪一个？”

脸罩黑纱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终于艰难地开了口：“破军……破军少将。”

“咝——”侏儒牙缝里陡然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声音。

辛锥倒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气，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雪亮的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女子，恍然：“明小姐？……莫非是巫即家的明茉小姐？破军少将的前任未婚妻？”

她浑身一震，无声地默认。

“呵呵，呵呵，”陡然觉得有趣，辛锥笑起来了，“难得啊……明茉小姐居然来这里了！” 他点着头，饶有兴趣地看她：“可真令人吃惊呢。我听说巫即家族已经解除了你和他的婚约，另行给你安排了一个夫婿——怎么还来这里呢？莫非是……”

明茉的脸藏在黑纱后，下颌却在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极力平定着自己的情绪，适应这个血腥地狱。看来，她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偷偷来到这个地方的。

莫非这个门阀之女，是真的爱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夫？

“所谓的婚约，只代表家族的意志而已。”明茉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这一次开口，声音已然镇定了许多，“而这次来，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辛锥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是么？看来，又是一只自投罗网的鸟儿呢！

“呵呵，明茉小姐已经是要别嫁高枝的人了，这时候还跑来这里，被巫朗一族知道了恐怕不好吧？婚约作废一次也罢了，第二次又泡汤，只怕小姐的终身就堪忧了。”这个侏儒有着可怕的聪明脑袋，立刻抓到了其中的关键，低低地笑，“那一匣珠宝，应该是准备好的陪嫁吧？——明茉小姐还真是舍得呢。”

明茉站在那里，呼吸已经慢慢平定，渐渐显露出天性里本有的敏慧镇定来。她嫌恶地避开了视线不看他，道：“求狱吏大人高抬贵手，让我见他一面。”

——如果现在不见，只怕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一想起那个只见过几次的人，她的心里就有极深的刺痛和欣悦。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永别？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就这样……他们本来应该是相伴终身的人啊！

“哪里，明茉小姐太客气了。”辛锥打量着这个贵族女子，语气却忽然一转，“只不过破军少将是元老院下令关押的死囚，没有巫彭元帅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去见他——在下比任何人更知道犯了规矩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笑着掏出那一匣子珠宝，推了回去：“所以小姐这个请求，在下可办不到。”

这样的拒绝不啻当头一棒，明茉身子微微一晃，然而却很快恢复了镇静，冷定地回答：“如果狱吏觉得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酷吏辛锥除了折磨囚犯之外，也是个极为贪婪的人，一向有收敛金钱的嗜好——这一点，她来之前并不是没有打听过。

然而那个侏儒却笑着摇了摇头，不为所动：“钱当然是好东西。可脑袋一旦丢了，可是有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啊，明茉小姐。”

没有料到会获得这样毫无余地的拒绝，她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里面的拷打还在继续，“嗤啦”一声，有沸水泼上血肉的声音。她看到门内墙壁上那个血红的人形忽然扭曲了，一直一动不动的身体拼命挣扎，发出了非人声的剧烈嘶喊，整个刑架都仿佛被摇晃得要掉落下来。

“啊——”她脱口喊了一声，紧紧捂住了嘴巴。

“吵死了！”辛锥被那阵嚎叫打断了话头，大为不快，对里面厉喝，“小心点，别一下子弄死了！说好了还要活上三天，少一个时辰我就剥了你的皮！”

“是！”里面有狱卒战战兢兢的声音。

铁门当啷一声关上，所有的声音又在瞬间微弱下来了，如同隐隐约约的地狱深处传来。

看着密闭的铁门，明茉的心理防线却在一瞬间崩溃，几乎要冲口惊呼——他、他是不是也在这个活地狱里？他……如今怎样了？还活着么？连一个普通的北越郡犯人都遭到了如此酷刑，何况是被十巫亲口下令囚禁的他！

“你……你想怎样？”她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求你了！”

“我想怎样？”辛锥摸着自己尖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笑起来了，“除了钱，你还能给什么呢？”

“……”脊背上那条冰冷的蛇又瞬地蹿起了，明茉战栗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是聪明的女子，自然知道这样的眼光意味着什么——这个侏儒的眼睛里仿佛长出了触手，恣意地对她上下触摸。她浑身的肌肤都起了战栗，想拔脚离开这个阴暗而肮脏的地方，然而脚却像钉了钉子一样无法移开。

“钱再多，也换不回掉了的脑袋。可是……”辛锥邪邪地笑起来，手探过去，一寸一寸地摸上了她的肌肤，“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他的手冰冷而粘腻，仿佛一条蛇在肌肤上游动。

明茉打了个寒战，全身细细密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想甩开，却被对方恶狠狠的威胁眼神震慑。

“要进去见他么？要让我放过他么？……还是，想让他和这个北越人一样……嗯？”他的手一寸寸地探上来，游移不定，声音却带着得意，“尊贵的巫即一族的小姐啊……你想要怎样呢？嗯？”

他只有三尺多高，站起来还不到对方的胸口，却踮着脚放肆地轻薄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贵族女子。

“别这样……求求你……”她不敢甩开这只手，却忍不住内心的厌恶，扯紧了衣襟，咬牙低声，“你……你只是个铁城里的平民！你敢这样做，巫即大人知道了的话，不会放过……啊！”

那只冰冷的手在她的胸口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停住了。

“巫即大人？”辛锥冷笑起来，讥诮地抬头看着她，“巫即大人如果知道你跑来这里，首先不会放过的是谁呢？有胆子的话，你去说呀……看看巫即巫朗两族会是什么反应？”

她怔住了——这个侏儒的眼里，有着疯子一样的冷静和敏锐。

他真的不是人。

“呵呵……所以说，明茉小姐还是不要反抗了……”那只手又开始动起来了，恶狠狠地把她推到了那张长椅上，喘息着摸索上来，“你不是想要去见他么？……不是想让他少受些苦么？……那么……那么……你就该学学巫真大人……”

巫真？巫真云烛？

明茉全身剧烈地发抖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难道说……难道说……云少将的姐姐、巫真云烛，也曾……也曾在这里……

他的手已经撕开了她的衣襟，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牢狱昏暗的火光下。

那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才有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散发出馥郁的香气，触手之处如同丝缎一样的顺滑。

辛锥眼里已经冒出了火光，嘟囔着将嘴凑了过去，贪婪地吮吸。

身下的人在不停地挣扎，却仿佛顾虑着什么，始终不敢真正抗拒。这样的挣扎更是引起了他心底里熊熊燃烧的火——贵族！贵族！越是出身高贵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欲望。什么十大门阀，什么贵族，还不是照样被他这个铁城贱民压在了底下？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在铁城锻造作坊里度过的童年，想起了那些耻笑和白眼——那些锦衣华服的男女策马路过，抽着响鞭，将这个侏儒平民抽得满地乱滚，如同打马球一样地踢来踢去，发出惬意的大笑。

可恶……可恶啊！那群裹着绫罗绸缎的猪猡！

他恶狠狠地一口咬在裸露的香肩上，兴奋得难以自已。

“不！不！” 身下的女子终于尖叫了起来，不顾一切地从椅子上挣起，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侏儒，拉上衣襟冲了出去——她狂奔得那样急，甚至根本没有去拿回那一个匣子。

辛锥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肥胖的身子行动迟缓，一时间来不及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茉夺路而逃，不由将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该死的！这个拿乔作态的女人还是跑了！

做出那么一副坚贞的样子，却其实根本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样爱那个未婚夫婿……她这种贵族小姐，就算是对人动了心，做出这种圣女一样奉献自己不顾一切的姿态，又怎能象巫真云烛那样做出真正的牺牲？这群帝国的贵族，生下来血液里就不知道“牺牲”是什么东西。

巫真云烛……一念及此，想起那个冰雪般冷定而高贵的女人，辛锥眼里就又露出了暧昧的神色，嘿嘿冷笑起来——是的，是的，那个全帝国最高贵的女子，也曾屈尊躺到了他这张长椅上！

——看啊，看啊！他这个铁城贱民得到了什么？！

只可惜，昨天半夜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了。这个沉默的女子手持冰之令符，半夜里狂奔到了刑部大牢，第一次居然开口说出了话，提出要将她的弟弟带走。

他悻悻看着，却不能抗拒——她手里拿着那一枚可以号令天下的令符，是比双头金翅鸟更高一等的东西，也是云荒大地上至高无上的象征。令符所到之处，甚至连十巫都要俯首听命。

他知道，一定是智者大人已经醒来了……那个居于白塔顶上的神展开了羽翼，庇佑了这一对姐弟，将她从龌龊的污泥里带出。

而云焕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却都是靠了自己姐姐的牺牲。

呵呵……辛锥从地上站了起来，喉中发出低哑的笑声。

他并不怕巫真或者明茉把这事说出去——对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女子而言，被一个贱民所侮辱，万劫不复的只怕还是自身吧？谁会敢于说出去呢？

只可惜……那样雪白的肌肤，却是再也吃不到了呢。

他嘟囔着推开了牢门，重新走入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腥风扑鼻而来，惨烈的嚎叫撕破人的耳膜。这是一个暗无天日、血肉横飞的世界，永远与死亡、血腥、腐臭为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阳光照进来。

——那也是他这种人一辈子苟活着的地方。

——他没有别的技艺可以立足，没有别的阶层可以接纳，只能永远、永远地留在这里。踩踏着血和肉，一步步地往上爬去。

明茉从阴暗的死牢里狂奔而出，外面已然是清晨，身后那些惨嚎和血腥味还在纠缠着她，令她想要呕吐。她拼命地奔跑，从刑部大牢的侧门跑出，根本没有顾及自己衣衫犹自凌乱，衣襟被撕破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在寒气里战栗。

她踉踉跄跄地跑着，幸亏一路上并没有人看到她的样子。

清晨的禁城里人声稀少，连一声鸟雀的鸣叫都听不到。街道上还没有一顶轿子一辆马车，道路两侧朱门紧闭，也不见有人出来走动——居住在权力中心的那些贵族们生活奢华，有着夜夜笙歌的习惯，往往要睡到日中方起。

在奔过了两条街后，景风门已然在望，然而一个转弯，她却忽然撞入了一个人怀里，

“啊？”那个人被她撞了一个满怀，然而身形却并不见摇晃。他退开了一步，只看得她一眼就迅速地转开了头去，“怎么了？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么？。”

她惊慌不安地挣扎着，想继续逃开，然而那样温和的语气却让她有些安定下来。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宁静温和的脸。那个人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露出惊讶和关怀的神色。

“遇到歹人了么？不要怕，现在没事了。”他的神色是这样温和，毫无冰族贵族里常见的冷漠和矜持，她只看了一眼，便松懈了挣扎的力量。

“没……没什么。”她哽咽着，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只是道：“没事就好。”

他穿着一般帝国贵族不屑于穿的白色苧麻长袍，轻袍缓带，没有任何饰物。衣服上既没有象征军衔的金鹰标记，也没有象征门阀的家族族徽——然而，这附近是十巫才能居住的地方，能一大清晨就在这里走动的自然不会是一般的平民。

是谁……谁呢？

“飞廉公子，”在尴尬的僵持间，她听到有人唤，“药我拿来了，要去含光殿那边么？晶晶真是不乖，非要跟我们出来……我们快些走，趁着一大早就去拜访，也免得被其他人看到——”

飞廉公子？她蓦然一惊，僵直了身子。

“哦，碧，出了一点事，”那个人转过身去，对那个捧着药囊的美丽女子开口，“我们先送这位小姐回去，再去含光殿那边吧。”

碧？她心里又是一惊，定定地看着那个水绿衣衫的绝色丽人。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肤色如雪容光照人，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正匆匆从布政坊出来。她的眼光紧紧跟随着这个女子，落在她碧绿的眸子和深蓝色的长发上。

——鲛人？这个叫做碧的鲛人女子，难道就是……就是传言中的那个……

“好的，公子。”那个鲛人看到了她衣襟碎裂的模样，仿佛明白了什么，立刻点了点头，走过来伸出手替她将碎裂的衣襟掩上，同时将身上的外袍除下递了过来：“不要紧，已经没事了，姑娘。”

“不！”在那个她触碰到自己的时候，明茉尖声叫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某种嫌恶的神情，“别……别碰我，鲛奴！”

那个名叫碧的女子手指僵在了半空。

“呼……”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微笑，“是呢，我都忘记了规矩——没得到许可，鲛人怎么能够随意触碰巫即一族的小姐呢？”

巫即？ 听得这个称呼，飞廉的神色也变了一下，视线落处，却看到了碧手指间的那个金色纹章——那一片被掩起的衣襟上，清楚地绣着一枚金色双菱形的符号。

那是十巫中巫即一族的家徽。

双菱形的旁边绣着两两成对的金星，分明表示了眼前这个女子的出身：巫即家族二房的第二个女儿。飞廉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这，不就是前几日巫朗大人给自己看的庚帖上写着的那个女子么？

巫即家族二房三夫人的第二个女儿：明茉小姐。

他的家族给他挑选的妻子。

“这门婚事，是你翻身的最好机会。”那一日，身为国务大臣的叔祖把大红烫金的帖子放到自己面前，语重心长地开口：“现在巫即家族里长房无后，正是二房掌权的时候，娶了绝对没错——别小看人家是庶出，可明茉的母亲是一族里的长房么女，也是最得当今巫姑大人欢心的一个……巫姑一族一向由女子继承，她母亲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巫姑！”

巫姑家族的女子……他想起了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子，不由微微打了个寒战。

是不是她的后人，也是这般模样呢？

“当年我就想把明茉娶进门，可惜被巫彭那个家伙抢先定给了云焕。”说起这件事，巫朗犹自恨恨——军政两位大臣百年来钩心斗角，即便是在子孙辈的婚姻上也是处处作对你争我夺，“多亏这次把云焕给连根拔除了，你照旧可以……”

“有劳叔祖为我费心了，”他突兀地开口，对长辈行礼，“只是，我并不打算要靠一门婚事来翻身啊。”

巫朗的脸刹那间就沉了下去，露出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举起了手里的玉尺：“你说什么？”

旁边晶晶正好捧着一把各色的糖块跑进来找飞廉，一看到巫朗在，吓得半句话也不敢说，直接躲到了他身后。飞廉叹了口气，放下正在看的《游仙录》，伸出手摸了摸青族女孩柔软的头发，微笑起来：“叔祖，我刚刚过上想要的生活，真恨不得永远都这样下去——这样已经很好了，还翻什么身呢。”

“烂泥扶不上墙！”国务大臣看着这个自己自小溺爱的孩子，狠狠将玉尺打到了案上，吓得晶晶猛地缩回了飞廉身后——只知道和鲛人、贱民混在一起，白白辜负了他的期望和天生的好身手！

然而飞廉还是露出一副洗耳恭听但并不介意的神色，从苍梧之渊孤身回来后，不知是受到的打击太大，还是真的身体一直未恢复，这个和云焕齐名的军团双璧一直过着革职后的闲散生活，赏花养鱼，听碧唱唱歌，教晶晶学学字，日子就这样悠然的过去。

巫朗简直对这个侄孙无可奈何。分明是一族里最优秀的年轻人，分明具有那样高的天赋，受过那样纯正严格的教导，有着帝国最高贵的血统——可为什么这个孩子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自己的期望？反而被那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云焕，这样一步步的抢到了前头去！

巫朗终于缓缓放下了手，颓然推开了门。

“飞廉，你逃不掉的。”背对着他，国务大臣却忽然喃喃说出了一句话，“同样是失利贻误军机，云焕如今已在辛锥手里，而你却还能躺在这里看书——你应该知道是因为什么。”

飞廉悚然一惊，收敛了脸上一直悠闲的神色。

是的……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脚下的位置。如果不是有着根深蒂固的门阀背景，有着掌握帝国大权的叔祖照应，就凭他犯下的任何一个小错误、他早已该和云焕那样被放弃、被送入那个酷吏的手里了。

“如今局势越来越复杂，内忧外患，虎视眈眈。”巫朗望着城市中心那一座巨大的白塔，喃喃，“叔祖已经老了……这棵大树，也不知能罩得这个家族到几时。”

飞廉不再微笑，静静站起了身，凝视着那个扶门而立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叱咤天下的族长骤然已经是如此的衰老——毕竟，也已经一百多年的明争暗斗过去了啊……为了让家族屹立不倒，巫朗大人又耗费了多少心力？

他忽然觉得有些歉疚，望着那个背影：“叔祖……”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巫朗摇着头，苦笑起来，“豪门逆子啊……你的心，怎么就不向着自己的家和族呢？你喜欢那个鲛人女子是么？你同情那些贱民是么？你是恨不得把这帝都里的三道城墙全部推翻吧？……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呢？”

飞廉怔住，张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这个平日不大和小辈说话的族长，竟然有着看透人心的能力。

“别做梦了……孩子，你逃不掉的。”巫朗低低笑了起来，轻蔑而讥诮，“只要你活在这个云荒上，你永远不可能娶一个鲛人，也永远不可能和那些贱民称兄道弟——这并不是你拒绝一次婚约就可以解决，你活在这个云荒，你逃不掉的。”

飞廉沉默下去，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族中至高无上的长者这般说话，感觉心里有一种震动正在渐渐扩散开来——

是的，他一生下来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门第高贵、万人景仰，拥有健康、财富、智慧和技艺，几乎获得了整个云荒上所有人都憧憬的一切。他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却从未想过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一切、又是什么保证着这一切。

就算他一直试图挣脱，试图抗拒——却不知自己正是在这样的束缚里才安全优越地成长起来的。

“有时候，我真希望云焕是我的孩子。”巫朗喃喃，仰望着白塔叹息了一声。

飞廉一震，某种刺痛针一样地扎到了心里。他看着族长，发现他握在门框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晶晶从身后扯住了他的衣服，发出颤颤的咿哦声，这个青族的孩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冰族的语言，却也知道此刻气氛的凝重。

他也叹息了一声，带着歉疚：“只可惜，我不是云焕。”

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刹那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帝都的风在舞动，隐隐带来硝烟的气息。 过了片刻，巫朗忽然苦笑起来了：“我的孩子们啊……如果我倒下了，谁来继续给予你们华服美食、高官厚禄？谁能保证我的孩子们不被巫彭送入大牢、交给辛锥？谁能保证巫朗一族，不至于像前代巫真那样被覆灭？”

老人背对着房间，低声：“飞廉，你能么？你能在顾着你的鲛人女奴和异族养女之余，为族人想一想么？”

他被那一连串的问句击中，怔怔站在原地，手里那一卷《游仙录》无声滑落在地。

“叔祖……”他涩声开口了，身后的晶晶扯了扯他的衣襟，露出惊慌的表情，仿佛知道即将说出口的是一句不祥的话——

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容我再想想吧。”

然而，还来不及想，在帝都的清晨，他就这样猝及不妨的遇到了家族为他定下的未婚妻——那个出身高贵的女子在霞光中飞奔而来，衣衫不整的撞入了他怀里，惊慌失措。

那样尴尬的开端。

他侧过头，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明茉小姐？”

“飞廉公子。”明茉镇定了一下，拉拢了衣襟回礼——显然也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她瞬间回过了神，显露出门阀贵族女子惯有的矜持和冷淡。

“幸会了。”飞廉继续客套了一句，然后就发现再无什么可说——那样尴尬的局面，聪明人都知道此刻对方一定想着及早脱身回去，而不是在大街上这样客套来去的端着架子说话。

“告辞了。”还是明茉率先说出了这句话，回过头去。

——这般的样子，却恰恰被对方看见了，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猜测。传出去的话，说不定，这门婚事也就此黄了吧？

她却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两次婚约，却都无疾而终，从此后她在十大门阀里的声誉算是完了，可能永远都不再会有人上门提亲了。不过，这样……倒也是不错呢。

在十大门阀之中，在数以百计的贵族之中，她想嫁的、却只是那一个。

——那一个于今再也没有可能见到的人。

她拉着衣襟，失落地往回走着。背后的两人也已然结伴离去，隐约有低语传来：“这些药，巫真大人那里不知有没有……生肌续骨的……云焕刚放出来，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

她骤然站住。什么？他们说什么？云焕……云焕刚放出来？！

“等一等！”她骤然回身，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五、破军

含光殿位于伽蓝帝都的皇城东北角，在玄武门后的东内苑旁，一贯是历代圣女居住的地方——除了在白塔上侍奉智者大人之外，每一任圣女的所有时间都在这里渡过。

沧流帝国统治云荒后法令森严，一切都遵循铁一样的秩序被划分开来，冰族和其余各个种族之间更是有着不可逾越的差别。冰族人数不多，一直居住在伽蓝城内，按照种姓的不同被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区域，世代从事不同的分工职业。

伽蓝帝都分三道城墙，其中外城也被称为“铁城”，里面居住着的都是从事劳动的平民；一般的贵族居住在内城，担任帝国的一些军政职位；而最后一重城墙是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入的，被称为“禁城”，里面居住着的、便是把持着这个大陆秩序的十大门阀：元老院十巫。

而含光殿，就位于这一片最高贵的区域内，然而却显得分外冷清寥落。

——的确，对于帝都那些门阀贵族来说，深陷绝境、内外无援的巫真家族如今已然是避之而不及的不祥之人，连一手扶持他们家族的巫彭元帅都已经将其拒之门外，又怎么会有人在保持来往呢？

然而，清晨的阳光里却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居然有人造访。

“谁……谁呀？”庭院里传来了怯生生的问话。

“是我。”一个清朗的男声回答，“受巫真大人邀请而来。”

花径上传来木屐急促的声音，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双惊惶不安的湛蓝色眼睛，打量着门外的来客，仿佛一只受了惊吓的花栗鼠。

“是飞廉少将啊……”终于，门后的眼睛里流露出释然的神色，“快请进吧。”

门开了一条缝，飞廉迅速的闪身而入，对身后招了招手。

“她们……她们是谁？”来开门的少女看到紧随其后的两位女子，不由吃了一惊——来的两人一个是冰族贵族，另一个居然是个鲛人？

“不要紧张，云焰。”飞廉安抚着少女的情绪，介绍跟随自己而来的不速之客，“这位是我的鲛人碧，还有一个是……”

他看了一眼明茉，还是决定说实话：“是巫即家的二小姐。”

然而云焰却依旧只是怔怔地听着，脸上并无半丝表情。飞廉霍然明白过来，自从被智者逐下了白塔之后，这个圣女就被灌下了药物，洗去了侍奉智者时候的一切回忆——自然，也包括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任何事情，比如自己哥哥的婚约。

“巫真大人呢？”飞廉叹了口气，问，急切地看向房内，“你哥哥呢？”

一提到云焕，云焰全身就触电般颤了一下，脸上露出极恐惧的表情，瞟了一眼侧厢，喃喃：“在里面。姐姐……姐姐今天一早把哥哥带回来了……他……他……”

她忽然间哭出声来，捂住了嘴全身发抖。

“他怎么了？”飞廉心里一冷，再也忍不住地转过身，便向着侧厢疾步走去，声音亦已经发颤，“他怎么了！”

碧和明茉紧随着他。然而，在他们刚踏上廊下台阶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拦住了。披着白色圣衣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廊下，张开双手拦住了闯入者。巫真云烛——这个近日来帝都上下传言已被赐死的女子，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脸色苍白而又疲倦，伸出的双手上隐隐残留着血迹。

明茉眼里骤然一亮——那样清冷秀丽的容色，那样高贵疏离的气质，那样雪似洁白的衣衫，晃若不似这个世间所有，仿佛绝顶上的残雪，洁净而沉默，与世隔绝。

她心里只觉一阵隐约的绞痛：她无法想象这样的女子，也曾经被推倒在那个污浊血腥的地板上，被那个猪狗一样的侏儒践踏。

“请留步。”巫真开口了，将三人拦回，“他刚刚睡去。”

她逐一看过了三个人，看见明茉的时候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然而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们拦住：“我弟弟刚睡去，请勿喧哗。”

“……”飞廉生生顿住了到嘴边的问话，松了口气，将脚从廊上移了下来，重新退入了花园，回头接过碧手里的药囊递上：“巫真大人，今天一早接到传讯，我就带了一些家里密制的药过来——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希望能有所帮助。”

巫真没有去接，凝视着这个军团里和云焕并称双璧的青年，眼里忽然流露出悲哀的光。 “谢谢。”她开口了，极轻极冷，近乎梦呓，“不过……只怕用不着了。”

什么？仿佛一支利箭呼啸着洞穿心脏，药囊从手里沉沉落地，发出瓷器碎裂的闷响。飞廉不可思议地望着云烛，仿佛一时间还没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用不着了？”

云焰在一旁再度失声哭出来，捂着嘴远远跑开。

“不可能再有药能治得好他。”巫真轻轻说着，神色似已麻木，“飞廉少将，我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

“他怎么？他怎么了？”然而她的话被一阵尖叫打断，明茉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飞廉冲了过去，“让我看看他！”

飞廉猛然拉住她，明茉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几乎从廊上跌落下来。

“请你不要再吵到我弟弟了——明茉小姐。”巫真眼睛定定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几乎是无法压抑的悲哀看着她，一字一句叫出了她的名字。明茉惊住：原来，虽然只在巫彭元帅主持的定婚典礼上见过一面，她却早已认出了自己。

——那个曾经和弟弟定下过婚约、却又在云焕入狱后悔婚的女子。

她是这么看自己的吧？明茉下意识地掩住了脸，微微颤抖。

“他并不想见任何人。”巫真静静道，转头看着天空，仿佛控制着心里某种情绪，“尤其是、你们这些昔日认识他的人。”

“那，为什么又传讯给我？”飞廉喃喃，心里已然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想见任何人……能让破军如此的，又会是怎样的打击？

“那是我自己的意思，”巫真一直抬头看着天，声音平静，下颌却在微微颤抖，“我……心很乱，想找个人商量一下。我们云家，可能到了生死的关头——但除了阁下，我实在找不到一个肯在此刻来含光殿的人。”

飞廉沉默下来，发觉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云焕是我朋友。”他咬着牙，“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会去看他。”

巫真终于低下了头，看着廊下的青年军官，微微一笑：“我知道。”她轻轻道：“我知道你在他入狱的时候，就曾经想方设法地去探监。”

她怎么会知道？飞廉有些诧异，叹息：“可惜最终还是没办法进去。”

“是，他们怎么会让你进去呢……”巫真淡淡的笑，不知是什么表情，“可是，你却是唯一在那段日子里还关心着我弟弟的人——所以今日我将他从牢狱中带出后，第一想到要告诉的人……就是阁下。”

“多谢巫真大人。”飞廉低声。

“但是，我并不是想要阁下带着新任未婚妻来这里。”巫真冷冷道，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一旁的明茉，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虽然巫朗和巫即一族得到了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却也不必带来这里炫耀吧？”

飞廉脸色一变，终于知道哪里不妥，下意识地放开了拉着明茉的手：“不，我不是故意带她……”

“和他没关系！”明茉抬起了头，仿佛鼓足了勇气，大声道，“是我在路上遇到了飞廉少将，硬要跟着他来的！”

巫真转过眼睛，静静地审视着她，仿佛想从这个贵族少女身上看出弥端：“是么？”

——连巫彭元帅都已经将云家拒之门外，这个女子又怎么会想来呢？这般的举止，如果被十大门阀知道了，必然会带来非议和惩罚。

“我……我想见云焕！”明茉直视着圣女，“请您让我进去看看他！”

“为什么？”巫真冷淡地开口，“婚约已解除，小姐和我们云家已然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子的忽然来拜访，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我母亲的意思！是我家族的意思！”明茉终于低低叫了出来，紧紧噙着眼里的泪水，身子微微发抖，“我……我不想这样！我想见他！你让我进去吧！”

巫真忽然沉默下来，手指在宽大的圣衣下绞在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见惯了那些矜持高傲的敷粉贵族，还真想不出十大门阀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女子。

“在未婚夫面前说这样的话，是不合适的。”她静静道，看着一侧的飞廉，飞廉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拉着碧走开，避在一旁。然而巫真依然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明茉小姐还是请回吧，否则令尊令堂会担心的。”

明茉眼里的泪水终于滑落，霍然抬起头看着她，话里已然带了哭音：“为什么？为什么辛锥不让我进去，你也不让我进去！”

仿佛一支无形的利箭瞬间洞穿了心脏，巫真云烛的脸刹那变得惨白，猛地踉跄了一步，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贵族少女——她、她说什么？辛锥？她……她这个样子，难道是刚从“那个地方”出来？！

她竟然去了刑部大牢！

只不过见了三次吧？这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少女居然就把那个年轻军人当成了爱人，却不知道对方把自己当作什么。然而，她居然这样不顾一切——为了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一脚踏进了那样血腥龌龊的地方！

她已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那一瞬只觉得心痛到无以复加，云烛颤抖着将手放在了明茉肩上，说不出一句。明茉眼里的泪水簌簌而下，仿佛片刻前的恐惧一直压抑到如今才爆发出来，她哭得全身颤抖：“求求你……让我见他……母亲大人逼着我出阁，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了……”

巫真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就让她看一眼吧。

看了，也就可以死心了。

他静静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那些无所不在的惨嚎声忽然间就拉远了，身体上剧烈的疼痛也忽然全部消失——这个空间在一瞬仿佛被抽空了，除了寂静和黑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然而，只有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金色的，黯淡的，在最深最浓的黑暗里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有个声音忽然开口问。

他想开口，却发现被毁坏的咽喉已经不能说出清晰的话；他想抬起手在地上写，手腕却呈锐角状地耷拉下来；他动了动，发现甚至连坐起都无法做到——全身所有的关节，所有的肌腱和筋络都已经被割裂了，仿佛一只被拆散的人偶。

那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已经毁坏了……这个身体，承载他灵魂和梦想的身体，已经全数被毁坏了！

在那个酷吏用小刀剥离他的肌肤、不留丝毫痕迹地从皮下挑断全身筋脉后，他将再也不能握剑，再也不能骑马，甚至再也不能如一个普通人那样行走和起坐。

是的……一切都完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元老院里那一群高高在上的操纵者们眼里闪现的睥睨和讥诮——是的……他这样的年青人，在那些门阀眼里始终不过是一枚棋子，是一条可以驱使的狗。在他试图冲破樊篱、走入他们那一阶层的时候，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回去。

他已然从攀登着的悬崖上失手下坠，落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会再有人来救他了……所有人都离弃了他，甚至他曾经一度视为楷模的巫彭元帅也拒绝伸出援手。他和他的家族，即将步上一任巫真的后尘，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一切都在摧枯拉朽一样的倒塌：他的师父死去了；他的同窗出卖了他；妹妹被赶下白塔；未婚妻另投怀抱；在受刑的监牢里，他甚至可以听到那个侏儒压倒在姐姐身上的喘息声……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在这一片黑暗里，静静等待着死亡和腐烂。

不……不！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那一刹那，巨大的愤怒、憎恨和不甘支配了他的心，他张开了口，用尽全力发出声音，去呼应黑暗里的那个声音。

“多么强烈的毁灭欲望啊……真不愧是破军。”

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你想说什么？”

“是想活下去？”

“想重新握起剑？”

“想站到最高处去、把一切握在手心？”

他的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努力张开口，从喉咙里发出肯定的回应声。然而那个声音一顿，却低低模糊地笑了起来：“只可惜，作为一个‘人’的你，这一生是永远无法做到了……你的身体已然被彻底摧毁了——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你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真是天真啊……以为靠着个人的能力、就可以一直爬到顶峰，脱去自己贱民的烙印么？

“愚蠢的孩子……你永远无法真正走入帝都任何一个家族的大门——你只不过是一个闯入了帝国花园的小狼崽子……而你的姐妹，也只不过是一个听话漂亮的摆设。”

他的身子剧烈的发抖，如果身体可以动，他会一剑把这个可恶的声音劈成两半！

然而，他刚一动，黑暗的最深处仿佛有风在涌出，一瞬间将他包围——那个声音忽然间近在耳畔，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和蛊惑，低沉的开口：

“告诉我，你想获得新生么？”

“你想得到灭尽所有仇人的力量么？”

“你想颠覆天地、站到这个云荒的至高点上去么？”

“或者……还是愿意永远做一个废人，躺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妹被凌辱、族人被屠戮，一辈子被人踩踏在脚下？”

他的眼睛里闪出骇人的光，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呼，筋脉尽断的手死死敲击着地面，杀气无法掩饰地汹涌而出。

“不……”用尽了全力，他终于吐出了回答，眼神狠厉如狼。

那个黑暗里的声音微笑起来了，在耳畔低声蛊惑：“不甘心，是么？那么，如果你把身心都祭献给我，我就给予你天上地下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狼一样的光，用尽全力举起了双臂，向着虚空发出了呼应——

“好。”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清楚的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那么，来吧！”浓厚的黑暗里忽然有风暴急卷而来，将他拖离了地面，巨大的力量一瞬间撕扯开了他，金色的闪电从虚空里劈落，将他身体整个的辟开！

“让破军的光照耀天地吧！”

在撕裂开的一瞬，他发出了非人的嘶喊。无数的东西涌入了体内，在刹那间将他的神智都几乎挤出体外——那、那都是什么？

在一瞬间他的神智仿佛游离了出去，在黑暗的半空里盘旋，冷冷俯视着自己痛苦挣扎的躯体——黑色的风卷起了他的肉身，仿佛活了一样的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里渗透进去。那一瞬间，仿佛记忆都被一点一滴地挤出了体外，无数往事在他心底浮现——

西荒朔方城里荒芜而贫瘠的童年；

平庸的父亲和早逝的母亲，温柔的姐姐和娇纵的妹妹；

演武堂里那一群身份高贵的同窗们；

一手将他带入军中的巫彭元帅；

觥筹交错中，那些贵族们各怀心思的脸和叵测的言谈；

——以及在他生命里斩杀过的无数的人。

还有……还有……

师父。

难道这一切，都要被抹去了么？所有一切的、关于“人”的记忆，全部都要消失了么？如果说成为魔的代价是这样，如果说获得巨大的力量必需要用一切的一切来换取，那么……舍弃掉了这些的他，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不！不……不！他终于嘶声挣出了那一句否定的低呼，极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残破躯体还在做着最后无谓的挣扎，然而一道金色的闪电很快击落在了上面。

那个如拆散偶人一样的身体终于一动不动了，他瞬忽回复了神智。

他还活着。

——然而，在黑暗里，身体还是无法移动。

“看看你自己的手，”那个声音低低道。

他看着自己高举向虚空的手——左手手腕的累累旧伤上，赫然有着新增的两道金色痕迹，仿佛是闪电劈中后留下的烙印，在黑暗中透出诡异的金色光芒。

这是……什么？

“这是魔之左手的烙印。”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带着说不出的满意，“你将是第三个祭品，破军……我终于在她来之前，完成了传承！”

传承？他惊骇地看着手腕上那一道十字交错的痕迹，却无法坐起身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无法摆脱这个残废之身？

“是。你现在还无法使用这种力量，”仿佛知道他心里的疑问，那个声音开口了，“因为你心里的憎恨和毁灭还不够——”

还不够？

“魔之左手掌握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但是，你却尚未具备毁灭一切的欲望。”那个声音低低道，黑暗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破军，在你心里，还残留着微弱的温暖，你还有不想毁灭的东西。所以，你还无法解脱。”

不想毁灭的东西？到了如今，还有什么是他不想舍弃和毁掉的么？ 姐姐？飞廉？或者是……或者是……

他想开口，然而，那一瞬间黑暗里仿佛闪出了淡淡的柔和的光，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黑暗的最深处浮凸出来了——那是个女子的剪影，坐在轮椅上静静的转头看过来，眼里带着悲悯的光，唇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师父……那样的眼神仿佛比方才那个霹雳更惊人，他甚至无法开口，只是在心里呻吟般地叹息了一声，伸向虚空、试图抓住力量的双臂颓然垂落下来。

左手手腕上那一道旧日伤口忽然裂开了，鲜红的血迅速沁出，将金色的烙印覆盖——仿佛感知了什么，他叹息了一声：是的，是的……他的血还是红色的，还是温热的。

——他是人，不是魔！不是！涌动着种种欲念的心慢慢平静下去，他望着流血的手腕，回忆起了这个伤痕的来历——

“好，我发誓：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那一日在古墓中，他将手直直伸在火上，对着师父一字一字吐出誓言。烈焰无情地舔舐着他的手臂，将誓言烙入肌肤——是的，那时候，他是真心诚意地对着最敬爱的人许诺，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恪守。

然而，他终归还是背弃了那个誓言，就如他背弃了师父昔年对自己的期许。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呢？ 在被捕的时候他就该自杀，否则如今怎么会沉沦到要和魔交换条件！

剧痛在他身体里蔓延，曾经以惊人毅力顶住了酷刑的少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心灵上的撕裂，就这样蜷起了身子，在黑暗的地面剧烈地翻滚，发出了近乎呜咽的低吼。

血从他手腕上无止境地流下来，仿佛试图用温暖遮盖和封印住那个黑暗的象征，然而那个魔的烙印却在血污后奕奕发出光来。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就这样被吞噬掉！

“师父……”他对着远处那个女子苦痛地伸出手来，“救救我！求你……快、快杀了我……快杀了我！”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末路，如果真的有最后审判，如果要清算他一生所有的罪孽——那么，他也宁愿是被师父亲手钉上刑架。他的性命，他的一切，本该就属于她。

除了她，他决不愿被别人得到自己的头颅。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那个剪影终于动了，白衣女子无声地站了起来，向着他走来。 她手里握着一把光凝成的长剑，整个人也仿佛虚幻。她走过来，看着苦痛挣扎中的人，轻轻吐出了一声叹息：“焕儿……”

她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然而，毫不犹豫地，流着泪的人举起了光剑，对着他迎头斩落！

她，竟真的要杀他？连师父……也要杀他？！

“不——！”那一瞬间，他却忽然觉得恐惧和不甘，失声大呼起来。随着呼声，手腕上的金色烙印在刹那间发出了湮没一切的盛大光芒——

光芒过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一袭白衣悄无声息地向着黑暗里倒了下去，头颅滚落下来，落入他的手心。黑发披了他半身，依然是带着那样淡然的微笑，最后凝望了他一眼，似是了解、又似是悲哀地吐出了两个字：“破军……”

随即永远地、永远地阖上。

“不……不，”他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被自己斩下的头颅，终于崩溃般的发出了绝望的呼喊，“不——！”

就在那一瞬间，天空中的破军星发出了血红色的光，照彻了天与地。

“睡得很安静呢……”

光线柔和的室内帘幕低垂，站在床边的明茉喃喃，语气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没有丝毫声响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金色的乱发掩住了眼睛和笔直的鼻梁。

——只是看起来瘦了一些，身上却没有丝毫的伤痕。

明茉捂住了嘴，喜极而泣：她本来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会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然而眼前却是一副这样静谧得近乎温暖的景象。那个鹰一样矫健的年轻军人睡去了，收敛了全部的锋芒和爪牙，如此安静，露出了某种无辜的、近乎孩子气的表情。

那一瞬间，她胸口涌起柔软的感情，忍不住俯身去触摸他的脸颊。

“别动！”闪电般地，飞廉的手拦在了她前方。

“别碰他……”他低低道，眼睛看着看似熟睡的人，“他在梦魇。”

巫真也是一惊，然而动作远不如飞廉快，不由感激地看了一眼。然而她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往香炉里添了一把香，让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室内——那是帝国贵族里都罕见的、远自碧落海深处打捞上来的龙涎香，有着宁神的作用。

“梦魇？”明茉吃了一惊，看着毫无声息、静静睡去的人。

“看他的眼睛。”飞廉蹙眉，喃喃，“还有手。”

——睡去的人虽然一动不动，可闭合的眼睑却在不停地微微颤动，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也间或出现了轻微的痉挛，显然是处于一种极深的梦魇里无法解脱。

“师父……”忽然间，听到沉睡的人发出了模糊的低音，手在激烈地颤抖。

师父？飞廉微微怔了一下：这个家伙，果然是有师承来历的么？怪不得他的剑技这样出神入化，却并非演武堂所传授。原来，是另有高人指点过。那样惊人的剑术，他只在十八岁的出科考中见过一次，却毕生不能忘——

那时候，他们都是十八岁，即将从帝国最高学府演武堂出科。

最后的出科考试里，他对决的对手是和他同级的云焕：那个从流放地回来、靠着姐姐的关系才进入演武堂的平民少年。

他们都是这一届里最优秀的战士，斗到了三百招外依然不分伯仲，都已然筋疲力尽。十巫和诸位显贵坐在高堂上俯视着战局，文武官员分成两列，分别以国务大臣巫朗和元帅巫彭为首，等待着这一届出科比武分出最后结果——这一场简单的出科比试，其实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

“飞廉，这一届演武堂出科的人里，你定要替我拔得头筹。巫彭那个家伙，别以为从西荒随便捡回一个贱民养成家犬，就可以胜过我们！”

上场前叔祖将手放在自己肩上，那样交代，眼睛里有着争夺权势的光。

他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一定要赢么？其实以他的本性来说，是宁可做第二第三也不想去争夺第一……要这个第一来做什么呢？除了出风头和挑重担外根本毫无好处。可是，今天如果不如叔祖所愿拿下这一场比武的话……

“叮。”双剑相击的锐利响声让他从沉思中回过了神——抬头看去，一双狼一样的冰蓝色眼睛正从咫尺外掠过，狠狠地盯着他，充斥着杀气，微微的喘息。

“别走神，”他听到对手低呵，“会死的！”

他一惊：云焕这个家伙，怎么一拿起剑来就完全换了一个人？

然而他还是集中了全部精神，开始竭尽全力地应付这一场搏杀——云焕是从来不说妄语的，他说生死相搏，那么这一场比试定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堂上十巫眼里渐渐露出诧异的光：场上两个年轻人如同矫健的白鹰一样相互搏击，身姿利落，出手迅疾——渐渐地，居然斗到了三百招开外。

“云焕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快输了吧？”

“能接下飞廉那么多招已然是侥幸了，难道还能真的赢么？”

“就是就是——一个流放地回来的贱民，十六岁才进了演武堂学，又怎么比得上从小就习剑的飞廉公子呢？”

“那个贱民小子凭着姐姐伺候了智者大人才进了演武堂，如果让他拿了第一，岂不是丢尽了我们的脸？”

“哎，你们不知道，他的姐姐虽然名义上是圣女，其实不过是巫彭元帅包养的情妇罢了！就是凭着这一层裙带关系，这个小子才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是啊，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草包而已。”

周围的窃窃私语断续传入耳中。那些观战的同窗，完全是一边倒的态度。

他不知道云焕是不是也听到了这些话——在苦斗中，他看到对手的眼睛里陡然焕发出了刀锋一样的冷芒，似是在一瞬间被激出了杀意。

然后，他看到一道白虹划过了天际！

对手忽然改变了剑路，只出了一击、就将他手里的长剑震断！以他的眼力，居然根本看不清那一剑的来路。那一剑无影无踪，如羚羊挂角浑然天成，竟无懈可击。他被那种巨大的力道逼退了三步，捧着震伤的手腕，怔怔地看着同窗。

云焕的长剑停顿在他的眉心，握剑剧烈地喘息，眼神凶狠如狼。

败了……究竟还是败了么？他站在那里，百味杂陈，一瞬间不知是什么感觉。那家伙是想对那群无聊的旁观者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只凭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吧？

“师父……”他还在失神中，却听到对方忽然喃喃吐出了两个字，眼神里的杀气渐渐收敛，唇角露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笑意，低声自语，“师父，我赢了！”

师父？他微微一惊，然而抬眼看去时对方已然转过了头去，唇角紧抿，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平静，持剑向着场下观看比武的十巫单膝下跪，表示比试已然结束。他恢复得那样迅速，以至于他以为那个含糊不清的称呼不过只是他的错觉——

一如那一刹他看到的云焕脸上的表情。

然而，多年之后，受尽刑求的人嘴里重新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一刻他才确定：在这个人的生命里、的确存在着一个极重要的人——可是……为什么在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如此痛苦？

“这种时候不能叫醒他。”飞廉叹了口气，然而看到对方的状况良好，也是心里大大安定，他扯过了柔软的羽被，想盖住对方露在外面的手——

忽然间，他的动作顿住了。从背后看去、明显地看到他整个人都忽然一僵！

“怎么？”明茉低呼。

飞廉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静静审视着沉睡的人，浑身渐渐发抖。

“这……这是……”他从咽喉里吐出一句断续的低呼，踉跄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看着沉睡中的人，忽然间觉得全身没了力气，扶着床榻缓缓跪倒，肩膀剧烈地发着抖。

“怎么啦？”明茉吓了一大跳，用更大的声音问，抢身上前。

然后，她也怔住了。飞廉缓缓松开了云焕的手：只是轻轻一握，那只手上却清晰地留下了五个凹陷的手指印！肌肉松软地塌陷下去，那样的可怖，仿佛是捏在了一团泥土上。

“怎么……怎么回事？”她脱口惊呼，“你怎么用这么大的力气！”

飞廉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咬住了牙，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

“不怪飞廉少将，”巫真终于开口了，淡淡地看着他们两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弟弟的身体，已然全部崩溃了。”

她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云焕的手，移回了被子里——然而，即便是如此轻柔的动作，依然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了凹陷的印记。

他身上的肌肉，竟已然如败絮一样毫不受力！

“他……他的手筋……是不是……”显然刚才看到了什么，飞廉用手撑住膝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不因为激烈的情绪起伏而颤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是。”巫真静静地回答，“手筋脚筋，手肘和膝盖的肌腱，都已经全部被切断了。”

“啪”，明茉怔怔站在那里，手里药囊砰然落地。

飞廉的肩膀渐渐发抖，挣扎：“可……可表面上，并没有伤痕……”

巫真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对辛锥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先剥离了表皮，用极薄极快的刀割断了筋脉，然后把皮肤盖回去。这样，表皮愈合后就没有丝毫痕迹留下。”

“……”明茉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为之停顿。

“哈……”巫真的身子也出现了颤抖，忽地冷笑，喃喃，“我弟弟是那种会隐藏痛苦的人，他什么也不会说——所以在我每次去探看他时，还以为他真的受到了关照！一直到、一直到我把他带出来时，才发现他已经……”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可承受的事情，她身子一晃，几乎昏倒。

明茉迅速抬起手扶住了她，却在一瞬间发现圣女的颈中雪白的肌肤竟有多处淤红，新旧交叠，形状可怖，仿佛是长时间地受到过某种虐待。聪明的贵族少女瞬间明白了什么，泪水随即涌出了她的眼眶。她紧紧地伸出手拥抱了这个冰雪一样的圣女，一连串的泪水落在对方单薄的肩头。

一直冷静淡漠的巫真在她怀里不停颤抖，拼命咬着牙克制自己。

“是辛锥？”飞廉的手渐渐握紧，一贯温雅的眼里流露出杀意，一字一句地发出低沉的问话，“是那个家伙干的么？”

他轻轻托起了沉睡之人的手，那只手软弱无力的有如婴儿。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演武堂里的同窗岁月，想起了出科考试时那一场搏杀。记忆中，这只手是灵活而坚定的，可以挥出天地间最强的一剑、光芒闪耀如白虹贯日。然而……如今，竟然被一个恶毒的爬虫摧毁了么？

他霍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喂——你、你要干吗？”明茉被这个温文尔雅的人眼里的杀机给吓了一跳，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下意识地试图去阻拦。然而对方只是一动手指，就把她拨到了一边。

“没你的事，明茉小姐。”飞廉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你该回家去了。”

云焕，你等着——我将把那个人的头颅提来，放在你榻前。好让你醒来后、第一眼就能看见！

“飞廉少将……”巫真云烛仿佛也知道他要做什么，挣扎着起身，在背后发出了微弱的劝告，“你不能就这样去刑部大牢，如果你杀了——”

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话中止了——因为同一瞬间，床上一直沉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所有人一时间都停止了举动，回头看了过来，又惊又喜。

“你醒了？！”巫真首先开了口，带着狂喜扑到床边。

“救救我……救救我……师父……”云焕根本没有看她，只是忽然间坐起，直直地看着上方，举起双手伸向了虚空，眼里带着某种狂热和绝望，喃喃呼唤，苦痛而绝望——不知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弟弟苏醒的刹那，她居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陌生的恐惧席卷而来。

他、他的眼睛，在刚睁开的一瞬，竟然是金色的？！

“弟弟，你怎么了？”她试图抓住他伸向虚空的手，轻声呼唤着。然而他充耳不闻，手腕上的那道伤痕凭空裂开，竟然流出了血来！

“杀了我……杀了我啊！”他忽然对着虚空厉声喊，嘶哑而绝望，“师父！”

“弟弟，弟弟？”她吃惊地看着他，一迭声呼唤。

云焕还是充耳不闻，只直直地望着虚空，脸上有一种恍惚，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画面在渐渐湮灭——他不做声地看着，忽然间崩溃般地往后一倒，重新陷入了铺满了羽绒的被褥里，阖上了眼睛，全身不停战栗。

所有人都被他蓦然爆发的举止惊住，一时间室内静默得窒息。

“弟弟？……弟弟？”巫真试探地俯身过去，低唤。她忽然间僵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弟弟——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是……是……泪水？

血红色的泪，不祥而惨烈，没等滑落便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巫真怔怔看着云焕的脸。沉睡中的人眉头紧紧蹙起、带着说不出的苦痛表情，牙齿咬在一起，露出近乎狰狞的神色，仿佛咬牙伏爪忍受、等待暴起攫人的猛兽——云烛陡然间觉得陌生，伸出去的手便僵硬在了半空。

室内就陷入了这样诡异的沉默，只有手腕上的血一滴滴地落下，染红了一片。

“他……他怎么了？”终于，明茉怯生生地开口。

巫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要怎么说呢？ 飞廉却已然再度转身，看向刑部方向，眼里有压不住的杀气和怒意：“该死的酷吏！”

“飞廉少将！”巫真一惊，失声阻拦，“请别——”

明茉也回过了神，顾不得多想，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想夺他手里的剑：“不要去……你疯了么？要是真的杀了那个家伙，你会被——”

“不关你的事。”飞廉失去了平日一贯的温文尔雅，冷冷回答。

“怎么不关我的事！”明茉失声，冲口回答，“你如果死了的话，我、我怎么办？我会被所有人笑话！会被母亲拉去再嫁给另一个贵族！”

“……”飞廉怔住，看着这个贵族少女。

“你……还是准备履行这个婚约？”有些不可思议地，他开口问自己的未婚妻，“那你今日……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明茉脸色白了白，咬紧了嘴唇，微微颤抖。

“婚约当然是要履行的。”她低声回答，眼神在剧烈地挣扎，声音却冷静，“我们巫即一族这次和巫朗联姻是大事，不像和没有根基的巫真一族一样可以草率对待——如果这一次的结盟不能顺利完成的话，我们两族都会受到伤害吧？”

“听说，我们族长巫即可能很快就要完成迦楼罗的最后制造了……如果那个可怕的机械落入了巫彭一族手里，元帅的力量就将得到大幅度的提高——这是巫朗大人所不愿意看到的吧？所以……必须要加强巫朗巫即两族之间的联系。”

她淡淡地说着，仿佛是说着和自身毫不相干的话题。

飞廉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贵族少女——看来，门阀里的传言没错：巫即家族的二小姐是极负盛名女子，聪明而美貌，敢作敢为、深思有谋，谁娶了都不啻得了一个大臂助。

“就算是少将你，也无法抗拒两族的决定吧？”明茉惨然一笑，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信你可以拒绝巫朗大人……你可是这一代巫朗一族里的长房长子啊。难道你真的可以背弃一切，去娶一个鲛人？”

“……”飞廉没有说话。这个女子是如此聪明，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命运走向和最终结局。然而……难道，他的结局，真的是如此么？

他心里忽然涌上说不出的窒息感，只觉得堵得难受，恨不得拔出剑来，将层层缠绕而来的无形禁锢一剑劈个粉碎！

“说起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了，”明茉微笑着，“飞廉少将的确和我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大不一样呢。所以，日后还请少将多多关照。”

她微微敛襟，优雅地行了一个贵族女子的见面礼，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婿，眼里却无半分羞涩，而只有苍凉的笑意：“在以后，我们要共同进退，同心协力，去应付无数复杂险恶的争斗——也请放心，今日这般地跑出来，是我婚前的最后一次任性了。”

她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所以，请你也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去做不划算的事情——这会给两个家族带来麻烦的。”

“……”飞廉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默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这些帝国里出身贵族门阀的女子，自幼都受到过严苛的管教，心里的束缚比男子们更多。那样复杂而曲折的心情，已然是让人无法琢磨。

自己，难道真的注定要和这样的女子共度一生么？

“让他去。”牵扯不清之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模糊地、带着低沉的冷笑和入骨的刻毒——

“反正，以他身份……就算杀十个辛锥，也不会有罪。”

所有人齐齐一惊，瞬间回头——

“云焕？！”飞廉往门里冲了一步，却又下意识地站住——在床上缓缓睁开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冰冷而刻毒，几乎完全陌生，完全不是他所认识的人所有。

“弟弟，”巫真欢喜不尽，却又微微蹙眉，“飞廉是好意。”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冷冷笑了一笑。那种冷酷的笑意令巫真云烛悚然一惊，竟然忘记了想要说出口的话——弟弟……弟弟那被烫伤的喉咙，居然可以说出话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昏睡了半日，就骤然间痊愈了？

只有明茉没有察觉异常，在看到对方恢复神智的一刹惊喜交集，几步回身扑到了榻前，张口欲呼，却又觉得有些腼腆，一句话噎在咽喉里，挣得脸颊飞红。

“明茉小姐？”云焕看到了她，似乎也认出来了，只是冷笑。

他的视线落下来，那一瞬，片刻前的那种冷静和矜持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立刻垂下了头去不敢对视。

“和飞廉一起来看我么？真是当不起啊。”

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冷嘲，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分辩，噎了半日，只用细如蚊鸣的声音道：“你……你的伤，还……还好吧？”

“还没死。”云焕淡淡道，“让你们失望了。”

“弟弟，”巫真终于开口，“不要这样说话——是我找飞廉少将来商量的。”

“商量？”仿佛对姐姐还有顾忌，他没有再反驳。

巫真脸色白了白，咬着嘴角，这个温柔沉默的女子仿佛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绝不肯就此放过云家的了——我们不能再在帝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离开？所有人都是一惊，看向云烛。

“是，离开帝都。”巫真却是坚决地重复了一次，“一定要离开这个魔窟！否则全家人都会死在这里！”

“魔窟……”云焕却仿佛对这两个字有了反应，微微冷笑，不语。

——那，岂不正是适合他的所在么？

“你们准备去哪里？”飞廉开口问。

“回西荒去。”巫真脱口就答，显然已经过思考得出了最后的答案，“我们云家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也只能回到那里去。”

“也好……”飞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来设法。”

明茉吓了一跳，看向飞廉：“什么？难道、难道你真的想送他们出去？”

“巫真大人说得有理。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云家的人走得越快越好，否则……”飞廉声音低了下去，“我也知道元老院习惯用什么手段来清除异己。”

明茉怔住了，心里不知什么滋味。真的、真的就这样走了么？从此后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可这样的话……飞廉少将，你会被处罚的啊！”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劝阻的理由，用力拉着飞廉的衣角，“请三思吧……说不定、说不定我们可以回去求求长老，让他们高抬贵手……反正、反正他现在也已经是这个样子了，长老们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滚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颤抖的话。

大家都是一惊，发现出声的竟然是云焕。

云焕躺在被褥里，缓缓闭上了眼睛：“你们，立刻滚。”

“……”飞廉和明茉回头看着床上的人。

厚重的被褥覆盖着伤痕累累的人。经过长时间的残酷拷问，曾经鹰一样矫健的战士消瘦得可怕，静静陷在被褥里，形销骨立，如此的单薄，一眼看去整张床居然是平的，看不到凸起的人形。

“把别人当狗一样来照顾。”榻上的人急促地喘息，语气已然带了杀意，“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飞廉垂下了眼睛，不敢再说话。

他并不是不清楚同窗的脾气。六年之前，这个同窗为了克服对酒的恐惧，就曾经强迫自己喝下了整整一坛烈酒，因为强烈的不适反应而呕吐了一整个晚上，却一直一声不吭，甚至不让同铺的人发觉。他是那种宁可死、也不会让自己落入被同情被照顾境地的人啊……

——难道……自己如今这样的举动，反而把他逼入了死角么？

“对不起。”他回到了榻前，屈下一条腿，平视着那个人的眼睛，“云焕，请离开帝都吧——哪怕是为了你姐姐和你妹妹考虑，请不要逞强了。算我求你，好么？”

床上的人没有睁开眼看他，却微微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一震。

“要离开帝都的不是我，”云焕闭着眼睛，冷然开口，“而是你们。”

什么？房间内的几人全数怔了一下。

“给我，立刻，离开。”云焕霍然睁开了眼睛，逼视着飞廉，一个词一个词地吐出，带着说不出的杀气，“带上我姐姐——立刻离开这里！”

“弟弟！”巫真脱口低呼，握住了他的手，“你怎么了？”

然而那只手却是火热的，烫的她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倒退了三步，惊骇地看着床上无法动弹的残废之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弟弟的身体里……居然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她看到他的手，脱口恐惧地低呼了一声：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金色的疤痕，从弟弟左手的手腕上延展开来，往着整个手臂、整个身体蔓延！

云焕一直静默地躺在那里，然而身体却在难以察觉地激烈颤抖，似乎身体里有难以形容的剧痛，连说出一个字都让他痛苦。神智一分分的恍惚，那种痛……那种仿佛地狱火焰灼烤一样的痛，正在逐步地侵蚀他的内心！

不行……不行……为什么还不能……还不能挣脱这个身体……

“你难受么？”巫真急急地俯身，想试探他额头的温度，“我让云焰去请医生来！”

“不。”他猛然侧过头去躲开，低吼，“快走！”

一个耳光忽然落在他脸上，云烛全身颤抖，俯身看着他，泪水簌簌落在弟弟额头：“胡说！姐姐怎么能扔下你走？我们是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个耳光力道不大，却似乎将他从那种痛苦中打得清醒了一些。云焕定定地看着云烛，眼里那种狂暴的神色渐渐平息，逐步地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好吧……我们离开。”他从咽喉里吐出低沉的叹息，努力想坐起来——然而全身散了架一样的疼痛，双腿已然全部麻木，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巫真俯身过去用双手托着他肋下，用尽全力将弟弟扶起，塞了一个枕头在他身后，让他半靠在床头。云焕平定了喘息，试着抬起自己的手——然而整条手臂毫无力气的软软垂落下来，肘关节、腕关节全部被粉碎，手指微微屈伸，却已经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飞廉和明茉还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伤势的可怖，不由失声低呼，说不出话。

“呵……呵呵，”云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双脚，慢慢笑起来了，抬头看着巫真，“姐姐……你是准备让我以这种模样活下去么？”

巫真全身激烈地发抖，仿佛极力克制着失声的冲动，伸过手去握住了弟弟孱弱颤抖的残肢：“到了西荒……我们…我们再去找医生……不要担心，你、你还记得叶赛尔他们么？听说他们那个的巫医很灵，我们可以……”

“叶赛尔？”云焕喃喃重复了一遍，回忆着极遥远的童年，神色瞬息万变，忽地冷笑起来了，“别开玩笑了！那群贱民怎么会救一个沧流帝国的少将？做梦吧……”记起了几个月前在沙漠里的遭遇，他眼里焕发出了刀锋一样的冷芒：“他们，同样想置我于死地！”

他低头看着云烛，叹息：“姐姐，别傻了。不会有人可以指望……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人，会像十五年前一样，再来救我。”

仿佛身体里那种痛苦再次无法抑止地燃烧起来，云焕的手发出了一阵痉挛般的颤抖，从云烛掌心垂落。血无止境地从他手腕那一道旧伤上涌出，温热而湿润，似乎试图用属于人类的热度来掩盖住其下那一道不停蔓延的金色烙印。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了，血色遮掩了所有的视野。

那是……那是无数尸体的堆叠，无数废墟的陈列，是席卷帝都的烈火！

“你们，必须，离开这里！”他克制着全身的战栗，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几乎是挣扎般地呻吟，“必须，离开……离开这里……”

——不离开的话……不离开的话……会被一起毁灭掉的！

他咬着牙，沉默地忍受着那种拆骨剖心般的痛，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焦急地呼唤着，呼唤着那种可怕力量从这个残破不堪的身体里诞生，让他苏醒过来，重新获得掌控一切的力量——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身体……还不能动！

“你的憎恨和毁灭欲望还不够。”

“你心里还有微弱的温暖，还有不想毁掉的东西……

“所以，你还无法解脱。”

那个神庙顶上的声音响起来了，在黑暗的内心世界中回响，宛如神谕。

六、父子

“飞廉，不好了！”一个轻灵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短暂的沉默。

“碧？”听出了是留守在外面的鲛人，飞廉微微一惊，“怎么了？”

碧贴着窗纸，微微喘息，显然是急奔而回：“外面……外面忽然来了好多军队！含光殿……含光殿整个被包围起来了！”

“什么！”里面的人齐齐失声。

“怎么回事？”飞廉推开门去，急促地问碧，“是什么军队？”

“是钧天部的士兵！”碧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神色紧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想法子去引开他们，你趁机快走，千万不能被他看到你来了这里！”

飞廉也吃了一惊：“钧天部？”

元老院已然结成了联盟，不遗余力地打压云家，甚至连巫彭元帅都已经默许。自己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对十大门阀的叛逆。如果让人知道了，恐怕连叔祖脸上都会下不去吧。

“还有明茉小姐，”碧着急地看了一眼怔在那里的贵族女子，“你也得赶快走。”

——这个门阀贵族小姐，居然背了家人私下来这里探看解除了婚约的未婚夫。这种事，如果被十大门阀知道了那更是大大的不妙，简直可以毁掉她一生的声誉。

巫真望了外面一眼，也苍白了脸，急急看向花园一侧的小门：“你们快从那里出去！”

“不！”然而那两人却是异口同声的回答了一个字。

然后，仿佛吃惊似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飞廉定了定神，开口：“没什么——反正我也已经被解职了，还能处罚什么呢？我倒要看看，巫彭元帅还想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云家的人怎么样！”

听到那个名字，巫真的脸苍白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震。

“明茉小姐……”她转头看着同样脸色苍白的贵族女子，“你却是真的必须走了。否则，你会有一辈子难以洗脱的麻烦。”

“……”明茉紧紧绞着手，回头看了看室内，却摇了摇头，“不。”

她低下了头，脸颊上犹自有淡淡的红云：“我……”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一声惊叫，伴随着轰然巨响。

“云焰！”听出了幼妹的声音，巫真云烛大吃一惊，顾不得多想，立刻从房间内奔出，穿过廊道跑向了庭院，“云焰，你怎么了！”

“她没什么。”一个声音忽地回答，“巫真大人不必惊慌。”

白衣圣女忽然间全身僵硬，站在了原地——是他？是他的声音？

她一寸寸地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那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站在院门内的是一位四十许的男子，高大挺拔，剑眉星目，鬓发微霜，银黑两色的笔挺军装上饰有金色的飞鹰，象征着帝国内武将的最高阶位。他腾出一只手拎着云焰，站在含光殿的入口看着奔出来的人，气质如渊停岳峙。

他身侧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金发美人，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软剑。

“我令云焰小姐开门，可惜她似乎没有听见。”巫彭放开了手，让受了惊吓的少女落到地上，“所以，我只好让兰猗丝破门而入。真是冒昧了。”

巫真云烛微微一震，迅速低下了头去。

“是……是你？”她低声开口，然而只说得两个字，语音已然颤抖得无法自持。

“是的。”帝国元帅淡淡地开口，“你还好吧，云烛？”

那样简单的一句问话，却让多日来一直顽强地保持着平静的巫真瞬间崩溃——她抬起手捂住脸，陡然发出了一声啜泣，接二连三的哭声随即止也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滑落。

巫彭看着她，眼神也变得有些特别，回手一挥，含光殿大门轰然闭合，将包围得铁桶也似的军队关在外面，只留下那个随侍的金发女子留在身侧。

“我知道你在过去一个月里找过我很多次，”他看着她，吐出了叹息，“可惜，我不能见你——因为我知道你提出的请求我定然无法答应。”他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女子不停颤抖的肩上，低下头：“云烛，你怨恨我么？”

巫真用力咬着牙，双手握拳微微发抖，却始终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我甚至知道你转而去找了辛锥，”巫彭低声道，“云烛，你怨恨我么？”

她霍然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怨恨？要怎么怨恨一个造就了她、造就了云家的人呢？

是这个人，把十四岁的她从朔方城那个荒芜贫瘠的地方带出；是这个人，在军务繁忙之余，依然尽心尽力地教给了她许多东西；是这个人，将她送到了选圣女的大典上、从而成为离神最近的幸运儿；是这个人，将自己的一家人从西荒接回帝都，让她的弟弟进入了军队，让她妹妹成为了新一任圣女，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给予了她一切，也给予了云家一切。

所以，她又要怎样去怨恨他在这一次劫难中的袖手旁观？本来他们的一切，就出自于他的恩赐——可是，如果是从未曾赐予也罢了。却为什么要在给予后、又突然决绝的夺回？他们将他当作慈父，而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却放弃了他们？

十几年了，她已然从一个少女渐渐老去，他却仿佛一直不曾改变，一直站在她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失声痛哭起来，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情绪，在他面前彻底的崩溃。

“唉……”巫彭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平定着她全身的颤抖，低下眼睛看着这个白衣的圣女，仿佛是看着一个小女孩儿，“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云烛……”

他慈爱的低下头，用粗糙的大手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我的小女孩，别哭。”

兰猗丝静静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反而是从房中追出的两个人，看到了这一幕，个个脸上都露出吃惊的表情——不可能！……帝国元帅和巫真大人，他们两个人怎么会…怎么会……

“飞廉？”骤然看到了廊下的年轻人，帝国元帅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又看到了一旁的贵族少女，露出更加吃惊的表情。

他推开了云烛，缓步走过去，马靴在卵石小径上踏出冷冷的声音，饶有兴趣的审视着：“哦……想不到含光殿到了现在，居然还有来拜访的客人——云烛，看来你们姐弟的吸引力还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他看向明茉，眼神隐隐藏着锋利的光：“想不到巫即家的二小姐如此长情，竟然还私下来这里探望前任未婚夫。”

明茉仿佛惧怕他那种眼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元帅看来是误会了，”飞廉却是踏上了一步，让明茉退到自己背后，从容地一笑，“明茉小姐今日本来就和在下有约，而云少将和在下有同窗之情，今日一起顺路过来看看而已——于情于理，也并无不可对人言。”

“……”巫彭沉默了一下——飞廉如今是明茉的未婚夫，两人相会自然也是无可指责。既然飞廉将此事全揽到自己身上，倒还真无法追究什么了。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凡事不管的公子哥儿开始喜欢替人出头了呢？

“那请两位速速离开，”帝国元帅冷然开口，挥手一指门外，“从今日开始，含光殿将被封锁，任何闲杂人等均不许再出入！”

飞廉一惊：“元帅想怎样？释放云少将乃是智者大人的旨意！”

“我知道，”巫彭淡淡，“我并无意要进一步处分他，只是怕——”他的眼睛落到了云烛身上，开口：“只是怕云家会有潜逃的异心。”

巫真悚然一惊，吃惊地抬头——她根本不曾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呵呵……”巫彭笑起来了，抬起金属打造的左手捧着她的脸，慈爱地低声，“我的小女孩……我一手把你带大，又怎么会不清楚你的心思呢？”他回头，看着飞廉和明茉，语音平静却隐含威胁：“两位，如果你们不想让云焕再次陷入困境的话，就请老实地离开——你们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

“我……”明茉不舍，冲口想要说什么，却被飞廉拉住。

“走吧。”他静静地回答，仿佛怕她说出什么来，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迅速转身离去。碧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怔了片刻，忽地醒悟过来一样追了上去——飞廉这一次走，居然没有叫上她！

两人离去后，巫彭脚步却没有停，径自朝着厢房走去。

“唰！”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了他面前。巫真云烛不停地喘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坚定地拦在了他前面，盯着他：“你……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

“不做什么，”巫彭淡淡，“我不会杀他。我只是有话要和他说。”

“他不会想和你说话！”云烛嘶声喊，泪水盈眶，肩背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弟弟他、他那样的崇拜你——他自小没有父亲，就把你当作父亲一样的看待！可你却在那个时候丢弃了他……你既然在那时候已经放弃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巫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着巫真，忽地叹了口气。

“都十几年了，为什么你还是那样天真呢？我的小女孩？”他摇了摇头，轻声，“不，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云烛——我并没有丢弃你弟弟，而是你弟弟他丢弃了一切。”

丢弃了一切？巫真怔怔地看着巫彭，不明白他的意思。

巫彭低声叹息了一句：“自从杀了师父之后，他已然是一把无鞘无柄的杀人之剑，谁都无法再掌握了。”

“住口！”门内陡然爆发出了一声厉呼，“我没有杀师父！”

“你看……”巫彭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你弟弟，分明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呢。”

门关上后，这个室内便一片静谧。巫彭站在门内，饶有兴趣地审视着床上躺着的人，而那人也紧紧地盯着他。

“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嘛。”巫彭看着云焕的眼睛，微微一笑，“虽然听辛锥汇报说你的身体已经全废了，可没想到眼神还是那么锋利……和狼崽子一模一样呢。真应该让他把你的眼睛也给挖了的。”

“……”云焕没有开口，只是死死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不过，就算你还有斗志，就算你心高气傲——”巫彭缓步走过来，眼里有残忍的笑意，“以后恐怕只能像个婴儿一样爬在床榻上，让别人养狗一样的照顾一辈子。”

军人的靴子在空阔的室内敲击出冷然的声响，一声一声的走近。

“为什么？”云焕看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略微的嘶哑，“为什么？”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却无法动弹一下。他无法起身，无法回避，只能瘫倒在床上看着这个人一步步走近，眼里涌起了无法形容的种种复杂感情。

“你问我为什么不救你，是么？”巫彭在他的榻前站住了脚，俯身看着他，“在桃源郡追杀皇天失手那次我救了你，为什么在这一次却袖手旁观——是不是？”

他蹙眉，冷冷开口：“你捅了那么大的篓子，我如果要救你，就得和元老院里近一半的人闹僵。云焰已经被逐，云烛也渐渐失宠，我何苦再为了保你付那么大代价？我尽可再提携一个人上来，取代你的位置——狼朗能力不低，却比你听话得多。”

云焕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眼底却闪过一丝冷芒。

巫彭仿佛是注意到了，忽地一笑，语气转为讥讽：“何况，我为什么要救？你狼子野心，连师父都可以杀，我救了你，难保将来你不杀我。”

“住口！”云焕蓦然爆发了，厉声大喝，“我没有杀我师父！没有！”

巫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冷冷看着他。

云焕忽地停住了，定定看了巫彭很久：“你……知道我的师承？”

“是的。”巫彭微笑，声音平静，“从你十五岁进入帝都，我就已经派人查过了你的来历。何况出科比试那天，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施展了九问！——这一剑，我是毕生都不会忘记的。”他抬起右手，轻轻抚摩自己残缺的左臂，叹息：“不过，事实上也并不是只为了你。在遇到你之前，我早已布置了人手监视古墓里的那个人了。”

“空桑剑圣慕湮。”帝国元帅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我不会忘记那个女人……她是我在这个云荒上遇到的唯一令我敬佩的对手。她远离人世，我原本也用不着对付她的……可惜，你却杀了她。”

“不是我杀的！”云焕抗声，似在做最后的挣扎，“是湘！是复国军！”

巫彭冷笑起来：“复国军？复国军为什么要杀一个隐居古墓的人？呵……连我在五十年中都不曾去打扰她，她本该是超越于这个尘世之外的——她又为什么会死？还不是因为你吗？！”

云焕终于无话可说，只是茫然抬起头看着窗外西方尽头的天空，颓然躺下。

“我为什么要救你？你是一头狼崽子……原本你还有一个束缚，我也以为暗中掌控了这个软肋就可以牵制你——可是，你毕竟是破军，居然连最后的牵绊都毁去了。”巫彭似也有感慨，摇头叹息，“谁还敢用一把无鞘无柄的剑？又有谁会为了这样一柄剑，去对抗元老院那么大的压力？”

帝国元帅看向病榻上的年轻人，冷冷：“所以，我只有在你失控之前，毁了你。”

云焕没有再说话，只是侧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外面已经是接近正午，秋日天高气爽，白色的云在高空里翻涌。那一瞬间，躺在阳光里，他却感觉心里有无数记忆翻涌而起。

第一次遇到帝国元帅是七岁，那时候他看着马上的人，仿佛是仰望着神祇；追随这个神的时候是十五岁，那时候他被元帅接到了帝都，进入了贵族的阶层。

他本来只是诞生于朔方城的一个贱民，由于血统的关系一生都被驱逐在外，无法靠近权力的核心一步。然而，是这个人改变了他的命运。

——就如昔年师父曾改变了他的命运一样。

他从小失去了母亲，父亲续弦后生了一个妹妹，他和姐姐就被疏远。在他的人生里，缺乏对血缘父母的认知。但是他依然长大了，他寻找到了另外的东西来填补这个缺失——如果说师父是他精神上的母亲，是一切女性的化身，象征着慈爱、宽容和守护；那么元帅就担当了与之对应的父亲的角色——他以一个帝国军人的姿态出现在他生命里，强势而有力，带着横扫一切征服一切的魄力，告诉他什么是权力、什么是命令、什么又是征服。

这种铁血的教育激发了他天性中的野心和权欲，令他建立起了牢固而冰冷的信念，并沿着这一条路一直走了下去。

如果说，是师父教给了他如何用剑；那么，元帅教给他的就是如何做人。多么可笑的事情……他竟从一个仁者身上学习杀戮，却从一个杀戮者身上学习做人！

——他有着颠倒的人生。

“元帅，”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忽然喃喃说了一句，“你知道么？我曾一度视你如父。”

巫彭沉默下去，一时间似乎也有些震动。那一刻他应该也是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种种往事。想起了自己是怎样遇到那个眼神明亮野性的少年，是怎样将他带回帝都，一路手把手地教给他诸多东西，怎样看着这个聪明的孩子从一个流放的贱民成长为帝国的一代青年才俊……在这个孩子击败飞廉获得第一的时候，他甚至感到了由衷的激动和自豪。

——亲手磨出的剑，总是令人有所留恋吧？

“其实我也经常在想……”巫彭有些艰难地开口，“如果你是我的孩子……那该多好。”

云焕看着他，眼神微微变了一下，沉默了一瞬，忽然大笑起来。

“不，不，没用的，”他着看着帝国元帅，大笑着回答，“你一样还是会杀我。”

他笑了片刻，忽地又收住了声音，以冷酷的语调静静开口：“不过，十五岁那年……在你将我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毁了我。”

他微微一笑，眼神冷酷：“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强过你！”

“你！”不防对方忽然说出如此锋利的话，巫彭一怔，眉间迅速聚集起了杀气。两个男人冷冷地对视，目光仿佛是两柄利剑相击，迸射出四溅的火星来。

“可笑！”巫彭终于回过神来，冷笑，“你强过我？”

他大步走到了榻前，只用了一只手就将病床上的人拎了起来：“强过我，你会连续两次在执行任务中失手？强过我，你会落在辛锥手里？强过我，你会眼看着自己姐姐被人糟蹋？哈！”

仿佛被那句话刺痛，元帅眼里露出了恶毒的杀意：“告诉你，小狼崽子！你完蛋了！不要再想着要爬起来，就给我好好的一辈子趴在那里等死吧！要是你再想折腾什么，死的就是你一家！”

云焕被他单手就拎了起来，如一片枯叶一样被摇晃着，却一声不吭。

手臂忽然一阵颤抖，感觉那火热黑暗的吞噬感在急遽扩散，似乎要将他的整个身心都吞没！他难以克制的发出了低呼，身体一震。

“咦？”仿佛也发现了异常，巫彭停住了手，“这是……”

他一把握住了云焕已然残废的手臂，只看了一眼，神色忽然变得极度奇特：“这、这难道是……”他毫不犹豫地嘶啦一声，撕下了病人的整只衣袖，眼神霍然大变——

整条手臂连着肩膀，都密密麻麻地被一种诡异的金色烙印缠绕！

“这是什么？”十巫之一的元帅失声，想起了黎明时那一刻的异常天象，脸色苍白地喃喃，“难道……已经出现了预兆？”

他将云焕扔回了榻上，长剑铮然出鞘，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你是个祸害，”元帅冷冷开口，“必须要除去！”

然而这一剑没有刺下去，迟疑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他却收回了剑，直起身冷漠地看着对方：“不，现在还不能杀你——你已经被智者大人赦免了，我可不想一个人担起这个责任……还是等十巫聚集，让元老院出面请示智者大人下令，再名正言顺的除掉你吧！”

云焕瘫软在榻上，身子根本无法移动，却看着他冷冷笑了起来——是什么让利剑在手、权势无双的元帅居然不敢杀一个残废的人？

是名利的束缚，是权力的制衡！

不过……呵呵，现在你不敢杀我，将来，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地悔恨这一刻的迟疑吧？

“对了，”走到了门口，巫彭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转过头来，“你还记得你以前的那个鲛人傀儡吧？潇——她居然没有死，今日一早已经归队了。”

云焕猛地一怔，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是啊，真令人吃惊呢……在桃源郡一战后，居然从苏摩的手里逃了性命回来，”巫彭喃喃，也似不可理解，“没有逃回碧落海，反而一路找回了帝都来。看来，没有用过傀儡虫的鲛人，反而比一般的傀儡都更忠心耿耿呢！还是——”

元帅侧头看了云焕一眼，讥诮地笑了：“还是云少将你，对鲛人特别有吸引力呢？”

“潇回帝都了？”云焕低沉地问了一句，眼神复杂。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潇……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回来的话……回来的话……会被那一片血色所湮没的！

我早就已经将你丢弃了，一如巫彭丢弃了我一样。既然上天令你逃过了死亡，为什么还要回来？！你难道不知道只有离开我，离开这个云荒，回到那片蔚蓝之中，才会有你一生意义的所在么？

“是啊。”巫彭冷冷地笑了，眼里有冷酷的光，“不过，非常可惜，她不能归队了——在城门口她就遇到了巫谢，直接被抓到去充任了迦楼罗新的试验品。”

“什么？！”云焕蓦然睁开了眼睛，一瞬间里面的神色极为可怕。

“哟，愤怒了？”巫彭看到这样的眼神反而笑起来了，“看来你是真的在意那个鲛人啊。”帝国元帅施施然转身走了出去：“只可惜，现在的你连自身都难保了——又能做什么呢？”

巫真云烛站在廊下，看着元帅从弟弟房间里返身而出，径自走向院门。她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手颓然的垂落。那个名叫兰猗丝的冰族女子静默地随着巫彭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去。

“非常时期，请务必不要离开含光殿半步。”阖上门的时候，她听到巫彭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然是兵刀般的森冷无情，“踏出一步，刀剑无眼。”

含光殿的门轰然阖上，乍开的门缝里可以看到外面一片铁甲的寒光。

巫真的身子无力往后一倾，倚在廊下金丝楠木的柱子上，感觉从内心底下透出的无助和寒冷，云焰那个孩子受了方才一场惊吓，不知兰绮丝是怎样抚慰她的，至今还躲在自己的房间内呜呜咽咽地哭，令她一贯清明如水的心也开始感到了烦乱。

怎么办……怎么办？

事到如今，他们一家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插翅也难飞出这个帝都了——元老院甚至断绝了她再去向智者大人求助的唯一途径。巫真靠在廊下，怔怔地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白塔，第一次感觉那是极遥远的地方。

她忽然苦涩地笑了起来：一度跻身于十大门阀的姐弟，看来是要从最高处直接摔下来了吧？这些年的荣华仿佛是一场梦，骤然而来又骤然而去，最终如梦幻泡影——如果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年自己还会不会离开朔方城，跟巫彭大人来到这里呢？

可笑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这会是他们家族翻身的最好时机。殊不知，踏入的却是一个地狱般可怖的斗兽场。

“……”房间内忽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落到了地上。

“弟弟！”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脱口惊呼，踉跄着冲入了房间，转瞬又呆住——地上一片狼藉，床头柜、茶几、箱笼，一个个地被打开了，凌乱不堪。而在这一片混乱里，她看到自己的弟弟正在极力地拖着身子爬行，从窗边一点点挪动到墙角，一路的打翻室内所有东西。

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脱口惊呼——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骄傲的弟弟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在做什么？

全身的肌肉已经溃朽，手足的关节也已经不能动，然而他却用肩膀顶着地面，死死将脸颊贴在地面上，用唯一可以活动的颈部和肩膀使力，就这样无声地一寸一寸慢慢挪了过来——然后，用牙齿咬住箱笼的把手，用力地一个个打开。

巫真全身颤抖，用力捂住了嘴，不让自己的惊呼划破室内的寂静。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失态将会加速弟弟的崩溃。

“你……你在找什么？”终于，她勉强平静地迫使自己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地上那个人停顿了，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和绝望——

“我的剑呢？”她听到弟弟那样嘶哑着问，带着不顾一切的神色，用牙齿一个一个地咬开那些阖上的橱柜和箱笼，急切地寻找着，断断续续地问——

“光剑！我的光剑去了哪里！”

巫真终于明白他要的是什么，几步冲到了那个隐藏的暗格前，取出了那一把银白色的光剑——那，还是云焕因假如意珠之事被刑部下狱时，被她偷偷藏起来的。虽然弟弟几乎从未公开佩戴过它，但她知道这把剑对他来说意义定然非凡。

她走到弟弟面前，俯身将光剑放在他的掌心。

铸成已经十几年了，但由于主人精心的养护，这把光剑却一直保存得很好。银白色的圆筒上，那一个清秀遒劲的“焕“字仿如刚刚刻上去那般清晰。

“……”云焕咽喉里发出了模糊的声音，眼里放出了光，急切地想握紧这把剑。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的——他的手指动了动，却根本无法握紧那把光剑，银白色的圆筒从他手心里滚落，在地上敲击出清脆的响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光剑从手上掉下去，眼神一下子空了。

“弟弟，弟弟。”看到云焕的神色，巫真再也忍不住地担心，颤声低唤着，伸手到他肋下，想将他从地上扶回榻上休息。然而云焕却猛地一挣，脱开了她的扶持，身子重重地跌倒在地面上。

他用尽力气伸出双臂，用两只手腕艰难地夹住了那把光剑。左手手腕上那一道烫伤的疤又裂开了，血沁了出来。然而血下，那两道十字形交叉的金色烙印却赫然在目。

“哈……哈。”他侧过头去，将脸贴在那柄冰冷的剑上，低低笑了起来。

师父，你就是这样惩罚我的么？

我本只是一个平常人，或许早就该死在荒漠的地窖里。是你将我从死境里带出，造就了我，给予我一切。然而你的焕儿却是个如此不堪的人，竟以利用和死亡回报了你——所以，今日借了上天的手，你终于还是将赐予我的东西，全部都收了回去了么？

健康，快乐，和自由。

——你曾期许我的三件东西，如今完全都化成了齑粉。

那么……师父，你可否告诉我，以后我又该怎样地活着？

在转过几条街，远离重兵把守的含光殿后，飞廉才放开了明茉。后者恨恨地瞪着他，然而情绪也已经缓缓平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将身子侧过，拉起身上凌乱的衣衫，躲避着路人的好奇目光——虽然已经是订了婚约的人，但在矜持而贵族气的帝都里，这般年轻男女双双拉着手在街上公然出现，女方还衣衫不整，也难免令人侧目。

飞廉也感觉出了不妥，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低声：“整理一下衣服。”

明茉脸一红，躲到了他身后，迅速的将被撕裂的衣襟掖好。

“哟，”忽然街角有人笑着打了一声招呼，“飞廉，你们提前度蜜月呢？”

飞廉脸色一变，霍地抬头，正待发作却看清了来人，一腔怒气便发不出来——那个停下马咬着牙签斜觑着自己偷笑的，是一个同龄的年轻军官，银黑色的军服上同样绣着金色的飞鹰，满脸善意的笑谑。

“给我闭嘴，青辂。”认出了是钧天部的副将、昔日演武堂里的好友，飞廉松了口气，却还是没好气，“少说一句会死啊？”

“咦？”青辂跳下马来，笑，“现在不是军中，你可没权命令我闭嘴了。”

他看了看躲在飞廉后面的女子：“明茉小姐？真是名不虚传的美女啊……”他伸出手，用力锤了飞廉一拳：“你这小子，果然从小到大都走狗矢运！”

明茉脸上飞红，虽是平日聪敏干练，此刻也说不出一句话。飞廉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低声怒斥：“收声！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好吧好吧。”青辂见好就收，撇了撇嘴重新跳上马，白了他一眼，“不和你这个走狗矢运的小子啰唆，我还得去紫宸殿呢——今日一早就接到元帅命令，居然要军团里九天全部集合，真是见鬼啊！”

“是元帅的命令？”飞廉心里一惊——居然要惊动征天军团全部九天人马，看来元老院方面，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云焕了。

“嗯，”青辂点了点头，却道，“可能要被派出去平叛了。听说东边和北边同时都燃起了狼烟，驻地的镇野军团已经无法控制局势，巫彭元帅下了命令，重新调配兵力，征天军团可能要全军出动了。”

原来并不是为了对付云焕？飞廉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全军出动？连平日镇守帝都的钧天部都要被派出去了么？这些日子来他解甲休息，两耳不闻，不知道战况已经如此吃紧。他有些担忧的抬起头：“小心些。对手很强。”

“知道。听说泽之国那边的主帅是前朝空桑的名将、剑圣西京呢！”青辂笑了笑，还是那样笑谑，毫无对生死的忧戚，“所以说你小子走狗矢运啊！这种时候你居然偏偏被解职回家了，不用再被派出去当炮灰。”

飞廉脸上却无笑容，心事重重地拍了拍马脖子：“走吧。”

青辂勒转马头，忽地回身，低声：“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很念着你呢。如果你还想回来，我们可以联名给元帅上书，请求他赦免你。”

两年前，在还没有调任玄天部少将前，他们曾经是南方炎天部的同僚。他是裨将，而飞廉当时是副将，两人曾经合作无间地过了两年的军旅生活，然后各自被调到不同的队里，提升为不同的职位。

不像桀骜冷漠的云焕少将，出身门阀贵族的飞廉优雅而温和，一贯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在他五年驻守过的三个部队里，几乎所有的下属都成了他的朋友，青辂自然也不例外。然而帝国军规严苛，在这种情况下青辂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令人感动。

飞廉笑了笑：“不了，你还是让我多休息一阵子吧。”

青辂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笑了起来：“也是，你一贯是个懒人啊，何况如今又走了桃花运——”他回头看了一眼听得出神的明末，策马扬长而去：“度你的蜜月去吧！”

马蹄得得而去，明茉这才从飞廉背后走了出来，脸上犹自有红晕。

“走吧，”飞廉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急于结束这件事，“先送你回府上——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昨天晚上是出来找我的，结果我去了含光殿，所以你也只有跟去。”

“嗯。”明白对方显然是在为自己开脱，明茉低下头去，“谢谢。”

“不必。”飞廉态度客气地点头，然而说的却是毫不客气，“放心，云焕是我朋友，他的事我一定会尽力帮忙。不过小姐还是不要再插手了——这种事你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很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明茉红了脸，眼里陡然露出了不平，盯着飞廉。

“别看不起人！”她终于挣出了一句话，“我自己知道怎么做！”

她愤然转身，再也不理会自己的未婚夫，就直直地冲着街道那头的巫即府邸走了过去——飞廉也没有再追上去，只是看着未婚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怎么呢？原来说巫即家二小姐有头脑的传言，是假的么？或者说，所有女人一旦陷入了漩涡，都会变得愚不可及？原来自己要娶的，是这么一个女子呢……可真和以前的想象有点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等回过神的时候，却看到了街角里静静等待着他的绿衣女子——碧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却并没有出声打断他的走神，就那么静静站着，一直到他注意到她的存在。

“碧，”他唤了她一声，“我们回去吧。”

“回府么？”碧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静静地问。

“不……”飞廉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是心事重重地沉吟，“我想先去看看小谢。”

元老院十巫里最年轻的十巫：巫谢，也是和他私交甚好的同龄人。以前两人都是十大门阀里出名的贵公子，门第相当，同样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每一次的宴会上都不分轩轾，到了最后两人都熄了争胜之心，反而有点惺惺相惜起来。

云焕的事，在十巫里，也只有这个最年轻的长老可能帮上一点忙了。

他一边沉吟，一边转身向着禁城外铁城走去——这些日子巫谢一直和他的师父巫即一起待在铁城，进行迦楼罗金翅鸟的研究，看来要找他们也必须去那个平民之城了。

然而他刚走几步，却听到身后微弱的咳嗽声。

“碧，怎么了？”飞廉微微一惊，回头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鲛人女子。

“我……有些不舒服。”碧低声道，“可能一大早出来着了凉。”

飞廉连忙走回去，自责：“该死，我怎么忘了鲛人是特别容易怕冷的？还让你冒着寒气跟我出门！”

“没、没事。”碧勉强笑了笑，“稍微歇歇就好了。”

“先送你回家休息。”飞廉领着她回身，“让晶晶给你泡一杯绿藻暖暖身子。”

“不用了，”碧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赶快去吧。云少将的事要紧。”

飞廉想了想，最终点点头，脱下自己外袍披到她肩头：“你快回去休息。”

“嗯。”碧答应着，看着他转身离去，眼睛里忽然又涌起了无法描述的复杂神色——从含光殿到禁城大门，不过只有三个街口的举例，然而她站在那里看着飞廉一步一步走远，却恍然觉得他离开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仿佛是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肩上的外袍还带着温热的暖意，那种陆上人类特有的体温缓缓渗入她冰冷的肌肤，却只是让她的心更加寒冷。

鲛人，本该就是冷血的么？

她怔怔站了片刻，直到飞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禁城下，才转过了身。

“咦？”拨开肥大的蕉叶，晶晶抱着捡回来的球钻出草丛，然而一抬头，听到了细微的淙淙水声，却忍不住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张大了嘴巴。

一个不过一丈方圆的小池塘掩映在碧绿的草下，发出幽幽的水光，上面居然没有一只蚊蚋停留，一尘不染，仿佛一面藏在妆匣里的古镜。

这个偏僻的别院里长着浓密的美人蕉，飞燕草长得很高，到处都是飞虫和蛛网，由于主人的懒散，一直也无人清理，只是将此地一封了事。因此晶晶来到了这里好些日子，也不曾注意到这里居然有个小小的水池。

她好奇的抱着球走过去，俯身看着水面——碧绿的水荡漾着，神光离合，仿佛一只幽深的眼睛静谧地和她对望。

那碧绿色的水深处，忽然掠过了一道白光。

“咦？”晶晶忽地从水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吃了一惊，正待低头看个仔细，忽然间却被拎了起来，全身动弹不得。

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捏住了颈椎将她提了起来。

女童拼命挣扎，当空舞动着手脚，却够不到那个从背后捏住了她喉咙的人，甚至也无法转过头来——是谁？是谁？在这样荒僻的地方……是、是鬼出来了么？这个荒僻的院子里，原来是有鬼的么？

飞廉哥哥！碧姐姐！救命……救命啊！晶晶吓得脸色苍白，然而咽喉的残疾令她无法出声求救，只能拼命的舞动手足。

背后却一直没有声息，只有一只手缓缓探了过来，一寸一寸地，从她咽喉摸索着探到了她的嘴上，静静、然而却是毫不留情地死死捂住。

“呜——”晶晶无法呼吸，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小小的身体起了一阵痉挛。

要……要死了么？在失去知觉前的一瞬，这个青族的小女孩想起了很多——死去的父亲，从未见过的母亲，刻毒的继母和弟弟……以及温柔而大方的姐姐。

闪闪姐姐一定还在九嶷郡的村庄里焦急地打听着自己下落吧？会循着青水一路呼唤自己的名字，以为妹妹又玩得迷路了吧？那时候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她根本找不到姐姐的影子，又无法开口说话，于是就这样被这个来自帝都的年轻贵族带上了风隼，从九嶷郡瞬忽飞去了万里之外的帝都。

说实话，她心里一直对那个遥不可及的帝都怀有巨大的好奇，所以才会忍不住，点头同意跟着飞廉去到那一座万仞白塔所在的城市。然而只待了那么短的时间，却居然……就要死在这里了么？早知道……早知道这样的话……

她没来得及想下去，就这样彻底失去了知觉。

“啪。”小小的瘫软的身体被扔到了草叶上，毫无生气地缩成了一团，小脸苍白。青衣女子毫无表情地松开了手，看着躺在地上的晶晶，指尖上犹自有一丝血迹。

“别怪我，”她低低说了一句，“是你不该乱跑。”

她处理好了晶晶，再细心查看了一圈四周，终于俯身向水面，轻轻吐出了一声低吟。

——那是鲛人一族特有的“潜音”。

水面哗啦一声碎裂，一道白光从幽深的水底应声而起，闪电一样地分波而出，停在了她的肩头——那竟是一条雪白的、会飞的鱼！

那条鱼停在碧的肩头，急促地拍打着双鳍，鼓鼓的眼睛盯着碧。

“文鳐，有一个紧急的情报，请你立刻传给大营那边。”碧用潜音轻声和它说话，神色凝重，“十巫已经开始大规模布置反击，征天军团全数被派遣出去平叛，连镇守帝都的钧天部都不例外——此刻帝都守备空虚，正是行动的大好时机。”

文鳐鱼细心地听着她的潜音，腮帮子不停鼓动，似乎同时也在传达着什么讯息。

碧只听了一会，脸上就已经喜动声色：“什么？！文鳐，你说……新的海皇已经来到了帝都？是真的？”

文鳐鱼拍打着鳍，用力鼓了鼓腮帮子表示肯定。

“他是来做什么？难道海皇真的是灵力广大，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况？”碧只觉意外，一把抓住了那条负责通讯的鱼，连声，“我在帝都苟且偷生那么久了，终于可以做一点事了！——我能为海皇做什么？”

“咕”，文鳐鱼被她抓得翻起了白眼，恶狠狠地扑打尾鳍。

碧连忙松开了手，文鳐鱼似乎怕了她，从她肩膀上噗哧一声跃下，如一柄利刃一样无声无息破开了水，尾巴一摆，将头探出水面发出了咕噜声，随即一头扎入水底，从深不见底的小池塘中彻底的消失。

“原来是这样……”碧却是怔怔站在池边，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天空。

伽蓝白塔伫立在蓝天之下，如此巍峨又如此洁白，气势逼人，沉静默然，仿佛超脱于这个尘世之外——塔顶上的神庙散放着金光，仿佛一只黄金之眼俯视着整个云荒。碧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竟不敢与之对视，就像那背后真的有人在窥视自己的心灵。

天空碧蓝如洗。然而凡人的肉眼又怎能看得见虚空里密布的重重结界？那些用强大幻力凝结出的“界”笼罩了帝都上空，普通人并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只对同样怀有高深术法的人起作用。

海皇这一次的到来，看来也是已经被那只凌驾于苍生之上的眼睛看到了么？

她站在别院的幽泉旁怔怔地低头沉思，想着方才文鳐鱼传达的讯息，双手渐渐握紧，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是的，她已经在敌人的后方苟且偷生了多年，眼看着一个个同伴在前方浴血奋战，前赴后继的倒下，自己却必须保持毫无表情。

这一次，就算豁出了性命去，也要帮海皇达成心愿！

可是……她瞟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眉头微皱：这个无意中撞破了自己秘密的青族小孩，又该怎么处理呢？怎样才能保证她不把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

她俯下身去，尖尖的指甲轻轻地轻触着晶晶粉嫩的面颊，眼神剧烈地变幻。

七、迦楼罗

在踏入铁城最大的一个作坊时，飞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头顶的光骤然消失了，仿佛有巨大的乌云当头笼罩下来，天地骤然失色。抬起眼，看不到天，一座山扑入眼帘中来，让人第一眼看见几乎以为是堕入了梦境。

迦楼罗金翅鸟。

那架只能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机械，正静静地停栖在断金坊十箭之宽的石坪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数以千计的人正忙忙碌碌地沿着云梯上下，将那些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零件扛上去，组装到机械里，叮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断金坊是铁城七十二坊中最负盛名的匠作坊，帝国最好的能工巧匠云集于此，近百年来一直在巫即大人的带领下不断地进行试验和制作，沧流帝国的第一架风隼、第一架比翼鸟均诞生于此。

而迦楼罗金翅鸟的母胎，也同样在于此地。

“迦楼罗金翅鸟，以龙为食，展开两翼展达三百三十六万里，头上有大瘤，内蕴如意珠。据说其鸣声悲苦，由于终生以毒龙为食，积聚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而自焚，肉身焚去，只余一只纯青琉璃色的心。”

——这，就是他曾在帝都藏书阁里翻阅到的关于迦楼罗的资料。

而眼前这个庞大的机械的确有着类似于鸟类的外形，金翅鲲头，星睛豹眼，展开的两翼宽达一百丈，衬托得围绕着它施工的匠作们微小如蝼蚁。

智者大人只写了三分之二卷的《营造法式》，那一卷书授予了沧流冰族诸多人世未见智慧、一跃成为最强的民族。然而，那一卷宝典，却戛然中止于“征天篇·迦楼罗秘制”。

没有人知道智者大人为何在那一刻收住了笔，不肯将这个最大的秘密告诉冰族——或许，是因为这个机械的力量太过可怕，智者担心一旦传授给陆上人类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或许，只是他写到那里的时候，忽然兴致已尽。

没有人知道智者大人的心思，即便是随身侍奉他的历代圣女。智者大人是超出了他们这些冰族凡人的存在，他只能被仰望，却不需被理解。

——就如神祇一样。

然而，即使智者大人闭口不言，上百年来帝国却没有放弃，不断地投入力量研制，试图凭着这残缺的半章，制造出完整的迦楼罗。五十年来，前后已有数十位将军因此阵亡，亿万计的金钱因此耗费。

飞廉定定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由有些目眩神迷——又变样了么？上一次看到迦楼罗的时候还是五年多前。

那时候，自己刚刚从演武堂出科，按照帝国的军规、那一届前十名的子弟被允许一睹帝国最高机密：迦楼罗金翅鸟的真容。他按捺着心里的激动，来到从未踏足过的外围铁城。和所有人一样、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巨大机械时为之震惊。

他们站在大地上，定定地仰望这个奇迹。

——那是怎样的一项超越人类力量极限的创造！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一架机械如果某日真的能振翅飞入九霄，大地上的一切，都将会在它的俯瞰之下吧？

然而，旁边的云焕却发出了一声低语——

“得到它的人，也将会得到控制天下的力量吧？”

那样的语气令他悚然心惊。那一瞬，他甚至可以看到那个年轻同僚内心涌起的黑色波澜。冥冥中她忽然有一种直觉：如果真的让身边这个人得到了迦楼罗，那和大鹏同风而起的、必然会是腥风血雨吧？

多年之后，重新踏入断金坊的他、依旧为这个奇迹而失神。

五年前的那架迦楼罗，高不过十丈，宽不过百尺，只是普通风隼的三倍大小。而眼前这个机械的尺寸却远超于此，腹内甚至可以起降两三架风隼，翼下和头部更是安装了诸多前所未见的设施——显然这几年里经过无数次的试飞，迦楼罗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进。

“飞廉公子，请出示令牌。”看守的军队里有人拦住了他。

飞廉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一笑：“不，我不进去，只是来找巫谢大人。”

“巫谢大人？”队长记得那个最年轻的长老和飞廉是好友，语气更是客气了几分，“巫即大人接到命令刚走，巫谢大人却应该还在——我帮公子去找找。”

飞廉颔首称谢，队长便回头走向了宽不见头的石坪。

石坪上支架林立，每一根都粗达合抱，均为采自东泽南迦密林中的金丝巨竹。密密麻麻的支架中，新的机械已经初露雏形，金色的机首和双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个队长走入了川流不息的匠人队伍中，很快便已找不到影子。

飞廉等了片刻，渐渐有些焦急显。

“飞廉！”忽然间，他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声，抬起头身侧却无一人。

“过来吧！”那个声音近在耳畔，竟然是用念力传来，凝成一线，“我在舱室里忙着呢，就不下来接你了。”

是小谢？ 他有些迟疑——迦楼罗金翅鸟是帝国的最高秘密，一直只是由巫即和巫谢师徒负责制作，他身为巫朗一族的继承人，这样贸贸然地进去，是否会犯了忌讳？

“没事，我师父不在。”仿佛知道他的犹豫，巫谢再催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让你看个好东西，快过来！”

他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迦楼罗金翅鸟的真容。

那样巨大的机械，甚至从地面攀升至内舱都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他一步步地沿着脚手架登上去，一路观察这个机械的一切细节，看到不可思议之处，忍不住伸出手触摸那精致坚固的金色外壳。

西荒出产的赤金混合了北越郡特有的火玉，在炼炉里化成金水，三沸三冷之后，再由铁匠用手工打造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在机械上拼合，形成巨大的金色翅膀。合金极轻，延展性却极好，纸般薄的一片却如同玄铁一样坚硬。

在金翅鸟巨大的翼下，他甚至看见了黑黝黝的炮口。

——如今这架机械，内外都已经臻于完美。

飞廉曾经看到过巫谢拿着画满了曲线和干支计数的稿子沉思，上面凌乱的数据堆叠，可以想见是在进行极为复杂的推算，巫谢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看着来访的好友，眼睛却是一片空洞，似是停留在太深的幽界无法返回、又似疲惫得已然失去了光彩。

从十六岁束发拜在巫即大人门下起，那个自幼有神童之称、年纪轻轻就登上最高权位的贵族少年不再热衷琴棋书画，也不再和同龄人游冶饮乐，抛弃了一切豪门子弟的享受，将所有一切聪明才智献给了格致物理，俨然成了一个学究。

每一次飞廉去探望他的时候，都看见案上放着已然冰冷的饭菜，纹丝未动，而巫谢照样在书卷和算筹之中埋头苦读，对身外一切、自己身体上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谈到迦楼罗时，他的眼里才会焕发出激动的光芒：“你知道么？迦楼罗的速度比光还快，几乎是比翼鸟的一百倍。而它的力量，则超过整个征天军团的总和！它将会是凡人创造的最接近‘神’之领域的东西——甚至比这座六万四千尺高的伽蓝白塔更接近！”

他记得巫谢收拢了散落一地的纸，满怀骄傲地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席话。

然而，就是那番雄心勃勃的话让他心生寒意，宛如刀兵过体——五年后，当他亲身接近这个庞大的机械时，那种寒意再度逼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力。

——超过整个征天军团力量的总和！

那么，当这只金翅鸟振翅飞上九天时，只要一瞥、便足以毁灭一切吧？这……这哪里是神谕，这些人，简直是在建造毁灭一切的恶魔！他怔怔站在云梯上，望着迦楼罗，眼里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扶着云梯的双手居然有难以觉察的颤抖。

“飞廉，怎么样，壮观吧？”出神的刹那，却又听到了巫谢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念力，而是切切实实响起在耳边的。他抬起头，就看见三丈上方探出了一个脑袋，巫谢对自己朗朗而笑，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自豪和兴奋，挥舞着手臂：“快进来，快进来！给你看一个东西！”

飞廉叹气：这个家伙虽然已经是元老院的一员，可依然还是脱不了孩子气啊。

手在舷上一使力，整个身子登时离开了云梯往上掠起，半空中微微借力，瞬间便一个翻身落入了舱内。里面只有巫谢一人，束发窄袖，穿着利落的短靠，手上拿着奇怪的工具，正在忙碌地进行着什么。

“咳咳！咳咳！”然而，卜一落地就被一种奇怪的味道呛住，飞廉说不出话来，忙用袖子掩住口鼻，“这……这是什么？”

“啊呀，我忘了！”巫谢一拍脑袋，忙从兜里摸出了两颗东西，二话不说地塞到了飞廉的鼻下。飞廉措手不及，呼吸一下子被塞住，感觉一线细细的辛辣从鼻腔中透来，登时将充斥于舱中的奇怪味道冲淡。

“咦？这是——”他回手摸了摸鼻子，抬眼看到对面巫谢鼻孔里同样塞着的两粒赤豆状东西，好好一张冠玉般的俊脸变成了冲天猪笼鼻，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巫谢没好气，“龙骨胶有毒，不拿这个塞着，进舱没站稳就该晕了。”

“龙骨胶？”飞廉诧异，却看到舱内一片凌乱，到处放置着奇特的针，他拿去一支看了一眼，发现上面赫然还有干了没多久的血迹，不由失惊，“你在做什么？”

“喏，”巫谢歪了歪嘴，示意他去看机舱的最深处，“旷世杰作啊！”

旷世杰作？飞廉抬起眼，忽然间手里的针就直落下去，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天啊……这、这是什么？

光线黯淡的舱室深处有一块浓重的阴影，阴影里隐约露出一个人形。那个“人”坐在一张嵌入舱壁的合金椅子上，低低地垂着头，双手安静地分开放在扶手上，仿佛只是睡去了，一动也不动。

金色的椅子非常华丽，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刻，椅背最上方甚至还垂落了一个金线编织的冠冕，正正虚扣在头顶，令坐在上面的人看去高贵如王者。

然而，飞廉却清楚地看到：座椅上竟探出了无数的针，探入了那人体内！

走近仔细看，却发现那不啻一个残酷的黄金牢笼：两边扶手上却各有一道细细的金环，将一双纤细的手牢牢固定在上面，金环下伸出无数细长的针，刺入了身体，隐约在肌肤下顺着血脉蔓升出去很远。而那个金冠更是一个头箍，将整个头颅都套入，无数引针宠金冠里探出，以各个不同角度刺入颅脑。额环正中有一根黑色的刺对准了眉心，刺破肌肤，堪堪停在那里——将金针牢牢固定在肌体上的，便是无色而剧毒的龙骨胶。

飞廉陡然觉得心惊，止不住倒退了两步。

“潇？”一眼看到金冠下垂落的蓝色秀发，他喃喃开口，掩不住的震惊——云焕以前那个鲛人傀儡，不是已经战死在桃源郡了么？怎么还会在这里看到？

“是啊，我在御道入口拣到了这个鲛人，真是天赐的宝藏！”巫谢难耐语气中的兴奋，“她是唯一没有被傀儡虫控制心脏的鲛人，而且接受过军团的训练！很完美，任何一处的对接都非常成功，只剩下心脑两处，很快她就要和迦楼罗完成最后的‘合体’了！”

飞廉转过头看着好友，眼神陌生：“你……叫我上来，就为了看这个？”

巫谢却对骤然而起的愤怒毫无觉察，看着那个鲛人，眼神欢喜得几近痴迷，仿佛一个雕刻家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是啊！我们这几年来试验了上百名的鲛人，大都在完成膝盖以下的接驳后都死去了，只有这个完全符合要求……简直太完美了！”

“疯子。”不等对方说完，飞廉骤然吐出了两个字，愤怒而不屑。

气氛陡然从狂热降低到了冰点。巫谢看着好友，眼神里有惊讶、迷惑和委屈，仿佛一个刚夺了头名的孩子兴冲冲地归来向人炫耀，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说什么？！”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委屈，“连师父都夸我是天才呢。”

“真令人恶心。”飞廉拂袖，神色里透出无法掩饰的厌恶，“小谢，想不到昔日文采风流的你竟然变得比那些屠龙户都不如！”

“屠龙户？”贵族少年陡然皱眉，“怎么能比！那群下贱的家伙！”

“你们做的事，不都是一模一样么？”飞廉冷笑。

“当然不一样！”巫谢抗声厉喝，“我在做的、是接近于神的事！”

“一样的。”飞廉眉间漫起冷笑，“你们都轻贱生命。做的，都是魔鬼的事。”

“生命？”巫谢一怔，随后轻轻笑了起来，摇头：“飞廉，你又来这一套了……鲛人又不是人，我只是把最好的东西用到了最合适的地方而已——你不会明白。”

“但愿我永远不要明白你们这些人。”飞廉冷然回答。

天才少年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无奈地苦笑：“好了，既然你也是一个蠢人，我也就不和你浪费口舌了——得了，和你一起下去吧。我也得回白塔顶上议事了。”

此刻，身后的舱门忽地打开，从舱底的铁梯上攀援而上了一个穿着短靠的工匠，束发修眉，目若寒星。那人将手里带着油污的齿轮一个个的放好，一声不响地帮忙开始收拾。飞廉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方才他们两人争论，难道被人在旁听到了？

“冶胄，这里就交给你了。”巫谢却仿佛和此人极熟，也不多问，只是将桌上的种种工具一推，然后指了指那个鲛人，“这个鲛人再过十二个时辰就该醒来了，到时候再来完成最后的接驳。好好替我看着她，注意她脉搏和心跳是否稳定。一旦有不妥，立刻通知我。”

“是！”那个工匠点头领命，脸上没有表情。

“冶胄是我的副手，”巫谢这才回头对好友解释，挑起了拇指，“铁城里最好的工匠！”

冶胄……飞廉心里蓦地一跳。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他转头看了那个工匠一眼，然而对方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一排锋利的针，根本没有看向这边的两个贵族。断金坊，姓冶的人家……好像昔年演武堂里有过一个少年？

他正陷入沉思，巫谢已经洗完了手，开口：“对了，今天你来找我，又为何事？”

飞廉一怔，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虽然一时间心思复杂，但依然不得不沉下气来，委婉地开口：“小谢，我这次来，其实是为了破军少将的事。”

叮当一声响，一边整理东西的冶胄忽然顿住了手，背对着他们，陷入沉默。

“云焕？”巫谢一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样？”

飞廉直截了当：“我想救他。”

巫谢一震，脱口：“这不可能。他死定了！”

“那至少保住他的命！”飞廉只觉心里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几乎要拍案而起，“他都已成那样了，你们还想如何？是不是还想对云家赶尽杀绝？——就像对几十年前的前代巫真一样？！”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激烈，冶胄却只是重新开始整理那一堆机械，动作缓慢而镇定。冶胄将最后一套针收起，然后细心地用龙骨胶再次涂抹了一遍鲛人身上各处关节，令身上那些已经接驳好的地方保持完整，然而他的手却在不易觉察的发抖。

“不是我想，我和他又无冤无仇。”巫谢叹了口气，“而是元老院想。”

飞廉急道：“那你可以说服元老院改主意啊！”

巫谢叹息：“飞廉，我劝你不要再费心——云焕他非死不可。”

“为什么？”飞廉失声，“只是没有完成军令而已，犯得着这样赶尽杀绝么？”

“呵……只是没有完成军令而已？”巫谢砍了他一眼，笑了笑，若有深意，“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要强出头了。”他负手望着舱外，年轻的脸上居然也浮现出了那些长老才有的高深莫测表情：“非除不可啊……破军！飞廉，你其实并不了解你的朋友。”

是么？飞廉一时无语。

“飞廉，”已经走出了舱门，年轻的长老回头看着他，“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此事关系重大，已然不是任何人独力可以挽回——我也即将去往神殿和其余长老汇合。今晚，我们就要去神庙请示智者大人，请他赐下圣谕，将云家族灭！”

“什么！”飞廉变了脸色，追了下去，“族灭？！”

在两个帝国贵族青年离开后，冶胄才停下了不停翻检器具的手，双肩微微发抖——手指上被针尖刺破的地方，缓缓沁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云焕！”他低低吐出了一个名字，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嘶哑而激烈。然后，又是一个名字：“云烛……”

然而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交织着种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愫。

那个名叫冶胄的名匠闭上了眼睛，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一闭上眼睛，昔年的种种就更加清晰地从眼前浮现出来：铁城，断金坊，素衣的女子，从流放地归来的贫寒的弟妹，被排斥和孤立的三个人……

三姐弟都从西荒流放地归来，被赦回到帝都后都在外围铁城里暂住了一段时期。

而那一段时间，是他永生难以忘记的回忆。

在云家姐弟初来乍到、在帝都处处被排挤和孤立时，他和弟弟冶戈成了他们的朋友。甚至有一度，他曾经幻想过两家人能成为亲密的一家。

然而，很快她却被巨大的权力之手攫取而去，被放置到整个云荒的最高点。她成了圣女，接着，又成了十巫中的巫真——她出身贫寒的弟妹也由此青云直上，拜将封圣，一跃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权力核心中炙手可热的家族。

在被巫彭元帅带入帝都时，她曾经来向他们一家人告别，说一定会回来看他们。

然而，她并没有回来。半年后，她的弟弟也被从铁城里接走——他们成了被神选中的人，飞越了那两道高高的森冷城墙，一跃进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

十几年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名叫云烛的女子。

他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人生。

从年少时开始，冶家就以精湛的技艺闻名于铁城数千名匠作之间，在铸造武器上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成为巫即大人研究军械的左膀右臂——虽然还是没能跻身于新的阶层，但他获得的金钱和声名也已让无数铁城的冰族平民羡慕。

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优越的物质享受和周而复始的生活，却并未消磨掉心中残留的那个影像——他无数次回想起那短短的一瞬：他在铁匠铺子里挥汗如雨，而那个素衣女子汲水而来，微笑着递给他一方手帕。

熊熊炉火映红了那一张魂牵梦萦的脸。

然而，记忆的火焰很快熄灭了，那张秀雅的脸消失在森冷的禁城背后。她变得如此遥远，如同一个虚幻剪影，仿佛并不曾在他生命里真的存在过。她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飘萍般地相逢后、便各奔东西永不相逢。

她或许早已把他忘记。然而，他却始终不能将她遗忘。

这十几年来，身在铁城的他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她的一切，仰望着九天之上云家的一切变迁：从初露峥嵘到青云直上，从炙手可热到兵败如山倒……他从来往于匠作坊的帝国军人口中打听着那高墙里的一切，为云家的每一个变动而担心。

而几个月前风云突变，从云焕在桃源郡折翼归来开始，云家的命运便急转直下。

“哒。”轻轻一声响，尖利的针在手里折断，冶胄看着粗粝掌心里沁出的血珠，渐渐发抖——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平民，甚至不被允许进入皇城和禁城。他只能仰着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只翱翔九天的鹰坠落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圣洁的女子被推上火坛！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个帝都就像是张开了巨口的魔鬼，把一个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吞噬下去！该死的，该死的！

冶胄站在那里发抖，听到自己强制压抑的喘息声回荡在机舱里。

为什么？他为什么还要给帝都里那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制造武器！那一瞬间，他心里充满了疯狂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念头。他用可怕的眼神盯着即将完工的迦楼罗，梦游一样的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垂落在金色椅子上的冠冕，这是连接迦楼罗和驾驭者之间的纽带。

——只有他知道，这正是整个机械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只要把这里折断，就能……

这个庞大无比的机械非常精准灵敏，无法靠着人类的身体反应来控制，甚至连以灵巧著称的鲛人也无法跟上机械的速度。所以，经过了无数次失败的探索，巫即大人终于发现唯一的解决方法：只有彻底将鲛人“植入”机械内，将全身的筋络和机械进行高密度的接驳，才能通过心和脑的产生的反应控制迦楼罗。

因为唯有心念，才能比闪电更快！

他知道巫即和巫谢为了寻找这个完美的“迦楼罗之魂”，已经失败了许多次、耗费了许多年——如今，只要把这个纤细的金冠扭断，让这个费尽心力寻来的鲛人死去，就能……

“云……云……”然而，在他用颤抖的手握住那个冰冷的冠冕时，耳畔忽然听到了模糊的呼声。他的手触电般一震，从金色的头盔上滑落。

不可思议地、他看到了有一滴泪水正从那个面无表情的傀儡眼角缓缓滑落，划出一道晶亮的痕迹。慢慢凝结成珍珠，然后，落在地上，发出铮然的响声。

醒了？怎么可能！——为了进行全身八大脉的接驳，这个鲛人在三天前接受了重度的麻醉，无论如何不可能这么早就醒转！

“云…少将……”终于，他听到她说出了下面的话，带着惨烈的挣扎痕迹。

云焕？这个鲛人，在呼唤云焕的名字？

“你，还能思考？”他屈膝，俯身平视着这个全身接满了金针的鲛人，带着一丝震惊，“你还活着吗？”

“请……”潇无法睁开眼睛，声音微弱而模糊，“请……救救他……”

冶胄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鲛人的身体远比人类脆弱，而这个鲛人，到了此刻这种情况，居然还能清晰地说出话来！

冶胄忽然间明白了过来：“你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是……”显然是已经听到了片刻前飞廉和巫谢的对话，潇极力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无法动弹，痛苦地低语，“请…救救他……救救他……”

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她颊边落下，在寂静的机舱里发出短促的声音。

冶胄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个已经濒临死亡的鲛人，心中有惊涛骇浪渐渐翻涌——还能怎么办？元老院已经下了斩草除根的决心，屠刀已经血淋淋地举起，二十年前前任巫真一族的惨剧即将重演。她在向他求救，可一个铁城里的小小匠作，螳臂当车，又怎能拦住这滚滚而来的巨轮？

“救救他……”潇喃喃低语，“救救……”

虽然身体被禁锢，但由于情绪的极度激动，她身体各处的金针都起了一阵战栗——冶胄忽然只觉脚下一个不稳，惊骇地抬起头，发现庞大机械竟然发出了与之呼应的震动！

成功了么？这一瞬间，这个机械已经和鲛人同步！

——那一瞬间，突破禁域的狂喜席卷而来，掩盖了片刻前种种忧心。冶胄冲上前去，想查看那个傀儡的情况，然而整个迦楼罗忽然由内而外地发出了一阵阵颤抖，仿佛一颗心脏在反复地缩紧，震得他在内舱几乎不能立足。

“救救他……救救他啊……”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充斥了机舱，低而哀，仿如耳语，“有谁……来救救他……”

这个呼救声是……冶胄惊骇地抬起头，却发现那个鲛人的嘴唇并没有动——机舱里，那个声音还在远远近近地徘徊，苦苦哀求着他，然而奇怪的是外面施工的工匠们居然毫无感觉。只有机舱内核在不停地颤抖，显示着迦楼罗在凝聚着能量。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一架迦楼罗，终于拥有了灵魂！

可是，即使自己的身体已经死去，被同化的魂魄却并未湮灭，还在执着地想着拯救主人！云焕那个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傀儡呢？

“好。我一定会设法救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冶胄吐出一口气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那个金色的椅子前，俯下身端详那张沉睡似的美丽的脸，眼神温和，语气却刚毅。

“我不会连一个鲛人都不如。”

明茉刚换了衣服出来，就在廊下碰到了被侍女簇拥而来的母亲。

虽然已经年近四十，母亲依然保持着韶华鼎盛时的容貌，衣袂飘飘秀发如瀑，乍一看，居然像是明茉的姐姐——“罗袖夫人”，整个家族都那样称呼这个来自巫姑一族的女人，带着某种恭谨和讨好的意味。

巫姑一族以女子为尊，历代族长皆为女子。罗袖夫人身为巫姑最宠爱的幼女，一直握有族里的实权。而随着巫姑的衰老重病，她迟早会成为下一任的族长，进入元老院，正式凌驾于所有贵族之上。

迎面遇上，要再退回房中是来不及了。明茉闻见了母亲身上那种奢靡馥郁的香气，忍不住退了一步——罗袖夫人虽嫁给了巫即一族、却依然一直居住在娘家，连生下的孩子也不曾亲自抚养，全数交给了佣人乳母。也许是自幼不曾亲近，明茉虽然是罗袖夫人唯一的女儿，也对母亲保持着某种畏惧的距离。

“怎么，大清早就出去了？”罗袖夫人停下了脚步，饶有深意地看着女儿。她的手搭在一个俊美的鲛人侍从肩头，软若无骨，声音里也带着某种慵懒销魂的味道。

明茉无言地点了一下头。她知道母亲虽不居住在巫即府邸，但府中上下却布满了她的眼线，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听说是飞廉送你回来的，是么？”罗袖夫人看着低头扭捏的女儿，纤纤玉指逗弄着身边那个美少年蓝色的长发，唇角泛起一丝奇特的笑意“真难得哟……我还以为大小姐你会和我拧到底呢！终于还是想通了么？”

“……”明茉不知如何辩解，最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然而这种沉默显然被当成了默认，罗袖夫人掩嘴一笑，将女儿揽在身侧，低声：“飞廉比云焕好很多吧？娘可不会害你。可恨你父亲是庶出，生生累得你也低人一等——只要嫁给了飞廉，在十大门阀中就没有任何一家敢看不起你了……”

罗袖夫人亲密地对女儿私语，忽地掩口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心里不大乐意。傻瓜，别舍不得那个破军少将——他这一次可是死定了。别死心眼，等将来娘继承了巫姑的位置，整个云荒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呢？”

明茉的脸骤然红了。母亲长年在娘家居住，然而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却依然传到了女儿的耳里：她养了许多年面首；她每年必去叶城西市挑选最合心意的奴隶；她是一个妖精，靠着那些年轻男子的精血来维持美丽不衰的容貌……

她的母亲是皇城里最引人瞩目的女子，种种关于她的种种传言满城皆是。母亲生性放浪不羁，自从掌权后更是肆无忌惮——但整个帝都却没有人敢当面说一个字。

虽然门阀里对于女子操行要求严苛，但那些三纲五常都是纸做的枷锁，只能约束那些尚未得到权柄的小辈们——而对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来说，耽于欲望的游戏、和耽于权力的角逐一样，都是理所当然肆无忌惮的。

于是，这个美艳的夫人公然带着不同的美男子出入皇城，派人在云荒各地物色面首，近年来更是宠爱起了一个鲛人奴隶，一力抬举，出入不离左右，引得门阀贵族纷纷议论。

这个强悍而高贵的夫人我行我素，从来懒得对自己的欲望做任何掩饰——可是，天知道她的女儿又为此忍受了多少难堪和羞辱。

那个放荡的母亲在说完了那种没有廉耻的话后，语音一转，却立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不过，茉儿，没成亲之前切记不要和飞廉来往过密！一日不成婚，一日有变数，说不定巫朗家族和巫真一样，说败就败了！女人不能靠指望男人来一辈子，只能偶尔借来当当踏板——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知道么？”

这样的教导只听得明茉全身一震，低声：“是。”

“真乖。”罗袖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

“半个月后就该办婚礼了。好好准备准备吧——”罗袖夫人笑了笑，“你会成为整个皇城里最受羡慕的新娘！”

明茉微微苦笑起来：被迫离开自己所爱的人，去嫁给另一个不爱的人——这样的婚礼，怎么还能被称之为令人羡慕呢？

注意到了女儿落寞的神色，罗袖夫人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金色的钥匙。

“也该送你一件礼物了。”仿佛是有意逗女儿重新开心起来，罗袖夫人显宝一样地将金钥匙放到明茉手里，指了指院子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朱门，“这是巫即家族宝库的钥匙，向来是当家的女主才能执掌——今天，娘特许你进去挑一件陪嫁，无论看上了什么都可以带走！”

明茉一惊，眼里放出了光，紧紧将金钥匙握在手心里。

“谢谢母亲大人……”她低下头，恭谨而又低微的回答了一句。

“呵呵……总算是叫了一声母亲！”罗袖夫人掩口笑了起来，软如无骨地靠着那个美少年肩头，施施然走开，“我的茉儿啊，你慢慢去挑吧……不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无论是权势还是金钱——对女人来说，最好的东西无过于男人。”

明茉站在廊里，低下头躬身送走母亲，脸颊滚烫。

俯身行礼的女儿，并没有看到美艳的母亲回身时眼角轻轻扫过了廊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馥郁的香气和悉索的绸缎拂动声都渐渐远去。明茉知道，又将会很久见不到母亲了。

“他妈的……真是个贱人！”忽然间，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从隔间的门内传出，伴随着酒瓶破裂的声音，和美人嘤嘤的劝解声——她无声叹了口气，转开脸来不想看见那人。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酗酒的父亲在发泄不满。

据说父亲穹玄年轻时虽然是庶出，却是族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母亲不计较他的出身而下嫁，也曾出双入对感情融洽。然而婚后不久，巫即和巫姑两个家族之间旋即发生了暗斗，刚嫁入巫即家族的母亲在短时间的彷徨后，毅然倒向了娘家。

在母亲的里应外合下，巫姑一族在争斗中占了上风，巫即长老最终被夺去了实权，对政局心灰意懒，从此皓首穷经一心钻研机械之道，这一族的力量也由此削弱。

从此后，父亲和母亲中间就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因为没有及早发觉和阻止妻子的行为，父亲失去了族里长辈的信任和看重，从此失意潦倒——而母亲在对夫家拔刀相向后，连夜归宁娘家以避不测。但出乎意料的是几个月过后，巫即一族却并没有休掉她。

其中的原因错综复杂。有人说，是失势的巫即一族不想彻底和巫姑撕破脸；有人说，不解除婚姻是对那个女人的惩罚；也有人说，只是因为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儿明茉。

种种传言尘嚣欲上，然而没有人知道真和假。

对她而言，这些都是远在她的记忆诞生之前的事了——自从她记事开始，就没见过父母和颜悦色坐下来吃过一顿饭。而她，从来也不曾拥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帝都里的婚姻大都如此，父母的一生，不过是门阀贵族中年轻男女的缩影罢了。

难道，自己也会那样度过一生么？

明茉双手微微发抖，打开宝库的金钥匙从指缝间铮然落地——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这一枚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金钥匙，却依然无法打开那一道锁在她身上的无形锁链。

巫姑一族居住在皇城西南角的永宁宫，和巫即一族的广明宫相去不过一箭之遥。罗袖夫人在府前下轿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哗，转过头，瞥见了一个金色的影子从朱雀大街上闪电般掠去——那是八匹金色骏马拉着的乌金之车，所到之处所有人纷纷回避。

帝国制度森严，除了十巫外无人能皇城之内跑马——哪怕握有实权如她。

“是巫谢。”旁边有人低声道，伸过手扶她下车。

罗袖夫人嘉许地看着那个俊秀少年：“凌，你的眼睛还是一贯的敏锐啊。”

“那也是夫人的恩赐。”有着水蓝色长发的鲛人笑了一笑，恭谨地躬身托着贵妇的手，将她从车上扶下，稳稳地踏上锦墩。

“去凌波馆么？属下服侍夫人休息一下？”那个叫做凌的少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他有着鲛人一族特有的水蓝长发和深碧眼睛，容貌俊美，谈吐清雅，却是叶城那些浓艳的鲛人歌姬难以企及的清秀俊朗。然而，在他说出这句耳语时，语气突转暧昧，午后的日光仿佛都随之变得昏昏然。

看着施魅的男宠，罗袖夫人“嗤”地轻笑，眼波流转：“还早呢，急什么？——先去一下退思阁，账本还没看完呢。”

“是。”凌眼里妖魅的光一闪即逝，只是恭谨地扶着她往侧院走去。

“上月那群老家伙去晔临湖的离宫消暑，也不知道到底花费了多少？”罗袖夫人蹙起了罗黛双蛾，语气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埋怨，“养着那群人，简直像养着一群吸血的饕餮呢……族里的金库，年年都剩不下些什么。”

“让夫人费心了。”凌并未多答，只是低声安慰了一句。十大门阀高高在上，然而风光背后却也有种种难处，但他也早已知道这些事非自己可以置喙。

罗袖夫人扶着凌，一步步踏上高台，一路喃喃。

“族长早已不管这些杂事，也不知道养那群老女人有多难……年年入不敷出，可一旦短了她们挥霍，就会立刻闹个天翻地覆！”罗袖夫人满脸愁容，平日那种精明利落全不见了，“唉……也幸亏茉儿即将出嫁，巫朗早早送来了重金做聘礼，多少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她停住了脚步，笑了起来：“凌，别看这一族外边风光，我可是在卖女儿呢。”

凌的嘴角往上扬起，似是有什么感触，喃喃：“那么说来……无上尊贵的明茉小姐，其实和凌也是一样的了？”

下一个瞬间，一个耳光随即落到了他脸上！

“大胆！”罗袖夫人忽地变了脸色，冷笑。

“凌失言了。”凌随即俯身，单膝跪倒，“请夫人责罚！”

罗袖夫人视线停留在那一头水蓝色的长发上，眼神复杂地转换，冷冷：“凌，我看你是得宠太久，得意忘形了。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和我心爱的女儿相提并论？——别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

“凌不敢忘。”凌一震，急急抬起头，抱住了贵妇的裙子，“求夫人宽恕！”

“哼。”罗袖夫人冷笑起来，垂下纤纤玉手，捏住了鲛人的下颌，凝视着他碧绿的眼睛，“没有第二次了——否则我就把你送回叶城原来的主人那里去！”

原来的主人……那双抱着裙摆的手忽地僵硬，凌眼里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脸色瞬地苍白。在罗袖夫人以为他会说出求饶或哀怜的话时，却见这个鲛人忽地松手跳起，退开了一步，靠上了白玉栏杆，定定看着她——那种眼神，让高高在上惯了的贵妇都暗自一惊。

“如果……如果你要把我送走，”显然乱了心神，凌根本顾不上使用平日的敬称，只是看着罗袖夫人，苍白着脸涩声开口，“就把我的尸体送回去吧！”

“凌！”看着他一步步退向高台边缘，罗袖夫人变了脸色，“停下！”

“如果你还是要把我送回去……不如先替我收尸吧……”凌喃喃自语，眼里有绝望的光，朝着高台外退去，“反正……反正对你们而言……”

“停下！”罗袖夫人失声惊呼，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迈出，“凌！”

养尊处优多年的贵妇人脸上煞白，顾不得仪态风度，疾步抢上前，却看到凌一边绝望地喃喃，一边迈出了最后一步：“对你们而言，一个鲛人……”

语音未毕，一脚踏空，那个鲛人从高台边缘跌落，瞬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凌！”罗袖夫人怔住了，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脸上起了某种隐蔽的变化，似乎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刹那间强行突破了胸臆里钢铁的牢笼——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台下瞬间溅起的水声，只是踉跄地向着高台边冲过去，凄厉地呼喊着那个奴隶的名字。

“姑母，小心。”在高台边，一只手及时地伸过来，挽住了她。

“凌跳下去了！”罗袖夫人低呼，急促地喘息，“季航！快、快叫人下去——”

“姑母不必惊慌，”那个叫季航的冰族青年伸过手，架住了浑身无力的贵妇人，从容地开口，“下面是碧波池，凌不会有事。”

罗袖夫人微微一怔，这才缓过气来，在搀扶下探头看了看——十丈高台下，一池碧水还在荡漾，有一个影子在里面沉浮不定。

“谢天谢地……”她终于吐出一口气来，感觉膝盖发软，“幸亏底下是水。”

季航微微一笑：“是啊。凌又怎会无端端的任性呢？”

然而罗袖夫人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定了定神，便想下高台去查看——季航也没有阻拦，扶着她起身，却开口：“半个时辰前，巫姑大人蒙召前往塔顶神殿。”

罗袖夫人一惊，顿住了脚步：“神殿？”

季航按剑俯身：“听说是元老院在召集十巫，要面见智者大人——今日清晨星象异常，恐怕是大凶之兆，大约元老院为了此事而兴师动众。”

“难怪……”想起了刚刚在朱雀大街上看到匆匆而去的巫谢，罗袖夫人喃喃。毕竟是执掌权力惯了的人，片刻的惊惶过去后便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冷静，她按捺住了心神，不再去想凌的事情，沉吟着点头：“看来，又要有大事发生了……不知道巫姑大人这一去，会不会平安回来？”

季航眼里有深意：“但愿巫姑大人平安。”

是啊，巫姑大人也已经活了太久了……久到连她最心爱的孩子都已经等不及了——等巫姑大人一个“不平安”，罗袖夫人便会登上族长的宝座了吧？

“我们得早做准备，恐怕不出这几日，皇城便要有一场暴风雨。”罗袖夫人站起身，朝着退思阁走去，“替我召集府上的子弟，前来大厅里听训，有些事不早点吩咐不行——”

“是。”季航点头领命。

“你也要更加小心。”罗袖夫人看着这个一族里最有出息的晚辈，吩咐，“你是皇城里的侍卫队长，责任重大——这几日若出了一点纰漏，便会引祸上身，千万大意不得。你需留心局势，特别是巫朗和巫彭两族府上的动向。”

“多谢姑母提醒。”他恭敬的俯身。

“好，快去吧。”罗袖夫人拍了拍他的肩，吩咐，“对了，替我去看着明茉，可别让这个孩子做出什么傻事来。”

“是！”季航挺拔的背影从高台上匆匆而下，她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伽蓝白塔——巨大的白塔壁立万仞，即便是极力抬起头，也无法看到耸入云端的塔顶。天意从来高难问啊……她只看到高空劲风呼啸，四方云动，都朝着帝都上空急卷而来，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所有一切都吸入其中！

罗袖夫人抬头看了许久，忽然觉得眼晕，连忙低下头揉着额角。无数的时事政局掠过心头，最后定格的、却只是一个母亲对子女的私心忧虑——

唉，又有变故……难道说，这回茉儿的婚事又不能顺利完成了？

季航走下高台的时候，正看到仆人们惊慌的将凌从水中托上岸来。

“你们瞎闹腾什么？”走过那一群人身侧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讥诮的看着浑身湿透的凌，“一个鲛人，又怎么会被淹死在水里呢？”

凌瞬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冷厉而憎恨，和在罗袖夫人面前时完全不同。夫人竟然并没有下来看他的伤势……难道，又是因为这个人的阻挠？

季航称罗袖夫人为姑母，然而实际上两人的血缘关系却极其淡薄——据说他的母亲出身于巫姑一族的远房分支，嫁给了十大门阀之外的一个冰族普通军官。她的丈夫在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起义里阵亡，孤儿寡母在帝都从此飘摇无依，甚至一度沦落到搬入铁城、和匠作们为伍的地步。

刚刚当家的罗袖夫人听说了他们的境况，为了笼络人心竖立威望，便派人将这一对母子从铁城接了回来，延医给母亲治病，又将那个少年送入了贵族子弟就读的演武堂。

季航也算争气，一路成绩均胜过那些出身望族的同辈，二十一岁出科后便留在了帝都，五年后升任侍卫队副队长，和巫谢家族的卫默一同维持着皇城内的秩序，也算是这一辈门阀子弟里的佼佼者了。

大约也知道自己有今日全是得自于罗袖夫人的提携，这个远房晚辈便认了夫人为姑母，来往殷勤，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由于罗袖夫人在贵族阶层里的狼藉声名，这个频繁出入于她宫闱的年轻子弟不可避免地被谣传为她的面首之一，特别是对夫人心怀不满的那些人，甚至嘲笑说这个侍卫队长是靠着做足了床笫功夫、才在族里出人头地的。

有一度，罗袖夫人也试图堵住那些不伦的谣言，给季航指定了婚事，并在三个月内匆匆完婚。然而季航却未因此却足于门外，照样早晚请安，出入不避忌——因为他早已明白自己的成败只系于夫人一念之间，而外头那些谣言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凌吐出了胸臆里的水，看着这个金发的冰族青年，忽地冷笑起来，低头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季航本已转过了头，此刻忽地回身。

“我说，”凌低低冷笑，眼里有刻毒的光，“堂堂一个冰族贵族，竟也来和鲛奴争宠……真是可笑啊……”

“啪！”马鞭狠狠抽了上来，将他下半句话打了回去。

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季航眼里一瞬间放出盛怒的光，愤怒得难以自持，扬起马鞭劈头向那个鲛人奴隶抽去：“下贱的奴才，居然敢这样说话！”

鞭子接二连三落到身上，凌冷笑着，任凭他抽打，只是抬头四顾。仿佛寻到了什么，眼神骤然一变。“夫人救我！”他向着高台上某一处颤声唤，眼神里的那种刻毒瞬间变成了哀怜。

“季航，怎么还不去办事？！”高台上，凭栏的贵妇探头，微怒地低喝。

季航僵住了手臂，那一鞭颓然垂落——他清楚地看到了凌眼里讥讽和胜利的炫耀，令他恨不得将这个卑贱的鲛奴撕裂成两半。

“是。属下就去。”然而，最终他只能低声领命，然后转身离去。

暮色降临的时候，退思阁灯火通明。罗袖夫人安排完了族里的事务，令各房退下，这才得了空儿开始翻看账本。

“……碧玉十匣，菡萏香一百盒，瑶草十二株，共计——共计五十七万金铢？！”念到了末尾，她不知不觉提高了语声，不敢相信地看着，忿忿然将帐本扔到案上，“一群饕餮！去一趟晔临湖离宫避暑，居然要花费五十七万金铢！”

她来回走了几趟，霍地站住了身：“那群老女人，难道当我是聚宝盆么？”

“夫人息怒，”凌轻声上前，“先喝一口参茶定定神。”

罗袖夫人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口茶，握紧胸口衣襟吐出一口气，坐回了软榻上——罢了……族里那些老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得罪的，毕竟继任之事还全凭她们的举荐。然而，这般的挥霍，眼见也是无法支撑下去了。

“唉……实在不行，就把明璃那个丫头也嫁了吧。”她喃喃，想起了嫡系长房里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小姐，从一堆文牒里翻出了一页大红的婚书来，“巫罗家来人说了好几次了，开出五百万金铢的聘礼单子，不如就答应了罢。”

凌没有答话——他知道这种时候夫人只是在自语，根本不需要旁人的意见。

只是……他眼里泛起了微微的讥讽：只是巫罗家的四公子据说是个和父亲一般好色的人，脾气暴虐，经常听说有下人被鞭挞至死。加上又是庶出，所以尽管是巨富之家，捧着大把金钱，却还是难觅门户高贵的女子为妻。

“眼见得一个个孩子都被卖尽了，希望那群饕餮的胃口不要再大了……”罗袖夫人写了回函，苦笑，“否则我只有把自己也卖了。”她忽地笑了起来，有些怪异：“巫罗那个好色的老头儿，早就对我垂涎三尺了。”

听到“巫罗”两个字，凌浑身一震，却还是咬紧了牙不回答——这种时候，答错了一个字就是死罪了。

罗袖夫人将笔一扔，疲倦之极地将身子靠入了男宠怀里，回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所以啊……凌，你就不要再给我添乱了。我实在没有太多耐心。”

“是。”凌低下了头，“凌再也不敢了。”

贵妇低低一笑，手指掠过少年清秀的眉，抚摩着他的脸颊：“今天可真吓了我一跳。你怎么惹了季航呢？还痛么？”

“不痛了。”凌低声道，轻吻那只带着宝石指环的手，“痛的，也不是这里。”

“是这里么？”罗袖夫人吃吃地笑，将手按在他心口上，“好吧……日里的话，我是说重了。我不该说要把你送回去。不过你也真是，干吗和季航赌气呢？——这一族里全是老女人和娇小姐，没一个男子来支撑，我不用他还能用谁呢？”

“嗯……”很有些吃惊夫人居然会对他解释这个，凌眼里露出一种微妙的光来。

“不过，你也要知道分寸，不要再和我来这一套了。”她凑过去在凌唇上吻了一下，眼神却严肃，“凌啊，不要再做今天这样的事了……不要再和我玩心机手段。别以为我不是巫罗那个老变态，你就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份！”

唇上忽然有咸味。罗袖夫人抬起头，看到一行殷红的血从唇齿间沁出。凌脸色又转为苍白，紧紧咬着牙，似乎极力克制着内心的起伏，竟然咬破了嘴唇。

罗袖夫人微微叹了口气，伸过手去揽住了他的头，拉入自己怀里，轻轻抚摩着水蓝色的长发：“好啦……不说了，不说了。放心，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

——她知道这个鲛人将永生难忘在叶城遭遇的噩梦。

第一次看到他时，她正领了巫姑的命令，以一族新当家的身份来叶城拜访巫罗。

巫罗一族世代执掌云荒最富庶的城市，百年来不仅敛聚了巨大的财富，同时也控制了整个大陆的鲛人奴隶交易。富可敌国的巫罗有意在美艳的晚辈面前炫耀实力，一连在府邸里开了十天的宴席，召集最富有的巨贾和最美丽的奴隶来作陪，一时全城为之轰动。

然而在席间，她却听到楼上隐隐有惨厉的呼号，抬头看时，就见到一个血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她的脚边，还在挣扎着往外跑。楼上有家奴跑下来，连连道歉，迅速抓起那人的头发往回便拖。

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她脸色不动，只是低着头，看着百蝶穿花裙上那一个血手印——巫罗的穷奢极欲，待下刻毒，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却没想到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楼下正在歌舞升平，楼上却在对奴隶用酷刑。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后花园。

仿佛是为了弥补前日对贵客的失礼，巫罗府上的大管家引着她来到后院，示意她去池边观看。她看了一眼便露出吃惊的表情：一个鲛人被沉重的石锁锁住了手足，沉在花园的水底，无法游动也无法站起，全身肌肤溃烂不堪，伏在水草里一动不动，身侧一群以腐肉为食的血鲢在虎视眈眈地游弋，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个奴隶昨天冲撞了夫人，巫罗大人吩咐要他慢慢地死。”

巫罗向来是个好色又暴虐的人，落入他手里的鲛人往往不堪折磨，很快便死去。

——然而，凌却意外地活了下来。

那一日下午，罗袖夫人和巫罗大人在水榭中下璇玑棋，侥幸胜了一盘，便笑着开口，要向巫罗讨这个鲛人作为彩头。巫罗怫然不悦，然而因为对弈前许下过诺言，不好为了区区一个奴隶翻悔，只好卖了新当家一个面子，令仆人从水底捞出奄奄一息的鲛人，送到了巫姑府上。

然后，那个名叫凌的鲛人，便成了这个以放荡出名的贵妇的新宠。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只是想杀杀巫罗那老头子的气焰罢了……”阁里灯火昏暗，暧昧潮湿的气氛四处弥漫开来，罗袖夫人低低笑着，“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救下来的这个鲛人是男是女呢……”

“如果是女的……夫人会失望吧？”凌轻轻笑了一声，开始亲吻她的耳垂，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摩过她丰腴的身体，动作舒缓而熟练，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他的手迫切地搜寻着她的，十指迅速纠缠相扣。

“嗯……”罗袖夫人低低呻吟了一声，展开了身体去承接他压下来的重量。

夜成了欲望的温床。那一刻，所有令人烦恼的内政外务、钩心斗角都暂时远去，赤身交缠的两人只听从最原始的欲望，没有一句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和战栗躯体在真实地诉说着这一刻的快乐——那是一种向下沉溺的窒息和甜蜜，看不见底。

“玄……”罗袖夫人仰起头急促地呼吸着，看着暗夜里闪着华彩的帷幕，眼神涣散而迷惘，呻吟般地喃喃，“玄……”

是的，这个帝都里有着太多的龌龊黑暗、太多的阴谋争夺。巍峨的高墙后，华丽的殿堂上，所有一切都面目可憎：夫妻无情，子女无孝，朋友无义……森森冷意早已逼得人无法呼吸。也只剩了这床笫间、还残留着一点乐趣和温暖罢了……

所以，趁着还活着，不妨放纵地享受一下这生存的微弱快乐吧！

罗幕旖旎地垂落下来，掩盖住了一切。

八、血十字

暮色初起的时候，巫朗府邸的一个院落里却起了动荡。

“还没找到？”飞廉看着满头大汗的仆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怎么可能？我只不过出去了一趟，好好的人怎么会忽然丢了？给我再去找！每个地方都不能漏过！——找不到晶晶，也别回来见我了！”

仆人们噤若寒蝉——温雅的公子从来很少发火，但每次发火却必然会有严厉的责罚。一行人连忙又告退，飞廉按捺不住心里的烦躁，干脆起身自己动手在房里一处处翻找起来。

“晶晶，出来！”他一边打开那些巨大的楠木箱笼，一边呼唤，“别躲着了！”

碧掌着灯跟在他身后，替他照亮那些阴暗的死角。看着这一片动乱的景象，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温柔地安慰：“公子不要急，说不定晶晶不懂事，想念姐姐，偷偷跑回家去了……”

“怎么可能！”飞廉低吼，一掌拍在柜子上，“帝都的城门早上就关了！她还不大会说话，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回九嶷那边？”

“是啊，所以晶晶肯定不会跑出城去的，”碧轻轻道，“别担心，她一定还在帝都——我想过不了几天，她就会自己找回来的。”

“……”飞廉叹了一口气，终于感觉到疲惫，缓缓坐下。

“为什么在这当儿上，晶晶又失踪了？”他将额头放入手掌里，喃喃，“事情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碧将烛台放到一边，端了一杯茶过来，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很累吧？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了，破军少将的事，有眉目了么？”

“越来越糟了。”飞廉喝了一口茶，摇头喃喃，“巫谢说，今晚十巫就要联袂觐见智者大人——为了阻止那个破军爆发的谣言，他们竟想要灭了云家！”

“灭族？”碧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但神色却是复杂的。

“我赶回来见叔祖，想和他再谈谈——可是，他也已经离府去往塔顶了。”飞廉将额头沉入手掌，忧虑地低声，“碧……现在，该怎么办呢？”

碧安慰地揉着他的肩膀，感觉公子一贯放松舒缓的肩背紧紧绷着，显然身体里压制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焦虑。为什么？就为了那个冷血的同僚么？

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嘴里却是温柔地劝告：“公子，今日也晚了，不如先休息吧，等明日有了新消息再来想对策——巫朗大人一贯看重公子，一定不会对公子的请求置之不理的。何况有巫真云烛在，智者大人那样宠幸她，多半不会那么容易被元老院说服呢。”

这一番话说得温柔熨帖，飞廉点了点头，疲倦地看着美丽的女子在灯下铺开寝具。碧虽然只是一名歌姬，但她的温柔聪慧却是帝都里那些望族小姐望尘莫及的。自从四年前将她从叶城的星海云庭带回之后，自己渐渐愈来愈倚赖她。

当然，一直以来他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养几个鲛人奴隶是贵族常做的事，然而一旦对奴隶流露出过分的宠爱，则必然会引起整个阶层的耻笑。而他却因为这个鲛人而迟迟未娶，显然早已违背了这一条规则。

整个家族，特别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叔祖，一直试图将这个鲛人从他身边除去，让他可以和其他门阀子弟一样和门当户对的望族联姻——而这次，更是完全不理会他的反对，替他做主定下了和巫即一族的婚事。

飞廉看着她在灯下忙碌，忽地伸过手拉住了她，看着她的眼睛。

“别担心，碧，”他眼里有平静而坚定的光，“我不会娶明茉小姐的。”

碧微微抖了一下，却只是不做声地将天蚕丝褥铺好：“先歇歇吧。”

飞廉将手停在她腰间，感觉到了她纤细身体上那一瞬的颤抖，眼里不由露出更多的抱歉和安慰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低声耳语：“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支配我的人生。在苍梧之渊上时，我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知道么？那时候，我想过要逃跑。我不想死在那里——如果我战死在那里，你又该怎么办呢？那时候，我想过舍弃军人的尊严、当一个逃兵。”

“对一个战士而言，面朝敌人倒下当然是最适合的死亡，但……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或许我生错了地方，生在这个家庭的应该是云焕。”

碧沉默着，眼神剧烈变换，有晶莹的泪水涌现。

这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对她如此坦白地说出心里的话。

然而，背后飞廉的话题却转移了：“比起云焕，我经常觉得上苍对我过于优待——这让我对他心怀歉意。所有人都认为他狼子野心、为人冷酷不择手段，都奇怪我为什么把他当朋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我们两个都应该是死对头……

“可他们不知道，在第一次去曼尔戈部落执行任务，当我因为那个被活埋的小女孩而失控时，却是他从背后将我打倒在地，阻拦了我继续做出疯狂的举动！——如果不是他，那时候如此冲动的我，一定会犯下以下犯上的大罪吧？

“我一直不明白那一刻他为何要阻拦我，因为那之前，我也以为我们该是天生的对头。何况，演武堂里我对他几度示好，他却一直摆出一副臭脸拒人于千里。

“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心里应该有着某种痛苦……虽然他从未向我说出来过，可我还是能隐约感觉到——特别这一次他从西荒归来，我觉得他简直是被某种痛苦由内而外的毁掉了。可到底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却从未对我吐露一个字。”

“我经常想：如果他出生在我的位置上，可能这种痛苦就不会有了吧？

“每次想起他，我都会觉得歉疚。

“——因为我帮不了他，却又过得比他幸福。”

碧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在耳畔自语，眼神复杂地变幻——五年了，飞廉一直对她无话不谈，然而仿佛避忌什么，却从未谈起过云焕。所以直到此刻，她也还是第一次明白、为何他对于这个同僚的生死如此挂怀。那是她所不能明白的、男人间的情义。

飞廉眉间露出淡淡倦意：“碧，我只是个平凡的人，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很满足于现状，因为我所要的已经全部得到了——所以说……我不会愚蠢到失去这一切。”

碧闭起了眼睛，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过了许久才道：“谢谢你。”

她的语气让飞廉感到诧异，然而不等他询问，她已经将被褥铺好，回头温婉地对他一笑：“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飞廉在榻边坐下，一只手拉着她，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果然已经倦意浓浓，一沾到床铺就困顿得睁不开眼睛。

替他解了外袍，掖好了被角，碧站在榻前静静凝视了他许久。

她俯下身，在摇曳的烛光下注视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沿着他的眉弓一寸寸划过，仿佛要将他的面容深深刻入心里。这个男子是她在帝都里所遇到的唯一不染尘埃的人——在所有人都在名利的泥泞里打滚撕扯时，只有他的羽翼是洁白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活在这个帝都里呢？

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五年，是她漫长一生里最美丽最宁静的时光——宁静到她都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鲛人，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只想永远在这个好梦里沉睡下去。

然而，好梦毕竟不能做一辈子。

“谢谢你。”她再度低声，泪水忽然间就溅落在熟睡人的脸上。

不同于陪都叶城的奢靡喧哗，帝都的夜是森冷而内媚的。入夜后街上空无一人，两侧朱门紧闭，高墙壁立，将那些彻夜不休的歌吹锁在了里面。只有巡逻队的脚步不时划破寂静，从皇城的东侧传到西侧，整齐划一而又机械单调。

一道碧影从巫朗府邸的暗角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咦？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巡逻的士兵里有人正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一角青色的衣袂消失在巫姑府邸的高墙后，不由喃喃。

“看错了吧？哪里有？”同伴定睛看去，却是空无一物。

“这……”士兵也是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已经快三更了，是换岗的时间——可能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了吧？毕竟之后连着几天都要巡逻，恐怕会把人累趴下。

“不过这几天又要封城又要宵禁，只怕是有大事发生。”他喃喃开口，对同伴道，“我们还是都小心些吧……”

然而，就在对话的刹那，黑夜里金光忽地一闪，闪电般照得人须发皆见！

巡夜的士兵惊骇地抬起头，看到了高耸入云的白塔顶端重新沉默在夜色里，那只纯金之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一开即闭。

天……难道，真的要发生大事了不成？

影子掠过了森冷的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花园里，贴着树荫急速潜行，很快便避开了园里值夜的仆人，到达了约定的地方——然而，高台上空无一人。

没来？来人的眼色变了变，身形旋即重新隐没在阴影里，向着退思阁掠去。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墙下，仔细听了听里面的情况，伸出手指按照约定的暗号轻叩窗棂。

过了片刻，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馥郁的香气随之涌出，带着某种淫糜腐烂的气息。

“怎么没来？”来人低声问，却是碧。然而话音未落，她随即转过脸去避开——阁里出来的人并未穿好衣服，只是随便披了一件袍子，散开的衣襟下肌肤坚实如玉。

“没办法，今晚不巧正好要陪那个老女人。”来人懒散地开口，敞着衣襟，以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道，“她今天兴致好，一直伺候到二更，真是吃不消——睡过头了，就忘记了。”

月光透过门扉，斜斜映在他身上，鲛人男子身上散发出某种妖异的魅力。碧转开脸不敢直视，低声抱怨：“可你也该预先通知一声！万一耽误大事了怎么办？”

“哼。大事？”凌冷笑，薄唇扬起一个弧度，“我还正想和你说，以后你们还是别来找我了——我对你们所谓的大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凌？”碧吃了一惊，顾不得避忌，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凌斜觑着门里，仿佛时刻留意里面的人是否睡醒，口里却道，“我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不会说出你的秘密，你们也别来找我了。”

碧脸色苍白：“你……要背叛组织？”

“背叛？呵，复国军又何曾当我是自己人？”凌冷笑起来，细长的眼里有讥诮的光，“当年，你还是第一队的队长，派我去巫罗府里窃取令符，结果他们抓住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那个时候，谁来救过我？复国军？”

他的语声半途停顿，呼吸再度急促起来——无论过去了多久，每次一想起巫罗府邸里受到的秘密刑讯，他的血液都禁不住要凝结。

“那一次巫罗防范得很严，我们一时不好派人……”碧苍白着脸，低声辩解。

“好了，先不说那次，”凌冷笑，眼里闪出锋芒，“被送到了这里后，我向你们求救，你们又是怎么说的？——居然要我当这个老女人的面首！”

“这是长老们商讨后的决定，”碧低声道，声音微微发抖，“罗袖夫人身居要位，你如果能在她身边潜伏下来，应该能获得很多重要情报——”

“哈，”凌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透出无尽的悲凉，“是啊，反正那时候，我的琵琶骨也已经在刑求中被挑断了，再也无法战斗——所以你们就扔下我不管，逼得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用尽一切手段取悦那个老女人！”

他声音里透出锋利的刺：“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到底是战士还是娼妓？”

碧说不出一句话，怔怔看着这个多年的同僚——他站在月光里，薄唇上带着冷笑，脸和身体散发出一种妖异的魅力，颓废的华丽和甜美的糜烂，几乎有一种让人一眼看去就被吸入其中的力量。

她恍然觉得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和她并肩作战、执剑跃于碧波中的战士么？五年的帝都生活，竟仿佛由内而外地完全侵蚀了他的心！

“凌，我们必须忍耐。”她悲哀地看着他，“有很多复国军战士，也都是这样活着的。”

“比如你？”凌冷笑起来，笑容里却带了某种复杂的意味，缓缓摇头，“不，不一样的——飞廉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

碧身子猛然一颤，沉默下去。

“回去罢，我不管你有什么‘大事’——这已经与我无关了。”凌笑了笑，在月下扯了扯滑落到肩头的长袍，“我不再是复国军一员，我的死活也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你快走吧，趁着没有惊动旁人。从此不必再来找我。”

“凌！”碧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叛离组织、跟了那个老女人？”

“比起组织来，那个老女人未必不好。”凌冷笑，眼里一瞬掠过复杂的情绪，“至少，她救了我的命——五年来，她给了我醉生梦死的生活。无论白天如何，但每到晚上，跟她在一起、我就可以忘了以前的一切。”

他忽地笑起来，笑得暧昧：“知道么？罗袖夫人，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俯过身，几乎是耳语般地在她耳畔开口：“碧，你比起她来，还差得太多。”

这种恶意的挑衅，终于让碧忍无可忍地蹙起了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她转开头去不想看见眼前的人，喃喃：“凌，你简直无药可救！”

“是么？”凌低低笑了起来，“很肮脏，是不是？”

他忽然转了语气，厉声：“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似乎被逼到了绝路，碧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却断然从袖中拔出了一柄短剑，抬起头来看着他：“好！凌，既然你决意叛离，就该知道复国军里对叛徒的裁决！”

她扬起了头，眼里露出苦痛却决断的光，手里的剑如同闪电刺向凌的心口。剑风袭来，肩头那一袭长袍被猎猎剑气逼得飞起，凌却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回避也没有呼救，看着那终结一切的一剑，唇角反而露出某种讥诮和解脱的笑意来。

是的，激怒她，死在她剑下，这样的结果……也很好吧？

“啪！”就在剑抵住他胸口的一瞬，一物从窗内急掷而出，撞上了剑锋。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房内忽然传出了惊呼，罗袖夫人在这一刻扔出了一个香炉，随即大声疾呼，拉动了室内警讯用的响铃。整个花园登时惊动，灯笼火把纷纷燃起，四处都有人奔来的脚步声。

“不好！”碧低呼了一声，眼看就要被包围，也顾不得凌，一回身闪电般掠了出去。

凌站在月色里，长衣当风，却仿佛怔住了。

“夫人、夫人！你没事吧？”只是短短一瞬，侍从们便已经赶到，伏在门外气喘吁吁地请命，“刺客在哪里？”

凌微微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却听室内夫人缓缓叹了口气：“没事，只是方才梦魇了而已。”

“啊？”外面劳师动众赶来的侍从面面相觑，松了口气纷纷退下。但总管感觉房子周围有外人来过的迹象，心里不安，还是吩咐一干人等围绕在高台下严密防卫，以备不测。

所有人都退去后，退思阁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风有些冷，月光斜斜地洒入，令昏暗甜糜的室内都平添了一分清朗之意。凌站在那里，却一动也没动，扶着门框，仿佛垂首想着什么。

“哈，哈……”他的脸色渐渐变幻，忽地低声笑了起来，“你听到了？……还是你一早就知道？你把我带回帝都的时候，就知道我是复国军，是不是？”

室内没有回答，垂落的重重帷幕里一片昏暗，透出腐败的甜香。

凌霍然回头：“为什么？为什么刚才不让他们把我抓起来？还是——”

他冷笑起来：“还是，准备把我送回巫罗那边去？”

嚓，轻轻一声响，一道亮光从帷幕里划过。烛影摇红，映照出一张雪白的贵妇的脸，罗袖夫人点燃了床头的银烛台，又将它放回了床头，让烛光笼罩自己的脸。

她还是平日那般神色，躺在巨大而柔软的靠枕上，长发如同水藻一样披拂在丰腴的肩臂上，脸上有纵情声色后的疲惫。她抬起手去剔亮烛芯，根本没看站在门口的凌，只是淡淡道：“外面风大，关了门进来吧。”

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他并没有关上门，只是虚掩上，然后回身走回到榻前一丈之处站定，定定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凌，你知道我最恨别人说我是老女人。”罗袖夫人伸手拿了一杯搁在案上的残酒，静静地开口，脸上喜怒莫测，“其实论年纪，你可比我多活了上百年呢。“

“……”他沉默着。

“一口一个老女人，你很厌恶恨我在一起吗？”罗袖夫人躺回了榻上，拉动警铃的绳索就在手边摇摆，讥诮，“我还一直还以为，你也是很享受的呢——呵，你真该去演戏。”

他还是没有回答，想象着她如何拉下警铃，让蜂拥而入的侍从将他拿下。她权倾一时，角逐欲望只不过是弥补空虚的一个游戏，她有的是年轻英俊的奴隶，有的是愿意拜倒在石榴裙下以求出人头地的面首——在之前、之后，他都不会是获得特权的一个。

然而，她只是逗弄着那根绳索，并未有丝毫愤怒之意。

沉默的对峙在继续——她到底要怎样？

“你到底想怎样？”然而，率先问出这句话的却是她。仿佛是再也无法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罗袖夫人忽地坐起，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男宠，眼里发出一种恨恨的光来，几乎是咬着牙：“说啊！你到底想怎样！——你说不想回到复国军那里去，但在那时候却又不躲闪！你是故意激怒那个女的，想死在她手里的吧？你昔年是为谁变的身？”

凌看着这个如母狮子一样的愤怒女人，眼里渐渐有惊讶的神色——她竟然是明白他的，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诧异和隐隐的恐惧。

她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然而，这一场对峙里，终究还是她先输了。

“你到底想怎样！” 一种说不出的愤恨和嫉妒涌上心头，罗袖夫人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波动——这种崩溃般的情绪、在白日里看到他从高台上跌落时已经有过一次。仿佛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她用力将酒杯对着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砸了过去，声音起了颤抖：“说话！你到底想——”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烛影剧烈地摇晃，黑暗里，凌忽地向帷幕里俯下身，低头吻住了她，用力地将她压在了重重叠叠的绫罗锦绣里。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叹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回应了他——这让她自己都有些诧异：她几乎记不起初婚之后、自己还曾这样闭着眼睛吻过别人了。

酒的甜味和醉意弥漫在两人舌尖。这次的吻，似乎和他们以往经历的都有所不同：那不再仅仅是一种占有和狂欢，而是带着某种痛楚的尖锐，长得令彼此窒息。

“我……想留下来。”凌直接将话语含糊地吐入她的唇齿之间，“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这样下去吧……一个像他这样的鲛人，还能怎样？

最好的结局，无过于此罢。

深夜的白塔顶上一片冷寂，冷月照耀着匍匐一地的黑色长袍。一共八位。除了战死的巫抵和被软禁的巫真，元老院十巫尽数聚集于此，静静匍匐在神庙外，等待着九重门里的最终答复。

毕竟年纪大了，只跪了一个时辰，领头的巫咸便感到膝盖割裂一样的痛——建立帝国一百年了，养尊处优的他还没有受到过今日这般的折磨。而随在后面的军政两大臣：巫彭和巫朗也是同样僵硬着身体，额头有冷汗凝聚。

没有了传话的圣女，他们只能静静等待那一个神秘的声音直接响起在心底，宣告最后的结果。然而，谁都不知道听了他们的禀告，那个黑暗里的神秘智者又会做出怎样的回应。

“破军现世，天下大乱，须尽快族灭云家”——他们是这样禀告的。

当然，他们也提出了单独赦免云烛——他们没有愚蠢到要把智者大人最宠爱的圣女也拉下水的地步。然而，智者大人刚刚在几天前赦免了云焕，这么快就请求他改变决定、显然也也是对权威的一种冒犯。

凌驾于云荒之上的元老们，此刻都在寒冷的月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终于，浓重的黑暗里，那个凌驾一切之上的声音响起来了，直接透入在座每一位长老心底——

“……特许尔等……族灭……破军。”

“杀，无赦！”

十巫都退去后，白塔顶上又恢复了惯有的寂静。

天风从空荡荡的广场上掠过，神庙顶上的檐铃发出冷寂的声音。自从两代圣女先后被逐下白塔后，这个万仞高的白塔顶上便再也没有了人的气息。

黑暗的神殿里，水镜微微荡漾。

一双金色的眼睛忽然间映照在黑暗的水上，一瞬不瞬——与此同时，塔顶的最尖端盛放出了巨大的金光，刹那照彻了整个帝都！

“来了……就要来了呀……”

凝视着水镜里的景象，模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说不出的狂喜。

黑暗里，波光离合的水上，隐约映出一对披着黑色斗篷的夜行者，正沿着长的看不到头的道路、穿过重重寒气和雾气向着水镜外走来。

金光大盛的刹那，帝都的最外城里有一对夜行者仰起了头。

“奇怪的感觉……”那个蓝发的男子喃喃低语，审视着重新隐没在夜色里的白塔，“刚才，似乎是有谁在看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么？”

旁边的同伴没有说话，只是在风帽底下笑了笑。她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长及脚踝，在夜风里微微飞扬。

“走吧，苏摩。”她静静的笑，转身，“他等不及了呢。”

帝都伽蓝城的格局是方正的，七千年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平定天下时，就令当时最著名的匠作大师仰厦堪舆风水，界定南北，以求在镜湖中心建造新的帝都。仰厦不负厚望，历时三年，遍阅典籍和水文资料，完成了伽蓝城的设计，再经过七十万民夫的五年劳作，终于在这样一个孤岛上建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恢宏城市。

这座闪耀在云荒心脏位置上的巨大城市，见证了整个大陆七千年来的风云变幻，空桑人在《六合书·考工记》里是这样描绘的——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有三城，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日市一夫。前塔后殿，塔高六万四千尺。王居其上，俯瞰天下。”

按照这样的设计，帝都伽蓝城九里见方，每边设置三门，城中设有三道城墙（即铁城、皇城和禁城），纵横各九条道路，南北主干道宽度为九条车轨。东面为祖庙，西面为社稷坛，前面是朝廷宫室，后面是市场和居民区。朝廷宫室市场占地一百亩。禁城中的格局是白塔在前宫殿在后，塔高六万四千尺，皇帝居住在塔顶，俯瞰着云荒大陆。

帝都内阡陌交错，街道井然有序。朱雀大街是贯穿帝都三城的中轴，从铁城的南正门明德门开始，穿过皇城直抵禁城的承天门，一共和九条东西走向的街道相交，其中包括了另一条横向贯穿帝都的玄武大街。

铁城里寂无人声，每个街坊都紧闭着门，沉沉地仿佛是一个空城——帝国制度严苛，外围铁城在入夜后便要宵禁，集市不再开放，街上不许行人，百姓早已入睡。

而此刻，这两位夜行者就站在朱雀大街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他们在极慢极慢地前行，脸色凝重，似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脚底，每一步踏出都非常费力。仿佛夜色里有看不见的丝线浮动在空气里，千丝万缕的扯住了那两个人。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仿佛是在用了极大的力量扯断那些线，空气中发出若有若无的撕裂声。

到那个十字路口不过几十丈的距离，他们却用了半夜的时间。

“很棘手呢……”白薇皇后喃喃，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白塔，“真想不到，过去七千年了，他居然还有力量布下这样强大的封印结界。”

“是九障么？”苏摩低声问，靴子踏出，已然站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点。

他忽然间凭空侧身，单手探出，按上了地面——他的指尖有无形的光激射而出，瞬间透入了朱雀大街和延平巷交叉的中心点。苏摩的手指迅速地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将中心点圈入其中，倒转手掌平拍其上，低喝：“破！”

在他手掌拍上地面的刹那、整条朱雀大街忽然间发出了暗红色的光！

有细细的红光从地底透出，仿佛有什么被骤然触动了。那条骤然燃起的血色之河一直通向紧闭的皇城城门，然后朝着白塔的方向无尽延伸。

在苏摩破解开第一个屏障的瞬间，仿佛白塔底下有什么被封印的力量涌出来了，那种红色在那种力量的推动下再度翻涌起来，从塔的方向他们汹涌而来。暗红色的光化成了一支利剑从地底射出，直扑第一个十字路口上的两人！

“好！”白薇皇后低低喝彩，抢身上前。

在地底红光扑来的瞬间，白薇皇后双手虚合胸口，然后忽然展开。手心里画出了一枚六芒星的符，符中焕发出耀眼的亮光，白发的女子忽然化成了一团白光，形体迅速湮没。那地底的暗红血色之箭迅速刺到，却在白光中无声无息消失，如冰雪一样的消融——然而，仿佛同时承受了极大的力量，白光苦痛地一颤，陡然也消失了。

“噗”，白光消失后，白薇皇后猛然往前冲出一步，单膝跪倒在街心，抬起手捂住了心口，身体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苏摩眼神变了变，最终还是俯下身去将手放到了她面前。然而白薇皇后并没有站起，只努力平定着喘息，忽地抬起了右手，按在了眉心，闭上眼睛，咽喉里吐出一种奇妙的吟唱。

苏摩眼神霍然一变：这是……？

白薇皇后一直寄居在白璎的身体里，对于操控这个身体却并非游刃有余。然而，自从她吐出第一个音开始，她仿佛完全成了这个躯体的主人——微微开阖的嘴唇里吐出上古久已失传的歌谣，召唤着天地间某种神圣力量，按在眉心上的右手上发出奇异的光华，几乎夺走了月的光彩。

——那，是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后土神戒！

无名指上的血脉通向人的心脏，而将心和脑联结起来，全身的灵力便能凝聚在一点。在后土神戒上的光芒最盛的刹那，白薇皇后低低喝了一声，手指离开了眉心，迅速在虚空中划出了一个十字星的光之符咒——“封！”

她跪在地上，双手同时下压，交错着按在街心。

喀喇喇……一声悠远的裂响，仿佛地底下有某种力量被暂时击退了。那一道红光被后土神戒上的白芒所压，仿佛一条蠕动的血蛇，一寸一寸的往后退去，渐渐重新蛰伏回地底，街道的裂缝也随之缓缓封闭。

最终，光芒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一切终于安静了。

“好了……”白薇皇后用手支撑着身体，看着渐渐消失在指间的白光，喃喃，“居然、居然动用了塔底下的‘那种力量’啊……看来，他自身的力量的确已经衰竭到一定程度了呢……”

然而，她的精神力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衰竭，她恍惚地盯着地面，长时间地一动不动。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最深处苏醒过来……

她身形忽然间有了短暂的颤抖——那种颤抖是由内而外的，似乎心底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忽然被重新触动，引发了微微的、依稀的痛意。

苏摩在一旁冷冷看着她。这个女人在月下战斗，以最熟悉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很多时候，他都会有一种奇妙的憎恨。

“这个身体……太难用了。”片刻，白薇皇后回过了神，低低的喘息，看着锁骨上那一处流血的伤口——刚才，在地底红光射出的瞬间，她已经展开结界，然而这个身体却不听指挥，脑中的想法传到肢体上时，动作已然慢了一拍。若不是后土神戒保护着主人，她恐怕已经被九障重伤。

“本来也就不是你的。”苏摩淡淡道。

“呵，”白薇皇后看着肩膀上留下来的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现在就算让白璎她自己来，也恐怕不能适应吧？——这个身体，已经变了。”

她在月下伸出手来，那只手影影绰绰投射在地上，居然是介于有和无之间。

“苏摩，是你用星魂血誓改变了六星的轨迹，改变了她。”白薇皇后回手止住血，感受着千年未曾感受到的人血的温暖，回望此刻身侧的同伴，眼神复杂——这个疯狂的傀儡师用“一半”的生命作为交换，让星宿脱离了冥星的星域，以他自己的血注入她体内，凝聚出了新的身体。然而，这个身体却也是介于生和死之间，只得“一半”。

白薇皇后抬头看着帝都的夜空，漆黑的夜幕里悬挂着亘古不变的皓月，一如七千年她最后闭上眼睛的一刻——然而，星辰的流转，却早已不同。

她能看到碧海上的那颗海王星。那是属于海皇，象征着“自由”的星辰。然而，这颗星的力量，却是在七千年后才达到了光芒的顶峰！挣脱奴役，挣脱禁锢，挣脱力量的极限……到最后，竟然挣脱了宿命的束缚。

那一瞬间，皇后微笑起来了：“苏摩，你具有纯煌没有的非凡勇气——所有一切的预言和宿命，都将因你而打破！”

那是她第一次对这个新海皇流露出如此赞许的神色。空桑的开国皇后伸出手来，手指上的后土神戒在月下熠熠生辉——然而，她的手触碰到了苏摩眉心的那个火焰状刻痕，然后触电般地弹开。

她眼里神光流转，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然……不可知的变数还在蛰伏。本来我可以看到你的宿命：你的命运本该是那样终结，而白璎的命运也有定数——可是，狂妄悖逆的海皇啊，你打乱了天宫，所有的预言都在那一刻化为了灰烬。”

化为了灰烬么？苏摩微微侧过头，想起了雪山上那个苗人少女给他的占卜。

他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那样精准洞彻的判词，于今，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只希望，我的血裔能有你一半的勇气……”白薇皇后叹息着，反手压在心口，似是在对身体里的某个人喃喃自语，“为什么还不醒来？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么？”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回身望了那座白塔许久。

“不要催她，在命运转折时，她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漠，“你并不了解你的血裔……她一直都很有主见，并会不顾生死地去维护。”

白薇皇后愕然。那，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傀儡师嘴里听到对那个人的评价。

他不再停留，而只是在夜色里朝着第二个十字路口走去。

空气里布满了无形的结界，封阻着他的脚步——这种封印的“屏障”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令他和白薇皇后这样的不世出高手都不得不用尽了全力才能向前。第一个“障”已经破得如此费力，那接下来的八个结界，想必会越来越难吧？

他抬起头看着白塔，却仿佛在看着遥远得不能再回去的往日。

即便是九障坚不可摧，依然还有一重重突破的机会——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孤寂而平淡的日子，他生命里唯一一段接近阳光的岁月，一旦过去，便是再也、再也无法回来了。

再回首是百年身。

三更，断金坊里走出了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黑夜。

傍晚收工后，冶胄一个人私自留在了迦楼罗舱室里，躲开了检查的人，一直待到了半夜才偷偷地出来。回来的路上一路无人，然而在从延平巷走出时，他吃了一惊——那样深的夜里，寂无一人的大街上居然走过来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陌生人！

帝国刑法严苛，铁城一直有宵禁令，入夜之后街上不许百姓行走。这两个人不是巡逻的士兵，也不是紧急入城报讯的，那……到底是谁？冶胄只觉得全身沁出冷汗，下意识地贴墙倒退了一步，迅速躲回了阴影中。

——今日这样的行为，如果被帝国发现了，便是死罪！

冶胄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两个人脚步缓慢地穿过了十字路口——他们一先一后,走得极其缓慢，冶胄原本有足够的时间逃走。然而他一动不能动，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人的动作，看到一道又一道光在暗夜里燃起又熄灭。

这……这是什么东西？是最新的武器么？

这两个人，居然能赤手就发出火焰和光束来！

“嗯？”其中一人忽然停住了脚步，头也不转地低哼了一声——冶胄的心跳得厉害，然而脚步却无法挪动。不可能……那么远又那么黑，他怎么能看到自己呢？

“杀了吧。”那个蓝发的夜行者喃喃，竖起了手掌，一道极细的光忽然间割破了黑夜！

“唰”的一声，冶胄只觉得呼吸一窒，眼前忽然一片空白，整个人失去了重量。

“叮”，轻轻一声响，他重重跌落在地上，呼吸又重新开始继续。

“苏摩，住手。”那个银发的女子在千钧一发之时挥剑斩断了那一根细细的光线，轻声劝阻，“这不是沧流的士兵。”

“可他看到了我们。”苏摩冷冷。

“那就消了他的记忆——”白薇皇后反驳，“或许，我们早该使用隐身术。”

苏摩眉间已经凝聚起了怒意：“开什么玩笑！和这个该死的九障抗衡之余，还有力量同时使用别的？”

“所以说，我们只有夜里避开人上路。”白薇皇后坚持，“可他只是个普通匠人，消除他的记忆即可，何必杀人。”

她俯下身，将手按在了冶胄的眉心。

她的手是如此的冰冷，让冶胄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惊惧的往后退缩。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他忽然间便有一种恍惚感——这、这是谁？真是像啊……这种气质，这种感觉，为什么竟有些像他深心里倾慕了多年的那个人呢？

云烛……那两个字仿佛迅速安定了他的心，他在昏迷前的一瞬失去了恐惧。

“这个人，似乎认得我？”在接触的瞬间感觉出了对方的情绪变化，白薇皇后略微吃惊地喃喃：他在说“云烛”——是巫真云烛么？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抬起头望着暗夜里的白塔，眼神微微变了变。

白薇皇后直起身，忽地看到了对方手里的一卷东西，脸色一变：“营造法式？”

苏摩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工匠手里的东西，用引线遥遥翻页，冷笑起来：“普通匠人？普通匠人会带着迦楼罗的制造秘笈么？”

不过他并未再度流露出杀气，只是翻了翻，便将那本书扔了回去，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走吧，让他们去折腾好了——没有了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来源，迦楼罗是无论如何也飞不起来的，我倒想知道他们用什么作为力量之源来驾驭那个机械？”

他从袖中摸出了那一颗宝珠，纯青色的光华在手中流动，帝都夜风一瞬都变得湿润。将灵珠握在手里，苏摩仿佛闭目感知着什么，神色沉静。

龙……现在，你在做什么呢？

镜湖底下那一场大战，是否已经结束？

在海皇握紧如意珠的刹那，镜湖底下发出了一声悠远的龙吟。

战后的废墟上，无数鲛人正在清理着战场，忙碌而有序。巨大的龙逡巡于子民的头顶，却显得心神不安，不时地仰头看向水面——有某种预感，水面上那座城市里正在发生某种不祥的事情。

那种预感仿佛继七千年前星尊帝发动血战后，那种杀戮的力量又一次重新觉醒！

海皇……你不顾一切地去了那个帝都，此刻，又在做什么？如意珠是联结龙神和海皇的纽带。地面上的黑夜里，海皇将灵珠握入手心的那一刹，仿佛有了某种沟通，盘旋在大营上空的龙神忽地抬起头，望着水面吐出了一声叹息。

不好！这种预感……那个在暗夜里前行于帝都的人，只怕是……

龙吟令所有鲛人战士都一惊，单膝下跪。复国军的统领炎汐和长老们从帐篷里走出，恭谨的俯身在高台上，等待着神的旨意。然而，龙神只是看了头顶一眼，复又沉默下来，片刻后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巨大的金色尾巴一摆，旋即消失在镜湖深处。

“我必须离开……这里就交给左权使了。”龙吟消失在水里。

“龙神！”长老们失声惊呼，眼看着骤然降临的神祇又骤然离去。

日前沧流帝国的靖海军团围攻镜湖大营，那一役声势之大，兵力之猛，简直前所未有。一战后复国军伤亡惨重，如果不是得到空桑人的支援、可能已然全军覆没。那一场大战接近尾声的时候，龙神忽然从天而降，咆哮着操纵水的力量，在瞬间形成了类似“天眼”的巨大漩涡，将残余顽抗的沧流军队一刹击溃。

无数的鲛人战士看到了这梦幻般的一幕，纷纷俯身在地，仰视着头顶盘旋的金色巨龙，发出了千年期待后的惊喜呼声。

——然而，微微令人失望的是、海皇并未随着龙神一起返回。

他们的王……在这个时候，又去了哪里？

那个黑衣的傀儡师，有着无比强大力量和无比黑暗心灵的王，为何总是独断独行，从不顾及子民和族类？

镜湖的中心，却是没有一滴水的，那是无色城的领地。

奇异的光笼罩着水底，虚幻的结界下浮动着一个虚幻的城市，恢宏而广大：城墙、城门、街巷、宫殿历历可见，和地面上的伽蓝帝都宛如孪生，如雾气一样隐约可见却不可触摸。

“啊……太无聊了！”城门口抱膝坐着一个少女，喃喃的自语。

“太无聊了太无了太无聊了！”她终于大叫起来，“臭手！你到底好了没有！”

无数的鱼类在她身边游弋，看她半天不动，小心翼翼的靠近，用小小的嘴巴在她的肌肤上啜来啜去，弄得她咯咯直笑。然而忽然间爆发的这一喊，让一群鱼刷拉一声游开。

“那笙姑娘，不要心急。”忽然间水流有了异常，有人轻声安慰。那笙不抬头也知道，是那位美丽的赤王又过来看她了——这些日子以来，除了炎汐会从远处的镜湖大营偷偷来陪她一会，也就只有红鸢才会来理睬她。

“那个臭手，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把身体拼回去啊？”她不耐烦地抬头，问红鸢，“我在这里坐得屁股都痛了！无聊死了……水底除了鱼什么都没有，你们的那座城市我又进不去！——我想早点去叶城，不想再呆坐着了！”

“皇太子殿下还在恢复中。”红衣的女子低头笑着回答，好声好气，“那笙姑娘，稍微耐心等一下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殿下这次只是出了一剑、却衰竭得厉害。”

想起了那一日真岚那一剑，那笙颤了一下：“嗯，那一剑实在吓人……”

她郁闷地伏下了身，抱着膝盖，无聊地摇晃着身体：“我……我总是觉得害怕啊！那个时候的臭手…变得不像他了……反而像…像……”

她努力回忆着，忽地抬头：“像我在那面镜子上看到的东西！”

“那面镜子？”赤王吃惊的反问。

“嗯！”那笙不再摇晃身体，全身紧绷，睁大了眼睛，“你不知道，在星尊帝地宫的寝陵里有一面镜子！我……我在那个镜子上……看到了……看到了……”

她迟疑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身体软了下去：“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赤王诧异地看着这个佩戴着皇天的少女。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为何只能和帝王之血呼应的皇天神戒，居然会接纳了这样一个异族少女。看来，这两者之间，的确也是有着深厚的宿缘吧？就如她居然可以进入星尊帝的寝陵，看到一切一样。

那笙继续喃喃：“不过那个时候，臭手一定也看见了吧……所以脸色才会变得那么难看。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拉下脸来。”

真岚皇太子也变了脸色？赤王一惊，隐约觉得不安。

“没事，再过几天皇太子应该就可以恢复了，”她只好这样安慰那笙，轻轻抚摩她的肩膀，“很快就能带你去叶城，解开下一个封印了。”

“叶城！”那笙眼里露出了兴奋的光——那是云荒最繁荣的城市，她在中州时候就已经听说过，早已神往了多年。那里，不仅有她需要解开的第四个封印，更有无数新奇热闹的东西。

“哎呀！让臭手快点好起来吧！”她跳了起来，急不可待，“我等不及啦，三天后他如果还不能走，我来把他打包带上路也行！”

“呃……”听到堂堂的皇太子被如此轻视，赤王也是有些尴尬。

然而，话音未落，水流忽然起了变动，仿佛有什么在水底潜行而来。那笙立刻扔下了红鸢，欢喜地跳了起来，迎上去：“炎汐，是你来了么？”

这几日她待在镜湖水底，虽然无法进入无色城也无法留在复国军大营，但每日里炎汐总是会抽出时间来看她，以免这个天性活泼的少女无聊。

然而，那急遽卷来的水流却是出乎意料的强大，在一瞬间就把那笙掀翻在地！红鸢也是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抬起头，忽然就愣住了，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龙！”

镜湖的水忽然变得诡异，急速地涌动，绕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仿佛龙卷风一样从远处席卷而来。那个漩涡在她们面前停下，那笙惊骇地抬头——身周的鱼群早已远远避开，头顶的水里浮动着一条巨大的金色的龙，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们，微微摆了摆尾巴致意。

那笙看着这条在苍梧之渊见过一次的庞然大物，吃惊：“咦，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来找空桑人麻烦的吧？——然而，龙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红鸢，低沉的语音回荡在万丈水下：

“赤王殿下，我想见你们的皇太子真岚。”

虚无的城市里一片寂静。

从鲛人镜湖大营回来的冥灵战士一回到城市，就重新分解为虚幻的灵，纷纷归入了一望无际的白石棺中，积聚灵力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战争。诸王纷纷安静退避，不敢惊扰疲倦归来的皇太子，连一贯喜欢训导皇太子的大司命都捧着辟天长剑离开。

断臂支着腮，头颅正在金盘里小憩，眉间有极疲倦的神色——不止是因为那一剑带来的力竭，更因为心力的交瘁。几日之前，他刚刚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让海皇跟随妻子而去，自己带领军队前去支援复国军镜湖大营，击退来犯的靖海军团……将所有该做的都做完后，随着那一剑的挥落，他只觉全身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如果能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真希望就一直这样睡着，什么事也不去想，不要再去面对那数不尽的国仇家恨、社稷苍生。

那些东西，其实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西荒的一个牧民少年。

“快逃！”睡梦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恐惧而惊慌，“快逃啊！”

——是谁……是谁呢？那样的遥远而熟悉。

“真岚，快逃！快逃！”那个女子的声音在耳畔，居然是在呼唤他的名字，绝望而恐惧，“帝都里的那些人来了！不快逃的话……不快逃的话……”

话音截然而止，他看到一条白绫勒住了那柔白的咽喉！

“母亲！”他终于看清了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失声惊呼，返身狂奔——垂死的人却张开了手掌，拼命摇晃，面目扭曲：“快、快逃啊！真岚！如果被抓回去……如果被抓回去的话，你、你就会被…永永远远的……锁在上面……”

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垂落，母亲的眼睛永远阖上。

少年的他在西荒的黄沙瀚海里狂奔，恐惧、愤怒、悲哀、绝望，一重重的逼来，和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一样得得近在耳畔。不行，一定要逃，一定要逃！不然的话……就会被抓住，就会被永永远远的……锁住。

然而，不等他逃离，一条锁链从天而降，死死将他扣住，拖向了那些追来的魔鬼——他极力挣扎，却丝毫无法撼动那条黄金打造的锁链。

终于，还是逃不了么？

那一刹，他绝望地想：逃不了的话，那就做一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吧！

然而，时空在瞬间变幻，他已然置身万丈白塔的顶端，奢华盛大的婚礼正在举行——那一瞬，他看到了那条黄金锁链另一端系住的人：那个和他拥有共同命运的贵族少女。她静静地低垂着头，珍珠面幕罩住了眉眼，宿命的黄金锁链沉重地缠绕着她，她并没有挣扎，被一寸寸的拖着，来到他面前，看起来如此柔弱又如此宁静。

他看着自己命定的妻子，忽然冷笑起来：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是逃不了的么？

那个瞬间，他却看到她霍然抬起了头——她的眼眸在面幕后亮如星辰，决绝而果断，全无他想象中的那种柔弱。

“我要先走了。”她对他微微一笑，毫无预兆地、她一仰身，轻飘飘地飞出了塔顶汉白玉的栏杆，在万众惊呼里向着大地坠落！

“不！”他失声惊呼起来，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试图拉住那个堕天之人——然而，衣袖从他指尖断裂，她飞速地坠落下去，嘴角犹自噙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不！”他嘶声低呼，死寂的眼眸因为震惊而雪亮。他眼睁睁地看着黄金锁链那一端的人坠落向万丈大地，宿命坚不可摧的锁链在瞬间铮然断裂！

千重云气萦绕着她，凛冽的天风吹着她的衣袖，猎猎飞扬，让她看起来仿佛一只展翅飞去的白鹤——她、她居然……居然挣脱了？居然逃掉了！

原来……她和他，毕竟不一样！

梦里的景象开始紊乱，无数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排列成难以解读的种种方式——百年前，她高高举起他的头颅，在即将沦陷的帝都城头对着子民高呼；九十年前，赴死的前夜，她在紫宸殿与他告别；几十年来，在这个虚无的城市里，她和自己说着一些开心或者平淡的话，宁静的时光就如头顶的流水一样无声无息的过去……最后，定格的景象是前日诀别那一刻：她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然后离开，没有回头。

——那一刻，他可以看到那条巨大而沉重的黄金锁链重新垂落，将她缠绕起来，一步一步将她拖向毁灭的深渊！

“逃啊……快逃啊！”梦里，他终于喊出了现实里身为王者不能说的话，“白璎！别去帝都，什么都别管了——快逃，快逃啊！”

不逃的话……会被宿命压垮的！

真是愚蠢啊！百年之前，堕天的你既然已经毅然决然的挣脱了那条锁链，为何在苏醒后、还要回到这个罗网中来？国家、民族、责任、道义……正是这些东西、共同铸成了那条黄金的锁链，将你我的一生捆绑，你既然已经挣脱，又为何回来！

少年时，他亲眼看到父亲派来的使者用白绫缢杀了母亲——后来，他知道这是空桑王室常用的手段：如果太子的生母不是白族的皇后，为了保证世代守护空桑的“双戒”力量的纯粹，那个生下太子的妃嫔就必须被赐死，以免她的那一族成为最大的外戚，威胁到白族与帝王之血共掌天下的局面。

虽然明白父王做出这个选择的必然性，但，那时候起，他就对空桑这个民族消失了感情——尽管那“一半”的帝王之血还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亡国前的时间里，梦华王朝末期，他基本是消极的怠政，毫无作为，眼睁睁地看着帝国腐烂下去。直到百年后，他才重新激起了为空桑而战的信念。

白璎，我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成为这个云荒的主宰、命运的囚徒，已然不抱有逃脱的奢望——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够挣脱这一切自由地飞翔，一如百年之前。所以……既然无法亲手替你斩断这根黄金的锁链，那么，就拜托另外一双手罢！

也只有那个来自蔚蓝大海的人、能带着她离开这个罗网，让她如同百年前那一刻那样的自由飞翔。从此后，可以在蓝天碧海之下幸福地生活，远离一切战争混乱，在珊瑚的宫殿里终老，子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那，也是在定下空海之盟那一日，他亲口对她许下的诺言。

“白璎，逃啊！快逃啊……”睡梦中，金盘上的头颅喃喃。

赤王红鸢怔怔地看着沉睡中的皇太子，忽然间有无法压制的悲哀涌上心头，侧过脸去不愿再看，低声：“龙神，请你和真岚殿下慢慢交谈吧！”

巨大的龙盘绕在虚幻的光之塔下，俯视着金盘上散落的“人”形，双眼里露出了深远的叹息，低下头去，缓缓将气息吐在沉睡的头颅上，将他唤醒。

真岚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压顶而来的巨大的龙，到处是一片耀眼的金色——还没睡醒的人霍然一惊，感觉到那是一种外来的力量，断臂下意识地一跃而起，便握住了另一边金盘里的长剑。

然而，当举起辟天长剑对准了眼前的巨龙时，他终于清醒过来了——那是龙神……是七千年后，腾出了苍梧之渊的海国之神！而他，星尊帝的血裔，手里拿着新一代海皇赠与他的长剑，居然在七千年后又站到了龙神的面前！

那一瞬，他忽然有一种恍惚的失措，有些茫然地垂下了剑尖。

“空桑的新帝王啊……不必紧张。”龙神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吐出了长吟，“七千年后，我来到这里，并不是来寻求仇恨的。”

蛟龙在镜湖底的无色城上空盘旋，巨大的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幻化为手臂粗细，看着金盘上的头颅：“方才，我听到了你在梦里呼唤着一个名字——而你在意的那个人和我所关心的人，他们在帝都很可能会遇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前所未有的危险？真岚霍然抬头，眼神带着惊讶和疑虑：它…竟知道魔之左手的所在，并得知苏摩和白璎正是为之而去？它又预见到了什么？

“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龙神低吟，眼神忧虑，“出乎预料之外的不祥，可能会带来灾难——皇太子殿下，我们必须立刻赶去！”

真岚微微蹙眉，审视着龙神，似乎心里在定夺。

“帝都上空密布着强大的结界，而我失去了如意珠，你又尚自衰竭，都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这一场灾难……”龙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吐出下面的话，“按照缔结的空海之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前去。”

真岚霍地抬头：什么？龙神来到无色城，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它想要去助海皇一臂之力么？难道说，伽蓝帝都的那两个人如今真的遇到了预想之外的绝大困境？

真岚没有立刻回答，金盘上的头颅阖起了双目，沉思。

“如你所见，目下以我的状况，还不能出去。”只是沉吟了片刻，他淡淡开口，不动声色地拒绝，“我相信以白璎加上海皇的力量，应能遏制住帝都的‘那个人’——不必太担心。我懂得力量的法则，这是有胜算的对局。”

“那个人？”龙神忽地从鼻孔里喷出一道冷笑，“你以为我所说的‘灾难’仅仅是指帝都里的那个人么？……你以为，我是为了这件事才冒昧前来请求一个世仇么？”

“怎么？”真岚蓦地觉得心惊——不是为了那个智者？

“真正的灾难，并不是敌人的力量有多强,”龙吐出了低吟，眼神转为悲凉，“人所要面对的，说到底唯有自身——空桑的新王啊，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真岚霍然抬头，眼神雪亮：“难道……难道你说的是——”

龙颔首：“不错。但是，即便仅仅是‘那个人’的力量，也会出乎你我最初的预料——你看到那个‘血十字’了么？”

仿佛明白了什么，真岚脸色迅速变了，抬头望向光之塔，凝聚了全部的幻力遥感着，想透过虚幻的无色城一直看到上方那座真实的帝都里去——只是一瞬的凝视，空桑的皇太子似乎就洞察了某种可怕的前景，空洞的心脏仿佛陡然缩紧。

怎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预感？

血十字……云荒大地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十字！东方桃源郡、西方苏萨哈鲁、北方九嶷，以及最近的叶城，接二连三地发生动乱。这些数月来陆续发生的、看似毫无关联的血案在一瞬间被连接起来了：东、西、南、北，依次流出无数的鲜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以整个云荒大陆为纸，用一处处盛大的死亡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十字符咒！

真岚变了脸色，用幻力望去，水面上的帝都一片血红，不见天日，而半空中纷纷坠落的，居然是…居然是……这简直是末日的景象！

这种力量，几乎是灭世般可怖。

——那个人，到底是想完成什么？帝都里，到底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灾难？他是否应该听从龙神的话，亲自去往伽蓝城一趟？

短暂的沉默中，辟天长剑仿佛率先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应合出了低低的长吟，忽地从身侧的剑鞘中一跃而出，自动跳入了那只断裂的右手上。

“龙！我跟你去。”金盘上的头颅低喝了一声——散落的四肢在一瞬间震动起来，自动跃向头颅方向，瞬间拼合出了人体的形状！

“皇太子，不可以！”大司命惊而上前，阻拦，“帝都今夜将有巨变，太子如今尚未复原，绝不可孤身蹈险！”

“那么，传我命令——六部战士重新集合，连夜随我去往帝都！”斗篷下的人形犹自虚弱，却努力拄着剑站起，低沉地喝令，“封印破坏神事关空桑国运，白王如今身陷危境，空桑绝不可坐视！”

大司命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前日为了支援镜湖大营，皇太子就已经和诸王发生了分歧，费尽力气才说服持反对意见的玄王和紫王。而此刻，竟然又要联合龙神、连夜动兵么？

然而，不等他说话，辟天长剑已然缓缓举起。光之塔下，真岚执剑而立，脸色严肃，隐约间带着某种不可仰视的威严和决断，一字一句地开口：“大司命，我以至高无上的帝王之血命令你：立刻传令，集合六部！违令者，开棺戮其尸、散其魂——虽王者亦无赦！”

大司命悚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下：“是！”

九、圣女

破晓，太阳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整个大地光彩重生。帝都伽蓝也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霞光里，无数的宫殿发出璀璨的光，辉煌宏大，端正庄严，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阴暗晦涩。

这个夜里发生过无数的事，然而随着光明的到来，一切都无声无息地消弭了。

退思阁里帘幕低垂，馥郁的香气不曾随着日光的射入而消散，依旧萦绕在绫罗中沉睡的两个人身上，暧昧而妩媚。

没有下人来叫醒，卯时三刻罗袖夫人准时睁开了眼睛。

不同于帝都种种妖魔化的传闻，被传说成生活糜烂的她，其实并不如别人想象中那样日日春宵苦短日中方起，而一贯有着良好的作息习惯。每夜亥时入定后准时就寝，卯时日出时便自觉地醒转，开始在庭院里静坐沉思。辰时进食，巳时开始处理族里各种日常事务……一日的生活井井有条，安排得紧凑而饱满，不同于大部分门阀贵族的骄奢淫逸。

然而今日她睁开了眼睛，却并未如平常那样及时地起身。

她躺在华丽的大红西番莲鲛绡被里，怔怔地看着垂落的织金落幕，眼神里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来。显然是昨夜那一场狂欢令两人都筋疲力尽，枕边俊美的少年还在沉睡，呼吸均匀而悠长。他的手臂横在枕上，搂着她的肩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姿势。

罗袖夫人出了一会儿神，仿佛慢慢回忆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伸手从榻边案上拿了一杯酒，靠在床头喝了一口，垂下了眼帘。

她静静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男宠，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在日光里沉睡，睫毛微微的颤动。虽然活了两百年，但容貌依旧清秀如少年，水蓝色的长发零落地披散在玉石一样的肌肤上，身上留着昨夜狂欢后的痕迹，也夹杂着昔年受伤后留下的疤痕，散发出一种纯澈而妖异的美。

“凌。”她低低唤了一声，忍不住抬起手轻抚他的眉，眼神复杂。

凌动了一动，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罗袖夫人抬起眼，就看到了对面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晨妆未上的女人韶华已逝，蓬乱的头发下是苍白的脸，眼有些浮肿，多年来劳心和纵欲的痕迹布满了眼角眉梢，体态已经略微显出了丰腴。多年来放纵的生活，令她渐渐由内而外的被侵蚀。

老了……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起了自己的年龄。

三十八岁。对于冰族而言，这个年纪已然不再年轻，连她的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年龄——这种放纵荒唐的日子，又还能过上多久呢？而他，却有着千年的生命。

她叹了口气，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同时放下了抚摩着凌的手。

然而沉睡中的人已经悄然醒转，半梦半醒中，凌如平日一样捉住了她的手，凑到了唇边，一根一根地亲吻她的手指——罗袖夫人一震，下意识地将手往回收。

这种与往常不同的失态，令凌彻底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一清，仿佛忽然间也回忆起了昨夜的种种。

对视的瞬间，两人之间居然有一种微妙的尴尬感觉，匆匆一眼后就各自移开了视线，感觉脸颊微热——这种前所未有的沉默，昭告着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改变。

罗袖夫人从榻上坐起，从衣架上扯了一件睡袍裹住了身子，缓缓走到了窗前。凌看着她的背影，也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一直佩戴着的面具已然在昨夜碎裂，他不能再扮演那个妖魅刻毒的男宠角色。他在那一刻做出了选择，然而，却不知道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之后，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她。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罗袖夫人推开窗，默默看着朝阳中的花园，让清晨的风吹上自己滚热的脸。许久许久，她终于开口，静静地说出了一句话——

“凌…把昨天晚上的事忘掉吧。”

他微微一怔，然后松了一口气，忽然间笑了起来，低声：“是的，夫人。”

那一笑之间，露出如此妖异和无所谓的神情，仿佛昔日那个魅惑众生的男宠又回来了——不错，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他所要求的，只不过是“一直这样下去”——那么，也只有忘记昨夜的种种，才能让一切和原来一样吧？

她果然是一个聪明而又决断的女人。

“我要出去办事了，”罗袖夫人关上窗，回头对他说了一句，“你再睡一会儿吧。”

门阖上，他重重地倒入了柔软的被褥，华丽的锦缎犹如海洋一样将他湮没。

同一个清晨。

飞廉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晨曦初露。帘影下，身侧的人还在沉睡，鼻息细而绵长。他忍不住伸过手，轻轻抚摩她散乱发丝下美丽的脸。

每次睁开眼睛看到碧，他心里都会有一种宁静的幸福感，觉得自己得到的远比想象的多得多——特别是心情烦乱的时候，看到碧的脸，他也会觉得心里忽然安静起来。

仿佛是昨天累了，碧尚未睡醒，静静将头靠在他肩膀上。飞廉沉迷地凝视着她沉睡的脸，忽然有一些诧异，触摸了一下她的脸，发现有湿润的感觉，于是伸出手在枕畔摸索——果然有几粒的珠子散落在衾枕之间，仿佛泪水一样明亮。

“碧……碧，你怎么了呢？”他吃惊地看着身畔沉睡的女子，低声喃喃。

“唉……”碧轻轻叹了口气，在睡梦中转了个身，“凌啊……”

他看不到她的脸，却听见了泪水落下的声音。

凌？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飞廉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心里陡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原来，即便是衾枕相伴多年，他们心里依然有彼此不曾到达的地方。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他听到了门外下人们凌乱的脚步声，一路逼近过来，伴随着惊惶的劝阻声：“公子还在休息！请小姐留步！”

不过显然对方身份显赫，那些下人们只是一味劝阻，却拦不住闯入的人。

“飞廉！”来人急匆匆地过来，一路高声，“你在哪里？快出来！”

一听那个声音，他的睡意就去了大半，一骨碌地翻身坐起，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天，是明茉小姐？她、她疯了么？居然闯到府里来了？！

“飞廉，出来！”仿佛不知道他在哪一间房，她只得在庭院里扯了嗓子喊，声音里带了微微的颤抖，已经顾不得羞怯和矜持，“有急事！你……你快出来啊！”

“明茉小姐！”他匆匆披了一件长衫开门出去，“怎么了？”

明茉正站在庭院里，焦急地四顾喊着他的名字，完全不顾周围那群无措而好奇的家丁。飞廉看到她也是蓬头乱发素面朝天，显然同样未曾梳洗就直接闯了过来。这个丫头，难道疯了么？碧还在里面沉睡——那一瞬，他心里有略微的怒气。

她脸上一直带着某种强自克制的惊惶，此刻一看到飞廉，忽然间就哭了出来。

“怎么了？”飞廉又是吃惊又是尴尬，连忙走过去。

“我……我昨夜已经听说了……他……他被……”明茉身子颤的厉害，哽咽着抓住他的袖子，仿佛按捺着心里极大的惊慌和恐惧，“怎么办？怎么办？”

飞廉骤然明白过来，脸色也是唰的苍白，抬头对着旁边仆人们厉叱：“都给我下去做事！呆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仆人们吃惊于公子近日的暴躁脾气，连忙告退。然而每个人眼里依然露出好奇和暧昧的神色，一路频频回顾——看来，公子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呢！虽然嘴里一再说死也不结亲，可暗地里早就和巫即家的小姐好上了！不过也是……明茉小姐的母亲是出了名的风骚，女儿放肆一点也不奇怪吧？

飞廉斥退了下人，一把将明茉拉到了房间里，低声：“云焕出事了？”

明茉咬着牙，仿佛用了极大的力量才把哭声逼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以失职罪处死？”飞廉咬了牙，低声，“怎么可能，元老院说服了智者大人？”

“不，不是处死……”明茉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今早季航偷偷对我说……是、是……灭族！”

“灭族！”飞廉霍然站起，失声惊呼。

“云家，灭族。”明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来，只觉得全身都没有了力量。飞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扶着明茉，没有说话，脸色沉郁而复杂，显然有极其激烈的情绪在内心交错起伏。他必须极力克制着自己，才能不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失去控制。

“命令已经下达了么？”他低声问。

“嗯。”明茉极力忍住哭泣，说话渐渐恢复了条理，“季航说，今天一大早巫彭元帅就带着军队过去了……所有巫真一族的都被逮捕，包括云家三姐弟……”

“那群混蛋！”终于忍不住，飞廉狠狠往墙上锤了一拳。石屑纷飞中，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大洞，他只觉得手颤抖得无法控制。

“怎么了？”后堂传来碧吃惊地低呼，“飞廉……外面怎么了？”

脚步声从后面转出，然后蓦地停住。碧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走出来，喃喃地问，乍然一看到靠在飞廉肩头的明茉，顿住了脚，露出了惊诧的表情。然而此刻飞廉不顾上她复杂的表情，只是抓着明茉的肩，连声问：“那含光殿呢？”

“不知道……”明茉声音低了下去，显然筋疲力尽，眼眶红肿，“我出来的时候，还没看到有军队冲进含光殿……不过，也是迟早的事了。”

飞廉沉默下去，双手慢慢开始发抖。

“怎么办，飞廉公子？”明茉绝望地抬起眼，声音发抖，“智者大人的命令，谁都无法更改……他们、他们要把云家全部杀光！”

飞廉眼里闪过雪亮的光：“虽然外面很危险，可是……你能带我去看看么？”

“当然。我带你去！”明茉断然回答，毫不犹豫。飞廉对着她赞许地笑了一笑，立刻冲到内堂，迅速地开始换上衣服。他沉声道，“碧，我出去看看。你留在家里，帮我好好地找晶晶的下落。”

“别去！”鲛人女子一直在旁听，此刻不由脱口惊呼，试图拦住他——因为她注意到他换上的，竟然是多日未曾穿过戎装！他、他想去做什么？

“必须去。”飞廉甩开了她的手往外走，“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杀了云焕！”

“可如果你去了，他们会杀了你！”碧厉声阻拦，“别去！”

飞廉在门口站住了脚步，冷笑起来，那种笑容里有着某种自厌的苦涩：“放心，不会的……我是巫朗大人的孩子，他们可不敢像杀云焕那样杀我。”

“可你不值得为那种人去冒险！”碧失声，掩饰不住对那个冷血少将的厌恶——这些年来，多少同族死在了那个破军手上？如今帝国内部相互倾轧，自相残杀，能顺便把那个满手鲜血的屠夫处死那是最好了，飞廉为何却非要卷进去阻拦这件事？

听得那句话，飞廉忽地一震，站住了脚看着她，声音转为从未有过的严厉：“碧，你知道的，云焕是我朋友——他和你一样，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你，我可以苟且偷生逃离战场；但为了他，我同样可以反过来！”

碧怔怔地看着他，飞廉推开了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明茉等在庭中，两人短促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迅速并肩走了出去，如此默契又如此和谐——那个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换上了久已不穿的戎装，整个人就完全变了，仿佛从一块温润的美玉骤然变成了寒意逼人的利剑。

她忽然觉得陌生。这样杀气凛冽的飞廉，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

碧低下了头，深深将脸埋入了手掌——她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有他的坚持，他的信念，他为之不顾生死的一切。

然而，他脚下所站的土地，却是和她完全、完全的不同！

看来，到了必须做出取舍的时候了。

不顾别人惊诧猜疑的目光，飞廉拖着明茉在街上飞奔。

巫真一族族人居住的益阳坊已经被军队封锁了，里面传出纷乱的哭喊声，不停地有一户户的贵族被押出来，推入一边的囚笼，每个人都是绝望而疯狂——那些，都是云家发迹后，一同鸡犬升天的亲族。

云家本来和亲戚关系就淡漠，到了这一辈更是少有走动，几乎是三个孤儿相依为命。然而，一夜之间青云直上的人总不会缺少四处冒出来的远亲旧友，源源不断的有任不远千里从云荒各个地方过来认亲投奔——于是，新任巫真居然在短短几年之中拥有了上千的“族人”。

那些鸡犬，享过升天的福气，却不料还有一日从云端跌下的惨祸。

然而飞廉顾不上这些人，他拉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明茉飞奔，在她的指点下绕开了一个个军队的卡哨奔向含光殿。令他欣慰的是大门尚自紧闭，显然军队还未闯入圣女的住所。

“别、别从正门走……”在十字路口，明茉用力地拉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喘息，“门口……门口被巫彭元帅的亲兵把守着……走西边小巷上的长乐门……”明茉弯下腰，撑住膝盖喘息：“季航……季航表哥带兵看着那里……说不定可以……”

“好！”飞廉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你先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带我去？”明茉眼里放出了光，狠狠，“带我去！”

飞廉苦笑：“明茉小姐，到此为止吧，还是不要再为了云焕卷入这件事了——你是女子，须顾及自身的声名和家族的声誉。而我最多被人指为不肖逆子、终身不被重用罢了。”

“你怕我的名声坏了？”明茉冷笑起来，“没事，我也未必非要嫁你。”

飞廉怔住，直到这时才陡然想起面前这个女子正是自己的未婚妻，一惊之下连忙分辩：“不，明茉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你是不介意了？”明茉却狡黠地笑了，“那我就更不用怕什么了。”

她提起裙裾跑了出去，回头一笑：“何况，有这样一个母亲，还谈什么家族声誉呢？——我无论怎么做，也不会比她更荒唐吧？”

那个名门贵族小姐小鹿一样跑了出去，轻捷而决断。飞廉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个明茉小姐，和帝都其他的门阀小姐还真的大不一样啊。

他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长乐门口，冲过了重重把守，和居中一个甲胄鲜明的军人急促地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个军人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抬头看了他几眼。

“飞廉！”她对着他招呼了一句。

他走了过去，明茉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向对方介绍：“季航，这就是飞廉——”

他微微觉得诧异，下意识地缩手，却被她瞪了一眼：“飞廉，这是我的表哥季航——我和表哥说了，你是云少将的同窗，特地来劝说云家姐弟不要心怀抵触，好好的开门出来听从帝国发落。”

“哦……”飞廉陡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是的，是的！”

季航微笑起来，伸过手：“飞廉少将，久闻大名。”

他的笑容里有某种迎合之意，显然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是明茉的未婚夫、国务大臣巫朗最宠爱的孩子——季航一贯是个识时务的人，否则也不会从一介没落贵族攀上高枝，成就了今日的地位。

飞廉按捺住了焦虑：“季兄，在下想进去劝一劝云焕，希望行个方便。”

“这个啊……”季航露出为难的表情。

“季兄若高抬贵手，在下容后必报。”飞廉一边温文地开口，一边却暗中伸手握住了剑柄——若是看守的军队不能放行，那无论如何，就是硬闯也是要进去的了！

明茉也有些焦急，从小这个远房表哥就对自己百依百顺，还从未有过拒绝的时候，此刻却如此拖拉，显然是顾虑颇多。

“表哥，”她上去拉住了季航的袖子，央求地看着他，“让我们进去吧，就半个时辰！表哥最好了……我一直都对娘说表哥很能干，又很疼我。”

——季航一直依附于母亲，她心里是明镜也似的。

然而，尽管他们两人如此恳求，季航依然是摇了摇头，低声：“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只是……”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含光殿，苦笑起来：“你以为巫彭元帅不想早点进去？——只是进不去啊！”

进不去？两人齐齐一惊。

“怎么？”飞廉诧异。云焕已然残废，云家三姐弟居于此处，随便一个军人都可以闯进去，又怎会让大军压境都无法进入？

“你去试试。”季航指了指那扇紧闭的侧门，“有奇怪的力量封住了门。”

不等飞廉转身，明茉已经好奇地靠了上去，抬起手指去戳那一扇门：“没什么异常啊……你看——哎呀！”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和门之间陡然闪现出剧烈的光，她整个人惊叫着向后飞出！

“明茉小姐！”飞廉一点足，飞身上去将她拦腰抱住。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而来，他向后退出了一丈，才堪堪立住了脚，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扇门。

“那个门上有东西！”明茉在他怀里惊叫，“一碰就……”

“是的。”季航叹息，“一早包围含光殿后，我们已经试过了很多次。”

飞廉放下了明茉，按剑上前，离了一丈的距离站住，然后凝气骤然挥出一剑。铮然巨响中，门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伤痕，然而他也倒退了三步——不错，这个门上……附上了某种奇特的力量！

“连巫彭元帅也进不去，”季航眼里有敬畏的神色，“元帅亲自试了一次，同样被击退——于是便什么话也没说的回去了，只是令我们严守着，不许里面人出来。”

飞廉和明茉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有惊喜交集的表情：连帝国的军神，巫彭元帅也无法打开？神殿里的云家姐弟，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建起了如此神奇的屏障？

“可能是巫真从智者那里得到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吧……”季航喃喃，若有所思，“这回的事情，可有点麻烦啊。”

“啊……那就太好了！”不由自主地，明茉脱口低呼了一句。

季航顿住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明茉，你可以放心回去了吧？你这样地跑出来，姑母大人一定会很担心呢。”

明茉骤然红了脸：原来，即便她拉着飞廉做幌子，表哥也早已看穿了一切。

季航对着飞廉微微一抱拳：“飞廉兄，今日一晤，深感荣幸，希望日后多多亲近——在下军务在身不便多言，两位还请自便了。”

“季兄请便。”飞廉回礼，知道再待下去也已然无意义。

他拉着明茉从军队里走出，后者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猜测着含光殿里姐弟三人如今的情况，禁不住地担忧。

“好了，我先送你回去。”飞廉在人群外站住了脚，“你这样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地跑出来，你家里人一定着急了。”

明茉一怔，脸便是红了红。一早听了消息心急如焚，顾不上梳洗便冲出去找他，如今头发蓬乱脂粉未施地在街上乱跑，看上去定然十足的狼狈吧？

“很丑？”毕竟还是爱美的女孩子，她急急掩面。

“不。”飞廉微笑起来，安慰，“很美——帝都小姐里没一个能比得上。”

明茉双眉一蹙，怒：“你笑话我！”

“没有。”飞廉正了脸色，“明茉小姐善良勇敢，和我原先想象的很不一样。”

明茉眼睛一亮，显然也是很高兴听到未婚夫婿的夸奖，脱口而出：“彼此彼此，你也和我原先想象的很不一样呢！——原来我还以为你只是个纨绔子弟酒囊饭袋而已。”

飞廉看着笑靥如花的少女，微笑着接受赞扬，感觉多日紧绷阴霾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所以啊，”快到了府邸门口，明茉停了下来，眨眼一笑，“说不定我们成亲后，还真的可以好好相处呢。”

成亲？飞廉忽然就愣了一下——对了，他居然忘记了这个女子从未否定过这门婚事！她显然比自己更清醒，就算一路在为云焕奔波，却也明确地知道这一门婚事事关重大，不是她一个人可以任性的去决定是否接受。她并未打算背离家族来争取自己的自由和幸福——然而，他呢？他却是下过了决心，不再接受这门婚事！

可是……如果遭到第二次退婚的话，对这个女孩来说，也实在太残忍了一些吧？

“明茉小姐，你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可是，对不起，我……”飞廉抬起头，迟疑地开口，“已经有了碧……所以对于这一门婚约，我其实并不打算……”

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然而明茉站在台阶上怔怔看着他的身后，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一边听着，一边脸色已然开始变化。

“不用再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的脸上隐隐有怒气聚集，忽地冲口而出，截断了他的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你自己去和你叔祖我母亲说个清楚！早断早好，拖拖拉拉算什么男子汉？”

飞廉被她忽然爆发的怒气惊住。少女怒气冲冲转过身去，拉开了门，脸上难以自禁地流露出一种受辱后的愤怒，顿住脚，留下最后一句话——

“反正，我也不想和一个鲛奴争宠！”

重重关上门，她靠在门上，急促地喘息，感觉心里的厌恶和愤怒层层涌上来——是报应么？高贵而放荡的母亲被鲛人所迷惑，离弃了他们父女，给整个家族蒙上如此羞辱；而多年后，她的女儿却被一个鲛人抢去了未婚夫！

真肮脏……真肮脏！

她就是一生不嫁，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要和鲛奴分享一个丈夫！

门在眼前重重阖上，飞廉回过头，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绿衫女子。

“碧。”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都听见了？”

碧却侧过脸去，身子微微发抖，似在极力掩饰内心翻涌的感情——她本是担心他的安危，随后跟了出来查看，却不料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你看，”飞廉微笑着走下台阶，将手放在她肩膀上，低下头看着她，温柔地低声，“现在，你不必再担心什么了。”

碧低着头没有看他，肩膀微微发抖。忽然，泪水就簌簌落到了尘土里。

四门紧闭，含光殿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殿里帘幕低垂，供奉着的神像下烛光如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组成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六芒星形状。超出一般火焰该有亮度的光从那些供奉神的烛阵中射出，弥漫在室内，仿佛在吟唱中凝成了有形有质的东西。

这些凝固的光是血红色的，分成四束从四面窗中穿射而出，牢牢地抵住了庭院四边的四扇门，无论外面如何推撞，犹自岿然不动。然而每经受一次剧烈的撞击，神殿里那些烛火就会应声发出奇异的抖动。

一袭白衣在烛海中翩芊旋转，宛如一羽白鹤。

云烛闭着眼睛，手心结印，嘴里吐出奇异的吟唱，整个身体居然虚浮在半空，凌驾于那个光之阵上空。随着不停止的吟唱，手指风一样地点过那些烛盏，手扬处，那些微弱下来的烛光便再度亮起。

三个时辰之后，外面的撞击声终于停止了，应该是奉命攻入的军队暂时偃旗息鼓。就在这一瞬间，云烛身形一顿，颓然坠向无数的火焰！

“姐姐！”云焰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扑上去抱住了姐姐。她已经心惊胆战地看了半日，此刻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抱着失去知觉得云烛嘤嘤哭泣起来，全身发抖。

云烛脸色雪一样白，手无力地垂落，洁白的广袖上有血迹慢慢渗出。云焰连忙解下衣带，替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却发现那些伤口极小极深，位于十指的尖端，仿佛有锋利的长针从指尖瞬地扎入，直抵血脉。

“姐姐……”云焰怔怔地看着，明白过来，忽地侧首看向那些如海的烛光——血红色的烛光下，银质的烛盏内，盈盈盛着的却是殷红的血！姐姐……姐姐是在用自己的血，施行可怕的术法，以阻挡外面那些冲进来的军队？！

云焰惊骇地看着，手剧烈地发起抖来，止不住从唇角吐出了一声尖叫。

“云焰……我没事。”被那一声尖叫惊醒，云烛悠悠醒转，支撑着坐起，将幼妹揽在怀里，“我跟了智者大人几十年……咳咳，不是白跟的……有智者大人亲自传授的术法，他们、他们没那么容易进来的。”

“嗯……”她怯怯点头。

外面又传来了军队急速的跑动声，似乎在上一轮闯入不成后，又有新的策略出来。云烛却是出乎意料的冷静。走到神殿的门边，侧过头，静静地听着外面的每一种声音：风里有奇特的鸣动，仿佛有巨大的鸟类在空气中穿行，逐渐地逼近。这、这难道是……

“御前侍卫队散开！协助钧天部，进行上方降落！”有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决断而凌厉，带着多年来挥斥方遒指挥若定的气势。

——巫彭大人？云烛怔了怔，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有悲哀也有骄傲。

“姐姐？”云焰吃惊地看着她。

“居然逼得那个人出动了征天军团呢……看来，我给他带来了很大困扰吧？”云烛喃喃，在烛光中仰起了脸，极力抑制住眼里渐渐充盈的泪水，“真是想不到啊……我这一生，居然还可以和堂堂一国元帅对阵！”

云焰惊讶地抬头看着，发现长姐眼睛里居然有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一瞬间，这个温柔沉静白衣如雪的圣女、仿佛焕发出了战士才有的光芒！

头顶的嗡嗡声越发密集，整个含光殿都在微微的震动，噗的一声，大殿猛地一震，似有什么东西凌空射中了屋顶——云烛知道，那是风隼发射出了长索钉住了目标，片刻后，便会有一整队的帝国战士足踏飞索从天而降。

她没有惊惶失措，只是收住了笑，抚摩着云焰的头，怜爱地看着这个年方十八岁的幼妹，低声：“小焰，你回内堂去把熬好的药端给二弟，嗯？”

“噢……”云焰怯怯地应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了内堂。

看着幼妹离去，云烛甩掉了刚刚包上的绑带，将纤细苍白的手举到了面前，用微弱的声音再度吐出了低缓的吟唱——随着那奇异的咒语，手指尖端再度有血沁出，慢慢的凝成一滴。云烛眼里陡然焕发出冷光，以肩为轴挥动手臂，瞬地将血在地上抹开！迅速划出一个圆，双手结印，按在那个人血画成的阵内，念动了禁咒——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在咒语吐出的瞬间，地上血绘的六芒星里陡然发出了巨大的红光！

红光从地面凸起，呈半球状迅速扩散，转瞬就将整个含光殿笼罩在结界内。屋顶上发出喀喇的断裂声，那些已经钉住的银索在光线中如融化般纷纷断裂！已经掠低俯冲而来的风隼在一瞬间重新拉起，擦着结界呼啸而去。而那些来不及躲开的、就在遇到红光的刹那间被粉碎！

“那是什么东西！”风隼上传来帝国战士的惊呼。

含光殿外，华盖下的指挥者望着骤然腾起的红光，眼神变了变，喃喃：“九字大禁咒？圣女独有的术法啊……这个孩子，看起来是拼了命要守住弟弟呢。”

“禀元帅大人，风隼着陆失败！”有下属匆匆上来禀告，“请求下一步指示！”

“下一步么？”巫彭望着那一道血红色的光，眉头微微蹙起，“这是连我都要退避三舍的禁咒之术啊……还能如何呢？严加防守，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是！”下属领命退下。

旁边的女侍从眼里露出担忧的光：“大人，这样行么？”

“没事，兰绮丝——以她的灵力，这种燃血之咒，支持不过三天。”巫彭冷冷开口，拂袖而去，“好歹一场相识，这次，就让那个孩子尽情地去做最后一件事吧！等她血尽灯枯，就再也不能和我作对了！”

含光殿的后堂里透入淡淡的光线，垂落的帘幕忽然红了红。

“这是什么？！”一直死去一样的人忽然动了，冲口而出。

“啪”，云焰本来就是战战兢兢，陡然听到这句话，不自禁地一惊，手里的药盏洒落在病人的身上，滚烫的药汁瞬间浸透了绑带。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敢抬头去看哥哥的表情，只是连声道歉，不停地去擦。

由于是不同母亲所生，在童年时她一直受宠，而早早失去了母亲的大姐和二哥却没有同样美好的童年——因为父亲长年驻守在外顾不上家里的事，所以母亲就对两个拖油瓶的姐弟肆无忌惮地刁难。

在一个冬天的夜里，母亲将从五十多里外汲水归来的两个孩子关在了门外，一任拍门声回响在砂之国半夜令人血液冻结的寒气里。

“这一对小杂种身上，流着来自他们母亲的不洁之血呢！如果不是为了‘那种血’的缘故，我们全族也不会被流放在外上百年！”听着一对儿女在门外寒风里嘶哑的喊，母亲咬着牙，恨恨地低语。然而，话音未落，大门就轰然碎裂了——木屑纷飞中，她惊恐地看到哥哥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柴房里寒光闪烁的利斧，就这样生生劈开了门，冷冷看着她们两人，眼神可怕。

云焕看着安然坐在温暖炉火旁的母亲，一言不发地提着利斧，一步一步走过来。那一瞬间，她恐惧地尖叫起来——她第一次感知到：哥哥想杀她！

那一夜，幸亏云烛及时地阻拦了逼近继母的弟弟，然而从此以后，母亲仿佛也心怀畏惧，不再敢过度的逼迫这一对姐弟，只是对他们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一任年幼的姐弟饥寒交迫在外面流离失所。甚至在几年后曼尔戈部发生动乱、云焕被掳为人质的时候，母亲不但没有设法营救，反而是舒了一口气。

然而在她六岁那年，长姐出乎意料地当选为圣女，于是一切全都改变了。

这一对姐弟变成了全族的中心，光芒夺目，高高在上，一跃成为大陆上拥有最高权势的人。所有族人、包括母亲在内，都恭谨而讨好地匍匐在他们脚下，不惜用尽种种奴颜婢骨的手段，来换取从流放地回归帝都的特赦。

经过母亲的苦苦哀求，她也被接回了帝都，来到了姐姐和哥哥身边。然而地位的骤然转换，让她一直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尤其怕这个寡言的二哥——她知道，哥哥不会轻易地忘记早年受过的折磨和侮辱……即便是有血缘的牵绊，即便是过了十几年，即便是他已然脱胎换骨，他看向唯一妹妹的眼神，依然包含着刻骨的敌意和冷漠！

那是猛兽一样嗜血的眼神。

如果不是有姐姐在……可能哥哥早就会把自己和母亲给杀了罢？

一直以来她都怕这个哥哥，一到了他面前就下意识地涌出恐惧和厌憎来，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开——即便如今他已成废人，同样也带着说不出的凌厉气息，令她恐惧。

“不用擦，”云焕不耐地皱眉，“愚蠢，我的身体现在根本没感觉了！”

她停住了手，不知所措地颤抖，一直不敢抬起头看哥哥的眼睛，死死忍住了转身就逃的冲动——为什么？她本来就该是最受宠的！为什么要轮到她来伺候他？

“我问你外面怎么了！”云焕瞬地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她，“云烛呢？”

“姐姐她……她……”云焰低了头，不停颤抖，却不敢说出看到的可怖景象，“她在……挡着那些想闯进来的人……”

“什么？！”云焕蓦地一震，喃喃，“怎么可能挡得住……难道她，她是在用……”

红光继续大盛，映得帷幕一片血红。

“不！”他猛然大喊了一声，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了身，“停手！”

然而身体根本没有力量，只是坐起到一半，便无力地往后倒去，跌靠在了软枕上。云焕剧烈地喘息着，眼里露出疯狂的光芒，伸手想去拿起枕边的光剑，然而筋脉尽断的手指根本无法握紧剑柄，只是微微一动，那个银色的圆筒就咔哒一声滚落在地上。

云焰惊骇地倒退，避在一旁，看着哥哥挣扎着滚落在地上，拼命去够那把剑。

红光透过帷幕映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地狱里浴血归来的修罗。他抬起的手腕无力垂落，手腕上的伤痕仿佛忽然又裂开了，鲜血一滴滴落下。而绑带之下，有金色的光仿佛活了一样的在蔓延，渐渐从肩膀的位置向着心脏侵蚀。

云焕剧烈地喘息，仿佛强行克制着体内渐渐失去控制的某种力量——他的眼神极其可怖，隐约之间竟然闪出金色的光芒来。

这、这是什么？真可怕……真可怕！

——她的哥哥不是人，简直是个怪物！

她再也无法待下去，尖叫了一声，踉跄倒退到了门边，返身就冲了出去。

“红色的光……那是什么？”帝都东北角的府邸中，飞廉望着天空喃喃。他已经被碧半请求半强迫地换下了一身戎装，恢复了平日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模样，然而眼神却还是紧绷着的，无法放下对朋友安危的担忧。

“好厉害的结界。”碧轻轻开口，神色复杂。

“留在智者大人身侧那么多年，总不是白留的。”飞廉吐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没想到圣女云烛居然这么厉害……不可思议，智者大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啊！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一些了吧？”碧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

“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把晶晶给找回来。”飞廉点了点头，回身，“碧，你早上有带人再去找过么？”

碧微微一惊，迅疾掩住了眼里的表情，镇定地回答：“有啊！府里上下翻遍了，还是找不到——倒是有人说，似乎在铁城看到过这样一个孩子。”

“铁城！”飞廉冲口而出，失惊，“难道她真的想出城回家去？”

“可能是。”碧叹息，款款地分解，“她年纪小，又听不懂冰族的话，这几天你一直没空陪她，她出来得久了，可能觉得寂寞了吧？——你本来也不该把她从父母身边带走的。”

“晶晶她救了我的命，”飞廉喃喃，“所以，我觉得可以给她更好一些的生活。”

更好一些的生活？碧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冷笑——将一个毫无保护自己力量的孩子从父母和家乡带走，带入到肮脏冰冷的权力之都，用珠宝装饰她，用美食哄骗她，予取予求地娇惯她……这，就是他这个阶层的人，所能想到的“报答”么？

这只是把那个无辜的孩子拖入了一个黑暗的漩涡而已！

“我去铁城看看。”飞廉却急着往外走，“你跟我去么？”

碧迟疑了一下，最终转过了头：“不，我有些不舒服。”

“嗯……好好休息。”飞廉低声嘱咐，转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我先走了。”

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下去，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身侧的案几。不，不能再犹豫了！大事临头，她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今日，文鳐鱼传来了讯息：隔了七千年，海皇终于抵达了帝都！

飞廉带了府上的仆人来到了铁城，分派了人手拿着晶晶的画像沿着各条街询问。帝国等级森严，阶层对立。铁城街头甚少看到有来自禁城的人，所以在飞廉拿着画像过来询问的时候，那些百姓竟然个个露出畏惧的表情，躲躲闪闪不肯多说。

飞廉暗自心急，然而耳畔马蹄声迅疾而来，行人连忙纷纷躲避。

他诧然抬头，竟然在街头再度看到了青络——后者正匆忙地带领队伍往城外赶去，行色匆匆，和他并肩而行的是卫默少将。青络看到飞廉也是微微一惊，勒住马在他身侧停了一下：“你来铁城做什么？”

“怎么？”很诧异还能在帝都看到他，飞廉顿住了脚步，“你还没出征？”

“现在不就在出征么？”青络不耐烦，“可没你这个赋闲的轻松。”

“你出征怎么还骑马？你是征天军团的，应该是驾驶风隼或者比翼鸟才对啊。”飞廉打量着一身戎装、坐在马上的青络，吃惊，“难道……你被贬往镇野军团了？”

“呸呸，乌鸦嘴！”青络气急败坏，虚空抽了他一鞭子，“去叶城要风隼干吗？”

“叶城？”飞廉吃了一惊，“叶城怎么了？”

“发现了复国军的踪迹。”青络压低了声音，蹙眉，“听说有人告了密，揭发出星海云庭和复国军有联系的情报，然后整个城都动荡起来——巫罗大人还在帝都议政，就先派我和卫默过去弹压。真是很麻烦啊……怎么到处都是动乱！”

“星海云庭……怎么会？”飞廉记起了，那是叶城最出名的歌舞伎馆。

“天知道。反正啊，这些鲛人没一个安分的！”青络直起了腰，策马，“这次非要去把他们一个个套上铁圈不可！”

他策马冲出了几步，忽地又回身，附耳：“不过，你那个朋友，破军少将，运气可真不错呢——巫真的那个结界连元帅都破不了，居然让他多活了三天。”

“三天？”飞廉脱口反问，脸色却变了——他没有想到云烛的结界，居然只能维持那么短的时间。

“嗯，三天后，巫真的力量就要衰竭了。”青络点了点头，忽地附耳低声，“所以……如果你还想救他，就要趁这三天！”

不等飞廉再问什么，青络重新直起了身，喃喃：“你就当我没和你说过这些。”

再也不答话，他返身策马离去，跟上了向着水底御道进发的部队，将一个铠甲鲜明的背影留给了怔怔出神的飞廉。

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废话呢？难道……自己也希望飞廉能把“那个人”救出来么？那个破军，可实在和自己没有半点的情谊呢。或者，他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帝都里，究竟还有没有真正的朋友和兄弟？究竟还有没有一个人、真正可以蔑视和破坏那些铁一样的规则？

那是生于门阀长于门阀里的他，心底里一直好奇想知道的答案。

——然而，策马而去的青络却并未想到：自己这一时间的念头、竟会引发出日后如此惨烈的结果！

铁城是一个方整简洁的城市，按里坊制度将城区严格地划分为诸多小块，共设一百零八个坊，居住的均为冰族平民，大都以铸造武器为业，由帝国同一管理和发给薪饷。各坊各有名称，均为正方形，四周筑围墙，每边长三百步，即一里。三条经纬大街穿过铁城，大街上都是酒肆、客栈、集市等建筑，而每个坊里面亦有井字街。

“请问，阁下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来过这里？”飞廉沿路问下去，在一家铁铺里截住了一个匆匆往外走的人。

“没有。”那个人有些不耐烦，简短回答了两个字便准备往外走——然而瞬地看到了飞廉的脸，忽地怔了怔，“飞廉少将？”

不想在铁城还有平民认得自己，飞廉吃了一惊：“阁下是？”

眼前的男子不过三十上下，剑眉星目，精壮轩昂，穿着一般铁城匠作的装束，敞着襟怀，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来，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皮革大囊，装了诸般工具，仿佛正急着出门。

帝国律令严苛，等级森严，大都铁城的平民终其一生也不能进入皇城和禁城一步——这个人，如何会认得居于禁城的自己呢？

“在下在迦楼罗机舱里见过少将，少将不记得了吧？”铁匠低声。

“哦！是你？”飞廉一惊，想起了迦楼罗里看到过的巫谢副手，迟疑地开口，“你…你就是巫谢说过的那个铁城第一的工匠吧？……那个叫做……的……”

——然而当初匆匆一面，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请求巫谢出面搭救云焕上，竟是记不得这个冰族工匠的名字，不由略微尴尬。

“在下冶胄，”铁匠恭谨地俯身，“拜见飞廉少将。”

飞廉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

然而冶胄却没有起来，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神色复杂，似乎欲言又止：“飞廉少将此次来铁城，是为了……”

“为了找这个孩子，喏，”飞廉再度把画像拿出来，“她昨日一早就走丢了。”

冶胄没有去看画像，仿佛一瞬间极其失望，吐出一口气来：“原来是为了一个小孩子。我还以为是为了云焕……那，看来还是算了吧。”他站起，提着工具往外走，喃喃：“看来，那小子真的是没救了么？”

然而他的脚步刚踏出，肩膀骤然一紧，已经被人牢牢地扳住。

“你说什么？”飞廉变了脸色，死死地看着这个铁城平民，压低了声音，“你……认识破军少将？你究竟是谁？”

冶胄坦然回头看着这个贵公子：“我是云家的朋友。”

飞廉忽然间觉得自己心口仿佛被人迎面击中一拳，身子猛然一个摇晃——朋友！在这个帝都里，居然还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自称是那置于火山口上一族的朋友！就算巫真一族曾经获得过多少奉承和谄媚，曾经让多少归附的人获得过好处，如今兵败如山倒，所有人几乎是恨不得不曾认识过他们。皇城里，禁城里，早已没有一个朋友——不想，最后唯一的“朋友”，却是铁城里一个出身寒微的铁匠！

飞廉忽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低声：“我也是云焕的朋友。”

冶胄看着他，极缓极缓的点头，仿佛确认着什么：“我知道。在那一日，你来到舱室，恳求巫谢大人出手帮忙救他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他真正的朋友——我真高兴他居然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飞廉颓然松开手：“可是……我救不了他。”

“我知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打听禁城里的消息……”冶胄低声叹息，“十大门阀已然联手要置云家于死地！”

飞廉苦笑。是啊，十大门阀，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家族吧？平生第一次，他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没出息，从小没有在名利一途上多求上进——如果努力一些，早点成了元老院一员，今日也能掌握足够的力量去维护想要维护的东西吧？

“你……”冶胄一直看着他的表情，仿佛揣测着他的想法，“想救他么？”

“当然。”飞廉毫不犹豫地回答。

冶胄低声：“可那样，你就会和整个家族、甚至整个阶层决裂！”

飞廉沉默下去。铁铺里的炉火明灭映着他的脸，轻袍缓带的贵公子默默抬首，仰视着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金色之眼还在闪烁，仿佛看见了他这一刻的挣扎和取舍。是谁……又在塔顶，俯视着大陆上的芸芸众生？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

“呵，那又怎么样？”他终于低声笑了起来，“反正，我早就是一个不肖的子孙了！”

那一瞬间，有力的臂膀狠狠拍在了他肩上，冶胄的眼睛闪亮如星辰。

“好！”铁城的铁匠用力握紧了贵公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低声吐出慎重的嘱咐，“如果你真的想救他，我可以帮你……今晚子时，来铁城断金坊找我！”

飞廉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卑微的铁匠为何在忽然间爆发出了如此的力量。然而，那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决断、坚定而义无反顾——那是赴汤蹈火的眼神，让他一瞬间就相信了这个平民。

“记住，一个人来。”

十、拯救

“很奇怪的力量。”站在客栈的窗前，遥望皇城方向，白薇皇后静静开口。

皇城的东北角上笼罩着的红色结界，让所有试图降落的风隼都纷纷走避，那种奇异的红光带着某种不祥的血腥气息，然而却又如此洁白无瑕。白薇皇后在血色的光里看到了某种悲哀却坚定的力量——奇怪……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

“冰族在这个时候起了内乱么？”坐在黑暗角落里的同伴淡淡开口，唇角浮出一闪即逝的冷笑，“那倒是方便了……”

“苏摩，别大意——”白薇皇后却开口，“我们应该已经被发觉了。”

黑暗里的人微微一震，抬起头，瞬地看向窗外耸立云端的白塔——白云离合之处，那一道金黄色的光藏在云后，仿佛一只窥探的眼睛俯视着大地。

难道……塔上面的那个人，已经发觉了他们的踪迹？

“可为什么他没有让十巫来阻止我们呢？”白薇皇后喃喃，同样不解，“难道他是想以个人的力量来解决一切，一对一的来进行最后一战？不，他应该不是逞匹夫之勇的人……或者，他另有打算？”

她沉吟了许久，终于还是长长叹息了一声：“七千年前我不懂得他；七千年后，我更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她的同伴只是看着虚空里肉眼看不到的连绵结界，冷冷：“我只是想知道，再按这样的速度往前走，一道一道破除屏障，要多久才能抵达白塔？我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一进入叶城，种种早年的记忆便被唤醒了。一路朝着帝都走去，一路便有更多的黑暗记忆苏醒过来——内心的浪潮越来越汹涌，那片黑暗的大海在呼啸，几乎要把他兜头湮没。他只能极力在其中挣扎，不让那些黑暗的回忆将自己吞噬。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

每一处都镌刻着昔日肮脏的、苦痛的回忆。这些街道，这些建筑，这些人的脸……那是百年以来，在他噩梦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就是杀了他，他也不愿意再踏入这个地方一步！

这个肮脏的、该遭天谴的沉沦之都！

身体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喊，要挣脱他的束缚，跳出来挥动锋利的引线、把这个肮脏帝都的一切搅得粉碎。那个杀戮欲望是如此强烈，几乎要压倒他的理智。毁掉它……毁掉它！毁掉那些肮脏的东西，毁掉那禽兽不如的一族！

这、这是什么？是谁的声音？难道是阿诺那个家伙，还活着么？！

他紧紧地握着手心的如意珠，青色的灵珠在他掌心里闪烁，微凉的湿意仿佛沁入了他的骨髓，安抚着他狂暴的情绪。白薇皇后惊讶地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担忧的光。然而，此刻周围街坊里忽然发出了错落的惊呼——

“看，快看！湖上起浪了！”

“没有风怎么忽然起了浪？这、这……不是做梦吧？”

“好大的浪！天啊……”

她扑到了窗口看出去，脸色也是一变：方才日中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镜湖上无风起浪，汹涌起伏——那些浪是暗黑色的，平地而起，高达三丈，呼啸着向伽蓝帝都卷来，仿佛一排排巨大的水底怪兽争先恐后的奔跑过来！

开镜之夜已过，难道是湖底的蜃怪又再度作乱了？

不！不可能。这些水，仿佛被某种力量召唤着向着帝都奔腾而来！能控制天地间“水”之力量的，唯有……她霍然回头，看着按着眉心露出苦痛表情的新海皇。

怎么回事？苏摩身上的灵力忽然起了极大的波动，身体里透出一种看不见的黑色的光来！那些光在不停地起伏挣扎，似乎要挣脱躯体的束缚，从他的眉心里透射出来！

这个鲛人之王的身体里……到底、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东西？

“苏摩！”她低低惊呼了一声，“你怎么了？”

苏摩紧紧抱着额头，十指之间凝结出了淡淡的光。那些光之线，居然一寸寸的消失在他的颅脑中！引线透入颅脑，急速的绞动，仿佛想把整个头颅搅碎——那种痛苦让苏摩一时间无法再说出话来，然而他却一声不响，并没有停止这种骇人听闻的自残。这样的狠毒，仿佛是要绞杀某个蛰伏在颅脑中的东西！

白薇皇后变了脸色——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直蛰伏在他的心里？

看着对方那种痛苦挣扎的样子，她忽然感觉到心里有微妙的起伏，仿佛有一个声音苏醒过来了，急切地催促着她，想要上前查看那个人的情况。

白薇皇后反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里露出隐秘的笑——白璎，我的血裔……终于，你还是按捺不住了么？如果你真的如此焦急，如此担心他，为何却要借助我的手呢？你该醒来了。

一念未毕，身子忽然一震。白薇皇后张了张口，胸臆中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冲出来了，刹那间这个身体已经不由自己控制——

身心转换在一瞬间完成。

“苏摩！苏摩！”在意识消退的刹那，她听到自己开口发出了惊呼——那已经是白璎的声音。在那一刹，那个优柔的血裔终于如此强烈地凸现了自身的意志，夺回了这个身体的控制权。

“苏摩……”白璎从长久的沉睡里醒来，掠到了黑暗角落，将手放在那个苦痛挣扎的人的额头上，急急低呼着他的名字。后土神戒发出了纯白色的光，笼罩在海皇身上，水流一样进入了脑部，以“护”之力量催合着受到损伤的一切。

“不……”他却是极力地抗拒，想从这种光里挣脱。后土的光如影随形的笼罩下来，柔美纯白，一分一分将他眉心溢出的黑暗之色压制。

外面湖上的黑色波浪在消退，镜湖之水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重新压制，渐渐平静。

房内寂静如死，只有急促的喘息。

在半个时辰的痛苦绞杀之后，苏摩终于放开自己的手，一声不响的沉入了黑暗的最深处，闭上眼睛。每一次自残之后，他都需要以极快的速度来弥合伤口。

“苏摩，苏摩。”沉默中，他听到有人在急促叫着他的名字，有一双手伸过来，托住了他向下沉的身子，紧紧抱住了他，仿佛想分担他体内分裂的痛苦。

谁……？放…放开手……不要碰我……神思有些恍惚，苏摩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眼神却忽然变了——有泪水坠落在他的脸上，温热而湿润。

他定定看着面前俯下的脸：不、不是白薇皇后！

“请……请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苏摩。”那张脸在咫尺外的上方、悲哀地凝视着他，轻轻开口，语气宛如梦幻——是做梦么？一百年了，他曾经在无数个梦境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脸；每一次，那个幻象都消失在他将要触摸到她的一瞬……这一次，还是在做梦么？

可是，却为何比以往任何一次梦境都要清晰——

清晰到，能感觉出泪水的温度。

“白璎。”他终于清楚的吐出了这个名字，抬起了手，一寸寸触及她的脸。

她的脸苍白如雪，仿佛是冰做的肌肤玉做的骨。唯有泪水是温热的，顺着他指尖一滴滴滑落，证明了眼前这个人存在的真实——是真的……是真的！这不再是遥远的回忆，也不再是无法触摸到的影子。

这一次……终于是真的了！

他忽然如释重负的微笑起来；一切都是值得的。付出了那样巨大的代价，不惜舍弃了族人、扭转了星辰，悖逆了天地——他的手、终于能穿越时空和宿命，触到了她的脸。

她在他的掌心无声哭泣，眉目静好，一如百年之前。

苏摩定定地看着她，心里有前所未有的平静——种种与生俱来的黑暗和憎恨都悄然隐去了，他仿佛回到了无限久远的从前，前世的记忆和此刻重叠。白璎……白璎。这两个字在百年后依然保持着那种魔力，当他在白塔顶上的黑暗里苦苦挣扎取舍，当他在慕士塔格的冰雪里完成了身心的蜕变，当他无数次在流浪的路途上濒临死亡……无数个黑暗的长夜里，这两个字，曾无数次浮现在心底。

无数的声音在心底里呼啸，排山倒海而来，仿佛要突破胸臆里钢铁的牢笼，逼着他对眼前的人冲口说出埋藏已久的那两句话——那两句话……都只有三个字。

然而，那寥寥几个字却仿佛最严酷的封印，需要无限的力量去开启。

长久的沉默中，外面的天色却缓缓黯了。

黑暗的角落逐渐扩大，最终将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仿佛宿命和回忆的影子在这一刻追了上来，将好不容易得到安静相处机会的两人重新笼罩。在那样的重压下，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对，仿佛深味着种种悲凉和怅然。

“苏摩……”最终，白璎先平静了下来，“你为何也会来帝都？”

苏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简短地回答：“和你的目的一样。”

“……”白璎手指微微一震——和她的目的一样？难道他也知道了魔的力量所在，所以特意前来一同封印那个破坏神么？不可能……他又怎会知道？这本是空桑人的秘密，只有双戒的持有人才能确定的事！

她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难道是……”

“是真岚告诉我的。”苏摩没有隐讳什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白璎怔住，忽然陷入了长久地沉默——是真岚？在诀别的那一刻，她一直以为她的未婚夫并无知觉，或者说，即便是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他也没有什么立场来表示反对。因为他是空桑人的王，又如何能阻拦这一场事关国运的魔神决战？

真岚……你知道自己无法前来，竟不惜借助了苏摩的力量么？

身为空桑的皇太子妃，最后一任白族的王，后土神戒的持有者——我早已抱定了为空桑而死的信念，无悔亦无憾。但，你却并不愿意我就此以身相殉，而希望我以别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可是，尽管如此……你又怎能做到如此的地步！此刻在无色城里无法走出一步、只能仰望伽蓝帝都里种种巨变的你啊……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甘心？

她一直沉默着，感觉内心种种思绪纷乱如麻，指尖微微发抖。

在暮色里，苏摩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什么，忽地开口：“你在想什么？”

她终于开了口，迟疑着：“苏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然而，黑暗里的人却更快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在一瞬间重新变得漠然，看着窗外的暮色，声音洞彻而冰冷，“既然你重新醒了过来，那便表示，你已然做出了某种决定。”

“是。”白璎微微叹息，低头看着手上的后土神戒。

“我知道你的决定。”他的眼神毫无变化，似只在漠然地说着一个事实，“你将作为空桑的皇太子妃活着或死去，不会再有别的——是么？”

白璎默然，并没有否认。

神戒的辉光映照着她的脸，柔和而又宁静。如今的空桑皇太子妃，已然不再是百年前那个羞涩苍白的贵族少女。她心里有着自己的选择和决定，即便是多么的艰难和痛苦，也不会再如百年前那样以一死来逃避。

白璎沉吟着，缓缓开口，似斟酌着用词：“你知道，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我……我不能再像很多年前那样任性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面无表情。

“我已经不再是白璎，而只是空桑人的太子妃。”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低声，“非常感谢你给了我新的生命，让我有了一个赎罪的机会，可以再度为空桑而献上生命，而不是如同百年前那样无谓的死去。”

“无谓？”苏摩忽地冷笑，只是阖起了眼睛，许久，才开口一字一字回答，“不必谢我——这条命，是我欠你的。

“而现在，两清了。”

白璎猛地一震，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渐渐涌上了泪光——百年之后，他第一次承认曾经亏欠于她。她明白，这样的说法、已然是这个生性孤僻高傲的人最委婉的道歉方式。

黑暗里浮现出绝美的轮廓，高傲而冷清。就算是过去了上百年，沧桑变幻、风霜满面，她却依然可以从这个人的侧脸中看到昔日那个少年的模样，提醒她曾那样的爱过这个人。

那一瞬，她几乎无法克制住内心乍然涌现的悲哀，就要屈服在这样突如其来的软弱之下——她向着他伸出手去，指尖颤抖，无数悲喜在心中呼啸。然而就在此刻，苏摩却蓦地睁开了眼睛，漠然地开口：“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空荡的语音在黑暗的房间内回荡，仿佛命运无声的宣判，令她如坠冰窟。是的，她已经不再是昔年懵懂纯真的小郡主，束缚着她的也不再是种种王室的繁文缛节，而是更加强大的信念和使命——如同他现在也有全新的身份和责任。

他们两个人，再也不是昔年白塔顶上那一对绮年玉貌的懵懂少年。

太晚了……太晚了啊！当一开始、他背负着那个肮脏秘密来到她面前时便已经太晚；当结束时、她从白塔顶上一跃而下时便已经太晚——在宿命的交叉口上，他们在百年前便已经生生的错过。即便如今能再度的相逢，即使他背天逆命地试图改变星辰轨道，一切也已经无法挽回。

人的一生里，绝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暮色初起的时候，碧悄无声息地掠入窗口，惊讶于室内居然如此安静——难道文鳐鱼传错了话，海皇不是在这里么？

她正感诧异，忽然间觉得喉间剧痛，有无形的引线割破了她的肌肤。在血流下来之前，她紧急顿住脚步，不敢再动一步：“海……海皇？”

黑暗里，她隐约看到一个优雅绝伦的侧影。当先引路的文鳐鱼停在他肩头，摇头摆尾地喃喃说着什么，黑暗里的人在侧头凝神倾听，青碧色的珠光笼罩着他——碧蓦地一惊，忍不住激动得全身发抖：这、这是如意珠！那么，眼前这个人，确实就是传说中新任的海皇了？！

“你是……”终于，那个人开口了，松开了引线，“碧？”

碧低下了头，单膝向着黑暗里跪下，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激动：“是！复国军暗部队长碧，特来参见海皇。”

“暗部……”那个人微微沉吟，开口，“为什么今天才来？”

“属下本来昨日得了文鳐鱼传讯，当晚就想赶来——只是……”碧顿了一下，终于开口，“只是部中有同僚背叛，事发突然，所以耽误了一夜。还请海皇见谅。”

“背叛……”海皇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语气却有些奇特，“复国军里，也有叛徒么？”

苏摩笑了笑，但却并未流露出什么，只是顿了顿，继续话题：“碧，我听如意夫人说，你是复国军里级别最高的间谍，立下过很多大功——包括前几日靖海军团围攻大营，也多亏事先得了你的情报，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是。”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承认。

“那么，这一次，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苏摩的声音终于从黑暗里移动过来了，走到她面前来， 那一瞬，碧看到了他的脸，忍不住地发出了低低的惊呼——那样的容貌如闪电一样照亮了昏暗的室内，宛如天神降临。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皇血脉？

她还没来得及从惊讶中回过神，苏摩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伸出手，将一串东西垂落在她眼前——那是一串十枚戒指，款式奇特，每一个上面都系着一条引线，相互交击着发出轻响，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美丽而鬼魅的光华来。

他伸出手，吩咐：“帮我把这些东西，镶嵌入指定的地点。”

“是。”碧并没有好奇，只是接受了这个命令。

“从铁城的南边的正门明德门开始，穿过皇城直抵禁城的承天门，沿着朱雀大道，每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位置埋下一个，”苏摩低下眼睛，静静的吩咐，“今晚子夜之前，必须全部完成。”

“是。”碧微微弯了一下腰，领命。

“去吧。”海皇松开了手，戒指掉落在碧的手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引线垂落在戒指后面，拖出丝丝缕缕的光。

碧没有多话，只是用双手捧起银戒，往后退了一步：“属下告退。”

她走到了门边，忽然听到海皇在后面问了一句：“碧，我看到帝都的东北角上有血红色的结界——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碧站住了身，恭谨地回答：“禀海皇，东北角是圣女云烛居住的含光殿。大约是因为元老院想要诛灭巫真一族，从而遭到了云家抵抗。”

“云家……”苏摩在黑暗中沉吟——是桃源郡里曾经交手过的云焕么？帝国军队里唯一一个可以和他一战的少将……海皇不由微微冷笑起来：沧流帝国真的是国运将尽了吧？动乱将起的时候，居然还要将难得一见的精英诛灭！

“为何族灭云家？”然而，却是另一个声音终于按捺不住，蓦然开口。

碧大吃一惊：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查看过周围，但居然没有发现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居然消弭了存在感，让她毫无知觉？是谁？

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抬起眼请求海皇的指示。苏摩望向黑暗里，似乎也在诧异为何对方会忽然开口，但终于是点了点头，示意碧如实回答。

“因为前几日星象有异，元老院担心破军会带来极大灾难，故此先开了杀戒——”碧低声回禀，看到黑暗里居然还有一个白衣的女子，正在倾听着她的回答，“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借口。十巫相互倾轧已有多年，其中有人想找机会灭了新兴的巫真一族”

“是么？”那个声音微微一颤，喃喃自语，“云焕……被倾轧了么？”

“是的。”碧低声回答，“云焕少将回来后受到了军法处分，下狱拷问后已成废人，但元老院不放心，还想斩草除根——所以，目下巫真云烛正在极力阻拦军队冲入府邸。”

苏摩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红光：“巫真具有如此大的灵力，也是罕见。”

“应该是出自于智者的传授。”碧低头回答。

“智者……”苏摩眼神微微一变，抬头看着暮色中高耸入云的白塔——那是这个帝国的主宰么，也就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巫真如今展露的术法已然如此高深，那么，白塔顶上的那个人，又该具有怎样的力量？

“去吧。”他没有再问什么，挥了挥手，“子夜时分，等你的消息。”

“是！”碧退了出去。

在她退出后，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苏摩看着夕照中的白塔，仿佛回忆着什么。而他身后的黑暗里缓缓浮出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那个纯白色的女子锁着眉，仿佛有某种忧虑，定定望着含光殿方向。

“云焕，是我同门师弟。”终于，白璎开口了。

“但他也是沧流帝国的军人。”苏摩冷冷回答，“你莫非也动了恻隐之心？”

白璎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光剑——银白色的剑柄上刻着剑圣一门的表记，小小的星辰正在闪着光，标示着她当代剑圣的身份。剑圣门下千百年来同气联枝，守望相助。而如今，她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同门陷入绝境？

“碧说他已成废人，”白璎低声，语音有些微的颤抖，“他是慕湮师父的爱徒，如果师父在天之灵知道了……”

苏摩转过眼看着她，冷诮：“你不会想去救他吧？”

白璎低头，默不作声。她和那个同门师弟只是陌路，百年来也只得在师父灵前的一面之缘，此外的所有时间里，他们便是为了各自国家而战的对手了——然而一想起在古墓中，那个冷酷军人埋首水中无声恸哭的模样，想起他是用怎样的眼神仰望着死去的师父，她只觉心底有波涛翻涌。

那样深藏隐忍的感情，几乎可以洞穿大地般坚厚的岩石，如此炽热却又是如此无望——因为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从不开口；也从未真正地明白、到底自己在奢望着怎样一个结局。

于是，就在寂静的暗涌中，隐忍了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如此深切地理解了自己这个同门师弟。难道此刻，她却要在咫尺的距离内，眼睁睁地看着那羽白鹰折翅而坠？

“不。我不能去救他，”然而沉默许久，她终于还是挣扎着做出了最后的回答，声音冷定——

“我必须，先去做完我要做的事情。”

暮色初起的时分，飞廉回到了府邸上，看到碧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饿了么？”她没有问他白日去了哪里，只是温柔地递过了筷子，“吃吧。”

“好丰盛啊，今天怎么有时间大展手段了？”他坐在桌前，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十八道菜肴，失笑，“今天难道是什么节日不成？”

碧微微笑了笑：“不是。只是想着你这几日太过劳顿，想给你补补身子。”

她的笑容里隐约带着某种凄凉，然而坐在身侧的人没有发觉。飞廉满心喜悦地举筷，一边吃一边夸奖。吃了几筷，忽地感觉席间冷清许多，想起少了哪一个人，他不由隐约有些不安：“碧，我今天出去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晶晶的消息……我怕是……”

“不会有事。”碧微笑着，夹了一筷子翡翠鱼到他碗里，柔声安慰，“那么一个小孩子，与世无争的，又不比云家姐弟——谁会把她怎样呢？”

她巧妙地把话题带开，飞廉果然就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看含光殿方向，担忧起另一件事起来：“是啊……含光殿那边，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唉，如果再不找出一个方法来救他，云家就真的死定了啊……”

碧无语，只是沉默地替他倒了一杯酒——对于云家，她向来甚少有好感，此刻也不想勉强自己说什么。飞廉没有喝，只是看着满桌佳肴，出了一会神。

“碧，我出去有点事，”他霍然长身而起，“你自己吃吧。”

“嗯？”碧有些吃惊——难道，又是要去找人商量如何营救云焕么？她想劝阻，却不知从何开口。飞廉走到门边，顿住了脚步：“对了……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你先休息吧。”

碧看着他，仿佛想看出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贵公子到底做了一个什么决定，然而飞廉并未再解释一句话，抓起披风和佩剑，冲进了夜色，随即消失。

她松了一口气，装颓然坐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出神。

居然……连最后的一餐，都无法在一起好好的吃完么？

她的手茫然地垂下，袖子里，十只银戒发出细小的声音，冰冷而微弱。是了……今夜，她也要去做一件大事——幸亏飞廉有事走开了，否则，还要如往日那样在他酒里下药，令他一觉睡到天亮，不至于半夜醒来拆穿她的身份。

今夜，必须要开始行动了……

飞廉，我们之间的缘分，终于是到头了。

在城门关闭前，飞廉终于赶到了铁城。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整个帝都笼罩在深秋的寒气里，大街上寂无人声。他怕引起值夜之人的注意，便绕到了僻静的小巷里，站在断金坊后门的阴影里等待。

叮咚的打铁声还在不断传来。想来匠作们还在劳作，冶胄一时间还脱不得身。如今云荒全境战云笼罩，各处不停有骚乱和起义，帝国需要出动大量的军队，所以，连铁城的匠作们也不得休息，每日埋头加班加点的打造武器吧？

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新月升上了天际，他才听到门悄无声息打开的声音。

“飞廉少将？”门后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喜异常，“是你来了么？”

冶胄疲惫地开门出来，一眼看到了月下等候已久的人，不由惊喜万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云焕那家伙，居然真的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飞廉苦笑：“说吧，到底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他？”

帝都的夜降临了，匠作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铁城寂无人声，只有迦楼罗静静停栖在一望无际的石坪上，金色的双翅上披着月光，寒冷而孤寂。舱室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声，只有什么东西簌簌落下的声音。

“云、云少将……”空无一人的舱室内，有模糊的低语响起，宛如一个孤魂在夜里游荡，发出不甘的低吟，凄楚而绝望，“谁…谁来……救救他——帮我、帮我…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无论怎样都……”

无数的珍珠在黑暗里滚落地面，一粒一粒如同星辰般闪烁。

随着舱室内金座上那个人的低语，整个迦楼罗发出了一阵阵的颤抖，仿佛一颗心脏反复地抽紧。在那样强烈的念力之下，巨大的翅膀发出了震动，仿佛是躯壳想回应灵魂里的这种请求，挣扎着想冲上九霄。

然而，无论如何挣扎，迦楼罗还是停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没有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来源，光靠着傀儡一个人微弱的念力，根本无法让这个可怕的机械真正飞起来！

“谁来……谁来帮帮我……”无助而绝望的声音在黑暗里蔓延，渐渐嘶哑——帮帮我……否则…他会死……少将和他的姐姐，都会死在那个铜墙铁壁后的禁城里！

颅脑里密密麻麻插入了金针，潇发出激烈的喘息，感觉自己的所有思维都被钉死。然而，她还是极力地挣扎，不想舍弃那些脑海里固有的记忆，成为彻头彻尾的杀人工具。不能忘……不能忘！即便是那样痛苦，也不能就此忘记……因为在其中，也依稀夹杂着微弱的暖意。

多少年前的回忆，忽然在那一刹席卷而来。

“潇，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我是无法再回头看的——所以，我要你在我背后。”将没有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她带入征天军团时，他那样对自己说，睥睨着那一群窃窃私语的同僚——那群蠢材一定又在议论纷纷吧？因为他竟然选择没有受傀儡虫控制的鲛人当搭档，何况这个鲛人、又身负着屡次背叛恶名。

征天军团建立后的七十多年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是。”她静默地跪了下去。

“我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意志，所以，作为‘活的兵器’，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战斗方式。”他低声对她说——那是一个契约的建立。

那一天，他对她提出了三个要求——

“潇，我希望你能证明你的能力。你必须要远远胜过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只有这样，站在这里的蠢材们才会住嘴，知道么？”

“是。”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很好。”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少将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微微点头。

“不过，我并不需要你证明你的忠诚。”他忽地转了语气，薄唇边露出冷冷的笑，提出第二个要求，“既然我允许你保留了自己的意志，自然同样允许你保留了‘背叛’的权力——潇，如果不能忍受的话，尽管背叛我。”

“不。”她紧闭嘴唇，吐出了一个字。

他顿了一顿，审视似地看着她的表情，似乎在思索她是否言不由衷。

“如果，某一日我遇到了更强的对手，战死了的话——你就自己逃吧！”沉默片刻，他又开口，这一次唇边没有讥诮的笑，严肃而冷漠，“别学那些没脑子的傀儡，非要和那些机器共存亡——那样不值得。”

“不！”她霍然抬起了头，深绿的眼睛里闪过了光芒，陡然提高了声音——这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大堂上的每一个军官之耳，引得无数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

“这是命令！”他蹙眉，低喝。

“您说过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志，”她抬头看着他，决然反驳着“主人”的命令，“那么，潇自然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不是么？”

“……”他一瞬间沉默了下去。

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交头接耳的议论：“看哪，第一天就敢对主人说‘不’呢！”

“云焕那小子那么嚣张，将来一定会死在这个鲛人手上……走着瞧吧！”

“听说这个鲛人之前只不过是镇野军团的营妓，还谈什么驾驭风隼？云焕看上她，不至于是为了独食吧？哈哈！”

然而在那一片耻笑中，他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明白这个鲛人内心到底是想着什么。忽然之间，他薄唇扬起，露出一个锋锐的笑，提高了语声：“好！既然如此，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在沙场上——潇，我为能拥有你这样的部下而骄傲。”

他俯下身，将象征着军团傀儡标志的银色臂环套上她的脖子，咔哒一声合拢——钢铁打造的环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她的姓名、年龄和所属部队名称，以及主人的名字。

一旦戴上，除非战死永难除下。

“遵命，”在命运的枷锁合拢的刹那，她第一次顺从地低下头，臣服于那个英挺冷酷的帝国少将，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主人。”

是的，她和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不同，她始终保持着独立的意志。作为军团中唯一不曾服用傀儡虫的鲛人，她却比任何一个傀儡都更加忠诚——因为，是她自己在当日选择了成为他的傀儡，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即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百死而不悔。

——人心向背的力量，又岂是区区虫豸可以相比？

那之后，他们一起度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共同驾驭着风隼，从云荒大陆的一头飞到另一头，每日里不是飞出去巡行，便是飞赴某地平息小规模的骚乱，生活平静而又紧凑。

她表现得很好，在每一年的军中比武里都能拿到第一，从未令他失望。整个军团中唯一能和她一较高下的，只有飞廉少将鲛人傀儡的湘——然而对方是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鲛人，论灵活应变，则远远无法和她相提并论了。

她为他赢得了很多荣耀，辅助他在沙场上百战百胜，成为巫彭元帅称许的“破军”。然而平日里，他们之前却很少有交流。

他的话不算多，如果她不主动开口的话，他也一定是静静地坐着出神，肩背挺拔军容严整，薄唇紧紧抿成一直线——那种无意间流露的孤独感往往令她突然感到心脏缩紧，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不快乐，压抑着太多孤独和不甘。

她不知道那种异常的孤独和不甘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因为她记得：在他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眼里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表情。

他不会记得她，因为那时候他还太小，而夜又太黑。然而，她却不能忘记十几年前那一对汲水而来的姐弟。

那样寒冷的黑夜里，吐着血的她被从营帐里拖出，床上一片狼藉。那个副将不停地擦着嘴，喃喃地骂娘，指挥下属将奄奄一息的鲛人扔到了营外，醉醺醺地扬长而去，摸向另一个营妓的帐篷。

她匍匐在冰冷的砂石地上，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已然被一口口的吐尽。

真好啊……终于是可以死了么？

她活了两百多年，已然太长——长到，她已经无法再背负这样深重的憎恨和绝望了。她希望有人来杀了她，可是，连这个奢望都没有人满足她了。她早已被所有的人所抛弃。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无声地笑了起来，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朔方城十一月的夜冰冷彻骨，砂风呼啸，干燥而暴烈。

夜很静，冻僵的手足上，几乎可以听到肌肤一寸一寸开裂的声音。她不甘地抬头看着夜空：在海国的传说里，每一个鲛人在死后都会升到天空里，变成一颗闪耀的星辰——可为什么在她临死之前，还无法看到那些星星呢？那样……至少可以让她在族人平静善意的注视里死去，无论她的灵魂能否升到星星上。

那一夜，如果不是那一对姐弟，她一定会在西荒干燥冷酷的风沙里死去。

然而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个大木桶里，有温热的水浸泡着她干裂的肌肤，还有一只手拿着布巾，不停地温柔擦拭着她嘴角沁出的血。

“啊，你终于醒了？”在她睁开眼的刹那，一个少女的声音惊喜地说。

篝火一明一灭，映照着少女秀丽的侧脸，宁静而温暖。

她迟疑地看着那个孩子，还以为幻觉——那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女有着雪白的肌肤和纯金色的长发，显然是沧流冰族的子民。然而奇怪的是，她眼睛却不是冰族该有的湛蓝色，而是透出隐约的黑色来，美丽不可方物。

应该是混血的贱民吧？所以，被赶到这个苦寒之地居住？

“弟弟，快把烧好的水拿过来，桶里的水又开始冰了！”西荒的夜里风非常冷，少女试了一下水温，侧过头，对着另一边焦急的唤，“快一些呀！”

她浮在桶里，微微一惊：在西荒，水是极其珍贵的，一个家庭需要有专门的壮劳力每日往返上百里，才能背回足够的水——而他们，居然是将背回的水全数给了她？

“不行……”她微弱地推脱，“你们的水……”

“没关系，最多再连夜去背一趟。”那个少女柔和却不容反驳地开口，按住了她的肩膀，“你是一个鲛人吧？如果不泡到温水里，是会没命的呢！”

她怔怔凝望着那一张美丽的少女的脸——没有星月的夜色下，那双眼睛是如此洁净无邪，与她前半生看到的所有充满了欲望的眼睛截然不同，宛若圣女。

篝火旁的男孩子拿下了瓦罐里滚热的水，走了过来。他提起瓦罐，将热水沿着桶壁小心地倒入。一边倒，他的姐姐一边试探着水的温度，直到认为足够温暖才让他放下了手。

“那些家伙真是一群畜生。”他忽然开口，冷冷，“连继母都没这么对我们过。”

她惊住，抬头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姐姐不同，那个男孩的眼睛是冰蓝色的，有着一切沧流冰族该有的特征。然而，他的眼睛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她无法描述那一种感受。在那一刹那，她仿佛是看到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长大的兽。

——那才是他们第一次的相遇。

那时候，他才只有七岁；而她，已经活了两百多年。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所救……而那之前，所有的人：无论是同族还是冰族，战友还是敌人，无一不对她投以冰冷憎恨的眼神。

唯有那一夜是温暖的。那种浸没了全身的暖意浸透了骨髓，多年后犹自残留在身体里。

从砂之国活下来后，她曾经发誓要找到那一对姐弟，报答那一夜的滴水之恩——或许，那并不是为了报恩，而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活下来的理由……她尚被某些人需要、尚被某些人关爱，并不是没有丝毫的存在价值。

而上天终于成全了她一次，让她在帝都重逢了那一对姐弟。

十几年过去，那个寒夜里汲水的孩子如今已然是英姿风发的帝国的少将；而她、却还是当时那般的模样——生命和时间、对两个不同的民族来说，原来是如此不对等的东西。

她在那个少将面前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恭谨地称他为主人，任他俯身将钢铁的臂环锁上纤细的脖子。那一刻，她竟没有丝毫背叛民族和国家的耻辱，只觉得有断绝一切后路的轻松。

而那一道禁锢，反而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觉。从此后，她只属于一个人，那些家国荣辱全部化成了灰烬，他就是她存在的理由。她甚至感到某种欣慰：过了那样长时间暗无天日的岁月，直到如今，终于有机会做一点什么，令自己的生命焕发出新的光来。

她终于是，活过来了！

……

那之后，她追随着他南征北战，渡过了三年。

她是聪明而顺从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那样沉默着，做好了一个优秀傀儡的本分，眼看着他一步步的血战前行，用剑在森冷严酷的帝都里杀出一条血路，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他很幸运，除了拥有出众的天赋之外，还有着一个受到智者大人宠爱的姐姐以及一个不遗余力教导他提携他的上司。

很多人都私下议论，说他会是巫彭元帅的接班人，下一任帝国的战神。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地投靠到门下——本来人丁寥落的云家忽然间就有了上千的“远亲”，门庭若市，歌舞升平，一扫在西荒时的冷落。

她想，这一回，他应该不再感到落寞了吧？毕竟，如今的一切对一个西荒的贱民孩子来说，简直就是梦幻一样的景象，几生几世都无法触及。

——然而，他依然还是那样沉默，依然还是经常一个人出神，依然还是透露出那样的眼神，依然还是……孤独而不甘。

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还是忍不住再度的缩紧。他到底要什么？要怎样才能快乐呢？站到最高点上可以么？获得人所未有的力量可以么？除了那个已然不属于他的姐姐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人或事，可以让他暂时展开一下眉头？

他……可曾真正地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少将的眼里她是以何种方式存在——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他不可或缺的武器、在战斗中的左右手。而他是一个好的主人，知道如何将一件武器发挥到最大效用，平日也懂得如何去爱护。

只是，那种爱护是无情的——在必要的时候，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拿她挡住刺过来的剑——犹如在桃源郡遇到苏摩时一样。

然而，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怨恨——

“如果无法忍受，你也可以背叛或者逃走。”

最初立下契约的一刻，他就那样明确地对她说过，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本就是一个天地背弃的人，她所有的愿望，也只仅仅是成为一件最好的武器，能够陪伴他一路血战，直到登上最高点。

可是…可是……难道时至今日，就要终止在这里了么？不！绝不能就此罢休！不甘心……如果是这样的话，死都不甘心啊！

有谁、有谁来……帮帮我……

黑暗的迦楼罗舱室里，她无声地呐喊，无数的珍珠滚落在冰冷的地面。

月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迦楼罗的双翅上，淡淡的金光在攀援而上的人脸颊边浮动，衬得两个人仿佛是在金色的波浪中无声无息上升。

冶胄领着飞廉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断金坊石坪上，从云梯一步一步地攀向紧闭的舱室。

一路上，冶胄没说一句话，他不便多问，心里忐忑。飞廉一直在猜测这个铁城名匠半夜带他来这里的原因，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么做会有什么帮助。他的内心甚至有了短暂的动摇，觉得自己可能是踏入了某个圈套。

然而，不等他将目下诡异的情形整理出个头绪来，脚下忽地一震。

“这是怎么了？”感受到脚下这个巨大机械在居然战栗，飞廉忍不住低声发问。他将手指放在机械金色的外壳上，清楚地感觉到那薄薄的金属上一阵阵传来由内而外的颤抖，仿佛有一颗微小的心在巨大的壳子里反复的缩紧。

“迦楼罗……是在哭吧？”冶胄轻抚着机械外壳，低声叹息。

“哭？”飞廉诧异。

“进来吧。”冶胄已经打开了舱室上的锁，回头低声道。

冷月下，舱室打开了一半的门犹如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幽黑得深不见底。飞廉略略迟疑了一下，仿佛是在猜测舱室里到底是藏着死神还是救主，然而只得一刹的迟疑，便毫不犹豫的抬足，踏出了最后一步。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啪”，乌金的舱门在身后关上，整个舱室内一瞬变得不见五指。然而，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却闪烁着无数的星星。飞廉在踏入舱室的刹那惊住，怔怔看着这梦幻一样的景象——

无数的明珠铺满了冰冷的地板，闪着幽幽的光，宛如黑暗里浮出了无数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地上时隐时现，一粒一粒疏疏朗朗，仔细看去，竟然是呈同心圆分布。

在这个明珠之海的中心，静静地伫立着一把闪着冷光的金色椅子。椅子上那个鲛人睡去了一样地坐在那里，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水一样流淌下来，一直铺到了地面——然而，却有一粒粒的珍珠从低垂的睫毛下接二连三滚落，滴答滴答，轻轻在地板上跳跃。宛如梦幻。

“谁来…救救他啊……”模糊的低语响彻了舱室，时远时近。

飞廉怔在当地，一直到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来——这、这声音……从哪里传来？这分明是潇的声音，可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鲛人却根本没有开阖嘴唇！这是怎么回事？这个鲛人居然可以将心里的话直接传送到他耳畔？

这是念力，还是别的什么？

他惊骇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却听到了那个鲛人说出了云焕的名字：“云少将……谁…谁来……救救他……”

他忽地呆住了，隐约明白了什么，回头看着冶胄，对方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如你所见，迦楼罗已经研制成功。”冶胄终于开口了，走过去将手放在金色的头盔上，“不过，也出现了超出我们预计的异常：虽然这个鲛人已经被融入了这个机械、成为‘迦楼罗之魂’，但她却依然保持着强烈的个人意志！”

飞廉一惊，看向那个已然被钉死在金座上的鲛人——那里，无数引针密密麻麻地插入了鲛人的颅脑，将她的整个身体和机械融为一体。潇的身体在颤抖，于是整个迦楼罗也由内而外的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战栗！

飞廉定定看着潇，然而和机械融为一体的鲛人看上去毫无生气。

——是死亡了？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生存着？

“不，她还活着，但只是以迦楼罗的形体而存在——武器被赋予了生命……我们，终于达到了神的领域！”铁城名匠轻轻抚摩自己的杰作，眼中露出了骄傲之色，叹息。然后忽地抬眼看他，低声：“你听到她的请求了么？飞廉少将？”

“谁来、谁来帮帮我……救救、救救……云少将……”

那个声音回荡在舱室里，仿佛一个孤魂在不甘而绝望地挣扎，对着他拼命伸出手来。

“去，回应她吧！”冶胄看了飞廉一眼，“看看她能为你做什么！”

飞廉骤然明白了过来，心里一沉。

“潇，我想救云焕，”毫不犹豫地，飞廉走了上去，在那个没有知觉得鲛人面前俯下了身，看着她紧闭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是……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把他救出来？”

机舱的战栗在一瞬间停顿，仿佛不敢相信这个深夜前来的军人会做出如此许诺，整个迦楼罗陷入了极度的寂静。然后，又仿佛狂喜一样地剧烈震颤起来——无数的金属在共振，那些薄片发出了尖利的低啸，在密闭的舱室内如同海啸涌来。飞廉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听觉，只是看到无数明珠迅速从鲛人眼角沁出，滚过深蓝色的长发，落到了地上。

“是么……是么？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救他？”

潇的声音响彻了舱室，狂喜。

“是。”飞廉点头，“我不能眼看着他死。你会帮我吗？”

“会！当然会！”潇的声音狂喜，整个迦楼罗都在战栗，“可是……可是……我不能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飞廉也被问住了，只能抬起头看了看一旁带他来到这里的名匠。冶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忽地一把按下了某个机簧：“既然你们两个人都那么想救他，那么，就请坐到个位置上来！”

喀嚓一声响，金属的地板忽然滑开！

一片金色的板从舱室腹下无声无息升起，一边升起、一边迅速变幻着形状，一层层的展开，在短短片刻内化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椅子，静静与潇的金座背向而立，宛如孪生的镜像。

有一个同样的金色头盔，从舱顶的暗门中落下，垂吊在了金座的上方。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变化——这是什么……巫谢他们在几十年来，居然做出了如此了不起的东西！那、真的是接近“神”的创造吧？

“这才是迦楼罗的主座，”冶胄低声解释，“也就是主宰者的位置！”

“什么？”飞廉一惊，然而迅速地明白过来了，“你让我操纵迦楼罗，去把云焕……”

“对！”冶胄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击掌，“就是这样！”

飞廉惊住，一时间有些无措，看着巨大舱室内那两张金色的椅子：一张是巨大而简洁，另一张却是纤细而精致，两者背向而立，仿佛镜中倒影，一棵藤上生长而出的两颗果实——他知道无论谁一坐上那个位置、便将拥有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请…救救他……救救他……”那个鲛人傀儡的声音在不断地回响，带着哀求和绝望，“救救……我的主人……”

他看着空空的主座，低下了头，迟疑片刻——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如果我有驾驭机械的本领，就绝不会麻烦少将。”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冶胄眼里慢慢变成一种铁灰色，低声，“可是……不是每一个铁城贱民都可以进入演武堂和征天军团接受这方面训练的。”

飞廉一震，迟疑：“真的可以？现在我们没有如意珠……”

“没有如意珠，可以尝试别的方法——这个我来设法，你只要选择是否和我一起去救他！”冶胄却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能再等了，再下去整个云家会全族被灭！”

冶胄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酷：“如今，潇愿意为云焕而战，我愿意为云焕而死。少将，你说你是云焕的朋友——那么，你是否愿意为他坐上这个位置？！”

飞廉咬紧了牙，双手微微发抖。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背弃家族，舍弃荣华，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无法承受的事，事实上那正是他多年来一直想挣脱的锁链；他怕的却是自己一旦走出了这一步，整个巫朗一族就会被连累！

“不用担心。到时候你戴着这个头盔，没人会认得出。”仿佛看出了对方的顾虑，冶胄开了口，显然已经经过深思熟虑，“迦楼罗的力量巨大，可以轻而易举的达到我们的目的——只要将云家姐弟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就可以返回。”

他说着，举起了一只手：“我发誓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事毕，你照旧可以过原来的生活。”

飞廉眼神剧烈的变化着，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前方便是不可预知的深渊，从此后将会发生什么他无法知道，也不会再由他控制。

“求…求你……帮帮我……”那个声音却再度响起来了，充斥了黑暗的舱内，远远近近，如泣如诉，“救救、救救……云少将……”

黑暗中，飞廉终于缓缓抬起手，无声的握紧了金座冰冷的扶手。

他霍然转身，坐入了巨大的金色椅子，将双手放在了两侧扶手上，肩背挺直的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睛，看着冶胄，眼神克制而平静：“开始吧！”

喀嚓。轻轻一声响，金色的面具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好！”冶胄眼里放出了激动的光，语声都有些颤抖，“那么，趁着巫即巫谢他们都去了禁城，从今天开始我就教你如何控制这台机器！”

“要多久？”飞廉低声问。

“和风隼、比翼鸟的操作相似，”冶胄低声，“以少将的领悟力，应该不难。”

飞廉沉默了一下，仿佛在那个黄金的头盔里感到了窒息。

“好，”他低声，“我会尽力。”

“必须在两天内学会！”冶胄的声音带了几分焦急，“否则，时间就来不及了！”

十一、背离

一直到晨曦初露，城门重新打开，飞廉才悄然返回了府邸。下人们都还在沉睡，他独自静悄悄地回到了后堂卧室，并未惊醒一个人，准备重新就寝。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碧竟然不在房里。

——这么一大早，怎么人就出去了？

诧异地找遍了整个院子，依然没有发现她的影子，他有些担心起来，敲门叫起了几个下人询问，却都睡眼朦胧地说没看到过碧小姐出去。飞廉越发觉得不安，也顾不得自己一夜未睡，叫起了全府里的下人，吩咐他们出去内外的找。

真是一团糟——那么多棘手的事情没有解决，碧居然又失踪了？

仆人们没有找到碧，却在翻天覆地的搜索后送上了一件东西。飞廉只看得一眼，便变了脸色——那是一个五色丝线捆扎的球，一直是晶晶手里拿的东西！

“哪里找到的？”他失声低呼。

“禀公子，是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找到的。”侍从回答，“奴才无意钻进去，发现那里居然有一个奇怪的小池子——这个球，就在水面上浮着呢。”

“……”他捏紧了那个湿漉漉的球，只觉捏住的是自己的心脏。难道说……晶晶、晶晶是贪玩失足，落到了水里？

“带我去看看！”他脱口，情不自禁的长身而起，“快！”

谁都不曾知道，那个荒芜多日的后院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池塘。那池塘如一面古镜，静静的藏在草叶的最深处——四周都是浓密的美人蕉，几乎要人弯下腰钻进来才能看到这深藏的小小天地。

飞燕草长得有半人高，拨开草丛，才能看到躲藏在院子最角落里的幽幽水池。不同于四周茂密的浓绿，这个小小的池塘上没有一片浮萍，甚至连蚊蚋都不曾停栖，泛着幽蓝色的光，深不见底。

真奇怪……他在这个大宅子里长大，为何记忆中从不记得后院有这么一个池子？

记得三岁时，族里有一名嫡出的小姐恋上了铁城里的一个贱民，巫朗族长一怒之下下令将那个贱民扔入火堆活活地烧死。当天晚上，那个同族女子便留下了满腔怨毒的遗书、决然在后院里投了井。待得发现，尸首已然浮肿得可怖。

自从那个女子死后，这个后院里就开始出现种种诡异的传言，据说有不止一个下人看到水井中半夜浮出白衣的女子，对着月亮流泪不止。于是，巫朗大人下令填平了后院的所有水井水池，以杜绝府邸里的传言——在他长大的十几年里，从未记得后院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小池子。

难道是谁挖出来的？还是怪力乱神的产物？

“禀公子，还是什么都没有捞到！”有下人来禀，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竿，满头汗水。他从沉思里抬起头，一震：水底没有东西？那么说来，晶晶大约不会是掉落到里面去了——可是，她的绣球又怎么会掉落在这个池子里？

飞廉忽地站起，从左右仆人的手里拿过一卷绳索，走了过去。

在长索的一端吊上石块，一分分地垂入水底——然而，一卷三十丈的长索放完，石块却根本没有落到底。于是，再接上一卷绳索，再继续往下探——一直到带来的十卷绳索全部用完，那个小小的池塘还是没有探到底！

周围下人面面相觑：这个凭空冒出的池子，到底是通向何处？有些年纪大些的仆人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旧事，眼里不自禁地流露出惊疑恐惧的表情来。

就在这一刻，大家都清楚地看到水底忽然有白影一闪而过，转瞬消失！

此刻天色尚未透亮，风从院外吹来，满院的草木簌簌响动，所有人屏息不动，定定看着方才鬼影浮动的深潭，谁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飞廉脸色也是瞬地苍白，手一松，那上百丈的长索随即无声无息地直直没入了水中。

——这一群人里，只有他看清楚了那个东西是什么。

“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寂静中，飞廉忽然开口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一下。”

仆从们虽然巴不得早点从这个鬼地方离开，却也有些担忧，劝告：“公子也回去吧！这里看起来太不吉利了，一个人待着的话……”

“没事。”飞廉头也不抬，“都下去，别烦我！”

——很少看见温文尔雅的公子用这种语气说话，所有人噤若寒蝉，立刻退了下去。

飞廉颓然坐倒在茂密的飞燕草中，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深不见底的水池，眼神也渐渐变得深不见底——他一直一直地看着幽暗的水底，眼神复杂地变幻，手指渐渐握紧，手心里那只小小的绣球被他捏得几乎扁平。

他屏声静气地看着水面，仿佛在等待什么，一直坐了一个多时辰。

破晓已经来临，光线穿过了茂密的蕉叶，投射在清凌凌的水面上。

“哗啦”，仿佛确认了外面已经安全，水面终于破裂了，一个白色影子如游鱼一样地从最深处浮出，瞬地跃出水面，凌空甩了甩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然而，鲛人女子还没上岸，就看到了静静坐在水池旁的贵公子，立刻就怔住了。

碧！从这个深不见底水池里跃出的，果然是碧！

四目相对。就在那一刻，飞廉感觉有一把利剑从心窝里直刺而入，痛得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他抬手指向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却已然失去了发声的力量。

碧落回了水里，静静浮沉着，身上穿着复国军战士才用的夜行衣，手里握着分水蛾眉刺——此刻的她是如此英姿飒爽，明艳照人，和平日的温婉沉静完全不同！似乎也是没有料到他还会守在此处，碧怔在了水中，同样说不出话。

“你……”当日光穿透了密林，飞廉终于说出话来，声音低哑，“是复国军？”

他定定地看着多年来的恋人，似乎想听到她吐出否认的话——然而碧看了他许久，最终却只是深深、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决绝，霍然将雪亮的峨嵋刺挡在了身前，做出了准备迎战的姿态，脸色平静：“来吧！”

飞廉没有动手，看着她、语音渐渐发抖：“这个池子，是你用来和外界联络的秘道吧？五年来…你留在我这里，难道只是为了……”

“是，只是为了获取情报。”碧开口，面无表情，“感谢你对我从无保留。”

他定定看着她，仿佛想从面前这个女谍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来——然而复国军女战士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保持着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警惕而干练，完全看不到昔日那个红袖添香的温柔侍女模样。

原来，和他多年衾枕相伴的，竟是这样一个双面人？

“五年来，我可有半点对你不好？”剧痛几乎令人崩溃，他低声，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你为何……”

“不，很好，好到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冰族人——”碧淡淡开口，眼里虽有波动，语气却没有丝毫起伏，“不过，当你决意去救云焕那个刽子手时，我终于明白你毕竟是我的敌人——我们之间的矛盾、终究还是无可调和的！”

她抬起眼眸，发出冷冷的嘲笑：“飞廉，我不幸生为鲛人，却有幸能成为一个战士，为海国而战——而你呢？以战士的身份、却耽于私情不能自拔！所以说，你迟早要得到一个教训……”

“住口！”飞廉厉叱。咔的一声响，那只小小的绣球终于在他手心瘪了下去！

“那么，晶晶呢？发现了你的秘密后，你把晶晶怎么了！”飞廉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厉声问，同时将手里的绣球狠狠扔过去，“她的球掉落在这里！她的人呢？人在哪里？你、你把她怎么了！”

雪亮的峨嵋刺轻巧地一划，那只投过来的小球被居中剖开，无声滑落水底。碧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冷哼：“自然是，处理掉了。”

“你杀了她灭口？”飞廉的眼神终于露出愤怒，宛如被点燃的火，“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竟然杀了她灭口？她才几岁？你和她在一起那么久……”

然而，在他拔出剑的瞬间、她轻轻一折身滑入了水底，宛如游鱼一样向着深渊潜行，似乎完全不想和他来一场正面交锋。

“飞廉，记住，”鲛人用潜音送来最后一句话，“我们誓不两立。”

他的剑只斩断了池水，便颓然坠入了水池深处，悄然向着不见底的黑暗里悠悠坠落。

碧转身离去，在不见天日的水底潜行，黑暗的水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珠光照亮她无声哭泣的脸——为什么？为什么今日还要回来呢？本来昨夜那一餐，便应该是她和他最后的诀别……为何她还忍不住地要冒险回来？

如果就那样悄然消失，说不定能保留一个仁慈的结局吧？

很多年以后，当他面目苍老、儿孙满堂，她还能偷偷回来看他、说不定还会听到他念及少年时爱过的那个名字……可昨夜和同伴一起完成了海皇交代的任务后，她却侥幸地以为即便是一夜不归，飞廉也不会那么快识破她的身份，居然还想再冒险回来看他一次——却不知，就是这不该回首的一回首，葬送了他们之间的所有！

碧在水底潜行，不停坠落的泪水化为珍珠，在水底幽幽暗暗地洒落一路。

永别了……飞廉。

在碧离去后，飞廉命仆人架起乌金网，借口此处易令人失足落水，封住了那一口深不见底的池塘，仿佛要将所有往昔都永远封印。然后，就再也不管别的事，一个人在内室里关着，一次又一次地要下人送酒进来，一整天没有出来一步。

外面喧闹纷扰，不停有军队来去，仿佛是含光殿那边又有了新情况。然而，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直到有急促的脚步声长驱直入，一路叫喊着他的名字，焦急而惊慌。

声音依稀耳熟……是谁？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个脚步在冲入了内室后顿住，似乎是愣在了那里，急促的喘息近在耳畔。

他极力想抬起头看看来人，但是头竟然重得如有万斤重，只是勉力撑起了身子，随即脚下一软，又伏倒在桌上的酒污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那个人终于回过神来了，惊呼，“飞廉！”

他被用力地推搡着，视线剧烈地摇晃，终于看到了揪着他衣领的女子——那个衣衫华丽的贵族少女满脸都是惊惶，顾不得丝毫风度，拼命地摇晃着他，出手之重、简直和男人别无两样。

是……是她？他终于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未婚妻，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

“醒来啊，飞廉！”她在他耳边大叫，“云焕快要死了！醒来啊！”

他蓦然一惊，喃喃：“你说什、什么？”

“征天军团已经攻破了含光殿了！”明茉语音里带了哭音，绝望地摇晃着他，“今天日落时，已经有军队突破结界了！——他们、他们就快要抓走云焕了，你还在这里喝酒！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喝酒……”

“什么？”飞廉摇摇晃晃地撑住桌子站了起来，神智渐渐清明，“快、快带我去看看……”

“好！”看到他还能说话，明茉心里稍微定了定。她转身出门，然而大醉方醒的人脚下虚软，竟然连走路都已经不稳，走不了几步居然就是一个踉跄。

她在一旁担忧地看着，隐隐觉得不安。飞廉在门阀中素以儒雅温文著称，还从没听说过这个名门公子有白日酗酒的习惯。如今他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剑……我的剑呢？”飞廉摸了摸腰畔，下意识地问，“碧，我的——”

语音戛然而止，他只觉内心发出清晰的一声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承受地蓦然断裂。难以形容的绞痛从深心里直冲上来，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伸臂撑住了窗棂，血气直冲到喉头，忽地开口，一口血疾冲而出！

“啊！”明茉失声惊呼，掩住了嘴看着那一滩殷红。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这个样子？还有……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鲛人，怎么不见了？

她低声道：“我替你去叫碧过来。”

“不用。”飞廉忽地抬手阻止了她，低声苦笑，“她走了。”

走了？明茉站在那里，一时有点发怔，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作为名义上的未婚妻，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件突发的事做怎样的表态。

“那么，我替你叫大夫过来。”最终，她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喝得太多了……”

“呵……不用，”他剧烈地喘息，平定着胸臆里翻涌的血气，断断续续地开口，“明茉小姐，麻烦你……把那边桌上的花瓶拿过来……”

“嗯。”她一怔，忙忙地过去搬了那个两尺高的大花瓶过来。

“拿、拿水泼我。”飞廉撑住身子，感觉宿醉后头痛欲裂,“快。”

明茉愣了一下，然而毕竟是有胆气的女子，也不再啰唆，拔掉了里面插着的花，端起花瓶，干脆利落地将里面的水哗啦一声当头泼下！

“哈……”冷水当头泼下，血气登时反冲回心脉，酒气也被压住，飞廉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颅脑为之一清，脱口而出：“痛快！”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便抓了架上的长衣和佩剑，疾步而出。到了门口，仿佛想起什么，顿足回顾，神色慎重：“明茉小姐，这事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至于你，还是快回家去吧！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不是女流可以多管的闲事！”

明茉看着那个落汤鸡一样的贵公子夺门而去，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从未想过她的未婚夫婿、凤凰一样高贵从容的飞廉公子，竟然还有这样落魄狼狈的时候——然而，这种狼狈的样子，却比帝都里任何王孙贵族都高贵出众。

最终，她一跺脚追了上去：“笨蛋，你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呢！”

炮声隆隆，震耳欲聋。每一炮发，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飞廉恍然觉得是在做梦——怎么可能？在帝都里，居然还会闻到这种战场上才有的味道！这个国家，难道已经混乱到这个地步了么？

炮声震耳，他只觉得心也震了起来：那样巨大的威力……一定是红衣大炮！

出自智者大人传下的《营造法式·镇野篇》，和螺舟、风隼并称三大利器，镇野军团的杀手锏，威力绝伦，震骇四方。据说仅仅一门便可以洞穿厚达三丈的铁壁，在建国之初扫并云荒的攻城略地里立下过汗马功劳。

——难道说，为了区区一个含光殿、巫彭元帅居然动用了战争里才用的一切手段？

飞廉在朱雀大道上飞奔，逆着那些被疏散的人流，心急如焚。那些居住在禁城东北角的贵族们匆匆而出，略带惊慌地相互交头接耳，交换着讯息——

“含光殿那边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增加了那么多军队？”

“听说是圣女云烛护着弟妹负隅顽抗，不肯从命呢！”

“什么？她居然敢违抗智者大人和元老院的旨意？”

“是啊，你没看军队都包围了含光殿快两天了么？圣女云烛也真的有点本事——连征天军团和红衣大炮都调过来了，却还刚刚打开一个口子。”

飞廉站在街上，望了远处的含光殿一眼。门口簇拥着密密麻麻的军队，一门红衣大炮赫然正对着大殿正门，吐出骇人的红光。硝烟味在弥漫，殿上那种血红色的光已经淡下去了，显然那个结界的力量已然在重创下逐渐削弱。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迟了么？难道帝国军队已然抢先攻破了含光殿？

“谁负责诛灭巫真一族的事？”

“你猜猜？呵呵……想不到吧？是巫彭元帅！”

“巫彭元帅？是他啊！”瞬间，数人同时发出了会心的笑，低声：“哎呀，元帅可真是识时务得很呢，不愧是一代俊杰……呵呵！”

“当年一手捧起云家的也是元帅吧？云焕那小子我一直看着碍眼，死了也活该——但云烛和云焰姊妹可是两朵鲜花啊，啧啧，可惜啊可惜……”

那些仓皇出奔的帝都贵族交头接耳，说的越发下作。

飞廉只觉得心底的怒火直烧上来，回头对那一群人怒目而视。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前方发出了轰然一声裂响，似是红衣大炮发出了最强烈的一击！

眼看大殿上方的结界再也无法支持，就要支离破碎，一股极其凌厉的力量却汹涌而出，半空光华大盛。包围着含光殿的军队发出了一声喊，仿佛浪潮一样齐齐倒退！

怎么了？！他一惊抬头，却看到了毕生不能忘的景象——含光殿的正门在炮火下轰然碎裂，就在这个碎裂的结界里，忽地奔出了一个白衣女子！

“巫真！”无数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巫真云烛显然已是极为虚弱，连脚步都是踉跄的。她白衣染血，勉力奔到缺口上来，张开双手试图阻拦那些汹涌而入的军队——然而，在军团战士的指挥下，红衣大炮向后挫了一挫，重新填充了火药，做好了新发一击的准备。

“不！”飞廉脱口低呼了一句，不顾一切地拨开众人，抢身奔去——以云烛现在如此衰弱的状态，怎能和红衣大炮正面对抗！

然而，炮火尚未从膛中发出，那个白衣圣女已经冲到了红衣大炮面前，想要把大炮推开。然而力量已经衰竭，她再也无法把即将发射的炮口推得转向，眼看火药即将爆发——就在那一个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扑倒在炮口上，转过手腕，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血从身体里急速汹涌而出，迅速地涌入了炮膛。炽热的血液倒灌而入，一瞬间就将炮膛内填充着的火药全部濡湿。引线烧尽，那一发炮火刚要爆发，却只是喑哑地响了一声，随即沉默。

所有战士都在一瞬间愣住，定定地看着那一袭染血的白衣。

“还有谁？……还有谁、敢过来一步！”巫真云烛从炮口上缓缓撑起了身子，举目四顾，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胸口正中插着一把短剑，雪亮夺目，“谁……还敢过来？”

周围士兵被那样夺人的气势逼住，下意识地齐齐倒退了一步。

“云烛！”军队里忽然有人低呼了一声，巫彭元帅抢步而出，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个女子，“你这又是何苦？快放下剑——你难道想和我对抗到底么？！”

圣女看到了来人，眼神骤然一变：“元帅？……哈！”

她低笑起来，忽然反手一拔，将贯穿胸口的短剑血淋淋地拔出，直指向他：“站住！不许过来一步！——不错！我就是要和你对抗到底！多可笑……竟还以为你终究会来救我们……”

那个温柔沉静的女子，毕生也从未如此激烈放肆过，对着帝国元帅侃侃而谈，神色决绝。从她心口拔出的长剑上，淋漓滴落串串鲜血。

“巫彭元帅，我自幼景仰你、敬慕你，视你如师如父——你要我去侍奉智者，于是我就在白塔上待了十几年，无怨无悔。哈……”她的语音越来越低，低低笑了起来，“可是、可是，你最终却抛弃了我们！……可笑我一直还奢望你会在最后一刻救我们。哈。一直到现在，我终于把你看明白了——

“堂堂的帝国元帅啊，你……其实是一个懦夫！”

她大笑起来，神色狂烈而决然。巫彭一直默不作声，但听到最后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声音依然冷如磐石：“巫真，何必负隅顽抗？你本不是该拿剑的人——如果放下剑，尚有一线生机。”

“哈，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么？”云烛冷笑，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巫彭…我再也不会指望你什么——也不许…不许你再来伤害我们姐弟了……”

她缓缓说着，身子却是开始再也无法控制的摇晃起来，每一次晃动，都从身体里落下大串的血珠！

“你不但灵力耗尽，连生命也即将枯竭。”巫彭语音急促，“快放下剑！”

“不！”云烛忽地用尽全力嘶声回答，“绝不！”

她忽地一笑，眼神烈烈如火：“巫彭元帅，你错误的是……经常过高估计了权势和名利的羁绊，却低估了‘人’的力量——看着罢！”

云烛说话的语气越来越连贯、越来越响亮，竟然仿佛完全不似一个垂死的人。伤口上的血泉水一样喷涌而出，然而她浑然不觉得疼痛，举起剑，却是再度向着自己身体刺去！

——那是极度决绝惨烈的两剑：雪亮的短剑迅捷地剖开了白袍下的身躯：先是竖直沿着咽喉剖到小腹、然后是横向一剑剖开胸膛！

巨大的血十字在白袍上绽放开来，伴随着最后吐出的咒语。

然后，巫真云烛抬起手，将短剑高高地抛上了半空，面色宁静的仰首看着那把凌空落下的长剑，吐出一个字：“祭！”

“不好！”巫彭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急速抢身而上。云烛却是站在那里，不避不闪，看着那把坠落的剑，脸上陡然浮出宁静淡定的微笑——那种笑容仿佛是由内而外发出的光芒，令这个圣女显得高高在上不可直视。

剑被抛上高空，垂直向下急速落下，宛如一道闪电。

“不！”飞廉失声惊呼，拨开人群往前冲。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就在那一瞬间，那把短剑从天而落，正正地插入云烛的头颅顶心！

“灭！”她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吐出了最后一个咒，面色平静而自持，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把利剑从她头顶天灵穴上直刺而入，贯穿整个颅脑；剑上的光芒从头顶透入，再从七窍中四射而出，在一刹那将白衣的圣女化为了齑粉！

云烛的身影在瞬间消失，神形俱灭，然而，笼罩在含光殿上空的血红色光芒却在刹那大盛！

被红衣大炮击溃的破口迅速弥合，红光往外迅速扩张，重新将正门笼罩在结界内——站得近的帝国战士发出了惊骇的大叫，波浪一样后退，有些退得稍微慢一些的、已然被炽热得可怕的光芒灼伤了手足。

“快退！快退！”副将季航急忙大呼，指挥部队往后暂退。

然而巫彭元帅却没有动，只怔怔站在如潮而退的战士中，望着重新笼罩在含光殿上方的血红色光芒，仿佛失了神——云烛那个傻孩子，竟然用所有的生命来交换了最后的力量、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么？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啊。

巫彭元帅站在那里，凝望着那生命凝结成的屏障，对着急速扩展而来的红光茫茫然抬起了手，仿佛想去触摸那一重虚幻的影子——

“巫彭大人！”然而，身侧却传来惊呼，一个人冲过来，用力将他拉退了一步。

“兰绮丝……”认出了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女，帝国元帅回过了神，“我没事。”

金发女子气息急促，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神惊惶如小鹿。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抬手抚摩她金子一样的长发，仅剩的右手却在难以觉察地颤抖——云烛，我的孩子……如果你听我的话，放弃抵抗，放弃你那个弟弟的话，或许我可以设法把你救出，留在自己身边。

——就如二十多年前我从前代巫真一族里，救下了兰绮丝一样。

原本，你可以获得和她同样的命运，在我身侧安静终老。可是，你却宁死也不退一步，选择了这样惨烈的结束！我温柔沉默的孩子啊……从何时起，你拥有了这样的烈烈血性？

——还是说，和你的弟弟一样，血液里也有着同样骇人的力量？用毕生力量放手一搏、只为换取一瞬盛放出的盛大光芒？

巫彭站在那里，看着一寸一寸慢慢加强的屏障，一时间有些出神，甚至没有发觉身边站着的就是从府邸里冲到此处的飞廉少将。

飞廉狂奔而来，急促地喘息，不敢相信地看着虚空——那一把雪亮的剑和那一袭圣洁的白衣都已经凭空消失了，只留下红色的结界笼罩着含光殿，血一样的颜色，不祥而惨烈。他在狂奔脱力后颓然止步，撑着自己的膝盖，剧烈地喘息，仿佛有什么刺痛着内心，痛得让他弯下腰去，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就这样结束了么？

巫真云烛，那个宁静淡泊、不问世事的白衣圣女，居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举剑自尽，用血肉、生命、灵魂……用所有的一切，化作了一道保护至爱之人的屏障！

他死死望着含光殿，却看不见里面的丝毫动静。

——云焕呢？云焕呢！那个家伙，此刻又是怎样？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人眼睁睁地看到这一切后、又会变成怎样！

“云烛！云烛！”还不等他想出下一步该如何，却看到身侧一个女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惊呼着冲向笼罩了红光的含光殿。

明茉？飞廉霍然一惊，来不及多想手便已探出，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她拼命的挣扎，根本没看拉住自己的是谁，便伸手厮打。飞廉本也是心里乱成一团，然而此刻看到状若疯狂的明茉，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了。他死死拉住明茉，不让她再冲上去一步，回头对着已然被惊动的巫彭元帅点了点头：“抱歉。”

巫彭只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仿佛也回过了神，冷然开口：“飞廉少将，看好你的未婚妻——现在是非常时期，律令从严，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是。”飞廉低下了头，不去和他的目光对视，暗自咬紧了牙。

他双手用力反扣着明茉的双臂，拖着她往回走，不在意是否弄痛了她。明茉一路上拼命的挣扎，根本不顾上什么名门闺秀的风度，连声大叫着云家姐弟的名字。

“走！”飞廉低喝，眼神凶狠，“闭上嘴！”

“云焕！他们要把云焕……”明茉嘶声喊，拼命伸手向着含光殿方向。一个手刀毫不犹豫的落到了她的颈椎上，将歇斯底里的女子瞬间击昏——路旁那些帝都里的权贵纷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一对未婚夫妻。飞廉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未婚妻背了起来，朝着和含光殿相反的方向离开。

这个时候，他不需要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女人。

铁城。断金坊。

冶胄心神不定的在坊里走进走出，监督着工匠们——巫即和巫谢两位长老前日便已蒙召入宫，至今未回，所以断金坊里的一切就暂时由他这个副手来负责。

然而，他却是前所未有的心不在焉。

一边工作，他一边时不时地抬起眼看着停栖在广场上的巨大金色飞鸟，眼神焦虑——含光殿被围已然是第二日了，也不知道禁城里的云家有没有出事。为何今日一早，眼皮就跳个不停？难道是……

“叮！”恍惚中，一锤砸偏，溅起了巨大的火星，他瞬地回过神来，面对着同僚们诧异的目光惭愧一笑，然后放下工具转身出门，准备透透气——不，不能再在这里坐以待毙了！他得设法让这台机械飞起来才行！

冶胄颓然坐到了地上，看着眼前蜿蜒流出炼炉的赤金融液，眼神恍惚。可是，驱动迦楼罗需要极大的力量，原本机舱内核里安装了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源泉，可如今，又能有什么能取代如意珠、让迦楼罗再度飞起来？这个世上可以和如意珠相比的力量实在太少了……即便是有，也不是他这种普通人可以拿得到的。

铁城第一名匠坐在炼炉前，怔怔地看着火焰，心绪烦乱无比。

“冶胄。”忽然间，他听到有人低声叫他，侧过头去就吃了一惊。

“飞廉公子？”他直直跳了起来，看着站在后门阴影里对他招手的贵公子——昨天他教授飞廉如何操控迦楼罗，一直到天色发白这个人才赶回禁城的府邸里休息。没想到正午不到，对方居然又来到这里找他。

他连忙飞廉引到了一个僻静的库房，才发现对方还背着一个人。飞廉放下了背上的人，气息急促，额头微微见汗，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当冶胄看清楚他背着的是一个装束华美的少女时，不自禁地吃了一惊：“这是……”

“巫即家的明茉小姐。”飞廉简短地回答。

冶胄却更加吃惊，脱口：“明茉小姐？云焕的未婚妻？”

“……”飞廉沉默了一瞬，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的。”

冶胄倒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沉默下来。飞廉将那个昏迷的女子放倒在地上，蹙了蹙眉，吐出了一口气：“真麻烦啊……得把她关起来，否则这个疯丫头一定又会不顾一切跑去含光殿。”

不顾一切跑去含光殿？冶胄怔了怔，看了一眼昏迷的贵族少女。

她仿佛快要醒来了，眼睑微微翕动，喃喃低唤着云焕的名字，昏迷中两颊犹自有泪痕，清丽而高贵，仿佛一株凌波盛开的水仙。

冶胄心里一震：难道说这个门阀小姐，是真的喜欢云焕么？真奇怪，云焕那个家伙，似乎在那个号称严酷的帝都里结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呢。

“时间不多了，事情很紧急！”然而飞廉却打断了他的思路，声音焦虑，“冶胄，你能不能让迦楼罗尽快飞起来？——昨天学了一整夜，单从操控而论，我已经有六成把握胜任。我们能不能尽快去禁城里把云焕带出来？”

冶胄诧异地看着他：只不过学了一个晚上，这个贵公子居然就掌握了技巧？然而，他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去：“不……还不行，我还没找出解决驱动力的途径。”

飞廉愣住，满腔焦急登时化做了冰冷。他在炉前站了片刻，喃喃：“一定要如意珠才行么？……没有了如意珠，就无法飞起来？可真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未必一定是如意珠，”冶胄闷闷地回答，“只要力量够强大。”

飞廉蹙眉沉吟，努力思考着——必须要非常强大的力量作为驱动？按照最初的设计，如意珠自然是可以的……可是能和如意珠的灵力媲美的，整个帝都也寥寥可数。除非是、白塔顶上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

他摇了摇头，苦笑起来：智者大人既然同意了族灭巫真的建议，显然也不会再顾惜云家姐弟的性命——要指望那个人来援手，根本是痴人说梦。那么……难道说，根本无法找到可以提供如此巨大力量的宝物了？

“镇魂石——那个东西……可以吗？”忽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怯生生而急切地开口，“用那个可以么？我……我可以拿到镇魂石！”

“明茉小姐！”冥思苦想的两个男子惊起，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的少女。

“镇魂石可以么？”明茉却是翻身坐了起来，急切地拉住冶胄的衣袂，“我知道爷爷曾经试过把那个东西用在迦楼罗上！”

冶胄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喃喃：“镇魂石？恐怕…也很勉强……”

“是么？”明茉眼神瞬间转为极度失望。

智者大人带领冰族征服云荒时，为了防止那些死去空桑人的灵魂凝结成怨气，而在空寂之山的陵墓上施加了凌厉的符咒，用咒术将其凝为了镇魂石——小小一粒石头上往往凝聚了千万的魂魄，因此具有极大的念力——就连这个也不行么？

冶胄看到她失望的表情，解释：“是的，巫即长老的确在一开始尝试过镇魂石——但是那个东西的力量过于邪异，完全无法控制，导致迦楼罗无法进行稳定的飞行。在连续五次失败后，巫即长老终于决定弃用镇魂石，改用力量更稳定的如意珠。”

明茉渐渐垂下头去，捏着手心里的一枚纯金钥匙，发出了一声啜泣。还是不行么？她豁出了一生的幸福，换来了手里这枚金钥匙。然而即便是握着家族宝库的钥匙，却还是救不回最重要的人！

飞廉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下定决心一样，对冶胄沉声开口：“不——我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用镇魂石了！”

“什么？”冶胄失声，“用镇魂石试飞，坠毁几率极高，绝不可以！”

“等不及了！”飞廉霍然抬起手，一拳击在了墙壁上，震的梁上尘土簌簌而落，厉喝，“决不能再等了！云烛已经被他们逼死了，再下去马上就轮到云焕！我们不能再在这里瞻前顾后！必须……”

然而，那一番声色俱厉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飞廉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冶胄——那个铁城第一名匠仿佛挨了无形的巨锤，一瞬间脸色惨白得可怕，直直地盯着他，身子开始晃动，梦呓般地喃喃：“你……你说什么？云烛…云烛死了？”

“……”一瞬间，飞廉明白自己可能说了一件错事，一惊住口。

“你胡说！”冶胄的眼神却从恍惚忽然转为暴怒，一把伸过手，将他推搡到了墙角，“她、她是圣女，怎么可能死！你胡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飞廉一言不发地任凭他推搡着，退到了墙角，面色沉痛。冶胄急促的反问着，仿佛想用强烈的语气来冲淡内心的绝望——然而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来，从激愤慢慢变为战栗。

“你说话呀！快说刚才是在胡说八道！快说！”冶胄用力顶住飞廉的肩膀，将他按在墙上，怒视。飞廉不敢看他的眼睛，侧过了头，炉火明灭映着他的侧脸。

终于，他说出了一句话：“节哀。”

冶胄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刺中，不敢相信似地松开了手，退开两步，看着靠在墙角的帝都贵公子，喃喃：“你……你说真的？你是说真的？”

飞廉沉默，一时间室内只有木炭燃烧的声音

“呜……”片刻后，反而是明茉再也无法忍耐地哭出了声。

“死了么？”在女子的哭声里，那个铁一样的身影晃了晃，掩着面跪倒在炉火前，崩溃般的将手捶在石地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钝响——双手很快血肉模糊，然而冶胄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狂烈地颓然捶着地面，宽阔的肩背剧烈发抖。

那个铁塔一样的大汉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飞廉侧过头不愿再看——这种崩溃一样的痛苦，在不到一日之前自己也曾经尝到过。那是失去至爱之后，瞬间荒凉如死的感觉。

两个男子相对无语，沉默而压抑的痛苦弥漫在这一间冷僻的库房内。这种气氛是如此凝重，明茉啜泣着，忽然感到了某种畏惧和不安，于是渐渐收住了哭泣。

外面的天色已然渐渐黯淡，又是日落时分。

暮色里，整个帝都全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血红色光芒，不祥而惨烈——那，是含光殿方向射出的血红色结界，那个圣女用血肉凝成的最后屏障。

“你……现在还想去救云焕么？”长时间的沉默后，飞廉终于开口轻问——很显然，这个铁城工匠怀有深厚感情的对象是云烛而并非云焕，如今巫真已然死去，不知道他是否还愿意为云焕冒这样大的风险。

“如果你不愿意去，”他低声，“那么我……”

“我去！”冶胄却忽然爆出了一声厉喝，喉咙喑哑，“我当然去！”

他抬起了头，赤红色的双眼里放出可怕的光，直直看着飞廉，嘶声：“当然要去！死也要去！如果…如果云焕死了，云烛在天之灵都不会安息！”

飞廉一震，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言点头。

“明茉小姐，”他转头看着未婚妻，“拜托你一件事——”

“放心，我这就去把镇魂石拿来！”明茉立刻明白，从地上一跃而起，然而刚到门口却被拦住。飞廉伸臂挡在前方，看着她，眼神凝重，缓缓：“你……想清楚了？真的要插手这件事？”

“嗯！”明茉重重点头，有些不耐——从一开始她就为此极力奔走，连他也是被自己拉来的，为何到现在还来啰唆地问这个问题？

“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飞廉一字一句，声音冷肃，“此事如不成，固然难逃一死；但如果做成了，也不是高枕无忧。万一留下什么把柄被元老院发现，到那个时候，整个云荒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处！”

明茉怔了怔：她只是个女子，想不惜一切的救所爱的人出来，但这些长远的事情，却是从未考虑得如此详细。

“把钥匙给我，我去拿镇魂石，”飞廉对着她伸出手，低声，“万一事发，你就说是我强夺了你的钥匙，盗走巫即一族里的宝物——你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的撇清，才能保住自己。”

明茉怔怔看着他，仿佛不能理解他这些话里的意思。

“飞廉公子说的对，”冶胄也冷静了下来，出声赞同，“明茉小姐，这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你把钥匙留下，剩下的我们来做就可以了。”

飞廉伸手去拿她手心里的金钥匙，然而刚刚触及她的手，明茉就烫着一样的跳了开去，死死地看着他，大喊一声：“你……你胡说什么！”

两个人齐齐吃了一惊，望着忽然发飙的少女，想不出这样纤细的身体里居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声音。

明茉紧紧攥着钥匙，看着他：“要我撇清？开什么玩笑！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同谋者！是我硬拉你下水的！是我！这个时候你们却想踢我出局？做梦！”

飞廉看着暴怒的少女，愕然：“明茉小姐，我只是……”

“闭嘴！”明茉愤怒地厉喝，盯着自己的未婚夫，“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女人做不了这种事，就该一辈子在家安分守己嫁人生子，是不是！”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眼里噙着泪水：“反正……反正没了云焕我可以嫁给你，没了你我还可以照样嫁别人！嫁给谁都没区别，嫁给谁都是一样的荣华富贵，根本不值得为这件事冒险——是不是！”

飞廉忽地觉得心虚，不敢看她熊熊燃烧的双眸，侧过头去。

“明茉小姐……其实所谓的‘爱’，不过是人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梦罢了，你将来会明白。”他低声回答，语音里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我孑然一身、已无所留恋——可是你……”

“我也是一样！”明茉却再度粗暴地打断了他，举起了手里的钥匙，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告诉你，如果你们想撇下我，那永远拿不到镇魂石！”

“……”飞廉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明茉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

“好吧……”最终他叹息了一声，松开了拦着的手臂，“你去拿，记得要小心一些。”

明茉闪电般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提起裙裾奔入了暮色：“你等着我！”

看着那一袭华丽的裙裾消失在暮色里，飞廉扶着门框失神了片刻，只觉得心里无数事情翻腾来去，如一团乱麻，竟理不出半分头绪。

“她……是为了保护弟妹而死去的，是么？”身后忽然传来低哑的问话，回头却看到炉火前一个孤寂的背影，肩背剧烈颤抖，冶胄将头埋在手里，喃喃，“我就知道她是这样的女人！……我知道。”

飞廉说不出话来。他对巫真云烛其实并无太多印象，这个女子是如此的寡淡，就算是坐在人群里也很容易被忽视。所以虽然认识云家姐弟有近十年的时间，但在他的记忆里、她不过是个苍白的影子罢了。谁也没有想到，在死亡的瞬间、她却放出了如此盛大的光芒，令天地失色！

冶胄不停地喃喃，语气恍惚而低柔，让人几乎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彪形大汉嘴里会吐出这样的语句：“她总是不说话，总是不说话……我经常想，她的一生里，究竟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她……究竟有没有，感到过哪怕一日真正的欢喜？如果能让我和她在一起哪怕一日，那也就够了。”

黯淡的炉火明灭映照着侧脸，飞廉转过身静默地凝视着同伴。

“云烛。”那个钢铁一样的汉子望着火焰，宛如刀削的脸上有一道清亮的痕迹，“云烛。”

十二、魔诞

暮色笼罩着云荒大陆正中的城市，从万丈高空看下去，整个城市浮现出一种诡异惨厉的红色，仿佛夕阳坠落到了含光殿上空。

白塔上，几位黑袍的长老围坐在玑衡旁，俯视着脚底的大地。

“想不到，巫真最后还有这一手！”看着含光殿上方的结界，巫姑怪笑起来，眼神说不出的恶毒欢喜，“巫彭，你一手带出来的这个女人，如今让你很头痛吧？”

巫彭铁青着脸，未发一词。

同为十巫里仅有的女性，或许出于同性之间的相妒，年老的巫姑一直对年轻美丽的巫真怀有奇特的恶意，时时刻刻与之作对，多年后终于成功地置其于死地。

“也并非没有一件好消息，”终于，帝国元帅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们看这个——”

他挥了挥手，远在观星台下侍立的侍女兰绮丝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捧上了一个尺许高的黑色匣子，然后迅疾地退下。巫彭将匣子放在元老围坐的中心，然后俯身缓缓打开。

“啊？”在匣子打开的瞬间，云荒最高的掌权者们都情不自禁地变了脸色，纷纷动容侧目——匣子里，赫然是一颗面目如生的人头！

巫彭将匣子打开，放在中间，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席位，脸色郑重：“泽之国发生大规模叛乱，高舜昭总督公然使用双头金翅鸟令符，号令当地驻军反抗帝国——我日前派出军中精英秘密潜入了息风郡首府，取来了这个叛贼的头颅。”

“……”元老院里众人一时沉默下去，交换着各种眼神。

传说中高舜昭的背叛是因为鲛人复国军的引诱，而息风郡首府里还有空桑剑圣西京坐镇守卫。在这样的情况下，巫彭居然还能如此迅速的取来叛徒首级，的确让人意外。

“立下此功的，是原西荒空寂大营第三队的队长狼朗。”巫彭开口，说明了自己的打算，“我决定提拔他。”

“哦，想取代那个破军少将么？”巫姑低哑的一笑，眼里却露出讥讽的表情，“元帅打的好算盘——只希望这个‘狼朗’，可别再是头入室的狼才好！”

巫彭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火气，霍地抬头看了巫姑一眼，眼神锋利。

“好了，别吵了！”首座长老巫咸终于开口，进行调停，“族灭巫真一事已经交由巫彭负责，相信他可以处理好——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别的要事。”

别的要事？在座长老微微动容，一齐看向了巫咸。

巫咸俯视着大地，蹙起花白的长眉，缓缓：“前日里，叶城发生了动乱。经过密报，城中军队发现了复国军的踪迹，因为最近全境情况吃紧，于是驻军立刻封城搜索，展开了大清扫……”

“哦，怪不得，”巫姑冷笑起来，“我说怎么巫罗那家伙一早就不见了——原来是叶城也出了事，赶着回去救火？”

“复国军的出没并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却有一行人暗中相助，让那些鲛人走脱了大半。”巫咸长老抚着长须，眼里露出了冷光，“据青珞回禀：那些半途出来帮手的人、很可能是霍图部的余孽。”

霍图部！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所有长老齐齐一惊。

那五十年前悖逆帝国、五十年来成为禁忌的一族，居然并不曾在时间的流逝和无尽的追杀里无声无息的消亡，反而竟敢逼近了帝都？

“那可真是大事。”巫姑都扬起了尖尖的下颌，露出冷然的杀气，“肆无忌惮啊，那群贱民！……以为现在可以变天了么？哈！”

“巫罗已然回去弹压此事，”巫咸沉声，“我去请示过智者大人，可神殿里并无回音。”

元老院诸长老面面相觑。智者大人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对帝国上下的事情他极少管束，而失去了侍奉的圣女、他们更加不能和那个神秘人建立起对话了。

只有最年轻的长老巫谢在走神，蹙起了眉，细细闻着高空里吹来的风——风从南来，带来血的味道。

继东方桃源郡、西方苏萨哈鲁、北方九嶷郡之后，竟然连云荒最富庶奢华的南方叶城，也已然笼罩了战乱的阴影？沧流帝国统治云荒百年，治下无不严整有序，从未出现过如此牵连全境的大规模动荡——可是，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大陆却此起彼伏的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动乱！

这几个月里流出的血、死去的人，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吧？_真希望迦楼罗金翅鸟能早日研制完成，这样，帝国上下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吧？战士就不用再舍生忘死的拼杀，埋骨荒野；门阀也不用再为此忧心忡忡，日夜悬心。

年轻的巫谢蹙眉沉默，心急如焚地想要摆脱冗长的议事，回到断金坊重新工作。然而，耳边却传来了巫咸长老一锤定音的话：“在此非常时期，我希望在座各位能够暂时放下私事，留驻白塔上的紫宸殿，以便集中商议，应付突发之事。”

“是！”所有长老纷纷俯首，他也只有茫茫然的跟从。

议事结束，诸人散去。巫谢站起身来，在万丈高空俯视脚下白云离合的大地，在玑衡之前彷徨，心潮暗涌。

“小谢，为何不去？”身侧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巫即老师。”他恭谨地低首，“弟子在想一件事。”

“何事？”巫即走上观天台，天风吹动他苍白的须发，宛如乘风飞去。

年轻的长老抬起眼睛，望着薄暮中的天空——那些星辰此刻是看不见的，躲藏在极高的云层背后，仿佛隐蔽于深海中的鱼，漂移而不可捉摸。

“老师，我记得几个月前在这个地方，你曾经对我说这样的话——‘乱离将起，天下动荡’，”巫谢一字一字重复着当时的话，眼神渐渐露出恐惧之意，“你说，‘最大的灾祸不在四境，而将发生于帝都’！”

巫即一震，仿佛没料到弟子还记着那段话，一时间沉默下去。

“你说过，昭明将笼罩整个帝都，是不是？”巫谢霍然回首，看着老师。

巫即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负手：“是的——所以我跟你说过，千万不要卷入帝都内的任何争斗。会有无数的血流淌下来啊……这是冰族宿命的劫数，无可改变。即便是窥知了一二，又能做什么？”

“无可改变？”巫谢失声。

“是的，‘血十字’已经完成了……”巫即低头，发出了短促的苦笑，“那个人在云荒大陆上画下了如此强大的符咒，天上地下，又有谁能阻挡命运脚步的逼近呢？”

“最可笑的是我们这种占星者——就算看见了宿命，又能如何呢？”

“逃不掉的，小谢……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网落下来！”

在十巫离去后，白塔顶端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空旷。九重门紧闭，将所有一切秘密都锁在了黑暗的最深处。

没有一丝光的“纯黑”里，水镜微微荡漾，映照出破碎离合的景象。

雪亮的短剑如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贯穿了头颅；红色的十字从洁白的圣衣上绽放开来，那个美丽的圣女瞬间化为齑粉——血红色的结界重新笼罩了含光殿的上空，将所有试图冲入的人阻拦在外。

“唉……”黑暗里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云烛。”

水面仿佛被无形的手触碰，瞬间破裂了，一波一波漾了开来，模糊了一切景象——只留下一池的血红色，不祥而凄厉。果然，到了最后还是得来这样的结果么？真是像……还真是像啊！

即便是传承了七千年，即便是“那种血”到你这一代身上已然极为单薄——可是，到了最后一刻、你却做出了和七千年前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举动！不惜付出所有一切，不惜和所有昔日珍视的决裂，也要守护所在意的东西！

那、就是“护”的力量么？

那么，和你流着同样血的那个弟弟，暴戾孤独的灵魂中是否也深藏着同样的特质？

水镜重新平静，然而，水面上浮出的却是另一重画面——血红色笼罩结界内，一双筋脉尽断的手伸向了虚空，剧烈的喘息，对着血红色的虚空睁大了眼睛。

“不——不！”绝望而疯狂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水镜，传到了黑暗最深处的神殿，震得灵魂都颤抖，“姐姐！”

“绝望了么？愤怒了么？……醒来罢！”注视着水镜，黑暗里忽然回荡起了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快了，就快了！”

魔之左手，灭世的力量——要得到这些，又怎能不逐一割舍掉所有可以留恋的东西！破军啊，你身上流着“护”的血脉，在成长中又被另一个人播下过“善”的种子，那两种力量同时守护着你心灵，封印住了那把灭世之剑。所以，即便你的宿命被象征杀戮的星辰所主宰，却一直不能放出应有的盛大光华。

要完全唤起你的杀戮本性、继承灭世的力量，条件只怕比前两个祭品更严苛。所以，只有当生无可恋的时候，你才会化身为魔吧？

黑暗中，平静的水镜忽然起了无声的波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忽然从水面上划过，拉出了一条直直的水线——东、西、北、南，依次划过，一个十字星形状的波纹诡异地呈现在水镜上，然后水波居然就此凝固。

三个月前的东方：桃源郡；

两个月前的西方：苏萨哈鲁；

一个月前的北方：九嶷郡；

以及数天前的,南方：叶城。

——那是近日来，一场接一场杀戮出现的方位！

随着波纹的出现和扩展，在无形之手点到的每一处，都流出了成千上万人的血，都凝聚了大量的灵力和怨恨——最后，在十字的交点上，那只无形的手指骤然点下，一圈圈波纹骤然而起，扩散到了整个水镜！

帝都！这个十字血咒的最后一点，就是在这个帝都！

呵呵……阿薇，我以这个云荒为纸，以成千上万人的血为墨，画下了空前绝后的符咒，迎接你的归来——当这个血十字完成的时候，也就是我们数千年来恩怨的终结。

快了……就快到了——

千年后，这星宿相逢的时刻！

夜色降临的时候，明茉穿过长廊，向着从广明宫的后门急急而去。

耳畔传来低哑急促的喘息，伴随着浓烈的酒气——是……是父亲的房间么？她一瞬间失了神，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脚步，看了一下半开的门内。

摇曳的烛火之下，只看到满地的酒瓮和滚在酒渍里的两个人，不堪入目。

“老爷，老爷……别这样，”侍女娇声娇气地求饶，“门还没关好呢。”

“别打岔！”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一把扯住发髻令她的头往后仰起，露出的雪白颈子来。他俯下脸去一口口啃咬，弄得侍女一边呼痛一边又忍不住哧哧地笑起来，在满地的酒瓮中不停扭动身体，求饶：“老爷、老爷……别……”

明茉站在门外，默然地转开了脸，握紧了手心的东西，感觉心如刀绞。她就要走了……此次这一走，就未必能再回到这个家里。然而她走了之后，帝都里这些人、包括她的父亲，难道就这样的活一辈子么？

她正在出神，却冷不防室内的人踉跄而起，已然到了门边。

“叫什么……还非得关门？你这个臭婊子……”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准备关门，忽然愣住了，充满了醉意和情欲的脸上忽然清醒了一刹，“茉、茉儿？”

他看到女儿站在门外，仿佛失神一样地看着房内的一地狼藉——那双纯净眼睛里露出的表情，在一瞬间刺痛了他的心。

从小到大，他从未亲近过这个女儿，而自从明茉及笈之后，他更是连看都不愿意看到她。或许，只是因为她越长大就越像那个该死的女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景弘忽然烦乱起来，粗暴地关上门，“滚吧，去你娘那里！”

然而，那个乖巧的女儿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听从，抬起手撑住了门。

“父亲。”廊下风灯明灭，明茉看着门里满身酒气的男人，眼里隐隐有泪光，“您…您要保重身体，别再放纵自己酗酒作乐了——听女儿一次，您就把娘给休了吧！一刀两断，别再相互拖累下去了……求你了！”

景弘怔住，仿佛有点不敢相信女儿嘴里竟然会吐出这样的话。她、她说什么？她求他休了罗袖？连这个孩子，都已经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婚姻了么？

他看着那张和妻子酷似的脸，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仿佛一头被困住的兽，露出绝望的獠牙来。酒醉的人喃喃：“闭嘴吧，明茉……你知道什么？如果我休了你娘，以我现在在族里的地位，你还能在这个家族里待下去？还能嫁到好人家？……呵呵，不知好歹的蠢丫头……”

明茉忽地愣住，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颓废窝囊的男人嘴里，居然吐出了这样的话！

他说，之所以还要保持这种不堪的婚姻，竟是为了她？

“何况，我又怎么能轻易放那个贱人走，让她自由自在寻欢作乐？”景弘摇摇晃晃地去关门，把她往外推了一把，满嘴酒气，“你就给我乖乖地待着吧！……你就快要嫁人了，可别学那个贱人才好……呃……”

明茉怔在那里，看着门在眼前砰的一声合上，随即传出女人的尖叫和娇笑。

那，还是作为“父亲”的那个人，十几年来对自己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父亲……那个多年来不曾抱过她一次的父亲，其实在心底还残留着对妻女的爱。

可是……为什么就没人问过她的感受？！

对身为女儿的她来说，宁可出身寒微艰苦度日，也胜过这种豪门里冷酷的生活；宁可父母离异，彼此解脱获得新生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他们十几年如一日的相互折磨下去！——可是，他们两个大人自顾自地活着，自顾自地斗气，为什么从不听听她的感受？！

明茉忽然觉得刺骨的悲凉，忍不住将头埋入了手掌，在空空的廊上低声痛哭起来。掌心里那颗镇魂珠硌痛了她的脸，而门后男女欢好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不堪入耳。

这一切荒唐而混乱，仿佛她成长中一直面对着的世界。

明茉缓缓在门外跪下，对着紧闭的门深深叩首，然后，将那枚纯金的钥匙塞入了门缝底下——敛襟站起，头也不回地沿着空空的走廊奔去，踏出了后花园的门。

在那一步踏出的瞬间，空气中有轻轻一声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牢笼碎裂了一地。

不！爹，娘，我的这一生，决不能像你们这样的度过！

“茉儿，你要去哪里？”然而，刚准备离开，身后就传来了一句低沉的问话。明茉忽然全身僵硬，竟不敢回头去看背后的人：“母亲？”

——她、她怎么来了？那个奢华放纵的母亲，此刻不应该在凌波馆里拥着男宠寻欢么？怎么会突然来到了这里！

“那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是去云焕那里？你手里拿着什么？”罗袖夫人扶着凌匆匆赶来，看着想要暗地出奔的女儿，手里捏着那枚她刚放下的黄金钥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茉儿，我猜你一定会坐不住——幸亏我赶来得及时，你还没做出傻事。”

明茉身子开始渐渐发抖，忽地长身跪了下来：“母亲大人，求求您，让我走！”

“鬼迷心窍的丫头！你疯了？”罗袖夫人看了独生爱女片刻，双眉蹙起，忽然间一扬手，狠狠一个巴掌打过去！

“你想死尽管去，我就当没生过你！可是，别想拉上巫即巫姑两族垫背！”她怒斥着，恨不得把唯一的女儿打醒，“告诉你，我虽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可是，如果你敢犯下连坐灭族的大罪，我也只有先把你给杀了！”

明茉被打得一个踉跄，然而听得这句话，身子也是猛然一颤。

灭族……是的。她并不是没想过自己要犯下的是何种大罪，但，却是顾不得了。然而作为族里当家人的母亲，又怎能容许自己任意妄为。

“给我把她捆起来，扔到密室里去！”

在被强行拖走的时候，她拼命的挣扎，对着那一角血红色的天空伸出手去，嘶声唤着一个名字——云焕……云焕！

在巫即一族小姐在夜色里奔走的时候，另一个影子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铁城的一家客栈，轻盈地落地。

房内没有点灯，却浮动着一种纯白色的光。那种光来自那位清丽如雪的白衣女子，宛如暗夜飘雪，衬得她宁静而高洁，宛如不真实。而她身侧的那个男子却是一身黑衣，一直藏身于黑暗，和她远远的相对而坐，不发一言。

他们两人不知道沉默地相对了多久，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整个房间内只听到镜湖上远远的水声，和庭外白芷花盛开的芳香。

“禀海皇，”青衣女子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昨日吩咐之事，碧已全部办妥。”

黑暗里，深碧色的眼睛霍然睁开。

“是么？”苏摩吐出了两个字，双手抬起，往虚空里只是一伸一握，双手里便出现了十根细细的引线——那些介于“有”和“无”之间的引线闪着微弱的光，穿过窗外通往夜色，消失于不知何处的彼端。

“已然全数办妥。”碧回答，“最后一枚，埋在了伽蓝白塔底下。”

只是一握，仿佛便已知道一切，苏摩低低吐出了一口气，长身而起：“好。”

“我们可以走了？”白璎抬头，看向夜色里的白塔。

苏摩无言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踏出了日间歇息的客栈。碧随之跟上，低声：“海皇，帝都里尚有一些复国军战士——此去是否要召集人手跟随？”

苏摩站住了身，声音冷淡：“不必。”

他看了看帝都上空的那座白色巨塔，仿佛心里也在定夺着一件事，沉吟片刻，忽然回过身：“不过，碧，有一件要事需吩咐你——此事事关重大，你给我好好记下。”

“是。”碧屈膝垂首，“请赐口谕。”

知道这是海国里的机密，自己身为空桑人不便多听，白璎转身离开，走到了院外。然而出乎意料的，虽然她有意避开了，庭院里的双方却依然改用鲛人独有的“潜音”交谈——空气里只听到微弱的震动，没有丝毫人耳可辨的声音。

她不由微微色变：这般的提防……难道，他有什么连她也要隐瞒的事情？

听完了口谕，看着海皇将一件东西放入自己的手心，碧全身一震，脸色忽然苍白，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海皇，眼里交错闪过了震惊和恐惧，迟迟不能开口。这、这个命令，难道是说……是说……

“记住了么？”苏摩低声问，眼里有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

“是，记住了。白塔地宫的事我一定办妥，”碧的手握紧，忽地抬起头来，急切，“但是，海皇，无论如何请允许碧跟随你前去！”

苏摩摇了摇头：“不必，你若能做好我交代的事情，便已是足够。”

他回身走出，对着外院等待的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示意，两人转瞬双双消失在帝都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庭白芷花的芳香，宛如一梦。

碧怔怔地跪在地上，垂首看着掌心，双肩渐渐发抖——手心里，一颗纯青色的珠子散发着湿润的光泽，流转出万道光芒。

她的耳边，回响着海皇最后的嘱托：

“替我将如意珠还给龙神——

“很抱歉，我并不是它所期待的海皇。”

入夜，宵禁的铁城里空无一人。

苏摩站在朱雀大道上，静静凝望着那一条贯穿了整个帝都的中轴线，手心里的引线闪动着若有若无的光——那些引线顺着朱雀大道的方向，伸向在黑暗的夜色，穿越了密布在帝都上空的重重结界，消失在三重城门外。

苏摩将引线在手指上绕紧，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种种对抗性的力量。

按照他昨日的吩咐，碧已经潜入帝都，将十戒在结界的“节点”上一一嵌入。如今，只要将力量沿着引线传入，便能一举将九重非天从内而外一举破开！

他闭上眼睛，十指交错，开始凝聚体内的力量。

天地寂静。寂静中，四围镜湖上渐渐有了潮水涌动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遥远的七海上风吹浪涌——他呼唤着那种力量，而那种力量随着他的召唤从大海中诞生、从四方汹涌而来，在他体内源源不断的凝聚。

普天之下，凡一切有水有血之地，都是属于海皇的领地！

然而在同一刹那、他只觉眉心陡然一痛，仿佛有什么蛰伏着的东西同时也在颅脑内蠢蠢欲动，试图冲破禁锢！

白塔上，纯金之眼俯视着云荒，仿佛那个神秘人也看到了此刻的他们两人。

“要开始了么？”白璎低声问。她的手在胸前捏了一个诀，也在凝聚全身的力量，准备协助他进行这最后的一击。

正待施术的海皇被那一声轻轻的问话惊动，十指之间凝聚的光芒陡然减弱，放下了手，静静地回首看着白璎，眼神深处忽地发生了隐蔽的变化。这一击后，结界洞开，他们两人将联袂闯入云荒最高的殿堂，去对抗那个天上地下最强的魔，不知道还能否全身而退。

——在进入白塔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别动。”他低声，忽地重新松开了手指，抬手点向了白璎！

白璎一怔，只觉眉心陡然轻轻一凉，在明白过来之前对方已经收手——在方才一刹，他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风，迅速无比地点过了她的眉心，划下奇特的符咒，一触即收。然而就算他收回了手，她却觉得全身仿佛有暗暗的火，沿着他触及的地方一路燃烧，在体内蛰伏起来。

明白那一瞬间他是在自己身上施下了某种咒，她失声：“这是什么？”

“此去凶险，”苏摩不看她，语音淡然，“先替你设一个咒术防身。”

白璎怔住，不明白他这么说到底有何深意。然而苏摩已经回过头，看了高耸入云的白塔一眼，举起了双手——引线重新在十指上无声无息地绞紧，那些若有若无的线上有白光汹涌，交错着发出了闪电一样雪亮的光！

“破！”他低喝一声，双掌交叠，按向大地。

夜色降临，可含光殿内却没有烛光燃起。

红色的光芒笼罩着大殿，将一切都镀上了不祥的色彩。神殿内帷幕飘飘荡荡，神像下一片零落：九字大禁咒的阵法破了，大殿内血迹满地，那些盛满鲜血的银质烛台零落倒了一地，每次风吹过就相互滚动着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声音。

云焰就在这满地的血污和银器的脆响里战栗，瑟缩着抱紧了自己的肩膀。然而，那个诡异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句地钻入了她的心底，说着让她毛骨悚然的话：“这个结界支持不了几天，到时候，云家将会灭亡，无人可以幸存……

“云焰，只有你，还有办法可以救自己。”

不——不，不要听！不要听！

她捂住了耳朵，拼命对抗着那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几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不……不，不可以！自己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还那么年轻，完全没有必要为那个人死。

“知道么？你完全可以活下来——没有了那些人，你反而能活得更好。”

“你只要……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那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一字一字地透入她心底。少女惊惶失措地抬头四顾，扑上去关上了神殿里的每一扇窗，却还是无法阻挡那个可怕声音的闯入。

那个冷酷的声音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话：“去吧，拿起剑，把你那个残废了的哥哥，杀死在病榻上！”

仿佛被催眠一样，云焰的眼神渐渐恍惚，手伸向了壁上挂着的一把长剑。

“不！不！”她终于无法忍受地叫了出来，握着剑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不顾一切地逃离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神殿——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这一切，必须要来一个了结！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一家本来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如果不是哥哥，一切本来都会很好。她的哥哥……简直不是人！他是一头嗜血的野兽！是他把一切都毁了！

廊道里没有灯，只有黯淡的血红色光映照着少女狂奔的身形。云焰咬着嘴唇朝着厢房跑去，手里紧握着那把剑，眼里渐渐流露出某种可怕的光——是的……那个残废了的家伙就躺在里面，筋脉尽断动弹不能。只要能杀了他……杀了那个不祥的灾星……

她眼里开始露出疯狂的神色，嘴唇被咬破了，一行殷红的血爬上雪白的面颊。

在侧厢门外，云焰停顿了一下，然而迅速下了最后的决心，双手握剑冲了进去，直奔那张病榻。然而门移开，她忽然尖叫了一声，顿住了脚：厢房的地上居然匍匐着一个人，正在拖着沉重的身体、挣扎着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动！

“哥哥！”她失声惊叫起来，看清楚了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连连倒退——他、他怎么出来了？四肢全部已经残废，他是怎么从那张床上下来的！

然而云焕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有看到她就在眼前，只是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往外“挪”着，嘴里居然还紧紧咬着那把光剑，眼神里透露出某种末路的疯狂——他用额头和肩膀抵着廊道的地面，一分一分往前挪动。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哥哥？”云焰蓦然觉得心惊，下意识地握紧了剑。

——这、这还是她哥哥么？为何他的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陌生到让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寒齿冷、恐惧不安？

云焕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拖着残废的身体到了廊边，抬头看着月夜，剧烈地喘息——显然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他甚至没有力气走下台阶，身子一倾，就这样沉重地滚落到了庭院里，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今夜的月光，是血红色的。

云焕抬起头，看了头顶笼罩的血红色结界一眼，眼神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认得出！那是血……是用至亲之血铸成的结界！

“不——！”从残废之人的咽喉里，陡然吐出了困兽一样的嘶喊！

仿佛是穷途末路的困兽，在血色的月光下嚎叫，云焰不禁听得打了一个冷战，将手里的剑握得紧了一紧，悄无声息地走上了一步。

那一刻，云焕忽然回头，冷冷地看着提剑前来的妹妹，声音低而冷：“云焰，你是来杀我的么？”

毕竟年幼，云焰只惊得说不出话，居然忘了否认。

“哈，哈哈……”云焕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只看了一眼便已经看透了她，喉中吐出接二连三的冷笑——看吧，这就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血亲！和他流着同样血的妹妹、居然在最后的关头提着剑赶来，准备用他的人头来向巫彭换取荣华富贵！哈哈哈哈……他胸臆里吐出无声的狂笑，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把你的身心和灵魂祭献给我，我将给予你毁天灭地的力量!

“但，你也将永坠魔道，万劫不复！”

——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这一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烈诱惑。

云焰定下神来，看着月下残废的哥哥。知道自己意图已被识破，必须及早下手，她咬了咬牙，准备上前动手。反正这个四肢俱断的人也已经无法反抗了，闭着眼睛一剑下去，就像踩死地上的一条爬虫那么容易吧？

但不等她挥剑，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是！是！我愿意！”

血红色的月亮下，那个残废的人对着天空狂喊了一声，举起了筋脉尽断的双臂。那种姿势极其诡异，仿佛在邀请着什么、却又仿佛是祭献一切——在吐出那句话的同时，黑暗的天幕里忽然劈下了一道金色的雷电，撕裂夜幕，正正击中他的头顶！

在她的惊叫声里，云焕的身体忽然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变化，仿佛有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猛烈燃烧起来，将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包围！

云焰失声惊呼——他、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死了么？

然而，不等她回过神，眼前的金色火焰忽然熄灭了。整个庭院里寂无人声，只有血红色的月光淡淡洒下，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唯一特别的，就是庭院内重新显露出来的人形。

令她惊骇的是，她的哥哥居然在烈焰中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闪电散去后，依然静静地伏在地上，保持着双手举向天空的姿态——他身上的所有绑带在一瞬居然被火焚烧殆尽，但是却有无数的金色纹章，仿佛活了一样迅速蔓延着，正在覆盖他的全身！

云焰怔怔看着这一切，心里陡然有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样的害怕？只是一眼看去，她竟然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死亡气息。为什么……为什么对着这样一个垂死的人、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她竟然会有这种惊怖的感觉……

她的哥哥……到底是…变成了什么东西？！

“去吧，拿起剑！杀了你哥哥，你就能回到原来的地位上！”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云焰迟疑着，手不知不觉地伸向了那把锋利的长剑。然而，她刚刚将剑无声无息地抽出了一寸，却猛然怔住——他看见了！

地上的人仿佛洞察了她的意图，忽地转过了头，沉默地凝视着她，薄唇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奇特的笑意。

他的眼睛，居然是璀璨的金色。

“想杀我么？”他微笑着看她，那个笑却是冰冷的，“云焰，你真不愧是我的妹妹啊。”

巫彭站在华盖下，已然望了含光殿一个时辰，面沉如水。

旁边的下属不知道元帅的心意，也都是一言不发地沉默忐忑——调动了帝国中最精锐的部队、最具威力的武器，已经包围了三日，却始终无法拿下这样区区一个含光殿，实在是这个帝国战神从未遭受过的屈辱。

含光殿上空依然笼罩着血红色的光，代表着这依然是一个外力无法进入的禁域。

血色的光映照着元帅的脸。那个虽然活了上百年、外貌却依然如四十许的人脸上浮现出莫测的神情，只是凝望着紧闭的大门，双手在广袖内缓缓变化，结出一个手印。

他在旁人未曾觉察的情况下施用术法已有一个时辰，将心里的话语突破结界、一字字地传入，送到那个云家的幼女耳畔——他清楚地知道，在如今的情况下、这个结界只能从内部被破除，而那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少女、前任的圣女，将会是最可能突破的缺口。

然而过了那么久，含光殿内还是毫无动静。

怎么？难道他估计错了？云焰居然是宁死也不肯出卖胞兄？

巫彭凝望着含光殿上空那一道用生命筑成的屏障，抬起手按住了左肩，不易觉察地颔首——云烛啊云烛，如此隐忍沉默的你、最后却是选择了这样惨烈决绝的死亡？连我、连整个元老院、整个帝国，都被你难倒了呢！

这些年来，原来我一直是看轻你了。一如你一直看高了我一样。女人……或者说，女性，身上隐藏着的巨大的力量，是如此的深不可测。

自己五十年前已经吃过一次亏，被那个空桑女子一剑斩断血脉，左臂从此再也不能使用——那样惨痛的教训，自己五十年后居然又忘了……

“元帅。”出神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兰绮丝的声音，“夜深了，要回去休息么？”

巫彭默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夜色中伫立的伽蓝白塔——白塔顶上，纯金色的光芒已无声无息地黯淡了下去，仿佛是那只神秘的眼睛悄然阖起，不再对这个云荒大地上的一切有继续观看下去的兴趣。

是幻觉么？在刚刚的一瞬，他仿佛看到了白塔顶上忽然放射出了极细极烈的光。巫彭蹙眉，看着含光殿上空笼罩着的红光。而夜色沉寂，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微微吐了一口气，转身拿起了兰绮丝为他送上来的披风。深秋的夜风寒冷，塔顶的紫宸殿里早已笙歌散去，别的几位长老想必都已经早早安睡了，只有他还需要带着军队彻夜的驻守在第一线。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背后含光殿上空红光一敛，大门轰然洞开！

“呀！”驻守的士兵们齐齐发了一声喊，退开了一步，刀枪耸立，一起对准了那扇蓦然打开的大门——门缝里露出了一张少女的脸，带着惊惧的表情，大大地睁着眼睛看着外面。

“云焰？！”巫彭认出了门后的少女，一惊，眼里露出成功后的喜悦——果然，他所料不错！云家三姐弟里，只有这个幼妹是最脆弱最怯懦的，她不可能具有姐姐一般的勇气。所以从她入手，令她妥协畏惧，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元帅急急回身，大步走向红光已然熄灭的含光殿。

结界已经破除，那一座神圣的殿堂在夜色里巍然伫立，黯淡的红光还残留在檐角墙头，在漆黑的背景下仿佛有余火暗暗燃烧，不祥而血腥。然而，不等他走到门口，含光殿内忽然飞出了一物！

巫彭身经百战，毫不惊乱，只迅疾地侧身一闪便避了开来，右手随即探出，扣住了那个东西——然而，只是看得一眼，便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手一颤，那个东西掉落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

“元帅？！”兰绮丝大吃一惊。但是，她随即也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忍不住失声惊叫，倒退了一步——头颅！那一颗美丽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白皙的额角沾满了血和土，眼睛大睁着，里面的表情恐惧而惊骇。

那，竟是云家幼妹云焰的人头！

“云焕！”巫彭呆了片刻，忽地抬头，厉声，“是你做的？”

“哈哈哈哈……”深不见底的门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邪异而放肆，语音却冷静得近乎疯狂，“元帅，你不是想让云家死绝么？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包围含光殿的军队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士兵相顾低语——什么？云少将居然真的还好好地活着？！

“云焕，你疯了？连亲妹妹都杀！”看着地上云焰的头颅，巫彭脸上渐渐涌起了杀气，“丧心病狂的狼子！”口里说着话，他的手却按上了剑，一步一步向着含光殿靠拢，眼神里透出凌厉的杀气——

那是他身居高位几十年来，第一次准备亲自动手！

就算云焕此刻尚有余力，可以斩杀云焰。但此刻含光殿的结界已破，那人又已经是筋脉俱断，无论如何都是一举诛灭的大好机会！

身后的副队长季航早已明白了元帅的心思，回身无声地比了一个手势，帝国军队随即从两翼悄悄包抄，将含光殿包围得水泄不通，另外有一队善于搏击的精英战士出列，跟在元帅身后随时准备支援。

红衣大炮也被重新擦拭干净了里面的血污，调好了准星，对准了黑洞洞的大门——只待里面的人一出来，就将其轰成齑粉！

铁桶似的包围里，巫彭缓缓踏入了含光殿，全身绷紧，杀气漫溢，将右臂按在刀柄上。五十年了……自从五十年前和那个空桑女剑圣在大漠里一战之后，他再也没有拔出过这把军刀，也以为余生里不会再有拔刀的必要。

可是如今，竟然又不得不对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爱将下杀手！

“呵，呵呵……”在巫彭踏入门内的刹那，黑暗里传来了低沉的冷笑，有什奇异的光在明灭——巫彭一惊回首，随即发出了一声低呼。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黑暗一片的含光殿里有隐约的金色光芒，在庭中浮动不定。那一声冷笑从闪电的中心里传出，诡异邪气之极。即便是巫彭也不自禁的心生冷意，有一种隐约的恐惧。

“云焕？”他看见了光芒中心的人形，脱口。

“呵呵。”那人只是垂首冷笑，金色的闪电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忽然抬起了手，手里发出一道白色的光芒来——这一次巫彭看得真切：那，正是剑圣一门中代代相传的光剑！

巫彭暗自一惊：他、竟尚能握剑？！而他身上的那种气息……那种扑面而来的黑暗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云焕在冷笑，却不发一言，脚边躺着云焰的无头尸体。他静静地抬起了头，看着走入含光殿的元帅，看着门外如潮涌来的军队，眼神里反而流露出一种狂喜的杀戮表情。

“真好……”终于，他抬起了头，模糊地说了几个字，“血祭……”

在他抬头的那一瞬，巫彭悚然一惊——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竟然是璀璨的金色！极度的黑暗感再度扑面而来，几乎将他彻底吞没……这，还是云焕么？

然而毕竟身经百战，帝国元帅很快便沉住了气，冷笑了一声，反手铮然抽剑。巫彭单手执剑，冰冷的剑脊贴着他的眉心，冷冷看着眼前回光返照般的下属，开口：“五十年前，我便是用此刀与空桑剑圣慕湮血战三日——在她之后，我以为世上再无值得我拔刀之人。没想到五十年后，我仍要以此刀取走她唯一弟子的性命。可惜啊可惜……”

黑暗里，那双金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缓缓阖起。

“慕……湮。”那两个字从开阖着的唇间缓缓吐出，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遥远的回音，“师父……师父？”

喃喃念着那个名字，黑暗里，那种不祥的金色光芒忽然黯淡消失了。

冷月下，渐渐显露出孑然的人形——破军少将血迹满身，正漠然平持着光剑，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湎于某种回忆中不可自拔，手中长剑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了！

巫彭没有再犹豫，趁着对手分神，霍然低喝一剑便如雷霆般发出！

“叮！”那个闭目的人头也没抬，手里光剑光芒暴涨，一瞬间就格挡住了巫彭的剑——两剑交击，云焕长发被剑风吹起，猎猎如帜。然而他还是没有睁开眼，只是单手握剑格挡，脸上却露出了极度苦痛的神色，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是终于无忍受身上的伤了么？

“不……不，”只听他垂首喃喃，语气里充满了苦痛挣扎的痕迹，“我再也不配…再也不配……叫那个名字了。我甚至…不配再拿这把剑……”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巫彭，冷冷一笑，眼里有看不到底的黑暗：“但是…元帅，在我放弃这把剑之前、就让它饮下你的血，替师父了结未完的心愿吧！”

巫彭悚然倒退了一步，定定看着云焕的眼睛——

那双的眼眸，居然是金色的！

迦楼罗的机舱内，黑暗而沉默。

飞廉坐在金色的座椅上，静静等待着明茉的归来，满地浮动着珠光，宛如梦境。在寂静的等待中，他只觉这短短几个时辰长的宛如一生，无数念头浮上心头，一时间心乱如麻。忽然外面红光一闪，他不自禁地转头看向舱外。

“糟了！”飞廉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含光殿那边怎么了？”

惊呼未落，整个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战栗，仿佛一颗心脏被骤然捏紧。

“结界破了……结界破了……”潇的声音在黑暗的机舱内反复响起，带着深深的恐惧，“云少将怎么了？云少将怎么了！他……”

潇被固定在黄金的座椅上，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焦急，全身的肌肤都在微微颤抖，似乎有无形的利剑正在一分分的劈开她的身体。鲛人傀儡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声音逐渐变得尖利：“不！不！不能让他们带走云少将！”

“潇……冷静点！”底舱剧烈的震动几乎让人站不住脚，飞廉回头看着她，厉叱，“明茉很快就会来，稍微等等！”

怎么还不来？明茉回府邸里取那枚镇魂珠，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不……不能等了，不能等了！”潇的语气陡然急促，一贯柔和顺从的语声里带着罕见的暴烈和决绝，整个迦楼罗都在战栗，“必须立刻想办法……不能等了！我们、我们要马上到他那儿去……否则、否则那些人会……”

迦楼罗忽然起了剧烈的震颤，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飞廉忽然觉得足下一轻。他惊骇地看着舱室外，窗外，那些黑黝黝的建筑正在缓慢地朝后移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迦楼罗……居然真的动了？没有如意珠，没有镇魂石，迦楼罗居然凭空的动了起来！

潇这一刻的念力是如此强烈，居然可以推动迦楼罗！

“飞廉！”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回过头却看到了云梯上攀援着的人。

“冶胄！”他脱口惊呼，“你在干什么？”

夜里急奔而来的人在云梯上停住，一把拉开了一个暗门——门内炉火熊熊，热潮扑面，赤红色的光映亮了冶胄的脸，脸上的表情显得如此森严而可怖。

“冶胄，小心！”飞廉认出那是炼炉所在，不禁失声惊呼。

冶胄望着帝都的禁城方向，眼睛里涌动着可怕的亮光——那一片结界的红光已然消失了，漆黑如死的铁幕重新笼罩下来，仿佛要将所有鲜活的生命就此活活扼杀。

还是失败了么？竭尽了全力，也还是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

事情急转直下，已经等不及明茉拿回镇魂石了……那个门阀贵族小姐，原来真的是指望不上的。现在结界已破，云家又将落入怎样可怕的境地？那些人……那些帝都里的禽兽们，会把他们怎样！

烈焰在炉里燃烧，足以融化钢铁，身边热潮如涌，然而，他却浑然不觉。

“飞廉，”忽然间，冶胄抬起了头，低声，“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

不等对方回答，话音未落，他忽然肩臂用力，整个人猛然向上掠起！——只是一瞬，那个身影便在炼炉口消失，只见火舌熊熊赤红色一片，将所有投入其中的都全数吞没。

“冶胄！”飞廉惊呆在当地，失声，“冶胄！”

他拉开了机舱门，便想下去查看，然而与此同时整个迦楼罗再度猛烈一震，忽然间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极度可怕，仿佛是九天上雷霆震动，巨大的翅膀扑扇而来，遮蔽一切。

整个机舱都在剧烈颤抖，他必须抓紧扶手才不至于让自己在跌倒——飞廉低下头，看到脚下的大地忽然间在加速往后退去，只是一个眨眼，迦楼罗的底盘便已然离开了石坪，呼啸着飞起！

怎么可能？迦楼罗，竟然真的飞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地面，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街道、房屋在一瞬间迅速变小，只是一转眼，他们便已经凌驾于九天，俯瞰着大地。

“要快点去！”潇的声音却重新回荡在机舱里，疯狂而不顾一切，“一定要赶上……一定要！……我、我们一定不能让冶胄白白死了！”

飞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方才，冶胄不惜投身炼炉，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让迦楼罗获得哪怕一瞬的驱动力，也要竭尽全力去营救云焕！

金盔下的潇还是闭着眼睛，然而脸上却流露出激烈的神色，双手微微颤抖，眼角接二连三地滚落出豆大的泪滴，那些珍珠滚落到地上，发出长短错落的声响。飞廉还没有归位，然而即便是主座空缺，她居然以一人之力操控着这庞大的机械，急速地飞了起来！

也许是仅仅只吸收了一条人命，动力不足，迦楼罗无法飞得太高，只是贴着地面低低飞行，震动得非常厉害，似乎随时随地都要坠毁于地。

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从梦里惊醒，地面上到处都是惊呼声。那些帝都里的人们半夜醒来，看到窗外飞过的巨大金鸟，一定以为是在做梦吧？

一个猛烈的踉跄，飞廉扶住了舱壁，发现速度已然渐渐减慢。

相对于这样庞大的机械来说，一个人生命的力量毕竟有限，在最开始的爆发后，迦楼罗只是掠起了一瞬，随即便飞得越来越低。很不平稳，在掠过禁城城头的时候向下一沉，巨大的金色翅膀刮倒了一座角楼，几乎一头栽入了城中。

“飞廉！飞廉！”潇竭尽全力操控着机械，“帮帮我！”

力量的衰竭是急遽的，整个迦楼罗呈现出不可控制的颓势，双翼无法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飞着，急速向禁城里坠落下去——远远地，甚至可以看到含光殿的轮廓。如果、如果无法控制迦楼罗，在坠毁的瞬间、半个禁城都会被毁掉吧？

飞廉一惊，一个箭步冲向了那张金色座椅，坐下的瞬间金盔吊落下来。

“别紧张！不要放松，你控制好平衡，我来掌握下落的方向和速度！”他闭上了眼睛，在意念里对着潇厉喝，“看到含光殿前的圣女广场了么？朝着那里落下，千万不要出差错！”

“是！”潇急促地应了一声，随即便再也无声。

机舱里黑暗而沉默，只有无数的珍珠随着越来越激烈的颠簸在地面上滚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珠光浮动，映照着两个人肃穆的脸，飞廉的双手在复杂的机簧和按钮之间飞速跳跃，不停地平衡着、操控着。

一定要稳住……一定要稳住！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地面上传来士兵们的惊呼，潮水般回荡在夜色里。包围了含光殿整整数天的帝国军队仰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金色巨鸟，个个面上都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下意识地倒退——那、那是什么？是做梦么？

那样巨大的金色飞鸟，居然在这个噩梦般的夜里从天而降！

“巫彭元帅！巫彭元帅！”季航无法弹压住如潮撤退的士兵，焦急地寻找着主帅，希望他能出来稳住局面——然而，自从踏入含光殿后元帅便失去了踪迹。

无法获得上司的指示，然而眼前的危急已然压顶而来，季航只有挺身而出担起了指挥的责任，嘶声：“迦楼罗！那是迦楼罗！大家不必惊慌！征天军团，调集钧天部中所有可以出动的风隼和银翼，集中攻击！”

毕竟是铁一样的部队，虽然在猝不及防的惊乱之中，无数架风隼还是飞上了天空，围合过去。然而不等包围完成，只听喀喇喇的巨响连绵起伏，迦楼罗已然压倒了广场附近的祭坛，一头栽落栽地面上！

“云少将！”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喊，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恐惧而焦急——然后，舱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闪电般从巨大的机械上掠下，几个起落便掠入了含光殿，消失在夜色里。

云焕……云焕，我们来了。一定要撑住！

十三、辟天

在迦楼罗振翅起飞的一瞬，高耸入云的白塔上有两个人霍然回首。

“那是什么？”女子低声，难掩震惊。

“迦楼罗金翅鸟。”旁边的男子开口，一向冷漠的眼神也凝重起来，低声，“不可能……没有如意珠，迦楼罗怎么可能还飞得起来？”

话音未落，只见那只掠过了禁城城墙的巨鸟颓势毕露，翅膀磕碰上了城楼，几乎一头栽倒在地上——果然，那种骇人的力量只爆发了一瞬，随即便告衰竭。

苏摩不做声地吐出一口气：“果然。”

“真是可怕的东西。”白璎看着摇晃着坠落的巨大机械，手下意识地握紧，喃喃，“如果真让它飞上了天，结果实在不可想象。”

苏摩微微颔首，也是不语，许久才道：“先做完眼前的事吧！”

白璎一惊，迅速地回过神来。他们在黑夜里潜行而来，已经快要到达白塔的顶端。不到五十丈的下方便是十巫议事的紫宸殿，元老院众人已经在议事结束后各自回去休息。塔顶的广场上空无一人，空旷得令人觉得心惊。看不到灯火，看不到人气，这个帝国最高的权力中心上，却仿佛是远古的旷野，只有半夜的寒风从高空上呼啸而来，令人凛然生寒。

悄然潜入的两个人凝望着紧闭的九重门，眼神都开始有了微微的改变——那，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熟悉的地方。是她少女时独居白塔绝顶，接受皇室礼仪训导的待嫁之所；也是他陪伴她、一步一步实行那个恶毒计划的地方。

百年过去，空桑的神殿早已变成了沧流的圣地，可是，一切看上去却并没有多大改变。无数的记忆就堆积在眼前，几乎将联袂而来的两人击倒。

他们不敢回头相望，仿佛怕一眼之间、便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只是沉默地并肩而立，望着那一座漆黑的神殿，双手渐渐握紧。

白璎的手悄然按上了剑柄，光剑铮然吞吐出凌厉的白光。她执剑在手，平举于眉心，默默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灵力都向着指尖和眉心两处凝聚——后土神戒，我以白族嫡系千年来延续的血脉为凭，请你将力量借给我！

天佑空桑，请让我这一次为家国除去这最大的障碍！

苏摩冷眼看着她：那个女子执剑站在月下，白衣白发在夜风里无声舞动，手指上的后土神戒蓦然折射出神圣的光，仿佛和高空里的冷月争辉——这个执剑的女战士，和百年前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柔弱沉默的贵族少女，果然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里那些闪烁着冷光的星辰，辨认出了属于他们两人的星宿——那两颗星星并行而动，在同一个轨道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运行，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星魂血誓后，她的宿命星辰被强行改变了轨迹，从此与他共享同一个命运。是否，今日必须同去同归？如若其中一方遭遇不测、无法返回，另一方的命运也会同时转折，遭到同样的厄运？

如果是这样的话……碧，一切就拜托你了。

苏摩不做声地呼唤着体内的力量，十指握紧，若有若无的引线在月下闪动着凌厉无比的微弱光芒。远远的，他甚至可以听到镜湖上、甚至七海发出的共鸣。天下所有的水，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主宰者的召唤。

在两人刚刚凝聚起力量做好准备的时候，一阵风过，神庙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重一重，由外而内的依次打开，仿佛霍然在两人面前打开了一个漆黑不见底的通道！

黑暗的彼端，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联袂前来的两人。

“终于是……来了么？”夜风中忽然传来了模糊的低语，带着狂喜，“是你……是你来了么？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那个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每一个字落下，塔顶的黑暗就仿佛浓烈了一分。

“走。”苏摩隐隐觉得不祥，再不犹豫，便向着打开的神殿内走了过去——然而，耳边风声一动，一个白影转瞬抢到了他的前面。

“我先去——如若不支，你再援手。”白璎手握光剑，直视着黑暗最深处，大步坚定地走向前，低声，“这是神魔双方的对决，是我宿命里的责任。你能相助，已是超出了本分。”

苏摩无声冷笑：“早已没有什么宿命了。”

他毫不理会地踏入，疾步走向黑暗最深处，手指间凝聚着强大的灵力。忽然间，空气里响起了第三个声音，威严而决断：“听白璎的！苏摩，你的体质不适合与那个人战斗——让她先进去！”

谁？两人都是一惊，顿住了并行的脚步。

黑暗的神庙里，忽然缓缓浮凸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黑暗最深处：“苏摩，让白璎先去，不要逞强！琅玕身负魔之右手的力量，在整个云荒上，也只有身为后土继承者的她才能应付！”

“白薇皇后！”白璎脱口惊呼。

苏摩顿住了脚步，眼神雪亮，看着虚空里的幽灵——她说什么？！这个神庙里的神秘人，创建了沧流帝国、灭绝了空桑一族的征服者，居然是空桑王朝的创造者，七千年前驾崩于白塔绝顶的星尊帝·琅玕？！

两人惊在黑暗里，一时间只觉得千年沧桑扑面而来，竟有些恍惚。

“呵呵呵……是啊，过了那么多年，只有你，还能认得我。”黑暗最深处，忽然传来了模糊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几重帷幕，瞬忽飘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终于还是来了。阿薇，我的皇后……你，终于是来了呵。”

笑声里，神庙的门忽然无声无息的关闭，一转眼便将外面一切光线隔绝。彻底的暗，绝对的黑，几乎让人以为转瞬回到了天地开辟之前的混沌中——那种黑是可怕的，令人心盲目盲，仿佛是无限罪恶的温床，呼唤出人心内的黑暗。

黑衣的傀儡师和白衣的太子妃并肩站在这样的黑暗里，三双眼睛一直凝视着黑暗的最深处，露出不同的表情。

巨大的杀气在凝聚，一触即发。

没有谁说一句话，只有后土神戒上的宝石光芒在闪烁——极大的力量在这座小小神庙里无声聚集，连四方的风的方向都发生了改变，仿佛被什么吸引着、向着白塔顶端凝聚，形成了巨大的气旋！

暗夜里，七海和镜湖上波涛汹涌，向着云荒的中心汹涌而来，黑色的浪在冷月下如同一望无际的巨兽群，连绵不绝地向着大陆扑来——天地之间，转瞬充斥了可怖的呼啸。

灭世的力量，即将在云荒最高点上交锋！

迦楼罗金翅鸟着陆的瞬间，整个帝都都为之震动。

整座含光殿如同积木般摧枯拉朽地散落，发出巨大的轰鸣。整个机舱里充斥了潇的低呼，然而没有了驱动力，她和飞廉两人即使竭尽了全力，也无法控制住坠落的机械，就这样一头冲入了含光殿，然后在废墟里止住去势。

尘土腾起了半天高，遮蔽了高空的冷月。

“云焕！”飞廉惊呼着从座位上跃起，扯下头上的金盔奔了出去——他、他已然不能行走，不会被废墟埋住吧？会不会丧命？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是他们害了他了！

他从舱门口一跃而下：“潇，我去找他，你等着！”

“是。”迦楼罗发出柔和却决然的回答。

飞廉在废墟里急奔，一边呼唤着同僚的名字，灰尘落满了他的肩头，不停有梁柱倒下，四周空无一人——他奔到了侧厢云焕养伤的地方，然而一连叫了几声，却还是没有人回应。难道，真的是来不及逃出来，被压在废墟下了？

飞廉来不及多想，便俯下身去，赤手搬开那些断裂的梁和柱。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某种异样的声音，仿佛兵刃交击的尖锐，让他一惊住手，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夜里，他看到了极其可怖的一幕！

一道光华划开了夜幕，映照出了当空搏杀的两人身形。剑光一掠即收，然而那一剑几乎达到了速度和力量的极致，让身为剑术高手的他都不由惊在了当地……这、这是什么？那样熟悉的一剑，仿佛在某一时刻看到过！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满空纷扬的灰尘忽然变成了血红色，交错的人形乍然分开，其中一个捂住肩膀踉跄后退，剑脱手飞出。

“能一直接住九问，实在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帝国的元帅，当年连我师父都只能和你打个平手。”冷月下有人冷笑，声音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只可惜，你的力量极限已经到此为止了……”

“嚓”，那把脱手飞出的长剑不偏不倚斜插在飞廉的面前，剧烈地摇曳。

“元帅？！”认出了那把剑上的双头金翅鸟标记，飞廉失声惊呼。

——废墟里与人搏杀的，居然是帝国元帅！

“飞廉？飞廉！快……快！”仿佛也听出了他的声音，对方嘶声大呼，声音里居然带着从未有过的惊骇恐惧，“快来帮我……帮我杀了云焕！这是魔鬼……魔鬼啊！”

然而惊呼未毕，声音忽然间中断了，只余下诡异的咕咕声，仿佛水泡一个接着一个浮出了水面，然后模糊地消失。

“真让人失望啊……”飞廉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冷笑，噗的一声，是利剑割断什么的声音，那种血里浮出的咕咕声立刻消失了，只余下冷峭刻毒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堂堂帝国元帅，居然还向下属求救——巫彭，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冷月下，他看到一个人俯下身去，不紧不慢地割断了倒地之人的咽喉。

“云、云焕？”飞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踩住元帅肩膀，拔剑割断对手咽喉的人，居然是残废了的云焕！

“快……快……”巫彭的手还在颤动，极力伸向他，似乎在寻求援助。

——在这个帝国元帅铁血的一生里，大约从来没有开口向人说过这样的话吧？

飞廉怔怔地看着冷月下那个执剑冷笑的杀戮者，一时间回不过神。这、这是云焕？怎么可能……他的出手、他的眼神、他的力量，全部都变了，仿佛熟悉的躯壳里忽然入住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拼命来救的云焕、是一个垂死奄奄一息的废人，然而等来到这里，却看到了那个人正割断了帝国元帅的咽喉！

云焕此刻也看见了前来的他，然而却丝毫没有动容，手臂一动，将地上垂死的人拎了起来。巫彭也是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子，然而云焕双手抓住对方的左右上臂，竟然似拎着一片枯叶般轻松。

“这只手，是当年你欠我师父的……”眸子里闪过冷光，云焕低沉地开口——暗夜里忽然传出嗑啦啦的一声裂响，仿佛有什么在瞬间被生生扭断！

“啊——！”手臂被齐根扯下的人发出撕裂般的痛呼。

然而对方只是漠然的把扯下的断臂扔到地上，用单手拎着另一边的肩膀，嘴角浮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而这一只……是我要取走的。”

“不！”飞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脱口惊呼，“住手！”

云焕根本没看他，手臂只是一抖，黑夜里又是嗑啦啦一声响，满身是血的人落到了地上，咽喉里发出第二声痛呼，在尘土和血污中剧烈翻滚。然而，仿佛知道不能再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呼声只到一半、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呵……还算有点血性。”云焕看着脚下咬碎了牙忍住苦痛的人，眼里露出一丝笑，“呵呵，求我吧，元帅！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让你像狗一样的活下去——就像你那时候留了我一条命一样。”

双臂尽断的军人咬住牙，整个人仿佛被斩开了两个巨大的窟窿，白骨支离，血汹涌而出，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愚蠢……事到如今，还想保留什么军人的尊严？”云焕冷笑起来，一脚踩在巫彭的肩头，将刚刚努力抬起身的人踩到了地上，“你曾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你——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十倍百倍的偿还给你以及你的族人！”

“不……”巫彭霍然抬头，终于吐出一个字，“不！”

“不要杀你家人？”云焕持剑冷笑，眼神冷酷，仿佛杀戮之神俯体：“这个帝都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赦免。我绝不宽恕……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我的宽恕！”

他大笑起来：“这个世上禽兽横行，是上天令我清扫乾坤！”

那样狂妄悖逆的话从胸臆里呼啸而出，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

此刻正是生死顷俄之际，飞廉却忽然一个恍惚——难道……云焕准备实行“七杀碑”上的所有戒条？

那传说是百年前冰族重返大陆时，由智者大人亲口颁下的旨意。

那是一道“不赦”的绝杀令，一连用了七个“杀”字，明确指出了对于腐败荒淫的空桑人一个都不能宽恕，命下属士兵一律屠戮殆尽。在智者大人的最高指令下，沧流军队刀不入鞘，一路杀光所有空桑人，无论是投降归附的还是坚决抵抗的——从此，大陆烽烟燃遍，腐败颓靡到极点的梦华王朝被狂风暴雨般的一扫而空，六部尽灭，血流漂杵。

在沧流建国后，那一面碑文一直被保留在演武堂内，作为帝国军人的最初启蒙训导。他和云焕也曾在入学时，一起站在此碑前聆听训导，碑上的文字纵横凌厉，一个个剑一样的刺入眼里，深刻入骨——

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物以报天。[注]

今日汝等阶前侍，

七杀之碑立眼前!

一杀，不仁；

二杀，不义；

三杀不忠四不孝，

再杀不礼不智不信人！

民视天地为父母，天地视其如刍狗。

贵人骄奢脂膏满，草民无计果腹口。

今以刍狗视天地，其余万物亦何有？

我立此碑三军帐，乞怜弱者且闭口!

欺人者当剐，受欺者当杀。

云荒浩浩，血染黄沙！

判曰——

天遣魔君杀不平，

杀尽不平方太平。

屠城三日无餍足，

杀杀杀杀杀杀杀！

[注：源自张献忠《七杀碑》]

那一块碑凝聚了无可言喻的气势，竖立在云荒的心脏上。即便是百年后，每个站在碑前的战士依然能感觉到沧海横流烽火燃遍的乱世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酷烈杀意。

那，是试图毁灭一切，然后再于废墟之上赤手再创新天地的霸气，是“上天不仁、万物为刍狗”的决绝！那一段短短的文字里满目皆是“杀”字，触目心惊——宛如此刻云焕的神态。

飞廉忽然有一种恍惚感……百年前，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立下这块碑时，也应该是这样的眼神吧？那是杀戮者的眼神，毁灭一切的眼神！

“元帅！”眼看云焕要连下杀手，飞廉冲了过去，迅疾无比地一俯身，从地上抱起满身是血的巫彭，躲开了云焕的剑锋。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乱，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前来这里的初衷，抬头怒斥：“云焕！你疯了么？怎么做出这种……”

抬头的刹那，他惊呆在当地——

迦楼罗扬起的飞尘还在半空里漂浮，一轮血红色的冷月悬挂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压入眼帘，那个死神一样的人正倒转提起新折下来的断臂，仰头凑到断口之下，张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鲜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将断臂远远扔开，大笑，宛如一个斩杀了千百人的凯旋将军，举起金杯以痛饮来庆祝血腥的胜利。血溅了他满面，然而血污后的眼睛依然熠熠生辉——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飞廉抬头看着他，忽然间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寒意。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属于人世的冷酷和杀戮气息，仿佛一个眨眼之间便可以毁灭这天地！这、这还是云焕么？还是他准备不顾一切来营救的昔日同僚么？

“飞廉……看到了么？我真应该早点杀了他的……现在只能靠你了。”怀里垂死的血人忽然发出了低微的声音，全身抽搐。他连忙低下头去，凑到了元帅的唇边，想听他最后的话——

“一定…一定要杀了他！否则…魔将毁灭……一切。”

帝国元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血腥味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碰到了飞廉的脸颊，令他心里剧烈地战栗起来。

——元帅说什么？魔？那，不是空桑人供奉的孪生双神之一么？

“拜托、拜托你了……否则、否则…整个云荒……”垂死的人说出最后的话，被血糊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如此绝望而痛苦，仿佛背负了极大的遗憾和追悔。没有说完便颓然跌落，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飞廉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抱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分分变冷。

他几乎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帅还站在万军之中，挥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后，居然就成了这样残缺不全的僵冷尸体！

“云焕！”他霍然抬头，看着那个嗜血的人，“你疯了么？！”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过来，仿佛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云焕冷然一笑：“哦，是你么？高贵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来这里看好戏的么？可惜我并没有死……失望了么？”

根本不等对方回答，云焕冷冷举起了手里的光剑，声音低沉：“拿剑，站起来！——看在一场同窗份上，我给你军人一样死在我剑下的荣耀！”

飞廉愕然看着那个血迹满身的人，喃喃：“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云焕的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夺去我师父，夺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卖我，杀尽我族人——你以为这些事就能击溃我，让我疯掉？可惜你们错了……哈哈哈！错了！”

他仰头而笑，身形在血色的冷月下孤傲如鹰：“所有不能令我死去的折磨，只能让我更加强大。每从我这里夺去一样东西，只是让你们往绝路上多走一步！你们自己招来了自己死亡，愚蠢的人！”

飞廉再也忍不住，厉呼：“胡说八道！我和潇是来救你的！”

“救我？”云焕唇边的笑意凝结了一瞬，审视地看了一眼这个昔日同僚，眼神有略微的改变。然而只是一瞬，他又笑起来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继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来救我？”

他在长笑中举起了手里的光剑，那把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前所未见的雪亮光芒，吞吐凌厉，剑芒夺人，竟全没有剑圣之剑的王者之风，而闪着妖异的光。

先饮云焰之血，再饮巫彭之血——所亲所爱，一剑斩断！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再羁绊住他？如果，眼前的人是最后一个，也须立刻斩绝！

云焕霍地止住了笑声。俯视着地上人，眼里忽然焕发出了璀璨的金光，那种金色里隐藏着最深的黑暗。他手里的光剑随着杀气喷薄而出，吞吐几达三丈！

飞廉一惊，来不及多想便扔开了巫彭的尸体，侧身一滚，贴地抽出剑来。只听叮的一声，手腕发麻，在千钧一发之时恰恰挡住了必杀的一剑。

——什么？云焕……云焕竟真的要杀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丝怀疑，杀气逼人而来。剑风破空，直刺他的心脏、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挡——他和云焕多年同窗同僚，对彼此的武学造诣都是了如指掌，他们彼此在伯仲之间，两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开外是分不出胜负的。

令他惊骇的是云焕攻击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数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议，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每接一剑，飞廉心里的惊骇就增加一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简直不是“人”所该有的力量，难怪连巫彭元帅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十几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剑也已经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后一招交击后，手里的断剑被震飞，飞廉心知不敌，立刻随着那一击的力量急速后掠，想趁势避开对方的后继攻击——此刻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阻止云焕或者救回云焕的念头，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杀！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让他逃脱的念头，一击震飞飞廉的剑，云焕合身疾速踏进一步，人剑合一，当头便是一剑向着飞廉顶心劈下！

他只来得及合身一滚，避开了要害，然而光剑已经斜斜切开了他的肩膀，继续毫不留情地斩下，瞬间就要将把他的身体整个斜切开来！

“不……不！”夜风里，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主人，住手！”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难道是……云焕似乎略微一惊，仿佛被唤起了什么回忆，眼里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当，飞廉便抬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转瞬逃出了光剑的范围。

飞廉冲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头，冲入外面尚自慌乱一片的军队里。

“快调集军队！快！”飞廉在人群里找到了带队的副将季航，一把抓住对方的肩，厉声，“立刻通知元老院——元帅被杀了！”

元帅被杀？季航一时震惊到失语，感觉肩上那只手用力得快要捏碎肩骨。

“快……快些！你要把破军围在里面！千万不能让他杀出来！”飞廉脸色苍白，声音在发抖，“元帅战死了，你必须负责起这里的一切！调集军队，把他暂时阻拦在含光殿内，我立刻去禀告元老院！”

“是！”季航脱口领命，完全忘记目下飞廉少将已经解职，早已没有资格命令自己。

飞廉在乱军中狂奔，在奔到白塔下时已然筋疲力尽。他弯下腰用双手支着膝盖剧烈的喘息，仰头看着夜色中看不到顶的万丈白塔——来不及……来不及了！上塔的悬车入夜后已经关闭，如果靠着足力一路奔上去，只怕到天亮才能到达位于白塔第九十九层的紫宸殿！又怎么来得及告诉元老院？

不，无论如何，必须要阻止他！

那一瞬，飞廉眼神变幻，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霍然转身，重新朝着军队中走去。

“季航，调一架风隼给我！”他冲到了正在重新召集军队的副将面前， “快！”

看到那个昔日同窗逃出了废墟，云焕提剑准备追出，却忽然怔住了。

痛……有奇怪的痛，出现在他根本没有负伤的肌肤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陈旧的烧伤痕迹裂开了，缓缓渗出一行血来，流过遍布金色烙印的肌肤，温热而湿润，仿佛提醒他尚是血肉之躯。

那是他在师父的古墓里，为了立誓而烙上去的痕迹！

他垂首凝视了手上伤口片刻，眉目间的杀气忽然收敛了——在杀戮的热血在体内汹涌而起的时候，手腕上却传来强烈的刺痛，仿佛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冥冥中投来责备的眼神。

记忆里那个誓言依然如此清晰，一字一字地吐出，如同冷而钝的刀锋节节拖过：“好，师父，我发誓——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古墓中，他的手臂直直伸在火上，烈焰无情地舔舐着年轻的手腕，将誓言烙入肌肤——是的，是的……那是他在“那个人”面前立下的誓约，是一个“不杀之誓”！

对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晰地记得，至死不忘。然而，他却无法克制住先天的杀戮欲望和后天的求生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个誓言。

到最后、甚至背叛了自己。

外面军队来去，呼声震耳，一切却都到不了他心头半分。云焕在月下提剑默立，脚下躺着巫彭和云焰的尸体，站了许久，全身渐渐发抖，手里的剑铮然落地。他在夜色里跪了下去，面朝西方空寂之山方向，从胸臆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喊，以手掩面，不敢仰视苍穹。

师父…师父……你们空桑人相信轮回，此刻的你、难道已看到了这样的我？否则，怎么会在这一刻提醒我、令我收手？在我一次又一次拔起你赠与的剑，杀戮着一切时，你……会为我感到悲哀么？

剧烈的痛感迎面袭来，将他击倒，甚至盖过了身体上拆骨换肤般的痛。

他在含光殿破碎的庭院里跪了良久，一直到外面刀兵喧哗，无数士兵列队将他重重包围，刀枪长矛如林般对准他后心，他才回过了神，重新抬起了眼睛。

看着三军将士重重逼来，他却没有拔剑迎战，反而俯下身，用颤抖的手开始挖掘地面。

坚硬石地在他手下软弱如腐土，转瞬便挖了三尺见方的坑。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光剑，将银白色的圆筒放入了土里，死死埋住，不再看一眼——是的，他已然不配再持有它……所以，不如就在这里埋葬了这把剑，斩断与“那个人”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就像亲手埋葬掉自己的过去一样！

不，不，师父……我愿成魔！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要颠覆这天地，要用血来洗净这肮脏的世界!

所以……原谅我，背弃了一切。

他颓然将手捶在剑冢上，侧过了头去，全身微微发抖，眼角有一行泪水无声划下——那，也是作为“人”的他，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云焕对着剑冢深深叩首，然后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大笑，霍然转头：“都来吧！”

所有包围他的战士都怔住，眼睁睁地看着他做的这一切：在生死交关的时刻，他却居然放弃了自己的剑？他准备手无寸铁的和帝国三军搏斗么？

季航心里一阵激动：对方如此托大，正是一举立功的好机会！如果能将杀害巫彭元帅的凶手擒下，从此后他自然可以平步青云，甚至不再需要那个老女人的庇护！

“第一列队，攻击！”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指令，眼神雪亮。

云焕冷笑着站了起来，看向铁桶一样的包围圈，眼眸逐渐转成金色——体内那种血液又重新翻涌起来，一个声音在呼唤着，要他去报复一切、毁灭一切，扫除所有对他不利的人，从此天下无人再敢不俯首于前！

去吧……去吧！毁灭你想要毁灭的一切！

因为，你是破军——象征着杀戮和毁灭的星辰！

他辗转于枪林剑雨中，仿佛杀神附体，口里发出长长的冷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他甚至不需要用任何兵器，只是往长枪短剑里掠去，随手一握，那些刀兵就如雪般在他手掌里悄然消失，连同着握剑的战士——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被彻底的“消融”！

那是鬼神莫测的力量，早已不属于“人”的范畴！

“第一列队退后。红衣大炮上前！”看到对方可怖的杀伤力，季航立刻调整了指令，然而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开火！立即开火！”

云焕在万军中顿住了脚步，回首看向了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忽然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这东西有点意思……正好检验一下自己到底获得了多大的力量。

红衣大炮已点燃，一瞬间，整个炮身往后剧烈一挫，炮膛里发出腥红的光。威力巨大的炸药在刹那爆炸，带着破灭一切的气势，呼啸而出！硝烟弥漫粉尘飞扬，巨大的声音震裂了三丈之内所有士兵的耳膜，血从耳道中沁了出来——

然而，硝烟还未散去，所有战士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云焕少将依然站在原地，神色不动，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只手——而那一排刚出膛的赤红色炮弹，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冰封、凝在他身侧不到一丈之处！

所有帝国战士惊呆在原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一排炮弹在夜风里逐渐冷却，在虚空中一分一分的慢慢消失。

不，那不是消失，而是一种“破坏”之后的“消弭”——就仿佛有无形的黑洞忽然打开，将这个世界里的物体逐渐蚕食、吞噬，仿佛它从来不曾在这个时空里存在过一样！

“天……这、这是什么？”季航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地喃喃，目眩神迷，“这是什么？！”

这、这还是人么？还是人应该具有的力量么？

简直……简直是魔鬼！太强大了……这狂风一样的力量，简直可以毁灭一切，让人不敢对视！这个云荒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难怪连巫彭元帅都被杀了！

季航怔怔看着万军中傲然独立的男人，一瞬间失神。

云焕冷然看向人群中的指挥者，金色的光在指尖再度凝聚，准备在一击之间灭其首领——就在他出手的刹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季航忽然一屈膝，跪了下来！

他低下了头：“请容许我臣服于您！”

云焕顿手，冷然看向这个人：“臣服？为什么？”

“因为力量。因为您此刻的强大！”季航抬起头看着他——冷月下的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恍如神祇，强大而冷酷。

“是吗？”云焕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这个飞快变节的军人，眼里流露出一丝厌恶，“你不是巫彭的下属吗？元帅尸体未寒，你却像饮过他血的人下跪？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收下你这样一个人？”

“因为……因为我也在铁城里住过！和您一模一样！”季航眼里流露出一种光，喃喃，“作为贱民出身的人，知道在这个帝都生存的艰难，所以不得不低头忍受，依附于拥有力量的人。云少将，这种滋味……您也是知道的吧？”

云焕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他，目光变幻。

“但您和我不同——您最终超越了他们，获得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你一定会成为新的霸主……”季航仰起头，眼里有热切的光，“我和你是同一类人，愿意从此臣服于你！”

“是么？”云焕静默地听完了他的陈述，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金光在他手上再度凝聚——毫不犹豫地，他对着跪倒在面前的人一挥而下！

“什么同一类人？你也配？不，我一个都不宽恕！”

季航惊骇地看着那可怕的力量当头击下，脸色苍白，无处可逃。

“云少将…云少将……”夜风里忽然传来声音，柔和而微弱。膝下的大地有战栗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逼近。云焕一惊住手，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到了缓缓滑行而来的巨大机械——那架金色的迦楼罗居然自行移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面前，然后在不足一丈之外精确地停住。

那个声音从迦楼罗里传出，一直抵达耳畔，带着熟悉的恭顺温柔。

——潇？他怔住了，凝望着停在面前的金色机械，有一瞬的失神。

这……这是什么？是迦楼罗金翅鸟？可是迦楼罗金翅鸟里，怎么会发出潇的声音？难道是……他瞬地站起，扔下了季航和那些震惊中的军队，身形如电，瞬间掠上了高高的机械。

刚刚落到机舱门口，舱门就无声打开，仿佛在迎接他的到来。云焕迟疑了片刻，随即决然踏入那个幽暗的内舱，低唤：“潇？是你？”

在他踏入的瞬间，整座迦楼罗都发出了难以克制的战栗，仿佛一颗心脏在激烈的搏动，几乎要跳出胸腔。黑暗里，到处回荡着一个欣悦的声音，远远近近：“云少将……云少将，是你么？真的…真的是你？”

——那样熟悉的声音，温柔而忠贞。

他看向幽暗的舱室，满地浮动着珠光，恍如梦幻。就在这泪之海的中心，金座寂寂而立，一个全身覆盖了金线的女子垂首而坐，水蓝色长发从金盔下流泻，披了一身。

“潇？”乍然看到这样的情形，云焕再度低呼了一声，有些迟疑。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力量凝聚在掌心，随时随地保持着警惕。然而，一直到他接触到金座，整个迦楼罗都宁静无比，没有任何异动。

他俯下身去，仔细的查看潇——她被固定在金座上，全身每一根筋络都与机械接驳，头盔里探出密密的针刺入她的头颅。她还有生命的迹象，却没有表情，也无法移动。但是她的声音却响起在整个迦楼罗里，她的情绪传播、甚至可以左右这个机械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狂喜忽然涌上了心里，云焕不由自主的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大笑。

“太好了……真是天意！让我在继承力量后，又获得了迦楼罗！”云焕仰头而笑，重重叠叠的杀戮欲望排山倒海而来，眼前仿佛可以看到血红色的帝都。他侧头看向潇，语气低沉：“潇，你是为了我而来的么？”

“是，主人。”迦楼罗发出恭谨的低呼，“只为你而来。”

黑暗里，男子眼里露出一丝笑：“只臣服于我？”

“是，主人，”迦楼罗低声，“只臣服于您。”

金色的眼眸在黑暗里闪烁，流露出杀戮的气息，薄唇悄然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如同剑锋般冷锐。云焕对着金座上的鲛人俯下身来，抬手轻轻抚摩她的脸，声音温柔：“很好……潇，你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利器，我为你感到骄傲。”

大颗的泪水落到他手上，随即凝固为珍珠，铮然而落。

“少将……少将，我求飞廉带着我来这里……以为你、以为你被那些人……”潇的哭声响起在黑暗的舱室内，迦楼罗随之发出了战栗，“现在……看到你没事，我死也瞑目了！”

“呵，我没事——你也不会死，”云焕冷笑，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现在，轮到那些人该发抖的时候了！”

他走向另一个空着的金座，看了看潇：“我的位置，是这里么？”

“是。”潇回答，却有些迟疑，“只不过……”

云焕霍然转身，坐入那个金座，舱顶打开，坠落下金盔罩住他的头颅。他低低冷笑，“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力量，迦楼罗！”

潇却没有回答，许久才惭愧地开口：“少将……对不起。没有如意珠，我没办法驱动这个机械……”

“力量？你需要这个东西，是么？”云焕却笑起来了，双眸忽然发出璀璨的金光。他将手平放，十指握紧金座的扶手：“那么，迦楼罗……我也可以让你看看我现在拥有的力量！”

在双手覆上金座扶手的一瞬，整个迦楼罗忽然一震，仿佛有极大的力量注入——只是一个瞬间，整个庞大的机械由内而外发出了一声呼啸，仿佛是有什么觉醒过来！迦楼罗双翅震动，金色的外壳在冷月下划过一道异常醒目的亮光，宛如水波漾开，发出低低的共鸣。

“振翅吧，迦楼罗！”金座上的人在冷笑，“为我，翱翔于九天之上！”

整个帝都都被惊醒，无数人从梦里睡眼朦胧地起来，到了窗口向外看去，就在一瞬间，看到了梦一样的景象——冷月下，伽蓝白塔巍峨耸立，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鸟腾空而起，冲上了云霄，呼啸天地，风起云涌。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少将，真的可以了！”潇发出惊喜的低呼，“真的可以起飞了！”

云焕却只是无声冷笑，侧目看向黑暗的舱外——不知已是到了几万丈的高空，连星辰看起来都已经那么近。风声在舱外呼啸，宛如刀剑划过金属的舱壁，铮然作响。

“现在，潇，”他冷然下令，“转向伽蓝白塔！”

底下的大地战尘飞扬，此刻，却有一架风隼凌空而起，呼啸着冲向白塔。虽然是临时搭档的鲛人傀儡，然而飞廉对机械的操控却依然精准而熟练。风隼一个转折，从甬道口直直飞入，滑行几十丈后逐渐在广场上停下。

来不及等舱门完全打开，他就一跃而下，急奔。

“飞廉少将？”有守卫看到他，失声惊呼，认得那是国务大臣巫朗一族里的年轻继承人。然而，没有军令擅自驾风隼闯入白塔，无论如何还是需要阻拦的。很快守卫都被惊动，纷纷从坪上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将闯入者包围：“少将，请站住！”

“我要见长老们！”飞廉急速往紫宸殿奔去，将象征着巫朗一族继承人身份的玉佩拍到他面前，“让我去见我叔祖！——任何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此事不符合律令。”队长是典型的帝国军人，严肃古板，毫不通融。

“你看看底下！现在还讲什么律令！”飞廉回身指向塔下，眼神雪亮，“破军已经出世了……让我去见长老！”

守卫的战士们从窗口俯视下去，万丈远的大地上动乱一片，含光殿方向隐约传来厮杀声和炮火声——多年不曾在帝都听到这种声音，一时间所有战士都怔了一下。怎么回事？难道居然有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帝都作乱？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立刻都被忽然盛放的金光吸引了。

那道金光仿佛闪电般撕裂了黑夜，照彻了天地。金光中，一只巨大的飞鸟腾空而起，翅膀上带着火焰一样的光泽，呼啸着冲上了云霄，宛如沐火重生的凤凰——这、这是什么？不是在做梦吧？

白塔上所有战士怔怔地看着，忽然有人梦醒般地惊呼起来：“迦楼罗！天啊……那、那是迦楼罗金翅鸟！”

飞廉一路狂奔，来到了紫宸殿，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朱门。

“叔祖！叔祖！”他喘息着，大呼，“破军……破军爆发了！”

门忽然打开，里面灯火辉煌，在纯金雕刻的巨大议事桌旁坐着两列黑袍老人，齐齐看了过来，看着门口满身是汗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神凝聚，神色复杂。

那一刻，飞廉反而怔住——原本他以为元老院定然还在沉睡，却不料十巫早已惊起。

“飞廉，你怎么擅自闯入这里？”巫朗从座椅上长身而起，沉声问。

“叔祖！破军真的爆发了！云烛死了，云焰死了……连巫彭元帅都被杀了！”他顾不得什么，立刻大声回答，脸色苍白，“云焕……云焕他疯了！你们赶紧出去看看，如果再不阻止他……”

“我们已经知道。”巫朗却是冷定地回答，“所以刚半夜聚集起来。”

飞廉怔住，稍微定了定神，看清楚了此刻殿内的景象——巫咸、巫朗、巫即、巫姑、巫礼、巫谢……除了死去的巫彭、巫真、巫抵，以及日间刚返回叶城平乱的巫罗，元老院的十巫全部聚集于此，个个眼神肃穆。

他吐出一口气：果然……元老院也已经发觉了么？

“飞廉，你先下去罢。”巫朗开口，似乎急于让他离去。

“不急。”巫姑却是咯咯一笑，眼神阴毒地看了过来，“飞廉既然能第一时间就得知破军爆发的消息，想必和那个灾星很是有夙缘……让他留在这里，说不定还有些用。”

巫朗蹙眉，仿佛在此刻也有些沉不住气，第一次和这个阴阳怪气的老女人正面冲突：“胡说，飞廉他根本不会术法，此刻又能有什么用？”

巫姑冷笑，手里拈着念珠，悠然道：“就是没有用，留下来赎罪，也是好的～”

赎罪？巫朗眼神一闪，有隐约的怒意，却终究没有说话——元老们不是愚蠢的人，飞廉如何能这样快便得知真像，迦楼罗又是如何飞起来，彼此心里都猜到了八九分，只是此刻巨变当头来不及追究罢了。这个孩子一贯和云焕走得近，脾气看似温和，底子里却执拗得要命，卷入了这样棘手的风波、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巫朗看了一眼飞廉，满眼责备和追悔：早知如此，就该把这个最宠爱的孩子关起来！

“都给我闭嘴！”一声低喝结束了这短暂的交锋，首座长老巫咸露出从未有过的威严，喝止了内讧，“都什么时候了！你们都给我安静一些！”

“是。”巫朗和巫姑双双低首，重新退回了位置。

“飞廉，你站到门外，替我们护法。”巫咸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吩咐。

“是。”飞廉低首领命，恭谨地退了下去——看来，元老院已经要开始行动了。六位长老齐聚紫宸殿，是准备合力围歼破军！

他走到了门外，握剑而立，一时间心乱如麻。

短短半夜之间，剧变接二连三到来。他最初满怀对好友的关切，不顾一切想将其带出死境，然而却在看到云焕的面目后心生恐惧，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然而此刻，在得知元老院即将联手开始绝杀时，心里又出现了短暂的不忍。

云焕……云焕。为何你完全的改变了？到底，是我们把你逼到了这个境地、还是你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境地？

门里传出了连绵不绝的祝诵之声，飞廉知道十巫在联手进行可怕的术法，要让破军彻底的毁灭。然而，他的眼眸却被金光照亮——白塔外的金光忽然大盛，那种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居然直逼万丈高空而来！

这、这是什么？

他吃惊地冲到窗口往下看去，脱口低呼——迦楼罗！迦楼罗金翅鸟居然从大地上腾空而起，朝着白塔闪电一样飞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如意珠，没有镇魂珠，没有得到任何力量来源的迦楼罗居然重新飞了起来！飞廉惊骇地看着那个可怕的机械以光一样的速度冲来，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不，要立刻禀告元老院！

然而，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那道金色的闪电忽然凝固了。

仿佛虚空里忽然遇到了无形的墙壁，迦楼罗的速度在一瞬间降低为零，就这样被定在了夜空里，不能上升也不能下坠。有无形的压力逼来，机械外壳发出受损的呼啸，剧烈地战栗着，仿佛不顾一切地想闯出这无形的包围圈，然而却是分毫不动。

同一时间，飞廉听到门后传来了低沉而绵延的诵唱声。

房间内，六袭黑袍缓缓轮转，按照紫薇斗数精确地踩踏着每一个方位，足下渐渐有金光流转，一轮转过后便在地下划出一个金色的圆，将地上的符咒团团包围——有一道鲜血画成的符放在正中，上面绘着天界星野的北斗七星图，第一曰贪狼，第二曰巨门，第三曰禄存，第四曰文曲，第五曰廉贞，第六曰武曲，第七曰破军。

然而奇异的是，伴随着长老们的吟唱、纸上的图案悄然改变——北斗其余六颗星辰缓缓倒转，居然将破军围在了中心！

“定！”十巫同时低诵，将所有灵力凝聚在脚底，齐齐顿足！

金光从站成一圈的六位长老足底发出，相互联结、形成一个金色的圆，迅速地朝着居中所画的符咒缩紧，一掠圈定——那一张纸上，破军所在的位置忽然凭空燃起火来！

白塔外的夜空中，北斗的位置也在缓缓移动。斗柄倒转、指向破军星，形成合围之势！这，居然是和星魂血誓一样可以转移星斗的大禁咒！

巫咸低低喘息，汗水从额头如雨沁出——多少年来从未有过这一刻的吃力，即便是当初跟随智者大人踏平云荒时，也没有这样的恐惧……这一次、这一次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可怕的力量？

紫薇斗数已然布完，然而六位长老却没有一人敢离开自己的位置。

伽蓝白塔上，守卫的士兵们惊得脸上苍白。他们认出了驾驶金翅鸟撞向白塔的，正是那个被罗织了罪名下到死囚室内的云焕！

那个待罪的少将，居然逃脱了！

“击落云焕！击落云焕！”飞廉首先反应过来，冲到白塔边缘，对着怔在原地的征天军团厉声喝令，声音几近嘶哑：“调动所有军队，阻拦迦楼罗金翅鸟，击落云焕！”

“潇，怎么了？给我飞上去！”迦楼罗的机舱里，云焕双手紧握扶手，厉叱。他的眼睛直直盯着白塔，眼里涌动着暴烈的狂怒，“撞倒这座该死的塔！撞倒它！”

“是……”背对而坐的女子发出低微的声音。

一行血从鲛人女子的唇角沁出——潇的脸色极其痛苦，仿佛正在用血肉之躯撕开那道无形的屏障。然而无论她怎样挣扎，怎样凝聚力量突破、怎样调整角度试探，整个迦楼罗还是一动也不能动。

结界……有强大的结界困住了他们！

周围有无数的呼啸声——那是征天军团全数出动，将迦楼罗金翅鸟团团包围！数百架风隼里吐出了火舌，向着迦楼罗冲过来，银色的比翼鸟穿梭其中，快得犹如闪电，乍合又分，攻击方向根本无从确定。

迦楼罗就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半空中，成为整个军团的活靶子。

“动不了……动不了！主人！”潇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整个迦楼罗在剧烈地颤抖，“我的力量……我的力量不够……”

“哦……我明白了——是那一群老家伙在阻挠我？”云焕凝望着白塔，眼神也渐渐锋利起来，唇角露出了一丝冷笑，“潇，不用怕，让他们看看，这六合之间、到底谁是最强者！”

潇低声：“是。”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亦无恐惧。既然少将说了不用怕，那么，她便不再害怕。

云焕闭上了眼睛，神情肃杀，呼唤着身体里那种可怕的力量。金色的光芒从他的眼底涌出，令他全身渐渐通透如照，远古神魔的破坏力在他手底凝聚。九天之上，万籁俱寂，千军辟易，只有他一身戎装、呼啸沧桑。

“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将一切罪恶和龌龊都踩踏在脚下！”

——多年前教官的训导忽然闪现心底，云焕发出短促的冷笑。是的，今日，就让我来身体力行吧！毁灭性的力量以迦楼罗为载体，开始发出低低的呼啸。金色的烙印仿佛活了一样在蔓延，将他全身都包裹。

来吧！让一切如同烟火般的绽放和消失，化为一场华丽的死亡盛宴！

那些我所恨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至三代！

我，一个都不宽恕！

那一夜，帝都里所有人都被惊动，推开窗，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黑暗的夜里，忽然有金光四射，仰首望去，半空里赫然悬浮着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鸟！

那是梦境么？所有人都在心里喃喃自语，看着那只凝固的金色飞鸟。

一动不动——难道，是虚光照出来的幻影么？

然而，仿佛是为了证明那是确实存在的，就在这一瞬间、那只金色的鸟陡然动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整个帝都的人都听到了虚空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碎裂了一地。

在那种刺耳的破裂声里，巨大的金鸟重新飞了起来！

它身周陡然焕发出闪电般耀眼的光，让一切接近的风隼纷纷坠落。从地面上仰头看去，夜空里仿佛像是忽然绽开了巨大的烟火，缤纷绚烂、映照了整个天空。

“怎么会这样？”飞廉站在门口，惊骇地看着紫宸殿内的景象——那一瞬间，被十巫联袂施法，摧动着收紧的金光重新扩散了！仿佛遭遇了极强的反击，闪电般地反击回了施法者的本身，将全神贯注施法的长老们全数击倒！

紫薇斗数在瞬间告破，强大的力量摧毁了苦心维持的结界，六位长老如断线风筝般地朝着六个方向飞出，轰然嵌入了墙壁，手里的念珠颗颗断裂，散落一地。

有几人挣扎着咳出血来，有几人在落地时已然不动。

“小谢！小谢！”飞廉看到滚落在自己脚边的人，失声惊呼，抢身将他抱起——那一瞬，他惊骇地发觉巫谢全身软如无骨，手臂垂落，筋脉已然寸寸碎裂！

虽然垂死，巫谢脸上却带着笑容，眼睛直直望着外面天空，狂喜无比。他侧过头，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飞廉，你看…你看……迦楼罗飞起来了！多么、多么强大啊……强大到…足以杀死我呢……”

飞廉怔住，看着垂死的人，只觉眼里一热：这个毕生致力于钻研机械的天才少年，居然到了最后一刻还在为自己的创造而自豪，反而对自己的生死毫不挂怀！

“小谢，小谢！”他低呼着巫谢的名字，然而怀里的人已然是一动不动，眼角眉梢尚自凝聚着无限的喜悦——这个书呆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造出来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东西！

“他死了。”耳边忽然传来低哑的声音，苦痛而疲惫，“我们…我们输了……我们压制不了破军了。”

“叔祖？！”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旁咳着血挣扎坐起的巫朗，一时间欣喜欲狂，“叔祖，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咳咳，咳咳。”巫朗咳嗽着，血不停沁出，“快、扶我……扶我上塔顶！”

飞廉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怔怔地看着叔祖，眼里不自禁地流露出担忧的光——惊惶过后，他看清楚了：叔祖的面貌，居然在一瞬间苍老下去！只是一瞬，国务大臣便从原来的五十许模样迅速蜕变为百岁的耄耋老人，一根根须发逐渐灰白、肌肤松弛皱褶，眼神浑浊。他甚至能看到百年来靠着药物和术法凝固住的时光、正在如飞一般地从这个老人身上离去！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死相”？

“对……巫朗，必须立刻上去，向智者大人求援！”旁边忽然有一个声音赞同，颤巍巍地喊，“快去找智者大人！”

另外一个幸存的是首座长老巫咸。这个须发苍白的老人是十巫里术法造诣最高的，所以此刻虽然身受重伤、却还是可以挣扎起身：“我们必须上去禀告智者大人！只要、只要智者大人出面……无论谁……”

巫咸喃喃说着，扶着墙壁往塔顶勉力走去，一路留下长长的血迹。

“叔祖……叔祖。”飞廉俯下身将巫朗扶起，眼里浮出了泪光，自责地喃喃，“我对不起你——是我放出了云焕！”

“呵呵，”巫朗却笑起来了，慈祥地，“傻孩子，这根本不怪你——放出、放出破军的…是我们啊……”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肌肤在一瞬间枯萎，鸡皮鹤发，垂垂老矣：“真是天意啊……我们都以为斩尽杀绝、才是压制破军的方法……却不料、却不料，只是让他更彻底的爆发出来了……”

“叔祖，别说了。”飞廉咬牙，“我带你上塔顶，求智者大人救您！”

他背着巫朗向着塔顶狂奔而去，耳边的隆隆声越来越近，金光照得整个塔里一片通明。他不敢回头，只用尽全力地奔跑——他知道，迦楼罗在破除了结界后正在向着白塔飞来，毁灭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来不及了……”刚踏上楼梯，却听到叔祖在背上喃喃说了一声。

飞廉悚然一惊，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到一只冰冷苍老的手战栗着抓住了他的后颈：“飞廉……飞廉……你听着……”巫朗用尽了全力，咳着血说出最后的吩咐：“不要往上走，下去……立刻回坪上、驾驶比翼鸟逃走！”

“不！”飞廉一震，失声反驳。

“一定要……一定要逃。”巫朗喃喃，“否则，全部都会死……一个也不剩。”

他战栗着，将另一只手探入怀内，哆哆嗦嗦拿出一物：“这、这是双头金翅鸟的令符——拿着、拿着这个，逃出去……把军队重新集结起来！一定要阻止那个疯子……否则整个帝国……就、就……”

感觉到叔祖的血沿着自己衣领不停沁入，飞廉脸色苍白。

“叔祖！要逃我们一起逃！”他蓦然回身，死死抓着巫朗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会阻止云焕！”

“记住，别、别让破军的预言成真……”巫朗喃喃，枯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这也是我…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你好歹……听我一次吧……”

“是。”飞廉眼里含泪，想起自己曾多少次让这个老人失望，不由心如刀割，“我答应您……我答应您！”

听到他的承诺，巫朗的神色忽然轻松起来，抬头看着辉煌一片的夜空，语音里居然带着笑：“咳咳，咳咳……说到底、能这样交代完了一切，由晚辈看护着死去……比巫彭那家伙，好歹体面多了……呵，呵呵……”

在最后一刻，和元帅明争暗斗了百年的国务大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嘴角噙着笑，枯瘦的手指一松，放开了手里的权柄，安然离去。

空荡荡的白塔上，飞廉怔怔抱着老人的尸体，感觉全身的血都在一分分冷下去。

“你们跑吧……反正一个都逃不掉！”巨大的金色机械里，坐在操纵席上的军人脸色惨白，全身伤痕累累，然而眼睛里却有亮如妖鬼的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白塔，发出了低沉的冷笑。

金色的巨鸟闪电般飞向塔顶，速度快得令人惊惧。

伽蓝白塔已在咫尺之遥，甚至连塔顶的神庙都历历可见——然而，这架庞大的机械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

“主人……”呼啸前进中，潇在此刻却有些犹豫，金色面具下的脸微微的苍白，“真的……真的要毁了伽蓝白塔么？撞上去的话……会毁掉大半个帝都的。”

“是。”云焕筋脉尽断的手按在操纵杆上，嘴角露出狼一样的恶毒，“撞上去！把这个东西给我彻底毁掉！”

迦楼罗之魂叹息了一声：“那么……要杀了飞廉么？”

飞廉？云焕看着前方，金色的眼眸忽然凝聚：就在这一刻，他也看到了白塔上正向下奔去的同僚——怎么？飞廉，你怕了么？你不再试图和我对抗，而只想着孤身逃跑么？果然……帝都门阀出来的人，都是这样的！

这些卑劣肮脏的蝼蚁，这个龌龊黑暗的大地！

他忽然莫名其妙的觉得轻松，复又大笑起来：“当然，一起杀！”

“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得到我的宽恕！”

一行鲜血淋漓蜿蜒，一直延伸到了伽蓝白塔顶端。

“智者大人……智者大人！”满身血污的老者滚落在阶下，平日的仙风道骨全然消失，狼藉而狼狈地嘶声大呼。巫咸抬起手，用尽全力拍着紧闭的神殿大门，嘶哑而恐惧：“智者大人，请听我的祈祷！破军……破军出世了！我们无法阻止他……请、请您……”

然而，智者大人并没有回答。九重门紧闭着，里面漆黑一片。

巫咸心里出现了无穷无尽的绝望：难道，在这个存亡之际，智者大人又神游物外了么？偏偏，唯一可以直接和智者大人对话的巫真已然死去……如果此刻云烛还在这里的话，一切就都有希望了！

他忽然觉得悔恨——为什么当时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门阀斗争的漩涡中灭顶、成为牺牲品，却无动于衷？一直以来，作为首座长老的他沉迷于炼丹和追逐永生，虽不像巫彭和巫朗一样对权势表现出赤裸的狂热，但是他的手段却是隐忍而低调的。他利用了十巫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扶助弱的一方、消灭强的一方，一直维持着元老院里微妙的平衡，让自己首座的位置从来不曾动摇半分。

然而……到了今天，终于尝到恶果了么？

垂死的巫咸喃喃地祈求着，将头颅贴在冰冷的门上，眼神绝望。然而此刻，他却忽然听到神殿里传来了低微的谈话声，仿佛有数人在里面激烈的辩论，声音越来越大。

有男子的声音，也有女子的声音。

——怎么可能！神殿里，怎么可能有人在对话！

“智者大人！”垂死的人眼神陡然雪亮，用力拍打着门，“我知道您还在！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沧流！”

当手掌失去力气，他便用额头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断断续续：“求求您……求求您……阻拦破军！否则、否则整个帝国……”

仿佛他强烈的祈求终于激起了门内人的兴趣，神秘的谈话声中断了。黑暗的室内，隐约听得到帘幕一重重拂开的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近在耳畔，低声冷笑——

“这个帝国怎样，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黑暗里那个声音低沉响起，如此清晰地传入了他的心里，冷酷而漠然。巫咸忽然间惊住了，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来：“大人……大人，难道您、不管您的国家和子民了么？”

“沧流不是我的国家，”黑暗里的声音冷笑，“冰族也不是我的子民。”

“百年来，我把这个大陆交给你们，你们享用着一切福袛、也该承担造下的一切罪孽——百年来你们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都清楚。

“如今，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巫咸怔住，回头看着闪电般逼近的金色闪电，不由心神俱裂：“不……不！大人，求求您救救我……求求您！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帝国……帝国不能灭亡啊……”

在那样绝望的呼救声里，黑暗里的人反而低沉地笑了起来，一直没有感情的语调里忽然有了起伏：“巫咸，你怕死，是不是？所以穷尽一生研制仙丹妙药——可是，愚蠢的凡人啊，你真的知道永生的滋味么？……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如果你知道我活了多久，你一定会觉得——”

在说到这一刻的时候，迦楼罗金翅鸟已然逼近白塔。

巨大的轰鸣声盖住了门内智者的话音，金色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疾风烈烈，仿佛四野高天的风都被卷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可怖的漩涡，将所有一切都吸进去毁灭！

“大人！智者大人！”巫咸根本顾不上听对方在说什么，定定看着撞向塔顶的巨大机械，目眦欲裂，“救救我……救救我！智者大——”

然而，只是一瞬，那只巨大的金色飞鸟已经撞到了白塔的顶端！

刹那间，可怖的力量毁灭了一切，犹如最华丽的烟火绽放。伫立了千年的白塔轰然倒下，一切分崩离析——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笼罩了整个帝都上空。

在这样狂风暴雨般的毁灭里，盛大的死亡祭典中，黑暗里却传来了冷然的叹息，仿佛无动于衷地开口，将片刻前被打断的话缓缓说完：

“你一定会觉得，能在此刻死去，实在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啊……”

一个剧烈的颠簸，迦楼罗金翅鸟在撞毁了白塔后硬生生地停住。

在撞上白塔的瞬间，云焕的眼睛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将毁灭的一瞬看在了眼里。虽然没有说一个字，眼底里却流露出可怕的狂喜之光，筋脉尽断的手紧握着金座扶手，微微颤抖。

——如果伽蓝白塔是云荒心脏的话，那么此刻，这个心脏正捏在他的手里！

伫立了千年的白塔在巨大的烟尘和火光中倒塌，仿佛黎明前绽放的巨大花朵。撞击的瞬间带来了巨大的冲力和快感，发出耀眼夺目的火焰，而他睁着眼睛直视毁灭，直到迦楼罗停下。

“哈哈哈……哈哈哈！”那一刻，云焕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无法掩饰心里的得意与酣畅——是的，他做到了！这个该死的、充满罪孽、死气沉沉的帝都，终于被他一扫而空！

让毁灭来得更猛烈一些，狂风暴雨似地清洗一切罪恶吧！

我，一个都不宽恕！

撞击过后，潇在金座上全身一震，却露出了苦痛的表情——白塔顶端居然笼罩着看不出的结界，在撞上的一瞬就遭到反击。那样的撞击带来极其可怕的痛苦，迦楼罗发出碎裂前的响声，摇摇欲坠，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控制住了这个机械不至于坠毁。

狂烈的烟尘中，壁立万仞的伽蓝白塔受到撞击，拦腰断为两截。而断裂的巨大塔身上，迦楼罗摇摇欲坠地停栖在断口，无法再度振翅飞起。

“主、主人……”潇的声音响起在舱室内，疲惫而苦痛，“塔顶、塔顶有结界……非常强大的结界。迦楼罗……受损严重，无法再动。”

“结界？”云焕低声，然后霍地抬眼，看了一眼虚空，忽地变了眼神。

——烟尘渐渐散去后，他赫然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在可怖的撞击之后，耸立了千年的伽蓝白塔被拦腰折断，根基发生了动摇，塔身倾斜，塔底地宫裸露在地面上，整个白塔的三分之二已然化为齑粉——然而，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塔顶上的那座神庙，却居然完好无损！

在遇到撞击的瞬间展开了防护的结界，那座智者居住的神庙宛如飞鸟一样凌空而起，虚浮在夜空里，高悬在迦楼罗金翅鸟的上方，发出微微的光芒。

不仅天下万民，甚至连破军少将的眼里，一时间都露出了难以掩饰震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庙里的那个智者还活着？那个人……那个躲藏在黑暗里的神秘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一手灭绝了空桑，开创了帝国，在云荒大陆上画出新的版图。然而在百年之后，这个人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毁灭，无动于衷？！

这个智者，难道也是个疯子？

黑暗的神庙虚浮在夜空中，宛如梦幻。

撞击的一瞬，巨大的金光扩散开来，笼罩在神庙周围。光从镂空的窗棂上透入，映照出了室内重重的帷幕，一切影影绰绰，仿佛魑魅暗藏，杀机四伏。

一黑一白两名男女并肩伫立在神殿内，神色肃穆，静静地看向神庙的最深处，强大的灵力在他们掌心凝聚，发出火焰一样的光芒——而在他们的身侧，居然还悬浮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与他们一起注视着九重门背后的“纯黑之所”，眼神同样庄严凝重。

“你……早就预料到了云焕会来？”那一刻，白璎忍不住脱口。

是的，这个神庙里的人，居然早就料到了会有毁灭性的攻击，所以在神庙周围布下了如此强大的结界！

“当然。”智者似乎是欣赏着窗外毁灭的光芒，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赞赏，“是我一手成就了他，召唤出了破军的力量！”

“你……你自己毁灭了自己的国家？”白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传说中的沧流幕后主宰者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他是个疯子么？他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操纵苍生的恶癖？显示力量的炫耀？或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帷幕最深处的那个声音终于微笑着开口：“好了，别再管外头那些事了……那些愚蠢的蝼蚁、不值得耗费你我的时间……”他低声而笑，声音带着微妙的暧昧：“言归正传吧，阿薇。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而我也是同样。”

黑暗的室内，那双明亮的眼睛瞬忽飘近，带着同样尖锐的冷笑表情：“是啊，阿琅。七千年了，就算全部星辰都坠落了，我还是回到了你面前。我们之间的账，必须清算干净——否则，我又怎能瞑目？”

听到那样清冷利落的回答，黑暗里的声音笑起来了，低声喃喃：

“是啊……这一次，我一定要紧紧抓住你，再不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

一语毕，神庙里便再也没有声音。漆黑一片里，只有不知何处来的风在暗涌，带来凌厉巨大的杀机，帷幕在黑暗里重重叠叠涌动，凝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茫茫六合，杀机暗涌；天上地下，俱归寂灭。

十四、灭世

迦楼罗撞上白塔的一瞬，天上地下，无数人同时看到了历史转折处的一幕。

无数双眼睛仰望天空，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那笙随着飞龙浮出水面的时候，正看到了惊天动地的那一刹。

金色的迦楼罗撞向白塔，伫立千年的伽蓝白塔轰然倒塌，巨响回荡在天际，如滚滚春雷绵延不息。从镜湖上望去、整个帝都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空前盛大的烟火表演，光华夺目，斑斓纷呈，令人目眩。

然而再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原来是一场血与火的死亡盛宴！

呼啸声响彻夜空，帝都上空一片辉煌，坠落燃烧的征天军团映照着黑暗的天宇，不停有风隼拖着火光长长坠落，宛如一颗颗流星。

她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

“天啊！”那笙坐在蛟龙的背上，一把抓住了怀里的东西，猛烈摇晃，对那个东西急切地喊，“臭手，臭手！快看！白塔倒了！那只大鸟……那只大鸟，居然撞倒了白塔！我……我不是做梦吧？”

然而尽管被她这样用力地抓着，斗篷里那个畸零的人却没有回答一个字。

急切间和龙神一起从无色城赶来，真岚尚处于支离破碎的状况。然而身体虽不能复原，他的眼睛却一直一直地看着帝都方向，一眨不眨。

他始终没有说话、连眼睁睁看到白塔倒塌脸色都没有丝毫改变。然而，那笙却明显地个感觉到、在白塔倒塌的瞬间，他也剧烈地战栗了一下——仿佛那巨大的一撞击中的是他自身。

没有人比身为末代皇太子的他、更能体会到这座白塔对于空桑遗民的意义：那是空桑这个民族被迫放弃整个大陆后，留在故土上的唯一标志纪念。

每次在万丈水底仰头看到水面上高耸入云的白塔，无色城里不见天日的空桑人便会在心里记起先祖的辉煌业绩，相信只要白塔不倒，空桑的血脉便不会灭绝，他们终有一日能重见天日，返回故土。

然而，伫立了七千年的伽蓝白塔，还是在这一瞬轰然倒塌！

在迦楼罗撞向白塔的那一瞬，真岚心里只想到一个词——“终结”。

是的，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夜空里破军光芒大盛，血红色的光黯淡了其他所有星辰。在他的驾驭下，迦楼罗就仿佛一枝金色的利箭，呼啸着射入了云荒的心脏，将象征着权力的万丈白塔生生拦腰撞断——星尊大帝留下的唯一纪念在一瞬间被摧毁了，他所缔造的、延续了几千年的时代仿佛也在这一刻开始土崩瓦解。

云荒从此没有了“心脏”。一切，仿佛回到了开天辟地的最初——那个天下动荡群雄逐鹿，帝后两人拔剑起于蓬藁，并肩开拓天下的年代！

在这一瞬，龙神仿佛也神为之夺，竟是凝住了身形。在它身后，有灰白色的云无尽延展，仔细看去，那些灰白色的影影绰绰的人形，居然都是一列列军队：黑色的铠甲，黑色的头盔。然而，头盔下却没有脸，包裹着虚无的人形。

“什么？这是什么！”在他们出现在帝都上空的一瞬间，夜空里传来震惊的呼喊，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惊慌的低语——那是半夜被巨响惊醒的帝都沧流贵族，在看到这一幕后爆发出的第二度惊呼。

“快看，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冥灵军团！是空桑人的冥灵军团！他们来了！”

“天啊……他们来了！空桑人杀回来了……”

“十巫呢？智者大人呢？他们怎么不阻止！”

地面上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声，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在奔逃，恐惧地抬起脸仰望星空。然而，天空里只有不停坠落的残骸。征天军团失去了统帅，只顾着对迦楼罗发出攻击，却毫无章法可言，更加来不及对忽然闯入的空桑军队做出迅速有力的反应。

冥灵军团无声无息地停留在虚空，紧跟皇太子左右。然而，在看到伽蓝白塔倒塌的一瞬，那些无法说话的冥灵齐齐一震，内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呼啸，震动九天。无形的刀兵，在一瞬间跃出了剑鞘，空洞洞的盔甲齐齐转向真岚，虚无的脸上仿佛透出了征询的杀气。

“殿下，请下令。”六王齐齐下马，抽刀请命。

终于是……要开始了么？这血与火之章！真岚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舌尖的这一句话有千斤重。那笙担忧地看着他忽然凝重苍白的脸，发觉那只握剑的断手居然发出了一瞬间轻微的颤抖。

“殿下！”愤怒的呼啸从四方响起，冥灵们发出无声的抗议。

头颅缓缓睁开了眼睛，仿佛叹息般地、吐出了一个字：“开战！”

“是！”六部之王叩首，百年后能和冰族再度血战，令他们热血如沸。

“一个半个时辰后，日夜便将转换，”真岚却一直保持着冷静，一字一字地慎重开口，下令，“六王各自节制麾下军队，到时候必须立刻撤回无色城，绝不可恋战，否则，以欺君之罪论处！——诸王明白否？”

“是！”诸王再度叩首。

“去吧，和他们血战到底！杀尽元老院、诛灭智者！将沧流帝国首脑全部摧毁，一个不留！”龙背上的断手抬了起来，辟天长剑指向了虚空中蜂拥而来的征天军团，真岚的声音平静中暗藏杀意，“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天马上的冥灵战士齐齐发出了低呼，抚胸低首，然后瞬间回身。无数天马展开了双翅，如万道雪亮的流星、划向了地方的阵营！

指挥军队进攻后，看着黑色夜幕下嗑啦啦倾倒的巨大白塔，真岚神色复杂——那，是云焕么？那个破军终于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一举耀住了天上地下所有人的眼睛！

破军……你在绝望和苦痛中出世，不顾一切地选择了毁灭。但是，毁灭之后必然是新世界重建的开端。而你，又想创造怎样一个未来呢？你，是否还拥有“创造”的力量？

真岚看着停息在白塔上的迦楼罗，一时间心绪万千。

“已经倒塌了么？”龙神望着帝都，发出一声长吟，“还是来晚了……”

龙的眼神是忧虑的：近来一连串的血腥动乱、正好在云荒大陆上画出一个殷红的十字形，发觉到这一点时，海国神祇心里便出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那些动乱不是无序的，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用成千上万人的血、在大陆上画出了亘古以来从未有人施用过的最高禁术！

这种被成为“星之血十字”术法极其可怖：它以大地为纸，以苍生为笔，以百万流血为墨，每次施用都需要夺去无数苍生的性命，即便是七千年前的星尊大帝也从未动用过。

那种力量改变了星辰的轨道。让破军提前爆发，毁灭了一切。

——不惜献上如此巨大的代价，塔顶上那个人，到底想的是什么？

最可怕的，是苏摩即将去往那个地方——如果他进入了“那个人”的黑暗力量范围之内，那么，一切即将变得不可预料。

所以，它在觉察之后，迅速去寻求到了昔日宿敌的帮助，试图联手遏止即将发生的逆转。然而，没有想到还是迟了一刻。

“龙，驾驭着迦楼罗的……是云焕吧？”真岚凝望着虚空里金光万丈的巨鸟，眼神里有某种微妙的光，点头叹息，“真是可怕的力量啊。”

浮云和冷风在身侧呼啸，龙神俯视着伽蓝白塔，吐出了高深莫测的长吟，仿佛在用幻力遥感着什么，那一双明月似的眼睛阖上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是的，云焕已经继承了那种可怕的力量，而这种力量的获得、显然是和白塔顶上那个神秘人画下的血十字密切相关。

可是……那么大的力量，又是从哪里来？那颗破军星在忽然之间爆发出的惊人力量，照耀了整个云荒大陆，惊动天地。这样激烈澎湃的力量，又是来自哪里？

真岚忽然觉得奇特的不安，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肢，觉得身体里忽然出现了某种隐秘的变化——低头之间，眼角瞥见辟天长剑剑刃上有冷光一闪，仿佛有某种黑暗力量瞬间从他的身体里撤离，悄然不留痕迹。

“咦？”那笙看着他，忽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臭手，你的眼睛！”

“怎么？”真岚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摸去。

“哦，没什么，”那笙嘟囔，“只不过……那种金光忽然没啦。”

“金光？”真岚的手触摸到了眼睑，发觉毫无异常，有点不明所以——这个苗人丫头，为什么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就是你在镜湖底下挥出那一剑时候的那种金光……”那笙没好气，伸出手戳了一下皇太子的脑门，“从那时候开始，你的眼睛里就变成金色啦——你自己难道没发现？”

金色？真岚的手霍然顿住，抬起了头，眼神大变：什么？她说什么？从在镜湖大营里辟出那一剑以来，自己的眼睛就是金色的？这一点变化，自己居然一直没有留意！

“幸亏刚才那金光忽然退了，”那笙拍手，释然一笑，“你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怕——简直像恶魔附身一样，吓死我了！”

恶魔附身？那个小丫头没大没小的说话，真岚却只是怔怔看着夜幕——那一架巨大的迦楼罗停在断裂的白塔上，翅膀上披着冷月的光辉，周身冷冷的金色宛如一道结界，让所有围上来攻击的风隼纷纷坠落。

笼罩着迦楼罗的那种金色是如此不祥而暴烈，一瞬间让他有点恍惚。眼前浮现出一双同样的金色眼眸——那样的眼睛在云荒大地上遍地皆是。

在昏暗的殿堂里俯视着苍生的、静谧而残酷的金色眼睛。拥有这种眼睛的，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破坏神！

那种眼睛，是孪生双神里破坏神的眼睛！

——那种金色！

他霍然转头，定定看着北方尽头的星野——那里，北斗光芒大神，七颗星斗居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转动！

北斗七星里破军上的位置已经空了，然而，那个空了的地方却忽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血红色光芒，令所有其余六星都围绕着它发生了可怕的逆转！是什么样的力量，正在黑暗里凝聚？

“龙！”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真岚失声，“遏止破军！”

“好！”蛟龙从沉思中惊醒，仿佛同样觉察到了某种可怕的情况，在虚空中一摆尾，风驰电掣地朝着伽蓝白塔飞去——白璎和苏摩已经到了那个魔的面前吧？一场空前绝后的厮杀即将开始，然而继而赶来的他们却无法顾及。

原谅我，白璎，如果不遏制破军的话、如果不遏制住那颗即将完成逆转的破军的话……破坏神，便即将重临这个人世！

真岚眼神沉郁而凌厉，紧闭着嘴唇，脸上露出罕见的肃然。

那种不祥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一瞬间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龙神同样没有说什么，迎着烈烈夜风飞上九天，扑向迦楼罗，四爪扣紧，眼神凝重。

迦楼罗之上，有另一种金光笼罩下来，仿佛一颗金色的圆月照耀在帝都上空。伽蓝白塔已经拦腰折断，然而虚空之上、原本是塔顶的地方，居然浮着一座神庙！

“呀！”看到黑夜里发着金光的神庙，那笙脱口惊呼出来。

——那、那是什么感觉？看似高不可攀的神圣殿堂，却周身散发出不祥的气息。那个小小的神庙里仿佛有极其可怖的力量正在汹涌而出，相互激斗、交锋，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几乎要把靠近的所有一切都扯入其中灭顶！

那笙只觉手上一痛，低下头就看到皇天神戒正在发出激烈的鸣动，蓝宝石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映照着她的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只通灵的戒指发出了无声的嘶喊，勒紧她的手指，种种苦痛、挣扎、恐惧潮水般从彼端传来，一瞬间几乎让她窒息。

这种幻觉……到底来自哪里？

那一瞬，进入云荒后一路天不怕地不怕的苗人少女、忽然有了掉头就逃的冲动！

炎汐……炎汐，我害怕。眼前的这一切太过不祥，我怕一旦踏入那座神庙，就再也无法返回你的身边……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她不自禁地微微发抖，但是依然勉强支持着。

“别怕。”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拍了拍她，平定着她全身的战栗。那笙转过头，看到了那只抓在她手臂上的断手。真岚并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神殿，眼神专注。

“不要怕。”他沉声开口，“把皇天还给我，你先回地面上去吧。”

什么？她吃了一惊。他……他说要她先走？然而不等她回答，断臂一动，皇天神戒便自动从她手指上脱落。真岚握紧了那枚象征着帝王之血的戒指，手腕一震，戒指便自动跃起，准确的戴上了他的无名指，悄然勒紧肌肤。

金光忽然大盛，映照着真岚的脸，帝王之血仿佛在他体内燃烧起来了。

“龙，”他抬起手拍了拍龙神的额头，低声，“先把那笙放下吧。”

“好，她本就不该来。”龙神断然回答，一沉身子，宛如金色的闪电下击，飞快地降低了高度。在最接近地面的时候，尾巴轻轻一摆，便将背上的少女卷起，送到了地面上。

“快走吧！”真岚在龙背上回首，“帝都此刻非常危险，立刻设法离开！”

“不！”那笙脱口惊呼，伸出手，“别这样扔下我啊！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不能去。”龙摆回了尾巴，在虚空里停滞了一瞬，温和却威严，“孩子，那里非常非常的危险……我们无法顾及你的安全。”

不等那笙反驳，龙神忽然昂首吐出了一声呼啸，仿佛在夜里召唤着什么。

片刻后，黑夜里便有一道白光流星一样掠来，穿过漫天坠落的流火、来到白塔底部，徘徊在龙神的左右，仿佛等待对方吩咐。定睛一看，发现前来的竟然是那种青水上见过的雪白色飞鱼，通灵而温顺。

龙神低语：“跟着文鳐鱼走，它会带你去找复国军。”

“那你们呢？”那笙急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龙没有回答，只是昂首看了一眼半空的金色迦楼罗，陡然拔起了身子，凌云而上。真岚在龙背上微笑着举起了右手，对她挥了挥。手指上那枚皇天神戒闪耀着王者的光芒，辉映着他的脸：“丫头，我们有我们的事——你这个路痴，小心别再走丢了啊。”

“臭手！臭手！”那笙焦急地喊，在地面上跺脚，“你不能去！你连身体都还没有拼凑回来，怎么和人打架啊！快回来……”

然而真岚没有理睬她。戴着神戒的断臂一跃，握住了那把龙牙制成的辟天长剑，仰头凝视着万丈高空上那座神庙，眼神凝定，有百死不悔的坚定光芒：“该去了……这里，才是我的战场！”

那一瞬间，那笙忽然不敢开口——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臭手么？那种眼神，仿佛是云荒之主！

龙神低低长吟，身子一卷，绕着白塔飞速上升，宛如闪电击向苍穹。

“主人，你看，”迦楼罗里，一个女音忽地响了起来，“那是龙！”

迦楼罗停驻在断裂的白塔上，剧烈地颤动，周身发出金色的光，急遽凝成结界，抵挡着征天军团的围攻。光线明灭之中，金座上的驾驭者抬起眼看了过去，露出诧异的表情——黑夜里，那个迅速逼近的庞然大物，果然真的是龙！是那条被囚禁在苍梧之渊下整整七千年的龙！

同一个夜晚，伽蓝白塔倒塌后的不久，龙神居然出现在帝都上空！难道，是海国预知了帝都今夜发生变动，准备乘虚而入？这些该死的鲛人奴隶！

云焕眼里瞬地射出愤怒和杀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金座的扶手，手指间因为力量的高度凝聚而发出了金光。他看着那条腾空而起的巨龙，仿佛有某种刻骨仇恨从心底苏醒，整双眼睛都变成了金色！

呵，本来是准备先平定了大事后、再来和你们这些卑贱的奴隶算账的，不料、你们却在第一时间自动送上了门来！你们在空寂古墓曾经做下的事，不要以为我会有片刻忘记——曾夺走我最珍视的东西的族类啊……你们犯下的罪，必须以成千上万倍的血来偿还！

云焕紧盯着腾飞的巨龙，厉喝：“潇，准备攻击！”

“不、不行……主人。”然而潇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竭尽全力也无法将迦楼罗启动，“迦楼罗在刚才撞到白塔时受了损伤，一时还动不了……”

“废物！”云焕重重一拍扶手，霍然长身站起。

“主人！”潇脸色瞬地苍白，惊惶，“你、你准备去哪里？”

“当然是出去应战！难道要我在这里坐以待毙？”云焕大踏步走下了金座，嘴角噙着冷笑，握紧了身侧的剑——那，还是他从巫彭手里夺来的元帅佩剑。

真是可惜……这把剑其实并不配屠龙之名，但他自幼佩戴的光剑，却已经被他亲手埋入了黄土之下。早知龙神竟会今夜前来，就应以师父赠与的剑来屠龙，才算是报了这大仇！

听到主人盛怒的斥责，潇不敢再说一个字阻拦，然而因为羞愧和焦急，全身渐渐发抖，迦楼罗里充斥着细细的啜泣，低微而压抑。

那个杀神终于停下了脚步，叹了一口气。

“我去去就回，你不要担心。”云焕捧起了潇的脸，低声安慰。一粒粒的珍珠滚落在他掌心——鲛人的泪，和血一样是冰冷的。然而，天上地下，如今唯一残留给他的、也只有这样冰冷的慰藉罢了。

他低声安慰着潇，眼里却杀气渐重。

“等迦楼罗一恢复，就来接应我。”他低声吩咐。

“是，主人。”潇低语，不住地抽泣。

“好，都来吧！”云焕望了一眼舱外的巨龙和闪电，低声喃喃，拔剑跃出了舱室，“来我剑下受死吧！”

天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衣袂。就在那条金色的巨龙飞速从大地上腾起、掠向迦楼罗的时候。在龙神最逼近迦楼罗的时候，只是一个交错，一道雪亮的光忽然腾空而起，斩裂了黑夜！

击中了！在一剑劈向龙神的刹那，云焕心里涌现出难以言表的狂热。

剑上传来剧烈的震动，巨大的力量在精铁铸成的剑上交锋，只是一震，那把锐利无双的元帅佩剑便裂开了长长的伤口。云焕无声地吐了一口气，紧握剑柄的手渐渐松开，他转头望着夜空里浮动的金光，眉头蹙起——那，是什么？

一击之后，龙神也退开了十丈，在夜空里俯视着迦楼罗翅膀上握剑的青年军人。

龙巨大的双目仿佛炯炯的明月，照亮了黑暗的帝都。蛟龙的背上，一把剑闪着冷峻的光，诡异的是、那把剑居然握在一只断臂的手里——方才，就是这把剑在千钧一发之时，接下了他的攻击！一剑之后，对方手里那把剑犹自完好，而他的剑却已震裂。

那是什么？龙神背上驮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一瞬间，云焕忽然觉得体内气息一乱，那种充斥在自己身体里的杀戮欲望莫名的衰退，仿佛力量忽然被人从他身体里抽离。原本无论受到怎样严重损伤都若无其事的身体，忽然间就如普通人那样起了剧烈的疼痛，令他立足不稳，踉跄着后退。

“主人！”觉察到了主人的反常，潇的声音响起在舱室内，惊惶失措，“你、你没事吧？”

“没事。”云焕没有回头，厉声，“你做你的事，不要管我！”

“是。”潇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再说话。她在极力凝聚着精力，一边飞快地击退着风隼群起的攻击，一边不停地尝试让暂时陷入瘫痪的迦楼罗重新腾空而起。

云焕集中了全部精力和龙神对峙，渐渐看清了龙神背上负着的居然是一堆凌乱的肢体——那个不成人形的“人”手里握着那把长剑，孤零零的一颗头颅对他投来冷肃的眼光。

云焕忽然一惊。这，难道是一百年前那个被车裂的、空桑末代皇太子？和龙神一起出现在伽蓝帝都上空的，居然是皇太子真岚！

该死的……那该杀的两族，居然趁着这个时候联手杀进来了！

知道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大敌，云焕脸色肃穆，双手握紧了剑，却猛然感觉到有一种不对劲——怎么回事？身体里……身体里的那种力量，居然在此刻产生了波动！仿佛有人也在同时使用着这股力量，那种力量在他身体里时涨时落，一时间居然无法完全控制住。

怎么回事……他不是付出一切，获得了魔的力量么？！

“云少将，请放下你的剑……”沉默对峙了片刻，龙背上那个支离破碎的人开口了，“破军不能灭世。云荒，并不是你可以随意用血涂抹的画板。”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握剑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色羽翼上，在高空的冷风里对着巨龙冷笑——真岚？那个早该死去的家伙，居然握着辟天剑复生了么？

这个五体不全的人，原来也是想来阻止他？

他的薄唇咧开一线，发出低低的嘲笑：“真是义正词严啊……可是，你凭什么来阻拦我呢？无色城里的亡灵们！”

感觉到那一瞬力量又充盈了全身，云焕忽然一扬手，扔掉了手里那把已经开裂的名剑，右手拍击在左腕上——“喀嚓”轻响，只是一个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右手指尖激射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了巨大的、锐利的金色光剑！

“回到无色城去吧！别再妄想复生！”

巨大的金剑刺向半空中的蛟龙，龙神瞬忽转身，巨大的身体灵活无比地卷向了迦楼罗，金甲之间闪电萦绕，探出的巨爪中发出刺目的光华！

“喀”，迸裂般的一声响，龙爪被金色的无形光剑格住。云焕往后退了一步，脚踝在迦楼罗坚硬的机壳上生生踏出一个深坑！

交锋的一瞬，双方心里都涌现出惊骇与赞叹。

这般强大的力量！是多少年才得一见？

“小心，”龙神低吟，对真岚发出了叮嘱，“破军此刻所用的，是魔之左手力量凝成的剑！”

真岚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魔之左手？那是传说中可以毁灭天地的力量吗？

然而就在这一刻，悬浮在白塔上空的神庙忽然放出了金光，一瞬照彻天地！

紧闭的九重门瞬间洞开，风云激变，令所有正在交战的人霍然抬头——有人已经进了神庙，正在和“那个人”进行着殊死的搏杀，而每一方的力量都足以惊动天地！

——是谁？

然而，在金光盛放的那一刻，云焕手上凝成的剑忽然黯淡下去。

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恐惧：怎么回事？身体里刚刚获得的那种力量，原来并未完全属于他自己，而同样被另一个人在反复借用！只觉体内如暗潮汹涌，涨落无定，根本无法完善的控制这一股刚刚进入身体的巨大力量。

——难道，是因为长夜未尽，破军的“传承”还没有完成？

云焕克制住体内力量的涨落，不令自己表现出丝毫的动摇，就这样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翼上，和半空中的龙神静静对峙。

黎明前的天空里万籁俱寂，大地上战火燃烧，征天军团全体出动，在虚空中和倾巢来犯的空桑冥灵军团交战。风声呼啸过耳，战火中，坠毁的风隼如同烟火般坠落，漫天盛开了华丽之极的光芒。

无数寒星如同冷锐的眼睛一样静静俯视着这片大地，铭记了这千年始得一遇的场面。

破军光芒大盛，北斗缓缓倒转——

柄勺换位，即将完成最终的逆转。

神庙里，那一场等待了七千年的神魔之战已经开始。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生何欢、死何苦？……百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将师门的“九问”完整使出。后土神戒的神光在黑暗中闪耀，令她的光剑仿佛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每一击、都发出了超过从前百倍的力量。

在那种力量的引导之下，白璎冲破了屏障的阻力，以光剑斩开虚空，一重一重地推开九道神殿之门，所有一切在手底下摧枯拉朽，一直突破到了最里层。然后，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个声音的来源，一剑劈落！

真是奇怪……魔之左手的力量，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心底有着略微的诧异。然而，在一剑劈开黑暗时，她忽然间觉得某种震惊，下意识地收住手。不，不对！光剑上的这种感觉，根本不像是劈入血肉，而是——

“小心！”她听到有人低呼——那是白薇皇后的声音。

神殿的玉石地面在颤抖，仿佛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复苏了，正在沉沉地一步步逼近，白璎不由自主地将剑横于面前，猝然后退，摆出了防卫的姿态。然而，就在那一瞬，通过手上后土神戒微弱的亮光，她却看到了……

“啊？！”她再也止不住地脱口惊呼出来，看着黑暗深处一步一步走出的东西。

那、那是……

白璎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内室里“走”出的东西，退了一步，光剑因为震惊而垂落。那个东西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缓缓对她举起了手里的剑——就在那一瞬，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卷来，刹时拦在了她前面！

苏摩一直在黑暗里无声地等候，此刻动如脱兔，抢身上前之时十指扬起，黑暗里微微的光如同流星划过，转瞬交织成了一道无形无质的屏障！

“喀嚓”，黑暗里有微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纤细引线织成的网拦住了。

苏摩也被那种巨大的力量带得立足不稳，居然往前冲了一步，引线在他手里绷紧，那肉眼不可见的细线勒入了他的肌肤，暗红色的血从鲛人的手腕上滴落。然而，他顾不上这些，看到了黑暗中走出的东西，面上也露出了愕然之色。

——这，难道就是智者的真容？也就是星尊大帝·琅玕？

那个继承了上古破坏神、魔之左手力量的永生不死之人！

后土神戒的微光照亮了黑暗的殿堂，神庙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伴随着一声一声迟缓的脚步声，却毫无“人”的气息——从黑暗最深处走出的，居然是一尊巨大的神像！

那是空桑人供奉的孪生双神神像，玉石雕刻而成，不知从前朝那一代起就被供奉在白塔顶端。在智者带领沧流人覆灭了空桑后，也未下令将其毁弃。

然而，这一座玉石的神像，此刻居然从莲台上走了下来！

孪生神像一步步走过来，破坏神那一面朝向诸人，金晶石镶嵌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高举的左手手臂擎着长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沉重的脚步声令地面颤抖。冰冷的面容，冰冷的眼眸，冰冷的身体——完全没有“生”的气息。

然而，那一双金晶石镶嵌的眼里，却居然有神色流转！

那是杀戮的气息，来自于极黑暗的地方，完全凌驾于人类，只是一眼看过，便让联手抗敌的两人悚然心惊。虽然被引线牵绊，沉重的脚步不断响起，那座活了的神像就这样直直走向了白璎，手里的长剑缓缓下劈——剑势虽缓、然而力道却是惊人，只听“嗤啦”一声，居然有引线已经在剑下断裂。

“出剑！”苏摩凝神控制引线，对背后的女子低叱。

白璎悚然一惊，立刻重新抬头，眼神凝聚——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事到如今她早已不能再犹豫半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便是！

手中光剑白芒陡生，她低低轻叱，身形一动，如同白鸟掠起，直刺那座雕像而去！“苍生何辜”！——剑圣门下的九问气势磅礴，连绵而下，直面洪荒万古。而在所有九问中、唯有此问最为磅礴，大开大阖，为苍生而叩问苍天，悲天悯人之情流露无疑。

以此问来叩问复生之魔，一击可当百人！

——后土的持有者和新生的海皇，当这两个人联手，整个云荒之上、又有谁能抵挡？

“喀喇”！就在这一刻，黑夜里却忽然发出了巨大的裂响，有什么东西忽然间碎裂。整个神殿发出了一瞬的震动，仿佛这座虚浮于半空的殿堂就要分崩离析！

“白璎！”苏摩脱口惊呼，看向虚空里持剑下击的女子。

白璎一击已中，宛如飞燕般回翔，折身落回了他身侧。然而，在微弱的光芒里，他们却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切中，那座玉石的神像竟然居中裂了开来！

破坏神和创造神一分为二，玉石的切口光滑如新。喀喇的碎裂声里，创造神从破坏神背上脱离，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迈出了轻缓的脚步。白玉雕刻的女神面容宁静而庄严，手持莲花，眼波微微流转，侧身转向自己的孪生兄弟。

“白……”在女神像转过的瞬间，白璎脱口而出。

——白薇皇后！那是白薇皇后的眼睛！

黑暗里那一双眼睛是如此熟悉。那个只有一双眼睛存留的皇后、居然在此刻迅速的附身于神像上，趁着后代血裔一剑劈下，生生撕裂了玉石的雕像，获得了暂时的寄生！

在破坏神的长剑下击时，女神神像手腕轻抬，手中的莲花格挡住了滴血的剑。

那一刻，巨大的破坏神停顿住，金色的眼睛闪烁着，看着创造神的纯黑色的眼睛——亘古以来，第一次，背向而坐的孪生双神看到了彼此的脸。

“是你。”破坏神冰冷的嘴开阖着，吐出了长长的叹息，“很久很久……不曾再见了。”

冰冷的石像开启了嘴唇，说出那样温暖而失落的话语，那个在神庙里孤独居住了千年的魔伸出了右手，一寸寸地靠近，似要试图触摸对面女神的面颊。两座石像默默相对，冰冷的面庞上有着人类特有的血肉表情。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这个神庙里，光阴被停止，空间被打乱，七千年来所有一切仿佛在刹那全部重现、又一一成为齑粉，宛如烟火依次无声地绽放和毁灭，华美得令人绝望。

“事到如今，你何必垂死挣扎。”纯白的女神像开口，黑曜石的眼睛里闪过肃然的杀气，手里的莲花格住他的剑，“我是来度你的。”

“破！”在这个刹那，苏摩低叱了一声，十指之间光芒大增，引线陡然化为闪电，萦绕在破坏神雕像四周——与此同时，仿佛心意相通、白璎也是拔剑瞬忽掠起，光剑的光芒宛如雷霆下击，一瞬间穿透了萦绕的光！

“中了！”并力一击后，白璎低叱，准备提气返回。

轰然巨响中，破坏神雕像霍然化为千片，碎裂的玉石粉屑在神庙内腾起，仿佛呼啸的狂风席卷而来，无数的帷幕猛烈地拂动，宛如水底急流中的水草——奇怪，为什么在她释放出那样强烈力量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难道说破坏神、魔之左手，在七千年里已经衰弱到如此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她听到了苏摩的惊呼：“小心！”

巨大的金光在神庙内绽放，一瞬间耀住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些迸裂的碎片在半空中忽然停住、凝滞，然后，在神奇的力量召唤下，以可怖的速度迅速沿着迸裂的轨迹一片一片返回，转瞬重新拼凑凝聚成形！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回荡在黑暗的神庙里，魔的眼睛重新出现，里闪出可怕的金光。一切完成于一瞬间，在白璎还没来得及收剑回身之前，一剑劈向了她！

白璎脸色苍白，极力后退，尽管她在一刹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还是无法避开闪电般斩来的剑锋——在她就要脱出魔之左手的范围之前，那剑齐齐斩入了她的腰间，一瞬几乎把纤细的女子拦腰斩断。

“白璎！”苏摩脱口惊呼。

然而，就在魔之手要斩断白璎的一瞬，她手上忽然盛放出了巨大的光华！

后土神戒发出了耀眼的光华，那种光和她光剑上的光相互辉映，两种力量仿佛被合并了——先天血液里继承的“护”之力量和后天剑圣门下继承的天问剑法相互激发，一时间，她全身都笼罩在强烈的剑气下，居然将那把几乎已经要切断她身体的巨剑生生逼了回去！

跌落在地面上的女子随即敏捷地站起，发现身上居然没有丝毫血迹，不由有些愕然，随即握剑后退，和同伴并肩而立，低声：“我没事。”

“嗯。”苏摩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却有些颤抖。

他极力控制着虚空中的引线，那些若有若无的线依然停留在空中，密布于魔的周身，凝聚成一道屏障——然而，他的手却在不易觉察的微微发抖。

是的，虚空里，有看不见的黑色光芒，如同活了一样、从线的另一端侵蚀过来，逐步逼近他的手指！

“很奇怪，他的力量时断时续——有时候空空荡荡，但有时候却充盈到可怕，”白璎通过念力在心底向他传话，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座重新凝聚的雕像，“苏摩，你千万小心……它的力量太诡异，根本无从判断。”

“嗯。”苏摩依然只是应了一声，收紧了引线。

他在竭力控制着这张网，让那个东西不至于逼近。然而，那些从魔身周燃起的诡异黑色光芒，却沿着引线一分分悄无声息的渗过来，蔓延到了他的指尖。他手指微微一颤，没有松开。

“不过，也真是奇怪，他方才的攻击居然没有对我造成伤害……”白璎诧然低语，心中渐渐开始安定振作——或许，对方也只是虚张声势？毕竟过了几千年，作为破坏神的魔也该衰弱得很了吧？

苏摩没有看她，手指缓缓收紧，黑暗的室内一张无形的网重新收拢。

那些活了一样的黑色光芒，已经浸染到了他的双手——然后，仿佛闪电一样的蔓延，透过了他的指尖、双手，手臂，肩膀，迅速渗透上去。

“出剑。”他只是低声，“我来困住他。”

“好。”白璎应了一声，心神凝聚，右手上剑芒瞬间大涨，笼罩住了她全身，仿佛人和剑合一，化为了一柄锋芒逼人的利剑！

“快动手！”苏摩心神凝聚，控制着手里无数的引线，一分分调整方位、将对面那个魔物笼罩。那些细微而锋利的线，在魔的周身布下了天罗地网。

——然而，就在那一刹，他眉心忽然闪过了微弱的光。从那道火焰状的伤痕里闪现出了黑色的光，仿佛是颅脑深处有什么霍然被点燃了！

黑暗里，两双眼静静凝视着并肩战斗的两个人，却没有动——纯黑的眼眸里带着某种赞赏和悲悯；而金色的眼眸里，却是复杂辽远得看不到尽头。

“看啊……”石雕开阖着嘴唇，魔吐出了低语，“她多像你，阿薇——让我来看看七千年后，你的传人的力量吧！”

那一个瞬间，魔忽然动了。它周身那些密布的引线随之勒紧，死死限制住它的一切举动。魔低声冷笑，金色的眼眸里放出黑暗的光，看着布线试图控制住自己的蓝发鲛人。

“愚蠢啊……有着这样黑暗的灵魂、居然还敢走到我面前来？”魔举起了手，仿佛冥冥中召唤着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在我身侧、所有罪恶都将觉醒和蔓延么？”

在魔举手的刹那，虚空里的引线全部被牵动，然后仿佛奇迹般地、那些引线上忽然涌动着黑暗的火焰，一路迅疾向着苏摩烧了过来！

他的双手，在刹那间被黑色的光芒侵蚀，变得漆黑如墨。然而，无论如何，他却都没有松开手。引线贯注了极大的力量，死死限制住了魔的行动。在看不见的光网外，白璎剑出如流星，毫不犹豫地飞掠而至！

“海皇啊，你心里蛰伏着如此邪恶的灵魂，居然还敢靠近黑暗的源头？”在黑色火焰燃烧的刹那，魔吐出了微笑的低语，诱惑而邪异，“来吧，蛰伏的黑暗灵魂！出来吧，让这黑暗的火焰燃尽一切你所憎恨的！”

在白璎再度一剑洞穿石像心脏的刹那，魔举起了双手，完成了召唤。

半空中的引线齐齐一震。苏摩忽然间松开了手，十指掩住了眉心，仿佛受到出其不意的一击，霍然弯下了腰去，踉跄跪倒。他死死捂着眉心，仿佛那里有火焰即将烧透颅脑。

在难以克制的剧烈颤抖中，有低低的呼声从他嘴角吐出：“阿诺！”

“苏摩！”白璎一击回首，失声惊呼——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性格，能令他低呼出声的、不知道是怎样的痛苦！

“苏摩？苏摩！”那一瞬，她已然顾不得什么破坏神，回身狂奔而去，只盼来得及阻拦。然而，在奔到他面前三步开外时，她却猛然一个踉跄——虚空中，居然瞬间凝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她阻隔！

“别过来！”跪在地上的人蓦然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她，“别……别过来！”

“苏摩！”她惊骇地看着他——他的手！那只手，居然已经成了漆黑！

苏摩虽然松开了手，然而十指上的引线却没有因此脱落，反而仿佛活了一样、自动地卷住了他！那些引线悬浮在虚空中，上面有火焰状的黑色光芒沿着线一路逆向燃烧而来，将傀儡师包裹！

“别过来……”他伸出手，嘶哑地开口。

然而，在他松开了掩着额头的手时，她却震惊地看到，他眉心的刻痕里、竟然有火焰隐隐透出！那种颅脑里燃烧的火焰，隐隐透出极其不祥的气息，令她悚然心惊。

“你怎么了？”她试图冲破那道阻拦的屏障，去到他身侧。

“是阿诺。它又要……又要出来了！”苏摩喃喃，深碧色的眼睛里转过憎恨的表情，“它被召唤出来了……真是恨不得把它，连着我自己的灵魂一起烧得干干净净啊……你、你千万不要过来！”

“不！”她竭尽全力一剑劈下，击破了他的结界。

“苏摩！”她冲到了他身侧，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去抱住他的肩膀，急切而颤栗，“你怎么了？……怎么了？”

他的身体冰冷而颤抖，仿佛琉璃般脆弱。死死地摁住眉心那个刻痕，极力压制着身体里某种即将破壳而出的力量，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这一生里，她从未看到过他有这样的表情。

白璎惊慌地抱住了他的肩膀，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别过来！快走，危险！”在她接触到他的一瞬，他爆发出了愤怒而惊怖的嘶喊，松开了双手，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开——

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有黑色的火焰从他眉心的刻痕里瞬忽燃起，只是一个眨眼就蔓延开来！黑色的火焰，由内而外的吞没了他！

同一时间，半空里的引线忽然间起了一阵莫名的痉挛，那些线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操控了，向着各个方向错综复杂地交错拉扯而去——他的手被那些引线不由自主地牵动了。

只是一个瞬间，那些引线就反过来控制了主人！

“快走！”苏摩对着她厉喝，然而短促的两个字未曾说完，他的眼睛却变成了黑色！颅脑里的黑色火焰终于由内而外的透出，夺去了他的理智。半空中那些引线无声无息地交错，通过十戒牵动他的双手，传达着来自另一端的杀戮讯息。

他漠然地站起，双手交错，无数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引线在他掌心汇聚。

仿佛一只被引线牵引的傀儡，傀儡师毫无表情地踏出了一步，对着一步之外的白衣女子挥出了一道死亡的弧线！

黑色的闪电割裂了一切。

神庙里的光芒盛放了又熄灭，然而这一切下面战斗中的人却无法顾及。

云焕在白塔之上与龙神搏斗，高天云涌、四方风动，呼啸而过。龙神化为金色闪电，一次次的下击，与此同时那个畸零不全的人也在挥剑。迦楼罗还是没办法动，然而却放射出金色的光，摧毁一切靠近它的东西。

云焕站在金翅鸟的巨翅上，凭借着机械的屏障与对手交锋，渐渐只觉得透不过气——对方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几乎令他难以承受，数百招过后，他只能勉力与对方周旋，甚至一步也无法离开迦楼罗身侧，更不用说还击。

心中渐渐涌起不可抑制的烦躁和愤怒，他呼啸了一声，霍然仰头。

——破军呢？！它在何处？为何还不绽放光芒！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不惜舍弃了一切，本以为自己将得到世上无双的力量，从此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云荒上的一切，清算所有的罪恶，血洗所有的屈辱。不料，刚刚迈出了一步、就遇到了如此强劲的对手！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云焕的眼神渐渐狠厉，如狼一样的长啸，看着天空中缓缓转动的北斗。

漆黑的夜空里，星辰还在移动，牵引着大地上的无数命运——为什么？破军的力量为什么此刻还没有完全被他掌握！

“龙，他在呼唤力量，”真岚急促低声，“黎明前必须结束战斗！”

——否则，太阳一出，冥灵军团便会如同冰雪般消融。

“知道。”龙神低吟了一声，迅速下击。然而，毕竟被封印了几千年，又失去了如意珠，海国神祇的力量也大不如昔；而背上的那个人身上的六合封印更是尚未解开，连五体尚不齐全，更不用说恢复帝王之血的全部力量。

——就算双方合力，一时间却竟也难以将迦楼罗保护下的云焕置于死地。

高天之上风起云涌，无数巨大的力量在交锋、激烈而狂暴。诸天星辰黯淡，唯有破军发出血一样的光，缓缓逆转——而东南角、一对并行而来的双子星座流出雪亮的光，竟然冲入了北斗的分野。星盘大乱。

只不过一个时辰便该天亮。然而，这个夜晚、竟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那笙在地上奔逃，躲避着无数从天而落的火。

那些火，一朵一朵都是燃烧着的生命。一架又一架风隼被迦楼罗摧毁，拖着长长的火舌从万丈高空坠落，掉落在帝都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轰然爆炸的巨响，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子和奔逃尖叫的人群！

苗人少女跟着那条文鳐鱼急速的逃，穿越那些天火和地火。

好几次，她几乎在火场旁迷了路，多亏了文鳐鱼及时的回身引领，那笙气喘吁吁地追随着那一尾白光，看着那条通人性的鱼儿灵活的飞来飞去，从火海内绕出一条安全的路来。

奇怪……在火里飞进飞出，它为什么不会变成烤鱼呢？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那笙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想，一边跑一边走神——

就在那一瞬，她撞到了墙。

“哎呀！”她捂着额头跌倒在地，昏头昏脑地想要爬起来——然而，她忽然呆住了，就这样坐在地上，怔怔地抬头看着眼前那面白色大理石砌筑的墙。

巨大的石墙光洁挺拔，从眼前一直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白色的石墙尽头，是金色光芒，衬托在漆黑的夜幕底下宛如旭日。

那……那是什么？这里，竟是伽蓝白塔！

她、她居然没有往城外跑，反而不知不觉跑到了塔底下来了？

白塔的基座下空无一人，只有坍塌的废墟堆叠，其间暗暗燃烧着火，充满了不祥的气息。那笙惊呼着四顾：飞鱼呢？那条该死的飞鱼呢！那个家伙不但没有正确地带她逃离战场，居然一路把她领到了白塔下了！

白塔断裂了一半，此刻依旧不断有碎石从高空掉落，重重砸落在塔基旁。

那笙生怕被巨石砸中，连忙手足并用的爬开，一边逃、一边呼唤着那条文鳐鱼——然而，那个龙神的信使此刻仿佛忽然从火海里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一个人拔脚跑开。

“小心！”忽然间背后有人轻叱，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后襟。被猛烈一扯，那笙陡然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往后栽倒——同一时间，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擦着她的发丝砸落，震得大地剧烈抖动。

那笙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在一扯之下不受控制的往后仰跌，脊背仿佛碰上了墙上的一扇门，门顺势而开，她顿时骨碌碌地滚落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直到身体撞上了一堆软软的东西才止住去势，吃力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然到了一个不知何处的密室里。

她抬手撑地，挣扎着想起来，然而触手之处粘腻而温热——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触电般往后退，在高窗照进的微弱光线中抬起手掌。

血！果然是血！

地上堆满了尸首，腥味弥漫在这个秘密的甬道内。那笙失声惊呼，来不及多想，沾着血的手指已经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圆弧，迅速地布置从书上看来的符咒。

“不用怕。”一只手伸过来，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敌人。”

那笙一惊抬头，微弱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双碧色的眼睛，冷冽而宁静，不带丝毫敌意——这、这是……鲛人？方才拉了她一把的、居然是一个蓝发的鲛人！

沿着台阶，站着一排鲛人战士，一个个身形高挑，束发披甲，手里握着锐利轻便的武器，在台阶上分成两列，严阵以待。他们的脚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看装束、居然全部是沧流帝国的战士。

那笙只看得发呆——怎么回事？这里是白塔底下的什么地方？怎么会忽然冒出那么多的鲛人？他们…他们来这里干吗？

不等她弄明白，眼前有白光游弋而，—定睛看去，却是那条忽然消失的文鳐鱼。

“你！”那笙一把揪住了鱼的尾鳍，怒斥。

文鳐鱼吃痛，噼里啪啦拍打着双鳍，扭动挣扎，啪的一声居然卷起身子用尾巴甩了她一巴掌。那笙更是恼火，手指一错，捏了一个刚学会不久的诀，便要从虚空里捕捉那条不称职的引路人：“该死的臭鱼！你看你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是那笙姑娘么？”忽然间，黑暗里响起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那笙吓了一跳，等她侧头看去时，就看到黑暗的走廊深处，有一点浮动的光芒缓缓漂近——灵珠托在来人手心，青碧色温润的光芒里，显出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形。

“你是……”她讷讷地看着这个出现在塔底密室的蓝发女子。

“我叫碧，是复国军暗部的人。”那个鲛人女子悄然来到她面前，躬身行了一个礼，“文鳐鱼向我传达了龙神的命令，让我来迎接你。”

“碧？”那笙明白过来，“噢，你就是龙神说的复国军战士么？”

碧微微点头，提着一物从黑暗深处走出，另一只手里有皎洁的光华。

那笙好奇地看着她——这个女子如此温婉秀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握剑的战士啊！真是奇怪，外头都打成那样了，白塔随时随地会崩塌，这个复国军的战士、此刻跑到白塔底下来做什么呢？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她看清楚了碧手里提着的东西，不由失声惊呼。

碧从塔底走出来，一只手里握着一颗灵珠，照亮道路；另一手却吃力的提着一个五尺长、三尺宽的匣子——那个匣子是玉石雕刻而成，周身布满了繁复的符咒，仿佛在白塔倒塌时受了损伤，外表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这个匣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然而那笙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狂跳起来——那、那是什么？那个匣子，怎么看起来如此的眼熟？这种花纹，这种符咒，她之前已经在云荒大陆的各个角落看到过好几次！

“大家快走吧，”碧吃力的将那个匣子抱在怀里，对其他人开口，“白塔被撞得厉害，说不定马上会彻底倒塌……我们得快些。”

“是！”鲛人战士们纷纷领命，然而那笙却没有动，直直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忽地叫了起来：“六合封印！这是埋在白塔底下的封印……是那个臭手的身体！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碧同时也变了脸色，霍然住脚，转身凝视着这个异族少女——她是谁？龙神托付她看顾的、到底是谁？怎么能一口就说破了石匣的来历！

“你拿臭手的身体做什么？”那笙脱口，看着鲛人女子，“你……你准备拿他怎样？快给我！”

她握紧了双手，摆出一副警觉的模样，如果对方想对真岚的身体做什么坏事、她就准备冲上去阻止——然而，她却忘记了自己手上此刻已经不再有皇天神戒，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力量可以临时庇护她了。

看着这个宛如小小斗鸡一样的女孩，碧冷冷回答：“海皇陛下吩咐我潜入这里，拿到这个匣子——我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可能把它给你。”

按照海皇的吩咐，她将十戒的最后一枚被埋在了白塔底下，在苏摩全力一击破除九障封印之时，白塔根基上的封印也已同时被损坏。海皇在临去塔顶神殿之前将龙神的纯青琉璃珠交给了她，并吩咐她设法进入白塔下的塔底密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这个石匣——

这本是颇为艰巨的任务，她调动了帝都可以调动的全部同族战士，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然而却不料今晚正好发生了如此大事，白塔被撞毁，帝都动荡，到处一片混乱，塔中守卫空虚，所以她几乎没有费太大力气就进入了密室。然后，在地宫的最深处，顺利地找到了这个被砌筑在墙壁里的石匣。

“海皇？”听得她的回答，那笙却是一愣，“你是说苏摩么？”

“是。”碧有些诧异，“你认识陛下？”

那笙吐了一口气：“那当然！我们很熟呢！对了，你知道炎汐吧？”

“……”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大言不惭的少女，然而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温和下去，“我当然知道左权使炎汐——莫非你也认识他？”

“当然！”那笙仰起了头，眉目间都带着笑意，“他是我的人！”

“啊？原来是你？”碧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恍然：原来是她？那个复国军传说的那个迷上了左权使的苗人姑娘？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子？

然而，她的态度却忽然间又变得强硬起来，冷冷看着她：“可是，你手上怎么没有皇天神戒？你不是一路都和空桑人在一起的么？怎么忽然又要我们海国来庇护？”

那笙很是敏锐，发现了对方眼里的敌意，一时小孩子心性泛起，抵触的情绪昂然抬头，也不肯好好回答对方问题，只哼了一声：“你管我来这里干吗？——反正那条龙吩咐你照顾我，你敢不听？”

碰了一个钉子，碧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怒意。然而很快又平复下来，淡淡：“你说的对，我必须听从龙神的命令——赶快跟我出去，我要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去安全的地方？”那笙一边跟上去，一边问，“哪里？”

“回镜湖复国军大营。”碧吃力地抱起那个石匣，小心翼翼地背在了背上，“反正海皇也命我拿到石匣、立刻送回去交给炎汐——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炎汐！”那笙一声欢呼跳了起来，“带我去见炎汐？”

——真是太好了……居然很快又能见到炎汐了！上次她戴着皇天，前去复国军大营时很是不受欢迎，匆匆一见便又分离，甚至没办法和他好好的说上几句话。而这一次，有了海皇和龙神的双重命令，对方应该不会再把她赶出去了吧？

看了欢呼雀跃的女孩一眼，和炎汐共事多年的暗部女战士心里微微诧异：左权使向来沉稳内敛，做事老练，怎么会喜欢这样张牙舞爪的小孩子呢？

然而，她只是在文鳐鱼的带领下转过了身：“那么，走吧。”

“哎呀，大姐姐，你真是好人！”那笙心情大好，瞬间对碧转了印象，一路上跟在后头讨好的喋喋不休，“姐姐你累不累？我来帮你抱好了！”

“不用。”

“啊？那么……那颗珠子我来拿，替你照路，好不好？”

“不用。”

“呃……那么，那么……要我帮忙做什么姐姐尽管说！”

“能安静一些么？别引起沧流人的注意！”

“啊？……噢，好吧。”

一行人匆匆地离开了白塔地宫，消失在血火映照的夜色里。

而头顶万丈高的天空里，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华丽的术法一个接一个使出，力量的交锋如同波涛汹涌冲撞，在漆黑色的夜幕里，绽放出漫天烟火般的色彩。

那笙怔怔地看了天空片刻，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唉……那只臭手的身体，还在这位鲛人姐姐手里呢。他们在那么高的地方打斗，天空里笼罩着那么强大的结界，没有了皇天的帮助，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石匣封印解开、把身体送还给他了……

臭手啊臭手，你可千万别有事才好。等你平安回到了镜湖底下的无色城，我一定说服炎汐把你的身体还给你。

星辰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在逆转，北斗指向南方，破军光芒时明时灭。

而断裂的白塔上，那一场旷古未有的战斗还在继续。

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停着，在冷月下放出冷冷的金属光泽。而飞鸟的翅膀上，飞龙萦绕、剑光穿梭，仿佛雷霆闪电交汇。

轰然巨响之后，人影乍合又分。云焕身子一晃，霍然倒退了三步，依然无法止住去势，踉跄单膝跪倒在金色的机翼上，抬手撑着地面，剧烈的喘息，有鲜血从他的唇角滴滴坠落。迦楼罗在微微战栗，仿佛感知到了滴落鲜血的温度。

云焕眼里的金光时明时灭，难以为继，然而杀气却愈发重了——不行……现在这样的情况，以一对二，他根本没有获胜的把握。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就会被杀！

“潇！潇！”他扬起头，厉声呼喊傀儡的名字，“让迦楼罗动起来！”

“是。”迦楼罗传来了低微的回应，似乎在极力地挣扎，试图振翅而起，却无法摆脱重创后的衰竭。云焕在金色的巨翅上抬头仰望苍穹——黑色的天幕里，北斗尚自围绕着破军缓缓转动，星野变幻莫测。

怎么回事？他已然舍弃一切，为什么还没有彻底得到智者许诺的“那种力量”？！

“还没办法凝聚么？”一击之后，龙神再度返身，沉声询问真岚。与此同时，巨龙的爪子一伸，及时勾住了那一只掉落的右足，甩回了背上。

“还没办法。”龙背上，那颗头颅沮丧的喃喃，“或许等日出后，我的力量会充盈一些。”

——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的时候，自己这个身体成为最大阻碍？

“不能再等了……必须趁着破军尚未完全觉醒时消灭他！”龙神发出一声长吟，俯视着金色翅膀上聚气成剑、严阵以待的沧流军人，“再等一会，可能迦楼罗就完成自我修复了。”

然而，就在商榷对策的那一刻、他们忽然听到了头顶巨大的轰鸣！那是旷世力量交锋时，因为相互撞击、湮灭而发出的可怖声音——无论是龙神、真岚，还是云焕，都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天，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万丈高空上虚浮着一团炽热的光芒，仿佛夜里忽然升起了一轮旭日，与高空冷月相互映照！

——神庙在燃烧。

日月同现于苍穹之下。

十五、千年

在那一击袭来时，白璎根本无法躲避。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最熟悉的人对自己发出了必杀的一击。那些锋利的引线呼啸而来，在半空中忽然凝聚成一束、直取她的心脏！

只有一步的距离。

后土神戒发出了璀璨的光华，展开屏障护卫着主人。背后的黑暗里有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一道金光激射而来，压住了后土的光芒，黑暗和白光纠缠在一起。

引线继续呼啸而至。

魔！是魔在操纵着一切，要让他们两人自相残杀的死在这里！

白璎竭尽全力想要退避，然而一步的距离实在太近，她根本无法在这一瞬间做出有效的防卫。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死亡的光呼啸而来，刺入了自己的心口——刚刚凝聚回血肉之躯的身体裂开，鲜红色的血飞溅而出。

那张冷漠的脸近在咫尺，邪异而苍白，黑暗的双眸黯淡无光。他周身燃烧着无形的黑色火焰，那种火焰是由内而外出现的，瞬间将他吞噬。

在这一刹那，她只觉得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和百年前重叠了。

苏摩……在最后的一瞬，她脱口喃喃，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苏摩！

引线呼啸而来，洞穿了她的心脏，从她背后透出。他因为巨大的冲力而急遽前进，止不住身形，撞入她展开的双臂中间。在刺穿她心脏后，他停住了，就这样静静地停在她的双臂之间，无声无息，仿佛死去。然而她却能够听到他体内那个狂笑的声音，细细的，尖利的，如此得意又如此酣畅——那，应该是他那个始终不肯消失、满怀仇恨的孪生兄弟吧？

阿诺……到了如今，你可满足？

在刺杀完成的一瞬，那些黑色的火焰都熄灭了。阿诺从他体内悄然撤离，将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孪生兄弟，残忍地旁观接下来的死亡。

在眼里黑暗退去的瞬间，苏摩怔在了原地，无法说话。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张开了双臂，贴近了他，轻声呼唤：“苏摩，苏摩。”

没有想到，一百年后，我居然第二次死在了你的手里……难道，你就是我始终无法摆脱的宿命诅咒？

那一瞬，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坦然，所有的坚持和守望都颓然溃败，仿佛一片到了季节、从树梢落下的叶子，准备随着湍急的水流飘然远去。

真好……真好。就这样结束，也是不错。

她颓然倒在了他怀里，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他冰冷的身体正在被她心口滚烫的热血温暖。

苏摩怔怔看着她，双手保持着一击过后的姿势，不知道神智是否已然恢复，脸上却毫无表情。她只觉得他的身体开始渐渐发抖，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我，我又……”她听到他开口，握着引线的双手剧烈颤抖。

“别动，别动。再动的话，血会流得更快”她低声喃喃，因为苦痛而抱紧了他，“不必抱歉……要知道，这个新的身体，本来也是你给我的。”

苏摩不敢再动，双手仿佛凝固了，在黑暗的神庙里僵硬着。怀里的人是如此的温暖宁静，洁净美好，简直和他来自于两个世界——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在这样的纯白色光芒下自惭形秽的吧？怀着那样黑暗的一颗心，又怎敢靠近。

白璎在黑暗里沉默，感觉最初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后、身体居然渐渐麻木，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是死亡即将来临了么……这个刚刚新生不久的身体、又要再度毁灭了？

她没有觉得恐惧，只是平静坦然地注视着这一切。没关系，百年前她已经死过一次，百年后，也不吝于再死去一次。

黑暗中，苏摩仿佛也渐渐平静，身体的战栗奇异地悄然停止。

她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迟疑着抬起、从背后抱住了她，缓缓收紧——那双手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颤抖，却又那样的用力，坚决而确定地将她拥入了怀里，再不肯松开分毫。那一个濒死间的拥抱，几乎令她窒息。

“对不起。”一个声音轻声道，恍惚间穿越了上百年才传到耳畔。

她忽然一惊：对不起？这是做梦么？居然真的有一天，他会亲口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不，不用说对不起。从来，我就没有责备过你啊……白璎攀住了他的手，想抬头对他微笑，却听到了身后魔的狂笑——那样的得意而狂妄，带着操纵生死、毁灭一切的睥睨。神庙里的黑暗气息越来越浓重，仿佛要吞没这个六合间的一切！

她悚然一惊，极力凝聚自己溃散的神智。

不，魔还没有死！如果她就这样死去的话，还有谁能够遏止它？不可以就这样半途而废，否则，也太过于不甘了啊……怎能就这样罢手！

“苏摩！”她霍然抬头，在他耳畔低语，“我身体现在好像还能动，还有再出一剑的力量——来，帮帮我，一起把它给封印了吧！就趁现在！”

然而，苏摩却没有说话。她诧异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略略抬起头，凝视着虚空中的某处，似乎忽然有一瞬的失神。瘦削的双手停在她背部，有略微的颤抖。

“怎么了？”她低声问，发现对方的神色有些异常。

外面夜空里战斗正酣，不断有风隼拖着长长的火光坠向大地。神庙里一片寂静，只有魔低沉而狂妄的笑声一步步地逼近。

同伴尚未有回应，白璎再也不能等待，毫不犹豫地倒退了一步，霍然转身。

一步之后，她就退出了他的怀抱，洞穿心肺的引线从她身体里抽离——然而，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血流出来。在离开了她身体后，她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平复，只是一眨眼便仿佛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地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惊骇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然而，背后迫近的杀机已令她没有时间多想。

“动手！”忽然间，那个沉默的人开口了，急促而决断。

黑暗里忽然仿佛有万点星辰亮起，苏摩忽然动了，动作快如疾风闪电。从他的十指之间闪耀出了千万道引线，只是一瞬间就在神庙内织出了重重的网，将正在移动的破坏神石像如茧般的包裹起来！

仿佛心有灵犀，同一时刻、白璎应声点足，合身飞掠而去，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了右手上，一剑刺向了那个魔——后土神戒回应出了极灿烂的光华，上古传承的力量涌向她的手指，光剑上吞吐出凌厉的光芒，在一瞬割裂了黑夜！

“你！”那一瞬，魔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震惊的低呼，“你居然……”

巨大的力量交锋令一切四分五裂。耀眼的光从神庙内四射而出，炫住了每个人的眼睛。光芒的中心，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一分分的崩溃——那是魔的石像，正在一片一片、由内而外地碎裂！

将所有力量凝聚在一剑、完成最后的一击后，白璎剧烈的喘息，却不敢拔出自己贯穿在石像上的光剑——因为生怕一抽剑、这个魔鬼便会如同前面上百次一样，再度凝聚成形。

她不敢抽出剑来，却衰弱得几乎无法保持光剑里凝聚的剑气。

身上的伤口已经莫名其妙的愈合了，然而她却依然觉得力量在一分一分的枯竭——经过那样长时间的交锋，连后土神戒的光芒都已经微弱下去，

“苏摩，苏摩，”她低唤，“接下来怎么办？”

然而，背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有高天上的风灌入四分五裂的神庙，发出奇特的、宛如歌吟的长短声音。

白璎不敢分心回头，心里却一分分冷下去：“苏摩？”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不要松手！”在她几乎忍不住要不顾一切回头看时，耳边传来了白薇皇后威严淡漠的声音，“后土的力量和魔相生相克——你要用力量一直压住他，直到他的实体和魂魄完全湮灭为止，才可以撤剑！听见了吗？”

“是。”她低声回答，感觉心底有沉沉的冷意。

可是……苏摩，苏摩怎么了？为什么他不说话！

佩戴后土神戒的手握住了光剑，贯穿了魔的身体。在神之右手的力量下，魔的石像在持续地崩溃，盛大的金光从由内而外的发散而出，将整个神庙笼罩，似乎一颗太阳在迅速地燃烧——那样强烈的光线仿佛割断了时间和空间，将此处的一切笼罩在无始无终的无限寂静之中。

“原来你……呵，”魔金色的眼眸穿过了白璎的肩头，看着她身后的人，喃喃，“了不起。”

然而，苏摩还是没有回答。

魔的石像在崩溃，而神的石像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碎裂中的孪生兄弟。

“琅玕，你早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女神开启了冰冷的双唇，吐出这样的话语，纯黑的眼里没有表情，“为何还要挣扎？是否心里尚有不甘？”

魔发出了低低的笑，没有回答，金色眼眸里有她所不熟悉的表情。

石像被白璎那一剑钉住，从脚底开始一片片的迸裂、散开，在虚空中宛如花火消散。那些碎片落到了女神像的脸上，宛如刀锋般锐利。女神像冰冷而光洁的脸颊上，忽然滑过一道殷红色的痕迹——黑曜石的眼里，居然流出了血一样的泪！

“终于结束了么？”仿佛是毁灭终结了持续千年的恩怨，盛放的金光里，白薇皇后脸上流露出了凡人才有的哀伤和软弱。

魔的笑声歇止了，金色的眼睛抬起来，凝视着虚空。重重帘幕翻飞，帘幕外映照着无数坠落毁灭的火焰。魔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某种无法说出的表情。

“阿琅，七千年了，我发现我竟从来不曾真正懂得你……从一开始就不懂得。”白薇皇后的声音在虚空里缓缓传来，“那么，结束之前，总应该让我明白吧？”

身体在不断的溃败碎裂，魔转过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神，不易觉察地低了一下眼帘，做出了首肯的微妙示意。

白薇皇后微微叹息：“琅玕，我在九岁之时遇见你，从此一直相随：二十一岁嫁了你，三十二岁开国登基，三十三岁生了姬熵——但是，多么可笑……衾枕多年，一世夫妻，我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谁？”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对等的吧？在遇到我时，你已然是修行了几千年的云浮人、云荒大地上被称为‘神’的存在——而我，却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学习星象的十几岁少年而已。”

“你本来的出身，心中的抱负，从来不曾对我说起。”

“我只知道，越到后来，你便破坏得越多，我便越是恨你。”

“我只知道，我必须阻止你！

“天赋予我力量，大约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在某一日，阻止你毁灭这个天地——那一日，是七千年之前的断指还戒之日；也是七千年之后的今日！”

白璎愕然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女神石像——这、这是白薇皇后说的话么？那个强大无比的、神一样的女人，终于承认了她生命中最大的失败……如此软弱如此无助，仿佛一个迷途的孩子，不知道何去何从，只是执拗地抱着必须归家的执着念头，一路艰难地走到了今日。

——走到那个人的面前，问出一句为什么。

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流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可是我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七千年前，你遇到我，引领我，陪伴我，令我一生与众不同——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何要获取力量？为何要统一云荒？为何要锲而不舍地建造白塔？……这些，我都不明白。”

神像缓缓走来，白玉般的脸上有着两道殷红色的血泪，触目惊心。

魔的石像在一分分的碎裂、崩溃、消失……然而在那种破裂上升到颈部时，仿佛终于苏醒了，魔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表情流转，凝望着对面女神的石像，露出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翕动了嘴唇：“为什么？琅玕他当然是爱你的啊……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你七千年。”

低沉的声音吐出时，所有人悚然动容——变了！这个声音，忽然之间变了！

“你……你是谁？！”女神的雕像霍然抬头，纯黑的双眸里露出惊骇的表情——魔的雕像开启了嘴唇，吐出低语。然而那个声音却是完全陌生的，根本不是琅玕本人！

在那个破坏神的石像里，到底藏匿着怎样的灵魂！

“我是谁？”魔在低低微笑，“我是破坏神啊……”

“不，你不是琅玕！”白薇皇后声音惊惧，“琅玕呢？”

“琅玕？”魔忽然大笑起来，“琅玕在这里呀！”

巨大的石像动了起来，尚未完全碎裂的左臂一分分的上抬、弯曲，将冰冷的手放在了胸口正中——魔的雕像在微笑，金色的眼睛里闪着说不出的诡异：“琅玕他就在这里呀……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他都听得见。只是，现在，暂时还轮不到他来说话。”

“你究竟是谁？”白薇皇后诧然，眼里有杀气。

“我是谁？还不明白么？”魔将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唇角露出讽刺的笑意：“我没有实形。如果一定要我说我是谁——那么，我是空桑上古御风皇帝；是空桑始祖怀仞皇帝……同样，我还是空桑毗陵王朝的开创者、云荒的统一者：星尊大帝·琅玕！”

白薇皇后惊住。

金色的眼眸在微笑，魔低语：“是的，魔和神一样，没有实体，只能以各种形式存在于世间：在冥界成为鬼怪，在荒野成为妖兽，在人间则侵入人心。

“魔可以千变万化。而和神一样，我也更偏爱使用人的躯体——万年以来，一共有三个伟大的空桑君主与我共存。他们都先后成为我的寄主，享受了我带给他们的力量和权势，也付出了灵魂和身体的代价——然后、因为人类肉体无可阻挡的衰老，而失去了躯壳，只余下灵魂成为祭品，永世不能离开。

“一万年前，当怀仞皇帝的躯体不堪再用的时候，我没有及时找到合适的寄主，不得不被封印在了镜湖的中心。

“我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当你们两人在镜湖中心打开封印，将我释放，我才选择了新的寄主：我附身于你丈夫的身上，因为他的翼族身份，寿命可以长达万年，我便一直活到了今天。

“你看，那些人出于各种目的与我交换了契约，付出的代价，就是渐渐失去了自我。”

“为什么人类总是那样有自信？以为凭着自己的意志便可以遏止我，便可只享用我的力量而不必付出代价！——多么可笑……个人微小的意志力，又怎能和神魔抗衡？

“你的丈夫是云浮翼族，修炼千年、术法高深，便以为自己成了神。他从镜湖中心将我从上古封印里挖出，占用了我的力量，却始终觉得自己可以控制这种力量——可是，最后呢？

“呵呵……你看，他最后连你都杀了。”

魔低低的冷笑，将亘古的谜团逐步揭破。白薇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震惊和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原来居于云荒最高处，一直操纵着大陆命运的，不是琅玕、也不是十巫，而是这个拥有毁灭力量的破坏神！

任何凡人的力量都是微小的，哪怕是一时无双的英雄。

千年后，唯独存留不灭的、居然唯有魔性！

魔看着一旁的女神雕像，金色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奇怪啊……既然当初你传承了后土的力量，我妹妹应该也在你身上寄生才是——可是，为什么现在看来，你依旧是个‘人’，而从来不曾展现出‘神’应有的一面呢？”

魔喃喃自语，闪过寂寞的表情：“她去了哪里？她莫非是已经将自己和天地同化，融入了时空？在我苏醒过来之后，在这个六合之间，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

魔低下了头，仔细凝视着女神的雕像，眼里神色闪烁。

“难道，她把创造和守护的力量、全部交给了脆弱的‘人’来保管了么？她相信人可以自己掌控这种力量，平衡这个天地，而不愿再插手人世了么？真是愚蠢啊……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白薇皇后终于开口了，将手按在胸口，低声：“不，神与我同在——神也与所有人同在。”

她看向魔，冷笑：“就如一粒盐融化在大海里，它虽然消失了形体，但它会在所有的水中存在，所以她永不会枯竭、也不会消弭——同样的，神虽然没有形体，却将与天地同在，影响着天地万物。”

“……”魔骤然沉默了一下，“原来，她也曾经见过你。”

“神选择了相信人类，将力量散布于天下，藏善念于人心。我不是唯一一个获得她力量的人——有更多人，比如剑圣门下，比如六部之王，都或多或少受到她的召感。一旦邪恶凝聚，魔王诞生，那些守护的信念就会重新凝聚，将其封印！”白薇皇后的声音决断而坚定，面对着魔，一字一句，“所以，不管你化身为何种形式、依附于谁之上，神的力量都会不惜一切阻止你！”

那样的语言，令不可一世的魔也沉默下去。

“看来你说的没错……能说出这样话的、不可能是凡人。她定然曾经和你同在过！”破坏神忽然大笑起来，头颅在金光中一片片的碎裂，“她还在……是的，她永远会与我同在！”

“白璎，封印它！”看到魔的一双眼睛还在闪亮，白薇皇后厉叱。

“是！”白璎不敢耽误，立刻凝聚了所有力量，从下而上一剑斜掠，喀的一声将虚空中尚未粉碎的魔之头颅辟成了两半！

魔没有丝毫闪避的意图。然而，虽然躯体最后一部分也被粉碎，那双纯金色的眼睛却没有消失。浮在虚空里，在白璎再度挥剑劈来之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流露出诡异的笑——外面天色泛出微微的白，已然是长夜逝去、黎明将近的时分。

北方星野上，北斗逆转已经完成，斗勺换位。

——那颗破军，已然发出了旷古未见的血红色的光！

“到时候了。”魔的声音低低响起，“这个身体，不要也罢！”

金光轰然盛放，有一道影子从那个碎裂的石像里四散逃逸，如同风一样的消失在夜幕。那金光是如此强烈，即便是白璎、一瞬间都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只是一瞬，那双眼睛便在金光里消失了，只留下虚空里遥远的一阵大笑——

“想彻底封印我？再等七千年吧！”

金光的盛放只是一瞬，神庙旋即恢复到了冷寂黑暗。高空的风从四处吹来，从破败的户牖之间穿入，发出细微的声音，宛如逐渐剥落破裂的心。

白璎握着光剑站在原地，剑上空无一物、却滴滴垂落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她被魔消失一瞬放出的金光炫住了眼睛，五蕴六识都被封闭，过了片刻才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然而，在她可以看到东西的瞬间，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白薇皇后！白薇皇后站在那里，看着神庙中的某一处，眼睛忽然里流出了血红色的泪，纵横满面。一时间，雪白的女神玉雕宛如沐血罗刹。

她……她在看什么？白璎不解。然而女神的玉雕只是默默的流泪，整个身体都发出了微颤，定定看着某一处。

“唉，最终还是让他逃了么？”白璎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喃喃，有无尽的疲倦和失落——那个魔物已经被他们合力攻击，几乎消灭殆尽。而对方居然在衰弱之极的情况下从容逃脱……难道，对方也早已预先埋下了计划？

对了，苏摩呢？他又怎么样了？她霍然一惊，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动静，不由回过身，在黑暗的神庙内踉踉跄跄地一路摸索，低声呼唤；“苏摩？苏摩？……你在哪里?”

“这里。”终于，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回应。

白璎惊喜地回头，在黑暗中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卷起帘幕后，借着外面天空中交战的战火微光，她看到了静静靠在神庙柱子上的傀儡师。

苏摩靠着柱子休息，微微阖起了眼睛，似是极疲倦。交叉于胸前的双手上隐约拖下断裂的引线，每一根引线上都有若有若无的血滴落——那一场剧斗里，他也耗费了极大的精力吧？

幸亏，到了最后、他们总算是双双无恙。

“还好么？”她低声问，掩不住的关切。

“嗯。”苏摩却没有睁开眼，只是简短回了一声，“你呢？”

“我很好。”白璎忍不住喃喃，“真奇怪，居然没有受伤。”

——魔虽然衰竭、但力量还是非常惊人，这样一场恶战下来，她居然毫发无损，实在出于原先的意料之外。

苏摩看着她，唇角浮出莫测的淡淡笑意，一闪即逝。

“怎么？”白璎无端地觉得心里一跳，忍不住上前。

“没事。”他以一贯淡漠的语气回答，身子却始终靠着柱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垂着头，水蓝色的长发覆盖了脸颊，留下深深的阴影。白璎依然隐隐不安，然而在她准备进一步询问时，却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

“阿琅？”

阿琅？这个名字……莫非星尊帝琅玕？白璎霍然回头，看向声音来处，却看到流泪的女神像正缓缓抬起了双臂，去触摸虚空的某处。

她怔在了原地。白薇皇后……难道疯了么？

“阿薇，真高兴又能见到你。”然而，空无一物的神殿里，忽然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回应着那一声蕴含了复杂感情的呼唤，“如果不是魔在最后一刻解体逃逸，选择了下一任寄主，我可能永远无法出来和你见面了……”

白璎惊诧地看向神殿，然而无论她如何凝聚幻力，却始终看不到虚空里那个和白薇皇后对话的灵魂。

“苏摩，你能看到么？”她低声问身后的海皇，“她在和谁说话？”

“看不到。”苏摩声音依旧低而轻，“那人的魂魄，应该只有她才能看到吧？”

白薇皇后定定站在那里，看着虚空的某一处，眼神复杂地变幻。旁观者能清晰低看到种种爱憎在女神石像的眼里潮水一样翻涌，惊心动魄。

片刻的寂静，长得仿如千年。

最终，白薇皇后眼里的憎恨和杀意都退去了，只是叹了一口气，眼神温柔，完全不似平日的叱咤凌厉：“阿琅……原来，你老了后是这个样子。”

虚空里的声音微笑：“是的，我比你多活了五十年，放弃这个躯体的时候已经耄耋——而你还是如此美丽，一如初见之时。”

“不，当年你在苍梧之渊杀我时，我也已经三十许，”白薇皇后唇角浮出苦涩的笑意，“也是老了……”

白璎怔怔地看着女神石雕和虚空一问一答，恍如梦寐。

星尊帝的声音长长叹息：“阿薇，当年其实我——”

然而她却毫不犹豫地截断了他：“事到如今，何必再提。”

——是，她宁可相信是破坏神的魔性侵蚀了他，令他身不由己的做下种种恶行。这样的话，她或许可以在千年之后释怀，选择原谅。

“不，你听我说。”星尊帝低声回答，带着急切，“为了这句话，我已经等了七千年！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即将去往彼岸转生……请你务必听下去。”

女神的石雕微笑起来，有些无奈：“那好吧。”

星尊帝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忽转慎重，一字一句开口：“七千年前出征海国，是我自己的决定，和破坏神无关——那时候，它尚未侵蚀我的心，我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操纵。”

“什么？”白薇皇后眼里露出惊诧的神色，隐隐愤怒，“为什么！”

“很多原因……可惜你当时没有耐心听我辩解。”虚空里的帝王叹息，“七千年后，你终于可以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解释一下吗？”

白薇皇后低下了头，半晌才冷冷：“什么原因？”

“首先是因为空桑的分裂。天下一统后，六部骄奢跋扈、拥兵自重，相互之间明争暗斗，随时随地会挑起新的内战。我想削掉六部之王的兵权，以稳天下，却难以有机会。一直到海国派来使者为你贺礼……”

听到这里，白薇皇后的声音里依然出现了难以克制的愤怒，忽然打断了对方的叙述，一口气反问下去：“所以你就不惜在我身上下毒，然后栽赃嫁祸给海国？——因为一旦挑起了战争，你就有机会出动军队，趁机削弱六部的兵力！”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语音越来越急促——是的，是的，为什么他非要提起！

轮回茫茫，命数无定。千载相逢只得一刻，转瞬便要各奔东西，从此黄泉碧落、茫茫万古，可能再难相逢——他为何还要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执着地将昔日最不快的事情反复提起？！

“不，不是我！”然而，那个声音却简短而有力地否认了指控，“七千年来，我一直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一句——不是我！”

白薇皇后怔住：“不是你还会有谁？纯煌是不可能派人毒杀我的！”

“你相信纯煌，却不相信我？！”仿佛怒意一下子燎原，星尊帝的声音里出现了愤怒的波动，“你居然相信那是我下的毒！你居然认为我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惜拿自己妻儿性命当棋子的人！——你凭什么这样认定？！”

白薇皇后没有说话，似是被对方震慑，喃喃：“真的……不是你？”

星尊帝狂怒：“当然不是我！”

“可是，除了你，还会有谁？”她喃喃，“谁会下毒杀我？”

星尊帝低声冷笑：“你记得那个海国的公主么？那个送来当人质的公主……那一日，她给你敬过酒，祝你和孩子永远尊贵安康——”

“雅燃！”白薇皇后失声惊呼，回忆起了几千年前的往事。

——那个美丽绝伦的小公主，据说是海国内乱后的失败者。

七千年前，王位交接之时，海国一度动乱。雅燃公主是最小的公主，却曾试图和兄长争夺王位，结果败落。她的恋人被处死、自己也被强行送到了帝都伽蓝去当人质。

然而，皇长子冰琰虽然赢了夺嫡之战，但没有得到多少好处——他在内乱中重伤，半年后就死了。天意弄人，最无意于权势的皇二子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灭族战争旋即爆发，新海皇便死在了战争里。

七千年后，白薇皇后慢慢开始回忆那一日夜宴的情景，脸色渐渐改变。

——是的，那个海国的小公主是如此反常的安静从容，眼神里却蕴含着熊熊燃烧的不甘和愤怒。她留着长长的指甲，涂着美丽的颜色……那种美丽之极的浅紫色，像极了深海里最毒的紫胆花。

“是她？”七千年后，她终于明白过来，不可思议的喃喃，“是她？”

星尊帝微微叹息：“对，是她——是她在你的酒里下了毒。”

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议地喃喃：“可她，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复仇！”星尊帝冷笑，“你知道她心里有多少恨意和怨毒？”

“……”白薇皇后说不出话。

白璎看到靠着柱子休息的苏摩霍然抬起眼睛，深碧色的眸子里有利剑般的雪亮，一掠而过。她悚然心惊——这种神色，她只在他身上看到过两次：

第一次，也是在这个白塔顶上，尚未变身的鲛人少年执拗地抓住了少女的肩膀，俯身亲吻了她眉心，破开了皇太子妃“不可触碰”的封印。

第二次，却是在不久之前——在帝都上空，他用强大的术法转移了天上星斗的轨迹，将自己的命运和她合并。

然而，这一次，他心里想到的又是什么？

“你说，是海国末代公主雅燃，为了报复将她驱逐出境的族人，不惜一切的破坏海国和空桑之间的关系，试图挑起战争？”终于，白薇皇后开口了，对着虚空发问，声音发抖，“你的意思是：当初首先挑衅的、并不是你？”

“当然。”虚空里的魂魄回答，声音里有一种千年不散的睥睨傲气，“我虽想吞并天下，但却不是那种把所爱之人拿来博弈的男人！”

星尊帝冷笑了一声，仿佛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摩：“所以说，海国被我所灭，说到底也不算太冤枉吧？”

苏摩沉默着低下头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蓝色的长发掩盖了他的脸。

“这样疯狂的世界。”最终，他只是喃喃说了一句。仿佛是彻底的累了，黑衣的傀儡师把身体靠在神庙的柱子上，疲倦地阖上了眼睛，对这几千年来的恩恩怨怨再也不表示关心。

“是啊……女人疯狂起来，实在可怕。”星尊帝苦笑，“阿薇，你也一样——当我把纯煌的头颅扔给你看时，你简直就像疯了一样！”

然而，转瞬他的语气就转为严厉，隐隐带着雷霆般的暴怒：“那些碧落海的贱民，不老老实实地待在海里，居然敢派人到陆地上来毒杀空桑的皇后和太子！——如此挑衅，怎生忍得下？不把海国踏平，这口气如何消得了！”

“不要再说了！”白薇皇后忽然厉叱，眼里露出雪亮的光，“这都是借口，都是借口！你一早就想出兵，只苦于没有机会罢了。这件事，只不过让你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借口！”

“……”星尊帝沉默下去，片刻忽地低声笑起来，“是的，阿薇，你永远都是如此了解我。”

白薇皇后冷笑：“所以，阿琅，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我早已不求你的原谅。”星尊帝的声音低下去，冷笑，“我知道我把你气疯了。同时，你也把我气疯了——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却相信那个纯煌？！在你看来，他是至善至美的化身，而我却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暴君吧？”

“那好，既然你这般喜欢，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你！”

“阿薇，我告诉你：灭海国，我有千百个理由——但杀海皇的理由却只有一个！我决不许任何人分享你，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就算心里想想也不可以！”

白薇皇后全身颤抖，定定看着虚空说不出话来。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愤怒？悔恨？震撼？七千年后，当她深爱的丈夫亲口向她交代清楚一切真像时，胸臆中巨大的潮水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湮没。

她所爱的人，居然是这样的人。

“阿琅，你听着：就算我知道了下毒的不是你，但如果回到七千年前……”她用力咬紧了牙，一字一句，“我还是会一样叛离你，杀掉你！”

听到这样的回答，虚空里的声音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哈哈……是的！我知道你会！”

“阿薇，这正是我如此爱你的原因——你是如此卓尔不群的女子，天上地下、千秋万载都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无论在怎样的男人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失去自己的光芒。”

“多么奇怪啊……我被你的光芒吸引，却无法容忍你和我争辉！”

“天无二日——我是至高无上、万星之尊的帝王，而你居然敢对我说‘不’？你居然敢置疑我的决定，居然敢同情那些卑贱的鲛人，号召我的军队来反叛我！阿薇，你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啊……你把我置于何地！堂堂的星尊大帝，如果连自己的妻子也收服不了，还怎么治理这个天下！

“——你简直把我气疯了！你知道么？”

白薇皇后看着虚空里的人，眼里忽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意——

是的，阿琅……当初，令我决意离开的，正是你这种越来越暴虐、越来越自以为是的态度。开创天下用了十几年，我们始终心意相通、相互倚赖。但毗陵王朝建立不过数年，不知从何时开始，你我之间就不再相互扶持，而渐渐演变成了征服与反抗的局面。

你想把我藏在深宫里，让我敛藏所有光芒，只为你一人所有。

你不愿我再和你并肩作战，不愿我再对你提出任何异议，甚至不愿再和我敞开心灵进行交流。而只想做一个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人平视的绝对的主宰者——这，是魔的力量吧？令你变得如此的独断专行、偏听偏信，完全不再像以前的你。

“你疯了。”白薇皇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冷冷低语。

虚空里的帝王苦笑起来：“是的，我一定是疯了……那时候，我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理直气壮。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想要离开我，那我宁可亲手杀了你！我宁可让你死在我手里，从始到终的完全拥有你，也不会让你的身体和心灵离开我一丝一毫！

“阿薇，我至爱你，所以绝对不能原谅你的叛离。

“所以在你决然砍断手指，将后土神戒退还给我时，我亲手砍下了你的头颅！覆水难收啊……阿薇。既然你不惜一切也要与我决裂，我也不惜一切也要令你永远无法离开！

“可是，苍梧之渊那一战后，你不知道那之后的所有岁月我是怎么渡过的……”

“我当时很自信，觉得自己很强，强到足以克服一切遇到的难题：包括你的离开。

“是的，为什么不能呢？我已经活了几千年，还会再活几千年，我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强大的力量，绝不会被任何东西羁绊。

“在你离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做过各种尝试——憎恨你，取代你，甚至试图抹煞你存在过的痕迹。我从整个云荒上选来了无数的美女，可是没有个人能令我感到愉悦；我用幻术对自己进行封印，试图抹去那一段记忆，可是最强的术法也无法令我忘记……

“真是可笑啊……翼族的生命长达万年，而和你在一起的二十年短暂如一瞬——可是，为什么那样短暂的一瞬、却比如此漫长的一生更难以忘记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庙里是长久的沉默。

白璎愕然地望着与虚空对话的神像，渐渐听得出神。背后有低低急促的呼吸，苏摩在黑暗里沉默，似乎同样也是克制着自己起伏的心绪。

“所以你离开了云荒？”许久，白薇皇后终于开口，问。

“是的。”星尊帝苦笑，“我试图造起伽蓝白塔，返回我的故国，然而却始终不能成功——我终于明白：原来云浮已经将我拒之门外，我永远失去了我精神的家园。”

“阿薇，你知道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么？

“那时候，我真是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个世上……

“当你死后，我对这个大陆已经毫无留恋。我一个人独居白塔顶上，‘活’到了接近九十岁——那时候，连我们的孩子都已经两鬓苍白，渐渐心生怨言。我明白：我的存在、无论是对于云荒，还是对于需要继承王位的我们的子嗣来说，都是一个障碍。

“于是，我决定离开云荒，去往一个谁也不知道我的地方，就这样一个人四处流浪，过完这看不到头的一生。

“但在离开云荒的同时，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身具有的力量一分为二：把身为翼族、自身修炼而来的一半力量，以血缘的方式传承给了我们的子嗣；但另一半源自破坏神的力量，却被我封印入体内，随之带离了云荒！”

说到这里，神庙里的所有人齐齐动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来，竟然是这样！

七千年来，空桑一直传承着的帝王之血、居然并不是如上古传说那样源自破坏神？——难怪后土被封印后，失去了神之右手的制约、空桑居然还能维持繁荣那么多年，不至于急遽的失衡和崩溃。

“阿薇，你应该知道我那么做的原因。是的，虽然随着时间的增加，我内心被魔的力量侵蚀得越发厉害，但我却一直非常清楚：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意味着毁灭和破坏——而它的力量，在失去后土的平衡之后，会越发可怕。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还可以勉强约束它，不至于让整个云荒陷入灾难——可是，当我衰、死去后，又会怎样？当它再度转移到新的寄主身上后，又会怎样？阿薇，我相信换了是你，也会做出和我同样的决定。

“是，我绝不可以将它留给我们的后代，不可以将它留在这片云荒大陆上！

“在你五十周年的忌日，我独居白塔顶上，用了自己所知道的最强大的术法、把魔封印在了自己体内——我带着这个灾祸离开了云荒大陆，从此在七海上流浪。

“整个云荒都是我的，但是我却不敢回去！我怕自己会把灾难带给自己的子嗣，毁了一手开创的帝国，于是，就这样生生在外流浪了七千年……

“七千年啊——那段时间真是长的可怕，即便对于云浮翼族也是如此。

“那一段时间里我去过无数地方。先是沿着你十五岁时出海的航线，一处一处寻访你昔年留下的足迹：红莲海、棋盘海、苍茫海、星宿海……到最后，无处可寻的我甚至去过了天下所有的地方，没有目标，四处流浪。

“就这样一直过了几千年——不能活，也不能死！

“阿薇，你知道那种感觉么？知道一个人孑然面对洪荒岁月时的虚无和绝望么？如若你恨我，就应该亲眼看看那一段时间我承受的一切——你必然欣慰。”

白薇皇后没有回答，然而眼里的神色逐渐柔和悲悯。

“翼族的寿命虽然长达万年，但终究也有尽头。七千年后，我逐渐老去，意志力也开始衰竭。相反的，魔一日一日的在我心里强大，它蠢蠢欲动，时时刻刻在我耳边低语，诱惑我去做出种种可怕的事情。

“我极力克制，不让自己被那些毁灭杀戮的念头煽动——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我甚至会对自己挥剑，以自残身体的方式、来满足内心那个魔鬼嗜血的念头。

“可是，克制住了毁灭的欲望，却无法摆脱对故土的思念。

“于是，时隔七千年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和西海上的冰族结伴，偷偷地返回了云荒。我想再看一眼自己亲手缔造的国家，再看一眼自己绵延百代的子孙骨血——或许，在我的寿数到头之前，我还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死在曾经和你一手建立的国家里。

“结果，我却看到了什么？

“梦华王朝末期，整个云荒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就像一枚由内而外烂出来的果子！

“从西海踏上云荒的时候，我这个外乡人和冰族一起被空桑军队扣留——那个校尉佩戴着我在七千年前赐予战士的白蔷薇徽章，那种脑满肠肥的样子却令人呕吐。

“他从那些想返回大地的冰族流浪者那里勒索了金钱和女色，却食言不肯放他们走，而把那些流浪者虐杀至死。在我拒绝他的勒索时时，他禀告了他的上司、一个号称是空桑王室的城主。那个不知是我几代血裔的昏庸老人，没有来得及了解情况便随口下令将我斩首示众。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昔年一手打下的帝国？这就是流着我的血的子嗣？七千年后，我回到我一手缔造的大陆，想看看自己几千年来忍受苦难的成果——可我却看到了一个浮华肮脏的国度！

“我毫不费力地杀死了那些肮脏的蝼蚁，从空寂城离开。那些冰族流浪者因为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一路追随。我辗转于云荒大陆，四处看看走走，想知道七千年前我创造的一切到了今天变成如何——

“结果，我看到了什么？

“除了伽蓝白塔还依旧屹立在那里，其他一切都变了……我只看到了昏庸无能的皇帝，拥兵自重的藩王，骄奢无度的贵族，肥硕无用的军队，也看到了堆积在百姓中的怨恨！

“这个云荒完了……这个我缔造的国家早就死了！

“阿薇，那就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星尊帝的声音低沉下去，隐隐有刀兵的冷意——

“我本以为我独自承受了魔的折磨，将灾难带离云荒大陆，而将力量留给我的子孙，空桑应该会千秋万代昌盛下去——却没有料到，极度的繁荣带来的却是极度的腐烂！

“那一刻，我才真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起了怀疑。也在那一刻，魔的低语动摇了我的心：‘毁灭这被诅咒的土地，清洗一切肮脏和黑暗！这个云荒已经腐烂了……你必须亲手纠正你犯下的错。’

“——它在心底一次次对我说。

“抗拒了七千年，这一次，我终于被它说服了。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云荒，在魔的煽动下，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我回到了西海上，那些浮槎海上的冰族流浪者都匍匐在了我的脚下，愿意追随我，恳求我带他们返回被驱逐的故土——真是可笑啊……这些怀着回归家园梦想的冰族却不知道：在远古的时候，正是我将他们从云荒上驱逐出去的！

“我成为了他们的领袖，教给他们一切，令他们制造战车和巨舟，从他们中间遴选战士和大巫……仅仅用了几年，就把这一群流浪者训练成了强大的战士。

“七千年后，我以征服者的姿态重新返回了云荒——来覆灭我自己的国家。呵呵……”静静叙述着，虚空里那个声音忽然发出了低沉的苦笑，“阿薇……有时候，命运是多么可笑啊。而被宿命摆布着的人们，又是多么可悲！”

“我本来只想清扫一下空桑的糜烂气息，给那些忘乎所以的后代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可是，宿命的预言实现了。

“杀心只要一动，便再也克制不住。魔在我心底苏醒了，我根本停不下手！

“我踏平了云荒，血洗了六部，马不停蹄地征战，一路过处鸡犬不留——那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嘴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吐出最残酷的命令，我的眼神落下之处便血流成河。每次看到无数的血和尸体堆积在一起时，我便会觉得很痛快……我简直变成了一个魔鬼！

“到了最后，我甚至下令把白之一族都全数屠杀殆尽！阿薇，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和你相同的血、汇成了巨大的血池。

“因为某种说不出原因的憎恨，我甚至将自己的最后一个嫡系血裔车裂！

“魔的欲望已经侵蚀了我的心，靠我本身的意志力已完全无法再抑制它——只有血，更多的血，才能让我心里平静。魔物已经占据了我的心和身。我失败了。”

“——这是我毕生里仅有的、也是最大的一次惨败。”

沉默再度笼罩了神庙。白薇皇后凝望虚空，眼神转为悲悯，发出了一声叹息。

“阿薇，阿薇，那时候，我真恨为什么你不在——如果你在，你定会来阻拦这样疯狂的我吧？可是没有了你，这个云荒却再也没有人能站出来阻拦！

“我在无法控制的杀戮里几乎绝望……我甚至想过要向魔低头，不再抗拒它的侵蚀——直到我在帝都城墙下看到了她。”星尊帝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转过了头，看向了神庙一角里听得出神的白璎，“她令我惊讶。”

白璎不由得愣了一下：“我？”

“你知道么？当她跃上城头，托起皇太子头颅仰天呼喊‘天佑空桑’的时候——完完全全就是你当年的模样啊！”星尊帝低声，叹息，“虽然明知后土的力量已经被我封印在苍梧之渊，但那一瞬，我还是被震动了。我甚至觉得是你再度复生了！”

“七千年后，你回到了族人之中，再度带着战士们向我宣战！这一刻，我再也没有七千年前的愤怒，心里只是一片释然和感激。

“阿薇，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珍宝，是封印杀戮之剑的剑鞘。

“——这一次，我再不能负了你。”

白璎终于忍不住愕然：原来是这样！他是故意的吧？一百年前，身为“智者”的星尊帝故意在绝境中放了空桑人一条生路，让六王得以突围杀上九嶷山，打开了无色城，留了空桑人一线血脉。而一百年来，他也始终不曾真的对空桑和海国遗民赶尽杀绝，反而有意无意地置身事外——

这个神秘的智者，一直手下留情。原来，都是因为这样？

“在看到她跃上伽蓝城头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你很快就会从苍梧之渊的封印里解脱了，你会再度回到我面前，用熟悉的语气和眼神和我说话。

“所以，我一直等待着……心里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

“这一点不灭的本心，令我一直坚持了下来。虽然我的精神力已经开始逐渐衰弱，但总不能让心里的那个魔物为所欲为。”星尊帝微笑起来，语气慢慢衰微下去，“一百年来，我一直与它抗争。在至少一半的时间里，我拥有独立清醒的意志，能够遏止身体里的这个魔鬼。”

白璎恍然地看着虚空里的魂魄，终于明白。在外人看来，沧流帝国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如此喜怒无常，言行举止经常前后矛盾，令人琢磨不透——原来这个躯壳里，本来就容纳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啊！

“这一百年来，我再度成了这个云荒的主宰，冰族对我感激且敬畏，通过种种途径不断地搜寻这个大陆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包括十年一度的圣女大选，就是为我举办。

“可是，我不愿再接近任何人。人世种种，于我已如尘埃。

“——直到十几年前，巫彭给我送来了云家姐妹。”

“唉……很难描述我第一眼看到云烛时的感觉。阿薇，在这个黑暗的神殿里，她却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怀念啊……”

“在清醒的时候，我会招云家姐妹来这里陪我。在黑暗里，我不许她们开口说话——因为一开口，那样截然不同的声音就会迅速把脆弱的幻影打碎。是的，她像你。而且，身体里流着与你同样的血——所以，在巫彭把她带到我面前时，我留下了她，并给予了她我所能给予的一切……虽然到了最后，我依旧还是不得不放弃了她。”

白璎失声惊呼——怎么可能？在空桑亡国时，族里除了有极少一些人逃往西海和泽之国藏身，侥幸生存之外，白之一族的王室在战祸中全数遇难，尸骨被堆叠在西方尽头空寂之山的地宫深处。而不久之前，她的妹妹白麟死在了九嶷——在这个云荒大地上，白族的血脉已然断绝。

看到她震惊的眼神，虚空里那个声音微笑起来：“呵……不要惊讶——白璎，你应该知道：你的母亲、出身于白之一族贵族之家的白凤王妃，曾经在一百多年前随外人私奔，背弃了整个家族；而云家、正是你母亲的后裔！

“命运是多么奇妙啊……你看，你和云焕隔了一百多年却依然相遇。跨越了时空的隔阂，消弭了辈分的区别，成了同门和敌手——而我，居然还能在七千年后重新看到我的皇后！”

白薇皇后沉默，许久忽然发问：“魔的下一个宿主，难道是云焕？”

“是。”星尊帝也是沉默了一下，回答，“破军爆发了，他将以‘魔君’的身份重返人世！”

“为什么你不阻止它！”白薇皇后变了眼色，脱口厉叱，“破军出世，天下动荡！——魔要将力量转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呵，”虚空里的人发出了苦笑，“因为我的力量不够了……阿薇。”

“云浮翼族的生命虽然长达万年，但七千年后，我也已经垂垂老矣。魔知道我即将衰朽，所以，它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选定了新的宿主——这几年来，为了让破军彻底爆发，它在一步步的把他逼上绝路。何况……”星尊帝迟疑了一下，决定说出实话，“我当时的确也没有阻拦。”

所有人齐齐吃了一惊：“什么？”

“是。我没有阻拦。”星尊帝微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无奈，“阿薇……你想一想，一旦我衰朽死去，如果不让魔转移到云焕身上、那它又会选择谁当宿主？”

“它会……”白薇皇后忽地愣住，再也不说什么。

星尊帝继续苦笑：“是。毫无疑问，它会选择真岚，我们唯一的嫡系子孙！而事实上，在前几日的开镜之夜里，我已经觉察到那个孩子已然开始动用魔的力量——是的，在他极其需要力量的时候，魔也回应了他的愿望！”

白璎怔住。开镜之夜……在镜湖底下，真岚做了什么？

“我很担忧：这样下去，在六体合一的时候，魔便会选择他作为新宿主！”星尊帝顿了顿，微微苦笑，“虽然过了七千年，阿薇，我还是一个自私的长辈，不想让这样的报应落到自己的子孙头上。更何况，破军的心里有着这样强烈的不甘和憎恨，足以毁灭一切。他非常渴望力量——哪怕是邪恶的力量。”

“所以……在他的姊姊来神庙为他祈祷时，我并没有阻拦魔向他身上转移的意图。在魔策划了一次又一次杀戮，在云荒大地上画出鲜血的符咒、以借此超越血缘的限制来转移力量时候，我也没有阻止——”

“对于这件事，我听凭天意。”

苏摩瞬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那一对千古帝后，眼里的光芒雪亮！原来，居然是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血裔，不让其受到魔物附身的折磨，所以他们宁可让别人取代真岚的位置，成为新的破坏神！

“呵……”再也止不住地，冷笑从他的唇角吐出，“卑鄙。”

虚空里的声音停止了，仿佛霍然转头审视着发话者。

“卑鄙么？呵。”星尊帝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新海皇，你可真像纯煌哪，难怪后土的佩带者会被你吸引——只是，你的心却是黑的，和纯煌完全相反。否则，方才魔怎么可能引诱出你心底里潜藏的‘恶’呢？

“小心啊……新海皇！它能诱惑你第一次，就能诱惑你第二次。只要你活着一天，那种恶就会如影随形；而你，总不能每次都像这一次一样的侥幸。”

“所以，你注定毕生孤独。”

苏摩悚然一惊，眼睛里的光芒由盛转弱，仿佛无法克制体内的某种衰竭，靠着柱子，交叉在胸口的双手起了难以觉察的战栗，仿佛是怕冷似的抱紧。

长夜将逝，天光转亮，微微苍白的光穿过了神庙破败的窗、投了进来。

笼罩着神庙的金色光芒终于消退了，黎明前的晨曦里，这座原本高不可攀、光芒四射的最高殿堂露出了真容：颓败而空洞，仿佛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风透入，有呼啸的声音。

白璎忽然间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仿佛短短的一夜后，自己就在这个神庙里度过了千年的时间。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因为情绪的极度不稳定而全身颤抖——

虚空里那个看不见的人，是她的始祖、是整个空桑的开创者，绵延了七千年的王朝辉煌全仰赖他昔年的文治武功；然而，这个人，同时却也是灭亡了整个空桑的罪魁祸首！

在他的手里，凝聚了无数空桑人的血，包括她的整个家族。面对着这个七千年前的传奇，她应该拔剑相向，还是应该上前拜见？

“我恨你。”最终，她霍然站起，对着虚空一字一字开口。

女神微微一惊，纯黑的眼眸看了过来，落到了千年后的血裔身上。

“我恨你！”白璎握着光剑，定定看着虚空，再度重复了一次，语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哽咽，“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一念之间便想颠覆天地，抹煞一切——你把空桑当作什么了？把这百万的苍生当作什么了？只不过你博弈里的一颗棋子？凭什么！”

她忽然动了——只是一瞬间，白影便已经掠过，一剑狠狠斩落！

“我恨你！”仿佛内心长久克制的情绪终于汹涌而出，白璎一剑接着一剑斩落，眼里带着雪亮的光，眼里有泪水长划而下。

靠着柱子休息的苏摩怔了一下，想要上前阻拦，却发现虚空里的人根本没有反击。

光剑如同闪电，一次次的割裂黑暗。黑暗的神庙里，白衣少女持剑当空飞舞，面容上镌刻着愤怒和反抗。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很多很多年来，他从未在这个温柔顺从的太子妃脸上看到过如此激烈的表情。

原来，她心底亦有这样的不甘。

“不，白之一族的少女啊……我并不是神魔，也不是什么棋手，”在她筋疲力尽的时候，虚空里那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宿命和光阴的囚徒。”

“但是，我却希望你们能从中逃脱。”

十六、故国

黎明到来前，神庙里那一场神魔的聚首也已经接近尾声。

“我必须走了，阿薇。”长久的沉默后，虚空里那个声音叹息，虽有不舍，却亦淡然，“时间已经用完了——我必须去往北方尽头，转生彼岸。”

“要去归墟了么？”白薇皇后静静开口，并无不舍。

云荒之外，沧海云浮。有东西南北四海，或分七海：西方苍茫海、棋盘海；东方星宿海、斑斓海；南方碧落海、红莲海；以及北方从极冰渊。

七海之间，棋布幽溟；七海之外，又有归墟。

传说归墟在海天相交之际，虚无缥缈之间，是天上地下所有水流的最终汇聚之处。不单是江河湖海中的水，竟连那天上的银河之水，也灌入其中。但归墟却不因水多而溢，亦不因水少而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上有轩辕丘，乃上古神人的葬身之地。

那些力量凌驾于尘世的灵魂，在死后并不需要经过云荒最北的黄泉而转入幽冥，在死后三魂七魄便直接去往极北之处的归墟，然后在海天尽头获得新生。

“我和你同去。”白薇皇后忽地微微一笑，女神像在一瞬崩裂，无数的碎屑中，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从塑像里浮了出来，澄澈无比。

“你怎可与我同去。”星尊帝苦笑，“我一生杀戮过重，在归墟将有长达百年的炼狱时间。而你毕生高洁，魂魄消解后便会立刻转生彼岸，获得圆满来世——无论生还是死，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

“我当然要和你同去。”那双眼睛宁静坚定，不容置疑，“我在归墟等你。”

仿佛有些意外，虚空里的人长久沉默下去。

这个云荒白族的女子，从孩童时代就和他相识，少女时代与他相爱，成年后嫁给了他。然后，和他一起征战四方，开创新的王朝——身为留在大地上的翼族遗民，他自视甚高，心里一直藏着普通人不能理解的雄心和霸图，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下去，不顾身侧的人是否能够跟得上。

到最后，和他并肩站在巅峰之上的、便只有她。

他是云浮翼族，凌驾于云荒一切种族之上的生命体，以超出大地上人类的智慧俯瞰着云荒上的芸芸众生——包括她在内。却未想到、这一点暗藏的本心，难以消弭的自傲和对苍生的睥睨，却成了日后魔物附身的起源之点。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追随他的。所以在那一日，发现她居然敢置疑、反抗他时，才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愤怒和暴烈的手段。

然而，没有想到在千年之后，当一切就要彻底终结时，那个曾毫不犹豫背离的人，却在最后选择了回归于他的身侧。

“不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涩，“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虚空里的那双明亮眼睛阖了一下，露出了解的微笑表情——那么多年了，他还是那样的骄傲：“阿琅，不要赌气……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们都不要再留下彼此一个人了。我们应该结伴而行。”

那句话柔和而坚定，仿如誓言，字字入骨。

他忽然觉得心里刺痛，再难言表。

从云浮城下来有多久了？九千年？一万年？拥有着和大地上民族完全不同的漫长生命，他在云荒上生生世世的流浪，一心一意只为获取更多的力量，得窥天道。一路走来，他从不在意身侧的一切：因为对云浮翼族长达万年的生命来说，这个大陆上的一切都太过于短暂，宛如蜉蝣，朝生暮死。

他一直都是孤独的旅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流浪。只有在夜晚仰望星空时，才会冥冥中感觉虚空里有俯视的眼睛——提醒他万仞高空上，有着他永远无法回去的故国。

然而，在两千年的流浪后，他遇到了她。

当时，他化身为一个普通孩子、追随着一个空桑老星象师学习术法，来到了望海郡的豪门白家，遇到了她。那个白族的少女是如此的美丽聪明，宛如一颗清晨的露水，在一眼看到他时，就惊觉了这个同龄孩子的与众不同。

在白家待满了三年后，他选择了留下——虽然那个年老的星象师已经再也没有新东西可以教他。但他以学徒的身份随着师父留在了白家，过起了一个普通少年的生活，只为她。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八岁到十八岁。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云荒人从孩童成长为少女，然而那段时间对云浮翼族来说却不过是一瞬的光阴。他凝望着她的成长，宛如看着一朵花的开放，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它便会凋零成泥。

十年里，他并不是没有试图让自己离开，但每一次最终却还是在她的明眸下颓然放弃。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她吸引，或许是因为她经常和他一起仰望星空——从孩童时期开始就是如此。

那样的静默夜色里，天籁和星野之下，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苍茫，一切生命在此刻都显得渺小短促。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身侧这个短促的生命和自己是对等的——她的生命与他同样的美丽、同样的绚烂，而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朝开暮凋的残花。

记得某一天夜里，她与他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坡上，仰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忽然说：“阿琅，你看，那两颗靠得最近星星就是我和你呢。”

他微微地笑了，温和地叹息，眼睛里有着和外貌不相称的沧桑和洞察：“阿薇，你可曾知道？即便是看上去最近的两颗星辰，它们之间也间隔着毕生无法抵达的距离。”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就侧过身来拥抱了他，令他猝及不妨。

“你看，”她笑着说，“怎么会毕生无法抵达呢？只是一个伸手的距离呢！”

他忽然间就怔住了。她说话时的呼吸吹拂在他耳畔，带着温热的、活泼的气息——那是绽放的、鲜活的生命，和他上千年来枯寂平静的苦修生活截然不同。

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

在遇到她之前，自己真的是活着的么？为什么千年之后，他完全记不起那些岁月里自己都做过些什么，而所有残留的记忆、都开始于与她相遇之后？

很久很久了……七千年，漫长的时光几乎将昔年所有记忆磨灭。昔时的种种雄心壮志、霸图伟业如今都已经黯淡无光，在光阴和宿命打造的囚笼中，他一直不曾停止过抗争，试图逆流而上，让天地回复到鸿蒙最初。

然而，唯独不能忘记的、便是初见时的那一点刺痛和悸动。

“阿琅，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度留下你一个人。”

千年如风过耳，最终留下的，只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对着那个同样虚无的妻子伸出手来，低声：“好，我们走吧……一起。”

神庙里忽然没有了声响。不知是不是幻觉，白璎听到了虚空中仿佛有簌簌的声响，宛如无形中有泪水溅落。然而，不等她分辨出真假，凭空起了一阵清风，神庙里千重帷幕一齐翻卷，向着北方悄然逝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消失。

“白薇皇后！”急切间，她脱口惊呼，不舍，“可是，空桑……”

“天佑空桑。”虚空里，远远送来一声低语，“我的孩子，希望你们幸福。”

天地终于都寂静了，神魔俱灭，长夜逝去。

外面持续了一夜的激烈战火终于渐渐平息，苍白的天光从四周透了进来，被重重的帘幕阻隔，显得黯淡而遥远。一地的碎屑随风起舞——那，还是神与魔的残骸。天上地下，俱归寂灭。

“苏摩。”白璎站在破败的神庙里，在长久的失神后喃喃，“他们死了。”

身后没有回答。她愕然回头，眼神忽然间凝固了，呼吸中止了片刻，继而发出了一声惊呼：“苏摩！”

——身后的同伴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柱子滑落，毫无生气的委顿在地。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散开了，衣襟上赫然露出大片的血迹，胸口巨大的创口显露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他……他什么时候受了伤？方才他根本没和魔直接交手，怎么会受了伤！

“苏摩！”她冲过去，俯身他从地上抱起，急促地唤着，“苏摩！你怎么了？”

苏摩没有回答，伸手攀着垂落的经幔，似是极力想挣扎着站起，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苍白的手伸向虚空，到一半就颓然垂落。

白璎骇然抬头，发现他靠过的柱子上、赫然留下一道殷红血迹！

“撤退！撤退！”

在黎明到来前，日光尚未从地平线那段射出的时候，连绵的呼声响彻帝都上空。在六部之王的统一带领下，血战一夜的冥灵战士纷纷勒马，重新集结，掉头离去，再不恋战。

前半夜的突袭是非常有效的，失去了主帅的征天军团猝及不妨，匆促应战，被冥灵军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天马的双翅在军团里回翔，无数的风隼从半空里坠落，帝都被火焰映红，地面上四处都是坠落后燃起的火。

然而到了下半夜，征天军团忽然间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在统一的调度下变幻阵法应战，进退有度分合自如，不再四处出击，统一退回守势，防守得滴水不漏。

“撤退！立刻撤退！回无色城！”

云层灰白，渐渐变薄，朝阳即将破云而出。帝都上空战云翻涌，无数风隼来往穿梭，盔甲闪烁如金鳞向日。冥灵军团翻身上了天马，六部旗帜鲜明，分六队急速撤退，井然有序。忽然，玄王玄羽发出了惊呼——就在这个时候，玄之一族的部队却被截住了！

一直保持着守势的征天军团忽然间展开了阵形，战线在一瞬拉长，分左右翼展开，宛如鲲鹏张翅即合，在瞬间将即将鸣金收兵的冥灵军团包抄在内！

“九天部分九个方位死守，扼杀所有退路！”比翼鸟内，年轻的沧流少将吐出一口气，眼神雪亮，“竭尽全力死守，不能让一个空桑人撤走！各位，只要坚持一刻钟，只要一刻！”

只要一刻，太阳便会跃出地平线，这些亡灵便会如冰雪般消融。

“是，飞廉少将！”血战一夜的战士都筋疲力尽，但依然战意高涨。

“各位，拜托了。”靠着比翼鸟内的机舱，飞廉极其疲惫地喃喃，满面烟火之色，熏得发黑的额头上有鲜血涔涔而下，他将手按在了心口上——

叔祖……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守护帝国战斗到最后一刻。

在黎明来临之前，北斗倒转已经完成。

黯淡的苍青色天幕下，星辰隐约闪出亮光——破军取代了北极星的位置。

在那一瞬间，悬浮在白塔顶端的神庙，由内而外的放出了金色的光，熊熊燃烧，极度耀眼。忽然间，那一团光动了起来，仿佛太阳坠落，一路向着金翅鸟方向急坠而来——只是一刹那，便将迦楼罗上正在和对方搏杀的军人包裹！

在金色闪电击下的瞬间，云焕来不及回避，发出了一声低呼，感觉神智在一瞬间远离。

手上凝成的光剑颓然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急遽侵入他的身体。眼前有无数的幻影沾染浮现，犹如一闪即逝的花火——黑暗的火焰，盛放的金光，金色的双眸……那、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难道就是真正的“魔”？！

“主人！主人！”迦楼罗发出了惊骇的呼声，舱门不顾一切地霍然打开了，内里飞出一条金色长索，将失去知觉的人卷了回去。整个机壳瞬间发出了耀眼的光，仿佛结界一样展开，将自身的防御力量调整到了最大限度。

“龙！”真岚还要继续追击，却被阻止了。

“来不及了……真岚，来不及了。”龙神发出低低的叹息，惋惜不已，“在转移完成之前、我们无法及时杀掉他，如今已经是太迟了——破军已经成魔！”

真岚怔住，回头看着紧闭的迦楼罗。

“不过，魔这次虽然成功转生，但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无法将力量完全发挥——否则这一刻的云焕，便能够瞬间将迦楼罗重新驱动！”龙神抬起头，看着半空里的神庙喃喃，“应该是，他们两个人联手重创的吧？”

真岚不由自主地扬起头，看着那浮在半空的神庙。

金光盛放过后，那座悬浮的神庙忽然间仿佛就失去了光彩——喀喇声连续不断的传来，仿佛由内而外的逐渐坍塌毁灭，一片一片从九天上坠落，分崩离析。

然而，天际的一阵厮杀惊动了他。空桑皇太子侧首望去，赫然看到黑衣的冥灵军团陷入了重重的包围，玄王玄羽正在极力冲杀，试图带领部下从征天军团的围合中突出，然而，对方军中仿佛也有名将指点，进退之间毫无漏洞，竟一连几次将他挡了回来。

日光即将破云而出。

“龙！我们去那边！”真岚变了脸色，握剑低呼。

龙神点了点头，转头向着战团掠去——然而刚靠近冥灵军团，它震了震，仿佛忽然发现了什么，低低长吟了一声。龙尾一摆，一股大力将背上的人凌空送了出去！

真岚尚未回过神，一瞬便已经被送到了一匹天马的背上。

“龙？”他握着辟天长剑，愕然。然而龙神放下了他，呼啸着返身飞向白塔，速度之快、宛如金色的闪电。

“怎么了？”真岚喃喃，手却是片刻不停地格开那些风隼发来的进攻，一路杀向了战团中心，对着玄王玄羽大呼：“这边，从这边突围！”

“殿下！”绝望中的战士纷纷惊呼，齐齐回身。

“跟我来！大家跟我杀出来！”真岚顾不上其他，带领着军队向无色城入口方向突围，血溅满了他刚刚拼凑回来的身体，“日出之前，必须回城！”

在他冲杀于敌阵的同时，万丈高空上，神庙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白衣的女子从熊熊燃烧的神庙里急冲而出，长发在风中散乱飞扬，掩住了苍白绝望的面容。

“海皇！”龙神认出了她怀里抱着的人，失声惊呼。

白璎没听到它的呼声，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外飞奔，根本没有觉察最后一道门打开之后，脚下便是万丈虚空——从万丈高的地方一脚踏空。

绝望的女子背后，是九天里熊熊燃烧、迅速坍塌崩溃的神庙。

龙神迅速朝着神庙飞去，一摆尾，凌空接住了坠落的女子。

“呵……这一幕，几乎和百年前的婚典上一模一样啊。”苍天之上，比星辰都高的地方，飞鸟绝迹，空城寂静如死，忽然却有一个声音笑了起来。三位女神坐在高高的碑顶，俯视着脚底下的云荒大陆，神色变幻。

脚下的大地辉煌璀璨，宛如烟火盛放。

——继七千年前的统一战争之后，云荒动荡再起，即将卷入腥风血雨之中。

洪流滚滚而来，将所有人夹裹而去。历史大潮呼啸灭顶，每个人都置身其间，顺流而下，去往不知名的彼端。不可抗拒，也无法抗拒。

“眼前这一切，又怎生收场啊。”魅婀低低叹息。

“连我也看不到将来。”慧珈喃喃，抬头看着最高空里的日月，天镜映照着无数星辰，“星盘已经被人力移动过了，所有宿命都被打乱——如今，连神也无法洞察尘世里宿命的动向了……何况我。“

魅婀长时间的沉默，看着蛟龙驮了白衣女子离去。

“我希望，”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都可以幸福。”

“不可能，”曦妃摇头，低声，“凡是阳光照耀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有阴影。”

“那至少，我希望少城主在转生后能得到幸福。”魅婀长长的叹息，抬头看着底下白云离合中的沧海桑田，“她已经在这片大地上，受苦了太久太久……”

说起云浮的少城主，三位女神低头不语，眼神复杂。

“看哪……”慧珈忽然抬起手，指着大地上的某一处，发出了低呼，“少城主在那里……三魂七魄，已经开始分别凝聚了！”

三女神悚然一惊，凝神看向大地——云荒的六色土里，有微弱的光芒在黎明里闪烁，仿佛露水的凝结。那些光芒从每一寸土地里逸出，凝聚成缕缕白光，在黎明前的大地上随风飘荡，宛如海上烟霞。

然而，云浮城的女神们却清楚地知道、那是纯净之极的灵魂的光芒。

人之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这“三魂七魄”本聚于人躯壳之中，主宰人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在人死后便随风而散，出壳去往黄泉。

少城主执意重返云荒，被尚昊城主在盛怒之下震碎了灵体，三魂分离，七魄流荡，从九天洒落于天地之间各处。化为齑粉的灵体需一年之后才得重新凝聚成形，转往彼岸——于今看来，离湮城主已经感知到了大陆上的种种苦难，已经极力想早日凝聚魂魄、以求转生。

诞生于这样风雨飘摇大陆，少城主又将会有怎样的一生？

黑暗的舱室里，只有间或响起的轻微滴答声，仿佛水滴坠入湖心。

微弱的珠光照亮了昏迷之人的脸——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在无意识时、依旧镌刻着深沉的愤怒和杀意，剑眉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直线。有闪电般的金光在他身体上穿梭来去，仿佛金色的锁链一层层缠绕，将肌体灼烧，钻入了身体深处。

云焕紧紧咬着牙，手抽搐了一下，显然正有极大的痛苦在体内汹涌。

“主人……主人。”被固定在金座上的鲛人低下头，轻声呼唤，泪水从碧色的眸子里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外面天翻地覆，烽火四起，然而她根本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拼了命想及早的将迦楼罗重新驱动，带主人离开险境。

搁浅在断裂白塔上的巨大机械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鸣动，双翼颤动，几度要重新掠起，然而显然是力量不够，到最后还是重重一顿、重新挫了回去。

潇咬紧了牙关，凝聚全部心神去操控这架庞大的机械，额头冷汗如雨。

“师父！”也不知产生了什么样的幻觉，金座里的人霍然睁开眼，失声惊呼。云焕脸色苍白如死，睁开的眼眸已全然变成金色。

“主人！”潇发出了惊喜的呼声，“你醒了么？你…你没事吧？”

然而云焕没有回答，死死握住金座的扶手，不停地喘息——方才的幻觉还残留在脑海里。每一次睡去，几乎是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当头斩下的光剑，和那样冷如冰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父……”他在恍惚中喃喃，抬起手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额头。

师父，你的在天之灵，恨不得亲手将这样的我斩杀，是么？可是，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不甘心就这样被那些强权之手如蛛丝一样的轻轻抹去，却连一声悲鸣都不发出！师父，我不甘心！我要报复，要杀尽那些该杀的人，将这个黑暗腐朽的帝都一扫而空！

所以……请原谅，无论怎样，我都还想活下去！

他缓缓将右手举起，凑到了嘴边，金色的眸子里眼神冷肃雪亮——师父，原谅我。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不惜背弃了天地。

发出长长的叹息，低下头，冰冷的唇印上了手腕。

那里，伤痕斑驳交叠，显示着他坎坷残酷的前半生。斑驳的伤痕在年轻的肌肤上重重叠叠，烙印着他二十几年来最难忘的记忆。

每一个记忆，都和那个人紧密相关。

然而，他是再也无法触及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了——就如他再也无法看到云烛的素颜一样。上天待他太狠，这个世上，什么是他所珍视的、什么就是上天要从他手里夺走的！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金座里的军人忽然睁开了眼，直直看着舱外已然接近尾声的战役，脸色在急遽的变化——仿佛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在汹涌，强烈而奔腾，几乎要突破他躯体的限制，直接化为毁灭一切的红莲火焰！

“潇！”仿佛再也不能忍耐，他忽然重重将手拍在金座扶手上，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啸，“我给你力量——天上地下最强大的力量！立刻启动迦楼罗！”

“是！”与他背向而坐的鲛人领命，同时凝聚了全部心神。

力量从他双手上汹涌而出，贯注入整个机械的核心部位。仿佛也能觉察出这种力量的邪异和猛烈，迦楼罗刹那间发出了畏惧般的战栗，只是一瞬，只见白塔上空风云急卷，金色的巨鸟披着清晨的霞光，呼啸着振翅飞起！

“主人，去哪里？”潇狂喜地低呼，感受着全新的飞翔的力量。

少将所掌控的力量，忽然比夜里强了数倍！

云焕靠坐在金座里，睁开眼睛，冷淡地凝视着舱外九天上的情形，看着即将结束的战争，缓缓吐出了一句话：“空桑人，鲛人，一个不留——去！”

“是！”毫不犹豫地，迦楼罗转过了方向。

蛟龙入海，宛如闪电。镜湖水面轰然碎裂，为龙神让出一条道路。背上的所有人都跟着一起下沉，任凭碧水在一瞬间将他们淹没——同时，也掩去了脸上的所有泪痕。

“苏摩，苏摩。”白璎紧握着他的手臂，一直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然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始终无法回答一个字。

在入水的瞬间，他周身的血一下子弥漫开来，仿佛腾起一阵红色的雾，将她的双眼笼罩——那样的血雾几乎令她失去了最后一丝保持冷静的力量。她战栗地抱紧他，将他的头颅揽在臂弯内，轻声在耳畔呼唤他的名字。

她知道苏摩轻易是不会受伤的，即便是受了伤、也能用术法获得极快的恢复。而如今，这样长时间大面积的流血，只能有一种可能——目前的他，已经衰弱到无法保护自己的躯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白璎几乎要失声喊起来了——在和破坏神的交锋里，他只是负责从旁协助阻拦，根本没有直接出手对敌，又怎么会被伤成这样？她静静抱着他失神的躯体，他身上散发出的血污笼罩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身体忽然一震，飞速的下沉终于到底，龙神停在了一片绚丽的水草簇拥着的白色石台上。

——那，已经是复国军在镜湖底下的大营。

“海皇归来！”龙的长吟响彻了整个镜湖水底，“诸位来觐！”

大营里的鲛人战士纷纷惊动，从珊瑚里游弋而出，向着高台四方迅速赶来。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和惊讶的表情，在长老们的带领下，向着龙神簇拥而来。

然而，在看到白衣女子怀里那个血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万丈深的水底，幽蓝的水光如同幽灵一样在头顶萦绕。寂静的深渊里，只听得到潜流吹动水草的簌簌声。珊瑚和水草搭成的帐子里，在所有人都退去后，白衣女子俯身握住了那个失去意识之人的手，发觉他的手冰冷如雪，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脉搏。

“他……他怎么样了？”白璎担忧地低语。

旁边的海巫医垂首不语，双手捧着红珊瑚的药罐，垂下的脸隐藏在长长的斗篷里，只有深蓝色的长发翻涌。这个鲛人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沁出黑色的血，一滴滴滴入药香馥郁的罐子里，用文火慢慢煎熬。

龙神已经化身为三尺大小，尾巴勾住了帐上的金钩，凝视着榻上昏迷的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吩咐一旁侍立的炎汐：“左权使……你先退下。”

“是！”炎汐按剑行礼，匆匆离去。

金帐里，只剩下了数人默然相对。

“苏摩到底怎样了？”白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龙神无语。舒开身子在水中游弋，盘绕在昏迷之人的上方，静静凝视。

“力竭而崩……”沉吟了片刻，龙神发出低沉的叹息，“这次海皇消耗了太多灵力，身体和精神毁坏严重，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恢复。”

“怎么会……”白璎喃喃，不安地望着那个没有知觉的人，“他的躯体应该根本不畏伤痛——以前每次受了伤，都能极快的恢复过来！为什么这次……”

龙神摇头：“恐怕是积劳成疾。他一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太子妃也不必太担心，”龙神开口，“回到水中休养一段时日，应该就无大碍。”

“没事就好。我只是觉得奇怪……”白璎低声，双手紧紧握着光剑，“为什么他会受伤呢？方才在神庙里，他并未动手、只是从旁协助我而已！——他、他身上怎么会忽然出现这样可怕的伤？”

龙神扭动了一下身体，似有不安，再度安慰：“应该是旧伤裂开了——要知道，他昔年实在太不爱惜自己这个身体，留下了很多隐患，一旦剧烈战斗便会发作。”

“是么？”白璎低头看着榻上昏迷的人。

睡在水底的人越发显得英俊而苍白，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草一样漂浮在侧脸，紧闭的双眸和嘴唇没有透出丝毫生的气息，仿佛古船失事后沉入水底多年的一尊俊美石像。

“苏摩……”她喃喃叹息，忍不住抬手轻抚他苍白的脸颊。

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安静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和桀骜，仿佛沉睡在光阴的深处安眠。如此孤独，又如此的脆弱。她从未看到他有过这样的表情。她沉默地坐在他身侧，长久地凝望他苍白的脸颊，忽然觉得心里有无法呼吸的痛。

“太子妃，你该回去了。”仿佛也为这一刻的沉默感到不安，龙神翘首看了看水面之上，语气开始变得庄重，“空桑人此刻应该也已经撤退回了无色城吧？——真岚殿下率兵血战归来，太子妃应该早日前去接风才是。”

白璎一怔，眼神在瞬间雪亮，整个人震了一震。是的，龙神，是在暗自提醒她！龙神凝神看住了白衣的女子，意味深长：“我想，太子妃应该已经做出了选择。”

“是的。”她喃喃，一分分地移开了自己的手，低声，“龙神提醒得对——我是该回去了。这次让海皇受了重伤，空桑上下均为此感到万分抱歉。”

“不客气，空海已有盟约。”龙神微微颔首，转身向外，“送客。”

在白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镜湖深处后，龙神呼啸了一声，转向一旁的巫医。

“好了，她走了，我们来说实话。”龙神低声，看着海国最好的医生，“海皇的伤势如何？”

“不乐观。”海巫医手里握着煎出来的一盏褐色药汁，小心翼翼地托起了海皇的头，给昏迷的人喝下去了一些。一道殷红色的液体在水中迅速蔓延开来，发出嗤嗤的声音，让周围的水藻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颜色。

然而，那样强烈的药力，却依然无法让对方恢复一点知觉。药顺着紧闭的唇角滑落，然后消弭在水里。苏摩的眼睛依然毫无生气的紧闭，脸色苍白如同大理石雕。

海巫医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身体：苍白而坚实的肌肤上，纵横着无数细细的痕迹。这些应该都是非常严重的伤口，然而愈合得非常好，肉眼几乎看不到伤痕——唯有胸口上那个对穿的大洞，是最新的伤口。

海巫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伤口，眼神凝重：那个伤口，正在用人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地愈合——平常人需要花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恢复的伤，在他身上的愈合速度居然加快了十几倍！

海巫医霍然抬头：“龙神，您可知道海皇一直用什么术法来催合身体上的伤？”

在他抬头的瞬间，风帽滑落，乱发下的脸苍白而英俊，不过三百余岁的年纪——这个海国最负盛名的医者，居然出乎意料的年轻。

龙神凝视着昏迷中的人，眼里流露出悲悯的神色：“不用药物，直接在短时间内强迫伤口愈合——你想想，用什么方法才能做到这样？”

海巫医一惊：“莫非……是‘缩时’或者‘寸光’？”

龙神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天……”海巫医脱口惊呼，“真的是这种禁忌之术？！”

“缩时”，是一种在云荒大地上早已失传的上古咒术。传说中，这种术法可以操纵“时间”，能够让时间在特定的“某一点”上加速或者减缓。施用此法术，不仅可以令对手一夕白头，同时也可以令自己的身体产生同样的反应。

这本是一种“偷窃时间”和“燃烧生命”的术法，在云荒早已失传。不知道这个傀儡师，一百年间去了六合里的哪一个地方，居然重新学到了！

海巫医低首，凝视着苏摩胸口。那个巨大的伤口在神秘的力量之下一分分收拢，令见多识广的巫医眼里都露出了既崇拜又惊惧的表情——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下伤口边缘正在延展的筋络，发现那里的温度非常高，完全不同于鲛人一直冰冷的体温。

“天啊……”医者低下了头，眼神恐惧。

“现在你明白了？”龙神颔首，低声分解，“海皇之所以能不畏惧损伤，是因为他对自己施用了‘缩时’之术——在每次受伤后，他会让自己身上的时间流逝加速，常人需要一个月才能愈合的重伤，他却只要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

海巫医以手掩面，吐出一声呻吟似的叹息：“可是、可是这样的话……”

是，他知道这种术法的奥义。所以，也知道这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是在燃烧生命的禁忌之术。每一次愈合伤口后，都要减去一段生命！

百年来，留下无数伤口的这具躯体、又曾透支过多少生命？

海巫医看着昏迷中的海皇，眼里忽然露出一种洞察的悲悯——是的……是的，这种不顾一切的绝望和自毁自弃，他完全了解。因为百年前，他也曾经像这个沉睡的海皇一样、经历过同样的事。

作为专门治疗鲛人的巫医，他曾经在跟随空桑藩王进入帝都朝贺的时候见过少年时代的苏摩一次——那个被青王带入帝都的盲人傀儡师，是个绝美的孩子，空洞的眼睛里却隐含着深不见底的阴枭恶毒，让他在乍一看之下就觉得心里寒冷。从此后，虽然听说过这个人的种种传奇，却在百年里再无相逢。

一百多年的时光里，这一路上、他又经历过什么样的黑夜与白昼，看过什么样的风景、遇到过什么样的人？生命漫长而绝望，他心里是否燃烧着一种火，催促他不顾一切地向着终点狂奔？

苏摩……苏摩。就算我能治好你身上的伤，又怎能弥合你心里的裂痕？

“不过，还有一点很奇怪……”海巫医回过了神，俯下身，翻看着昏睡者身上种种可怖的伤口，“根据刚才太子妃所说，海皇他并没有和破坏神直接交手，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您看，这些伤……完全是出自于力量极可怕的攻击。”海巫医从逐渐愈合的伤口里，用银针挑起了一丝残留的引线——那种介于有无之间的细细引线旋即在水中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心口上的那处则更加奇怪，您是否发现，这居然也是引线造成的伤？！”

海巫抬起头来，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骇：“龙神，海皇身上的伤竟然是来自于他自己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龙神没有说话，仿佛被问住了似地，默然垂下头。

“不必再多问，我想海皇也不愿别人窥探他的内心。”龙神俯下身，用金色的身体盘绕着昏迷中的人——在那苍白的肌肤上，愈合的速度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缓慢，最后完全停滞了下来。黑洞洞的伤口深不见底，刺穿了那个单薄的身体。

苏摩……苏摩，目下的你，居然连为自己疗伤都做不到了么？

“龙，我回去给海皇炼药。”海巫医不再询问，只是默然行了一个礼。

在医者离开后，帐内又恢复了寂静。龙神缠绕着昏迷的人，凝视了许久，眼里的神色不停变幻。最终，探出首俯下身子，翻开了苏摩的双手——在苍白的手心里，赫然看到了一处淡金色的符咒！

那是一个金色正位的五芒星，闪烁着某种不祥的光。

果然是“逆风”之术啊……龙低低的叹息，能在苏摩手心画下这个符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如果没有料错，另一个逆位的五芒星，应该印在刚刚离去的白衣女子身上吧？

苏摩……你真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啊。

龙神俯下身，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俊美容颜——这位碧海之王仿佛在水里睡去了，眼角眉梢的冷漠桀骜开始收敛，仿佛一只收起了刺的兽，如此安静，如此温驯，就像一个在大海深处睡去的孩子。

看来，早在未上白塔时，他便计算好了一切吧？

然而，有谁知道那一刻他的心情？当神庙里破坏神现身，当内心的黑暗被魔物唤醒，当剧烈的攻击落到身上，洞穿胸臆、割裂身体；当他跌落黑暗地面、蓝色的长发沾满灰尘、神智将逝之际，他又在想着什么？他碧色的双眼又看到了什么？——是白塔顶上不堪回首却刻骨铭心的岁月，是百年流浪的黑暗和孤独，还是那双纯白澄澈的双眸？他的孤独，他的骄傲，他的梦想……他毕生深藏于心底的眷与梦。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一切也结束于开始之后。苏摩，苏摩……为什么会是你，被宿命推到了海国的王位上呢？

沉默中，龙神将身子绕紧，金光便慢慢蔓延开来，笼罩了昏迷之人的身体——苏摩的身体悬空浮了起来，在水流里上下浮沉，被龙神缠绕。在幻力的金光中，那个巨大可怖的伤口再度被催促着生长，一分一分，终于勉强愈合。

漫长的时间过后，龙神眼里露出了疲惫的表情，颓然松开身体——苍梧之渊下被囚禁了七千年，一朝腾空而出的它也失去了凝结力量的如意珠，如今昨夜一夜血战，已然筋疲力尽。竟然连催合伤口这样的事，都做的力不从心起来。

然而，正当龙神松开身子，将他放回榻上时，水里忽然浮出了一片血红！

无数道口子在一瞬间裂开，血雾笼罩了全身。苏摩重重跌落，身上所有新旧伤口一起裂开！仿佛瞬间有一张无形的红大网张开了，裂口纵横蔓延，刹那覆盖了全身。

龙神看着忽然间裂开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咆哮！

昏迷中的人全身腾起了血雾，仿佛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像霍然从中四分五裂——没有喀喇的开裂声，那些裂痕只是悄无声息地在瞬间蔓延，仿佛身体里有某种力量再也无法受控地往外翻腾。在裂开的苍白肌肤里，忽然射出了一种黑暗的光芒！

那些黑色的光仿佛要溢出一样，在裂缝里涌动，宛如失去控制的怒潮。

那……那是什么？苏摩体内那种奇怪的黑色光芒是如此的阴暗邪异，带着某种凌厉的不甘和憎恨，极力想从这个躯体里挣脱出来，打破一切禁锢重返人间！这……是纯粹的“恶”的力量……是躲藏在他体内的另一面！

是阿诺！那个东西、就要出来了！

龙神凝视着那涌动的光芒，低吼一声，霍然伸出了雷霆般的铁爪。

“拜见龙神。”就在此刻，帐外忽地传来左权使炎汐的声音。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龙神闻声收住了爪，在水中一个转折，宛如金色闪电一般地掠向了门口，现出了巨大的金身，盘绕在了帐顶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帐外参见的人。

左权使炎汐带着一个女子跪在帐外，双手捧起了一颗光芒耀眼的明珠：“复国军暗部的碧，持如意珠回营复命！”

——纯青琉璃如意珠！

龙神一个折身，猛然张开了巨口，一道金光陡然从口中激射而出，将那颗如意珠卷入了体内。只是这么张口一吸，整个镜湖水底登时暗流汹涌，凝成了巨大的漩涡——这一次水流之剧，竟比蜃怪一年一度开眼之时更甚！

“龙神！”整个水底响彻了惊慌的呼声，无数鲛人从水草中惊起掠出。

龙在瞬间闭上了巨口，巨大的潜流登时中止，整个水底凝固得仿佛冰块。金黄色的蛟龙盘绕在镜湖大营上空，现出了真形，片片金鳞如日光耀眼，巨大的双目如明月皎洁，一呼一吸之间，居然潜藏着控制沧海的力量！

“神啊……”复国军大营里的鲛人战士们齐齐抬头仰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水底。

“神啊……尊贵的龙神！”虞长老颤巍巍地扶着杖，老泪纵横，“请您带领我们粉碎一切桎梏，重归于碧海蓝天之下！”

龙盘踞在碧水之上，俯瞰着镜湖底下七千年后幸存的子民，缓缓、却重重地颔首：“感谢你们，让我重新获得了我的力量！”

“好，让我们在七千年后重归碧海！”龙发出长吟，仰首望着万丈之上的碧空，头顶水波离合，宛如依稀可见的遥远时代，“我们，一定要回到故乡去！”

“重归碧海！”“回归故乡！”

连绵的呼声响起，震得碧波荡漾。

狂热的情绪弥漫了水底，然而远远的、却有人躲在一旁发愁地蹙起了眉头。

“真的要回碧落海去么？”那笙喃喃低语，俯下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那……可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啊。而且那里全都是水，连小岛都没有一个吧？”

那笙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皱眉——皇天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可是她却总是下意识地去看右手。只不过戴了几个月，那个戒指居然已经在她白皙的手指上留下了淡淡的戒痕……就像她踏入云荒不过短短半年，这段日子却已经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把小小的身子尽力地贴近膝盖，直到脖子上的那颗辟水珠硌痛了胸口。

“唉……”她叹了一口气，喃喃，“也只有认啦！炎汐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好了——反正，也是不打算回中州了。”

决定一旦做出，她心里霍然一轻，嘴角再度绽放出了一贯的明快笑意。她无聊地四顾，想从大群的鲛人战士里寻找炎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影子——真是的……她是为了想见他，才跟着碧一起来到这里的，可是这个家伙看见自己却一直板着脸，根本没有给她嘘寒问暖的机会，就领着碧去了水底金帐。

炎汐这个家伙，是不是在同僚面前都这么一板一眼呢？真是无趣的人呢……死正经，哼。

“那笙姑娘。”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炎汐！”她想也不想地叫了起来，直接跳过去抱住他脖子，“你终于来啦！”

“那笙姑娘，”对方仿佛颇为尴尬，往后退了一步，她那一抱便落了空，炎汐带着两名复国军战士前来，语气依然温和，态度彬彬有礼：“奉龙神之命，前来带你去金帐——请即刻随我来。”

“干吗这么正经啊……”那笙嘟囔着，眼里有不甘心的愤怒。

然而一跺脚，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炎汐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她默默跟在后面，看了他半晌，唇边忽然浮出了一个温暖的笑意，悄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后襟。

复国军左权使的身形微微一顿，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

就是不能牵手，起码也可以这样吧？那笙拖着他的衣角，如一个迷途孩童一样的被牵着往前走，眼里却满是重逢时的欢跃和小小的得意——就这样一直一直悄悄地牵着他的衣角，穿过那些狂喜的呼喊的战士，穿过那些如林耸立的刀兵，往前走去。

她没有看到，一贯温和严肃的左权使嘴角，也噙着一丝温暖的笑意，忽然从战袍底下回过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路，只希望永远走不到头才好。

十七、哀塔女祭

苏摩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正是如怒潮般的欢呼声。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金帐顶上蟠龙的纹章，在碧水中微微摇曳，天光水光从头顶笼罩下来，身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绿水色——自己这是在哪里？那一瞬，有微微的恍惚，然而很快便重新凝定了神智。

外面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告诉他：这里，应该是镜湖底下的复国军大营——他从未来过的水底的世界，属于鲛人的世界。

他独自醒来，金帐空无一人，只觉得身体如凌迟般的痛楚，一寸寸都似在裂开。苏摩试着动了动手臂，想坐起身来，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在不停流血，竟然完全不听使唤。他尝试了几次，眼神逐渐变得愤怒，不顾一切地挣扎。

然而，越是挣扎，血流得越快，染得身周的碧水一片血红。

最终，他颓然躺下，放弃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耳边潮水般汹涌着同族的欢呼——回归碧海，粉碎桎梏，重返蓝天碧海之下，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样壮丽而充满希冀的誓言。

他静默地躺着，仰望着金帐顶上的纹章，忽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于外面这些狂喜的族人而言，身为海皇的他、仿佛却只是个漠然旁观的外人。曾经一度，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寻找故园的念头，以至于在离开云荒的百年里，他曾踏足七海，远访碧落海上璇玑列岛。

然而，在那片已然荒芜的废墟上，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场染红整个碧落海的灭族战争毁灭了一切。隔了七千年，四周的海面上依然还有血的腥味，血海中诞生了妖魔，在黑夜里兴风作浪，吞噬所有一切靠近的生物，令此处变成了妖魔云集、邪兽出没的海域，被称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航线也早已废弃，千年无人经过。

他在废墟上静默地坐了三天三夜，看着日月从头顶升起又落下，海风呼啸如泣，潮汐来去如歌，只觉得心里一片荒凉。

他是生于叶城东市的奴隶，自小就不曾见过大海，和所有鲛人一样，只在梦中反复的憧憬着自己的故国和家园——然而，等到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赢得“自由”之后，孤身远赴海外寻找故国，然而寻回的、却只是这样梦魇般的景象！

这，是不是上天对他背弃一切、出卖一切的报应？

——那一夜，碧落海寂静无声。只有高空的冷月和空茫的大海、看见了那个伏倒在废墟上痛哭的孤独的鲛人。

第二日，他便决然离开了璇玑列岛，直奔中州而去，开始了长达百年的修行过程。

在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也许对他而言，任何事、任何人，在破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会在心里竭尽全力地去抹煞对方存在过的痕迹——如同他曾经刻意遗忘白塔顶上那一段往事一样，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在心里抹去了“故国”这两个字。

金帐外，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承载着千年来多少梦想、渴盼和挣扎。他知道族人们是怀着怎样的热切和狂喜迎接龙神的归来、海皇的复生，期待着重返碧落海、重建故园的那一天。

在万众的欢呼声里，他只是默默举起了手，看着手心那个金色的五芒星符咒。虽然术法已经完成，那个符咒还在闪着微弱的光，在逐渐的消退——他只是静默地看着，眼神微微变化。

幸亏事先做了这个准备……在踏入伽蓝帝都的时候，他就在她身上设了一个咒术。那个咒术，可以将她受到的致命的攻击转移过来，由他代为承受。

在神庙里，当苏诺被魔召唤出来，他以为那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如今看来，却竟还是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了么？

苏摩带着一种挫败感看着掌心那个符咒。另一个金色的五芒星，此刻应该在另一片洁白的衣袂上悄然闪动着吧？她应该一切安好，此刻已经平安回归于无色城了吧……应该，已经和她的丈夫聚首了。

血从他的手上无止境地渗出，将周围的水染成一片淡淡的血雾。

苏摩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讥诮——看哪……这个身体是多么脆弱，居然已经到了连用“缩时”之术都无法愈合的地步了！离开彻底的崩溃毁坏，又还能有多远呢？

他回手抚着碎裂的胸口，伤口里透出的黑色光芒穿过他的指间。

“阿诺，”他忽然笑了起来，对身体里的某个人低语，“一起死吧。”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身体里那种蛰伏的力量也起了波动，仿佛垂死挣扎，一道裂痕喀喇延展，他的躯体开始分裂成两半。

然而就在这样存亡的关头，水流忽然起了变化，金帐的垂帘霍然掀起，一道金光飞掠而入，将他几近溃朽的身体重新缠绕！金色的巨龙托起了苏摩的身体，吐出了一颗灵珠。

那颗青色的珠子仿佛是活的，在水里上下自动地翻飞，从他伤口上掠过。到珠光到处，身体上的伤便开始渐渐愈合！

他不由略微露出惊讶的表情——纯青琉璃如意珠？原来，碧已经回到了大营了么？可是就算靠着如意珠勉强维持着身体，这样的生存，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他的身体里，还隐藏着一个如此邪恶的灵魂！

他眼里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试图挣脱。

“苏摩！”一个声音忽然响了，直直的奔到他面前，“你、你这是怎么啦？！”

那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看着他现在的模样，不懂掩饰的脸上流露出极其惊骇的神色：“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天啊……你身体碎掉了！你的头发……你的头发也……天啊，你到底怎么啦？！”

“那笙，别用手指指着海皇。”旁边的左权使低声，按下了她直指海皇的手——虽然自己的眼里也有难掩的震惊。

仿佛在对方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苏摩忽地安静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一绺发梢：那一缕深蓝色的长发在水里蜿蜒漂浮，末端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那种灰白仿佛是活的，正在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发根缓缓蔓延，有一夕尽白的趋势。

他低下头，接着又看到自己的双手——手上的裂痕在灵珠的催合下，已经悄然痊愈。然而手上的肌肤却在无形中失去了光泽和弹性，渐渐显得苍老。

一切都缓慢而清晰可见地发生着。

他愕然地看着自己身体的改变，眼里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是的……原来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

在过去百年中，过度使用“缩时”这种术法，时光在他身上加速的流走。仅仅活了二百余年，他的生命便已经消耗殆尽。虽然一直以来用灵力维持着外表，但到了如今，在重创之下，已然连这种维持的力量也没有了。

龙神应该也知道这些变化的原因，眼里露出悲悯的神色，灵珠更加迅速地飞舞，将他笼罩在珠光之下。

“呵……”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看着那个愕然的小姑娘，“我死了，你高兴么？”

那笙吃惊得结结巴巴：“你、你……怎么会死？你不是很强么？”

“时间到了，自然会死。”苏摩喃喃，“你看，连神魔都难逃一死。”

真是可笑……他获得了海皇的力量，却没有好好展现这种力量的机会——成为海皇的他，居然被自己心里的黑暗打倒，再也无法负担起交到他肩头的巨大使命！真是可笑……他挣扎了百年，怎么会获得这样一个收梢？

他看了一眼那笙，目光冰冷：“都给我出去吧。”

“等一下，”龙神却发出了一声长吟，回头看着另一侧默立待命的女子，“碧，过来。”

“是！”复国军女战士明白龙神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在苏摩榻前单膝下跪，将一物捧过了头顶，“海皇，属下已经完成了你的命令，将白塔地宫的石匣带回。请验看！”

那个石匣举到了面前，苏摩的眼神忽然变了变。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不必看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冷涩，“直接送去无色城吧。”

那笙眼睛一亮，仿佛猜中了答案一样喜悦地拍手叫了起来：“果然是！苏摩，我猜那里头，装着的是臭手的身体吧？你让人把它从白塔底下挖出来了，是不是！”

“是的。”苏摩蹙起了眉头，“真岚身体尚未复原，却几次三番的和强敌作战——我估计此次他回到无色城后，需要休息更长的时间。”

“不错。”龙神低吟，想起了昨夜支离破碎的皇太子，“他透支了太多。”

“在他恢复之前，空桑人会蛰伏在无色城一段时间……”苏摩低声，“那笙，在那段时间里，必须尽快把六合封印全数破开！”

听到六合封印，那笙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里空空荡荡。

“皇天呢？”苏摩同时看到了她的手指，略微诧异。

那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讷讷：“被……被臭手他拿回去啦。”越想越委屈，她瘪了瘪嘴唇，几乎带了哭音：“他……他太看不起人了！”

“还在他手里就好。”苏摩却没有理会，只是用低微的声音吩咐，“你拿着这个石匣回去吧——到无色城去，打开封印……交给真岚。”

“噢。”那笙老实的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六个封印就只差一个了——那个空寂之山上封印的左手。”苏摩喃喃低语，神色日渐憔悴，“只要六合封印全部破解，真岚也就可以恢复以前的力量了——只可惜，我现在无法再帮上什么忙。”

那笙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只是这样短短的谈话时间里，眼前的人赫然又显得更加衰老。那样绝美的容颜，仿佛深秋的落叶一样在夕阳下发出脆弱的金黄色光芒，然后悄无声息地凋零。

“你……”她忍不住站住了脚，回身，“不会真的死了吧？”

苏摩凝望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如她第一次看到时那样空茫——那是真正的盲人的眼神。苗人少女只觉得惊慌：难道此刻，他连保持“心目”的力量也开始衰退了么？

“你不必问。”然而苏摩只是冷冷，“和你没关系。”

那笙一跺脚，不忿：“那我替太子妃姐姐问一下，可不可以？”

“住口！”苏摩霍然坐起来，死死盯着她，眼神闪过某种狠厉的光，“你给我听着——如果你敢向她多嘴一句，我就切掉你的舌头！”

被那种杀戮的神情吓到，那笙倒退了一步，看着这个人。

“噢……那我就不说好了。”她有些生气，随口回答。苏摩闭上了眼睛，仿佛知道这个小丫头的心思，也知道她的诺言根本没有多少诚意，忽地冷笑了一声：“你听着——如果你违背我的意愿，你就永远见不到炎汐了。”

显然这一句话极其有力地打中了她的要害，那笙霍然一惊，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真的？”

苏摩唇角有一丝冷笑：“我以海皇的身份警告你：你只要敢对她说半个字，透露我的情况，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炎汐！”

“不说就不说！”那笙终于一跺脚，气呼呼地跑了出去，扭头骂，“你以为我喜欢管你的闲事啊？莫名其妙的家伙，死了活该！”

苏摩看向一边的左权使：“炎汐，你拿上石匣，跟她去一趟无色城。”

炎汐怔了一怔，躬身：“是。”

“白塔下的那个封印解开后，真岚应该会把皇天给她，让她去寻找最后一个封印——那时候，你就跟她去。”苏摩的声音越来越低，“大营里有龙和我在，军中的事情暂时交给长老和碧。我即将衰竭的事，暂时不能告诉外面的战士，以免动摇军心——但，空海之盟必须完成……只要真岚恢复了力量，那么……”

他顿了顿，眼里忽然露出一丝微弱的苦笑：只要真岚恢复了力量，那么云荒就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么？呵……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如此信赖“那个人”了？自己和他，本不该是天生的仇家么？

“炎汐，去吧，去追上她。”苏摩仿佛回过了神，叹息着看着万丈之上的天光，低声，“要好好的在一起……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

炎汐吃惊地看着榻上的海皇，屈膝在榻前跪下，低声：“谨遵海皇吩咐。”

“我们鲛人，千年来错过了太多太多东西。”苏摩看着碧，又看了看炎汐，眼底忽然露出某种奇怪的笑意，“所以……希望从此后，谁都不要轻易再错过了——很快，一切都该结束了。我们就要回到故乡去了……”

“是。”碧也跟随着炎汐跪下，眼里满含了泪水。

“出去吧……”海皇微弱地吩咐，“外面那么热闹——去为你们的新生和自由欢呼吧！”

在两位下属告退后，金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灵珠还在上下飞舞，修补着他支离破碎的身体。

“龙，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苏摩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透支太多的光阴和力量，我的身体大限已到——生死枯荣乃是天道，逆流而上是愚蠢的。”

“不可以！”龙却发出了低沉的厉喝，“七千年了！好容易可以重返碧落海，海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去他们的王！你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这是义正词严的话，谁都无法反驳。

苏摩也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是么？……因为子民希望我活下来，希望我能带领他们重返故园——所以，我必须苟延残喘的活着？”

他霍然睁开了眼睛，深碧色的双眸里透出一种凌人的光，一字一字地开口：“可惜，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你们所希望的那种王。”

“我不为任何人而活，只听从心的愿望——我一生都在为这种彻底的‘自由’奋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以，到了现在，我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飞舞的灵珠在他眉心停顿，龙神长久地沉默，内心似也在挣扎着取舍。

“那么……”最终，龙神开口了，“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苏摩从胸臆里无声吐出一口气，感觉那种衰弱已经侵蚀到了骨髓里。他凝视着头顶的天光和水光，唇角慢慢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我的选择？龙，替我把哀塔女祭叫过来吧……”

镜湖底下复国军大营的祭坛上，忽然掠过一道金色的光。潜流汹涌，无数的水草纷纷避开，露出了祭坛底下的一扇小小的门来。

金光只是一闪，便掠入了小门背后，凝定在地上，化为一条蟠龙。

门一关，祭坛底下便又陷入了密闭的阴冷气息里——千古没有人曾进入过这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门背后，却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巨大的密室内一片黑暗，只点着一支小小的白色蜡烛。

蜡烛下，盘膝坐着一个纤秀的人影。

那个人静静匍匐在黑暗最深处，身侧只点了一支白色的蜡烛。她低着头，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一样垂落到地上，她穿着一件样式奇特的大红色衣服，衣裾竟然拖在地上长达一丈，衬得那个人仿佛就坐在一片燃烧的烈焰上。

在龙神掠入的刹那，她静静地抬起了头，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神啊，七千年后，我终于又看到了您！”

龙在黑暗里看着她，在微弱的白色烛光下，她的额角光洁而睿智，那样的轮廓隐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宛如宿命的阴影。她抬头宁静地看着神祇，于是它便看见了她奇异的眼眸——那是一双不属于海国人的、火焰般的眼眸。

“溟火。”龙低吟了一声，眼里涌出柔和的表情，看着那个坐在黑暗里的女子。金光一闪，已然盘绕在她身侧。龙轻轻低首，触摸到了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不同于一般鲛人的冰冷，仿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

龙神看着红衣女子，欣慰：“女祭，你从哀塔里出来了么？”

“是的。”她抬头看着神祇，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再度以优雅的姿态恭谨地行礼，用额头触碰它的金鳞：“神，无论沧海桑田，溟火都会回到您身畔。”

那一刻，龙神明月般睿智深沉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晶莹的光亮。

“真是难为你了……”龙神喃喃叹息，“七千年前纯煌战死后，我又被困在苍梧之渊——我听说过你后来的事。”

海国的神祇垂下了头，用尾巴轻轻拍打她孱弱的肩膀，似是无声的安慰。

“纯煌……纯煌，真的死了么？”溟火抬起了头，仿佛想哭泣，却最终无泪——或许，是因为身体内火焰的力量，让所有的泪水都已经被灼干？

这个红衣女子，是被海国子民称为“哀塔女祭”的人。

哀塔一族，是海国里仅次于海皇的尊贵血脉，封地位于璇玑列岛西北方的怒海。

这是极其尊荣的一族，世袭着女祭司的位置，掌握着火的力量，在海国中的地位仅处于海皇之下，和被封为武神将的那迦一族相当。除了侍奉龙神之外，祭司还承担着海国内的诸多要事：占卜预测吉凶，举行祭典，甚至下一任海皇的人选、也由她来最终确认。

七千年前，空桑军队第一次入侵碧落海，海国奋起反击，便是由武神将那迦和女祭司溟火联手迎战，最终将六部的侵略者赶回了云荒。

然而，星尊大帝随之而来，手握辟天长剑亲征碧落海。

和那位千古一帝激战数月后，海国终于不敌。

眼看碧落海成为一片血海，鲛人即将遭到灭顶之灾，女祭溟火不顾一切地奔回了平日修行的哀塔里，跪在神灵面前许下了愿望，希望九天上的神灵能保住海皇的血脉和力量，让海国不至于湮灭。祈祷过后，她带着纯煌的血，随即毫不犹豫地投身烈火。

那一瞬，九天上的“神灵”被惊动了，终于从天空里伸出了庇佑之手。

在征服了碧落海后，星尊帝的军队曾经登上过哀塔。然而那座号称海国里最神圣的塔里什么都没有，四壁上只有烈火焚烧的痕迹，却看不到一块枯骨。

当军队准备进一步搜索时，大海上忽然风起云涌！

停在哀塔附近的船队在一瞬间被可怖的巨浪打翻，那片宁静的海里似乎有烈焰从水底燃起，将侵略者的巨舟焚烧殆尽。只有少数的士兵逃了回来，在回顾时，骇然看到那片海交织着红黑两种颜色，波浪如同小山一样不停地移动，将所有进入哀塔周围海域的船只粉碎。

海天之战结束后，那一片海成了禁地，被所有海上的商人称之为“怒海”。有传言说女祭溟火的魂魄融入了这片海，因为亡国而日夜愤怒悲，所以此处波浪滔天，无舟可渡。

然而，没有人知道，七千年前举火自焚的女祭其实并不曾真正死去。在呼唤出神灵后，作为代价、女祭被生生地封印在那座孤独的哀塔里千年。她的生命被停止了，只是静默地等待着海皇复生、龙神腾出苍梧之渊的时候。

她与世隔绝，不能走出哀塔一步，却能通过水镜看到这天地间的一切，并将预言通过海风传递给七海之内幸存的同族——她预言说：海皇血脉并未断绝，背上负有龙图腾的男子、必将成为海国新的王者，而鲛人一族将会有重新回归碧海蓝天之下的一日。

她的预言，七千年来如风一般在族人中流传，成为鲛人代代不放弃的精神力量所在，让渴求自由的信念如星火在奴隶们心头燃烧。

终于，在七千年后，沧流历九十一年，海国新的王诞生于青水之上，龙神冲开了金索，腾出了苍梧之渊——在剧变发生的瞬间、七海都起了巨大的轰鸣和呼应。她在遥远的哀塔里睁开了眼睛，七千年前的符咒一瞬破裂！

然而，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她的王已经死了。

虽然九天上的“神”曾经答允了她的愿望，然而纯煌毕竟还是死了……那个在碧落海深处对她宁静微笑过的王、那个在星盘前虔诚向她询问命运的王，那个不愿当帝君却被命运硬生生推上玉座的王——她曾发誓不惜一切侍奉的纯煌殿下，已经在七千年前就死去了。

原来，神也有做不到的时候。

身体里的烈火仿佛一直在燃烧，灼烤着她的身心，也灼干了心里的最后一滴泪。

“龙神，虽然纯煌已经死去，但溟火的心意未曾改变。”她静静地开口，仿佛下了最终的决心，“溟火醒来，唯一的目的就是协助族人、在碧落海的废墟里重建海国。”

龙神无言地看着跪在眼前红衣的女祭，沉声：“女祭，新海皇想见你。”

“是。”溟火低头领命，眼里却有忍不住的光芒。

——七千年了，纯煌的继承者、隔世而出的新海皇，究竟是什么模样？

碧水离合，金色的帐子里，四角的流苏随着潜流飘荡。而那个静默地卧在榻上的男子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阴郁而空茫。

溟火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太像了！一模一样的面容，那一瞬，她几乎以为是纯煌再度复生。

然而，当他的眼神转过来时，她便知道自己错了。那样的眼神，仿佛隐藏着看不见的冰冷的针，森冷而诡异，一眼便可以刺入人心的最黑暗部分，和纯煌那种宁静宽容的神情完全格格不入。

“溟火女祭？”榻上的人开了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拜见海皇。”她在榻前跪下，捧起了他冰冷的手，恭谨地俯下身，将嘴唇印上冰冷的十戒，“七千年了，请容许我……感受您的存在。”

苏摩没有动，觉得那印在手背上的唇如同烈火般炽热。

“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她低声说，“在海国覆灭前夜，我曾经占卜过。下一任海皇的血脉将在七千年后诞生，带领我们回归自由——但是，那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她抬起头看着他：“对于您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结束之后。”

那样的话在耳畔回旋，让苏摩怔住——这，不是那个苗人少女在慕士塔格的雪地里，为他写下的判词么？原来……早在七千年前，他的命运便已经镌刻在了远古黑夜的星盘上？

他望着女祭，忽然间神色有些讥诮：“你，能看到我的未来么？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未来，就应该知道——我马上要死了。”

“海皇！”溟火不可思议地惊呼起来，“这不对！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怎样？”海皇嘴角浮出一丝冷冷的讥诮。

“您不应该命绝于此刻！”溟火抬起了眼睛，望向水色之上的天空，仿佛也察觉了星宿的变化，脸色苍白，“不，不，这不对……为什么您的星辰移动了位置？和您的星辰并行的那颗星又是什么？不应该这样……我要去看星盘！”

“不必看了。”苏摩忽地大笑出声，从榻上支起了身子看着她，一字一句，“溟火女祭……我告诉你，所谓的宿命、已经在我的手里改变了。如果你以为可以在七千年前就可以看穿我这一生存在的意义，那么，你大错特错！”

红衣女祭怔在当地，看着新海皇深碧色眼里的光，禁不住地微微战栗——这……这是什么感觉？如此邪异而凌厉，肆意而强烈，如狂风般掠过一切，竟然可以无视宿命和轮回！这个人，真的是纯煌的继承者么？

她喃喃：“那您召唤我来，是为了……”

“是为了借助你的力量。”苏摩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侧，冷冷注视，“我用星魂血誓打乱了整个星盘——溟火女祭，你的唯一责任、便是协助我，将这个紊乱的局面收拾善后……明白么？”

冰冷的手，扣在了她炽热的腕脉上，渐渐收紧。

他将心底的所有想法，通过念力无声无息地传达给了女祭。溟火愕然望着那一对碧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海皇的意思，渐渐全身战栗。

“我……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发抖，“如您所愿。”

“女祭，那就拜托你了。等所有一切都完成后……”苏摩抬起眼睛，静静凝视着金帐顶端，那里波光离合荡漾，宛如梦幻。身体在无声地溃败衰朽，然而他的声音却轻如梦寐——

“请让我安眠于大海。”

这一夜，对帝都所有人来说，都漫长得如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无数的火焰从天空坠落，宛如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烟花。然而，漫空掉落的，却是燃烧着的生命——冰族人以为纵横云荒无所不胜的征天军团，在一夕之间遭遇了惨烈的损失，九天九部八百多个精英战士只有六百不到生还。

整个帝都里没有一人入睡，所有人都从家中逃到了街道上，你拥我挤、争先恐后往外奔逃。巡夜的禁军根本无法维持秩序，汹涌的人群在恐惧和慌乱中开始不顾一切的奔逃，从禁城里开始奔出，一路逃离战火的中心，朝着外部狂奔而去。

禁城、皇城、铁城，原本从来无人敢逾越半步的城门被惊惧的人们一重重推开。无论是禁城里的门阀，还是皇城里的贵族，此刻都顾不得什么等级阶层之分，汹涌地逃入了帝都最外围的铁城里，和那些工匠们混在一起，惊骇交加地看着帝都中心上空的战况。

鲜血、惨呼、烈焰，在黑夜里燃遍了伽蓝帝都。

歌舞升平了百年，帝都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再熟悉这种战争动荡的场面，只在其中战栗不已。伫立千年的白塔轰然倒塌，沧流贵族们凝望着虚空里如云般密布的冥灵军团，闪电般穿梭的金色巨龙，不由得脸色苍白。

夜幕下，巨大迦楼罗金翅鸟停息在断裂的白塔上，带着不属于人世的金色光泽。不少沧流冰族跪下来对其痛哭，祈求至高无上的智者大人能够保佑这个国家，让这一架媲美神魔的神器在这一瞬腾飞，迎击那些闯入者——然而，迦楼罗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会是覆灭的一夜。

幸亏，再长的夜也终有尽头。在一道金色闪电从高空击落的瞬间，迦楼罗金翅鸟终于呼啸而起！

日光从薄云后射出的瞬间，笼罩在帝都上空的黑夜被驱走了。

冥灵军团在一瞬间匆匆撤离，半空里只余下了征天军团。金色的迦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仿佛一片浮云，在帝都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战斗戛然而止，没有主帅的号令，数百风隼登时失了主意，战士们左右顾盼，下意识地向着那架沉默的金色迦楼罗靠近。

巨大的金色飞鸟停驻在万丈高空，向帝都所有人昭示着一种超越人世极限的力量——无论天上地下，所有战士和百姓都为之目眩神迷。

一架风隼呼啸而起，稳定而熟练地在队伍中穿梭着，一路上传递出种种讯息，让杂乱无章的队伍渐渐归位。战后存留的风隼在带领下井然有序的飞舞，渐渐重新归为九个分支。那架银白色的风隼一个转折，率先落到了帝都禁城的龙首原上。

机舱打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跳落地面。

“飞廉少将！”最前面的人惊呼起来，“看啊，那是飞廉少将！”

逃往的铁城的贵族们发出了一声欢呼，纷纷返身往禁城奔去。军中双璧之一的飞廉少将回来了，带领军队击溃了侵略者，不由让帝都所有人都定了心。

在重新涌入禁城的人流里，只有一个少女怔怔站着不动。

“茉儿！快走！”贵妇返身来拉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拖她上路，“回禁城府邸里去！你难道想待在这个都是贱民的铁城？”

“不，娘，”明茉的眼神却奇异，“你、你看！”

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高空，那个巨大的金色机械宛如一片浮云遮蔽了天日。明茉失神望了片刻，忽地狂喜惊呼：“云焕……是云焕！他，没有死！你看，他好好地站在机翼上！”

她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朝着空中那片云奔了过去：“云焕！”

罗袖夫人站在人流中，抬头看了看高悬于帝都上空的迦楼罗金翅鸟，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一种深思的意味——迦楼罗里面的人，居然是云焕么？那个本该死在牢狱里的破军少将，居然逃出了生天！不仅逃出了生天，而且成为了迦楼罗金翅鸟的拥有者！

明茉一边大声呼喊，一边狂喜地奔去。飞廉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霍然回身，奋力挤出人群，一把拉住了她。

“明茉，不能去！”他厉声制止，“不能去找他！”

“为什么！”明茉却根本不听，“你看，他没死……他活着！”

“他是没死，却比死了更糟！”飞廉厉喝，捏痛她的胳膊，“他疯了！你知道么？他变成了一个魔鬼！他撞倒了白塔，血洗了元老院，杀死了你的族长巫姑大人！你知道么？”

“不可能……不可能！”明茉却毫不相信，“你胡说！”

飞廉不让她走，怒斥，“你给我清醒一下！”

“我才不管！”明茉同样激烈地反驳，推开未婚夫的手，“这帝都每个人都想害死他，他就是杀了整个帝都的人都应该！我不管他是否撞了白塔，我只知道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会去找他！”

“你疯了！”飞廉惊骇地看着她，不相信这个纯真的女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觉得他杀光帝都都应该？”

“不要管我！我不是你未婚妻——你有碧，我有云焕，各不相干！”明茉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飞廉心里一痛。那一瞬，他想起了碧离开他时，有着同样坚定而义无反顾的表情——这些女人呵……有时候盲目的爱情，几乎可以和复国的信仰一样坚定！

他颓然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明茉渐渐从激动中缓过气来，稍微感到赫然：“对不起，飞廉。”——毕竟，这个人曾经帮助过自己和云焕那么多，自己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你去了会后悔的……”飞廉苦笑，“你不知道他变成了怎样一个魔鬼。”

“我不后悔。”明茉却坚定地反驳，“我才不怕什么魔鬼，这个帝都早就遍地都是魔鬼了——如果不是那些魔鬼，云焕怎么会被逼到那个地步！”

“……”飞廉再度无言以对。

“算了，就让她去吧。”忽然身侧有人开口，打了个圆场。

“罗袖夫人！”飞廉失声，发现站在一侧的居然是明茉的母亲。

“去吧。”罗袖夫人对女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到他的身边。”

“谢谢娘，谢谢娘！”明茉大喜过望，立刻提着裙裾飞奔而去，宛如一只美丽的小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飞廉意外地看着这个忽然转变了态度的贵妇，仿佛明白了什么，沉默下去。

“飞廉少将……真抱歉，”罗袖夫人很是客气地转向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物来慎重递上，“这件事物，妾身一直随身保管着……如今看来，还是还给阁下较好。”

飞廉看到那一张精美的洒金红笺，脸色一变——那是数月前定下婚事时，巫朗一族和巫姑一族长老们写下的庚帖。

“夫人是想退婚么？”他冷冷开口。

“在这个时候开口，虽然是有些腼颜，但妾身的确是这个意思。”罗袖夫人倒是沉得住气，就这样站在纷乱的人流中、对未来的女婿开口，“茉儿的心思一直在别处，飞廉少将想必也很清楚……我也是想通了，这事勉强不来，还是听从女儿的心意好了。”

飞廉看着这个美艳的贵妇，即便再从容，也无法掩饰眉梢一闪而过的冷嘲。

人说罗袖夫人八面玲珑手段高超，如今看来真的不假。昔年巫朗一族门第高贵实力出众，的确是联姻的好对象。而如今风云激变，元老院一夕破灭，而云焕掌握了迦楼罗，十大门阀即将面临新一轮的洗牌——在此刻断然放弃原先婚约另谋高就、的确是迅捷聪敏的选择。

他不发一言地接过了那张庚帖，在手心一揉，无数金红色的纸屑簌簌而下。

“如此，多谢飞廉公子了。”罗袖夫人微微的笑，躬身行礼。

“夫人也请小心，”他拂袖离去，冷冷留下一句话，“破军绝非好相与之辈。”

人潮从身侧匆匆涌过。那些一时为了保命而弃家而逃的贵族们，在日出战乱平定后感觉到了安全，便不愿在铁城停留一刻。在那些狂喜返城的人群里，唯独罗袖夫人站着不动，眼神宁静而深远，仿佛比眼前这些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破军……那颗在昨夜血与火里重新亮起的破军，到底会将帝国带入一个怎样局面？这个帝都里的所有人都曾亏欠于他，犯下了累累的罪行——包括她在内。当他重返人间、掌握了如此巨大力量之后，她简直不敢想象他又会采取怎样的报复手段！

幸亏，茉儿一直待他忠贞不二，此刻好歹也算留了一条后路。

“夫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失神之人的手，“该走了。”

她下意识地被牵着走出了几步，抬起头，看到了蓝发的鲛人少年。身侧所有人都在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只有凌始终停留在她身侧，抬起手为她挡住冲过来的人。他手臂上和脸上都有擦伤——是护着她在人流中奔逃时被冲撞而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你没有逃吗？”罗袖夫人愣住了。她在率领族人离开府邸躲避时，故意没有叫上凌，为的就是给他一个机会离开。怎么到了现在，这个鲛人还在这里呢？要知道动乱一结束，要离开帝都就非常艰难了。

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我无处可去。”

他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罗袖夫人怔住了，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霍然被紧紧握住不能动弹分毫。她愕然地望着对面的鲛人少年，仿佛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脸色转瞬苍白。

“凌，你不愿意离开我么？”她低声道。

“是的，夫人。”

“那么，”罗袖夫人喘息着，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而来的情绪，脸色苍白，抬起头死死看着对方碧色的眼睛，“凌……你爱我么？”

那只握着她的手在瞬间战栗了一下，缓缓松开。

凌退了一步，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悲哀、又仿佛欢喜。他嘴唇战栗了一下，无法回答，向着人群走了几步，似乎想逃离这一刻的无形樊篱。然而在他即将回身的刹那，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不顾一切地将他紧紧拥抱。

“凌，凌！”她战栗地低呼着他的名字，仿佛要将鲛人少年窒息。

那一瞬间，什么种族、阶层、年龄、身份……一切俗世具有的桎梏都不再存在。突如其来的兵乱成就了这一刻，出身门阀贵族的女子和鲛人奴隶在朱雀大街上拥抱彼此，忘记了身外所有的一切。

兵荒马乱的帝都，身周匆匆逃难的人流不曾为这一对忘我的情侣停留。

然而那一瞬的画面，便定格成永恒。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清晨，一夜激战之后，空桑军队撤离。迦楼罗金翅鸟腾空出世，震惊了帝都上下。破军少将云焕从迦楼罗内走出，曾遭受酷刑致残的他身形依旧轻捷矫健。

清晨的日光给他披上了纯金的盔甲，他站在迦楼罗巨大的金色翅膀上，俯瞰着帝都下举头仰望他的民众，脚下是成为废墟的伽蓝白塔。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举手指向九个方位，迦楼罗便随之呼应出了九道金光——落地之处，万物皆成齑粉。

那样可怕的力量、令所有帝都的贵族胆寒心裂，不敢仰望。

最后，当他将手指转向、冷然指向脚下大地的时候，所有仰望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浑身战栗地跪倒，齐齐匍匐在他的脚下。

“破军，破军！” 惊慌的声音响彻天际——是的，只要那个九天之上的人一弹指，这个帝都便会灰飞烟灭！

“屈膝于我，”迦楼罗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便得平安！”

在这样骇人的毁灭力量之下，一片一片的人群都跪下去了，蔓延看去，整个帝都的街道上都是匍匐着的人的脊背。然而，在满地匍匐的人群中，只有一条白色的影子傲然直立，直视着九天上披着金光的人。

带领军队和空桑冥灵军团交战完毕的飞廉站在大地上，凝望着站在云霄里的云焕，眼神缓缓变化。

是的……是的，那就是破坏神！这个宛如天神一样的人，早已不是云焕，而是破坏一切的魔！他只要一弹指，便能将这个帝都化为火海，便能让这个云荒天翻地覆！

叔祖，叔祖……虽然目下绝不是他的对手，但我应允过你，绝不会再让这个家伙将整个帝国拖入毁灭的边缘，绝不会再让这个云荒因为他而陷入灾难！

飞廉没有说话，他身侧的战士便也沉默。那些人脸上露出敬畏和迟疑交错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将领——飞廉在军中多年，出身高贵后台强硬，待下属恩威并施，所以素来深孚众望。即使到了此刻，在如此剧变来临之时，依然有一部分战士们依然信赖并服从他，不敢立刻倒戈向云焕称臣，等待着他的决定。

“云焕……”他低低咬牙，霍然折身，“我们走！去叶城！”

仿佛看到了大地上这个叛逆者，迦楼罗上蓦然盛放出一道金光，直射飞廉而来。然而在金光到达之前，飞廉已经敏捷地跳上了一架比翼鸟，银色的影子呼啸而起，迅捷的躲过了追击，转瞬向着南方掠去，消失在帝都天际。

“走！”周围战士迟疑了一下，有一部分跳上了风隼，尾随而去。而另外一部分战士出现了短暂的犹豫，去得稍微迟了一些，风隼尚未离开帝都上空，后面金色光芒便如箭般激射而来，将那些风隼连同里面的战士化成了火球！

地面上人惊惧交加的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火球坠落，不由失声惊呼。

“低下你们的头！”金光忽然在他们头顶大盛，迦楼罗发出巨大的声音，响彻帝都上空，“有罪的人啊，怎可用你们污浊的眼睛来仰望天空！——在我面前，低下你们卑贱的头颅！”

金色的光在全城横扫而过，来不及匍匐下身体的人转瞬惨叫着倒地，血流成河。邪恶令人战栗，而力量却又令他们仰视，无法控制让双膝软弱地下跪。

“破军……”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地上，所有人都在心里战栗地念着这两个字。

一个血色横溢的时代即将到来。

十八、君临天下

“沧流历九十二年冬，白塔崩，破军曜。云焕少将控迦楼罗翔于九天，风云动荡，三军九部皆为之悚然，束手阶下听命。惟飞廉抗之，率众独出帝都，与巫罗会于叶城。”

——许多年后，史书《沧流纪》里，还存留着这样的一段记载。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深夜，风云激变，云荒的命运在日出后发生了巨大的转折。破军横空出世，迦楼罗扶摇九天。白塔被撞断，整个元老院被摧毁。空桑和海国联手入侵，带走了白塔下的六合封印。

十二月十三日，沧流帝国征天军团第一次分裂。

飞廉少将率部众离开帝都，于叶城与十巫中仅存的巫罗汇合。先前出城平叛的卫默和青辂在得知十巫尽数死去、帝都落入云荒掌控后，这一派出身于帝都门阀嫡系的贵族子弟便决意留在在叶城，拥兵与帝都叛逆的云焕遥相对抗。

帝都伽蓝对外的唯一通道被扼住，只能通过征天军团飞渡镜湖联系外界。然而，对于此刻混乱动荡、尚自闭门进行内部大清洗的帝都来说，这一个问题尚未提到解决的日程上。

维系了沧流帝国百年的元老院制度一夕崩溃。十大门阀潜流暗涌，各自心怀鬼胎：有怯于破军汹涌力量，想屈膝侍奉以取厚利者；有心怀异图，意图趁乱集结力量、一举夺权者；更多的，却是彷徨摇摆，随时准备倒向风头最劲一方的骑墙者。

迦楼罗金翅鸟悬浮于帝都上空，里面的人却没有丝毫动静。

破军出乎意料的暂时沉默，给了帝都那些门阀一线喘息和谋划的契机。各方蠢蠢欲动，暗地勾结谋划，潜流汹涌，爆发只在转瞬之间。

但谁都没有想到，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巫姑一族却率先做出了表态——新任族长罗袖夫人，亲自带着独女明茉登上了白塔的断顶，屈膝下跪，向着浮在上方的迦楼罗金翅鸟举起双手，将族长的令符奉上、做出了臣服的表示。

一道金光从迦楼罗中射出，笼罩在白塔断顶上。

金光过后，这一对母女凭空消失。

没有人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们在高空和破军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沧流历九十二年的最后一天，巫姑一族忽然对外宣布：罗袖夫人之女明茉，已经重新成为了破军少将的未婚妻；同时，巫姑一族也全力支持破军少将云焕成为帝国的主宰者！

这一举动彻底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暗流，帝都错综复杂的矛盾一触即发！

那场奢华的婚礼定于半个月后举行，十大门阀均在受邀之列。

十大门阀诧异于这一重新缔结的婚约，暗自奇怪以云焕那样暴烈绝决的脾气、居然肯和巫姑一族重修旧好。然而出于对那种毁灭性力量的畏惧，却不得不虚与蛇委，积极地为婚礼做着种种准备：清扫白塔内外，修缮崭新的塔顶广场……几乎整个帝都都暂时把内忧外患抛到了脑后，全心全意地倾力准备着一个空前奢华的婚礼。

然而暗地里，一部分野心勃勃的贵族早已厉兵秣马，训练家将，联合帝都禁军和钧天部，准备趁着婚礼里应外合将这个谋逆篡位之人一举格毙！

沧流历九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婚典如期举行。

那一日，在后世被称为“血曜日”。

那一场血腥的婚典，如同噩梦一样定格在所有生还贵族的记忆里。

金色的光芒照彻了整个伽蓝帝都，白塔的废墟伫立于蓝天之下。当礼炮响起，十二记巨响后，七彩花瓣随着烟火从高空洒落，缤纷如雨。迦楼罗金翅鸟从白塔上空缓缓下降，英武逼人的戎装军人挽着美丽的新娘从机翼上缓步走下，来到装缮一新的白塔顶上，对着塔上塔下的民众举起了双手：一手握着象征元老院首座的权杖，一手握着帝国元帅的佩剑，金眸璀璨，令人不敢逼视。

“破军！破军！”云焕牵着新娘的手，缓步走上高台，沿路无数的帝国贵族争先恐后地抛洒花瓣、纷纷鼓掌和欢呼，个个脸上露出敬畏且谄媚的表情来。

在满耳的赞美和祝福声里，新娘幸福得战栗，紧紧抓着新郎的手臂，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然而，新郎的眼里、却有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暴戾之光透出！

一个声音在心底越来越响亮地回响：杀吧……杀吧！看看这群谄媚龌龊的家伙！云焕，我将你从绝境里拉出，赋予你这样巨大的力量，就是为了让你扑灭这该天罚的一族！杀吧……不要犹豫。这是一座罪恶之城，这里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云焕微微一震，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想把这个声音压回心里。然而身体里的血仿佛在燃烧，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有无法遏止的杀戮欲望悄然抬头。

十大门阀汇聚于塔顶，交相称赞和恭维着这对新人，然而眼睛里却藏着隐秘的鄙夷和不屑——从云焕到飞廉再到云焕，这个女子几度更换未婚夫，实在是比她的生母还放荡无耻，难为她在今天居然还装出这样一副纯真幸福的模样来。

新郎带着新娘缓缓前行，穿过月桂和萱草编织的拱门，男子如玉树挺拔，女子如玫瑰娇羞，宛如星辰般耀眼的一对。

在所有门阀交口称赞和羡慕声里，唯有新娘的父亲、巫即一族的景弘却愁容满面。他远远望着小鸟依人般走来的美丽女儿，留意到了身畔新郎深不见底的金色双眸，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不，不……她身边这个可怕的男人，根本不爱她！

这一门婚事，根本不应该结！

然而，庶出不得志的父亲刚要从酒席上愤然站起，却看到新任的巫姑族长罗袖夫人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这个贵妇人在鲛人侍从的陪伴下上前，喜盈盈地将杯中的圣湖之水弹到新人衣襟上，祝福了女儿和女婿。然后，按照冰族风俗将一枚玉梳缠绕上两人的发丝，一掰两半，分别赠与了新婚的夫妇。

“而今结发，不离不弃。”

云焕毫无表情地接过，神思却有些恍惚，眼睛只是看着主婚席上空着的另一半——没有一个人……这一次空前盛大的婚典上，男方竟然没有任何亲友可以出席！因为，他所有的亲人，都已经被眼前这群人屠杀殆尽！

憎恨和复仇的火在一瞬间几乎燃透胸臆，他的手无声地握紧，极力压抑。他回过身，眼光如刀剑冰冷，扫过那一张张权贵的脸，仿佛要记住这里每一个人的模样——是这些人……就是在这里的这些家伙，夺去了他的一切！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罪人啊……不要以为我可以忘记你们做过的事！

“请上座。”傧相推开铺满白茅的坐垫，示意新人入座。

然而，新郎没有动，眼睛依然只是看着空空的主婚席。新娘有些失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却发现那张睥睨天下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哀伤表情——

“弟弟，你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一袭白衣在主婚席上对着他温柔地笑，那是他的姐姐云烛，“祝你幸福。”

“焕儿，你也该娶妻了……帝都订亲那一位，是怎样的女子呢？”恍惚中，云烛身侧还有另一位白衣女子比肩而坐，轻抚着怀中的蓝狐，微笑着低叹，“可惜师父大概看不到这一日了……将来你成家立业了，不知道会不会回西荒看看师父的墓？”

姐姐，师父……是你们么？你们，都在天上看着这一刻的我么？！那一瞬，他只觉得心里刺痛再难忍受，霍然甩开了新娘的手，往前冲了一步——然而，那些幻影都在瞬间消失，宛如清晨的雾气再难寻觅。

他闭上了眼睛，觉得内心最黑暗的地方有个声音发出了冷冷的嘲笑：“还做梦啊？她们都已经死了！醒醒吧，不会有人再爱你，你也不会被任何人所爱……想想她们是怎样死去……想想你曾经受到过怎样的对待！”

“不要忘了，破军是为了杀戮诞生的！”

在那样恶毒而狂烈的低语声里，他渐渐全身颤抖。金色的眸子雪亮如刀，双手紧握，白色手套上居然有隐隐的金色火焰燃起！

当愕然的新娘重新上来牵住他的手时，他抬起头，只看到周围鲜花和恭维的海洋。

“……”云焕从胸臆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常态，几步走到了装饰着盛大花束的主婚桌前，拿起案上备好的琥珀色美酒，和明茉一起双双举杯，回身向周围的门阀贵族和塔下的百姓致意。在眼神扫过那些贵族时，金色的眸子里蓦地绽放出一丝细微的冷笑。

“破军！破军！至高无上的破军！”

琥珀色的美酒倾入咽喉，欢呼声响彻云霄。

然而，在这样的欢呼里，有一些眼睛却是恶毒而喜悦的，毒蛇般的窃窃私语：“看啊……他喝下去了！喝下去了！现在——”

人群里那些私语尚未传开，新娘的脸色已经煞白。

“别、别喝！这酒……”先喝下酒的明茉变了脸色，转过头看着云焕，急切地想推开他手里的酒杯，然而身子一晃，立刻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云焕下意识的俯身查看，然而刚一弯腰便吐出一口血来，身子沉沉落地。

转眼之间，这一对新人双双毒毙，婚典登时一片大乱。

“大家动手！”巫朗一族率先发难，将酒杯掷向地面，“诛灭乱党，杀了破军！”

酒杯在地面上碎裂，发出刺耳的声音。掷杯为号一出，婚宴上有数十桌贵族一拥而起，纷纷将自己手里的酒杯用力掷出！此起彼伏的碎裂声里，只听一声呼啸，塔下涌上无数手执武器的士兵，冲入了婚宴。

“你们想干什么！”罗袖夫人变了脸色，想拦住冲过来的士兵，“你们想叛乱？”

“什么叛乱！云焕他才是叛贼！”巫朗一族粗暴地拨开了她，冷笑着指住她的鼻子，“死婆娘，你卖女求荣，你才是叛逆帝国之徒！快滚开！”

“不！”罗袖夫人却踉跄冲了回来，拦在了前头，“不许碰我女儿！”

“滚开！”士兵们冲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将贵妇推倒在地。

“不许碰明茉！”然而却居然有另外一个人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面前。那个男子脸色憔悴，带着长期纵情声色后的颓唐，拔出一把刀，不顾一切地挡在了面前，“不许碰我女儿！”

士兵们猝及不妨，一时间愣了一下。

“景弘？！”罗袖夫人吃惊地看着那个男子，发现那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丈夫。

“阿敏，快带女儿走！”景弘持刀对着乱兵，急切地喊。

阿敏？被那个遥远的称呼震了一下，她眼角忽然一热。然而罗袖夫人不敢怠慢，立刻从地上拖起昏迷的明茉，携女向塔下踉跄奔逃。

“快逃！快逃！”背后传来景弘低而闷的惨呼，有刀剑刺入血肉的钝响。无数士兵的脚步声奔了过来。她头也不回地狂奔，眼角有热泪沁出。

“先不要追那个女人！”背后有乱军首领的声音，“先杀破军！”

“是！”那些已经逼近的脚步声瞬间又往回退。士兵们回身将白塔高台上那个中毒委顿的人包围了起来，无数雪亮锋利的刀兵，如林般朝着那个人身上戳了下去！

“不——！”刚刚当上岳母的罗袖夫人脱口惊呼，惊骇莫名。

然而，所有的刀尖、在离开肌肤一寸之处忽然定住！

士兵们发出了惊慌的呼声，拼命想推进兵器，刺入对方的咽喉。然而那些武器仿佛生根了一样，在距离云焕咫尺的地方停住，似乎虚空里有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在那人全身，让所有外来的伤害无法接近一寸。

那已经闭上的眼睛悄然睁开，冷冷看了一眼戳到眼睑上的刀尖，泛出一丝冷笑，金色的眸子璀璨如火。

“啊？！”看到地上的人睁眼冷笑，士兵们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弃刀返身就逃，你推我挤，惊惶失措，“破军……破军没有死！他没有死！”

云焕缓缓从地上站起，却并没有追。然而，天上的迦楼罗却霍然发出了攻击——那座巨大的机械仿佛拥有看穿一切的眼睛，那些叛乱者甚至没有来得及跑下白塔，就被凌空如雨而落的金光全数的钉死在地上！

可怕的是，那些金光在向下刺穿他们身体后，又反射而起，宛如一支支巨大的尖刺、将被贯穿的人举向空中，定住。

帝都上空，登时布满了林立的金色刑架！

叛乱者们的尸体布满了天空，无数血珠从天上落下，血雨浸润了白塔上盛大的婚宴。洁白的花束被染成血红，华丽的金杯里注满了血酒，这一场血雨洒满了在场所有宾客的脸，令那些虽没有参与动乱、却心怀期待的门阀贵族战栗，不敢仰望。

云焕回过头，看到了带着女儿躲在一旁的贵妇人，唇角浮出一丝冷笑。

“呵……多么美丽的婚礼啊。”云焕抬起头，微笑，“岳母大人，你是否满意？”

血雨从天空洒落，那些濒死的叛乱者在头顶扭曲惨叫，宛如修罗地狱。罗袖夫人怔怔地看着沐血而立的军人，眼里露出了恐惧的光芒，嘶哑：“你、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谋反？你想趁着婚宴集结十大门阀，把他们一举剪除！你……你早就知道酒里有毒，是不是？！”

“当然，”云焕冷笑起来，“愚蠢的人，他们居然还以为毒药会对我有效？”

罗袖夫人的脸色苍白如死，忽地指着他嘶声大喊：“可是，明茉呢？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明茉喝下毒酒去！你……你为什么不阻止？！”

云焕冷然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新娘：“那是她自己的事。”

“魔鬼！”罗袖夫人浑身颤抖。

“别、别和他浪费口舌……”身侧忽然有人扯动他衣角，微弱地低语，“激怒他……会被杀……快、快救明茉。”

“景弘？！”罗袖夫人低下头，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爬过来的人，失声惊呼。

她的丈夫伏在她脚下，竭尽全力举起手，手心里握着一粒朱红色的丹药：“这、这是…巫咸大人炼出的药……快、快给女儿试试……”

罗袖夫人捂住了嘴，连连点头，忍住了咽喉里的悲鸣。

景弘……景弘。我一直以为、你是痛恨着我们母女的……这么多年来，你根本不愿意看上我们一眼，可是到了今天，你却愿意这样不顾性命的来保护我们？她俯下身抱起血肉模糊的丈夫，感觉他的身体在怀里逐渐冰冷，忽然身心俱疲。

在遥远的年轻时，他们曾经那样真切而热烈地相爱过，以为可以逾越门第和血统的障碍。然而，这朵纯白的花在帝都腐朽的权势泥土里却终究凋零。那之后，他们都用各自的方法纵情声色，消磨着无爱无望的余生，以为将会对彼此怨愦至死。但是，谁都没有料到，他们之间却还有这样一种结局。

——那已然是上天的额外恩赐。

“对不起。”她低下头，轻声在丈夫耳畔低语，泪水落在他脸上。

凌一直在一边看着这一家人，神色复杂，只是默然俯下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罗袖夫人。

云焕扔下了片刻前还是他新娘的女子，转身看向白塔顶上那些面如土色的门阀贵族，目光剑一样的扫过人群，有清点羔羊般的得意与冷酷——迦楼罗发出了金色的光圈定了塔顶的广场，所有参加婚典的贵族们，无论是否参与了叛乱，都无法离开！

这里的所有人，今天他一个都不宽恕！

死亡之光如雨而落，将所有呼号的人群刺穿。在杀尽最后一个叛乱者后，迦楼罗的金光终于缓缓熄灭，淅沥而落的血雨也渐渐稀薄，云焕蹙眉：“好了，潇，拿走吧，别挡了我的视线。”

“是。”迦楼罗发出低沉的呼应，被钉死在空中的尸体齐齐抽搐，被抛下了万丈白塔下的大地，激起了地面上一片惊慌的呼喊。

同时，金色的军人在朝阳中抬起了头，对着天地举起了手里的权杖和佩剑。迦楼罗回翔于头顶，整个大陆踏在脚下，一个雷霆般的声音响彻了云霄：“听着，大地上的蝼蚁们！

“如今这个云荒上已经没有元老院，没有智者。我，破军，便是你们的神！

“那些服从我的、忠诚谦卑的奴仆，我可令他得到永生和享乐。而那些心存侥幸、试图挑战我权威的叛逆者，我必追讨他们的罪——三代九族、一个不赦！

“死亡绝不是最后的惩罚——

“我会让你们看见这些叛逆者整个家族的下场！”

冷酷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如雷霆滚滚逼近，整个帝都都在其威慑之下——从铁城到禁城，从平民到门阀，所有人都在这样的声音之下战栗。

作为新娘的远房堂兄，季航在塔顶观礼的人群里，亲眼看见了这一场暴乱被残酷地平息。那样可怕的力量、令他再度感到由衷的震慑。在雷霆之声中，出于某种景仰和敬畏，他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迦楼罗金色的巨翅下。

“季航！”罗袖夫人回过头，赫然看到族里最能干的孩子跪倒，不由失声，“你也要追随他而去吗？！”

然而，云焕这一次只是冷冷俯视着跪倒的人，嘴角浮出莫测的冷笑，并没有如初见时的那样断然拒绝对方——或许是知道一旦要接手庞大的帝国，追随者是不可缺少的，决不能再以个人之力统治天下。

“好，这是你第二次向我称臣了，”云焕抬起了左手，将权杖点在季航的肩头，“我愿意收下你。”

一旦有人带头，更多的人纷纷跪了下去，表示愿意成为他恭谦的仆人。

百年来，沧流冰族有着冷酷铁血的统治，森严明确的阶层划分。所有人都按照制度成长，有不可逾越的阶层和规矩，他们没有神，没有宗教——信仰的，唯有力量。所以，那个驾驶着迦楼罗金翅鸟凌驾于帝都上空的男子，以不容置疑的强悍压到了一切争议和不服，将整个帝都握入了自己的掌心。

破军出世，天下动荡，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伽蓝城里风云变幻，然而与之对应的无色城里，却是一片寂静。

大战归来，六部战士重新进入石棺静静沉睡，积累力量迎接新的战斗。一望无际的白石棺材铺满了水底，整个无色城空无一人。激战过后，除了玄之一族损伤颇为严重歪，各部均无大碍，此刻大司命和六王都已经休息。

此刻的水底，安静得如同睡去。居中的光之塔下，有一个白衣女子俯身于地，在聚精会神地缝着什么，银针在纤细的指尖闪烁，伴随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唉，幸亏迦楼罗撞倒了白塔，让你白捡了一个便宜。”白璎将针刺入破裂的躯体，喃喃，“我还以为这个身体、会是最后拿回来的一个呢。”

一具被撕裂成五块的身体正平平摆放着，手脚和躯干各自脱离，仿佛一只散了线的木偶。

“嗯，所以说运气这个东西、确实还是存在的啊。” 一颗头颅待在旁边的莲花金盘上，俯视着皇太子妃飞针走线，百无聊赖，“反正，这次是要谢谢复国军那边——等把这零碎拼凑好了，该亲自去一趟面谢海皇和龙神。”

针在指间微微顿了一下，白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叹息：“我看还是不必了。”

“怎么？”他诧异。

“没见赤王奉命去探望，人家根本不见她么？”白璎将躯体和右臂缝合，低头喃喃，“苏摩应该还在养伤，性格又向来孤僻——如果他不愿见人，那你去了只会令事情尴尬。”

真岚耸了耸眉头：“没关系，本来也就很尴尬了。”

“……”白璎哑然，有些哭笑不得。然而她的丈夫只是对她眨了眨眼。

“真岚，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想，”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嬉皮笑脸，没心没肺，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你告诉苏摩，让他来伽蓝帝都帮我的吧？”

“呃，这个啊……你说，那笙那个丫头拿了我的戒指去叶城，能不能顺利把剩下的那只手背回来？”真岚扯动嘴角，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那丫头可真是个麻烦货——就算有炎汐陪她去，还是令人担心啊。”

“别转移话题。”白璎有些怒意，蹙眉。

“哎呀，怎么还没缝好？”真岚眼看躲不过，立刻转了另一个话题。

“稍微再等一下。”白璎回答，手上却不停分毫，银色的细针上下飞舞。

“还要再等？我的手脚都僵了……快四个时辰了啊！”真岚愁眉苦脸地抱怨着，动了动僵了的右臂。

“哎哟！”然而刚一动，金盘里的头颅立刻发出了一声痛呼，几乎跳了起来。

“跟你说别乱动，”白璎将针上的细线衔在嘴里，抹去右臂肩关节处刚扎出的一粒血珠，“我正缝到一半呢。你要是乱动，准头一错、这只胳膊可就长歪了。”

“你缝的也太慢了一些吧？”空桑的皇太子嘟囔，“我都摆了一天的姿势了！”

白璎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从没缝过人，所以难免要返工——不过，就算慢，总比把你四肢缝歪了好吧？”

真岚郁闷无比，只有闭上嘴。白璎重新低头，全神贯注地飞针走线，将双腿和右手一一缝到刚找回来的躯体上。

“好了，”半个时辰过后，她低下头，凑过去用牙齿咬断了长出来的一节线，抬头微笑，“你来看看——我缝的还不错吧？”

金盘上的头颅俯身看着地上的那具无头躯体，点头赞许：“不错，如此俊朗伟岸，总算恢复了我当年风采之万一。”

“油嘴滑舌。”白璎捧起了剩下的那颗头颅放到了躯干断口上，小心翼翼地比了一下位置，“好啦，只要把你的脑袋按上去，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可得千万小心，”真岚忧心忡忡，“否则一针不准，就要被你毁容了。”

“先坐起来，”白璎推了一下他，“躺着没办法缝。”

真岚长长舒了口气，地上无头的身体忽地直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然而右手却一直扶着自己的脖子，防止那颗头颅从断口上滑落。

等他坐好，白璎扶正了他的脑袋，凑过头去，小心翼翼地一针刺入肌肤下。银针连着细细的线，将断裂了百年的躯体重新缝合。她凑近他颊侧，一针一针地缝合，回忆起百年来的种种悲欢离合，不由心中如刺。

“真岚，”她低声，“痛么？”

“还好。”那颗头颅满不在乎的开口，“就像被蚊子叮几口而已。”

白璎逐渐缝向了右肩一侧，轻声：“不，我是说车裂的时候。”

针下的肌肤忽然微微一颤。真岚的声音停顿了。她没有抬头，只感觉他的呼吸在头顶上方微响。寂静中，她拿着针的手也渐渐发抖：“那时候我不顾一切地飞奔，却在城头看到刑架套上你的身体，根本来不及阻止……”

“不要再说那些了……”真岚喃喃，“都过去了。”

白璎停下了针，低头轻声：“不……没有过去。怎么可能过去？这么久了，我没有敢和任何人说那时候我的心情……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眼前被撕裂，眼睁睁地看着空桑被覆亡！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害怕多后悔。我真的恨透了那个自己……一百年来，只要我闭上眼睛，那一刻的景象就在眼前反复出现。漫天都是血红色！”

她的声音逐渐尖锐，然后无声。

真岚没有说话，垂下了眼帘。白璎的针停在他右颈侧，低下头喃喃地说着，声音和身体微微发抖，每一句吐出的气息都吹拂在他刚刚接合的肌肤上。真岚的眼神忽然有微妙的改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了右臂，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止住了她浑身的战栗。

——真好。如今他们都有了一个真实的、可以触摸彼此的躯体。

“不要怕，”他轻声道，安慰自己的妻子，“你看，你已经把我缝好了……我好了，空桑也会好起来。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害怕，都过去了。”

白璎沉默了许久，身子的战栗渐渐平定。

“我亲眼目睹过亡国的种种惨况，知道自己在少年时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声音轻而坚定，“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誓：要用剩下的所有生命来赎罪。”

真岚叹息：“你一直都太过于自责。”

“所以，真岚，我会一直和你并肩战斗到重见天日的时候。”白璎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清澈的光芒，“这就是我的选择……你明白么？”

“嗯。”空桑皇太子低低应了一声，眼神复杂。他明白她的意思。

“我早已做出了取舍——所以，请不要阻拦我。”果然，她看着他，终于开口，说出最艰难的那句话，“你应该知道，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但如今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和苏摩一起……你不该试图考验我，再把我推到他的身侧。”

真岚眼神忽地雪亮，松开了手臂，直视着她。

“不，”他开口，缓缓摇头，“不是这样的，白璎。”

空桑皇太子侧过脸，看着无色城上方荡漾的水光，眼神宁静：“不是什么‘考验’，我只是希望你幸福罢了……所谓的宿命和责任实在是太沉重的东西，会压垮你一生的梦想。”

低沉的声音消失在无色城的水汽里。白璎久久不语，将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听着胸腔内缓慢而有力的心跳，脸上忽然也是一片宁静，心底澄澈如镜——是，就是这种感觉……如此平静如此祥和。和真岚一起，总是能感到一种光明的、向上的力量，和在那个人身畔那种黑暗沦陷的感觉完全不同。

爱，其实就应该是这样光明向上、相互提携的吧？为什么在那个人身侧，她却总是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黑暗，简直要溺毙其中，万劫不复？

或许，即便是如何痛苦的取舍，她做出的选择也是正确的。或许，已经到了放下过去、向着光明奔去的时候了吧。

“幸福？”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笑，“像现在这样……便已经很幸福。”

那一刻的沉默，是宁静而温暖的。

在空无一人的无色城里，刚刚拼凑出形状的皇太子坐在白石台基上，用仅有的右手抱着皇太子妃。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相互依偎着，久久无语。

“手酸了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璎忽地“嗤”地一笑。

“呃……好像还能动。”真岚嘟囔了一句，手在她腰畔紧了一紧。

“别动……再动我拿针扎你了！”白璎下意识地避了一下，嗔怪着抬手挡住那只不老实的手，忽地将语气放柔和，“那么，你觉得这样幸福么？真岚？”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想知道这个原本也是被逼接受命运的伴侣的心意。她不知道是否他亦心甘情愿，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放弃了水镜里的那个红衣少女——就如他从未询问过她的往昔，她也从未问过他到底在砂之国时有过什么样的往事。

而真岚只是惫懒地抓了抓头：“这个啊……要看你对幸福的定义了。”

白璎有些忐忑：“那你的定义呢？”

“我的定义？很简单啊……”空桑皇太子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不顾她的抗拒，又把手放到了她腰间，“要是你把手拿开就好了。”

“你！”白璎又羞又恼，跳起了身。

“哦，别别。我错了我错了……”真岚明白妻子经不起开玩笑，连忙一把将她拉回身侧，不迭声的道歉，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其实，只要能一直这样……就很幸福了。”

白璎神色放缓，忽地低下了头，轻声：“我也是。”

那一句话后，又是无声。真岚看着身侧垂头的女子，发现她双颊有淡淡的红晕，赫然如同少女时的娇羞无限——那一刻，百年前白塔上的一切忽然涌上心头，无数的悲欢潮水般涌来，几乎一瞬间将他灭顶。

从没想过，居然还有这一日。

是的，只要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已经算是“幸福”。大风大浪过尽，他们最终还能留守再彼此身侧，执手相看，谈笑晏晏。虽然心底不知是否还有暗伤不曾愈合，不知所谓的“幸福”背后是否会有遗憾，但，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当初所不敢想象。

他握紧了妻子的手，默默抬头看向了头顶水波离合的天空。那里，依稀又看得见那条将他们两人紧紧连在一起的黄金锁链。然而这一次，空桑皇太子如同一根芦苇那样在风里温顺地伏下了身，满心欢喜，不再试图抗拒。

所谓的宿命和前缘，有时候，也不是坏事呢……

他抬起手，去抚摩那一头流雪飞霜一样的长发，眼里满含着笑意——她的长发在他手里如水草一样拂动，有簌簌的芳香。

然而，眼角却忽然瞥见一道金色的痕迹，不自禁地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在白璎如雪的白衣上，背心的正中，长发的遮掩下隐约有一个逆位的金色五芒星！

这分明是……只是看得一眼，便觉得有某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真岚的手僵在了那里，定定凝视着长发下露出的一角金色记号，眼神变了又变。

在无色城里空桑皇太子夫妻执手相看之时，金帐里的气氛却已经凝重至极。在做完了诊断之后，海巫医悄然退出了帐外，只留下红衣女祭静静侍立在一旁，伴随着榻上那个孤独的王者。

“溟火，你听见了么？我的生命已经如风中之烛。”苏摩静静开口，卧在榻上看着头顶水波离合，“不过我想，这点时间也差不多应该够了。”

溟火女祭有些为难：“王，可是……”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为难了一些。”苏摩唇角浮出一丝冷嘲，“魔为了打破血缘的限制、将力量转移到云焕身上，用无数的精力和时间才完成了‘血十字’大阵——你不是神魔，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完成力量的转移，实在是困难。”

溟火深深俯首，不置一词。

“但我知道你做得到，”苏摩的声音平静如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纯煌死前、你通过秘术将他的力量转移往云浮城保存，在七千年后又令其在我身上复苏——溟火女祭……我相信你有超越血缘转移‘力量’的惊人能力。”

“是，”溟火终于开口，“我可以。”

“那么……请你同样的帮助我。”苏摩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这一生没有子嗣，如果我寿数已尽，请你将海皇的力量传承下去——由龙神和长老们决定传给下一位的继承者。”

“我的确可以做到，”溟火俯身行礼，低声，“可是，我为您这样的自我放弃而忧心。”

“这不是放弃，溟火，我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不再试图抗拒。”苏摩眼里有极深的阴影，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意，“我本来就不该被生下来，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当然，更不该成为你们的王。我只是累了……”

他摇了摇头，眼睛里忽然笼罩了一层灰色：“请容我安眠。”

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溟火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和纯煌极其相似的脸——此刻，这一任新海皇收敛了一贯的阴枭，脸上笼罩着一层倦怠淡淡神色，那样超然的神色和气度、简直和七千年前纯煌决意赴死之前一模一样！

挚爱的纯煌大人啊……你是否想过、千年之后，还有一个隔世后裔会重复了你的命运？

溟火不忍注视，移开了眼睛。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是上天独一无二的完美创造，他的容貌可以倾覆一个时代，夺去日月的光辉——然而此刻，那样惊人的美、却因为伤病一点一滴的消逝：蓝色的长发变得灰白、玉石般的肌肤变得松弛、碧色的眼睛蒙上了浑浊的阴影……就如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苏摩的选择：这样骄傲的人，想来亦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末日挣扎的狼狈，所以宁可选择远赴海外、孤寂的死去。

“溟火，请助我一臂之力。”苏摩抬起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喃喃，“你知道么？在我的身体里，藏着一只巨大的魔物——从出生以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和它斗争，试图摆脱它，却始终没能如愿……

“我一路犯下无数的罪，到最后，不得不连对自己都憎恶和恐惧起来。而在神殿内与破坏神决战时，它又被黑暗的力量召唤了出来！

“我不是被魔、而是被自己内心的黑暗击倒的——看来，除了死，我永远无法摆脱它了。”他侧过头，凝视着红衣女祭，“与其共生，不如同死。你明白么？”

“是，我明白您的心意……”溟火凝视着新任的海皇，叹息：“可是，海皇，您难道就忘记了和你共享命运的另一个人么？星魂血誓令你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在放弃自己的同时，难道也要放弃她生的权利？”

星魂血誓……听到这个词从女祭口中吐出，苏摩的眼神不易觉察地变了变，长时间地沉默，脸色变幻不定。

然而，当溟火女祭以为成功地说服对方改变了主意时，苏摩却忽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不，溟火女祭，你说错了——星魂血誓强大到足以逆转星辰，却也只不过是一种以血为灵媒的咒术。它既然可以被设下，当然也可以被解开。”

“海皇！”溟火失声，“难道您打算……”

“是的。”苏摩漠然点头，“斩血。”

红衣女祭一颤，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疯狂的王者。

“你会帮我完成愿望，是不是，溟火？”苏摩无声地笑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活了七千年的女祭司，“而且你也不会告诉龙神，是不是？就如你七千年前侍奉纯煌时一样——身为女祭，本应该是王最亲近和信任的人。”

溟火闭上了眼睛，先代海皇和煦的笑容仿佛在脑海中再度浮现，如此亲切，却带着她永生无法触及的遥远。

两张面孔在七千年后渐渐交叠。

纯煌……你知道么？七千年后，我费尽心力替你找到的传人，却决意要舍弃自己不洁的生命。请你告诉我……我，是否该服从他呢？

就如七千年前，我是否应该服从你赴死的决定？

沉默中，忽然有潜流汹涌而入，金帐垂帘被卷起，金光一掠而入。龙神从外归来，将身体缩小，重新盘绕在苏摩身侧，吐出了灵珠，为海皇疗伤。

“我说过了，不必白费力，”苏摩淡淡推开了如意珠。

龙发出了一阵恼怒的长吟，忽地缠紧了海皇，四只爪子死死扣住他的肩膀：“现在还不到要放弃的时候！外面的族人都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归故国——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冷了大家的心？”

苏摩静静地听着，出乎意料地没有桀骜地反抗。

“你真是一条恪尽职守的好龙……所谓的神，也就该是这样的吧？坚定的、光明的、向上的，一直给予脆弱的子民以信心和希望。”等龙神说完了，海皇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好了，我会尽力而为，坚持到最后一刻——请放心。”

龙神露出诧异的眼神，看着榻上骤然衰老的人：“苏摩，你的身体……”

“我没什么，”苏摩却是淡淡转开了话题，“外面的情况怎样？”

刚和复国军、长老们商议完的龙神低下了头，发出叹息：“不大好。”

“怎么？”苏摩眼神凝聚，“难道破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是，云焕那边似乎暂时还没有动静。帝都局势复杂，各方暗怀鬼胎——他要稳住帝国内部的形势，应该要花一定的时间。“龙神摇了摇头，眼里露出担忧的光，“只是泽之国和叶城，接二连三的传来不利消息：

苏摩动容：“怎么说？”

龙神叹息：“几日前，有帝国派出的杀手潜入息风郡府邸，刺杀了高舜昭总督，泽之国大乱；而叶城的海魂川暗哨也在几日前被奸细出卖，让巫罗查了出来，卫默少将带兵进入叶城平叛——星海云庭被摧毁，湄娘熬不过酷刑、招出了整个叶城潜伏的复国军名单，我们损失惨重。”

“……”苏摩沉默，手下意识地握紧，“复国军中有内奸？”

“是。”龙神开口。

苏摩眼里闪过了杀意：“谁出卖了湄娘？”

龙神在水里盘旋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旁的红衣女祭。溟火知道作为祭司不应知道这些内政，不做声地行了礼，转身退出。

“这不奇怪，以前鲛人里也出过被沧流收买的奸细——听湘传过来的情报说，巫彭元帅就经常收到来自于复国军内部的密报。”龙神低声，眼神严肃，“不过，据说这次的叛徒却还是个孩子，名字叫‘泠音’。”

“泠音？”那一瞬，苏摩脸上露出略微意外的表情——那个叫做泠音的小鲛人，不就是在品珠大会上，那个被浸泡在“化生汤”里的……

“原来是她。”苏摩眼里的杀气却奇特地消失了，低声，“那也是应该。”

是的，他还记得那个被星海云庭在品珠大会上拍卖的小鲛人，记得她被众目睽睽之下观赏和拍卖的屈辱惊惧眼神，以及在化生池里被药物强迫变身的凄惨呼号……那个孩子，被同族人出卖和逼迫，成为异族人的奴隶。

她心里，一定也堆积了对星海云庭极深的恨意吧？

苏摩长久地沉默，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忽地开口，问了一个与此刻家国大局不相干的问题：“龙，你说，湄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嗯？”龙神不解，回头看着海皇，“我不是很了解——但是，听说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叶城潜伏了很久、替复国军做了很多事。”

“嗯……的确经验丰富。”苏摩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刻毒，“一百多年来，她差不多快是叶城最大的鲛人妓馆老鸨了。”

龙神一怔，没有接口。

“当还是一个奴隶时，我曾经在叶城和湄娘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在她手里吃过的苦头，不下于今日的泠音。”苏摩望着头顶的水光，神色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喃喃，“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靠着贩卖族人、出卖色相而生存下来。一边不择手段的奴役同族取悦权贵，以求在叶城的夹缝里生存下去；另一边，却以巨资暗中支援复国军，主持着海魂川的最后一站，为自由而战。”

海皇喃喃，在谈及昔年伤害过他的人时，并无仇恨：“一个骄奢淫逸的享乐者，一个刻毒暴虐的青楼老鸨，同时却也竟是一个坚定不移支持族人复国的革命者？——龙，你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龙神沉吟不语，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眼神皎洁如月。

“还有如姨……记忆里，她是多么慈爱的一个人啊。在西市时，很多鲛人孤儿都曾经视其为母，”苏摩低声，叹息，“可是百年后，她却在桃源郡经营一个赌坊，为了筹到军费，坑蒙拐骗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差点连红珊的儿子都被她杀了。”

他眼神茫然：“龙，你说，她们都是怎样的人？”

龙神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海皇，她们都是真实的人——就算她们手上染满了血泪，也只为了一个最终的目标。所以她们犯下的、也是可以宽恕的罪。”

苏摩摇了摇头，却坚决否定了神衹的判断，冷然：“就算是出于崇高的目的而用了错误的手段，但错的始终就是错的——所以，我认为那个叫做泠音的小孩有权不宽恕，有权为了自己向她复仇。”

“你也有权为了自己向她复仇。”龙神淡淡，“可你没有。”

苏摩顿了一下，抿紧了嘴唇——是的，他没有。当百年后重新踏足叶城，面对童年时所有黑暗残酷的记忆时，他却并没有向这个曾在昔年带给他苦痛的人复仇。尽管毁掉湄娘甚至星海云庭，只在一个覆手之间。

“是的，受到伤害的个体、有权向另一个施加伤害的个体复仇——但是，却并没有将报复行为扩大到整个族群的权力。”龙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水面，“所以，你最多只是一个复仇者；而她，却成了叛国者。”

苏摩长时间的沉默，许久才颔首：“龙，你不愧是一个神。”

“呵……说服你还是件真不容易的事。”龙发出一声长笑，仿佛也觉得这样的话题太过于沉重，转了开去，“方才我过去和长老们商量好了下面的一些行动：我近日会去东泽，稳定那边恶化的局势；而左权使炎汐刚好要去叶城，星海云庭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炎汐……是和那笙一起去的吧？”苏摩蹙眉，“还剩下最后一个封印了。”

“是啊，”龙神叹息，神色复杂，“六合封印很快就要解开了，无色城重见天日不远。”

“重见天日……”苏摩喃喃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眼里却露出某种奇特的表情，“是啊，他们重见天日之时，也是我们回归碧海之日。”

龙神无言颔首，金色的尾巴拍打过他的肩膀——那，也是永不再见之日吧？苏摩沉默许久，心神慢慢平复，忽然想起：“对了，高舜昭怎么会被刺？西京不是在息风郡首府里？还有如姨和慕容修也在那边……都是极精细的人，怎会让刺客得手？”

龙神摇了摇头，开口道：“听说当时九嶷动荡，西京带兵在外，只有如意夫人和慕容修两人留在府邸里——而高舜昭和刺客联手，骗过了他们。”

“联手？”苏摩微诧。

“是啊……听说高舜昭故意装作忽然发病，引得府中动乱，刺客便趁机而入，被刺杀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反抗，反而面带微笑——我想，他是一心求死的吧。”龙神低吟，“无论怎样精密的防备，又怎能阻止一个决意求死的人呢？”

“……”苏摩想起如意夫人和这个冰族贵族之间百年的恩怨，不由无语——原来，那样深的情义，到头来也不过是化为家国民族百年征战间的灰烬而已。

“如姨现在如何？”他道。

“听说自杀过一次，”龙神点头，“被人救回来后不再寻死，只是情绪不大好。”

苏摩阖起了眼睛，低声：“不如让她暂时回大营来静养一段日子。”

龙神颔首：“也好。”

沉默笼罩了金帐，许久，海皇和神衹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过这段日子以来，西京已经在泽之国组织起了一支军队；而慕容修也做了大量的收拢民心工作——所以，高舜昭现在的死，对东泽的局势已经影响不算非常大。”龙神首先回转了话题，简略复述了在会议上听到的情形，“听说慕容修甚至变卖了从中州千里带来的宝物，换成粮食供给军队，很是难得。”

苏摩没有说话，记忆中那个天阙下见过一面的中州商人是个谨慎内敛的青年，轻易不会卷入任何是非，却没有想到这次居然会下那么大的血本帮助空海同盟。

“那个家伙，不过是想贾获帝王家，以获天下之利罢了。”他喃喃，抬眼望着头顶，“倒是帝都里的那个破军，实在令人忧心。”

苏摩微叹，举起手，看着肌肤枯萎的掌心——那里，金色五芒星的痕迹已经被擦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可惜，以我眼下的情况，恐怕已经不足以遏制他……不过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

“……”龙神看到他的笑意，不知为何微微觉得心寒。苏摩仿佛累了，微微闭上眼睛养神，然而只是片刻、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龙，那是什么味道？！”

龙神一惊，顺着他的眼睛看向上空——天光从水面射落，在复国军大营上方荡漾离合，水面上白塔的影子孤寂而寥落。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从水底看上去，那座白塔却赫然成了红色！

“是血的味道。”龙忽然低声回答，“帝都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死去！”

十九、修罗之舞

血。殷红色的血宛如蜿蜒的小蛇，从堆叠的尸体下爬出，慢慢汇聚成一滩向低处流去。上百堆的血流从不同方向蔓延而来，将居中的低处汇成了一片小小的池塘。

这里是帝都最深处的禁城，城门紧闭，杀戮声从最里面传出。

婚典后的第五日，十大门阀里凡是参与过那场刺杀的，都遭到了残酷的清算。首先是巫朗和巫抵一族首先遭到了诛杀，旋即在拷问中扯出了巫礼和巫彭一族也曾一同参与谋逆，于是，清洗的规模在不断扩大。

迦楼罗金翅鸟毫无表情地悬浮在帝都上空，严密监视着底下的一举一动。一条线被拉起，离地四尺。赤红色的线在七杀碑前微微晃动，有血滴下。

“传少将命令：帝都中谋逆之家，女子流徙西荒为披甲人奴；男子凡高过此线者、一律杀无赦！”

在血流到靴边时，云焕毫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一任炽热的殷红血液染红军靴上冰冷的马刺，有些心不在焉。肃清叛徒的刑场被设在演武堂，那一块七杀碑下伏尸万具，耳边的哀嚎声连绵起伏，已经持续五日五夜毫无休止，尸体按照家族被分开堆放，渐渐堆积如山。

“云少将，”耳边有人恭谨的禀告，“末将找到一人，特来请示如何处置。”

“还请示什么？过线即杀，如此而已！”云焕回过神来，顺着季航的手看过去，因为杀戮而麻木的眼睛忽然微微一怔，不由直起了身子。

一个侏儒，正站在赤红色的线下瑟瑟发抖。

“哦……是他。”破军的嘴角忽然漾起一丝奇特的笑意，“提醒得好，季航。”

“多谢少将夸奖。”季航单膝跪地，旋即退开。

“哦，我倒是忘了，帝都里不满四尺的人除了孩童，还有你——你看，我差点就这样错过了……”云焕坐在金座里，施施然看着那个站在血池中间手足无措的侏儒，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拿起一旁的殷红美酒慢慢喝着，长久地含笑打量着对方，金眸闪烁，却始终不曾再开口说一句话。

“杀了我！”终于，辛锥率先崩溃，“别假惺惺了，快杀了我！”

云焕金色的眼眸里忽然掠过一丝黑暗，忽地轻声冷笑：“杀你？我怎么舍得。”

他负手从座椅上站起，一步步踩踏过血污横流的地面来到辛锥身侧，抬起脚用靴尖踢着肥白滚圆的躯体，声音冷漠：“阁下技术如此高妙，承蒙照顾，让我在阁下手里活了一个多月——如今，我又怎么舍得就这样杀了你？”

辛锥脸色煞白，知道落到对方手里已然无幸，霍地仰起头，狰狞惨笑：“云焕！早知今日，就算你姐姐肯跟我上床、我也不会留你一条命！你这条狼崽——”

“喀嚓”，冷冷一声响，侏儒的声音立刻含混不清。

“不要再用你的舌头说我姐姐的名字！”将马刺从碎裂的牙齿中拔出，云焕的眼神里隐隐有火焰燃烧，踩住他的手，“让我想想，你到底用过多少种刑罚在我身上……如今我还一半给你可好？”

辛锥满口流血，抬头看着俯下身来的军人，眼神里掩不住恐惧——他记得在那一个月里，自己对眼前这个人施加过怎样可怕的酷刑。那些酷刑，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施于自己身上，便绝对无法承受！

“是不是觉得奇怪？——被你用天才的想象力折磨了那么久，我居然还能站着踩着你说话？”云焕微微的冷笑，脚下渐渐加重了力量。喀嚓一声，有骨头断裂的清脆响声传来，辛锥嘶声长号，整个脸扭曲得可怕。

靴子在移到他第二根手指时停住了，云焕看着侏儒流血的手指：“哦……实在是抱歉，我记得你可以把骨节全部敲碎却不损皮肤分毫，我本来想原样还给你的——可惜，好像我没这种天才的本领。”

他踩着辛锥灵巧的双手，由衷地叹息：“真是一双鬼斧神工的手，能将‘痛苦’发挥到极限——真可惜啊，整个帝都里，居然找不到第二个有你这样本事的人了。所以，我要怎样才能把我遭受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还给你们呢？”

云焕俯下身，用靴尖抬起了侏儒的脸，忽地用一种极具诱惑和黑暗的语调，轻而缓地开口：“听着，辛锥——我可以不杀你，也不折磨你……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辛锥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这个杀神，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得任何廉耻和只准，从碎裂的齿缝里吐出急切的呼呼声，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哀求和卑微的怜悯。

云焕转过身，手指指向七杀碑前那些门阀贵族，眼里的金光忽然大盛：“那些前家伙都是门阀里最尊贵的嫡系。你，替我把我所遭受过的一切全都还给这些人——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决不能让他们半途死去……

“他们能活多久，那你也能活多久！”

杀戮进行到半途，渐渐的听得耳闷，退入内堂休息。演武堂还是昔年的模样，连窗间糊的纸张都是一色一样。云焕找到昔年坐过的位置，看着红枝木桌面上熟悉的纹理，仿佛回忆着什么，渐渐觉得疲倦，闭目养神。

“少将……”耳边又有恭谨的声音，“有人想见您。”

在演武堂里休息不过三刻，睁开眼又看到季航。云焕蹙眉，言语间已有不耐：“不见——不要总是来打扰我，是不是该让辛锥割一下你的舌头？”

“是。”知道少将喜怒无常，季航白了脸，“可是对方……是您的岳母。”

“岳母？”云焕微微一怔，好容易想了起来，失笑，“罗袖夫人？——明茉已经死了，我和她没关系了。”

季航低下头轻声开口：“禀少将，明茉夫人……并没有死。”

云焕这才愕然睁开了眼睛：“什么？”

“明茉夫人在婚典上被及时所救，捡了一条性命回来。”季航低声禀告，时刻注意着云焕的脸色，“她一直在母亲府邸里养病，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

“哦，”云焕淡淡，“这样都没死，倒是命大。”

季航听到他这样漠然的语气，脸色不自禁地微微一变，有一闪而过的愤恨。

“你去和罗袖夫人说：她不死，是她命大——看在这个份上，我不再追究巫姑一族昔日对我的不敬。”云焕不愿再多说，挥了挥手，“让她不必再来了，最好带着女儿走得越远越好，别在我眼前再出现。”

“是。”季航低首领命。

云焕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蹙眉：“对了，听说你也是庶出？”

“是。”季航回答，“属下本来是巫姑一族远房庶出之子。”

“那么，”云焕微微冷笑，“有想过自己当族长么？”

季航霍然抬头，眼神里一掠而过的光：“属下不敢。”

“不敢？”云焕眼神如电，盯紧了他，“庶出就不敢当族长？那如我这样的贱民，是不是根本不该存在于禁城里？”

“少将和属下不同。”季航低着头回答，克制不住肩膀微微的颤抖。

“有什么不同？庶出和平民，就该永远成为低等人？”云焕忽然冷笑起来，声音转为严厉，“听着，传我命令，三日之内，从铁城到皇城到禁城，帝都里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挑选门阀的族长一对一决斗——无论任何人，只要在决斗中获胜，就可以取其而代之！”

“少将！”季航失声，变了脸色，“如果这样做的话，帝都会……”

“帝都会大乱，是么？”云焕却是毫不动容，声音冷肃，“那就乱吧……就让这个帝都彻底的换一次血！”

季航脸色苍白，眼里有压抑着的激动光芒，内心似在激烈的挣扎。

“军中那些出身贫贱的战士，听到这个命令会欢呼雀跃吧？上天给了我改变整个云荒的力量，那么，我也将给予所有和我一样的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云焕淡淡道，“季航，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成为我这样的人。或者，一辈子寄人篱下。”

季航没有回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随即退出。

云焕没有看他，在空无一人的演武堂里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小憩。

初春的风从窗纸缝隙里吹入，发出如缕的声音，血腥味浮动。帝都变乱一起，连演武堂都关闭了，学生教师星散流离。这间教室也是空空荡荡，四周的座椅全部都空着，教案上也不见训导官和校尉的影子——那些英姿勃发的同学少年，如今都去了哪里呢？

“云焕，云焕，快起来！”朦胧的睡意里，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呼唤，“上骑术课去！”

谁……飞廉？不，好像是南昭？现在已经是上课的时辰了么？

一时间他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仿佛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青葱少年，雄心勃勃地刚进入帝都的演武堂。被同窗催促着，在朦胧中张开眼睛，心里还想着今日的功课是否温习完毕，操练是否快要到时间——

“云焕……快起来。”周围那些人在催促他，“快跟我们来，要迟到了……”

然而，他睁开眼，赫然看到的却是一片血红！

“快来啊，要迟到了……”那些同窗围在他身侧，此起彼伏地开口，语气却是诡异森冷，浑身浴血，伸过来的手残缺不全，声调平板，“云焕，快跟我们来，要迟到了……”

“南昭！”一眼认出了那个伸手推他的血人，他霍然睁大了眼睛。

不对……他们这些人，不都早已死了么？

啪嗒，桌椅被狠狠推倒，在空旷的演武堂里发出重重的响声。云焕在座位上睁开眼，急促地喘息，金色的眸子里浮动着杀意和死气。

“怎么，睡醒了？”课堂深处，忽然有人开口。

他转过头，看到了门旁站着的戎装青年——那样熟悉的脸，正浸在门外的斜阳下，平静而宁和，仿佛和外头的杀戮毫不相干。

“承训？”他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气，看着对方，带着些微的怀疑，“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承训笑着走了进来，顺手将倒了的桌椅扶正，演武堂的双头金翅鸟徽章在衣领上闪亮，“别忘了我是演武堂的教官——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云焕点了点头，渐渐回忆了起来：是的，承训是他在演武堂的同期同窗。虽然也算巫即一族，可他家那一支早已势微，除了一个门阀的名头没有任何背景。在出科后，虽然没有像平民同窗那样发落到属国去戍边，却也无法进入军中地位最高的征天军团。

因为空手搏击成绩惊人，他被留任在演武堂里担任校尉——一个不咸不淡无关紧要的职位。在他就读于演武堂的时候，承训算是对他态度比较不错的一个，并不像别的贵族门阀同窗一样对他冷眼相看处处排斥，他和飞廉更是私交很好的密友。

“外面血流成河，你倒是睡得着。”承训走了过来，叹息着摇头。

“在我流血的时候，他们也睡得很安稳。”他冷笑。

承训走到了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云焕，我知道很多人对你不起，包括我在内……可是，你也报复的够了。收手吧。”

“收手？”他忍不住冷笑，“凭什么收手！那些人还没死绝！”

“收手吧……再杀下去，帝国元气大伤，只怕要一蹶不振、引来外敌入侵。”那个同窗却依然好言相劝，“无论再杀多少人，你失去的东西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我就让他们同样尝尝失去的滋味！”云焕截口厉叱，声音带了暴怒的杀气。顿了顿，他看向对方：“对……你应该是巫即一族的吧？承训，看在一场相识份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把现在族里的当家人杀了，我就让你当巫即一族的族长！”

夕阳从窗间照进来，承训沐浴在柔和的金色光线下，忽地笑了一笑：“不，杀亲人以求生，我是做不到的——你还是把这个拿去吧。”

他忽地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头颅，就这样捧在手上递了过来！

云焕霍然一惊，下意识地避开那个还在开口说话的头颅，啪的一声，撞倒了背后的桌椅，整个身子猛地一震，真正地醒了过来。

金色的夕阳照在他脸上，有微弱的温暖。教室里依然空空荡荡，桌椅整齐。他一个人坐在昔日坐过的位置上，回顾四周，一个一个回忆着当年同窗之人的脸，眼神慢慢变化。

——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

“承训！”他低低唤了一声这个名字，猛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堂外——外面的屠杀还在继续，几个参与叛乱的门阀遭到了族灭的惩罚，尸山的高度还在继续增加。那些血在演武堂前汇聚成血池，黑红色渐渐凝固。

看到破军少将从堂内走出，所有战士纷纷停下手，恭谨地行礼，金色的迦楼罗在他头顶回翔。

“巫即一族的承训呢？”他问身侧执行死刑的战士，“把他找出来！”

那个战士疾步跑出，在人堆里走了一个来回，旋即回来单膝下跪：“禀告少将，找到承训校尉。”

战士托起了一颗刚斩下不久的头颅，手上血迹淋漓。

已经死了？那么，方才他在梦里看到的承训，原来已经是……那一瞬，云焕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几乎以为自己此刻还在梦魇之中，恍惚觉得承训的人头还会再度开口和他说话，苦苦劝他收手。

然而，那颗头颅已经失去了生气，闭目无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战士退下，心里渐渐有无法控制的烦乱。侧首看向背后那面森冷的七杀碑，碑上文字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来，映入眼帘——

“天遣魔君杀不平，杀尽不平方太平！”

他忽然忍不住心里的狂躁，站在碑前以剑戳地，仰天大呼，状若疯狂，响彻三军：“给我杀！——不用斩首，统统的给我绞死！全部绞死！”

从白塔东侧的演武堂看过去，朱雀大道两旁尸首林立，宛如两道死亡的墙壁。暮色降临的时候，厮杀和哀嚎声音终于低下去了。剩下的人被士兵暂时押回，尸体被处理干净，演武堂总算显得安静而空荡。

“再杀一日，把剩下的解决了；然后再给三天，选出新一任的族长——三日后，帝都戒严。”云焕看着撤退的战士，眼里的光芒冷锐而尖利，“我要清点军队人数，确认剩下的三军将士是否真心效忠于我。”

“是。”季航和其余几位将领单膝跪地，领命。

“帝都外情况如何？”他继续问。

“禀少将，叶城已经进入备战状况。”季航旁边的路夏抢着回答，“他们已经封闭了水底甬道，试图切断帝都的供给和联系——这几日趁着帝都内部繁忙，飞廉和巫罗在叶城修筑工事囤积粮草，还四处游说其他驻地的军队一起反攻帝都。”

“哦……”云焕淡淡，“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到底了。”

“是。飞廉少将据说持有一面双头金翅鸟令符，已经频频飞往各处帝国大营，”路夏有些担忧，“属下怕他振臂一呼，各方的官兵都会被其迷惑，以他为马首是从……”

“螳臂当车——整个征天军团加起来，也抵不过迦楼罗一片羽毛。”云焕不以为意，疲倦地开口，“等我清洗完了帝都，自然会回头好好的对付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那些敢与我作对的，下场就和现在帝都的叛徒一模一样！”

“是。”各位将领悚然低首，不敢对视。

“比起那些残兵败将来说，外敌更加重要一些。”云焕抬起头，看着夜色里白塔废墟，声音冷静，“无论空桑人还是鲛人，都是不可忽视的大敌——他们一旦联起手，就能像上次一样出入帝都如无人之境。”

想起那天夜里冲入帝都上空的蛟龙和冥灵军团，季航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他们都有致命弱点——鲛人不能长期远离水源生活、所以不能深入内陆，砂之国那样的地方他们永远无法控制。而空桑人……呵呵，那群死人，无法在日光下战斗。”云焕的声音平静而犀利，日间那种声嘶力竭的狂态全不见了，从容分析，指点三军，“所以，只要抓住他们的弱点，便能在战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还请少将指点！”各位将领低首在阶下听命。

云焕横转佩剑，在地上沾着血比划出云荒的大致地形，冷冷开口：“很简单。遇到冥灵军团时命令各军不得主动应战，力求拖延，保存实力且战且退——夜最长也不过六个时辰，天一亮他们必须撤退。在他们撤退时，就迅速包抄追击，截断后路！”

“是！”季航诸人齐齐回答。

“还有这里和这里，”云焕依次点过北角和东南角，示意：“整个大陆上，目前南方数郡和西荒相对稳定。东泽局势动荡，九嶷郡已然脱离帝都控制。鲛人多利用水路、配合空桑西京军队作乱——传令下去，即刻控制水源，以断其通路。”

“控制水源？”季航他们面面相觑，迟疑，“东泽水网密布，要截断水流实在不易。”

“谁叫你们涸泽而渔？”云焕冷笑，“改变水质，让那些鲛人无处容身就是。”

众人一起变了脸色：“莫非……是要在青水中下毒？”

“蠢材！”云焕实在不耐，拍案而起，“青水不比赤水，东泽人烟繁密，水网无尽，怎生下毒？又要下多少毒才能有效？”

一群军人不明所以，讷讷。

“用幽灵红藫，”云焕吐出一口气，冷冷，“把幽灵红藫投放到青水去。”

“什么？”季航悚然一惊，抬头。幽灵红藫出自西荒赤水，传说是由死在沙漠里的旅人怨念凝结而成。剧毒无比，孢子成熟后飞附于周围其他活物之上，以其为载体汲取养分，蔓延极快，所到之处往往一片荒芜，人畜植物皆无幸免。

多年来，无论空桑人还是帝国，一直采取种种方法控制其蔓延，甚至专门在赤水入镜湖的地方设置闸门、派出将军驻守，来断绝其传播，所以此祸从未越过镜湖传到泽之国。

“幽灵红藫蔓延极快，不出一月、便可充斥青水河道，”云焕的声音冰冷，隐隐有刀剑交击的冷锐，“水下一切活物，绝无幸免——就算侥幸不被毒素侵蚀，幽灵红藫成长时会大量汲取水中养分，那些鲛人在其中也会窒息而死。”

“……”即便是死心追随破军的季航，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这一刻的少将，完全没有白日里嘶声号令屠杀的杀气，然而那种疯狂却是隐藏着的，在平静冷酷的分析下、一点一滴透出来，带着浓烈的杀戮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这样做虽然杜绝了复国军的水道，可是东泽也会变成赤地千里。”一边的将领喃喃，脸上有不虞之色，“少将，这样做是不是……”

“唰”，一道白光闪过，血如同喷泉涌出——头颅滚落在地，脸上尤自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季航躲避不及，一时被热血溅了半身，脸色登时苍白。

“没有人可以怀疑我的决定，”剑芒从手中一闪即收，云焕依旧端坐于演武堂之上，金眸冰冷如霜雪，“只有两个选择：服从我；或者，死。”

“是……是。”那些曾经身经百战的军人都不自禁地战栗，低下了头。

“对了。外头的鲛人虽然可以慢点收拾，帝都里的却早该处理掉了。”云焕收起了剑，喃喃自语，眼睛望着西方尽头，露出暴戾的杀意来——该死的一族，我将让你们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季航不明白少将为何用如此痛恨的语气提起鲛人，只有沉默。这样一来，罗袖夫人最宠爱的凌，岂不是也要遭殃了？

云焕负手，回身吩咐：“鲛奴之事，务必速行！”

“是！”将领们战栗领命，不敢反抗，大难当头，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谁还会再去顾惜这些平日用来玩乐的奴隶？

“好了，回去罢……年轻的战士啊，只要服从我，这个帝都便是你们的！”云焕唇角露出一丝奇特的冷笑，看着阶下穿着戎装的帝国军人——

那一群被驯服的兽。

夜幕下，季航斜穿过禁城，在西北角上巫姑一族的永宁宫前停住。

他仿佛心事重重，久久不曾开门进去，只是站府邸门口，在夜色里默然回望来时的路。虽然已经不再有禁军负责宵禁巡逻，但帝都入夜后，整条大街上依旧空无一人，显得从未有过的森冷和空荡。

风从镜湖上吹来，道路两侧无数阴影无声无息地摇晃，宛如要随风飞起——那，都是一排排被吊死在道路两侧树上的叛乱贵族。

他忽然觉得惊讶，站住身睁大了眼睛：是幻觉么？

在死寂的夜色里，居然有无数条隐约的金色光芒从新死尸体的顶心里升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促、一缕缕破颅而出，向着天空的某处飘去，仿佛天上有一个巨大的纺锤，将大地上无数灵魂如同抽丝一般卷去！

季航惊骇不已，抬头看着这一幕诡异的景象——这些被抽取的缕缕魂魄消失的终点，居然是悬浮于夜空里的迦楼罗金翅鸟！

这、这到底是什么？

风里忽然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有一片片的黑色浮云从四方飘来，降落在帝都。那些带着黑色翅膀的鸟灵趁着夜幕悄然潜入，落在绞刑架上，开始吞噬那些新死的尸体。那些魔物在狂欢，在云荒的心脏上载歌载舞，一边吞噬死人，一边向着迦搂罗金翅鸟屈膝行礼。

季航不由失惊：这些应该是被帝国镇压下去的鸟灵。这些魔物向来对冰族甚为忌讳，一贯避而远之，如今却居然敢趁乱进入帝都掠取血食，而破军少将居然也没有阻拦！

奸佞当道，群魔乱舞，难道沧流的国运，真的衰竭到如此了么？

“公子，”忽然间背后有人轻声开口，“夫人等了你很久了。”

季航悚然一惊，回过头却看到大门开了一线，一双碧色的眼睛在门后看着自己：“快进来。大家都在厅上坐着，等着听你带回来的消息呢。”

季航看到了门后的凌，唇角忽然露出一丝恶意的冷笑，大步入内。

“消息？”他边走边低声讥讽，“消息就是你死到临头了。”

凌蓦然一震，抬头看着这个一贯以来和自己不合的年轻人，眼里有一丝怀疑和不安，却忍住了没有多问。仿佛心里藏着什么事，季航越走越快，片刻便来到了平日族里议事的大厅里，推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不安议论声，在他推门的一瞬寂静下去。

大厅内灯火辉煌，巫姑一族的几房人全部都到了，个个脸上带着惊惶不安的神色，停下了半途的议论，回头看着这个返回的族里子弟，眼里闪动着希冀。

“季航，”居中的罗袖夫人站了起来，“外头怎么样了？”

他看着这一大群惶惶不安的女人，淡淡开口：“巫朗、巫抵、巫礼和巫彭，四族已诛——破军有令：再杀一日，便可封刀。”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有覆巢之下尤得保全的庆幸。唯有罗袖夫人喃喃：“四族？那是五万余人啊……几天内全杀光了？那、那他准备怎么安置茉儿？”

季航冷冷：“破军说：明茉不是他妻子，你也不是他岳母。他不愿再看到你们。”

大厅内所有人再度沉默下去，眼里有惊慌的表情——原本以为厚着脸皮回头攀了这门婚事，本族在这次大乱里便可得到照顾，甚或因为站队的及时，还可以得到原本属于其他门阀的势力和财富。然而，谁都没有料到、那个新郎转头就说出了如此无情的话！

“不，不！怎么会这样？”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微微的战栗，“他亲口跟你说的？不会的…他、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茉儿，下去。”罗袖夫人却及时恢复了镇定，一把拉住失控的女儿，“回去养病。我们还要在这里商量事情。”

“不……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他！”明茉奋力挣扎。

“啪！”一个耳光清脆地落到她脸上，将少女打得一个踉跄。罗袖夫人一把扯住了女儿的头发，将她扯回来，怒叱，“死丫头！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个时候还想去找他？”

明茉捂着脸：“不！云焕不会杀我的……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知道个屁！”愤怒之下，翩翩贵妇脱口骂了一句粗俗的话，扯着女儿往门外走去，“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要是知道、我看你怎么还敢去把他救出来！——来，来看看这些！”

明茉大病初愈，被母亲从未见过的严厉吓呆了，一直被扯到了门边。罗袖夫人推开了试图阻拦的凌，一把推开了大门：“你来看看！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紧闭的府邸大门开了，腥风席卷而入，令人欲呕。

明茉惊骇万分地睁大眼睛，紧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帝都昏暗的灯光下，道路两侧树下全部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尸首！无数人被绞死在道路两旁，一排排尸体在夜风里前后摇摆，惊起夜枭阵阵，冷风习习。每一架绞刑架上都停着一只黑翼的鸟灵，尖尖利爪上抠着死人的心脏，鲜血淋漓，发出叽叽的刺耳冷笑。

那条尸首之路在黑暗里绵延，通往演武堂方向。

“你想见的那个人就在那头。”罗袖夫人冷冷看向女儿，“你若是有胆，尽可去见他。”

贵族少女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死亡景象，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道路的尽头隐隐有灯光——是那个人独自坐在演武堂里，深夜未眠么？他……他现在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愤怒和惊惧从心头涌出，她只想走到他面前，当面问一问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的人，为什么要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明茉一咬牙冲出了门去，沿着尸首林立的路往前奔去。

凌想要随之追出，然而罗袖夫人抬起手摆了摆，阻止了他。

“不用。”她低声说，声音疲惫，“我很了解茉儿……这个丫头没有走完这条路的勇气——她会回来的。”

“凌，你先回凌波馆去休息。”罗袖夫人回身往大厅走去，吩咐，“族里还有事要商量，我晚一些再过来，你先睡吧。”

“好。”凌轻声笑了一笑，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别太辛苦。”

她侧首对他笑了笑，难掩疲态，眼角细纹尽现。

季航一直站在大厅台阶上看着这对母女，眼神闪烁，手渐渐握紧。

“夫人，止步。”在她走到阶下的时候，他忽然抬手阻拦了她，声音低沉。罗袖夫人一惊，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优秀子弟——相处多年，她不是不明白：季航这样的语气，往往意味着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今日，破军有令：三日内，凡是向一族族长挑战并获胜者，便可以继承对方的一切！”季航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手拦在前方，声音逐渐变得冷硬。

罗袖夫人全身一震，抬头看着阶上的年轻子弟——季航站在那里，眼神锋利雪亮，手里紧握着军刀，毫不犹豫地逼视着她，杀气隐隐。

“那么，”她极力控制住声音，低声，“你要杀我么？”

季航没有回答，右手的军刀铮然跃出刀鞘，在冷月下闪过一抹冷光。

“你要杀救了你和你母亲的恩人么？！”罗袖夫人没有后退，扬起了头，厉声叱喝，“铁城来的脏孩子！莫非你忘了被欺凌的时是谁保护了你，在死亡和贫困逼来时是谁救了你？现在，你竟然敢恩将仇报，杀死一直以来扶持你、善待你的人么？”

“喀”，白光一掠而至，停在她的颈部。

声音戛然而止，颤动的白皙咽喉上悄无声息地流下了一行殷红的血。罗袖夫人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对她挥刀的人，喃喃：“你、竟敢真的……”

“我恨你。”季航的刀尖还停在她颈侧，喘息着喃喃，脸色苍白——那一刀只差一分便可削断她的血脉。他看着那个丰艳的贵妇，声音渐渐发抖：“我恨你！这么多年来我努力的做事，一点差错也不敢出，只希望能成为你最重要的人——可是、可是为什么你却偏偏去宠爱一个鲛人奴隶！”

这句话，令妖娆丰艳的夫人忽然间愣住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可是，连一个鲛人奴隶都比我重要！”季航的眼神里渐渐透出光来，压抑多年的愤怒在燃烧，“你这个放荡的女人，竟然逼得我不得不去和一个鲛人奴隶争宠！”

“啪！”罗袖夫人脸色煞白，忽地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无耻！”她再不畏惧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冷冷看着这个族中年轻才俊，“你这个忘恩负义、心怀龌龊的孩子，当初我就该让你饿死在铁城里！”

季航被打得怔住，捂住脸喃喃：“姑母……”

“你说得对——现在这种情况下，你当族长的确比我合适得多。”罗袖夫人淡淡开口，回过了头，将另一侧未曾受伤的脖子转向他，“不用等到明日了，你现在就把我杀了，自己当族长去吧！我相信堂上那些长老也不会反对。”

季航脸色苍白，往后倒退了一步，手里的军刀再次举起。

刀尖上，一滴殷红的热血正慢慢变冷。

“主人，收手吧。”清晨才看到主人返回，金色的迦楼罗悬浮在帝都上空，机舱里有女子柔和的声音，怯怯地劝告，“五天之内，您已经杀了……”

“闭嘴。让我睡一会。”云焕漠然叱道，在金座上闭目养神——在地面上，那些人哀嚎得让人睡不着，非得回这里休息才行。

“是。”潇不敢拂逆，沉默了下去。

“内丹炼的如何了？”云焕疲倦的开口，“那么多的魂魄，应该够了吧？”

迦楼罗颤了一下：“差不多了……所以，主人，请您不要再杀了……”

“要尽快。”云焕睁开了眼睛，看着炼炉的方向——那里，炽热的火还在熊熊燃烧，火中依稀有魂魄挣扎痛哭的声音，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渐渐成形。

没有人知道，熔炉内正在炼着上万新死的魂魄，为这架庞大的机械提供最强大的动力！魔之左手，可以从毁灭中汲取力量，可以在盛大的死亡里获得新的提升——所以，这也是他大开杀戒的原因。

云焕结了个手印，炉中的红莲之火猛然一跃，燃烧得更为旺盛，那些不绝如缕抽取上来的魂魄在炼炉中如同冰雪消融，然后渐渐凝聚成一颗红色的内丹。随着炼化的不断进行，迦楼罗外壳上金色的光华越来越盛，在初晨的日光下几乎夺去了太阳的光彩。

“很快就要和空桑海国开战了。”云焕低声开口，眼底有杀气，“必须尽快准备！”

“是。”潇低声，“主人。”

“我不信数十万人的血，还抵不过区区一颗如意珠？”云焕唇角露出冰冷的笑，“潇，你会成为云荒空前绝后的武器——我真为拥有你而骄傲。”

迦楼罗再度颤抖，潇无法回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不，主人。对我而言，这样……实在是太痛苦了。

请收手吧。

小憩醒来，已经是午后。云焕从迦楼罗回到演武堂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好几位年轻将领簇拥在了堂下等待，个个手里提着滴血的首级，相互交头接耳，神色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他只看得一眼，唇角便露出一丝笑意——那道命令传得真是快……这些获得出头机会的年轻人看来已经等不及，在昨晚就迫不及待地回去，对自家族长动手了。

“少将！”看到他下来，所有人都单膝跪地托起了首级，“我们完成了您的吩咐！”

“哦……动作都很快嘛。”云焕看着那些一夕叛逆长辈的年轻人，冷笑，“很好，那么你们现在就是当家的族长了——那些人以前所有的权势，全部都归你们所有！”

“谢少将！”那些年轻勇武的战士满脸喜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属下誓死效忠少将！”

“誓死效忠？很好，”云焕阖上眼，轻声吐出一句话，“不过，你们也要能活过这三日才行——这几日，肯定会有更多更年轻更勇武的人要求同你们决斗，夺取你们目下的地位。这个你们不会没想到吧？”

“……”所有人霍然沉默下去，吸了一口冷气。

“别高兴得太早了……退下吧。”他挥了挥手，“三日之后，再来确定各族新族长——祝你们平安。”

那些刚刚收割了首级的年轻战士纷纷往外走，眼神之间已经带了深深的不安和杀意，彼此之间更不发一言。在所有人快要退完时，云焕却叫住了最后的那一个，冷冷：“季航，你怎么是空手来的？”

季航单膝跪下，不敢抬头：“属下……属下无能。”

“哦……”云焕倒是有些意外，颇为玩味地看着他，“那就是说，你昨晚没杀了罗袖夫人？”

“是。”季航低声。

“为什么？”云焕眉头渐渐蹙起，有怒意，“竟不听从我的命令！”

“属下……属下实在下不了手。”季航脸色苍白，低首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禀少将，属下试过，但实在下不了手。十几年来，罗袖夫人对我恩同再造，我实在无法……”

他深深俯首，准备着雷霆一怒的爆发。然而对面座椅上的云焕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下去，抬头望向天际，眼里的火光一点点的熄灭。

“恩同再造？”他喃喃，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伤疤，声音轻如梦呓，“不错……她救了你，造就了你，提携了你，你今日所得的一切都出自于她——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你宁可不要权势不要地位，也愿一辈子居她之下、唯她马首是从？是不是？”

季航只是叩首，不答一言。

“那就这样吧！”云焕居然没有再追究，只是长长吐了口气，声音低沉，“满地血腥，难得你还能保留这一份本心——听着，三日后，我要集合三军举行大典。季航，我升你为少将，统管禁军，把这个帝都交给你。”

季航诧异的抬头，不敢相信拂逆了破军、自己居然还能得到这样的优待。

“你退下吧。”云焕声音疲倦。

季航再度行礼，退出。然而到了门口，仿佛想起了什么，霍然回首：“对了，少将……明茉、明茉她……昨天晚上来找您了么？”

云焕漠然：“没有。”

季航一震，喃喃：“她昨夜跑出去，一夜未归——我以为她来见您了……”

“哦。”云焕没有在意，淡然应了一声，“满城死人，她倒是胆大。”

季航觑准了时机，鼓足勇气轻声接了一句：“是啊，茉儿她确实胆大……不然，怎么敢买通辛锥、偷偷去大狱里探望您？又怎么敢违抗婚约，悖逆十大门阀偷偷出来救人？”

云焕霍然回头，冷冷逼视着季航，眼里一瞬间焕发出极其可怕的光亮。季航不由自主地住口，感觉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脑海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云焕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了目光看着天空。那一瞬、他眼里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开口：“季航，三日之后，送她们母女出城吧。”

“呃？”季航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命令。

“不要留在帝都。”云焕眼神复杂，冷冷开口，“送她们走，越远越好——否则，我不能保证她们能活过下个月。”

“是。”季航悚然。

“退下吧。”云焕冷冷，“我已经仁至义尽。”

从演武堂出来后，沿路悬挂着无数的尸体。那些新绞死的贵族挂在两侧行道树上，在初春料峭寒风里微微摇摆，仿佛一排欲飞的风筝。

朱雀大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血的腥味在弥漫。道路两旁高墙壁立、门户紧闭，里面却隐隐传出刀兵厮杀声，有血从朱门的缝隙里沁出，显示着里面正在进行着残酷激烈的夺权争斗——三日之内，这场内乱还会愈演愈烈。

不过短短一个月，整个帝都仿佛成了一个屠场，尸首到处横陈。

走在这样血流成河的坟场上，连季航都觉得心里涌起无法形容的寒意，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然而，刚转过街角，却看到了树荫深处有影子一动，仿佛惧怕生人走近，急匆匆地向着阴影里躲去。

他依稀觉得眼熟，赶了几步，一把抓住了那个瑟缩躲藏的女子，失声：“明茉！”

“魔鬼！魔鬼！”那个少女躲在树荫深处，四周都是绞死的尸首。她神色惊惶，仿佛受到极大惊吓，在被他抓住的一瞬惊声尖叫。季航看到她披头散发神情恍惚，知道这个可怜的少女昨日半夜一定是被这样血腥的情景吓坏了，尚未走到演武堂便已崩溃。

他二话不说，便将她往永宁宫里拖去。

“魔鬼……魔鬼。”少女只是拼命摇头惊叫，一路挣扎，“他、他是魔鬼！放开我！”

“姑母，姑母！”季航拉着明茉从侧门直接往凌波馆走去，一路焦急地低唤——然而，奇怪的是罗袖夫人居然没有回答。难道……又是昨夜和那个鲛人男宠缠绵未起？都已经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寻欢作乐！

一路走来，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季航的眼神渐渐变了，一把捂住了明茉的嘴。明茉还在挣扎，然而身子却在看到内景的瞬间僵硬——

血！凌波馆内外，赫然成了一片血海！

七零八落的尸体横斜在地，由高台下一路铺到高台上的馆里，流出的血染得台下的碧波池一片殷红。季航倒抽了一口冷气——看那些人的衣饰，居然都是本族的各房子弟！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不过是出去了半日，府里居然发生了这般血案！

“娘……娘！”然而，趁着他一愣，明茉奋力挣脱了他的手，不顾一切的奔上前去，“娘，你怎么了？！”

“唰！”刚踏入凌波馆，一刀便朝着她劈了下来！

“叮”的一声响，季航及时抢身上前格开那一刀，顺势一转身将明茉护在身后，军刀跃出，转瞬划了一个弧、将门内暗藏的那些人马逼退，厉叱：“谁？！”

“是季航公子！”然而屋内却发出了轰然的欢呼，“是季航公子回来了！”

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所有人收起了刀剑，单膝跪地：“参见族长！”

季航愕然，发现房间内均是除了长房外的各方人手，不乏平日熟识的长辈和同辈。那些人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才攻入了这间凌波馆，他心下惊疑不定，举目四望却不见罗袖夫人和凌的影子。

“族长？”他看向那些忽然下跪的族人，迟疑，“罗袖夫人呢？”

“死了！”二房长子康冶大声回答，仿佛邀功似地抬起了头，“长房人马已经全部被我们杀光了，那个让公子痛恨的鲛人奴隶也望风而逃——季航公子，我们各房商量好了，一致推举你做新的族长！”

“什么！”季航全身一震，不自禁地倒退出三步，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的族人，不可思议地喃喃，“你们……你们说什么！”

一个年长的女子抬起了头，却是二房的当家人赢姑，沉声：“季航公子，我们不服长房已非一时，罗袖那个贱人丢尽了我们巫姑一族的脸，到了这个时候无需忍她了！——我们公推公子出来当新任族长，长房那帮人不服，少不得便是把他们都杀光了。”

“你们……你们做了什么！”季航只觉心里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谁说我要当族长了？”

“公子不要当族长？”赢姑喈喈冷笑，讥诮，“那昨夜，是谁对族长拔刀来着？”

季航一震，无语。

“既然明茉做不了破军的夫人，罗袖那个贱人顶个屁用！”赢姑冷笑起来，枯瘦的手指间转着一串念珠，“我们可不想和其他几家一样大祸临头，公子如今得到破军少将的重用，乃是巫姑一族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让公子来当我们的族长，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看了他一眼，嘀咕：“公子毕竟心软，少不得我们先替你下手了。”

季航脸色苍白，双手剧烈地发着抖，眼神忽喜忽怒——他终于明白，无论他如何躲闪，命运的洪流终究无可避免地将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既然如此……”沉默许久，他终究开了口，“不敢辜负大家厚爱。”

跪在地上的众人见他答允，纷纷松了一口气，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得意，也有鄙夷。毕竟是让庶出的子弟当了族长，多少心里不服。然而，在目下这样的危急局面里，拥立一名当权受宠的族长、却是当务之急。

“娘！娘！”明茉凄惨地叫着，在满地尸首里翻检。

季航转过脸去，目不忍视。

“族长，”赢姑看着尸体堆里的少女，声音阴冷，“斩草要除根。”

“闭嘴。”他握紧了手里的军刀，霍然回身，冷冷，“不需要你们来教我该如何做——都退下，晚上掌灯时分来大厅上议事！”

赢姑唇角付出一丝冷笑：“是。”

在所有人退去后，季航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荡漾着的一池血水，忽然间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臆之中，一声长啸，挥刀喀喇喇击碎了大片的栏杆。

“杀吧，杀吧！”他低声冷笑，“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给我杀个痛快吧！”

高台下，明茉在尸堆中遍寻不见，忽地扑到池边从水里捞起一件染血的紫纱衣，哀哀哭泣。季航远远看着，忽地叹了口气——可怜这个天之骄女、十大门阀里尊贵的明茉小姐，一夜之间便成了比铁城贱民还不如的孤儿。

或许，少将说得对：是该尽早把她送离这个帝都了……如今只晚了片刻，便令她成为了孤儿，再拖延下去、只怕只会更糟。

黑色的水底，血在无声的蔓延，宛如鲜红的丝带一路蜿蜒。

从碧波池底下不足二尺宽的泻水口挣扎游出，潜行的鲛人少年抱着贵妇人的腰，竭尽全力地游着，从帝都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血腥屠杀中逃脱。

这条水路，是潜伏在巫姑府上的他用了很久的时间打通的，另一端海魂川驿站相连，辗转可以通往格林沁荒原的芦湄——这原本是不再指望族人和组织，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后，他给自己留下的唯一后路。

——却没有想到，在某一日真的离开时，竟不是孤身一人。

凌在水底潜行。多年的声色犬马生活消磨了昔年作为战士的力量，只觉得出口处那一点隐约的白光是如此遥远，似乎永远也无法靠近。每游一段路，他就停下来，在水中俯身吻上女人苍白的唇，将气渡到她胸臆里。昏迷的人没有睁开眼，手指痉挛地抓着他的衣襟，将头紧紧贴在他胸口，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无助和惊惧，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模样。

半生鞍上、半生枕上。他的人生动荡而混乱，交织着自由、痛苦和欲望——如今，这一切过往都在一场大难中如尘土簌簌而落，将所有华丽的金粉剥落殆尽。

洗净铅华的他们，竟然还可以同归。

他将她更紧地搂住，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所有——多少恩怨如潮，一时去尽。大乱之后，两人都成了无国无家的人，再也没有身份的区别、种族的隔阂。就如提前站到了神的面前一样，两个灵魂平等而坦然地对望，抛去了所有世俗的顾忌。

水底幽暗而冰冷，手足因为长时间的划水而软弱无力。眼前忽然出现了幻影——那一片青青的碧草，繁华盛开的沼泽，水鸟和飞鱼栖息的天国。宛如梦幻，召唤着他前去。

格林沁荒原的芦湄……他童年时代曾经居住过的美丽桃源。

凌极力地在水中往前游去，然而被破身成腿后、鲛人的水下潜游能力大大下降，负伤的他抱着一个昏迷的人，身形也开始渐渐沉重。

那一点白光，始终在遥不可及的前方。

会死在这里么？血从他的脖子上不断的沁出，他的动作渐渐失去了力气。凌下意识地划水，手却始终抱紧了身边的人，不肯松开丝毫。他们如同藤蔓般在黑暗的水底纠结缠绕，生死不离——蓝色的长发混合着女子金色的秀发，宛如黑暗里盛开的两朵美丽的花。

眼前那一点白色的光，终于慢慢变大、慢慢变大……

在浮出水面的瞬间，他失去了知觉。

很多年后，当世事沧桑变迁完毕，鲛人存在已经成为云荒上的传说，却有旅人在荒无人烟的格林沁荒原看到了这样一对奇特的夫妻——

满头白发的苍老女子在日光下昏昏睡去，皱纹横生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昔年的风采，然而她身边的伴侣却是年轻得令人意外，不过二十许，深蓝色的长发，湛碧色的眸子，有着令所有云荒少女为之魂牵梦萦的俊美容貌。

然而，那样年轻英俊的丈夫，却在日光下拥着苍老的妻子，看着碧空里悠远的浮云变幻，眼神温柔，神态宁静。

浮云的那一边便是大海，便是鲛人故乡，也是如今冰族的所在。然而他们两人却早已各自将其舍弃——从此后，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直至死亡来临。

二十、尾声

沧流历九十三年一月二十日清晨，禁城中传出停止杀戮的金柝声。

在金柝响起的时候，整个禁城爆发出了哭泣和欢呼，所有幸存者的情绪都在刹那间崩溃，因为恐惧和喜悦而难以自已。在禁城城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外城的人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发现从内城流出的水上居然漂着一指厚的血脂。

那一场大清洗里，禁城十大门阀几乎被屠杀殆尽。当时冰族的民谚有云："岁逢破军出，帝都血流红。”

据《沧流纪》卷五十记载：禁城内十大门阀，在沧流历九十二年尚有“户二十六万二千六百九十四”，到沧流历九十三年初就陡减至“十万八千零九十户”。经过这一次劫难，可以说禁城为之一空，十大门阀从此一蹶不振。

一月二十三日，迦楼罗金翅鸟再度降临白塔之上，展开双翅，发出无比耀眼的金光，笼罩了全城。金光里，破军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断裂的白塔上。

三日里，十大门阀经过了惨烈的洗牌重组，分别诞生了新的族长——原本养尊处优、耽于享乐的嫡系大都遭到了无情的淘汰，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年轻勇武的新一代对着族里的长老拔剑相向，仿佛无数只猛虎野兽陡然破笼而出，打破了门第和血统的禁锢，一举夺到了这个帝都的大权。

年轻的勇士们提着首级的站在塔下，准备着破军的召见，长刀上垂落滴滴鲜血。破军在高塔上对着十位胜利者举起手，邀请他们登上白塔。在新族长们齐齐跪倒，宣誓效忠于新霸主时，整个帝都爆发出了欢呼，响彻云霄的声音里带着战栗——不知是因为激动，或者是恐惧。

沧流历九十三年春，十大门阀聚于白塔之上，公推破军少将为帝国之主，统领三军九部，总揽军政大事，彻底取消了元老院制度。自此，帝国上下改称其为“少帅”。

云焕在动荡中登上了沧流帝国的最高位。即位后，以雷霆手段迅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推倒皇城和禁城两道城墙，帝都内外从此融为一体、再无隔阂禁锢，铁城百姓可自由出入禁城不受任何拘束。同时，下令取消门阀等级制度，焚毁所有宗谱家书，各方用人评定不得再以血缘门第为标准，凡有再提“门第”“正庶”字样者，杀无赦；

清点三军，废除原来按照血缘和门第分封的职位，重新按照实力和战功评定战士等级，提拔出了新一批的年轻战士，分别任命为征天、镇野和靖海军团的将领；

重开演武堂，从幸存者中重新征集人手、训练新战士。特别鼓励铁城中平民踊跃报名参军，凡愿意成为帝国军人的、均分得了一份足够全家生活一年的薪饷。而那一笔数额可观的财富，出自于那几个曾参与过婚典叛乱的大门阀的捐赠——奇特的是这一笔巨款并不是买命钱，要求的反而是速死。

那些叛乱的贵族在辛锥手下已然挨了十日，遭受了各种无法想象的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辗转呼号之声达于刑部大狱内外，纷纷将财产女子全数献出，以求早日了断。

云焕对金钱和美女方面却显示出相当的冷淡，在转手将巨额金钱赠与铁城平民后，依然没有大发慈悲赐予那些叛徒一死。

然而，这样的情景只维持了短暂的一个月。

在帝都内部种种斗争基本平息、新的权力分配形成之后，沧流历九十三年二月二十五日日，破军掉转矛头指向了帝都之外、开始着手平定整个大陆四处燃起的烽烟。

破军曜日，天下之血横流！

【完】

镜系列第五卷

镜·神寂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镜·神寂（镜系列第五卷）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2-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3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国致公出版社 2013.12

ISBN：9787514503548

目　录

一、鏖战

二、重逢

三、诀别

四、群雄

五、暗涌

六、秘密

七、盗墓

八、孤旅

九、诛魔

十、返魂

十一、诸神黄昏

十二、王者归来

十三、冰封金座

十四、光辉岁月

十五、诸神寂灭

终曲

目击众神死亡的原野上终将开出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题记①

①引自海子《九月》。

一、鏖战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一日，叶城内战爆发。

在血洗了十大门阀之后，破军终于暂时满足，重新将视线投向了帝都之外。为了击溃以飞廉为首的抵抗力量，夺取对伽蓝城来说至关重要的陪都叶城，打通对外的水底甬道，云焕调集征天军团以半数以上的兵力攻向叶城，从空中包围了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同时，镇野、靖海军团也分别从水路和陆路加以支援。

一时之间，叶城上空战云密布，连日光都不曾透入一丝一毫。

城中枕戈待旦，紧张备战。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焕却并未立刻轻启兵端，反而下令征天军团围而不攻，将兵力转向叶城周边，连续攻占了随州、潜风、枞阳和琼林等地，逐一拔掉了护卫叶城的四个重要屏障，从而使叶城完全暴露于兵锋之下，并派军日以继夜地在叶城外挖掘长壕二道：内壕用于围困叶城，外壕用于阻挡援军，将所有可能途径全部切断。

原本是云荒最繁华的叶城孤悬一地，陷入了危急之中。

叶城内，主管事务的巫罗长老与领兵的飞廉少将商议，随后采取了紧急措施，派兵接管原本属于商会管理的一切事务，统一调配粮食布匹等物资，以免城中陷入混乱。副将狼朗率军万余人进驻叶城外城，同时派人联络云荒各地尚未向破军投诚的帝国驻军，积极准备应战。

虽然诸位将领厉兵秣马，誓要反攻帝都平息叛乱，叶城内的百姓却人心惶惶。东西两市均已关闭，繁华的城市显得一片萧条，来自大陆各方的巨贾们争相走告，闭门彻夜商谈，为这个自身和城市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百年前改朝换代之时的那场惨祸，在此刻重新浮现在了城中商贾心头。

那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里，前朝空桑名将西京坚守叶城，誓死与入侵的沧流冰族血战到底。在长时间的守城之战后，城中弹尽粮绝，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后，惧祸的商贾们暗地里密议，合谋毒杀了守军、将叶城献出，以求躲避兵祸——三千骁勇善战的御前骁骑军，没有倒在数年的血战里，却倒在了自己守卫的子民手中。

那一次的兵变之惨，令心肠最硬的人也目不忍视。

百年后，当歌舞升平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几乎忘了战乱的滋味时，昔日的阴影重忽然之间重新降临了——这座繁华富庶的城市，又再度来到了同样的十字路口上！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中旬，夜色里的叶城一片死寂，只有战云笼罩。

巡夜的队伍刚在窗外走过，那笙缩在客栈窗下听着远去的得得蹄声，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偷偷探出头去观望——领队的年轻将领仿佛觉察了什么，霍地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吓得她立刻缩头。

“唉，都已经那么久了，这个东西怎么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啊！”破落的客栈里，少女跺着脚嘀咕，恨恨的看着右手上那枚戒指——蓝色的宝石光芒黯淡，一闪不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灵气。

那笙敲了敲皇天，闭上了眼睛，极力想感知到神戒的鸣动，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有。

“到底剩下那个封印在哪里啊？”她开始不耐烦，四处乱转，把客房里的凳子踢得喀喇响，嘟囔，“都困在这里半个月了！外头都是沧流军队，哪里也去不了……炎汐也不回来，真是急死了人了！”

——真是倒霉，本来顺着皇天神戒的指引来到叶城，眼看就要找到最后缺失的那个封印。然而神戒忽然就失去了反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无动静。她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却怎么也不见弥端，不由失了主意。

然而身为复国军统领的炎汐也有自己的任务，无法每日陪着她，经常要乔装潜行出去处理事务，每每深夜才回。每次回来时，脸色都非常的不好，脾气也不如平日温和耐心，她碰了几次钉子，便再也不敢去轻易招惹他。

在他们滞留叶城的这一段时间里，城中气氛日渐沉重，开始破天荒地实行宵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那笙被一个人扔在客栈里，时刻害怕那些冰族的军队会找上门来，又担心炎汐的安危，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了好几日，开朗活泼的少女渐渐也变得有些焦躁。

今天又躲在客栈里白白等了一日，炎汐出门去了，不见踪影。她等了一整天，渐渐觉得疲倦，靠着门睡了过去。直到半夜，门吱呀了一声，外面有人走入。

“炎汐！”她立刻惊醒，跳了起来，“你去哪里啦？”

夜行人无声无息地走入房间，扯下了黑巾扔在桌上：“去了巫罗府里的大牢。”

“啊？”那笙吃了一惊，看到他脸色不虞，也不敢抱怨他去了一整天才会，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去干吗？”

“探监。”炎汐简短的回答，似极疲倦，“湄娘和很多同族，被羁押在那里。”

那笙给他倒了一杯茶，近乎讨好地奉上：“他们怎么样？还好么？”

炎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吐了一口气。那笙从未见他有这种表情，一时间心下忐忑，也不知如何说，只能在他身旁坐下来，托腮看着他，眼珠骨碌碌的转——这几天炎汐都不大理睬她了，仿佛有极重的心事，她在一旁看了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饿不饿？”她好容易找到了话，“出去了半夜，都没吃东西。”

“吃不下。”炎汐低声。

“那么……要不要先休息？”她陪着小心。

炎汐摇了摇头：“睡不着——怎么可能睡的着？！”说到最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拳击在案上，霍然抬头。那笙被他眼里密布的血丝吓了一跳。

“嘘……”那笙生怕他惊动了店里其他人，连忙按住他的嘴，“出什么事情了？”

炎汐沉默下去，不再说话，只是侧脸看着黎明前黑暗的夜空，身子微微发抖。

“海魂川已经断裂了——泠音出卖了同族，星海云庭暴露了。湄娘因为受不住拷打而招认，在叶城的所有复国军都被牵扯进去，埋藏了上百年的海魂川全部曝光，整条线路几乎被破坏殆尽。”许久，复国军左权使才艰难地开口，“我本来是想去牢里营救他们出来的……可是，守卫太森严了，根本没办法带出他们。”

他摇了摇头，神色苦痛，声音艰涩。

“那……我们慢慢再想办法？”那笙低声，捧着脑袋冥思苦想，“或者回头问问苏摩和真岚——他们本领大，应该有办法。”

“不，不能拖延了，”炎汐低声，“我无法带他们出来，就只有杀了他们。”

“什么？”那笙大吃一惊，瞬地从座位上跃起，几乎打翻了茶盏。

“是，我把关在死牢里的复国军全杀了……只有杀了他们，才能让他们不至于在酷刑之下泄露出更多秘密——巫罗那个家伙，论卑鄙比辛锥更甚。”炎汐喃喃，肩膀在剧烈发抖，“是他们求我动手的。因为谁都不愿意承受更多非人的痛苦，更不愿如湄娘那样成为叛徒。”

“没有别的选择。”他侧过头看着夜空，声音低沉，“所以，我成全了他们。”

他解开了随身带回的包裹，血腥味迅速弥漫在房间里。那笙一眼看去，忍不住失声尖叫，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十几颗新挖出的心脏，在灯下微弱地闪着血的光泽。

“不要怕，这都是战士勇敢的心，既便是在被杀的一瞬间，都没有人发出一声哀鸣，”炎汐的手轻轻拂过那些尤自柔软的心脏，声音深不见底，“放心，我会将你们的心放入大海……我们会一起回到故乡去。”

那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的心里难过已极。她竭力不去看那一堆可怕的血肉，怯怯靠着炎汐坐下，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却说不出话：“……”

炎汐没有再说话，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长久地沉默。那笙不知怎样才能安慰他，想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从背后抱住他的双肩，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炎汐的肩背是冰凉的，有着鲛人一族特有的温度，她第一次发现他是那样的清瘦，多年来的艰辛血战几乎令他心力交瘁——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离开这些战乱和哀痛，好好的相守呢？

两人就这样静静在房间里坐着，一直到外面天光转亮，街上出现人声和脚步声。

“炎汐，”那笙终于坐不住，闷闷地出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饿了。”

枯坐一夜，复国军左权使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勉强一笑：“好，去吃早饭吧——等吃完了早饭，我们该去做正事了。”

“正事？”那笙走到门口吩咐小二将早点送来，回头诧异。

“昨夜我去了大牢，见到了湄娘，她垂死前跟我说了一件事……”炎汐蹙眉，眼神里仍然有苦痛，“她说自己平生娇贵惯了，熬不过用刑，做了对不起复国军的事情，百死莫赎其罪——但好歹，总算还咬牙守住了最后的秘密。”

那笙愕然：“那……想必是极大的干系吧？”

“是，”炎汐缓缓开口，“她把湘和西荒来的霍图部人，全藏在了一个地方。”

“湘？霍图部？”那笙却对这两个名词都陌生，不知所以。

“是的，湄娘终究守住了最后的秘密，保护了最重要的人。”炎汐摇头苦笑，“碧前几日带回了如意珠，但随着右权使前去西荒的复国军全数牺牲——我们都以为湘受了那样的重伤，应该也是死了。但是，她居然还活着。”他阖上眼睛，喃喃：“如果帝都内那个人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恨得发狂吧？”

“帝都内的人？谁啊？”那笙听得一头雾水。

“云焕。”炎汐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睁开眼睛长身站起，“好了，不说了——那笙，我们赶紧出去吧，听说那些西荒霍图部的人一直在找你。”

“找我？”那笙更加诧异，跳了起来，跟了出去。

“应该跟六合封印有关。”炎汐低声，“所以她才咬牙不说，宁可供出了别的一切，也留着这最后一个秘密。”

“真的？“那笙失声惊呼——原来最后一个封印是被藏了起来，难怪她在帝都遍寻不见！

“为了空海之盟啊……湄娘一直咬牙守着这个秘密，保护空桑人的最后一个封印不落入沧流人手里。”炎汐茫然地喃喃，看着外面，“她应该也是恨空桑人的，但居然能为他们保守秘密到最后，不惜牺牲了自己。”

那笙喃喃：“真是了不起。”

－

吃过了早餐，那笙跟在炎汐身后走出了客栈。街道上空旷一片，行人稀少，昔日繁华的都市沉静在大难来临之前的颓败和慌乱之中。

走在叶城街道上，抬头仰望着天空里密密麻麻的风隼，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啊……好可怕，那么多风隼！如果一旦打起来，这个城市肯定完蛋了！”

“别乱看，小心引人注意。”炎汐连忙低喝。

那笙嘀咕：“干脆用隐身术得了。”

星海云庭还在数里之外，两人这样结伴而行，难保不在中途出差错。炎汐想了想，看着街上随处可见的巡逻兵马，点头：“也好。”

在一个寂静无人的街角，起了一阵清风，两人身形旋即消失。空空的街道上，只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往前流动，一路穿过那些林立的刀兵和巡逻的军队。

星海云庭门外依然有重兵把守，两缕清风绕侧而过，没入了内院。

——查抄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昔年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地方如今已经荒凉而破败，箱笼翻倒，贴满了封条，寒风从户牖间呼啸穿过，依稀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不曾散尽。

在狼藉满地的室内内，两个人悄然现出身形，默然而立。

“真惨啊。”那笙回顾这个华丽的内堂，发现地上血迹随处可见，不由喃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到了这个地方，皇天神戒还是没有反应，在黯淡的室内不见一丝光芒。她不由有些迟疑，抬头看着他：“炎汐……真的是在这里么？”

“走吧。”炎汐低声开口，随即转身朝着楼上走去，脚步刻意放轻，几乎是风一样无声无息。那笙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沿着金色的沉香木扶手往楼上跑，一路只觉得这个奢华之地渗透了鲜血气息，异常森冷可怖，仿佛有无数冤魂凝聚在她周围，伸出手拉扯着她的裙裾，哀哀哭泣。

那笙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寒意，瑟缩着紧跟炎汐。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百年来……这里难道曾经死过很多鲛人？

炎汐却只是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楼梯的最顶端，然后忽然停住。那笙几乎撞到他身上，却只见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炎汐熟练地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按到了墙壁上某处。奇迹般地，莲心每一颗莲子的凹凸都和斑驳的墙壁纹丝密合——无声无息地，墙上浮出了一道门。

那扇门本来是和墙面齐平的，仿佛是被人用笔画在了上面。机关一启动，那扇秘密小门却渐渐浮凸，化为立体。最终，咔哒一声，真实的门打开了——里面赫然有一间巨大的密室。密室的周围，隐隐有金光浮现。

那笙只看得发呆。她虽只学了术法皮毛，却也明白这里存在着一个极厉害的结界，保护着密室内的空间不被任何外物察觉和闯入。

“这就是海魂川的最后一站。”炎汐低声，“千年来无数鲛人从这里逃离云荒，获得自由。即便是星海云庭沦陷了，这个地方也没有暴露。”

暗门打开的瞬间，那笙的右手上陡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皇天在刹那间发出共鸣，勒紧了她的手指，宝石上光华流转，那一道光芒宛如闪电、直指室内而去！

“在这里！”那笙喜悦万分，脱口惊呼，“炎汐，真的在这里！”

然而声音未落，黑暗里一道红光无声无息掠来，直取她咽喉！

那笙吃惊地后退，然而那个人显然蓄势待发已久，动作快得出奇，仿佛要把这个贸然闯入者立刻斩杀！炎汐大惊，不顾一切地掠来，然而却慢了那么一刹。“叮”，一道光芒从她手上四射而出，恰恰格挡住了飞索。

“那笙！”那一瞬，炎汐已经抢身上前把她护住，失声，“你没事么？”

“没、没事。”那笙惊魂未定，感觉右手痛彻骨髓——方才竟然是通灵的神戒替她挡了一击，否则自己早已身首异处。看来，一到这里，皇天的力量便已经复苏了么？

黑暗里有簌簌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急促地敲打着石壁，想要出来。

而小门背后，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室内只有一灯如豆，却在门打开的瞬间熄灭。黑暗一片的房间里杀机四伏，显然里面的人都做好了随时攻击入侵者的准备。他们两人站在入口处不敢妄动，生怕只是一动、便会引起里面人的激烈攻击。

“是西荒霍图部的朋友么？”炎汐将那笙推在身后，声音清晰镇定，“在下是复国军左权使炎汐——请问湘在么？”

“啊？”终于，黑暗里有人微弱地开口了，“是炎汐么？”

喀嚓一声，火石击响，灯光重新燃起，将密室内的景象影影绰绰映照出来。一张可怖惨白的脸浮现在灯下，凝视着来人。双眼一边空空如也，而另一边深碧色的眼珠却几乎要凸出溃烂的眼眶，宛如厉鬼乍现。

那笙乍一看到灯下之人，不由吓得失声大呼，躲到了炎汐背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湘。”然而炎汐却是毫不紧张，走上前去，“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我也是。”复国军最勇敢的女战士躺在墙角，静静看着同僚，浑身包裹着绑带——虽然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然而奇迹般地、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却已经愈合，不再流淌出脓血。

“多亏了海皇赐与的药和湄娘的舍命相助，我才活到了今日。”她低声道，语音依旧衰弱，“左权使，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我以为这个星海云庭里，再也不会有活人出现了。”

说话之间，那笙发现这个密室里居然还有其他人，那些人竟然都不是鲛人，齐齐抬头看向前来的复国军左权使，眼神各不相同——那些人都是西荒牧民打扮，为首的红衣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石匣，正惊喜交加地看着那笙：“你是谁？你、你的右手上的那个戒指是不是……”

“啊？”那笙被她看得害怕，手一颤，缩了回去。

“是你！原来是你！”那个红衣女子蓦然低呼，狂喜地冲了上来，“带着皇天神戒的少女！是你！我们找了你几十年！”

那笙本来想后退，然而一看到对方怀里的石匣，也不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哎呀！你手上的这个东西，是不是……”

那一刻，皇天勒紧她的手，发出剧烈的鸣动。在那种念力的驱使下，那笙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把对方怀里的石匣夺了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天啊……就是它！是最后一个封印！这下六合封印都全了！”

“是的，是的！”红衣女子同样狂喜地开口，“请您破开它！”

皇天闪耀出夺目的光，指引着佩戴者。那笙的手情不自禁的抬起来，用力按在石匣上，上面雕刻的密密麻麻的符咒硌痛她的肌肤——裂开一条缝的石匣里，清晰地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拍打着石匣，试图破匣而出。

“哎呀，这里头真的是臭手的另一只手！”那笙喜不自禁，开始凝聚念力。在她的召唤之下，皇天的力量和匣子里的断肢相互呼应，石匣发出崩裂的声音，将百年前设下的坚固结界一分分的摧毁。

湘却只是在一边看着，眼神复杂莫辨。

“为什么海皇要和这些空桑人结盟？”湘喃喃，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憎恨，“为什么在我们血战的时候，他却向宿敌伸出了手？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海皇，就算他救了我的命，我也决不会……”

“湘，我和你一样无法原谅空桑人。”炎汐低语，神色肃然，“但是要获得自由、光靠复国军的力量不够——”

“呵，左权使，”湘笑了笑，被毒素侵蚀的脸扭曲可怖，“我才不要‘空桑人给的自由’！我宁可死在这里！”

“……”炎汐知道她心里怀着的怨恨根本无法化解，一时也无话可说。顿了顿，低声转开了话题：“放心吧，如意珠已经交到龙神手上——湘，这一次你居功至伟，扭转了海国的命运，复国军所有战士都应该向你致敬。”

“呵……那又有什么用？我们所付出的代价，并不是敬意可以挽回。”她哑声道，空洞的眼里有深深的哀伤，喃喃，“寒洲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是残废之身……留一口气、只为看到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罢了。”

炎汐低声：“放心，会看到的。”

“哈，好了！”此刻，那笙却在那头忽然惊喜叫了起来——皇天光芒如同闪电一样割裂了昏暗的室内，手里的石匣铮然碎裂，符咒成为齑粉。里面封印了百年的东西掉落出来，在快落到地上的时候忽然一扭，凌空抓住了那笙的衣襟，吊在上面晃晃荡荡。

霍图部一行人一起发出惊呼，转瞬看清楚匣子里的是一只断肢，一只活着的左手！

“臭手，臭手。”那笙忙不迭的将它抓起来，“听得到我说话么？”

那只左手动了起来，屈起手指，比了一个大功告成的动作，然后转过方向，对着霍图部人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多谢了，叶赛尔。”

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在空荡的密室内，沉稳而镇定，抵达众人耳畔，让所有人愕然——这只断手……居然会说话？

“咦？你……认得她？”那笙看着断手，却也是诧异。然而真岚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顿了一顿，开口：“各位，叶城陷入重围，朝不保夕，决不能久留。否则战端一开，便会陷入险境。”

“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趁早脱身！”

在石匣破开的一瞬，无色城里坐在光之塔下的头颅睁开了眼睛。

“怎样？”太子妃担忧的低声，“最后的封印如何了？”

“我的左手拿回来了，”真岚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摩着空荡荡的左袖，“还算顺利……虽然耽搁了一段时日，但终究还是让那个丫头给找到了——这次，依然要多谢复国军。”

白璎也是松了一口气，眼神喜悦。

“多蒙复国军照顾，我们得去一趟大营。一是要面谢海皇和龙神，”真岚站起身，将身侧佩剑拿起，神色肃穆，“二是叶城之战不日爆发，少不得一场大战——破军力量骇人，沧流抵抗军只怕即可溃败，我们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将其压制，空桑和海国得商量个对策出来才是。”

“说得是。”白璎起身，为他披上外袍，却道，“让红鸢跟你去一趟吧。”

怎么？她不想和他一起去镜湖大营么？真岚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只是淡淡：“也好。你就留在无色城吧，回头我告诉你情况。”

“嗯。”白璎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语。

湖底往返，一日便回。

待得从复国军大营出来，水色苍茫，竟似一眼看不到头的迷雾。空桑一行人从大营里鲛人战士客客气气的被送出，眼神却有些失望——这一趟拜访，竟是连金帐都不曾入半步，更不曾见到苏摩或龙神。

“抱歉，让皇太子走空一趟。”炎汐不在，出来送客的是碧，言语温和。或许因为和飞廉相处长久，这个鲛人战士对于外族的敌意减弱很多，并不似营中长老们一样食古不化：“龙神已经前往泽之国了，至于海皇……非是故意失礼，他现在真的是谁都不见了——因为伤病的关系，只有巫医和女祭才能进入金帐。”

“是么？”真岚站在营口的白石阵里，低首想了片刻，笑，“也罢，请他好好养伤。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皇太子。”碧微笑。然而，毕竟是面对着千年的宿仇，尽管彬彬有礼，眼神依然拒人千里之外，“我想我们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如此，有劳了。”真岚点头，回身招呼同来的赤王，“红鸢，我们走罢。”

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同行的赤王回应——碧和真岚忍不住回过头去寻找，回首之间，两人却齐齐吃了一惊。只见赤王红鸢站在大营门口，回头看着金帐的方向，整个人的神色都明显不对了。

金帐里寂静无声，只有馥郁的药香弥漫，隐约可见里面操劳的人影，却是弄个侍奉海皇病情的鲛人药师。

红鸢就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也不知道望了多久，在回过头来的时候，真岚清晰的看到有一道泪痕从她眼角滑落，旋即在水中消散于无形。

“殿下，我们走吧。”红鸢回过神，匆匆走来，抬手掩饰地拂过眼角。

真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碧微微颔首告别。

“怎么？”走出了一箭之地后，他才开口，问自己的下属，“那个人，你认识？”

赤王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角、低头匆匆赶路。她红色的长发在水里漂浮，仿佛美丽的水藻，冥灵的身体是虚幻的，就像融化在这无穷无尽的水中一般，透明得宛如不存在。

然而，他却知道她一直在流泪。

“治修。”在走入无色城后，他终于听到她吐出了两个字，然后崩溃般的跪倒在了光之塔下，泪如雨下。分道扬镳已经百年，阴阳相隔，本以为沧海桑田也再不相逢。然而，今日她的眼角、却捕捉到了那个铭刻于心中的影子。

手捧药盏准备进入海皇金帐的那个药师……竟是治修！

金帐里，红衣的溟火女祭听着外面声音慢慢远去，脸上浮出复杂的表情。

“海皇，真的不见他们？”溟火低声，声音悲悯，近似于叹息，“你就要离开了，在离开之前，总要把想说的说出来……哪怕只说一句。”

水底的潜流缓缓荡漾，让榻上之人的长发如同水草飘拂。那种灰白色还在蔓延，仿佛有某种无可阻挡的衰败力量由内而外发挥出来，活了一样，渐渐从发根到发梢，将原本闪着锦缎般深蓝光泽的长发染成霜雪。

“不必说了。”海皇躺在深陷的鲛绡里，面容宁静而颓败，如一朵在落日下凋零的花。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唯有眼里的光亮一如昨日，令人想起那种倾覆天下的美。

他的声音轻而冷，宛如风吹浮冰——如果百年前的一跃还不能说明，如果百年后的星魂血誓还不能说明——那么，言语又有何意义？他侧过头，冷冷地微笑：“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毕竟相逢过。那就够了。”

是的，百年前，在乱世黑夜的河流上，他们曾短暂的相逢，却转眼各奔东西。但相遇那一瞬、两人之间映射出的闪电般的光亮却不仅照耀了彼此，更映入了云荒的史册，永不会被抹去。

“苏摩……记得要忘记。”百年前，坠落天宇的女子在他耳畔轻声嘱咐。

可惜，他并未能够遵守。

如果真的忘记就好了……他就不会再在百年后返回云荒，也不会卷入这样的乱世急流之中，担起本不愿意承担的责任，更不会再和她和她丈夫相逢，合纵连横，引出诸多恩怨……也不会象如今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提前衰朽腐烂。

生命如风中之烛，当火熄灭，他也该离去。

苏摩的眼里浮动着星辰般微弱的光，身体上的裂痕如同活了般在延展——内里的黑色光芒隐约闪烁，似乎想趁着他如今的衰弱，取得对这个躯体的控制权。有金色的符咒贴在创口上，压制着那些不停延展的裂缝，那些符咒写在连绵不断的长条金纸上，一圈一圈裹住他的身体，仿佛把他连着身体里的那蠢蠢欲动的东西一起封印。

阿诺，阿诺……是否，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便不能摆脱你？整个一生里，你都是缠绕着我的噩梦，令我无比的厌恶自己——但这一切，终究也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溟火，要知道如果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终结。” 他抬起了手腕，一度光洁如玉石的肌肤如今枯萎而苍白，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不必再说什么了。日落之后，我们便去往哀塔。”

日落。夜色初起，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金色的迦楼罗静静悬浮在帝都上空，冷月的光辉衬得它仿佛不属于这个人世。机舱里，听完了下属回报的人正在沉思，薄唇紧抿一线，长久不语。

“禀少帅，”季航忍不住开口，“围城已达半个多月，如今是否可以进攻？”

“不。”云焕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围。”

诸位年轻将领面面相觑，却不敢出言。

“可是，现在各地援军被飞廉召唤，已经陆续赶来增援，再下去我军压力更大，而帝都被围日久，城内的粮食物资恐怕也会跟不上。”最终敢于开口的，却还是最受重用的季航，“属下以为攻占叶城应速战速决！”

“闭嘴！”云焕忽地蹙眉，声音里透出不耐烦的杀气。

季航脸色一白，不敢多言。

“非要我说透么？一群蠢材！”云焕重重拍了扶手，厉叱，“叶城算什么？我如果要打、一夜之间也就攻下来了！——摆出那么大阵势，一直围而不攻，你们以为我是准备摆架子恐吓城里那些猪猡么？”

左右将领均是一震，却不敢接口。

“叶城不过是一个饵。我是要看看，在云荒上敢和我作对的人到底有多少？！”云焕咬着牙，低低吐出几句话，“让他们都来增援好了——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倒省了我到处奔波一个一个的解决了！”

诸位将领恍然大悟，心头一寒，纷纷低首：“少帅英明！”

云焕冷笑：“说穿了才明白，已是蠢材——飞廉是个聪明人，肯定比你们早明白这一点。我估计此刻的他也急着想突围而出吧？真可惜……如果兵力对等的情况下，他尚可和我一战；但如今……呵！”

他看向暮色初起的镜湖彼端，唇角扬起。那个繁华富庶的城市，此刻在薄暮中燃起了万家灯火，宛如一颗点缀在湖上的明珠。

“传令川胤少将，这几日加倍小心，绝不可将包围圈松懈分毫。”云焕转头下令，“叶城内的军队可能会趁夜试图突围——外壕阻挡援军，内壕扼守叶城，丝毫不能松懈，绝对不能让他们汇合！”

“是！”新晋的将领们齐齐俯首，第一次对这个以篡位夺权而登上绝顶的暴君有了由衷的钦佩——破军和飞廉在军团中向来被称为双璧，原来，真的不是徒有虚名。

云焕接着听取了后继几位将领的报告，大都一句两句话之间便吩咐完毕。忽然，有负责东方战线的将军上前禀告：“少帅，泽之国那边的军情正在按计划展开：幽灵红藫投放后，青水水质迅速恶化，复国军被逼上岸，被我军大量围歼，龙神已经紧急前来支援——还请少帅做下一步应对的指示。”

“果然，龙神出来了？”云焕的手指轻叩着扶手，冷笑起来，“复国军大营已经坐不住了……呵呵，你们猜，为什么去的是龙神不是海皇呢？”

诸人沉默，不敢回答。

然而破军低声自语，却仿佛根本没有期待阶下的任何人回答：“苏摩他，一定伤得很重吧？”云焕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神庙上那一战之后，他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呵呵。只有我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受伤，又受了多重的伤！”

他低语：“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居然到现在还没死？”

新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少帅是说海国的领袖已经濒临死亡？他又是如何得知？

云焕沉吟片刻，霍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川胤将军身上，提高了声音：“下一步，就是要把龙神长久拖在泽之国！不要在意伤亡，要不停的发动攻击，让复国军没有喘息的机会！决不能让海国有机会抽调兵力和空桑人汇合！”

“是！”属下领命。

云焕俯视着夜色里静谧的镜湖彼岸——那里，北方尽头的神庙里，六座无头尸体化成的结界上，联通着无色城。可惜，那个出入口的结界力量太过于强大，那么多年来，沧流帝国都一直无法打破。

他低声：“至于无色城里的冥灵，的确是个棘手问题……白璎拥有几乎可以和我媲美的力量，如果真岚又解开了全部六合封印，事情就难办了——幸亏他们也只拥有夜的战场，我方的压力也会减轻一半。”

“我会亲自盯紧无色城的动向，这事你们不必插手——也无力插手。”他揉了揉眉心，疲倦的喃喃，“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都下去吧。”

诸将齐齐点头，都有长出一口气的轻松：“是！”

众人鱼贯而下，依次从飞索返回白塔顶。然而，在那一行人中，忽地有人迟疑着立住了脚，站在了舱室里。

“禀少帅，”留下的还是季航，待得所有人都退了，方才单膝跪地低声禀告，“属下奉少帅命令，已经将明茉送离了帝都。”

“哦？”云焕微微一怔——这几日军务繁忙，他早已忘了这件事。

季航回禀道：“少帅说送的越远越好，属下便让风隼将其送去了西荒的空寂城。”

“呵，还真是远……”云焕忍不住地笑，“季航，你打的好算盘。我知道你刚刚被拥立为族长，长房全数被杀，包括罗袖夫人和她的男宠。你心中有愧，也是恨不得永远不见明茉吧？”

“属下不敢。”季航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低声道，“空寂城里的宣武将军，也是巫即一族的外戚——属下以为明茉夫人去了那里，好歹有个投靠。”

“哦？是么？空寂城……”云焕喃喃，一时间仿佛触动了什么心思，眼神空茫起来，“算了，去了那里也好——我放她一马，让她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回来了，只会成为战火中的灰烬而已！”

在那些将领退下后，迦楼罗机场里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潇坐在金座上，炼炉里的红莲之火还在熊熊燃烧，锻烧着成千上万的魂魄，渐渐凝成一颗若有若无的血色灵珠——然而，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痛苦，仿佛火里燃烧着的是自己的心。

“看样子现在炼化的魂魄还不够，抵不上如意珠的力量。”云焕看着血腥遍布的大地，漠然地屈指计数，“让那些家伙都聚到叶城来吧，然后来一场大战——再多死一些人，才能收集足够的力量。”

迦楼罗不易觉察的微微一颤，潇脸上露出苦痛神情，却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对，还有这个，”云焕忽地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物，“一起炼了吧！”

“镇魂珠？！”潇失声，感觉珠子刚一拿出就有邪异力量汹涌而来。

“罗袖夫人给她女儿的陪嫁之一。”云焕懒懒开口，手指一弹，送入了火焰之中，“虽然比不上如意珠，应该也是个好东西。”

“不……”潇失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拦。

镇魂珠落入火焰，红莲之火忽然转为黑色，竟然凭空蹿起一丈高！迦楼罗发出一声呻吟，似有苦痛，庞大的机械由内而外起了一阵颤栗。

“主人……”潇的声音也带了颤栗，“这东西太过于阴毒，只怕难以控制。”

云焕却不以为意：“从新死的人里炼取生魂，难道就不阴毒了么？潇，你不要怕什么难以控制——有我在，怕什么？”

他的手落在鲛人的肩膀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和冷酷。那双染尽了千万苍生性命的手上仿佛有神奇的力量，潇全身的颤栗渐渐平定，温驯地低下了头。

潇沉吟许久，终于怯怯开口：“主人……有一件事求您。”

云焕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一贯温驯的傀儡，这也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开口提出要求把？他皱了皱眉头，低声：“说。”

潇的声音有些颤栗：“听说……听说您下令，要把帝都内所有鲛人奴隶杀死？求求您，饶了他们吧！”她眼里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只要他们臣服于您，您就饶了他们吧！”

云焕霍然变色：“谁让你来求情的？又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

潇一颤，无语，脸色苍白。

“听着，我不会饶过那该天罚的一族！”云焕低下了头，捏住她的下颔，一字一句的回答，“潇……你是例外，但不是所有鲛人都和你一样！”

“可是……”潇颤抖了一下，却鼓起了勇气没有退缩，“可是，并不是所有的鲛人都敢与您为敌……也不是所有鲛人都是复国军。您、您为什么不能宽恕他们呢……”

“住口！”云焕骤然厉声，打断了她的请求，“你问我为什么不宽恕？因为正是你的族人，在我眼前杀了我师父！正是那些鲛人……杀了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他的声音出奇的低微，说到最后一句已然轻如梦呓。然而这样反常的语气却让潇再也禁不住地浑身颤栗，脸色苍白如死。

“更可恨的，是她令师父至死都怀疑我……”云焕的声音里有某种奇特的森冷，静默地渗透开来，宛如夜的黑暗在蔓延，“我可以被任何人冤枉、被任何人否定，唯独不能忍受被师父这样对待！你知道么？在她最后说她原谅我时，我真的想死……因为只有一起死了，才能到另一个世界向师父证明我的清白！”

“就连落在辛锥手里，或者看到我姐姐死去，我都不曾有这样的念头！”他的声音开始有略微的颤抖，“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来——活下来，灭了那该天罚的一族！”

云焕霍然停止了声音，急促的喘息，仿佛心里有难以控制的激烈情绪再度涌起。他松开了捏着潇下颔的手，在雪白的肌肤上赫然留下乌青的印记，倒退两步，跌入金座，苦笑。

“不，不……我不能宽恕，潇，我不能宽恕！”

“正是‘不宽恕’，才让我活到了今日——如果要我放弃复仇，选择饶恕，那么，我将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力量……你明白么？”

潇长久地无语，仿佛为听到这样的话而震惊。

“我明白了。”许久许久，她终于发出了低微的声音——

“那么，主人……就这样憎恨着，活下去吧！”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十七日，午夜，叶城会战正式爆发。

同为帝国双璧的飞廉，及时察觉了云焕以叶城为饵、吸引四方兵力赶来并加以分别消灭的意图，决意不再拖延。于当夜率两万军马进至叶城外围，率先开战，逼近围城的川胤所部征天军团控制线。此时，由云荒各地赶来的帝国军队也已经云集，由守卫瀚海驿的齐灵将军率领，亲临叶城城下。

一时间，叶城外围各路大军云集，形成了层层的包围与反包围的战线，犬牙交错，形势极为复杂。

双方都意识到了叶城会战是一场生死存亡的搏杀：如果飞廉系帝国军失败了，那么平叛就失去了最主要的中坚力量，十大门阀将彻底灭亡；如果破军失败了，不仅帝都伽蓝将会陷入包围，成为一座孤城，更重要的是飞廉一旦突围和各地援军汇合，将会极大程度的撼动新诞生的帝国政权。

双方仿佛都横下了一条心，必欲死争叶城。

金色的迦楼罗悬浮于帝都上空，任凭战云翻涌，依然一动不动。

攻城战斗于午夜打响。战火映红了叶城的天空，隆隆的炮火震得大地动摇，城里所有百姓都彻夜未眠，收拾了细软，合家躲进地窖不敢外出，惊惶地探头观望战况。

“哎呀，完了！”院子里，一个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缩回头，脸色吓得煞白，“老头子，他们打进来了！他们打进来了！”

“胡说什么！”旁边的男子一把将她拉回，紧张，“哪有那么快！”

飞廉少将所率的征天军团一直部署在叶城外围，和帝都派出的九天军团刚刚开始麾战，应该没那么快就被攻入市内之理——然而，在妇人刚刚把头缩回时，头顶就传来了剧烈的呼啸声，黑暗压顶而来！

妇人失声惊呼，和丈夫一起抱着头缩在地窖一角，感觉那阵忽然而来的飓风从头顶上空卷了过去，将屋顶上的瓦片揭落大半。妇人惊慌的将脸贴在地上，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了一道银色的光芒，宛如流星一样掠来，贴地一闪，旋即拉高而逝。

怎么……怎么回事？那是风隼？风隼怎么忽然来到了内城！

旋即，她便听得西南角上镜湖入口处一片喧哗，灯笼火把映得半座城都通明，不由心下惴惴，嘀咕：“难道，难道又是哪个富家出事了？”

近来城中民心惶惶，鉴于百年前那一场兵祸的教训，不少巨富人家在战端刚起的时候便弃城出逃，留下的多半是妇孺老幼。城中空虚，巫罗大人和飞廉少将忙于备战，对城中日常事务也疏于管理，奴隶造反、打掠富豪之家的事经常发生，到处一片混乱。

“看来还是早早投降帝都算了……打什么打？”丈夫在耳畔喃喃，“反正无论谁赢了，还不都是冰族人坐天下？”

“杨公泉，都怪你这个死鬼！”妇人只觉一股怒气从心而起，一指头戳在了男人的脑门上，“好好的桃源郡不住，有了一点钱就想着搬来叶城花天酒地！——现在可要连累老娘一起死在这儿了！”

男人被她尖尖指甲戳得满脸红印子，却一味陪着笑脸：“哎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但夫人不必担心：我们两口儿一贯命大，定能躲过这场灾祸。”

“这次若躲过了，就趁早搬回桃源郡去住！”那个妇人尤自忿忿，“由得你把我们黑心昧来钱都投在叶城那些婊子身上去么？——你想想那些钱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赚来！几乎送了命！”

“是是，搬回去，搬回去。”男人只是低着头陪笑，忽地面上一僵。

一阵冷风吹来，令他打了个冷战。背后地窖的门竟已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只手在窗棂上一拉，一个黑色劲装的人从门外跃了进来，顺手把剑压在了他的咽喉上。

妇人尖叫了一声，吓得颤栗，瘫软在地。

“噤声！”那个闯入者全身浴血，长发散乱，显然方才刚刚死里逃生，剧烈地喘息着，颊边还带了几处剑伤——而那眼睛，竟是碧绿色的。

鲛人？！妇人嘴唇颤了一下，硬生生止住了冲到了口边的惊呼，定定看在闯入的另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异族少女，仿佛受了伤，被那鲛人半扶半架着，毫无生气地倚着他后背，全身浴血，左手自肩至肘被一刀砍开，鲜血泉般地涌出，散乱的长发披满了脸颊。

血！成滩的血从她垂落的指尖滴下！

黑衣的鲛人用剑压着他的喉咙，低声：“别叫——借你家地窖用一用。”

“两位爷……”妇人几曾见过这等场面，颤不成声，“我们只不过是从桃源郡刚搬来的，比不得其他人家，地窖里……地窖里也没什么东西啊。”

“不必害怕，”来人身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收敛，放下了剑，低声，“有伤药和绷带么？”他用肩膀顶上了地窖的门，将背上的人小心地放下，焦急：“我的同伴伤得很重。”

“好……好，我就去找。”那妇人连忙点头，踉跄而去。

“那笙，那笙？”来人伸手扶住了昏迷中的少女，俯身附耳呼唤对方的名字。然而那个少女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妇人不一时便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和几盒药膏，小心翼翼：“只找到这些。”

刺鼻的血腥让人头昏目眩，那笙躺在炎汐的怀里，死去一般一动不动。寂静中，只有听到血一滴滴滴落的簌簌声。炎汐扶着她，将药小心翼翼地抹上，却很快被如注的血流冲走。复国军左权使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但此刻关心则乱，看得那笙这般重伤，手却开始颤抖，只觉血往上冲，大脑一片混乱，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万万没有想到，在离开叶城时居然会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数：战争恰恰在今夜爆发，完全打乱了他们这一行人的撤退计划！

整个叶城戒备空前的森严，根本没有丝毫出入的机会——按照原计划，他们一行本来准备由水路偷偷返回镜湖，却不料在入水口已然密布重重机关，一踏入便被发觉。他带着那笙狂奔，躲避着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追兵，和湘、叶赛尔一行失散，闯入了这座相对僻静的宅院里。

“那笙，那笙！”炎汐心下焦急万分，用力摇晃她的身子。

昏迷的少女终于透出一口气来，悠悠转醒，眸子却黯淡无光。她尚未完全睁开眼睛，双手便吃力地抬起，将怀中护着的一物抱紧，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哦！还、还在呢……没丢……那就好了……”

“那笙，”炎汐只低声，“你……你怎样？”

“我很好，”那笙轻声回答，身子却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栗，“你不要担心——快、快把东西拿回去给他们。只要凑上这只手……便大功告成了。”

“先别管这个，”炎汐看到她伤口血流不止，“先治好伤。”

他用绷带紧紧束住她左臂上方的血脉，减少伤口中的血流，然后再度把药物敷上去，用纱布裹上，按压不放。温热一层层从透出，直抵掌心。他不敢低头去看，只觉手中很快就满是鲜血——人类的血是温热的，烫的他双手发抖。

“好冷……好冷。”那笙止不住地颤抖，炎汐连忙伸出手，也不管尚有外人在侧，便将她紧紧揽在胸前，却忘了鲛人冷血，自己根本无法给对方丝毫暖意。

“都是我不好，”她喃喃，神情沮丧，“我不该这么不小心，触动了水下的网铃……回头乱跑，又被城上戒备的军队发现……我、我太没用了……”

“不关你的事，”炎汐低声安慰，“谁都不知道今晚他们会提前开战。”

那笙仿佛还想说什么，但脸色青灰，嘴唇微微颤动，竟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她靠在炎汐怀里，呼吸细而急，半晌，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时，她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仿佛攒足力气一样，清晰而急促地开口：“快，快把东西送回去！都已经开始打仗了，得把臭手的身体拼回去！……你不要管我了。”

“不行，”炎汐断然摇头，“现在把你扔在这里，肯定没命。”

“我、我才不会死在这里……我还要跟你回碧落海呢。”那笙声音微弱，拉住他的手，“如果不快点设法通知那边前来接应，我担心叶赛尔、湘……她们几个，都会出事。”

“不行。不能留下你一个人。”炎汐喃喃，声音却渐弱。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判断起来并不难，然而做到却谈何容易？

两人焦急地说服着彼此，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自然也没有发觉，那一对虚与蛇委的夫妻正趁着他们分神，悄然地靠近地窖门口，准备夺门而逃。

“哎呀！”当先出门的男人刚要逃离，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从台阶上倒栽下来，压得紧跟后面的老婆躲避不及，一同骨碌碌的滚回了房间里。

炎汐和那笙惊觉回头，却看到那两人直直盯着一处，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只苍白的断手，正死死的抓着男人的脚腕。

“臭手！”那笙失声惊呼，声音微弱，“你、你什么时候……”她颤巍巍地伸手探向怀里，发现囊中那个东西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溜了出去。

“我说，你们两个人只顾卿卿我我，也不看好这对狗男女？”那只手从旁边扯过了一条绳子，单手利落地将这对夫妇捆到了一起，“差点就让他们溜出去坏了大事！”

那笙这才将视线落到了那对夫妇身上，忽地诧异：“咦？我……我好像见过他们！”

“见过？怎么可能，丫头你才来云荒多久啊，怎么可能到处碰到熟人？”那只断手一边说话，一边却毫不停顿地在那对夫妻怀里翻检，然后仿佛发现了什么，返身从地上爬行过来，兴冲冲，“嘿……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炎汐一见断手上拿着的那株碧草，不由失声：“瑶草？！”

不错，真岚指间挟着的，居然是一株碧绿的瑶草！瑶草乃是来自中州的仙草灵药，万金难求，号称可起死回生——不料在这个平常人家的地窖里居然还藏有如此灵药！

“我早就觉出他们身上藏有异宝，”断手嗤笑，“还在那儿哭穷。”

“抱歉……事急从权，也只能先借用一下了。”炎汐虽觉得内疚，然而毕竟那笙伤势要紧，也顾不得是否强夺了他人之物，“这下那笙有救了！”

他将瑶草放在那笙的伤口处，拿出火石点火，灼烤着草叶的另一端——神奇的景象出现了：那片枯黄的草叶仿佛活了起来，自动卷曲，紧密地贴在了那笙臂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处，整个草叶吸收了血，渐渐变成青色，随后又变成深蓝。

最后，只是一个瞬间，那片瑶草忽然间凭空燃起了火，在伤口上一烧而尽！

“哎呀！”那笙看到身体上起火，下意识的惊呼。然而话音未落，火光燃尽，瑶草化为灰烬而落。在瑶草烧过的地方，奇迹般地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疤。

——那样严重的伤势，居然在瞬间就被弥合！

“太好了……真的管用！”炎汐喜不自禁，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袍裹住那笙露在外面的手臂，“果然是稀世良药！”

“什么稀世良药啊，”那笙撇嘴，声音明显有了中气，“不过是中州的艾草罢了。”

“对了！我真的认得他们！”一见瑶草，病弱的少女忽然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回过神来，指着那两人嚷嚷，“是他们！桃源郡那个姓杨的和他老婆！难怪他们这里还有瑶草，这是慕容修那个大蠢材送给他们的啊！”

“姓杨的？”断手努力回想，忽地打了一个响指，“是了！过天阙的时候，那群人里好像是有一个姓杨的！”断手爬到了昏迷的人面前，抬起下巴审视半天：“富态了那么多，怪不得我没认出来。”

“当然富态了，”那笙没好气，“这两个家伙，把我和慕容修当肥羊卖给如意赌坊拿了个大价钱，自然吃的脑满肠肥。”

“哦……”真岚不知还有这段历史，不由失笑，“那我替你出气。”

真岚挥手重重在一对夫妇后脑上打了个爆栗子，声如木鱼。杨公泉和黄氏被那么一打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看到一只断手在眼前爬动，不由心胆俱裂，大叫一声又两眼翻白昏了过去。真岚无奈摊开手，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的把两人捆翻，扯到了地窖的角落里塞进木橱，这才算是处理完毕，落得耳根清静。

瑶草果有奇效，那笙脸色渐渐红润，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她看了一眼地上两个人，哼了一声，一推炎汐：“好啦，你也别感到内疚了——他们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差点我和慕容修就被他们送掉了一条命呢！真是报应，今天遇到他们，我才算是觉得出了这口恶气。”

房内几人尚未说完，忽听外面又是一连串的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地窖的内外都有强烈的震动，墙上灰土簌簌落地。

“不好！”真岚和炎汐同时脱口，看向了叶城东方，“红衣大炮！”

外墙显然已经被轰塌了一角，兵士开始往内城撤退，个个脸上带着纵横的血汗，火把的光映照着乱兵的影子，狰狞可怖。然而毕竟演武堂出来的战士个个都是精英，即便是撤退，这些士兵还不曾乱了章法。

放弃外城后，瓮城成了下一个争夺点。出乎意料的，形式开始逆转。外线上似有援军冲杀而来，声势迅猛、用兵灵活，围城的军队猝及不妨，后方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打乱了前冲的节奏，不得不分出兵力来抵挡。

趁着这个机会，退守瓮城的军队开始反击。帝都刚经过一轮血洗，征天军团里不少门阀出身的战士同样遭到了族灭，铁城新招募来的战士尚未经过培训，整个军队的战斗力一时无法恢复如初。而飞廉带领的征天军团虽说在数量上明显少于帝都军队，然而战斗经验吩咐，战术灵活多变，敢打硬仗，配合的娴熟远远胜过前来围攻的帝国军队。

一时间，新一轮血战重新开始。

“这样下去，只怕叶城也撑不长久啊，”真岚喃喃，手指轻轻叩着地面，“何况现在云焕根本尚未出动——他到底在等什么？”

“破军杀人，似乎喜欢‘慢’一些。”炎汐沉默，半晌缓缓道，“听说昔年得罪过他的那些门阀，还一直在辛锥手里活着——他对叶城也是如此吧。”

“……”说起帝都那人的暴虐残杀，真岚也是沉默。

实在是可怕……这样的魔头出世，不仅对沧流帝国是个噩耗，对于整个云荒同样也必将是一个极大的灾难！

“你们干吗替别人操心？”那笙却有些不以为然：“让冰族他们内斗就是了！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再去收拾他！”

真岚苦笑摇头：“不行。只怕等打完了，我们也收拾不了他了。”

“怎么会？”那笙哼了一声，不相信他的话，“我们这边有你和太子妃姐姐，还有龙神，怎么会打不过？”

“破军已非昔年之云焕。”真岚的手继续敲着地面，显然无色城里那颗头颅也在沉吟，“拥有剑圣技艺，又继承了魔之左手和迦楼罗的力量，绝情绝义，再无牵挂——如今的云荒，已经无人是他敌手。如果空桑海国联手，如今看起来的确是尚有胜算，只是……”

“只是什么？”那笙急不可待。

“只是，魔之左手可以从死亡里获得力量，”真岚眼神渐渐严肃，看着外面被战火映红的夜——漆黑的天幕下浮动着无数淡淡的红色丝线，无数魂魄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抽离出死亡的躯体，吸入迦楼罗的底舱。

他的声音低沉如预言：“战火越蔓延，魔的力量就越大……如果不能及早消灭它，破军就再也无法遏制！”

炎汐霍然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尽早动手罢！”

“不行不行，”真岚连连摆手，“现在不是时候……先设法离开叶城再说。”

“也是。”那笙想起目下处境，沮丧地喃喃，“怎么出去还不知道呢。”

地窖里的诸人再度沉默下去，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又已经黑了，炎汐安顿好了那笙，起身在地窖里翻找食物——杨公泉夫妇为了避难，准备得倒也详尽，地窖里饮食被褥一应俱全。

当夜无话。第二日一早，那笙睁开眼，却看到真岚的断臂在地上迅速爬行，画了一个大大的符咒，将两人围在了中间。看到她醒来，真岚抬起手打了个招呼“你们先在地窖里好好养神，别走出这个圈，这样外来的东西就不能伤害你们——”

“喂喂，你干什么？”那笙失惊，“你难道要自己跑掉？”

“丫头，你是不是把湘和叶赛尔他们忘记到脑后了？人家为了让我们顺利离开，故意把追兵引开了，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不管。”真岚停住了手，指着复国军战士，“炎汐，你看好这个丫头。”

“喂！”那笙看到那只手朝着地窖门外爬去，忍不住大声，“你还没恢复！怎么可以乱爬？至少让得让我跟着才安全啊！”

“有你跟着，我大概只会死得更快些吧？”断臂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式，在那笙的怒骂里迅速爬入了夜色。

“白璎，我要出去找一个人，你在入夜尽快带人马来叶城接应。” 无色城里的头颅在那一瞬短暂的睁开了眼睛，对着身边的太子妃吩咐了一句。然后不等对方表示反对，魂魄便再一次转移到了叶城的断臂上，旋即闭上了眼睛。

“不，真岚你不能出去！”白衣的太子妃微微变了脸色——六合封印尚未完全解开，只有一臂残留地上的空桑皇太子依然是脆弱的。叶城战火连天，危机四伏，这样贸贸然出去肯定是极其危险的。真岚外表虽看似随便，但做事一向缜密。究竟是为了什么，却要这样焦急地冒险出去找人呢？

——是因为那个叶赛尔？那个他经常开了水镜凝视的红衣女子么？

白璎心怀复杂地回过头，看着一边坐在光之塔下的空桑皇太子。然而真岚的魂魄已经不在壳中，眼睛阖起，刚缝好的身体松软地堆在一叠，宛如没有生气的傀儡。

这段时间来，很多时候都会看到真岚独自开了水镜，默默的凝视或者和镜中彼端的人对话——有时候，对方是作为智囊军师的慕容修，而更多的时候，却是那个红衣的叶赛尔。

那个百年来他一直默默凝望的西荒女子，到底在他的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真岚……百年的挣扎之后，我们终究选择了相守。但，我们真的了解彼此么？

二、重逢

黎明到来的时候，一夜猛烈的厮杀终于暂时平息。

身边的鲛人傀儡操纵着比翼鸟回到叶城，飞廉从舱室里出来，沿着银索滑落地面，感觉全身都是汗水和硝烟的味道，落地时几乎有虚脱的恍惚。然而他却片刻不停地穿过被炮火熏黑的瓮城，奔向外城里那一支同样疲惫不堪的军队。

——正是这支外来的奇兵在昨夜关键的时候撕破了敌方的防守，扭转了局面！

“飞廉少将。”远远的，有个半身是血中年军人正趔趄着从马上被人扶下来，唤他，“飞廉少将！”

是齐灵将军！心下略微诧异于领兵杀入重围的居然是这个长年驻守赤水大闸、从未打过硬仗的贵族将军，飞廉脸上却还是露出了感激的笑意，直迎上去：“齐灵将军！原来是你？叶城昨夜能击退乱军进犯，全靠你啊！”

中年军人脸上露出又是高兴又是尴尬的表情，但毕竟生性淳厚，不忍夺人功劳，转身指了指旁边坐在墙角下休息的一个士兵，低声：“不……昨夜我刚到外城下就折了一臂——后来带兵的是这一位同僚。”

飞廉吃了一惊，回头看向那个靠着墙角喘息的年轻战士，而那个人也抬起被炮火熏黑的脸看着他，眼里满是血丝，却闪着狼一样的亮光。

——完全陌生的脸，陌生的眼，从未在演武堂甚或帝都见过。

“我叫狼朗，原镇野军团空寂大营的队长……”那个人喘息着，从身侧拿出一面令牌。飞廉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是一变——这个人，居然是巫彭元帅的直属战士！

“在奉巫彭元帅之命，赴东泽斩杀叛贼高舜昭。”果然，那个人擦了一把脸上沁出的血，禀告，“不料功成回来复命，便发现元帅已为逆贼所杀！”

巫彭元帅……飞廉沉默下去。

破军诞生那一夜他亲临现场，看到了巫彭元帅被杀时的情景。那种血腥残酷的场面，宛如噩梦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忘不了云焕那样可怕的眼神，忘不了他撕裂元帅断臂、狂饮鲜血大笑的景象。

狼朗霍地抬起了头，眼里几乎要冒出血来：“少将！元帅于我恩同再造，今日我便是为了诛杀破军，为元帅复仇而来！”

“我们同仇敌忾。”飞廉叹了口气，心下却暗自奇怪巫彭元帅何时居然收了这样一个能力出众又忠心耿耿的下属。

他生长于帝都门阀之家，自小深知种种权谋。十巫都是心机深沉之辈，其中巫彭和叔祖两位尤甚，在帝国中经营已达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遍及上下，麾下更有不少隐藏的奇人异士——不料到了如今，这些昔年暗伏的棋子，却成为了救命的奇兵！

“飞廉少将，”身后有士兵上前禀告，“巫罗大人请您回去一趟。”

“怎么？”他转身，诧异。

“据说抓了几个复国军的奸细，”士兵道，“请少将回去一并审问。”

“什么？复国军？”飞廉苦笑，感觉事情乱如麻，喃喃抱怨，“这个时候还冒出复国军来？星海云庭那边的海魂川不是已经被连根拔起了么？”

他翻身匆匆上马，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对地上的那个战士开口：“你叫狼朗对吧？等下来一趟军中大营，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如何？”

“是，”狼朗站起身，肩背挺直，“但凭少将吩咐！”

战事骤起，一切从权。叶城顿时从一个繁华商业都市变成了战时指挥处。十巫最后幸存的长老巫罗成了最高指挥者，他的府邸也变成了临时的军机处，除了安置内眷的后园依然关闭外，前厅变成议事厅，花园变成了马场，不时有军队出入禀告战况，平日醉生梦死穷奢极欲的地方，此刻充斥着战火硝烟的味道。

飞廉在堂前下马，将马鞭扔给旁边侍从，一路往里走去。

“禀少将，这些就是抓住的奸细！”士兵领着他来到内庭，指给他看庭中一串用铁镣铐在一起的男女，“他们首领是一个红衣的女人，巫罗大人正在亲自提审她。”

“亲自提审？巫罗大人怎么会如此得空？”飞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剩下的人，只看得一眼，便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些分明是西荒来的牧民，怎是复国军奸细？”

“禀少将，这一群西荒的贱民昨晚试图带着一个鲛人复国军逃跑。”士兵恭谨的回答，“巫罗大人提审了半日毫无结果，反而被这群贱民惹起了火气，下令除了留下那个首领继续拷问之外，其余人明日便斩首。”

飞廉蹙眉，微有不快：“如今大敌当前，这些事情容后再说也不迟。”

“禀少将，”士兵低下了头，有些胆怯，“巫罗大人说 ，正因为局面混乱，所以要从重从快的平息一切苗头——早早杀了，免得后患。”

“……”这种漠视生死的话令飞廉心中一阵不舒服，然而毕竟不便当众驳回巫罗的命令，他沉默下去。看到人群里还有一个少年，不由不忍：“这个呢？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就是大人犯罪也不至于牵连到要斩首吧。放了他。”

“是。”士兵微微犹豫，但不敢拂逆少将命令，只能上前想解开镣铐。

“呸，谁要你们冰夷来假慈悲！”话音未落，那个少年却直起了脖子破口大骂，“我是堂堂正正男子汉，你他妈的才是乳臭未干的孩子！”

“阿都，”旁边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低声厉叱，“闭嘴！”

“我才不！”那个少年直直盯着飞廉，“冰夷走狗，有种就杀了爷！”

周围战士霍然变色。沧流帝国等级森严，被贱民如此辱骂是极不可容忍的事情，不等少将表态，身边的侍从“铮”的一声拔刀出鞘，便想要割下这个沙蛮子的人头来。然而飞廉却并未被激怒，只是伸过手按住了侍从的手，摇了摇头：“算了。”

他侧过头问左右：“那个鲛人复国军又在哪里？”

“禀少将，关押在侧厢，”士兵躬身，“巫罗大人已拷问完一轮了。”

飞廉诧异：“为何分开关押，不在庭中？”

士兵迟疑了一下：“那个鲛人伤得太厉害，生怕铐在露天里立时便死了。”

飞廉一惊，匆匆走向侧厢。刚刚走到门口，仿佛忽然间觉察出了什么，他怔了一下，在门前顿住了脚。迟疑了片刻，对身侧的士兵道：“你先退下吧。”

“是。”士兵告退。

门在身后阖上，房间里便重新陷入了昏暗。飞廉独自走入黑暗的房间，听到有人在帘幕背后细微的呼吸，声音急促而凌乱——血的腥味弥漫在房间里，伴随着另外一种他熟悉的味道。飞廉的眼神在黑暗里急遽的变化着，拂开了垂落的帘幕，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并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感觉到角落里有人簌簌动了一下。

“不要害怕，是我。飞廉。”他在黑暗里俯下身，按住了那个尝试挣扎的影子，及时的轻声唤出了对方的名字，“湘？”

那个黑影瞬间全身一震。仿佛也认出了前来审问她的冰族军人是谁，她开始微微的颤抖，黑暗里碧色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室内相对静默，不发一言。

“飞廉？”长久的沉默后，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

“是我。”他叹息了一声，直起身来到桌边燃起了灯。光线明灭映照着他的脸，征天军团的少将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鲛人傀儡，眼神复杂莫辨：“好久不见了……没有想到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你，湘。”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惊在当地，说不出下面的话。

湘？那……那竟是湘？！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鲛人已经不成人形，简直就像被浸入过炼狱的火焰，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肤完好，但却密密麻麻布满了她的全身，让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地狱火焰里挣扎呼号的幽灵。更可怕的是，那些旧伤之上，又层层叠叠布满了新的伤口，血肉翻卷，形态可怖。

地上的人哑声苦笑：“难为你还认得出我。”

飞廉惊住，半晌才缓缓苦笑：“不，让我认出你的，是你身上涂的润肌膏的味道。”

“……”湘不易觉察的震了震。

在她作为云焕搭档离开上一任主人前往砂之国时，眼前这个人曾把一盒防止肌肤开裂的药膏给了云焕，千叮万嘱，要同僚一路照看好自己的鲛人傀儡。当时她坐在破军少将的身侧，将字字句句听入耳中，虽然脸上装出一副傀儡没有神智的漠然模样，心中却起了极大波澜。

是的，在所有沧流军人里，在她的所有“主人”中，唯有他与众不同。

那时候，她早已知道这一趟西荒之行之后，将再也不能回到飞廉的身侧。她出卖了他，这个唯一善待她的人，只因为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必须不择手段的对抗——在背弃他时，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百年来的出生入死，已经让这个最强的女战士变得心如钢铁。

然而，却未曾料到宿命居然留了她一线生机，让他们再度于此地相逢。那一瞬间，复国军女战士眼里倔强不屈的亮光黯淡下去，低头不敢看他。

“湘，我以为你死了……”飞廉低声叹息，“云焕回到帝都后汇报说你是复国军安插的卧底，试图盗走如意珠，结果在逃离时死在了赤水里。”

“呵，当然他得这么说。”湘忽地发出冷笑，“他隐瞒了很多东西。”

“我知道，”飞廉摇了摇头，“后来元老院发觉如意珠是赝品，事情就急转直下了。”

“如意珠？”湘忽地冷笑起来，笑声嘶哑可怖：“你知道你们拿到的如意珠是什么吗？”她霍地抬手，指向自己空洞洞的眼眶，神情骄傲而绝决：“其实是这个！”

飞廉怔住，看着那空洞洞的深陷的眼睛，眼里露出震惊敬畏和怜惜交织的表情。

“湘，何苦？”他喃喃，“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不会明白，”湘看着他，独眼里露出讽刺的笑来，“飞廉少将！巫朗一族的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你，当然不会明白的一个鲛人的感受！——对我们来说，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要比给你们当奴隶强！”

飞廉霍然回身：“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背叛和利用别人么？”

湘被他的语气镇住，微微一怔：他的眼里有痛彻心肺的神色，一瞬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那是被所爱所信的人一再背叛后的苦痛和失望。

“碧的事情……你知道了？”许久，她才轻轻问了一句。

飞廉短促的低笑了一声，不再作答。湘在黑暗中绞紧了手指，低下头去，感觉手指微微颤栗——复国军勇敢无畏的女战士，第一次有了不敢直视别人眼睛的时候，只在黑暗里沉默。

“杀了我罢。”她终于开口，“我什么也不会招供的。”

飞廉没有说话，回头看着被毒素侵蚀得惨不忍睹的人——显然方才巫罗又提审过一次，陈旧的伤痕上又遍体绽开了血淋淋的新伤口，令人目不忍视。飞廉沉默了片刻，只是叹了一口气：“巫罗都没能令你开口，我又能把你怎样？”

那样无可奈何的温和语调，却让湘颤了一下。

飞廉回过身，看着叶城上空战云密布的天空，低声：“湘，我痛心的，并不是你们曾背叛我。一个民族对抗另一个民族，无论用什么手段其实都可以原谅。只是……”飞廉看着远处帝都上空的隐隐金光，叹息：“只是，我憎恨自己。我竟然亲手把一个奸细送到了我最好朋友的身边去，葬送了他原本光耀的一生——同时，也葬送了整个国家。”

整个国家？湘一震。这段日子她一直被密闭在星海云庭的海魂川密室，根本不清楚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焕……难道没死？”她迟疑地开口，“他贻误军机，带回了假的如意珠，帝国应该处死他了吧？”

飞廉微微一怔，回过头看着她：“原来你居然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湘怔了一下。

“你果然不知道……”飞廉苦笑起来，那个笑容越来越深刻，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悲凉而沉郁的叹息，“你不知道云焕现在变成了怎样可怕的人，你也不知道帝都目下变成了怎样的情况！”

他看向她，声音渐渐严厉：“湘，你一手开启了封印，放出了魔物，却居然至今不知道后果？！”

湘喃喃：“你……你说什么？”

“我说，与你计划的相反，云焕他并没有被处死！”飞廉低下了身，凝视她那的眼睛，声音里带了某种激愤，“他活下来了！承受了比你想象更多的苦难，失去了所有亲人，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是为了报复，你明白么？报复你，报复我，报复背弃他的国家，也报复出卖他的那个民族！”飞廉的声音渐渐凌厉，伸出手握住了湘单薄的肩膀，“在对他下手的时候，你可曾预想过他今日变成了什么样的一个魔物！你可曾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湘的呼吸急促起来，说不出一句话。

“湘，整个云荒都会因此卷入空前的战火，”感觉那具残缺的肢体在掌心的颤栗，飞廉叹息，“不过……我相信你最初的意愿，也并不是如此。”

湘默默点了一下头，仿佛被他的气势压住，态度软弱下来。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飞廉握住她的肩膀，低声开口。湘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警惕地看着这个沧流军队的少将，紧紧抿起了嘴角：“什么？”

“湘，你知道这一次帝都的大屠杀里，我失去了多少亲人和朋友？对如今的我来说，要遏制云焕的心和你复国的信念一样坚定！”飞廉凝视着复国军女战士，声音平静，“所以，湘，我只求你做一件不损害你族人和国家的事，请你务必帮我。”

湘沉默着，心里铁一样的防线松动了一线，终于嘶哑开口：“什么？”

“告诉我，在西荒的砂之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飞廉的语音沉郁，“为何从那里回来之后云焕整个人都完全改变？他现在这样可怕的力量从何而来？我想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弱点。而现有的人里，没人比你更了解他——请你务必告诉我。”

湘张了张口，神情复杂。仿佛回忆起了西荒的种种，她残余的那只眼睛里忽然浮现出泪光。颤了颤，这个刚强如铁的女战士第一次露出了悔恨和软弱的神色，喃喃低语：“破军唯一的弱点……是那个人啊……”

她抬起手，掩住了脸，哽咽：“飞廉……我不该杀了那个空桑女剑圣……我真的不该杀了她！”

“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弱点了！”

云荒大地上已经烽烟四起，而水下的无色城里却也是厉兵秣马。

真岚皇太子不在城内，太子妃白璎便担负起了国主的责任，出动六部，调兵遣将，准备入夜后突袭叶城，将被困的皇太子一行解救出来。

然而奇怪的是，点兵完毕，却独独不见赤王红鸢。

“禀太子妃，”有侍从上前低语，“赤王今日一早孤身出城，似乎去了复国军大营。”

“什么？”白璎失惊。

红鸢是诸王中除了自己之外的唯一女性，比自己年长，做事严谨周到，却不料，在如今这样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候，却平白无故地忽然做出这等反常的事来！

“呵呵，真是的，一百年后还是这副德行！”玄羽冷笑起来，露出不屑的表情，“人都死了，还被鲛人迷的神魂颠——”

话说到一半嘎然而止，玄王猛地回忆起皇太子妃昔年的遭遇，觉得犯了忌讳，不由悻悻住口。诸王都微觉尴尬。白璎不动声色地看了玄王一眼，转开话题：“好，既然赤王不在，那我们先行议事吧——先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诸位，最后的一个六合封印已经找到了！真岚即将全面恢复力量！”

诸王面面相觑，即便是活了百年的老冥灵，还是在激动之下发出了欢呼。

欢呼响彻无色城，白璎声音却转低：“但是，目下云荒大乱，沧流帝国内战四起。叶城战火频繁，皇太子一行被困在城内无法离开——所以，今晚我需要带一队战士跟我去叶城，将其迎回。谁跟我去？”

“听凭太子妃吩咐！”诸王齐齐俯身。

在安排定了当夜计划后，众人退去，白璎坐回塔下，抬手轻轻揉着眉心——星魂血誓改变了她的体质，令她从冥灵回复成一个有血有人的人。然而，人的躯体却带来了另一种不便：她再也不能如同以前那样，毫无休息永不疲倦的日夜工作了。

她看了看身侧。真岚的躯体依旧还在座位上沉睡，意识游离于外。她看着那张百年来朝夕相对的人，忽然看出那张从不见衰老的脸上却透出同样的疲倦，不由在内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轻抚他的眼角眉梢。

真岚……真岚，如今的你，孤身陷落在遍布战火和敌人的围城里，是否平安？

她站起身，打开了水镜，集中灵力凝视着水波离合的镜面，开始遥遥地感知陆地上方那个人此刻的所作所为——凌乱的场景开始浮现：隆隆的炮火，弥漫的硝烟，满地的尸首狼藉……这是叶城的哪里？真岚，又在哪里？

随着意念的扩展，水镜里视觉渐渐清晰，她终于看到了那只断手，却不由自主地一震，下意识退开了一步——那只手正紧紧握着另一只纤秀的手，在一路狂奔。一袭红裙在战火中猎猎飞扬。

那是……那是……

“啪”，华盖失手落下，重新覆盖了水镜。白璎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水镜，那一袭熟悉的红裙，烈火般灼痛了她的眼角。

居然又是这个人？那个穿着红衣的西荒女子？真岚，你这样不顾一切的冒着危险出去，就是为了找到她么？

她定定看着神游物外的丈夫，眼神变幻。皇太子脸上带着一种仿佛睡去一样的宁静，唇角依然噙着平日常见的笑谑表情，那样随意而洒脱，温暖得令人安心——然而第一次，她觉得他的笑容里隐含着太多东西，无法看到底。

她从来不曾知道他在西荒的过往，不知道在和她相遇之前、他是否曾经遇到过别的女子，正如她先遇到了苏摩一样。

他们在遇到彼此之前，都已经有了太多的经历。

白璎坐在光之塔下，将光剑横于膝上，平息如麻的心绪。后土神戒在她指间发出纯净的光芒，灵力渐渐凝聚——今晚需要带兵杀去叶城，奇兵突袭地杀入重围，将那一行人带出，所以此刻，不能再放任自己去左思右想。

她阖起了眼睛，灵台渐渐一片空灵。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忽地映入一袭红衣，令她眼角一跳。美丽的赤王不知何时返回无色城，驻足在她身侧不知站了多久，眼里有欲言又止的神色。

“赤王？”她随即平定了心神，开口，“你回来了？”

红鸢表情奇异地缓缓点了点头，仿佛明白她未曾说出口的责备之意，单膝下跪：“属下擅自离城，还请太子妃责罚！”

白璎连忙伸手扶住，却看到她面上尤有泪痕，不禁惊诧：“怎么回事？”

“不敢隐瞒太子妃，”红鸢低下了头，轻声，“我去复国军大营见了治修。”

“治修？”白璎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依稀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曾经在空桑贵族里一度私下流传热议，忽地抬起了头，脱口，“你说的难道是那个人？”

“是，”红鸢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他又回来了。”

白璎的手停在她的肩上，一瞬间忍不住颤了一下——

一百年前，她也曾听过关于赤王的种种传言。听说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赤之一族公主爱上了一个鲛人，大胆妄为到几度拒绝承光帝的赐婚，从而引起了整个空桑贵族阶层的议论。她的父王母后、包括她的诸多兄长都一起逼迫她，用尽了各种手段——有一度，甚至传出过她自杀的消息。

因为继承人的任性，赤之一族陷入了动荡不安之中。老一代的赤王急怒交加，突然病逝。女王储临终跪在母亲面前痛哭失声，终究在民众的呼喊声里接过了冠冕，登上了王位，成为新一任赤王。不到一年，为了巩固新生的王权，她听从帝都安排，与蓝之一族的贵族结亲，举行了盛大的婚典。

在婚典当日，新娘身侧不见那个鲛人的影子——而从此后，再也不见。

赤王出嫁后仿佛换了一个人，少女时代种种叛逆全都不见了，处事干练，态度沉稳，内外都井井有条，第三年上生下了一个王子，让赤之一族的王位也有了继承人——在之后的十年里，她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王，外面的流言终于渐渐平息，仿佛一切都被人遗忘。

再后来，便是战乱，便是倾国……

冰族在智者带领下从西海归来，登上狷之原侵入云荒时，首先遭遇了管理赤水流域的赤之一族。刚生产完不久的赤王带着族人奋起反击，一边向帝都紧急示警求援。然而，外敌之强大远远出于想象，而帝都政局腐败不堪，久久不见援兵到达，苦苦支撑数月后，赤水流域全部沦陷。

她的丈夫死于那一场战争，至死手里还握着长刀。平素冷漠的赤王扑倒在丈夫尸体上，痛哭至眼中流血。但擦干泪水站起后，却继续面对步步逼近的冰族入侵者，眼里有一个母亲维护自己孩子时的疯狂无畏。她不顾一切地在领地上和冰族展开了惨烈的搏杀，亲自上马冲杀在最前方，保护自己的族人和领地。

三个月后，赤王带领残余的精锐部队撤离，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王宫和家园。

一年后，叶城沦陷，赤王随着诸王撤回帝都伽蓝。

十年后，帝都伽蓝孤城告破，她随着其余六王杀出重围来到九嶷山下，在传国宝鼎之前横刀自刎，决然割下了自己的头颅，做出了血的祭献。六王同陨，无色城打开了——帝都的所有空桑人，包括她年少的儿子，都在那一瞬一起化为冥灵进入异世界，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安眠。

一转眼，已经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人生以另一种方式在继续，却早已和那个鲛人无关。

然而人生的际遇却是如此不可琢磨，到了今天，已经生死相隔之后，竟让他们又在镜湖之下的另一个世界里重新聚首了！

白璎握着赤王的手，俯下身看着这个红衣的女王，眼神复杂的变化——作为空桑王族里地位最高的两位女性，她们某种程度上具有相似的命运。

“真好啊，”空桑的皇太子妃微笑起来，低语，“祝你幸福。”

战乱中的叶城，到处都是血和尸体。

叶赛尔在街上狂奔，背后有急促的马蹄声逼近。从巫罗的房间里被救出后，她夺路狂奔，跑得不知方向，意识一片空白——狂奔中，一只手下意识地掩着胸前碎裂成一片片的衣襟，耻辱和羞愤的红晕依旧在脸上未曾褪尽。

在狂奔了一个时辰之后，她的体能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支撑。不得不在一条巷子中停下来，用手撑着墙壁剧烈喘息，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一只断手伸了过来，将她扶起。

“神，不要管我了……”她用力甩着手，试图将那只一路紧紧握着她手腕的断手放开，“我不行了……那些、那些追兵就要来了……您快跑吧！如果被那些人抓住的话……如果您被那些人抓住的话……”

叶赛尔背身抵上门，对断手恭谨说话。

方才，在她被好色的巫罗亲自“提审”时，正是这个从石匣里出来的奇怪断手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巫罗府邸，拔出挂在床头金钩上的弯刀，对着将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猪猡刺了下去，然后带着她一路逃到了这里。

若是这只断手来得晚了片刻，她便要成为那个好色猪猡的猎物。

“不，叶赛尔！你听我说，”而那只断手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等下他们一走，你就去西市附近的尚书坊，那里有座门上贴着一对送财童子的院子。”那只手一边警惕着外面，一边迅速地说着：“你去那里和那笙他们汇合。”

那种语气不容决断，叶赛尔看着这只会说话的手，敬畏地点头。

“快躲好，”听得外面的马靴声已经近在咫尺，那只手比了一个手势，“我去引开他们，他们一走，你就逃！”

还不等叶赛尔明白过来，只看那只手在地上迅速地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咒，然后低低喝了一声，放平手掌按在了正中——只是一道光起，凭空便出现了一袭红衣！

“啊？”叶赛尔再也忍不住脱口惊呼。眼前已经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和她一模一样！

真岚变身为女子，拉开了门往外就走，低喝：“快走！”

红衣一闪，投入了门外寒冷的空气里，一路狂奔而去。追兵们立刻发现了这个目标，发出了一阵喧哗，脚步声纷纷随之远去。

叶赛尔咬了咬牙，再不迟疑，从后门悄然离开。

在进入瓮城后，眼看就要追上那个女子了，然而道路一弯，转过去却立刻失去了目标。追兵们大惑不解：瓮城和外城部署着众多军队，这条路又没有其他分支，两侧壁立，那个红衣女子穿着如此显眼，怎么可能凭空忽然消失？

瓮城里一片血污狼藉，日前的攻城战留下的尸体尚未清理干净，断手残肢横陈满地。冰族军队向来律令森严做事严谨，不惜搬开了整座尸山，冒着血腥味一个个的翻过来查看，却始终没发现要寻找的人。

“难不成真的会飞？”队长喃喃，诧异地翻检着死尸。

——不信神鬼的冰族人、在此刻最大的想象力也只是如鸟类那样飞走，却始终没有想到这个人正好好的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以一只残肢的原始形态。

“该死的臭娘们！逃到哪儿去了？”翻遍了一条街，染了满手血腥还是一无所获，冰族战士心里的愤懑到达了极点，用刀枪在尸堆里乱戳一气，“回去把她的同党一个个都吊死在城头上！”

在那一队人马一无所获地离开后，尸体堆里一只手悄悄伸了出来。扒拉开了那些压在上面的沉重尸首，以指代步、一溜烟地沿着墙根哒哒跑远。

等回到杨公泉那个小院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下午。

叶赛尔和那笙已经汇合了，都急不可待的等在了那里，看到地窖门开一线，立刻就跳了起来。断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几个人平静：“好了，现在暂时安全了——大家在这里等到天黑，空桑那边会来救我们出去。”

“哦，太子妃姐姐会来么？”那笙欢喜，“那就太好了！”

叶赛尔休息了一段时间，体力渐渐恢复，神智也冷静下来。然而她却坐立不安：“不行，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我要出去。”

“什么？外面很危险，你出去就是送死！”那笙吃了一惊，连忙阻拦。

“是的，现在请你暂时忍耐。”炎汐也抬起了手臂，拦住了红衣女子。

“我弟弟，我的族人都还在巫罗那里！我怎么能扔下他们不管？明天他们就要被杀了！”叶赛尔霍然站起，激愤，“我是族长，一定要回去救他们的！”

在她站起来的时候，那只一直沉默的手忽地动了。只是指尖一动，便将红衣女子定在了当地，叶赛尔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动弹半分。

“我不能让你去，”真岚的声音不容反驳，“去了就是死。”

“神，可是您为什么要管我死活？！”叶赛尔不甘而愤怒，眼里含着泪水，言语之间渐渐失去了冷静，“在我愿意选择和族人同死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阻拦我？霍图部的英雄儿女，没有一个会苟且偷生的活下去！”

“是的，我知道，”真岚却是毫不动容，“因为我也算是半个霍图人啊。”

半个霍图人？！叶赛尔一惊，却听到那只手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沉郁而坚定：“百年前，我曾眼睁睁看着许多霍图部的人死在我的面前，包括我至亲至爱的人——所以百年后，我不希望这一幕会在我眼前再度重演！”

那笙愕然地看着那只断手，那一刻，这个向来洒脱开朗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令她听了感到心下难过。

“所以，叶赛尔，我不希望你再去送死，”断手发出了一声叹息，“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扔下你的族人不管——今夜走之前，我会把他们都一并救走。”

断手重新向着地窖门口走去：“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巫罗府邸打听消息。”

黑暗的室内，湘方叙述的声音低哑而缓慢，沧桑如砂风呼啸，将在西荒古墓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给了飞廉。

她诉说的一切在飞廉脑海里回荡，令他微微的感到恍惚，忽然间觉得眼前叶城动乱的一切都仿非真实——原来这一切，其实不过是荒漠里那一场死亡引起的后果？正是从那座古墓开始，那个人被一步一步的逼上了今日的绝路！

和破军共事多年，却不曾听他提及过“那个人”。他的师父，那个空桑女剑圣，被深埋在他的心底，即便是对最好的朋友也不曾吐露过。

然而对话进行到一半，飞廉却被外面的惊呼声从侧厢里引出来。

“少将，不好了！那个贼女人、那个贼女人……”巫罗府邸里的总管从内院跑出，脸色惊得煞白，“那个贼女人伤了巫罗大人，跑掉了！”

“什么？”飞廉看到满院子是侍卫，吃了一惊，“怎么会让锁着犯人跑了？”

“这个……这个……侍卫们当时都不在，”总管不知如何回答，霎时有些为难，半晌嘴角浮起一个暧昧的笑，低下了声附耳，“少将，巫罗大人他拷问漂亮女犯人，一贯都是在床上……”

“住嘴！”蓦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飞廉只觉的无穷无尽的恶心。

“是，是。”总管连忙噤声。

飞廉转身往后走去：“快带我去看看巫罗大人！”——不管对这个元老的观感如何，但在这个当儿上巫罗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将会是整个叶城的麻烦。

“是。”总管忙不迭的往后带路，抹了一把汗，“已经传医生进去了，少将放心。”

两人往后走去，刚进了后院就听到里头发出一声断喝，一盏药碗被从里面扔了出来，在院子里摔得粉碎。巫罗的声音直传出来，颤巍巍的衰弱异常，却带了暴怒的杀气：“饭桶……一群饭桶！给我……都给我拉出去杀了！”

“是！”里头有侍卫拉了人便从偏门往外走，留下一路呼号。

“怎么？”飞廉看到那个人是太医服色，不由吃惊。

总管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跑到一边向侍从问了一遍，脸色也渐渐变得不好起来，一阵红一阵白，尚未想好要怎么和飞廉交代，却见对方已经推开了门准备进去。

“巫罗大人，晚辈来探望您了。”飞廉在门外说了一句。

“出去！出去！”然而里面的人却是出乎意料的暴躁，完全没了平日刻意保持的长者风范，嘶声，“滚出去……不许进来！谁都不许进来！”

飞廉一怔，顿住了脚步：“我是飞廉，巫罗大人。”

“也一样！谁都不许进来！”巫罗的声音在重重帷幕后传来，微弱而暴虐，仿佛又转头问下一个医生，“你说，能不能治？快说！”

“这……这……”另一个太医伏在榻前，颤得帷幕不断抖动，“刺客这一刀太深，已然伤及要害。若巫咸大人尚在，以‘生肌还阳’之丹入药，或许尚有……”

“闭嘴！”巫罗的声音更加暴躁，“巫咸他妈的早死了！现在来说这个干吗？”

“……”那个太医跪在帷幕里拼命磕头，不敢再答，抖得如同糠筛一般。

“饭桶！”巫罗的声音重新嘶哑响起，阴枭暴怒，“拉出去，统统的斩了！”

飞廉站在门口，看到那个医生被侍从从帷幕里拉出——前头的侍从已经回来禀告，金盘上托着刚刚被斩下来的人头。他不由再也忍不住，一抬手便想要阻拦。

“别，别！”总管眼见不对，连忙低声劝阻，“使不得……大人正在气头上呢。”

飞廉不悦：“就算医术不精，也罪不至死。如此杀人，实在也太过了。”

“唉……”总管跺了跺脚，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少将有所不知，今天早上那个沙蛮女贼，逃时候的那一刀可真要命……”

飞廉愕然：“伤在哪里了？”

总管侧过头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飞廉脸色骤然一变，露出某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来，却一闪即收，讷讷：“哦，原来如此……”

总管作揖：“大人此刻有雷霆之怒，少将此刻还是稍做退让的好。”

“明白了。”飞廉转过头去，有些无可奈何地低叹，“那请你转告巫罗大人好生修养身体——目下叶城危如累卵，还请他早日康复，共同对敌。”

“是是。”总管巴不得送走这位爷，连忙点头。

飞廉正准备离开，忽地看到第二个太医的头颅又被端了进来，眼角一跳，有怒意难以控制的凝聚。忽地转身，拉住了总管：“飞廉还有一事相求。”

总管刚舒了一口气，立刻又绷紧了：“请少将吩咐。”

飞廉指了指门内，低声：“如果巫罗大人再要滥杀无辜，请你想个方法遮掩。”

“这、这……小的可不敢抗命啊。”总管白了连，连忙擦汗，“巫罗大人的脾气少将也知道，敢说一个不字，小的脑袋就落地了！”

飞廉叹了口气，指指外面：“总管不必为难，大人的命令可照办不误——只需从前方取几个死尸首级回来，面上抹了血送去给大人消气便是。这些医生无辜，留着日后还有用处。”

“哦！”总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少将说的是。”

“那拜托了。”飞廉转身告退，匆匆而去。

然而一出去，就看到庭中赶来的狼朗。那个有着棕褐色肌肤的军人大步而来，沉声：“少将，里头怎么了？那么喧闹，是有奸细么？”

“不是，”飞廉摇了摇头，叹息，“巫罗大人想要非礼抓来的一个沙蛮女子，结果被伤了要害，正在里头大发雷霆呢。”

“要害？”狼朗同样不解。

“也是报应，”飞廉忽地忍不住一扯嘴角，仿佛压制多时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摇头，“巫罗大人……咳咳，估计日后再也不能淫人妻女了。”

“啊？”狼朗失声，“那不是被……”

“嘘。”飞廉连忙阻止，咳嗽了几声，“你怎么来了这里？外头战事吃紧着呢。”

“还好，昨夜伤亡虽然惨重，但白天里他们没有再进攻。”狼朗简短回答了一句，眼睛却看着帝都方向。

那里，白塔已经拦腰折断，但是万丈高空之上却有一片金色的浮云停驻。隐隐约约，仿佛底下的伽蓝帝都里升起无数如缕的红色雾气，不断往迦楼罗底下收进——那样可怕的机械，几近于“神”的创造，只要一动、叶城的这些血肉铸成的防卫便不堪一击。以区区数十架风隼和数架比翼鸟，又怎能与其抗衡？

“为什么迦楼罗还没有出动？”他喃喃，眼里有着某种担忧，“破军……在等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飞廉叹息，“或许是因为破军胸中杀气尚未消除，还忙着屠戮；或许……只是因为驱动迦楼罗的力量还不够？”

狼朗一顿足：“那么，我们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飞廉霍然回头，仿佛听出了他的意思：“你莫非想突围？”

“是。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商量这事——”狼朗断然，“叶城无险可据，又临近帝都，在迦楼罗的攻击范围之内，绝不可久留。我看破军目下困住我们必然是有所图谋，我们必须趁着迦楼罗尚未出动尽早撤走！”

飞廉苦笑：“就算突围了，又能去哪里？”

狼朗也是没有主意：“或者，晚上抽个时间，召集众将再来商议？”

两人商量未定，却又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跑动声，不由齐齐吃了一惊，大步走出外面：“怎么？叛军又开战了？”

“禀少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禀告，“是那群沙蛮子又走脱了！”

“什么？”飞廉吃了一惊，想起那群被锁在庭院里的西荒人，“那些人不是被锁着么？”

“是啊……本来是锁得好好的，周围的看守也未曾大意过！”那名战士也是诧异，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哪个给偷偷开了镣铐，放跑了那群沙蛮子！”

话音未落，却听到外面一阵吵闹，伴随着粗暴的喝骂声：“小崽子，我让你跑！”

飞廉转过头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军人拎着瘦弱的孩子，一把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地踹。那是真的往死里打的力气，一脚踢出去，身体上发出闷闷的钝响，那个孩子随即飞出了一丈多远，后背重重砸上了墙角才止住去势。

“打的好，卫默公子！”周围的军士发出轰然的笑声，带队的卫默再度拎起那个孩子的头发，狠狠一脚将他踹了出去，仿佛把连日来战场上受的不顺都出在了对方身上。

但奇怪的是，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默不作声的一下下承受，口鼻里都沁出血来，却不求饶也不躲闪。那样愤怒而鄙薄的眼神，刺激得周围得军士更加暴躁，好几个人步出行列，想参与这一场虐杀。

“住手。”飞廉认出正是那个叫阿都的少年，适时开口拦住了那些杀气腾腾的战士。他回身逼视着那些下属，最后目光落到了卫默脸上，缓缓开口：“各位，你们难道都忘了演武堂的训导了么？如今外敌当前，你们不思血战卫国，却在这里虐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这是你们的荣耀么？”

被少将罕见的严厉语气逼得窒了一瞬，所有人都不敢回答。半晌。卫默才抗声分辩：“少、少将……那群沙蛮子居然敢逃跑！我们半路上只截回来这一个。”

“截回来就活活打死？”飞廉语气更加不善，“你们还算是战士么？”

“我们确实是在为保卫帝国而战！”卫默也是出身门阀的贵族子弟，虽然身份职位都不如飞廉，但心气却比飞廉更高，当下冷冷反驳，“什么演武堂训导？演武堂训导的是‘七杀碑’！——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耻无信之徒，就要一概杀无赦！”

“住口！”飞廉再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厉叱，“这里是叶城，不是帝都！你若奉行七杀，为何不一并去和帝都那叛逆为伍！”

卫默冷笑：“破军杀我兄长族人，我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好了好了，”眼看气氛逐渐激化，忽然有人上前打断，却是狼朗，“只是一个孩子，又被打的半死不活，少将既然心怀慈悲，不如就放了他去吧。”

“什么？”卫默一愣，却看到飞廉已经点了点头，举起了双头金翅鸟令牌：“诸军听令，一律不得阻拦！”

令符一出，帝国军队律令森严，服从便是天条。所有战士齐刷刷让开一条通路，却个个心有不甘。那个孩子从地上挣起了上半身，狠狠看了飞廉他们一眼，终究没有力气站立，就这样用双臂撑着上身，一寸一寸地往外爬去，慢慢地离开了这条街。

“还愣着干什么？”看得那个孩子离开，狼朗低叱了一声，“都该回去守城了！晚上还有硬仗要打！”

“是。”战士们发出闷闷的回应，个个眼里都有不服的光。

“真是一群笨蛋，”狼朗看得那样的表情，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卫默肩膀，“你以为飞廉少将会白白放跑一个造反的沙蛮子？一这个小崽子迟早会爬回去找他同党的，少将早安排下人盯梢了。等一下一起连窝端了！”

“什么？”卫默和诸军齐齐一惊，惊诧中带有钦佩。

飞廉一愣，随即明白狼朗是在帮他找台阶下，嘴角牵起了一个捉摸不定的笑，挥了挥手：“大家去吧，别为这种小事分了心——一个时辰后，各队的队长来府邸里汇合，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议。”

“是！”诸位战士齐齐俯首，各自离开。

在众军退去后，两人返身向着巫罗府邸走回。

“多谢你帮我圆场。”飞廉叹息，“否则我和卫默非撕破脸不可。”

“哪里，少将心怀仁慈，本是难得，”狼朗摇头，眼里露出复杂的笑意，“只可惜时候不对——乱世用重刑，不是讲仁恕的时候。少将为一个沙蛮小孩冷了下属们的心，实在不值得。”

“我知道。”飞廉喃喃，“但我总不能看他们在我面前活活打死一个孩子。”

“但可以想个折中的法子啊。”狼朗苦笑，“可是少将不擅做伪。”

飞廉也是苦笑：“正在气头上，要我做伪也太难了。”

“得，你行事有贵族气，又不肯轻易低头—可惜—那少不得我来当伪小人了。”狼朗无奈地摇头苦笑了起来，又走了几步，忽地正色，“飞廉，方才我已经想到了突围后的最好去处。”

飞廉霍然住脚，转身看了过来：“哪里？”

狼朗的眼神凝聚，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答案：“空寂大营。”

“空寂大营？”飞廉一怔，随即摇头苦笑，“不错，那里是你原来所在的部队，或许会有一些军队愿意支持我们——可是就算是逃到了那里，终究也无险可据，一样会被迦楼罗追上歼灭！”

“不，那里有天险可守！”狼朗却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低沉地吐出了几个字。

“天险？”飞廉一震，仿佛想起了什么，久久无语。

湘方才的追述还在耳畔回荡，激起连绵的幻象——冥冥中他仿佛可以看到那个人在漫天的风砂中崩溃，用血肉模糊的手拍打着厚重的石壁，苦苦哀求。那个石门背后，幽冷的泉水里，埋葬了他毕生再也无法获得的至爱。

初起的暮色中，征天军团的少将转过了身，面向西方尽头喃喃——

“是的……古墓。”

三、诀别

夜色笼罩了云荒，冷月从慕士塔格背后升起，渐至中天。月影与白塔投影在水面上重叠，无色城在那一瞬间打开。

“各部就位，准备出发！”白璎手握缰绳，在天马背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月影，吐出了命令。冥灵军团纷纷翻身上马，腾出了水面。一时间，影影绰绰的冥灵军团遮蔽了月光，宛如夜幕里腾起虚幻的云团。

“太子妃。”一袭红衣来到她的马前，仿佛想要说什么。

“赤王？”刚准备随军出发的白璎勒马转头，有些诧异，“此次赤之一部留守无色城，赤王不必跟随。”

“属下知道。只是……”红鸢点了点头，眼神犹疑，欲言又止。

“怎么？”白璎敏锐地觉察出不对，然而千军待发，对方吞吞吐吐，她也没有时间继续仔细询问。

“等回来再说如何？”她勒转马头，对红鸢微一点头，便绝尘而去。

赤王站在原地，望着白衣女子腾空而上的身影，将紧握的手松开，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还是等太子妃回来再说吧，此刻若说了海皇的病情，也只是白白扰乱她的心思而已。

她沉吟许久，直到那些人马都已经去得看不见踪影，才转过头悄然离开了无色城。

明月在头顶荡漾，流光宛转，清丽如雪。隔了万丈的水面，上面的一切都仿佛浮光掠影般捉摸不定。赤王走在镜湖水底，看着水上影子一样的人世，不由有些痴了——世上的种种变迁，其实也就像浮云在水面上投下的影子那样变幻无定吧？

忽然间，百年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浮出了记忆，死去多年的赤王站在水底，月光从头顶射落，清冷的辉光穿透了她空无的身体。在这样的光与影中，她记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张了张口，一首多年来从未再唱过的歌，就这样低低从唇中吐出——

“纵然是七海连天

“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

“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离死别

“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红鸢。”一曲未毕，便听到有人低唤她的名字。

触电般的回头，看到的却是丰神如玉的鲛人药师。海皇的巫医同样悄然地离开了复国军大营，来到了无色城外，走向了少时深爱过的女子——自从在镜湖大营出乎意料的重逢以来，这些日子他们秘密的来往，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热恋的时候，不顾一切。

歌声还在水底回荡，他静静凝望着她，仿佛是在凝望着许多年前那个美丽的赤族公主。

“治修。”她轻轻答应，伸过手去，和他悄然相扣。

他右手虚握成拳，让冥灵女子的手在自己掌心保持着宛若真实的形态，眼里各种复杂的情感如同潮水般涨落不定——是的，百年前各奔前途后，他们都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了下去，为了各自的信念和族人战斗，一路谁都不曾回头。

但是，却没有想过在那样长的道路之后，居然还能在这一刻再度相逢。

冷月的辉光照射到水底，清冷的光芒中，冥灵女子静静依偎在鲛人药师的怀里，两人的身体都是冰冷的，然而却有热情仿佛地底的火一般燃起，再也无法扑灭。赤王埋首于初恋情人的怀里，无形无质的泪水、接二连三的滚落面颊。

许久许久，各自无言。

“红鸢，你告诉太子妃了么？”终于是治修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海皇撑不了多久了……他的身体，已经接近崩溃。”

红鸢微微一震，叹息了一声：“没有。太子妃今晚要带兵前去叶城，将皇太子殿下的最后一个封印迎回无色城——这样的消息若让她得知必然会心神大乱。我想还不如等她归来，再找个机会宛转告知。”

“是么？看来这就是命数啊……他们终究无法见上最后一面。”治修却是苦笑了一声：“如今也不用说，因为海皇已经走了。”

“走了？”红鸢大吃一惊，显然是以为不祥之意。

“不，是真的走了。离开了。”治修喃喃，抬头看着极远的方向，眼神莫测，“还是不要再和太子妃说这件事了……今日傍晚，海皇已经和女祭离开了大营，去了哀塔。”

“哀塔？”红鸢诧异地抬头，“就是你们一族的圣地么？”

“是啊……怒海之上，号称‘转生之塔’的哀塔。”治修仿佛也在回忆着什么，喃喃，“海皇和谁都没有商量，只留了一封书信，就突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哀塔，不仅是鲛人的圣地，也是上古云浮人的圣地。

传说中，每一个云浮翼族在未成年之前，都会在仪式中被祭司抬上塔顶扔下。在急速的坠落中，让凛冽的天风和心底的恐惧吹开翼族少年背后的双翅——能在落地之前展翅飞起的、都成了真正的云浮人。而那些无法完成“展翅”过程的，就这样活活地摔死在了海面上。所以，这座见证过上古无数翼族第二次诞生过程的黑塔，就被称为了“转生之塔”。

而在云浮人离开云荒大陆后，哀塔却延续了下来，成了海国鲛人的祭祀海和天场所，由女祭终身在塔内供奉着龙神。

“海天之战后，哀塔不是已经荒废了么？”红鸢不解，“你说海皇的身体已经极其衰弱，在这个时候，他又怎能进行万里的跋涉？”

“不知道。海皇做事从来让人猜不透。”治修的眼神空茫起来，神色复杂地低语，“红鸢，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海皇不会再回来了。或者说、回来的，也不会是原来的海皇。”

“什么？”红鸢一震，霍地抬头看着他，“海皇会死？”

“天人尚有五衰，海皇又怎能永生不死？”治修摇了摇头，叹息，“何况这一次白塔顶上和破坏神一轮交手后，海皇的伤势非同小可，眼见得也只是拖延时日罢了——以他的性格，又怎能容忍自己在病榻上奄奄待毙？”

红鸢愕然：“海皇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

治修的双手绞在一起，眼神变化，最终摇了摇头：“太复杂了——这是内外并发的可怕伤势，外部的伤似乎是破坏神的力量造成，而内部……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但是，海皇称身体内的那种黑暗力量为‘阿诺’——那种力量在他伤病衰弱之时，不断地吞噬着他！”

红鸢吃惊：“连你救不了他？你是海国最好的药师啊！”

“嗯……”治修缓缓地摇头，“可是这样的伤，已非针药力所能及——我想，大概因为这样，溟火女祭才会带陛下去往哀塔。”

“那他去了那里，又准备做什么？”红鸢蹙眉，“那里有更好的药师？”

治修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海皇离开得很突然，只有溟火女祭跟着他。前方战况吃紧，龙神远赴东泽率领族人战斗，长老们和碧事先都毫不知情。”

“真是任性的海皇……”红鸢摇头，苦笑，“幸亏我们的皇太子不象他。”

“海皇一贯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治修苦笑，仿佛忽地想起了什么，道，“我在他的掌心曾经看到过一个奇特的金色五芒星符号。”

“怎么？”红鸢诧异。

治修摇了摇头：“那个东西，仿佛是某个奇特术法留下来的。”

“是么？与五芒星相关的术法有很多。”红鸢沉吟，“正位的还是逆位的？”

治修努力回忆了一下：“正位。周围有一圈向着中心流动的万字花纹。”

“万字花纹……”红鸢长久地沉吟，最终却只是摇头，“术法方面的造诣我远不及皇太子殿下，等回去请教他吧。”

“嗯。”治修轻叹，“反正也都已经走了，问又有何用。”

“就算走了，也未必不能重逢。”红鸢轻叹，想起同为贵族之女的太子妃一生的种种际遇，不由心下黯然。

“是，就如你我虽暌违百年，阴阳相隔，却也终究还有重逢的一日。”治修轻抚她虚无的红色秀发。虽是外面战火连绵，久别重逢的两人却暂时放下了一切过往，就在这水底静静依偎，仿佛所有的时光都已经在身边停止了。

然而，一声巨大的裂响忽然把这一刻的静谧彻底打碎！

“看，这是什么！”红鸢抬起头，忽然指着头顶忽然间变色的夜空，脸色大变，“这……这是什么？月亮呢？这是什么东西！”

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在慢慢地横亘过他们头顶的水面，仿佛一片可以遮蔽天空的乌云——水上传来低沉的鸣动，仿佛云荒大地上正有什么东西在暗夜里起飞，扶摇而上，震动天地。

“迦楼罗！”赤王的脸瞬间苍白，喃喃，“是迦楼罗出动了！”

冷月下的迦楼罗，仿佛一只可以吞食天下的巨鸟，在瞬间脱离了白塔顶端，终于在蛰伏已久后振翅飞起，迎向了北方前来的冥灵军团！

它一动、那些从帝都地面升起、逐渐向舱底收拢的红线瞬间断裂。

“主人，内丹炼制还只有九成，”在驱动迦楼罗的刹那，金座上的潇发出了声音，语气带着犹豫，“现在就出发迎敌，是不是太……”

“潇，来不及了，”然而黑暗的舱室内，那双金色的眼眸却是直直盯着北方的尽头，看向那里悄无声息飘来的一片灰白色云层，“空桑人已经来了！潇，这将是你第一次真正作战。调适机器，进入全面的战斗状态！”

“是。”潇的声音微微颤抖。

迦楼罗金翅鸟随即发出了一阵奇异的鸣动，金色的外壳瞬间颤栗，光华大盛，金色的波光一掠而过，仿佛有极大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开启了。

那片从北方九嶷腾起的云雾迅速弥漫过来，灰白的一片，其中隐隐浮现出无数没有面目的冥灵战士。似乎也想尽量不打草惊蛇，那一支死去的军队在离开无色城后迅速掠低，在为首的白衣女子带领下，如风一样的贴着水面席卷而来，悄无声息。

整个帝都的军队，居然无人发觉。

“右舷拦截——出发！”云焕低喝一声，金翅鸟化成一道闪电，在冷月下迅速地掠出——没有人能形容它的速度，只是一个眨眼，它便从帝都上空消失，然后紧接着出现在百丈外的镜湖上，贴着水面迅速地迎上来袭军队！

如果说和装备精良的沧流军团相比，空桑冥灵军团的最大优势在于魂魄移动的轻灵和无所拘束，那么在眼前这个庞大的机械面前却已经毫无优势可言。迦楼罗完全突破了“实体”的限制规则，将速度提高到了惊人的、接近虚无灵体活动的极限！

“迦楼罗！”看到金色的闪电滚滚逼近，白璎脱口低呼了一声，却并不慌乱：出发之前他们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却没有料到多日来一直沉默的迦楼罗会如此迅速地发现了他们——如此及时、仿佛是长久以来就盯着无色城的一举一动一样！

“蓝夏，你带领他们去叶城接殿下！”金色的光芒映照得冥灵如同虚无，白璎在隆隆巨响里回头，对身边同僚迅速下令，“我来阻拦它！”

“可是，太子妃……”蓝夏看到了呼啸前来的迦楼罗，微一迟疑。

“走！”白璎厉叱，反手拔出了光剑，手腕一转，银白色的剑芒便吞吐达十丈。她握着光剑，直视着逼来的可怖巨物，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是！”军令如山，蓝夏无法再违抗。只是一挥手，那些漫天的冥灵战士身形便隐没再夜幕里，迅捷地转头绕开了帝都伽蓝，向着叶城继续飞奔而去。

“咦？”迦楼罗里发出了诧异的声音，“主人，他们的目标不是帝都？”

云焕的目光随着那些冥灵的走势，投向了远处的城市——副都叶城正在炮火硝烟中，赫然成为海岸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那些冥灵如同一阵烟雾，在夜幕里悄然消散，化为清风直取叶城而去。

破军心里忽然一动：难道，这些空桑人如此甘冒大险去那里，是为了……

“主人，小心！”潇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她来了！”

被精确控制着，巨大的迦楼罗在千钧一发之际反转，贴着水面呈螺旋形后退。白光在近处闪电一样撕裂黑夜，整个机械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割裂了外壳。

“主人小心，对方很强！”潇警告。

白光散开之后，夜幕里一袭白衣浮动，猎猎如风。

“你的对手是我，师弟……哦，不，云少帅。”白衣的女子手执光剑，拦在迦楼罗的前方，声音冷定。浮云和冷风在她身侧掠过，新一任的女剑圣银鞍白马，长发在风中如雪飞扬，宛如神仙中人——那一瞬间，迦楼罗里的人眼神微微出现了一丝变化，竟有一刹那的失神。

空桑这一次的将领……居然是白璎？

夜空中新一代女剑圣风采照人，凌厉决断中带着无限的温柔——很多年以前，那个驰马仗剑行走于云荒的前代剑圣，应该也是这般风采吧？

潇诧异于云焕在这一刻的沉默，但始终不敢催促，只是下意识地将杀气打开，把迦楼罗调适到攻击状态，防卫着对手的忽然进攻。 看着不远处那个女子，认出了对方是水，潇脸上的表情也是复杂——空桑的皇太子妃……短短数月之前，叶城的西市里，自己还曾被这个人和海皇所救。不料到了今日，转眼却要成为生死相搏的对手！

“潇，”短暂的失神之后，云焕终于开口，“开始。”

金座上的傀儡迟疑了一下，低语：“主人，潇请求您：就由潇来主导这次的攻击吧。”

“哦？”云焕微微诧异。

潇微微颤了一下，轻声：“主人心里有犹豫……潇能感觉出来。所以，还是请让潇来吧——空桑的太子妃，当代的女剑圣，也足可当迦楼罗的第一个对手！”

云焕低下头去，眼神在手腕上游移，许久才无言点了点头。

潇毕竟还是了解自己的……不愧是跟随自己多年、了解他内心的伴侣，她虽没有说破，却已经明白自己不愿亲手杀死这个女子，违背师父嘱托地同门相残，让双手染上鲜血。

只是对答的短短一刹，白璎已经逼近迦楼罗。她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极其明亮纯白的光线下，右手上的戒指发出奇异的光芒，那种光芒注入了手里的光剑，剑芒凌厉吞吐而出，宛如闪电骤然划破黑夜，几乎达到十丈！

“后土？！”潇失惊，迦楼罗紧急拉起了右翼，几乎成直角，侧身退避。

白色的闪电从不到一丈之处掠过，强大的力量逼得迦楼罗外层的金色壳子剧烈颤栗，宛如一阵细碎的波浪延展。潇随即迅速放平了机翼，迦楼罗以狂风一样的速度回翔于九天之上，金光从内四射而出，呼啸卷来。

白璎急速勒马，掉转剑芒——金光和光剑相击，发出了轰然的巨响。

好阴毒的力量！只是一击，便能感觉到其中蕴涵的血腥怨气，白璎愕然低叱，眼里露出了真正的杀气。随着心意的转变，后土的光芒在她指间大盛，她执剑飞向了空中的金色巨鸟，下手再也不容情。

迦楼罗巧妙的回闪，移动速度甚至在天马之上。

然而，仿佛对于白璎手上神戒的光芒有所顾忌，潇始终不敢操纵迦楼罗过分逼近。她被固定在金座上，眼睛紧闭，然而脸上表情却在不停变化，刺入她身体的金针被激烈的念力驱动，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将她脑海中的每一个指令传达给庞大的机械。

几番短兵相接后，双方相持不下，一旁的云焕始终不曾出手，冷眼旁观着事情的进展，眼神微微变化——后土的力量融合在光剑里，护之力量和剑圣一门自古相传的精神寸寸融合，发挥出了从未见过的力量，令迦楼罗里的破军都悚然动容。

这样的白璎，已经不仅仅只是空桑的女剑圣……恐怕潇未必是对手。

仿佛也明白对手的强大，潇操控迦楼罗回翔于夜幕，仿佛下了一个什么决心，刺入眉心的金针微微一动，意随念动，迦楼罗瞬地一个转折，金光忽然大盛，仿佛旭日瞬间燃烧——

金光散开后，夜空里赫然出现了九个太阳！

“九分身？”白璎失声，看着一刹间将她包围在其中的九个一模一样的迦楼罗——从比翼鸟开始，沧流帝国的征天军团便有了分身攻击的方法，但仅仅限于两重分身而已。然而却没有想到、迦楼罗金翅鸟居然可以一次性分裂出那么多的分身！

一声呼啸，九个迦楼罗展开了双翅，从不同的角度凌厉的扑了过来，每一个的体内，都吐出了一道强烈的光！

“好！”白璎看着来敌，却毫无畏惧，立起了光剑，将银白色的剑柄贴于眉心——剑柄上，那一枚象征着当代剑圣身份的小星发出了光芒，透入她的眉宇之间，她面色慎重的凝聚了全部力量，低声祈祷：“后土在上，历代先师请助我一臂之力！”

祈祷未毕，九股金色的疾风已经卷到。

白璎毫不犹豫的一踏马鞍，整个人从天马上凌空飞起，宛如一缕变幻无定的白色的风，在强烈汹涌的金光里闪电般飞翔。很快，她的身形就被雷霆般到来的金光湮没，只有白色闪电般的剑光不断割裂黑夜，从中四射而出。

剑圣一门最高的剑技：九问——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轮回安在？宿命安有？苍生何辜？

九招直可惊动天地的剑术，被空桑当代女剑圣手执光剑当空而舞，挥洒凌厉，割裂了迦楼罗的金色光芒，宛如闪电从黑暗的穹隆中直击而下！

“叮叮叮……”几声长短不一的金铁交击声之后，金色的云轰然散开。

九个分身一一碎裂，瞬间消失了踪影，迦楼罗失去了控制，再也止不住去势的直跌下云霄！

“主人！主人！”金座上被固定的傀儡竭尽全力想平衡机械，然而却还是急速的坠落。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剧烈的颤抖——迦楼罗的力量太过于巨大，即便是人机合一的她、还是无法在首次自主的战斗中完美的操纵对敌，化为九分身后，竟被佩戴后土的空桑女剑圣逐一击破！

整个云荒大地都被惊动，无数人在夜中惊起，仰望夜空——

“九个太阳！夜里有九个太阳！”

“天啊……太阳坠落了！”

“云荒的末日到了么？”

于一瞬倾尽全力发出九问后，白璎同时力竭，也向着大地坠落。幸亏天马机灵，展翅一个回翔，急速冲向地面，将坠落的女子负起，重新回翔。她匍匐在马背上不停喘息，回顾四分五裂的迦楼罗直坠镜湖而去。

——很奇怪，虽然方才一击出了全力，她却感觉到后土的力量有些衰竭，完全不如前段日子、在神庙之上对抗破坏神时候的沛然充裕！

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什么让后土的力量衰竭？

然而喘息未平，眼角余光里，她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迦楼罗金翅鸟在分裂成九块坠向镜湖的刹那，在湖水上方不及一丈之处忽然停下，重新发出了盛大的光芒！

水上之日，耀眼无比。

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重新操控，裂成九块迦楼罗在同一时间停住了下坠的去势，在水面上不足一丈之处停了一瞬，忽然间齐齐反弹，如同九轮旭日迅速升向夜空——只是一弹指，便升到了伽蓝白塔顶端，重新合而为一！

然而，重新凝聚成形的迦楼罗，却没有发出丝毫的金光。

那些原本四射的光芒仿佛都被什么力量控制着，向内反吸而入。那种力量是如此邪异，仿佛能汲取一切光芒，甚至连金属的外壳上都无法反射出此刻高空冷月的光辉来，宛如一个黑洞。

“潇，”端坐在金座上，军人的脸色冷肃，“还是我来吧。”

“是，主人。”鲛人傀儡脸色苍白的坐在他背后，发出了力竭的微颤，脸上的神色羞愧而复杂，“潇令您失望了。”

方才一瞬连出九剑，已然差不多耗尽了全身的力量。白璎伏在天马背上喘息，暗自握紧了光剑，手上的后土神戒在不安的鸣动，仿佛提醒着某种可怖的事物正在接近。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咔哒”，轻轻一声响，悬浮于高空的迦楼罗的舱室忽然打开了——巨大的平台缓缓升起，一个戎装的青年将领的身影出现在金色巨鸟的头顶上。

“破军？”她失声低呼，看着那个缓步走出舱室的军人。

“师姐的剑技，实在令人佩服。”云焕现身夜色之中，浮云从他身侧掠过，他的声音却比风更冷，“难怪师父会选择你做新剑圣。”

再度于同门面前说起师父，他的声音却平静而漠然，眼眸也已然变成了璀璨的金色——那一瞬，白璎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握有毁灭天地力量的冷酷军人、和沙漠里那个跪在墓前哭泣的同门联系起来。

云焕的变化是如此巨大而深远，令人一眼看去就觉得隐隐惊骇——难道，真的是魔的力量，由内而外的侵蚀了他的心？

“你、你用什么来驱动迦楼罗的？”白璎勉力从天马上撑起了身子，眼里露出愤怒的光芒，“居然驱使如此阴毒可怖的力量！”

云焕俯视着脚下的万丈大地，漠然：“驱动迦楼罗的，是数十万帝都新死的冤魂——可惜，似乎还是不大够……等回去还要再拿一些来炼炼。”

“住口！”白璎厉叱，眼里露出了杀气，“我要替师父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也对，我都忘了现在你和西京才是当代剑圣。”云焕唇角忽地浮起一丝笑意，侧目看着这个纯白色的女子，“不过……师姐，你所具有的，无非是后土和剑圣双方的力量，算起来只是和我勉强相当而已——如今迦楼罗已经极大的损耗了你的灵力，你以为现在和我交手会有胜算？”

他的声音轻慢而冷酷，双眸璀璨如金：“我念着师父临终前的嘱咐，才对你手下留情——但如今，除非你弃剑投降，否则少不得我要再违反一次师父的意愿了！”

白璎勉强凝聚起体内尚有的全部力量，傲然抬头：“做梦。”

云焕不再说话，只是低低冷笑了一声，缓缓抬起了手来——黑色的闪电在他掌心凝聚，仿佛吸取了天地间所有光华，渐渐凝聚成了一把黑暗之剑！双眸的金光越发璀璨。那种金色的光芒仿佛从他体内盛放而出，每一寸骨骼里都透出了金光，那种光在身体上织成了一套金色的光之盔甲！

那一瞬，衬于高空夜幕中的他，宛如远古的神魔重生。

“得罪了！”云焕在迦楼罗上一点足，整个人凌空而起，疾风一样向着白璎掠了过来，再不容情。白璎也是一声轻叱，拔剑跃起，剑芒吞吐而出，竭尽全力凝聚起残余的力量。

疾风闪电般，各自掌握着神魔两种力量的剑圣门人于夜空中相遇。擦身而过的瞬间，两人的身形忽然变得极其缓慢，仿佛时空在这一点上被短暂的停住了——力量在贴身的距离内完全释放，可怖的冲撞令天地的一切瞬间失去了色彩。

高高的天空上，黑色和白色的闪电仿佛纵横交错，密布了夜空。

云焕站在金色机翼的尖端，整个人仿佛要凌空飞去。他的肩上贯穿着白色的光剑，手却停顿在半空——黑色的剑和夜幕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它的所在。然后，在天上地下所有人的屏声静气中，半空里的白衣女子身形一挫、仿佛一枝忽然折断的花，凌空转折，向着镜湖急坠而下！

白色的光坠入了湖中，随即湮没，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

肩上的光剑一抽出，血汹涌而出。仿佛身体内某种黑暗杀戮的欲望已经被激发出来，云焕双眸变成了金色，杀气逼人。眼看对手重伤坠落，他只是回手一按伤口，便追击而出。掠低至湖面，看到那袭白衣刚刚坠入水中，他一挥剑，黑色的剑芒陡然暴涨，眼看便要将重伤的女子碎裂在剑下——

然而，就在那一刻，剧痛却忽然从手腕蔓延到心脏！

手上凝结出的黑暗之剑在瞬间消失。不知道是否因为刚才的那一击用力过度，手腕上那个结疤已久的旧伤忽然又裂开了，血汹涌而出，炽热而鲜艳，仿佛一道烈火的符咒。就是因为那一刹的刺痛，令他的剑在最后一刻偏开了一分，斜斜切过白璎的身体。云焕低头凝望着自己的左手，渐渐发抖。

云焕定定的看着那个伤口许久，无法相信那么长久的伤口居然还会在此刻裂开——是师父么？是师父的在天之灵在他要攫取白璎性命的最后关头、阻止了他？她即便是死了，也不愿看到如今的场景！

那一瞬，他忽然间失去了杀戮的欲望，只觉的心里空空荡荡，刹那荒凉如死。

云焕返身掠回迦楼罗，踉跄地在机翼上跪倒，面朝西方——夜幕下的空寂之山隐约可见，山上无数冤魂的哭声依旧响彻云荒，冷月依然照耀着大漠上那些红棘花。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宛如许多年以前。

只是曾经存在于多年前那个画面中的人们，都早已不再。

早已不再了。那个在地窖里拼命舔舐着沙土的瘦弱孩子早已不再，那个于冷月砂风之下苦练剑术的少年早已不再，那个野心勃勃试图打破门阀樊篱的青年军官也早已不再——而凝视着他一路成长的那个人，更早已不再。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呢？活着的他、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耳边有翅膀扑簌的声音，伴随着帝都方向四散而出的血腥味。他知道那是云荒大地各处闻到血腥云集而来的鸟灵，在帝都享用着百年罕见的盛大宴席。

获胜的人跪在迦楼罗上，脸上没有分毫喜悦，双眸褪去了金色，只余空洞如死。最后出剑的一瞬，在剑刺入白璎身体的瞬间，她望向他、眼里却没有恨。有的只是悲悯，只是自责——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恶行发生于天地之间，却竭尽全力也没能阻止的悲哀和无奈！

那种眼神，令他充满了杀戮狂暴的心忽然一清，变得寂静下来。

既便是在牢狱里，被辛锥那个酷吏拷问折磨的时候，他不曾动摇。然而，在长姊来到狱中对着那个酷吏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忍受对方的侮辱和蹂躏时，隔着一层铁壁的他，将这一切清晰听入耳中——

就在那一刻，他决定要复仇。哪怕成为厉鬼，哪怕万劫不复，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要复仇！

那种仇恨仿佛是从地狱里冒出的火，灼烤着他的心肺，沸腾着他的血液，时时刻刻煎熬着他，逼得他不得不用更多的鲜血来把它浇灭——可是，为什么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给予了成千上万倍的报复，流出了成千上万人的血、却始终无法冲洗掉他心中的黑暗和绝望？ 血的浇灌、只是让那种火越烧越烈，几乎把他的心也付之一炬！

云焕跪在机翼上，捧着流血的手腕，看着同门从万丈高空坠落湖面。

冷月荡漾了一瞬，便再无踪迹。

那一瞬，他心里变得从未有过的寂静：结束了……如今，所有他所恨的、他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而剩下的岁月还那么漫长——魔的生命没有终点。而他，又将何以为继？难道要在不停的杀戮中，踏着血海走到终点么？

“不！”他用力将流血的手往身旁砸去，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这只染满了无数鲜血的恶魔之手彻底摧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彻底被魔物吞噬，消弭了自我！

“主人！主人！”潇的声音焦急而关切，“你……你怎么了？”

“没事……”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挣扎着站起，跃入舱内将身体埋入了金座，疲惫无比，“潇，我赢了，不是么？”

他举起了手，目光闪烁——刚才一轮自残，将双手弄得血迹淋漓。然而奇异的是那些伤都迅速地愈合了，仿佛有神秘的力量在保护着他的身体。

“主人，”潇轻声，“是属下无能。”

“这是你的首战，与如此对手对阵，也难免有差错。”云焕的声音疲惫，“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联手杀了她，不必让你白白受到损耗。”

呵呵呵……内心有个声音发出了无声的冷笑。

云焕，既然在成魔的时候你就已放弃了坚守底线，于今再做出这样自愧自残的赎罪姿态，实在是有点可笑——难道你还想试图当一个好徒儿么？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

“住口！”他情不自禁地脱口怒斥，“住口！”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冷笑着沉默下去。云焕在金座上剧烈地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眼睛也慢慢恢复为冰族应有的湛蓝。他回头看了看潇，她依然是那样的温顺而安静，仿佛一个白玉雕刻的睡美人，令他的内心渐渐平静。

“潇，”他忽然抬起手，触摸她冰冷的面颊，低声，“你看，现在你和我都成为怪物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想过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么？”

“以后？”潇微微一怔，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忽然又转到了哪里，“以后……还是和您一起，无论怎样都是如此。”

“……”没有想到会获得如此简单的答复，破军在一瞬间沉默下去。

“是的，”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反正无论怎样过、也都是一生。”

云焕不再多话，重新陷入沉默。他的眼神忽然间又变得雪亮，直视着西方——那是什么？黑夜里从叶城出发、悄无声息向着西方飞行的是什么？是那些冥灵军团？还是……

“潇！”他忍不住开口，“去叶城！”

“是！”迦楼罗应声启动，然而刚刚掠出十丈不到，便是一个剧烈的趔趄。金色的外壳上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裂响，仿佛有一连串的鞭炮贴地连绵而响。

“主人……迦楼罗损坏了！”潇的声音略微惊惶，“无法再追。”

“……”云焕愤然拍了一下金座，明白在方才白璎一击之下，尚未完全练成内丹的迦楼罗已经再度受到损害，此刻已经无法再操控自如，只得恨恨，“返回吧！”

“是！”潇随即转动了侧翼，迦楼罗重新缓缓启动。

“不，我下去。”云焕想了一刹那，却打开舱门跃了出去，“你返回帝都，重新积聚力量！”

漆黑的夜里，叶城一片兵荒马乱。外围沧流同族的攻击猛烈，瓮城里的守军在飞廉少将的带领下顽强抵抗——然而，冥灵军团却又在此刻从北方攻入，在瞬间突破了叶城防线！

今夜悄然撤向西方的计划，恐怕已经无法完成了。

“狼朗，你和卫默带着征天军团先走！”风隼已经启动，编队完毕，飞廉在乱兵中下令，“你带着战士们去空寂大营那边，守将宣武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

“那少将你呢？”同僚不舍。

“我留在这里。瓮城里的镇野军团不能没有统领，我不能扔下他们。”飞廉弃了比翼鸟，忽地跃下地面，“我去组织外城的军队，突围向西——我们在空寂大营会合！”

“作梦吧你！”然而，狼朗一声厉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少将，你以为你能带着陆军杀到空寂大营？你以为你可以在破军的追击下穿越博古尔沙漠千里行军？别做梦了！你留下来只是送死罢了！”

飞廉怔了一瞬，看到来自空寂大营的军人伸出古铜色的双臂来，声音干脆：“走！跟我们一起撤退！——今晚之后，叶城肯定保不住了！这里所有的军队和百姓，明日便要被云焕清洗！留在这里只是白死，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飞廉却摇了摇头，翻身上了一匹骏马：“不，我不能扔下他们。镇野军团的兄弟至今还在瓮城苦守，只为让我们这边可以从容撤退——我可以扔下巫罗，但决不能扔下他们！”

飞廉的眼神是如此坚定，让狼朗也不由自主顿住了双臂。

“也罢……既然你是这样的人，我不勉强你。”他叹了口气，挠头，“这样吧，我在府邸后院留一架比翼鸟给你——这是我们仅有的三架比翼鸟之一了。希望你运气好，能全身而退，我们在空寂大营等着你。”

“好，再会！”飞廉勒马冲入了人群，对着天空上方密密麻麻结集待发的军队微微致意，举起一只手，朗声——

“各位，全力出击，向西方出发！”

在叶城中的征天军团突破重围，往西方撤退的同时，天马的双翼掠过了夜风，空桑的冥灵军团在战火中悄然降临，直奔叶城某处而去。

“哎呀，你们可来了！”那笙推开地窖的门跳了出来，欢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快快，把臭手带回去——这一下我可算功德圆满了！”

“多谢那笙姑娘。”蓝夏翻身下马，率领所有战士齐齐躬身，“此次大功告成，空桑上下感恩不尽。”

“不用谢了，”那笙依然是一受恭维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性格，“你们快点把它带回去吧……如果天亮了，你们就要回不去了。”

“是。”蓝夏伸过手，想接过包裹着的那只左手。

“不，”然而那只断手却忽然动了，拍开他，“我不能跟你回去。”

“殿下你说什么？”所有血战前来的冥灵战士都齐齐吃了一惊。

“炎汐，你带着我的左臂从镜湖水路返回。如今城中大乱，水道应该把守不严。”真岚的声音响起来，镇定而不容置疑，“蓝夏，你带着这个空匣子原路返回无色城——小心一些，我估计路上必然会遇到沧流帝国军队拦截。”

“是！”明白了皇太子殿下的暗渡陈仓之计，蓝夏连忙领命，“属下来带着空匣子，吸引破军的注意力。”

“我也去，我也去！”那笙跳了起来，连忙跟紧了炎汐，生怕封印全部解开后她就会被这群人抛弃，“不许扔下我！”

“好，你跟着炎汐。”断手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然后指向了红衣的霍图部部长，顿了顿，“叶赛尔姑娘……离开叶城后，你准备带着族人去哪里？”

叶赛尔怔了一下：“神，我们当然追随您！”

“好吧……”断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那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听凭吩咐！”叶赛尔一行大喜。

“霍图部的各位，”断手指向了西方，声音冷定：“请你们替我去往乌兰沙海的铜宫，面见盗宝者之王，音格尔少主，告诉他：当日在九嶷山下，他曾以白鹰之羽许诺，在我需要的时候他将不计代价的助我一臂——而如今，已经到了他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真岚一字一顿：“我将在一个月内发起全境的战争，与冰族作战。请他联合西荒所有力量，助我倾覆沧流帝国！”

“是！”叶赛尔听得热血沸腾，断然领命。

“去吧……拜托你们了。”断手摆了摆，看着霍图部的一行人转身离去，忽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关切，“叶赛尔姑娘，请务必保重自己。”

“是。”叶赛尔有些意外。

“请神放心，我们会誓死保护族长的！”旁边，人高马大的奥普挥舞着拳头，回头大声宣誓，“霍图部的儿女，每一个都是大漠上的英雄！”

“那么，再会了——英雄。”真岚的声音带着微笑，做了一个送别的姿势。

马蹄如雷，西荒人转眼消失在混乱的城市里。

“我们也该各自走了。”断手喃喃，自动跃入了炎汐的怀抱，“还有一个多时辰天亮。蓝夏，你赶紧率队先返回，吸引各处兵力——我和炎汐好趁机从水路暗中离开。”

“是，属下告退。”蓝王率领冥灵军团领命撤退，然而走到一半忽地又被叫住。断手轻叩着，迟疑地发问：“怎么……怎么不见太子妃？”

蓝夏躬身禀告：“太子妃留下断后，在与迦楼罗战斗。”

“什么？！”真岚的声音一顿，骤然转为惊骇，“她、她一个人与迦楼罗战斗？——这……”

话音未落，只听半空雷霆般的一声巨响，金色的光芒如同闪电照彻了整个云荒！一行人不由自主仰头，却看到虚空里九轮烈日直坠而下，带着某种末日的恐慌和错觉。

“糟了！”断手迅速抓紧了炎汐胸口的衣服，声音急促：“快！快带我出叶城！”

白衣女子如同一羽折翼的鹤，从万丈高空坠入镜湖，万顷如银的月影砰然碎裂。

方才云焕的那一击是如此可怕，她手中的光剑被震飞，整个人刹那失去了知觉。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呼喊，就这样直直的坠入了水里，向着深不见底的水下沉去，一路上身形被红色的血雾笼罩，拖出一缕红色烟霞。

镜湖多异兽，闻到血腥味立刻群集而至，水族巨大的影影绰绰包围了单薄的女子。后土神戒微弱地闪着光，试图驱散这些魔物。然而，白璎衰竭之下却已经丝毫没有了防护的力量，就这样紧闭着眼睛，飘向了漆黑的水底。

一路上无数怪兽尾随而至——只等她一断气，就准备群起而上的享用。

她却只是脸色苍白地闭着眼睛，宛如一朵隔着血雾的纯白色花朵，不停的下沉、下沉……仿佛就要沉入一个永远不能再醒的梦境。

当她沉入湖底的时候，水面下有一行人忽然停了下来。那个原本只是路过，匆匆朝着入海口疾行的人仰头看向水面，骤然脱口惊呼了一声：“是白璎？！”

“海皇陛下！”旁边的红衣女祭失声，“你不能……”

然而话音未落，黑暗的水底里，忽然有一点蓝荧荧的光亮起来了。那一瞬，仿佛有什么惊骇的力量逼近了，所有尾随而至的怪兽悚然一惊，舍下了血食，纷纷掉头而去。水流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白璎的躯体无意识地随之转向，朝着最深某处飘去。

蜃怪！今日并非开镜之日，然而蛰伏在镜湖最深处的蜃怪却被这个不寻常的血食吸引，竟破例睁开了眼睛！

水流越来越急，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重伤的女子朝着黑洞里卷去。她依然是毫无知觉，随着水流飘向最深的水底，眼看就要葬身于怪物的腹中。

“哗啦！”忽然间，一道黑影急掠而来，闯过了激烈的水流，不顾一切地俯身探手、将那个即将葬身于蜃怪之口的人生生夺了下来！

水底深处发出了巨大的怒吼，蜃怪被触怒了，整个镜湖瞬间颤抖。

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抱着白璎在水里疾行，然而身形却渐渐滞重，仿佛也已经力竭。身后急流急卷而至，将他连着白衣女子一起重新包围。

“蜃，闭眼吧！”一个红影飘然而至，挥舞起手中的法杖，“如今不是血食之日！给我回去！”

随着她的声音，法杖顶上忽地冒出一点奇异的火光，一挥而落，悄然飘落在急流的中心——那是非常奇异的火，居然能在水底燃烧！

“嘶！”水仿佛被这一点奇怪的火给点燃了，瞬间发出了沸腾的声响。仿佛怕烫一样，那些水急速的退却，宛如千万条无形透明的蛇、向着镜湖最深处收回。只是一个瞬间，水底那一只蓝荧荧的眼睛就悄然的关闭。

握着法杖的红衣女祭轻轻松了口气，回身看向同伴。方才那一刹，她几乎都无法相信这个衰竭到那种地步的人，居然能如此身手迅捷地从蜃怪手里夺走那个女子。苏摩陛下……你真的是为了这个空桑人不要命了吗？

披着黑色斗篷的鲛人将怀里的女子轻轻平放在镜湖的水草里，试图为她身上的伤口止血。然而不知是否被她身上骇人的伤势震惊，那双枯瘦的双手里始终未能结出完整的手印，血还是雾气一样的不停蔓延。

“海皇，您不能再动用灵力了，”溟火叹息了一声，看着他不停发抖的双手，劝告，“否则，您可能连抵达哀塔的力量都没了——让我来吧。”

苏摩退开了一步，看着红衣女祭挥舞法杖，轻轻点在白璎的伤口上。一点红色的火落在了伤口上，顺着伤口一下子燃烧。然而那道火却和方才灼烧蜃怪的火大不相同，带着温柔守护的力量，舔拭过碎裂流血的肌肤。火焰转瞬即灭，被灼烧过的伤口只留下了淡淡的红印。

“多谢。”苏摩叹了口气。

“不必，我只是治好了她体表上的伤。”溟火蹙眉摇头，“那一剑太过可怕。横贯她的身体，震断她的筋脉，恐怕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恢复。”

“……”苏摩长久地沉默，凝视着水草里那张苍白的脸，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手指微微的探出，似想触碰她冰冷的脸颊，却终于还是停住。

悄然离开的决心是在昨日下的，却在看到她的一刹再度动摇。本以为此去万里，离开云荒、离开一切，便是永不再回来。却不料尚未离开镜湖，却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落入湖中！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白璎还在重伤里昏迷，眼角眉梢却依旧带着绝决和无畏——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战士的风采，和百年前那个娇怯怯的优柔贵族小姐判若两人。这样的她，已经让人很放心了吧？就算以后不在她的身边，她也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自己。

更何况……如今她也早已有了其他人。

“海皇，不如别去哀塔了吧。”溟火看出了他的动摇，趁机低声再度劝阻。“或许有别的方法也未必。”

“……”苏摩的神色有略微的松动，然而忽地觉察到了什么，唇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不，自然会有人来守着她的……我们该走了。”

不等溟火回答，他忽地俯下了身，轻轻吻了她的眉心，然后起身决然的离去。溟火愕然，然而海皇走得非常之快，她也只好扔下了昏迷的女子，连忙跟上，两人转瞬消失在镜湖深蓝色的水底。

转头之间，远处的水底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赶来。

“哎呀！太子妃姐姐掉在这里了！”苗人少女佩戴着辟水珠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在那片水草旁停了下来，声音诧异而响亮，“天啊……炎汐，臭手！快来看！太子妃姐姐居然躺在这里！”

“快来啊……不得了，她好像伤的很重！”

白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时空仿佛在一瞬紊乱了。她一生都在不停的下坠：从伽蓝白塔的顶端，从苍梧之渊的结界、从镜湖上空的战场……不停的从一个时空坠入另一个时空，始终处于失重的飞坠中，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依稀中，她又看到了那张被尘封在记忆中的脸，慢慢近在眼前。

鲛人少年的容貌完美如天神，黯淡的深碧色眼睛深不见底，他走近来，用双臂拥住她，吻在了她的眉心，阴柔而强悍、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力——她没有挣扎，只是宿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交出初吻的瞬间、却只是充满了祭献般的苦涩和肃穆。那个阴暗桀骜的少年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明，所以，她只能献出了自己，然而接下来的，却是被欺骗、被背叛、被所有人指责、被全族唾弃！——她选择了那个鲛人奴隶，却最终失去了一切，包括尊严和爱。

一切终结于那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她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而他在一旁看着，盲人的眼睛空洞而漠然。

“你后悔么？”恍惚中，却又听到他的声音——转眼间，他已经是年轻俊朗的男子，十指上带着牵引傀儡的戒指，在镜湖上空拦住了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忽然间，冰冷的唇重重地压了上来，仿佛要掠夺走她的灵魂。那个吻是激烈而绝望，冰冷如雪，却又仿佛有熔化岩石的热度，她感觉到他叩开了她的唇齿，似乎有什么东西立即注入了她的嘴里，迅速溶去。

那是……鲛人冰冷的血！

星魂血誓！她惊惶地抬起眼，却立刻望进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深碧色的眼睛里。那一瞬间，她的灵魂都颤栗起来。只是一刹那，无数的往事穿过百年的岁月呼啸着回来了，迎面将她猝然击倒。

苏摩，苏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坠落中，呼喊他的名字。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俯下身默默凝视着沉睡于水草中的她，冰冷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然而黑色斗篷下的那张脸却是陌生的，如此的苍老不堪：湛蓝的长发灰白如雪，深碧的眼眸深陷黯淡，处处透出死亡来临的颓败气息。

不……那不是他……那、那怎么会是他？

是幻觉么？她吃惊地想睁大眼睛分辨，然而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那一剑斩断，恍惚中无法挣扎分毫。那个苍老的人静静凝视着她，陌生的脸上有熟悉得刻骨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俯下身将冰冷的唇印在她的眉心，然后离去。

那一吻，落在眉心的同一个位置，呼应了许多年前那一场缘起，仿佛是一场轮回的终结——结束了……记得要忘记。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向她传话，如此的平静而沧桑。

那是多少年前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为何，如今竟然由他重新向她说起？

苏摩！苏摩！是你么？你要去哪里？

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竭尽全力想要大呼，咽喉里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不顾一切地挣扎，想要唤回他，然而，那两个字仿佛被诅咒了，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说出。急怒交加中，胸臆忽然一阵剧痛，一口血从口中急喷而出。

“白璎，白璎！”耳边有人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字。

意识渐渐转醒，沉沉撑开的眼帘里，映入一袭金色的帝王冠冕，以及冠冕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靠在那个人的怀里，有温热的药被送到唇边。

清醒后的一瞬，梦里的那一句呼喊就被冻结在咽喉里。她勉力转过头，看着身畔的人，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吐出了另外一个名字：“真岚？”

“嗯。”他用右臂将她抱起，左手的银匙盛了药递过来，声音疲惫，“你总算醒了……快喝吧。你已经不再是冥灵，有了和普通人一样的身体，更需要小心才是啊！”

“……”她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微微一阵恍惚——原来，一切都是幻觉么？原来是真岚救了她，一直照顾她到如今？她全身忽然放松，靠在了那温暖坚实的臂膀里，乖乖地张开了嘴，吞下了苦涩的药。

“白璎，你看，”他的语气是少见欣喜，同时双臂缓缓收紧，拢住妻子的腰身，“我的左手也回来了！如今我终于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也终于，可以拥抱你。”

第六个封印终于合并完毕，回复了原貌的空桑皇太子在光之塔下举起了双手，缓缓拥抱自己的妻子，在她耳边温柔的低低微笑。白塔的倒影在头顶荡漾，光影从高空落入水中，仿佛给这个重生的帝王披上了一件辉煌夺目的长袍。

“白璎，不要担心，好好养伤吧……我已经和慕容修拟定了新的计划，等这个计划施行完毕，便能有效的遏止破军。”

“我以我血发誓：空桑必将重生！”

四、群雄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二十五日，持续了数月的叶城之战，终于以飞廉一方的撤退而告终。据说，有人在城破的那一夜亲眼看到了破军少帅来到叶城，和带兵撤离的飞廉少将交手。

军中双璧的第二次直接交锋，依旧还是以云焕占绝对上风而告终——据目击者说：那一战里，云少帅以个人之力、几乎将叶城里的镇野军团消灭殆尽，却偏偏不杀作为统帅的飞廉。

到了最后，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全身沐血、势若疯狂。然而，他的力量和破军相比无疑螳臂当车，云焕的黑暗之剑几次切过他的身体，然而仿佛有意容情、每次都没有深入要害，只是尽多的给予痛苦。不一会，飞廉身上已有十数处大小伤口，整个人仿佛血池里出来一样可怖。

瓮城里的军队已经奔逃一空，剩下满地尸首狼藉。云焕站在一地的尸首之中，掉转剑锋、架在了最后一名少年战士的咽喉上，定定看着同僚，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飞廉踉跄着站住，满脸都是血和汗，眼神慢慢变得颓败而绝望。

“放了他！”他忽然大声吼了起来，目眦欲裂，“云焕，你这个疯子！杀这样的无名小卒，不嫌污了你的手么？放了他，来杀我吧！”

然而云焕根本没有理睬他，只是将剑锋一寸一寸的割入那个少年战士的咽喉，眼里充满了阴暗而璀璨的金色光芒：“我就是不杀你，我就是要在你面前杀光你的同伴——如何？”

“疯子！”飞廉厉喝一声拔剑刺去，竟似已不顾生死。

“真的想死么？”云焕看着他，低低吐出几个字，冷笑，“可是求死不得的滋味，你还没体会够呢！”他看着昔日的同僚，金色的眸子里杀气充盈：“真厌恶你总是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我眼前……废了你的手，就不会总想充英雄了吧？”

两人的身形，在瞬间交错——飞廉踉跄而过，只觉膝盖再无力气，低下头就看到血从左臂直流下来。

云焕站定，施施然转过身：“接下来是右手。”

他步步逼近。然而，半空里忽地风声大起，一道黑影从巫罗府邸后院无声腾起，压顶而来，银色的闪电细细击下，转瞬抵达云焕的后心！

破军根本不为所动，手一回，手心便凝聚出了另一把黑色的剑，反手割裂了夜空——有金属撕裂声刺耳的想起，那架飞来的银色机械在一击之下便被摧毁，隆隆坠地，化为一团火光，碎裂开来。

“愚蠢。”云焕唇角浮出一丝冷笑，头也不回。然而，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架坠落的风隼忽然间碎裂，仿佛镜像，天空中出现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银色机械！

比翼鸟？！出其不意攻击他的，居然是一架比翼鸟？！

“走！”一道银色的飞索从天而降，精确地卷住了飞廉的腰，在瞬间将那个陷入绝境的人飞速拉起，收入了舱室。

云焕大怒，手心黑暗之剑化为闪电，向着那架比翼鸟投掷而出。比翼鸟一个踉跄，却很快重新稳住了身形，只是一瞬便掠过了叶城的外墙，消失在西方的晨曦之中——对方在空中以精确巧妙的角度折转，操纵之灵活，竟然能和军团第一的潇媲美！

是谁？居然有人、驾驶着比翼鸟从他眼皮底下救走了飞廉！眼角余光里，他看到了驾驶着比翼鸟的傀儡。那个傀儡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他就从那熟悉的眼神里认出了对方——湘！居然是湘！

那个该死的鲛人，居然还活着！

那一瞬，杀气从心中再也无法控制的涌起，目眦欲裂。

“湘？”黑暗的舱室内，飞廉捂住流血的左肩，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熟练地操纵着比翼鸟的鲛人——那个奄奄一息的鲛人战士居然在此刻坐到了操纵席上，拖着溃败不堪的身体，比任何傀儡都灵巧地操纵着这一驾比翼鸟！

听到他的问话，湘并没有回头，碧色的独眼始终凝视着前方，面无表情。

“你应该庆幸……叶城里本来已经没有傀儡了，没有人可以驾驭这个比翼鸟。”她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衰弱，在飞离叶城之后动作渐渐迟缓，“而你更该庆幸的……是我还欠你很多人情，飞廉少将。”

“所以，我愿意为了你，再充任一次傀儡。”

太阳跃出慕士塔格的时候，一夜的激战终于结束。

那一战惨烈异常：外有铁桶似的包围，内有强敌入侵，为了掩护同僚从空中撤退，驻守瓮城的镇野军团浴血奋战，直至天亮才撤退。然而，最终能成功逃离叶城进入博古尔大漠的，不过十之一二。

城破之日，这个云荒大地上最繁华的城市一片狼藉，三分之二成为了废墟。外城、瓮城里层层叠叠都是军人的尸体，城内街道上也是萧条无比，到处都有空战后坠毁的风隼残骸，一些繁华的街坊被战火烧成了一片白地。

当迦楼罗缓缓盘旋于叶城上空，巨大的双翼遮蔽住日光时，幸存的百姓们纷纷从地窖里走出，在被战火熏得乌黑的街道上匍匐下跪，将双手举向上天，向凌驾一切的破军祈求自己的性命——那些下跪的人中，也包括了重伤在身无法逃离叶城的巫罗。

然而破军少将始终不曾走下迦楼罗，只是在半空里望了一眼、便返回了帝都。他回到了帝都，却把他的旨意贯彻到了这一座被征服的城池上：按照他的命令，十巫中仅剩的巫罗继续成为叶城的负责人——这样的决定多少让人有些吃惊，然而，在列队进入叶城的帝国将领们见过巫罗后，才恍然大悟。

十巫之一的巫罗坐在府上，眼神却是呆滞的，手足僵硬，每一句说出来的话都刻板如鹦鹉学舌。在看到巫罗身侧站着的那个帝都密使时，所有将领恍然大悟：昔日高高在上的巫罗大人，如今竟然成了一个被傀儡虫控制的傀儡！

沧流历九十三年三月，叶城重新落入了破军的控制，扼守的门户被打开了。经过一轮血腥的洗牌后，新十大门阀诞生——那些少壮派的年轻人掌握了帝都的军权和政权，列队跪于迦楼罗下听命，有着不同于昔日旧门阀的勃勃野心和杀意。

演武堂开始大量的招收新生，打破门第的界限遴选精英、培训新的战士。十大门阀在平定了族内的纷争后，为了在新政权里出人头地、纷纷开始积极表现自己，主动请缨出征，试图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四月开始，帝都的调令一道道签发，十大门阀的子弟依次被派往云荒各地，分别和冰族乱党、鲛人复国军和空桑人作战。那一群群年轻的虎豹被一只充满毁灭力量的巨手从牢笼里释放出来，扑向了四方作战。而另一群魔物：鸟灵，则云集在了帝都破军的金座之下，俯首帖耳听从调遣。每一次都跟随这些军队出击，然后在战后狂欢地享用着血肉的盛宴。

——在帝国创立后的百年里，它们还是第一次吃得如此肆无忌惮。

整个云荒都在战火中燃烧，局势错综复杂。

在东泽，龙神带领复国军和空桑的西京将军一起作战，中州来的珠宝商慕容修出任了幕僚和智囊，虽然这个年轻人从未有过战场经验，然而饱读史书自幼熟知权谋的他缜密冷静，做事绵里藏针滴水不漏，几次应变下来，竟是运筹帷幄令人刮目相看；而北方九嶷郡的局势也比较稳定，青塬虽然年纪尚小，却将属地管理得有板有眼，不让沧流人有可乘之机，几次战役下来局面暂时占优，控制了镜湖东侧的半壁江山。

到了晚上，局面则更加有利——空桑的冥灵军团在皇太子的带领下每夜从无色城出击，在夜色的掩护下飞驰各地，对沧流帝国的军队进行狂风暴雨般的打击，然后天亮之前在陆地上友军的掩护下撤退，弄得沧流人日夜枕戈待旦，疲惫不堪。

然而，在西荒，因为缺乏空桑和复国军的兵力安排，帝都的军队却长驱直入，追击从叶城撤退的部队，深入大漠上千里，几乎将其一举歼灭。但在关键的时刻、盗宝者之王音格尔忽然带着人马出现，在博古尔沙漠深处突袭了帝都的军队，打乱了追兵的步调。在盗宝者的帮助下，狼朗和卫默趁机带着军队突围，带兵连夜奔到空寂山下的古墓，背靠空寂之山排出阵形，对着天空里密布的军队发出了开战的讯号。

奇怪的是，不知道接到了什么命令，破军麾下的军队居然不再追击，反而齐齐撤退了一百里，不敢再推进一步，仿佛那座古墓里藏有什么可怕的武器。

一时间，天下群雄并起，各路烽烟燃遍。

战斗进入了相持阶段，数月之中，整个云荒都笼罩在战火中。

沧流历九十三年七月十五日，满月之夜。

冷月下，砂风呼啸过耳，狼朗带领战士在古墓前长久地守着，日复一日——无论是飞廉还是他、都已经知道了这座古墓的重要意义，所以绝对要不惜一切力量将其控制在手里。

多么可笑……他的一生似乎都被这座冰冷的古墓所牵制，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令他无论走出多远、都会回到这个地方。

多么奇怪的羁绊……仿佛他一生的宿命只在于此。

月光照在冰冷厚重的玄武岩上，狼朗抬起手轻轻磨娑古墓的石壁，脸上的神色复杂无比——只不过半年不到，重新回到这里却已经恍如隔世。那一袭纯白如羽的华衣还在眼前飞舞，伴随着闪电般雪亮的剑光，宛如在漫天雷霆之中当空而舞，如此高洁夺目，令人心生自惭，只能仰望而不敢接近。

快三十年了吧……他一直默默观望着她，哪怕一年只得见上一面也觉得心满意足。可直到阖上双眼，墓中之人却始终不曾知道他的存在。

对这片大漠而言，他是一个过客，而不是归人。而对她和破军之间传奇的一生来说，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

狼朗在墓前合起了手掌，默默祝诵：墓中之人，请原谅我们惊扰了你的长眠，以你来要挟了破军……但是，能让这一片土地暂时免于战火，对你来说也是欣悦的事情吧？

所以，请宽恕如今我们的不敬。

“队长，到底这里头有啥？”旁边的战士看了很久，忍不住低声。

狼朗睁开眼睛，不出声地回头，看向了东南方密布的战云——那是帝都派出来的军队，已经压到了博古尔沙漠的边缘。纵然是远隔百里，他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然杀气。

“老大，我也真想看看这座墓里到底有什么！”副队长同样大惑不解，顿足，“那天帝都的军队都快要打到空寂大营了，可是一到这里，全部又回撤到大漠另一头！难道这里真的有什么女仙保佑不成？”

狼朗点了点头，放下了合十的双手：“你猜得不错。”

“什么？”副队长和所有冰族人一样一向对神鬼之道嗤之以鼻，不由吃惊。

“你难道忘记了么？——当日云焕奉命追回如意珠，那些曼尔戈人躲入古墓，他却始终不敢攻击。”狼朗笑了笑，意味深长，“别问原因，反正，只要守着古墓便是安全的。”

“哦，是。”副将讷讷领命。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祈祷声，惊慌而颤抖。诸人转头看去，却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牧民，拖儿挈女的赶来。仿佛是害怕有军队驻守，这些牧民们远远跪着不敢靠近，只是对着古墓不停的合掌祝诵。

“又是这群杀不尽的沙蛮子！”副队长不耐烦，啪的一声抽了个响鞭，“找死。”

狼朗抬起手拦下了他，摇头：“算了，让他们也来这里躲躲吧……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各个部落都不安定，也只能来这里祈祷了。”

“那些沙蛮个个不安分，不如全杀了干脆！”副队长蹙眉，愤愤：“听说还有很多暴民投奔了乌兰沙海的那群盗宝者，里头还有霍图部的余党！——时局一乱，这些家伙都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西荒都要变成那群强盗的天下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狼朗点头叹息，“百年积怨，一朝爆发啊。”

说到国内时局，一队人便各自无语，心头沉重。苍天瀚海，冷月下寂静无声，只听到砂子一粒粒吹打在铁甲上的声音，长短不一，铮然有声。半晌，副队长忽地一拍脑袋：“对了，老大，明天宣武将军成亲，你准备送什么？”

“成亲？”狼朗一怔，才想了起来，有些愕然，“和谁？”

“和那个帝都逃难出来的巫即一族小姐啊。”副队长笑，“听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宣武将军的——真是一个美人儿，可让那个家伙捡了个大便宜。”

“是那个女人？”狼朗吃惊，“听说她不是疯了么？那家伙还真的好意思逼婚？”

“呵呵，宣武那家伙有什么不敢的。”副队长冷笑，有些不屑，“他的德行大家都知道——那个小姐如今落了难，逃到了这里，虽然惊吓过度变得疯疯癫癫，但还是帝都有名的美人。他肯放过才有鬼了。”

“那原来可是破军的未婚妻啊……宣武胃口倒是大。”狼朗喃喃，“也不怕撑破了肚子。”

“没关系，据说是破军不要的女人，想来捡了回来也不打紧——何况破军还放了她一马，显然还是有点顾惜这女人的……”他冷笑起来，“宣老二算盘打得精呢，把这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捡回来，将来无论帝都赢还是飞廉少将赢，他都摸了一张好牌在手里。”

狼朗蹙眉，露出厌恶的神色：“那……飞廉也肯么？”

“少将没什么立场反对吧？毕竟那个女人也不是他什么人，宣武是人家远房亲戚，不嫌她疯癫肯照顾她，他如果硬要反对也太说不过去了。”副将啐了一口，吐出被风吹到嘴里的黄沙，露出轻蔑的表情，“何况那个女人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几次订婚又反悔，实在是对少将不起——如今大敌当前，飞廉少将好几天没回空寂城了，哪里还管得上她死活。”

狼朗重新沉默下去，回头看着帝都上空的冷月。

数月前，飞廉少将能从叶城摆脱破军的追杀脱身已经是奇迹。一到空寂城，少将就投入了紧张的军情之中，连日都工作到通宵。一方面要提防东方逼来的云焕手下的叛军，另一方面因为空寂自城孤悬一地、必须要尽可能的取得外界的支持。

然而西荒本来驻守的靖野军团分为三个大营，除了空寂大营之外，其他两个大营倒有一半倒向了帝都叛军，剩下的也在观望之中。能驰援空寂城共同对敌的，更是十中无一二。这几日，飞廉少将又带领人马悄然潜行出城，想必也是四处寻求支援去了。

狼朗看向帝都的方向，眼神复杂。

伽蓝白塔已经被撞毁了，然而即便是如此，在云荒大地的各处依然可以看到它——夜色下，迦搂罗悬浮于其上，远远看去就如一片乌云笼罩。

在迦搂罗的映衬之下，那月光、看上去竟也是血色的。

狼朗叹了口气。乱世里人命如草芥，即便是如明茉这样出身贵族的弱女子，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样的乱世急流里，只怕也只能被激流扯得粉碎罢了——可怜这样的朱门绣户王侯之女，到最后却被庸人所欺。

狼朗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由对那个女子生出一点同情来。

“说起飞廉少将，也是命大啊，”副队长因为无聊而喋喋不休，“独自留下断后，谁都以为他死定了——谁知道竟然还被比翼鸟从破军手里救了回来！”

狼朗点了点头：“是命大。”

“听说救他回来的是个鲛人？”副队长好奇，抓了抓头发，“那么赤胆忠心，倒是和破军的那个潇有一比……只是面目全烂掉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的傀儡。”

狼朗无语。比翼鸟分裂后，一半坠毁于云焕手里，另一半却带着飞廉少将穿越了一路烽火，千里来到空寂大营。在最后脂水燃尽迫降在沙漠时，重伤的鲛人从比翼鸟里爬出，冒着大漠炽热的风砂拖着受伤的冰族军人行走了上百里，终于来到了空寂大营。

在狼朗看到九死一生归来的飞廉时，他身旁的鲛人已经因为脱水和衰弱而昏迷。她伤得那样重，已然面目全非。一直到飞廉恢复，她还是处于深度的昏迷中。醒来飞廉少将长久地站在那个鲛人病榻前，神情复杂，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军中大夫好生照看。

“飞廉少将向来善待鲛人，当有此报。”狼朗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便再也无语。然而，不等他回过神，耳畔忽然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马嘶，城上士兵大声欢呼。

“怎么了？”闲谈中的将官们齐齐抬头，却看到空寂城下烟尘飞扬，似有大队人马赶到，为首的白衣男子赫然是出城多日的飞廉少将，但他身后带着的队伍却是黑压压一片，在夜色里看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军队。

飞廉抬头对城上高声吩咐：“开城！”

随着一声命令，沉重的门闩被十名士兵合力抬起，高达十丈的城门缓缓打开。人似虎、马如龙，一行人马疾奔而入，旌旗半卷马蹄翻飞。

“不对！”狼朗身边的副将忽地惊呼起来，“这、这……是盗宝者啊！看他们的马，上面都有银色的萨朗鹰标记！”

狼朗也是一惊，瞳孔骤然收缩——不错，他也认出来了：这一支飞廉少将星夜带回的队伍、居然是纵横大漠的盗宝者！

“我回城看看，”他低声吩咐副队长，“你好生看守这里。”

不出所料，飞廉少将将西荒盗宝者迎入空寂大营的做法遭到了过半将士的反对——特别是那些从帝都千里血战而来的门阀子弟，更是激烈的表示绝不肯和这些贱民同处，如果少将非要安排这些人作为战场上的搭档，他们宁可放弃战斗。

狼朗知道事情的棘手，却更明白飞廉的苦心。第二日，受了委托，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入卫默少将的房间，去游说那个帝都来的门阀子弟。然而，自从他一走进门口开始，那个贵族少年就对这个同僚冷言冷语。

“唉，请你们也体谅一下飞廉——他是在竭尽全力为平叛而奔走，”他看着脸色铁青的卫默少将，摇头叹息，“破军力量太强，我们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如今盗宝者愿意和我们合作，也是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卫默倔强地仰着下颔，冷笑：“凤凰与野鸟，怎可同槽而食？”

“那么，你是宁可死了，也不愿意接受异族人的帮助？”狼朗神色渐渐严肃，看着这个帝都里来的骄傲公子，“想想吧！父母的死、兄弟的死、族人的死……那么多人的血，难道还比不上你们的脸面和骄傲？！

卫默冷哼一声侧过脸去，不屑：“你这个被流放西荒的贱民，也配和我说这些？”

狼朗眼里亮光一闪即逝，控制住了自己杀人的冲动——这些帝都的纨绔子弟不知道、在二十年前，他也曾经是十大门阀之一，甚至比这些人身份更是高贵显赫。

“你引以为傲的是什么？血统？门第？还是那一堆堆写在纸上的谱牒？”狼朗冷笑起来，决定不再给眼前这个家伙留面子，“卫默少将，我想你该清醒一下了——如今风水轮流转，这里不是帝都，没人会买血统的帐；这里是西荒、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惊讶于对方骤然强硬的语气，卫默诧然转头，却看到一只被太阳晒成棕色的手臂霍地伸过来，一把捏住了他雪白的衣领，用力之大几乎把他从地面上提起。

“干吗？快把你的脏手拿开！”贵族青年惊怒交急，却挣扎不脱。

“血统？血统算个屁！云焕血洗帝都后，现在人人都恨不得撇清说自己不是贵族，你却还在这里做梦！”狼朗冷笑，雪白的牙齿森冷如狼，看着手里粉团也似的贵公子，“告诉你，如果你死在了这里、巫谢一族便是彻底完蛋了——你如果不想让巫谢一族的血脉在这里断绝，就得和一切可能合作的人合作，明白么？”

“咳咳、咳咳……”卫默剧烈地挣扎，却无法挣脱那只铁一样勒紧的手臂。

“明白么？”狼朗再度逼问，眼神狠厉。

那一瞬，卫默明白只要他不点头屈服，那个野蛮的同僚只怕要将自己勒死——而在这一天高皇帝远、风砂酷烈的西方大营里，只怕死了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在意。

“明白了么？”狼朗第三次开口，手指越来越紧，“帝都来的少爷？”

咽喉几乎要被捏断，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颓然点头，急促喘息，眼神又是愤怒又是屈辱。

“那就好。”狼朗看着他发青的脸，眼里露出讥诮的光：“听清楚，并永远记住——决定一个人是否高贵的不是门第也不是血统，而是他自身的品质。明白么？”

卫默连连点头，只痛得眼泪都沁出。

“所以从这个标准来看、你还远远不合格。”狼朗讥诮，松开手，看着瘫倒在地的纨绔公子——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平日装出那么一副趾高气昂的屌样，结果真的一被人卡住喉咙就软成这样？

“好了，快回去收拾一下，”他放下手，拍了拍卫默的肩膀，“今晚是宣武将军的大喜日子，飞廉也会去——到时候你要带头出来，当众表示对西荒盗宝者们加入的支持，知道么？”

卫默微微一愕，露出愤怒和不屑的神色，然而狼朗的手毫不留情地又勒紧了他的脖子，刀尖在他的动脉上摩擦。

“明白了。”他觉得气短，连忙回答。

“还算是个知道好歹的家伙。”狼朗冷笑转身，喃喃，“我也该去准备一下了……贺礼还没打点好呢，真是令人头痛。”

大概因为是在战时，空寂城里那一场婚礼进行的悄无声息。

宣武副将出身于巫即的远房，算不得显贵，戍边多年不得回到帝都——但也因如此，恰好逃过了这一场大劫。在如今十大门阀嫡系几乎为之一空、庶出弟子纷纷占据高位之时，这个远在西荒久不得志的人感觉到了命运转机的到来。

宣武为人向来乖觉，南昭将军一死，他便迅速抓住时机上位，一举成为空寂大营的主将——而此刻，他再次伸出手去，试图抓住第二次机遇：迎娶流落西荒的明茉小姐。

那是具有风险、但也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举动。毕竟那个被送到空寂大营投靠自己的疯癫的女子曾经是飞廉少将的未婚妻，更是当今帝都里那个主宰者的弃妻。但在既怀着投机心理、又贪婪于美色的宣武看来，这无疑是一次利润巨大的赌博。

当然，事先他试探过飞廉的口风，吐露自己想要照顾这个疯癫的远房亲戚的意愿，而对方没有明确反对。宣武知道飞廉少将最近内外交困，奔波于诸方势力之间，试图联结一切力量对抗帝都的破军，已经是没有精力顾及那个女子。

于是他便下了决心，准备要好好赌这一次。

但是这个精明的赌徒同时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以便将来风头不对可以撇的干净，所以没有大张旗鼓的明媒正娶，一抬软轿便接了那个帝都的天皇贵胄之女进门。只有几个高层的将领接到了请贴，被邀请出席一个只有十数人参加的酒宴，便算是草草办了婚宴。

然而，谁都不知道那一场如此低调进行的婚礼，还会出这样的大乱子。

那个喝下了大量不知什么汤药，被药性弄得昏沉的疯癫女子，一直都痴呆安静地被牵引来去，让她走就走，坐就坐，叩首就叩首，没有丝毫反抗。

不料，却在被送入洞房之前忽然再度疯癫了。

“魔鬼！魔鬼！”她忽然间一手掀了红盖头，然后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帕和身上的红衣，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喊叫，“血……血！都是血！魔鬼，魔鬼……滚开！”

在众人目瞪口呆时，嗤啦一声，新娘子将身上的嫁衣撕裂。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明茉用纤细的手指生生将红绸扯裂，几下就将身上的衣服全数脱下撕碎，扔在脚下，也不顾只穿着亵衣，只是惊惧地看着堂内满眼的红色，全身发抖，一步步的后退，眼神绝望而疯狂：“血……都是血！都是血！”

宣武将军脸上阵红阵白，不敢相信自己新娘竟然在那么多人面前出如此大的丑，连忙疾步上前去拉扯她：“别闹了！快把她弄回后堂去！”

“可是，将军，还没拜天地呢……”主持婚礼的傧相低声提醒。

“还拜什么天地！”宣武恼羞成怒，顿足把她往里面推，“嫌不够丢人现眼么？快替我把这个疯女人弄回去关起来！”

“魔鬼！”她却看着他尖叫，一伸手，尖利的红指甲抓破了新郎的脸，撕裂他的喜袍，“别碰我！滚开……都给我滚开！”

“贱人！”宣武彻底恼了，反手便往她脸上扇去。

那个疯癫的女子却灵活的如一条鱼，转身就溜了开去。他一个踏步上去，准备扯住她的头发。然而手上一疼，雪亮的刀子已经在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明茉咧嘴对他笑，得意地扬着手里一把匕首，上面鲜血淋漓：“魔鬼，别想抓到我！”

旁边的人一起惊呼，连忙上来夺去她手里的凶器。毕竟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不几下便被夺了匕首，惊惧地退到喜堂一角，看着堂上诸人，全身发抖地缩成一团。

“魔鬼！魔鬼！”她看着道贺的诸位军人，厉声诅咒。

宣武惊魂初定，上去一把拉起她，一掌便想把这个疯女人打清醒过来。然而，他的手刚扬起，却被人凌空抓住，用力得几乎捏断他的骨头。宣武脱口痛呼出声，正要扭头怒斥，却发现霍然站起扣住他手腕的，居然是一直都没有开口的飞廉少将！

在满堂大乱的时候，他居然不避嫌地站了出来维护以前的未婚妻。那张一贯温文儒雅的脸上带着少见怒意和杀意，瞬间刺得他不敢开口说话。

“宣武将军，明茉小姐有病，你也是早知道的，应该体谅她。”飞廉一字一字开口，凝视着他，眼神凌厉，“你承诺过不嫌弃她的病，会好好对她——如今大喜之日，却在喜堂上打她？”

“可是……”他看着衣不蔽体的疯癫女子，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自己计算错了？这个女人的失心疯居然到了这种地步，远远超出他想象。和这样怀着匕首的女人共处，真是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如果真的娶了这个疯婆子，看来这一生恐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看起来，你不是真心想照顾她，”飞廉淡淡，“她也不喜欢你。”

“……”宣武讷讷，发现那个文雅温和的少将有时候说话也甚为不留情面。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放手，如何？”飞廉定定看着他，眼神明亮而犀利，“否则这样闹下去，迟早要出人命——你的命，或者她的命。”

宣武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打了个寒噤。

“魔鬼，魔鬼……”披头散发的女子看着他尖叫，却不知何时躲到了飞廉的背后，瑟瑟发抖地拉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探出头来看着周围的一片红，喃喃诅咒，“都是魔鬼！”

“好吧。”宣武叹了口气，嘟囔，“反正也还没行大礼……”

“如此甚好。”飞廉笑了笑，松开了他的手，“快去下去包扎吧。”

他脱下外袍裹住了明茉雪白的肌肤，拍了拍她的肩膀。出乎意料的，那个疯癫的女子在他身边乖得出奇，宛如一头羔羊般听话地任凭摆布，不叫也不挣扎。飞廉回头看了看旁边愕然的诸人，摇头笑了笑：“真是让大家扫兴了……不过既然都来了，还是继续喝完这一席吧。”

诸人看得事情平息，都松了口气，纷纷坐下继续，然而已经没有了胃口。这时有喜婆上来试图将明茉带下去休息。然而刚刚安静下来的女子又开始尖叫，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不肯离开飞廉身旁半步。

“好了，好了，没事的，”飞廉连忙让喜婆退下，安慰着明茉。

疯癫的女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双眼警惕地看着身侧所有军人，流露出恐惧惊慌之意，靠在他身侧瑟瑟发抖。看到这样的情状，卫默先冷笑了一声，侧过头去不屑地喝酒，青珞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同样出身门阀，深受礼仪训导，飞廉此刻也觉得不妥，然而看到她的眼神，终究不忍将她推开，叹了口气，吩咐左右给她加了碗筷，然后将菜挟到了她面前——应该是几日来饿得狠了，明茉埋头猛吃起来，他布菜的速度几乎赶不上她吃的速度。

“别那么急，慢慢来。”飞廉看着她满脸的汁水，轻叹，眼里有怜惜的光。他一直记得她曾经是一个多么矜持而高贵的女子，艳名播于帝都，令多少王孙公子拜倒裙下。然而，此刻她却仿佛把自幼的教养训导忘记的一干二净，和西荒那些贫贱出身的女子没两样。

前日帝都激变，血流成河，听说她甚至一度和“那个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然而，那场婚礼最终变成了血腥的屠杀。

那之后她的遭遇没有人知道，只听说巫姑和巫即一族并未因和破军结亲而得到优待，照样没有逃脱被血洗的厄运——在破军眼里，这个女子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在走过了那一步后便失去了价值。

多么可笑啊……是不是所有女子都有这样单纯不切合实际的幻想？总是容易被那些带着毁灭邪恶气息的男子吸引，却又盲目的相信爱情的力量，以为自己就是与众不同，只要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就可以用真情来拯救那些黑暗孤独的灵魂。

多么天真啊……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却一度试图伸手去救援一个拥有毁灭力量的暴君！于是不自量力的她被洪流卷起，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旖梦碎裂后流落边荒后，这个天之骄女如今居然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飞廉在心里轻叹，想起当日她不顾一切去天牢探望云焕的情形，眼神柔软下来。无论如何，她的本心总是善良的，就算她的所作所为纯粹是深闺少女不知好歹的白日梦，但那个梦，在森冷残酷的帝都里也显得如此的温暖。

——任何一个善良的人，都不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飞廉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想起自己一直以来来忙碌于军政，竟然疏忽到不知道她已经忍饥挨饿多日，不由心中暗自愧疚。忽然，他眼角瞥见她的腰带内侧有寒光一闪，竟是还掖着一把匕首，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她……原来竟是这样地防备着所有人么？不像是一个丧失神智的疯子，更像是一个无可依靠不知所措的孩子，在陌生的地方独自面对着大群的恶狼。

“慢点吃。”他柔声劝着，拿起一块帕子替她擦去颊边溅上的汁水，她很听话地抬起脸来配合着他，秀丽的脸在温柔的擦拭下有了血色。明茉一只手抓着筷子，另一只手却始终不敢放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人便会消失，自己便又要被魔鬼包围。

酒席还在继续，然而气氛变得暧昧而沉闷，满堂议论纷纷。

“咦，那个飞廉少将真不错呢。”堂上一角，应邀出席的一个少女对着旁边的少年低声道，眼睛明亮，“音格尔，你说呢？”

那个少年看了她一眼，眼神甚为古怪，隐约有怒意。

“好啦，这样也生气，真是的！”闪闪哭笑不得，“我喜欢他，因为他是个好人——和这里很多人都不一样。你说是不是？”

盗宝者之王没有理睬她，只是低下头去自己喝酒。西荒人的酒量都很好，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也不例外，一大碗烈酒转瞬倒灌入喉，苍白的脸颊上腾起微红。他又抓起一瓮，淋漓倒了一大碗，旁边的沧流军人都不由为之侧目。

“……”闪闪无可奈何，“好啦好啦，我不喜欢那个少将了，行了吧。”

“不行。”递到唇边的酒碗顿住了，少年的眼睛从瓷器边缘看过来，不容置疑，“因为我也喜欢他——盗宝者不会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朋友，他的妻子也不能不喜欢丈夫的朋友。”

“……”闪闪一时无语，暗自叹气：唉，音格尔的脾气有时候实在也霸道得很……西荒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大男子呢？和九嶷青族那些温柔文弱的男子完全两样呢。

一碗酒再次被一饮而尽，音格尔重重把酒碗放下，仿佛借着酒劲，忽地大声道：“飞廉，不如你娶了她吧！”

一语出，满座耸动。在座的沧流军人纷纷回头，看着这个突发狂言的西荒盗宝者，脸上表情惊愕。飞廉的手不由一颤，杯子里的酒溅出了一些，也愕然回头。

音格尔皱了皱眉头，大声道：“飞廉，你娶她吧！”

盗宝者独立于满座军人之中，眼神雪亮，有着西荒人独有的烈性，指着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否则她在这里少不得就要被人欺负——你看，她那样喜欢你，你也不讨厌她。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好好娶了她吧！”

西荒人直率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座的沧流军人相顾失色。从诞生起就被打上烙印，冰族一直在诸多苛刻的规范条例下成长，从诞生到死去、无不受到种种拘束。在过去门阀和血统主宰一切的时代里，他们不但无法选择出身，无法选择职业，更是无法选择婚姻。此刻盗宝者这样的话，无疑石破天惊，令满堂寂静。

寂静中，连疯癫的女子都不再出声了，只是睁着明亮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身边正在为自己挟菜的少将。飞廉的手到中途顿了顿，仿佛也被那一席狂言震惊。然而，随即只是继续轻轻将菜挟到了她的碗里，手轻而稳，不动分毫。

然后，他松开了揽住明茉的手，转头看着音格尔，若有所思。

“飞廉，你娶了她吧！”音格尔再次道，声音直率，“肯与不肯，也就一句话而已——反正她未婚你未娶，你们冰族又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飞廉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明茉那双明亮而不知所措的眼睛，笑了笑，忽然开口，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什么？！满座发出了低低惊呼，诸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听得飞廉再度清晰地重复：“好。”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愕然睁大眼睛的女子，柔声：“明茉小姐，你愿意让我来照顾你么？”

疯癫的人脸上忽然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似是不敢抬头，只有两行泪水从颊边如珍珠滚落，簌簌落入碗里。

“你愿意么？”飞廉继续温和地问，“我尊重你的意愿。”

“呵……”堂内有人发出低低嗤笑，显得分外刺耳。卫默捏着酒杯冷笑：“问一个疯子愿不愿意？你看上她了就娶呗，如今这个空寂城里也不会有人敢反对你的决定，是不是？”

“住嘴！”狼朗愤然拍案，怒视。卫默冷笑不语。

然而，只听一声脆响，碗碟纷纷坠落在地。穿着嫁衣的女子霍然站起，转身紧紧拉住了飞廉的手，一扫平日的疯癫痴狂，看着所有人，用清晰而确定的语气回答——

“是的，我愿意！”

众人愕然，还没明白过来原来那个新娘子竟然一直在装疯卖傻。只有音格尔大笑起来，用力击掌，狼朗第一个反应过来，也带头喝起采来。

掌声刚开始是零零落落，然而渐渐的大家都反应过来，知道空寂大营里毕竟还是飞廉作主，想想这其实也算是完璧归赵，能再结前缘也算是一段佳话。于是满堂的宾客都发出了恭贺的声音，湮没了这一对新人——却无人看到新娘埋首于飞廉肩头，泪水已经无声地湿透了重衣。

原来，童年时的预言是灵验的：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子，将会得到一个很好的归宿。即便是在沧海横流的乱世中，当旖梦破碎、流落天涯之后，历经了那么多的磨难，竟尤自还能找到一枝良木可依。

她应该感谢上苍的仁慈，也将以余生来回报。

不同于西荒那一场热闹而一波三折的婚礼，在和空寂之山相距千里的帝都内，入夜后却是一片寂静，仿佛一座死城。

金色的迦搂罗披着月光，在上空凝定不动，无数红光从刚刚血战完毕的叶城升起，如缕不绝，最后消失在迦搂罗的底舱内。密集的乌云簇拥在周围，仔细看去、却是无数匍匐于下的鸟灵。

“啪！”寂静中，手再度狠狠拍在金座上，留下深深印记。

“主人，请息怒……”潇的声音微微发抖，带着怯意，“都怪潇没用，不能帮你阻住飞廉。”

云焕冷哼一声：“不关你的事。”他的手渐渐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低声咬牙：“只是，湘这个贱人，居然在我面前带走了飞廉！她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潇不敢答话，沉默。

“可恨！那一群家伙还逃往空寂之山，拿师父来要挟我！”云焕只觉得心里有无数声音在呼啸，那种杀气几乎要冲破他的躯体，将他彻底吞噬。他颤抖着抬手按在心口，眼神变幻——血洗帝都之后，那种虚无和茫然差一点将他击溃。然而，此刻一念及此，心底里的仇恨再度被激发出来，杀意凛冽。

那群该死的家伙，居然敢拿古墓来要挟他！

他不敢想象飞廉和狼朗去了西荒后会把那座古墓怎样。如果……如果师父的遗体遭到丝毫损坏，如果他们敢对其有丝毫不敬，他发誓：就是把整个云荒都毁灭，也要让每一个参与过、哪怕触碰过一块墓石的人得到报应！

云焕颓然将手捶在座位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潇，你的情况如何？”他压低声音问。

“修复接近完成，”潇回答，声音略微颤抖，“又……又要开战了么？”

“是！”云焕侧过头：“追击帝国余党的事暂时放在一边。明夜开始，集中兵力与空桑海国交战——务必要在三个月内平定东泽局面！”

“是……”潇默默点头，暗自咬紧了牙。

“我下去一下。”云焕站起了身，“在这里睡不着。”

“是。”潇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默默点头——主人并不喜欢这里，更少在迦楼罗里过夜，连日来都要回到被重新修复好的甘泉宫去。

在他离开后，她寂寂地坐在黑夜里，许久不动。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铮然落地为珠。主人走了，她又将独自陷入无穷无尽的噩梦里……面对着一张张死去族人的脸。

今夜，那些文鳐鱼还会不会飞来呢？会不会带来那些指责和咒骂？在族人看来，自己定然是千古未有的叛徒吧？

她俯身看向大地。大地上，无数的生灵在死去，那些人的魂魄如缕不绝地从地面被抽取，渐渐融入迦搂罗的内舱，在红莲烈火里炼化，成为这具杀人机械的原动力所在。力量每增加一分，她就觉得心中的苦痛增加一分——为什么？为什么在与迦楼罗合而为一、成为旷古未有的杀人机械时，不把她的心也一并变成铁石呢？如果这样，在面对这种与故国开战的命令时，也不会感到如此生不如死吧？

湘……你我虽然并称军团两位最高水准的傀儡，但我们的目的和信念却完全不同——或许在别人看来，你崇高、我自私，但我们却同样曾背弃了无数人，伤害了无数人，只为自己心里认定的那个信念血战到底。

但，如今你却在战火中不惜一切的救了飞廉！复国军的女英雄啊……是否你的心里，也曾经有过如此苦痛的挣扎和取舍？

在破军少帅的命令下，帝都调集了最好得工匠夜以继日的开工，所以重修这座甘泉宫只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如今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宫殿又恢复了原来的华丽齐整，宛如从未遭受过兵火一般。

云焕悄然踏入了庭院，轻轻推开门，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然而，景物依然，人事却已全非。却再也没有长姐温柔宁静的笑容迎接他，也没有活泼任性的小妹躲闪着在门后看他。重新回到这里的他，早已是一个天地背弃的魔。

他悄然走过花园，眼里的金色光芒一寸寸的黯淡。在推开最后一道内堂的门时，他的手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睛，在门外恭谨地低语：“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在通报过后，他才小心地推门入内。

门一开，室内一灯如豆，无数帷幕在夜风飘飘转转，宛如千片白雪。千重帷幕背后，一张素白如莲的脸藏在光下，宁静而恬淡。那个人仿佛是在轮椅上睡去了，闭目不答，面容安详。长长的头发直垂到地上，在帝都清冷的风里一动不动。

云焕踏着一地的月光走进来，在十步开外驻足。

这一幅画像出自于帝都最好的画家之手，美丽宁静，栩栩如生——重新修建甘泉宫，是为了给自己的过去所珍视的人留下一个纪念。殿堂里供奉着那两个女子的画像，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长姐，另一个则是他毕生无法忘记的引导者。

巫真云烛的相貌，帝都里见过的人也并不少，所以很快便能画的栩栩如生。然而对另一个女子从未谋面的女子，画家们却始终无法顺利绘制——然而暴虐的破军却出人意料地耐心，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对绘画者描述，每一次的语调都温和而舒缓，似乎沉迷于某种难得的美好回忆里。

然而毕竟不曾亲见，画者的笔下始终缺了那种独有的神韵，不是过于美艳、便是苍白寡淡。居上位者在愤怒之下一连处死了多位画家，直到最后一位才觉得稍为满意——而那个聪明的画家，是在计穷之下、直接使用了神庙里创世神的雕像为原型。那样宁静悲悯、幻化万物的神色，和记忆里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居然不谋而合。

有一道玉石的香案放在画像面前，上面陈列着诸多世上罕见的奇珍异宝，而居中却赫然是一盘桃子，虽然已经过了春季，却颗颗饱满，依然如新采下般鲜美。

“师父，”他屈膝跪倒在香案前，将供品双手放在案上，低头轻声喃喃，“您知道么？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我杀了白璎师姐，还要杀西京师兄……我最终要把空桑和海国都灭了。”

您说过的话，徒儿终究一句都做不到……您的在天之灵，能不能闭上眼睛不要看？您的徒儿，如今已经变成了您最痛恨的模样了……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不甘心就那样死……师父，我不甘心！您知道么？

他轻声喃喃，眼里的金色光芒渐渐熄灭。

冷月的光斜斜照入，帷幕在夜风里无声飘转。戎装的军人终于睡去了，和衣卧倒在案前，安静得宛如一个孩子。

海皇的骤然离去，给正在进行战斗的复国军带来了措手不及的慌乱。

远在东泽的龙神听闻这一消息，立刻舍下了前线的同族战士临时返回，和复国军大营里的诸人会合商议。这一来，才发现除了一起消失的溟火女祭，竟然连药师治修都不知道海皇离去的原因。

“已去往哀塔，勿念。十月十五之夜，当归来并肩战于镜湖之上。”

炎汐的手里托着一张信函，上面疏疏朗朗一行字，却是海皇的手笔——十月十五之夜？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半年后的日子作为归来的日期？龙神看着那张信笺，沉吟了很久，摇了摇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却终究没有说话。

“通知空桑这个消息了么？”它问。

“已经通知了。”虞长老回答，“空桑也非常吃惊。”

“那边如何回复？”

“禀龙神，真岚皇太子来大营里看过，只是……”炎汐顿了一顿，“只是皇太子妃白璎据说在和破军交手后身受重伤，并不曾前来。”

“重伤？”龙神神色肃穆，微微摇了摇头。

炎汐回答：“为了迎回最后一个六合封印，太子妃与破军狭路相逢，力战不敌。”

“原来是那一战啊……我在东泽也看到了，”龙神发出了低吟，感慨，“九个太阳坠落镜湖，末日一般的景象。太可怕……不能再容许魔的力量继续扩大了！要知道，魔可以在杀戮中汲取力量，越是久战、它的力量就会越发强大！”

“是。”诸人悚然，手握紧。

“既然如此，在海皇不在的时间里，还请碧统领复国军，去往泽之国和西京将军会合，”沉吟过后，龙神有了决定，“左权使，请你留在复国军大营，主持大局。”

“是！”碧和炎汐双双屈膝对神袛下跪。

然而，此刻却听身后一个声音低低道：“龙神，请让我也回东泽去。”

所有人诧异地回身，却看到了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如意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面，面容苍白而憔悴，只有眼神奕奕闪亮，仿佛一个热病患者。日前高总督在息风郡遇刺，如意夫人受到极大的打击，精神几乎崩溃，不得不将其迎回大营休养。然而想不到刚到这里没几天，她却已经执意要返回前线。

龙神微微一怔：“你刚回到大营，尚未得到真正的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如意夫人苍白了脸，声音颤抖，“大家都在战斗，为什么我要躺在这里休息！——我没有受伤，我想要回到东泽去！”

“不，我不能答应你。”龙的声音悠长而低沉，带着悲悯，“如今你心里只有死的意志，去了那里也于事无补……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如意夫人低下了头，肩膀剧烈颤抖：“那么，您就让我在这里等死么？”

“如意，海皇走之前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把你接回大营来，”龙神叹息，低声，“他很担心你……海皇看似无情，对在意的人却用心极深——你曾亲手带他长大，应当明白他最后的苦心，不至于辜负。”

如意夫人全身一震，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啜泣，以手掩面。

“少主他……”如意夫人在水底跪倒，发出了再也无法掩饰的痛哭，“他、他心里的苦，比我更深万倍——如意、如意我又怎敢自毁自伤？”

龙神俯视着水底痛哭的女子，长长叹息。

那笙抓着如意夫人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只觉的心里也是酸楚难言，忍不住鼻子发酸，哽咽起来——来到云荒不过一年多，然而这一路，却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为什么其他所有人，不能象自己和炎汐一样好好的在一起呢？

“那笙，麻烦你带她下去休息吧。”炎汐低声对少女嘱咐。那笙听话地点了点头，将如意夫人搀扶起来，悄然退了下去。

龙神重新把精力聚集回了正事上：“西荒方面如何？”

“禀龙神，破军追击叶城门阀军队，已经将对方围困在空寂山脚下，”碧负责着西方的战场，当下出列禀告，“不过不知为何忽然停住了军队，不再推进——目下飞廉少将执掌空寂大营，与其相持不下。”

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随即紧紧咬住了嘴唇。

“能令破军收手，实在令人诧异……”龙神若有所思。

“此外，盗宝者之王音格尔也带领人马离开乌兰沙海的铜宫，参与了西荒的角逐。应该是真岚皇太子与其结盟，达成了守望相助的协议。”碧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禀告，“龙神，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湘……如今也在空寂大营。”

大营里所有鲛人战士悚然动容，连龙神都变了表情。

湘，作为复国军在沧流帝国里埋伏最深的一颗棋子，一直在军方最高层里活动，十几年来送回许多珍贵情报，挽救了无数族人的性命。而这一次在夺回如意珠的行动中更是居功至伟，作为族里最强的女战士，令所有族人都为之赞叹和敬仰。

然而，在叶城的海魂川猝及不防地被覆灭后，湘就和大营失去了联系。甚至后来真岚炎汐双双入城，救出了霍图部一行人后，也始终不见她的下落。所有人都以为当时已然身负重伤的她、必定是和其余战士一样殉国了——却不料，居然出现在大陆另一端的空寂之山！

“是被扣押了么？”龙神低声，“定然要不惜代价的营救。”

“不，不是扣押。”碧轻声，迟疑了一下，“听说……是她亲自驾驶着比翼鸟，从破军手里救下了飞廉少将。”

此语一出，全场皆惊。长老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湘，救了一个沧流冰族么？”龙神沉吟。

“是。”碧回答。

龙神有些微的好奇：“为什么？他是一个怎样的冰族？”

“禀龙神，他是一个……”碧的声音再度出现了波动，将身体深深伏下，终于一字一句回答，“飞廉少将他是一个好人，和其他门阀贵族都不一样——我想，湘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才救了他。”

那样的话从暗部队长口中吐出，不由让饱受冰族欺凌的鲛人吃惊。联系起多年来她和飞廉的关系，一时间水底窃窃私语四起，各位长老眼神复杂，有鄙夷有怀疑，交头接耳。

“冰族里也有配得上被称为‘好人’的么？”

“我看啊，她们八成是被人迷了心了！也不想想汀是怎么死的，又有多少族人死在征天军团手里！怎么个个都变成潇那样的叛徒了？”

“是啊，潇是这样，想不到连湘和碧也……唉，女人终归是女人。”

在四起的议论中，龙神长久不语，不置可否。

“连最坚定的战士都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可见他真的与众不同。”龙缓缓开口，周围一片肃静，“要知道，冰族里出了破军这样的魔，自然也会有飞廉这样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可以被全数彻底的否定——碧，我很高兴你能大胆说出真正的想法，起码，你和湘都没有被仇恨蒙住眼睛。”

长老们愕然，一个个抬起头，看着族里最高的神袛。

龙神……居然认同碧的看法？这个被囚禁了几千年的神，说起宿仇的时候，语气却如此的坦然而平静！

“诸位，你们可曾知道——数千年来，我被困在苍梧之渊，日夜为子民忧心。”龙神盘旋在复国军大营上空，声音响彻水底，一字一句送入每个人心底，“我忧心的，并不仅仅是你们的肉体会遭到怎样的摧残，更忧心的是数千年的压迫，会不会让仇恨蒙蔽了你们的眼睛，扭曲你们的灵魂！”

长老们在雷霆般的声音里惶惶然下跪，俯首聆听。

“看看苏摩，你们的海皇！他是如此强大，但曾经一度，他也被打垮了！”

“打垮他的不是肉体的痛苦，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正是这种沉积了几千年的仇恨——因为对整个空桑民族的仇恨，他曾经试图报复一切，不择手段的伤害所有可以伤害的人，却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结果呢？在获强大力量的同时，他被打垮了！”

“海国的子民啊……你们可曾明白？什么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精神的毁灭！”

“绝不能忘记旧日的仇恨和伤害，要极力反抗一切加诸于我们的压迫，对于宿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却记得要始终保持一双清醒的眼睛，不要让仇恨蒙上你们的眼睛！”

“当你们的眼睛被仇恨蒙蔽的时候，才是海国真正消亡的时候！”

龙盘旋于水底，大营上空如有金色闪电密布，神袛的声音响彻水底。

诸人在雷霆般的声音里微微颤栗，低下头去：“谨遵神的教导！”

“你们记住就好。”龙神巨大的身体在水底盘旋，“事情就这样定了——我先去和真岚皇太子见面，商议日后打算。目下各方要竭尽全力的合作、才能遏制住破军！”

金色的飓风在水底瞬忽远去，然而方才那一席话还在每个人心头回响，如滚滚春雷。

然而，神袛是超越了生死和时间的，大道无情，最深的慈悲有时候看起来也接近于冷酷——但对于挣扎在泥沼里痛苦了上前年的子民来说，龙神的话，却并非一时一刻可以理解和接受。

要多久的时间，才能把这沉淀了几千年的仇恨洗去？

无色城里的人知道海皇不告而别的消息，已经是在一个月之后。

按照六王和大司命的意思，本来是要等她痊愈之后再宛转告知，皇太子真岚却觉得不忍，背了众人偷偷告诉了病榻上的妻子。然而白璎听了，却是默然无语，许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也罢……他向来如此。”

真岚松了一口气，低声：“等你好一些，我陪你去复国军大营看看吧。”

“不必了，”白璎默默摇头，“海皇已经走了，去那里何用。”

他拍了拍妻子肩膀，然而转眼又瞥见她白发下隐约残留的那一个五芒星印记，不由眼神又是一肃：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真岚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在妻子的后背上一掠而过。等收回手，将那个神秘的符号已经全数印入掌心。

“如今战局激烈，可惜我身体弄成了这样，帮不上什么，”白璎试图凝聚体内的气脉，却发现身体里空空荡荡，那些力量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惨然一笑，“真是没用啊……在要紧的关头却先倒下了，一直都无法好起来。”

“不要这样说，”真岚回过神，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还被困在叶城。”

白璎摇了摇头，片刻沉默后才道：“你要小心。”

“嗯？”真岚不解。

“破军……如今实在太厉害了。”白璎叹息，抬起自己伤痕遍布的双手，“他不仅有破坏神的力量、而且兼具了剑圣一门的剑技，以及迦楼罗那样毁天灭地的凶器——无论你我，均非他之对手。”

“这点我清楚。”真岚点头，“所以我和海国结盟，寻求龙神的帮助。”

白璎默默点了点头，轻声叹息：“也是，只有海国和空桑联合，才能是沧流的对手——只是破军能从杀戮和毁灭里汲取更多力量……如果不及早消灭，时间久了对我们越发不利。”

“说得是。”真岚也是蹙眉，眼里有深思的表情，“可惜冥灵军团只能夜里出动，云荒战场纵深广大，一夜既便杀敌无数，白日一到还是不得不退回，前功尽弃……而复国军又不擅于陆上作战，单靠西京的兵力不足以巩固每一个攻下的城池——”他摇了摇头：“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

两人一时间默然相对。

“当时在师父灵前就该杀了他！”白璎低声，双手绞紧，“没想到今日他会变成这样的——师父在天有灵，只怕也不会瞑目。”

“魔由心生，但没人愿意一开始就舍弃一切。”真岚点了点头，半晌却道：“他做的事，的确百死而难赎其罪——但把他逼入如此绝境的冷酷世情，也难辞其咎。”

“……”白璎有些愕然，失笑，“你倒是为他开脱？”

“不是开脱，要杀他的时候我照样不会留情——”真岚肃然，“只是一路看着破军出世，觉得有些感慨罢了……这个云荒，如今变成了一个催生魔王的修罗场啊。”

“也是，这个云荒有谁可以说自己双手干净、没有丝毫罪孽？”白璎叹息，“杀一人为寇，杀万人为王，若是这回让他赢了天下，百年后的青史上、破军也会被称为一代雄主吧？”

“我不会让他赢的。”真岚微微一笑。

那一笑淡然却深远，带着某种睥睨而自信的气度，让白璎一时间失神——什么时候，那个桀骜不驯的逆反少年、嬉皮笑脸的没正经皇帝，眼里居然蕴藏了如此的光芒？是因为他身上深藏这的帝王血统，终于在历经百战之后显露出来了么？

“你看，我虽然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总比那个破军要强些，”真岚阖上手，俯视着手指上的皇天神戒，神色肃穆，“白璎，我不愿意去争夺天下的权柄——但是，我却不能将其交到破坏一切的魔的手里。你明白么？”

白璎点了点头，将手放到他的手上，轻轻握紧。

后土神戒和皇天神戒相互辉映，放射出璀璨的光华。

“苏摩真不该这个时候走……此刻如果他还在，局面也会好一些吧。”白璎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埋怨，“总是这样一意孤行啊……也不管族人和国家，只是逃避责任。”

真岚沉默片刻，仿佛斟酌着言辞，缓缓道：“他在白塔顶上回来后，据说伤势一直不曾好起来，而且阿诺趁机在他体内作祟，病情越发不能受到控制。如今他就算留下，也未必有用……他去哀塔，恐怕也是有苦衷的吧。”

“一直不曾好起来？”白璎却是一惊，霍地坐起，“怎么会？那一日，他不曾和魔直接交手，怎生会受了那么重的伤？”

真岚摇了摇头，眼神也是复杂：“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但是，你我都应该相信一点：海皇他不是逃避责任的人——他会竭尽全力去做他想做的事，哪怕用的是别人难以理解的方式。”

白璎浑身一震，仿佛这句话击中了心底，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的，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真岚，没有想到，你竟是了解他的。”她用冰冷的手指握紧他的手腕，不再掩饰内心的恐惧，说出了心底的话：“我很担心他……他、他这样决然的离开，大概是意味着不再回来了啊。”

真岚无语低头，却看见了自己手心那个逆位的金色五芒星，眉梢蓦地一跳，心里有沉沉的声音响起，滚过耳际——

“殿下……治修和我说，曾在海皇手心里、看到过一个正位的五芒星符咒。”

正位和逆位、两枚一模一样的五芒星符咒，以及周围环绕的万字形花纹……这样的东西，似乎来自于上古某个隐秘的咒术。

他苦苦思索，却始终想不起那个咒术的真正含义。

万里之外，茫茫的碧海上只有海风呼啸。

一叶小舟如同浮萍一般漂流海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着一个地方浮去，在短短两个月里，他们从镜湖出发，已经渡过了万里的路途，穿过了传说中无人可渡的怒海区域，一直漂到了这个除了海鸟和鱼类之外、没有人类足迹的地方。

一路颠簸，舟上居然还是如此平稳干净，甚至有人在日光下躺在船头和衣而眠，面容宁静，长发飞扬。

“海皇，哀塔已经快要到了。”小舟上，执桨的红衣女子低声。

躺在舟上的人睁开了眼睛，低声：“到了？”

“嗯。”红衣女子放平船桨，任凭一股暗流将小舟带往礁石之中，“到了。”

船上一直昏睡的人醒了，挣扎着试图坐起。枯瘦苍白的手抬起，握紧了船舷。然而身体里的力量已经枯竭，用力许久，才将身体抬起少许。

“到了么……”他放弃了努力，深碧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抬头四顾，眼睛却是一片空茫：白色、灰色、黑色……层层叠叠映入视线，却模糊成一片，组不成任何成形可辨的形状。苏摩在怒海之上四顾，极力想看到这片被称之为鲛人圣地的海域是什么样的景象——然而，力量的衰退甚至使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侧耳细细听去，只听到海风从耳边温柔掠过，阳光温暖地晒在身上，远处有海鸟清脆的叫声，有鱼类不断跃出水面的声音，那种陌生而亲切的声音仿佛前世听到过，数百年来一直令他魂牵梦萦。

“到了么？”他靠坐在船舷上，喃喃，“为何我看不见？”

“是的，到了。”红衣女祭眼眸深邃如大海，带着宗教般肃穆的气息，“海皇，您已经回到了一切的缘起之处。”

他怔怔地靠坐在船畔，长发在海风中飞扬如雪。

万顷碧海之中，扁舟一叶漂泊无定，如此渺小、却如此自由。

“是吗？到了？”他忽地大笑起来，伸出手去捕捉阳光下的风，已然苍白如雪的长发在风里飞扬——是的，到了……到了！他终于回到了海国的圣地，然而，他的眼睛却已经再也看不到故国的种种！

这，又是多么可笑的回归？

红衣女祭横桨膝上，静静看着在碧海旭日下大笑的海皇，眼神静谧而复杂。

小舟被暗流带着，在礁石间漂转，渐渐迷失在巨大而嶙峋的黑色石头之间。海鸟欢跃的叫声渐渐不闻，鱼类的游弋也绝踪，空气中出现了浓重的血腥味，周围的海水的颜色不再是碧蓝，而呈现出可怖的深黑色。

凭栏而望的人虽然衰弱，却也感觉到了什么，霍然抬头。

阳光从头顶消失，巨大的阴影在这一刻笼罩下来，正好落在了他的脸上——小舟一个转折，漂入了礁石中的阴影区域。礁石嶙峋，形态各异，每一块都仿佛黑黝黝浮出水面的巨兽，怒海的水流在此反复回旋彭湃，发出巨大的声音。

小舟一到此处就失去了控制，随水四处飘荡，几次都似乎要撞上石头化为齑粉，却仿佛有神奇的力量守护、都在最后千钧一发的关头及时转折。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暗流在引导着海国的王者，冥冥中将他带往这被封印千年的禁域。

一叶小舟颠簸于怒海暗礁之上，曲折回环，漂向了阴影最浓重的地方——那里，一座黑色石塔伫立在最大一块礁石上，嵯峨清秀，宛如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

在看到塔的那一瞬，溟火女祭深深跪倒，俯首船头。

这座塔，有着神袛一样的威严。它甚至比云荒大陆上的伽蓝白塔更古老，亘古多少的事情，都被记录在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塔里：云浮翼族，海国鲛人，云荒空桑……万年来，碧海之上的这座塔见证了天地间所有种族的一切兴亡，更是记下了鲛人一族的无数血泪。

它名为哀塔，千万年来，始终在哀痛生灵涂炭之中沉默，仿佛无言的史碑。

那一瞬，即便是最离经叛道的海皇也不自禁地折服于历史的巨大呼啸中。小舟被笼罩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苏摩默默抬起了双手在胸前合拢，阖上了眼睛。

大海啊，我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你怀里，请你……完成我最后的愿望。

五、暗涌

沧流历九十三年九月二十日，云荒大陆上烽烟四起，各路人马相互厮杀，冰族、空桑、海国、西荒人、东泽人，甚至九嶷的青族遗民……都纷纷加入了战团，整个大陆到处都是战火，几乎没有一处可以幸免。

这段时间以来，云荒上的战局处于胶着状态。

沧流帝国在一开始的时候处于被动，不仅内部有着激烈的矛盾，外部更是遭到了几路力量的夹击：空桑、海国、西荒、东泽，甚至加上了空寂大营的前门阀势力……这些本来散落各处的力量被聚集在了一起，拧成了一股空前强大的绳索，勒住了新生的沧流帝国咽喉。

这些，都让刚刚经历过惨烈内乱、国力大为减弱的冰族人一时间措手不及，在整个大陆上步步退缩。如果不是迦楼罗金翅鸟几度亲自出击，离开帝都平息各处叛乱，新帝国恐怕很快便要遭到覆灭。然而，随着帝都政局的重新稳定，新一代门阀贵族的重新产生，一切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沧流人在破军的带领下、一步一步的扳回了局面。

天平两端在微妙地摇动，然而，每一次摇摆，便会洒落无数的鲜血。

泽之国的梦魇森林旁，又一场恶战刚刚结束。

面对着镇野军团的第四次围攻，那些由中州平民和当地叛军组成的队伍在西京的带领下取得了艰难的胜利，终于在十几日的僵持后发动了反攻，将前来围捕的沧流军队击溃，破围而出。

血战连日，杀阵连云，一时间白骨蔽平原，昔日富庶的东泽变得荒无人烟，只有碧绿的青水依旧静静流淌——然而就连这溪水也在这样的乱世里发生了变化：水不再清澈、鱼不再欢跃，依旧碧绿的水里死气沉沉，幽深如鬼眼，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在溪水旁，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腐质，散发出刺鼻的气息，令所有人避之不及。那些从水里打捞上来的、湿淋淋的藻类居然还在微微蠕动，叶片上有一粒粒红色的东西，宛如人的眼睛，时不时的微微翕合。

“好恶心！”苗人少女侧过头，忍住了呕吐的冲动。

“别靠太近，孢子会沾上肌肤。”旁边的中年男子一把拉开她，将手里的火把投入了水藻堆里——嗤啦一声轻响，一股黑烟冒了起来，整堆水藻活了一样开始剧烈的扭动，火迅速蔓延开来。然而那些火却是幽蓝色的，发出奇异的焦味。

那些水藻如同人的手臂一样挥舞着，从火海里探出，试图攀住周围的树木，那一粒粒红色的孢子在四处滚动，仿佛一双双眼睛。男子拔出长剑削去，剑光如同匹练闪过，伸出的藻类纷纷断裂，被扔回了火堆之中，无一逃脱。

“天啊……它们、它们是活的么？”那笙脱口惊呼。

“嗯。”西京小心的看着蠕动的火堆，防止再有东西逃脱，“幽灵红藫是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一种怪物……它不但会动，而且有剧毒，还会吃人。”

他用剑拨拉着那堆燃烧的藻类，里面到处缠绕着森森白骨：有人类的，也有鲛人的。

前几日，碧带领复国军与他联合作战，经过艰苦的争夺终于攻下了北越郡，将驻守在此处的五万沧流靖野军团消灭。然而，他们这一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但陆地上的军队折损过半，在水路作战的复国军更是受到了幽灵红藫的攻击，许多鲛人战士被这种水中的恶魔吞噬，只余白骨。

“就是这个东西把整条青水变成了赤水么？”那笙喃喃，露出憎恨的神情，“那个云焕真是个坏透了的家伙……他一定会有报应的！”

西京叹了一声，想起了自己那个同门师弟，微微摇头：“好了，这边水域里的幽灵红藫清除完了，我们走吧，慕容修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那笙看着那些战士们用刀剑扒拉着火堆，让火向更深处烧去，剧毒的藻类在火里哀嚎，发出刺鼻的味道，她不由蹙眉转开了头去，跟在西京后面，向着官道上走去。

这里是与九嶷郡交界的北越郡，刚刚进行过一场战斗，尸横遍野。苗人少女跟着西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些尸体和血迹——这几个月来，她不甘于呆在镜湖底下无所事事，便闹着来到了泽之国，和西京慕容修他们相会。她努力地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然而却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景象。

出门何所见？白骨蔽平原。云荒兵祸之烈，竟然已经和中州不相上下！

无数的尸体倒在这一片刚刚结束战斗的大地上，大都是双方的战士，也有当地无辜卷入的平民。乌鸦一群群的飞落，叼食人的血肉——到了晚间，恐怕更有大堆的鸟灵会循着死亡的气味前来，吞噬那些新死的魂魄。

那笙停下脚步来，用脚尖沾着血，在地上划了一个符咒，喃喃念了几句，最后轻轻一跺脚。只是一转眼，地面便裂了开来，将那些横尸就地的士兵们埋入了黄土，然后重新闭合。她停下来，在这一片崭新的坟茔上默默合掌祈祷。

“不错嘛，几个月不见，术法竟然长进了那么多。”待得她祈祷完毕，西京在一旁点了点头，难得地夸赞了一句，“看来你还真的挺有慧根。”

“那当然！”那笙得意洋洋，跳跃着跟在他身后，“你说过我每学会一种法术，就教炎汐一招剑法的——如今我已经把那本《术法初窥》上的八十一种术法都学会啦，你是不是该把所有剑圣门下的剑法都教给他？”

西京愕然回头，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如此较真，也如此聪颖。

“怎么，你难道想翻悔？”那笙看到他的表情，不由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衣襟，“你是剑圣，不能说话不算话的！”

“好好，”西京笑起来了，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人小鬼大，就只向着你的如意郎君。”

那笙满脸不高兴：“我都快二十岁啦，不要乱摸人家的头！你到底教不教？”

“当然教，我几时说话不算话？”西京放下手，笑了笑，“等战局平定一些，我就抽空去一趟镜湖大营，把九问上写的剑技全部传授给复国军。”

“哇，”那笙惊呼起来，“酒鬼大叔，你真大方！”

“没什么大方的，”西京摇了摇头，“空桑人欠海国太多，这点又算什么？”

两人前后行来，一路向北。沿路都是战火的痕迹，十室九空，一些村庄全部没人了，只有尚未熄灭的残火在断井残垣之间暗暗燃烧，乌鸦和鸟灵的欢呼声在风里四处传播，分享着死亡的盛宴。那笙看着这般凄惨的景象，心里更加难过。

“那个破军，真是罪该万死。”她喃喃，“希望龙神和臭手能早日打败他。”

西京却是满脸忧虑：“没那么容易，他太强了……不但继承了破坏神和剑圣的两种力量，还是迦楼罗的拥有者——最可怕的是，魔可以从杀戮和毁灭里汲取力量。战争进行到现在，他的力量已经比一开始更提高了许多！”

那笙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着西京：“那么，现在没人能打败他了么？”

空桑剑圣眼神沉重：“一对一，整个云荒已经没有人是他对手——他的剑技与我相当，灵力与真岚相当，再加上可以与龙神抗衡的迦楼罗金翅鸟，以及不断从死亡里新汲取的力量……你想想，要多少人联手、才能勉强与其相抗？”

那笙虽是不懂什么天下大事，然而听得如此简单明了的分析，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头看着脚下土地，半晌不出声。

“真可怕啊，”她轻声道，“一年前在桃源郡遇到的时候，谁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西京苦笑：“如果一早知道，我当初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斩杀。”他拍了拍腰畔的空酒壶，叹息：“剑圣一门传承数千年，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师门败类……只可惜慕湮师父去世了——如果师父还在，说不定会有办法。”

“是么？”那笙诧异不已，“连你和臭手和龙神加起来都没办法，她能有办法？”

西京还是摇头：“一个人的强弱并不是以力量来衡量的，丫头。对破军来说，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慕湮师父的轻轻一句话。”

“啊？”那笙不解。

“你不会明白。”西京叹息。

“切，最讨厌你们这些活了上百年的家伙装深沉了。”那笙再次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不由微微生气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明白？！”

西京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了天际，脸色有些茫然：“说实话，我真的不了解这个同门的师弟——白璎或许比我更了解一些吧，人心和感情是微妙的……而我只是一个大老粗。”

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痛，汀死之前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汀，汀……的确，我是如此粗心的人，在你活着的时候，一直不曾明白你的心意，直到你死去，却已经无可挽回……如今的你已经化为白云归于天上，是否也在看着大地上这一场血战、为自己的族人和我忧心呢？

“西京将军。”走得一程，便有军士牵马上前，“慕容公子请您尽快去往九嶷紫台。”

紫台？西京心下一惊，回过了神来。这是九嶷首府，也是青王的官邸所在。青塬如今是冥灵之身，白日里只能待在帝王谷的黑暗之中，到了晚上才能出来——所以这一段时间，自从高舜昭总督遇刺后，中州人慕容修便离开了息风郡首府，来到了紫台辅助年轻的青王。在整个东泽，西京是军事上的实际指挥者和执行者，而慕容修就成了运筹帷幄的军师，直接听命于无色城里的真岚皇太子。

如今慕容修要他尽快去往紫台，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中州来的珠宝商、空桑的军师，一直是这样做事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我跟你去！”当他沉吟的时候，那笙却跳了起来，“我好久没见到那个家伙啦！”

“怎么，想他了么？”西京忍不住笑起来，想起这两个人曾经是一同抵达的云荒同伴——那时这个小丫头看着俊美公子的眼神里带着花痴的表情，让他一眼便看了出来。

“什么嘛！”那笙跺脚，“不许胡说，被炎汐听见就糟了！”

西京失笑：“左权使还在复国军大营，怎么听得见？”

“那也不许乱说！”那笙红了脸，有些急了，“没有的事！我才没有想别人呢！我、我想的就只有炎汐一个！你再说我就不跟你去啦，哼。”

西京看到她发了恼，便适时地住口，牵过了马：“好啦，不和你胡扯了。丫头，我们上路吧！”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北方奔去，不一时便到了两郡的交界处。

此刻天色已经转黯，暮色深浓，周围景致渐渐模糊。无数的星辰在头顶的夜幕里逐渐亮了起来，如同细碎的钻石洒满天空，璀璨而美丽。

“翻过这座山，前头就是九嶷的驿站了，”西京举起马鞭指了指前头黑乎乎的一座大山，安慰夜行的少女，“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那笙一扬头，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闪耀，“看谁先跑到山顶！”

她挥鞭一抽，骏马一声惊嘶撒蹄狂奔，转瞬沿着山道消失。西京摇了摇头，苦笑着看着这个活力四射的女孩，眼里流露出赞赏的神色——真是一个奇异的女子，从一个战乱的世界来到另一个战乱的世界，却没有沾染上任何血污和尘埃，依旧拥有一双纯净无瑕的眼睛。

这样的人，和破军处于明暗两个极端，就如光和影一样对比强烈。

西京随后策马，胯下乌骓闪电般驰骋而出——他从军半生，一身骑术也已经出神入化，虽然比那笙晚起步，但不到三里地便已经逐渐拉进了距离。然而，他却忽然看到前方的白马忽地停下来了，那笙仰起头，凝望天空某处。

“怎么了？”西京警惕起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山顶。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那笙喃喃，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黑暗，“你看到了么？好像有星星掉到了树林里，一闪一闪的，好漂亮。”

“星星？”西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山林里一片浓重浑浊的黑暗。

“你没看见么？”那笙急了，手腕一抖，催促白马向着山顶奔去，“真的！就在那边啊……有无数纯白色的光的碎片，很漂亮的！”

西京连忙策马跟上她，一边劝她慢些，一手悄悄探出、握紧了光剑——这里已经是云荒北方的云梦泽区域，以前曾经因为女萝的出没而成为梦魇森林。如今虽然女萝们已经被龙神渡化转生，但东泽局势动荡，也无法保证不会遇到突袭和意外。

然而，疾奔到山顶的两个人，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笙和西京顺着山路登顶，在天荒坪上双双勒马四顾。然而，漆黑的树林里只有风行的声音和夜枭的啼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西京翻开随身携带的行囊，捏出了一颗辟水珠，柔和的珠光登时照亮了方圆一丈之内。

“怎么会呢？”那笙喃喃，“我明明在半山腰的时候看到这里有光——”

话音未落，她的脸色忽然变了，蓦地抬头看向半空：“快看！”

西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一次，连他也被震惊了——果然，在漆黑的夜幕下，山林的上空竟然浮动着一片淡淡的纯白光芒！那种光仿佛是从地面上升起的、渐渐飘向林间树梢，升上夜空，凝成了一片薄薄的雾气。

然而在薄雾之中，却有白光闪烁，仿佛不知有多少颗星辰在闪耀。

“这是……”西京吃惊地喃喃，却反而松开了握剑的手。没有敌意，没有杀气，那一片纯白的光芒仿佛从天上落下，带着温暖而无瑕的气息，令所有看到的人都心里平静。有些意外地、他感觉到了光剑在微微的鸣动——那种鸣动不是出于嗜血的杀意、也不是提醒大敌的来临，而是出于激动的颤栗，仿佛见到了自己的主人！

“这不是星星。”那笙抬头看着林间浮动的光芒，轻轻开口——这几个月内，她的术法进步神速，此刻也能感觉到林间弥漫着的是什么样的气息。她诧异地伸出手去，仿佛想捉住那些白色的光芒，喃喃：“这不是星星……”

那片薄雾在她指尖消失，雾里那些纯白的星辰一颗颗闪烁，却无法被触及。

“天啊……这、这种感觉，好像是……”她闭上了眼睛，凭着灵力慢慢分辩，惊骇之情溢于言表，“好像是……魂魄的碎片！”

“魂魄的碎片？”西京失惊，追问。

“是，是最洁白的灵魂碎片……”那笙喃喃，“这不是普通的光，这里有一个最洁白的灵魂快要转生了呢。”

话音未落，九天里忽然有一阵风吹来，仿佛被某种力量召唤，那些星辰一齐从林梢冉冉升起，向着天空凝聚！

那笙站在山顶往下看去，冷月之下梦魇森林连绵无尽，直通向最北方。然而，这片森林却焕发出一种奇特的荧光，仿佛无数薄薄的碎片在聚集，形成了若有若无的烟雾。那种光极其的纯净柔和，仿佛春风一样洗涤着人的心灵，在森林上空如同烟火一样的流动和凝聚，渐渐凝聚，依稀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人形手足俱全，却在头部和肩部缺了三块，留下三个小小的黑洞。

“咦，是魂魄还没有完全凝聚么？”那笙回忆着书卷上的记载，叹气，“真惨啊，这个人死的时候肯定被人击碎了三魂七魄……不过如今看来，也已经重新凝聚完毕，快到转生的时间了。”

“……”西京无语，却只是勒马四顾：“我们走吧……就算是魂魄也不希奇，这里是通往北方九嶷黄泉之路的必经所在，所有魂魄都会通过此处。”

“这个魂魄非常不一样呢。”那笙叹了口气，“这样美丽……整个森林都在发光！”

“就算是如此，也和我们无关。快走吧……天明的时候最好能到九嶷。”西京没有她这样的闲情逸致，而腰畔光剑的不断鸣动也让他觉得反常，不想再耽搁，便再度催促——然而，话到一半却嘎然而止。他的眼睛同时看向天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有风从九天卷舞而下，巨大的翅膀遮蔽了星月之光——三女神！冷月下，乘风而下的比翼鸟上，坐着的居然是云荒三位女神！

曦妃、慧珈和魅婀，三位凌驾于云荒苍生之上的女神们乘着比翼鸟从九天之上降临，停留在这一片梦魇森林的上空。她们身上披拂着冷月的光华，在森林上空散开，各占一角，双手伸出，不停变幻手势，仿佛在虚空里进行着什么仪式。

“天啊，她们、她们在帮那个灵魂成形！”那笙低声惊呼起来。

夜空里出现了一道道耀眼的金色光芒。那些光从女神的手里放出，萦绕在森林上，三个女神手里捧着三枚晶莹的碎片，和森林上空那个灵魂的空洞之处一一吻合。她们携带着搜集来的碎片从天而降，修补着这个破碎的灵魂。

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三女神之一回头对她凌空一笑。

“呀！是你？”她脱口惊呼起来，认出了那是一年前在天阙山上见过一次的魅婀。夜色里，三位女神的长发发出彩虹一样七色的光泽，飞舞当空、炫目闪耀。那笙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去触摸那夜色里飞扬的长发，却听到一个声音从风里悠悠传下来。

“又见面了，小姑娘。”魅婀微笑，“你长大了很多呢。”

“你们……真的是神么？”那笙怔怔看着从九天上飞舞而下的三位女子，讷讷而不知好歹的问，“你们在做什么？”

“嗯。许一个心愿吧，小姑娘。”魅婀对着她微笑，“或许我可以替你实现。”

“哎呀，真的可以？”那笙眼神里闪烁着喜悦，脱口：“我希望这个云荒不要再打仗了，可以么？”

“这可太难了。”比翼鸟上的三位女神对视一眼，笑，“云荒是云荒人的云荒，我们只是守望者而已——”

曦妃张开了手，她手上的那一片白色碎片已经消失，弥合在了那薄薄的雾气中。大女神回过头，看着北方上空渐渐凝聚成形的魂魄，眼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不过，不必担心，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当新的魂魄从北方尽头的归墟诞生时，破军的黑暗光芒也将会得到遏制。”

“新的魂魄？”那笙吃惊地看着森林上空那片薄薄的雾气，“这……是谁的魂魄？”

“是我们一个落入凡间的同伴。”慧珈叹息，眼里含着泪水，“她放弃了永生，选择落入永远的轮回，陪着这片大地一起枯荣盛衰。”

三位女神齐齐松手，退后——瞬间，那一片薄薄的雾气仿佛被风吹起，向着更高的天空飘去。

“看吧……她已经重新凝聚，去往北方尽头的归墟。”慧珈目送着那一片浮云在夜风里远去，神色也是宁静而庄严，“当她重新诞生的时候，破坏神的力量也将会得到控制。你的愿望，也就可以实现了。”

“那要多久呢？”那笙忍不住追问。

“她转生成长后，便会成为这个云荒的守护者，”慧珈微笑，“这片土地很快就会平静下来了——只要二十年，或者更短。”

“二十年！”那笙失声，“那么久？”

“二十年不过是一弹指里十二个刹那都不到的时间啊……不必担忧。”三位女神挥了挥长袖，比翼鸟振翅腾空，向着九霄飞舞而去，转瞬消失在璀璨的星空中，“小姑娘，你很勇敢……你会获得幸福和美满的。”

“天啊……在她们看来二十年当然很短！可对我们凡人来说，如果云荒还要打二十年仗那也太可怕了！”那笙怔了半天，转过头看一旁的同伴，忿忿，“大叔，你说是不是？她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然而西京仿佛比她更吃惊，竟然还在看着自己手上的佩剑出神，眼色变得极其奇怪。

“酒鬼大叔，怎么了？”那笙反而被他吓了一跳，“看到女仙，吓坏了么？”

“光剑在鸣动……”西京看着手上的剑圣之剑，低声，“它在呼唤着主人。”

“主人？”那笙吃惊。

“剑圣之剑是有‘灵’的，知道么？”空桑的当代剑圣勒马，缓缓走向下山路，“几千年来，历代剑圣的剑气凝聚不散，幻化为剑上之灵。所谓的‘继承’，并不仅仅是继承一个名号那么简单——而是说，剑灵承认了新的主人。”

他侧过剑柄，给那笙看那一颗闪烁着光芒的五芒星：“这就是剑灵之眼——在慕湮师父去世之后，它转移到了我和白璎师妹的剑上。”

“什么！”那笙明白过来了，惊呼，“你说刚才那个魂魄……是你的师父？”

“嗯。”西京低声。

“呃……那么说来，也是云焕的师父？”那笙喃喃，渐渐明白过来，“真奇怪，你们这几个师兄妹年龄相差了百年呢。”

“是的，”西京点了点头，缓缓，“他才是真正意义上慕湮师父的徒儿——师父曾经抱病亲自指点他的剑技，一手造就了他。”

“咦，那她肯定是很喜欢这个徒弟啊。”那笙觉得吃惊，“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空桑人的剑圣，居然收了一个冰族的徒弟！”

“是啊……”西京叹息，“连我当初也不明白。”

他看向西方尽头，那里，遥远的空寂山只是一抹隐约的淡墨色影子：“谁会想到呢？这已经近乎禁忌……如果不是那座古墓竟然挡住了十万雄兵，我也不会明白在那个人的心里、竟还存在着这样一个死结。”

“什么死结？”那笙听得云里雾里。

西京没有回答，只是倒转长剑将剑柄抵住眉心，在苍茫的星空之下深深俯首——剑上的五芒星发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冥冥呼唤着星空里那一个乍现又离去的影子。

“师父，”当代剑圣闭上了眼睛，轻声祈祷，“请保佑空桑，保佑云荒……在您再度降临到这个世上之前，弟子会竭尽全力的战斗、阻拦破军！”

他向着天空行礼，然后勒马沿着山路急驰而下，再不停留。

那笙抬头看了看天空，发现那一片奇异的纯白光芒已经消失在北方尽头，有些不舍地转开了视线，连忙策马跟着西京下山，直奔九嶷。

暮色里的原野仿佛被夕阳染上了血色，展露着战乱后的触目惊心伤痕。

那笙跟着西京策马奔驰，马蹄不断的踩到一些横倒在路旁的尸首。她只觉得心惊，不忍地偏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漠漠平林。这是一片较为偏僻的林子，依稀还有一些村落升着炊烟，显示出从兵祸里逃脱的幸运。

落日挂在林梢，宛如一个大大的咸鸭蛋黄，温暖而诱人。

——那笙被自己这个想象逗得笑了起来，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然而，忽地听到有人喊：“晶晶，晶晶！吃饭了！”

晶晶？她蓦地一惊。回头看去却看到一群小孩子呼拉拉的从河里爬起来，每个人手上都捏着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一溜烟的朝着村口跑去——在那群人里，她看到了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布衣女孩，背影隐约熟悉，仿佛是半年前自己在九嶷郡遇到的孩子。

“晶晶？”她试探地开口喊了一句。

那个孩子的脚步略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她——夕阳里，孩子的脸庞晶莹红润，宛如玫瑰花瓣。她只是回头看了那笙一眼，似乎没有认出她是谁，只是咧嘴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奔了开去。村口上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农妇挎着篮子站在那里，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天……真的是晶晶！是那个龙神出世后就再无消息的晶晶！

那笙看得发呆，几乎喜极而泣。晶晶走丢后，自己一直为不曾照看好这个孩子而内疚，觉得愧对她姐姐闪闪，却不料她早已经回到了族人的怀抱，过着平静温暖的生活。

“怎么了？”前头西京勒马回顾，看到她侧头看着远方的村落。

“没什么。”那笙笑起来了，牙齿晶莹雪白，“大叔，我终于不用再怕见到闪闪了！”

两人来到九嶷郡首府紫台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在看到年轻的青王塬出现在离宫时，西京忍不住吃了一惊——青塬是冥灵之身，最为惧怕日光。白日应该都在帝王谷的黑暗墓穴里才对，怎么才傍晚时分、就出现在了这里？难道九嶷郡出了什么大事？

“西京将军回来的正好，”他刚要开口，慕容修却抢着上前一把将他拉住，“借一步说话，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慕容修顾不得礼仪，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下，也不管失魂落魄的青王还在一边，便转入内室议事去了。

他们两人一走，便只剩那笙站在殿上，左顾右盼观察了片刻，终于好奇心占了上风，忍不住对这个陌生的王开口：“你……你怎么啦？你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整个精神也很不稳定呢……出什么事情了？”

青塬坐在王座上，定定看着虚空，眼神茫然，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你怎么啦？”那笙不忍，上去摇晃失魂落魄的人，“生病了么？”

——然而，她的手却握了一个空。她吃惊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年轻王者的手臂里对穿而过。

“哎呀，你是冥灵！”她叫了起来，恍然大悟，“你和太子妃姐姐是一样的？”

“不错，我们都是六王……是早在百年前就死去了的各部之王。”终于，那个茫然的年轻人开口了，语气空空荡荡，“你现在看到的我，只不过是一个不人不鬼的幻影罢了。所以，放心，我是不会生病的……如果可以，我倒是真想替离珠生这一场病啊。”

“咦？离珠？”那笙的手指停留在他手臂里，感觉到他的灵体在激烈的波动，不由撇了撇嘴，“身体不会生病，可是心照样会病啊！你遇到什么难事了？”

青塬终于回过了神，看着这个异族少女。显然她不已经认得他了，他却还记得天阙上那匆匆一面。而一年多后重见，这个当时什么也不懂的天真少女显然已经长大了很多——果然不愧是皇天一度的持有者，这个少女身上有着一股令人舒服欢跃的力量，让每一个被她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报以友好。

“离珠、离珠她快要死了……怎么办啊！”他喃喃，把头埋入双手，强制压抑至今的情绪终于失控，失声，“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那笙歪着头看他：“离珠？哦，我知道她！她怎么了？”

半年前她来过九嶷，尤自记得那个叫离珠的女子是一位绝色美人。那种夺人心魄的美丽甚至几乎可以和苏摩相比，难怪这个年轻的青王如此眷眷。

“她……”青塬颓然点头，低声，“她昨日在花园水池畔戏水的时候，被幽灵红藫缠上了！那该死的东西，居然都已经蔓延到了九嶷！”

“幽灵红藫……”那笙想起前几日在青水里看到的可怕藻类，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

什么？那样美丽的一个女子，居然也被幽灵红藫吞噬了么？她正不知道如何安慰青塬，却听得旁边一声帘响，是慕容修引着西京重新走了出来。两人不知商量了什么，彼此的脸色都是颇凝重，快步走向青塬。

“青王，请让我去看一下伤者。”西京对着青塬拱了拱手。

“离珠还在昏迷，”青塬摇头喃喃，“中毒太深，整张脸都溃烂了……她一向爱美如命，只怕宁死也不要别人见到如今的模样。”

“青王，”慕容修上前一步，沉声，“如果你还想救她，就让西京将军入内一试。”

“什么？”青塬霍然抬头，眼里放出狂喜的光来，“你说什么？她、她还有救？”

“是的。”慕容修微笑，气定神闲，“容貌未必能恢复，但性命应该可以保住。”

“不，不，怎么可能……”青塬随即颓然坐下，摇头不敢相信，“我竭尽全力的试过了，用一切术法也无法阻止幽灵红藫毒素的蔓延——将军又怎能做到？”

“是的，在术法上，我和青王自然不能比，”西京点头，沉声分解，“但是术法和武学相比，亦有不能及之处。我听慕容公子说过病情，大致有把握——只要用内力将离珠体内毒逼在一处，再将染毒血肉削离，便可以保住性命。”

“是么？”青塬听着，眼里神色渐渐变了。西京尚未说完，他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来！快来！”青塬狂喜地对他说，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拉着他往后宫急奔，顾不得礼仪，将慕容修留在了原地。

慕容修看着两人的身形消失在巍峨的宫廷深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摇了摇头——果然，一切都如计划那样的进行着，又一个隐患被平息了。然而嘴角笑容未敛，回头却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由怔住。

“那笙？”此刻才注意到了和西京一起来的是谁，他又惊又喜，上前了一步，“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可好？”

然而，那笙却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你……”她皱着眉头看他，“变了。”

“是么？”慕容修敏锐的觉察了她的退缩，也站住了脚，只是微笑，“当然。到了云荒那么久，怎么能不变呢？——就象小丫头你也是变得让人有点不敢认了呢，长高了，也漂亮了。”

那笙却没有被他的赞美动摇，只是一瞬不瞬地审视着他。她看得太过于认真，以至于让慕容修都有些不自然起来，有些腼腆地微微侧过了头，借着端起案上一盏茶来细品，避过她的视线。

“嗯，我确信了。看了那么久脸也不红心也不跳，果然没事了。”半晌，那笙终于重重舒了一口气，一字一字地开口，“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再喜欢你啦！”

慕容修那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呛住。

“我说嘛，我本来就只喜欢炎汐的！那个臭酒鬼大叔分明是胡说，诬陷我，哼。”那笙却是欢天喜地，仿佛验证了什么似的放下了心上一块大石头，开始如平日一样的活泼，“慕容慕容，那么久没见你都在干吗？有没有和你爹一样、在云荒拐到一个漂亮老婆啊？”

她扯着他的袖子，唧唧呱呱，慕容修只是无可奈何的笑。

“唉，我现在日日忙的不可开交，哪里像你一样逍遥？”他苦笑，然而看着这个女孩子的脸，无端也觉得放松起来，“你呢？你的炎汐还好吧？”

“嗯，还好！”那笙高高兴兴地回答，和故人汇报着这一年来的辉煌战果，“一切都很顺！他的族人也都不再恨我啦，因为龙神和苏摩都赞同我们的事呢！我准备将来和他一起回碧落海……就像你娘当年跟你爹回中州一样！”

“噢，那可真了不得，”慕容修且惊且喜，不由暂时放下了心头那些纷繁复杂的天下大事，只是全心全意地哄她开心，“小丫头，去那么远的陌生地方，可需要很大的勇气啊。”

“我不怕！”那笙笑了起来，见牙不见眼，“我都敢一个人来云荒，怎么会怕和炎汐回碧落海呢？”然而笑着笑着，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忽地收敛了笑意，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再度重复：“不过，慕容，你变啦。”

“嗯？”慕容修微微一怔。

“你的眼神和刚来云荒的时候大不一样呢。”那笙蹙着眉，再度细细地打量他，“慕容，你刚来的时候只想着早日赚钱回中州，可现在……”她顿了顿，终于叹了口气：“你的眼睛没那么简单干净了，让我看不到底啦！”

慕容修一震：这个小小的丫头，居然能有这样的洞察力？他回忆起自己在踏上云荒后做的种种事情：那些阴谋阳谋，那些杀戮决断，那些取舍和牺牲……都一一浮现心头。这些日以来，他虽然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然而，运筹帷幄之下，他的手上却又染了多少鲜血呢？

自从在桃源郡做出抉择之后，他应空桑皇太子之邀参与了这一场天下的谋夺。从息风郡控制高舜昭总督开始，他被卷入了天下洪流之中，手上早已染尽了各种颜色。而渐渐的，他发现了自己除了经商还有更多的天赋，而他可以获得的、也远远不止只是珠宝金银，一时之利——他是一个可以谋夺天下的人，和中州古时那个传奇商人吕不韦一样！

他的心里也有了更多的欲望：不仅仅对于财富的渴望，更加萌生出了对权力的渴望、对征服这个天下的渴望！

而那种欲望，便叫做野心。

云荒这片传说中的土地仿佛是一个大染缸，让所有踏上的人都身不由己的改变：那笙变得更加的纯澈，而他、却是越来越变得复杂深沉。

“嗯……”慕容修苦笑起来，摇了摇头，“是的，我变成一个坏人了。”

“才不呢！”那笙看着他，又笑了起来：“你是一个好人，慕容——就像我第一次在天阙看到你时一样。因为你的笑还是这样干净温暖啊……你在谋财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害命；那么在谋国的时候，又怎么会祸害天下呢？”

慕容修一怔，看着她无邪澄澈的眼睛，心里忽然重新平静。

“呃，”那一瞬，他忽地笑了，抬手摸了摸她乌黑的长发，昔日腼腆的慕容公子显然也在一年后变得成熟练达，甚至学会了调侃，“我还真有点后悔了，当初为什么没有发现你是这么美的女孩子呢？”

那笙的脸唰的飞红，侧过了头，嘟囔：“真是的，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和臭手一样油嘴滑舌……我说过啦，我只喜欢炎汐一个人，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否则我要生气了！”

话没有说完，却听到后殿一阵脚步声转出，两人连忙截住话头，缩回手来。然而看到两人这样亲密的举动，西京的脸上却依然浮起了捉狭的笑，不肯放过他们：“怎么，我才走开一会儿，这边又有新进展么？看来我原先料想的果然没错啊……”

“住嘴！”两人同叱一声，都露出尴尬的神色。

西京没料到这两个人忽然变得同仇敌忾，倒是一愣。只好识趣的住口，看看慕容修看看那笙，都是少见的紧张态度，便不再乱开玩笑，一个人找了个座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露出疲倦的神色来。

“怎么？治好离珠了么？”慕容修定了定神，开口问。

“嗯，”西京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青塬正在寝宫陪着她。我用剑削去了她脸上腐肉，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毁了她的容貌——如你所愿。”

那笙却惊呼出来：“什么？那她一定难过死了！我得去看看。”

“喂，丫头，别去！”看着她拔脚就往后走，西京不由脱口，“离珠正在难过，最不愿别人看到她如今的相貌，你去了会被打出来的！”

然而，那个丫头却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算了，让她去吧，”慕容修却摇摇头，露出笑意，“这个丫头现在算是出息了。她好像有一种奇特的本领，能让人的心安静下来——或许她能安抚离珠的情绪。”

西京想了想，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只是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慕容公子，”四顾无人，他压低了声音，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来，“你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又巧妙又凶狠哪……在下佩服得紧。”

“不敢。”慕容修只是微笑，“奉皇太子之命办事，在下敢不尽力？”

西京也只是微笑，眼里却露出针一样的冷芒——离珠被幽灵红藫袭击是在今天下午，然而慕容修却早在一日之前便通知了远在北越郡的他，令他能够及时返回帮忙控制毒的蔓延，“恰到好处”的救了那个女子一命。

这般安排，显然早已是布好的棋局。

“如今这般，岂不是皆大欢喜？”慕容修笑笑，“青王自此后永远留住了离珠，离珠也找到了一个不因容貌而爱她的如意郎君，从此也该定下心来老老实实过日子……将军，你说，还能有更好结局么？”

西京默然，眼里的寒芒渐敛。

是的，他也承认、没有比这个更妥当的安排。那个前代青王的宠妾离珠，本来就是一个不安于室的女子。野心勃勃、不甘心只做被男人所爱的普通宠妾。在征服了年少不知事的青塬，令其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后，这个妖艳女子甚至渐渐开始染指九嶷郡的内政，和辅政的智囊慕容修处处作对。真岚皇太子远在无色城，却对这一切了然于心，已经为此感到忧心。

这样一个危险的女人实在是祸水，万万不能留，然而，却更不能杀——因为一旦杀了她，势必乱了青王的心神，也影响了复国的大业。

所以这个中州来的商人安排下了这样一箭双雕的计策。既摧毁了那个女子的最后骄傲和底气，也保留了年轻王者的痴情和尊严。

本来离珠那样的女人就是只可惜她唯一所恃的只是天下无双的容貌，而如今，在唯一的骄傲被摧毁后，她心里那点野心和不甘也该随之消灭殆尽了，从此后便可以安分很多。

这，说到底已经是最两全其美的安排。

西京久久不能回答，耳边只回荡着那个女人被毁容后的哭泣——那是一个人被夺去了最珍贵东西的悲伤，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不忍目睹。无论她本质上是一个怎样不堪的女子，但这种痛苦却都是深刻而真实的。

有一个刹那，他甚至对慕容修那种运筹帷幄揣测人心的冷酷感到厌恶起来。

“多谢慕容公子用心。”最终，他只能那样回答。

然而慕容修只是微微一笑，忽地倾身向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不过，西京将军，我这次请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离珠，我还有另一个更大的计划需要和你商量。”

“什么计划？”西京一惊，抬头却看到对方的眼睛。

慕容修微笑。这个中州商人的眼睛深而莫测，闪烁着某种魔一样的亮光。“西京剑圣，破军是你的同门，”他忽然微笑，“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师父，是么？”

西京心中微微一震，知道慕容修心思缜密，深得真岚信任倚重，虽一直居于东泽却对天下大事的脉络走向了然于心，只是默然点头，不做回答。然而慕容修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听说破军的唯一弱点就是你们的师父慕湮，不是么？”

“什么意思？谁和你那么说的？”仿佛被触及到一个禁忌的话题，空桑剑圣情不自禁的变了脸色，“我师父已逝，请勿擅议亡人！”

“在下万万不敢对先代剑圣有丝毫不敬，”慕容修肃然端坐，眼神并无讥诮，“只是这个计划不仅仅关系九嶷一隅，更关系到整个云荒——而其中令师是举重轻重的关键，所以在下不得不冒昧提及。”

西京口气稍微缓了一缓：“我师父已经去世了，再说这个有何用。”

“当然有用。她是这个世上唯一能约束破军的人。即便仙逝，影响力也不会因此而削弱半分。”慕容修的声音轻而冷，缓缓吐出下面的字句，仿佛一柄收藏已久的绝世利剑一寸寸的拔出，森冷锋利，“所以，我和真岚皇太子秘密磋商了很久，最终决定了实行这个计划——我希望能取得空桑、海国、甚至空寂大营里冰族三方面的全力协助。”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击碎星辰，毁灭破军！”

这一日，被后世称为“定乾坤”的一日。那一日，随着这一极秘的计划拟定，云荒乱世之幕终于开始缓缓合拢——而亲手拉下了乱世大幕的，正是这个被记载入云荒史册的外族人：慕容修。

六、秘密

镜湖之下的无色城，在白日依旧是一片宁静。

一望无际的白石棺材排布在水底，昨夜血战的冥灵战士已经在日出之前归来，重新化为灵体沉睡。然而，那些石棺上却出现了无数的裂痕，显示着里面的许多灵体在昨夜那一场的激烈战斗中已经受到了损害。

大司命和诸王在光之塔下焦急的等待，不时地抬头看着头顶离合的水光——因为他们的王，至今尚未归来。

等了不知多久，正当大家心急如焚的时候，只听一声水响，有什么从万丈高空坠落水面！无色城上空立刻起了一阵波动，冥界城门应声打开，巨大的漩涡里一个人直坠而落，一头栽倒在光之塔下。

“殿下！”所有人一起惊呼，拥上查看。

那个狼狈的王者跌落在塔下的玉座上，束发的玉冠歪斜，手里的辟天长剑也飞了出去，劈碎了旁边的黄金莲座。看到下属和大司命拥过来，真岚挣了一下，似乎想起来，然而受伤的手臂无法支持，只能颓然放弃。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镜湖最深处，感觉四肢百骸都痛得仿佛裂开，似乎又经历了一次车裂。

“殿下，您总算归来了！“赤王红鸢第一个开口。毕竟是女人，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颤抖——昨夜那一场仗实在惨烈，她和玄王在日出前领命紧急撤退，却回头看到真岚皇太子提剑独面巨大的迦楼罗，为冥灵军团断后。

那一瞬，她甚至有再也见不到皇太子的恐惧。

“嗯……没、没事。”真岚没有力气站起来，脸上却依旧挂着惫懒的笑，“我命大的很，放心。”

大司命上来搀扶，然而脸色忽然变了，脱口：“殿下，你…你的肩膀！”

“怎么？又裂了么？”真岚吃力地抬起左手，抚摩了一下自己流血的肩膀——然而只听喀喇一声轻响，他勉力抬起的左手居然齐肩而断，落在了地上。而右肩上也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血缝，赫然见骨。

空桑诸王一时间惊呆在当地。

“真是的，居然弄成这副样子，”他苦笑，露出自谑的表情，“太丢脸了……看来白璎的女红实在是欠缺火候啊！”

“殿下不要这样说，”大司命喃喃，“能从魔的手里返回，实在太不容易。”

“是啊，真可怕。”真岚喃喃，眼神变幻，“破军越来越强大了……比诞生的初期拥有更大的毁灭力量！再这样下去的话……”

——魔可以从杀戮和毁灭里汲取力量，再这样下去的话，整个云荒将会被黑暗笼罩！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他？越早越好！

“皇太子殿下回来了么？”有侍女出来，恭谨地行礼，“太子妃请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噢。”真岚怔了怔，“马上去。”

等得侍女离开，真岚忽地转过头对赤王急急开口：“糟了，红鸢，我可不想让她担心——快替我把断了裂了地方缝上。”

“好吧，属下遵命。”赤王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可是我的女红实在一塌糊涂，比白璎还不如，缝的歪了殿下可别怪我。”

“顾不得了，”真岚抓头，“快点缝好就行，你们站着干吗？快来一起帮忙啊！”

“是！”诸王不由苦笑。

白璎躺在镜湖的最深处，默默看着头顶离合的水光。那些光芒从九天之上洒落，被最深的水面折射扩散，一波一波的荡漾离合。在无色城里看去、仿佛变幻无常的宿命。

她听到外面远远的声音，知道是真岚终于返回，然而却无力站起迎接。侍奉的宫女连忙出去替她传话，她颓然闭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一滴无形的泪——是的，她恨自己。她曾经发誓为空桑战斗到死，发誓将自己的余生和所有力量都献给国家和族人，然而在这样的时候，她却居然躺在这个地方，甚至无法握起剑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会变成这样！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狂躁，狠狠抬起手砸着自己的腿——没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在镜湖上空和云焕交手之后，她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甚至到了无知无觉、不能移动的地步！到底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休息了很久，身上的伤也已经愈合大半，然而健康却反而每况愈下，仿佛有无形的黑洞在不停抽取她的生命，令她渐渐衰竭。

难道，是当时的魔对她使用了什么诡异术法么？

不，不……她忽然颤了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蓦然挣扎着坐了起来。难道是……白璎的眼神忽地凝滞了，直直地看着头顶上方莫测变幻着的光，脸色变得雪一样苍白——难道，是因为星魂血誓？这个咒术，令她的生命和另一个人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己如今那么衰弱，莫非是因为那个人他此刻也……

“别动了，”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耳畔，“快躺下休息。”

“真岚？”她惊喜交加地侧过头，看到了血战归来的人。真岚裹着一袭黑色斗篷，脸色一如平日，对着她微笑，语气轻松：“我来帮你捶捶腿，你别动了，身体还没好呢。”

塔里等待他归来的太子妃惊起，看着他的模样，松了口气：“你没事？”

“嗯，当然没事。”真岚在她身侧坐下，按住她肩膀让她躺回床上，开始替她按摩僵硬的腿，带着歉意，“被云焕拖住了，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让你担心了。”

白璎细细地看着他，直到确信他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颓然靠回了软榻上：“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侧过脸不看他，声音却在颤抖：“所有人都在拼命血战，而身为空桑太子妃，我却不能和你并肩战斗……实在对不起。”

轻轻锤打她腿部的手停住了，真岚抬起眼睛看着病榻上憔悴的女子，语气严肃：“不要说这样生分的话，白璎。你是竭尽了全力的，无论是神庙里那一战还是镜湖上对迦搂罗的那一战——你不要总是对自己太严苛。”

“……”她没有再说话，沉默下去。

“苏摩……回来了么？”沉默了片刻，她忽地轻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苏摩？”真岚怔了一下，眼神有细微的变化，声音却是平缓：“尚不曾——复国军大营也已经失去他的消息好几个月了……只是听说他走时留下了话，说十月十五那一日必然会归来，和大家并肩战于镜湖之上。”

他声音温和地安慰：“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再过一个月他也该回来了。”

白璎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忽然苍白得可怕，整个人忽然瞬地坐了起来，抬头看向镜湖上方——无边的光影映照在她雪白的脸上，显得明亮而忧伤。

那一瞬间的气氛极其诡异，真岚被她的眼神震慑，一时间不敢开口打断她的沉思，只是默默坐在榻旁看着她。

她的神色很反常，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快点找到他……”白璎忽然开口了，瞬地转过头，“一定要快点找到他！真岚，你们一定要快点找到他！”她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握住了他的手。她握得如此用力，那种痛似乎可以从手上深入他的骨髓，她的声音一瞬间也飘忽恍惚，恍如梦呓。

然而真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他……他一定出事了。”白璎脸色苍白，喃喃，“一定是。”

她抬起脸来看着真岚，失神地呓语：“我刚刚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我的伤会变成这样——真岚，这是因为星魂血誓的缘故啊！星魂血誓让我们气脉相通，我的身体如今在不受控制的枯竭损耗，肯定是因为他也在遭遇某种不测！”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恐惧：“是的，他在遭受某种不测！他在衰弱！——真岚，真岚！一定要快点找到他！”

真岚的脸色在她的呓语里变得苍白，显然“星魂血誓”这四个字击中了他——从神庙里那一场神魔之战后，归来的太子妃竟然脱胎换骨，获得了新的躯体，摆脱了冥灵的身份。这种巨大的转变曾经让无色城里的所有人感到惊骇，连他也不例外。然而，一贯坦诚以对的她却三缄其口，没有对任何人做出解释，甚至对于他也是一样。

他们是那样聪明而相敬如宾的夫妇，对于一方的沉默，另一方也会沉默以对，决不会多问一句——直到这一刻，她吐出了“星魂血誓”这四个字。

他曾以为是苍梧之渊里后土力量完全觉醒的结果、令她逆转了生死获得了新生。然而却不料，竟然是经由“星魂血誓”那样的术法获得！

终于是……无法挽留了么？

“那个人”是如此的不顾一切，做出了如此疯狂的决定，终于在瞬间把她渐行渐远的心彻底拉回去了。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回答：“好，我立刻去找龙神商量，一起派人出去尽快把海皇找回来！”

“一定要快……否则，来不及了……”白璎喃喃，感觉神气又再一次耗尽，“真岚，他、他一定是出了事！如今我衰竭到什么地步，他也会衰竭到什么地步！你们……你们一定要找到他！”

她开始咳嗽，身上那种僵冷感又开始蔓延，逼得她无法呼吸。

“你先休息吧。”真岚轻拍她的后背，扶着她躺下，“你要好好的，才能看到他回来啊。”

在那一瞬，穿过她雪白的长发，他第二次看到了她背上那个逆位五芒星的符号。那一瞬，他的手颤抖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上古卷轴上看到的说法，明白了这代表着什么。

是的，那是转轮！

她重新在水底睡去，因为枯竭和伤病而显得如此苍白虚弱，身子蜷缩在一起，宛如一个孩子。在睡梦中眉头还是紧锁着，眼角有依稀的泪痕——这个要强的女子，在醒着的时候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直到睡了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凝视着她，目光褪去了平日的从容笑谑，吐出无声叹息，站起身离开病榻，一袭黑色斗篷在水光下犹如猎猎的风。她握紧时的痛感还留在手上，撕裂了他仓卒缝合的伤口，然而她却丝毫没有觉察。

“苏摩……苏摩。”他听到昏睡中的人发出呓语，恐惧而焦急。

结束了么？他在转身离去的瞬间，感觉心中荒凉如死。

星魂血誓。她在惊慌之中吐出的那四个字仿佛是禁咒，将他心里的热度在瞬间冻结。她一直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想来她也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一旦说出、将会深深的伤害到对方——是的，在听到四个字的那一瞬，他心里的震撼不亚于百年前在婚典上看到堕天发生的那一瞬。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术法，也知道施行这样可怕的咒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那个人，是不惜一切要得到她的！那个背天逆命的傀儡师甚至可以不顾天地轮回，星辰宿命，用了全部的血和力量来缔结这个盟约，只为换取和她同生同死的权力，弥补少年时的错过。

从此后，他和她无论身在何方，将永远不会再分离。

多么可怕的想法，多么狂暴而不顾一切的举动！她的心，在百年的相守后或许曾经一度是偏向他的，但是那个人却以如此狂暴不顾一切的行动将她拉了回去，从此再也不能离开。

多么可笑……不久之前，在她为自己缝合躯体时，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她，从此可以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的渡过一生！

真岚在无色城里独自行走，只觉头痛欲裂，满身的伤还在不断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他茫然的走着，黑色的斗篷拂过满目的石棺，那里面沉睡着一个个无法见到天日的族人，那些受苦灵魂的呻吟穿过了石棺传到他耳畔，让他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他是这些人的首领，是空桑一族最后的皇子。他的心应该放在这里，而不应被拿去放在猜忌和苦痛的烈火上灼烤，被私情所困。

他长长的叹息，在光之塔前回身，看着铺满了水底的无数灵柩——是的，为什么到如今他竟然还会被这种事困扰？在戴上冠冕的那一天起，他的心，本来就应该被挖出来，祭献给国家和民族。

“我的先祖，我的子民，我的国家，”将双手握在了辟天长剑上，他缓缓对着那些受苦的灵魂弯腰，致意，“因为我的无能，才让大家百年不见天日——但是请相信，空桑一定可以再度出现在日光之下。”

“是的。”忽然间，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接口，“我相信你，真岚。”

他愕然抬首，身周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声音一直传到耳畔。

“西京？”听出了是远在东泽的故友，真岚不由站起身来，“你在哪儿？”

“我在城外的水里。”西京的声音凝聚一线抵达耳际，显然是用了武学心法，“真岚，我和慕容修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面谈，但却无法进入无色城。”

“重要的事情？”听出了这个酒鬼朋友语气里从未见过的慎重，真岚脸色也是肃然，“少等，我立刻出来见你们。”

黑色斗篷如风拂过，立刻消失在无色城的光影中。

看到西京和慕容修的时候，真岚略微吃了一惊：这两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身上还都溅了血迹，仿佛为了某种急事匆匆赶来，却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而且，也不见那笙在他们身侧。

“怎么了？”真岚把片刻前的软弱情绪迅速压制，振眉看向多年挚友，“我的大将军，你不在东泽坐镇，却把我们的军师也拉到水下来了？”

“不，皇太子见谅，是我拉着西京来的。”慕容修却是上前一步，身上带着辟水珠，上前行礼，“因为有要事需要万分火急的禀告。”

真岚看着这个中州来的商人，发现他身上伤痕累累，显然从九嶷郡到镜湖的这一路走得颇为艰难，不由惊讶：“到底有什么事让你们两个这样大老远的跑来？——如果要商量，用水镜传话也是可以的啊。”

“不能用水镜，”慕容修却摇摇头，“水镜毕竟是术法，万一被破军所察觉就不得了。”

真岚看到他说的如此郑重，不由更加吃惊：“到底什么事？”

西京上前一步，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脸色凝重地开口：“事关重大，还请皇太子和我们一起去一趟复国军大营请出龙神，和海国方面一起商议。”

“到底什么事？”真岚被他拉着走，还是一头雾水。

慕容修侧过头，俊逸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殿下，我想到了击溃破军的方法。这是可以扭转天下大局的计策——但，必须要得到海国、空桑、西荒人甚至冰族人的全力支持！”

在无色城里的女子逐渐衰竭的时候，万里之外的怒海上惊涛骇浪翻涌。

漆黑的大海在喃喃的祈祷声里狂怒起来，无数如小山般高的巨浪在黑色的海面上来回移动，相互撞击，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溅的水花遮蔽了天日，愤怒的涛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天地间的所有神明，九天上的日月星辰，七海之主如今向你们献上最尊贵的血，以此来换取您的庇佑——”

“请给予我们力量，听取我们的心愿！”

红衣女祭站在哀塔的顶端，对着苍穹伸出了双手，用某种上古的语调日夜祝诵，召唤天地间的一切力量。七日七夜的不眠不休已经让双目变得血红可怖，长发在风里蜿蜒如蛇——随着仪式的进行，这一片大海在她的呼唤下变得愤怒起来，汹涌澎湃，发出了令天地颤栗的声音。

七千年前，她曾经用过同样的仪式，付出了被封印千年的代价，向着九天上的神祈祷，令海皇的力量在灭国后得以保全。没想到七千年后，她居然要第二次施行这样的咒术！

黑暗的塔心室内充斥血的腥味，赤红色的血在地上涂抹着，画出了一个诡异的符号。而在血的符咒的中心，有更多的血正在蔓延而出。仿佛一条条蜿蜒的小蛇朝着四方爬去，从塔的四面窗口渗出，仿佛有生命一般、无声无息的爬入了这一片大海，和怒潮融为一体。

而在那个符咒的中心，一个人静默地躺着，面容静默苍白。他的手足全部被钉在了黑曜石的地面上，金色的长钉刺穿了肢体，血从其中缓缓涌出，无休无止，被涂抹成各种诡异的符号，布满了他的身周，形成了血的咒术大阵。

——而他胸口的正中，却钉着女祭尖利的法杖，从心脏部位直刺下去！

嘶哑的祝诵声还在延续，渐渐和这一片大海一样变得疯狂：“请接受这血的祭奉……天地之间的所有神明啊，请享用血食，然后听取我们的心愿！”

血从黑塔里无穷无尽的蔓延，仿佛藤蔓一般爬满了这一座上古伫立的黑色高塔，然后融入了大海。那血液似乎浸透了整片大海，令怒海狂怒。

这是万古之前，星尊大帝远征海国时候的最后一个战场，在这里曾经有成千上万的鲛人死去，一度整片大海都成为了血红色。而在星尊帝将海国彻底摧毁，将无数财富和奴隶掠夺一空后，这里成了一片死海，在血的海洋里，只有无数愤怒的灵魂在游荡，千年之后尤自发出呼啸和呐喊。

女祭站在死亡之海上，仰天祈祷，声音渐渐尖利。

仿佛回应着她的祈祷，这片大海开始沸腾，只见黑色的浪越来越高，宛如一座座小山在大海上急速地移动着，撞击着，发出恐怖的呼啸。在冷月下看去，整个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仿佛有无数巨大得可怕的怪兽在来回驰骋，向天怒吼！随着祈祷的进行，那些黑色的巨浪越发汹涌，仿佛一只只巨手从海面上升起，不顾一切地向着天宇拍击而去！

“海皇……”黑暗的塔心室内，女祭低头看着禁咒中心的人，缓缓跪倒在他身侧，声音颤抖，“已经到了第四十九天了……真的还要继续么？”

黑暗里的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样妖异绝美的碧色双眸里闪着冰冷绝决的光，令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这个可怖的咒术施行到了如今，已经耗尽了他身上的大半精血，让躯体枯竭到了无复以加，如今只怕不会有人再认得这个光彩夺目的鲛人之王了。然而，唯独这双眼睛还是保留着惊艳天下的风采，即使在黑夜里也可以夺人魂魄。

“继续。”苏摩的声音枯涩沙哑，随即闭上了眼睛。

溟火身子一颤，终究不敢违抗，缓缓将手扶上了那柄直插心口的法杖，喃喃念动了咒语，然后，手腕猛地一顿，尖利的法杖再度向下戳进了一分。

新的血从心口涌了出来，刺心的疼痛让那个人的眉头蹙了一下。

——然而，始终没有一句呻吟。

溟火看着符咒中心那个被钉住的祭品，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长划而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呢？居然可以不顾一切到这样的地步？纯煌……你的后裔，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啊……

还有二十多天，这一个空前的术法就会结束了。

等到第八十一天，阵中的人全身鲜血便将流尽，融入了苍茫的大海，然而他却不会立刻死去——通过这个仪式，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天地间所有“水”的潜能发挥到极至，甚至可以通过血脉来操纵七海！

然而，这样可怕的力量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他就会彻底的枯竭死去。

既然他舍弃了全部的血，那么就等于斩断了以共享血脉缔结的盟约，同时也解开了星魂血誓的束缚——在死去的那个瞬间，他的星辰将解除与她的星辰的捆绑，向着黑色的夜里独自坠落，从此再无交集。

红衣女祭轻轻叹了口气，在鲜血图画的大阵之外阖起了手掌，对着被钉在中心的那个王者深深行礼，眼中含有热泪——为什么这一切，都和七千年前那样相似？

苏摩，苏摩……寂寞么？

——如果生和死都只是一个人的话。

在怒海呼啸的那一刻，万里之外的龙神发出了一声长吟，仿佛有什么感应。

“怎么？”正在镜湖大营一起商议的诸人齐齐抬头，看着盘旋而去的海国之神——龙神化为一道金光跃出了镜湖水面，腾上九霄，远远的凝望了碧落海那一头一眼。然后在迦楼罗没有来得及惊动之前，又骤然落回了镜湖的最深处。

金帐里的诸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见龙神在水底盘旋，显得有些心神不定。片刻，还是虞长老忍不住开口，将方才说到一半的话题继续下去：“那么，神，您认为慕容公子提出的这个计策，是否可行？”

真岚和西京都是肃然，回头等待海国最高圣神袛的最终答复。

龙神沉吟许久，明月般的双目依次扫过在座两国当权者的脸，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首肯：“是的，我认为空桑方面提出的计策可行——如果要灭破军，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了。”

这样一锤定音的答复，让来访的空桑贵客齐齐松了一口气，然而炎汐却霍然站起。

“龙神！真的要这样做么？”向来温和的左权使脸色苍白，似乎有不平之气充塞胸臆。直视着神袛，冲口而出：“请您三思！这样做手段也太低劣了！”

碧低着头，虽然没有开口反对，但神色也是惨然。

只有虞长老厉声喝止：“左权使，坐下！你怎可这样对神袛不敬！”

然而龙凝视着炎汐，声音却是平和的，仿佛完全明白对方的愤怒由来：“是，我又怎么不知道这样何其残酷——但是，对付破军这样的魔，这样的手段还只恐不够。”

神袛侧过了头，看着来访的空桑一行，点了点头：“慕容公子，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希望在十月十五日的前一夜行动——因为离开时海皇曾经说过：在那一天，他将会返回云荒，和我们一起并肩战斗。”

如今已经是九月二十七日，离开那个约定的期限不过半月。然而真岚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西京和慕容修，却见来自中州的年轻人出列行礼，对龙神许诺：“好。我们会在那之前完成这个计划！”

“那就好……”龙神旋绕在大营上空，吐出承诺，“至于你们提出的要求，海国会尽力协助。”

“多谢。”真岚轻轻吐出一口气，三人一起俯首称谢。

“碧，”龙神转向了暗部的队长，“此次事关重大，这一次你就陪同慕容公子和西京将军他们去一趟西荒吧。”

“我……”碧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仿佛那是一个比死更可怕的命令。

“是。”然而停顿了片刻，她终于还是低声领命。

在一切都商议妥当之后，这个最秘密的计划便无声无息的开始。

西京和慕容修从复国军大营走出，翻身上了天马，从水底急行而去——在他们身后，绿衣女子紧紧跟随，脸色却是苍白的，仿佛竟是赴死般苦痛。

“碧。”在她离开时，听见了背后左权使的声音。

一柄锋利的匕首递到了她的手心，炎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极力克制才不至于让情绪失控：“拿着这把分水匕，下手的时候，利落一些。”

“嗯……”碧低声应，纤细的手握紧了刀柄，身子颤栗。

“难为你了。”炎汐握紧她的手，眼里有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了解和鼓励，“去执行这样的任务，你可以做到么？”

“可以！”碧却是傲然扬头，“左权使，为了海国，碧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好。”炎汐微微叹息，松开了手，“那你去吧。”

“是。”碧向着他行礼，然后决然翻身上马，“请在大营等我们的消息！”

三骑如风一样在水底去远，只余水波荡漾。

金色的迦楼罗里，寂静如死。

戎装的青年元帅在金座上静静睡去，呼吸平稳而细长，紧抿的唇角依然露出某种暴烈残忍的气息——在背向而坐的金座上，那个鲛人女子静静听着身后之人的呼吸，眼神里露出宁静和满足的神色。

是的……这样便足够了。

可以在他身畔，不离不弃，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像她这样一个被天地抛弃的人，还能再奢望什么？

“师父……师父。”身后的呼吸忽然紊乱，有惊恐的低语，“不！”

“主人？”她失惊，知道对方又陷入了梦魇。

然而她被金针固定在座位上不能回头，只能听凭身后的人在梦境里颤栗——很多次了，在睡去的时候，这个君临天下的最强者都会露出醒时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脆弱，一次一次的在梦里发出惊呼。而在最近的一个月里，也许因为战争的持续白热化，他做的噩梦越发频繁。

“主人？”潇担忧的低语，却无法回头看，“醒醒啊。”

“呵呵。”忽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冷笑起来了,在舱室里显得寂静森冷，，“没事，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人还真是个软弱的东西啊，连破军也不例外！”

潇一震，全身忽然间僵冷——又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了。

“迦楼罗，”那个陌生的声音无视于她的惊骇，继续发出指示：“别管他了，给我转向西方——你看到有三骑人马从镜湖出来么？立刻杀了他们！”

声音消散了，然而迦楼罗还是没有动。潇垂头坐在金座上，对于身后的命令毫无反应。

“鲛人奴隶，聋了么？”陌生的声音暴烈起来。

“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潇的声音平静，“而不是占据他身体的魔。”

“喀嚓”，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扼住了她纤细的脖子——金色的眸子奕奕生辉，魔的表情狰狞而可怖，“什么？一个卑贱奴隶，居然敢违抗我的意志！”

那只左手拧住了鲛人的咽喉，在一瞬间让潇喘不过气来。满身的金针发出细微的裂响。迦楼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从万丈高空失衡下坠，冲向了帝都的地面。潇竭尽全力的和那只试图侵入她意志的魔之手搏斗，已经无法再控制迦楼罗。

地面上，无数人看着金色的巨鸟失去控制的下坠，发出了惊骇的大呼。

“住手！”忽然间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另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掰开了那只扼在她咽喉上的左手，“该死的，滚开！”

“主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潇在得以喘息的瞬间发出惊喜的低呼。

金座里沉睡的人瞬地睁开了眼睛，抬起右手，死死扼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双手互搏交握，眼眸里的金光盛了又衰，仿佛一个躯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苏醒了，在争夺着控制权。

“这是我的鲛人，我的迦楼罗，轮不到你来下令！”终于，云焕的声音清晰传出。右手用力将左手按回了金座扶手上，蔓延的烙印慢慢消退。

“是么？还那么要强啊，破军。”魔的声音模糊传来，带着冷笑，“你连自己的身心都已经祭献给我了……你的一切，迟早都是我的。何苦还要挣扎呢？”

魔渐渐隐去，迦楼罗的舱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潇剧烈地喘息，在第一时间重新操控了迦楼罗——金色的巨鸟在离地面三十丈的地方堪堪止住去势，重新上飞。巨大的翅膀擦着大片民居的屋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在重新稳住机械后，潇听到了身后急促的呼吸声。云焕松开了扼住自己左腕的手，看着上面的烙印和一圈乌青，眼神变得空茫而黯淡，抬头看着迦楼罗的顶舱，长时间的沉默。

“主人？”潇有些担心地低声，“要追镜湖里出来的那三个人么？”

然而云焕那一瞬似乎有些恍惚，没有及时做出回答。于是潇只能迟疑着，看着那镜湖里出来的三个人乘着天马离去，迅速化为微小的白点，消失在西方大漠的黄沙里。

——那一行人，要去西方空寂之城？

“潇，你说，我吃了那么多苦，到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忽然间，背后的军人开口了，发出了低沉的问话，带着一丝茫然，“只是报复时的快意么？”

潇吃了一惊，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轻声：“主人，整个云荒都是你的。”

“整个云荒？”云焕忽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是啊，听起来是多么的可观：我手里握着这个天下！——可是‘整个云荒’说到底究竟又是什么呢？看似庞大却空无一物。我的手能抓到的，还只是虚无而已。”

他侧头看着舱室外面——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脚下。

“为了获得力量，我把灵魂献给了魔物。”破军眼角露出一丝冷睨，声音低沉，“而所有一切权势富贵，在生命被剥夺的瞬间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多么可笑啊……而我却付出了后者去获得了前者！”

“主人！”潇真正的惊慌起来，为他这种前所未有的语调。

这一年来，破军发出了夺目的光华，站到了天地间的颠峰——所有的仇人都被消灭了，甚至连着仇人的后代都已经被从这片土地上清除。他获得了这个国家，这片大陆，拥有无数的财富和子民，所有战士都崇拜他，仰视他，在他无与伦比的强悍里颤栗和服从……

一切，仿佛都如了他的意。

而一开初那种愤怒的爆发，也在不停止的杀戮里消失了。自从半个月前凌迟处死了辛锥后，他心里的那种不甘和报复也慢慢的被血冲洗而去，归于沉寂——而失去了最初的那一点憎恨和愤怒，帝国的主宰者居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原来杀戮和毁灭不能持久，憎恨和报复不足以支撑人的一生。

那么，如今把一切祭献给了魔的他，又将何以为继？

“潇，魔正在渐渐侵蚀我的意志。”云焕仰起头，看着金色的舱顶，声音冷漠，“记住，如果到了那一天，当我已经不再是我——那么，潇，你的主人就已经死了，你便是自由的。”

潇的脸色唰的苍白，颤声：“不！您不会败给它的……您是这天下最强的人！”

云焕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是的，”终于，他闭上了眼睛，开口，“我不会败给它。”

青水静静的流淌，战火刚刚消散，这个侥幸逃脱的偏僻村落依旧平静。

惦记着前几天路过这里时看到的那个孩子，那笙一个人从紫台来到了这个青水旁的小村庄，在村口四处张望。不知找了多久，当夕阳落山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一群从嘉禾园里跑出来的孩子，这一回看得真切，那笙忍不住张口高呼了一声：“晶晶！”

那个青衣小女孩愕然回头，大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咦？”哑巴女孩侧头看着这个来到村里的陌生人，仿佛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咿咿呀呀地比划，却还是说不出一句成形的话来。

“哎呀，真的是你！”那笙却是惊喜交加，上去一把抱起了她，“晶晶！我可找到你了！”

小女孩似乎认出了这个人是曾经救过她的姐姐，也不怕生，反而欢喜的笑了起来，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脖子，笑眯眯地将手里的一串嘉禾递了过来，发出一个单音节：“吃。”

“你没事可真太好了，我都担心死了。”那笙抱着这个粉团也似的孩子看了又看，又惊又喜，“那天我忘了带上你，回头你就不见了！可吓死我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姐姐交代，唉……幸亏你福大命大，平安无事。”

她摸了摸晶晶的头，满心欢喜：“这下可好了，我可以带你去见闪闪了！”

听到姐姐的名字，晶晶眼里露出狂喜的神色，张大了小嘴啊啊的叫着，用力点着头。那笙想了想，又觉得奇怪：“对了，你这个小家伙到底去了哪儿啦？满地都是战火，你居然能躲到了这里？是被村民收养了么？”

晶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

“怎么了？”那笙感觉出小女孩的反常，抱紧了她，“你……遇到了什么事情？那一天后，你跑去哪里了？我以前在九嶷郡问了一圈，都说一架帝都来的风隼带走了一个当地的孩子——他们说那就是你。”

晶晶抬起头，看着远处发出了低低的咿喔声。那笙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却看到了那一座伫立在暮色里的白色巨塔，虽然被拦腰撞断，但依然还是整个云荒的中心。

“什么？”她大吃了一惊，“你真的去过帝都？”

晶晶点了点头，孩子的眼睛澄澈无邪，仿佛不安，又仿佛伤心。

“天啊……”那笙喃喃，“难怪我四处找你不见——你居然去了那里！可是…可是现在你怎么又回到九嶷了呢？是谁把你送回来的？”

晶晶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眼睛登时黯淡下去。

许久，她玩着手里的嘉禾蕙子，轻声说了一个字：“碧……”

黄沙漫漫，砂风呼啸。

入夜，博古尔沙漠一片寂静，只有风在旷野上来去的声音。大漠的尽端，空寂之山如巍峨的屏障伫立。山下灯火辉煌，却是驻扎重兵的沧流大营。

灯下，一个秀丽明朗的少女托腮看着北方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旁边正在磨剑的少年斜看了她一眼，露出关切的神色，却没有开口。

“不知道我妹妹怎么样了。”闪闪眨着眼睛，露出黯然的神色，“我离开家乡那么久了，都没有时间回九嶷去看看……也不知道那笙姑娘有没有找到她。”

“嗯。”音格尔轻轻应了一声，“等事情定了，我们回一趟九嶷吧。”

“事情定了？”闪闪苦笑，“这时局恐怕要乱很久，等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说的也是。”音格尔想了想，道，“或者我派手下去九嶷暗中察访一下，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也免得你在这里日夜悬心。”

“真的么？你太好了！”闪闪眼睛亮了一下，发现这个沉默腼腆又霸道的少年实在是一个体贴的人，忍不住凑上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音格尔的脸忽地红了，手一震，磨着的短剑割破了手指。

“哎呀。”闪闪心疼地叫了起来，连忙拉起他的手，含到了嘴里吮吸。

“别这样……会被人看到的。”音格尔低声，脸更加红了。

“嘻嘻，我才不管。”闪闪露出捉狭的笑意，轻轻舔着他的手指，眼色盈盈。她最喜欢音格尔的这种表情了。很多时候，这个纵横大漠的盗宝者之王都是冷漠镇定的，指挥着一群豺狼一样的手下，有令人不敢置疑的决断力，霸道而独断——但在独处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腼腆的孩子，脸红的时候非常秀气可爱。

她伸出舌尖故意舔了舔他的掌心，咯咯轻笑。音格尔脸颊浮出了淡淡的红，忽然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拉入了怀里——就在他快要吻到她的一刻，帐子被出其不意地撩开了。

“请问……咦？抱歉抱歉！”进来的人一看里头如此暧昧的景象不由吃了一惊，抬手挡住眼睛下意识的退出，却砰的一声和后头进来的人撞了满怀。

闪闪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不告而入，大吃一惊，登时满脸飞红，一下子闪到了音格尔后面。音格尔脸上的血潮却在刹那褪去，霍地抬头看着闯入者，眼里腾起了冷意——他一手将闪闪拉到背后，另一手已经握紧了那把刚磨好的短剑。

“怎么啦，慕容？”后面进入的人被退出的那人踩了一脚，不满地推搡着他进帐，“见鬼了么？踩到我了！音格尔少主不是在里头么？”

音格尔看着那个俊秀文雅的陌生公子被推进来，眼里杀气已经弥漫。然而不等动手，猛地看清了他背后的第二个来人，失声：“西京将军？！”

“是啊，九嶷一别，好久不见了，”西京朗朗一笑，看着盗宝者之王和躲在他背后的少女，“闪闪也在？咦，怎么脸那么红？”

闪闪本是个羞涩的少女，只在自己的那位更腼腆的情郎面前才如此活泼，此刻看到两个男人直闯进来，早羞得一溜烟躲到了帐后死活不肯出来。慕容修来自中州，颇重礼法，此刻也觉得尴尬，便咳了一声带开了话题：“将军……”

“哦哦，对了，说正事儿！”西京回过神来，猛的一拍手，大马金刀的在帐中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音格尔，“少主，你来到空寂大营也算有段时日了，觉得飞廉怎样？”

“飞廉？当然不错，是个好汉子——”音格尔愣了一下，脱口回答，“难怪真岚殿下飞书于我，要我出兵相助空寂城。当初我还想着为何要出手帮一个沧流冰族。”

“噢……”西京似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旁边的慕容修，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果然。”

“怎么了？”音格尔蹙眉，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们两人，“你们千里迢迢，半夜前来，难道只是问这个？”

“嗯。”西京一拍桌子，回头看着慕容修，“慕容，你看怎样？以前碧那么说，未免有私心的嫌疑。如今连少主都那么推许，看来我们料得应该没错——飞廉这个人，可以合作。”

慕容修缓缓点了点头：“那么说来，计划的可行性又大了一分。”

“什么计划？”音格尔极是敏锐，立刻看了过来。

“合作对付破军的计划。”慕容修轻声开口，声音冷而锐，看着音格尔脸色刹那一变，“是的，我们是来和你商量一个绝密的计划的——你也知道对方的可怕，若是让他获得云荒，各族都只有死路一条！如今只有联合所有的力量，才能对付他！”

“怎么？”音格尔还是不明白，西京便侧过头，附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嚓”，一声轻响，音格尔手里的短剑直坠落地。盗宝者之王脸色一变，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中州人，眼神凝聚：“是你的主意？”

慕容修无声地鞠了一躬，眼神凝定。

“呵……呵！”音格尔发出了轻轻的冷笑，不知是惊诧还是愤怒，“不愧是中州来的商人，这种主意你也想的出？”

“不敢。”慕容修笑了笑，眼神不动，“少主莫非想骂在下一顿？”

“啪”的一声，金色长索闪电一样卷来，将他脸侧的帘子抽得粉碎。音格尔冷冷看着他，声音冷酷：“你可知道，你的提议违反了盗宝者最重要的准则？我们只取宝，不惊动死者；要我去做这样的事，实在过分！”

“我知道是过分。”鞭子在脸侧一寸之处掠过，慕容修不躲不闪，俊秀脸上依然保持了微笑，“但少主是个明理的人，应该也知道在下这个计划也是不得已为之——不这样，怎能除去那个破军？”

音格尔冷笑：“活人做不到，就要去惊动死者么？”

“是，”慕容修反而坦然，丝毫不以为耻，“活人是做不到了——这个云荒上的活人里，已经找不到可以压制破军的；而唯一能牵制他的人，已经在这个古墓里死去——所以，我们必须借用‘那个人’的力量！”

“……”音格尔沉默，脸上神色复杂，“凡事不可做绝。”

“是，但若对破军留情，便是给我们自掘坟墓了！”慕容修继续点头，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的开始说服盗宝者少主，“这个计划虽然代价极大，但也有相当的把握，只是若得不到少主的支持，便满盘皆输了。”

音格尔垂首沉吟，显然也在权衡轻重，迟迟不答。

“真岚皇太子承诺：此次少主若是恩于空桑，日后复国，便封少主为大漠王，将霍图部空出来的领地划给少主，”慕容修侃侃而谈，将条件一项项抛出，“到了那个时候，乌兰沙海上的盗宝者便可以安定下来，不用再掘墓为生。”

音格尔神色微微一动：任何珍宝在他眼里都微不足道，然而，这样一个扭转全族人命运的机会，却是千载难逢！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来：“即便是我答应，湘与飞廉也未必会答应。”

“这个少主不必担心，”慕容修从容回答，“湘和飞廉那边，碧已经过去协商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少主只要做一个决定：参与，或者放弃？”

音格尔沉思了片刻，抬起头，少年人的眼睛里有着不相称的冷定和决断，定定凝视了两位深夜访客半晌，终于吐出了和全族命运攸关的两个字：“参与。”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一直没有开口的西京蓦然叫了一声，按剑而起，“少主快人快语，不愧是大漠上的豪杰领袖！”

“诛魔之事，天下均应同心协力。”音格尔他微微冷笑起来：“何况，我欠真岚殿下一个人情，又怎可袖手旁观？”

三位男子在大漠的夜里相对而笑，将手交握在一起，明知此刻开始便是进入了一场有死无生的恶战，彼此眼里却都闪烁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内室帘子一动，闪闪探出头来吃惊地看着外面三个男人：“你们在笑什么啊？”

音格尔一怔，脸上的笑容忽然凝结了，眼里的豪情蓦地黯淡，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没什么。”音格尔轻声道，语气有些烦躁，“男人说话时女人别插嘴。”

“哼。”闪闪撇了撇嘴，然而也习惯了这个盗宝者之王的霸道，便缩回了帘后，悻悻离去。音格尔却盯着那一片尤自晃动的帘子，有略微的失神。

“怎么？”西京有些纳闷。

“西京将军，”他看着前方，眼神却仿佛穿越了这片薄薄的布帘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声音带着某种空茫，“如果在这次的计划里，我不能生还……你能保证我母亲和闪闪的平安么？如果我不在，也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了她们。”

西京怔了怔，一时没有回答。慕容修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应该马上答应下来稳住对方。然而空桑的将军顿了顿，却蓦然发出一声朗笑，断然摇头：“这我可不能答应你！”

音格尔霍然回头看着他，脸色苍白：“不能？”

“我才不会替你照顾她们——你的老妈，你的女人，要照顾就自己去照顾！”西京朗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就算到了黄泉路上也要爬着回来！别妄想别人会替你背这个包袱！”

“……”音格尔一震，觉得内心有某种热潮涌动，令他无法说话。

慕容修也松了口气，微笑：“将军说的是。若少主不求生先求死，此次计划便十有八九要败了……而那么多人也将会白白的牺牲。”

音格尔无言点头：“那让我们就立刻开始吧。”

慕容修看向了帐外，轻声：“碧那边，也该差不多好了。”

西京忽地沉默下去，脸色变得沉郁悲凉，看向了西方——那是怎样一个艰难的使命，他都不敢想象此刻那边帐中的惨烈情景。

－

碧站在飘摇的风灯下，灯光明灭照着她苍白的脸，手里的利刃闪着水一样的冷光。

她已经将那个极秘的计划和盘托出，讲给了躺在病榻上的同僚听。在叙述到最后的时候，她极力想稳住自己的情绪，然而脸色却比刀光更苍白，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榻上那个人面目溃烂，四肢皆腐，只有独眼里闪耀着狠绝的光，定定盯着她，却比她更镇定。

“动手！”湘勉力仰起身子，侧头看着同族，“快杀了我！还迟疑什么？”

“叮”的一声，匕首从碧手里落到了地上。

“我做不到！”暗部的队长发出了绝望的嘶喊，抱住了自己的头，“我做不到啊……湘，我怎么、怎么能对一直并肩战斗的人下手！”

“是，我们一直并肩战斗——所以这一次也是一样！”湘的声音却冷定不容置疑，“碧，不要迟疑，砍下我的头来！既然你们需要它，就马上砍下它！”

碧颤栗着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了匕首，脸色苍白如死。

“咳咳，堂堂暗部的队长，对着一个残废的同族，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湘低哑地笑，轻声鼓励，“碧，不要有任何负担。你是了解我的，应该知道我是为能有这样一个死法而欢喜的……这样的死去，总好过不人不鬼的残废过一生。”

碧的眼神慢慢变了，她和湘相识百年，自然也是明白这个同僚的刚烈绝决的性格，也知道在此刻这样的情况下，她已然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自己的性命。但是……

“那么，湘，冒犯了。”碧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匕首，踏了一步上前，一手握住了湘的头发，一手便转过锋利的刀刃、贴着颈部肌肤切入！

“记住，一定要杀了破军！”在刀光割入咽喉的瞬间，湘厉声吐出最后一句话，“否则，我便是白死了！”

“好！”寒光在颈侧一闪即没，碧下手干脆而利落，只是一刀便将头颅割下。

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有少许溅到了她的脸上——鲛人的血是没有温度的，然而那一瞬，冷冷的血却仿佛烫穿了碧的心脏。她伸手接住湘掉落的头颅，看着溃烂面庞上那只尤自睁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发出了再也无法控制的低声哭泣。

她们二人，同为复国军战士，几度出生入死，上百年的艰苦岁月里结下了外人无法了解的深厚情谊——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是由她来动手斩下她的人头！

她抱着湘的头颅在飘摇的风灯下只哭得全身颤抖，却没发现背后的帘子悄然撩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湘，今天的药吃了么？你……”

话语终结在一瞬，来人怔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碧？！”

——即便是不曾回头，他依旧第一眼就从背影里认出了她。她……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复国军的女谍，不是已经在得手后背弃他回到了镜湖去了么？怎么会三更半夜的出现在遥远西荒的大营里！莫非是他又做梦了？

所有话冻结在咽喉里，飞廉只觉的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无数喜怒从心头呼啸而过。直到她转过身来时，他才从震惊中醒来，竟不能语。

“飞廉，”她却远比他平静，似乎早就做好了重逢的准备：“好久不见。”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发现了她手里割下的那颗头颅，猛然一震，“你杀了湘？你、你来这里的目的……竟是杀她？！”

碧回头看着他，缓缓点头，眼神悲哀而沉重。

她的回答显然如一桶冷水泼灭了他心头残余的一线希望和温情，飞廉定了定神，努力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情绪。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往帐篷里踏进了一步，眼里涌起了怒意：“为什么？！她是你们的英雄，不是么？为什么你要千里来取她首级！”

“她是甘愿就死的，”碧嘴角噙着一丝奇特的笑意，“这是任务。”

“任务？”飞廉看了她很久，忽地一笑，轻声，“我真的不懂你……碧，你既可以出卖我，也可以对晶晶下手，甚至可以残杀同僚——只因为那是‘任务’？你难道只为‘任务’而活的么？人说鲛人的血是冷的，果然不假。”

碧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却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飞廉叹息：“碧，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啊……我真是愚蠢，相处数年，却对你一无所知。”

碧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笑意：“不必了解，因为我们是敌人。”

飞廉定定看着她。半年多没见了，这个女子依旧温柔甜美，然而眼神却变得如此遥远，再也不似曾经在帝都朝夕相对的那个人了。他曾为之忤逆长辈、几度和门阀制度抗争的那个温柔鲛人女子，早已泯灭了痕迹。

“无论如何，很高兴你在内乱里活了下来，”碧微笑，镇定的看着空寂大营的统帅，“所以到了今日，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合作？”飞廉诧异于这样的用词，眼里涌现出戒备的光。

“是的，飞廉少将，”碧的笑容仿佛一个无懈可击的面具，侃侃而谈，“我奉龙神之命前来西荒，就是为了谋求合作——少将，我们也听说了那一场剧变，你们十大门阀被破军血洗，不得不逃离帝都，论处境，如今比我们鲛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飞廉没有说话，只是在灯下定定看着昔日的枕边人，不敢相信那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样的情形，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碧却只是微笑：“少将，事到如今只有我们通力合作、才能除去破军！”

飞廉一震：“通力合作？”

“不错，如今他已经是我们三方共同的敌人，不是么？”碧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露出某种复杂的感情，“龙神和真岚殿下都认为你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而我……也是那样认为的。所以，我今日受命来到这里，和你商量合作的计划。”

“……”飞廉无话可说，尚未从这一猝然而来的消息中回过神——空桑和海国，居然会向冰族伸出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要什么合作？要怎样才能除去那个破军？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所以，拜托少将可以抽出一刻钟，来听一听这个计划么？”碧柔声开口，声音柔婉一如往昔，令他无法拒绝，“西京将军和慕容公子也已经来了，正在音格尔少主的帐里密谈——飞廉少将是否愿意移步一见？”

“哦，好……”他脱口回答，忽然间回过神来了，记起了如今的身份，“不，等一等，我得先回去一下。太晚了，我出来太久明茉会担心。”

明茉？一下子听到这个名字，碧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露出复杂的表情——那个门阀小姐，难道不该在帝都么？怎么也到了这个荒僻的西部沙漠？

“明茉现在是我的妻子。”飞廉凝视着她，轻声解释。

碧微微笑了一下，脸色苍白：“恭喜。”

“有些事，真的是天注定。”飞廉低低叹息。

“所谓患难见真情，更是难得。”碧柔声，“少将当珍惜。”

“是。乱世动荡，命如朝露，当珍惜眼前人。”飞廉微微一笑，拂帘而出，回头道，“少等，我回去和明茉说一声，便来音格尔少主帐中与你们商议。”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荒的风砂里，冷月下，瀚海无垠，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

碧抱着湘的头颅默默目送着他，身形微微颤抖。飞廉的身形隐没在不远处一个点着暖黄色灯火的房间里，有一个秀丽的女子侧影迎上来，为他拿下肩上披的大氅，两人侧首殷殷低语，如此温暖而和谐。

身经百战的复国军暗部队长忽然间有再也无法控制的悲哀，跪倒在砂风中，哀哀哭泣，将战友的头颅紧紧抱在了怀里——两个女子冰冷的脸庞紧贴在一起，泪水和血水混合着渗入了黄沙，迅速泯灭无痕。

生为乱世人，宿命如飘蓬。

将毕生奉献给了民族的解放大业，这些为自由而战的女战士们，披上了冰冷坚硬的铠甲和面具终身血战，是否永远也无法得到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爱和温情？

－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飞廉和来自空桑、海国方面的使者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因为那些半夜到访的外族人在天亮前便已悄然离开，并无第二人知晓——天亮后，飞廉少将照旧从自己房里走出，音格尔少主照旧在磨着自己的短剑……空寂大营里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身受重伤的鲛人女战士死在了帐篷里，而且失去了头颅。然而几乎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毕竟一个鲛人在西荒的沙漠里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何况她本身就已经伤得如此之重。

她死得无声无息，仿佛一滴水渗入了大漠，随即消失无痕。

直到镜湖上空那一战爆发，世人才明白在那一夜里，三方达成了什么样可怕的协议。也明白那个鲛人女战士，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不顾一切的战斗，献出了自己所能献出的一切，没有一丝妥协，也没有一丝犹豫。

那是一个令破军都动容的、拥有钢铁一样意志的女子：湘。

她的名字，将永远流传在海国的众口相传之中。

七、盗墓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初七，云荒战事依旧频繁，诸多势力纠缠争斗不休。龙神在白日里率领族人作战，真岚皇太子则在入夜后带领冥灵军团和征天军团周旋——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双方必须通力合作，才能应付那个操纵着迦楼罗翔于九天的破坏神。

然而出人意料的，虽然魔的力量在战乱中迅速提高、破军却反而沉寂下去。

除了偶尔出来战斗，云焕越来越多的躲在迦楼罗里，高高居于帝都上空，不愿出来见他的下属和战士，甚至最获重用的帝都禁军总管季航也经常见不到他一面。而他的举动也越来越反常，脾气反复多变，口谕朝令夕改，指挥战争也不如一开始那样条理明晰、井井有条，反而开始频频出现急进或者怠惰的景象。

原本该高歌猛进、一扫天下的沧流军团，也因此而陷入了轻微的紊乱。如果不是冥灵军团无法白日作战、而鲛人复国军陆上战斗力又有限，极大地克制了对手相互配合的话，沧流的形势恐怕就会极为不利。

没有人知道，破军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天人交战。

“师父！师父！不是我……不是我！”

戎装的元帅从金座上醒来，睡梦中额头冷汗涔涔而落，醒来的时候右手尚自紧紧握着左手的手腕，在原本那道陈旧的烧伤痕迹上又勒出了一道乌青的印记。喀喇一声，他的左手腕骨居然被自己捏得断裂！

“主人！”迦楼罗里，潇的声音担忧而惊慌，“醒醒啊！”

破军在金座上醒来，右手尤自紧紧握在左腕上，捏碎了骨头。

“潇……魔有没有又趁机出来？”他睁开眼的第一句便问。

“没有。”潇轻声，“你死死压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就好……”云焕吐出一声叹息，困倦地将身子靠回了金座，仿佛累极——这几日，为了防止在昏睡时候再度被魔控制，他几乎不眠不休的坚持着，“我这次睡了多久？”

“主人三天也只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潇的声音痛心无比，“可即便睡着了，也都在做噩梦。”

“是么？我做梦了么？”云焕抬起手掌覆盖在自己脸上，他的左手仿佛有极大的魔力，虽然腕骨被生生捏碎，却已经在急速的自我痊愈，很快又能行动如常。他厌恶的看着这只魔之左手，喃喃：“为什么我醒来就记不得了？我又做了什么梦？是被那些死人缠住了么？”

潇迟疑了着，终归还是坦然开口：“主人的噩梦永远都是同一个。”

云焕怔了一下，忽地轻笑：“是么？……潇，也只有你敢和我如此说话。”

“大概因为这个天下，也只有潇不怕主人吧。”潇微笑，神色宁静而坦然。

“……”仿佛心上涌起了某种平日罕见的波动，帝国少帅忽然从金座上站起，走到了另一侧俯下身看着鲛人傀儡的脸——潇虽然不能睁开眼睛，但却能感知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在他的手落在肩头时，整个迦楼罗都发出了轻微的颤栗。

“潇，”帝国元帅看着自己的武器，语音里带了叹息，“被那群家伙弄成了这个样子，很痛苦吧？为什么从来不见你抱怨过一句？”

潇的声音轻微而颤栗：“不，我不在意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要对主人有帮助。”

“是么？说这种话，听起来还真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傀儡呢……”云焕闭了一下眼睛，仿佛钢铁一样的心里也有一丝震动。他的手落在傀儡纤细的肩膀上，那只拥有毁灭力量的手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潇？趁着我还有控制这个天下的力量，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实现。”

“如果……如果潇还能有保留一个愿望的权利的话，那么，就是……”潇的唇角微微动了动，鼓足了勇气，说出了那个曾经被驳回的请求：“主人……求您放过我的族人。”

云焕的手顿住，那一瞬，那只凝聚了魔之力量的左手仿佛骤然散发出杀气。他定定凝视着被金针固定在迦楼罗里的鲛人傀儡，眼神复杂的变化，而每一种光芒的转换都仿佛是一柄利刃在缓缓翻转。

“呵，别说这些无用的了。”他终归不曾发怒，只是短促的冷笑了一声，“提一个和你自身相关的愿望吧！傻瓜。”

自身相关？一丝微笑从鲛人女子的唇角泛出——自从下决心不顾一切的跟随他之后，她已经没有“自我”了，又能有什么“和自身相关”的愿望呢？如果说真的有某种私心的话，也只是卑微不足与外人道的——

她希望能被某个人需要，能被某个人珍视，既便天地都背弃了她、那个人也不会将她驱逐。只是如此而已。

而这些，他都已经给予了她。唯独的不能给予她的，大约便是真正的感情罢了——那种东西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奢侈。所以，她也已经不再奢求。

潇脸上浮起了微笑，柔和的叹息响彻了机舱内部：“主人，潇的愿望，只不过是您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同生同死罢了。”

云焕低头看着她闭合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脸色渐渐柔和。她的声音、即便是化为机械音传出，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暖意和依恋——他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在拥有一双染满血的手同时，他也有着一颗敏锐而骄傲的心。

只可惜、他对此早已无法回应。

“好，”他忽然叹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那就如你所愿吧……”

“潇，我们永远在一起，”他轻声许诺，“直到最后。”

当主人轻吻她的额头时，迦楼罗在一瞬间颤栗。

“直到最后……”这架可怖的杀人机器发出了轻柔的叹息，仿佛从这短短两个字里预见到了某种终结，低回无限——但愿永远不要有最后。

她在心里轻轻道。

云荒最西端，空寂之山静静伫立在夜色里，冷月下沙漠荒凉如瀚海。

“将军，飞廉少将找你有事，”一骑绝尘而来，却是大营里的传令兵，对着驻守古墓的军人挥动旗帜，“速回空寂城！”

狼朗愕然，不明白大半夜的飞廉还有什么事情找自己，只能暂时离开，留下一队战士在西荒冰冷的夜里守卫着那座可以保住一方平安的古墓，因为困倦而昏昏欲睡——那些冰族战士伫立半夜，却没有觉察那座守卫森严的古墓里已经有人潜入。

地下的沙子在不易觉察地波动。如果把盾牌平放在地上，就能发现盾牌上的沙粒在缓缓的滑动，显示出地面下方有什么正在潜行。有经验的牧民往往会判断，这是博古尔沙漠底下的沙魔在醒来。然而奇异的是这个震动太过于微弱柔和了，却不像是暴烈的沙魔的行为。

那，是盗宝者正在地底潜行。

“到了。”沙漠深处，忽地传来闷闷的声音，随即有石块移动的声音。

喀嚓一声，火光在黑暗的墓室里亮了又灭。

“太黑了……简直封得一丝气都不透。”伴随着喃喃声，地底潜行而来的一行人依次冒出地面，为首的老人在空荡荡的墓室里点起了火把，四顾，“这里好像没什么珍宝啊，少主！——到底为什么要在飞廉少将的眼皮底下做这等营生？万一被他知道了……”

“九叔，不必多言。”随之出来的是音格尔，低声嘱咐，“此次行动极秘密，只有您和莫离两人知道——请不要问任何问题，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毕竟是见多识广的长者，九叔立刻明白过来，点头。

“你和莫离在这里守着，我们进去一下就出来。”音格尔看到随行的人都已经到达，低声嘱咐同伴，“千万小心，不要被外面的军队发现了。”

“少主放心。”九叔和莫离齐齐低声。

后面的人犹如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冒出地面，却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个是武人装束，另一个却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那几个人显然另有目的，跟随着他们一起潜进了这座空寂山下的古墓，也不开口说话，就点燃了火把开始往里走去，仿佛在寻找什么。

西京走在这一座封闭已久的古墓里，火把跳跃的光映照出冰冷的石壁。他回忆起数百年前和师父在一起的情形，暗自叹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还会在某日挖墓前来，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到师父的面前！

走入古墓之前，音格尔肃穆地合掌祝诵。大漠上都传说这座墓里住着的是女仙，所有牧民都会来朝拜，祈求一年的平安，视其如圣地。如今若不是为了大事所逼，即使作为盗宝者的他，绝不敢贸然前来打扰此地的安宁。

忽然，西京在某处停下了脚步，长久地凝视。

“怎么？”慕容修跟在后面，微微惊诧，“这是……”

火把映照着一个简陋的石室，一个石雕的莲花灯台缺了一个角。西京的神色严肃起来，看着断口缓缓点头：这是被剑削过的痕迹，已经很陈旧了。他侧过头，看向黑暗墓室的深处：“果然，这里是当年慕湮师父教云焕剑技的地方。”

慕容修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失声：“血！”

火把的光芒赫然映照出了无数淡红色的血迹！那些血是呈喷溅状洒落的，大片大片，将墓室内部染成了地狱，似乎曾经有无数人在这个古墓里死去。仿佛曾经有人来擦过，地上的血迹淡了一些，然而墓顶、四周依旧像被血池浸泡过，根本擦不完。

“一年多前，女仙去世，曼尔戈部被追杀的牧民曾在这里避难，结果还是被破军少将屠戮殆尽——”音格尔回过头，轻声，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极少幸存者逃了出来，流落各方。此后破军就封印了这里，再也没有人可以接近。”

“罪不可赦，”西京吸了一口气，低声，“竟然在师父灵前开杀戒！”

火把的光从室内一掠而过，他却被一角里的某物吸引了。

那是一卷掉落在墙角的纸，上面凌乱地画满了各种图案——只有剑圣门下的人才能看的懂，那是“九问”里头的剑招拆解。墨迹已经陈旧了，上面有明显的两种笔锋：一种是柔和洒脱的，而另一种则是稚气倔强的。满满一卷纸上全部都是这两种笔迹，仿佛一个耐心的教导者一直在和年轻的弟子无声的讲授。

西京的眼里忽然有些湿润：慕湮师父的身体一直不好，隐居大漠后更加是极少露面，即便是教授课业多半也是以纸笔为主，甚少亲自握剑。然而，她对于最后的一个弟子，却是呕心沥血到这般地步。

可是师父是否知道、她却教出了怎样一个魔鬼啊……他草草翻着这一卷纸，心里诸般感叹，慕容修不做声地在他身后站着，同时细细审视。

“等一下。”忽地，慕容修开口止住了他，“看最后一页。”

西京愕然，不知道这个中州商人想做什么。他依言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依旧是纵横凌乱的笔迹，然而仔细看去，这些笔迹却又比前头的新一些，仿佛一两年前才写上。而且不同于前面几页，却只有同一种笔迹。

刚硬凌厉的笔，在上面似乎茫无头绪的画着，涂满了整张纸，而上面写的却是与笔迹完全相反的诗句，低回惘怅——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西京猛然呆住，不敢相信地看着上面潦草的字。满纸只是重复着这两句话，刚开始字迹是慎重而颤抖的，仿佛小心翼翼；然而写到后来就渐渐失控，纵横凌厉，铺满了整张纸，仿佛写下的那个人也陷入某种入魔的境地，不可自拔。

“果然如此。”慕容修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带着莫测的笑意，“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西京却霍然回身，暴怒的厉喝，“你知道什么！”

“息怒，息怒，我并无对剑圣一门不敬的意思，”慕容修连忙收敛了笑意，安慰空桑的剑圣，“我只是在揣测破军的心——觉得验证了这个猜测，对下面的计划更加有把握而已。”

西京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渐渐平静，不再说话。然而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脸色还是不自禁的一沉。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在桃源郡和那个同门的生死一战，想起白璎跟他说过的师父灵前的那一面。

慕容修的确是对的，那个聪明的商人在没有看到这张纸前、就准确的猜中了那个晦涩难解的答案！

“别看了。”慕容修伸过手，扯下了那张纸，“走吧。”

“快来，”走在前头的音格尔蓦地顿住了脚，回头发出了声音，“在这里！”

最后一道门，通向墓室的最深处。里面有微微的水流声音，似有冷泉从地底涌出。音格尔执着火把站在水畔，眼神恭谨，看着水中央那个静静坐着的人。

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的在黑暗的古泉之中沉睡。古墓寂静，她仿佛只是靠在轮椅上睡去了，长发直垂到水面，面容宁静安详，唇角依稀还有淡淡笑意，令人不敢仰视。火光在水波上跳跃，宛如万点烟火，映照得冷泉中心那个白衣女子宛如梦幻——即便是满心权谋的慕容修，一瞬也被那样的景象镇住，居然不敢大声呼吸。

西京用剑柄抵住了眉心，缓缓跪下：“师父。”

在他跪下的同时，音格尔举起右手按住心口，也在水边单膝下跪，深深俯首，那一瞬只觉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师父，弟子大不敬，今日竟然来惊动您的安眠。”西京跪倒在水畔，低声祷告，“请您在天之灵明白弟子的苦衷，原谅弟子的冒犯。”

寂静的石墓深处，那个在水中央的女子依旧宁静安详。西京跪了许久，竟是始终不愿起身去惊动她——然而外面天色渐亮，长夜即将过去，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顾不得再想，空桑当代剑圣站起身来，涉水而去。

来到了轮椅旁一步之遥，西京恭谨地行礼，然后俯下身，将师父的遗体连着轮椅一起抱起——入手沉重，竟不似血肉之躯，而宛如一座玉石雕像。

那，是因为幽灵红藫的毒素在体内发作，让肌体石化的缘故吧？

音格尔在水边看着他将前代剑圣的遗体移上来，恭恭敬敬地弯腰，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柔软毯子，上面金色的驼绒长达一寸，是盗宝者用来收藏最珍贵的宝物所用。

“咦，这是什么？”慕容修一眼看到玉像衣襟上的一物，微诧。

那是一只蓝色的狐狸，毛色苍老干枯，静静伏在玉像的膝盖上，已经死去多时。三人不知道这座被封死的古墓里哪来的狐狸，下意识地想拿走这个东西，却发现那只蓝狐虽然已经枯饿而死，化为白骨的爪子却依然死死抱住了慕湮的手腕，竟是不能扯开。

“算了，”西京低叹，“就这样带走吧。”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漆黑封闭的古墓，想象着慕湮师父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是如何渡过，心里依旧有止不住的震动，竟是不能再深想，硬生生转开了头去。

在看到少主和西京一行从古墓深处搬出裹着驼绒的东西，九叔忍不住的惊诧，却想起音格尔此前的叮嘱，终究没有发问。

“立刻从地道离开，我已安排人手在赤水旁接应，”音格尔转头看着莫离，“莫离，你连夜回空寂大营，带着那里的族人立刻离开空寂城！一刻都不能停留！”

“怎么？出什么事情了？”莫离失惊——几个月前盗宝者的部队入驻空寂城，和飞廉领导的沧流军队一起对抗破军，一直相处的还算顺利，没有道理忽然间说撤就撤，连招呼也不打上一个。

“不要问为什么！”音格尔的语气转为严厉，“立刻去！否则来不及了！”

“是！”莫离一震，立刻低头领命，迅速离开。

“少主，已经来不及了吧？”在高大的西荒盗宝者离开后，慕容修微微叹了口气，“飞廉那边，应该也已经开始行动、清剿空寂城里的盗宝者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总要给族人有一个交代；即便是为了把戏演得像一点，也一定要实打实的来一场追杀，否则帝都那边也不会轻信这个消息。”

“闭嘴！”音格尔脸色苍白，被这个中州商人漠视生死的语气激怒。然而慕容修却是正色：“少主息怒，要知道凡事总是有得有失——盗宝者的血，绝不会白流。”

“走吧！”西京不想再听下去，低叹。

一行人抬起毯子裹着的玉石雕像，从地道静静离开。远处的出口处，早已有一辆马车停在夜色里等待，只等一行人得手，便立刻飞驰向乌兰沙海的铜宫。

后世中被成为“诸神黄昏”的惊天计划，由此正式启动。

深夜，狼朗受命来到空寂城，发现飞廉居然还在军中等着他。

“有什么事那么急？”狼朗踏入帐中，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包括卫默、青络在内的几位将领居然都到了，不由诧异地调侃，“我说飞廉，你怎么又搞这种半夜紧急会议的事情？新婚没几天就冷落明茉，实在也说不过去吧？”

“狼朗，出大事了！”飞廉却霍然抬头，脸上一点玩笑意味也无，“我刚刚接到密报，那群西荒盗宝者并不是真的来帮助我们抗敌的！他们另有图谋，私下还在和帝都叛军勾结！”

“什么？”狼朗吃了一惊，“你说……音格尔他们不怀好心？”

卫默倒是冷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那一群贼无利而不往，又怎可能真心来帮我们对付破军？”

狼朗没心思和他斗气，只是迟疑：“可是……他们图的是什么？”

“我也在想这一点，”飞廉也是摇头，在灯下蹙眉，“不知道他们不远万里来这个空寂大营，又是为了什么……”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了外头一声响，似有无数的人马在朝着城外奔去，猛烈的撞击着入夜后紧闭的城门。守城的军队也被惊动了，一队人下来查看，却遭到了出乎意料的突袭，一时间火把通明乱成了一团。

“怎么了？”帐中的将领们齐齐失声。

“禀、禀告少将，不知道为什么，那群盗宝者们忽然间想要离开空寂城！”有一名士兵气喘吁吁的过来，“半夜城门不开，他们、他们居然疯了一样的撞开了门夺路而逃！”

帐中将领大惊而起，又见另一个士兵在夜色里匆匆而来——却是守在古墓前的那一队士兵。

“禀告少将！”那个人奔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盗宝者……盗宝者偷偷挖掘了古墓！守墓的队伍发现后，正在拼命的追他们回来！”

“什么！”帐中人一起大惊，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霍然站起，相顾失色——原来，这群盗宝者千里迢迢从乌兰沙海下来，并不是真的为了援助他们对抗破军！他们真正的目的，竟然是那座足以震慑破军的古墓！

“该死的狗杂种！居然想拿这个去换取荣华富贵！”飞廉铁青了脸，吐出平日罕有的严厉命令，“立刻点起人马，追！把这群强盗都给我击毙，一个也不许逃掉！”

“是！”帐里发出了一片暴烈的应合。

在下属各自提兵出阵去讨伐那一群卑鄙的盗宝者后，飞廉一个人呆在帐子里，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外面人声鼎沸，不停传来刀兵的交击和嘶哑的惨叫，盗宝者和追杀而去的镇野军团激烈交战。

空寂大营里这一次动乱，恐怕要持续到天明。天明之后，那些盗宝者的尸体、便会被钉在空寂城高高的墙头，而那一群人将会带着从古墓里得到的东西、远走高飞——不到三日，空寂古墓被盗的事情将传遍云荒，也会传入帝都那个人的耳朵里。

而这个庞大而惊人的计划，他只能参与到这里。剩下的事，就已经不再是他能够预料和控制的了……包括空寂大营的安危。

“为什么叹气？”忽然间，身后有温柔的问话，柔软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飞廉，你在为那些盗宝者的事情担心么？”

他的新婚妻子在灯下对他微笑，手里端着熬好的汤。历经波折，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娇惯的少女，褪去了昔日的那一层耀眼光芒，反而显得温婉沉静起来，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有担忧的神色。

“不，不是为了他们，”飞廉笑了笑，拿过她手里的汤，一饮而尽，“是为了其他事。”

“是么？”明茉轻声问，“可是……如果古墓被盗，空寂大营就会面临很大危险——博古尔沙漠那边的帝都军队会大举进攻，我们……能支撑得住么？为何你不为这个担心呢？难道还有更大的事情？”

飞廉愕然抬头，看着自己年轻美丽的妻子。没想到，这个门阀贵族出身的大小姐、居然还是这样一个聪敏的女子。

“是的，失去古墓的庇佑的确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他点了点头，“即便是得到了西荒几个部落的支持，我们的力量也无法和破军对抗……但是，事有轻重，如果不能完成那个计划的话，空寂大营、甚至整个云荒迟早都会灭亡。”

“那个计划？”明茉吃惊。

“不要再问了……这是我和破军之间的事情。”飞廉摇了摇头，对妻子微微笑了一下，“你回去休息吧，我还要在这里等待最后的结果。”

破军……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她依然微微颤栗了一下。

然而，这一次不是因为爱慕和思念，而是因为入骨的恐惧——为什么……为什么无论逃到了哪里，她的人生都无法摆脱那个人的影响呢？

果然，刚到第二日，空寂大营发生动乱，盗宝者盗掘空寂古墓之事便传了出来。空寂城头血淋淋地钉满了未曾逃脱的盗宝者的尸体，一个个遍布刀痕、死态可怖，然而他们的少主却已经带着从古墓里挖出的珍宝顺利逃离。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一夜里，有一具鲛人的尸体也被静静地安葬入赤水。

“湘，安息吧。”夜色里，复国军女战士站在沙漠边缘，轻轻对着冰冷水底那一具无头的尸体道，手里的匕首微微颤抖，“相信我，我们一定不会让你白死的！”

碧轻轻抚摩同僚和女伴的尸体，泪落成珠。

——怀里那颗被斩下的头颅独眼圆睁，尤自透出愤怒和不干的神色，死不瞑目。

“我们一定会把你的心带回大海，”碧剜出鲛人的心，用鲛绡小心的裹起收入怀里，“在复国那一日，你的心也会跟随我们一起回归碧落海……我们绝不会忘记今日你所做出的一切。”

赤水旁，鲛人女战士低声哽咽，静静祈祷，直到同僚的尸体沉入水底。

“走吧，不要再哭了。”身后的同伴发出了低低的劝告，按住她剧烈颤抖的双肩，“我们要马上去乌兰沙海的铜宫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否则我们的计划就要来不及了。”

“你应知道，她是心甘情愿做出这样牺牲，以一个战士的姿态死去的。”

“而我们，一定要让她死得有价值。”

远离云荒大陆万里的碧落海上，黑色的波涛在呼啸。

哀塔顶上站着的红衣女祭长袍飞扬，乱发舞动如蛇。她已经在这里对着天地祈祷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祝诵声连绵不断响起，直到声音嘶哑、口角流血，却始终不敢停下来。这是一个可怕的术法，包括了“斩血”和“黑天”两步——

而每一步，都是惊天动地的骇人术法。

在第四十九天的时候，她返回了黑暗的塔心室，凝望着那个被钉在符咒中心的人。地上纵横地流着海皇的血，画成了一轮密密的咒术围绕着他，渐渐干涸。那些从他身体里涌出的血液无声无息地从哀塔四周沁出，渗入了广袤无垠的大海、与之融为一体。

在斩血这一步完成后，他身体的衰竭已然达到了极点：长发变成了苍白，肌肤变得枯萎，一切都已经和昔年那个宛若天人的俊美海皇迥异——然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这样的清澈湛碧，宛如一泓冷月下的深泉。

“海皇，”她跪在他的身侧，将头俯在他耳畔，以便让自己的声音可以抵达他衰弱的神智，“还要继续么？”

那个人已经没有力气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睛表示首肯。

溟火的手微微抬起，颤抖地握住了插在他心口的法杖，却不停地颤栗，难以移动丝毫——只要这一刺下去，就再也无法逆转接下来的命运了！

在她迟疑的瞬间，海皇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冷冽。

“继续！”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苍白的唇边吐出，衰弱的人竭尽了全力怒吼，“给我继续！”

红衣女祭全身一震，忽然仰起头，静默地看着漆黑的屋顶，仿佛在积累着勇气和力量——塔心室的顶上还有烈火燃烧过的痕迹。那是七千年前、在星尊帝麾师入海之时，为了保留海国一脉，她不惜以身赴火向天地神明祈祷时留下的痕迹。

七千年的封印和禁锢，换来了今日的重生。然而，刚刚获得自由不久的她、居然要再一次亲手施行这样可怖的咒术么？

“纯煌，纯煌啊……”她握着法杖，在心里喃喃，回忆多年前那个温柔亲切的王者的脸，“请给予我力量……让我可以完成这一场艰难的跋涉。”

大海在怒吼，黑色的波浪仿佛一座座小山，朝着哀塔聚集。

“海皇苏摩……告诉我，你最后的愿望是什么？”在天地涛生里，红衣的女祭终于平静下来，睁开了眼睛，静静地俯视着符咒中心那个枯萎的鲛人，“一旦法杖钉入您的心脏，咒术就开始生效——您将在这个术法里渐渐耗尽全部的生命和力量。鲛人没有轮回，也没有来生，一旦做出了决定便无可挽回……请您再次告诉我，是否心意已决？”

那双深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了微弱的笑意，有亮光一闪即逝。

“愿望？”那一瞬，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碎片，那些记忆在一瞬间几乎动摇了他此刻的决心。然而，随即他就紧闭了眼睛，不想再去回顾那些往事，低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想回到大海之中。”

“好。”溟火闭上了眼睛，细碎的珍珠从她眼角铮然而落。纤细的手指渐渐不再颤抖，握紧了那支尖利的法杖，猛然一抬头，低低吐出了一串的咒语：“九天之上的神啊，听从我的祈祷：海皇已经切断了所有命运的丝线，如今，请让他回到大海之中！”

红衣女祭拄杖垂首，声音渐渐凄厉无比：“让天地间一切水的力量、都经由他来支配！让他在愤怒的风暴里重生，化为七海的怒潮席卷天下！——为此，我们献上所有的血！”

随着最后一个字，法杖用力往下一刺，洞穿了胸臆！

随着那最后夺去性命的一刺，一道黑色的光忽然从海皇即将被洞穿的心口里涌了出来！仿佛体内有某个深藏的魔物被驱逐到无路可退，仓惶地想从这个躯体中逃离——然而，那个黑影却在接触法杖的瞬间发出了惨叫，拼命挣扎，在法杖金色的光芒之下滋滋地融化。

“净化之光，请扫除所有阴暗吧！”溟火看到了那个可怖的黑影，却并无惊讶，发出了最后祈祷，“让他内心的所有阴暗邪恶都扫荡一空，让他的血回复到最初的洁净纯粹——让我，给您献上最高贵无暇的祭品！”

随着刺穿心脏的一击，那一缕无处可逃的黑影被钉死在金杖上，在净化的光芒之下嘶声挣扎，却如冰雪一般的消融。

很好，终于……是完结了。苏摩垂下眼睑看着这一刻，脸上浮现出一丝奇特的笑容，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悄无声息的消失——阿诺，看来，在这一场上百年的争斗里，到最后，赢的还是我。

再见了，我的孪生弟弟。

血无穷无尽的从鲛人的心脏深处涌出，从哀塔四面渗入了黑色的海面，渐渐融为一体。怒吼的大海忽然安静，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控制，忽然间向着天上拍击而去！

巨大的黑色巨浪如同一只只愤怒的巨手，向着天空不停击打，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烈，苍穹之下回荡着可怖的巨大涛声，仿佛七海在一瞬间沸腾，想要扑向天宇、把这一片苍天用黑色的波浪埋葬！

那是极端可怖的景象、恍如末世的噩梦——

整片的大海，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操控，正在从大地上向着天宇扑去！海水在天地尽头上卷，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水墙，不停地朝着天上升去！

在海浪遮蔽天空的刹那，夜空里、那两颗并轨的星辰悄然脱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斩断了彼此之间经由星魂血誓产生的联系，一颗依旧停留在原处，而另一颗、则向着苍穹缓缓滑落！

在法杖刺入心脏的那一瞬，万里之外的镜湖水底，空桑太子妃霍然惊醒。

“苏摩！”白璎脱口惊呼，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种极其深切的痛在瞬间刺入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那种痛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来自极遥远的地方，仿佛某种血缘被瞬间割断的刺痛！

“苏摩！”仿佛猜到万里之外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脸色死一样的苍白，不顾一切地从病榻上坐起，“苏摩！”

“太子妃殿下！”侍女吓得连忙扶住了她，“您还不能动！”

“水镜！拿水镜来！”白璎一反平日的文雅温和，对着侍女大喊，“快去！”

侍女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不敢违抗，踉跄着朝外奔去，遇到了正在光之塔下的大司命。

“怎么了？”看到惊恐的侍女，大司命蹙起了花白的长眉。

“皇太子、皇太子殿下在哪里？”侍女惊恐不安。

“和诸王一起离开无色城作战去了，大概还要等一会才能回来。”大司命回答，蹙眉看着惊慌不安的侍女，“出什么事情了？”

“皇太子殿下不在？”侍女们更加不安，“太子妃她、她非要看水镜……”

“水镜？”大司命吃惊，“她那样虚弱的身子，怎能再用水镜之术？”

老人将书卷一扔，立刻随着侍女返身而去。然而刚踏入内宫，却看到了太子妃已经自顾自的从病榻上坐起，披散着长发，径自踉跄奔到了放在光之塔下的水镜旁！

“太子妃！”大司命大吃一惊，“您还不能开水镜！”

然而，白璎已经伸出手，打开了水镜，将灵力凝聚在双眸之间——多日的重病令她极其衰弱，甚至连坐起身都困难。然而，此刻仿佛却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奇迹般地从床上站起，打开了水镜！

“啪”，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手就颓然而落。盖子重重的落下，将水镜重新笼罩——白璎神色在一刹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全身微微颤栗起来。

“星辰已经断裂了，”她喃喃，脸色煞白，“他、他现在……到底怎样了啊！”

“太子妃殿下！”大司命看到她可怕的神色，暗自担心，“您快些回去休息。等一下真岚皇太子就会回来了，要是看到您这个样子他会不安的！”

“真岚？”白璎微微一怔，喃喃，仿佛想从这个名字里汲取某种力量，身子摇摇欲坠，“对……他为什么不在？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说……和他说……”

“说什么？”忽然，头顶透明的结界裂开了，无数战士乘着天马飞落。当先的皇太子勒马落地，一个箭步跳了下来，扶住了妻子的肩膀，“你怎么了？身体那样虚弱，居然还不好好躺着休息？”

然而，白璎只是眼神恍惚地回头看他，仿佛用了很长时间才认出那是自己丈夫。

“真岚……”她抬起手，颤抖地指向了水镜，声音轻微如梦呓，“星辰……星辰断裂了。星魂血誓被割断了……那是斩血，斩血啊！”

听得“星魂血誓”四个字，真岚的眉宇为之一动。他扶着白璎，无声地打开了水镜，只看得一眼、脸色也已经骤变——

水镜里不知照着何处的天宇，镜里的天空正在慢慢变得漆黑可怖。仿佛有巨大黑色幕布，正在将整个苍穹一分一寸的遮蔽！而在这样一片黑暗的天幕下，有两颗星辰仿佛被一种力量牵制，正在缓缓分开，是有无形的利刃缓缓斩落，将它们从同一轨道上分离！

真岚默不作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星魂血誓居然被割裂了！那是什么样一种力量？居然能割断和解除如此可怕的术法！

“不，不……苏摩，苏摩他一定是出事了！”白璎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死，“他一定是出大事了！你、你们……有没有找到他？”

真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还没有！”白璎忽然爆发似地喊了起来，“几个月了……为什么还没有找到！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白璎，冷静一些！”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安静。她眼里的神色刺痛了他——长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愤怒和不知所措。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们已经尽力的去找了！无论是海国还是空桑，都已经尽了最大可能派人四处搜索了！”

“可到了现在还是找不到！”白璎喃喃，“还是找不到！”

“我们心里也着急，白璎，毕竟这个时候空海之盟非常需要他的力量。”真岚扶住了她，低声，“不过你要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来？”白璎一震。

“是的，你忘记了么？海皇他在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到了十月十五日这一天，他将归来和我们并肩战于镜湖之上！”真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复述，看着她的眼睛，“我相信苏摩一定会实现他的诺言，他一定会回到云荒！”

“十月十五日……”白璎仰起头，眼神恍惚。

“是的，还有九天。”他低声道，“很快了。”

“是吗？”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都随之消耗殆尽。白衣女子宛如一缕风一样倒在了虚无的城市里，脸色苍白，长发如雪白的纱。

“太子妃！”随后进来的侍女发出了惊慌的呼声。

“让她睡吧。”真岚看着昏迷的妻子，眉间有再也无法掩饰的疲倦和困顿，“再过几天，等那个人回来，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他的声音在瞬间停顿，因为又看到了妻子长发掩盖下的那个金色符咒。那个逆位的六芒星隐秘的被印在了白璎长发下的衣衫上，金色已经渐渐黯淡，不止白璎从未觉察、连侍奉她的侍女都被其屏蔽——然而每次看到它，真岚眼里都会出现苦痛的神色。

那是斩断一切的象征。而这种决绝，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

——怎么会有这样疯狂的行为啊……苏摩，你的心里，到底又是怎样的一片天地？空桑皇太子抬起头，看着万丈之上的水面，吐出了轻声的叹息：

是的……无论如何，都该做一个了断了。

在哀塔上那一场血祭进行的同时，云荒的某个角落，另一个诡秘森严的术法也在悄然无声的进行之中。九十九头牛、九百九十九只羊的血洒满了冰冷的祭坛，染得沙海的中心一片血红——那泼地的大片鲜血，居然在黄沙上绘出了狰狞可怖的鬼脸。

那是一种大漠里才有的秘术祭祀，而且，是最隆重、最盛大的级别。

盗宝者之王带头匍匐在沙和血之上，同萨朗秘教的大巫师一起祈祷。血海之上，大巫在喃喃念咒，面前的金盘里放着一颗被斩下的头颅。

那颗头颅情状可怖，整个脸溃烂得可以见到森然白骨，一只眼睛已经被挖出，而另一只却忿忿然的怒睁着，似乎蕴涵了无限的不甘。

巫师霍然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沾了一点朱砂，在那颗头颅的眉心抹了一抹。然后一边念动咒语，一边抓起地下血红色的砂子，细细洒落。在他身侧还跪着两名少女，各自的眉心里也被抹了殷红的朱砂，神色肃穆，一言不发地仰着头，眼神隐隐居然有祭献的绝决。

“天神啊……请收去这些血的祭祀！”咒语念到了最末，黑袍巫师忽然振臂大呼，跪倒在沙海中间的祭坛上，睁开了腥红的眼睛看着上苍，“我，西荒的萨朗大巫师腾格尔宗，祭献出无数的牲灵鲜血，以此发出诅咒：诅咒那个人的血枯竭，诅咒那个人的力量衰微，诅咒那个人的国家动荡，诅咒那个人的民族消亡！”

那样刻毒的咒语，从巫师嘴里一字一字吐出，带来了猛烈的砂风呼啸。

“天神啊，如果您听到了我的祈祷，就让这一颗头颅来替您回答吧！”大巫嘶声力竭，手里捧起了大把被血染红的砂，细细洒落在那颗被斩断的头颅上——血砂如水一样的倾倒下来，渐渐将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掩盖。

然而，在血砂堆积到鼻尖时，那只眼睛居然动了一下，湛碧色的独眼睁开了，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地，露出一个莫测的神情，然后缓缓闭合。

大巫和那只独眼只对视了一瞬，霍然跪下，双掌深深阖起。

“多谢天神。”他喃喃，将手中的血沙洒入篝火，嗤啦一声奇特的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仿佛有无数的灵魂被投入了火中淬炼！

仪式完毕，他转身看着身后一直跪在那里的两位少女，握起了一把弯刀，森冷地开口：“你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是否真的不悔？——若有半分悔恨之念，这一场法事便全然无效！”

“是！”两个少女同时回答，重重叩首，“绝不后悔！”

“那好……”大巫眼里露出某种冷酷的表情，将一把刀扔到了这两个美丽的少女面前，“来自曼尔戈的央桑和摩珂，这里有一把刀，而我只需要一个人。你们之中的一个人拿起它跟着我走——另外一个，则需要现在就献出生命，作为血之契！”

“什么？”两姊妹失惊，齐齐抬头，脸色苍白。

自从一年多前曼尔戈部被破军少将屠戮后，她们从苏萨哈鲁一路流亡，然而西荒诸部都不敢收留，最后不得不到乌兰沙海的铜宫投奔盗宝者。虽然还是十七八岁的盛年，然而这一对原本美丽非凡的曼尔戈姐妹却好像苍老了十岁。

大巫冷冷看着这一对姐妹，带着某种恶意，仿佛也想看到手足相残的悲剧。出乎意料的，央桑在姐姐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时、就抢身扑出夺到了刀！

“妹妹？”摩珂的声音因为吞炭而嘶哑，不可思议的看着央桑——在答应大巫作为祭品参与这个仪式时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却始终不曾想到自己会死在最亲的亲人手里。然而在下一刻，摩珂的眼眸就因为惊骇而碎裂，央桑对她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的倒转了刀柄，一刀深深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妹妹！”摩珂发出了嘶哑的惊呼，不顾一切的扑过去，“不要！”

刀已经从心口拔出，炽热的血箭一样喷出，落在了她衣襟上。摩珂扑上去抱住妹妹时，央桑的脸已经苍白，她紧紧握住了姐姐的手，喃喃：“姐姐，我的脚已经废了，行动不方便，会拖累你们……所以，我愿意成为祭品。”

“妹妹！”生命在迅速的消失，央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大漠天空，仿佛回忆起了无数往事，爱憎如涌。终于，她眼里的种种神色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纯粹的憎恨。她闭上了眼睛，在摩珂怀里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姐姐，替我们去报仇吧！死也不要放过破军！”

“是！”摩珂紧抱着她，血泪纵横，“姐姐一定为你报仇！”

大巫冰冷的眼神终于一动，跨前了一步，看着在姐姐怀抱里逐渐死去的红衣少女，将手按在对方额头——央桑阖上了眼睛，在大巫的奇特的咒语里逐渐死去，然而脸色却反而渐渐红润起来，有如花朵绽放。

一直旁观着仪式的几个盗宝者首领也低下了头，这一变故多少出乎他们的意料。曼尔戈的姊妹花曾经是大漠上最负盛名的美人，即便是居于乌兰沙海的盗宝者也有所耳闻。如今这样举世无双的绝色，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凋零了。

那个破军，做下了多少的孽啊！

簌簌一声响，铺着厚厚褥子的椅子上有人站起，音格尔对着那一对姊妹低下了头，缓缓屈膝行礼——周围的盗宝者们看到少主如此的举动，也纷纷放下了刀剑，随之向着尸体行礼。

帝都的那个魔鬼啊……你的身上，到底凝聚了多少憎恨？如今，你大概也没有料到昔年积累下来的仇恨、正要汇聚成一股洪流把你吞噬吧？

“妹妹，你看到了么？”摩珂喃喃，“音格尔少主承诺你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齐心协力杀了那个魔鬼！”

“天神看到了她的祭奠！”大巫断然回答，声音忽然尖利，举起了双手仰首苍天，“她付出了血的代价，天神必然会达成她的愿望！”

萨朗鹰在湛蓝的高空回旋，发出凄厉的长短鸣叫，想要等待天葬的举行、分食新死的尸体——然而，大巫没有为这个女子举行大漠上的葬礼，反而一个回头，将刚刚死去的妹妹从姐姐怀里拉起，迎风而举！

血从红衣上流下来，染得衣服更加血红，如一朵盛开的红棘花。

曾经一舞倾倒大漠的绝色少女心口插着匕首，纤细的双足被折断，眼睛死死的看着天空，充满了不甘和憎恨——她正在死去，三魂七魄也逐渐从躯壳里消散，然而那种愤怒、那种憎恨却不曾消散，反而越积越浓！

“新死的魂魄，黄泉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如果听到了我的召唤，就请绕着这圣火三圈！”大巫伸开了手，厉声招魂，周围的盗宝者齐齐俯身于地，寂静无声——仪式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谁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扰，

仿佛有风瞬间凝聚，祭坛上燃烧的火焰忽地一晃，明灭三次。

“好，既然你愿舍弃转生的机会，沉沦魔道去复仇，那就去吧！”大巫念动咒语，忽然指向祭台正中垂挂着帷幕，厉声，“去那里吧！听从你内心憎恨的召唤！”

风忽然呼啸，尖利得刺破所有人的耳膜，那环绕着火堆的风凝聚起来，宛如一支利箭射出，转瞬消失在帷幕背后。

没有人敢抬头，包括摩珂在内。风仿佛从冥界而来，骤然而起，骤然而落——整个祭台上瞬间恢复了平静，只有圣火还在熊熊燃烧，大巫俯下身去将央桑的尸体火中投入火中，口唇翕动，喃喃念动咒语。

那具少女的尸体被火舌舔着，仿佛活了一样扭曲抽搐，渐渐化为焦炭。然而美丽的双眼一直怒睁着，映着火光直视蓝天，有着无限不甘和愤怒。

帷幕后，一座石像静静而坐，一双眼睛悄然睁开，瞬忽又闭合。

“感谢神……答允了我们的请求。”大巫的声音疲惫而兴奋，双手合十，跪倒在火前，“您的仆人将永世侍奉您。”

所有人在此刻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是否明白这个仪式的含义，都向着圣火深深俯首。

西京和慕容修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个盛大而神秘的仪式结束，也不由吐出了无声的叹息——西荒永远是他们不能了解的。黄沙广袤、民风复杂，特有的宗教和术法体系更是让所有外人都为之目瞪口呆，居然还能用这样的术法将新死的灵魂控制住。

“结束了？”慕容修低声。

“嗯。”西京的眼神却是复杂的，“接下来，就看音格尔的了。”

慕容修点头：“少主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

“是的，这个计划一路前行到如今，每个人都不曾令我们失望，”西京看着火堆里燃烧的尸体，眼神却是肃穆，“他们一个一个的站出来、祭献牺牲，予取予求，竟然没有一个人后退——上天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慕容。”

“是啊。破军杀戮实在太多，足为天下人敌。”慕容修颔首，抬头看向东北方。帝都上空黑云压城，金色的迦楼罗和白色的巨塔伫立着，仿佛标志着天下的核心不可动摇。然而，那些积聚在上空的腥风血雨，是否会将那座坚不可摧的白塔压倒？

“很快了……”他低声，“破军知道了古墓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采取行动。”

“是的，空桑和海国也都已经做好准备。”西京点了点头，“计划一旦开始，整个云荒各处都会响应。”

西京悄然绕过了狂欢的人群，走上了祭坛。在垂落的帷幕前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手拉开了帘子——光线黯淡的帷幕后，萦绕着香气，一尊白色的石像静静的坐在黑暗里，闭目沉睡，面容却已经有了隐约的不同。

“师父。”西京喃喃，缓缓跪倒，“弟子不肖，令你死后尚不得安宁。”

石像微笑不语，眼睛依旧阖起。

八、孤旅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十一日。阴。帝都上空，密云不雨，时有惊电隐隐下击。

迦楼罗停驻在上空，云焕在朱雀大街上一个人走着，任雨前湿润的风吹起他的发梢。因为帝国最高统治者忽发奇想的要步行上街，于是军队一大早就封锁了这一带。整条街道都被肃清过，四周的店铺和人家都关了门。门窗的缝隙里，有一双双好奇又畏惧的眼睛闪烁着，偷偷观看门外那个传说中的杀戮之神。

“不必如此，”云焕却是漠然，“让他们如平日一般做事吧。”

然而，有谁又敢和帝国的最高掌权者同路同行？

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四周寂静无声，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只有银黑两色军服的战士静静伫立。云焕独自漫步，一直一直的往前走，最后在禁城的玄武门前停下了脚步，回望。三道城墙已经被推翻了，如今的的帝都再也没有隔阂，站在禁城外看去，一眼便可看到铁城外的镜湖水面。

——走完这条五里长的街，居然只用了半个时辰。

“怎么样，走起来是不是快了很多？”冥冥中，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对他笑。

那个罗嗦的家伙，为什么总是要不时的冒出来打扰他？然而一个人站在这条路的尽端，回顾来时路，破军的神色黯淡——不知道出于什么样寥落的心情，居然第一次开口，回答了心中魔物的问话：“是啊，平日恐怕两个时辰都走不完。”

“呵呵，你看，没了那些蝼蚁挡路，走起来就快了吧？”魔在他心里笑，“破军，这才是你的霸者之路啊。”

云焕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禁城里的重叠高楼。十大门阀被血洗之后，又已经过去了半年，但不知为何这里始终还是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一座城，仿佛成了一座死城，活着的人都在阴影之下战战兢兢的生活。

“通向颠峰的路本来就是寂寞的……如今没有一个人可以再让你滞留了。”那个魔的声音在低低的说——出乎意料，这一次他居然没有觉得厌恶和抵触。

他站在禁城下，回望着来时的道路，长久地出神。暴雨来临前的薄暮里只有风在舞动，湿润而轻盈，拂过他冷冷不动声色的脸。多少年啊……从西荒到铁城，又从铁城到这里，这一路，他走了多少年？

一直一直的往上走，不曾回头，不曾停留。想要变得很强，更强，最强，一直一直的向上攀登，把所有对手都踩踏在脚下……直到某一日，他站到了这里，所有人都不敢再和他同路。

然而，为什么却有一种茫然从心底升起——接下来该怎么办？未来日子那么长，要往哪里去？要做什么事？又要怎样一个人过到死？

他……还会不会死？

“你当然不会死。”魔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带着某种冷嘲和睥睨，“你永远不会死……因为你将灵魂祭献给了我。”

云焕一震，眼里陡然泛起了金色的光，手指握紧直到指节发白。

“我知道你不服气，呵呵，”仿佛能够窥探他的心意，魔却含糊的发出了笑声，“以前的御风、怀仞和琅玕莫不如此——只可惜，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你也一样。你的血肉和灵魂，必将为我所有。”

“闭嘴！”破军低低厉叱，眼中光芒闪现，带着极度的厌恶和憎恨。他几乎是集中了全部的神智，才把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压制了下去，再也听不见。

转过头，已经是圣泉殿。重建的宫殿崭新而洁白，在暮色中宛如圣域。他将手抵在门上，缓缓推开，带着一种归家的渴盼和忐忑，看到了中堂长明的灯火，以及灯火下栩栩如生的画像——画像上，那个人在静静微笑。

云焕抬头看着，忽然觉得心里为之一清。

“少帅！少帅！”忽然间，身后却传来了短促焦急的呼声，有马蹄得得飞快逼近，“请留步！西荒有紧急军情送到！”

来人喘息着从马上滚落，匍匐着递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明天再说！”云焕忽然觉得无穷无尽的烦躁，厉声。

乘坐风隼从西荒万里奔来的信使急促的喘息，脸色苍白，看到门重新闭合，知道少帅脾气暴烈，动辄杀人，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嘶声大喊：“紧急军情，少帅！空寂大营内讧了！盗宝者挖掘了古墓逃走，整个空寂城都乱了！”

门在剩最后一条缝隙的时候停顿，然后霍然洞开。

“你说什么？！”云焕站在洞开的门后，眼神亮的可怕，“古墓怎么了？”

“古墓被盗宝者挖掘了！”信使脸色苍白，隐隐带着激动，“空寂大营内乱了！——少帅，前方将士等待您一声令下、便可以趁机攻入！”

“古墓……被盗了？！”然而，破军根本没有顾上他后面那句话，只是一把伸出手揪住了信使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厉声，“你说什么？那群盗宝者…那群盗宝者居然敢动了古墓？——我要他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金色的烙印从他左手开始蔓延，渐渐覆盖了他的整个眼眸。

破军的眼神一瞬间狠厉如狼，散发出死亡的气息。那个刹那，不知道是被勒得喘不过气、还是被那样的神色惊吓，那个信使不由自主的噤声，发出了微微的颤栗。

“传令下去，集合帝都所有的征天军团！”云焕一个箭步从门内踏出，随手将那个颤栗的信使摔落在朱雀大街上，扬声吩咐，“一个时辰之内在白塔下聚集完毕，不到者，杀无赦！——立刻出发，剿灭乌兰沙海铜宫里的盗宝者，自上及下、一个不留！”

“是！”轰然的应合声，响彻了帝都。

无色城里，一片寂静。

然而水面上方、云荒各个方位正在发生的风云变化，却还是通过水镜一一呈现在了诸王面前，除了白璎青塬之外的四位王者面面相觑，倒抽了一口冷气。形势急转直下，四处蔓延的战火忽然集中到了一处：帕孟高原上乌兰沙海里的铜宫。

那个盗宝者的聚集地，忽然间就成了破军不惜一切也要覆灭的对象！

“十月十五日，大家准备好了么？”真岚却是不动声色，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中。

“是。”诸王齐齐俯首。

“六部战士从十四日开始均需枕戈待旦，随时出发，”真岚缓缓看着跟自己并肩战斗了上百年的诸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这是最后定乾坤的一战，由我来率领，诸王包括青塬都将被从九嶷召回——这一次，一定要出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是！”诸王被这样的语气感染，声音同时提高。

“但是……”蓝夏有些迟疑，“为什么要在十月十五？”

“因为按云荒历法来说，这一日正是黑夜最长、白昼最短的一日——最有利于我们冥灵军团作战。”真岚低头看向水镜，淡淡，“当然还有另外原因。”

“可是，再长的夜也有破晓的时刻，”玄羽喃喃，有些怀疑，“毕其功于一役？——皇太子认为可能在一夜之间摧毁沧流的军队主力么？万一不成功，天亮后来不及撤回就会遭到极大损失。到时候，还不是把战果拱手让给那些鲛人？”

“玄王！”真岚蹙眉，第一次以帝君的威严喝止了藩王的无端猜测，“凡事尚未开始、便拈轻怕重寻思退路，这一场仗不必打便先输了！”

从未见过温和的太子如此严厉的语气，玄王不由噤声。

“我和空桑早有密约，自当相互协助，相信当日海皇也会在当日如约归来助战。”真岚放缓了语气，“诸位不必瞻前顾后，凡事总有一拼。如果信任真岚，便各自尽力就是了——空桑复国，就在此一举了！”

“听凭太子殿下吩咐！”诸王一齐屈膝。

真岚对藩王一一回礼，眼神肃穆庄严：“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大司命举起了手，在光之塔下仰头大呼，花白的长发和胡须在水底飘扬，“国祚绵长！”

无色城里，所有的白石棺材都发出了剧烈的震颤，仿佛内中沉睡的子民同时受到了震动，无数个声音从各处响起来，渐渐汇聚在一处，响彻了整个水底——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拥有帝王之血的主宰者

“从九天而下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盛大的仪式已经开始，为了迎接三日后的那一场空前血战。大司命带领所有空桑人在光之塔下祈祷，祝诵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无色城。

在这样宏大的声音里，她却觉得自己的神智渐渐涣散。

“太子妃！太子妃！您怎么了？”侍女惊慌的声音响起在耳畔，然而却也渐渐显得远离。她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身体在不受控制的衰竭下去，冰冷而麻木。那一瞬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要到达终点。

那一瞬，她心里有惊慌，但却不是为了自己——

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时到达了生命的终点？

“不要惊慌，”然而，身侧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安慰侍女，“你先下去罢。”

所有的旁人都退去了，一下子变得如此安静。白璎觉得一双有力的手臂在恍惚中伸来，将她抱起。她睁不开眼睛，无力地垂下头，靠在了那个人的肩膀上——真岚？

“白璎，我知道如今已经接近衰竭，必然很痛苦——但你一定不会放弃，是吧？”真岚的声音近在耳畔，镇定而沉着，“你肯定不会就此死去。是不是？”

她在恍惚中轻轻颔首，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全然不能动弹。

“原谅我不能继续守着你了……我马上要出征去了，今晚就是最后的大战。”真岚轻轻对昏迷中的妻子低语，声音带了一丝笑谑，“这次和我并肩战斗的除了海国、居然还有冰族——你看，生命总是充满了不可知的因素，所以也总是存在着期望和乐趣啊。”

什、什么？最后一战？已经到了决战时刻了么？！

“很不甘，是不是？很想此刻就站起来，和大家并肩战斗，是不是？”然而，那个人居然明白她在昏迷中的意志，在耳边轻轻说，“那么，就要想办法早日好起来啊！白璎，你是剑圣，是‘护’之力量的继承者，创世神生生不息的力量就蕴藏在你身体里！所以，你决不会就这样衰竭而死的。”

是，是的……一定要，早日站起来！一定要看到空桑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她无法开口说话，甚至无法睁开眼睛，却感觉到丈夫的手指温柔地拭过她的脸颊，似乎沉吟着什么，终于轻声开口：“白璎，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和你说——非常重要的事，我怕这一战后若无机会再和你说，便会毕生抱憾。”

她有些错愕的听着：真岚……真岚想和她说什么？

“白璎，你还记得神庙上那一战么？那一战里，你和苏摩联手击溃了魔，之后你毫发无伤，当时苏摩并未直接和魔交手，却从此陷入衰竭——你不是一直奇怪他为什么受伤么？

“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他在你身上下了咒术，替你承担了所有伤害！

“是的，很不可思议，对么？连我都花了很久时间，才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这种术法从来未曾在云荒出现过……一直到赤王告诉我，治修大夫在海皇掌心也曾看到过另一个正位的五芒星。那一刻，我才想起了某个遥远的传说。是的，是的……那是藏秘相传的转轮枯荣大法！

“是将一个人身上遭受的所有攻击和伤害转移往别处的咒术！”

什么？什么！在真岚的话传入耳际的刹那，她的神智在一瞬接近崩溃。然而虚无的意识无法凝聚，更不能表露出丝毫激烈的感情起伏。

不，不，真岚，你说的不是真的！你说的一定不是真的！

多么可笑的做法！那个人是疯了么？星魂血誓之后，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让其中一人承担所有苦痛、而让另一个人得以保全？

“白璎，你想说星魂血誓，是不是？”真岚却仿佛明白她内心的每一个念头，低声，“是的，正是因为这个咒术在先，所以也妨碍了我之前的猜测——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如果我早些明白，一定不会让苏摩独自离开。

“但事实上，在你走上白塔神殿、面对神魔之前，他已经在你身上布下了这个咒术——是以那一战后你得以全身而退；而他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衰竭，并在所有人都没有觉察之前，立刻离开了云荒。

“他为什么要离开云荒，在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明白。

“不，他不是任性的王者，不是不顾子民的海皇，在这个时候忽然离开云荒远赴海外，必然有他自己的深远考虑和不得已的苦衷——更多的我无法猜测，但其中一点，应该是为了谋求解救族人的方法，以及……斩断和你之间联系。”

斩断和她之间的联系？

他们的宿命已经相连，星辰的轨迹已经合并，生死同命，怎么可能再斩断？

“你应该也知道，星魂血誓是极其厉害的法术，一旦结下，只有斩血大法才能将其终止——而要施行这种法术，必须要回到其中一方的血脉‘源起’之地……这下你明白了么？

“我猜测他的意思，大约是要在自己承担所有伤害之后，再斩断和你之间的联系，以免自己的衰竭会同时映射到你的身上，将你一起拖向死亡。”真岚紧握莲台上沉睡的妻子的手，看着昏迷之人眼角不停沁出的泪水，一贯散漫嬉笑的脸上也露出沉郁苦痛的表情，久久无法再说话。

“白璎，原来他爱你之深，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可惜等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海皇已经远离云荒。而战云四起，我辗转其中，也身不由己——”他轻声叹息，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如今我也要去往战场，和破军进行最后一战。但在走之前，我必须要将这件事和你说一个清楚。”

“我不能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

无色城里一片虚无，然而，却有有形有质的泪水悄然落下。

“你如今心里一定很痛苦，是么？”真岚的声音平静而自持，在耳畔传来，“可时辰快到了，我必须要走了……我让大司命看着星盘，当你们的两颗星辰彻底分开的时候，你就脱离了危险——从此后你拥有了血肉之躯，也有了新的生命。你应该感谢他……当年无论他欠你多少，如今都已经以百倍来回报。”

衰竭的身体无法出声，然而如珠滚落的泪水说明了她内心的种种激烈情绪。

真岚，为何你要说这样的话……每次都是这样。我早已做出了选择，也一直恪守内心的准则，准备为空桑而活下去——为何，你却要让我一再陷入这样的混乱？如今的我……如今的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白璎在极度的衰竭中沉睡，但那个人的影子在心底越发的清晰：蓝色的长发如风飞舞，绝美的容颜苍白而憔悴，站在云雾萦绕的白塔之上，回头看着她，深碧色的眼睛里有着她一直无法看懂的表情，然而那张面容却在渐渐老去，一夕之间，青丝尽白。

苏摩……苏摩，为何你从未说起？在步入塔顶神殿，在被衰竭吞噬，在决定远离云荒的时候，为何你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对任何人表露一丝一毫内心真正的想法？

如今的你，究竟在何方？

真岚凝视着妻子苍白的面容，唇角忽地露出了微弱的笑意。他握起她的手，轻轻地褪下了她无名指上的那枚后土神戒，放在她身旁：“白璎，我如今替你拿下这枚戒指，还你自由——等苏摩从海上归来，你可以听凭内心的想法行动。如果那时你能重新戴上这枚戒指，那么，我就知道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璎无法说话，只觉得在这样平静的话语里有惊涛骇浪汹涌，令她几不能呼吸。

“禀殿下！军团已经集结完毕！”门外，忽然有战士来报，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诸王都在等待殿下的命令！”

“转告六王，我即刻便到！”真岚抬起头，沉声回答。

“是！”战士退下，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必须要走了，白璎。”真岚俯下身在妻子耳畔低语，宛如叹息，“我没有遗憾，因为我是幸福的人，可以和所爱的人共渡百年的光阴……我不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我只担心自己有没有耽误你，使你错过了最爱的那个人。”

“不过，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真岚将后土神戒放在她的心口，凝视了妻子片刻，低下头，在她冰冷的额上印下了一个温暖的吻，微笑低语：

“再见，睡美人。”

十月十三日。暮色初起的时候，空寂城里枕戈待旦的军队并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猛烈进攻，诸位将领登高远眺军情，发现驻守博古尔大漠的沧流镇野军团一夜之间忽然南撤，仿佛接到了什么冥灵，竟然向着帕孟高原上的乌兰沙海迅速集结。

“这下好了，破军集中力量进攻铜宫，我们这边便可多支撑一段时间。”卫默站在空寂城的城墙看着南方，松了一口气——有大片的乌云正在往那里移动，分明是帝都伽蓝的军队倾巢而出，在迦楼罗金翅鸟的带领下奔赴盗宝者聚集地。

“难说。盗宝者向来是趋利若骛的人，既然冒了大险，一定会将古墓里盗去的珍宝献给云焕，以求功名利禄。”飞廉站在城头，低声，“这仗未必会打得起来，大家不可掉以轻心。”

“你看，迦楼罗金翅鸟已经停下来了！”青珞吃惊，“云焕露面了！”

“什么？破军真的肯和对方交换条件？”有人远眺着，低声喃喃，“怎么可能……以他那样暴烈的脾气，怎么可能亲自出面和卑贱的盗宝者低声下气的谈条件！那个古墓里，到底藏着什么？”

狼朗低下头，古铜色的双手紧紧交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眼色冰冷：那群盗宝者真是自取灭亡啊……居然敢偷走那样的东西，还以为奇货可居——却不知将会万劫不复！

许久，飞廉才在夜风里点了点头，回顾众人：“无论铜宫之战是否爆发，我们照样要做我们该做的！如今是十三日了，诸位都要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是！”高城上诸位将领齐齐领命。

十月十四日。帕孟高原上，狂风怒啸，卷起万道黄沙。铜宫伫立在荒原的中心，在血色的夕阳里冷然矗立，发出钢铁特有的冷锐光芒。

然而，很快，夕照就被遮天蔽日而来的军队驱逐了。

在迦楼罗巨大的双翅遮住上空日光时，铜宫的最深处、盗宝者的最高首领正在召集所有部下举行了最后一轮的密议，检查着每一步细节的准确性——这次的行动事关重大，若有一个微小不慎，都会导致全盘的倾覆！

“九叔是不是已经带着妇孺们走了？”音格尔抬起头，问旁边的侍从。

“是，”莫离恭谨上前禀告，“少主，今日一早，九叔就带着夫人和闪闪、还有其他家眷从秘道离开了。”

“那就好，”音格尔忽地想起，“对了，那一些霍图部的人呢？”

“呃……”莫离显得有些犹豫，“禀少主，今日一早就看不到他们了——霍图部那些人连夜就不告而别，天亮时发现连帐篷都拔走了。”

音格尔略微一惊。几个月前，那一群由女首领带来的霍图遗民，手持那片白色羽毛前来谒见，传达了空桑皇太子的意图，要他出兵支持空寂城，和飞廉结成暂时的联盟。然而如今大战就要开始，这一队霍图人居然不知所终？

“算了，本来也就不能指望他们什么，走了也好。”音格尔终于舒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入厚重的猞猁靠背，曲肘于扶手，撑着额头——盗宝者之王其实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在没有部下簇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苍白单薄，完全不像那一群虎豹的领袖。

头顶有低低的鸣动，刺穿铜宫厚实的墙壁传到耳膜，低而锐。

他知道，那是征天军团特有的杀戮之声。大量的风隼云集在乌兰沙海，宛如一群等待高空扑下攫食的恶鹰。而它们的头领，那巨大而可怕的迦楼罗金翅鸟却是无声无息的，宛如死亡的阴影。

音格尔将脸埋在手心里，感觉手心滚烫而脸颊冰冷——那一瞬间他几乎有个错觉，以为是童年起就缠绕他的毒又发作了，令他全身无力，不能呼吸。然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在如此的重压之下第一次产生了恐惧之意而已。

他历经生死浑然不惧，但今夜所背负的压力，却几乎令他崩溃。

“音格尔少主，破军少帅已经到了。”背后的帷幕里，有人缓步走出，手按光剑，却是空桑的大将军西京，“你还在这里等什么？身体还好么？”

“没事，我已经派出使者和他交涉了……”音格尔没有抬头，闷闷，“我和他说，盗宝者愿意用古墓里这尊玉像和他做一个交易。”

“交换什么？”西京身后的慕容修饶有兴趣地问。

“摆脱奴役，自立为王。”音格尔在掌心里短促的冷笑了一声，“说实话，这可是我们盗宝者数百年来的最大心愿。”

“好大的要价，”慕容修沉默了一下，“云焕会答应么？”

“按道理应该会的。毕竟师父的遗体在这里，他绝不敢弃之不顾。”西京低声，眼神有些奇异，“但是，按情理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决不会容许拿他所珍视东西做‘交易’的人再存在于这个云荒！”

“也是。”慕容点头，“不过既然破军已经如所料的来到了这里——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按计划进行后面的事情吧！”

“沉住气，慕容公子，”音格尔脸色苍白而阴郁，轻声，“慢慢来，等待破军的回复。毕竟盗宝者的举止要象个盗宝者，我若不趁机讨价还价、岂不是太不象话了？”

“……”慕容修很快回复了镇定，默然点头。

西京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音格尔点了点头，探手入怀，摸出一物递给西京：“这是隐墨珠——和辟水、柔火、定风、驻颜并称的宝物。暂时借你佩着，用完了还我。”

西京打开白玉的匣子，看到红绒上放着的一颗淡墨色珠子，心知这便是传说中的至宝——他刚刚探手拈起，整个人便忽然间消失了踪影！

“怎样？”音格尔看着虚空，“适应么？”

“很好，”西京的声音从原处传来，身影却已经凭空消失，“不愧是盗宝者之王啊……简直搜罗了天下各种奇珍异宝！”

“其实也都是从你们空桑皇帝那里弄来的。”音格尔淡淡，眼神却凝重，“不过也要小心。以破军之能，就算你隐了身、恐怕他不过片刻就能觉察出来。”

“没事，只要那个‘片刻’就够了，”西京收了隐墨珠，身形赫然出现在房子另一头，“这本来就是瞬间定胜负的事，不成功便成仁，绝无第二次机会。”

密室里，三个男人静默地相对，眼里都有一种剑锋一样的亮光。那一瞬，三个来自于天涯各处的男子伸出了手，默默交握——那些手坚定如铁、仿佛在风口浪尖紧握命运之轮！

然而就在此刻，莫离的声音从外面低低传来：“禀少主，破军给的回复到了！”

“怎么说？”音格尔脸色一肃，从靠椅上直起了身子。

“破军看到了您送去的信物，非常愤怒，”莫离在门外禀告，声音冰冷，“竟然将我们派去的使者杀死在迦楼罗里，将头颅从高空抛下！”

“哦？”音格尔冷笑，“我还以为他看到礼物会很高兴。”

“但是，破军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莫离复述，语气诧异而莫名，“他居然反过来派出使者，说愿意接受您提出的那些条件，封您为王，只求您保证古墓里的人不受任何损害。”

密室里的三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神色复杂。

“那好，你回去和破军说，”音格尔也是不动声色，开口，“封位仪式就定在今晚，如果破军兑现了他的诺言，他就可以毫发无伤地带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是。”莫离随即退去。

密室内气氛平静而凝重，三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各自都沉吟不语。音格尔不停地把玩着手上的短刀，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某种可怕的神色，纤细的手指紧握刀柄，用另一只手无声地拭过刀锋——非常快，一滴血沿着刀刃滚落，随即消失不见。

西京的手也扣紧了腰畔的光剑，低头看着上面那一颗银白色的小星。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西京便抬起头看向慕容修，打破了沉默：“慕容，你可以暂时离开了——接下来是我和少主的事，你帮不上忙。”

明知接下来是极其危险的局面，留在此地的同伴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不测，然而来自中州的商人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那好，我先走了。”

西京摆了摆手，看着那一袭白衣消失在门口。

盗宝者少主看着中州人的背影，发出冷笑：“真是好伙伴啊，在这个时候就这样轻轻松松走了！你们空桑人怎么会结交到这样的朋友？”

“哪里，”西京却是毫不介意地坐下，“慕容只是个商人而已。”

“商人？”音格尔诧异。

“是啊，你们盗宝者应该和这种中州来的商人打过很多交道。”西京摇头笑了笑，“商人重利，何况他谋划的又是天下——所以你又怎能指望他在此刻留下来和我们一起送死？谋士只是谋士，杀人这种活儿当然是我们的本分。”

不等音格尔再说什么，空桑的名将抬起头，闭目静静听了听半空里风隼的鸣动声，仿佛在默默预测着这一回来临的有多少军队。越听脸色越是严肃，过了片刻，忽地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盗宝者之王，脱口：“有酒么？”

“酒？”音格尔诧异，“大敌当前，将军却要喝酒？”

“当然要喝！”西京扣了扣腰间那个空了的酒葫芦，长笑：“越是大敌，越要一醉！汀死后我再也没有喝过一滴酒，今日与破军一战之前，可真要好好痛饮一番了！”

音格尔看了他片刻，仿佛想从这个活了上百年的前朝名将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来，然而最终只是默默颔首，挥了挥手：“好。铜宫里自酿的‘大漠红’也算佳酿，希望能入得将军法眼。”

“好！”西京一拍光剑，大笑，“那就先来五坛！”

在空桑剑圣重开酒戒，在万里之外的风砂瀚海里痛饮的时候，绿水青青的九嶷郡里，那笙正在紫台青王的离宫内，在初起的暮色里，看着那一面空白的碑发呆。

望乡台上往生碑。这是空桑人追忆亡灵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泪。那是有着无数“过往”的东西，一眼看去，那笙的视线就被那面空无一字的碑面吸引了，久久凝视。

“咿？”旁边的晶晶觉得无趣，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天上。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了，然而霞光漫天，依旧可以视物。奇怪的是南方的天际，在天地交界的地方却有一线黑色，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地平线以下缓缓升起，在彩霞满天的夕照里显得反常的诡异。

但那个黑暗还很只有一线，被霞光漫射后看起来实在不明显，所以除了这个哑巴的小姑娘以外谁也没有多注意。连那笙也没有被这样的提醒惊动，还是直直地盯着前方。

那个光洁的碑面上……似乎有血泪交织而流，蕴藏着无数辛酸痛苦。仔细看去，那些血泪却又幻成了猎猎的战火，火焰里有无数人奔逃惨呼，纷纷倒下化为枯骨——那笙悚然一惊：这、这些景象，是在回放着上千年来云荒大陆上的种种惨象，还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难？

然而，她的手指一接触到碑面，上面的种种幻象就全部消失了，只有碑座下那个骷髅依然空洞地睁着眼睛。

那一瞬间，仿佛是幻觉、九嶷山谷深处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叹息。

“谁？”那笙吃惊地抬起头四顾，然而帝王谷里雾气重重，空无一物。只有黄泉瀑布不停奔流，逆着山涌向帝王谷，然后注入九冥——那一声森冷低缓的叹息回荡在风里，清晰地传入耳畔。是九嶷亡灵的叹息么？是那些即将进入轮回的亡灵，在为这个大陆生灵涂炭的悲惨命运叹息么？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忽然看到帝王谷黄泉之路的尽头腾起了一片白光。

“天啊……”那笙喃喃，看着那一片奇特的光华从黑色的密林里升起，渐渐凝聚成一片，在夜色里如雾气般漂浮，宛如洁白的海洋浮起在九嶷上方——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分明是数天前，她在天荒坪的梦魇森林上看到的那种光！

那笙惊得呆住，定定看着那片光从帝王谷上空漫起，皎洁柔和，如雾气一般弥漫着，渐渐往这边流动。仿佛明媚山岚般，无声无息的从北方的深谷里吹来，将青王的离宫笼罩。

这、这是什么？是那个纯白的魂魄么？她吃惊地喃喃，感觉身边的晶晶也害怕地将小小的身子靠了过来，牵紧了她的衣角。

“晶晶，快去躲起来！”那笙下意识地把孩子往后一推，右手急速地捏了一个诀——上一次因为粗心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这一次，可无论如何都要对得起闪闪的托付。

然而，不等晶晶跑远，那片白色的光已经随风而下，笼罩了这个庭院。那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片皎洁如雪的光，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捏着诀的手——那种光是如此的平静安详，没有任何杀戮的气息。

“唉……”风里，她又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有什么落在她的脸上。一滴，又一滴。

下雨了么？不等她莫名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水迹，忽然在那片明丽的光芒中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浮现在虚空里，渐渐凝聚，恍如一朵莲花的绽放，俯视着大地。有晶莹的泪水从眼睛里落下，坠入风中。

“咦……你为什么哭？”那笙看着那个从白光里凝聚的魂魄，不知为何不再感觉害怕，反而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被三女神送去转生了么？”

那双眼睛凝视着她，虚空中的人似乎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你为什么回来？”那笙吃惊，指着黄泉之路的方向，“轮回的时间是有定数的，如果错过了时辰，就要再等二十年才到下个轮回呢！三女神都说，要等你转生到这片大地的时候，云荒战乱才能平息——你还不快去？”

半空里零落的雨水停止了。风在庭院里回旋，洁白的光芒在风里凝聚，那个纯白色的女子在虚空里成形，站在云端上凝望着这片大地，莲花一样的素颜上有忧戚而悲悯的表情，风里传来低低的叹息：“杀戮之风从南而来，云荒就要成血海了……我怎么能安心？”

那笙诧异地看着她：因为不安心，所以才放弃了轮回的机会，从黄泉返回了么？这个女子到底是谁？为什么连三女神都说她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中止云荒这一场空前的战乱？

“可是……可是你如果不赶紧去彼岸转生，这场仗就还要多打二十年啊！”她讷讷，“不管怎么样，你总该早点去投胎。”

“唉……”虚空里的女子低下了头，凝视了她许久，忽地开口：“孩子，你有着非常干净明亮的灵魂，曾经推动过这个云荒的历史之轮……或许，如今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那笙回答，不知为何，她并未觉得一个陌生鬼魂对自己提出要求有过分之处，反而有一种雀跃的感觉，脱口承诺，“我帮你！”

虚空里的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忽然间伸出一只手来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双手没有温度，仿如湿润的风。那笙忽然间只觉得一阵恍惚，似乎有一道明亮的光从眉心射入，瞬间充盈了她的七窍六蕴。手上忽然一阵炽热，她吃惊的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心忽然凭空凝聚出了一道光华，宛如一把虚无的光剑。

那一瞬，她听到那个温柔宁静的声音在心底轻轻道：“孩子，我的灵魂只能凝聚很短的时间，无法独立行动。请以最快的速度，带我去寻找我的躯体——我不能等二十年，我需要即刻回魂返回人间，来阻止这场灾难。”

“请你务必帮助我。”

战云最密集之处，停息着巨大的金色机械。迦楼罗悬浮在乌兰沙海上空，羽翼遮蔽了铜宫上空的夕阳。身侧簇拥着无数的风隼，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宁静的舱室中，这架拥有媲美神魔力量的杀人机械却发出了低微的叹息。

“主人，”潇的声音低低响起，“晚上真的要去举行那个封王仪式么？”

“嗯。”坐在金座上的军人简短的应了一声，眼神却始终投注在手里的那件东西上——那是方才盗宝者的使者送来的一卷破旧羊皮卷。不知道为何，在看着这一卷书时，军人冷酷暴戾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全神贯注。

“可是如果主人要下到地面的话，潇就无法陪伴您了。”迦楼罗忧心忡忡，“您会被沙蛮和盗宝者包围，不如不要去铜宫吧。”

“嗯。放心，我会小心……”云焕还是翻看着手里的东西，语声忽地停止。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粗糙的羊皮纸上，凌乱写满了字。那样熟悉的笔迹，仿佛一瞬间将时空逆转。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翻来覆去只有这样两句话，被狂乱的涂抹在了粗糙的羊皮纸上。笔迹一开始是拘谨的，然后渐渐恣意，越到后来越肆无忌惮，满纸凌厉的笔锋里有一种窒息般强烈的感觉扑面而来。

云焕猛然合上了手里的书页，紧紧闭上了眼睛。是的，是的……这是他一年前在封墓之前留下的东西！看来，那些盗宝者果然是进入了古墓的，并非大言诓骗。

大军集结在铜宫上空，乌兰沙海上却是一片篝火通明。

云焕放下了书卷，从金座上长身而起，眼神冷彻：“传令三军，今夜我将去往乌兰沙海铜宫，册封少主音格尔为大漠之王！”

“主人！”迦楼罗发出了轻微的颤栗，脱口，“不要去！”

然而云焕只是回头漠然的看了金座上的傀儡一眼，并未对这样的请求有所动容。他走向舱门，拉开，大漠上的冷风顿时席卷而来，充斥了整个冰冷黑暗的机舱。破军少将站在舱室内，俯视着脚下暮色里的乌兰沙海，神色渐渐转为狠厉。

外面已经有军队在等待他的到来，无数的风隼和比翼鸟簇拥着迦楼罗。

破军少将从金色的机械里走出，抬起手示意征天军团九天的各部将领靠近。九架比翼鸟被鲛人傀儡操纵着，准确的降落在迦楼罗巨大的金色机翼上。

“禀少帅，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监视着帕孟高原各个方位，入夜前发现了铜宫里有人通过秘道逃去了……”负责监视西方的将军跪下禀告，脸色凝重，将声音降低得很轻。

“很好。”云焕只是短短说了两个字，然后回头对簇拥在周围的将领们低声吩咐了一串指令，“去，跟紧那些逃走的盗宝者家眷，一个不能留！”

“是！”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军人齐齐单膝跪地，领命而去。

“潇，你在这里等我，”在安排妥当了一切后，云焕孤身站在巨大的金色机翼上，抬头看着这一片黑色的天和地，声音低沉，“等我下去将师父的遗体迎回，就会发出讯号。到时候你就毁掉这里，杀光所有盗宝者——这片沙漠上，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依然是漠然平静的，在说出这样血腥指令的时候恍若无事。

迦楼罗的颤动在一瞬间停止，潇脸色苍白：“是，主人。”

“凡是碰过那座古墓的人，都决不能再活下去。”云焕抬起头，冷冷看着大漠上空的冷月，吐出了最后一句话——那一瞬，他眼里的金光璀璨一片，恍如神魔附体。

在破军少将从万军中降落地面后，天空里所有的风隼都沉默了。那些积聚了杀戮力量的战争机器静静悬浮在空中，注视着自己的主人进入盗宝者的大本营，只有一小队的直属部队跟随。

天已经全黑了，篝火映红了沙漠上空，盗宝者为了迎接这一历史性的时刻载歌载舞，万众欢腾——没有人发现、南方的天际隐隐露出一线诡异的黑。

那种黑，居然连篝火都无法照亮。

“来了么？”

“来了。”

“带了多少人？”

“似乎只有一队士兵跟随他。”

“真是托大而狂妄啊……破军。”

“这样的态度也是应该的——这个云荒上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呢？连掌握了后土力量的太子妃白璎也已经被击败了。如果不是因为师父的遗体在这里，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摧毁这里的一切，就像碾死一群蝼蚁一样。”

“蝼蚁……你也未免太小看你自己和我们盗宝者了吧。”

金帐里有人苦笑，两双眼睛在重重帷幕背后看着从天而降的沧流军人，冷锐而凝重。盗宝者之王放下了手里的短刀，看着远处尚自看不清面目的军人。云焕落在辽阔的沙漠中间，篝火围绕着他，映照着他的侧脸，冷冷不动声色。

那是音格尔第一次看到这个血洗帝都的破军少将。然而只是一眼，盗宝者之王便感觉到了某种逼人而来的冷酷杀戮气息，一时间语气为之一窒。

西京喝完了最后一坛酒，将酒碗重重摔落在地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好！就这样吧！音格尔，你现在翻悔还来得及——否则一旦开始，就要和这样的魔物战斗到底了！”

音格尔一震，将目光从远处那个人身上收回，苍白的脸上忽然泛出一丝冷笑：“翻悔？你以为，大漠上的儿女会屈膝于一个魔物么？”

盗宝者之王抬起手，霍然将面前一直没动的一碗酒一饮而尽。烈酒从喉中倾泻而下，音格尔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红色的酒晕，然而这样俊秀如女子的少年，眼里的神色却是亮如闪电，令所有人都不敢轻视分毫。

他抬头看着从天缓缓而降的沧流元帅，双手渐渐握紧，站起身来。

“开始吧。”他对身后的西京开口，“从现在，战斗到最后一刻！”

空桑的剑圣也是霍然抬头，看着盗宝者之王，无言缓缓点头，眼神凝重而雪亮。他将手探入怀里，抽出了银色的光剑，看向了远处人群中间的那个昔日同门。另一只手却握住了锦囊里的那颗隐墨珠。

“保重。”西京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将隐墨珠握入了掌心。

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网覆盖下来，他整个人从当地无声无息的消失！

音格尔看着西京消失，脸色却是淡淡不变。他从席前站起身来，将短刀收入怀中，将金索绕上手臂，整理好了衣襟，抬头看了看远处被众人簇拥的破军，唇角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缓步走了出去。

“少主，破军少帅已经到了。”门口的莫离低声嘱咐，“请您立刻出门迎接。”

“知道了，”音格尔回答了一句，继续往外走去，“都准备好了么？”

“是。九叔已经带着妇孺们从秘道离开了，如今估计已经下了高原，”莫离低声回答，脸色凝重，“留下的兄弟都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准备”——音格尔脸色沉了一下，似乎被这一句话背后蕴藏的血腥意味震撼。盗宝者多年来纵横大漠，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尽各种险恶阴毒之事，过的都是刀头舔血、提头卖命的日子，是故成年男子罕有活到四十岁之后，然而，纵然是这样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对于即将来临的一切还是心有恐惧，早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见今日之战的惨烈和残酷。

音格尔默默握紧了袖中的长索短刀，微一点头，便撩开金帐走了出去。

兄弟们，我会竭尽全力，绝不让你们白白牺牲。

九、诛魔

铜宫外人声鼎沸，一丛丛的篝火如同盛开的红棘花，在夜幕下热烈的燃烧。族里的青年人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以盛大的仪式迎接帝都贵客的到来。

在沸腾的人群头顶上，却有巨大的阴影笼罩。金色的迦楼罗金翅鸟带领着无数的风隼，如阴云一样浮动在乌兰沙海上空，冷冷俯瞰着这一群狂欢的盗宝者们。

在篝火和人群的正中，一个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沧流帝国军人默默而立，身材挺拔，面容冷肃。他的身侧随侍了一队沧流军人，那一队人马不过一百名，在喧闹的大漠里仿佛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滴——看着周围粗犷强悍的盗宝者们，那些军人虽然脸色不动，但手却握紧了刀柄，上面青筋毕露，随时准备拔刀而战。

只有那个穿着元帅服饰的青年没有动，只是侧首望着黑暗里的一丛丛篝火——那里，有身穿华丽衣饰的大漠少女在火里旋转起舞，赢得喝采无数。

那样的舞姿飘逸如梦，似乎令帝国元帅回忆起了什么，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辽远莫测。军人笔直的肩背无声的松懈了下来，杀气似乎也有了微妙的缓解，他定定看着黑暗里的大漠歌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某处烫伤痕迹，出神。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大漠里看到过一样的歌舞。

那时候，师父尚在他身侧。

“抱歉，让帝都的贵客久等了！”忽然间，耳畔听到一声洪亮的声音。

铜宫在火的映照下如同璀璨的黄金，巨大的宫门无声开启，魁梧精悍的男子大踏步走出，抬手对外示意——只是一个瞬间，整片大漠便陷入了寂静。所有盗宝者都停止了喧闹，纷纷单膝点地，低下了头：“莫离大人！”

莫离朗声宣布：“少主出帐，恭迎元帅！”

“拜见少主！”整个大漠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盗宝者将酒碗举过了头顶，对族里的英雄表示最大的敬意。男性粗犷嘶哑的声音犹如风暴席卷而来，震撼了黑暗的沙漠。

整个大漠里，只有这一行帝国军人尤自伫立不动。

周围随行的战士握紧了刀，警惕地簇拥着主帅，仿佛身陷一群咆哮悍勇的沙漠野蛮人之中。然而云焕却是毫无表情，只是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转身，看向了那扇幽深不见底的巨大宫门——黑色的穹门下渐渐出现了一个苍白瘦弱的影子，少年披着金色的猞猁裘，缓步行来，静静站在了深邃的黑暗里，直视着篝火中那个伫立如枪的沧流军人。

那一瞬，虽然隔了上百丈，两人的视线却准确地落到了彼此身上。无论是帝都来的破军元帅、还是统治西荒的盗宝者之王，眼里都露出了略微诧异、却深可玩味的神色，一闪即逝。

——果然，对方都是不一般的人物。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终于，作为主人的音格尔首先伸开了手臂，说出了表示欢迎的词句，“以天神之名，欢迎您的到来。”

在张开手臂的瞬间，一卷红色的光从黑暗的大门内迅速蔓延而来，精准地穿过了喧闹的人群，一路向着沧流军人方向奔来。

“少帅小心！”随行的战士发出了低呼，迅速将云焕围在中间。

“不必紧张。”然而破军却是冷冷，按住了随从，“免得令人家笑话。”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一群战士的剑拔到了一半却忽地停滞，仿佛虚空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令他们腕骨发出了喀喇的脆响，把出一半的刀剑瞬间入鞘——就在那一瞬，红光已经滚到了他们面前。

此刻沧流军人们才看清，铜宫里铺出的居然是一卷华美的红色毯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居然能一气铺开上百丈的距离，准确地抵达客人的足边！

红毯是用最好的羊绒织成，厚达一指，上面交织着精美的金色花纹，在夜色里璀璨生辉，宛如一条美丽的河流。而河流的尽头，则是一朵金色的巨大莲花图案。

不等那些军人松一口气，那一卷铺到了尽头的红毯里忽然跳出了一个人影！

刺客？想护卫元帅的战士们纷纷上前，却发现手依旧被定在那里，根本无法拔剑。云焕的脸色还是冷冷不动——那一瞬，他们看清楚了从中跳出的不是什么此刻，却居然是一个穿戴着金色缨络的美丽女子！

那个美丽的少女被裹在毯子里，一路滚过来，在毯子铺完的瞬间从中轻灵跃出，轻纱飞扬，宛如一朵花忽然怒放在夜色里。不等沧流战士们回过神来，四周牧民的歌声已经悠扬而起，纷纷手臂相挽，击节踏歌。

“欢迎贵客，以赤毯做金莲之舞。”莫离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篝火旁，那个美丽的少女踏足在金色的莲花上，向来客深深行礼，然后开始舞蹈。

少女的舞姿如梦，金色的缨络在她蜜色的肌肤上铮然作响，面纱在火光里如同一道虚无的风——在周围的盗宝者纷纷的叫好声里，她舞得越发热烈，用大漠上的肢体语言向来客表达着欢迎。然而面纱后，那双眼睛却是冷冷如冰。

是否……曾经在哪里见到过呢？那一瞬，他有些失神

歌声和舞步都近在咫尺，熟悉得恍如梦寐。多么像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啊……他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他毕生无法忘怀的温暖。

一个恍惚之间，鼓声歇息。

一曲方终，少女匍匐在莲花的中心，双手却捧起了一物，递到了他面前——却是一碗琥珀色美酒——那碗酒一直在她的头顶的金色花冠里，也不知道在方才的一轮疾滚和舞蹈里，她是怎样让这样一碗酒不洒出分毫。

“贵客远来，请满饮此杯。”莫离朗声开口，同时，穹门下的音格尔也捧起了一只金色的酒碗，远远地对来客点头示意。

云焕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手腕一翻，琥珀色的美酒全数洒入了大漠：“抱歉，在下不能饮酒。”

盗宝者一瞬间安静下来，随后有无数低叱发出。西荒人豪爽善饮，客人的这般举止显然是毫不将主人放在眼里，在大漠儿女看来无疑是极大的侮辱！盗宝者都是虎狼一样的脾气，怎生容得下这样同然的挑衅和侮辱？

远处的穹门下，音格尔的手也是顿了一顿，眼神凝聚。

然而，在所有盗宝者都等待着少主一声令下拔刀上前时，却意外地听到了音格尔低低的笑了一声——少年人的声音并不洪亮，但却比莫离中气十足的嗓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抵达了大漠上方圆十里内每个人的耳畔。

“是么？可我的族人却曾经见过少帅饮酒——就在空寂山下的古墓前，”音格尔并未有怒容，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是否因为今日令师不在，所以少帅便不肯赏脸了呢？那么，莫离，你去请她出来一起聚聚可好？”

“住口！”一声厉叱，黄沙忽然腾起！

云焕眼里的杀气蓦然爆发，刺耳的裂帛声里，那道长达百丈的红毯忽然居中裂开，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利刃破开，一路划去，朝着穹门下的音格尔逆袭而来！

嚓的一声，仿佛一道闸门落下，无形的利刃在他面前一寸处生生顿下。苍白病弱的少年冷冷站在那里，不闪不避。

远处的篝火中，沧流元帅眼神已经变为璀璨的金色，左手抬起，也不见他拔剑，只是轻轻一挥，便一举撕裂了百丈长的红毯！然而，可怖的力量在他手指中凝聚，却不敢动分毫——黑暗的铜宫里隐约有纯白色的光透出，在帷幕上投射出一个默默静坐于轮椅上的人像。

那样熟悉的侧影，只看得一眼，便让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是的……居然是真的！那些盗宝者没有诓骗他，他们的确是把师父的遗体给偷了出来！这群该死的卑劣的豺狗，竟然拿这个来威胁他！

“再给少帅满上。”音格尔淡淡开口，脸上没有表情，“客人远来，无酒不欢。”

这一兔起鹄落的交锋，令旁观的盗宝者们惊骇无比，根本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个披着金色缨络的少女默然站起，从旁拿起酒壶重新满了一杯，捧到了云焕面前，竟然毫无恐惧之意。

“请。”音格尔重新举起了酒碗，在铜宫的穹门下远远致意。

云焕默默凝望了对手一眼，缓缓伸过手拿起了那杯琥珀色的酒，再不作声地一饮而尽，随即捂住嘴低声咳嗽，感觉辛烈的酒气一路燃烧着肺腑，令人欲呕。

“好！”音格尔击节。

将酒一饮而尽，云焕脸上仍然是冷冷不动容，一松手，掌心那只酒碗居然一瞬间化为齑粉——身边的沧流战士无不相顾愕然，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凡是稍微熟悉破军的人、都知道他拥有怎样暴戾残酷的性格，所以无不为他此刻忽然的忍气吞声感到诧异。

“请。”音格尔微微侧身，向着铜宫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云焕再不看任何人，大步沿着碎裂的红毯走去。愤怒和憎恨在他心中急速累积，令他的眼眸变得璀璨如金。魔的声音又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呼唤着他释放那种毁灭的力量，让这一群大漠上的蝼蚁为自己的大不敬付出代价！

然而，铜宫深处那个隐约的白色影子压制着他，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分毫。

“把你们从古墓里带走的东西还给我，盗宝者，”一直走到了音格尔身前一丈的地方，他才站住了脚步，单刀直入的开口，声音森然，“否则，你们将会为此付想象不到的代价。”

音格尔却是微微的笑：“少帅可真是心急。先兑现你对我们的诺言吧——盗宝者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你如约给予，就不会有人动你的师父一根手指头。”

云焕眼里的杀意急速凝聚，左手再度缓缓握紧。

“哦，请停止。”音格尔眉梢一挑，视线落在了他的左手丧，“只要你一动，我立刻便会引爆铜宫地底的火药，让这里所有人尸骨无存，包括你的师父——你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握紧的左手微微颤栗，死亡的力量凝聚到了极点，却无法释放。那种竭力克制的愤怒和杀意，令云焕整个人都如同绷紧到了极点的弓。

“放轻松，少帅，”音格尔转身向内，引导来客入座，“何必剑拔弩张？”

云焕冷冷斜视音格尔，仿佛想从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上看出什么来。然而最终他只是松开了手，短促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那么，请立刻举行仪式。敬告天神——从此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将获得自由，不再受到任何人的统治，”音格尔座上了铺着狻猊皮的座椅，示意云焕入座，“同时请将你的人马从半空撤走，后退一千里、离开西荒的边界。”

“好。”云焕欠身入座，声色不动。

他抬起了头，伸出左臂平举，掌心向上，也不见他开口说任何话，悬浮于上空的迦楼罗金翅鸟仿佛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忽地发出一声呼啸，如巨大的浮云一样消失在帕孟高原上。然后，云集的征天军团仿佛同时也接到了号令，分成九部迅速后退。

只是片刻，遮天蔽日的军队便撤得干干净净。云焕放下了手，侧头冷冷看向盗宝者之王：“现在是否可以开始仪式了？”

“好。”音格尔微微一笑，“少帅做事真是干脆利落。”

“那么，”云焕声音冰冷：“在你获得想要的东西之前，是否该让我看一眼我想要的东西是否安好？”

“理应如此，”音格尔微笑颔首，知道对方此刻心里纠结着诸多的愤怒和猜疑，但他却始终按兵不动，“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还为少帅准备了一份非常珍贵的礼物——我相信少帅看了一定会更加满意。”

云焕蹙眉，看向音格尔，不明白这个苍白的少年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我们特意准备的。少帅看了，便会知道我们盗宝者是有诚意的，也是很公平的——”音格尔忽地收敛了笑容，肃然开口，“要知道，我们是准备拿少帅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最珍贵的东西？”云焕冷冷反问。

“少帅如今富有天下，又有何物不能拥有？但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并非力量可以换回，比如人的感情。”音格尔看着宫门外族人载歌载舞，面色悠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浑不顾一边的沧流元帅脸色骤变，又有怒意云集。

“爱与恨都是最珍贵的东西。所爱的，自然会在契约完成后交给你带走……但所恨的，”音格尔轻声开口，忽地击掌，“也可以令你现在便一笔勾销。”

随着击掌声，方才那个舞蹈的少女走了上来，低首屈膝，双手捧出了一个锦盒。云焕却没有动，看着面前的东西，只是冷冷开口：“打开。”

少女低着头，毫不犹豫地抬手打开了盒子，毫无惧怕。

——没有任何异常。在盒子打开的瞬间，看不到机关，也看不到术法结界，那个充满诡异气息的锦盒只是如所有普通盒子一样的打开了，露出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然而云焕却在一瞬间从椅子上站起，脸色瞬间剧变！

“这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一把拎起。

握在他手里的，是一颗溃烂不堪的头颅——然而人虽死，那一只独眼却怒睁着，碧绿的眼珠仿佛深邃的大海，充满了不甘和愤怒，直直盯着眼前的沧流军人！如此熟悉的面容，如此熟悉的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瞬间刺入他的心脏。

那一刻，他只觉得窒息。那是另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那种憎恨，即便是他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忘记！

——湘！这竟然是湘的头颅！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礼物，”音格尔面色不动，微笑着喝了一口茶，“听说这是少帅在这个世上最憎恨的人——所以那一日我们离开空寂大营时，顺便也将这个鲛人的头……”

“唰！”语音未落，一道黑色的闪电忽然凭空而起，架在了他颈中——云焕眼里有再也无法控制的杀意，回头盯着这个盗宝者之王，已经完全是杀戮者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破军眸中金光璀璨，几乎是低声嘶吼，“为什么杀了她！你们……你们竟然敢在我之前杀了她！该死！”

“什么？”音格尔露出了惊诧的神情，“我还以为少帅会……”

“该死！”云焕厉声低吼，愤怒得全身都在颤栗，“我要亲手报的仇，要亲手杀的人！你们居然敢抢在我前面！”

——然而，手里凝聚的那把黑暗之剑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去半分。

莫离侧身于帷幕背后，幕后烛光盈盈，映照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影子。他侧目冷冷看着破军，脸色凝重：“少帅，请入座，少安毋躁。”

云焕眼里爆发的杀意在一瞬冻结。他颓然退了一步，重新坐入了铺着狻猊皮的座椅中，看着手边的那颗腐朽头颅，脸色苍白得可怕，无声地急速喘息，似乎正在极力克制着内心某种失控的情绪。

明白对方内心是怎样的一种复杂情绪，一丝冷笑从音格尔眼里闪过。

“真是抱歉，”音格尔抚摩着喉咙，喘了口气，微笑，“我还一直以为这个人的头颅是珍贵的礼物呢——少帅难道不是一直想杀了这个鲛人么?我们可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个人杀了替您报仇的，还以为少帅会开心。”

云焕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拎起了那颗头颅，指尖微微发抖。那颗溃烂不堪的人头被他拎在了手中，那个鲛人用仅有的一只独眼和他怒目相对，气势居然不输生前丝毫。

湘啊湘，大漠一别后，却不曾想到我们会在今日以这种方式见面！

多少次，他都想象着找到这个鲛人时的情形：挖出她的眼睛、斩断她的四肢，用尽人世所有的手段折磨她，但却绝对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去……他一定要让她遭受比自己更深十倍百倍的痛苦，要把这一切都报应在这个始作甬者身上！

在看到师父死去的时候，在帝都大牢里被酷刑拷问的时候，在看到姐姐自尽的时候，他都靠着这个念头活了下来——复仇，要复仇！向她，向十巫，向门阀贵族，向整个云荒复仇！

然而，却竟然有人在他之前砍下了这一颗头颅，夺去了他最大的期待！

云焕看着湘的人头，眼里的杀意渐渐凝聚，又渐渐消失。

“你们，”破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却是空洞的，“杀了我最想杀的一个人。”

音格尔转头看着这个夺得了云荒霸权的军人。对方的眼里居然失去了平日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和神采，变得颓丧而虚无。他和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着，似是自语，眼神却极其可怕。

音格尔眼里闪过隐秘的冷光——是的，他们已经如计划安排的在一步步的摧毁他的神智，那个杀戮成性的人正在逐步陷入混乱和不受控制之中……破军内心并不是铜墙铁壁，只要找准了缺口，只要轻轻一击便能让他崩溃。而他们，无疑已经捏准了他的七寸。

外面的盛典还在继续，从帝都带来的宣礼官正在有条不紊地按照册封程序，一道一道的举行仪式，只等由最高掌权者进行最后的移交仪式。

然而破军却在铜宫内出神地注视着那颗可怖的头颅，对身外的一切罔若不闻。手指渐渐收紧：随着手指的握紧，掌心那颗头颅渐渐扭曲，竟然被无形的力量一分分的化为齑粉！

“你们居然敢杀了她！这是我毕生的大仇，你们怎么敢替我报！该死！”破军收紧十指，将鲛人女战士的头颅捏碎在掌心，忽然间厉声咆哮，长身而起。那一瞬他眼里的神色极其可怕，金光璀璨犹如妖魔，完全不像是平日的模样。

在对方雷霆一怒、将要翻脸的瞬间，音格尔断然厉喝：“莫离！”

“是！”得力下属心领神会，用力一卷，撩开了铜宫深处的帷幕。

孔雀金的厚重丝绒帷幕背后，无数明亮的烛光散射出来，一瞬间映照了这座恢宏森冷的铜质宫殿。柔和的光线仿佛从天庭洒落，驱散了铜宫内森冷阴暗的空气，刹那间将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笼罩。

云焕眼里的暴戾杀戮之气刚刚爆发，却被帷幕后的光芒震慑了。他定定地看着烛海之中的某处，仿佛被这样骤然而来的光耀住了眼睛，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重重帷幕背后，烛光如海，皎洁明亮，照耀一室。而在万支烛光中间，一袭白衣静静坐在轮椅上，面容宁静，仿佛只是睡去了——那一刹他只觉无法直视，如雷轰顶地踉跄着后退，跪倒在地。

然而心里有另一种渴求和希翼在逼着他上前，想再看一眼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在这样的冰火交煎之中，魔一样强悍的沧流元帅居然不知如何是好，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最后在光芒中踉跄跪倒在烛光之下，不敢仰视。

“师父……师父。”云焕正要拔剑而起的手忽然僵住了，他失神地喃喃，在刺眼的光芒里下意识地朝着石像膝行而前，伸出手。

音格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来自帝都的破军在这一刻的失措，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诧的神色——原本，他对慕容修的计策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那样叱咤天下杀戮成性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死去的人羁绊，落入他们的陷阱？

然而，此刻看着事情一步步发展，却发现慕容修的判断是这般精准：仅仅只是古墓里的一尊石像，居然就有了摧毁破军的力量！在这座石像面前，魔一样强悍的破军居然失去了控制力，就这样一步一步陷入了被动，被牵引着走到了他们设下的计划里！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他完全不能理解。

盗宝者的少主一瞬间也有些恍惚，居然忘记了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任何一点的差错都将导致整个计划的全盘覆灭、导致整个云荒命运的转折！

“少主？”莫离低声在旁提醒了一声。那一瞬，仿佛有冰雪从头顶泼下，音格尔眼神一肃，立刻凝聚了全部的精神！

“动手！”他发出了一声低喝，右手一扬，一道金光射出，长索啪的一卷，击中了烛海中心的那支巨大的莲花状白烛，火光瞬间燃起。

在那只蜡烛应声燃起的瞬间，整个烛海忽然间就动了起来！

咔咔几声，密门打开，三十六名黑衣的萨满巫师从铜宫大殿上无声降落，只是一个刹那便守住了烛海的三十六个方位。各执法器、以血涂面，迅速开始念动咒语——在祝诵声里，石像附近排布的烛火仿佛活了一样，迅速地开始旋转，将破军围在了中间！

“少帅！”随行的沧流军人看到变乱骤起，立刻按剑冲了过去。

然而莫离一击掌，铜宫内外正在参与典礼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每个本来正在喝酒喧闹的沙漠牧民忽然间将酒碗一摔，从长袍底下翻出了明晃晃的刀剑，厉声咆哮。那一队跟随云焕前来的沧流战士转瞬便被人海包围，只能聚成一团，背对背的对抗着周围数以百倍的大漠盗宝者，进入了殊死的搏杀！

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变乱，却没有让破军的眼神出现丝毫波动。

云焕跪倒在石像前，久久地沉默，任凭周围萨满巫师不停念动咒语——那是一群西荒最强的巫师，居然却在此刻全数云集在铜宫！

砂之国里上古流传的伏魔阵被三十六位巫师一起发动，数以万计的烛火被咒语操纵着飞速回旋，星辰一样的流转，在云焕身周织成了强大的结界。在急促低沉的咒语声里，烛光渐渐不再是透明的，仿佛被咒术凝固，成了有形有质的薄纱，一分分的收紧。宛如巨大的茧，向着阵法中心的破军裹去。

“破！”三十六位萨满法师齐齐顿首，咬破了舌尖，随着祝诵声，血箭喷在了手里的法器上。法器上迅速腾起了血红色的光芒，三十六件法器在同一时间挥动，整个铜宫都被巨大的力量震颤，发出了金属的低低鸣动。

那一瞬，整个铜宫都被这种力量注入了，金属的宫殿发出了尖利的啸声，上万支蜡烛在一瞬光芒大盛，化为一团耀眼之极的血红色火球，将云焕包围在内！

然而毁灭的力量压顶而来时，云焕只是无声地抬起头，似是在无声而苦痛地祈求着什么，然后恭谨地低下头去，亲吻那只冰冷的手：“师父，原谅我，又要在您面前杀人了。”

红色的火焰在一瞬间燃烧到极点，然后迅速地熄灭。

那种“熄灭”是诡异的，仿佛凭空有黑洞打开，将那些红莲之火都吸入了另一个空间。火红色的火焰渐渐消失，一种黑色的光从火焰中心透了出来，由内而外的急遽吞噬着。三十六位萨满法师脸色大变，脚下迅速移动，试图踏往不同方位，操纵阵法转移。然而，仿佛有无形的钉子定住了他们的脚面，无论巫师如何努力，身形居然分毫不动！

红色火焰逐步被黑色的光芒吞没，火焰微弱后，烛阵里的人重新露出了身形——在这样骇人的集合攻击之下，云焕居然毫发无损，连同他身侧的石像一起，在血和火的沐浴后居然浑如无事！

云焕缓缓从轮椅旁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轮椅，另一手虚握成拳，掌心里仿佛有黑色的洞逐渐打开，将那些红色火焰都逐步吸入吞噬。

“就这样？”破军发出了低低的冷笑，看着音格尔，“你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设局，就只有这样么？”

音格尔脸色也微微变了变，眼里终于有了震惊的表情——这，就是魔的真正力量？可以吞噬一切生命和光明的力量？任何人力在其面前，几如蝼蚁！

“不好！”他听到周围的大巫师发出了一声惊呼，“暗魔蚀月！”

在呼声里，三十六位巫师齐齐一震，用尽了全力，想从阵上离开。然而云焕站在烛阵的中心，脸色冰冷阴沉，宛如渊停岳峙。他手心里释放出黑色的光芒，正源源不断地将诸位巫师的灵力吸进去！

烛光在剧烈的摇晃，万支蜡烛的光芒仿佛也被这无形的黑暗侵蚀，一分一分的黯淡。大漠上最高强的萨满巫师在竭力挣扎，知道自己若再不挣脱、全身的灵力便要被汲取殆尽——但越是挣扎，身体里力量流失的速度就越快。只是片刻，他们释放出的红莲火焰已经全部熄灭，而黑色的光还在蔓延。

“不自量力者，死吧！”破军低语，缓缓握紧了左手，将那些光熄灭在自己的手心，仿佛在掌心捏死了一只蝼蚁。

烛阵外，三十六名巫师身体齐齐一震，如受重击，一口血从咽喉里吐出，不约而同的发出了一声惨呼，身体上忽然腾起了一阵血雾！仿佛噩梦一样的情景出现了：三十六位灵力高强的巫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在空中，转瞬化为血肉齑粉，消失在黑色的光芒之中！

真正的“腥风血雨”在铜宫里降临。虽然被强大的力量控制着，朝着一个方向吸入，但几十位巫师的血肉还是有一两滴飞溅开来，落在洁白的石像上，鲜红刺目。

云焕霍然松开了左手，冷冷抬起头，看着盗宝者的领袖。

“音格尔，”沧流帝国的元帅看着苍白瘦弱的少年，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完全陌生的杀戮表情，忽地一笑：“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请我来必然不会只为了裂土封王而已——盗宝者之王，你，也是属于要置我于死地的那些人之一吧？”

“不错，”音格尔看着沧流少帅，冷冷扬眉，“诛魔亦是我所愿。”

“诛魔？”云焕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的不止是我，”音格尔声音平静，虽然面临着如此可怖的强敌依旧不曾慌乱分毫，“破军，在这个云荒上，想杀你的人实在太多了——当这些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时候，便可以逆转这天地！”

“螳臂当车。”云焕冷笑，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你们知道什么？你们连神都尚不清楚，又知道什么是魔？杀戮最多的那一双手就必定是魔之手么？”

“这个自然。”音格尔淡淡，“令天下动荡、苍生涂炭者便是魔物！”

“是么？”云焕忽地收了笑声，眼神冷肃的看着这个少年，“你不明白，杀人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世道和人心——人心易朽，世道糜烂，这天下每隔三百年必有大乱。与其坐看这世界腐烂下去，为何不摧毁六道、然后再重建万物，还大家一个洁净如初的世界？”

云焕的语调波澜不惊，然而眸子里的金色却璀璨无比。那一瞬，音格尔又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此刻面前站着说话的究竟是云焕本人还是隐藏在他身体里的魔？

“正是因为我对云荒尚有眷恋，才毁灭了这个不洁的世界——因为毁灭之后才是重生。”云焕站在烛光之中，冷然，“杀尽不平方太平！音格尔少主，你可知道什么是‘大道无情’？”

“……”音格尔被那样出乎意料的一席话震惊，沉默无语。虽然制订了极其严密的计划，执行的时候他也从未犹豫，但这个以暴戾残忍著称的破军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却实在出乎了原先的意料。

一时间，他找不到话来反驳对方，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谬论。”许久，他才低声反驳，然而声音明显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决然和肯定，“以杀止杀，才是魔道！”

“呵呵……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愿承认。那也无所谓——如果不是你在师父面前如此指责我，我本来也没必要和你分辩这些。”云焕微微而笑，眼神却是冷定而不容置疑的，“但是，你要知道，我清扫这个云荒所有罪孽黑暗的目的，只是想令它光彩重生。”

音格尔看着眼前黑暗的破军，忽然间被那样的语调打动。

“那是你攫取这个天下的最终原因么？”不可思议地，他喃喃。

“当然是因为我要重建它。”云焕将左手缓缓握紧，在他的手完全合拢的时候，黑色的光芒也随之消失在他的手心，“不过，在那之前，所有阻碍我的人都得死！”

在他身后，阵外的其他巫师齐齐一震，手中念珠颗颗断裂，法袍仿佛吹气一样鼓起，全身血肉都瞬间化为无痕！

烛光重新充盈，轮椅上的一袭白衣依旧静静沉睡。

“不！”短暂的失神后，仿佛被血腥的景象刺激，音格尔重新恢复了镇定，厉声，“一派胡言！什么大道无情？我只知道两句话：杀人偿命，善恶有报！”

厉喝声里，短刀铮然出鞘。铜宫外的盗宝者看到少主示警，立刻一拥而入！

“好一个杀人偿命！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倒是最简单的道理！”云焕扬声大笑起来，霍然转身看着无数的敌人，抬起了左手，“不过我倒是要看看，等我杀完了这里所有沙蛮子后，还有谁找我偿命？！”

“少主小心！”莫离看到对方重新抬起了左手，连忙上来护住音格尔。

“不必担心，”音格尔却是镇定，拦住了下属，“方才我们设下的封魔之咒，已经生效了！”

——就在同一刹那，云焕忽然发出了一声痛呼，捂住了自己的左腕！

掌心凝聚的黑暗之剑未能凝聚成形，便因为剧痛而消散，破军第一次觉得身体出现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只觉体内有一把利刃在迅速划开，将他的左手整个切了下来！

“这、这是……”云焕踉跄了一步，捧着手腕，低头看到左手正在变得血红——那些血红色的光是从他身体里浮凸出来的，居然组成一个一个的字样，奕奕生辉，布满了他的整个左手，仿佛一个诡异的封印出现在他手腕上，死死的封住了他左手的力量！

“这是上古九字大禁咒，”音格尔的声音冰冷，“封魔之咒！”

“不可能！”云焕一惊，霍然抬头，“你们什么时候下的咒？！”

“从一开始，”音格尔淡淡，“那一碗酒。”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个披着金色缨络的少女越出了人群，默默上前，撩开了面纱，一双眼睛满含着仇恨投射了过来——云焕在剧痛中微微一惊：那张脸依稀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某处看到过。

“这位是曼尔戈部的摩珂公主。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吧？”音格尔看了看云焕，微微冷笑，“可是，她到死都不会忘记你。”

摩珂？云焕看着那个秀丽的女子，努力回忆，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破军少将，你不记得苏萨哈鲁的那次大屠杀了么？”

苏萨哈鲁！云焕蓦然一惊，抬起了头。

那个美丽的少女却有着可怖的声音，仿佛被烈火焚烧过，沙哑不似人声——已经没有人可以分辨出、这就是当年以歌喉名扬大漠的曼尔戈部摩珂公主！

“魔鬼！当年在苏萨哈鲁，是你逼着我吞下炭火，毁掉我的歌喉；用铁钎敲断央桑的足踝，毁掉她的舞步，”摩珂撩起了面纱，步步紧逼，眼里露出疯狂的仇恨光芒，“你在父亲面前拷打我们，屠杀我们的族人，焚烧我们的村寨——这些，你竟然都忘了么？！”

云焕终于想起了面前这个少女是谁，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是你们。”他冷冷，“你妹妹呢？”

“央桑死了，”摩珂厉声，“为了报仇，死了！——但愿她的灵魂能看到你痛苦死去的那一刻！”

然而，音格尔仿佛担心她会说出更多，开口截断了她：“破军，你知道她是谁了吧？被你屠戮的曼尔戈部幸存者流离到了这里，今日甘冒大险，亲自来向你‘敬酒’，来送你上路！”

“不可能！”云焕摇头，低声，“那酒如果有问题，我不会觉察不出来。”

“当然没有问题，我不会把一碗有毒或者施了符咒的酒直接端给你——少帅虽然暴戾，但也是个精明的人。”音格尔一笑，看着被封印住了左手的破军，“那酒本身的确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在……”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看向了云焕的左手。

“湘？”破军一震，脱口低呼。

“不错。”音格尔点头，眼神冰冷平静，“酒里面只是药引，真正的符咒被施在湘的头颅里！我们早料到你即便如何警惕，在看到她的头颅时，也一定会忍不住亲手拿起来查看——所以在你接触到她肌肤的一刹，左手上便结下了一个秘密的封印！”

云焕摊开了双手，看着密密麻麻的符咒浮现在掌心上。

“湘舍弃了性命，也就是为了这一刻。用自己的头颅，来给你设下最后的陷阱。”音格尔缓缓开口，“当然，这还不是全部——这个封印很隐蔽，除非你首先发动攻击、使用魔的力量，这个封印不会真正被启动。”

“所以，你不惜以三十六位巫师的人命作为引子？”终于，云焕低声冷笑起来了，“少主，你也的确是个狠绝的人啊……”

音格尔紧抿嘴角，苍白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真是一个狠毒周密的计谋，”云焕捧着手腕，赞叹，“我真不敢相信西荒人能想出这样的周全计策——甚至一开始为了避免族里伤亡，你就已经派人从秘道里送走了亲眷和妇孺。”

音格尔浑身一震，霍然抬头，脸色苍白。

什么？破军知道了？他……他知道自己疏散了族人？

“但你忘记了，无论做的多隐秘，都很难逃过空中俯瞰全境的迦楼罗的眼睛。”云焕看到他的表情，眼里隐约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现在来猜猜，你痴呆的母亲和年少的妻子，现在应该如何了呢？少主？”

“破军！”提及母亲和闪闪，音格尔终于无法控制自己情绪，“你想威胁我么？”

“威胁？这算什么？”云焕冷笑，“你不也是拿走了我最珍视的东西，逼迫我来到了这里么？”

音格尔一怔，无言以对。云焕转身看着身侧那一座静静沉睡的石像，眼神复杂的变幻，忽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但现在我比你幸运，少主——师父已经回到了我身边，而你珍视的人，却将永不回来。”

“住口！”音格尔情不自禁的脱口，渐渐心浮气躁。

“我在离开征天军团时候已经下令，让他们密切监视整个帕孟高原的动静，如有试图离开铜宫的，一概不能放过，”云焕的眼神却愈发冷酷，声音里隐隐带着嘲笑的意味，“如果天亮之前我不能从铜宫返回，那么，整个帕孟高原都会被摧毁——连同你最爱的人。”

莫离脸色也是苍白，回头看向少主。

——不放破军，毁灭的是全族；但如果放走破军，毁掉的可能就是整个云荒！在这样的时候，音格尔少主又将如何选择？

“不能放他走！”摩珂看到音格尔沉默，嘶哑的厉呼出声，“绝不可以放这个魔鬼走！我们、我们已经封印住他的力量了……一定要趁机彻底的毁灭他！否则、否则……”

“不要得意的太早，女人。”云焕冷冷，忽然抬起尚能动作的右手，从背后拔出了一支银制的烛台握在手里——只是一个站姿，便攻守兼备、令人无机可趁。破军扬眉冷笑：“就算我不动用破坏神的力量，你以为真的能困住我？”

“小心。”音格尔将摩珂拉到背后，低声。是的，破军同时也是空桑剑圣的传人。就算被封印了魔的力量，依旧具有无敌于云荒的剑术，绝不可小觑！

云焕忽地抬起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奇异的啸声。他笑了起来：“听到了么？迦楼罗说：已经找到了你们转移出去的妇孺，正在等待我的指令。”

此话一出，所有盗宝者的脸色都不由一变。

——如果征天军团返回，哪怕迦楼罗金翅鸟不动手，只要半个时辰、从高空倾泻下来的血和火就能将乌兰沙瀚覆盖！

留下的盗宝者都是刀头舔血、悍不畏死的汉子，本来已经做好了和少主同生共死的打算。但那些人却同样有着妻儿父母，在得知亲人陷入危险后内心也起了动摇。

“音格尔少主，我想你该从不自量力的梦里清醒过来，好好做一个抉择了，”云焕左手被炽热的封印覆盖，只能用右手执剑，神色冷酷的看着盗宝者之王，“你可以选择和我血战到底、为此赔上所有族人和亲人的性命——也可以在此刻中止你愚蠢的计划，让我带着师父离开。你到底要选择哪一边？”

音格尔沉吟不答，所有盗宝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

“只要你在此刻放下刀，我依旧会封你为王，”云焕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左手痛得颤抖，握剑的右手却坚定如铁，“我虽视苍生如无物，但凡是我说过的话，还从来没有一句失信过。”

音格尔沉默了许久，听着天空里的啸声，终于抬起眼睛，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不——！”摩珂同时厉声大呼，声音凄厉，“不能放！不能放了他！他是魔鬼！你怎么可以和他做交易？！”

然而音格尔声色不动，只是微微摆手，莫离便上去拉住了摩珂，不顾少女激烈的挣扎将她从铜宫里拖了出去，只留下一路的惨厉呼声。

“我很清楚，盗宝者不足以和征天军团对抗，我亦不愿自己的族人白白送死。”音格尔静静看着云焕：“但是，我不能相信一个嗜血成性的人——你需在你师父面前发誓，遵守你此刻许下的诺言。”

云焕的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他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怒意，回头在轮椅前单膝跪下，低声：“弟子云焕在师父面前发誓：只要盗宝者让我们安然离开，便赦免他们此刻所有的罪。”

顿了顿，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有违反，令我死后亦无面目见您。”

石像依旧面容平静，宛如睡去。

音格尔点了点头，明白最后一句话的份量。他看了莫离一眼，轻轻摆手——无声无息地、所有簇拥在铜宫外的盗宝者纷纷收了刀剑，让出一条路来。

云焕站起身来，恭谨地对着石像行了一礼，转到背后，推动了轮椅。

外面已经是黎明前的黑暗，篝火渐渐熄灭，天透露出一种深邃的蓝。不过半夜，那一场众寡悬殊的战斗已经结束。他带来的那一行战士在盗宝者的围攻下全数战死，一个靠着另一个，相互交叠，握刀死在了铜宫门口。

至死，竟没有一个人投降。

云焕在走过他们的尸体时微微顿了一下，站住了脚步。抬起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微微低下了头，对着那一堆血肉模糊的战士行礼致意。然后弯下了腰，将石像连着轮椅一起抱起，面无表情地踏过了堆叠的尸体，竟毫无回顾之念。

他在铜宫前的广场上停下，抬手向夜空，发出了一声呼啸。

远远的立刻传来了一声鸣动，迦楼罗的尖啸声如同滚滚春雷逼近，在瞬间已经接到了主人的命令，带领着整个征天军团返回乌兰沙海，如同大片的乌云遮蔽了此刻头顶的夜空。

“不！不能放了他！不能就这样放走他！”摩珂嘶哑的声音还在夜风里回荡，凄厉可怖，“不能让这个魔鬼走……少主！他会毁掉一切！他会毁掉一切的！”

盗宝者纷纷为之动容，然而音格尔抬头看着天空，苍白的脸上神色莫测而冷淡。所有盗宝者都为此刻少主的隐忍不发而惊诧，毕竟，事到临头背弃盟友，这事是违反了大漠汉子的血性的——然而事关整个部族的生死存亡，在领导者做出了妥协的选择后，其他人也不能随便再置疑。

迦楼罗的返回只在顷刻之间，然而金翅鸟未到、砂风已经被卷起，在广场上空回旋呼啸，带动了居中军人的衣袂和长发。

云焕推着轮椅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心，抬头看着黎明前的夜空，剑眉紧蹙，眼神复杂。风很大，砂子一粒一粒被吹拂到了他的盔甲上，铮然做长短声。云焕低下头，凝视着那座石像，眼神重新变得温和，消弭了杀戮的气息。

毕竟来西荒这一行没有白费，师父，我终于可以和你团聚了。

在等待迦楼罗到来的间隙里，破军微微俯下身，抬手去擦拭石像衣襟上方才溅落的几点血痕。石像依旧沉默，然而不知是否因为跳跃的篝火映照着的错觉，那双低垂的眼睛忽然似乎微微动了一动。

“是时候了。”

——忽然间，身侧的莫离听到了少主嘴里吐出了这样四个字。

什么是时候了？莫离惊诧，然而看到少主眼里一掠而过的雪亮光芒，心下便是猛然一跳！这种目光！这种可怕的目光、只在多年前他为了母亲重返铜宫，推翻兄长一举夺回族里霸权的时候才有过！

那，是孤注一掷、再无反顾的决然杀意！

“少主！”莫离脱口惊呼，知道立刻就要发生可怕的事情——然而不等他惊呼出口，音格尔已经不在原地！

“少主！”莫离在惊呼，看到音格尔恍如一道闪电掠向了破军，手里赫然已经拿了一把新的短刀，凌空下击——苍白的少年在那个刹那仿佛忽然变了一个人，方才的隐忍退让全部一扫而空，眉间燃烧着烈烈的杀意，将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这一击上！

一刀击下，那样的力度和速度，超出了这些年来他的极限！

盗宝者都目瞪口呆，连摩珂都捂住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幕。少主……少主居然动手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屈服、已经为了保全亲人性命做出了苟活的决定时，他居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手了！

这件事，为何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连任何人都没有事先告诉，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动了手！

那一瞬快如疾风闪电，其他盗宝者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音格尔已经到了破军的身侧。

在刀尖堪堪刺入肌肤的刹那，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云焕霍然转身。

“叮”的一声裂响，他手上的烛台断为两截——那一个格挡非常巧妙，迅捷无比，居然在这样间不容发之际挡住了必杀的一击！

“找死！”云焕眼神霍然改变，璀璨的金光再度笼罩了眸子。他在猎猎砂风中看着盗宝者的少主，眼神冷酷，“本来我还真的不愿违背誓言杀你。但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吧！”

他转过手腕，断裂的烛台犹如一把尖利的银色短剑。或许因为压抑许久的愤怒，云焕的出手极其简洁——只是一抬手，就用出了天问剑法中的最后九问！

“少主，小心！”莫离失声，极力抢身过去。

凌厉的剑气逼人而来，几乎要割裂音格尔苍白的面容。盗宝者之王用尽全力和这样的一击对抗，一声激烈的金铁交击之后，他退开了一步，气息平甫微微喘息——许多年前，在机缘巧合里他曾经看过空桑剑圣遗留下的一卷剑法，所以在今日乍然对敌的时候，还不曾一开始就被这样骇人的剑法压住了气势。

然而一击未中反而令云焕更加的盛怒，他完全不顾已经接近广场的金色迦楼罗，霍然回头，恶狠狠地看着音格尔：“找死！”

啪的一声，一道银光从迦楼罗机舱里射出，钉在了广场石板上。银色长索从金色的迦楼罗里垂落，末端落在云焕身侧。

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一把金色的利剑。

“主人，”潇的声音从舱室里传出，呼唤他的归来，“镜湖上空有空桑军队出现，军团在与他们战斗，大家都在等待您的返回！”

然而不等他回答，音格尔第二击已经袭来，云焕反手拔起那把剑，与盗宝者之王开始了搏杀。

砂风猎猎，在迦楼罗巨大的阴影里，两条人影乍合又分。天问剑法如同暴风骤雨一样挥洒而落，精妙凌厉——音格尔手里的短刀被再度击断一节，然而奇迹般地、他居然接下了连续而来的九问！

没有人看清双方交手的具体情形，只知道在一轮迅捷的对攻之后两个人的身形忽然又停住了，宛如两道风忽然凝定。

黄沙还在呼啸，云焕冷冷看着对手，眼里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缓缓抬手捂住了右肋，猛然一个踉跄。有血从指缝里淅沥而下，染红沙漠。周围的盗宝者发出了一声响雷般的欢呼，虽然谁都没看清楚究竟，但却明白此刻是少主占了上风。

“不愧是盗宝者之王。”云焕低声，眼神亮如闪电。

音格尔微微苦笑，仿佛想说什么，但刚开口忽然间一口血就从咽喉里急冲出来，喷溅得袍子上到处星星点点。他身子一晃，再也无法支持，踉跄跪倒在沙地上。

盗宝者的欢呼嘎然而止，露出震惊的表情。

“主人！”迦楼罗发出了低唤，钉在地上的银索在鸣动，召唤着破军的归去。

然而云焕的眼神已经再度被杀戮笼罩，他顾不上潇的再三示意，甚至也顾不上身侧的师父遗体，右手提起那支金色的利剑，转身大步走向不支倒地的音格尔，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对准他的后心霍然刺入！

绝不宽恕！对于敢惊动师父长眠的盗宝者，一个都不能宽恕！

“少主！”盗宝者发出了惊呼，不顾一切地奔来。然而，已经迟了——就算是莫离，也无法在这一剑的时间里及时抢身赶到。

尖锐的银器刺入音格尔的后背，血飞溅开来。云焕紧抿着嘴角，眼神冷酷而残忍——那一瞬，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完全回到了当日屠戮帝都血洗门阀时的模样！

“少主！”莫离只觉得全身冰冷，踉跄。

但在那个瞬间，发出痛呼的居然不是音格尔。

“啊！！！”在将要刺穿音格尔心脏的刹那，云焕忽然向前一个踉跄——剧烈的痛苦让他低下了头，看到了从心脏正中冒出的一截白色光芒。那种光芒是极其熟悉的，凝聚了剑气，可以刺穿世间一切虚无和真实的东西。

破军忽然间怔住了。那，是剑圣之剑！

——那从背后刺来的一剑，居然是剑圣之剑！

那一瞬，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破军全身停顿，双手发着抖，垂头定定看着胸口正中的光剑，无法言语。

仿佛是幻觉，大漠上所有人都看到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在篝火明灭之中，在少主力竭几乎被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剑芒忽然腾空而起，刺穿了破军的心脏！

——而发出这一剑的，居然是轮椅上那座石像！

“主人！主人！小心！”只有凌空的迦楼罗清清楚楚地看清楚了一切，陡然射落了如雨的金光，将那些试图围上来的牧民化为齑粉，“快回来！有埋伏！”

云焕却没有动，任凭血从衣襟上直流下来，染红半身。音格尔也没有动，他抬头看着云焕，眼里露出某种冷酷讥诮的表情——那样的表情让云焕忽然间如坠冰窟。

“看啊，”音格尔缓缓开口，一字一字，讥诮而残忍，“连你的师父，都要杀你。”

十、返魂

这一句话轻如耳语。然而那样轻冷缓慢的一句话，却仿佛比最锋利的剑还伤人，云焕手指一松，手里的断剑铮然落地。他一寸一寸地往前倾斜身子，脱离了那贯穿身体的剑芒，努力的扭转身。

背后一片空茫。呼啸的砂风里，那座洁白的石像还是静静坐在轮椅上——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不一样的，是石像的手里霍然多了一把银色的光剑！剑芒上，有血一滴滴的落下，落在石像冰冷而洁白的衣襟上，宛如血红色的花。

那是他的血。

“师父……”云焕的呼吸不可思议地顿住了一刹，“师父？！”他忽然间仿佛疯了一样的回过身，向着轮椅冲过去。

“不，别过去！”迦楼罗发出了持续的尖啸，潇的声音惊惧而凄厉，一声声回荡天际，“主人！回来，快回来！别靠近它！是陷阱，那是陷阱啊！”

然而，云焕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狂喜地跪倒在石像脚下，连接不断地亲吻着石像冰冷的手——那只手上，还染有他自己的温热的血。

“师父，师父，是你？”他喃喃，“是你……醒来了？”

冰冷的手指微微一动，仿佛有生命在那个毫无知觉的石像内苏醒了。

迦楼罗猛然一个俯冲，巨大的阴影急速地贴近地面。在卷起的疾风里所有牧民失声惊呼，千万道龙卷风呼啸而起，将乌兰沙海笼罩！迦楼罗在剧烈的颤抖，显示出操纵者内心正在被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笼罩。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那不是你师父！”随着颤声厉叱，一道金色的光从迦楼罗上射落，直击那个轮椅上的石像！

“不！”云焕蓦然一声厉喝，拔剑迎头而上，“给我住手！”

他不顾一切地抢身上去，接住了迦楼罗发出的攻击——那样巨大的攻击来不及撤回，就这样直接落到了云焕身上！

“主人！”迦楼罗发出了尖利的、类似哭泣般的声音，潇在黑暗里颤抖。

金光击穿了云焕的身体，将他重重击倒在地。

即便是强悍之极的破军，受了那样的一击也无法再站立。迦楼罗上的金光尤自萦绕着他的身周，他张了张口，吐出了一口血，忍下了极其剧烈的痛苦——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四肢，从地上挣扎起来，一寸寸地向着那座石像挪去。在看到石像依旧完好的刹那，他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安然的神色。

“主人！”潇的声音从迦楼罗上传来，惊惧而慌乱，“快回来！”

“滚开！”云焕身上的血将一整片的黄沙染红，他捂着受伤的左臂，对天空厉喝，眼睛里已经充斥了疯狂的璀璨金色，“不要靠近我师父！”

被主人呵斥，迦楼罗发出了一阵痛苦的颤抖。但终归无法拂逆云焕的命令，潇操纵着机械，在一击之后迅速拉起，重新升回了天际——巨大的机翼掠过了铜宫上空，将那一座铜浇铁铸的宫殿扫落了一个角。

音格尔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露出了微微的动容，但随即平定。

“受死吧。”他从地上撑起身子，抬起了手，重新握紧了短刀——虽然耗费了如此大的精力和代价，但封魔的效力只有三个时辰。一旦魔的力量恢复，这天上地下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度克制住破军。如果不尽快将云焕格杀在当地，这一次的计划就将全盘尽输!

然而，在音格尔站起的刹那，云焕霍然回头。一寸一寸地，他握紧了那把金色的剑，将满是血和沙的身体从地上撑起，回头面对着敌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可笑。你以为……我会死在你们手上么？”

他霍然长笑，将金色的长剑置于眉心。

音格尔毫无畏惧，也撑起了重伤的身体，握紧了短刀——两人一步步的走近，杀气在彼此之间如同闪电交错，逼得周围的风砂都凝定起来。

然而，就在双方都凝聚了全部心神、准备一击判生死的刹那，云焕的身子忽然一震！

——背后有人！

篝火在疾风里剧烈摇晃，明灭的篝火里，石像的眼睛霍然睁开了，一道剑光如同闪电，悄无声息地割裂了黑夜，直刺向破军的后心！

有两行殷红色的血从秀丽的眼眸内直流下来，划过了玉石般的脸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在这样激烈的交锋里，轮椅上的女子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睛，只是一剑，就将即将交手的两人逼了开去。

所有人都惊呆在当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空桑女剑圣握剑站到了他们中间，冷冷侧脸看着云焕，篝火映照她的脸，仿佛给冰雪一样的容颜衬上了一丝血色。

在看到石像从轮椅上站起的瞬间，云焕怔在了当地。

“师、师父？”他踉跄着往前走，血从他身体里疯了一样涌出，他却仿佛全然不觉得痛——既便他拥有了天下无比强大的力量，却依然是血肉之躯，片刻前出乎意料的一击已经对他造成了严重的损害。

“师父！是你？你……你醒来了么？”他挣扎着走过去，眼神惊喜，声音却出乎意料的低——仿佛，稍微大声一些就会惊破眼前的幻影梦境。

空桑女剑圣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用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凝视着自己的弟子，手里的光剑剑芒陡涨，吞吐不定。

“主人！小心！”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迦楼罗不曾真正离去，而是徘徊在铜宫周围，不停地阻挡着周围那些试图上前助战的盗宝者，眼睁睁看着底下的一幕，发出凄厉的呼声，“快回来……快回来！”

“师父。”云焕往前走了一步，却是满眼欣喜，“您真的醒了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空桑女剑圣手里握着光剑，静静地站在篝火旁凝视自己的弟子。她的衣襟如雪，长发如墨，在砂风里静静垂落，竟不被吹起一丝一毫。她的眼眸冰冷而漠然，直视着自己的弟子，缓缓一步步的走过去，动作僵硬缓慢，没有呼吸的迹象。

云焕怔怔的看着她走近，篝火映照那张莲花般的素颜，宛若梦幻。

“主人！”潇的声音凄厉，“别过去！那不是你师父……那不是你师父！”

就在声音落地的刹那，站立的石像忽地动了！双手握剑，平举在眉心，做了一个剑圣门下的起手式——然后断然下击，如同雷霆般地向着云焕当头斩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云焕脸上欣喜的表情尚未退去，光剑已经击下。

——九问！那是剑圣门下必杀的绝技九问！

——那一定是师父！能施展出九问的，一定是师父！

那一刻，迦楼罗上射落无数金光，阻拦了盗宝者冲过去救援参战的意图，在战团中心，除了重伤的音格尔少主，便只有那座高举光剑的女子。

空桑女剑圣仿佛是真的醒来了，动作忽然变得迅捷、每一剑出都犹如闪电火石，切割开了黎明前的黑夜。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轮回何在？神鬼安有？生何欢，死何苦？——剑光在大漠上纵横而起，九问连绵而来，毫无停滞，直接要将沧流的最高统治者、她的最后一个弟子格杀于剑下！

云焕仿佛是呆住了，看着那光剑当头斩下，一时间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样的情形实在太过于诡异，而他在那个人面前竟然忘了还手。

“主人！”潇的声音惊惧而凄厉，“还手，快还手！”

然而不知道是太过于震惊还是无法对面前的人动手，云焕还是没有拔剑反击，但出于求生本能，意识虽然没有完全恢复，每一剑落下他的身体都做出了及时的反应，在闪电般落下的剑势里竭力的闪避。

怎么可能不是师父？对方用的，的的确确是剑圣门下最精妙的剑法！一定是师父的在天有灵，无法再坐视他的所作所为，所以选择了这样一个黑夜返回了人世，想要重新清理门户！一定是！

这样的念头涌入了他的脑海，令他全身的血一下子沸腾，然后迅速变得冰冷。

师父要杀他……师父是真的要杀他了！不同于昔年在古墓前的那一场试探，这一次，还魂归来的师父是真的要清理门户，斩杀他于亲传的九问之下！

脑海里还是一片懵懂混乱，然而身体却因为求生本能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云焕在沙地上腾挪闪避，白色的剑芒一次次从咫尺之处切下，激起了飞沙，沾了他一身。血和沙裹在他身上，令他显得如此狼狈不堪——那一刻，破军的眼里失去了平日压倒一切的杀意，反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软弱。

他无法还手。剧烈的挣扎和犹豫之中，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快。云焕第一次感觉到了身心双重的衰竭，多日来一直支持着他血战前行的所有勇气都消耗殆尽。他的闪避渐渐慢了下来，看着白光中那一张莲花一样的素颜，忽然失神。

还是那样的表情冰冷而温暖，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神态。

——然而，却有血一样的泪，从眼中长划而落。

师父……你是在痛心么？是为了这样的我而痛心么？他望着那迎头斩下的光剑，那一瞬颓然松开了手，看着当头而落的光剑，忽然间再也不闪避。

其实……如果是这样结束的话，倒也不错……反正如今他的生命也已经变得凋零颓败，几乎无可眷恋。有这样一个终结，好像也很不错。自从寄生魔物以来，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获得这样的结局——能够逆转了时间，再一次回到大漠，安然死在师父的剑下。

看着忽然放弃了抵抗的对手，空桑女剑圣却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光剑化为闪电，直刺他的心口——苍生何辜！在最后那一式里，她用的是苍生何辜！

那一剑正中他胸口，从璇玑穴刺入，直透背后，将他钉在沙漠上！

“主人！”迦楼罗发出了凄厉的声音，机翼一转，准备俯冲而下。

“别过来！”然而云焕霍然抬起了手，阻止了傀儡的意图。血从他的手指间一滴滴落下，渗入沙土，左手的封印依然火一样炽热，封住了他所有的力量。石像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仍然带着那种淡定和温和，从他胸臆里血淋淋的抽出剑来，再度当头斩落——

这一次，竟是要将的头颅彻底切下！

拥有了魔的力量，却依旧只是凡人的身体。如今身体内魔的力量被暂时封印，受了如此重的伤的身体无法及时修复，只要这一剑落下，刺穿心脏，斩断头颅，他的生命将要彻底的结束。而他身体里的那个魔，因为来不及找到下一个寄主进行转移，也会被困在这个死亡的躯体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云荒……是不是就从此太平了呢？

师父……这就是你死后还念念不忘的事么？他再不闪避，看着那一张素白宁静的容颜，忽然间有一种终于走到终点的坦然。

光剑如同闪电，切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四周的盗宝者发出了狂喜的欢呼，天上的征天军团却齐齐失声，迦楼罗的鸣动响彻天际——在远处，还可以看到前来援助的空桑军团的影子，以及从空寂城赶来的沧流同族。

那颗给天下带来动乱和杀戮的星辰，破军，就要陨落了！

天上地下，在这一刻一齐为之风云变色。

“主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有一道银色的风席卷而来，准确地卷住了他的身体，一把将他从沙上拉了起来！在生死交睫的一线之间，半空徘徊的迦楼罗忽然违抗了主人的意愿，不顾一切地贴近了地面。机上的傀儡操纵着巨大的机械，在间不容发之际发出了这一击！

银色的光卷起了重伤垂危的人，将他急速向着舱内拉回。

“潇，滚开！这是我的事！”然而他却用手去格挡这从天而降的救助，厉叱，“你回去，不要管——你自由了！”他回过头，对着黎明天际那个令天下悚然的巨大机械怒吼：“听见了么？你自由了！”

然而潇没有回答，银索紧紧卷住垂危的主人，越来越急地往回舱室内收去。是的，在这一刻，她实行了自主意识，不顾一切地违抗了主人的命令，冲出去救护，不肯让他就这样死去！

云焕终于忍不住狂怒：“潇，给我滚！一开始我就说过：保留你的意志就是为了在某一日让你可以自己离开——现在是时候了！快给我滚！”他忽然凝聚起了最后的力气，手指一挥，指尖吞吐的剑气将银索铮然划断！

在看到主人重新跌落大漠的瞬间，迦楼罗发出了一阵低低呼啸，仿佛由内而外的颤抖。

“它不是你师父！不是你师父！”迦楼罗发出的哭声响彻天际，悲愤交加，“那是邪灵！主人，不要被蒙蔽了眼睛——那是邪灵啊！”

“你看看她的眼睛！……那是恶灵的眼睛！”

“你再看她手里的剑！那把剑！那是当代剑圣之剑，不是你师父的剑！”

云焕跌落在沙地上，因为严重的伤而无法移动半分。然而，看着眼前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石像，他忽然怔住——不对！那把剑……那把光剑，上面明明刻着一个“京”字！那、那不是师父的剑圣之剑！……那应该是……

潇的声音仿佛醍醐灌顶，将他从迷雾之中一下子拔出。

“主人，不要被她骗了！”迦楼罗的声音尖锐而愤怒，“您仔细看看它啊！”

云焕霍然回过头，看着那个有着熟悉面容的女子。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再没有昔日那种特有的温和清平的气息，双眸如血，带着某种冷酷憎恨的表情，步步逼近。

“受死吧！”那个石像忽然开口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响彻大漠，手里的光剑发出了尖锐的锋芒，刺向了重伤垂危的云焕，“破军，死在你所爱的人手里吧！”

央桑！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外围的摩珂霍然抬头惊呼！

在她身侧，大巫发出了低低的叹息，“是的……你现在明白了？”

——在那个仪式上，她的妹妹心怀仇恨，自愿舍身，把自己新死去的魂魄附在了这座石像上！她的怨毒是如此深刻，复仇的意愿是如此强烈，化为恶灵后居然可以操纵死物！她借了慕湮的遗体复仇，而破军以为是师父复活，刹那为此神智大乱，被她趁机得手。

“主人，小心！”迦楼罗再不客气，瞬间释放出了强大的金光，向着敢于对主人动手的妖物迎头击下，“小心啊！”

“不！”眼看金光就要将石像化为齑粉，云焕脱口惊呼。然而就在那一刻，石像挽起了一个剑花，于一瞬间硬生生的接下了迦楼罗的巨大攻击力量。

“住手，潇！”云焕厉声，“不许损害师父遗体！”

“恶魔！恶魔！我要杀了你！” 仿佛被迦楼罗巨大的力量震了一震，虚空里传来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石像忽然间停止了动作。石像呆在原地，再无生气。只有女子尖利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一声声的呼唤，满含怨毒和不甘。

看得出，央桑的魂魄在竭尽全力的想让石像再动起来，然而受了那样剧烈的一击，靠着术法勉强凝聚的魂魄被震碎，这个寄居的躯体逐渐回复于沉重冰冷，无法再移动。

“师父！”他看着石像的手腕上裂开一条缝，光剑从冰冷的指间跌落，不由失声，“你受伤了？”

然而奇迹般的，那把跌落的光剑没有落地，反而在虚空里一个翻转重新浮起。有星星点点的血，从石像背后的沙漠里凸现出来，凭空凝聚，洒落在地——那一条血线虚空划过大漠，直奔他而来。跟随着那一条血线一起的，还有那一把吞吐着剑芒的光剑！

苍生何辜！那一瞬，云焕仿佛认出了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脱口低呼：“是你！原来是你？！”

仿佛忽然间获得了求生的力量，破军用尽全力一按地面，整个人贴着剑芒滚了出去，只有一缕长发被截断——是的，他可以选择死亡，但也要死在师父手里，而不是就这样死在这些人手里！

刻不容发之际，迦楼罗重新俯冲而来，掠到最低点的时候投下了银索，卷住了云焕的腰身，瞬间将破军卷起：“走！”

“师父！”在被拉起的瞬间，云焕伸手去拉那座石像，试图将其一起带走——然而如此严重的伤势已经令他无力握紧双手，冰冷而沉重的石像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从他染血而衰竭的手里滑落，重新落回了大漠之上。

“师父！”他失声喊，极力伸出手，身形却急促的被拉向了天空。

剧痛令他眼前一片空白，在飞速的上掠中他眼睁睁地看着无数明火执仗的盗宝者赶来，簇拥在少主和石像身侧。在火把明灭下，那座被恶灵附身的石像静静回到了轮椅中，抬头看着他，双眼是可怖的殷红色，充满了憎恨和不甘。

那一瞬，他只觉心痛如绞。

迦楼罗救走了主人，瞬忽远去。狂风卷起飞沙，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风砂散去后，音格尔挣扎着站起，捂住流血的伤口，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被他走脱了……用尽全力，也只做到如此。”

“已经很不错了，”大巫喃喃，凝望着天际，“这一次连受重创，就是以破军之能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而这一年，足够我们扭转局势。”

大巫师默默合十，微微叹息，走上前将手按在了石像的额头，掩住那一双流血的双眼，低声祝诵：“时辰已到，去往彼岸转生吧……请闭上你的眼睛，央桑公主。”

“不，不！我要杀了他！”央桑的魂魄尤自恋恋在石像上不肯离去，在虚空里尖利地呼喊，睁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我要看着破军死！”

“已经没有可能了，”大巫轻轻摇头，“你已经做完了你要做的，请不要耽误转生的时间……瞑目吧，去黄泉之路。”

“不！我不去！”央桑的魂魄愤怒地呼喊，“不看到那个魔鬼死，我绝不瞑目！”

“你要永不超生么？”大巫的语气严峻起来，“难道你要做空寂山上那些恶灵？快走！”

“我宁愿永不超生！”央桑的声音几近疯狂。

大巫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音格尔，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手掌下的那双眼睛依然怒睁着，有鲜血沁出，久久不肯瞑目。

“妹妹！”音格尔尚未回答，却见一个女子拨开了众人，踉跄奔过来，一把抱住了石像，“别这样啊……妹妹！”

“姐姐。是你？”在姐姐的抚慰下，央桑似乎在虚空里微微叹了口气，有一股小小的旋风在她身侧绕起，轻抚摩珂的发梢，仿佛一只灵巧的手。

“去吧，去吧……妹妹，去投入轮回。”摩珂泪流满面，抚摩石像流血的双目，“央桑，求求你，去吧，把这一切都放下，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你已经做完了你能作到的，剩下来的，就让我们来做吧！”

“不，姐姐，我一定要——”央桑尤自固执。然而摩珂霍地站起，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附身石像的妹妹，忽地反手抽出了身侧一个盗宝者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去！”她怒视着那双流血的双眼，厉声，“立刻去！否则我就比你先走一步！我会下黄泉来带你走！”

“姐姐！”央桑发出了惊骇的呼声，“不要！”

“那你立刻离开这个躯体，去转生！”摩珂收紧了刀，刀锋在她脖子上割出了深深的血口，“立刻去！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走，我就立刻化成鬼魂来拉你一起去！一！”

“姐姐！”央桑无措地呼喊，“别这样！”

“二！”摩珂毫不容情，刀锋更加收紧。

“姐姐！”央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方才语气里的憎恨怨毒全不见了，一瞬间重新露出了一个少女的无助和茫然，“我……我不想就这样死去啊……我一定要看到那家伙——”

“三！”摩珂厉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刀锋蓦地往里一割。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一道风忽然卷起，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发生了移动，瞬忽远去——在风起的刹那，轮椅上的石像的眼睛忽然闭上了。风砂还在呼啸，然而那具石像失去了生气，重新坐入了轮椅，将握剑的手缓缓放下，恢复了宁静沉默的模样。

“姐姐……”远去的风里，依稀还传来央桑带着哭音的呼唤，恋恋不舍。

黄沙漫漫，裹着魂魄向着云荒的北方滚滚而去，消散在远处。石像的双眼重新闭上了，眼角沁出最后一滴清澈的泪水，冲走了原本脸颊的血迹。

“来世再见吧……妹妹。”放下了刀，摩珂轻轻望着远方，抬手轻轻擦去了石像脸上冰冷的泪水。是的，央桑，若有来世，我们一定可以再做姐妹。只要能重逢，哪怕就是如这一世的艰苦坎坷也绝不会后悔。

这世上，唯一能化解恨的，唯有更深的爱。

“天神保佑。”大巫合掌，喃喃念起了往生咒，“让苦难的灵魂得以解脱，往生彼岸。”

众人一起俯首，为这个英勇牺牲的女子祈祷——在祝诵声里，却有什么东西从虚空中簌簌落下，化为粉末，洒落在大漠上。

“咳咳，出来吧，隐墨珠都已经被震碎了……你也伤得很重了吧？”音格尔微弱地咳嗽着，看着石像背后虚无的空气，“你、你还想藏多久啊？”

随着话音，一个男子的身形在黎明黛青色的天光里渐渐浮凸，宛如雾气的凝结。周围的盗宝者们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拔出了刀，然而少主摆手阻止了下属，踉跄上前，握紧了对方的手：“西京，你……咳咳，还好么？”

“你说呢？”西京将光剑握在左手里，右臂已然软软垂落，满身是血地苦笑，“一个破军也罢了，再加上迦楼罗，实在是可怕啊……你放心，震碎了隐墨珠，最多赔你一颗辟水珠好了……咳咳，那个东西我倒是在地宫里拿了一堆。”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和你计较一颗珠子？”音格尔不由得苦笑，打量了一下他的手臂，咳嗽着，“还好，只是断了而已。”

——是的，在刚才那一轮交手里，和云焕对阵的并不是央桑，而正是当代的空桑剑圣！

央桑不惜献出生命，化身恶灵附于石像上，操纵石像移动；而西京用隐墨珠藏去了身形，用本门的剑法去格杀那个不可一世的破军。

在诸方合力之下，计划一步步展开，破军逐渐踏入这个由云荒各方力量共同布下的局中——这样精密的计划、巧妙的配合，无数人不顾生死的牺牲，才换来了让那个魔头的暂时被封印。

只是，可惜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未能将其格毙当场。

血战结束，盗宝者们一拥而上，将他们两人簇拥回铜宫休息养伤。西京躺在了椅子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裂成了一千片。

“我的天啊，”西京喃喃，“剑圣门下的剑技，一旦混和了破坏神的力量，那真的太可怕了……刚才云焕如果不是被封印住了魔之左手，又被我虚张声势的吓住，我恐怕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

音格尔看着他身上被迦楼罗击出的深深伤痕，不由苦笑：“看来你也是吃了大苦头啊……快，去叫大夫拿药来！”

“药就不必了，有上好的烈酒赶紧来一坛。”西京捂着胸口，咳嗽着，“只可惜，还是让他走脱了……”

“算了，大家都已经尽力。”音格尔叹息，看着一片狼藉的铜宫和浑身浴血的族人，“是天还不让那个魔就这样轻易死了啊。”

西京点了点头，捂住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住疼痛：“也不算无功而返——今夜一战，破军虽不死也丢了半条命，起码为我们赢得了一年的时间。皇太子殿下已经部署好了，今日开始，全境起兵、反攻沧流！”

“今日开始？”音格尔大吃一惊。

“是。已经开始了——”西京大笑，“你以为慕容修那小子是真的逃之夭夭了么？他是即刻返回了后方，忙着坐镇军中，调度空海联盟一起作战了！”

“是么？”音格尔越发诧异，“空桑和海国联手作战？”

“是啊，”西京又取过了一坛烈酒，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走到了那座石像前，双膝重重跪地。“师父，”他将酒倒在地上，低声，“弟子……弟子对不住您。实在对不住您啊！”

恶灵离去后，石像的面容恢复了宁静，依旧只是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睡去。西京不敢抬头去看师父的面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光剑，插入沙土，然后重重的磕下头去，直磕得额头血红，沙砾嵌入血肉：“竟然让您在死后犹自不得安生……求您宽恕。”

“不要太自责，”音格尔轻声安抚同伴，“令师在天有灵，也会谅解你的。”

“少主，您也该养伤了。”看到音格尔关切忘我的神色，莫离在一旁担心地提醒，“您的身体向来虚弱，无法这样连番恶战下去，去休息吧。”

“不，我没时间休息。”然而少年人单薄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出门翻身上马，“我们得赶紧去找母亲和闪闪——他们被破军的人马截住，如果去的晚了恐怕就完了！”

“不，少主，您不能再硬撑着了！”莫离失声。

然而音格尔的性格又是极执拗的，一旦决定了要去做的事情，根本容不得别人置疑半分，所以大家也只好跟随他翻身上马，向着乌兰沙海进发。

行出上百里，周围已经是一片苍黄大漠，风砂酷烈。

这里，也是铜宫那条秘道的出口之处，位于一块巨大的沙砾岩下，有大丛的红棘围绕着。不远处就是流光川，从那里沿着水，下了帕孟高原，便可以顺着赤水水路来到叶城——然而，在这样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海中，他们却赫然看到了几架坠落的风隼。

那一瞬，所有盗宝者的心都揪了起来。破军说的是真的！他没有恐吓他们——沧流军队的的确确已经发现并截击了盗宝者们的家眷！

音格尔脸色苍白，在马上一个摇晃，几乎是一头栽了下来。

“少主，少主！”莫离失声，飞扑上去扶住了他，音格尔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向着秘道踉跄奔了过去，丝毫不顾那些密集丛生的红棘划破了肌肤。

秘道的门已经被移开了一半，门上溅满了血迹，遍布着刀剑砍削的痕迹。音格尔脸色惨白，抬手想去推开半掩的石门，然而不知道是血战后力竭还是惊惧交加，他的手不停颤抖，居然推了几次都没能推开。

莫离无声上前一步，用力推开了厚重的秘道石门。踏入的瞬间，有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们的脚一下就踩到了软软的尸体。

——那是牧民装束的尸体，被刀钉死在秘道门口，双目尤自怒睁。

等火把燃起，只见秘道出口处堆满了老弱妇孺的尸体，大都是西荒盗宝者的装束，死状惨烈，几乎将石门堵塞，所以方才难以推开。

火把掉落在地上，滚了一下，随即熄灭。

一行盗宝者都站在了那里，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音格尔身子一晃，莫离连忙搀扶住他——然而音格尔在黑暗的秘道内怔怔站了片刻，竟不敢再走远一步，脸色苍白得可怕，猛然间往前一倾，一口血急喷了出来！

“少主！”莫离惊呼。

音格尔只觉急怒攻心，眼前一阵苍白，再也无力勉强支撑，颓然跪倒在黑暗里，肩背剧烈颤抖。族人的尸体堆满了他的身侧——那都是一些老人和妇孺，是他们的父母、妻女、幼子，是那些浴血奋战悍不畏死的盗宝者们心里最软弱的一部分。他不敢再看下去，生怕下一眼看到的就是闪闪或者母亲的尸体。

“神啊，这是我的错……”音格尔跪倒在尸体中，渐渐失神，喃喃，“是我害死了他们。”

“少主……”莫离不知如何措辞，讷讷。

是的，他做错了选择。他本该向破军屈服、满足对方的所有要求！破军要带走师父和盗宝者又有什么关系？他要报复空桑和鲛人，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原本大家都可以好好的活下去……而作为首领的他却选择了这样的一条不归路！

他失神的喃喃，陷入了同时失去母亲和妻子的绝大苦痛：“都是我的缘故！我真愚蠢……真愚蠢。竟然做了那样的决定！”

莫离和其他盗宝者站在他身后，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少主一向骄傲，少年时返回铜宫夺得族里大权之后，一直独断独行，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然而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痛悔。

“不，盗宝者之王，你没做错。”

忽然间，黑暗的秘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所有盗宝者齐齐一惊，铮然的拔刀声响成一片。

“咔哒，”黑暗深处传来了火石的击响，然后，一个角落里慢慢亮了起来。一个红衣的女子站在那里，满身是血，手里的剑缺了几个口子，然而眼睛却闪亮坚定。

“叶赛尔！”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莫离惊呼起来——这个女子是霍图部的女族长，不久前带着族人一起来到了铜宫，带来了一片洁白的羽毛。正是那片羽毛将少主拉入了他们的阵营、共同制订了昨夜那个惨烈的惊天刺杀计划。

然而，也正是这个女子，在计划真正实行的前夕却带着族人失踪了。

所有盗宝者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些几十年来一直夹着尾巴在动躲西藏的霍图部遗民是害怕再一次的战乱到来，所以提前逃之夭夭了——却没有料到、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再度看到了这个红衣的霍图部女首领！

“音格尔……音格尔。”黑暗里传出了微弱的呻吟，“我在这里。”

那样熟悉的声音仿佛雷电瞬间劈中了音格尔。盗宝者之王抬起头来，张了张口，居然一时间无法发出声音，直到第三次才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闪……闪闪？！”

“是的。”叶赛尔扶着墙壁，疲倦地哑声回答，“你的妻子很勇敢，一直协助我们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闪闪！”音格尔猛然站起身来，踉跄冲过去。叶赛尔让开了身子，她身后是一行浑身浴血的霍图部战士，个个都已经筋疲力尽，却依旧双手紧握武器。

在他们身后是秘道的一个弯角，那里是大屠杀的幸存地，有一群妇孺老人紧紧聚在一起，被战士们手拉着手包围起来，所有试图冲上来的沧流战士都被霍图部战士不顾一切的阻挡在外围，双方的尸体交错对垒，几乎令人无法下足。

叶赛尔示意战士们让开：“你的母亲受了惊吓，暂时昏过去了。”

音格尔冲过那些浴血奋战的霍图部人，怔怔看着劫后余生的族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接受了真岚殿下的指令，暗地里保护你们的人，”叶赛尔的声音疲倦不堪，“但是……征天军团数量实在太多，我们尽了全力，也没能保护周全所有的人……一共死了八十七个人，剩下的二百三十一个都在这里……对不起。”

那些死里逃生的族人看到了自己的少主，登时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欢呼，纷纷扑了上来。旁边一直守护的霍图部战士纷纷让开了身，看着他们重逢，眼里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只听扑通扑通连声，那一群霍图部的战士再也支持不住，纷纷拄着剑七歪八倒地靠在了壁上。

音格尔回头看着这一行血流满身的异族战士，看着重伤的红衣女族长，眼里的神色激烈变化，似是感激、似是羞愧，迟疑了许久，终于开口：“对不起。”

“嗯？”叶赛尔诧异。

“抱歉，我刚才说了那样的话。”音格尔低低开口，有些愧色地转过脸去，“在你们为一些毫不相干的异族人血战时，我……我竟然说了那样的话。”

叶赛尔微微笑了起来：“没事。别忘了，你也曾为不相干的异族人血战。”

音格尔一震，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血晕，眼神里隐隐有晶亮的光——他似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自己在这一刻的震动，不至于在下属面前落泪。

“在魔的面前，每个人都应该为所有人而战——不管是霍图部、曼尔戈部、沧流、鲛人还是空桑人。如果大家都抱着独善其身的想法，不愿守望相助，必然会被各个击破，最终无一幸免……”叶赛尔低声地开口，仿佛是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对身侧所有人说，“少主，我们霍图部，很荣幸能和盗宝者一起并肩战斗。”

“是的，这也是我们的荣幸。”音格尔缓缓点头，用力咬住了薄薄的下唇，霍然转过身，对着身周的族人高高举起了手：“各位，决战就要开始了！立刻返回铜宫、点起所有人马，与帝都的那个魔鬼战斗到最后！”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我们的后人定会为我们此刻的决定而自豪！”

日出东方，从高空俯瞰下去，整个云荒大陆烽烟四起。

东方的泽之国、西方的砂之国、北方的九嶷，按照事前统一的计划，当地的反抗力量在同一日起兵，与当地沧流军队展开了厮杀。而沧流最精锐的征天军团被云焕带领前往乌兰沙海，云集于一处，一时间无法及时扑灭四处燃起的烽烟，战火在新一天里以燎原之势蔓延。

太阳升起的时候，镜湖上空那一场激烈的战争陡然发生了转折。

征天军团在镜湖上空和空桑人相遇，激战持续了一夜。虽然占了上风，但东方天际一发白的时候，空桑军队便只能全线撤退。仿佛一阵风过，冥灵军团化为一团虚影，朝着北方的九嶷郡方向迅速掠去，消失殆尽。

无数的风隼和比翼鸟停在了空中，密密麻麻的围着唯一的对手：金色的巨龙和巨龙上的空桑皇太子。

九天之上，一时万籁俱寂。

“唉，你看，冥灵就是这一点不好，见光死，”真岚叹气，孤身一人提着辟天长剑看向周围无数的敌人，殊不为意，“每次打到正起劲的时候就要拔脚走人——这一百年来，我们练习逃跑的功夫倒是比打仗要多。”

“皇太子，”龙神沉声，打断了他的废话，“我们要赶紧去找破军。”

“哦，不错！”真岚看了看天色，也严肃起来，“看样子，西京和音格尔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行动——接下来就是要看我们的了！快走吧！”

龙忽然发出了一声长啸，响彻天地。征天军团齐齐一震，下意识地往外一退——迦楼罗尚未返回，破军少帅也不曾坐镇军中。失去了首领，九天各部之间相互无法统一配合，也不知该谁先发起攻击。

只是微微一个僵持，金色的闪电破空而出，龙神竟是毫不恋战地逃离，驮着真岚杀出重围，向着西南方的帕孟高原方向迅疾掠去！

行出三百余里，便看到了那一只金色的巨鸟。

迦楼罗金翅鸟从乌兰沙海返回，双翅披着霞光，璀璨无比。那种朝阳映在它身上，竟然焕发出鲜血一样的光芒——迦楼罗飞得很快，宛如疾风闪电，似乎急于赶回帝都。

机舱里一片黑暗，只有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金座上昏睡的人。

“主人，主人！”潇的声音一直急切地低唤着，试图将那个重伤的军人唤醒。然而云焕的伤势非常严重，胸口贯穿的剑伤赫然可怖，全身受到多处重伤、鲜血淋漓，被抢回迦楼罗后一直的昏睡，竟然对外面一切都没有反应。

“主人……”潇坐在和他背对的那张金座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从来没有看到云焕受到这样的重伤，血流了他半身，那个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破军少将仿佛靠在位子上睡去了，安静得宛如一个孩子。他的左手上的金色封印还在闪烁，仿佛一个黄金铸造的手套——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封魔的力量也在渐渐消散。

舱室内一片寂静，潇操纵着迦楼罗在天空里飞。

风云呼啸而过，凌空俯视下去，整个云荒大地烽烟燃遍，宛如一只充满杀气的眼睛霍然睁开，用血红色的瞳子和苍穹冷冷对视。

云荒……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了么？第一次离开了主人的意志，独自掌控局面的她忽然有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

“主人？”她再度低声呼唤，然而背后金座上那个人还是没有知觉。

潇不由惊慌起来。他……他会不会死？受了那样重的伤，如果是任何普通人早已死在当地，主人是非凡之人，但……他会不会也会死？ 迦楼罗发出了一阵颤栗，潇竭力想回头去看背后的云焕，却未能如愿。

金色的头盔下，她的脸色在剧烈变幻，然而金座上无数密密麻麻的金针刺入她身体，将她永久地钉在了座位上，和这个杀人机械融为一体。鲛人女子的神智在苦痛焦急中挣扎，身体却一动不能动，只有紧闭的眼角流下泪来。

她向着帝都飞速前进，想把重伤的主人带回安全的地方。

“啊？”眼前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觉得不祥，全身的金针一起收紧——迦楼罗在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速度从极快立刻降低为零，呼啸的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凝定。在停下的瞬间，防护的力量同时打开，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巨大的机械。

在同一时间，她看清了前面拦住去路的，竟然是一条金色的龙！

“龙神！”迦楼罗发出了一声呼啸，心知不好，立刻侧身飞起。潇融身于这个巨大机械，对其的控制可谓精确入微，随心所欲——在她一念之间迦楼罗立刻改变了线路，速度从静止瞬间变得极快，试图用弧线跳跃的方式绕过眼前这个棘手的敌人。

主人还在流血昏迷，如果不尽快将他送回帝都医治，不知道将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在这种时候，绝对不可以再和这样的对手交锋！

然而龙神已经预料到了她逃脱的意图，长长的身体霍然展开，风云急卷，庞大的龙身宛如一道长城拦在前方，将对方绕过的企图完全堵死。

也罢。潇闭着眼睛，发出了一声轻叹。看来，今日这一战避无可避了……迦楼罗是以凡人的力量极限创造的、接近于“神”的作品，先得到了破坏神的力量作为驱动，又从人世汲取了数以万计的魂魄灵力，加上九天军团，如今与龙神一战、也未必就没有胜算——然而黑暗的金座上，作为全权操纵者的潇，脸色却苍白如死。

龙神，请原谅：作为海国的子民、我却要对你如此不敬！

迦楼罗忽地起了一阵颤栗，仿佛激动、仿佛畏惧，然后金色的巨鸟忽地退了一步，双翅垂落，轻轻滑出三十丈，侧身，仿佛是行礼，然后振翅而起，长啸一声直冲九霄而去！

金光夺日，然后那个升至极高处的金光忽然散开，化为闪电击向龙神。

“龙，迦楼罗的力量不可小觑。”真岚开口，一手握紧了辟天长剑，回头看着背后，“我们没有后援，而征天军团就要赶过来了，前后夹击，可有点吃不消。”

龙神点头，神色严肃：“事到如今，尽力人事听天命而已！”

“说得是。”空桑的皇太子还是握起了辟天长剑，最后回头看了一下镜湖方向，眼神里带着某种绝决的神色——然后霍然回头，看着逼近的迦搂罗，杀意在眉间凝聚。

在紧握长剑的双手上，皇天神戒闪烁着光芒。

破晓的时候，那笙正在沿着青水急行。那一颗灵珠在手心闪烁，映得周围一片洁白如雾气，那些水里的幽灵红藫发出了畏惧的蠕动，纷纷化为灰烬——仿佛所到之处，身侧一切都被某种奇特的力量净化。

“来得及么？来得及么？”她不停喃喃，不时抬头看着水上。

那一日在帝王谷看到了从黄泉之路返魂的空桑女剑圣，苗人少女心知此事的重要，没有问对方到底想做什么，她就毫不犹豫的听从了。甚至来不及和青塬细说，便从九嶷郡紫台一路骑马飞奔，穿越了泽之国去往西南方。

空桑女剑圣魂魄凝结出的灵珠在掌心微弱的鸣动，一路指引方向，引导她去往当下战事最为激烈的西荒帕孟高原。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驱使着她，让她有了当初在慕士塔格初遇断手时的同样预感。

——这是命运转折的时刻，她的任何一个选择、都将会改变这个大陆的命运！所以，决不能耽误，一分一秒都要争取！

一路急奔，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来到了青水入湖口。天马一声低嘶，展翅飞起。伽蓝帝都浮在水面上，白塔的影子投射下来，落入幽深的水底。

那笙乘着天马在空中急奔，俯视着镜湖彼岸烈烈的战火。乌兰沙海那边，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战云飞卷、血流成河的局面！

灵珠的光在手心浮动，渐渐涣散。那个不肯去往黄泉转生、硬生生逆了生死之数的灵魂在波动，又有涣散的趋势——轮回之门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冥冥中有仿佛有巨手拉扯，仿佛要将这三魂七魄重新拆开，投掷到这个世间去！

“再稍微忍耐，很快就到了！”那笙紧张的喃喃，同时默默念起了镇魂咒语，用尽了自己所学的最高术法、来护住空桑女剑圣的灵魂。

天马急速飞驰，唰的一声从镜湖入海口的叶城上空腾起。眼前一望无际的便是金黄色的沙海，西荒就在前方。

她吐出一口气，忽然间微微一怔：极目望去，旭日初生，天地华彩。然而在湛蓝色的天和苍黄色的地之间，居然有一线诡异的黑正在慢慢升起——就如极远的海上张开了一块极大的幕布，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分一分升起。

那……那又是什么？然而再定睛一看，那一道黑色忽然间又消失了，海天尽头依然一片风和日丽。

是幻觉？那笙揉了揉眼睛，还想再看，然而天马一声惊嘶，蓦地降低了飞行的高度。突然间的落差让她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掉落下来——征天军团！居然是征天军团集结在西荒的上空，正在激烈交战！

顾不得多想，她只是控制着马缰，驱使天马放低了高度，从密集的战云下穿梭而过——战云的核心里，巨大的金光不时四射而出，撕裂了沉沉黑云。

“天啊！”她行至战云之下，偶然抬头，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龙神？正在和迦楼罗金翅鸟激烈搏杀的，居然是龙神！

巨大的龙和巨大的金翅鸟在虚空里搏杀，整个沙漠风起云涌，黄沙在巨大的力量下呼啸，凝聚成成千上万的龙卷风，在博古尔沙漠上来回逡巡，宛如拔地而起的梦魇森林。仿佛被罕有的杀气惊动了，一贯蛰伏在沙漠底下的沙魔也忽然暴躁起来，在狂舞的砂风里冒出了地面，化身为巨大的怪兽横冲直撞，袭击所有遇到的活物。

那样可怖可惊的景象，恍如末日。

龙神在迦搂罗和征天军团的前后夹击之下，渐渐开始有不支的表现。那笙下意识的想上前助战，然而此刻，手心的灵珠忽然一阵波动，一个柔和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耳际——

“不，孩子，不要恋战。请立刻带我去往乌兰沙海的铜宫……我必须在魂魄飞散之前，寻找到我的躯体。”

“否则，破军灭世，云荒将陷入浩劫！”

十一、诸神黄昏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十五日，云荒大地上战云急涌，杀机四伏。

而万里之外的碧落海上，黑色的巨浪奔腾翻涌，仿佛一群群被驱赶的怪兽。随着祝诵和咒语的不断进行，黑色的海浪被某种可怖的巨大力量操纵着，居然向着天空里不断涌去！

“愿我之血，化为大海。

“蔽日夺光，与天同在。”

红衣的女祭站在哀塔顶上，举起双手对着天空喃喃祝诵，双眼流血。在她连绵不断的祈祷中，上古的咒语发挥出了极大的力量，令整个大海都为之沸腾。黑色的浪仿佛一条条从深海里腾出的巨龙在她身边咆哮，争着往天空里飞去。整个碧落海都在狂怒中颤栗，海水被一种不知名的骇人力量拉扯着，形成了一道奇异的水墙，往天空里升起！

头顶的光，一分一分的黯淡下去了，耳边只有狂风巨浪的怒吼声。

——整个七海，都在这个可怕的咒术之下沸腾了。

“海皇将祭献出所有的血，请大海赐与他力量，完成他最后的愿望！”

黑暗咆哮的大海中央，高高耸立的哀塔顶端，溟火女祭长发在狂风中翻飞，雷电萦绕着她的身侧，她仰起苍白流血的脸，对着黑暗的苍穹厉声高呼，吐出了最后的一句咒语。

“请将七海的力量，都倾注入他的血里！”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消散，哀塔里那一支金杖应声落下，彻底贯穿了祭品的心脏！

“喀嚓”，轻轻一声响，他听到尖利的金杖在刺破他心脏前，刺破了某种奇特的东西——他身体猛烈的一动，却没有立刻感觉到生命消散的迹象。仿佛在刺穿他心脏、带走他的生命之前，有什么东西被咒术的力量击溃了，喀喇一声四分五裂。

被钉在五芒星阵里的人勉力抬起头，平视着胸口上那一支刺落的金杖。在他心脏的深处，有一种黑色的光忽然四射而出！

仿佛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的身体里站起，想要逃出，扭曲成各种形状，却被金杖死死在了他的身体上。

“阿诺，不要白费力了。”他忽然笑了，失去血色的唇露出一丝讥诮，“和我一起死吧。”

他心口里逃逸出来的黑影在激烈地挣扎，发出一种类似于蛇类吐信的咝咝声——然而，影子的末端仿佛也被金杖钉住，死死的镶嵌在他心脏，无法逃脱。而随着他流血的加快，影子挣扎得越来越无力，也越来越稀薄。

“真不错，居然还能看到你先我而亡的那一刻。”苏摩的唇角微微弯起，噙着一个恶意而快意的笑，“阿诺……你没有想到吧？我愿意舍弃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祭祀献给上天。所以……当我的身体完全被祭献后，你也将无所遁形。”

“没有了我……你又能去哪里呢？我们本是同生同灭的孪生啊！”

海皇笑着，看着那个从他心口逃出的黑影在黑暗的哀塔内嘶声挣扎，却终于敌不过这毁天灭地的咒术的力量，随着他生气的消散渐渐稀薄，化为了一缕白烟，消失在怒潮涛生之中。

“所以，还是和我一起毁灭了吧！”他低微的冷笑，眼神里却只有寂寞，“一起死了，从此永不超生吧……我的弟弟！”

苏诺，他的弟弟，他毕生的心魔，终于在最后的这一刻得以了断。

那个纠缠了他一生的黑影终于消失了，那遮蔽了他心灵的黑暗也渐渐离去。苏摩躺在空无一人的哀塔里，听着故国涛声如同怒吼一样回荡在天际，灵台空明，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空茫而宁静的蓝色，仿佛浩瀚无垠的大海——是否，在他生命里最后的一刹、竟可以得到一个毕生未有的洁净灵魂？

“诸神诸魔，俱归寂灭！”最终，溟火阖起了手掌，仰天吐出了最后一句咒语，脸色苍白如死——漫长的仪式耗尽了她所有体力和心力，在念出最后一句的瞬间，她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持，从黑色的哀塔顶端直直坠落，那一袭火红色的衣裙瞬间被风浪淹没。

和七千年前一样，她强行施展了这个悖逆天地的仪式，做了超出一个女祭司该做范围的事情。逆天而行施展术法的她，在完成仪式之后也将坠入最深的海底，再度被封印。

海皇……作为守护大海和龙神的女祭，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接下来的最后一段路，就请您自己好好的走完吧！

心口里最后的血无声无息的流出，蜿蜒散开，宛如一条条蛇悄无声息的融入了黑色的大海。随着血的消逝，他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也被带走，融入了外面那一片漆黑的怒海。

长达数十日的咒术终于完成，溟火女祭实现了她的诺言，以超凡的术法超越了血缘的限制、转移了力量。在他献出自己所有血的时候，七海便同时呼应了他的愿望，让他的生命渗入了大海，与从此与浩瀚碧海同在。

一切有水有血之处，便是海皇无所不能之处！

在血即将流尽的刹那，他抬起了湛碧色的眼睛看向塔外的夜空。碧海之上的天空里，云层背后，有两颗原本合并在一起的星辰陡然的分开了：一颗沿着原轨道运行，而另一颗，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苍穹里急速陨落！

斩断了。黑暗里，苏摩眼里露出了冰冷的笑意——终于，斩血之术完成了。他流尽了全身最后一滴血，亲手斩断了由他自己建立起来的星魂血誓。

从此，他和她之间，再无相干。

那些纠缠在他们宿命里的丝线，终于被一刀斩断！

意识在渐渐消散，从未有过的疲倦袭来，永恒长眠的念头在这一刻攫住了他的心，苏摩静静阖起了眼睛，觉得自己的魂魄在渐渐消散，飞入了风暴里，和那些海浪融为一体——然而，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黑暗的最深处，却浮现出了一个白衣少女腼腆洁净的笑靥来。

“记得要忘记啊……”她轻声着对他说，然后转身投向万丈的大地，犹如一羽穿云飞去的白鸟。那一刻，天上地下的惊呼声回荡在耳际。

多么可笑，她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却还奢望他能够将这一切忘记！

她从未指责过，从未憎恨过——所以，才让他更加的憎恨自己。

“不要走……”在最后的幻觉里，他喃喃，表露出了毕生未曾露出的软弱和孤独，“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对着那片白色的光茫茫然的伸出了手去，说出了百年来始终不曾说出口的几个字，声音轻微得如同叹息——

“是的……我是爱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

在灵魂消散的一刹前，他徒劳地向着虚空里的幻影伸出手去，黑暗的哀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清雅芬芳的味道，那个少女的影子遥远而微亮。一切仿佛回到了那个十六岁的夏日。那个白族公主微微闭着眼睛，等待着他的吻，身上散发着白蔷薇一般美好洁净的气息——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阳光和白昼的气息。

然而，用尽最后力气伸出的手，却在空中停顿了一刹。

一刹那的停顿后，深碧色的瞳孔扩大了，举起的双手缓缓的落在了地面，面容归于宁静，只有有泪水从已经阖起的眼睛里落下，化为圆润的珍珠。

——那，也是他流干了血的身体里，最后的一滴水。

那一瞬，身体忽然轻了，魂魄脱离了垂死衰竭的身体。

巨大的光芒从头顶笼罩下来，那是浩瀚夜空里无数星辰的光，吸引着鲛人的灵魂去往天空——那一瞬，他想起了族里的传闻：每一个鲛人死后，他的灵魂都将化入大海，然后在满月的夜晚升上天际，成为一颗星星。如果在中途遇到了云层，那么就会化成了雨，重新落入江河湖海。鲛人没有轮回，他们的宿命永远在水中流转不断。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自己的魂魄在风中四散而去——看来，他也要归于大海了……和所有牺牲了的族人一样，化为蓝天碧海之间的长风。

就在魂魄消散之前，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神智却为之一清：

——是的，他要回去！他要在今日赶回去！

他曾经答应过族人、要在今日回到镜湖之上和他们并肩战斗，那么，作为海皇，他就一定会说到做到——哪怕身体在万里之外死去，他的魂魄也将会乘着风浪而至，用尽全力呼唤出这天地间所有水的力量，为所有人一战！

虽然如今已经是十月十四日，他却还在万里之外，但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快过魂魄的心念？自己令溟火女祭举行这样的仪式，不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刹可以脱离这个垂死身躯的负累，获得空前的力量，可以为族人尽到最后一份力么？

龙神，真岚，白璎……等着我。我必将归来，和你们并肩进行这最后的一战！而这一战后，我将得到永远的平静。

终于知道了该何去何从，魂魄转瞬消散，融入了大海——海皇阖起眼睛的刹那，七海风云翻涌，融入了鲜血的大海骤然变成了黑色，在某种可怖的力量牵引之下扑向了天际，巨大的海啸声响彻天地！

云荒之外，七海尽墨，天地失色。

七千年之后，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即将开始。

在万里之外，哀塔里的金杖落下的瞬间，虚无的城市里一双眼睛霍然睁开。

“太子妃醒了！”侍女们惊喜的叫了起来。

“苏摩！”然而那个骤然醒来的女子却不停地喘息，紧紧捂着自己的心口，仿佛自己的心脏正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而过——后土神戒在她醒来的瞬间发出了一道光芒，护卫着她的心口，那种温柔和煦的力量汹涌而入，弥补了她因为长久衰弱而缺失的力量。

“苏……苏摩！”她低声呼喊，想起了梦魇里的可怕景象。

她看到遥远的黑塔上一个秘术的法阵正在启动，一支金杖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钉在了那里——他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整片大海。金杖落下的瞬间，那种尖锐的刺痛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她骤然醒来。

她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打开了水镜。

“不必看了，太子妃，”大司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叹息，“那两颗并轨的星辰已经完全的分开了——你的那一颗还在轨道上；而另外一颗，在方才的瞬间已经陨落。”

“什么？”白璎的脸色如同死一样苍白，死死地盯着水镜。在黑暗的水面上，赫然已经看不到那颗星辰的存在，唯有她的命星孤零零地呆在原有的轨道上静静运行，宛如千年前便已如此孤寂。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方法才解开了星魂血誓，但这实在令人惊叹。”一贯对鲛人苛刻的顽固长者脸上竟也有了敬仰的表情，叹息，“他不仅还给了你一个新的躯体，也解开了对你的束缚——太子妃，恭喜你，从此你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白璎的肩膀剧烈地发着抖，她想起了真岚离开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了那个人曾怎样不顾一切地为她挡下了所有的攻击，身受重伤，却淡淡若无其事的离开。

“不……不！”她低着头，指节紧握得发白，喃喃，“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不可能！”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里滑落，击碎了平静的水镜。

“他不可能就这样死了……你胡说！”空桑太子妃忽地抬起头来，“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太子妃！”看着醒来的太子妃不顾一切地奔出，大司命吃惊地跟在后面，一路疾呼，“你要干什么？你难道要去碧落海？你疯了么？……你不能去！外面如今正在——”

白璎仿佛疯了一样地奔出，根本不顾一路上诸王和战士们吃惊的眼神，牵过一匹天马翻身而上。然而，在她仰起头的一瞬，却忽然呆住了。

一场旷世血战正在她头顶徐徐展开，宛如一幅可怖的图画。

她看到了真岚——搏杀在血和火中的真岚。

九天之上正在进行一场龙凤激斗，风起云涌，天地为之色变！整个征天军团在不休地围攻着同一个目标，龙神穿梭在其中，巨大的利爪撕开了密集的炮火，吐出的火焰焚烧了那些逼近的风隼，和迦楼罗金翅鸟在九天上搏杀，翻翻滚滚。

龙发出受伤的嘶吼，真岚的辟天长剑上流下了殷红的血。

大地上无数人抬头仰望着这一场战斗，心急如焚却无法帮上半分——这里面，有那些在镜湖和水域里和靖海军团搏杀的鲛人，也有在东泽和九嶷与镇野军团搏杀的空桑人。甚至，还包括了在空寂城和前来平叛军队厮杀的沧流叛军。

可是，无论谁都不能飞上九天，插手这一场战斗。

白昼的日光射落在镜湖水面上，仿佛最严酷的禁锢，将所有空桑人阻拦在水的另一侧。虽然心急如焚，冥灵军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场激战，看着自己的皇太子和龙神孤身陷入重围。

“太子妃！”在她控缰凝望的刹那，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持玉简奔来，看着她，手指颤抖：“你看到了吧？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要去找那个人？——你、你想要一百年前的事重演一次么？白族之王、空桑的皇太子妃殿下！”

那样的称呼宛如利剑落下，刺得她剧烈一颤。

在遥远的大海之上，那个人在黑塔里缓缓阖上眼睛，伸出的手缓缓落下——然而眼前的头顶却是血和火的景象：她的丈夫，正在为了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与最强大的敌人搏杀！

她窒息般地低下头，看到了那一枚银色的宝石戒指。那枚被真岚取下的后土神戒发出了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她的容颜；而她手里的光剑也在长鸣，跃跃欲试——她明白了这两者都在召唤着什么。

那是和心的意愿相反的另一个声音，在同样响亮地呼啸在她脑海里。

是，她不能走——在这样的时候，她绝不能走！

白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极度苦痛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垂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霍然抬头，拿起了那一枚后土神戒，缓缓重新套入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在重新戴上戒指的瞬间，一种力量注入了她的身体，令她热血汹涌。

是的，那个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少女早已在百年前死去，现在活着的，是空桑白之一族的王者，是身为六星的守护战士！——她重新接受了太子妃的身份，决定舍弃一切为空桑而战！

“大司命，百年前的事，不会再重演。”戴上了神戒，白璎回过头对着长者行礼，雪白的长发垂落到脚踝，面容肃穆而苍白，“多谢您的提点。”

“各部之王，领兵待命！”她勒转了马头，飞驰入军中，对着六王大声下令，“我先驰援太子那边——各部等夜色一起，便立即全数出战！”

“是！”各部的王者齐齐跪下，领命。

白璎勒马转头，天马一声长嘶，向着水面飞奔而去，“天佑空桑！”

所有战士仰望着后土的佩戴者手持光剑跃出水面，被那样夺目的光芒和飒爽英姿震惊。一瞬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一百多年前那个末日，在皇太子被阵前车裂、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时，正是白衣的太子妃从天而降，在城头托起了皇太子的头颅高声呼喊。

“天佑空桑！”无色城里爆发出了风暴一样的呼声，“天佑空桑！”

无数双眼睛从地面上仰望高空里那一场战争，充满了渴盼、期待和畏惧。

但，也有一些眼睛却是逆着这些视线的。

比九天更高的高空里，连飞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耸立着无数的尖碑。风从这些沉睡的碑前穿过，发出奇特的呼啸声，仿佛长短不一的音乐。云浮城里还是如此寂寞，连一丝人的气息都没有，上古族人都逐一陷入沉睡和消解，只留下一座空城在天外随风而动。

在空旷祭台上，三位女神静默而坐，俯首看着下界的风起云涌。

“龙神和帝王之血，是否能遏制住迦楼罗和破军呢？”魅婀首先开口，有些忧心。

“我观测了力量的天平，它还是倾向于破军那一侧。”掌握了世间智慧的女神慧珈闭起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破军历经艰难出世，必将灭尽六合八荒，扫荡这个乾坤——可惜它只有‘破’的力量，却没有‘立’的力量。所以，这个天地损有余而补不足，很快就会需要另一种力量来恢复平衡。”

“那么说来……”魅婀喃喃，下意识地看向云荒大陆的北方尽头，“和平终将到来，却不是现在？”

“是的，还要等二十年。”慧珈点头，掐指计算，“等二十年一个轮回过后，少城主诞生在这片云荒大陆上——等到那个时候，这个失衡的天平才会遇到扶正它的力量。”

曦妃看向了底下血与火燃烧中的大陆，长长叹息：“那么说来，云荒还有二十年的动乱？这个漫长的灾劫，要让多少生灵涂炭啊！”

三位女神都为之恻然，长久地沉默。

忽然间，魅婀看着北方，忽地低呼起来：“看啊！那是什么？”

三女神齐齐惊动，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北方的九嶷——那里有一道光芒正穿透了密林散发出来，那种光是洁净而素雅的，仿佛可以洗涤一切黑暗。正在沿着青水从九嶷帝王谷急速而下，向着镜湖彼端飞去。

“是她？”魅婀凝聚目力，从九天之上看去，失声。

一骑白马从九嶷飞驰而下，马上的苗人少女手捧一颗灵珠，那耀眼的光芒就是从她掌心发出的。她紧紧握着那颗灵珠，策马飞驰，正穿过梦魇森林向着镜湖方向急奔。

“那个皇天的持有者么？”慧珈也有些吃惊，“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那种光芒太过于纯净，居然惊动了九天之上的三位女神。

“天啊！”终于，魅婀第一个叫起来了，“那……那是少城主的魂魄！”

三女神大惊而起，相顾失色。

“少城主……她没有去往彼岸归墟，放弃了转生的时机？！”慧珈喃喃，脸色苍白：人死后，三魂七魄若不进入轮回，不出三日便会再度飞散，流离于六道之外，直到劫数去尽才能重新凝聚——难道，少城主不惜魂飞魄散二十年，就是为了免去云荒这二十年的灾难？！

少女骑着白马，手握灵珠穿越了镜湖，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指示，一路向南，披星戴月不肯歇息。

“一定是少城主怀着未了的心愿，从黄泉之路上返回，指引着那笙去往乌兰沙海寻找自己的肉身——”魅婀轻声，“也只有皇天的持有者，才能接触那么纯净的魂魄，帮助少城主完成她的愿望……唉，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三位女神俯视着下界烈烈的战火，相顾叹息。

忽然间，曦妃抬起头来，失声：“听！又出现了，这种声音！”

云浮城上呼啸而过得风声里，出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远远的响起来，从四面八方围绕上来，仿佛有战鼓在地底擂起，隐隐震得天地都在动——这种声音前几日便已经出现，然而却时隐时现，微弱不可闻，也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不料才几日过去，这个奇怪的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逐渐增强到了上达天听的境界！

“是远方七海的海啸么？”魅婀诧异，远远的凝望云荒外的大海。

“不，不是海啸。”慧珈重新闭上了眼睛，用慧眼去勘破天上地下的一切，“好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在汹涌，似乎是……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她忽然变了脸色，霍然睁开眼睛，失声惊呼。

——与她一起惊呼的，居然还有魅婀。

“天啊！这、这是什么？七海，你们看下界的七海！”

三女神齐齐回头，将连日注视云荒大陆的视线投向遥远的南海，脸色顿时苍白——仿佛梦魇一般，那片碧蓝色的大海已经化为一片漆黑！那片黑色起自璇玑群岛的怒海海域，以哀塔为中心，迅速无声地扩散，所到之处海水皆化为墨！

七海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为黑色，那些黑色的海浪仿佛巨兽凝结，一排排的从远方海域生成，从四面八方朝着云荒大陆直扑而去！

“那是什么？”魅婀失惊，“那些海水怎么注入了那么强的念力！谁在操纵着它们？”

“是海皇之血的力量！”终于，慧珈睁开了眼睛，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是海皇苏摩，在用自己的血操纵着七海！”

黑色的大海在沸腾，从远处朝着云荒扑来。

咚，咚，咚……海底仿佛有战鼓在擂响，摧动着那些可怖的黑色巨浪排山倒海而去，以灭顶之势冲向了那片大陆。

“听到了么？那是海皇之心在海底跳跃！”慧珈低声，看着脚底下化为墨色的大海——海皇的血已经散入水里，流遍七海。他以这种可怕的方式祭献了自己，将他的念力将遍布整个大海！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将自己的力量超越了极限，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个曾以星魂血誓改变了所有星辰轨迹的海皇，他这一次，是想用自己的血改变整个天下吗？

三位女神都为之骇然，站在云浮城万丈高空里，凝视着脚下迅速变成黑色的水面。那种墨一样可怕的颜色从远方扩散开来，七海都起了呼应，一起向着云荒大陆扑了过去！——东方红莲海，南方碧落海，西方棋盘海，北方苍茫海……那些大海的颜色依次变成黑色，海浪滔天而来，仿佛化成了巨手，一掌一掌的向着天空击来！

“那些海水在扑向陆地和天空！”魅婀失声，声音里也出现了某种担忧，“到底要做什么啊……那个无所顾忌的海皇！他竟然想超越神袛、做出连云浮人都作不到的事么？”

——从高空俯瞰下去，云荒就如一片漂浮在墨海之上的残破树叶，只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彻底的覆灭。

然而，那一群云荒人却还在激斗不休，完全不知道来自海上的威胁。

黑暗的机舱内，潇的声音一直持续地呼唤着主人的名字，却没有丝毫回应。

第一次离开了主人独自战斗，她竭尽全力控制着迦搂罗金翅鸟，和龙神在高空搏杀。然而龙神加上帝王之血的力量，毕竟要高出这一驾机械——若不是整个征天军团九部都倾力围攻，辅助迦搂罗，整个战局便要改写。

在极度快速的攻守之下，她不敢分出丝毫心神，但却听到背后的金座上有血一滴滴落下的声音。那个声音无休无止，几乎将她的心冻结——主人……主人一直在流血！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潇看着眼前的战局，只觉心乱如麻：龙神巨大的身体在苍穹里纵横，宛如金色的闪电，毫不留情地吐出烈火——那一瞬，她坐在机舱里看着海国传说里的神袛，看到它离自己如此之近，不由心怀恍惚。

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日……身为鲛人的自己，竟然要向自己的神袛开战！

“主人……主人。”她在身心双重的枯竭里喃喃，寻求着支持，“快醒醒！”

然而，云焕依旧没有回答她，贯穿身体的伤口中不断滴落着血，在舱室内发出机械的声音，听得人心冷。潇心神大乱，再无法集中心神。只是一个侧飞，便被龙神的巨爪探及。稍微阻了一阻，龙背上的空桑皇太子便挥起了辟天长剑，厉喝一声，全力劈落下来——只听喀喇一声巨响，迦搂罗外壳上燃起了一路火光，整个左翼在巨大的力量下被折断！

“啊！”潇发出了一声惊呼，再也不能驾驭失控的迦楼罗，一头往地下栽去。

征天军团发出了齐齐的惊呼，看着战团中心的主帅座架忽然燃起了大火，折翼坠落！

“少帅！”征天军团九天将领们失声惊呼，银色的比翼鸟宛如九道闪电迅速下掠，各自发出了银索，固定在迦楼罗外翼上，试图将坠落的金翅鸟拉住。然而，巨大的机械从万丈高空坠落，那种可怕的冲力又岂是区区九架比翼鸟能阻拦？银索瞬间一一断裂，迦楼罗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坠毁，大地上的人们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惊呼。

天地在回旋，时空仿佛逆转了。

潇的脸色苍白如死，刺入躯体各处的金针在发出微微的颤动，将一个个操控的命令传达给座架——然而，机械坠落的速度只是越来越快，甚至快得几乎超出了她的承受力。

迦楼罗金翅鸟带着火焰从高空里坠落，直接冲向了苍茫一片的大漠。

舱室里一片黑暗，她极力想回头去看背后那个人的情形，然而身躯被固定在座位上的傀儡却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法做到了。她颓然的闭上了眼睛——或许，这样的结果也好。无论如何，她为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得以同死。何况……作为一个背叛者，能死在本族的神袛之手，也算是最后的赎罪吧？

那样想着，潇在黑暗里闭起了眼睛，放弃了对迦楼罗的一切控制。只听到风声越来越响，急速坠落中，机身上燃烧的火焰都已经被吹灭，只有巨大的飞鸟如同箭一样的向着大地坠落。

欢呼和惊叫同时响起在云荒大地上。

速度到达极点的时候，出现了一刹那的静止——潇闭着眼睛，知道那短短的一瞬静止之后，到来的必然是彻底的爆炸和毁灭。

然而，她却在此刻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种声音从内舱响起来，仿佛是一阵低低呼啸的风，注入了这架机械，让整个迦楼罗由内而外的发出了一阵颤栗！潇吃惊的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迦楼罗居然还是静止着的——不是坠落到了最大速度时的那种短暂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静止！

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托住，这家庞大的机械居然在快要坠落到沙漠的一瞬停住了，速度在瞬间降低为零。如此剧烈的变化让整个迦楼罗的机械外壳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金属尽数扭曲。然而，短暂的停顿后，迦楼罗却缓缓的重新飞起。

有新的力量急速注入这家破损的机械，迦楼罗陡然焕发出了一层耀眼的金光，由内而外一阵剧烈颤动。迦楼罗发出了一阵呼啸，仿佛被某种力量推动着，发出嗜血而狂喜的啸叫。忽然振翅而起，重新向着头上战云里上升。

——而这一切，居然都没有经过她的指令，仿佛有另一只无形的手越过了她，在操纵着这个迦楼罗！

“谁？”那一瞬，潇有了可怕的预感，脱口，“是谁？”

“是我。”黑暗的舱室里，她听到了有人从背后的金座里缓缓站起。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稳定而冰冷。

“主人？”她剧烈颤栗，惊喜交加，“您……您醒了？”

“不，”然而，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带着冷笑，“他没醒。”

——在他开口的瞬间，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潇的脸色转瞬苍白，整个人开始颤抖：那样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那不是主人……那绝对不是主人！

是它？难道竟是它？！

“主人呢？我的主人呢！”她忍不住低呼，“你把他……把他怎么了？”

一声轻微的冷笑，一双金色的眼眸陡然与她对视。背后的人已经悄无声息的移到了她面前，俯下身托起她的头，俯视着与迦楼罗融为一体的鲛人女子。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深处，隐隐有着最最黑暗的光芒。

——那是属于魔的、毁灭一切的光！

“你的主人？”那个占据了云焕躯体的魔在冷笑，“他死了。被那一群西荒人设计伏击，那个软弱的家伙已经死了……”他回过手，按在了身体那可怕的伤口上——黑洞洞的洞穿肺腑，然而却已经不再有血继续流出，仿佛这个毫无生气的身体里所有血都已经流干。

“多么愚蠢啊……破军！拥有了这么大的力量，却还会被那些肉眼凡胎的盗宝者所伤？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顿了顿，魔发出了冷笑：“不过，也要感谢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重创了他。如今他也终于安分下来，不能和我争夺这个躯体的控制权了——现在，这个躯体是我的了！”

“不，”潇的身体一阵颤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不！！”

“不必抗争，小鲛人，”魔大笑起来，用左手按住了金座上女子的额头，“从今天开始，你便是魔的仆人——来，舍弃掉你那些无用的小小私情，成为一个彻底的绝代利器吧！作为史上最强的单兵武器，你将光耀千古！”

魔之左手覆盖了潇的额头，她头顶的金盔忽地闪出了血红色的光。那些贯通她全身的金针同时变得血红，潇咬牙，感觉到某种黑暗的力量席卷而来，在一瞬间夺去了她的神智。她竭尽全力的挣扎，然而却无法抵御那种侵蚀意志力的黑暗。

“我不是那个软弱可笑的破军，我不会保留你那点可怜的意志力，”魔的声音在微微冷笑，将左手上的金色烙印覆盖在她额头，“可爱的小鲛人，今天开始，就安心做一个傀儡吧！”

“从此，你将替我征服整个云荒，把太阳都踩落在脚下！”

迦楼罗陡然发出了一阵颤栗，潇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那一瞬，鲛人的眼睛居然不再是碧蓝色，而泛出了璀璨的金色光芒！

迦楼罗金翅鸟长啸一声，冲天而起，身上的光芒忽然变成了纯黑。

“龙神，小心！”在看到迦楼罗异变的刹那，真岚脱口惊呼。龙正驮着他在机翼下飞掠而过，他手里的辟天长剑划开了金色的机翼，几乎把迦楼罗砍下一翅——然而在那一瞬间，一种奇特的力量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撞下了龙背。

他看到辟天长剑被黑色的火焰萦绕，那种黑火仿佛有着邪恶神秘的力量，竟然将他的灵力一分分的燃烧殆尽。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龙，小心！”真岚惊呼，“破坏神！是破坏神的力量觉醒了！”

不等他的呼声落地，天地间忽然间起了一阵猛烈的罡风——在那凌厉的气息里，他闻见了一种邪恶的味道，有无数的翅膀噗拉拉的飞来，迅速凝聚成了大片的乌云。

那，居然是无数的鸟灵和上古邪灵！

仿佛被某种黑暗的力量召唤着，那些蛰伏在天地间的魔物都陡然觉醒了：天空密布了黑色的翅膀，山峦深处响起了魔兽醒来的低吼，广大的沙漠在不停的起伏蠕动，沙土飞扬之中，巨大的沙魔咆哮着露出了地面。

所有的魔物都向着天空中黑色的迦楼罗齐齐行礼，发出了令天地失色的吼叫。

迦楼罗回翔在天际，魔的声音响彻了云荒：“被魔之左手创造出的使者啊，听从我的吩咐，清除一切敢于阻碍黑暗蔓延的力量吧！”

“这个云荒，将是你们的天下！”

在魔占据了破军躯体的同一时刻，那笙穿过了那片战云，落在乌兰沙海的中心。一日之间飞过整个云荒，天马已然累得不能再动。她跳下马背，朝着铜宫方向奔去，炽热的黄沙湮没她的脚背，她却奔跑得不顾一切。

怀里那颗灵珠的消散速度在加快。苗人少女一边低声念着她所知道的最高深的咒语，施展镇魂术护住魂魄，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那纯白色的光芒却在逐渐的微弱。

“等一等，等一等啊！”她低声，将手捂在心口那颗珠子上，惊慌不已，“就到了！”

她在沙漠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几度跌倒，几度爬起，渐渐看到那座闪耀着金光的宫殿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热风蒸腾得一切宛若虚幻，那一片广场上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痕迹，仿佛举行过什么盛大的典礼，然而如今余下的却只是满地尸首狼藉。

有风隼的残骸坠毁在周围，也有从大漠上攻上来的镇野军团尸体，交错着叠在一起，显示出这里不久前曾经有过异常惨烈的战斗。

没有一个人……那么大的广场上，居然寂静如死。

“音格尔，音格尔！救命啊！”又累又渴的她再也无法支持，护着心口的灵珠踉跄跪倒在沙漠里，对着铜宫呼唤，“音格尔，快出来！快出来救命啊！”

“是那笙！”西京的声音第一个传出来，跳出了帐篷。

还不等奔到那个少女面前，空桑剑圣忽地觉得身侧的光剑起了奇怪的鸣动，银白色的剑柄上，那颗小星发出了刺眼的光——光剑忽然之间跃出了剑鞘，自动吐出了一道剑芒，倒插在了那笙面前的沙漠里！

光剑认主，灵性虽百年而不灭。它如果脱离当代剑圣的身侧，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还有更久远的主人出现在它面前，正在召唤它！

那一瞬，西京明白过来了，立刻随之跪倒在那笙面前，震惊：“师父？！”

“快、快些啊！”那笙伸出手，手心那一颗白色的灵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四散在风里，“她的身体呢？魂魄就要飞散了！”

西京顾不得身上的重伤，一跃而起，拖起那笙就往铜宫深处奔跑。

“这里！”他来不及和迎出来的音格尔解释，一手撩起了珠帘。

一种柔光从帘幕深处透出，照亮了那笙汗迹斑斑的脸——她低低惊呼了一声，看着珠帘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那个白衣女子静静的睡在那里，眉目宁静安详，那种容光仿佛柔静多姿的水面，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心为之一清。

奇怪的是，她的肌肤泛着冰一样的奇特光泽，密布无数的细微的冰裂纹，冰肌玉骨，冰冷而无生气，恍非凡间所有。

那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在珠帘卷起的一刹那，手指间的白色灵珠立刻四散飞出！仿佛被一种力量吸引着，急速地向着一个方向流逝，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绕着石像一周，最后消失在那个女子的眉心。

那种柔光透入的同时，冰雕玉塑一样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冰冷的容颜开始变得滋润柔缓，仿佛茶叶在水里一瓣一瓣舒展开来，映照得一整杯的水都有了光彩。

那笙惊愕得张大了眼睛，说不出一个字。

“师父！”西京低低惊呼，拖着重伤的身体踉跄跪下。

“啊？”那笙吃了一惊——这、这个人……就是酒鬼大叔的师父么？那么说来，也是太子妃姐姐和云焕的师父？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宁可错过轮回，也要返回阳世？

石像在缓缓的复苏，然而九嶷至此路途遥远，那笙灵力不够，来的一路上魂魄已经飞散了一部分，所以此刻残缺的神魂凝聚得颇为艰难，石像微微颤动了许久，始终无法睁开眼睛回复神智，更不用说支配身体。

“冒犯了！”音格尔忽地扬了一下衣袖，打开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瞬忽飞出无数白色的东西，细细看去却是一条条小小的无角螭龙——那些螭龙一离开盒子就箭一样的朝着四周飞出，追逐着风里那些消散的无形魂魄而去，快如闪电。在那笙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些小螭龙已经返回，各个嘴里都衔着一缕白色的灵光，围绕在音格尔面前，微微摆动尾巴。

音格尔挥了挥手。接到了主人的命令，那些螭龙叼着追回来的魂魄碎片飞舞，旋绕着轮椅上的人一周，似是恋恋不舍地将口中衔着的白光吐出，瞬忽飞入女子眉心，湮灭。

“螭灵啖魂，被我们所畜养，用来压制地宫怨灵。”音格尔简短地解释，“如今，三魂七魄，全数归窍。”音格尔来到了轮椅前，单膝跪下：“卡洛蒙家族的音格尔，拜见空桑剑圣！”

那笙吃惊地回头，却看到石像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苍白的眼睑底下是一双幽黑如古泉的眼睛，宁静湛然——那个轮椅上的女子睁开了眼睛，缓缓地看了一眼此刻室内的所有人，吐出一口气来，声音缥缈而微弱，似乎从时空另一头传来：“西京……百年未见，你瘦多了。”

“师父！”西京喜不自禁，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回魂的女子，结结巴巴：“天啊……她、她真的活回来了？真的有起死回生这种事？！”

“不，人死不能复生，没有谁可以逆转轮回，”音格尔低声，看着动起来的石像，“慕湮剑圣已经仙逝，只是尚有极强的心愿未了，所以靠着念力暂时的将自己的魂魄凝聚在躯体里罢了——就如回光返照，不能持久。”

那笙愕然地听着，看着这个苍白的女子。

她的神色宁静悲悯，宛如沙漠幽深的泉水，令人一眼看去就觉得清凉舒服，身心俱澈。那个幽灵女子抬起头，穿过重重帷幕看着铜宫外的天空，眼神变了一下，有深重的不安和担忧掠过她澄澈的眸子。

“西京，外面的是焕儿么？”慕湮轻声。

“是。”西京低声，握紧了拳头，面有愧色，“原谅弟子利用了您来对付破军……可惜即便是如此，昨夜依旧还是没能杀了他。”

听到“杀”字，白衣女子微微颤了一下，幽黑的眼眸里有哀恸的表情。

“还是要同室操戈了么？”她轻声的叹息，“终有这一日啊。”

她抬头望向铜宫上空。如今尚是正午，乌兰沙海上空却遮天蔽日，战云密集。无数的风隼在围绕着龙神攻击。而风隼的中心，一架金色的巨大机械上下翻飞，闪出了可怖的杀气。

——那种气息，居然是纯粹的黑色！

“啊……是的，的确是他，”她凝望空中，唇角吐出了轻微的叹息，“但是，那又已经不是他——”

西京只看得一眼，便明白龙神和真岚如今落了下风，脱口惊呼：“不好！”

音格尔也是吃惊：“怎么回事！迦楼罗的力量忽然增强了那么多！云焕昨夜不是已经被我们重创了么？难道他的复原速度有那么快？冥灵军团如今无法出动，这个时候没法派出援军——实在不行，让龙神他们暂时撤退吧。”

“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西京叹息，也是一筹莫展。

话音未落，只听九天之上一阵剧嘶，金色的龙被迦楼罗的巨翅扫中，从高空一路飞坠而下。黑色的火焰烈烈燃烧过来，将龙神和背上的真岚一起吞没！

天上地下都发出了惊呼，迦楼罗振翅而上，呼啸声响彻天宇。

龙神坠落入镜湖，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但水给了海国神袛无限的力量，龙神沾水立即飞跃而起，扑灭了身上那些黑色的火焰，重新冲向了云霄，和迦楼罗激烈地斗到了一处。而驾驶机械的潇似乎完全泯灭了最初的不忍，毫不留情，对着本族至高无上的神袛发出了狠毒而猛烈的攻击！

“天……迦楼罗的力量似乎反而增强了！”西京喃喃，“难道云焕已经完全恢复了？”

只听微弱的一声响，一道白光穿帘而入。两人一惊回顾：却是那把光剑受到召唤，自动跃入了慕湮的掌心！轮椅上的女子将剑握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战云密布的天空，眉头微微蹙起——那张宁静温柔的脸上竟然充满了决然的杀意。

“师父？”西京吃惊地看着她缓缓站起，向着门外走去，“您要做什么？”

“西京，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慕湮没有停顿，“不要阻拦我。”

西京一惊，然而明白此去凶险异常，不由抢前一步：“弟子和您一起去！”

“不必。”然而慕湮却已经缓步离开了铜宫，“你已经伤得很重。”

正在休息的天马仿佛通人性，从远处沙漠上奔过来，长长鬃毛飘逸如缎匹，到了她面前前膝一屈，低下头，用独角将女子扶上了后背。慕湮控缰转身，回头看着自己的大弟子：“西京，借你的光剑一用——如今的我，要凝气成剑已经很难。”

“师父……”西京还想上前阻拦，但天马已经展翅飞起。

战云如磬，压顶欲摧。那一道微弱的白光、在浓墨一样的云层里一闪即逝。

“不会吧，她、她就这样飞上去了？”那笙看着慕湮的背影，吃惊不已——一个回光返照的活死人，随时随地会魂飞魄散，竟然想以个人之力冲入战团，一人一剑去遏制那个令天下人恐惧的破军？她……她疯了么？

“好容易回魂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去送死么？”那笙低声的嘟囔，焦急地看向天空，想看到九天之上那一场恶战的情况，吃惊的喃喃，“奇怪，这天怎么越来越黑了？不还只是正午么？”

然而，忽然之间她眼睛一转，却指着天际脱口惊呼起来了！

“看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呀！”苗人少女失声，眼睛因为惊骇万分而睁大了，“你们快看、快看！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么？……海那边，有一道黑色的墙？！”

西京和音格尔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向碧落海尽头得海天相交之处，忽然间也全身僵硬——那样的景象太过诡异，一时间让两个见惯大风大浪的男子都惊呆当地！

“不……”音格尔喃喃，倒退了一步，“不，那不是墙！那、那是……”

“那是黑色的海浪！”西京脱口而出，因为震惊而脸色苍白，“整个碧落海都变成了黑色！”

“天啊，那是海？”那笙不可思议，“可是，那些海怎么会往天上升起来？”

在她的视线里，云荒外的七海一片漆黑。原本湛蓝的海水变得森冷浓郁，看不见底。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摧动着，那些墨一样的大海从各个方向向着云荒大地涌来，巨大的浪头化成了各种各样形状的兽类，咆哮着扑来。

在那些黑色的魔兽背后，却有一道水墙正在向着天空缓缓升起。仿佛七块巨大的幕布从各个方向拉起，向着天空正中聚拢，将整个云荒大地上空遮蔽。随着那些巨大的水墙的升起，云荒大陆上空的日光一分分的减少，变得黯淡无光。

“我的天啊……”那笙看到了这梦魇一样的可怖景象，拧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是做梦……这不是做梦！西京，你看那些水、那些水都向着这边奔过来了！好可怕！”

西京和西泽尔也是震惊得无话可说。

云荒外的七海在一瞬间齐齐沸腾，沧海横流，倒注天际，遮蔽了日色，云荒大陆在四面扑来的海浪里微微震颤，仿佛一片暴风中的叶子，就要沉入水底。

“这、这是魔的召唤么？”音格尔喃喃，“怎么会有黑色的海！”

“不对……你没看到么？怒潮在未上岸之前就攻击了沧流的靖海军团！肯定不是云焕干的。”那笙吃惊地盯着那些海浪半天，忽地发现了什么，指着一个扑过来的大浪失声惊呼起来，“你们看……你们快看！潮头上那个人是谁？！”

所有人随着这一声惊呼看去，随即都变了脸色。

头顶的日光在一分一毫的消失，漆黑的海水从四方汹涌扑来，倒灌入云荒——然而，在那一片巨浪里，却有隐隐一袭黑衣迎风而立。蓝发在风中飞舞，俊美的脸庞苍白阴郁，十指垂落的线没入了大海，仿佛牵引着无数狰狞巨兽，在风浪里若隐若现。

“你们看，那是苏摩！那真的是苏摩！”那笙欢喜地叫了起来，拍着手，“他说过要在今天赶回来的，竟然真的回来了！他做到了！他回来和我们一起战斗了！”

黑衣的傀儡师面容苍白，站在潮头，仿佛风一样的逼近了云荒大陆。

在他身后，巨浪滔天，云垂海立。

那笙的欢呼冻结在海水扑上大地的瞬间。南方入海口的叶城消失在一个眨眼之间——那些黑色的海浪疯了一样的扑上大陆，倒卷而上，一刹那就吞没了那一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

“天啊……”少女站在帕孟高原上，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思议的全身颤抖。

这是做梦么？这应该是做梦吧？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苏摩！苏摩！”她对着远处浪潮上的那个黑衣傀儡师大喊，然而对方根本听不见，“你疯了么？快把海水停下来啊……你要做什么！”

“他要复仇。”音格尔喃喃，看着黑色的潮水吞没大地，“多么可怕的憎恨……潮水里充满了这种念力，你没有感觉到么？”

是的，这是复仇和憎恨的怒潮，几乎要吞没云荒上的一切！

怒潮摧毁了一切陆地上的东西，仿佛咆哮的猛兽席卷了云荒，将所有都化为齑粉——无论是军队还是百姓，无论是官府还是民宅，无论是魔物还是凡人，都在黑色的怒潮下被夷为平地，在水中挣扎着呼救，渐渐沉没。

然而，所有牢笼和镣铐也都在一瞬化为齑粉。在其他民族呼号挣扎于洪流中时候，在黑色的海浪里，只有鲛人的身影还在自如地跃动。那一刻，这个被奴役了千年的民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甚至超出了此刻的任何陆上民族！

“真可怕，”西京不可思议地喃喃，“他、他怎么得到这种力量的？居然可以同时操纵天地间的七海！”

“你看，所有鲛人奴隶都被解放了……”音格尔叹息，俯视着高原下的这一切，“那个海国的预言实现了：海皇必然带领所有鲛人得到自由！”

那笙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却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你们别在这里说闲话啊！快想想办法，拦住苏摩啊！不能让他这么胡来，会死很多人的啊！”

音格尔只是淡淡冷笑：“放心吧，苏摩想的周到——他自己的族人生活在水里，而空桑的冥灵也不怕水——所有的盟友都不会受到损害。”

“可是，”那笙叫起来了，“会死很多无关的人啊！”

“苏摩才不会管那些呢，”西京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他的脾气。”

“不行啊……这样下去云荒会完蛋的！”那笙快要哭起来了，拉住西京的手，“大叔，你快想想办法！”

重伤的男子摇了摇头，咳嗽着：“傻丫头，我就算不受伤，也没有阻止他的能力啊……”然而，看着露出失望表情的少女，他唇角忽然微微弯起，伸出手握紧了一柄剑：“不过，就算受伤了，我还是要去阻止他的。”

音格尔一怔，吃惊地转过头看着他。

“少主，我其实很想像你这样呆在安全的地方看热闹——毕竟这一切和我无关，”西京苦笑起来，摇了摇头，“可是，谁叫我是剑圣门下呢……师父授予了我这柄剑，是命我守护天下所有苍生的。我不能违背。”

“再见。”西京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翻身上马，按了一下胸口囊中的辟水珠，便向着高原下的滔滔海浪冲了下去。

“大叔！大叔！”那笙跳起来了，“我跟你一起去！”

音格尔看着两个人一先一后冲下了帕孟高原，苍白的脸上有复杂的表情，久久的不做声。

滔天的海浪从四方扑向云荒，因为东、西、北部各自有群山阻挡，所以淹没的速度不算太快，而南方镜湖入海口因为一马平川，已经完全被冲毁殆尽。站在高原上看下去，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便已经是天下动荡，九地流黄乱注。

“少主，真的好险啊，幸亏这里地势高。”莫离快步走进来，擦着冷汗，“你看到了么？洪水已经涨到了流光川了！那些西荒人可惨了——水从空寂之山那边的狷之原冲来，艾弥亚盆地都变成大湖了，只剩半山腰上的空寂大营还好些。”

两人站在帕孟高原上遥望西北方的空寂之山，隐约见得大营里也是一片忙碌。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可算是安全了！”莫离却是高兴，“洪水一来，高原成了孤岛，那些沧流人也不能继续攻上来了。”

音格尔只是默不作声，看着洪水滔天而来，夹杂无数的牛羊和百姓滚滚而去，大漠居然转瞬成了沧海。

“族里还有多少人是可以行动的？”忽然，盗宝者少主发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莫离怔了怔，“禀少主：这几日连场血战，伤亡很大，差不多八成的壮年都负了伤，只有百十人还能动。”

“也只能这样了！”音格尔握拳在掌心敲了一下，决然吩咐，“把所有能动的女眷和老幼都发动起来，带上羊皮筏子和药物，跟我下高原救人！”

“少主？！”莫离吓了一大跳，看着重伤在身的少年，“要……要去救那些西荒人？他们一贯对我们可不见得友善——如果换了盗宝者死在大漠里，他们也未必会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救的！”

“去！”音格尔却只是低声，“毕竟一脉同根，不能见死不救。”

“是！”莫离终究慑于少主威严，领命而去。

音格尔看着头顶越来越黑暗的天空，脸色也是凝重：“多带一些火把——我怕这日光转瞬就要被完全遮蔽。”

“我也一起去！”莫离正待离去，铜宫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清凌凌的呼声，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女急奔而出。

“闪闪？”音格尔看着刚刚恢复的少女，“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

“不，我没事，只是一点轻伤。”闪闪眨着一双大眼睛，惊惶地看着这忽然间变色的天地，“天啊，云荒要沉了么？音格尔，我们得下去把那些人救上来！”

她挽起了袖子奔向帐篷，去拖出一只羊皮筏子来。很快，另一个红衣女子跳了出来，帮着她一起拖动这些笨重的物品——却是在这里休息养伤的霍图部女族长叶赛尔，带着自己的族人出来协助。

看到两个女子的举动，帐篷里诸多盗宝者也被惊动，纷纷出来相助。

在莫离和闪闪的带头下，所有能动的盗宝者都出来了，齐心协力地将筏子推下高地，手挽着手站在洪水里，一个个的将那些洪水里漂浮的牧民捞起来。那些做惯了杀人越货、挖坟盗宝的壮汉们从来还没有做过这样大规模的救援行动，他们和那些妇孺一起配合着，连番的将一个个牧民从滔天洪水里拉出。虽然满身湿透，但每个人脸上却有着和盗宝时一样的光彩，仿佛每救出一条生命都胜过得到一件宝物。

音格尔站在铜宫门口，看着高原上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原来，他和这些虎狼一样的骠悍汉子相处半生，却依旧不懂那些下属们真正的心意。

原来施恩和救助，竟是比掠夺和占有更快乐的事情。

“九叔，”少年开口了，用轻微的声音对身侧悄然到来的老人道，“我很惭愧。一直以来，我都是那样自私的人——我用尽全力去追逐力量，只是为了区区几个人：小时候是为了母亲，后来……又多了闪闪。只有我获得了足够的力量，才会觉得他们是安全的。但是……为什么总是有越来越多的人，让我觉得惭愧？”

白发苍苍的老人回望着这个自幼多舛的孩子，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叹息：“不，少主，你从小就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后来那些手足相残的阴谋令你的心变冷了——要知道，恨令人坚强，而爱却令人成长。所以，少主。如今你是真正的长大了，懂得了宽恕和守护。”

“是么？”音格尔微笑，“那么，九叔，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长大。”

沧海横流，天地倒卷，风雨如磬。在这样呼啸的风浪里，孱弱苍白的少年肩背挺直，伫立如枪。

十二、王者归来

王者自海上归来，伴随着他的是横扫一切的怒潮。

七海在沸腾，仿佛疯了一样的扑向云荒，仿佛想要将这一片黑暗动荡的大陆彻底的清洗一空。天地间的一切水都在不受控制的愤怒翻涌，滚滚怒潮化成了巨大的猛兽，从各个方向卷上陆地，毫不留情地横扫着一切！

在某种巨大的力量之下，七海倒转，倾覆天际。黑色的水墙从各方升起，将云荒上空的日光封闭！

黑暗里，沉默的黑衣傀儡师站在怒潮之上，手牵巨大的海兽，迎风而立。黑色的潮水已经席卷了大半个云荒，从叶城入海口直透入镜湖。

滔天的洪水里席卷着无数的人畜，滚滚而去，到处都是哀号声。然而这席卷一切的洪水却仿佛是砸碎牢笼的巨锤，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将那些被禁锢了数百年的奴隶们解放。云荒上所有的鲛人都在一瞬间得到了自由，纷纷脱离了桎梏投身入水，在黑色的波涛里自由地上下飞跃，发出了喜极而泣的欢呼。

镜湖也沸腾了，大营里所有复国军战士倾巢而出，向着南方飞奔而去，准备迎接从远方赶回来的王者。炎汐和碧从战场上中途折返，带领战士们向着浪头上迎上去，欣喜若狂。

——是的，海皇归来了！如他走时的承诺：在十月十五日这一天，他从遥远的七海上归来，和所有人一起并肩战斗了！

“海皇！海皇啊！”黑色的巨浪里，无数鲛人纷纷围绕着浪尖上的王，在水中下跪行礼，热泪纷纷落下，化为明珠坠入漆黑水底，“我们的王！”

然而，面对着喜极而泣的子民，怒潮上站着的王者却依然漠然无语，脸色苍白。

“苏摩！苏摩！你疯了么？”忽然间，有人在大声叫喊，看着那个站在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师，拼命挥舞手臂，“快停下啊！让海水退回去，你会让所有人都丧命的！”

谁竟然敢对海皇如此不敬？！所有鲛人都顿住了手，吃惊地望向过去。炎汐也同时回过头，却看到一匹马沿着辟开的水路飞奔而来。马背上驮着两个人：一个是重伤在身的空桑剑圣西京，而另一个……却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少女。

“那笙！”他脱口低呼，狂喜地转身。方才巨浪席卷而来的刹那，正在和镇野军团战斗的他还曾暗自担心，生怕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会一个不小心卷入潮水。此刻看得她安然无恙，他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那笙分明也看到了他，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刻扑过来，只是勒马对着那个王者叫唤：“苏摩！听见了没？快停下来啊！求你了，快停下来！”

没有人回答他。巨浪高达百尺，苏摩就站在那样高的浪尖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下已经成为汪洋大海的云荒大陆——镜湖也已经被染黑了，湖水与七海起了呼应，整个湖面发出了沸腾一样的呼啸声，怒潮一阵接着一阵地汹涌而来，扑向湖心的城市！

“你疯了吗？”那笙急了，“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那笙只觉坐骑一轻，身子已经向上升起——原来是一直不出声的西京暗自一抖缰绳，策马沿着一座山麓飞奔而上，站到了和苏摩齐平的的、尚未被淹没的山顶。

“奇怪！”这次离得近，那笙一望之下脱口低呼，“大叔，你看！他……他好像以前受的伤完全好了的样子？连容貌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了！”

空桑剑圣勒马望着不远处的傀儡师，心里陡然有某种不祥的预感——这样苍白没有生气的面容，空洞漠然的态度，竟似跟死人无异。

“苏摩！”西京捂着胸口的伤，大声喊，“你停手吧！”

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师没有回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脸色苍白如死，眼神直直地看着镜湖中心的那座城市，十指忽然缓缓交错着举起，十根手指上指环奕奕生辉，引线的那端隐隐没入水中，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啸，他身后的黑色水面哗啦啦裂开，巨大的魔物浮出水面——引线那端，居然牵着十只藏于惊涛骇浪中的洪水猛兽！

“去。”苏摩静默地立于风口浪尖上，手指一指镜湖中心。

巨大的风浪扑面而来，将那笙一行人兜头淹没——可怖的吼叫声里，十只巨兽挣脱了引线，朝着帝都伽蓝飞奔而去，带起了漫天的黑色巨浪。

“苏摩！”那笙失声，跳脚，“你疯了？快停下来啊！”

她顾不得西京，径自跳下马背冲了过去，试图去阻拦那个疯狂的黑衣傀儡师，踏着水波冲到了苏摩面前，伸出手臂去阻拦。

“那笙！”炎汐和西京脱口惊呼，不知道这个大胆的少女会不会触怒海皇。

然而，苏摩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只是看着远方的伽蓝帝都，继续踏浪前行——黑色的风浪萦绕在他身侧，踏浪而行的人看也不看那笙，与她擦肩走过，宛若陌生。

他径自走过，只余下浑身湿透的少女站在那里，徒劳的伸开手臂。

——她的手，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仿佛遇到了虚无之物！

“西京……炎汐！”那笙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自己冰冷湿润的手，忽然间不可思议的大叫了起来，“炎汐！你们看到了没？你们、你们看到了没？”

少女捧着自己的手，望着逐浪远去的黑衣傀儡师，全身颤抖，“他、他……他没有身体！”

头顶的黑暗越来越浓重，云荒之外的七海上，那道黑色的水墙一分分的升起，闭合，仿佛铁一样的帷幕逐渐拉起，竟然将云荒上方的日光全数封闭！在日光消失的那一瞬，浪尖上的黑衣傀儡师忽然睁开了眼睛，举手向天——

“空桑的冥灵军团们，出来一起战斗吧！”天上飞舞的龙神仿佛明白海皇的意思，那一瞬，发出了震慑天地的声音，“海皇为你们遮蔽了天日，出来一起并肩做最后的决战吧！”

苏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那一座白塔，脸色苍白、他站在猎猎风浪之中，眼神冰冷而锐利，身体被水气萦绕着，仿佛一个若隐若现的幽灵。

在黑暗完全笼罩的瞬间，镜湖北方升起了一片薄雾——

日夜逆转，阳界和冥界的界限被刹那打破，大批的空桑冥灵军团摆脱了日光的桎梏，从水底无色城一起浮出了水面！

空桑人的皇太子妃乘着天马急奔而来，白衣如雪，长发飞舞，手指间闪耀着某种洁净的光华，在这一片黑暗笼罩的天地之间看来，宛如神仙中人。

她从无色城浮出水面，却看到云荒大地上沧海横流的这一幕惨象。她驱策天马飞行，不断用术法阻挡那些席卷一切的巨浪，建起一堵堵无形的墙，将那些四处肆虐的海浪阻挡住，指引地上的百姓们趁机离开，往高处奔逃。

直到她看到了驱赶着海浪的牧人、那个黑衣的傀儡师。

所有的表情都停顿了一瞬，她静静望着海天交界处的那个人，一眨不眨，仿佛那是一个交睫便会消失的幻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那个脸色苍白的人也在看着她，那一瞬，那空洞虚无的目光才仿佛凝聚起来，似是看到了她的存在。

他仿佛认出她来了，苍白的脸上忽然间有了表情，那种柔和的神色取代了原来的肃杀和憎恨，深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飞舞，他动了动唇角，似乎想说什么，面容似悲似喜。

“苏摩！”白璎怔了片刻，便不顾一切的奔向了潮头上的人。然而，刚奔到了离开他三丈远的地方，天马却忽然惊嘶着立足，似乎是害怕着什么，再也不敢靠近。

无限的狂喜在胸臆里回荡，白璎勒住马，一时间几乎要跪下来感谢上苍——是的，是他！他竟然回来了！他遵守了诺言，在十月十五日这一天，真的操纵了七海的力量，随着滔天的巨浪回到了云荒！

然而他却只是遥遥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在他的身侧，巨浪滔天，沧海横流。

“苏摩……适可而止吧。”沉默了片刻，她却只能以这样一句话来作为开场白，语音微微颤抖，“你回来了……就已经很好。”

他望着她，似是笑了一笑，但没有说一个字。仿佛对她屈服了，黑衣的傀儡师站在浪尖上，忽然松开了交错的十指，引线根根垂落。

巨兽们纷纷消失，漫天风浪也开始平静。

他抬起脸，征询地看着她，仿似在问她是否满意。那一瞬他眼眸里的神色是如此宁静和温和，褪尽了片刻前狂暴的杀意，宛如澄澈湛蓝的天空。

“苏摩？”她吃惊的看着他——那样的目光令她隐隐觉得不祥，仿佛眼前这个归来的人已经并不是离开时的那个。

那个水气里的人对她伸出手来，眼神渴盼而宁静。风浪围绕着他，却仿佛淹没了他的声音，她只看得见他口唇翕动，却始终无法听见他说的话。

“你说什么”她吃惊地问，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然而天马却再度惊嘶着后退不止。

她忽然看到他眼里有泪水落下。那一瞬的心痛，令她眼前一阵空白。白璎再也顾不得什么，从天马背上跃下，踏着波浪朝他奔去。然而，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却仿佛在退避着什么，随着一阵风瞬忽退远了。

“苏摩，苏摩！”她追逐着浪里的那个影子，嘶声呼唤。

她伸出手去，几度触碰到了他的衣袖，却无法抓住任何东西——他的衣袖，他的手臂，都在她的指尖碎裂成千片，化为冰冷的海浪泡沫飞溅在风中，湿润冰冷，带着咸涩的苦味——宛如泪水。

白璎惊呆在当地，感觉指间抓住的并非有生命的东西。

“太子妃姐姐，小心哪！”那笙远远的迎上来，大声喊，说出了那一句令她魂飞魄散的话，“他、他不是活人！……你要小心！他不是活人！”

白璎全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熟悉的人。他站在滔天的风浪里，然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否认那笙的话，只是对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似悲似喜，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然而，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墙壁隔在他们中间，无论如何，她还是听不见。

直觉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刺骨悲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取了她的心脏，空桑皇太子妃定定地看着风浪里虚无的人，泪水从她眼里再也无法抑止地落下，融入漆黑的水里。

仿佛感受到了泪水的温度，黑衣的傀儡师在风浪中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居然没有半点阴郁，明亮干净得如同初晨落下的雪花——他看着席卷了云荒全境的风浪，仿佛感到了一丝疲倦，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向着天尽头的海面归去，全然不顾脚下所有子民的呼声。

金色的巨龙从黑色苍穹降落，离开了九天的战场，急急追向海皇，发出低沉的长啸，仿佛和那个怒潮里的王者做着某种最后的沟通和挽留。

然而，苏摩依旧头也不回的离去。

“苏摩！”这一次白璎再无迟疑，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然而那个黑衣的傀儡师随着退潮飞快地离去，快得如同一阵风，即将消逝在海天的尽头。

“不要走！”白璎用尽了全力追上去，极力伸出手，终于触及到了他。她不顾一切地从背后拥住他，抛开了所有顾忌和掩饰：“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不要去！”

苏摩仿佛再也来不及躲闪，就这样被她抓住。在她的手穿过水一样虚无的肩膀时，他在那一瞬回过头看她，眼眸里有微弱的笑意，再度开口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在风浪的呼啸声里，她终于清晰的认出了他的口型。

“我也是。”白璎轻声回答，泪水随之而落。

不知道风浪里的那人是否能听得见这一句回答，然而他却在那一瞬笑了，那个笑容令此刻黑暗的苍穹变得璀璨无比。他深深凝视着她，忽然俯下身贴近了她的脸颊，如同在生命尽头吻别自己的情人般、深深亲吻她的嘴唇——在这一刻，他终于返回到云荒，终于触及了她……那也是他在魂魄消散前最后的一个心愿。

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吻，而冰冷的唇上，那虚幻的触觉却在渐渐的消失。

她徒劳地合拢了双手，试图挽留那风一样离去的人。然而，那虚幻的影子却陡然在她的怀抱中迸裂成千片——千万水珠飞溅在空气中，随着一阵海风吹散在黑暗的苍穹之下，只留下清冷湿润的气息萦绕脸旁，仿佛一个冰冷的告别之吻。

“苏摩……苏摩！”她知道这便是最后的一刻，看着他消失在海天之间，她只能竭力呼唤他的名字，虽心痛如死却无可奈何。

飞散的雨滴里，留着他最后的微弱念力，将一句话传到她的心底——

“每年的十月十五，我会随着潮水，回到云荒来看你。”

当海皇的幻影消失在水面上时，怒潮以惊人的速度退去，飞散的水珠淋湿了她全身。空桑太子妃站在黑暗的海面上，看着空无一物的怀抱，怔怔无语——良久，仿佛力气不支，她往前踉跄了一步，颓然跪倒，将手埋入掌心，发出喑哑的哭声。

“太子妃姐姐！”那笙奔过来扶住她，却看到她身子猛然往前一倾，一口血呕出，白衣上登时一片刺眼的殷红。

“太子妃姐姐！”那笙吓得呆住了，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茫然地看着西京。

“快躲开！”西京看着她们，忽然焦急大呼，“丫头，小心上面！”

随着他的惊呼，庞大的东西从天呼啸而降，带着猛烈的火光——那笙来不及反应，只觉一双手从背后将她猛然拉过去，抱紧了她。只是短短的一瞬，她被拉入了水中，旋即又从漩涡里迅速浮出水面。

她们原来呆的地方已坠下一架燃烧的风隼，爆炸在水面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声音在耳畔道，惊惧中带着责备。

“炎汐！”她欢喜地叫了起来，一个翻身，便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爆炸的火光在水面上四射，炎汐来不及多说，只是迅速带着她穿行在浪里，远远离开那个激烈交战的区域，直到确认她已经安全，才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啊？太子妃姐姐呢？”等回过神来，那笙忽地惊叫，“她、她不会被砸中了吧？”

“怎么会？”炎汐从水里浮出，摇了摇头。

“那……她不会有事吧？”想起方才那一刹的情形，那笙尤自心惊。

“不会。”炎汐轻声，安慰着少女，“我觉得太子妃性格柔而韧，虽缺少决断力，但应不会轻易被打倒……”

随着他的声音，水面忽然裂开，一袭白衣从镜湖上升起，猎猎如风，光芒四射——正是空桑的皇太子妃。

天马受到召唤飞速返回，展开双翅驮起主人冉冉升空。马背上，素衣银剑的女子抬头看着环绕着金色和黑色火焰的迦楼罗，眼神里露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光芒，手腕微微一动，剑芒吞吐而出，宛如割裂黑夜的闪电。

仿佛只是短短的刹那便已经重新振作，白衣银剑的女子脸色苍白如雪，薄唇紧抿，纤细的手腕紧握光剑，指间的神戒放出了光华，迎着庞大的迦楼罗飞去，一头雪一样的长发在风里猎猎飞舞。

衣襟上，尤自有殷红的血迹。

“太子妃姐姐！”那笙惊呼起来——她不敢相信，只是短短的片刻，白璎竟然如此迅速的从刻骨铭心的悲哀里恢复过来！

满天的鸟灵仿佛受了什么指令，忽然间从龙神身侧齐齐散开，尖利地叫着，朝着她飞过来，将她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率领成千上万鸟灵的是那些被封印了上千年的邪灵，眼睛宛如血红的月亮，一呼一吸都能带起巨大的龙卷风。

白璎没入了满空的鸟灵之中，一袭白衣很快消失不见。

“天啊……”那笙喃喃，“她、她不要命了么？”

风浪渐渐平息。扑上云荒的潮水在摧毁了一切后，随着控制者的消失失去了愤怒狰狞的气势，开始从四方消退出云荒大陆——然而，头顶升起的黑暗的天幕，却依旧不曾动摇半分，日光被隔绝在云荒上空之外。

在这样的“夜幕”下，整个冥灵军团提前出动，从无色城里倾巢而出，在六王的带领下驰援皇太子，和沧流的征天军团在当空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一众复国军在滚滚洪流中沉浮，仰头望着九天的战况，个个忐忑，知道九天之上战斗惨烈、已经到了定乾坤的生死关头。

“不妙。”然而，西京只看了一眼战况，就在心里暗自担忧。

海皇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重返云荒，以暴烈的手段摧枯拉朽毁灭了一切，沧流镇野军团几乎零落不成形，陆地上已然是大局已定——然而九天上的形势却依然严峻。

空桑冥灵军团和沧流征天军团正是旗鼓相当，堪堪匹敌，但怎当得起满空的鸟灵和邪魔在一旁围攻不休？再加上迦楼罗异变后力量大得骇人，破坏神的力量在这一场洪荒灾难里也得到了空前的加强，龙神和真岚一时间也都处于下风。

龙神和真岚久战之下已经渐渐疲倦，幸亏有冥灵军团赶到增援，征天军团的从围攻转而反向应战，大大减轻了战团里的压力。而久战之下，迦楼罗的速度也开始放缓，空桑太子妃单骑突入，大群的鸟灵围着她攻击不休，半空里只见光剑如同闪电不时穿乌云而出，到处都是濒死的惨呼。

局面激烈而复杂，但奇怪的是，居然至今不见破军亲自出手。

“破军也真沉的住气，”西京紧握双手，喃喃地对身侧的炎汐道，“大地沧海横流，伽蓝帝都几乎覆灭，他却还在天上征战不休，竟无一次回顾之念——难道帝都被淹、数十万同族都葬身鱼腹，他也毫不在意么？”

炎汐也是摇头，同样无法理解。

然而，话音未落，天上的战局便起了剧烈的变化！

只见漆黑的天幕下，迦楼罗的头部忽然四分五裂，一道白光从中激射而出，将整个舱室的顶盖一削而飞！如此骇人的一击，令天地瞬间为之失色！

“天！”西京失声惊呼，“九问？！”

——是的，是九问！那一剑劈开迦楼罗金翅鸟头颅的，正是九问里的最后一问！是谁居然已经潜入了九天之上的迦楼罗舱室，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这、这是……”半空中正在和鸟灵搏杀的白璎同时失声惊呼，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光剑。

黑色的天幕下，高高九天之上，她看到站在金色迦楼罗顶舱内的那个白衣女子，正在手抚光剑微微喘息，黑发如丝缎垂落双肩，脸上竟无一丝血色——那，竟赫然是空寂古墓里被她亲手安葬的慕湮师父！

九问从前代女剑圣的手里发出，有着闪电般震慑天地的光华，竟将整个迦楼罗核心舱室的顶盖全数削去！而慕湮就这样站在这个巨鸟头部，和面前的人静静对峙。

“原来，竟是你。”她对面的人忽地微微笑了起来，薄唇弯起。

英俊的戎装青年坐在舱室中心的黄金座椅上，转过头笑笑地看着这个无礼的闯入者，手上黑色的火焰渐渐燃起：“真是一位未曾料想到的贵客啊……您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回来？——您是来杀我的么？师父？”

“住口。”慕湮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你并不是我徒儿。”

“喔，请您不要这么说，”破军嘴角的笑容犹如刀刻，回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蹙起眉头，“这句话从您嘴里如此清楚的说出来，会让这里感到非常难受的……您不知道您的徒儿有多爱你啊，慕湮师父。”

“我的徒儿已经死了——就在你说的那个地方死了。”慕湮的容色依旧犹如玉石，剑指对方心口，冷冷，“魔，伏诛吧！”

“可笑！”魔狰狞冷笑：“苟延残喘的回魂者，竟然还敢大言不惭？”

魔伸出手来，左手上燃烧着黑色和金色两种火焰，映照出军人冷硬的侧脸——他手上的黑色火焰席卷而来，只是一瞬便将光剑上的白芒包裹而入。那种黑色仿佛是深不见底的，可以一分一分汲取世间的任何生气和力量！

“方才杀入舱室，已经把剩下的那点力量耗费得差不多了吧？”魔在冷笑，眼神冷酷，“回魂者，你竟然还想凭借这点微薄的力量从我手里夺去云荒？可笑！……我，要让你魂飞魄散，再不能轮回！”

他霍然从金座上长身而起，执着黑色的光剑飞掠而来——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在九天之上纵横交错，双方的一招一式，却竟然完全一模一样！

残破的迦楼罗金翅鸟还在继续飞翔和攻击，与冥灵军团缠斗不休——而舱室内的这种交手只持续了片刻，便已经可以判出上下。

“师父！”白璎眼看得那种黑色越来越浓，几乎已经看不到慕湮的身形，不由大惊——龙神及时赶来，和真岚一起撕开了征天军团的铁幕，帮她挡住那些恶灵，全力劈开一条通路，便于她赶紧登上迦楼罗救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刚跃上迦楼罗，就眼睁睁看着那一道白光在黑色的火焰中熄灭。烈烈的黑色火焰之中，戎装军人的剑压在了对方的咽喉上，魔之左手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用一招同样的“苍生何辜”，以指为剑、扣住了白衣女子的咽喉！

“螳臂当车，”魔在冷笑，眼睛里露出浓重的阴影，“靠着勉强凝聚的魂魄，还妄想能阻拦我？如今，就让我用这双手，重新送你上黄泉路吧！”

魔之左手缓缓扣紧，黑色的火焰燃烧在慕湮苍白的咽喉上，竟要将其生生粉碎！

“住手！”白璎不顾一切地杀出重围——因为急切的守护心情，后土的光芒一瞬间大盛，护之力量注入光剑，她手里的剑芒陡然暴涨，吞吐几达百丈！

“该死！”仿佛顾忌后土的力量，魔一声喃喃，反而加重了手上的速度。

“喀嚓”一声轻响，女子苍白纤细的脖子在他手里碎裂，魂魄化为齑粉四散。年轻军人松开了手迅速退去，闪开了白璎光剑的攻击，眼睛转为璀璨的金色，肩膀微微颤栗——仿佛兴奋，又仿佛恐惧。

“师父！”白璎惊骇交加，失声痛呼。

然而，同时喊出这句话的，却还有那个手染鲜血的杀人者。

云焕退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仿佛恢复了神智，忽然间全身渐渐开始发抖，脸上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

——那，是“人”才有的表情。

破军的身体一颤，踉跄跪倒在了机翼上，发出了苦痛而绝望低呼，抱住了头。

“呵呵……原来你的意志还没有完全消散啊？我以为你被那些盗宝者重创，已经再不能恢复了呢。”魔的声音在轻声冷笑，手上黑色的火焰之剑瞬间熄灭，“正好，我可以把这个躯体控制权还给你一会儿，让你来亲身体会一下这种杀师灭祖的痛苦。”

云焕的一直在沉默，不敢相信似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脸上的表情苦痛而复杂。

“破军，你太令我失望——在乌兰沙海上，为了这个死人，居然被那些盗宝者暗算！”魔的声音讥诮而残忍，“如今我用你的手断绝了那一点软弱，让回魂者回到了该去的地方。快谢谢我吧！”

“不……不。”破军喃喃，忽然将自己的头撞向金属的地板，“不！”

“哈哈哈哈……”魔在大笑，那种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仿佛炼狱的火焰，“快，把她的头颅斩下来！——从今以后，你将无懈可击！”

魔的力量再度强行侵蚀入他的心，操纵他的身体，左右他的神智。

“师父！”白璎失声惊呼，看到云焕抬起手，指尖凝结了黑色的剑。

云焕缓缓站起，走到师父面前，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眼神里透出剧烈挣扎的光芒，然而左手却不由自主的举起，凝聚了毁灭的力量，向着眼前的人一挥而下！

“杀了她吧……亲手斩下她头颅来，从此你就再无牵挂！”魔在大笑，全力地争夺着云焕的神智，想从此后彻底的驯服这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然而，它却没有注意到在魔之左手挥动长剑、斩向昔日恩师的时候，另一只右手却动了起来，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击向了左手！

——只听“喀嚓”一声轻响，刚刚抬起的左手垂落了！

魔的声音在一瞬间因为剧痛而扭曲，失声：“破军？！”

这样决然无情的攻击，居然来自于他的自身。来自于，他的另一只手！

云焕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垂头定定看着自己变成金色的左手，眼睛里露出狼一样的表情。他用右手用力地按着肩头，手上青筋凸起。随着魔的怒叫，那只扣在左肩上的右手再度用力，只听喀喇一声，竟然将整只左手生生拧断！

剧痛令他的脸失去了血色，然而他直视着虚空，眸子却已经从金色恢复到了冰蓝。

“魔，”他在剧痛里喃喃，“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左手被黑色的火焰包围，上面的金色烙印似被魔力控制，极力向着他左肩方向蔓延，要再度侵蚀他全身——然而云焕却用右手却死死握着左手，用另一种惊人的力量制止了蠢蠢欲动的魔。最后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竟然将左臂整个生生拧断！

这是什么样钢铁般的意志！仅仅凭着作为 “人”的精神力，竟能够压住内心魔物的肆虐！

“云焕！”白璎在震惊之下脱口惊呼。

“快。”云焕捏碎了自己的左臂，抬眼看着同门，眼神狠厉，“封印我！用你的力量封印我！不要再让它出来了……绝不要！”

那一刻，他的眼神如狼，紧抿的唇角透出一丝冷酷和绝决。

白璎惊骇之下怔了一怔，却看到那只魔的左手再度动了起来，仿佛在极力和那只“人”的右手抗衡着，蠢蠢欲动，几乎要破开右手的控制重新活动起来。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剑圣之剑急速地刺落！

出手的不是白璎，而是那个片刻前已经失去了生气的前代女剑圣！——慕湮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开，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魂魄再度飞散之前握紧了手里的光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将剑刺入弟子的后心，光剑从前胸直透而出。

魔的笑声在刹那停止。

“该死！居然毁我分身！”魔在咆哮，左手再一次抬起，“我让你魂飞魄散再不超生！”

被那一剑刺中，云焕却看着虚空里的纯白色幻影，眼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那种目光是如此灼灼，让正提起剑准备第二次刺落的剑圣出现了略微的迟疑——那样的眼神，宛如十几年前她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个奄奄一息孩子。

他在死境里看着她，张开双手，迎向了生的渴望。

空桑前代剑圣执剑立于风中，手微微一抖。魔的力量在蔓延，断裂的左臂开始闪电般的愈合。恢复了力量的左手开始和右手互搏，试图挣脱束缚。重伤之下，那只“人”的右手几乎无法再压制。

“快！”云焕极力用右手压制着左手，仿佛求助般地看向她，“师父！”

那一刻，空桑女剑圣再无犹豫，一剑当胸刺下！

第二剑依然是透胸而过。剑柄直没入云焕的胸口，刺穿他的心脏，血沿着银白色剑柄汹涌而出——那不属于九问，也不属于剑圣门下的任何一招一式，但这样简洁凌厉的手法、却比任何手段都有效的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第二剑和第一剑交叠，形成斜斜的十字。那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竟然将他整个身体都钉住——无论属于魔的左手，还是属于人的右手，都无法再动弹。

云焕踉跄跪倒。然而，看着那一刹近在咫尺的人，眼里却露出了微笑，以一种并肩作战的语气低声：“师父，快！”

慕湮看着跪倒在面前的弟子，决然地上前一步，抬手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因伤而委顿，另一只手却迅速地从他心口抽出光剑——然后，手腕一送，再度刺穿了他的心脏！

手起剑落，她竟毫不犹豫地连续刺出了数剑，剑剑穿心而过！血从心口飞溅而出，染上空桑女剑圣雪白的衣襟，宛如雪地上绽放的花朵。

白璎已经奔到了身侧，却因为这样的一幕而惊呆了。

慕湮连刺五剑，在第五剑后顿住了手，缓缓松开剑柄，颤抖着倒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弟子——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有任何的反抗，就这样跪倒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地领受了所有的惩罚。

那连续的五剑交错纵横，竟然在他心脏上划出了一个五芒星的符咒！

“云浮禁咒！你是谁？你是谁！”在第五剑落下的那一瞬，魔物发出了狂啸，痛极怒极，“来自星辰彼岸的咒术！你是谁？竟然敢封印我！”

“不错。”空桑前代女剑圣终于开口了，淡淡回答，眼里的表情恍惚而深远，“若不是用这种上古禁咒，又怎能奈何你——连琅玕都无法收服你啊。”

破军的左臂上，魔的黑色火焰渐渐熄灭，金色的烙印归于黯淡。

“原来……你竟是云浮人？”魔在虚空中喃喃：“琅玕是你什么人？你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却有着不受任何黑暗诱惑的心！”

“不必问我是什么人。”她微微叹息，感觉身体里的力量逐渐的微弱下去，“我穿越了生死和空间，回到这片不属于我的地方，只是为了阻止你毁掉这里。”

心口上贯穿着光剑，云焕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力竭跪倒，喃喃：“师父，您、您终于来了……”那个被手刃的人凝视着她，唇角露出一个奇特的微笑：“我知道您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等了您太久。”

慕湮看着自己的弟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叹息：“焕儿……”

一直在不停疯狂攻击的迦楼罗忽然停下来了，裸露在外的金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傀儡仿佛触电般地一震，霍然抬起了头——潇眉心的黑气还在弥漫，然而不知道是因为慕湮那一剑重创了魔、还是因为云焕的垂死，那个受到魔物控制的傀儡骤然醒了过来。

“主人……”潇喃喃地开口，声音从无意识转为震惊，“主人！你怎么了？”

“迦楼罗！迦楼罗！”受到重创的魔发出了狂呼，一边极力挣扎，试图重新用力量控制住破军，一边却呼唤着那一架杀人机械，“她杀了你的主人！快杀了她！立刻毁掉这里的一切！——听见了么？”

金色巨鸟随着魔的呼声颤了一下，然而，却没有丝毫的动作。

“魔，不要妄想了。潇不会听从你的指挥……”云焕低声冷笑，眼神轻蔑冰冷，“她的主人，永远只有一个！”

金座上鲛人傀儡的身体被固定在金座上，然而眼角却有泪水沁出。

“是的，我只有一个主人。”潇的声音响起在夜空里，颤栗，“从来只有一个！魔，你既便是占了主人的身体，我也不会听从你的指令！”

魔愤怒地咆哮，满空的鸟灵听到了这黑暗的呼声都纷纷呼啸而来，要在首领的呼唤下围攻这两个闯入的白衣女子——然而迦楼罗金翅鸟无风自动，忽然发出了无数道金光，反而将那些恶灵们击落在当空！

“主人，感谢您让我保留了意志……”潇紧紧咬着嘴角，脸色苍白如死，迦楼罗的声音逐渐尖利而颤抖，“所以除了您，我也不会听从于任何人！我会一直一直的守着您，直到您重生轮回。”

“不，我不能再重生。”云焕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这个五剑交错组成的伤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竟然将魔所有的力量都暂时封印在了左臂上，再无法蔓延一寸。

当然，也连带着这个躯体的生命，一起封印。

魔在挣扎，似乎要破出这个被封印的躯体，腾空离去。然而无论怎样努力，心口那个五剑血封死死钉住了它，把它钉在云焕的身体里，无法动弹分毫。魔狂怒地呼啸，声音嘶哑：“云浮城主！你太过分！——这个云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已是黄泉路上的游魂，为何竟要逆了天地轮回，插手这里的事！”

“因为这里有我所爱的人。”慕湮轻声，似有哀戚，“所以，不能听凭你毁了它。”

“哈哈……可笑！”魔低哑的笑起来，带着深刻的讥讽，“要毁掉一切的，不正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么？杀戮从人心里诞生，我只是顺从了他的愿望而已！”

“可他已经知道错了，”慕湮侧过手，抚摩云焕的头顶，轻声，“是不是？”

“是，”他在她的指下颤栗，“您还能原谅我么？”

“我从未责怪过你。”慕湮微笑，那个笑容在夜色里宛如虚幻，“无论如何，到了最后，你终归不曾让我失望——不愧是我的焕儿。”

“呵……是么？”破军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那一刻，他的眼神清澈如少年，低声喃喃，“我知道，和八岁时候一样，您一定会来救我的……就算所有人都弃我于黑暗，您也一定会来。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他脸上竟然带着某种腼腆的表情，仿佛鼓足了勇气，终于轻声开口：“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呵……”垂死之人深深吻着空桑女剑圣的手指，任自己心口的血染上惨白的唇，颤栗地喃喃：“我非常爱您……师父。非常非常爱您。”

“我知道。”慕湮有些茫然地回答，却不置可否，“我知道的。”

“是么？那、那就好了……”他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宛如一个告白后的青涩腼腆的少年，声音却渐渐迟钝，“请记住我。在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还会等着您的到来……希望那个时候，您能来得更早一些。这样、这样……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长的时间。”

“而这一世，我来的太晚。”他喃喃，“太晚。”

破军的声音逐渐消失，湛蓝色的眼睛阖起，再无生息。他睡的如此安静，眉间没有丝毫平日的暴戾杀气，安详得如同一个在日光下睡去的少年。慕湮无声垂下手轻抚弟子的肩膀，全身颤栗：在她身侧，那个孤独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归宿。

漆黑的夜幕里看不见一颗星辰，连破军血色的光辉也黯淡了——那一颗三百年才爆发一次、象征着杀戮和毁灭的不祥之星，终究在空前的爆发之后再度沉寂。

是云荒上诸多种族的人们齐心协力的血战，才阻止了这一场浩劫吧？

慕湮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再也无法抵御心中剧烈的刺痛，苦痛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刹，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想起地窖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想起古墓前那个阴郁的学剑少年，想起那个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的青年军人。最后落在她指间的那个吻，是那样的热切而颤抖，带着多年来的绝望而隐忍，令她在一瞬间几乎窒息。

——他的一生都与她紧密相连，她却一直不动声色的将他拒之门外。

他所要的其实很简单，然而，她却并未能给予他最渴望的东西，所以他也没有得到真正的救赎。多年来，她冷眼旁观着一切，看着那个孩子所受的种种折磨，却不曾开口说一个字来令他解脱。因为那是禁忌……是禁忌。

所以她不能回应。

如果，当初她开口说上哪怕一个字，是否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人心是卑微的，但人心又是强大的，往往一念之间便可天翻地覆。

那一瞬，她看着自己亲手在那人心上刺下的封印，心痛如绞，竟不能语。

战争还在继续，然而高空上猛烈的风，恶灵的嘶叫，万丈之下横流的沧海，一刹那仿佛都停止了声音。在短短的刹那里，时间仿佛从此凝固。

金色的巨鸟在微微的颤抖，仿佛也在同一时间陷入了不能言语的悲哀颤栗。

慕湮长久而静默地伫立在迦楼罗的机翼上，高空的风吹动她的发丝，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分分的冰冷下去，重新化为玉石。——短短的瞬间，心潮如涌，她的神智却在迅速的溃散消失——极北的归墟传来了极强的声音，召唤着这个流离于六道外灵魂的归去。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云荒大局尚未真正平定，但她的时间已经耗尽，勉强凝聚起来的灵体已经再无法维持更久——她只能走到这里了……剩下的路，需要其他人来继续。

“白璎，你过来……”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吩咐另一个弟子，“聚集后土所有的力量，把你……把你的戒指，戴到他的左手上去！”

白璎愕然地看着师父，她脸上的生气在迅速消失，重新变得冰冷僵硬。

“用后土的力量……封印住它。”慕湮轻声对着弟子嘱咐，声音已经断续如游丝，“我的力量不够了……方才设下的五剑连封的禁咒，不足以长久的……长久的，封住魔。”

“是！”白璎明白过来，含泪在师父面前跪下，褪下自己右手上的银色戒指，捧在掌心，默默念起召唤力量的咒术——在白族女王的祝诵声里，后土神戒逐渐焕发出柔白的光芒，那种光仿佛照亮最深的黑夜，开始在她的指间凝聚。巨大的力量开始凝聚，注入了这只小小的指环上，整个戒指忽然光彩夺目！

白璎摊开手，将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轻轻戴上了同门那已经冰冷的双手。仿佛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推斥着，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才将那枚带有“护”之力量的戒指套上云焕左手。

后土神戒和破军的左手一接触，就发出了一道耀眼的光华！

仿佛有一阵细微的颤抖，冰火交融，转瞬那个躯体便起了奇特的变化——一层冰蓝色的光笼罩了破军的全身，迅速蔓延开来，仿佛厚厚的冰层。将整个人连着舱室封死在内！

“主人！”潇定定看着这一切，失声惊呼，“主人！”

“你不再有主人，迦楼罗……他已经进入永久的长眠。”慕湮的声音飘忽如风，轻声嘱咐，“这一生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自由了。”

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慕湮的声音已经轻微不可闻。

轮回之门再度打开，生死枯荣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将勉强凝聚起来的魂魄向着四面八方拉扯开来，再不能抗拒——在意识消散的一瞬，她回眸看了一眼两位弟子，眼里露出了悲悯温柔的光：“我必须走了。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

一语未毕，慕湮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那一瞬，仿佛有一种极其洁白纯净的光华从她的身体里四射而出，魂魄被再度消解，向着北方九嶷黄泉之路飞去，重新进入了下一个轮回。慕湮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向四方拉扯，转瞬化为无数碎片，飞向了六合八荒，洒落黑暗一片的大地。

天空里有长风从极北吹来，回荡在九天上空，带走了那莲花一样的洁净灵魂。

归墟之浪的声音响彻了天地。

“不，不！”迦楼罗却忽然发出了一阵颤栗，仿佛有什么由内而外的碎裂。一直安宁驯服的巨大机械，忽然发出了难以控制的暴躁震动——

“不许带走我的主人！”

金色的光芒忽然大盛，仿佛疾风呼啸，一道银色白光从金座上闪电袭来，转瞬将云焕带走——在下一个瞬间，破军已经重新出现在与潇背对的金座上。

“不许……不许带走他。谁都不许带走他！”潇的声音哽咽，有泪水从紧闭的眼角不断落下，“我不会再有新的主人……我会一直守着他，不让任何人再带走他。”

“你们、你们这些人，都给我滚出去！”

巨大的金光从迦楼罗里释放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狂怒，仿佛要把周围一切都化为齑粉。白璎一惊之下，立刻拔出光剑斜挥，格挡了迦楼罗发出的攻击，朝外掠出——然而，潇似乎也只是仅想把她逼退，那种骇人的攻击力在他们离开迦楼罗十丈之后便迅速消解。

白璎在风里急速下坠，一直到龙神在半空里横过身来，一摆尾将她接住。

“还好么？”身后忽然有声音开口。回过头，她看到了真岚关切的脸——刚刚杀退了无数鸟灵和征天军团的皇太子满身是血，杀戮的气息笼罩了双眼，短短刹那，那个太阳一样洁白耀眼的男子恍然如杀神。

九天里如今空空荡荡，半空里的鸟灵都已经消失，只有漫天的黑色羽毛纷飞狂舞，连那些征天军团都仿佛蒸发般的消失在夜色。

“破军呢？”真岚神色凝重地凝望天空，有按剑而上的打算。

“死了。”白璎轻声，转瞬又摇头，“不，是被封印了——和魔一起被封印了。”

真岚一怔，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辛苦你了。”

“不，是我师父她封印了破军。”白璎喃喃，抬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天际，眼里似有泪水，“不……不。应该说，是她和破军一起，封印了破坏神。”

真岚愣了一下，摇头：“我被你绕胡涂了。”

“反正，魔的力量已经被封印住了，如此而已。一切都结束了。”白璎举起了右手，给真岚看自己的无名指，“我用后土的力量，将魔连着破军的身躯一并封住——神魔双双同归寂灭，从此云荒将再度进入平安的时代。”

真岚看着她空空荡荡的无名指，眼神却是不易觉察的一动。

“那些鸟灵呢？”白璎转头问。

“杀了。”真岚手提辟天长剑，俯视着下界，眼里光芒四射，皇天神戒在手上奕奕生辉——浮云在他身侧掠过，那一瞬，满身鲜血提剑站在龙背上的男子没有平日的嬉笑表情，神情凛冽，有不可触犯的威严逼人而来。

她忽然觉得不敢和他对视，低声：“那……沧流人呢？”

“镇野军团在洪水中伤亡惨重，因为一直得不到破军的指令，所以季航少将擅自做出决定，将剩下的部队撤退回了伽蓝帝都。”龙神发出长吟，叹息着回答，“毕竟看到自己的父母亲人被困孤城，军心怎能不动摇啊……”

诸人在高空之上回望下界云荒，黑色的大地上一片狼藉惨象。

扫荡一切的巨浪虽然已经开始退去，却露出遍地摧残破坏殆尽的景象——云荒大地上，海浪过处屋舍倒塌，良田毁坏，牲畜死亡，已经不见活人的迹象……那些尤自在滔滔洪水中摇晃的危房里，已经可以看到尸首浮出。

脚下的云荒已经面目全非，不啻是百年不遇的一场大难。

就在两人微一错愕之间，迦楼罗瞬忽移动，已经朝着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遁去！不等他们决定是否要继续追赶，龙神吐出一声呼啸，却已经闪电般的摆尾冲向了脚下大地，张开了巨口，只是一吸，那些大地上四处横流的水便化为巨大的水柱，倒吸而入。

“先救人！”龙神咆哮，在洪水之中展现了它作为海之神袛的力量，将这狼藉一片的大地重新收拾出新的局面，尽力地挽回因为海皇而造成的灾难。

“也是，”真岚叹息，放下了剑，“在这个时候，还有比追穷寇更重要的事。”

空桑的皇太子和太子妃随着龙神急速飞掠，回到了洪流滔天的云荒，携手并肩用术法筑起一道道堤坝、阻止那些水流继续四处肆虐，同时也挥剑砍开一道道深深的沟渠，让那些积蓄在大陆上无法及时回到大海的水流入镜湖。

他们乘着飞龙纵横水上，看到大地上的人们也在极力对抗着这一天灾。

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和空寂之山上的驻军都积极出动，在洪水里救助附近的百姓——那一刻，盗宝者、沧流军人、牧民，这些原本势同水火的人们在灾难面前却显示出了奇特的协调性，在这一前所未有的大难面前守望相助。

“音格尔如此，也不算奇怪，他本性善良。”真岚忍不住喃喃，“但是飞廉少将如此，实在令我吃惊，看来之前碧和湘都没有说错——沧流人里能出云焕这样的魔，竟也有飞廉这样的君子。唉……苏摩做事一贯狠绝。对了，他人呢？”

忽然，他顿住了声音。自从驱赶着七海扑向云荒后，风浪里就再也没看到过海皇的身影。然而，听得他这般询问，白璎身子一晃，脸色却霍然苍白下去。真岚连忙腾出一只手挽住妻子的腰，看到这般情状心里已知不对，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觉的忐忑不安。

“苏摩他……”他低声，“到底怎么了？”

“海皇归天了！”龙神霍然一声长啸，声音低沉如滚滚雷霆，“海皇为海国竭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如今已经回归于天上了！”

龙的声音响彻天地，仿佛也在向整个天下宣布着这个消息。滚滚洪流里的鲛人们尚不知这个噩耗，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个个顿住了手，仰望着黑色夜空里的盘旋的神袛，露出了震惊不敢相信的神色。只有亲眼目睹了一切的炎汐和西京在龙的长吟里缓缓俯身，对着遥远南方碧落海，深深行礼。

“什么？！”真岚失声惊呼，不可思议地看着脚下的滚滚洪流。

——苏摩……死了？那个阴郁桀骜的傀儡师，那个我行我素的王者，居然已经死了？怎么可能！

那个冷酷而骄傲的家伙，从来都激烈地拒绝着被强加到身上的王者身份，从来都不肯承认和接受王者的责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却抛开族人孤身远赴海外……这样的一个人，却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走出了人生最后一步？

或者说，早在很久以前，在踏上神庙和神魔对决的那一天开始，他心里早就有了这样一个打算？那个沉默阴郁、从来不肯和任何人商量的傀儡师啊……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已经精心筹划，要踏上今日这一条不归路？

“是的，他死了。”白璎轻声，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喃喃，“在这里……化成了雾。”

她的脸色苍白而恍惚，隐约间竟然有某种末日到来的气息——靠着连番血战才支持到如今的心神陡然溃散，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剧烈伤痛，一口血便从口里直喷出来。

“白璎，白璎！”真岚急急护住她的心脉，她却对自己满身的血迹毫无知觉，只是伸出手，反复的轻声喃喃——

“是的，他死了。”

“就在这里，化成了雾……化成了雾。”

十三、冰封金座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月十五日，整个云荒历史在此转折。

那一日里，天崩地裂，沧海横流，全境同时爆发了战争，从北方九嶷到西方帕孟高原、东方泽之国到南方叶城，甚至从九天到七海，无一幸免！

七海的怒潮咆哮着扑上这片大陆，将其覆灭在水下长达一个时辰之久。而在怒潮退去后，云荒大地依然被黑暗笼罩，那些从海里升起的黑色天幕封闭着日光，令整个大陆都陷入了无日的时代。

迦楼罗折翼而去，破军自毁而封，海皇化雾而散……无数生灵一夜涂炭。

自从破军消陨、迦楼罗折翅离去之后，空海联军向镜湖中心的伽蓝帝都发起了最后的攻城之战。心知与两族都有刻骨之仇，一旦城破则必无幸存，返回城中的冰族军队在季航的率领下殊死抵抗，各大门阀竟是空前团结，举国上阵，绝不退让。

战争进行了三日，却堪堪只攻破了外围铁城，留下了满地尸首。

真岚站在城头注视了帝都半晌，摇头微微叹息，下令停止进攻。

“困兽莫斗，”空桑皇太子调兵遣将，指挥大军从海陆空三路分头包围这座孤城，神色平静而冷酷，“先围住叶城，切断帝都对外的一切联系——等城中粮草淡水断绝、兵民疲惫，便可兵不血刃而胜。”

“是！”各部战士领命而去。

“诸位，其实我觉得在目下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对云荒上的百姓及时展开救援，防止水灾后瘟疫的流行。”真岚回过头，看着六部之王和复国军的高级将领，“所以，一方面我们需要围困敌人以待时机，另一方面，希望各部能尽力抽调多余兵力去往各地，协助当地百姓脱离灾难。”

各部之王面面相觑，而鲛人复国军也大都没有立刻回答，各有意外之色。

“那些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玄羽第一个忍不住嘟哝，“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帝都，还要去做这种无聊事？”

然而，龙神却是回过头，对着子民吩咐：“按皇太子说的去做。”

“是！”复国军战士齐齐领命。

“你们也去做吧。”真岚对着六王微一点头，便策马离去，神色疲惫。

“奇怪，臭手居然还摆了一张臭脸？”那笙忍不住的奇怪，拉拉炎汐的衣角，“你看，明明打了胜仗，却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一样！”

“皇太子是为了太子妃担心吧。”收兵回来的炎汐在一旁叹息。

“太子妃姐姐？”那笙一惊，想起封印了魔之后白璎就再也没有露面，一贯开朗的少女也沉默下去，咬着自己的小手指，“是……是为了苏摩的事么？”

炎汐点了点头，神色黯淡。和所有海国的鲛人一样，左权使的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在为了刚刚死去的王者哀悼。那笙叹了口气，她也曾亲眼看到，那个怒潮上归来的人是怎样的化成了一阵水雾。那样的景象触目惊心，连她这个外人看了也刻骨铭心无法忘记，又何况是空桑太子妃？

“那……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少女喃喃，拉住了炎汐的手臂，抬头看着鲛人男子碧色的眼睛，眼里有少见的认真，“我在想，太子妃该有多伤心啊，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我都不敢想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难过。所以说……”她顿了顿，撇嘴笑：“所以说幸亏你是鲛人，比我活的长，我肯定不会死在你后头——”

少女的眼神在这一刹是忧伤的，仿佛第一次考虑到了那么遥远的事情。炎汐看着少女玫瑰花一样的脸，眼里也有叹息的表情。鲛人的生命是人类的十倍，与异族通婚往往意味着开端美丽而结局凄凉的一生，如慕容修的母亲红珊。

“啊，不想这个了，白白坏了兴致，”生性开朗的苗人少女却很快就高兴起来，方才那些不快似乎是一朵小乌云，转瞬就被风吹散了，“我还能活八十多年呢——将来的日子那么长，干吗要想着那些事情啊！”

她拉起了炎汐的手，高高兴兴的朝着镜湖走去：“来来，炎汐，我们再去水上散步吧！”

她叹了口气，撅起嘴看着天上：“只可惜没有夕阳。”

头顶的确没有日光，黑沉沉的天幕如同铁一样笼罩。

“海皇已经离去，为何这‘黑天’之术尚未消散？”大司命站在伽蓝帝都的铁城上，仰头看着如墨的天穹，愕然。

“大概是因为要做的事尚未完成吧。”龙神盘绕空中，发出叹息，“战事未毕，冥灵又怎能见日光——想必海皇顾此一念，魂魄至今不曾散去。”

大司命动容，雪白长须微微颤动，长久不能发一言。

这个空桑梦华王朝末期的重臣，一直对那个鲛人奴隶记忆深刻。他从苏摩被青王带到帝都那一天起就记得他：记得那个少年被牵到白塔上时震惊所有人的美，记得他上殿指证太子妃不忠时的冷酷，也记得在归来后那个傀儡师复杂莫辨的眼神……和所有空桑贵族一样，他是从心底里鄙夷和憎恨这个鲛人的，甚或在支持皇太子的空海之盟提议时，也大半出自于对局势判断的不得已。

——却未曾料到，今日空桑一族命运的转折，还会仰仗到那个奴隶的力量！老人眼里有惭色，急急用玉简掩住了皱纹横生的脸，转过了头去。

“不过，的确也要设法令族人重生了。”大司命喃喃，“镜像必须倒转，不能让无色城和伽蓝城同时打开太久——等重新夺回了帝都，就让六星汇聚，返回九嶷的传国宝鼎之前举行仪式。这样，所有冥灵都会重回阳世，无色城便将再度封闭。”

大司命叹了口气：“如此，我们上百年的劫难，才算是过去了。”

龙神长吟：“六王呢？会陨灭么？”

这句话问住了大司命，老人拿着算筹算了半日，却只是颓然摇头：“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原本按照六合之间的法则，在无色城打开的时候需要以六王的肉身性命作为交换，而在无色城闭合的时候，六星完成使命、便应该作为暗星陨落，消失在宙合之间再无踪迹，亦不入轮回。

——这本是命定的六王的归宿。

然而，自从海皇用星魂血誓将星盘打乱之后，一切便全部变得不可捉摸。冥灵之身的太子妃率先回复了实体，六星的预言便已经名存实亡。而如今，也不知道在仪式结束后，到底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大司命拿着算筹，站在铁城上怔怔看着漆黑的天幕，缓缓拈须摇头：那个海皇，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居然以一人之力，逆转了整个天下的宿命！

眼高于顶的大司命，在心底也不禁如此暗自叹息。

宿命被打破，星辰被打乱，破坏神被后土的力量封印，神魔双方终于第一次达成了平衡，双双同归平静，整个天地之间诸神寂灭——

云荒，难道要从此进入“无神”时代了么？

然而，比无神时代更早来临的，却是“无日”的时代。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广莫风从北方吹来，大地转入严寒。随着海皇的消逝，七海怒潮消退。遭到灭顶之灾的云荒大陆重新浮出水面，一眼望去都是百废待兴的萧条景象。

围困住了伽蓝帝都后，空海双方将力量转移，救援和重建在各地匆促展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然而唯有头顶的黑色天幕，却始终不曾散开。

空寂城里灯火阑珊，背后的空寂之山影影绰绰，将巨大的影子布满了整个西方的天空。山顶上，那些亡灵的哭声还在持续响起，在漆黑的风里传遍了整个云荒，和大地上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哭声遥相呼应。

一片孤城万仞山。飞廉独自伫立在寒冷的夜里，在城墙上遥望东方。夜色里只能看到白塔隐约伫立，却始终无法看到塔下的帝都如今又是怎样。

空桑和海国的联军，是否已经攻破了伽蓝帝都？季航和那些族人们，是否已经被复仇的异族们屠戮一空？

那些帝都幸存的百姓们忍受了多少恐惧灾难，才从破军的手里逃出一条命来，却没想到转瞬又落入了另一场更大的屠杀里——而空寂城眼见也岌岌可危，等到空海联军攻破了帝都，必然会麾师杀向沧流人最后的据点，将所有人屠戮一空。

难道，沧流的国运，在九十三年时便已经到了终点？

他沉默地想着，一掌拍向了城头，生生击碎了一块巨石。或者，狼朗昨日提出的建议已经是唯一的可行办法——必须离开这里……如果不尽快带着幸存的族人离开云荒、返回西海，就会遭到全族覆灭的命运！

昔日的军中双璧、门阀第一贵公子飞廉一身戎装，在夜风里凝望着故国帝都，反复权衡，激烈地思想斗争，忍不住微微咳嗽起来，脸上有心力交瘁的表情。

“很晚了，还不回去么？”身后传来温婉的问话，一双柔白的手将大氅披上他肩头。他回过头，看到了妻子关切的目光。原来是明茉见他久久不归，挑着一盏风灯沿着城头的女墙来寻找他，“要小心身体。破军已经死了，如果你再倒下，我们还有谁可以指望？”

那个美丽明朗的门阀千金小姐，在这一年里经历过几次生死大难，荣辱起落，如今已经在大漠粗砺的风沙里成长起来，几乎脱胎换骨——甚至，在说出破军的死讯时，语气也并无丝毫波澜。仿佛，昔年那个为爱痴狂不顾一切的少女，早已经烟消云散。

“不……我没有办法，”飞廉忽然将头深深埋入掌心，靠在了冰冷的城头上，声音哽咽，“明茉，我也没有办法！我在这里想了很久：沧流气数已尽，根本不可能挽回局面……我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最后时刻到来而已。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要这么说，飞廉。”深宵寒气浓重，在铠甲上凝结出细小的冰花。然而他的妻子却不顾寒冷地将脸静静贴在了冰冷的铠甲上，喃喃，“努力到最后吧！就算真的无法逃脱，那也没关系……最多，大家一起死在这里便是了。”

她唇角呵出的热气在他的护心镜上凝成小小露水，眼神宁静。

“不，明茉，”飞廉一震，轻轻将妻子扶起，摇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我们得在空海之盟发动进攻之前离开。”

“离开？”明茉诧异，“能去哪里？云荒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下我们。”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飞廉苦笑起来，“我们泛舟回西海上去！前几日我同意了狼朗的提议，已下令军中秘密准备此事，一旦粮食器具准备妥当，便立刻拔营离开云荒。”

明茉颤了一下：“那……帝都里被困的那些人怎么办？不管他们了？”

飞廉一颤，望向远处黑夜里的伽蓝城，神色苦痛——将数十万族人留在敌人手里，成为任其屠戮鱼肉，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艰难。然而，此刻若不做取舍，便难免全军覆没。但这个决定要从他口中说出，却不啻是一种酷刑。

如果破军此刻还在就好了……

空寂城不远处，一座金色的山峦伫立在黑夜里，发出金属的冷光——那是迦楼罗静静的停栖在大漠边缘，于夜色里沉睡。

自从在九天那一战后，迦楼罗被空桑和海国双方联手击落，折翅归来、由潇操纵机械勉强降落在了空寂之山脚下，与那个空了的古墓遥遥相对，便再无声音——或许，她明白主人最后的心意，知道他的生命中最怀念的还是这里。所以用尽了力气穿越了茫茫大漠回到了这里。

因为舱室已经被利刃斩开，裸露在外，所以空寂城的所有沧流军人都震惊地看到，那个令天下震慑的军人无声无息地坐在金座里，心口贯穿着一把银白色的光剑，全身上下被一种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

破军……破军少帅死了！

那一瞬间，虽然对这个可怕的独裁者都满怀恐惧憎恨，但所有的沧流人在此刻却都感觉到了灭顶之难的来临，知道本族的命运终将无可挽回——因为自破军之后，冰族已经再也无人可以和空桑海国对抗！

独立支撑残局的沧流贵公子定定望着那架庞大的机械，露出了某种悲凉的神色，想起了这是好友巫谢的毕生心血——小谢，小谢……你穷尽一生心力，制造出了这样一个接近“神”之领域的机械，到头来、却依旧无法挽回沧流一族的覆灭！

这一对人在入夜的城上相依而立，长久的沉默。

忽然，飞廉神色微微一变，疾步走到女墙前探出身看去：黑暗里只见一袭黄尘席卷而去，竟似乎有谁趁着天黑悄悄从侧门出城，一路奔向迦楼罗而去！

那一骑从城下一掠而去时，火把一闪，映出那人的脸。

“卫默？”飞廉失惊，看着巫谢的胞弟孤身策马离开了空寂城，不由失声。他去做什么？莫非是……

“不好！”他一声惊呼，随即转身奔下了城头。

“飞廉？”明茉看着他直接翻身上马，吃惊不已。

“看来他要做傻事……不知好歹，我得去阻拦那个家伙！”飞廉低声，双眉紧蹙，“快，去叫狼朗将军起来，立刻跟我一起过去——卫默想接近迦楼罗，只怕会出事！”

“好。”明茉脸色一白，点头，立刻回身奔了开去。

飞廉来不及多想，便孤身一人冲到城下，令士兵开了城门直接追了出去。马蹄翻卷，转瞬消失在黑暗一片的大漠上。

追出三十里，便是空寂山下的古墓所在。

飞廉策马过去，发现荒野里的巨石中只有一匹空马在游荡，而马背上的卫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心头涌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霍然抬头看向不远处停息着的迦楼罗金翅鸟——巨大的机械在黑暗里静静蛰伏，看不出一丝生机，仿佛随着主人的战死，它也封闭了自己的内心，默默地进行着自我修复，从此再无声息。

直到这一刻，被贸然闯入者打扰。

一条黑影在呼啸的砂风里迅捷地爬上了迦楼罗，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核心舱室，大步走向了那个冰封的金座。

“卫默，住手！快住手！”飞廉站得远，一抬头便看到了迦楼罗机舱内的景象，不由变了脸色，“不要碰！快点从这上面下来！”

然而，卫默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金座，眼里却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是的，这就是迦楼罗的心脏！谁坐上了这个金座，谁就可以成为迦楼罗的主人，操纵这个令天地失色的机械！

“云少将，让让吧。”卫默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将那个僵硬冰冷的人从座位上挪开，“把这个位置空出来给我。”

“不！卫默，别动！”飞廉在底下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然而，已经迟了。

在卫默的手触及破军的一瞬，整个迦楼罗忽然震了一下，在瞬间苏醒过来！金翅鸟发出一声尖啸，陡然放射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那个冒犯者的双手，将那个冒犯者的动作钉死。

卫默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往前倒去，重重跌倒在金座脚下。

“潇，停手……停手！”飞廉疾步掠过去，对着迦楼罗嘶声，“别杀他！”

然而，还是迟了。

听得熟悉的呼声，仿佛认出了是飞廉，迦楼罗暂停了攻击。但卫默却躺倒在地，四肢不停的颤抖抽搐，连声惨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汲取着他的血肉和力量，他拼命挣扎呼救，却连动也动不了。只是短短的片刻，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瞬间变得枯萎灰败，就这样被一分分的吸走了生命。

在飞廉登上迦楼罗机舱的时候，同僚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奇特的蓝色薄冰封住了他的全身，将他瞬间冻结——就如他面前的那个破军少帅一模一样！

汲取了活人的生命和力量，迦楼罗金翅鸟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鸣动。四周破损的舱室悄然延展，竟然无声无息地修复了一部分。

飞廉惊骇地看着这一切——怎么，难道迦楼罗是用活人的力量，在进行自我修复吗？

卫默原本是光耀无比的门阀贵族公子，侥幸一连躲过了破军屠杀和洪流之祸，却不料，到了现在却遏制不住野心和渴望，竟然试图伸手去拿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生生把性命断送在这里。

“站住，你们这些蝼蚁！”迦楼罗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荒野里，“凡是敢于打扰主人长眠的都将会被杀死——连你也一样，飞廉少将！”

“长眠？”飞廉看着那个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的人，不可思议，“云焕他……不是死了么？你还在这里守着他？”

“主人没有死！”潇的声音略略提高，似有激动，“他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封印？飞廉看向了云焕的心口——那里，一连五剑洞穿了心脏部位，那五剑居然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奇特的五芒星记号！冰蓝色的光芒从其中透出，仿佛一层冰，将金座上的沧流统帅封在了里面，克制住了他体内的金色光芒，寂静无声。

“他……是被谁封印的？”飞廉诧异。

潇的声音顿了一顿，似乎不想提那个名字：“唯一能封印他的人。”

“哦？这把剑……”飞廉喃喃，看着插在云焕心口的银白色光剑，忽地明白过来，“是……是她么？是‘那个人’下的手？！”

潇没有回答，迦楼罗发出了一阵微弱震动，仿佛痛极的颤栗。

飞廉回身，看着金座上的鲛人傀儡，轻声：“封印何时能解？”

“不知道，可能永远无法解开了……”潇的声音缥缈恍惚，带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那个人亲手在他心上刻下了封印，而后土的力量又克制着他体内的魔性——两种如此巨大的力量胶着在一起，世上不可能再有人能打破了。”

飞廉想起了当日和潇一起联袂营救云焕的情形，想起这个已经和机械融为一体的鲛人女子有着多么强烈的愿力，不由感叹：这，难道不是她心底里最希望的结果么？

飞廉看着脸色宁静的云焕，苦笑：“他倒好，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偷懒——却不知亡国灭族的大难立刻就要到了。”

潇也是叹息：“飞廉少将，主人已经不在了，辛苦您了。”

——也许因为曾经并肩战斗过，潇对飞廉一直保持着尊敬和关切，并无丝毫排斥。

“云焕，我们决定要离开云荒了，”飞廉看着云焕，凝视着他变得平静的最后面容，轻声，“这里已无我们立足之地。所以今日来看你，也算是最后的告别。”

潇一震，却没有回答。

飞廉回过头，低声：“潇，你会跟我们一起回西海去么？”

“不，我不会去。”潇却是轻声断然回答，“因为主人必不想离开这里——他说过，无论几生几世，他都会在这里一直等待‘那个人’的再次到来。”

飞廉默然。这样固执么？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潇轻声：“可是……帝都里被围困的族人呢？你要舍弃他们了么？”

“以我的力量，无法带他们走。”飞廉冷冷回答，忽然跨前了一步，死死盯着云焕被冰封的脸，声音低沉，“所以，我来这里，也是想问破军最后一句话——他是不是真的要舍弃我们了？成千上万的族人就要死去了……他真的不管了么？！”

“住手！”看到飞廉伸手去触碰云焕，迦楼罗陡然一声惊叫，“不要碰！他会杀了你！”

然而，飞廉却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冰封的手。他单膝在沉睡的人面前跪下，平视对方紧闭的眼睛，低沉而诚恳：“云焕，我知道你心里满怀恨意。但你已经报仇雪恨，杀了一切该杀的人，如今真的要听凭我们死在各族夹击之下？你是不是就这样撒手不管，听凭数十万族人死去？——回答我！”

冰封的人没有回答他这一连串的激烈问话，依旧毫无表情。

——然而，出于意料的，飞廉却也没有遭到任何袭击。

“主人！”潇惊呼起来，隐隐明白了那个不能说话的人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么，请你，”飞廉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出最后一句话，“把力量暂时借给我！——把迦楼罗的力量借给我，让我去一趟伽蓝帝都，把那些无罪的子民带出重围！否则他们会全部死在空桑人和鲛人手里！”

金座上冰封的人没有回答，面容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主人！”潇一声惊呼，感觉到了那个被封印的人某种情绪上的波动，不可思议地喃喃，“您……您的意思，是不拒绝么？——您不拒绝？”

“云焕！”飞廉平视着那个冰封的脸，似已不顾一切，“求你把迦楼罗的力量暂时借给我！——如果你觉得是我冒犯了你，就将我格杀当地吧！”

他在一瞬间将生死置之度外，毅然伸手按住迦楼罗的操纵席。然而，直到机簧被扳下，迦楼罗发出起飞前的颤动，他依旧安然无恙！飞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个曾如此暴戾残酷的军人，不敢相信对方竟然默许了自己此刻的举动。

冰蓝色的封印下，破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人……”终于证实了云焕的心意，潇颤声低呼——是的，主人没有拒绝！他，在命令自己为飞廉而战！

“多谢。”他看着昔日的同窗好友、后来的不共戴天仇人，吐出了低低两个字。

“如此，潇……有劳了。”飞廉转身看向金座上的鲛人女子，声音从疲惫里透出欣慰，“没想到如今，我们竟然是要第二次联手。”

“是。”潇声音却是平静的，“很荣幸能再度和您并肩作战，少将。”

进行了多日的修复，迦楼罗已经恢复了元气，在飞廉的操纵下发出了起飞前的鸣动。飞廉将手放到了控制机械的机簧上，感觉金属在夜风里如同冰一样寒冷——那一瞬，掌握倾覆天地力量的感觉灌注了他的全身！

“飞廉！飞廉！”然而却忽然听到了马蹄得得，一个声音狂暴地喊起来。

“狼朗？”刚要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开，飞廉想起了什么。

那个随后赶来的人飞马奔过沙漠，来到了迦楼罗金翅鸟的面前，翻身下来。遥遥望着机舱里金座上的飞廉，脸色霍然大变，几步就跳上来——在他身后还坐着一个娇弱的女子，赫然竟是明茉。

“别袭击他。”飞廉连忙阻拦了潇的举动，“我有话和他说。”

狼朗攀着金属外壳，急速登上了迦楼罗，却顾不得明茉一介女流被落在了后面。他几步跨到了金座前，看着取代云焕坐在那里的飞廉，惊骇而不可思议：“飞廉！你……你想做什么？你疯了么？你难道想要……”

“不，不，你想错了，”知道对方的意思，少将微笑起来，“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破军——我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去救回帝都的族人。”

“帝都的族人？”狼朗怔了一怔，忽地大笑起来，“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那数十万人救出来？你真是比破军还狂妄啊！”

“我自然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只是尽力去做而已。”飞廉截断对方话头，声音低沉：“就是不能救帝都族人回来，起码，也能暂时阻拦空海之盟的追兵，让空寂大营里的族人安然离开云荒。”

“……”狼朗怔住，无法再反驳什么。

“狼朗，听我说，卫默已经死了，我离开后你便是空寂城里最高将领——所有人性命悬于你手，不可有半点大意，”飞廉凝视着这个大漠里长大的同僚，眼神严肃，一字一句的嘱托，“明日，你便带领族人拔营离开空寂城，从狷之原去往西海——我会去帝都做最后的努力。如果成功，等到帝都族人到来，我们就一起离开；如果……如果我死在了伽蓝，那个时候，一刻也不必多等，立刻浮舟海上离开云荒，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狼朗定定看着这个巫朗一族的贵公子，眼神慢慢变化，对于少将这个几乎是赴死的决定，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一句话来表示反对或者劝阻。最终只是缓慢而慎重地点了点头，将手放在剑柄上，单膝跪下，垂首断然回答：“是！”

“好。”飞廉喘了一口气，脸上浮出欣慰的微笑，“幸亏有你在。”

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冻结在了脸上——黑夜里，女子美丽而哀伤的脸浮起在夜幕里。明茉在夜色里随之而来，筋疲力尽地攀爬上了迦楼罗的舱室，站在那里定定看着他。

“明茉？”他看着年轻的妻子，失声。

“你一定要回来，”应该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她脸色死一样的苍白，声音却是镇定的，“否则，我一定会来找你……不管你在帝都还是黄泉。”

“明茉！”他一惊，“别说傻话！你才十八岁，将来的日子……”

“没有什么‘将来’的日子——如果你死了了的话。”她却截断了他的话，脸色苍白而恍惚，“你要我在你死后另外再跟别人，是不是？我不会再承受这样的折磨了……”

她看着丈夫，唇角浮出了一丝苦涩的笑：“你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内心也是看不起我的？一直以来我们都做着有名无实的夫妻——你只是可怜我啊，是不是？飞廉？”

“不，不是这样的。明茉，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下去——”飞廉截断了妻子的话，声音温柔而低沉，“要知道，我和破军这样以杀戮为业的军人，说到底不过是战争里的灰烬而已……而你是一个好女子，将来会遇到更懂得生活和爱的人，该有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一生。”

然而既便他如此诚恳地劝说着，那个贵族女子只是凝视着他，眼里露出某种悲凉的神色，缓缓而坚决地摇着头，否定着他的每一句话，令他渐渐觉得口拙，不能再说一句。

“飞廉，每个人都有自己可以为之蹈死而不顾的东西，我虽是女子，却也一样……所以当我决定了的时候，请你就不要再阻拦我了。”她走到丈夫面前，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我不会阻拦你去帝都，也不会非要跟你一起去。但是，我会等着你。”

她的唇冰冷而柔软，叹息：“如果你补回来，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她筋疲力尽地喃喃，神色温柔而悲哀。

飞廉抬起手，抚摩那苍白美丽的面颊，忽然轻声叹了一口气：“好，那就等着我吧——无论在哪里，我们总会相见。”

黑暗笼罩了云荒上空整整一个月后，孤守湖心的帝都伽蓝终于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城内贵族云集，各个世家大都有自建粮窖，存着大量干燥的嘉禾，故此粮食不曾匮乏。

然而，水源却出现了危机。

——真是非常可笑而可怕的景象：一座四面都是水的城市，却内无一处可饮之泉！

仿佛是对之前破军做法的嘲讽，如今空海联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幽灵红藫来作为武器对付沧流人。帝都每一口井里都蔓延着藻类，那种来自西荒赤水的幽灵红藫沿着镜湖水脉疯狂的透入，到处滋长，很快便将帝都内可供饮用的八十一口水井全部侵蚀——而外围铁城已经被空海联军攻陷，城内的沧流军民也无法出城汲水，只能困守其中。

缺水是比缺粮更可怕的局面，只不过短短一个月，伽蓝帝都里的沧流冰族已经山穷水尽，快要到达崩溃的极限。

这一场最后的攻坚战役，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缓慢而残酷。

“殿下真是英明，”大司命忍不住的赞叹，“围城之策胜过十万雄兵啊。”

真岚却是面色沉郁，并不以此为喜：“当年我也曾在这里守过十年的城，所以知道帝都的所有内外缺陷和长处罢了——如今攻守转换，自然占了便宜。”

大司命叹息：“所以，这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真岚看着城中景象，眼里的光芒是黯淡而沉郁的，不见丝毫得胜的欣喜。城里饥寒交迫的百姓哀号声盈耳，达于内外——他沉默地看了许久，似是不忍再听下去，最终掉转马头，回身进了无色城。

“已经连树叶都扒光了么？”站在铁城的城头，大司命遥望禁城和皇城内的景象，眼里有报复的快意，“看来，接下去很快就要易子而食了吧？除了人的血肉，已经没有任何含有水分的东西可以解渴了啊……我们当日的苦，总算也让这些冰夷亲身尝到了！”

围困在外的冥灵战士看着城中的一幕幕惨剧，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冷酷而沉默地旁观着。只有龙神不做声的游弋在伽蓝上空，忽地返身化为一道金光穿入水中。

光之塔下，一身帝王冠冕的青年用手支着下颔，正在闭目小憩。不知道是不是四肢缝回去的时候出了一些差错，他此刻虽然恢复到了王者的状态，却还是坐没坐相，透露着于王室风度格格不入的惫懒和散漫。

“真岚，”海国的神袛对那个午睡的王者开口，“我有话问你。”

“怎么？”皇太子被冒昧来访的客人惊醒。

“你……”龙神看着他的双目，微微一惊——那双睁开的眼里血丝密布，颇为骇人，似是已经一连多日未曾得到好好的休息。真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指水面：“上头每夜都有呼号声，令人不得安眠。”

龙神看着憔悴不堪的空桑皇太子，意味深长：“看来，若是真的灭尽了城内数十万沧流人，你整个余生都将寝实难安了。”

真岚没有回答，看向龙神，面色阴晴不定。

“一个月里，围城已经见了成效，如今城内沧流人困顿不堪，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惨象无复以加——”龙神低声，眼神炯炯，“皇太子为何不令军队发起总攻？只要一声令下，这个世上便再也无‘沧流’一族了。”

“我……”真岚低下头，看着手边的辟天长剑，迟疑。

“是因为皇太子尚有犹豫？”龙神凝视着困扰中的人，双眼如同明月一般皎洁，“请说出来——如今空海结盟，应坦诚相见才是。”

真岚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龙神：“是。在下心里有犹豫，所以无法拔剑。”

“为何？”龙神静静追问。

“兵乃天下凶器，战乃存亡之道，是故天下动荡中，生死皆不足为奇。”真岚手抚辟天长剑，看着上面星尊帝写的铭文，眼神却是复杂，“但……我不是先祖那样的人，无法做到横扫天下、血流漂杵而无动于衷。”

他转头看着龙神，眼里有苦笑：“当我明白那一句话只要一出口，就意味着要夺去数十万性命时，我就仿佛中了咒术，怎么也开不了口——”

“多么奇怪……按理说，我不该多想这些，”真岚摇头，“想当初冰族追随智者灭我空桑时，下手何曾容情过？而我自己，又何曾不是被他们生生车裂？——相信外面的六部之王，也个个都恨沧流人入骨，只等我一声令下便会纵兵而入复仇吧？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龙静静看着他，倾听着，却没有开口。

“可是，我非常，非常的厌恶现在的自己……”心里长期的积郁仿佛爆发了，空桑的王者看着海国的神袛，苦笑：“上面的那些哭声和惨叫令我整夜整夜的不能入睡……你说的对，如果我真的下了屠城令，在余生里必然无法安眠——龙，请你告诉我，于今如何是好？”

龙神忽地笑了：“真岚殿下，你原来是一个软弱的帝王……和你的先祖完全相反呢。”

巨大的蛟龙盘绕起了身子，在光之塔下盘踞而坐：“你无法做这个决断，因为负担不起葬送千万苍生的责任——是不是苏摩还在，你就不必如此痛苦了？这种困扰你的问题，他很快便会替你做出决断……他可不会如此妇人之仁。”

“我也希望他还活着，”真岚喃喃，“起码这样，我就可以少听一个人的哭声了。”

一语出，仿佛也知道多余，他立刻顿住了口。

气氛微妙而尴尬，片刻的冷场沉默里，有女子低微的哭声从光之塔内传出，悲凉而压抑，一丝丝钻入耳中，令闻者无不动容。

“那么，”龙神顿了顿，低声，“你问过她的意见了么？她如何说？”

真岚苦笑摇头：“她无法给我意见……她自己的状态也很不好。”

龙神长长叹息，半晌无语。

“西京将军倒是反对屠城的，”真岚看着外面的水色，神色复杂，“毕竟是剑圣门下，他的意思是至少不杀城中的无辜平民。但城破之日，乱军压阵，又怎能分得清楚军民？——何况，我估计……无论是空桑这边还是你们海国那里，都不会赞同赦免。”

“谁说海国不会赞同？”龙的声音忽然低沉响起。

真岚震惊的抬头，看见了明月一样皎洁的双眼正在注视自己——生存了万古的神袛的眼睛里，闪耀着某种智者般的大光华，直似看到人的心底去。

“你……你说，你是赞同赦免的？”他忍不住的吃惊。

“当然。”龙神低声，“你以为我会赞成屠杀？”

“可是……”真岚不知是惊是喜，喃喃，“可是沧流对鲛人一族……”

“但如今，不是连空桑人都成为我们的盟友了么？”龙神沉声开口，“如果真的要追究，难道空桑人上千年来对海国所做的一切罪孽，会比沧流人一百年来的少么？”

真岚语塞，只觉汗颜。

“诛其首恶，协从罔治。怨怨相报又何时了？这仇恨的锁链，必须要有一方做出忍让才能斩断它！”龙神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何况在破军治下，沧流流血百万，当年压迫你我两族的十巫都已伏诛，剩下的大半是和那段恩怨无关的平民百姓——难不成到了今日，真要动不动就灭族才能罢休么？”

“可是，斩草不除根，怕会遗留后患，”真岚喃喃，“若是将来沧流余党死灰复燃，再度归来危及空桑——我便要成为空桑的千古罪人了。”

龙神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中断了皇太子的话：“若要江山稳固，只有富国强兵才是唯一可靠的方法，而并不在于赶尽杀绝。皇太子，你若是为本族考虑得如此长远，是不是也该将我也立刻格杀此地，以免遗留后患令海国将可能反攻大陆、报复亡国之仇？”

“……”真岚一怔，再度语塞。

“是否为留名青史，便要纵容灭绝人寰的屠戮行为？”龙神得声音低沉而严肃，“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灭族之血来染红汗青史书，如千年前的星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愤然而起，断然，“当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来回急行几步，眉头紧蹙：“我只是担心六部之王反对——当日灭族屠杀如此惨烈，无色城里又不见天日百年，族人的仇恨铭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沧流余党，孤掌难鸣，定然会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不，”忽然间，一个轻微的声音传来，“至少，我是支持你的。”

“白璎！”真岚失惊，霍然回头。

——空桑的皇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静静的扶着墙壁走出来，打断了两国统帅之间的谈话。她披着白衣，扶着光之塔的拱券门楣站着，脸色苍白而恍惚。

然而她看着他，轻轻将手放在了真岚握着剑的左手上，仿佛是要阻止他拔出辟天长剑来，低声：“无论其他五王如何，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不必过于悲观。”

真岚一震，只觉一种感动从内心升起，满满堵住了咽喉，竟无法说出一句话。然而，正当此刻，水面上却起了一阵骚动，有无数刀兵出鞘的声音，传来了军队的呼喝——

“沧流人！沧流人的援军来了！”

“什么？”龙神和真岚齐齐一惊，仰首而起。

没有什么援军。在浮出水面的时候，他们只看到了孤零零的一个敌人——没有反攻而来为帝都解围的大军，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机械从远处呼啸而来，停顿在伽蓝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云遮蔽了整个城市。

一架孤独的迦楼罗，面对着满空的敌人，静静停驻在虚空。

“迦楼罗金翅鸟？”真岚脱口喃喃，不可思议。云焕被封印后，迦楼罗已折翅，如今居然这么快就再度起飞？难道那个鲛人潇这么快又认了一个新主人？怎么可能！

然而，城里的沧流人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纷纷仰头观看，无论是平民还是军队精神都为之大振：“破军！破军回来了！迦楼罗来救我们了！”

随着欢呼，迦楼罗忽然化为一道闪电，刺穿了冥灵军团的屏障冲入伽蓝帝都上空！底舱的门无声滑开，无数条粗大的银索从底舱里飞落，垂向被围得铁桶也似的帝都。迦楼罗里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响彻黑暗的天宇——

“让平民先上来，军队继续守城！”

“天啊……”听出了那个声音，城头忽然有一个人低低惊呼，“飞廉？！”

碧望着夜空里金色的迦楼罗，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她就认出了坐在迦楼罗机舱里的操纵者是谁。

她面色苍白，身子晃了一下，几乎从城头落下。在空寂城匆匆一面后，很多话还来不及说，也曾无数次想象能有再度重逢的机会，将一切彻底的说个清楚，却不料、竟然会在今日这样的情况下重新见到了那个人！

“他想转移城里那些的冰夷！”大司命失声惊呼，看向了一边的主帅。然而，龙神和真岚双双站在铁城上，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是飞廉少将啊……”真岚喃喃，看向夜空，“沧流帝国此时居然还有可用之人？”

“是啊。”龙神低吟，神色复杂，“他居然孤身杀回来了。”

帝都里一片民声沸腾，被围困已久的百姓们看到天将救兵，个个欣喜若狂，争先恐后的朝着那些银索扑过去，死死的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无数双手攀着，垂落的银索被急速的拉起，向着底舱收去，每一根银索上都密密麻麻的挂满了百姓。

“该死！那些冰夷想逃走！”玄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齿的跳了出去，“别让他们逃了！冥灵军团，上去砍断那些银索！”

“是！”冥灵军队黑之一部齐齐出列，翻身上天马。

眼看敌方扑近，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阵呼啸，金光从羽翼下激射而出，化为一道密集的网，将所有闯入它领域的冥灵军团格挡在外！冥灵战士纷纷在灼热的光下惊呼，天马被杀气所惊，纷纷嘶叫着后退。只有玄王一马当先，急速的穿越了拦截的光芒飞入网中，手起剑落，转瞬便朝着一根银索砍去。

粗大的银索被一剑砍断，银索上无数冰族人从百尺高空坠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哈哈哈哈！”玄王只觉痛快，不由放声长笑，勒马旋即砍向第二根，“你们这些冰夷！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战士呼应着玄王的狂笑，发出了一声喝采。惨叫声长短错落，真岚的脸色渐渐苍白严肃，紧握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住手！”一个声音忽然叫了起来，白光穿越了光网，拦截住了玄王玄羽——空海双方惊呼着看去，却是多日未见的太子妃白璎飞马而来，一剑打落了玄王的长剑！

底下观战的六部战士齐齐一惊，脱口惊呼起来。

“玄羽，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你觉得很痛快么？”白璎冷冷开口，脸上尤自有着多日来的憔悴支离，“你应该觉得羞愧！”

“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让他们死一万次！”玄王咆哮。

“住手！”白璎挥剑阻拦，厉声，“有种去和城上的沧流军队作战！来这里砍平民，逞什么英雄？”

玄王和白王在虚空中纵马相对，双方剑拔弩张，竟是谁都不肯退半步——在他们头顶，迦楼罗继续急速的垂落无数银索，将那些城中百姓成百上千的拉上来，藏入巨大舱室。同时不停的发动攻击，将那些试图闯入城中的冥灵军团击退。

真岚看着这一幕，只觉眼角不停跳动，烦躁和怒意迅速积累起来。

“都给我住口！”他终于忍不住拔出了辟天长剑，一指伽蓝禁城，“集中兵力，全力进攻内城！玄王和白王，都给我撤回来！”

“是！”空桑六王齐齐领命，不敢再反驳什么。冥灵军团迅速调集，开始了最后的攻城。

然而龙神只是在一旁看着，盘绕在上空，并无发一言。

“龙神……为何您不下旨意，让我们的战士也投入战斗？”虞长老抬头看着虚空里的神袛，合掌喃喃祝诵，“为何您不下令让战士们一起攻击迦楼罗？”

“不必战斗，”龙的声音在心底传来，传入每一个海国将领的心头，“让他们自己去战斗吧……不必协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没有一个值得我们为之战斗，事到如今——我们，可以回归碧落海了！”

回归碧落海！

那短短五个字在所有鲛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万里外的故国仿佛发出了声响，在召唤着这些远离的游子们归去。

“海皇不惜沧海横流覆灭云荒，也要替你们打碎这个牢笼——如今，是大家回归故土的时候了！”龙神长吟，尾巴横扫过天际，穿云入水，“这个云荒已经没有理由让我们留恋，沧流人和空桑人的战争又关我们什么事？空海之盟已经完成了……我们不属于这里，应该离开。”

炎汐吃惊的听着，不明白一贯宽厚仁慈的神袛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样过河拆桥的话来。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离开也好，反正沧流人的军队都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如果要我看着你去杀那些沧流百姓，我还真的有点看不下去。”

仿佛醍醐灌顶，炎汐恍然大悟，却没有再说话。

虞长老面有不愉之色，然而终究无法反抗神袛的决定，也只是低头行了一礼，喃喃：“也罢……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去！我们先回碧落海，日后养精蓄锐，再杀回云荒来找那些家伙复仇也不迟！”

只有碧一直定定凝望着头顶飞翔的迦楼罗，脸色复杂的变化——原来，就算是再见了一面，还是没有机会说出想说的。她想告诉他那个青族的孩子晶晶的下落，想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内心……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们相逢和错过，却居然始终不曾给他们一个相互谅解的机会！

飞廉…飞廉。于今的我，即将回归万里外的故土，从此后天涯海角永不相逢。你，是否还会原谅我？我们的心里，非要抱着憎恨和遗憾直到死去么？

“炎汐，碧，长老们，盘点人马，准备拔营——”龙凌空盘旋，瞬忽潜入水下，发出了命令，“我们该归去了！”

“归去！”鲛人战士们群情激奋，齐齐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着南方大呼。

遥远的碧落还发出了隐约的波涛声，仿佛回应着自己子民的欢呼。回归于蓝天碧海之下，在珊瑚的国度里尽情畅游——那是几千年来失去故土和自由的鲛人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这群该死的鲛人！”玄王恨恨，在攻城之中不忘回顾后方，“那些卑贱的奴隶果然不可靠！到了如今竟敢想袖手旁观么？”然而一支飞箭呼啸而来，洞穿了他的甲胄，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真岚手握辟天长剑站在铁城城头，指挥所有空桑兵力集中冲向禁城，“所有人都集中，全力攻城！”

冥灵军团回转方向，扑向了禁城城头，上下夹击，想要攻克这最后一道防线。但那些背水一战的沧流军人却仿佛困兽一样的咆哮着，发动了绝地反击。

“杀敌！杀敌！”率领那些饥疲交加的士兵死守城头的是季航，仿佛杀红了眼，不顾一切的大呼着，“一个都不许退！让城里的百姓都全部撤走！——听着，今日谁若退一步，沧流便亡国灭种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经是绝境，稍微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为了保护身后城内的族人安全撤退，沧流军人们个个奋不顾身的应战，竟无一人后退。

镇野军团与登上城头的空桑人贴身肉搏，而在空中，风隼和比翼鸟也迎向了冥灵军团，上百门红衣大炮被调集到城头攒射，冥灵战士虚无的身体被火焰震碎，随即又重新凝聚。

这一场战争残酷而漫长，仿佛永无休止。

城中的平民在不顾一切的撤退，而城头的沧流军人几乎是用自杀式的攻击将敌人的脚步拖延。演武堂的铁血教导，在生死存亡关头发挥出了极大的效力——那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沧流军人仿佛战神附体，竟然撑着奄奄一息的身体，以宁为玉碎的态度一直搏杀下去，竟然没有几个人临阵离开，去攀爬那些给平民的绳梯逃生！

那样凛然绝决的杀气，让空桑人都为之惊叹。

黑夜里不见日月更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迦楼罗忽然发出了一声清啸。城中百姓已经逐渐稀少，等最后一条银索也收起来，底舱的门无声无息闭合，巨大的金色机械振翅长啸，霍然一个转身，昂首飞上了九天！

“不好，它要逃跑！”玄王吃惊，再不管那些城上军队，直追上去。

“小心！不要追！”真岚一声厉喝，只见迦楼罗陡然一个回旋，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击向追来的人——那种力量是如此强悍，竟然将玄王整个身形淹没！

玄羽发出一声惨叫，从虚空中直坠下来，冥灵的身躯几乎被震得碎裂开来。

真岚回身飞速赶去，将其接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迦楼罗居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只是呼啸着盘绕一圈，飞速离开，带着舱里的数万百姓。

“空桑之王……感谢你的手下留情。”

一个声音悄悄潜入他心底，竟是离去的迦楼罗在秘密传话。

城头的血战还在继续。

不知道已经砍杀了第几个敌人，那些鲛人和冥灵在他的眼里看来已经是毫无区别——季航疯狂而盲目地砍杀着一切试图靠近的人，双眼已经被血糊住，却依旧如疯兽一样的大声狂呼，号令周围的下属和他一起战斗，不退半步。

然而，渐渐地，身边那些应合他的声音也微弱了。

季航血流披面，心里明白他的战士们已经陆续的先他一步倒下。他忍不住大声长笑，不顾一切地拼杀着，阻挡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敌人。直到听到迦楼罗离去的呼啸声，他只觉得心里一宽，再也无法支撑，一刀劈空，整个人便从高高的城头坠落了下去。

没有一个人为他惊呼和哀悼。

落地的瞬间仿佛极其漫长，一生里的所有片断都慢慢浮现过眼前——贫寒的童年，被姑母提拔的青年，在族中钩心斗角的壮年……种种权欲交织的腐臭和芬芳再度扑面而来，他忽然觉得极疲倦，从胸臆里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其实，这样的一个终结，已经是最好。

他这样出身贫贱的人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战死，已经是少年时不敢梦想的结局——他并不是适合当族长的人：握刀的手不擅争夺，尚有温暖的心不能应付那些权谋，虽然对姑母和表妹心怀亲情和眷恋，却始终无法在冷酷的权势斗争里坚定的维护她们……如若不是今日，只会得到一个更不堪的收场而已。

在头颅撞到铁城坚硬地面的瞬间，他恍惚间居然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那样熟悉的、贫寒市井气息，仿佛是母亲怀里的乳香……童年时的故乡铁城啊，我的一生大起大落，挣扎着从你这里离开，进入了禁城和皇城里。直到数月之前当上一族族长，还曾以为一步踏上了云霄。却没料到如今，在最后一刻，我却又重新回到了你的怀抱。

看来，我这个贫贱出身的孩子，还是更适合这里呢……

真岚站在城下，远远地看着从高城上力竭而坠落的沧流将领，缓缓低下了头，掉转剑柄指向地面，不易觉察地致意——无论与冰族有着怎样的世代深仇，但作为一个战士，他们最后的死亡却是荣耀无比，令敌人肃然起敬。

空桑的皇太子站在血和火之间，凝视着最后一场大战的结束，眼里的神情却没有半分的轻松和愉悦，反而充满了浓重的哀伤。

“禀殿下，禁城已经攻破！”有下属奔来，跪告。

他不做声地点头，翻身上马，鞭梢一点，大呼：“入城！我们回家了！”

“天佑空桑！”巨大的欢呼声响起来，空桑六部齐集在城头，看着轰然洞开的禁城城门，一起举起了双手，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声——然后仿佛疯了一样地争先恐后奔入，踉跄着跪倒在久别的土地上，亲吻着泥土。

仿佛被冲霄的欢呼声惊动，连笼罩天空的黑暗都开始有了退却的迹象。空桑的皇太子勒马停驻在虚空里，俯视着帝都里万众狂欢的景象，眼里却没有丝毫赢得最后胜利的欢喜——

一百年后重新夺回了这里时，每一寸土地都渗透了血的味道。

十四、光辉岁月

伽蓝帝都的最后一战极为惨烈，空海双方联手围城多日后，发动了猛烈的总攻。城破之日，城中原本的四十余万沧流人只余不足万人，十多万军人都战死当场，其中有近十万百姓被迦楼罗金翅鸟带走；而剩下的十余万人，却是生生的死于饥寒和战乱。在空桑人夺回这座城市时，城里已经饿莩遍野，到处散发着尸首腐烂的味道。

空桑皇太子站在城头，看着最后一道城门被撞开，战士们汹涌而入，对穷途末路的敌人进行最后的清剿。埋藏百年的仇恨终于在今日得到了清洗，那种爆发出来的愤怒憎恨和狂喜欢呼，令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一场屠杀。

禁城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倒塌的、布满了乱箭的房子，火苗在那些房子里明灭燃烧，伴随着鲜血和脂肪燃烧的味道——这一座城池在隔了百年之后，再度遭到了灭顶的灾难。

真岚看着族人狂呼着冲入帝都，看着报仇雪恨的一幕在眼前上演。然而，他眼里没有丝毫的快意，手指颤抖地握紧了辟天剑的剑柄，血、复仇、杀戮的腥味刺得他不能呼吸。

“妈妈……妈妈！”有孩子凄厉的哭声从密密麻麻的军队里传出，撕心裂肺。

真岚回过头，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横死在了大路旁，头骨破裂面容扭曲，手里却紧紧的握着一截断裂的银索——很显然，是在抱着孩子想要攀爬上迦楼罗逃生时，银索忽然断裂，于是这一对母子就从百尺高空生生摔了下来。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母亲从高空坠落头破脑裂，而怀里的孩子却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十巫！”认出了那个女人衣服上双菱形的家徽，空桑人发出了一阵怒喝，无数的战靴朝着那个孩子奔去——仿佛知道死亡就在顷刻之间，那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停止了哭叫，傍着母亲的尸首，用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些没有面孔的冥灵战士。

然而，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悲痛，却独独没有恐惧。

“住手！”在刀剑一起举起的瞬间，却传来了女子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太子妃！”所有刀剑顿时归鞘，战士齐齐俯首。

“战斗已经结束了，”白璎拦在了军队面前，神色疲倦，声音低哑而不容置疑，“可以收起你们的刀剑了——战士们，屠戮妇孺不是空桑人的光荣！”

冥灵战士们没有回答，仿佛还在和内心的愤怒憎恨做着搏斗，只是沉默的俯首。

“收起刀剑来吧。”王者的声音忽然响起，抵达众人耳畔，“战斗的确已经结束了。我并没有颁布屠城之令，诸王必须各自约束手下的军队！”

倒转辟天长剑，唰的一声归入鞘中，皇太子真岚从万军之中走出，踏上了百年未曾踏足的伽蓝帝都地面，声音威严而低沉：“所有人，归队。”

“是！”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不敢直接反驳皇太子的意见，六王低声领命。白璎看了真岚一眼，手轻轻扶上了光剑的剑柄，对着丈夫悄然颔首致意。

“谢谢。”她在他走过身边时，轻声。

“不用。”真岚唇角微微扬起，“你辛苦了——”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脸色忽然变了，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妻子拉住，侧身挡在她身前——只听嚓的一声响，一道银光直接钉入了他的后背！

“殿下！”四周战士齐齐回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惊呼。

那个十岁的孩子手握一支从母亲尸体上拔出的箭，死死盯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珠里透出了某种令人恐惧的光芒——幸亏他年纪还小，手劲也不大，否则方才那一次的突然袭击恐怕已经要了真岚的命。

“谁说战争结束了？才没有结束！”那个孩子握着箭，对着空桑的王者大叫起来，声音颤抖而愤怒，“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只要一个冰族人还活着，你们就没有赢！……你们这群杀不尽的卑贱的空桑人！”

军士哗然，四周传来一片刀剑出鞘的铮然。然而，空桑皇太子看着那个站在母亲尸体前的孩子，眼里却涌出了某种痛苦的光。

是的……没有结束。永远也不会结束。

冰族和空桑，这两个民族本是同根而生，却在几千年里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最终成为誓不两立的敌人。两族间的仇恨已经绵延了上千年，葬送过成千上万的人，如今也不会终结——它还会延续下去，再驱使一代又一代的人手握武器、前赴后继底投入战斗，相互厮杀报复不止，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尽！

那一瞬，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无力攫住了空桑的王者，真岚望向白璎，两人眼里都有沉痛的光芒。白璎静静扶着自己丈夫，双手冰冷如雪。

“可恶的冰夷崽子……”玄王怒极喃喃，手里长刀铮然出鞘。

“不！”白璎回过神，飞身扑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了玄羽——然而身后却随即传来稚嫩的惨叫和怒骂。她不可思议的回过头去，只见无数士兵一见玄王带头，立刻便朝着那个居然敢袭击皇太子的孩子扑了过去，如林长矛一起刺下，瞬间洞穿了孩子的身体！

“不……”她失声喃喃，却无法直视战士们愤怒的眼神。

“呸，空桑人！”那个孩子却在冷笑，带着冰族军人特有的冷酷表情，“听着，才没有结束……才没有结束呢！该死的猪猡！我们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空桑战士被彻底的激怒了，一起发出了一声呐喊，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挑起在矛尖上，抛向了天空——孩子的血从头顶洒落下来，六部发出了狂烈的呐喊。

“妈妈。”那个孩子掉落在她脚边，只抽搐了两下，轻轻喊了一声，便没了气息。

白璎捂住脸，不敢直视。

那是怎样一种仇恨……世代相传，深刻入骨。在那样的仇恨面前，一个人的意愿和力量如是如此微不足道，任何善意都会被愤怒的潮水汹涌吞没。

刚刚平息下来的事态再度激化，孩子的死点燃了原本已经准备束手就擒的冰族人的怒火，骨髓里深藏着的宁为玉碎的精神被激发出来了。虽然已经是筋疲力尽，但是所有幸存的冰族人聚到了一起，随手拿起一切能拿起的东西，发出了困兽一样的呐喊，开始和包围他们的空桑士兵起了你死我活的激烈冲突。

局势急转直下，六部战士也重新拔出了战刀，开始冲向那些暴乱的人群。

这已经是一场众寡悬殊的镇压和屠戮，残留在城中来不及撤退的大都是老弱孩童——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的人们甚至捡起了石头和木块，投掷向了这些入侵者。而空桑战士骑着天马，长刀挥到之处，血肉横飞。

“住手！”真岚再也无法看下去，厉声大喝，“都住手！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是杀戮和复仇令所有空桑人仿佛疯狂，爆发的怒喝和惨叫将他的声音淹没，竟然没有一个人听从王者的指令。

“不，殿下，您无法令他们在此刻住手，”大司命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身后，看着城里最后的一场杀戮景象，声音低沉，“百年来，战士们心里积累了太多的恨意，必须要用敌人的血才能浇灭——就算您是君主，但若是此刻背离了民心，就没人会听从您的命令。”

真岚一震，握紧了辟天长剑，久久不语。

——王者必须顺从人民的呼唤和意愿，可是，又有谁来顾及他自己内心的意愿呢？仇恨的力量，是不是永远都那么强大？

站在白塔下的演武堂里，他只觉心中有怒潮汹涌，竟不能说出一句话。转过头，却看到了那一面伫立在堂中的冰冷石碑。上面溅满了血迹，尤自发出冷冷的光泽，仿佛一只凝视着苍生生死的眼睛。碑文上的一字一句仿佛要从血泊中跳出来，狰狞地扑入他的眼帘，散发出凛凛杀气——

天遣魔君杀不平，

杀尽不平方太平！

杀杀杀杀杀杀杀！

空桑皇太子定定看着上面那一行行“杀”字，仿佛魂魄也被吸走。

耳畔传来不间断的惨叫和呼号，血腥的一幕正在上演——这些平民百姓，又有哪一个是可以对上这碑文上的“七杀”之条的？而他身为帝王，却无力去阻止这一场屠戮！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千年前的星尊帝并无区别，和百年前屠戮空桑的智者并无区别，和不久前残杀同胞灭尽十大门阀的破军也并无区别！——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杀戮的罪孽，都是同样的！

他再也无法忍受，忽然拔出长剑一剑劈下，将那块伫立的石碑砍为两段！

真岚手握辟天长剑，在白塔下不停喘息，厌恶和无奈在胸中起伏，几乎淹没了他的神智。

“不……”他忽然仰起头，看着伫立在天幕之下的白塔，轻声喃喃，仿佛是自己对着自己立下了誓言，“苍天在上，我必不会和他们一样！”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黑暗依旧笼罩，而云荒大地上的战尘终于落定。

血腥的最后一战后，迦楼罗金翅鸟带着帝都冰族飞向了西荒尽头，和空寂之城的族人汇合。在飞廉和狼朗的带领下，这一部分劫后余生的冰族人趁着敌方尚未追杀而来，不顾危险的驾舟入海，离开了云荒，浮搓海上，回归曾经漂流过千年的西海之上。而伽蓝帝都里剩余的冰族人面对强敌，顽强抗争，最后竟无一人投降。

入城的时候，万众欢腾，空桑的六部之王坐在高大的骏马上，在战士簇拥之下回到故国帝都，个个眼里都含着激动的泪水。头顶的黑夜还在笼罩，冥灵们点燃了无数火炬蜡烛，照彻了这座被血泪浸泡了百年的古城。

六王在伽蓝白塔废墟前齐齐下马，翻身跪倒，个个泣不成声。太子妃白璎手抚泥土，轻声向着战死城下的父亲祷告，忍了百年的泪水终于连串而落。

是的，是的……历经百年，她终于重新回到了这里。

当年的战鼓还在耳边擂响，异族铁蹄还在镜湖上回荡，年老父亲白发苍苍的头颅似乎还悬挂在城头。一切的血和火，似乎都并未远去。然而，当她跪倒在伽蓝白塔的废墟下，满含热泪亲吻染血的土地时，无论这个国家还是她自己，都已经是劫后重生。

而在空桑军团入城的时候，鲛人复国军战士悄无声息的撤离了伽蓝帝都，在龙神的带领下回到了水底深处，为回归万里之外的碧落海做准备——即便是曾经联袂合作过，但长达千年的压迫和奴役打下的烙印无法消除，两族之间积存了太多的敌意，一旦共同的外敌瓦解，那些仇恨便露出了峥嵘，仿佛一触即发的火药。

作为海国的最高精神领袖，龙神也明白这一矛盾是如何危险。然而，即使神袛也无法在一时消弭这累积千年的仇恨。因此它的决定尽早将族人从云荒带走，回到那片碧海蓝天之下，让豁然开朗的海阔天空来逐步消弭那可怕的仇恨。

能化解仇恨的，除了爱，或许还有时间。

黑暗还在继续，但云荒大地的历史却已经转折。然而，在那个盛大的狂欢中，却隐隐含有某种终结的意味。

在入城后，六王齐齐出列，在白塔之下就地辞别皇太子真岚，准备去往九嶷的宗庙，在传国宝鼎前完成最后的使命。皇太子真岚率领族人为六王送别，甚至对身为太子妃的白王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挽留——因为他知道，这是她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使命。

就如他不曾挽留她，他的妻子在离别的时候也并未说过一句眷恋的话。

而那个白族唯一的王，因为少女时代的某个错误为空桑浴血奋战了上百年，最终才觉得自己赎完了罪。如今的她，虽然是六王之中唯一获得血肉之躯的活人，然而，却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死了心的人。

——在那个人消失于怒潮之中后，她已然再无眷恋。

大难过后无色城重新闭合，空桑得以重见天日。那么，作为冥灵的六星使命便告完结，当年的誓愿了断后，六位守护空桑六部的王者便将化为暗星陨落——没有轮回，不入来世，永远的消失在时空的黑暗河流中。

所以，在这次出发去宗庙拜祭前，六部之王都已经挑选好了自己的继承人——唯有白族已然无一幸存，若白王璎死后便告彻底的灭绝。

从此后，六部便只余下五部。

在六部之王乘坐天马离去后，空桑皇太子却站在白塔顶上凝望了北方很久，直至风露寒冷，依旧不肯离去。

“请陛下不必忧心。”大司命站在身侧，仿佛明白帝王的担忧，开口建议，“白族和王族世代通婚，帝王之血千年来本就融合了母族血统——若是不幸太子妃也死于六星之数，臣建议将来皇太子可将自己的一个女儿册封为白王，与其他五部贵族联姻，令白之一族血脉不至于断绝。”

“什么？”空桑的新帝王怔了一怔，转头看向太傅，忽然苦笑起来——血脉断绝？这个教导了自己多年的太傅，以为自己此刻在考虑的是这种事情么？

“不会有女儿，也不会有儿子，”他微微摇头，声音平静，“因为不会有皇后。”

“殿下？”大司命怔住，定定看了王者半天，仿佛才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终于忍不住震惊地叫了起来，花白长眉颤抖：“陛下您说什么？”

“我说，不会再有新的皇后，”真岚淡淡回答，“如果白璎死了的话。”

“殿下！”大司命失声，重重跪倒在地上，“白王死后您可以从各族里重新遴选皇后，云荒之大，肯定有足以成为皇后的高贵女子——”

“不会有。”真岚断然截住太傅的话，神色冷淡，“或许空桑有过无数个皇后，但千秋万载、历代各国，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白璎。”

大司命呆住了，怔了怔，冲口而出：“可是那个红衣的西荒女子……”

“什么？”真岚一怔，忍不住的笑出来：“老师，您竟然偷看我的水镜？”

大司命布满皱纹的老脸红了一下，但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大局为重地承认下来：“是，殿下。您在水镜里时时凝望的那个女子，难道不是您心里最重要的人么？——她难道不足以成为新的太子妃？”

“最重要的人……”真岚喃喃重复，语气忽然充满了无奈和苦笑。

“难道不是么？”大司命十拿九稳地问。

“也算是吧，”真岚苦笑起来，看着黑暗笼罩的西方尽头，“在叶赛尔身上，我看到了母亲血脉的延续……”

大司命忽然怔住，定定看着空桑皇太子，仿佛对方说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母亲的血脉？”老人失声，恍然明白。

“是啊，”真岚笑了起来，“你以为会是什么？”

大司命脸色一白：皇太子的母亲本是霍图部的公主，被承光帝西巡时看中强行临幸，竟然由此珠胎暗结，生下了后来的皇太子真岚——而她和其他亲人都留在了西荒，直到空桑覆灭，和皇太子再无相见之日。

“那个叫叶赛尔的姑娘……”老人喃喃。

“她是我母亲的转世，”真岚摇了摇头，凝视西方，“我非常想念她……可是自从十四岁离开西荒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她。所以，当我具有了皇天的力量后，就通过水镜里找到了她的今世所在。”

大司命终于明白过来，长久地沉默，花白的须发在夜风里飞扬。

沉默良久，大司命还是颤抖着嘴唇，做最后的努力：“陛下，您……您是皇室的最后一个嫡系子孙，难道您打算让空桑的帝王之血自此断绝么？”

“那就让它断绝吧。”真岚淡淡，语气并无波澜，“以血统来甄别一个人的高贵和低贱，本身就是可笑的。”

大司命不肯轻易放弃：“可是若陛下无后，帝王之血的力量就要就此失传……

“帝王之血？”真岚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忽地笑了起来，“后土已经不在皇后的手上，那皇天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如今的云荒上神魔寂灭，从此将是‘人’的天下——没有宿命，没有神魔，也不再有帝王之血。

“破军用魔的力量摧毁了一切，但他只知破坏却无力重建；而我，却要在废墟上建立起一个新的云荒。老师，我想我这一生最重大的使命，或许就在与此。”

空桑的新帝王站在塔顶，凝望着黑色的云荒，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决断：“我已经为此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却不包括要为了血统延续而再度接受一个被配给的女人。”

“我受够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数日之后，无色城重新关闭，六王居然平安无恙的归来！

沧流历九十三年十二月一日，在传国宝鼎前，六王式纷纷就位、开始完成“六星”之约的另一半仪式。五位冥灵之身的王者和一位血肉之躯的王者，六个人站到了传国宝鼎旁，开始阖起双手，念动剩下的咒术，祈祷无色城的关闭，城中冥灵能再度转生为活人。

随着咒语的吐出，天地的一切发生了逆转，无色城再度打开，阴阳两界敞开了，无数的魂魄被从虚幻的世界里释放出来。

镜湖仿佛在沸腾，水面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浮起了白色的石棺。而每一个石棺里，都坐起了一个沉睡百年的空桑人！在冥界幽灵全数被送回了阳世后，伽蓝城在湖面上的倒影发出了一阵奇特的扭曲，虚幻的异度空间传来深沉的叹息，无色城的门重新闭合，那个存在于虚无之中的城市一瞬间消失在六合之中。

这个打开无色城的咒术，终于在百年之后彻底完结。

按照上古书卷上的叙述，在镜像再度倒转、生死重新复位的瞬间，作为祭品的六个王者的魂魄将被强大的涡流吸出，永久的封印在重新闭合的无色城里。

在仪式完成的瞬间，九嶷神庙前的传国宝鼎忽然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然而，白光过后，所有人惊骇的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传国宝鼎里原本掉落的五颗头颅齐齐反跳，准确无误的接回了原来的躯体之上，迅速的生长！

六位王者震惊无比的看着这一幕，然而却觉得灵体忽然被一种无比强烈的力量吸住，不自禁的朝着死去的躯体奔去——只是一瞬间，魂魄归位、五具已经死去多年的身体重新复活！

六位王者怔怔的站在传国宝鼎周围，看着自己的双手，宛若梦幻。

这是怎么回事？当无色城关闭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却没有被同时收走！

“原来是这样啊……预言并没有实现。”只有白璎抬头看着黑色的天幕，喃喃，“因为宿命已经被改变了……因为他的缘故，所有星辰都被打乱……一切的宿命和预言，都已经化为飞灰尘土。”

在诸王都狂喜不已的时候，只有她定定看着头顶的苍穹，泪水长划而下。

苏摩，苏摩……如今的你，魂魄散去，却始终有一念不灭，为身为冥灵的我们遮蔽住了云荒上空的日光，为了完成这一切，你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啊……如今，一切都已经完成了。你是否已经返回了星辰之上？是否依旧孤独？

仿佛是回应着她的话，头顶的阴霾忽然间开始散开。有温暖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她冰冷苍白的脸上，宛如一双依稀温暖的手轻轻抚去了她颊上的泪水。

在无色城闭合、十万空桑人得以重生的瞬间，笼罩着云荒上空的黑色天幕开始消失。那些笼罩了大地几个月的黑幕从七个方向散去，化为浪潮回归于大海——一阵长风从遥远的海面上吹来，回荡在云荒上空，仿佛一声轻轻的叹息。

海皇的意志力终于彻底的消弭，日光从云层后四射而出，将久违的金色暖意洒向黑暗笼罩的大地，云荒大陆光彩重生。

当六王在日光下返回伽蓝帝都时，整个城市再度为之沸腾。

六位王者乘坐天马越过镜湖，降落在白塔上，手挽着手向塔下的民众致意。破云而出的日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在地下投下了长长的黑色影子——这，显然已经是摆脱了冥灵之身和暗星之命的象征！

在白塔顶上眺望北方等候已久的空桑皇太子往前踏了一步，迎向了六位从天马背上翻身而落屈膝行礼的王者，俯身将他们一一扶起。这一次的生还令他失态，皇太子在扶起白王之后久久凝望着她，竟然不肯松手。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低声道，声音竟有哽咽。

白璎脸色苍白，只是一笑，并没有回答。

“天佑空桑！”大司命激动无比，带头匍匐在了朱雀大街上，对着天空举起双手嘶声呼喊。

“天佑空桑！”从无色城重返人间的空桑子民随之跪倒，热切地狂呼着，对着湛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巨塔和塔上的诸位王者行礼，一起祝诵和歌唱，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巨浪一样响彻了天际——

“九嶷漫起冥灵的雾气

“苍龙拉动白玉的战车

“神鸟的双翅披着霞光

“从天飞舞而降的高冠长铗的帝君

“将云荒大地从晨曦中唤醒

“六合间响起了六个声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飞鸟

“紫色的光芒照耀之下

“青之原野和蓝之湖水

“站在白塔顶端的帝君

“将六合之王的呼应一一聆听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

欢呼声在云荒的心脏回荡，随着风传遍了六合。黑暗已经从云荒上空退去，七海恢复了平静，从白塔的半腰看去，这片大难过后的大陆呈现出一片百废待兴的模样，却也蕴藏着勃勃的生机。

真岚凝望脚下那片大陆，眼里难以掩饰激动的光芒。

“白璎，”他握紧了她的手，一同走向塔边，“你看，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她没有回答，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冷得可怕。她转头看向南方，沉默着遥望。日光照在她的脸上，重获新生的女子却没有丝毫生气，宛如冰雪雕成。

“是啊……只是一切的开始，往往都是在结束之后。”

忽然间，真岚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飘忽而冰冷。

那一瞬，即使在日光下、万众欢腾之中，空桑的主宰者还是觉得一种透入骨髓的冰冷，不祥的预感如同冷电击穿他的魂魄，令他心惊不已。真岚把视线从万里河山之中收回，转头看着妻子的脸，仿佛想明白这一刻她的心里的想法。

然而，她却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了手。

“听说数日后，龙神便要带领鲛人回归碧落海，开始万里的迁徙之旅。”白璎轻轻的开口，声音宁静而淡漠，“你会去饯别他们么？”

“会的。”真岚回答。

“那么，”她吐出一句话，微笑着看他，那个笑容在明丽的日光下竟恍如透明——

“也一起来送送我吧。”

他忽然怔住，定定看着她。那轻轻的一句话却仿佛一道霹雳从头顶落下，将整个世界在他们俩人之间割裂开来，空桑皇太子的脸色瞬地苍白如死。

是的，是的。他本该早就明白会有这一日！她不会留下来，不会属于他，既便他成为了王者，既便他得到了天下——在那个人化为海潮粉碎在她怀抱里的时候，她的心便已经随之而去，漂流在遥远的大海上了。

真岚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忽然间忍不住微微苦笑起来：是的……原来终究还是这样的结局！他怎么会以为她在那人死后还会如此平静？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她内心里早已做出了决定。

曾经有一度，他以为她已经选择了留下，成为空桑的守护者和他的妻子，忘记那个曾经给她带来刻骨伤害的人。他们会成为继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之后又一对伟大的帝后，并肩开创新的时代，将这个千疮百孔的云荒从深渊里拉上来，他们的名字，将被历代史官书写在史册里，万古流传。

——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最辉煌完满的。

然而，偏偏那个人却选择了以如此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那种绝决而激烈的做法，将她刚刚安定下来的心重新攫取而去。

那个人用生命作为代价，从他这里永久地夺走了她！

“来送送我吧，真岚。”白璎看着他，就这样清淡地说出了告别的话。她的笑容清浅明亮，仿佛日光下的一泓春水。那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的表情。

他不能说话，只能定定看着她，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白族已灭，没有子民，也就不必有王。而我也终于赎完了昔日的罪过，可以卸下所有重担离开……”白璎微笑着叹息，“正如你昔日所说：这一生如果还能为自己而活，哪怕只有一日，也是好的。”

“是啊。”他顿了顿，终于只能艰涩的吐出这两个字。

白璎看着日光下百废待兴的大地，叹息：“真岚，你一定会成为比星尊大帝更伟大的帝王——因为他是杀戮之王，而你却是重生之王。生的意义大于死，所以你注定比他伟大。”

他摇头：“我不要成为伟大的帝王……”

我只要做一个幸福的普通人。

——然而，面对着脚下百废待兴的万里河山，无数双热切盼望的眼睛，这样的一句话无论如何却无法说出来。

“你会成为最伟大的帝王，”白璎轻声，凝视着他，“这是你的使命。”

他无语，只是默然松开了手。

“去吧，白璎，”他最终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语，声音轻如叹息，指向了南方广袤无垠的湛蓝大海，“去那里吧……做你想要做的事，不要再被任何事羁绊。我会为你感到高兴。”

——是的，我曾经答允过，当一切都完成之后，你会拥有自己的人生。那么，就展开翅膀自由自在的飞翔而去吧！空桑已经束缚了你太久太久，如今，已经是斩断这根黄金锁链的时候了！

―――――――――――――――――

沧流历九十四年一月一日，在云荒彻底收复后，伽蓝帝都里举行了盛大的仪式。

做了一百多年皇太子的真岚正式即位，举行了登基大典，成为空桑的新帝王，也就是后世史书里所称的“光华皇帝”。新帝宣布废除沧流历纪年，改元号为“泰启”，启用了大批贤才，重新制订法典，废除奴隶制，册封藩王，划定疆土，做出了一系列的新措施，令百废待兴的云荒大陆为之一震。

六合八荒为之震动欣喜不已，各方归心，六部诸王到贺，西荒和东泽各部首领远来朝觐，甚至连海国也派出使者前来恭贺，盛况一时空前。

云荒历史上被称为“光明王朝”的时代由此开始。

然而奇怪的是，在大典上却看不见本该成为皇后的太子妃——那个百年来一直站在真岚身边，和他一起并肩血战守护空桑的白衣女子忽然消失了，只留下皇太子在万人欢腾中独自登基。

只有真岚知道，他的妻子在那一日已经悄然离开了帝都。他坐在高高的白塔顶上，万人的中央，静静凝视着脚下大地的某一处。他看到那个女子穿行在民众之中，用风帽兜住了一头雪一样的秀发，在欢腾的人群中走过，面带恬淡宁静的微笑。

在进入叶城水底甬道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白塔上那个金色的帝王，阖起双手弯腰深深祝福，对着他微微一笑，便转身隐没在欢呼的人群背后。

废墟之上的帝国复兴了，然而金座上的王者是孤独的，在欢腾里只是沉默的看着手里的辟天长剑和无名指上的皇天戒指。

“长剑辟天，以镇乾坤。

“星辰万古，惟我独尊。”

一声叹息从帝王的唇角透出，真岚用手轻轻覆盖上了那四行字，神色落寞。

大司命站在他身侧，没有再说一句话——那个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凝望着如今这位万人之上凌驾天下的帝王，回忆起了多年前的往事：一百多年前，身为大司命和太子太傅的他，为了平息朝野党派的纷争、保护王族血脉的延续，曾经向承光帝进言、将这个少年从遥远的西荒沙漠强行带回，推上了继承者的王座——却不曾料想到，会给那个孩子带来如此命运多舛的一生。

自古以来，帝王之道从来都是孤绝之道。殿下，你是否……在心里一早就做好了准备？

泰启元年二月十五日，南方叶城入海口一片欢腾。

湛蓝的大海宁静广袤，宛如一双温柔的眼眸，期盼着自己孩子的归来——时间已经到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湿润的沙滩，声声海浪仿佛在召唤着族人回归。

龙神盘旋在空中，凝视着底下无数欢乐而激动的鲛人，低声叹息。

“启程吧……回到碧落海去！”海国的神袛在风里发出了第一句宣言，响彻天地，“我的孩子，回到你们的故乡去吧！都已经隔了七千年！”

激动的欢呼声爆发出来，震得海鸟纷纷飞起。鲛人们纷纷跃入了大海，在碧蓝色的水波里追逐飞跃，朝着南方碧落海奋力游去。龙在九天之上吹起风云，长风在他们头顶朝南吹拂，海浪裹着他们往大海深处退去，雪白的文鳐鱼和海鸥围绕在他们身侧。

一切，都恍如梦寐。

“湘，汀，寒洲，宁凉……你们听到了么？可以回家了！”碧和炎汐带着战士在浪尖上浮沉，默默阖起手掌，为那些为了今日而将生命留在了大陆上的同族招魂。他们解开了一个个布包，包中赫然是无数颗被剜出的心脏！

那些心脏如同枯萎的花瓣，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战士们的怀里。在获得自由的那一天，鲛人战士们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同族之心放入了大海，那些枯萎的心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重新丰润起来，仿佛活了一样的跳跃着，在海波之上载沉载浮，渐渐随着海潮归去。

“湘，你看到了么？”碧捧着那颗战士的心放入碧水之中，泪水盈眶，喃喃对着海潮低语，“我们终于可以回到碧落海去了，我们终于回家了！——你们的魂魄，请在天上化为星辰指引我们归家的路吧！”

碧在海中哭泣，多年血战中的一幕幕浮出心头，令她全身颤抖。

正是因为那些同族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前赴后继的战斗，献出了生命、尊严甚至感情，才有他们回归碧落海的这一刻。然而，既便如今可以回归于故土，却更多的东西被埋葬在了这片大陆。包括所有的回忆与爱憎……她把所有感情都留在了这里，归去的，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

她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回头去看西方那片苍茫的大海。飞廉已经带着族人浮槎海上，远离了云荒，这一别将永无再见之日。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其实自己并没有真的杀死那个可爱的小女孩晶晶。鲛人的血虽然是冷的，但心其实并不是没有温度。

不要再回想……不要再去回想了！

那些在战争岁月里的爱，都交织了无数的血泪，彼此双方都被巨大的洪流卷着，身不由己地错过，已经再也无法回头。

海国虽然复国，而那些跟随着冰族一起离开云荒的鲛人傀儡，却再也无法返回故土——他们的生命长达千年，和可怕的杀人机械并存，不知道在漫长的余生中，那些可悲的同族是否还有和族人的再见之日？而那个再见之日，是否又是两族你死我活的时候？

碧空里浮云悠悠，夕阳折射出凄烈的血色，宛如千古凝定的血泪。

千年的梦在这一日得以重圆，无数鲛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成千上万的珍珠落到了叶城入海口的水里，明亮夺目，沉入水底——以至于之后十几年，时不时还有云荒人在退潮后在这里翻检出一粒粒明珠。

一切，都充满了回归的激动和惘怅。

新即位的空桑皇帝和诸位大臣也一起赶来，为曾经的敌人和同盟者送行。真岚站在岸上，静静凝望这一回归的盛况，身侧有无数巨舟缓缓滑入海中。这之前，他已下令让神木郡和望海郡的三大船王世家日夜赶制了一批木兰舟，提供给那些体力不足和伤病的鲛人乘坐，以便他们可以和族人一起走完这万里的归家之路。

然而此刻，他却在木兰舟上看到了那一袭如雪的白衣。

船已经起锚，白璎已经和同门师兄告别过，站在船头凭栏而望，手里执着一束芬芳的白蔷薇，长发在海风里舞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在看到空桑皇帝出现的时候，她唇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凝望着他，眼神宁静。

“再见。”他用低的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了两个字。

她却在风里宛转一笑，手臂微微一扬，将手里的花扔给了他。

在两个字的余音里，木兰舟猛然一震，船身从滑板上滑落入海，岸上的空桑战士解开缆绳，巨舟乘风破浪而去，转瞬和那些鲛人们一起消失在海天尽头。只余下空桑的帝王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怔怔地望着碧空远影。

怀抱里，那束落下的白蔷薇散发出清淡芬芳的香味。

“啊？你在哭么？”身后忽然有个声音贸然地响起来了，有人扯住他的后襟，想拉转他的身体，“臭手，你……你没事吧？”

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无可奈何地回过头，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丫头，强自一笑：“你怎么还没走啊？”

“就走就走！炎汐已经先带着族人去了，我马上要去赶上他——只是人家很担心你嘛。”那笙叹了一口气，手指摸过他的眼角，“咦，果然没有哭？臭手，你要记住自己已经是皇帝了，不可以随便哭的。”

“嗯。”他苦笑起来，看着那个丫头，“知道了。”

在云荒不过两年不到，那个慕士塔格上的苗人丫头就已经长高了许多，快要齐到他的下颔，然而说话的语气却还是那样没大没小。

“不过……”那笙歪着头，看着他叹气，“如果哭出来好受一点，那就哭吧。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到，我不会笑话你的。”

他一震，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一直都知道。”他喃喃，看着即将消失在大海之上的影子，声音飘忽，“可是就算知道了，等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却还是……却还是觉得这么的苦啊。”

他喃喃说着，反复重复着最后一句。忽然间，有炽热的泪水难以抑止的滑落，濡湿了她的手指。

那笙难过地凝望着他，扁了扁嘴，仿佛也要同时哭出来。

“不要难过，”她说，拍着胸脯，“我会替你照顾太子妃姐姐的。”那笙眨着眼睛，许诺：“我会劝她回云荒的！你一定要耐心等着哦——如果有一天她想回来了，我一定会第一个来告诉你的！”

真岚沉默了良久，忽然呵地笑了一声，道：“我才不会等她。我已经当了堂堂的空桑皇帝，总不能空着后位，让三千佳丽一直等吧？”真岚眨了眨眼睛，正色，“你去告诉她，以后找老公可千万不要以我为标准，非要雄才大略英俊潇洒，将就一下就好，否则一定会一辈子嫁不掉的。”

那笙怔住了，有点哭笑不得的看着他：“臭手，你……”

“丫头，你也是——不要见过了我这样的男人，就把眼界都抬高了。”然而那个人还是一本正经地教训着她，苦口婆心，“我看炎汐就已经很不错了，配你足足有余。不要再得陇望蜀地缠着我了，太贪心了不好，乖，啊？”

“臭手！”满怀爱心留下来安慰别人的少女终于按捺不住，愤怒地暴跳起来，“你找死啊！我不理你了……你自己臭美去吧！”

怒气冲冲的苗人少女跳下码头，戴着辟水珠冲入大海之中，转瞬消失。

凝望着她的背影，真岚唇角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无论如何，总算有人得到了最美满的结局。那颗最纯澈的心拥有了最深湛的感情，一生都不会改变……那又是多么美丽的事情，可以冲淡所有血腥和乌云。

在凝望着那个少女背影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离愁别绪会消散了许多。

怀里的白蔷薇依然芬芳，然而海风已经冷了起来。空桑皇帝站在叶城凝望着南方，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渐起，海滩空旷寂寥，茫茫大海上已经是一个影子也看不见了——从此，云荒上再也不会有鲛人，那一段持续了上千年的、血泪交织的历史也终于在他手里结束。

结束了……终于是，走到终点了吧？

真岚微微叹息，怀抱着那束白蔷薇转过身来，吩咐周围的下属：“走吧。”

帝王背向大海缓步离去。暮色降临在云荒大地，宛如一道沉重的记忆之闸铮然落下，将海那一边和大地这一边的所有联系，一一斩断。

“走吧！”西京在一旁一直凝望着这个自己的朋友、伙伴和君王，眼里露出了洞察的悲悯，在真岚走过身侧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岚回过头一笑，扬了扬手：“走，喝酒去！我知道你以前发过誓，除非空桑复国，否则滴酒不沾——如今大功告成，我们大喝一场去吧！我赌你喝不过我！”

西京放声大笑起来，重重拍着真岚的肩膀，君臣两人在暮色中勾肩搭背的离开，只留下一路爽朗豪放的笑声。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谢两由之。

所有废墟上的一切，也都将于结束之后重新开始。

十五、诸神寂灭

光阴荏苒，逝者如斯。

太平的日子总是过去得分外迅速：三年，五年，十年，十五年……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悄然改变，然而消失在碧海之上的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十几年过去，在光华皇帝的掌管下，云荒欣欣向荣，从那一场大难里渐渐恢复了元气：大陆上的人口增长到了战乱前的水准，被洪水席卷过的土地上也开始产出粮食和桑麻，羊群和牛群繁衍如云，农耕渔牧逐渐兴旺。

异族人慕容修受到了皇帝重用，留在了空桑为官，十年后，因政绩卓著才能出众，累迁至首相，位列文官之首，并迎娶了六部中紫之一族的公主紫姬，生一子朔望。他不远万里派人去往中州，将母亲红珊接到云荒定居；

而大将军西京成为武官之首，整顿军务，重建了骠骑军，并仿造前朝冰族做法设立了学堂，遴选和培训青年才俊，也为剑圣一门收了新的弟子。在红珊回到云荒之后，他第一个去造访了她，百年未曾再见的两人相对恍如梦寐。

多少年前留别的话还在耳边，耿耿心期终于在今日实现，而执手相看的两个人都已经经历了百年的岁月，再度重逢时恍如隔世。

而生死更替仍在继续，十几年来，六王里陆续有老人死去，新一代的王室后代依次诞生——

在皇帝的大力支持下，赤王红鸢不顾世俗的阻挠，毅然和留在云荒的鲛人治修喜结连理，不久便诞下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光华皇帝亲自赐名“白葭”，并封其为白族的王储，为血缘断绝的白之一族选定了继承人。连六王里最年轻的青王也已做了父亲，膝下儿女成行，鬓发间有了霜华，却和容貌尽毁的妃子恩爱如初。

西荒风砂依旧漫天而起，牧民们重新回到了马背上，逐水草而居，萨朗鹰飞翔在头顶，马蹄声响遍天涯，孩子们赤脚在开满了红棘花的原野上奔跑，自由自在——他们本就是风的子民。

四个部落的族长管理着自己的疆域，各自之间平安相处。

霍图部的女族长叶赛尔嫁给了族里的第一勇士奥普，生了一个如红棘花一样美丽的女儿；而另一个曼尔戈部的女族长摩珂公主则和富饶的萨其部联姻，重振了衰弱的部族。西荒渐渐摆脱了荒芜贫瘠的影子，连远在帕孟高原上的盗宝者也已经有了自己的领地，开始取代叶城的那些商人，成为中州商人生意往来的最大卖主。在音格尔的不懈寻找之下，终于在北方的九嶷寻到了晶晶，一家人终于在乌兰沙海的铜宫团聚。

一切都在慢慢的复苏过来，宛如一颗伸展开枝叶的大树，欣欣向荣的成长。然而，唯一枯萎下去的，只有那个坐在光耀阶梯最顶端的、至高无上的帝王。

十几年来，为了带领百废待兴的云荒走出战乱的阴影，真岚一直勤于政务，为国家倾尽了全部心力。自从太子妃白王白璎离开后，在位多年，光华皇帝一直未曾册封新的皇后，甚至并未像历代帝王一样设立后宫。而是长年居于白塔下的紫宸殿，由几个侍从和宫女服侍起居。由晨而昏，日复一日地处理国务军政，毫不懈怠，每日阅读和批示的奏章达上百卷，殿里的灯火经常彻夜不熄。

昔年那个笑谑无忌、老大不正经的青年人已经不存在了，有的，只是一个被万众称颂和景仰的帝王，如同日光一样辉煌夺目，被记载入史册。

泰启十年，光华皇帝率领百官驾临西方尽头的空寂之山，打开九重地宫，拜祭了百年前惨遭冰族杀戮的空桑人——他举行了盛大的法事，在九嶷巫祝和诸王的帮助下，用皇天神戒上的力量打开了地宫封印，将那些被镇压多年的冤魂释放，渡其前往彼岸。

那场法事一直举行了七日七夜，空寂山上冤魂的哀泣之声才慢慢断绝。仿佛是耗去了太多的力量，光华皇帝在走下祭坛的时候忽然踉跄，神色委顿，几乎失去知觉，令所有人为之惊慌不安——虽然后来经过太医诊断，确定只是因为长久操劳而导致身体虚弱，并无大碍。

但是从那次之后，皇帝的身体渐渐便显露出衰弱的迹象。

因为帝王之血没有后嗣，为了保证王朝的延续和大陆的稳定，他开始在云荒各地的官员里选拔英才，留意各族里的新秀，仿佛已经在为继承者留心。而其中，中州人慕容修和紫姬的孩子朔望酷肖乃父，因为聪敏干练而深得帝王重用。

而更多的时候，他会一个人登上伽蓝白塔，一呆就是一天。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一直都长久地眺望着南方的大海尽头，仿佛等待着什么。

然而十几年来，只有景风一年一度的从海上吹来，伴随着每年的潮汐到坊叶城，给云荒大地带来湿润的空气和丰富降水——蓝色的风里，却空无一人。

只有夏日的雨从风里飘落，微凉而湿润。

那一日，处理完了手边的事情，空桑帝君再一次一个人登上了伽蓝白塔顶上。或许岁月不饶人，走上白塔后，他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这一次的攀登用尽了他的力气。

被撞毁的白塔只残余了一半，然而那个高度依然足以俯瞰云荒。而出于某种原因，即位十几年来，虽然百废俱兴，他却从未下令重建这一坐空桑昔日辉煌的象征。

脚底下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大地，锦绣繁华。如今正是春来，各处播种正忙，从东泽到西荒都渗透出一滴滴的绿意来。叶城里大约今日又是开市之日，各方商贾云集，喧嚣繁华之声一直传到了帝都里。镜湖下的蜃怪也已经多年蛰伏不出，湖面上车舟往来频繁，穿梭不停……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百年之前——那个大厦将倾之前、梦一样繁华的王朝末期。

百年之中，几次大难，几度倾覆，有过无数的白骨和刀兵，灭族和复仇……而这一切，如今只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些血和泪都不曾流下来过一样。

——除了那些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真岚靠在白塔顶端的椅子上，长长的叹息，放下了手里看到一半的《六合书》，抬头仰望着天空：那些云在湛蓝的高空里变幻着各种形状，随风舒卷。他懒懒的看着，日光晒得他浑身酥软，昏昏欲睡——

这日光，同样也照着万里之外碧海上的那个人吧？

这些年来，虽然政务缠身不能离开云荒半步，他却一直在关注海那一边的消息。不停的有使者从璇玑列岛返回，带来了海国的各种消息：带领族人回归碧落还还之后，龙神回归于海天之间。临走时，指定了复国军的左权使炎汐成为新一任的海皇；而他的妻子，那个来自遥远中州的苗人少女，也破天荒地成为了海国历史上第一位异族皇后。

海国鲛人的寿命是人类的十倍，如今她应该已经是一个儿女绕膝的母亲，韶华渐逝，而她的丈夫、海国的新帝王却依旧保持着与她第一次相见时的容颜。想来再过不久，从外表上看去，他们便赫然是两代人了……

然而，无情而强大的时光却不能分隔他们的心。

在他们的孩子刚满一周岁的时候，作为陆地上的帝王，他派人给海国送去了一份厚礼，包括一颗可以留驻容颜的宝珠。新的空桑王朝和新的海国之间虽然有着千年的积怨，但因为各自的王者都拥有了一颗仁慈谅解的心，所以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往来。

无论是作为空桑人还是鲛人，他们的生命相对于大地和海洋的历史来说都微不足道，但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会竭尽全力的设法化解两族之间沉淀千年的仇恨。

一年之前，海国的皇后那笙随着使节一起来到云荒，拜访了空桑的帝王和昔日的朋友，还带来了一对刚刚垂髫的孩子。那两个分别叫做“澄”和“澈”的混血孩子，虽然尚未分化出性别，却个个聪明伶俐玉雪可爱，也如同母亲昔年一样的活泼而调皮，一边一个扯住空桑皇帝的冠冕争夺，不肯松手，轮番问着不知好歹的问题，令他抱在膝上就爱不释手。而他们的母亲只是在一旁微笑，和西京慕容修说着闲话，变得明朗而从容。

——在慕士塔格上初见那个蹦蹦跳跳的野丫头时，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日她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世上的种种际遇，也实在是太奇妙了啊……

光华皇帝坐在塔顶上，恍惚的想着，从喉咙里吐出一声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阖上了眼睛。

只是，一直没有白璎的消息。

只听说她随着鲛人一族回到了碧落海，然后和长老们一起远赴怒海，寻找海皇的下落，最后历经艰难，终于在黑色的哀塔里找到了想要找的人——当时的情景令所有人震惊不已：海皇的遗体被发现在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里，那场可怕的祭祀已经结束，一支尖利的金色法杖刺穿了他的心，血已经从身体里流空。

龙神垂首，发出长长的叹息，鲛人们匍匐在死去的王者脚下，因为悲痛而颤栗。然而唯独她却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哭泣，只是合掌面对大海默默祈祷了三日三夜，然后一个人走入了塔里，悄无声息地关上门，断绝了和外面的一切联系。

这十年来，她没有出塔一步，也没有第二个人见过她。

只有那笙经常穿过怒海去哀塔看望她，然而那个人躲在黑暗里不肯出来一步，只是隔着门和昔日的友人说上一会儿话，便又沉默。如果不是每到满月之夜，她会出现在塔顶凝望七海、长久的祈祷，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早已在黑暗的哀塔里，伴随着那个死去的人一起枯萎。

海国都在传说，说海皇苏摩的灵魂不曾散去，依旧在碧海蓝天之间徘徊，每到月夜就会化为清风造访哀塔，和那个独居塔中的恋人轻声细语，长夜喃喃。

他想，她一定是在陪伴他吧？摒弃了所有一切外来的打扰，抛开所谓的民族、地位、时间的约束，只是在黑暗里默默的相守，仿佛是想把一生里错过的光阴全部弥补回来。

——那是他们在有生之年未能做到的最大的遗憾。

然而鲛人没有轮回，错过便是错过。那个人已经回归于大海，化为星辰、碧海和浮云，和天地合一，在碧海蓝天之间自由自在的存在——可是，活着的人又要独自呆在黑暗里，用多久的时光、多长的相守，才能把那样深重刻骨的悲哀完全消解？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或许，如她所言，终此一生，再无相见之日。

他曾经说过不会为她等待，所以也从未刻意的去探求过她的下落，一直忙于国务和军政，让一生就这样慢慢地过去——起码如此，也不算是虚度。

时光是倥偬的白驹，而他们不过是飘摇的旅人。

原来，虽然有长达百年的相守和毕生都无法斩断的牵绊，但他们毕竟是有缘无份，在彼此的生命中，都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光华皇帝静静的在日光里阖上了眼睛，白塔顶上寂静无比，可以听到来自大陆四方的一切声音。有风声，有涛声，还有隐约的歌声——

“纵然是七海连天 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 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离死别 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碧落海上的涛声汹涌，大潮随着夏季景风的到来抵达云荒，风里传来大地上人们的喧嚣声和仪式里的歌唱声——又是一年海皇祭。

这种潮水是在“无日时代”结束后的第二年开始出现的，当巨大的浪潮在碧落海上生成，朝着叶城汹涌而来的时候，所有云荒人为之震惊，以为当年那一场席卷大陆的灭顶之灾又要重新来临。然而，那一场怒潮仿佛只是跋涉千里而来的旅人，虽然心潮汹涌，却在抵达叶城后消弭殆尽，化为千堆白雪。

此后，来自碧落海的怒潮便一年一度准时的造访，每次潮水都高达数十丈，瑰丽壮观无比，堪称奇迹。

和这潮水有关的传奇也在民间流传着：有人说，是因为那个鲛人皇帝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陆上的女子，所以在死后还一直念念不忘，化为潮水一年一度的造访云荒。

沧桑巨变过去，那一段被淹没在动荡历史中的轶闻渐渐浮出水面，在空桑民众里被私下传颂。对于那个昔年曾令全族蒙受耻辱、却在百年中一直守护着空桑的太子妃，劫后余生的族人在传颂她的事迹时，都带着各种复杂的表情。

然而空桑的皇帝对此却是非常的平静，他以千年明君的胸怀坦然地面对了这件令人尴尬的皇室隐私，并无隐讳回避。不仅令史官将其如实记载入《六合书》，更为了缅怀那个曾经共同对抗沧流帝国而牺牲的同盟者，下令每年十月十五日在叶城举行盛大的“海皇祭”。

既然获得了皇室的认可，云荒上的百姓便再无顾忌。渐渐的，每年的海皇祭便成了叶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吸引了来自大陆各方、甚至远自中州的来客。“叶城观潮”也成了云荒的一景。

明日便又要是十月十五了。然而空桑的帝王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

塔顶空无一人，只有高空的风顽皮的掠过，翻起了他微霜的长发，身侧书页簌簌翻动。四周很静很静，他一个人在白塔上仰天看云，回忆着一生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轻轻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皇天神戒，面容却是寂静如水。

老了……原来岁月如静水深流，消逝的如此无声无息。那些人的影子：那笙、炎汐、慕容修、西京、叶赛尔……一个连着一个从他脑海里浮出来，然而，他竟然都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他们的面容。

沧海横流、天下动荡的时候，他们曾经在那场空前的动乱里并肩作战，守望相助地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而现在，那一段历史已经成为了传奇，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人，如风一样流落四面八方，是再也无法重逢了。

诸神寂灭，寂寞如雪。

还真是宛如潮汐……一来一去之间，空旷的沙滩上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只有身边那一束白色的蔷薇还在盛开，散发出和十几年前一样的芬芳。

光华皇帝抬起手，轻抚着那一束洁白的蔷薇。由于秘术的作用，那一束花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模样，芬芳鲜美，宛如当年她亲手赠与之时。然而那一瞬，他霍然一惊，想起了多年前在先祖地宫里看到的那四个字——

“山河永寂”。

七千年后，在伽蓝白塔顶上闭起眼睛的时候，他恍然明白了过来。

在打开星尊帝的王陵时，空空的灵柩里只放着一面镜子。在他拿起那面镜子时，赫然却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鬓发渐苍的自己一身帝王冠冕，独自坐在白塔顶上俯瞰云荒，在孤独中逐渐老去，仿佛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当时的他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冷静地将镜子狠狠摔碎在地宫。

十多年后，已经是云荒主宰的他坐到了先祖的位置上，俯瞰着整个天下，却发现昔日最害怕的一幕正在宿命一样的重演——简直一语成讖。无论他如何挣扎躲避、都无法逃脱。是否帝王之道便是孤寂之道，这条路从来都只能容一个人孤身走到底？

一生戎马，光耀千古，到最后，却只是换来山河永寂。

周围很静，轻轻的风在耳边掠过，宛如旧梦的声音。

“到最后，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啊……”真岚闭着眼睛苦笑起来，眼角眯起如弯月，“原来还是逃不过——在那面镜子上看到的一切，全部都要成真了。”

“是么？”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问，“那面镜子上到底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寂寞啊……”他想也不想的回答。然而话一出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冻结。不，这不是他的侍从们的声音！而是、而是……那一瞬他全身僵硬，却不敢睁开眼睛，仿佛一睁开便会发现一切都是幻境。

“镜子上难道没有我么？”那个声音问。

风里忽然传来了蔷薇的芳香，宛如多年前海上分别时的那一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霍然睁开眼来：“白璎！”

碧空湛蓝，白云飞卷，清风徐来，一袭如雪的白衣在风里轻舞飞扬。白衣女子正在榻前俯视着他，容色明丽而宁静——逆着日光，整个人仿佛像透明一样，完全不真实。

那一瞬，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拉住了她的手，仿佛一松手这个幻像就会消散。

“是你么？是你么？”空桑之王喃喃，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是你回来了么？真的是你？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是我。”那个披着日光的女子开口，轻柔地回答，“真岚，是我。”

他凝望着对方，眼睛渐渐习惯了日光的炫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白发下的容颜依旧美丽如初，竟和多年前分别时没有任何不同。

“你一点都没变，真是千载相逢尤旦暮啊。看来，的确是我又做梦了……”他不由一阵恍惚，微微苦笑：“我老了，白璎，无法再等待。我已听到归墟传来的召唤……你是来看我最后一面的么？”

“真岚，你是老了，连说话都变得这样消沉——你应该知道轮回永在，生死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个幻影在叹息，带着淡淡的悲伤，“难道是我的过错么？是我对不起你啊，真岚……但愿在下一个轮回里，我能再度遇见你。”

在轻声的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一滴又一滴，宛如碧落海上景风带来的雨——空桑的皇帝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你是专门来看我的么？是来和我订立来世的盟约？”

“是的。”日光里的女子在微笑，然而那个笑容却犹如落日下的蔷薇花，散发出凋零前的微微清香，“真岚，我的生命也已经到尽头了——我曾经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所以在大限到来之前，我从遥远的碧落海赶来，赴你的一面之约。”

白色的天马披着日光，从极远处的海上展翅飞来，飘逸奔腾如梦。在白马上翻身落下的女子一身白衣在风里飞舞，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色蔷薇。

她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他微微一笑：

“真岚，一起去归墟吧——

“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留下你一个人。”

“泰启十七年，帝于塔顶小寐，梦妃乘白马自海上来，执手凝噎，为归墟之约。隔日起，遂觉大限。下诏立紫姬之子朔望为太子，令重臣与六王辅政。是夜月华如镜，帝于湖中沐浴更衣，解剑独坐塔顶，望空微笑，一夕乃崩。空桑帝王之血自此断绝。

“六合震动，日月黯淡。民聚于陵前，昼夜哀哭不息，采蔷薇为祭，山陵三日尽白。”

——《六合书·光华皇帝本纪·十二》

终曲

九天之上，风在低回，吹过林立的尖碑，发出长短的声音。

云浮城里寂无人声，只有留守的三位女神静静坐在高台上，凝望白云离合中的下界，手心握着灵珠，长发飞舞，面容宁静。比翼鸟盘旋在她们身侧，巨大的翅膀扇起九天的风，星辰如同钻石一样在她们身侧沉浮不定。

白云离合之中，看到重生的下界。

浩劫过后，大地烟尘散去，沧海平息，重新露出了勃勃生机。新的君主登上王位，执掌天下，四海升平，百姓乐业，六合八荒归于平静。

“都过去了，”曦妃长长叹息，“生死枯荣，流转轮回，如此而已。”

“这样很好……一切都过去了。”魅婀凝望着那片大地，静静微笑：“我们的少城主在下转生时，就会遇到一个繁荣稳定的盛世，不用再遭受颠沛流离的乱世之苦。”

然而，只有掌握着天地之间大智慧的女神慧珈，凝望着那一片大地，仿佛看到了一切的经脉因果，却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不，没有过去，一切还在轮回之中。”

“千古一见的伟大帝王去世了，他将和所爱的人前往归墟，在下一个轮回里重新相聚。而在他的身后，那个庞大帝国正如日初升，光耀四海——

“然而，日光照到的一切地方都有阴影：

“南方的海里，积累千年的仇怨虽然已经渐渐淡薄，但仇恨的锁链却没有被彻底斩断；西海之上漂流的人们，依旧怀着一颗回归故土的不死之心，日夜等待；而西方的狷之原……诸位，在那荒原的尽头，你们可曾看到了一座横亘海边的巨大山峦？”

“不，那不是山峦，那是迦楼罗金翅鸟啊！

“在送族人离开云荒后，为了断绝追兵，迦楼罗横亘其后，苦苦相守。被长年累月的大漠风砂所覆盖，渐渐化为了一座巨大的山峦——那座山里燃烧着不熄的火，终会在某一日爆发。是的，它在沉睡，带着可怕的杀戮力量，在等待着主人的再度苏醒。”

“而那个冰封金座上的人……不，那个冰封在金座上的魔，被最爱的人在心脏上刻下了禁咒而封印——然而，那一颗心却并不曾真正死去。

“他在静静的沉睡，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到来，等待着那个能将他从封印里唤醒的人——无论她将以何种面貌、何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能在第一眼认出她。

“曦妃，魅婀，要知道灵魂是不灭的……鲛人的魂魄将归于大海，与日月星辰共存。而云荒上的人们会去往黄泉，再度轮回。那些人是不会死的啊——只是隔了几十年，以稍微不同的面目和身份重新回到这个世间罢了。

“所以，一切都没有结束！

“虽然已没有宿命，但轮回依然存在，那些纺锤依旧在滚动，纺出的命运之线如缕不绝，相互羁绊和牵扯，代代不息。

“神魔俱灭，沧桑变迁，目击众神死亡的原野上终将会开出野花一片——但所有今生未完的心愿都会种下来世的因缘，无论生生世世、轮回流转，都不能斩断。”

九天之上，长风过耳，呼啸沧桑。

九天之下，九州遥望如烟尘，一泓海水杯中泻，千年变更如走马。

三位看过了沧海桑田的女神也不由目眩神迷，为这一场瑰丽辉煌、荡气回肠的宏大轮回而叹息，纷纷阖起了双手，表达内心的赞叹和敬意：真的，如果有来世，又该是怎样一场相遇……如果相遇，又该是怎样一种结局。

——没有人能知道，哪怕是九天高高在上的神。

那些俯视如蝼蚁的生命，忽然间令那些凌驾于苍生之上的神都为之叹息和震动：那些凡人的生命不过短短数十载，一生如白驹过隙，然而他们却在瞬息浮生里不息的血战和奋斗，耕耘和收获。用血、用泪、用生死和轮回，与宿命对话，与诸神抗争，在那一片土地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宏伟篇章，光辉夺目，可耀日月。

而如今，风起云落，沧桑过尽。

天地之间，诸神寂灭，人治的时代已经到来。

【完】

2007-6-24完稿

2015-7-07修订于杭州

镜中的梦幻城

@沧月

2003年的暑假，某一日醒来，决定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于是一头扑在电脑前，写下了《镜》的第一行字：“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日云荒……”

盛夏的清晨，窗外有蝉鸣，绿荫婆娑，我坐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把双足浸没在一盆冷水里，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坐了一个下午，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如飞。

冰封神戒，白璎坠天，苏摩归来，地宫夺宝，龙战于野……一幕一幕接连不断地在眼前浮现出来，那个世界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到每一个人物的脸，看到他们说话和蹙眉的样子，能体味他们每个人的心情，并感同身受。

——如今的我已然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候的心情，只记得那些故事仿佛在心中埋藏已久，当第一铲掘出的时候地火喷涌而出，种种激烈的情绪在胸臆中呼啸，排山倒海而来，迫使我不眠不休地坐在电脑前，把脑海里浮现的那些画面凝固成文字。

我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完成了第一卷《镜·双城》.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台1999年买来的破旧电脑，对外界一切不闻不问，仿佛灵魂被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只留下一个躯壳在电脑前奋战不息。

如今回想，那真是一段神奇的岁月，可能在我的一生中只会出现那么一次——想象力和灵感爆发的时刻，一切如风暴般呼啸而来，其中种种的丰富和绚烂，让人仿佛瞬间度过了几生几世……

如鱼饮水，妙处难与君说。

那之后的四年里，又陆续完成了《镜·破军》、《镜·龙战》、《镜。辟天》和《镜·神寂》，以及外传《镜·织梦者》——我从未想过一贯散漫的自己能如此勤勉，经常在电脑前坐到深宵，谢绝了一切同龄人该有的娱乐应酬活动，仿佛一条看不见的鞭子在赶着我前行。我是如此地热爱这个自己一手创造的世界，以至于曾经对人说：如果只能再活三个月，我要做的必然是用尽全力将这个未完的云荒世界补全，让它不至于随着我永远埋葬。

然而，在这四年里，也因为这部书而经历了诸多波折。

从一开始的被某出版社冒名出版假的《镜》系列，到后来忍无可忍和出版商的漫长解约风波——正因为《镜》所具有的价值，让它在诞生的过程中遭遇了种种因为人心的贪婪而产生的劫难，给作者和读者双方都带来了困扰和损失。

但无论如何，在2007年的六月里，我终于走到了这条路的终点。

“天地之间，诸神寂灭，人治的时代已经到来”——在写下最后一句话时，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我长久地凝望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宛如一个雕刻家凝望她的塑像，一个母亲注视她的孩子。那一刻，心里有一种长途跋涉后到达终点的释然和放松。

四年的跋涉，百万字的作品，在目前的能力和水准上，我已然竭尽全力做到了最好。终我一生，能在最好的年华里凝聚心力写下这样一部作品，也已无悔无憾。

天是一面镜子，浮云便是人世映照在上面的倒影——而所谓的云荒，那个“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的云荒，也不过是一个镜中的幻象罢了。我为自己的所有梦想搭建起一个华丽庞大的舞台，台上唱的一折折悲欢离合的戏，是我在几十年的生活里，对所见所闻的综合描述，是对历史、现实种种的情感投射，包涵了对于爱、守护、责任、救赎等等的感悟——虽然未必成熟深刻，但至少是真切诚挚的。

这片广袤的云荒埋藏着很多的故事，而《镜》只是其中之一。在亲手绘制地图的时候，每标注一个地名、一条河流、一座山峰，我的心里都会浮出与之相对的传奇，那些故事就如一座座深埋地下的矿，等待我某一日去将它挖掘出来——所以，《镜》虽然结束了，云荒这个庞大的世界却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而在将来的日子里，我会走得更远，看得更广，想得更多——对于出生于星象学“织梦者”这一天的人，书写或许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和不能摆脱的宿命。

感谢奇幻这种体裁的存在，给我提供了最广大的舞台，让我有一种天高海阔的自由，可以摆脱一切束缚，淋漓尽致地描绘着心中所有梦想——这是其他体载所不能给予的；也给云荒大地的共同缔造者沈璎璎、丽端，以及编辑们以同样的谢意。多年来，我并不是一个人在跋涉，正是经由这些手的共同努力才构筑了这个宏大瑰丽的云荒世界，织出了那样绚烂的梦之华衣。

同时，也感谢我的读者们。感谢你们多年来的耐心等待，感谢你们在我遇到波折时给予的支持，感谢你们分享了我的梦和人生，也感谢你们，曾经和我一起成长。

岁月如流，逝者如斯。这四年来所有一切都在改变。我清楚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老去：明眸会黯淡，秀发会苍白，肌肤会枯萎，思维会迟缓……某一日的我，或许会将今日上天赋予的一切都交还给时间的河流。

然而，正因为这一部《镜》，让飞逝如电的青春有了存在的证明：《双城》、《破军》、《龙战》、《辟天》、《神寂》……这一部部作品，就如一个个脚印，留在了人生的记忆中，让我在多年后回首、还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来时一步步走过的路。

《镜》之于我青春岁月的意义，就如《听雪楼》之于我的少年岁月。

如此说来，织梦者的宿命虽然孤独，却也是幸福的——因为，我终于可以用梦和笔，对抗了无情而强大的“时间”。

2007年8月8日于杭州　　沧月

镜系列第六卷

镜·织梦者（外传）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镜·织梦者（外传）（镜系列第六卷）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3-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3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国致公出版社 2013.12

ISBN：9787514503531

目　录

《云荒》

- 一、艾美

- 二、萧宅

- 三、沉音

- 四、转瞬

- 五、辟邪

- 六、梦魇

- 七、龙战

- 八、神魔

- 九、归家

- 十、梦之卷

- 十一、苏醒

- 十二、惊梦

- 十三、陌路

- 十四、红尘

- 十五、新生

《海的女儿》

- 一、雨城

- 二、鲛人

- 三、诸神的聚会

- 四、蓝

- 五、遗事

- 六、星祭

- 七、朝闻道

- 八、夕可死

- 九、海国

- 十、遗赠

之一

《云荒》

一、艾美

葱茏的树木，在草丛里时隐时现的小径，远处是一栋白色的别墅、上面有一扇美丽的红色雕花窗——推开窗，窗后是……！

那一瞬，艾美猛然惊醒。

“铛，铛，铛！”醒来的时候，隐约听见楼下客厅里的钟正敲了三下。

“唔……三点……该死的……”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声，她将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继续睡。怎么这几天老是这个时候醒呢？见鬼，明天还要起来去早自习呢。

半梦半醒中，脑中定格的是梦的最后一个镜头——红色的窗，窗后是什么？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她又睡着了。

“嗒、嗒、嗒……”忽然间，她听到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非常的规律，在寂静的夜中敲响。她全身一个激灵，眼睛在黑暗中睁大了——小偷？是有小偷么？

她想挣扎着起来打开床头的台灯，然而，手又顿住了，只是凝神细听。

嗒、嗒、嗒……那个轻轻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仍然一直在响着，似乎永不会停止。

“一、二、三、四……” 艾美默数着。时间似乎也是凝固了，她不停地数着，一口气数到了一百多，那个声音却依旧没有停。冷汗冒了出来，手心一片凉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家的房子虽然是郊区的排屋，但是也只不过三层而已！

即使从一楼到三楼，也只有四十八级台阶。

嗒、嗒、嗒……那个声音依旧在黑夜中不停的响着，一级一级，却似乎慢慢靠近了。

习惯了黑暗后，依稀辨别出了室内熟悉的陈设。她的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了床头柜子上的一只Kitty猫的笔筒。塑料硬实的质感握在手中，她忽然有了些微的安心……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小偷么？然而，她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

无休止的脚步声终于在卧室门外停止。然后，也没有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却看见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去死！”她想也不想的，将手中的笔筒对着门用力砸了过去，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大喊了起来，“小偷，有小偷！老爸老妈，有小偷！”

“乒”的一声，笔筒砸在了门上，开了一线的门轻轻吱呀了一声，关上了。

然而，楼梯对过父母的房里却没有一丝响动。讨厌！为什么都睡得那么死？

她扯着嗓子大喊，手用力摁着台灯的开关——然而居然怎么都开不了灯！冷汗湿透了睡衣，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卧室的门。然而门没有开，外面也没有声音。艾美有些发怔的坐在床头，侧耳细听，却仍然没有开门出去看的勇气。这一刻的寂静过了很久很久，卧室的门没有再打开。

她舒了口气：看来，那个进来的贼被人发觉以后、已经溜了吧？

坐在黑夜里，艾美不知不觉居然又起了浓浓的睡意，身子慢慢下滑，一头栽进了被子。该死，该死的……怎么这么快又困了呢？她嘟哝着，然而却阻挡不住那浓烈之极的睡意。

在重新入睡前，模糊中，她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声叹息。

她吓得全身绷紧——在门外！那个人就在卧室门外，一直没走开！

她想再次大叫起来，然而，袭来的睡意是那样的出奇的强烈，她一头栽入被子里沉沉睡去了……红色的窗、红色的窗……窗子后面，是什么呢？

在睡去的刹那，脑子里面居然还是那样乱七八糟的梦。

“小美，起来起来！上学要迟到了！快点快点快点！已经七点钟了！”第二天，没睁开眼睛，照例先听到了母亲的催促声，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起来！早饭已经做好了。”

冷气的侵入让她的神智一清。刹那间，她清清楚楚地记了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忽然从床上直直的坐起，抓住母亲的手，她大叫一声：“老妈！昨天晚上家里进了小偷！你快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正在给她收拾书桌的母亲白了她一眼：“睡醒没？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说梦话。”

“真的有贼！我喊你们了，你和老爸睡的太死了——”艾美不服气的叫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来加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然而，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个笔筒……那个Kitty猫的笔筒，居然依旧好好的呆在桌子上那个地方！

见鬼……怎么回事……明明、明明昨天晚上……

她坐在床上，怔怔的看着那个昨天半夜被她扔到门上的笔筒——Kitty猫戴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笑眯眯的趴在桌上。她一时语塞，头脑一片空白。

做梦么？……原来真的是又在做梦了……

“清醒了没？可真的要到七点了！快快快！”眼前蓦然一黑，原来是老妈将毛衣迎头套下来，不耐烦的催促，“牛奶都凉了！我先去把它热一下，你快点下楼。”

老妈走开，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嗒、嗒、嗒……艾美的神思一时间有些恍惚起来，下意识的数着，一共二十四次响声，然后，传来了母亲到了一楼换拖鞋的簌簌声。

没错，卧室在二楼，应该就是二十四次响声才对……艾美想着，忽然笑了起来。什么呀！真是高三综合症！看来自己真的是睡眠不好了，老是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或许，该让老妈将楼下那个座钟换成电子钟，那嘀哒嘀哒的声音真是让她神经衰弱啊……

迅速的回过神来，用力将头从毛衣中穿出，然后三下五除二的穿好了衣服，跳下了床。风卷残云一般的，将桌上堆积的作业本和书扫进了书包，小心翼翼地确定了一下那本最心爱的小说《长歌》放在了最底层，才一跳一跳的下楼。

当她跳下第一级楼梯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然后，倒抽了一口冷气，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墙角门边的某处——那里，躺着一片塑料碎片。

粉红色的、Kitty猫头上蝴蝶结的碎片。

“饭盒搁好了么？午饭我给你准备了尖椒牛柳，小心汁子流出来。”七点五分，在她准时将自行车从家里那个小花园铁门中推出的时候，依旧听见母亲在后面絮絮不休的叮咛。

海城是个东海边的小城市。她的父母是普通的国家公务员，三口的小康之家在市郊，虽然地价便宜、房子也是一梯一户的排屋，但是离学校却远，每日就算骑车也要将近半个小时——因为父亲喜欢园艺和古董，为了拥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坚持在这里买了幢房子。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再见！”背上书包，艾美逃脱般用力一蹬，车子从家门口那条斜坡路上飞了出去。

从家里到学校，二十五分钟的车程是非常紧凑的，简直是一分钟都耽误不得。她不敢大意，如往日一般用力蹬着车，穿过那一片绿化林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哼起了歌儿。

故作轻松。她也知道自己在极力摆脱方才的回忆——那散落在墙角的碎片明明白白的证明了、昨晚所见到的一切并不是一个幻境而已！

那是真实的。

然而一想起那个不知从何处走来，一直停留在卧室门外的人，艾美的心里就有森森的冷气。家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连门都没有开动过的迹象——那个人甚至还替她捡回了扔在门边的笔筒……

究竟是为什么？艾美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沿着道路用力蹬车。

从家里所住的郊区进入小城干道，还需要骑上十多分钟的路。这一路上两边是市郊最大的一条绿化林带，满目的苍翠。不过这样的冷僻，那也是每天晚自习以后，她都要找露儿搭伴回家的原因。

露儿的家在绿化带前方不远处，骑车再转两个弯以后就能看见。

然而，艾美却在第一个转弯的地方，撞上了坚硬的实体。

因为对于道路熟悉得可以闭上眼睛，她是如往常一样不安分的双手脱把，哼着歌骑车。所以在意外的看见转弯后路边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路牌时，她甚至连刹车都来不及捏，只惊呼了一声便直直撞了过去。

三十秒钟以后，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气乎乎的抬头看那个路牌。

新立的路牌连着一个信箱，还散发着漆的味道，上面用红色标着“萧宅”两个字。字底下还写了一个箭头，直指林后——

艾美这才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林中的草地上已经辟出了一条小径，在酢浆草丛中曲曲折折的通向林中深处。草叶有些歪倒，是有人新踩过的痕迹。

怎么，原来这里已经有了新住户？所以才钉了个新路牌？

真倒霉。艾美从地上扶起了车，盒饭已经打翻了，青椒牛柳的汁子弄脏了她的裙子和书包，膝盖也蹭破了一块。心中的火气腾的冒出来，在跳上车前忍不住抬起脚、狠狠的踢了那个倒霉的路牌一下。

七点十五分了。再也不能多耽搁，艾美揉着膝盖跳上了自行车，继续赶路。

在前方拐弯时，她的眼角无意中瞥见了后面——那个路牌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长发女子，正弯下腰来、扶正了那个被她一脚踢歪的路牌。

哦……这个，就是新来的萧宅女子么？刚才她该不会看见自己踢她家的牌子吧？

她忽然觉得有些赫然。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正。

“对了，明天一定要记住把最新的《长歌》带来吧。昨天我看完了第八章，一夜没睡好想着后面如何呢！沉音写的东西真是好看啊。”露儿在这个岔路口千叮万嘱。一路骑着车回来，两个女孩一路都在议论着这一本书，一直说到了家门口。

《遗失大陆》（Lost Continent）是近十年来最畅销的华文书籍之一，讲述的是一个名叫“云荒”的大陆上的种种故事。架构庞大、设定繁复，气势恢弘。在文学性和商业性上都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从而第一次架构起了东方体系的奇幻模式。从十年前开始连载，已经出到了第五卷，至今畅销不衰，累计发行量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而除了书籍出版，它同时也被改编成了动漫和影视，在国内已经是家喻户晓。

就连已经逼近高考的艾美和周露儿，都无法抵抗这部小说的魔力，在课余偷偷追着连载看，然后私下相互分享体会和喜悦。而艾美家里订阅了连载《遗失大陆》的杂志《幻想》，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首先传播最新剧情的人。

“好啦好啦，明天周六，我去你家做功课的时候顺便把新连载带给你。”艾美一口答应，小小的心里有一种优越感，笑嘻嘻，“小丫头，小心你妈知道你不复习偷看小说，打死你。”

“嘻嘻，才不，我爸妈也是《遗失大陆》的书迷呢。”周露儿却有恃无恐地笑。

艾美扁扁嘴——哎，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从来不看遗失大陆呢？如果象周露儿那样把父母拉到同一阵线来，自己也不用偷偷摸摸的看了。但说起来奇怪……既然父母都不看《遗失大陆》，为什么还要每个月都订阅《幻想》杂志？

越想越觉得纳闷，艾美有些闷闷不乐告别了周露儿，继续前行。

两个女孩分开的时候，是九点二十五分。往前再骑五分钟，就马上可以到家了。

在转过那一个路口时，艾美愣了一下。林间小径黯淡的路灯下，她又看见了那个新漆的路牌——随着道路的起伏，空了的饭盒在自行车篮里嘭嘭的响着，她的裙子上还留着牛柳的肉香。在路过那个岔道口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车速，转头看了一下那个路牌。

“萧宅”。

还散发着油漆香味的路牌上，那一个箭头指向林中深处。密密的树林背后，依稀能看见有灯光明灭不定。夜风缓缓吹来，在路牌前刹车的艾美内心忽然有种奇怪的冲动，想一直沿着那个方向，走入小径的深处去看看。

她一直是一个大胆而充满了活力的女孩子，正直而热情，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阴暗。

在路灯下锁好了车，艾美拎起书包踏上了小径。如今只是四月，酢浆草没有到开花的季节，风里充溢着淡淡的木叶清香，她走在林间小径上，铺满了酢浆草的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响

“小姑娘，你好啊！”刚刚走入那一片林子，忽然听到有人在幽暗的林间招呼了一声。即使大胆如艾美，也不自禁的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来。

艾美睁大了眼睛，想在这个昏暗的树林里看清楚这个女子到底在何方。这时，似乎老天也帮了一次忙，云破月出，皎洁的月光从林间直洒下来。

在那一刻、长长的裙角飞扬起来，艾美看见了坐在木槿树上的紫衣女子。

月明林下美人来。

即使是一个月以后，关于萧宅的所有记忆都成为模糊的碎片，艾美依然为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时候那样美丽而震栗。

那一刻的月光下，紫衣女郎藏身在斑驳的光影中，垂下的双足轻轻晃荡着，树叶的阴影掩饰了她有些过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轻灵而曼妙。月光在她的紫衣和长发上水一般的流动，她脸上有一种魔性的美。

“小姑娘……半夜三更的，跑这里来干吗？”紫衣女子从树上跃了下来，落在草地上，看了看愣在一边的艾美，嘴角忽然泛起了调侃微笑，“今天是不是你撞坏了我的邮箱？”

艾美讷讷不知所对，脸腾地红了。

“嘻嘻，看把你吓得。我也不是来问罪的。好啦，我回去写书了。”见对方不回答，紫衣女子再度打量了她一番，仿佛确定了什么，眼神一亮，自己沿着小径跑开来，对她招招手，“有空来坐坐，我家在林子后头的河边。”

跑了几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我叫萧音，小姑娘你呢？”

“我、我叫艾美……”她的笑容里有璀璨的光辉，让艾美看得分了神，结结巴巴地回答。紫衣女子笑了笑，顺着小径跑进了林子深处。

那里，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可以依稀的看见一盏昏黄的灯火。

小姑娘？那个人也不过二十多一些的年纪吧？艾美站在林子里，有些不服气的想着——那个萧宅里的女郎，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对不起……请问有看见一个穿紫衣服的女子么？”

在艾美走回到路灯底下时，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她吓了一跳，俯身去开自行车锁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插进锁孔里。直起身子回头看去，只见几米开外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男子，穿着套头的休闲毛衣，手里拿着一叠稿子模样的东西，问她。

“你说的是这个萧宅的人么？”艾美怔了怔，顺手指了指身边路牌上的字样。

男子的目光转向路牌，只是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他站在几米外路灯正好照不到的地方，所以看不大清楚面貌，只依稀让人觉得面部轮廓颇为英俊，陷在阴影里的眼睛深邃沉静。

“她刚回去了。”艾美回答了一句，已经打开锁，推出了车子——真是奇怪，回家这一段路本来很少有人走过的，而今晚却一连碰到了两个陌生人。

“谢谢。”男子只是点了一下头，艾美便跳上车用力蹬了出去。

前面都是直路，五分钟就能骑到家里。

如果她那个时候回过头来看看时，她便会看见、路灯下那个陌生的男子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极为怪异。

然而，因为想着来不及做作业了，她只是一口气往前用力蹬车，丝毫不回头。

“你又自顾自跑出来？万一遇到意外怎么办？”幽暗的树林中，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冷淡地责备，“沉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现在肩负着织梦者的重任，没有我陪同不可以随便离开别墅！”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女孩子嘛……我知道她是个学生，晚自习下课就要路过这里。你为什么对找新的织梦者一点都不热心呢？”那个女子嘟囔了一句，却眼睛发亮，一把抓住了身边的人，“辟邪，你也看到了？是她吧？她就是接替我的下一任织梦者、是我们要找的人！”

“再看看吧。哪有这么容易就确定。”男子却似没有热忱，只是淡漠的应了一声，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沉音，以后没有我的陪同，再也不可以随便乱走了！你每天要写五千字才能维持云荒的一日生存，不可以再乱来了。”

“嘻……又凶我。今晚我回去熬夜写好啦，一定不会耽误进度的——做牛做马十多年了，被你盯得死死的。”微微笑着，那个女子的声音却是无所谓的，“剩下的时间也不过三个月了。三个月一到，你再也管不了我啦。”

“沉音。”暗夜里男子忽然叹了口气。

“嗯？”女郎一边穿行在暗夜的密林里，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怎么？”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的小臂，用力地把奔跑的她拉了回来。她踉跄着跌入身后男子的怀抱里，惊呼：“辟邪，你干什么？再发疯，我今晚不写了！你——”

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紫衣女郎惊得忘了挣扎，只是定定看着这个忽然间作出如此反常举动的人，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然而那样冰冷的怀抱里，却忽然有绝望如火般燃烧。那样冰冷的火竟似可以燃尽所有壁立的屏障，一瞬间她忽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只有三个月了……沉音！怎么办呢？”男子的手用力而战栗，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控制的颤抖，“我爱你。”

那一晚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所以也比平日晚了半个小时才对付完那堆积如山的作业——等到熄灯就寝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想着晚上碰见的一男一女，艾美的神思渐渐迷糊过去。

凌晨三点钟，艾美依旧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嗒嗒的由远而近。

次日醒来，她终于忍无可忍的提出，要母亲将楼下客厅里的座钟换掉。

二、萧宅

“露儿，你说奇不奇怪？我们这边的翠微小区是市里的重点绿化带啊……应该是不准许随便盖房子的。真不知道那户姓萧的人家、是怎么能住到绿化林里去的？”今日是星期五，晚上不用夜自习。所以五点钟下课后，艾美就和周露儿结伴回家。

夕阳将两个少女活泼泼的影子拉的很长，并肩骑着车，在回家的路上，艾美有些兴奋的说完了昨夜的遭遇以后，又有些奇怪的问同伴。

周露儿听着朋友的话，眼睛也亮了起来：“是啊……能在这里盖房子入住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你说那个女的很漂亮？”

艾美咯咯的笑了起来：“是啊，那个萧音的真是好漂亮！”

她用力踩了一脚车踏，想了想，终于下了一个结论：“颜琳琳来给她提鞋都不配！”

颜琳琳是她们海城女中的校花，公认的第一美女，然而因为脾气娇纵，在女生里面口碑却一向很差——所以艾美这一句话，立刻引起了周露儿赞同的大笑。

“真的有那么美么？”笑完了，也快到家了，周露儿刹住车，笑着说了一句，“那么漂亮的女子住在这种地方……只怕是女鬼哦。”

“胡说。”艾美笑着反驳了一句，然而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凉意。那样空灵曼妙的年轻女子，半夜在树上吟诗的女子——看上去，真的很像古时候那些女鬼呢！

“喂喂，我随便说的……你不会吓住了吧？”周露儿见好友脸上色变，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安慰道，同时眼睛一抬，看着前方，脱口低低叫了起来：“小美，小美……你看！前面路牌边上那个女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萧宅里的人？”

艾美被她一说，也抬眼看向前面道路转弯处。

那里，原木的路牌下，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弯下腰来，从路牌底下钉着的木箱子拿什么。即使是远远的望着，那样绰约的风姿，已经是让两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心折。

“真的、真的是很漂亮啊。”周露儿怔了半天，才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结巴的说，“看上去……不像女鬼，像仙女一样。”

仿佛听见了远处两个少女的议论，萧音直起了腰，对着这边笑了一下，招招手。

“呀，你看……她有影子的耶！白天也敢出来，她不是鬼！”斜阳一样将紫衣女子的影子拖得老长，艾美一眼瞥见，发现新大陆似的低低叫了起来，舒了口气。

“哈，小美你还当真了呀？我只是随口胡说的嘛。”露儿懒得再和她多说，看了一眼美丽的紫衣女郎，挥挥手，自己弯入了回家的岔道。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扭过车头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册书塞给艾美，眨眨眼睛：“对了，这本我看完了——明天给我带沉音写的另外一本来哦！别忘了！”

“好看吧？看得那么快！嘻嘻，一天一本的看小说，你小妮子还高考不？”艾美眨眨眼睛，却忍不住的高兴。

“别忘了啊！”露儿对伙伴挥挥手，骑车离开。

路牌下，萧音笑吟吟的招呼：“小姑娘，又看见你了——也住在这附近么？”

“嗯，是啊。我叫艾美，就住在绿化林那边的翠微小区。”礼貌的应了一声，艾美刹住车，跳了下来，看见对方怀里抱着一大袋子的牛奶报纸，不由一怔。

“哦，我习惯了晚上写东西，白天睡懒觉，所以牛奶啊报纸啊，都要下午拿。”看见女孩的眼光，萧音笑了笑，解释，“本来这些都是由辟邪帮我拿的，不过今天他有事出去了。”

辟邪……莫非就是昨晚那个来找她的男子么？

艾美没有问，只是微笑着看着面前的美女。在夕阳下看来她，是比昨天清楚的多。她蓦然明白她了为何叫自己“小姑娘”的原因——近了细看，萧音看起来没有昨夜那般梦幻一般的美丽。她脸色过于苍白，化上了妆，也掩饰不住眉目中的疲惫和沧桑。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是韶龄女子的容色，但是她的眼睛无声的道出了她的年纪和阅历——那样的深远，复杂的看不到尽头。

“嗯……你昨天晚上的文章，写完了么？”忽然发现，就这样呆呆看着对方也是不好的，艾美才有些红了脸，试探着问了一句。

“写了一些，你要看么？”萧音回答，微微笑着，做出了邀请的姿态。漆黑的长发从她松松绾起的发髻上滑落下来，让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清丽苍白。

艾美本来想说不用了，然而看着紫衣女郎，她的眼睛里面仿佛隐藏着夜的妖魔，闪动着，诱惑而撩拨人的好奇——

“好、好啊！”喉咙是沙哑的，艾美润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来，看了一下地面。

那里，夕阳将萧音的影子长长的投在了地上。

将车子锁在路牌边的栏杆上，艾美随着萧音走向了林子深处。满地都是酢浆草，没有开花，踏上去软软的，没有一丝声音。艾美跟在她身后，隐约闻见了紫衣女郎身上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香水，闻上去凉丝丝的，却很淡。

“萧、萧小姐，你住在这里，是写小说么？”一路无语，艾美好容易才想起了另外一个可说的，于是小心的开口询问，一边看着紫衣女郎白皙修长的手指。

十指修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纤细的腕上套着一只透明斑斓的琉璃手镯，秀气而文雅。她记起教语文的方老师，也是有着同样类型的手，只是没有那么好看。艾美心里忽然一动，盯着对方手上的手镯看——奇怪，这个式样的镯子……好像，哪里看见过？特别是上面雕刻着的兽头花纹，似乎家里的某些藏品上也有。

“嗯……”只是领着路，萧音的回答却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在想着别的什么，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变幻着，她随口回答，“我一直都喜欢写故事，后来慢慢的也靠这些故事为生。住在这里，只是为了能安安静静的写东西而已……”

“啊！那么萧小姐你是个作家，是不是？”艾美雀跃的跳了起来，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半是羡慕半是奇怪的看着她。

萧音终于顿住脚步，回头对着女孩笑了一笑，淡淡道：“作家？那是称不上的——我写的只是不着边际故事，全部都脱离实际，在有些人看来完全是呓语而已。”

“唔……故事又怎么了？我就喜欢看。如果不是看那些小说，我的语文也没那么好，我的作文在全国拿过奖的耶！对了，你看过沉音的书没？那个《遗失大陆》系列，我全看过了，可好看了！”艾美不服气的反驳，无意间透露了自己大考临近还在偷看闲书的秘密，马上回过神来，“哎呀，你可不要和我妈说啊……千万不能说的。”

萧音笑了起来，侧过头看着十八岁的女孩，眼睛里的光流转不定。走了一段路后，左转，定下了脚步，对艾美道：“到了——就是前面那座白色的房子。”

眼前忽然一亮。

树林幽暗的光线忽然成了夕照的强光，没有一丝遮掩的迎面射过来，让艾美的眼睛条件性的闭了一下，才又睁开。道路一转，居然就从密林里面转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那是海城里面唯一的一条河：横河。

正是枯水期，横河的水很浅，河床裸露出了大半，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石子滩地，在夕阳下刺的人眼花。在河滩的那一头，有一幢崭新的两层白色房子。样子是海城常见的，黑色的坡顶，暗红色门，房前满地未开花的酢浆草。

很干净的房子，但是很普通。

然而艾美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却惊的呆住了：白色卵石的荒凉河滩、两层白色房子……那个梦！一切居然和她的梦境一摸一样！

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冷意和恐惧，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艾美好容易没有拔腿逃走，然而，却不敢看身边的紫衣女子——生怕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凄惨幽怨的女鬼的模样。

“啊？怎么了呢，艾美？”耳边忽然听到了萧音的声音，问，“不过去么？”

用尽了力气控制着自己，艾美一寸寸的转头，看着身边的紫衣女郎。然而，萧音仍然只是那样微笑着，美丽而安静。斜阳下，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嗯，嗯……太漂亮了……”支吾着，她回答，然后跟着萧音一起踩着白石的墩子过了河。河水清清浅浅，非常可爱，房子前面的花园没有栏杆围着，就这样敞开，庭院也没有好好料理，只是任一片野生的酢浆草生气十足的茂盛着。

夕阳下，艾美跟着萧音来到了新房子前面，看着紫衣女郎走上台阶，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然而，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门却无声无息的开了。

“哦，你已经回来了么？”她看见萧音对着门后那人说了一句，又嘱咐了一声，“把香点起来吧。”然后在门廊下回头、招呼她进来。艾美看着她闪身进了房间，自己却僵在了台阶上，怔怔的盯着那扇黯红色木门。

门后，是什么？

三、沉音

那暗红色的门半开着，萧音已经进去了。艾美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台阶，轻轻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她的手刚刚触及门，门便自己向里打开了去。房间里一阵阴凉的风瞬的吹了出来，让她的发丝纷纷扬扬。房间里面很黑，让眼睛刚刚习惯了夕阳强烈光线的艾美顿时眼前一片黯然。

那一瞬间看去，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黑色，勾勒出模糊的房间内部的轮廓，奇形怪状。

“请进。”黑暗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形发出了声音，邀请。

不是萧音。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恍惚间，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呀。”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有莫名的恐惧，艾美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碰上了门——什么……什么时候，门已经关上了？她忽然间有冒冷汗的感觉，手背过去，忙乱的在门上摸着把手，嘴里问：“萧小姐呢？你、你是谁？”

在这个眼前昏暗一片的茫然中，她却感觉到了莫名的极大不安，步步后退。

“我叫辟邪，萧音小姐的助手。”影影绰绰中，那个高大的人影走过来了，态度冷淡却有礼，顺手啪的一声拉亮了落地灯，“小姑娘，你想喝什么？果汁还是咖啡？”

明亮柔和的灯光洒落在男子脸上。那般帅气好看的脸，灯下看来宛如完美无缺的大理石雕，隐隐带着不似人世所有的光泽。这一次看得清楚、艾美脱口低呼了一声，可后退中脚跟不小心绊到了电线，重心不稳、她整个人朝后仰面跌倒，狼狈地跌入沙发。

“啪”的一声，灯座电源被绊到，房内一下子又黯了下去。

“没事么？”辟邪的声音近在耳侧，依然是冷淡却有礼。

“没、没事……”她战战兢兢的回答着，下意识的往沙发里面缩。

“啪”的一声，吊灯亮了。

“怎么在大厅里也不开灯？”传来的是萧音的声音，沙发旁两个人一起回头、看到了从后堂里走出打开灯的女主人。萧音看着辟邪，眼里隐约有担忧的光，可语声却是轻松的，招呼艾美：“小美，要吃什么呀？爱不爱吃荔枝？”

“呃，不用麻烦了，随便。”艾美连忙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

“辟邪，你怎么不帮着照顾小美？”看到茶几上依然空空荡荡，萧音蹙眉，示意助手和她一起去厨房，嘱咐，“少等。”

“嗯。”艾美有些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忽然间有种想早点离开的感觉。

紫衣的萧音一拉辟邪，转身去了后面。

艾美在宽敞的客厅里左右顾盼，不自禁地惊叹。从外面看起来，这个小别墅可看不出有这么大啊。而且里面装修得豪华如古代的宫殿：细软的地毯居然是一整块的、没有拚接的痕迹，手工织得非常精美；红木雕刻的整套家具上镶嵌着螺钿，填着泥金；吊灯的式样别致古雅，竟似青铜铸成，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房间格调高雅，华丽繁复，目之所及，哪怕一个小物件都精巧绝伦，式样别致，是市面上从来没有的款式。

这样的摆设，哪怕颜琳琳家也没有呢——虽然她家是海城里最有钱的人家。明天见了同学，一定要好好吹吹。哼，那些没见识的，别以为那个颜琳琳家就是最好的了！

艾美惊叹地四顾，转眼间方才那一点退缩、就被好奇心冲淡了。

这个萧音小姐，一定非常非常的有钱吧？靠写书，能赚这么多的钱？那一定是很有名很成功的作家了——不知道她都写过什么书？

高中毕业班的女生坐在柔软的沙发内，左顾右盼。奇怪，为什么客厅里独独就没有书架？作为一个作家，房间里居然看不到一本书？至少，她写东西的时候需要翻阅书籍吧？

艾美越想越奇怪，忽然目光一转，看到了对面墙上一排关闭的门。

是书柜？那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态、让她忍不住跳了起来，穿过客厅走到墙边，伸出手去拉开了最东边的一扇门——

夕阳的光线直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闭上了眼。

错了，那不是壁橱，是窗子！是不透光的、封闭的木质窗子。

她忽然明白了。难怪这个客厅如此阴暗，原来萧音将外墙上所有一排窗子、全用木扇封闭了起来。为什么呢？萧小姐她又不是畏光的人……

“小美？”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萧音的声音。

艾美吓得连忙将窗子关了回去，忐忑不安地回头：“对、对不起……我……”无论如何，在没有主人允许之前、就随便乱翻乱看，总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辟邪的眼光严厉，盯在她身上，她看到萧音用一只手拉着助手的衣角，仿佛在阻止他。然而女主人的声音却是柔和的：“没什么的，别介意。来，吃点水果。”

“啊？谢谢……”艾美舒了口气，连忙走回来坐到沙发上，看着一大盘琳琅满目的水果：火龙果、荔枝、葡萄、草莓、无花果……几乎每个季节的果实都出现在这个式样新颖的水晶托盘里。她不禁又感叹了一下：虽然现在吃水果不受四季的限制，可能这样随意享受，只怕也不是如公务员家庭般的她所能的吧？

这个萧音小姐，真是过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一时间，少女的眼睛里切切实实流露出了羡慕。

那样一掠而过的眼神，却被身边殷勤招呼的紫衣女子捕获。萧音将一颗荔枝剥开、放到艾美面前的小磁碟里，眼里忽然有了复杂的笑意——这个年轻的织梦者、看来是很容易被诱惑的呢……和她少女时期一模一样。

萧音抬头，正好和辟邪的眼睛对上。英俊助手的眼睛里，居然也同样有着复杂的表情。

“萧小姐……”一连将每种水果尝了个遍，艾美终于想起不能如此老实不客气，红了脸，“谢谢你的招待。”

“别叫我萧小姐啦，叫我姐姐好了，”萧音却是笑着，态度始终明朗而亲切，“把这里当自己家吧。别理辟邪，他生就这样一张臭脸，看惯了就好。其实他人很好的，不用怕。”

“嗯，嗯。”一时间对这样的亲切受宠若惊，艾美抬头看了辟邪一眼，脸更红。

看惯了就好？——萧音姐姐的意思，是说她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么？然而听了女主人这样殷勤的邀约，辟邪的脸色却是一沉，隐隐有不善的锐利。

“你的家好漂亮！”一半是由衷的感叹，一半是为了回应主人的热情招待，艾美在沙发上顾盼着盛赞，“整个海城都没有这样的呢！又漂亮又有品味。更难得的是、每件东西都有样式独特——真不愧是作家的家呢。”

她的手拿着装满水果的小碟子，那个洁白如玉的碟子上，布满了细小的红色冰裂纹，碟子边缘有装饰着一只描金的兽形，简洁流畅，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萧音笑着，坐在艾美身边：“这个房子里的东西虽然好，却都是有些年头的古董了，最怕太阳晒——所以这里的窗我都封了，轻易不开。”

“对不起，”艾美蓦然明白过来，连忙道歉，脸红红的，“我以后再也不开了。”

萧音委婉地提醒了少女来客这里的禁忌，态度依然温柔：“没关系，东边那扇窗子偶尔开开没什么——只是中间那一扇和西头那一扇，最好不要开。”

“嗯，我以后再也不碰任何一扇窗子了。”艾美坐正了身子，慎重保证——对于这幢宅子和宅子里的女主人，她有极大的好奇心，生怕日后不许她再度造访，因此连忙保证。

“沉音，到时候写稿子了吧？今天要写的那一章都还没开头呢。”一直冷眼旁观着两个女子的唧唧喳喳，辟邪站在沙发后面蓦然开口提醒，手里拿着一叠稿子——虽然艾美年幼，却已经乖巧得知道这是逐客令。

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了这个英俊男人对自己的反感和敌意态度。如果按照她平日的自尊心，早就瞪他一眼走掉了。然而此刻听得辟邪这句话，艾美非但没有反感，反而陡然脱口惊呼起来：“沉音！你说‘沉音’？”

“是的。”辟邪不动声色地将那叠稿子放到茶几上，“萧小姐用的笔名。”

“写《遗失大陆》的那个沉音？”艾美的眼睛瞪得如葡萄大，抓着萧音的袖子，激动地连连追问，声音尖细，“《海天》、《龙战》，《血玄黄》，《长歌》，《大荒》都是你写的？你就是沉音？你……你真的就是沉音？！”

听到女孩一口气不歇地将系列里所有的书名都报出来，萧音讶然微笑，连辟邪死沉的臭脸上都有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哼，不敢再看不起本姑娘了吧？虽然还是个高中生，可对于看小说、本姑娘却有博士生以上的水准呢！

“是，都是我写的。”在她激动地问了长串话后，萧音微笑着。

“天啊……天啊，我要回去和周露儿说！我见到了沉音，我见到了真的沉音！”艾美的情绪显然还处于颠峰状态，紧紧抓着萧音的袖子，连连欢呼，“今天我们还在谈你的《长歌》！周露儿爱死了你的小说呢，如果知道我看到你真人，不知道怎么羡慕！你不是连青云奖都没有去领？那么低调，都说谁也看不到你真面目——可我居然看到了真人！”

顿了顿，看着沙发后站立的英俊男子，艾美仿佛恍然大悟般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了！难怪他叫‘辟邪’——辟邪，不是《遗失大陆》里守护云荒大陆的神兽么？呀，你叫你的助手辟邪，嘻嘻，好好玩。周露儿他们一定不知道。”

“是的，是的，”萧音显然对于这样的激动有些无奈，微笑着，“小心些，茶要翻了。”

“啊，啊，对不起，”被主人提醒，艾美才松开了手，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差点碰翻了茶盏，然而尽管嘴里道歉，依然眼里放着光，“萧……不，沉音，你什么时候写完《大荒》呢？我们每个月都等着《幻想》连载，已经等了一年多啦！什么时候可以写完出书？我每期都剪下来，合钉成一本，同学都抢着向我借——不过我很爱惜的，不是好朋友我还不借呢！”

“快了，快了，其实已经写到了第十九章，就这几天结篇吧。”萧音微微笑着，拿起了桌上辟邪递过的那叠稿子，“你看，我不正在赶？辟邪天天催着我，我可半点都不能偷懒。”

“哇！已经到了第十九章！”艾美一声欢呼，想去拿那叠稿子，终究克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只是垂涎欲滴，“我……我能不能提前看看？”顿了顿，她连忙补充：“只是先看看！不白看的！杂志，出书，我一定一样都不漏地买！”

萧音笑起来了，从助手手里接过厚达一尺的手稿，递给艾美：“别客气——我带你来，不就是想给你看稿子的？”

“啊？”这时才回忆起了来这里的初衷，艾美止不住地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一边拿过稿子急急翻阅，“我想知道云荒大陆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混战结束了么？几个国家统一了没？晶颜公主和步郸将军……到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她不会死了吧？”

“……”然而萧音只是微笑不语，拨弄着腕上的琉璃镯子，转头看了看一边的辟邪。留下女孩儿欢天喜地的翻看着手稿，她自顾自的站起身，和助手一起走到了另一个角落。

两人眼里都有复杂的表情，只是交错了一眼，却交换了看不到底的感慨。

“真是想不到，她居然是你的读者……”看了一眼沙发上睁大眼睛看稿子的女孩，辟邪眉间忽然有了苦笑的表情，“我们一直等到她满十八岁之前三个月才来找他，没想到她却是早早的就知道你了？”

腕上的琉璃镯子轻轻碰撞，萧音点了一根烟，吐了口气：“也只剩三个月时间了，我要加紧把一切都处理完。这个孩子……唉，这个孩子天分很高，只是太单纯了一点。我怕她无法轻易接手‘云荒’吧？”

“没有人能接手云荒！”仿佛被什么刺痛，辟邪脱口反驳，脸色肃穆，“云荒是‘沉音’用心力幻化出来的，只有一个创世者，没有第二个！”

“嘘，你吓着她了！”看到沙发上看书的女孩茫然抬头看这边，萧音连忙按住了助手的肩头示意他低声，在辟邪肩头落下一截细细的灰。紫衣女子抬起手，轻轻拂去辟邪肩上的烟灰，叹了口气：“已经满十年了——辟邪，你们给我的我已经享用；而我给你们的，你们也已经得到。契约已经到期……我太累了。你也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今天回去见长老们了，”辟邪忽然道，“我提议延长契约，再订十年。”

“不可以！”萧音诧然脱口反对，声音之高、让埋头看书的女孩再度抬头。

“啊，没什么事，小美你慢慢看，”萧音连忙对少女眨眨眼，转眼换了一张轻松调侃的笑脸，鼓励，“看完了再猜一猜，第二十章会如何呢？如果猜对了有奖哦～如果猜错了，但是编的比我预计的故事要好，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写。怎么样？”

“真的？”毕竟是年少，被那样一激、艾美眼睛都亮了，“如果我编的好、真的可以按我想的写么？《大荒》里面，真的可以有我的份儿么？”

“当然。”萧音对着那个拿着手稿的少女鼓励地微微一笑，“你慢慢看，我和辟邪有些事要商量。”

然而，她一拉辟邪转入了内室，顺手掩上了门。

四、转瞬

一门之隔，居然是两重天地。

客厅后是一间宽敞的温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竟然没有一种是市面上看得到的。一眼看去、这个奇异的温室竟似大得看不到尽头，一片碧绿的葱郁。花木间跳跃着羽毛美丽歌声宛转的鸟，草地上落满了成熟的果子，不知道是不是从横河引入了水、树木下居然有溪流叮咚穿过。一只五色的小鹿悠然逛了过来，亲热地依在萧音身边。

在两人一进来的刹那，仿佛里面所有生灵都惊动了。鸟儿停止了歌唱，花朵停止了轻摆，甚至所有大大小小的动物昆虫都停止了动作，向着辟邪和萧音转过身来，俯首致意。连温室里所有的树木花草，都在同一刹那向着两个人扭转过来、树梢伏地。一片绿色的波涛。

显然，一起进来的一男一女、对这里的一切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这样任何人看了都会目瞪口呆的情景，在这两人看来却似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如果这时候艾美这个《遗失大陆》的书迷进入这里、一定会为发现所有的物种都符合小说描述而大惊失色吧？

萧音随手摘了串野葡萄喂给五色鹿，拍拍它的头打发它走，眼睛却是一直看着辟邪。

“不能再续约。你知道云荒不是纸上谈兵玩儿的，那是真的存在的国度——我笔下操纵着千万生灵，不能有丝毫错误。”靠着一棵开着雪白蝴蝶般花朵的大树，紫衣的萧音神色慎重，双手交叉抱在臂前，那支ESSE烟和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独力支撑云荒十年，我的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再下去就要枯竭。必须找新的继承者，不然这个沉睡中云荒就要崩溃。你是云荒的守护神，一定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怎么会枯竭？《遗失大陆》十年来从未令人失望，至今也没有显出颓势。沉音，你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根本没有什么极限！”然而辟邪并不听女子的解释，眼睛里闪着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我们把云荒交给你，你从未让任何人失望。以后也不会。”

“别拉下脸训我——我不是十八九岁了，可不怕你，”吸了一口烟，萧音苦笑着用指尖刮了刮眉梢，手上的琉璃镯子发出脆响，“你也知道《长歌》第十章后、我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写着写着，居然重复了和《血玄黄》那一卷里面一模一样的桥段！真是要命啊。如果不是你帮我‘化梦’的时候看出了破绽，这一下就要闯下大祸了。”

辟邪沉默，没有回答。

的确，如果那次“织梦”中的纰漏没有及时补救，破绽一旦被局中之人看出、只怕死的人会超过百万吧？那一场“夺嫡”的政变虽然远离了云荒大陆中心的三大宗主国、发生在偏远的曼尔戈部落，可一样牵涉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你是神族，应该也看出来我的不支了吧？所以最近这几章，你把关盯得特别紧。”萧音吸着烟，疲惫地笑了起来，“辟邪，你虽然是龙生九子之一，守护着云荒大陆。可你没有‘创世’的能力，又能补救我多少错漏？不能再勉强下去了。一旦云荒里的人们发觉了自己生活在我编织的‘梦’里，那么一切都完了。”

“你只是太累了而已。”沉默片刻，辟邪却是这样解释，“我可以去和长老们商量，让你暂停一下，出去游玩散心几日——你的确也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我们一起去纳木措呆几天好不好？”

“纳木措？”萧音怔了一下，眼里不自禁的泛出欢喜，一声欢呼，“你终于肯带我去那里了？”

“嗯，来回五天也足够了，”辟邪脸色温和起来，有些哄小孩子一样的将萧音从树上拉起来，“放轻松一点，什么也别想，回来就可以继续了。”

忽然间欢喜的脸色又消失了，萧音重重靠回到了树上。满树的白花被震的纷纷飘落，宛如雪白的蝴蝶旋舞。辟邪皱眉看了看，手指抬了一下，忽然间所有落花都重返枝头。

她哼了一声：“不去！又哄我。我都那么老了，别以为随便许诺就可以让我答应——这不是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的事，辟邪，我是说认真的。我撑不住了，我要退出。”

细细的ESSE已经抽了一大半，女子指间落了一星烟灰，她低头看着那烟的尸体，神色疲惫而沉重：“三个月后就是我生日。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能有多少？而我把这十年全给了云荒。离群索居，随时随地如一根绷紧的弦，生怕出一丝一毫差错——二十五岁以后，我就整夜整夜睡不好，最后你不得不靠术法来将我催眠。后来偏头痛的毛病又阴魂不散一样缠着我，只要拿起笔、稍微一思考，脑子里就象钢丝割一样！”

“你看看，你看看，我还不到三十岁，可脸色苍白得像个鬼一样，不抽烟不喝咖啡就整天提不起精神来，活像那些瘾君子！我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好几次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于是自杀，可是你一次一次把我救回来。”萧音夹着那支快要燃尽的细细的烟，手指点着辟邪的胸口，用一种苦大仇深的语气控诉，“我受够了，你以为我是你？人最长只有一百年的命啊，你们这些当神的，这样压榨我的脑细胞……”

“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很辛苦，”显然十年来无数次看过这样的发作，辟邪耐心很好地劝解，用一半是哄骗一半是夸奖的惯用口吻，“但是没有你不行，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支撑住云荒——十八岁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知道非你不可。你是天才啊。”

“哼，少花言巧语，”萧音细长的眉梢挑了一下，把抽完了烟弹落，“除了能写几个字、我就是一无是处的白痴！什么天才？——就算是天才，这样写了十年也写残了。好了，辟邪，别把我当小孩子哄。我干干脆脆问你一句：三个月后契约结束，你守不守诺言让我走？”

那样直截了当的诘问，让对面男子的脸冷了下去。

“不放。”辟邪忽然微微扬起下颔，眼睛里闪过冷光，“就算那个小丫头真的有天赋能接替你成为‘织梦者’，我也不会放你回去。”

“你！”气急败坏，萧音一掌打了过去，“你是神！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谁说神就一定要说话算话？”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辟邪脸上，然而他眼都不眨，反问，“有谁规定过？又有谁有权力制定这样的规则？是不是你写东西写多了，自以为是才编造出来的？”

“你……”萧音呆住了，愕然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十年来，第一次看到这张臭脸上出现这样可恨的表情，简直……无赖。但是，说的也是……到底谁规定过神就必须说话算话？奇怪，这个概念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十八岁之前、自己还在“人”的世界里生活时被灌输的么？

多思而敏锐的女子有着一触即发的发散性思维、再一次在花树下陷入了沉思。

终于应付过去了一轮风波。辟邪松了口气，看着脸色苍白的萧音。真的是长大了……从第一次接触云荒这个异世界开始、十年来她以惊人的理解力和创造力不断深入着一切，思想和技法都渐渐从生涩变为成熟。

十年的时间对于神祗来说、不过是一弹指中的十二个刹那之一，而对于人世中的凡人来说，却已经是过去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离群索居的她、整日埋首于书稿笔墨，大约还不知道外面《遗失大陆》已经成为了经典中的经典，她已经拥有怎样的财富、荣耀和名声。

可惜的是，这一切对她来说也是不能享用的。

十年来，她游离于这个人世之外，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书写那长得看不到头的史诗上。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亲人，一个恋人。那么多年来，只有他这个“非人”的人陪在身边，引导她监督她——她就像西王母的孙女一样、独居一隅，每日如同编织云锦一样不停息地编织着幻梦。

她是太累了……虽然他十年来想尽方法让她开心、凡是她一动念头想到的东西都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堆满室内。财富、声望、地位，所有人间最耀眼的东西都招之而来——然而十年来，那样充满灵气的双眸逐渐黯淡了，神态间充满了疲惫，创造力也开始下降。

这样远离人世的生活，毕竟还是让她渐渐枯萎。

而现在，她说她要回到尘世中去，让外面那个天真的、充满了灵气的女学生接替她的位置。只要有了继任者，云荒的幻梦依然可以编织下去。那一场让千万人不醒的迷梦可以继续——然而他的梦却要醒了。

“我爱你。”恍惚间，他忍不住再度脱口。

“有谁规定、神可以爱凡人么？”也许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花树下的女子已经不再如那夜般吃惊，反而眨了眨眼睛，淡然狡猾地一笑。

“有谁规定不可以么？”辟邪沉着脸，反问。

“可以么？不可以么？到底可不可以呀？”萧音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瞬间她的笑容焕发出了少女的光辉，她背着手从靠着的花树上蹦出了一步，转头看着辟邪，缓缓摇头，“我说，是不可以的——”

跳着往前走了几步，她摘了一串白色的花朵。那蝴蝶状的美丽花朵一离开枝头、立刻在空气中枯萎了。只是一眨眼。萧音抬起一根手指，阻止了辟邪的反驳，笑笑：“嗯，你看，现在我站在这里——我是一个普通人，最长能活一百年。而你站在这里——你是神祗，你已经活了多久？五千年？一万年？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你只要眨一下眼睛，我就老了——再眨一下，我就死了。像这花儿一样。”萧音用力摇了一下花树，漫天漫地的白色蝴蝶扑簌簌飞下，“别说什么刹那即永恒啊！你和我，根本不是对等的生命体。你其实不觉得我这个样子好看是吧？同样，你如果变回辟邪原貌，我也要吓一跳——时间、空间，美学，甚至这整个世界，在你我眼里，都是不一样的吧？”

落花在半空中飘落、枯萎、死去，一切只是刹那之间的事。

不知是不是幻觉或遥感，透过花雨看着树下的紫衣女子，辟邪眼里陡然一阵恍惚——仿佛萧音的容颜、一下子从十八岁的明丽少女变幻到了现在的苍白疲惫，再变成枯槁老迈的白发妇人。

只是一片花落的短短刹那。只是他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呢，你那么说我的确很高兴——被神所爱、可是很了不得的哟！虽然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萧音却是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笑起来，“可是，我只是个胆怯平庸的凡人，我只想好好过剩下的几个一眨眼的时间。幸亏和你们只签了十年的契约，二十八岁回到人世，我还不至于老到嫁不出去。”

辟邪默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让我走吧，让我走吧。”萧音跳上来，拉着他的手央求，眼神一半是少女时期的明丽、一半是如今的疲惫，“辟邪，我真的想回去。你们还会有艾美——她一定会做得比我更好，更能维持这个云荒大陆的一切。”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手指再度点出，所有凌空枯萎的花朵再度返回了枝头。

“不会吧？别摆着这样一张脸嘛，我会难过的。真的舍不得我？”萧音叹了口气，“那么我走的时候你闭上眼睛好了。只要稍微闭一下，再睁开的时候，我就不在了，或者已经死啦——没有什么难的，是不是？你让我走吧，我会感激你的。”

“好吧。”许久，辟邪回答了一句，看着枝头再度绽放的花，“你走，我闭起眼睛就是。”

五、辟邪

客厅里一眼看去居然空无一人，先后推门回来的萧音和辟邪都吃了一惊。

定睛看去，原来艾美小小的身子埋到了沙发里，眼前手稿堆得有一尺多高。而她就像一只贪吃的小猪一样，一头拱了进去。从这边看去，只能看到她扎起的马尾和笔杆子在稿纸堆中不停摇动。应该是在划划拉拉的开始编故事了，女孩子全神贯注地写着，时而抬起手，用手中的笔抓抓头发，蹙眉沉思。

“真是投入……看起来她很喜欢云荒呢。”萧音靠在门上远远看着，感慨地笑了笑。手摸到了旁边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

辟邪的手按住了烟：“别给孩子作一个坏榜样——我不喜欢你们人类抽烟的味道。”

“哈，还没开始呢，你就开始这样管着她了？”鉴于方才刚迫使对方作出了重大让步，萧音此刻不想和他对着干，无可奈何地把烟放了回去，“好吧，那你给我泡咖啡——不然今晚我一定撑不住。”

“你这样喝咖啡对身体也不好，”辟邪皱眉，“以后会神经衰弱的。”

“什么以后？现在就是！”萧音低声怒，忽然抬头，“对了，我以后如果有什么后遗症，你们要负责任！别欺负我回到了家里、就想不起这些年的事情了。契约上规定你们得给我保修期的，你如果……”

“沉音姐姐！”这头两个人还在讨价还价，那边少女已经从稿纸中抬起头，叫了起来，眼睛闪闪发亮，“我写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小美，我看看。”萧音立刻换上了一张脸，扔下辟邪，微笑着坐到了艾美旁边，翻脸之快如同翻书——女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尽管在这个世上活了那么久，他依然不得不感叹。

沙发上并肩坐着两个女子，在华美静谧的房内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一个懵懂聪慧满怀景慕，另一个循循善诱亲切温和犹如邻家姐姐——谁能想到就在片刻之前的花园里、这个女人还那样又软磨又硬逼，各种手段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十年．那个一眨眼，对于人来说，真的可以带来那么大的改变？

十年之前，他还记得萧音用同样怯生生的表情看着他，手里握着《遗失大陆》第一卷第一章的稿子，递过来给他看。

那时候这个非重点中学里面的不良少女刚刚考砸了一生最重要的考试，懒得回家听父母唠叨，就拉了小男友到处游荡。然后，在一个夜市的小摊前，百无聊赖的少女试带上了那个金色的琉璃镯子——应该是很古旧的东西了，上面雕刻的花纹都已经模糊，隐约看出有蟠龙的图腾和连绵的字样。

“咦，脱不下来？”费力地褪着，而那个轻松套上去的金色镯子却纹丝不动，少女想起身上没有带钱，大大咧咧地看看摊子的主人，“喂，我先戴回去了。行不行啊，大叔？”

隔着夜市昏黄的灯火和嘈杂的人群，他对着她微微一笑：“没关系，送给你好了。”

那一刻，她欢呼了一声，却没注意到那个陌生人眼里的亮光。

是的，他找到了她。凭着云荒的两大神器，在伽蓝神殿里的长老们无法支持这个云荒之前，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

那个少女戴上了金琉镯，证明她有着织梦者的天赋。

要接近她对他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一个咒术、各种各样的机遇便能创造出来。

在第二次遇到她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幻想》的总编辑，衣冠楚楚、沉稳练达——他知道她完全认不出他了：他已变幻了另一幅人类的外貌。她在露天小摊上喝汽水，等着她的小男友。他径自过去坐在她面前，约她给这家国内最大的奇幻杂志写一个长篇。

他还记得当时萧音诧异地眨着眼睛，半天才说我没有投过稿子给你们。

他说我在网上看过你写的东西，你很有创造力，我们愿意培养你当主力作者。

既然已经选定了人，那么只要他愿意，她过去所有一切都能被洞察：包括她的父母在她十四岁时离异，包括她有过几个恋人……他熟极而流地报出了她在课外发表在几个小刊物上的短文。

“你怎么知道沉音是我的笔名？”十八岁的女孩眼睛越睁越大——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无论是对母亲、还是男友都从未透露丝毫。

“因为，”他忽然笑了一下，尽量想用平静的语气以免吓到对面的女孩，“我是神。”

“噗。”萧音失笑，一口汽水就喷到了他的领口上。

我那时候真的没有看过这样自恋的帅哥啊——很多年后，喝着他泡的咖啡，稿子堆中的萧音抬起头来，看着助手喃喃苦笑。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费尽唇舌说服了她。

“我连大学都要考不上了，还给你写稿子？”那时，她嘀咕着抱怨。

“你会考上的。”他微笑着，许诺——只要他一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句都会让凡人命运的年轮发生扭曲。他是神，他有这样的力量。

“胡说。”顿了顿，她又想到了一个理由，“阿旭不会同意我整天跑到你那里写东西的。”

——阿旭是她十八岁那年正在交往的小男友。

“他会同意的。”他坐在她对面，继续微笑——事实上，那个暑假以后那个小男生就莫名其妙地遗忘了这段恋情，在新的大学里找了个新的女友。

“我妈也不会答应的！她一定要我复习再考一年。”说到母亲，她就真的头痛起来。

“她也会同意的。”他只是微笑，神色淡定，“一切障碍都不会有，你放心。只要你肯给我写稿子，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你很快就会出名，有钱，你能读最好的大学，住别墅豪宅，名车代步，前呼后拥，享受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胡吹大气。”十八岁的萧音瞪着面前这个阴魂不散的英俊男子，如果不是这个人长得实在好看、她早把他当精神病人对待了，“你烦死啦！考砸了，在家天天老妈唠叨，出门还要听你唠叨！有本事你让N大录取我啊！”

“我说过，你会考上的。”他摇头叹息，“为什么你们人类总不相信我说的话？”

“你什么都能做到是吗？那么我要这个，现在！”实在忍无可忍，她一翻杂志，指着上面香奈尔最新款的包包——那个包售价高达五万，是她一直可望不可即的。

“好。”对面的英俊男人笑了笑，便低头喝着咖啡。

再也懒得和这个神经病多说，她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往外走。

“你忘了你的包了。”他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走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她诧然回头，就看到那个杂志上一模一样的包包，赫然摆放在了她方才坐的位置上！

“啊——！”她脱口的惊叫吓了侍应生一大跳。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母亲居然欢天喜地的置办了一桌菜，继父和弟弟都在等她回来。

“小音，N大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怎么可能？”她一把夺过，“我才考了那么一点分数！”

“你一定是估错了成绩——你考了660！”弟弟满怀敬佩地看着她，“今年我们市，你是第七名！老姐，你真牛！”

“天。”她却殊无喜色，低低脱口，“他……他真的是神？”

“什么？”弟弟诧异。

“没什么。我……我要发达了！”她按捺住了心口的狂跳，忽然脱口大叫，“我要出名，我要有钱！我要去马尔代夫旅游，我要住最好的房子！”

“什么？”这一次，诧然脱口的是全家。

三天后，在他再度出现的时候，她跟着他来到了这座别墅。

他递给她一叠稿子和一支笔，让她写一个开头。

“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有仙洲名云荒。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天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一开头那段半文半白的东西明显让面前的人噎了一下，她不安地拨弄着腕上那只金色的琉璃镯子，忐忑地仰脸看着他。他翻着稿子，脸上却没有表情。其实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了……在她挥动笔杆的时候，在他眼里、分明看到了有无数的光华灵气凝聚。

那是有“创世”能力的一个女孩，神圣的金琉镯、果然不曾找错那只能织梦的手。

“摹仿山海经上的。”被他那么一看，她却红了脸，坦白，“这样写，行不行？”

“我对文章没有鉴赏力。”他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只一个眼神就将她的努力否定，“可这样写，连我都不相信那会是真的——是要编，但是编出来的故事，一定要有足够的真实。让人相信那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一处。”

“咦，可那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啊！”那个小丫头居然也知道反驳他，并没有被他所谓的总编辑头衔吓倒，“本来就是编故事——谁都知道那是假的，为什么要写的象真的？反正那个什么‘云荒’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还不是我写什么就是什么？”

他冷眼看着那个丫头，忽然笑起来。

人总是自以为是——他们眼睛看不到、便以为那不存在？

“在没有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也以为神不存在？”他冷笑着拉起那个丫头，带着她来到客厅另一边，推开了第三扇窗子，“你看看，这就是真实的云荒——”

在窗子推开的那一瞬间，十八岁女孩脸上陡然有了目眩神迷的表情，半晌不能说话。

他为她打开了那扇窗，让她看到了普通人几生几世都无法想象的世界。

其实他们神族的存在，就是为了改变和支配这个人世，一言一语便可让天地翻覆、沧海横流。然而这几千年来，他守护着那片沉没的大陆，不再出没于人世，更未曾改变什么。直到他寻找到了这个凡人少女，让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他将她从家庭中带出、让她的恋人离去，让她的朋友忘记……他只是动了动手指，便斩断了她和尘世的所有联系，将她从原本的社会中“置换”出来——只为了独享她的精神创造力量。只为了云荒的继续存在。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为此改变。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而此时，帝都接近一半的街区已经被焚毁。大火甚至烧到了伽蓝神庙，虽然被神官们合力逼退、却已经焚毁了神庙的门楣——第五日上，前来祷告的民众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圣女的安抚。然而看到被火舌舔过的神殿、个个在绝望中对神的存在感到了怀疑。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圣女在神坛上举起了‘神之古玉’……”

寂静的客厅里，稿子在一页页翻过。艾美紧张地盯着萧音的脸，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看完一页，就递给旁边站着的辟邪一页。而那个英俊的助手也没有说话，看着手稿，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最后静默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种眼光，让艾美无缘无故心头一跳。

“你对于《遗失大陆》的前后非常熟悉啊，交接得很自然。”沉默中，翻完了最后一页，紫衣女子放下稿子，长长吐了口气，“看来不需要再带着你熟悉一遍设定了。那样繁复的各地风俗人情、地理天文，你居然都了如指掌，运用贯穿的得心应手，真了不起。”

“我从初一就开始看《遗失大陆》！”艾美却颇有自豪，“拿出现在出过的四卷，随便翻开一页，我几乎都能背呢。”

“哦，那真太好了。”用指尖揉着太阳穴，萧音笑容疲惫而满意，“你写的很好。超过我的预计——我本来以为还要带你熟悉一下云荒，现在看来是不用了。只是有些技法上的问题……呃，今天也不说那么多了。以后我慢慢和你解释。”

“那么，这一段写的可以么？真的可以用到小说里？”艾美紧张地问，然后老老实实承认，“其实……刚才写的东西可不是我一下子就编出来的。我看了你的书，就整天在那里想啊想，在日记里涂了很多个片断，这是其中之一。真的能用上么？”

“完全可以用。我会替你署名。”萧音把她的手稿放下，微笑着赞许，“有些细节我稍微改一下，大的没问题——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啊，小美。真是了不得，现在的孩子。”转过头，却是看定了辟邪：“是不是？”

“嗯。”辟邪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然而翻看那几页写的龙飞凤舞的手稿后，也勉强应了一声。看得出他的眼神非常复杂，似是惊叹、又似失落。

“有前途啊，小美眉……哦，不，小美。”一高兴起来，萧音的脸色就露出张牙舞爪的本性，用力拍了身边这个娇嫩的少女一下，“以后多来这里坐坐，如果你愿意、我教你写东西好不好？这个《遗失大陆》你也可以加入一起来写，如何？”

“沉音姐姐才了不起。”虽然被夸得眉开眼笑，艾美依然由衷地仰望着女作者，满目热切，“你是说，你可以教我写东西？！”

“尽我所能的教给你。”萧音坐直了身子，“其余的，看你的天分。”

“好啊！真是太好了！”艾美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写《遗失大陆》？是真的吗？我……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作文一向是拿A的耶！如果沉音肯教我，我一定会……”

“会比我做的更好。”萧音微微笑着，却转头看着旁边的助手，“是不是？”

“……”然而这一次辟邪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道：“已经六点半了。”

“什么？”做客做得流连忘返的艾美弹簧般地跳了起来，“六点半？完了完了！我要回家吃饭——老爸老妈一定到处找我了！天，六点半了！时间过的那么快！”

“哦，那快些回去。”萧音被她那样的惊叫吓了一跳，也不阻拦。

艾美匆匆忙忙收起笔和文具，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塞，一把拎起书包，站了起来。虽然舍不得却还是对着萧音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沉音姐姐！我明天一定过来——你说过了我可以随时过来的啊！不许反悔。”

“随时欢迎你来玩。”紫衣女子微笑着，送她出去。

辟邪要跟出来，然而客厅里的电话陡然惊天动地响了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顿住了脚步接起了电话。艾美高兴得昏了头，又急着回家去吃饭，只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到了玄关，换鞋出门，对着那个紫衣女子招手告别。

夕阳早已下山，外面已经是浓暮时分。

她走过那条横河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种萧瑟的冷意。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幢白色的二层别墅坐落在浓荫中，有一种凌驾于尘世之外的孤独。

“真是做梦一样呢，今天……”喃喃叹了口气，少女回头继续走，然而穿过了绿化林，重新踏上那一片草地的时候，她略微愣了一下：小道旁的酢浆草被踩得七倒八歪，显然有什么人沿着这条路刚刚走过去。

——也是去拜访萧宅么？她想，回头看了一眼。

六、梦魇

“是，萧宅。”看到是《幻想》总部的电话，辟邪才接起来，“非天编辑？什么事？”

虽然是沉音的责任编辑，然而作为助手的他、语气还是冷淡不客气的。

电话那头的责编心里恨恨骂着这个一副臭脸的助手，却因为他是沉音对外唯一的联系人、不得不耐心解释：“第十九章的稿子……明天我们要清样排发了，大后天就要进印刷厂。不是说好了今晚传真过来么？”

“还没过今晚吧？”辟邪道，“十二点前传给你。”

妈妈的，十二点，难道老子要在办公室等你到午夜？责编心里火冒三丈，几乎要摔了话筒，然而却心知一摔话筒、后天杂志一定进不了印刷厂，只好继续好声好气：“辟邪，你能不能把沉音写好的部分传过来让我先编？剩下的……”

“不好意思，沉音她向来是结了一章才传出一章的，”辟邪拿着话筒，眼睛却看着门口送客出去的紫衣女郎，“十二点，准时给你。”

“可十二点我们杂志社要关门……”责编非天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

然而眼睛看到了门外树丛里有什么一动，辟邪眼睛陡然冷凝：“十二点，就这样。”

“喂，喂！等一下——”在他放下电话之前，那边的责编非天连忙大声叫起来，“今天有人来编辑部找你们！非要沉音的住址不可，还说要投资拍电影。我指点他们来找你，应该今天就……”

“什么？你把我们的地址告诉他了？”辟邪一惊，忽然隐隐有了怒意，“谁允许你说出去的？我们一开始就说好，沉音所有资料要绝对保密！”

“对方来头不小，开出的价码也很高，投资三个亿啊……改编权能卖出天价！”明显感觉到了助手的怒意，责编声音小了下去，“是四海财团出资的。你也知道、四海财团一向在国内地产界和金融界都是龙头老大。”

“三个亿？呵。你先拿了多少好处？”辟邪陡然有冷笑，这些愚蠢贪婪的人类！

“你回家睡觉吧。”他对着电话冷冷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用再等第十九章了。我们和《幻想》的合作到此为止。你们违反了合约。”

“什、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不相信的惊呼，然而他咔哒一声用力挂断。

“沉音！”他转头叫女伴的名字——四海财团？四海财团是什么背景，别人不清楚、却瞒不过他：一个看似正规、实际上和国际犯罪组织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庞大机构。麻烦总是接二连三的来……这些年来，尽管一直低调的避世独居，然而那些贪婪愚蠢的火焰总是要蔓延到他们身边来。

“沉音！”他再次叫了一声，然而宽敞的客厅里没有人回答他。他霍然回身。玄关的门还开着，萧音的一只拖鞋留在那里，人却已经不在！

居然没有半丝声息就掳走了她。这次来的，又是哪一路的人？

门外暮色正浓，泼墨般倾泻而下，吞没了一切。

云荒，云荒……都是为了那个沉没的遗失大陆。

“怎么这么晚？”艾美回到家的时候，餐厅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居然来了客人？母亲放下高脚的红酒杯子责问，她缩了缩脖子。

“好了好了，小美，快过来叫大伯，”父亲却是打圆场，拉她到那个来客面前。

大伯？她乐得一跳，抬头看着这个满面风尘的中年人——那就是父母提了无数次的大伯？她只在六岁时见了一次的大伯？

虽然是一母同胞，可不同于在海城文化馆里当小职员的父亲艾瑟，大伯艾宓毕业于美国著名大学的东亚考古专业，多年来参与过多次大型的文物挖掘和考古工作，如今已经是业界声名显赫的权威。

“大伯好！”她惊喜交加地跳到了桌子前，看着这个自小心里景仰的长辈。

“小美都长那么大啦！”大伯和父亲面容相似，却多了几分风霜，抚摸着她的脑袋。她不习惯地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忍受了长辈这样的对待。

“可不是，过三个月就要高考了。”母亲倒了杯酒，白了她一眼，“还每天到处跑！也不好好复习。”

“人家……人家在周露儿那里复习嘛。”她尤自嘴倔，但是说谎的时候还是脸红。自顾自坐到了桌子旁，开始大口吃饭。

父母也不管她，大人们开始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

“怎么，这次回国到这里来，又有项目？”父亲喝着酒，和大伯聊。

“是啊。”分明是喝了一点酒，大伯的脸有些红，“大项目，四海财团出资支持的。可能近日要开始勘探了。”

母亲一脸惊讶：“海城这种小地方，有什么值得让你这样的专家回来？”

“女人家没见识，”父亲点了根烟，又给大伯燃上，笑着看了母亲一眼，“去洗碗吧。”

“真是的。”知道有要事商量，母亲嘀咕着收拾碗筷，顺便拍了她一下，“快点吃！吃完了去做功课——都快十八岁了，还不知道自觉用功。就要高考了呀，如果考不上……”

她皱起了眉头，嗯嗯啊啊的应付着，巴不得母亲快点走开，好专心听大伯父亲的对话。

被母亲那样一唠叨，等她再度听的时候，只听到了两个字“云荒”。

“云荒？”下意识的她脱口惊呼了起来，看着大伯，“遗失大陆？”

“哦，小美你也知道啊？看来那部书真的是妇孺皆知了。”大伯倒是没有惊讶，只是笑笑看着这个女中学生，“是啊，遗失大陆。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寻找这块遗失在海底的大陆。”

“什……什么？”艾美诧异得瞪大了眼睛——怎么看，沉稳儒雅的专家大伯都不象是开玩笑的样子，“大伯，你是来寻找云荒大陆？这不是小说里的故事么？沉音写的小说而已啊！怎么、怎么连大伯你也当真了？”

“小丫头，不懂事别乱说。”父亲却是打断了她震惊的诘问，回头对大伯道，“你也开始相信了？这几年我订阅了《幻想》，越看越觉得那个‘云荒’是存在的——或者存在过的。难道你不觉得惊讶？一个作者即使再能虚构，也无法虚构到这样每个细节设定都栩栩如生的地步！”

“那是沉音姐姐写得好！”不服气地，她冲口反驳。

“吃饭去。”父亲让她住口，继续抽了一大口烟，狠狠道，“你说，虚构一个背景或许可能，最多摹仿中外历史上某一个国家的断代史——但是一个那么年轻女作家，怎么可能虚构出一种文化？那种甚至可以让人相信‘存在’过的整个文化体系！这超过单个‘人’所能做到的极限。”

“是。”相对于父亲的激动，大伯却是冷静的多，“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

也抽了一口烟，吐着烟圈的考古学家眼里闪着光：“二弟，原来你这些年也一直留意着这方面的消息？——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是看了一些从东海打捞上来的文物，再回头联系那个女作家写的《遗失大陆》，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大伯重重捶了一下桌子：“简直不可思议！对于云荒大陆的种种描述，我能断定那个女作者不是自己虚构出来的——没有办法作出如此程度的虚构！她没有模拟世上存在过的任何一种文明体系、而是自己彻底的创造了一个人所未闻的‘新文明’出来！”

艾美听得发呆，浓烈的烟味熏得她想咳嗽，可是父亲和大伯的对话是如此惊人，吸引着她无法移开脚步。她下意识地扒着饭，看着两个吞云吐雾的大人——真奇怪……这些大人们也这样？她还以为只有她和周露儿那样的中学生、才会被“云荒”大陆吸引到神魂颠倒呢。

原来父亲和大伯是更铁干的fans啊？怪不得家里订了全年的《幻想》。

“是，你看第一卷《龙战》里第十三页，写到了提炼珂的方法以及锻造软银的工序；《血玄黄》里提到了‘螺舟’和‘风隼’——这种东西，如果是虚构泛泛而论也罢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父亲额头青筋凸起，手指用力敲着桌，“可是！她写了满满十一页，详细叙述了整个流程！除非她是金属冶炼和机械制造的专业人士，同时精通地理学、水文学、城市规划和军事战略，否则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咦？艾美听得有趣，连烟味刺鼻都不觉得了——什么提炼珂？锻造软银？她看《遗失大陆》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意到里面还有这样的描写。她只顾着看几个国家杀来杀去、帝王将相王子美人的悲欢离合去了。

原来，父亲还是《遗失大陆》的超级粉丝？她眼睛闪闪发亮。

“所以你推断、那个作者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的确得知一个存在过的文明？”大伯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那支烟烧到了手指都没有反应，“你在这个小城的文化馆里埋头十几年，都在探求这个‘云荒’的真像？”

“是的。”父亲的脸色通红，抬头看着兄弟，难掩激动，“你知道我不像你那么能干——我一生只求做好一件事。”

“干杯！”艾宓博士拍拍弟弟的肩膀，拿起杯子，“这次，我们兄弟两总算是找到了同一个目标了。等挖掘工作开始，我就请你参加。”

红酒咕嘟咕嘟流入了咽喉，两个说到兴头上的人却停不下来。

“我和你的切入点不一样——我对于看书没兴趣，所以一开始也并未看过《遗失大陆》，”放下酒杯，大伯目光炯炯，“我是从别人给我看的一些海底打捞出文物中，找到的线索——”他的手探入怀中，拿出的时候指尖已经有了一串细细的银色链子，上面连着一块橙黄色半透明的石头，举起来给父亲：“你看这个！”

“呀！好漂亮！”脱口叫起来的却是艾美。

灯光下，那块磨成半月形的石头发出琉璃般的光泽，雕刻着奇特的花纹，看上去里面隐隐有光影流动。银色的链子已经黯淡无光，玉石上的花纹也已经磨得快要平了，不知道是多古老的东西。然而，那么古老的东西、却隐隐透出某种无上尊贵的光泽。

艾美看着那个古玉挂件，认出了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兽类的图案：有点象老虎，腹部两侧却刻有双翼。昂首挺胸，神态威猛庄严，四足前后交错，利爪毕现，纵步若飞，似能令人听到其行走的脚步声。

咦，奇怪，这个图形——好像刚刚在哪里看到过？沉音姐姐家里的碟子上似乎也有类似的？

正在出神，耳边却听父亲接过古玉，问了一声：“辟邪？”

“啊？”艾美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去了萧宅的谎言被揭穿了。正忐忑间，却见大伯点了点头，目露赞许之意：“不错，这件就是从东海外海打捞上来的辟邪古玉。一年前、某个人送给我这件东西，从而引起了我对云荒的注意。”

辟邪古玉？艾美松了口气，原来这只兽就是辟邪？她忽然觉得惭愧：自己虽然对《遗失大陆》倒背如流，却只停留在纸面上，换了图形就一窍不通。

“我这里也有一件，”父亲却转身出去，拿了一块破碎的瓷片回来，“你看。”

那是一块白色的碎瓷片，似乎也有些年头了，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雪白的底子上，冰裂纹如同红丝蔓延，红丝凝聚到中央，居然巧夺天工地织成了一个图形。

“也是辟邪？”大伯细细看着那片碎瓷，诧然，“哪里来的？”

“也是从出海的渔民手里买回来的。”父亲神色慎重，“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物件上，都有辟邪神兽的图形。不过都支离破碎，所以就不一一拿出来给你看了。”

“我那里收集来的东西里，也反复出现了辟邪的造型。”大伯将古玉和碎瓷放在一起，对比着上面两只神兽的造型、动作和流线，浓眉紧蹙，“龙生九子，各个不同——但辟邪一般多出现在墓葬建筑中，和天禄、麒麟并称三大镇墓神兽。华夏文明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单独将辟邪作为图腾崇拜的民族。”

“是啊。从来没有过，除非是——”父亲连连点头，神色凝重，忽然一字一句道，“‘遗失大陆’里，云荒上的各个民族！”

“是啊！”一直到这时，艾美才插得上嘴，说到这部小说、她可是比他们都权威，“《遗失大陆》里面，守护云荒的神兽就是辟邪！三大宗主国和草原部落，都建立神庙，由祭司供奉着神兽！帝都伽蓝城里面，更是有全大陆选出的少女作为祭司，一生侍奉。”

这一次，父亲没有让女儿闭嘴，两个大人只是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艾美，你这一顿饭要吃多久？”正当女孩觉得自己能干、准备继续滔滔不绝的时候，母亲冷不丁从厨房转出来揪住了她的耳朵，“还不快给我回房间去做功课！你看看都快八点了，你还在这里磨蹭——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啊，啊，好痛……”艾美捂着耳朵抱怨，虽然舍不得，还是老老实实放下碗筷，站起来鞠了一躬，“大伯，爸爸，我回去做功课了。”

“嗯，去吧去吧，”父亲随便挥手打发她走，急着和大伯继续交谈。

大伯却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手里拿着的古玉项链递给她：“喜欢不？大伯送给你好了，拿去。”

“啊？”艾美又惊又喜，却一时间不敢接，看了父亲一眼。

“这个很贵重吧？”父亲也是忐忑，“你留着做研究用，给一个小丫头干吗？”

“没事，这也是别人送我的，你带着说不定合适。”大伯笑着把古玉项链放到艾美手里，“多年没见小美啦，总要拿点什么见面礼——你可别拦我。”

“谢谢大伯！”艾美乖觉，不等父亲再罗索，立刻开口甜甜道谢，蹦跳着走了出去。

“驰弟……你知道么？那个送我古玉的神秘人说，”看着少女拿着项链欢欢喜喜地上楼，考古学家眼里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沉思，“要找到云荒，必须先要找到‘织梦者’。”

“织梦者？”父亲没有看女儿的背影，只是诧异地重复了这三个字。

八点正，也就是艾美磨磨蹭蹭吃完饭的时候，海城郊外入城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

三辆从郊区进入城市、速度极快的轿车撞在了一起——然而奇怪的是不是普通的追尾相撞，而仿佛一刹那被无形的力量所操纵、车头猛然扭转了方向，变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三角形。轰然巨响中三辆车子全部扭曲变形，以奇特的姿式成为一堆废铁。

“不好！她跑了！”车中有个黑衣人还有意识，大叫起来，挣扎着想从挤变形的车门内爬出去，“她跑了！快追！”

然而话音未落，无端端觉得脚一软，仿佛凭空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立刻摊了下去。

交警聚拢过来之前，萧音已经伏在辟邪背上，穿梭在绿化林带的浓荫里。

“好痛！”揉着手腕上蹭破的皮，紫衣女子皱眉，不住吹气。然而刚经历这样惊险的劫持、她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惊惧和慌乱——这么多年来，只要有辟邪在旁边，她就没有任何可以担心的。

“他们打你了？”辟邪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等会我给你复原回去。”

“不要！我的手断了，脚也崴了，今天我不写了！”萧音忽然发起了脾气，用力踹了他一脚，“你不能逼迫我做苦力。你是神啊，不能这样欺负一个凡人是不是？”

“谁说神不能欺负凡人？”辟邪头也不回，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一下，警告性地拍了拍，“别乱动，我抓不住——人的身体真是不好用。”

“你！”萧音大怒，“你怎么可以打我屁股？流氓！”

“拜托你老实点行不行？”他实在是无可奈何，“虽然你十八岁开始就是个小太妹，可现在好歹是个美女作家——那个小姑娘如果看到你这幅嘴脸、一定要梦想破灭。”

“切，我又没拿枪逼着她崇拜我。”萧音冷笑，撇了撇嘴，“她自己想了个女神形象强加给我，回头发现我是个女土匪却要怪我，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我忘了在有没有天理这一点上你比我有发言权。”

“别闹，”辟邪懒得听她喋喋不休，“刚才那些人有没有打你？”

“有。他们逼我说云荒到底在哪里，问我怎么知道那个秘密——还说如果不老实交代就要挑了我手筋、毁了我的容，先奸后杀……呃，”显然又被警告了一次，萧音白了面前的人一眼，老实交代，“但是呢，对着本姑娘这样才貌兼具的妙人儿，他们哪舍得下手。先礼后兵——还没礼完，你就让那些车摆POSE去了。”

“是四海财团。”辟邪淡淡道，“他们买通了你那个帅哥编辑非天——这里是住不得了。”

“什么？”萧音一听发作了起来，“我刚准备收徒弟，你却要我搬家？不行，明天小美还要来找我，不许你瞬间转移掉我的房子！”

“可是四海财团不简单，”辟邪反对，“我不想家里三天两头被闯入者弄乱。我更不想把你暴露在大众媒体的注目下，弄得鸡飞狗跳。”

“你不是神么？”萧音想激他，“还要躲着凡人跑？”

“我住在人间。人间，有人间的规则。”辟邪丝毫没有火气，“我要保证你的安全，没有你就没有云荒。没有云荒，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咦，转了一圈回来，就是说，”作者对于文字游戏总是分外敏锐，萧音忽然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笑，“没有我，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是不是？”

“别闹。”实在是没办法，在穿过绿化林后辟邪将不停折腾的女子放了下来，俯身查看她的脚腕——只是在被掳走的时候崴了一下，没有什么大伤，他只是微微使用了一下念力、就让一切恢复了正常。

“很痛啊！该死的，你怎么隔了那么久才追上来？”娇贵惯了的女子连天价叫起苦来，抱怨，“害的我丢脸！我趾高气扬的对那个老大说：‘数到十你不放了我，我就要你好看！’……结果我数到了三百你才过来！”

“我在接非天的电话，一时疏忽，对不起。”辟邪将她的脚腕放下，示意她站起来。

“非天那个家伙……要稿子的时候说尽甜言蜜语，”萧音站了起来活动筋骨，余怒未歇，狠狠踢了一脚，“帅哥真是不可相信——所以我就要狠狠折腾那些长得好看的主角。哎哟！”

这一脚踢到了石头上，再度负伤的女子叫了起来。这回是真的脚趾骨折了。

“算了，先背你回家吧。”辟邪叹了口气，抬头看看中天的月色，“今天真的要来不及了。快上来，得快点回去。十二点的时候要开启窗口、把今天织的梦传给长老们。”

“变成大狗！变成大狗驮我回去！”痛得倒吸冷气，萧音却忽然开心地叫了起来。辟邪无奈地叹了口气——的确，人的身体实在不好用，也只有用本相了。

两行足迹延伸到绿化林边缘，赫然变成了四行。

冷寂无人的月下，显出神兽本相的辟邪背着扭了脚腕的萧音行走在草地上，周围只有萧萧的风声，伴随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胡扯：

“辟邪，我三个月后就要回家去了——你应该安排好了我的下半生吧？我都有五六年没见我父母了，你都是怎么和他们交代的？”

他低声回答：“我说你去美国念书了，专攻比较文学。读到博士回来正好二十八。”

她尖叫起来：“什么？比较文学？那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要我回去死得很难看么？”

辟邪摇头：“别拉我……以你现在的水准，回去随便换个笔名一样可以技惊四座。到时候有谁管你到底是不是懂实证主义和伊维·谢佛雷尔？有个学位不是更好？”

她却不悦：“好什么！女博士……你要我嫁不出啊？我本来就已经够老了！”

他沉默了一下，道：“不用急，你会遇到好男人的。都安排好了。”

她完全不相信他的承诺，嗤之以鼻：“好男人？你给我推荐男人的眼光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还说可以让我和世界上任何喜欢的帅哥约会！结果呢？每次回来我想起来都忍不住要呕吐。”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吧？”辟邪忍不住反驳，“哪有女的在约会的时候，听着对方情话会忽然暴笑起来？”

“什么？你如果听到自己笔下重复写了无数遍的话、正儿八经被当面说出来，你难道不觉得暴笑？”萧音一回想起那个捧着玫瑰、以十二万分的深情眼神说情话的帅哥，依然有大笑的冲动，“‘我在你心里曾遗落了一滴眼泪’——真是让人喷饭。”

事实上，她的确在那家皇后餐厅里将饭笑喷了出来。

“人家又不知道你就是沉音，”辟邪无奈，“而且《遗失大陆》里面步郸将军和晶颜公主的对白，在年轻人中很风靡——他也是赶时尚。”

“我不跟没创意的男人约会。”萧音无聊地扒着神兽额头的毛，嘟哝，“有时候觉得好无聊啊——辟邪，是不是写的太多了？那些套路我一看开头就知结尾，只是冷眼旁观着看那些帅哥怎么连接一个个桥段，太无聊了……”

“不必抱怨，总会遇到适合你的人。”辟邪的眼睛是安静的，波澜不惊，“契约结束后，你以后可以有很好的生活，清闲富贵，安逸充实。哪怕不能享受‘沉音’的荣耀和名利，却一样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人生。”

“哼，说的轻松！”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你别忘了我是神。”

“哦……倒是。我都忘了你是神。”萧音终于安静下来，忽然将手按在神兽的额头上，用难得的诚恳语气轻轻问，“那么，以后你会不会来看我？”

“会的，”沉默片刻，辟邪回答，然而不等萧音笑起来，补充，“只是你一定看不到我——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认识我。”

契约结束后，重新入世的她、就将失去这十年来所有的记忆。

那是一开始就写得明明白白的约定……

七、龙战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触，她用手臂环着辟邪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耳后，轻轻叹了口气。就在那一口气刚刚叹出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辟邪停住了脚步，全身陡然绷紧。

“怎么了？”萧音诧异地脱口，然而那三个字来不及说完、她只觉身子一轻，陡然悬空而起！天地在旋转，激烈的变幻和交错。她在惊叫中只来得及用力抱紧了辟邪的脖子，免得自己从他背上落下去。耳边是可怖的嘶吼声，凌厉的风逼得她无法呼吸。

天翻地覆维持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一切仿佛又静止了。

在刚才激烈的变动中，她已经一个跟斗越过辟邪头顶翻了出去，只是紧紧用双手箍住了他的脖子，才没有掉落——到底怎么了？地震了？十年来算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女子也抑止不住内心的惊骇，挂在神兽的脖子上，战战兢兢地挣开了眼睛。

寒风割面，眼前是一片空茫的夜空，一片一片浮过眼前的，是——云？

那个刹那她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看，然后惊叫着松开了手。辟邪猛然伸出巨爪勾住了凌空坠落的女子，用爪子尖端把她吊到怀里，一把拉了回来。

“我、我有恐高症！”重新抱住了辟邪的脖子，萧音脸色苍白，闭起眼睛不去看脚下的情况，颤声大骂，“你抽什么风！快、快放我下去！这样作弄我，今晚真的别想我写东西了！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罗嗦的女人，”忽然间有个声音笑起来了，响起在冷风中，“难为六弟你还能忍受。既然她自己闹着要跳下去，你干脆一放手让她落地开花算了。”

什么人？居然在半空和辟邪说话？

萧音一怔，也顾不上什么，抱着辟邪的脖子、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没你什么事，老三。”辟邪冷冷回答，眼睛里闪动着从未见过的煞气和警惕，瞬间回复了人形。她觉得肩背和膝弯一沉，被横抱了起来。她依然勾着辟邪的脖子怕掉下去，然而眼睛却是睁得有提子大，看着眼前的景象——漆黑的夜空里星月无光，浮云如棉絮般被高空的冷风吹来扯去。

就在浮云移开的裂缝里，她看到一只雪白的，庞大的，风度优雅的……

“山、山羊？”看着足踏浮云、人首羊身长着卷曲双角的奇异怪物，如果不是辟邪抱着她，诧异的女作家就要真的从半空中跌落。

“什么山羊？”应该是刚才那一轮搏斗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对面那只异兽说话微微有些喘息，却是恶狠狠地瞪着她，一咧嘴露出尖刀般锋利的牙齿，“罗嗦的女人，再说我是山羊我就一口吃了你！”

“是啊……山羊没有长人脸的。”诧异过后，萧音怔怔看着，忽然脱口惊呼，“饕餮！”

不错，那是……那居然是传说中的饕餮！食人的魔兽饕餮！

“咦，果然不愧是织梦者，有点见识。”看到女子转眼认出了自己，饕餮心情大好，咧嘴一笑，抖了抖身子，转眼也变成了人的形貌，“多年不见，六弟，这些年我可找得你好苦。”

六弟？不错，龙生九子，第三便是饕餮。萧音愣了一下，看着转瞬站在虚空里的银发男子——同样的“非人”气息，却不同于辟邪的平和安静，有着咄咄逼人的煞气和锋芒。宛如……呃，宛如她在《遗失大陆》里面设定的第二男主角。那个行走于暗夜的杀人傀儡师。

“找我干什么。”辟邪不动声色，眼睛却有冷光，“刚才那些人也是你派出的吧？”

“那些废材，不过是用来引出你的诱饵罢了。”银发的饕餮冷笑，薄薄的嘴唇下面是一排尖利整齐的牙齿，“如果不是你方才为了停住飞车而动用了念力，我怎么能确定真的是你？”

辟邪静默地看着云中的银发男子：“四海财团背后，归根到底是你在支使？”

饕餮发出了细微的笑声，听得萧音全身寒毛直竖。

“是啊，这一切都是我指使的。”伸出右手在虚空里划了一个弧，银发的饕餮优雅地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一字一句的回答，“不仅四海财团——我也是这个世上‘一切罪恶的保护神’。”

辟邪的眼睛骤然变冷。

“好酷的台词！”然而怀中的萧音却发出了由衷的惊叹，打量着眼前这个浮在虚空中的银发食人魔，作者的本能让她完全忘了恐惧。辟邪在身边，又有什么可以恐惧的呢？似乎……让他来出演那个傀儡师，是天上地下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呢。

四海财团的总裁，若是肯出任电影男主角，也是影视圈一大劲爆消息吧？

“没想到，身为龙神第三子，你居然堕落到成为邪魔的地步。”辟邪没有理睬怀里女子的惊呼，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兄长，眼里露出不屑和厌恶的冷光。

饕餮尚未开口，萧音却叫了起来，为他辩护：“不对，饕餮本来就是食人魔兽！他哪有堕落？”

“……”一刹那龙神的两子都愣了一下，同时把注意力转到了那个紫衣女子。银发饕餮嘴角忽然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这不过是流传至今的说法而已。事实并不是那样，”辟邪开口，慢慢复述，不知道是讲给她听、还是在提醒对面的兄弟，“在鸿蒙之初，天穹之下没有陆地，只有大海——那时候，龙神是唯一的主宰。后来天变地裂，浮凸九洲。于是龙生出九子，成为各个大陆保护神。”

“哦？”萧音对于这一类故事有天生的热情，立刻被吸引住，“不对，现在只有七大洲……不是九个啊！我知道其中遗失的一个是云荒，还有呢？”

“还有一个，叫做大西洲。”开口回答的却是饕餮，唇角浮动着奇异的微笑。

“大西洲？”搜索着脑中的资料，萧音诧然。

银发在黑夜中拂动，饕餮忽然间叹了口气：“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亚特兰帝斯’——失落的帝国。”

“亚特兰蒂斯！”萧音脱口惊呼，忽然间就全明白过来了。

在古埃及的传说之中，据说有一片陆地叫做大西洲，如果用今天的标准来计算，面积大约在2000平方公里左右，上面居住着一个具有高度智慧而又血统高贵的种族，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名字叫做亚特兰蒂斯。大约在距今12000年之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使这个神秘的帝国瞬间便消失在了大海里面，这个大海就是后来被人们称为大西洋的地方。

——那就是“失落的帝国”。

和云荒一样、一夕间沉没海底消失的帝国。

原来，不但云荒的传说是真的，亚特兰蒂斯的传说也同样真实。而眼前这只饕餮，和辟邪一样曾是亚特兰迪斯的守护神？

“天地无情啊，”千万年的剧变后，曾经守护那片大陆的神祗在风中笑了笑，摊开了双手，“大西洲已经沉入了水底，我还能如何？辟邪，我不像你那么死脑筋，非要守着那个其实已经死去的国度——我总要寻找什么可以让我觉得有‘存在’意义的东西吧？”

“所以你成了‘一切罪恶的守护神’？”萧音抢着问，忽然觉得那是一个大好的写作素材，“就是说，你现在和撒旦、波旬他们成为同类了？”

“我们只是不同位面的三种恶神，”饕餮眨眼，微笑，“勤学好问的小姑娘。”

“切，我才不是小姑娘！我二十八了。”片刻前还在抱怨大龄的女子脱口怒斥。

饕餮冷笑：“切，辟邪都算是我弟弟，你那点年纪连我们打个喷嚏的时间都不够。”

“活得久很光荣吗？老不死的家伙。”萧音怒视着这只长着毒舌的山羊，低声咒骂。然后想起什么，立刻转头对辟邪解释：“不是说你。”

辟邪没有理睬她说什么，他时刻提防着饕餮的一举一动：“你找我，什么事？”

看出了兄弟眼中的戒备，饕餮漠然一笑：“只是寻找同伴。我孤单地活了很多年，有点倦了。你也该从那个云荒的遗梦里醒过来了——那片大陆早已经不存在，你虚耗了几千年的时间，现在还要继续做白日梦？”

“我不是你同伴，”辟邪的态度依然僵硬，抱紧了萧音，“请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啧啧，‘我们’？”银发的饕餮冷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讽刺，“龙神之子堕落到和凡人并称‘我们’了么？那些蝼蚁般的生命，朝生暮死的浮游……你居然这么紧张的护着、半天不敢放下来？”

知道辟邪沉静，生怕他不是这头毒舌山羊的对手，萧音连忙抢白：“是我喜欢赖着他，又关你什么事？”

“……”饕餮看着这个伶牙俐齿的紫衣女人，眼里忽然有了杀气，“织梦者，是么？海底那些一夕间死去的凡人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也罢了，可你是神祗，居然也不肯面对这个事实、妄图借助织梦者的力量来延续云荒虚幻的存在？——没有了她，你就不做云荒那个白日梦了吧？好，我就杀了她、让你彻底醒悟！”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天空陡然风起云涌。

“抱紧我！”天崩地裂中，她只听到辟邪一声大喝，陡然恢复到了原型，足踏翻涌的乌云、身侧萦绕着千万电光霹雳。只是一眨眼、耳边风声大动，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天地在旋转，烈风割面而来，连空气的压力都时而轻时而重。她几乎无法呼吸，只是闭着眼睛牢牢抱住了辟邪的脖子。她知道这次不同以往，辟邪面对的不是一般凡人大盗、而是和他同一级别的神魔！

晕眩的感觉在加强……她天生是个小脑不发达的人。有想呕吐的感觉。

然而，在什么东西滴落脸上的刹那、她的神志陡然清晰。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天空倾覆了。她觉得自己一瞬间失去了重量。

“辟邪？辟邪？”感觉到了手下的肌肤一震，萧音心知不对，大声惊呼他的名字。

高空坠落的速度是惊人的，在接近地面的那一刹她几乎失去了知觉，下意识地紧抱着神兽的脖子，死活不肯放手：“辟邪！辟邪！”

落地的一瞬间，她觉得一股力量涌来、托着她往上一提，化解了巨大的下坠速度。然而同一时间，辟邪却从她身边蓦然消失。

狂风在城郊呼啸，绿化林被吹得扭曲歪倒，如同水中的藻类。而两道影子如巨大的闪电纠缠交错、在天地间纵横，带起雷声隆隆。风起云涌，夜如泼墨，简直就像天地的尽头。萧音坐在草地上，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手上湿热的……是什么？血？神也会流血么？

她只看着两道电光穿梭在云间，翻翻滚滚。

这不是云荒神话——这不是她笔下的虚幻世界——这是真实的、惨烈的神魔厮杀！

“辟邪！”她在狂风中站起来，对着苍穹大声嘶喊，用尽了全部力气。然而仿佛回应着她的呼喊，天空蓦然洒落一阵细雨。温热的雨。

站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的女子毫无办法，她腕上的金璃镯陡然发出了血一样的光。怎么办？怎么办？辟邪一定是因为带着自己行动不便，才被那只该死的山羊下手伤了！他打不过那只饕餮怎么办？那饕餮还是他的兄长！神也会死么？

“辟邪！”那个瞬间、仿佛十年来每一夜被那种力量呼唤着，她觉得心里的血一起涌上来，在身体里呼啸，她看到腕上的金琉镯发出了金光。萧音来不及想别的，抬起了手——沾着血雨，她的指尖在虚空里划过，急速书写着什么。然而手指划过的地方都闪出了淡金色的光，一个个字句浮凸在下着雨的夜空里，竟然凝成了一排排符咒！

“以九天众神之名”——她急速书写着所知的上古符咒——“云荒一切力量归我操纵！”

因为急速、字如狂草，随着她指尖连绵不断得书写而凝聚在虚空中，宛如织出了一片片金色的布帛。萧音脸色苍白，血雨在脸上纵横。虽然早就从辟邪那里得知云荒的一切，她从来没有真正试过使用过这个上古流传的最高神咒。然而除了这个方法、九天之上那一场神魔之战，她又如何能插手半分？！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闪电映照着女子苍白的脸，手指沾着神魔之血、萧音用尽全力在虚空中书写下了九字大禁咒。书写这短短九个字，却似乎比十年来写完长篇巨著都更费心力，在手指化出最后一个字的刹那，胸臆间的不适再也无法忍受。

“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的手拍击在虚空凝固的九个字上，腕上的金光大盛。一击之下、金色的字转瞬化为一道金色的闪电、直裂云霄而去！

一口血吐在了胸襟上，萧音向前踉跄跪倒，勉力抬头看着乌云翻涌的夜空。

八、神魔

仿佛是海天翻覆了，黑色的波浪在头顶汹涌起伏、墨海般漆黑可怕。海城上空已经看不到丝毫星月的光芒，只有风雨如啸、夜色如磬。天上的云剧烈地翻滚着，雷声隆隆震着人得耳朵。在地上仰头看去，只见那一道金色的闪电在云中穿梭，一声巨响后、瞬忽湮灭。

然后黑云更加激烈的翻涌起来，忽然嗑啦啦一声响，天幕坍塌了。

裂开的云里，有黑影遥遥坠落，风一样的落下大地。那个巨大的影子落入了绿化林中，一片树木如同芦苇般被压倒。狂风卷起了暴雨，溅到脸上、居然全是温热的！

那是血！那是九天上神魔大战后落下的满天血雨！

“辟邪！辟邪！”风雨中萧音惊惶失措地大声喊，顾不得头颅中开始发作的剧烈疼痛，只觉手足冰冷——辟邪死了？辟邪死了？那一瞬间的恐惧是灭顶而来的，顾不上抹掉满脸的血雨，紫衣女子手足并用站起来，踉跄着扑向那片漆黑的树林。

在她刚要踏入那片在风中起伏不定的林子时、忽然有人拉住了她。

可那一瞬间她的力气居然大得惊人，想也不想地用力挣脱、大喊着继续扑向树林。那里，依稀可见黯淡下去的光，金色的电光还在人形上隐约笼罩。辟邪！辟邪！

在她再度拔足往那边扑去的时候，那只手从身后再次扳住了她的肩膀，制止她向前扑出得身形。然而力量不足之下、生怕她再度挣脱，另一只手随即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将她从那片树林边拉回：“别过去！你……你想去饕餮那儿送死么？”

那样熟悉的声音！

“辟邪！”听出了身后的声音，萧音一声大叫，“辟邪！你、你在这里！”狂风暴雨中她回过头去，反身用力抱住了来人。

——是的，是辟邪，是辟邪！那样熟悉的气息和声音，确确实实在她的身边。她欢喜得发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怔怔仰着脸、将他看了又看。那一个瞬间、她知道了语言文字的苍白和无力。

“你很厉害啊，”落地后回到了人形，辟邪平日话不多、此刻更加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道，“第一次使用禁咒，力量和准头都那么好。”

“是吧，我厉害吧？”她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想笑起来“我把神都打下来了！”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的脸，忽然问：“你哭什么？”

“哭？”萧音一怔，下意识地摸向脸上，“没有啊。”

风雨中她的脸苍白如纸，上面纵横着温热的血雨，然而一边诧异地说着、眼角却有泪水不知不觉地汹涌而出、滑过脸颊，和雨融为一体。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她捂着脸，忽然在暴风中放声大哭——就如八年前、第一次因为无法控制云荒这个世界而精神崩溃之时。

她为什么哭？她在怕什么？她为什么感到如此欢跃和绝望？那一刹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强烈情绪、完全支配了女子的头脑，她无法控制地痛哭起来。

“沉音？沉音？”辟邪的手还环在她腰上，血顺着伤口一滴滴流到手指上，看着蓦然间失声痛哭的人，眼里有忧虑，“你不该动用那个禁咒的……透支太多灵力，我怕你的精神承担不起了。怎么了？为什么哭？”

那个瞬间她也怔了一下，不停抹着眼角滑落的泪水，想止住哭泣，却发现那一声声悲恸仿佛传自于深心，根本无法阻断。为什么哭？那一瞬间、她为什么无法抑制的哭？

“连自己都不明白么？”风雨中，暗夜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了一个低微的声音。

九字禁咒的力量还在持续，金色的闪电在饕餮身上如锁链蔓延，将重伤的神祗困在原地。然而看着林外草地上诧然对望的两人，满身是血的银发男子反而笑起来了：“笨蛋啊。理性的思维总是要慢于直觉？你之所以哭，是因为那一刹那，你已惊觉自己必将面对错乱、倒置的时空！以一个凡人的角度去对抗这整个宇宙未知的空茫，也违背了原先作出的选择——”

“什么？”同时脱口的是辟邪和萧音，无论是神祗还是凡人，都一脸莫名奇妙。

饕餮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按在被闪电贯穿的巨大伤口上，迅速地腐土就变成了身体上的血肉，融化无痕。他轻轻冷笑着，试图站起来：“织梦者……连你也不明白么？”

金色的闪电还在蔓延，剧痛让他再度跪倒在地上，饕餮抬起了冷笑的眼睛，看着萧音和她身边的神祗，薄唇下露出整齐的牙齿，吐出轻而利的声音：“你是否爱上过虚幻的云荒？你悲悯着他们的生死、深味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知道他们的梦起和梦破——你，是否对你笔下的那个世界，投入了真实的感情？”

萧音怔住，看着面前这样冷锐发问的邪神，脱口回答：“是……是的。你怎么知道？”

这个邪魔怎么会知道？那样微妙的情感、就连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辟邪都始终不曾知道吧？作为一个作者、一个创始者，对于笔下虚幻世界的真实感情，这样一个邪魔怎么会知道？！

“呵呵……”饕餮笑起来了，眸子里是冷锐的光，“云荒上的人呢？他们是不是也爱着你这个织梦者？那些几千年前已经一夕间死去的人，一直不曾发觉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魂魄不曾散去，一直沉睡在海底、生活在由你一手构筑的虚幻国度里，延续着历史——你是他们的神。他们一样爱着你吧？”

“怎么……怎么可能？”萧音震惊地脱口，“他们……他们不过是我笔下的……”

“我只是举一个例子。织梦者。”体力未复之前，饕餮不再做无谓的努力干脆坐在地上，然而他冷笑着看着萧音，话语却犹如锋利的刀子，“我只是想让一个凡人明白她为什么感到恐惧——怎么能不恐惧呢？如果凡人真的爱上了神祗？”

那样的话如闪电般击中了萧音的心，她脸色刹那苍白，看着银发饕餮说不出一句话。

“你之所以感到下意识的悲哀，是因为你是‘织梦者’，所以比其他凡人、更明白时空的无情和限制。”然而饕餮的眼睛依然闪着冷笑的光，继续，“可你爱上了神。一般懵懂的凡人不曾窥探过天地奥义，反而不会感到那样强烈的悲哀和空茫吧？”

那样冷锐的话让萧音愣了一下，忽然间泪水绝堤而出，不可控制。

那一刹那，她甚至可以为了辟邪去死！是的，她不愿看到他死，她也忘了人神之间力量的界限，她用尽全部只求能分担对他的一丝一毫伤害——那一个刹那起，她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沉音，沉音。”显然兄弟的话同样也让他感到震惊，辟邪将她拉开，声音却有些颤抖，“别理他，我们回去。”

紫衣女子踉跄着捂脸后退，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宛如一个骤然仰头看到浩瀚无垠星空的孩童，她震惊于宇宙的空茫和自身的微不足道。那一刹那的错位和越位、在敏锐多思的女子看来，不啻是巨大而复杂洪流。那种冲击是灭顶的，她忽然间无法思考，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我们回去。”感觉到她不停的流泪，辟邪只能重复同一句话，转身。

“怎么，不谢谢我么？六弟？”饕餮笑起来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讥刺，“我帮你点破了这一层纸，让这个只知道编织虚幻的梦的女人明白了自己真实的感受——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你想让这个凡人永远留在你身边，不是么？”

辟邪蓦然回头，眼里有煞气：“你是恶意的，别以为我看不出！”

“呵呵……真是狗咬吕洞宾，难道我不是为你和这个凡人好？”九字禁咒的力量慢慢削弱，饕餮用手支撑着地面站起，看着他怀里的紫衣女子，冷笑，“居然能使用云荒圣女的九字大禁咒——不愧是织梦者。可是，你看看，她的精神力如今还剩下多少？”

辟邪霍然一惊，低头看着脸色茫然的萧音——眸子里黯淡无光，所有灵气全部消失。靠在他怀里，紫衣女子忽然间仿佛倦了，用手指压住额角，皱眉。

怎么回事？契约尚未完成，萧音的精神力应该还可以支持三个月！

“本来她也已经快灯枯油尽了吧？替你支撑了十年的云荒，那份苦可是连我想想都要摇头的，”饕餮继续冷笑，转动着受伤的手腕，“如果不强行使用那个九字禁咒，她的精神力还可以支撑三个月，可如今……嘿嘿。其实我们兄弟半斤八两，谁又能真的杀了谁？都怪这个凡人瞎凑热闹，居然敢插手神魔之间的战斗！”

“住口！”辟邪忽然厉叱，不再理睬饕餮。

“你急着回去？回去干吗？恢复这个凡人的生命和精神，然后再让她延续你那个云荒的白日梦？”站在暗夜密林里，银发的邪魔冷笑着，眼神锐利，“辟邪，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明明知道创世是我们都无法承担的事。对千万苍生的枯荣流转、生死离合负责，其间压力不是一个凡人的灵魂可以承受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这个织梦者用全部的生命和精神力编织历史。哪怕她精神崩溃、哪怕她精力枯竭——你在用这个可怜的蝼蚁的一切、换取那个已经死亡的国度苟延残喘。”

“住口……住口！”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刀刺中心口，辟邪的眼睛都变成了紫色。

“真是自私啊……亏得你还说‘爱’这个凡人。”然而同为神魔的饕餮并不惧怕兄弟的杀气，冷笑，“你分明拿着她的血肉灵魂来换取那个死亡大陆的延续——辟邪，你逆了天意、漠视人命，试图打破天地平衡，比我这个邪魔都不如！”

“你知道什么！”再也无法忍受兄弟的冷笑，一直沉静的辟邪忽然厉声大叫起来，“我不能让云荒死去……我是他们的神！我答应了人们要守护这片土地，直到永远！即使天翻地覆、只要那里的人们想要活下去，我就要尽一切力量保护他们！”

“可那里的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死了。”从未见过这个兄弟有如此的失态，饕餮在辟邪的厉喝声里皱了皱眉头，却依然冷锐的回答，“五千年前东海巨啸，天变地裂，你的云荒早就一夕之间沉入了海底，连同上面所有在沉睡中的人类。他们早就死了！”

辟邪忽然怔住，有些苦痛似地按住了额头，喃喃：“可他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无力，抬起头，看着云开雨散的夜空，长长叹息：“他们都以为自己还活着……我的子民们想活下去，天天祈祷着我的庇护。我是他们的神……我怎么能不竭尽全力满足他们的要求？”

“所以你结成了‘幻界’，让那些已经在海底腐烂的骷髅一直做着醒不来的梦？”饕餮冷笑起来，“以前你可以凭着伽蓝神殿里圣女和神官的力量维持幻界，可那些神官圣女毕竟也是凡人、千年后他们的力量也消耗殆尽——所以你不得不从在世的凡人里，寻找有‘织梦者’天赋的人，借助她的手来编织云荒虚幻的历史？”

辟邪脸色苍白而苦痛，显然这几千年来为了维持这个虚幻的国度、他也已经耗费了太多的心力：“我答应过要守护云荒……哪怕天崩地裂。”

“为了水底那堆废墟和骷髅、你宁可牺牲在世之人的生命，是吧？”饕餮扯着嘴角，不屑地笑，“多么伟大的守护神啊……为了不让那些海底骷髅惊觉自己已经‘死了’，要花了多少精力来编织完美无缺的历史？你这样死脑筋的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知道什么？”辟邪凌厉地看了兄弟一眼，“你早就沦入魔道了！”

“呵……我怎么不知道？”银发男子笑起来了，手指虚空一划，止住了半空零星的雨点，“五千年前，我同样眼睁睁看着大西洲沉入海底！云荒只是一夕间沉没，而大西洲却是裂变了十多年、才逐步完全消失！我无能为力……我是神，却无能为力！那时候我的苦痛会比你少？”

辟邪抱着昏睡的萧音，忽然一震，抬头看着成为邪魔的兄长。饕餮……九兄弟中最骄傲的饕餮，屈身成为黑暗保护神、也是经历过无数波折的吧？

“但是，生死如昼夜更替，都是天道，连你我都必须顺应。”饕餮脸上那种玩世不恭和冷嘲热讽的表情消失了，手按在心口，脸色肃穆，“死去的人，会有他们新的去处；而消失的文明，也会有新的文明涌现代替——时间在流逝，历史也在继续，你我都无法阻挡。辟邪，你实在是太愚蠢。”

“愚蠢的是你……居然去做了邪魔！”辟邪抬起眼睛看着兄长，应该是内心也在激烈地挣扎翻覆，黑眸居然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忽然厉声，“我抓着云荒不肯放手，至少从不阻碍这个世界的进程！你呢？不能守护大西洲、就不惜隐身于黑暗？——大哥他们守护着如今的七大洲，居然没有杀了你？”

“呵，呵。六弟，你原本个性就放不下，如今居然越发胡涂了，”银发的饕餮笑了起来，“神魔从来都是并存和相互转化，如昼夜流转不息，推动世间前行，何谓‘阻碍进程’？你这样试图延续残梦、才是一种阻碍！”

说到最后六个字，饕餮讥诮冷嘲的声音忽然沉厚，宛如惊雷下击。

辟邪抱着萧音站在林外，忽然间沉默下去，宛如一尊石像。

雨已经停止了，绿化林被方才狂风吹得倒了大片，酢浆草还未开花、就被神魔大战践踏成泥。暗夜里，银发飞舞，饕餮笑着，微微弯腰，对着一边沉默的兄弟伸出手去，邀请：“醒来罢，辟邪！别再为那片死亡的大陆浪费精力，来这边，和我一起吧！”

虽然辟邪一直不动声色，然而刹那间被点破了梦境，心中的惊涛骇浪是几千年来所没有的。空茫和绝望如潮水灭顶而来，辟邪的手臂都微微颤抖，几乎抱不住怀中的萧音。

“来和我一起吧！我为了寻找同伴、已经费了几千年时间。”察觉到辟邪色动，银发男子薄唇上带了笑意，“辟邪，上天将我们的土地夺走、就是要我们寻找新的可以守护的东西——所以，我做了‘一切罪恶的守护神’。这个世界并存着阴阳两面，神魔之界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哪一边才不会再感到空茫和无措，可以抓住真实的‘存在’。”

“真实的存在？”喃喃地，辟邪重复了一句，依稀眉目一震。

“是的，真实的存在——不象云荒那个虚幻的死亡国度。”饕餮继续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式，微笑，“这个肮脏的浮世里，所有救赎、守护、谦让都是假的，唯有罪恶，才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就让我们一起来守护这份真实罢！”

辟邪眉间依然有迷惘混乱的表情，然而兄弟的劝说慢慢起了效果，他看着意气飞扬的饕餮：“你找我就为这个啊……可这些年来，你过得很快乐？黑暗里也有可以快乐的东西么？”

“当然，你不知道人心堕落在黑暗里的时候，可以产生怎样的扭曲和快乐——那种腐蚀般的快乐，就算你是神祗、只要舔尝一点点，都会觉得不得了呢。”饕餮嘴角浮出笑意，“你为那个破云荒已经苦行了多年吧？别拖身边这个女人下水了，再下去她的脑子就要毁了。干脆和我一起归于黑暗吧！”

他的手向前伸着，人还在林中，手指却伸出了树林边缘、在暗夜里微微发光。

这是来自黑夜里的邀请。

饕餮说得对。他一直只是在做一个一厢情愿的梦罢了，或许云荒上那些死灵魂也不愿如此被困在编排的梦里，宁可早日解脱。这个梦，是不是真的该醒了？他自己或者无所谓，可为了一己的梦想，却要葬送萧音十年的青春和灵气、以及将来艾美的人生和喜悦？那片死亡大陆上，已经有了太多的活死人吧……云荒，是不是真的有苟延残喘的必要？

辟邪沉思着，却是不由自主地向着林中走去。

饕餮看着走向黑暗的兄弟，眼睛里有隐秘的喜悦，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式。

“辟邪……辟邪，”在即将踏入那片绿化林的时候，忽然怀里有个声音叫住了他。萧音脸色苍白，睁开眼睛，忍住了脑中的剧痛，看着他，喃喃：“不要去……不要跟他去……他不是好人。不要……不要走到暗影里去。”

“沉音！”在女子抓紧他衣衫的刹那、辟邪眼里的空茫混乱就消失了，顿住了脚步。

饕餮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看着辟邪怀里醒来的女子：这个织梦者在精神力极度衰竭的时候、还能分辨出黑白正邪，阻止辟邪投身魔道？

这般厉害的女子……对于辟邪的影响力更无可估量。如果有她在一日，辟邪只怕是不会断了对云荒和人世的念头吧？

然而，在邪魔恶念一动的时候，一边的紫衣女子却捂着额头重新倒入了辟邪怀中——方才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了几句话，脑子里就痛苦得如同刀子在绞！她无法思考……脑子里一片空白。自从使用了云荒古老的咒术后、她的脑子就陷入了混乱和空茫，痛得仿佛要裂开。就像一台数据外溢的计算机，已经到了系统崩溃的时候。

“辟邪……辟邪……好、好难受。”再也无法忍受，平日好强的萧音用力掐着自己的头颅，断断续续地低呼，“脑子里……脑子里有刀子在绞！好痛……好痛……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我脑子里好像都空了！”

“别去想，什么都别去想！”大惊脱口，辟邪用力拉开了她锤打自己头颅的手。然而萧音的手指痉挛着，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似乎头脑中真的有刀在搅动。

看得如此情形，饕餮笑起来了，依然是讥讽的：“是的，她以后再也不能用脑子思考什么了。十年的织梦者生涯、加上刚才勉强使用的那个九字大禁咒，她的脑子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辟邪，你透支了这个可怜凡人的精神力，你将她毁掉了！”

“胡说！”辟邪反驳，却看到萧音苦痛地抱着额头，脸色苍白得如同死去。

饕餮看着思维接近崩溃的女子，眼里有冷光：“跟你说过，蝼蚁是承不起‘创世者’这种工作的——你想引导一个凡人用神的思考方式去支配大陆？真是开玩笑……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应该知道的东西。就算是织梦者、迟早也要发疯！”

“辟邪，辟邪……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手腕虽然被扣住，然而剧痛让萧音不停地挣扎，将头抵在辟邪的胸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帮帮我……帮帮我！我受不了了……脑子里……脑子里那把刀子在绞！快救我！”

“沉音，沉音！”顾不上饕餮的冷嘲热讽，辟邪将手覆盖上了萧音的额头，试图平定她的挣扎——然而，刚一接触她的额头、他的手就被震了开去！

多么可怕的念力……在这个混乱苦痛的头颅里，往外涌动着多么巨大的念力！

一个凡人的小小头颅里，竟然积蓄了那么多的力量！

辟邪震惊地低下头，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萧音的眼睛、眉心、额头透出来。不顾她苦痛的挣扎惊呼，一点点的透出、汹涌而去，仿佛头颅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散逸、消失，带走女作家的思考和创造能力。

“很痛……救救我！救救我！”她脸色苍白得吓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通宵不睡的工作后更显憔悴。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想要用力抓住什么东西来对抗思想的混乱，然而看着他、她的眼睛却慢慢失去了神采，从苦痛混乱渐渐变成空洞茫然。

“沉音！沉音！”知道发生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辟邪一边叫着她的名字，凝聚她的神志，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凭空一划——夜里陡然闪出了幽蓝色的光，林外的空地上登时出现了一个结界，将他们笼罩。

那些从萧音身体里溃散出来的魂魄、也被结界所拦截，无法散逸。

辟邪单手制止了她的挣扎，将萧音靠在怀里，左手平伸出去——结界中那点点金色的光被无形的力量摧动、竟然渐渐往他手心凝聚。

“做的挺熟练嘛，”在辟邪竖起手掌、将收集回来的神魂重新压入女子眉心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饕餮冷嘲的声音，“她不是第一次精神崩溃了吧？如果不是靠着你这位‘助手’的强行恢复，大约几年前报纸上就会出现著名作家精神错乱的消息了吧？”

辟邪的手指点在萧音眉间，将溃散的神志压入她的脑中，用咒术平定着她再度溃散的精神世界——手下传来如巨浪汹涌的反抗力，激烈混乱超过以往任何时候。沉音的脑子，真的是已经再也无法负担这样的负荷了。

紫衣女子终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脸色却苍白如死。有一个刹那辟邪屏声静气、不敢确认怀里的人是否真的平静下来，还是最终的神志溃散。

然而虽然脑波散乱，心脏却还在微弱急促地跳动，证实着生命存在的迹象。

那个瞬间辟邪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满身冷汗，按在萧音眉心的手指也在不停地发抖。他忽然俯下身，将那具苍白疲惫的凡人身体紧紧抱入了怀中，仿佛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如尘埃消失不见。

“何苦。她虽然有织梦者的天赋，却终究是个凡人。”身后传来同胞兄弟的声音，饕餮的眼睛闪了一下，看着他，声音却收起了一贯的冷嘲热讽，“对我们来说，她生命短暂、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放她走吧。她是那样的痛苦，她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

“她是很辛苦……很辛苦……”辟邪茫然地喃喃，想起那么多年来她的压力和痛苦，歇斯底里的发作和一次次的试图自杀，“不能再这样下去……下一次，我也救不了她。”

“下一次，她会变成毫无思考能力的白痴。”饕餮毫不留情地补充，“如果你不及时放走她，她精神崩溃后便会成为疯子——你应该知道，织梦者的潜能、最多只能支撑十年。而眼前这个凡人已经透支。”

“不用你说，我知道该怎么做。”辟邪忽然抬起头，看了银发的饕餮一眼，眼睛陡然变成了蓝色，“给我滚开！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也别想我会跟你走！”

“你在怨恨我，是么？”对着杀气，饕餮却笑起来了，带着看穿人心的讥讽，“的确，如果不是我贸然造访、打扰了你们二人世界，你至少还可以和这个凡人多待三个月——三个月。多么可笑……不死的神祗，居然为了一个眨眼都不够的时间而愤怒！”

“我为什么要怨恨一个已经死了的神，”辟邪忽然却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眉间扬起一丝冷笑，看了兄弟一眼，“饕餮，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身上带着死亡和黑暗的味道——我从一开始就发觉了。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认吧？”

辟邪默不作声地抱起了昏聩的萧音，蓦然腾空离去，消失在林后。

“饕餮，你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伴随着依稀的风声，他给兄弟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银发的男子唇边的笑容忽然冻结，定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温雅沉稳的辟邪那最后一句话仿佛刺穿了他的心脏——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很久很久？是的，是的，在大西洲沉入海底的时候，他作为守护神祗曾用尽了所有方法对抗天地裂变，最后耗尽了所有力量，和那个沉没的大陆一起死在了深深的海底。

他在五千年前已经死去。只是和云荒上那些一夕死去的人一样、他不能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真像，而一直试图延续着残梦吧？

所以他隐入了黑暗，不惜和腐烂、罪恶为伴，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他其实早已经死去……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是无穷无尽的寂寞和孤独，穿行在黑夜里，没有一个同伴。

所以他才会寻找辟邪。并不是如他宣称的那样，仅仅为了寻找同伴；从内心深处来说，他是嫉妒辟邪的——嫉妒他依然拥有梦想，依然有着相依为命的织梦者。他是尚未死去的一个，因为他的生命在守望中延续。

所以，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将其所有的一切粉碎！

点破辟邪的梦境，击溃织梦者的神志，彻底的毁灭苟延残喘的云荒……他要将辟邪至今以来赖以活着的所有东西粉碎，让那个一直沉静孤独的兄弟和他一起沉沦到黑暗中来！他要看着辟邪如何和他一样挣扎在人心罪恶堕落的泥潭里，如何在毁灭中获得暂时的满足。

他们都曾是守护生灵的神祗，却不得不沦落在暗影里。

饕餮忽然冷笑起来，将手缓缓插入自己的身体——腐土般的身体居然是虚无的，银发的男子将手插入心口，挖出了一块心脏模样的东西。那只是冰冷的土石，不会跳跃、也没有温度。他这个身体，早已随着遗失大陆一起成为化石。

“不错。我早就已经死了……”嚓的一声，那颗石化的心脏在手里成为齑粉，饕餮冷笑着喃喃，眼睛里却有阴暗的光，“可是，为什么你还活着呢？辟邪？”

九、归家

“怎么忽然间外头风雨这么大？”九点半，艾美恼怒地抹开了泼到作业本上的雨水，站起来关上了窗，风吹得桌上的书哗哗乱飞，幸亏她一早就用萧音送的那块云荒石雕压住了。

关窗的刹那，她看到漆黑如墨的夜里，半空一道金色的电光掠过。

奇怪的是，那道金色的闪电、居然是自下而上腾起的！

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惊，她站在窗前怔怔看着，不知道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样大的风雨，不知道何时能停。明天她还想去萧宅呢。

闪电掠过的时候，她没有发觉、自己颈间挂着的那块古玉微微发亮。

“小美。”在她站在窗边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招呼。一惊回头，看到的却是站在门边的大伯，正微笑着向她打招呼：“大伯今晚先回宾馆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啊？”她诧异地连忙过来，“外头这么大的雨，大伯还要回去？”

“就是啊，别回去了，”母亲跟着走上二楼来，手里拿着新的毛巾被褥，一起劝说，“真的不如住在这儿一宿。反正也是自家，房子也大，外头忽然刮风下雨的，从郊区回市里也难。”

“是啊，大伯，九点半了，外头也没有公交车可以回城了。”艾美诚心诚意地挽留，对这个大伯心里很是敬慕，“你留这里住一晚，我还可以跟你聊聊关于云荒的事呢。是不是，老爸？”

最后一句，她是对着刚走上二楼的父亲说的。

然而父亲没有附和，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兄弟。

“不行不行，我和人约好了要回去的。晚上我还有事，不能不回宾馆。”大伯笑着，拍拍艾美的肩膀，“小美好好念书，将来大伯送你去美国深造。”

“嗯。”心花怒放，艾美应了一声，握着脖子里挂的古玉，“谢谢大伯！”

大伯看了一眼她脖子里的挂件，忽然间眼里就有意味深长的光。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问，只是笑着告辞：“该回去了，那边四海财团有车来接我。”

“哦，那有机会再来吧。”父亲居然也没有挽留，只是对这个久别重逢的亲兄弟如此淡然，“等到云荒有勘查新进展，别忘了告诉我，一起探讨一下。”

“一定。”大伯笑着拍弟弟的肩膀，一起走下楼去。

果然已经有车来接了，静静泊在门外，大伯转身和兄弟一家寒暄了几句就开门坐了进去。艾美看着花园门口那一辆银白色的轿车、以及车头上的纯金标志，咋舌：“哇，四海财团！真的好有派头……就是他们出资考察云荒遗址？”

母亲瞪了她一眼，呵斥：“快十点了，早点写完作业去睡觉。”

少女吐了吐舌头，握着胸前那块古玉跑上了楼。

窗子没有关紧，书本被吹了一地，她连忙过去关窗，却忽然愣了一下——只是片刻，外面那么大的风雨居然一下子平息了。

夜色静谧得有点反常。

“艾宓博士。”刚坐入司机旁边的副座，就听到后座上有人冷淡地招呼，“事情办好了？”

他不由得颤栗了一下。又是这个可怕神秘的声音。

自从自己第一次挖掘失败，考古生涯即将结束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忽然响起在暗夜里：要求他以灵魂作为代价，换取事业上的飞黄腾达。走投无路的考古学博士答应了，从此，幸运之神就一直没有离开。

从挖掘出大西洋底的亚特兰迪斯遗址、惊动国际考古学界开始，他每一个考古项目都犹如神助，从未落空，十年后就成了世界考古学第一人。

那一切，其实只是因为暗夜里这个声音将所有遗落的历史真像都告诉了他。

那个暗夜里的声音，有着操控一切的冷意——而现实中，那个可怕的人有着另一重更显赫的身份：四海财团幕后最高的决策者，只手可以支配上万亿的资金和人力。

甚至这个考察挖掘云荒的动议，就是这个神秘人提出的。那个人，居然有能力将被世人是为痴人说梦的项目、变成国家许可、政府参与的重大项目！

“主人，”博士镜片后的眼睛忽然凝重了，不敢回头，只是恭谨地回答：“我已经如您吩咐，将那个古玉交给了小美。”

“呵……很好，有了这个打开异时空的‘钥匙’，新的织梦者看来马上要提前苏醒了。”黯淡的车内，一头银发闪着华丽的光，男子手按着肋骨，似乎有些不舒服，冷笑，“该死去的就让它死去吧！辟邪，你还做什么白日梦……”

“主人……”顿了顿，艾宓博士终于鼓起勇气，询问这个神秘人，“小美……不会出什么事吧？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该不会劳动您大驾吧？”

“艾瑟博士，你担心了么？”暗夜里那个银发人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的侄女儿可不是普通孩子，她是一个织梦者——看吧，拿到了云荒古玉，今夜她就要提前苏醒了。而提前的苏醒，将打破这个梦境。”

“辟邪啊辟邪，我看你怎么应付这种局面！”

时钟敲响九点半的时候，辟邪抱着萧音回到了居所。

华丽的吊灯微微晃动，桌上摊着一尺多厚的稿纸，而三扇窗户一直都紧闭着。如此熟悉的房间布置——那是十年前他和萧音定下契约后，按照她的要求幻化出来的房间。十年内，她从十八岁的高中小太妹变成了风姿动人的女作家，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爱好和口味都有不小的变化，可这间房子的布置却始终未曾大动。

她说：这世上至少要有一个地方，要让自己闭起眼睛也能知道一切。

是的，他知道她需要安全感和稳定感——在每日都面对着一个虚幻无常的世界时，她却尽力在身边的事物上寻求可以稍微让她感到放松和安定的东西。凡人和创始者的错位、让她经常有混乱和空茫的感觉。

她真的已经太累了。

他让萧音躺回长藤椅上，取过驼绒披肩盖在她身上，凝视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那样脆弱的一个生命……最多只有一百年，而且时刻受到病痛、灾祸、感情的牵制和折磨。在凝望了这个世界上万年的神祗看来，这样的生命就像蜉蝣一样短暂。然而，这个蜉蝣般的生命，在一眨眼的时间里、竟能创造出如此瑰丽无比的世界。

就像方才那一道刹那割裂黑暗的闪电。

“辟邪……”在他用术法平定她神志的时候，她醒过来了。脸色依旧苍白，看着他，忽然吃惊地脱口：“刚才怎么了？我又昏过去了么？怎么你肩上在流血？”

辟邪微微笑了笑，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些年来，每次萧音出现精神崩溃现象后，随之而来的都是短暂的失忆。这，也是人类对自己的本能保护吧？如果不是及时遗忘掉一些无法承受的东西，萧音十年来根本无法支撑下来。所以现在的她，恐怕已经忘了片刻前和饕餮遭遇的那一幕，也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

“我……我的感觉很不好。”萧音用手指压着额角，喃喃。

“头还痛？”他将手掌覆在她额头。

萧音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痛了。只是脑子里空荡荡的。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辟邪，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饕餮和他在九天之上战斗，四方风云涌动，海天龙战其血玄黄。而作为凡人的她情急之下居然使用了九字禁咒，重伤了神祗。她在那一刹、为了他的安危，不顾一切地超越了人神界限。

那一刹那她是爱他的。而她爱他也只那一刹那——人的生命对神而言，不过一刹那。

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照亮亘古的时空。

然而她终归将他遗忘。或许，忘记了，反而更好。他知道那一刹那她心绪紊乱头痛欲裂的痛苦——她无法面对这样错乱的时空，无法思考出逾越人神限制的方法，那样的重压让她原本快要枯竭的精神更加剧烈波动不安起来。

“没什么。”辟邪看着她的脸，最终只是淡淡回答，“你送艾美出去的时候，忽然晕倒了。”

“又晕倒了？”萧音闭着眼睛笑了起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或者发疯了？我觉得脑子快要不行了，里面乱成一团，一想东西就头痛——我好像撑不过三个月。看来我无法顺利完成和新织梦者的交接工作了。”

辟邪没有说话。很多时候，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要看看爸妈和弟弟……”萧音躺在藤椅中，忽然道。

“嗯。”他不忍拒绝，站起来走到了客厅那一排窗子前，伸手打开了居中一扇。

红木雕刻的窗子打开来，然而外面不是漆黑的夜色，居然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客厅——这个房间外面，还有另一个房间？

然而萧音丝毫没有惊讶，只是从躺椅内抬起头，静静凝视着窗子另一边的欢乐景象。

大厅里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一边聊天一边看电视，一个少年晃晃荡荡地从卧室出来，拉开了冰箱的门寻找食物。一切都很平常，很温馨，如世上千万个普通家庭。

“今天去晚了半小时，结果就没买到明虾。”老妈一边看着三流言情剧，一边唠叨，“这些沼虾居然也要二十几块钱一斤，简直宰人！”

“明天买也一样。”继父拿着报纸看上面体育版，随口应对。

“不行，小音刚写信回来，说她三个月后就要从国外念完书回来了——她最喜欢吃明虾，我得好好烧才行。”老妈一边磕瓜子，一边认真道，“全家就她爱吃虾，结果她走了我好几年没烧，都忘光了。”

“老妈就只疼姐姐，”搜到了牛奶的弟弟满意的回头，吐舌头，“每天都唠叨她。”

“一边写你的论文去！”顺手抓起桌上报纸扔过去，老妈笑骂，“你看你姐姐都在国外念出了博士，你念个国内二流大学、还要推迟毕业！你姐姐回来，看不骂死你？”

躲着母亲掷过来的报纸，弟弟抓着牛奶扭身子，笑：“哪里，姐姐最疼我……”

仿佛看着另一幕人生戏剧，泪水忽然从女作家眼里滑落。萧音静静看着窗子另一面的空间，看着十年未曾见面的亲人，忽然喃喃：“我要回家……辟邪，我要回家。”

辟邪的手一震，窗子重新关上。一切都消失了。

这三扇不能打开的窗子，连接着不同的时空：第一扇、也就是艾美曾经无意打开的那扇，直接连着外面的同一时空；而第二扇，则通往同一时间里的任何空间，无论是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浮现在面前；而第三扇，则是能回溯和跳跃于任何一个宇宙时空的轮回之窗，连接着千年覆灭的云荒世界。

那么多年来，萧音就是从第一扇窗子里看外面的世界，从第二扇窗子里得知家人的音讯，也从第三扇窗子里看着云荒的一切、编织着梦幻的王朝。

十年了，她生活在这样一个扭曲诡异的时空裂缝之中。

“所有的我都可以不要：名望、利益、地位……‘沉音’所有的一切我都不需要！我只要回家。”定定看着那一扇关上的窗，萧音脸色苍白，梦呓般地喃喃，“辟邪，那时候我很蠢……十八岁的时候，我被你摆到我面前唾手可得的名利财富迷住了眼睛。可现在，我要回家……我好累，我要回去吃明虾。”

辟邪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你觉得，当初我骗了你？”

“没有。我从不指责你。那个契约的权利和代价，你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萧音微微叹息，试图挣扎着坐起来，“那时我年幼无知，不清楚这世上什么东西才是真正重要。——事实上，如果回到十八岁，我还是会和你签这个契约……”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在苍白脸上一闪即逝：“因为很高兴能遇到你，哪怕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萧音从藤椅上坐起身来，转头看着辟邪，忽然再次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没有。”男子平静地看着她，回答。

萧音的手指压着太阳穴，轻轻吐了口气，抬头看着客厅里的挂钟，下了一跳——居然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记得送那个小姑娘艾美出门的时候，还不过六点吧？她一声大叫，转身拿起了笔，一手急急铺开了稿纸。

“辟邪，辟邪，快给我念昨天写到了哪里。”她一边胡乱把长发扎上去，一边对着助手叫嚷，“糟了，只剩下一个小时不到了！我今天还没写一个字——这回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让非天那家伙抓狂去也罢了；可是伽蓝神庙里的长老们接不到我今天织的梦，云荒那些人新的一天怎么过？一过凌晨、昨日我编织的梦之卷就用完了！”

翻着大堆的稿纸，萧音的眼神转成了工作时间特有的狂热，完全忘了是对神祗说话，只是吆五喝六的支使辟邪：“泡咖啡，泡咖啡！把灯全打开啊，这么黯我都要睡着了！”

然而，辟邪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怎么？”刚铺开稿纸的萧音诧异地看着助手，“你想罢工？你都罢工，我真的不写了啊！我不管你的云荒了啊。”

“你写写看？”辟邪忽然叹了口气，轻轻摇头，“算了，别勉强。”

“怎么？你真以为我脑子坏掉写不出来了啊？”萧音白了他一眼，再看了一眼时钟，虽然没有写东西的感觉，依然强自按捺着心绪、低头看昨天写到的那一段。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

——奇怪，这一段的笔迹，明显不是自己写的。翻着最后一页，萧音陡然明白过来：哦，这是那个叫做艾美的小姑娘，下午在纸上留下的涂鸦。

“哦，写的还不错的样子嘛。”她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稀疏的行间插入一些句子，修改着那个女中学生写的段落，一边沉吟着如何保持大的架构不变的同时、丰富和细化人物的言行举止。

然而刚一开始思考，脑子就裂开一样的痛起来！

那种刺痛是激烈而迅速的，仿佛一根长长的钢针一下子从太阳穴贯穿了整个脑颅，将她刚刚浮凸的所有宏伟蓝图全部凝固成一片空白。萧音刚写了几个字，手中的笔啪的掉落，忽然痛得抱着头弯下腰去，将额头撞向书桌。

“沉音！沉音！”显然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景，辟邪早已走到她身边，立刻从身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同时一只手迅速摊开在桌上，挡住了她额头撞落的方向。

“沉音，沉音，镇定一点！没事的！”萧音的额头重重撞在辟邪手背上，然而他根本不觉得疼痛，只是抓紧了怀里挣扎的女子，将她苍白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同时一把阖上了案头的草稿本，不让她再看到那些与云荒有关的文字。

萧音的挣扎渐渐减弱，伏在他怀里不动了，然而肩背依然有细微激烈的颤抖。辟邪叹了口气，将手放在她额头上，平定着她脑海中沸腾翻覆的思绪。

“辟邪……辟邪，怎么回事？”萧音伏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隐约带着恐惧和痛楚，“我的脑子……我的脑子真的不行了！我没办法想事情……一用力想，脑子就……”

“别想了。”辟邪站在她身后，将萧音的头抱在怀里，轻轻叹息。

萧音在他怀里才感觉舒服了一些，依然诧异：“怎么回事？我、我怎么忽然间就不能思考了？白天还好好的！送艾美出去的时候是六点多，我怎么会昏过去了五个小时？辟邪，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辟邪无语。许久，他才蹲下去，平视着萧音的眼睛，轻轻回答：“你再也不能写东西了。”

“什么？！”女子的眼睛陡然睁大，抓紧了他的肩膀。

“你的脑力、透支得太多了。”辟邪看着她惊恐的眼睛，声音保持着平静，“我想你以后最好少思考，更不要再试图写和云荒相关东西。你最好把一切都忘记。”

“什么？契约上明明说、十年后，能让我身心完整地回到这个世界里去！”萧音紧紧抓着助手的肩膀，指甲几乎掐入他的肌肤，“现在十年快到了，你却对我说、我的脑子不能用了？我要变成一个不能思考的白痴？”

“按原来的打算、十年期满，你剩余的精神力还足以回到这个世界，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辟邪一动不动，任她掐着自己的肩，“如果没有饕餮那家伙打岔，原本你可以平安回到你的世界里去。”

“什么饕餮！”一个巴掌清脆地落到辟邪脸上，“骗子！”

或许因为精神力的衰竭、萧音不能自控地暴怒，捂着自己剧痛的额头：“你骗我……你骗我！竟然要毁掉我的脑子……辟邪，你为什么要夺去我思考的能力？你难道怕我契约完成后再插手你的云荒？你怕我再使用织梦者的精神力，是不是？你……你已经找到了新的织梦者，所以你要毁掉我！”

“根本不是这样。”那一掌下去、辟邪眼神稍微起了一些波动，分辩。

“不是你还有谁！”萧音气得浑身发抖，“你是神！除了你谁还有这样的能力，能夺去一个人的思考能力！”

她回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稿纸，只是一瞟、念头一动，脑中又是一阵剧痛。绝望和愤怒笼罩住了女作家，想也不想、她随手抓起一叠稿纸，用力撕了个粉碎！

“还你！还你！都还你！”厚达一寸的稿子根本无法撕碎，萧音徒劳地撕扯着自己多少个日夜写出来的文章，将残篇扔到神祗脸上，“你的云荒、你的子民、你那个沉睡在水底下的大陆！不过是些废纸架构起来的梦，都还给你！”

华丽无匹的房间内，碎纸如雪般纷飞，辟邪一直不动声色的脸也变了，然而依然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冷冷看着失态的女子：“沉音，你这个样子、活像个发疯的泼妇。”

被那样的语气愣了一下，萧音看着脸色铁青的辟邪，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不错，你吃惊了？这些年来你要我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要我沉下心来进入另外一个时空——可我本来就是个小太妹！我忍受了十年，你以为你真的改造了我、买断了我的灵魂？”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买断你的灵魂。我只是要借助你的天赋。”辟邪脸色慢慢苍白，看着纵声狂笑的女子，“不过，既然你一直在压抑自己，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契约可以提前结束，你不必再忍受。我送你回去。”

萧音忽然怔住，然后斩钉截铁的回答：“对，送我回去，在我没有发疯之前！”

厚厚的稿纸散落一地，那些梦的碎片在灯下泛出淡淡的冷光，仿佛十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地残雪。辟邪就站在这个破裂的梦里，对着因为失去记忆和思维能力而绝望愤怒的萧音——十年飘忽如一梦，在神一眨眼的时间里、凡人便已经衰老？

他想说什么，然而墙上的挂钟陡然敲响了十二点。

十、梦之卷

一记连着一记，钟声绵长清冷，仿佛回荡在看不到底的时空中。谕示着新一天昼与夜交接的来临。在最后一记钟声响过之后，客厅的第三扇窗子忽然透出了淡金色的光！

这是非常奇异的景象：分明是外面是漆黑的夜，可窗子居然透进了光！光线由弱而强，慢慢变幻。

金光中，第三扇窗子忽然消融了。

辟邪的眼睛注视着那扇在零点钟声里悄然打开的窗子，神色严肃。萧音也不闹了，安静了下来，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手撑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纤细的腕上金色镯子叮当脆响，回应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金光忽然大盛，湮没了室内的一切。

那一瞬间萧音习惯性地闭了闭眼睛，避开那轰然盛放的金光。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子已经消融了——窗外浮现出一个绚丽崭新的世界：

这里的凌晨，正是那一个时空的黎明前夕。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那便是她用心力描绘了无数遍的云荒大陆。这般宏伟宽广、看不到尽头……萧音看着窗外的那片黎明前的大地，忽然间有一种激情和自豪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睛都微微湿润了：那便是云荒！她一手创造的云荒！十年来，她以个人之力支撑着这片广袤的土地、延续着这个世界，用尽了所有的心血浇灌着这个本已死亡的国度，让一切在虚拟中延续。

那里的一切、每个国家和民族，都仿佛是她身体里孕育出的婴儿。

那个瞬间，创世的自豪感和成就感冲淡了一切，她忘了片刻前云荒给她带来的伤害。

窗子里的景象不停变幻，镜头由远而近，向着大陆中间凝聚。云荒的中部，是连绵万顷的镜湖。黎明前的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湖中心那座孤城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夜色中看来，竟然一直堆到了九重。

那，便是云荒中最大宗主国“空桑”的帝都伽蓝城。

城市正中，一座庞大的白塔高耸入云，壁立千仞、飞鸟难上。白塔底层的基座占地已有十顷，塔身一路上来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顶上依旧有二顷的广大面积。

窗外的景象继续变幻，镜头越来越集中、越来越集中……最后按照一贯的规律，沿着伽蓝白塔旋转了一周后，定格在白塔顶端的神庙上，然后，一切都慢慢拉近了——神庙的门早已打开，圣女带着神官们匍匐在九重门之后，恭谨地等待着什么。

金光湮灭的刹那，圣女抬起了头，将双手按在额心，恭恭敬敬地睁开了双眼，看着另一个时空里的一对男女，用吟唱的方式吐出了字句：“长夜已尽，黎明将至，好梦未醒。伟大的神祗啊，请赐予云荒新的一天！莫让一切，消失在太阳升起之前！”

圣女抬起空洞洞的眼睛时，萧音只觉心里一窒。

明明也是死去了多年的冥灵，可这位伽蓝神庙里最高贵圣女的眼里、依然透出无边无尽的渴望和虔诚：那是对生命延续的渴望，以及对神祗无比的虔诚。那是一群完完全全的殉道者，将身心都奉献给了神。

而他们的眼神，每夜每夜的出现在零点的窗中，透过时空注视着她和辟邪，让萧音不自禁的微微颤抖——她不过是一个凡人，无法如辟邪那样、安之若素地承受这样的目光。

“圣女，”辟邪站在窗前，用俯视的角度开口说话。那一刻、他的眼神和语气，完全区别于平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而完完全全是神祗的口吻，只手翻覆着生死，“请伸出你们的手来，承接新一日的‘梦之卷’，守护新的云荒。”

“多谢神的恩赐！”神庙里所有神官齐齐跪拜，重复着这每日的仪式。

萧音忽然间有些惶惑起来：新一日的梦之卷？今天她根本没写一个字，哪里有新编织的幻梦可以给那些云荒上的神官？辟邪又不是织梦者、如何能如此轻许承诺？

然而，她正自惊讶，辟邪却声色不动地扬起手来，唰唰的轻响，几页稿纸从他手心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浮上了半空。

萧音忽然呆住了：是那几页！那个小姑娘艾美下午涂抹的几页稿子！

织梦者还在惊讶，神祗的双手展开、已经开始了“化梦”的程序——用他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将凝聚了织梦者精神力的文字缓缓化为梦之卷！

薄薄的稿纸浮在辟邪手上，仿佛被奇异的力量所摧动、A4大小的纸张居然慢慢延展开来。变大、变薄……最后仿佛变成了一卷无边无尽的长卷，如同云一样流向打开的窗子。辟邪的手托着那片云，手指却急速地划出了一个复杂的符咒。随着他手指划过的方向，流云般的长卷忽然一震！

梦幻般的奇迹出现了。稿纸上的字发出了淡淡的光芒，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那些字从长卷上浮凸出来，立在虚空中。神祗的手指间操纵着翻覆天地、幻化万物的力量，那些字在半空渐渐改变、活动，竟然变成了一幕幕活生生的景象！

干旱、流民、火灾、奸细、祈祷……仿佛被灌注了生命力，所有一切都活过来了，演绎着那薄薄几页纸上所书写的一切悲欢离合——那上面的一切，都是综合了书写者和神祗之手、所编织出来的幻梦！

长卷从辟邪手中如云般流入了另一个时空，附带着上面的足够支撑云荒一日的生命力。

织出的金色的梦，从开启的天眼里流下来，落入伽蓝白塔顶端。伽蓝神殿里的圣女虔诚地伸出手，去接虚空里传来的梦之卷轴，她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神官——为了维持那个死亡大陆的虚幻生存迹象，需要更多的神官来处理和分派这些梦之卷，将这些梦洒落四野，融入云荒上尚在沉睡中的子民心里，编织出新一日的虚幻生活。

“多谢神的恩赐。云荒因您的庇佑而延续。”

圣女雪白的双手捧着从苍穹绵延而下的金色卷轴，用虔诚的声音感谢着神的恩典。从伽蓝白塔顶端的神庙仰视上去，黎明前深蓝色的天穹风云涌动、流云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操纵着，向着神殿顶上的某一点凝聚、旋转、吸入，消失在一个漆黑莫测的洞中。

而那个黑洞的另一面，浮现的是神祗的脸：英俊、沉静、威严而高不可攀。

然而，俯视着白塔和茫茫大地，天穹中神祗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悲悯，开口：“你们……觉得过着这样的日子，真的算是‘活着’么？”

“神？”第一次听到神祗在化梦之外开口说话，圣女震惊地抬头，她身后的神官也一起抬起了头，惊骇莫名——神也会问出这样的话？神也动摇了么？千年前，那一场灭顶之灾来得太突然，无数的生灵死亡在刹那。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绝望、哀求和祈祷的力量是惊动天地的，作为云荒最后一任圣女的她也冲入了神庙，对着神像一刀刺入心脏，用圣洁的血液向守护神提出了最虔诚的祈祷：请守护云荒……保佑子民……请神延续这片大陆的存在。

那一刹那，垂死的圣女抬起头，看到高高在上的神像眼里、陡然滑落血红色的泪水。

那一刻，神祗被那样铺天盖地而来的绝望和祈祷打动了，不惜逆了天地轮回、伸出手庇佑了这块本该死亡的土地。

此后的几千年里，伽蓝神庙的圣女和神官协助着天神辟邪，在深海这片沉没的大陆上造出了结界、编织着幻梦，用所有力量延续着沉没的云荒大地上一切已死的生命。

然而，几千年的苟延残喘后、面对着筋疲力尽的圣女和神官，云端上的神祗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迷惘，注视着黎明前沉睡的大陆。

“神，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只蝼蚁、都希望能活下去！”圣女抬起眼睛，庄重而虔诚地望着云端的神，“我们仰赖您的庇佑而生存——如今，您竟然要舍弃我们了么？”

神祗黑色的眸中，陡然闪过了一阵茫然和苦痛。那，竟是凡人才有的脆弱。

“神？”圣女震惊于云端那双眼睛里的变幻，脱口惊呼。

然而，只是一眨眼、天幕风云涌动，天眼闭合，神祗的脸已经消失无踪。

窗子阖起的时候，数张稿子从半空颓然坠地——化梦已经完成。

萧音诧异地看着辟邪，看着他第一次对窗外的异世界提出那样的诘问。

在窗户关上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有血红的泪水，从这个神祗的眼中滑落。她充斥着愤怒烦乱的心里、陡然便是一惊，然后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她坐在一地的碎纸中，怔怔看着这个落泪的神祗，眼里闪过了复杂的表情。

天意从来高难问，现在她知道了：辟邪……原来也是会痛苦和迷惘的。

她扶着自己混乱空白的额头，发出了低低的苦笑。

“辟邪，不用担心。你已经找到了新的织梦者……她比我更有天赋，定然能给你一个更好的云荒。”她走过去，捡起了那几张稿纸，平静地轻声道，“你尽可象当年引导我一样、引导她成为合格的织梦者。《遗失大陆》可以由她来续写——你的云荒，必将延续下去。”

她忽然不再恨他，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低声安慰，感觉到辟邪刹那震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萧音，眼神复杂。片刻之前、这个织梦者还在暴跳如雷，为了思维能力的丧失而对着他咆哮叫骂——可此刻，萧音的眼睛完全平静了，从容而温暖，带着悲悯和包容一切的光亮。十年的织梦者生涯、竟然让这个凡人的心达到了接近于神的空明纯净。

十年中，自己就是被这样的一颗心所吸引吧？

一个时陷迷惘的神祗，居然需要一个凡人的安慰和扶住。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最终将这样的心和脑毁掉……她已经无法负担。一个生命脆弱的凡人、终究不能长时间的接近神域，超越人神的力量限制。

“我爱你。”他忽然忍不住抬起手、将这个苍白憔悴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叹息，“沉音，我真的是爱你啊……可是，我怎么才能够在保有云荒的同时不毁掉你？”

“我必须要送你回去了……在你彻底毁掉之前，我要送你回去。”

十一、苏醒

异时空之门打开、神祗化梦的同时，另一边的艾美却刚写完作业进入了梦乡。

案头摆放着下午萧音送的云荒石雕地图，脖子上挂着大伯送的古玉挂件，她心满意足地入睡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里还握着那块温良的辟邪古玉——刚进入梦乡的少女、丝毫不知道自己下午的涂鸦，刚刚通过神祗的手、被织成了幻梦，流入了异时空的云荒。

长夜慢慢，她睡的香甜。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隐约听到了楼下客厅里的钟敲响了——一下，两下。

午夜两点？

虽然睡的迷糊了，可是刹那间她心里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小蛇流过，陡然全身绷紧。两点！又是那个时间！心里模模糊糊有什么声音喊了一声，将熟睡的少女惊醒。

“哒、哒、哒……”黑暗中，门外的楼梯间里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人从遥远的某个地方一直走了过来，停止在她卧室的门外。

艾美悚然惊醒了，满身渗出微微的冷汗。楼下的挂钟早已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换成了电子钟，她今天上楼前还特意安心地看了看。可半夜，这个该死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又是那个人！又是那个半夜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这样莫名其妙的天天来到门外？

那个脚步声照旧停在门外，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暗夜里传来了轻微的扭转声。卧室的门把手转动着，静静地打开了。漆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那一道黑黝黝的门缝和黑暗融为一体，艾美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只看到门外一双狭长冷锐的眼睛，闪着非人世所有的光。这双眼睛……隐约居然有一丝熟悉。

她想大喊，想坐起来，可是身体一点都不能动，冷汗流过她的额头。

门慢慢完全打开了，她依然只能看到浮在暗夜里的那一双眼睛。那般冷锐、深邃、漠然而冷醒，那一瞬间她有了一个奇怪的直觉——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织梦者，我惊醒了你的梦么？”然而，暗夜里的那个人悄然吐出了人的声音，在她窗边停下，看着睁大眼睛僵卧的少女，微笑。他的手在漆黑的夜里覆盖上了少女的肌肤，轻轻磨娑着，从手到脸。

织梦者？什么织梦者？艾美莫名其妙，只觉不自禁的恐惧。

“多么漂亮的双手……多么瑰丽的头脑……”来人在黑夜里喃喃惊叹。那只冰冷的手四处游弋，却并不轻浮，仿佛恋恋不舍地在试探着她内心的某一个角落，最后停留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狭长而冷锐的眼睛凑近来了，轻轻赞叹：“一个凡人……内心竟然能有这样瑰丽的世界……织梦者啊，辟邪就是被具有这样天赋的凡人吸引吧？”

辟邪？这个人说辟邪？他是谁，居然认识辟邪么？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这双眼睛哪一点看起来熟悉——这双眼睛里的冷光，和辟邪的眼睛居然有三分相似！只是，比起辟邪的沉静高洁来，多了几分阴郁莫测。

艾美心里一震，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赫然发觉自己手心攥着挂件：辟邪古玉？她身体忽然从梦魇般的状态里动了一下，奋力挣扎着、想从这个人的手底下逃脱。

“想逃？是不是？你逃不掉的。你想叫救命？没用，你父母都已经睡死了……”然而那双闪着冷光的眼睛却有奇异的魔力，一直看到她的灵魂里，轻轻冷笑，说出她脑海中转过的每一个念头，“你想抓起桌上这个镇纸砸我，是不是？”

随着每一句话的吐出，艾美就觉得心里的惧怕多了一分。她所有的动作、在没有发出之前就被钉在了空气里。

这个人……这个说着话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不等她去想这个问题，那个人又抢先开口了：“我叫饕餮……是辟邪的哥哥。”

辟邪的哥哥？这一段时间来、天天半夜来到她卧室门外的，就是这个叫做饕餮的家伙？辟邪的哥哥为什么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我在等你力量苏醒的时刻……等着你变得具有足够的创造力、能接替沉音成为织梦者的那一刻到来。”黑暗中，那只冰冷的手一直覆在她额上，轻轻微笑，“我甚至比辟邪他们更早就找到了你，注视着成长中的你，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

那么……这么多年的幻觉，都是真实的么？每夜每夜有人停在身边注视她的幻觉！

这个奇怪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用怕，不要你做什么，”冰冷的手捧起她的额头，暗夜里那一双眼睛更加贴近了，注视着少女愤怒却恐惧的眸子，带着些微的冷笑，“只要你……帮我做一个梦就好了。”

她隐约觉得那个奇怪的人拉起了她的双手，将那个古玉挂件放入她手心，合紧。冰冷的手指停留在艾美的眉心，那种冷意让少女陡然全身一震，精神涣散下去。

那是什么地方呢？白色的河滩……清浅的水静静的流……酢浆草尚未开花，簇拥着白色的别墅。咦，那不是……沉音姐姐的家？她被人拉着身不由己地走着，却无法看到身侧拉着她的是谁。那只手拉着她，穿过了树林，穿过了草地，甚至穿过了紧闭的别墅的门——所有有形有质的屏障，居然对他们来说起不了丝毫的阻碍。

她又一次站在了这个古雅华贵的房间里。萧音和辟邪都不在客厅，不知去了何处。仿佛经历过什么争吵，满地都是撕碎的手稿，其中她看到仅有几张完整的散落在地上——一眼瞥去，竟然是自己下午涂鸦的字句。少女惊呼了一声，想弯下腰去捡起来，却被人阻止了。

青铜吊灯微微晃荡，黯淡的室内，有三扇美丽的红色雕花窗……然后她看到身侧那只苍白的手抬了起来，似乎在默数着那一排窗子：

第一扇。

第二扇。

第三扇。

那只手推开了第三扇窗，她霍然惊叫了一声！那不是不能打开的窗子吗？窗后是……

那扇窗里透出金色的光陡然湮没了她。少女骇然低下头，看到胸口挂着的辟邪古玉居然也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就仿佛在呼应着异时空里发出的光芒一样！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光芒中慢慢融化。

“走吧。”身侧，那只手微微推了她一把，艾美身不由己地跌了出去。

跌入那片璀璨夺目、无始无终的金色漩涡中去。

别墅的二楼，辟邪靠在门上，静默地看着萧音收拾东西。

其实，至少也要等明天那个小姑娘艾美来了、交代了一切才走吧？作为上一任织梦者，总要对继任者有个交代和传承的过程才好。

然而，看着紫衣女子苍白的脸，他忽然不想说任何再加重她负担的话。

“这些，其实回去都有备着的了，”看着女子收拾出的衣物书籍，满满一箱子，辟邪忽然安静地开口，“这里的一切，你回去也能照样拥有——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送来。”

“你以为我还希罕这些么？”萧音冷笑起来，挥手打落一个缠丝玛瑙香炉——那些她少女时期迷恋过的唯美华丽的小东西。人一生有很多个阶段，而有些事物只在某一个阶段里才存在着意义——比如这只她曾磨了辟邪一个月、他才从异时空的伽蓝神庙里替她取来的香炉。当初是何等的珍爱，如今心境变幻，她已能挥之如弃。

既然她要离开“沉音”的生活，那么所有相关的一切、当然都不在重要。

除了……辟邪。

缠丝玛瑙香炉掉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在落地的刹那变成了淡淡的金光，湮灭。异世界带来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一旦毁灭便是毫无踪影了。

“你回去也不用做任何文字相关的职业了——我怕影响你的脑子。”然而对于她的怒气，辟邪却丝毫不动容，安静地叙述，“我会给你安排另外的人生路，你只管放心，回到那个世界后、你的人生必然会繁花似锦，美满安宁。”

“美满安宁？”萧音重重盖上了箱子，冷笑，“是啊，你是神——要你亲自看顾一个凡人的一生，真是浪费了精力呢，是不是？”

“希望你的脑子经过重整和净化后、不会再有这样乖僻的脾气。”对于她的冷嘲热讽，辟邪似是习惯了，“不然会吓坏身边的人，怎么也嫁不出去了。”

萧音果然安静了下来，俯下身、手指轻轻扣着箱子边缘的锁扣，长发垂落，掩住了脸。那一刻的寂静，让别墅里有了一种微微的离愁别绪。那一个瞬间，辟邪忽然觉得空气中涌动着什么不对的东西。然而，不等他察觉，忽然听到萧音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辟邪，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在今晚六点到十一点之间？”

这个第二度提出的问题，让他微微一震。

沉音……一直在念念不忘的追溯着这段记忆的残片么？

“没有什么。”他却是依然安定，淡淡回答，“你不过是太疲劳，昏过去了。”

萧音扣好了手提箱的锁扣，直起了身子，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用手将垂落的发丝掠往耳后：“也好……我也不用力去想了。还是节省一下脑力吧。”

最后填入她携带的行礼箱的，是一套精装版的《遗失大陆》，簇新的一套，里面没有任何标记——证明她是这卷赫赫有名著作作者的标记。她带了十年来的心血结晶回到原来的世界，却不愿再记起她就是作者。她也已经负担不起记忆的重量。

“连夜走？还是明天见了艾美再走？”看着她提起箱子，辟邪终于开口。

萧音不答，只是道：“先帮我把箱子提到客厅里去。”

收拾好东西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然而习惯了夜晚工作的她没有丝毫的倦意，跟着提着箱子的辟邪走下楼去。

看着前面走着的助手，萧音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原来，这么多年来，她有时候也不知不觉把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祗当作普通人支使呢。她有点苦痛地抵住了额角，感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刺痛着颅骨：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呢？

她忽然忍不住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忽然间就刺入了深心里？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口。

“怎么？”萧音有些诧异地问，抓着辟邪的胳膊。然后，她忽然愣住了——有人！居然有一个银发的男子、站在一楼客厅的窗前！

已经凌晨两点了，这个人是怎么进入他们别墅的？门依旧锁着，报警器没有响，甚至辟邪设下的结界都没有丝毫的破坏，这个银发男子就凭空出现在了客厅的窗前！

萧音抓紧了辟邪的手臂，才没有脱口惊呼。

这个银发的英俊男子，有着天生的诡异气息，隐非善类。

辟邪只是怔了一下，便不做声地伸过手来揽住了她肩头，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平静。然后，他带着她走下楼梯，将手里的提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直起身来看着那位不速之客：“三哥，你倒是好兴致，半夜来访？”

三哥？萧音怔了一下，再度打量面前这个银发男子——那般眼熟，似是哪里见过？

“六弟，你何必故作镇静。其实你恨不得杀了我吧？刚才我让她思维崩溃，现在又跑到你家里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按你以往的脾气、心里早该气坏了。”银发男子笑了起来，看看他身边的萧音，“怎么，你的女人这么快就要走了？你倒是爱惜她呀，舍得让她在没发疯前回去。”

什么？这个家伙说、刚才是他让自己的思维崩溃？

“你？你的意思是说，刚才我脑子是你弄坏的？”萧音大吃一惊，“你这个家伙，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然而不等她进一步追问，辟邪却截住了银发陌生人的话头，冷冷：“饕餮，你半夜来这里、到底是干吗？我说过我是不会跟你去做什么罪恶守护神的。”

“你在岔开话题……”银发男子却是饶有趣味地看了看他，微笑：“怎么？难道是她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呵呵，对人类这种脆弱的生命来说、在大脑无法承受时及时失忆，也算一种自我保护吧？”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萧音脱口，感觉额头隐隐作痛，“很重要的事么？”

“当然很重要……”饕餮唇角忽然露出了讥讽的笑意，“不然你自己也不会苦苦追忆吧？可惜，那么重要的事情、你只记得一瞬。”

“饕餮，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辟邪的怒喝声忽然响彻了整个别墅，挥手便是一击，“给我滚出去！”

萧音从未见过温和沉静的辟邪如此震怒，脱口惊呼。在闪电落到肩头之前、饕餮右手张开，掌心六芒星的光芒扩张而出，宛如盾牌般挡住了辟邪的攻击，往后退开两步。黑衣银发的闯入者张开右手挡在身前，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几千年了……第一次看见你如此暴怒呢，辟邪。你居然这样怕我告诉这女人她忘记了什么？你居然不希望她记起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多么伟大的神啊……你是真的完蛋了……”

辟邪手指间凝聚着闪电，眼睛因为盛怒而变成了血红色：“给我滚出去！别妄想我会和你成为一路！”

“别生气……别生气，你不想让这个凡人记起她经历过什么，我不说就是了，”饕餮却是毫不在意地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却浮出了讥刺的深笑，“不过，六弟你不做我的同伴，你还能做什么呢？你还想守着那个死去的云荒么？——要知道过了今夜，你的那个白日梦就要结束了。”

辟邪和萧音齐齐一惊。然而不等他们发问，忽然觉得整幢房子微微颤了一下。

是幻觉？萧音在感觉身侧如心跳般微微一震的时候，低头就看到手腕上的金琉镯发出了淡淡的金光！她脱口惊呼。自从带上这只代表织梦者身份的金璃镯以来，她就和那个异世界气脉相连，只有每当云荒大难来临的时候、金璃镯才会如此不安！

“辟邪！辟邪！云荒那边出事了！”她脱口低呼，感觉到腕上的镯子不停颤动。

饕餮的眼里瞬地闪过利剑般的冷光，抬眼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忽然大笑起来。不等辟邪冲到第三扇窗子前，邪魔身子一闪，抢先站在了窗前，大笑着看着兄弟：“怎么？还想救云荒？来不及了！我把你那个小织梦者送进去了……送进云荒去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饕餮忽然轻轻冷笑起来，吐出几个字：“是‘惊梦’的时候了。”

被饕餮脸上那种恶毒和痛快的笑容惊住，萧音和辟邪双双停住了脚步。

“不可能！”辟邪脱口惊呼，“艾美的还没成为真的织梦者！金琉镯还在萧音手上，她没有法子接通异世界——除非她有供奉在伽蓝神庙的最高神器，不然无法去到云荒！”

“辟邪古玉？是不是？别人拿不到，我难道还拿不到那个东西？”饕餮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雪亮尖利的牙齿，“不错，我把云荒古玉从伽蓝神庙里带出了海面，给了她——所以她通过了异世界之窗、回到了千年前的云荒去了！”

这样惊人的话语、让织梦者和神祗都呆住了。

艾美尚未得知云荒的真像——让这样一个没有觉醒的织梦者、贸然进入虚拟的云荒世界，会带来什么样后果？

腕上的金璃镯再度震动，仿佛有了极大的苦痛，也暗喻着云荒此刻的灾难！

“辟邪！”萧音此刻再也没去想回家之类的事，低头握着自己的手腕惊叫，“金璃镯裂了！金璃镯……在裂开！”

“来吧！看着吧！神祗和织梦者！”银发的邪魔大笑，忽然回过身，一把拉开了第三扇窗子，张开了双臂，“来亲眼看着云荒的灭亡吧！”

十二、惊梦

艾美觉得自己从一个梦坠入了另外一个梦。

那个银发的男子带着她来到萧音的别墅，推开了萧音姐姐叮嘱过绝不可打开的那扇窗，在她还没有提出抗议之前、一把将她推出了窗外。

她向着深不见底的时空中坠落，尖叫——一刹那间，刺眼的金光陡然淹没了她。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紧了颈中挂着的辟邪古玉。

自己是在做梦吧？是在做一个噩梦吧？

那么这一惊、噩梦也该醒了吧？

意识回复的时候，少女霍然坐起了身。然而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屋顶上古老的图腾和神殿里巨大的雕塑！不是在家里……根本不是在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是在哪里？她躺在一个白玉雕成的神坛上，醒来的时候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围观。

“去禀告圣女，她醒来了……”她听到有人在低声宣告，一层层传到外围。她莫名其妙地坐了起来，左看右看。然而，在看到周围簇拥着她的那些人时，她陡然发出了一声尖叫：“鬼，鬼啊！”

——周围那些人都穿着上古衣饰、宛如古装剧里的演员。然而，最可怕且怪异的是：厚重古朴的衣物下、所有人都是白森森的骷髅！

没有脸，没有眼珠，不知道已经死去了多少年，那些骨架子簇拥在她周围，对着刚醒来的她议论纷纷。这些骷髅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样貌有多骇人，个个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穿着奇特的服装，早已化成白骨的手里握着一串串灵珠，簇拥着在莲花台上的女孩。

艾美在这样诡异的氛围内吓得几乎呆掉：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哪里！

她尖叫着从莲台上跳下来，踉跄着往外奔逃。她要回家去……她要回到家里去！那个饕餮…那个自称是辟邪兄弟的家伙，到底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在空旷的大殿里奔逃，那些骷髅吓了一跳，纷纷出手阻拦。

然而她项间挂着的辟邪古玉闪现出了淡淡的金光，保护着逃跑的少女。那些骷髅伸过来的手在光芒中如同冰雪般消融，骷髅神官们纷纷惊呼着退后，用空洞的黑色眼眶看着逃离的少女。一口气奔出了九重门，艾美双手一用力、终于推开了大门。

她看到了日光。

然而，她却在日光里陡然目眩神迷。

她居然站在云端。神殿门外是一片广场，装饰着白玉栏杆。然而，这个广场上、却有白云弥漫！高空的风凛冽而寒冷，浮云涌入了高台。她现在，是在某个非常高的地方么？艾美一时间恍如再度坠入梦幻，反而不敢拔足乱跑了，小心翼翼地穿过广场上的白云，走到了栏杆边上，远眺。

俯身远眺的那一瞬间，她霍然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云荒，云荒大陆！遗失大陆！”少女脱口惊呼，看着万丈高塔底下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大地：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大地。站在万仞绝顶之上，俯瞰脚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陆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白色、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错着，宛如一张纵横编织成的巨大毯子，铺向天的尽头。大陆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绵延万里，在晨曦里，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芒。

西方的砂之国、东方的泽之国、北方的九嶷和南方的碧落海叶城——而那片广阔的湖泊、便该是云荒中心那个著名的镜湖了。

一切，都和书上写的分毫不差！

那便是……那赫然便是她在《遗失大陆》里阅读过、心里幻想过无数遍的云荒大地！

艾美忽然间从肺腑里发出了目眩神迷的叹息，欣喜地伸开了手臂，想要去拥抱眼前瑰丽的景象——云荒！那便是她心中的云荒！她终于看到了那片大地。

她一定是在做梦了。一定是做梦。都怪她平日太沉迷萧音姐姐写的那套书。

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觉眼睛用不过来、站在六万四千尺高的白塔顶端俯瞰着这片神秘的大陆，生怕这个梦境转瞬就会醒来。所有一切都和书上描写的一摸一样，只是底下的所有都是没有生气的：大地上没有绿意、天空中没有飞鸟，那些街道和房屋都有烈火焚烧破坏的迹象，仿佛经历了一场空前的劫难。

奇怪……这个云荒，仿佛是一片死去的大陆？

她俯视着白塔底下的帝都伽兰城，发现城中有几处似乎正在起火燃烧，街道里一片混乱，金柝声响彻全城，隐约还听到有人叫着“抓奸细”。一切都那样莫名的熟悉。

奇怪……太奇怪了……这些，怎么都和她昨天编的那个故事一摸一样？

然而，正在艾美攀在栏杆上左顾右盼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女子的问话，冷漠而高贵：“你是谁？你是怎么穿过结界、进入云荒的？”

艾美诧然回头、转瞬惊叫起来——又一个活骷髅！

一个穿着洁白圣衣、配满璎珞的长发骷髅向她走了过来，身后跟随着方才神庙里那一群黑压压的骷髅神官。她一眼就看到了当先那个女子骷髅佩戴的红色十字星状项链——那是云荒伽兰神殿里、侍奉辟邪的圣女啊！可是，这些人……这些人应该已经死了吧？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象活人一样的走动说话？她、她到底是来到了哪个时空？

艾美惊叫着、沿着栏杆后退，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是你？你偷走了辟邪古玉、破开结界闯入了云荒么？”看到少女颈中挂着的玉石，圣女冷笑起来，骷髅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忽然抢身过来，一把摘走了艾美的项链——方才那些神官畏惧的保护力、居然对她来说丝毫不起作用。

看了看古玉，又端详了她片刻，圣女忽然间恍然：“你应该是神选中的织梦者，是不是？所以你才能佩戴着辟邪古玉来到这里？”

艾美一时间神智混乱，只惊惧地看着那个洁白的骷髅圣女开阖着嘴，不停对她发问：“可是，即使你是织梦者，你现在来云荒干什么？神知道你穿越了时空和结界、来到这里么？神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上一任织梦者、已经卸任了么？”

织梦者？织梦者……这个骷髅又提起了方才饕餮说过的那三个字！

织梦者到底是什么？然而，不等她想出一个头绪，神殿底下陡然一阵骚乱。仿佛有无数声音合在一起、穿过了重重白云，一直传到六万四千尺高的神殿上来！

“怎么了？”骷髅圣女诧然询问。

旁边的一个神官俯身禀告：“圣女大人，昨夜有南方来的敌国奸细潜入帝都，放火烧了大片街区，天干物燥，火龙队无法控制火势，火甚至蔓延到了白塔前——百姓人心惶惶，聚集在白塔底下祈祷、请求神的庇佑。皇上和大臣们都上来了，请圣女出面安抚百姓情绪。”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神殿前放火！”圣女霍然回头，握紧了那块辟邪古玉，“是趁着神物失窃、想动摇神的权威么？我要让天下人看看神的无上力量！”

疾步走到了神坛上，披着圣女衣服的骷髅举起了手中的辟邪古玉。底下、匍匐了黑压压的大片：君王、贵族和民众。全都是披了衣服的骷髅。

艾美只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切……这一切是怎么搞的？

现在，眼前所有一切发生的事情、和她昨天下午在萧宅随手写在萧音姐姐稿子上的故事，居然完全一摸一样！

“雨季过去后，帝都进入了干燥缺水的季节，潜渊水库中的水只剩下满水时期的三成。南方的敌国奸细在此时潜入帝都，经过周密的计划，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内六处同时起火。水龙队无法扑灭那样大而密集的火，火势直到四日之后才被遏制住。而此时，帝都接近一半的街区已经被焚毁。大火甚至烧到了伽蓝神庙，虽然被神官们合力逼退、却已经焚毁了神庙的门楣——第五日上，前来祷告的民众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圣女的安抚。然而看到被火舌舔过的神殿、个个在绝望中对神的存在感到了怀疑。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圣女在神坛上举起了‘神之古玉’……”

这些骷髅……这些骷髅在干什么？

他们……他们在按照剧本排演戏剧么？看他们的样子，都仿佛不知道自己是死人一样，个个坦然自若的很。就是演戏，也没有演的那么投入的吧？

“你们、你们在干吗？”终于忍不住，少女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排戏么？”

然而，那样小声的问话恍如惊雷，让所有骷髅一震。无数黑洞洞的眼眶一刹那都转了过来，盯住她看。骷髅本该是没有表情的，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说出那一句问话的刹那，艾美居然觉得那些惨白的骷髅脸上，都闪过了绝望和恐惧的表情，仿佛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触犯了天意。

那样无声的压力是巨大的，艾美忽然间就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织梦者……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圣女的脸上也有绝望恐惧，黑洞洞的眼眶望向不知所措的少女，忽然间疯狂地大叫起来，“住口！你要‘惊梦’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大家快给我把她的嘴堵上！”

骷髅得令，争先恐后向她扑去。无数惨白的手骨向她伸过来。

艾美骇然后退，慌乱间不择路，居然从栏杆上翻身掉了下去！

六万四千尺高的白塔顶端，她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坠落。

“一定是在做梦！”头脑的一片混乱中，少女绝望地惊叫，“不是我在做梦，就是你们在做梦！云荒……云荒早就沉入了海底！”

喀啦啦！

随着她那一声惊呼，黑沉沉的天宇里陡然平空起了一声霹雳！刹那间风云涌动，天崩地裂。艾美从半空坠落，世界在她眼中是颠倒的。她隐约看到地上无数骷髅人抬起了头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眶里带着惊惧绝望神色。

“不是我在做梦，就是你们在做梦！——你们看看自己的样子！你们应该是早就死了很多年了！云荒……云荒早就沉入了海底！”她用尽所有力气惊呼。

她最后的那一句惊呼、居然被放大到无数倍，回荡在天地之间，如隆隆雷声般连绵不绝，仿佛宣告着一切的终结。地上无数骷髅人被惊醒般仰头、看着半空坠落的异族少女，黑洞洞的眼睛里弥漫出了可怕的恐惧和绝望。一语出，天地崩；白骨成灰，沧海翻涌！

这个世界，居然在她一言之下倾覆了。

天地忽然间黑了下来，暴雨狂风、山呼海啸，仿佛末日劫难陡然到来。无数骷髅在地上奔逃，然而更多的骷髅在听到“你们早就死了很多年了”那句话后，立刻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面，悄然消失。

“神！神啊！”末日的景象笼罩了虚幻的大地，圣女在神坛上对着乌云翻涌的苍穹大声呼喊，伸出了白骨支离的双臂，“惊梦了！救救云荒！救救云荒！”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艾美只觉得身体失去了重量，不停地下坠、下坠，仿佛坠往另一个时空。

然而摇晃凌乱的视野中，她同时看到了云荒大陆的覆亡。

她看到无数骷髅人倒地、化为乌有；无数房子轰然倒塌、成为废墟；无数人在奔走呼号，悲惨的声音直冲云霄。她看到苍穹降下了闪电和天火，燃烧着这个大陆；她看到四周海水滔天，直立而起、扑向这片土地！

这是怎么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了？！

惊人的末日惨景让少女心胆俱裂，她在半空中翻翻滚滚地坠落，眼角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她脱口惊呼。难道、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方才不自觉地脱口问了那一句话？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惊破了什么不该打破的东西？

在坠落中，艾美觉得自己失去了重量。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出了布满闪电和天火的苍穹——漆黑的天幕里风云翻涌，回荡着隆隆的雷声，混合着大地上的种种惨叫。忽然间，天眼开了。乌云翻滚着向四周退让，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忽然间，她看到辟邪的脸出现在乌云中间！依然是昨日见过的那样沉静、从容而深不见底。宝蓝色的天幕上，他的脸色苍白，静默地俯瞰着这片毁灭中的大地。那样空茫的表情：没有绝望、没有惊讶、也没有悲哀……漆黑的眼里，陡然有血一样的泪水滑落。

“神，神啊！您看到了？请救救云荒！”艾美听到了圣女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尖利而绝望——她忽然一惊：辟邪是神？辟邪就是云荒的守护神？！

天……她一定是在做梦了……一定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在不停的下坠。

意识慢慢混乱起来。恍惚中，她看到苍穹再度起了变幻：一张女子苍白的脸取代了辟邪的面容，出现在漆黑的天幕上。带着一种绝望、激烈的情绪，俯视着这片毁灭中的大陆。

萧音！那、那是萧音姐姐的脸！

萧音姐姐，救我！救我！艾美在不停的坠落中，用尽了全力大喊。不知道天穹另一边的女子是否能听到。

“云荒！云荒！”她听到萧音惊呼着，声音苦痛而激烈，“不要毁掉我的云荒！”

天穹里女子的脸苍白得可怕，眼神涣散，脸上有痛楚的表情。那些人、那些早已死去的云荒人，如果一旦“惊梦”，就会魂飞魄散、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

作为神祗的辟邪，已经对云荒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产生了怀疑，陷入了思维悖逆。而她、十年来一直维持着云荒的作者，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死去！

“别再插手云荒！你的精神力已经枯竭了，谁也救不了！”隐约地、苍穹里有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阻拦着她。可乌云翻涌的天穹里，萧音却不顾一切地对着这片大陆伸出手来。从云荒大地上仰头看去，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遮盖了整个天眼。

艾美惊骇地看着。看着那双苍白的、写了无数著作的手从另一个时空伸向这个天宇，仿佛要竭尽全力挽救着什么——然而，在那双巨大的手从天眼里伸入的时候，手腕上陡然发出了刺眼的金光！

那只金琉镯……萧音姐姐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金琉镯碎裂了！

万道金光笼罩了云荒大地，无数的流星从天宇坠落，射向大地上尚自挣扎奔逃的骷髅人儿。每一片金色的琉璃射入那些消失的骷髅，都带走了一点灵光——那是这些云荒上早已死去的人们、尚自不灭的神魂。

“此生已矣，请去彼岸转生！”她听到萧音的声音响起在天宇，呼唤着那些将要湮灭的魂魄，“神谕：云荒将灭、所有的灵魂去往彼岸转生！”

粉碎的金琉镯化为千万亿碎片，射入云荒大陆，带走了那些骷髅的魂魄。化为一道瑰丽的金色旋风，消失在漆黑的天眼中。那些云荒上的人……刹那间被送入了轮回？

艾美仰面坠落，看着那样变幻莫测的一幕。

忽然，有一片金色的琉璃如同箭一样刺来、射中了她心口！

“啊——！”她脱口惊呼出来，满身冷汗。

“小美，小美！怎么了？昨夜那么大的风雨吓到了你么？”母亲关切的声音响起在耳侧。她从床上霍然坐起，神智恍惚，外头已经是天亮。母亲听到了女儿的惊叫，开门走了进来，将满身冷汗不停哆嗦的艾美抱在怀里。

艾美的神智却一时间依然模糊。对了……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那个饕餮说“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个梦”——所以，她就做了这个噩梦。梦见了云荒的覆灭。

可是……那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梦么？

她的手下意识地攀向颈中——没了！大伯送她的那块辟邪古玉没有了！

“云荒沉没了……云荒沉没了！”晨曦中醒来的少女忽然发疯般惊呼了一声，跳下地来，甚至顾不上换睡衣、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母亲和震惊的父亲，踉跄着冲出了门。

萧音姐姐……萧音姐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十三、陌路

海城郊外的绿化林也被飓风吹得东倒西歪，林后的别墅在暴雨中显得孤单而脆弱。

然而那样小小的房子里，却有两名操纵天地的神祗沉默对峙。

第三扇窗子在萧音不顾一切伸手的刹那粉碎，和金琉镯一起化为片片飞灰。通往云荒的路，从此不复存在。破碎的窗口失去了以往的超自然能力，从房里看出去、只能看到外头黑沉沉的风雨之夜。

萧音躺在辟邪怀中，已经没有了知觉。双臂手肘以下、已经化为支离的白骨！

方才“惊梦”的刹那，她不顾一切地俯身出去、伸臂进入那个时空，用尽全部力量呼唤云荒所有生灵的彼岸转生——在金琉镯碎裂的刹那、这个力量枯竭的织梦者竟然不顾一切地扑出去，想拯救那个她笔下虚幻的世界！完全不顾及自己此刻连提笔的力量都已失去，如何能进入崩溃中的异世界？！

金琉镯化为流星陨落，这个女子穿过时空的双臂、也在转瞬消失了血肉。

如果不是辟邪和饕餮双双抢身过去、将失去知觉的她拖回，萧音的身体和灵魂便要被时空之窗吸入、一起湮灭在那个崩溃的云荒里！

“真是强啊……这个织梦者。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潜能？”看着萧音化为白骨的双手，饕餮仿佛镇住了，喃喃——方才、在天地巨变到来的时候，在辟邪这样的神祗都犹豫不决的时刻，这个凡人女子居然有勇气不顾一切地穿透了时空、对那片虚幻土地上早已死去的枯骨们伸出了救赎之手！

明明已经力量衰竭、那一刻这个女子爆发出的念力却是惊人的。居然能够传声于天地之间，呼唤带领着那些骷髅在惊梦那一刹转生！如果不是织梦者的力量，在惊觉云荒早已死去千年的真相时，这些骷髅就会魂飞魄散。

这个凡人，竟然有能力将千万的灵魂、在瞬间转移往彼岸！

原来，她也极爱云荒……虽然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抱怨着那个世界带给她的压力，可织梦者心里，其实早就将那个世界融化在自己的血液中了吧？就像一个母亲、亲手哺育着自己的孩子，虽然有抱怨、却终是爱如生命。

所以在云荒“惊梦”的那一瞬间，这个凡人女子爆发出了如此惊人的念力。

“沉音、沉音……”辟邪叫着她的名字，搜寻着她脑中的念力波动迹象。云荒崩溃在刹那，然而他一时间居然没有来得及去为那个延续了千年的国度悲哀、只是急切地看着死去一般的萧音。躺在辟邪怀里的女子脸色苍白，对神祗的呼唤丝毫没有反应。金琉镯已经粉碎，她的手臂变成了森森白骨，那双曾经写出那样惊人著作的手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饕餮站在这两人身边，开口：“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垮了——你也不是看不出来。再叫一万声她也不会答应你的。”

辟邪霍然抬头，看着这个引发一切的罪魁祸首，眼眸里有杀气。

“嘿，别这样看着我……赶快把她的身体恢复才是正事。”饕餮看到兄弟这样的眼神，心里也是腾地跳了一下，却摊开了手，催促，“不然时间久了、要白骨复生，就算是能力如你我，也要费一点折腾吧？”

辟邪原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此刻更加沉默，只是默不做声俯下身去，握起了萧音化为白骨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手心。血肉在他手中重新复生，掩盖了白骨，一寸寸生长起来。

然而，他心里却是空无的一片。

他知道、萧音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这个渐渐恢复原貌的躯体里，“沉音”的灵魂和思想已经荡然无存——在她伸出手、用了最后一丝精神力呼唤着异世界的人彼岸转生的时候，织梦者的灵魂已然枯竭。

她所有的精神力、随着金琉镯一起粉碎迸裂，散落在异时空中。

他可以让她复生、让她回到以前的环境里，让她再度成为海城一名海归的女博士“萧音”；可是，他的沉音——那个书写《遗失大陆》，伴随着他编织了十年幻梦的女子，已经再也不能回来了。他所爱的沉音，已经随着他守望的那片大陆、消失在那一场时空的裂变中。

女子的双手在神祗的力量下渐渐复原，辟邪注视着那张熟悉却空白的脸，忽然间觉得心中空茫和无助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甚至比片刻前亲眼目睹云荒覆灭之时，更加令他灭顶而无措。

以后又该如何……在这无始无终的洪荒里？

“六弟，原来你真的很爱这个凡人啊？”感觉到了兄弟情绪的波动，饕餮有些惊讶地说出口来，顿了顿，恍然大悟，“所以你宁可她错怪了是你令她思维崩溃、也不愿告诉她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愿告诉她，那段时间里，她也曾爱过你！你竟然宁愿她忘记也不愿让她继续受苦，你果然是真的爱这个凡人啊。”

辟邪眉头皱了一下，看了饕餮一眼，却没有回答。

“多么伟大的神啊……”银发的邪魔有些夸张地感叹，看着没有生气的女子身体，耸肩，“可这个凡人女子不会领情吧？她怎么会明白你的想法。一个凡人，怎么会了解神祗的爱情？直到最后，她都不明白你的真正苦衷吧？”

“给我闭嘴。”辟邪的声音忽然响起，四个字如同四把利刃，将饕餮滔滔不绝的演讲拦腰截断。墙上的挂钟敲响，凌晨五点。

他抱着萧音起身，走向那一扇紧闭的窗——第二扇窗。

“干吗那么大火气？”饕餮耸了耸肩，撇嘴，“反正按照契约，你不最后也要消除她这十年的记忆、送她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第二扇窗在风雨中打开。然而显示的却不是外头风雨如磬的景象，而是显示出了另外不同空间的一个个场面！金字塔上的冷月、恒河上初露的朝霞、高加索绵密的雪和东瀛如火的红叶…… 这一扇窗，通向的是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空间。

窗外的景像不停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繁华的城市里，穿过了林立的摩天楼，锁定了一个小小的尚未熄灯的单元。扩大、再扩大……看到了门牌：朝晖花园B座一单元403室。

那正是萧音家人所在的地方。他必须要将她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拉开窗子的时候，辟邪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微的颤抖。怀里的人平静地沉睡，尚未从昏迷中醒来——竟然是连告别的话都无法说上一句？那一瞬间，他觉得内心有什么在撕裂开来，那种痛深入骨髓、却是无声。那是一种龙哭千里的喑哑的痛。以后要怎么办……把沉音，不，萧音，送回了她家里后，接着他自己该怎么办？

“磨蹭什么？”看着兄弟抱着萧音在窗前犹豫，饕餮冷笑起来，“我说，要么你就把她永远留在身边，陪着她直到死——要么，就乖乖地让这个蝼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一个神，做这种决定都要磨蹭，真是不能再衰了！”

“罗嗦。”辟邪扫了饕餮一眼，忽然双臂一震，将昏睡的女子送入了窗外，然后霍然回身、拎起地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一并扔了出去！

所有的动作干脆利落，眨眼间女子的声音就消失在时空另一边。

饕餮击掌，还来不及叫好，眼前一黑、领口忽然被揪住。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打得他双脚离地！妈的……好重的出手。那小子发飙了啊。银发的邪魔苦笑。

“滚出来！现在是我们算帐的时候了！”辟邪将他甩到墙上，劈手砸碎了第一扇窗，跳入了虚空，回身暴怒地大喝，“给我滚出来、好好打一架！我要拆了你骨头，饕餮！”

“打就打。这次没那个女人帮你，你可别输了才好。”抹去了嘴角的血丝，饕餮浅笑着看这个大失常态的兄弟，也跳上了半空，“我们打个赌吧！这次如果你输了、就要来和我一路；相反，我如果输了，我就洗手做好人——如何？”

黎明前的夜色黑如泼墨，海风呼啸，乌云乱卷，海面上剧烈波动着，电闪雷鸣。

斜斜的雨穿过了两个神魔的身体，织成了密密的天网。云层之上，脚踩着电光和乌云，现出了本相的龙神两子恶狠狠地相互注视着，忽然之间一声怒吼、扑过去撕咬在一起，在九天之上翻翻滚滚的剧斗起来。

门外风雨如晦，海城在飓风的呼啸中战栗。

已经是凌晨四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半夜有这样剧烈的暴风雨来袭，这一场剧烈的风暴仿佛比1997年那场百年不遇的台风更猛烈，几乎要连根拔起这座滨海小城。

东海在呼啸，雷电隆隆，长风凄厉如割，黑色的巨浪在暗无星月的天幕下翻涌。地底下传来隆隆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面下裂开了。海水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底下海床上有巨大的裂变，海面上渐渐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监控海潮的政府工作人员大惊失色，立刻扑到无线电台前，对着上级部门紧急呼号：“海啸！海啸来临了！赶快通知沿海渔船迁移！”

凌晨六点的时候，一夜的风暴尚未平息、披头散发的艾美从梦中惊醒，穿着睡衣屐着拖鞋，踉跄着穿过了绿化林。然而刚踉跄跑来，少女却猛然呆住了——没有了！那幢座落在林后的白色小屋、如同蒸发般一夜消失了！

横河的水在雨后汹涌地流着，绿化林在狂风中折断了不少，地上的酢浆草尚未开花、被雨冲得伏贴在地上……一切都是和昨日的景象连续得上的。

唯一忽然间断裂掉的、就是那一幢平空消失的萧宅！

“天……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少女震惊地捧着头，看着原本是别墅的那一块草地，四处寻找着哪怕一点点的迹象，“萧音姐姐！萧音姐姐！”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无论她在空地上四处呼唤，还是回到家里和学校、将此事告诉父母朋友。可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甚至唯一和她一起见过萧音的周露儿，都忽然失忆似地忘记了自己曾在绿化林外看过萧宅里的紫衣女子。

所有一切可以证明那个女作家出现过的东西都平空消失，唯一不曾消失的，只有十八岁少女脑海中的记忆——那短短半日之间的、和那个神秘女作家的邂逅。

此刻，在离海城几千公里的都市中，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内。

萧音感觉自己在不停地上升、上升，有一种恍惚感。

是的，就要回家了……我是从美国XXX大学获得了比较文学的博士，终于回到了阔别将近十年的家里了。一个声音在她内心低语。指示灯一层层地变幻着，最后停在16这个数字上。叮咚一声，高层住宅的电梯门打开，走出一个提着大行离箱的紫衣女子。

“小音！”

“姐姐！”

外面等电梯的一家人陡然惊叫起来，扑向她。紫衣女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仿佛感觉到了不自觉的退缩。

“那是你的父母和弟弟，那是你的家人……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好好生活”。脑子里，那个声音再度低语。哦，对，那是她的家人啊……在异国他乡的时候，朝思暮想着要团聚的亲人，她为什么要感到陌生和退缩呢？

“小音，你不是说下午的飞机么？怎么中午就到了？”胖胖的母亲一脸惊喜，父亲则在一边安静地笑着搓手，“我们正要出门去接你，你就自己回来了！”

英俊的少年跑上来，帮她提起箱子，嚷嚷：“好重！姐姐，你给我带了礼物吧？”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熟悉到显得陌生而遥远。

萧音总觉得隐隐间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道哪里有缺失，只好任凭愉快的天伦之情包围了她。她微笑着和父母弟弟并肩走着，絮絮说着别离后的一切。

一切都记忆在脑子里，不曾忘记多少。虽然离家久了，可很多事情她一提起来都清晰准确，仿佛发生在昨天。比如母亲最喜欢看三流连续剧、父亲不吸烟却有烧烟的习惯、弟弟今年该本科毕业了……所有一切她都记得。

可是，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感觉某种巨大的缺失藏在胸臆中，挥之不去。

“哇！精装板的全套《遗失大陆》！”恍惚中，帮她整理行李的弟弟惊喜地叫起来，“姐姐，原来你也喜欢看《遗失大陆》？同好呀！这个版本现在已经很难买到了，作为礼物送给我吧！”

遗失大陆？……遗失大陆……

萧音忽然便是一阵没来由的恍惚。

“这个呀，我也喜欢看！”母亲下厨开始烧满汉全席了，闻身探出头凑热闹，“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看这个改编的连续剧，看书太累啦！——对了，快开电视，看看午间娱乐台有没有重播《长歌》？”

“嘁，老妈就是没品味，”弟弟咕哝着摁下了遥控器，“电视剧比书差远了——沉音的文笔不是盖的，这群破演员能演出几分味道来？”

电视台在迅速地切换，画面闪过。忽然间萧音脱口叫了出来：“停！”

弟弟吓了一跳，手指停在了午间新闻报道上。全家人诧然回首，她却盯着电视的画面，一脸的茫然。屏幕上是普通的小城景象，时而切换入蔚蓝汹涌的大海，播音员旁白——

“本台报道：昨夜凌晨两点左右、东海沿海发生强烈地震，震中达到十级，并伴有海啸和十二级狂风。风暴中心边缘的海城遭到了百年不遇的天灾，共倒塌房屋三百多间，泊于海上没有进港的二十多条渔船及船上两百多民渔民均下落不明。目下政府部门组织群众全力投入了抗灾抢救当中，已出动海军投入海上搜寻和打捞。”

萧音呆呆地看着，忽然间觉得脑子里空洞洞的。

搜寻和打捞……隐约间，她看着屏幕上的蓝天碧海，却打了个冷颤：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碧海之下，到底埋藏了什么？The world is not enough……那一瞬间、她盯着那片碧蓝，只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

然而，接过父亲削好的梨，她摇了摇头，把恍惚闪现的思维甩掉。

啃着梨，走到阳台上——朝晖花园B座位于小区中心，临着中心的绿地和公园，景色不错。萧音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眼神沉静而温柔。

她悚然一惊，四顾。然而午后的公园里没有一个人。

树林间有什么东西穿行而过，依稀是一只大狗。

十四、红尘

日子就是这样流水一般地过去。

她的运气一直好得出奇。这个年代里，海归已经如海龟般不希奇，她虽然是美国名牌大学的博士，可比较文学这个冷僻的专业在现今的职场上是打入冷宫的那一类。然而，她只是第一批投出了十份简历、一个星期内就接到了十个面试电话。

于是，她按对方公司的名望、开出的薪水以及离家的远近，由优到劣排了个表。

结果，一周后，她被最优秀的那一家广告策划公司录用，职位为文案创意部副经理，月入10K，那样优厚的条件、足以让和她同时毕业归国的同专业师兄们惊叹——然而，她内心最想应征的、其实是一家著名游戏公司提供的文案脚本策划部门经理的职位。

不知为何，她在看到那家游戏公司正在做的《遗失大陆》的3D游戏时，心中涌现出奇怪的渴望——她居然对这一切有着那样的熟稔亲切感，仿佛她天生就该在这个位置上、亲手监管负责这个模拟游戏。

然而事与愿违、那天她鬼使神差地看错了表，错过了面试时间。好容易说动人事部门经理单独给她一次面试机会后、那位总经理却进来，开口说他已经在前面那一批面试者中决定好了文案脚本的负责人。

冥冥中，这个职位居然没有给她半丝的机会。

垂头丧气回来，路上拐进一个酒吧喝了半醉，踉跄着回家。穿过那个公园，她又看到了那只灰色的大狗，那只奇怪的、有着温柔沉静眼神的大狗在远处静静跟了她一路。然而在她停下来看它的一瞬，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萧音就这样成了这个大都市中的一个普通白领，出入于摩天大楼中，和上司、同事一起兢兢业业地过着日子，每日和文案打交道。幸亏工作很容易就上手了，一连几个单子都做的很出色，很快她在这一行内就有了不错的口碑。

一切似乎都顺利的有些出奇。

她每日奔波，渐渐习惯了都市朝九晚五的忙碌生活。她少年时是个叛逆的女儿，十年读书归来后却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孝女，下班了也不多和同事泡吧K歌，而是拿着手提电脑直奔家里，吃完饭后开始工作，周末时间也都用在加班上，或者陪着父母出去散步，连逛街购物都不多。

父母对女儿归国后的发展很是满意，然而很快满足感淡了、又开始操心起来——这次他们操心的是她的终身大事：女儿已经二十八岁，眼看直奔三张，虽然是高学历、高收入、高素质，身边却一直没有合适的男士出现。

退休的父母便有了新的职业：安排女儿相亲。

萧音的日子从此过得更加“充实”。

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之外、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和满脑子的设计方案去和所谓的“青年才俊”们喝茶。人到了奔三十这个年纪、便少了很多少年时期的旖旎浪漫，都是职场上搏杀的主儿，如果不是双方都有解决下半辈子和谁合伙问题的诚意，谁坐在这儿愿浪费时间？

半年内萧音阅人无数，颇有斩获，却一无正果。

“哪有女的在约会的时候，听着对方情话会忽然暴笑起来？”弟弟都看不下去。

“不知道……我真的是觉得好好笑：‘我在你心里曾遗落了一滴眼泪’——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萧音回想起那个捧着玫瑰、以十二万分的郑重神色说情话的会计师，依然有大笑的冲动，“真是让人喷饭。不行，我真的忍不住。”

“那有什么好笑的？这是《遗失大陆》里的经典对白啊！”弟弟反而奇怪，“如今在年轻人中很风靡——拿这当作情话虽然有偷懒的嫌疑、也算是赶时尚。老姐你怎么那么大反应？你又不是没看过《遗失大陆》！”

“我不跟没创意的男人约会。”萧音一时哑然，然而这一段对话说下来，连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心里感到不对劲，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嘟哝，“有时候觉得好无聊啊，都不是我想要的——老弟，你说为什么我就非要把自己打发出去？我觉得一个人过挺好。”

“老姐，拜托，你如果不结婚，我和薇安怎么办？”弟弟一脸无奈地抱怨。

“嘁，你要结就结，要生就生，关我什么事！”萧音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翻看瑞丽上的广告，“别唧唧歪歪的。”

“长幼有序——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妈的死脑子，说姐都没嫁，做弟的就不能结婚。”弟弟哀叫，“拜托老姐，你别压在我前头了，快把自己打发出去吧！我也好见天日啊。”

“得了得了……”萧音头大如斗，胡乱挥着手，“下一个我会好好考虑，行了吧？”

而下一个，竟然是个白头翁。

四海财团的少东家，陶少泽，三十二岁，美国南加州大学哲学博士——这样显赫的身份让萧音一看就直摇头：真不知道老妈还如此手眼通天、能找来这般货色……她虽然轻易不会低就，可也从未想过要高攀这样的世家公子。她只想在自己相同的level上，寻找合适自己的伴侣罢了。

而且，这样的公子哥儿，身边的女伴难道会少？哪里用的着托人相亲那么老土。

然而父母的大力怂恿下，她兑现了对弟弟的诺言，老老实实地跑到了上岛咖啡。一眼看到那个一头银发的陶姓男子时，萧音隐约中吓了一跳，不知为何立刻觉得有某种下意识的恐惧……这个人、这个人？仿佛哪里见过？

“怎么？”对方却是很细心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变化，微笑着摇了摇头发，“染得很吓人？是不是象白发魔女？”

“白发魔男才是。”萧音定了定神，笑着入座。

“萧小姐喝什么？摩卡还是蓝山？”男子殷勤地问。

“一杯热牛奶。谢谢。”萧音却是看也不看地点了，“我不喝咖啡。”

“在咖啡馆点牛奶喝？”那位陶先生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饶有兴趣地看她，“萧小姐不喝咖啡？以前不是喝得很凶么？”

“嗯？”萧音刹那怔了一下，脱口，“你怎么知道我在国外留学时候喜欢喝浓咖啡？”

“国外留学时候？”银发的陶大少眼睛闪了一下，微笑起来，“哦，我当然知道，要追萧小姐，自然要先下一番苦功。”

萧音微微一窘，幸亏职场生涯已经把她打磨到脸皮够厚：“哦？那么陶先生除了咖啡之外、对本人还有何研究心得？”

“多了去了，”银发的男子笑起来很好看，一口整齐尖利的牙齿，“比如你喜欢看《遗失大陆》，比如你喜欢去人少小资的地方旅游，比如你……呃，偶尔会有偏头痛的现象。而且，你经常觉得心里空落，是吧？总觉得The world is not enough，是不是？”

说一句，萧音的脸色就变一分、说到最后，那张职场上炼出来的面具也戴不住了，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露出她一脸惊讶的真容。那位四海财团的大少就在她这样诧异的目光里纵声大笑，引得所有客人回头怒视。

“这位陶大少不简单”——回到家后，她对父母兄弟如是说。

“哇，好也！老姐你终于棋逢对手了。”弟弟为她第一次如此重视某男而欢呼。

萧音却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倒入沙发，喃喃：“我直觉……有阴谋。”

那以后陶少泽就经常来找她，不是去她公司、就是直接来她家，而且故意张扬行事，一周不到就闹得沸沸扬扬，连公司的清洁女工都知道她在和四海财团的少东家约会。她每天出入、都被一干同事的眼光看的浑身难受。原来现代版的灰姑娘是不好当的，用后妈和姐姐态度盯着她的人、绝对不止一打。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纠正了多次，他却一直坚持叫她“沉音”——那个写《遗失大陆》的著名女作家的名字。原来这个公子哥儿、也是遗失大陆的书迷？她在内心冷笑。不知为何，虽然不喜欢这个陶大少，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甚或、内心深处，她是有点怕他的？

“你经常觉得心里空落，是吧？The world is not enough，isn’t it？”

那个嚣张地染了一头银发的陶大少、居然连她内心这样隐秘的想法都能察觉？

没有情人之间的贴心感、萧音反而觉得脊背冷飕飕。

又是周末傍晚。

高薪不是好拿的，周末还要照样工作。工作间隙里，偷眼看电视。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巴以还在闹冲突、台湾大选、某一家迪厅新开业、银泰商厦这个周末ELLE和ESPRIT打七折……都市里到处都涌动着讯息的大潮，稍微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这些资讯淹没。

“近日《遗失大陆》推出了最后一卷《大荒》，嘎然而止的收尾引起读者剧烈不满，杂志刊出当日便有书迷云集编辑部门口，表示强烈抗议，引发了混乱。”

一眼瞥过，这一条消息让她胡乱摁着遥控器的手忽然顿住了。

画面上是国内最大的文学类刊物《幻想》总部，门口云集了众多的各色读者，个个手里拿着新出的一本杂志，抗议着什么。编辑部的人都躲到了后面，警察已经赶来维持秩序。

镜头一晃而过，她看到了一个长得不错的年轻编辑——镜头拉近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记者旁白介绍：“这位便是著名奇幻作品《遗失大陆》的责任编辑非天——请问非天编辑，你对沉音小姐忽然结束连载长达十年的《遗失大陆》有什么看法？”

清秀的编辑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对着镜头开口：“非常意外……我只能说非常意外。沉音小姐先是有半年之久没有提供新稿件，后来传了《大荒》第十九章后，就忽然单方面宣布《遗失大陆》系列结束——这对我们编辑部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困扰，相信有更多的读者会为那个突然的结尾而伤心。所以我很谅解此刻门外读者们的心情，可是，我们不得不尊重作者的意见，按原计划连载此文并结集出版。”

记者又问：“沉音小姐一向是神秘人物，我行我素。可是所有追看《遗失大陆》十年的读者、都无法接受‘云荒在一夕之间沉入海底’的结局吧？而且，据说最后半章的文笔、也和沉音小姐原来的迥异。难怪读者会怀疑是枪手代笔、草草收尾。”

非天编辑咳嗽了几声，也是一脸失落：“是。我们原本估计、依照架构，《遗失大陆》至少可以再写五卷、三百万字。我也不曾料到那一日沉音小姐传来了《大荒》的第十九章，就这样急促地收住了尾，宣布整个系列结束。”

萧音怔怔地看着这个和自己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闻，心里莫名又是一空。

“就是！简直是不负责任！居然一章之内就把整个《遗失大陆》系列终结了！”这一次说话的却是弟弟，那个铁干书迷听到了客厅的新闻，从房间内直蹦出来，手里握着新一期的《幻想》，暴跳，“居然用‘天灾’这种借口，一夕之间就把整个大陆终结了！晶颜公主也好、步蝉将军也好、鲛人王子也好，所有一切还没了结，一下子全都沉到水底去了！——简直是乱写，不负责任！”

“呃……”萧音看着弟弟额头的青筋，忽然脱口，“可那就是事实啊。”

“什么？”弟弟奇怪地看着姐姐，“你不觉得那个沉音根本是草草收尾、糊弄大家？难道你对这个结局很满意？”

“我是很满意啊……还能如何呢。”萧音茫然地回答，目光忽然空了，“你怒什么？是怪那个作者、太早惊醒了你的云荒梦么？”

弟弟不可理解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了电视上。

那里的采访已经结束，新闻主持人很熟练地转换着话题：“且说这边纸上的‘云荒大陆’刚结束，东海边的小城海城里、新的重大考古发现却让另一个‘遗失大陆’浮出了海面——一场剧烈的地震和海啸后，搜寻渔民的政府队伍意外地发现了海底遗址的迹象，经过国际著名考古学家艾瑟博士半年的发掘，这个惊动国内外的海底遗址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与世人见面。根据政府有关部门消息，海城将兴建国内一流的博物馆、来收藏这些珍宝……”

镜头切换。碧海，蓝天，巨大的海轮，浮在海上的工作平台，打捞上来的石雕和金银器皿，白发萧萧的博士和他的考古队伍。

萧音空无的眼神忽然凝聚了——云荒！那是真的云荒！

“嘁，你看，《遗失大陆》这本书一热门，什么东西就都和云荒扯在一起，”弟弟看着那个新闻，不屑地冷笑，“炒做，纯粹的炒做而已！”

“那是真的云荒。”萧音手里的咖啡杯子磕到了桌上，失神地喃喃，“我想去看看……我想去那儿看看！”

“发神经。”弟弟白了她一眼，“今天你约了陶大少，人家都到了楼下了！”

汽车的喇叭声从楼下传来，老妈兴冲冲地跑进来当传令兵：“小音快下楼！陶先生来接你了，快穿上昨天新买的裙子和人家出去！”

“老妈……你烦不烦啊？”萧音嘟哝着起身，抱着靠枕走到阳台上，看到那一只白头翁正在克莱斯勒敞篷车里对自己挥手，夕阳下银发和牙齿闪闪发光：“沉音，下来！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她忽然觉得莫名的抗拒和恼怒，气冲冲地将靠枕从阳台上狠狠砸了下去。

“哎哟！”陶少泽在底下叫了一声。萧音径自款款进去，也不换衣服、拎了个手提包下楼去。是啊，也该到和这个家伙说清楚的时候了。

走的时候她眼睛扫了一下电视，那里已经在播报另一个消息——方才那片碧海蓝天，古城遗址，已经转瞬即逝。

“难得你肯出来。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拿着。”看到她下楼来，那个白头翁面色慎重地拿出一只小盒子——萧音吓了一跳，盯着那只首饰盒：这么快就拿出戒指？也……太夸张了一点吧？她往后跳了一步：“我不要！”

陶少泽看了她一眼，收起首饰盒、拉开车门：“那好，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萧音没有坐进车里去，只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这个银发的男子——那般奇怪，分明是没见过的，可这个人闪亮而阴郁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居然是似曾相识，令她感到下意识的恐惧和反叛。

“陶少泽先生，”她连名带姓地叫这只白头翁，加强自己说话的气势，“我想还是今天就说个清楚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花这么多精力在我身上，可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还是省省吧，我对你根本一点都不来电。你如果有天天兜风的空儿，不如好好去你的公司里上班。”

“哦？”陶大少保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式，却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她的最后宣言，居然面不改色，“你怎么知道我没去上班？每天该做的工作我一点没耽误。”

“嘁，”萧音冷笑，“那倒是看不出了——不过，我还是很乐意为你再节省一点时间的。”

她根本无意坐他的车，自顾自说完了话就转身走。

“喂，喂！”陶少泽开着车跟在了后面，居然有点沉不住气，“你说我到底有什么不好？论家世、论财富、论长相，这个世上的所有男人里、难道有比我更好的？真不懂你这个女人心里想什么！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等着白马王子从天而降？”

萧音白了他一眼，却是微微一愣——的确，这只白头翁到底哪点不好呢？自己居然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不喜欢？其实细细分析下来，无论从外貌到家世，也当真是个绝品了。可是……她就是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的白毛。”想不出理由，她习惯性地随口胡扯。反正不能落了下风。

开车的陶大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扔出这么一个理由，不由条件性反射地摸了摸自己额前一绺银白色的头发，喃喃：“原来就算记不得了，还是一样下意识的排斥？”那么一愣，萧音已经向着小区外疾步走了出去。

“喂，去哪里？”很快背后那个白头翁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上来吧，我送你。”

“去浙江海城！”没好气地、萧音甩出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地名，想象着这个大少爷目瞪口呆的样子，嗤笑，“怎么，你打算开车送我三千里啊？”

唰的一声、克莱斯勒猛然一个前冲，急转，拦在了她前面。

“正好！我今天来约你、就是要带你去海城！”在她没有怒斥前，那个银发少爷跳下了车，一把拉开车门，眼神雪亮，“要去就快去！我立刻带你去那里。”

“什么？”萧音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舒适的车内，萧音烦躁地看着旁边专心开车的银发男子，“就算我发疯说要去海城，你难道也陪我一起疯？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怎么可能真的去海城？”

陶少泽没有回答，打开了车载音像，流行音乐立刻弥漫了出来：“古巴比伦王颁布了罕莫拉底法典/ 刻在黑色的玄武岩/ 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你在橱窗前 凝视碑文的字眼/ 我却在旁静静欣赏你那张我深爱的脸……”

萧音怔了怔：“这是什么歌？”

“喜欢么？”银发的男子笑起来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隐约有某种危险的气息，“Jay的《爱在西元前》。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

“这算是‘唱’歌么？”萧音本来想拉下脸来说不喜欢，可不知道为何、听到那般歌词，心中陡然隐隐一动，便沉默下来。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以惊人的速度向东方疾驰，车子里一时间陷入了静谧诡异的气氛，只有那首歌反复不停的播放——

“祭司 神殿 征战 弓箭/ 是谁的从前？

“喜欢在人潮中你只属于我的那侧面

“经过苏美女神身边 / 我以女神之名许愿

“思念像底格里斯河般的蔓延。

“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几十个世纪后出土发现 泥版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对你的爱写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用楔形文字刻下了永远 那已风化千年的誓言。”

萧音忽然间觉得有点恍惚，似是心中那一点“空”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慢慢的填满她的胸臆。她的眼睛茫然盯着华灯初上的繁华城市，脱口喃喃：“歌词写的真好……”

“是么？”陶少泽笑起来了，“等一下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别开玩笑了，明天我还要上班。”萧音只觉头痛欲裂，弯下腰去将额头抵在手心里，闷闷道，“送我回去。我不舒服。”

陶少泽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去了云荒，你就不会不舒服了。”

“云荒？”那两个字，不期地让萧音乍然一惊。

“是，云荒。海城里的云荒——你不是总是觉得这个世界缺了什么吗？我带你去看梦的碎片，帮你把缺掉的那块补回去。”银发的男子忽然间刹车，眼睛盯着前方，唇角泛起了一丝微笑，“不过，先要把这家伙摆平才好。”

“谁？”被急刹车弄得差点撞上挡风玻璃，萧音诧然。已经到了郊外的僻静地段，外头一片漆黑，她心里陡然一惊——不知不觉已经被带到这种荒郊野外了？这个陶大少如果是个歹人那么就糟糕了，这鬼地方谁都不会来救她了。

车灯只是照出了前方一片路，雪亮雪亮的，刺眼得让她的头痛愈发剧烈。

陶少泽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却没有熄掉引擎。他在车灯能照到的范围之外站住，忽地扬头、对着某处夜空冷笑：“是你么？你终于出现了……想阻拦我带她去海城，是吧？好狗不挡道，走开！”

他和谁说话？萧音惊惧地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揣测。

狂风暴雨是忽然之间席卷而来的，天地间猛然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她躲在克莱斯勒轿车里，听到铁壳之外雨点如敲重锤，车灯里大雨如注，仿佛这个世界猛然间陷入了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萧音惊诧地坐在位置上，耳边已经听不见那一首歌，只余下暴烈的雨声、以及激烈地纵横在天地间的闪电。

而陶少泽的身影，也已经没入了黑暗的雨夜里，被雷鸣电闪所湮没。

暗夜如巨大的魔影般投下来，包围了一切，坐在旷野的克莱斯勒轿车里、萧音觉得自己就如滔滔沧海中的一叶，时刻会被无所不在的自然力量所吞噬。电闪雷鸣，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刹那、她陡然间看到半空中仿佛游巨大的影子在厮杀，翻翻滚滚、身周缠绕着电光霹雳——那是、那是什么怪物？

头痛欲裂，她居然不觉得害怕，怔怔地盯着重新恢复黑暗的夜空。

“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放过她！”

“离开她！……让她好好安心的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震耳的隆隆雷声里、隐约听到几句破碎的话语。

不是白头翁的声音。是谁？为何传入耳中，居然有莫名的心悸？

“快走！”忽然间恒温的车厢内卷起了一阵冷风，雨点打到她脸上，萧音一惊回头，看到银发的陶少泽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掠了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坐进来，迅速发动了车子，“暂时把他的力量封住了，我们赶快走。”

“怎么了？”她惊讶地问，“是遇到了劫匪？”

一向嘻嘻哈哈的陶大少脸色苍白而肃穆，根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汽车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一样穿行在雨幕中，向着东方飞驰。

那是真的“飞驰”——快到简直超出了一辆汽车该有的！萧音坐在车中，外头也是一片漆黑，因此她没有注意到此刻克莱斯勒的速度有多快。

——车轮甚至离开了地面，滑行在空气中！

十五、新生

凌晨六点，新任博物馆长艾瑟从床上起来，巡视着他的领土。

庞大、崭新的博物馆里陈列着那些刚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文物：弓箭、长矛、甲胄、玉石雕像、金银器皿、残碑和断裂的布帛……琳琅满目，高高低低的放置在各自最适合的位置上，无声地叙述着一个辉煌的远古文明。

虽然已经看了大半年了，可每次巡行于其间、文化馆小职员出身的艾瑟还是不自禁的感到兴奋和颤栗——云荒……那真的是梦中的云荒？他居然真的能够如此咫尺地接触到那个多年的梦想。

自从半年前那一场大规模的海啸、让海底遗址重见天日开始，他就在兄长艾宓博士的带领下、积极参与了考古挖掘工作——因为规模的庞大、以及和《遗失大陆》的惊人巧合，东海遗址一挖掘出来就惊动了世界，赢得了各方的关注。挖掘出第一批文物后，借着艾宓在国际考古界的名望和背后四海财团的支持，很快就有资金到位、在海城建起了世界一流的博物馆。而艾宓博士知道兄弟对于云荒遗址的热忱，将大部分功绩推到了艾瑟身上，让这个小公务员站到了镜头前，接受了发现云荒的荣誉。

挖掘工作结束后，原本是个海城文化馆小公务员的艾瑟、居然在考古学家的力荐下当上了新博物馆的馆长。全家都搬到了博物馆里居住。

一切……真的都像做梦一样。

年过四十的艾瑟馆长隔着玻璃凝视着一尊打捞上来的精美雕塑，出神——这是从神庙遗址里挖掘出的神祗塑像，底下是一整块黑色玄武岩的台基，台基上雕刻着斑驳的象形文字。台上的神兽塑像是白玉雕琢的，有点象老虎，腹部两侧却刻有双翼。昂首挺胸，神态威猛庄严，四足前后交错，利爪毕现，纵步若飞，似能令人听到其行走的脚步声。

辟邪神像啊……馆长喃喃叹息了一声。

以辟邪为图腾的民族，会锻造软银和提炼珂，城市中心有万丈高塔、供奉着神灵——这一切，完全都和流行于世的《遗失大陆》描述的完全相同呵！

那个神秘的女作者：沉音……到底是怎样才知道这个失落文明的真像？

为什么当云荒遗址惊动世界的时候、这位深藏不露的女作家却匆匆结束了《遗失大陆》这部书，并从此在这个人世间蒸发？她带走了所有的秘密，只留下这些不会说话的千年遗物、等待着考古学家们的探究。

可是，就连神庙神像底下刻着最重要的铭文、都无人能破解。

“爸，你巡视完了没啊？”在馆长出神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女儿轻快的问话，“又在这里对着神像出神？妈做好早饭了，要我来叫你去吃。我都吃完啦。”

“小美……你说这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馆长没有回头，将女儿揽到了身侧，指着神像底座上无人可破译的那一行行神秘文字，“云荒遗址里留下的文字记载无数，可是神庙神像下的碑刻、应该是所有文字里最重要的了。可是，居然连艾宓他都无法破译这一段文字。”

“可能辟邪和萧音姐姐看得懂？”艾美看着上面的象形文字，脱口回答。

等看到父亲惊诧的眼光，她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自己见过《遗失大陆》原作者的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可是偏偏没有任何证据留下来。于是所有的人都笑她，说她一定是看《遗失大陆》看得走火入魔了。

“吃饭吃饭。”她推着父亲往后走，把这个文物痴打发走。

空荡荡的博物馆里，剩下了她一个人。快要高考了，这段日子她天天六点起床，吃完饭后就找安静的地方背诵复习资料。这个空旷静谧的博物馆，自然成了她复习的最好选择。

女孩子在无数林立的远古文物之中，仰头微闭着眼睛，背诵着政治和生物。

然而，她心里总是忍不住的想——想那个紫衣的萧音姐姐，想那个死臭脸的助手辟邪，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她相信自己是真的和另一个时空有过交集的。虽然谁都不相信她。可她看着那些从海底打捞出来的文物、便更加确信。

可是，萧音姐姐和辟邪、到底去了哪里？他们知道云荒遗址浮出海面、一定会回来这里看的吧？他们一定不会就这样扔下了云荒。

于是，快满十八岁的少女、一天天地在神像前等待着。

六点半。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依稀映出了大门外的两个人影。

还没开馆呢，这些游客就那么急么？艾美把讲义卷起来，叹了口气，都是《遗失大陆》太火热、才让这个新开的博物馆涌来了太多的参观者。简直就是没有一刻清静。

“八点钟开馆，你们先回去罢。”她好心地走到门口，对玻璃旋转门外的一对男女说。

忽然，她目瞪口呆。

“萧音姐姐！”艾美脱口叫起来了，一跳三尺，不敢相信地看着门外的那位白领女子，额头抵上了玻璃幕墙，“萧音姐姐，你终于来了？”

“陶少泽，你到底拉我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女子正在和身边的人拉拉扯扯，听得她在门内的欢呼、陡然便是一呆，抬起头来打量着艾美，迟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

“萧音姐姐，我是小美呀！”艾美又是欢喜又是诧异，“你不记得了？半年前你住在海城郊外别墅里的时候、还教过我写作呢！”

“小美……”萧音喃喃重复，然而眼神却是茫然的，摇头，“我不认得你。我也没有来过海城……我半年前刚刚从美国回来啊。”

“啊？”艾美陡然怔住，讷讷不知所对。

“磨蹭什么，快进去。”说话的是和萧音姐姐一起来的银发男子，一边说一边回头望了望半空，隐约焦急，“辟邪就要追上来了！”

“辟邪？”萧音只觉头痛，茫然重复。

“啊？辟邪也来了？”艾美却不自禁地欢呼起来，立刻转身，“你们去后门等着，我去找老爸拿钥匙开门。”

“不用了。”银发男子淡淡说了一句，伸出手按在玻璃墙上——一瞬间，艾美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些大片坚硬的防弹玻璃幕墙、居然变成了柔软透明的水墙！

然而，仿佛为了印证那并不是错觉，下一刹那银发男子便拉着萧音一步穿透了墙壁。

艾美目瞪口呆。

“陶少泽！你到底要干什么？”一步穿墙而过，萧音也是呆住了，只觉头痛得愈发剧烈，她忽然间歇斯底里咆哮起来，“你把我当傻子耍！这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一夜之间你居然真的飙车三千里、来到了海城？你居然穿过了墙壁！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嘘，安静，安静，”银发的英俊男子半扶半抱着激烈反抗的萧音，把她拖到了大厅的正中间，忽然放低了语气，“织梦者，你快来看看这些。我把过去的记忆还给你，让你把心中丢失了的另一个世界找回来吧。”

“什么织梦者？”萧音用力推他，“疯子，我要回去了，九点我要上班！”

“你就算坐飞机回去也赶不上了。”银发男子冷笑，仿佛耐心用尽、一下子用力扳起了萧音的头，让她仰视着博物馆大厅正中陈列的巨大雕像，“只记得什么上班、打卡、相亲、结婚——你来看看这个！愚蠢的凡人，你还记得他么？”

激烈的挣扎中，视线还是不知觉地往上移——黑色的玄武岩，刻着的象形文字。然后，在这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之上，是——

萧音忽然间怔住。

“辟邪？”看着那巨大的白玉雕塑，她陡然脱口惊呼，“辟邪！”

仿佛心中某个地方被撬开了，真空中瞬间涌入了无数激流。萧音脸色苍白、在博物馆林立的展品中茫然四顾——似曾相识……似曾相识！这些残砖断瓦、书简石刻，这些兵器甲胄、珠宝玉器；乃至那些躺倒在锦缎中的枯骨化石，都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她自己尚未惊觉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流泪？……她不知道，只是那一刹的悲哀是如潮水灭顶而来的，她就仰望着那尊神祗的雕塑哭了出来。

“这……这是在哪里？”脑子仿佛要裂开，萧音捂住额头，“这是哪里？”

“这是云荒啊，这就是云荒。”银发男子的声音却缓和了下去，松开了手，任凭她挣扎，“你看着我：我不是陶少泽——我是饕餮。他是辟邪，你不认识我们了么？织梦者？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残梦啊。”

“辟邪……辟邪。”萧音极力想要回忆起什么，然而只觉头脑完全被清空了。

“看来真的自己想不起来了啊，辟邪那小子清除的真是彻底……非要借助神器的力量吧？”饕餮叹了口气，有点不甘地探手入怀中，拿出了那只首饰盒，打开，里面却不是戒指，而是一个玉坠。他将项链套在萧音的脖子上，嘱咐：“喏，送给你——看来这东西就是该你带着，我想私吞都不行。”

“啊？那是我丢的古玉！”艾美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脱口叫了起来。

“小丫头，那是我托你大伯之手借给你的，现在事情完毕、我当然拿回来了。”那个自称饕餮的银发男子终于看了她一眼，冷笑着回答，“金琉镯和辟邪古玉，并称云荒两大神器——怎么能留在你这个小丫头身上？惊梦那一刻我就将它收回来了。”

“嘁！”艾美被那样轻视的语气惹恼，威胁，“我去叫我爸过来，你乱闯博物馆！”

然而这时候的萧音和饕餮、都已经不再注意她。

古玉带到萧音颈中的刹那、情绪激烈的女子忽然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辟邪古玉是云荒的“匙”，带上它、即便是凡人也可穿越时空看到过去未来。刹那间、她的眼睛穿透了时空，仰头看着四面的文物，萧音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光，清澈而梦幻——

她看见了白塔高耸入云、圣女神官匍匐祈祷；

她看见云荒大地上耕种正忙，镜湖闪光如开天镜；

她也看到了一朝风起云涌、天崩地裂，白骨成灰大陆沉海！

那就是她所遗失的一切……她曾经为之付出了十年青春和爱恋的一切。最后，她的目光重新投在大厅最中间入口处的巨大神像上，静静凝望玉石雕刻的神祗。那是曾经多么的熟悉……那是她的守护神。她曾经用了十年光阴去相守的神。

然而此刻重来回首，已是三生。一步之隔，天人有别。

萧音只觉自己脑中山呼海啸，无数激烈的情绪涌动，直欲喷薄而出。她的手重重按在玻璃护罩外，隔着玻璃看着黑色玄武岩上那几排刻着的文字，忽然间泪如雨下。

“萧音姐姐？”艾美本来怒气冲冲要去叫父亲过来，此刻吓得怔住了，不知道为何这个神秘的女作家会对着那块谁都不认识的玄武岩上的刻文痛哭，只好小心翼翼地问，“萧音姐姐？你哭什么？别哭了……你、你认识上面写的字？”

萧音隔着玻璃橱窗、凝视着碑文的字，脸色苍白而激烈。一时间似乎神思都涣散了。

“嘘……别吵，让她好好看。”拉开艾美的却是饕餮，远远走了开去，饶过巨大的神像，直到大门旁、才对着旁边十八岁的少女龇牙一笑，“那是辟邪那小子写的——那小子本以为没人会看懂吧？才敢把情书写在大庭广众之下。平日里可真是杀了他都不会说出半个字的——嘿嘿，没想到我把织梦者带回到这里来、并让她觉醒了。”

“辟邪的……情书？”艾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刻、刻在神庙的神像底下？”

“希奇么？”饕餮却是不以为然，“对我们神祗来说、神庙就像自己的老家一样随便。乱涂乱写算什么？最多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考古学家发愁去，我打赌他们打破头都想不出那居然是一首情诗——嘿嘿……是不是啊，辟邪？”

最后一句话，却是穿过了艾美的肩膀、说给大门口的另一个人听的。

朝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绚丽璀璨的光透过了博物馆大片的玻璃幕墙投了进来，映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一片晶莹如水——在那样虚幻的光与影中，宛如烟雾的缓缓凝聚，一个人形出现在水面上。

“呀，辟邪？”艾美认出了来人，脱口惊呼起来。

的确是辟邪——萧音姐姐的那个大脾气的助手。然而半年不见，这个人却似憔悴了许多，脸颊瘦削、眉间有了一道深深的刻痕，连以前那样沉静从容的眼睛里都满是烦躁不安。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怎么萧音姐姐和他都有了那么大的变化？

“饕餮，原来是你私藏了古玉？！”那个凝聚起来的人对着饕餮厉声，表情古怪，不知道是悲是喜，“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以为古玉和金琉镯一样、在惊梦那一刹湮灭了！”

“啊，你终于不再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了？你知道我最终想做什么了吧？”银发的邪魔却是微笑起来，深深弯腰一礼，“谁叫我那一次打架输给了你呢？没办法，我只好做一个好人了——这就是我做的第一件‘好事’。怎么，还不谢谢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辟邪却是执意追问，隐约有怒意。

饕餮耸肩，冷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算我把古玉还你、以你那种隐忍沉默的脾气，会下决心拿它来恢复织梦者的记忆？一不做二不休，我先下手了——嘁，这段日子来，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接近她……啧啧，不做不知道、做件好事可真是不容易啊……”

猛然眼前一花，一拳打在他脸上，将喋喋不休的尖刻话语打断。

“呀，别打架！”艾美惊叫起来，看到两个男子剑拔弩张地对视着，眼神如同电光火石交错，几乎随时随地都要大打出手的样子，“要打出去打！这里是博物馆。”

“六弟，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暴力……”冷哼了一声，饕餮甩头，“说不过就打？”

第二拳打在他肩头，饕餮正想避开、忽然发觉那一拳却是毫无力道的。

“三哥，”一拳擂在饕餮肩上，辟邪侧头看着那个邪魔兄弟，忽然间轻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银发的饕餮怔了一下，抬眼看看辟邪，忽地笑了：“就为了你千万年来都不曾开口说的多谢两字，做点好事似乎也值得。不过……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

然而说到一半他呆了一下：辟邪早已不在面前了。

擂了他一拳、说了声多谢后，云荒的守护神祗便再度云烟般的消失。

“嘁，果然还是只重色轻友的狗。”饕餮冷笑，摇头，看见了旁边眼睛越瞪越大的艾美，“怎么？看得发呆了吧？惊讶了？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些记忆都消掉，免得影响你？或者，你和我签一个契约、把灵魂卖给我吧。”

银发的邪魔带着讥讽的笑意、对着少女弯下腰来，威胁似的抬起手。

“啊，我明白了！”艾美忽然叫了起来，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雀跃，“辟邪真的是云荒上的神！你是他兄弟，那么你也是神，是不是？”

“我不是神，我是魔。”饕餮认真地纠正。

艾美却是兴致勃勃，兴奋地拉着他左看右看：“饕餮？……饕餮的话，你应该长得像一只山羊啊！给我看真身给我看真身！不然我就跑去告诉爸爸，你乱闯博物馆、还想在博物馆里打架！”

“天啊，你好烦。”真是没见过看到邪魔还这样兴奋的人类，是不是具有织梦者天赋的人，都是神魔的克星？饕餮无奈地摇头，转头看了看大厅另一边的景象。

“嗯，怎么？”艾美跟着他一起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忽然被捂住了眼睛。

“少儿不宜。”饕餮冷冷道，一把拉着好奇的少女，急速穿过了玻璃墙，将空旷静谧的环境留给了那一对天人重逢的情侣。

“呸，我下个月十五就满十八了！”艾美拼命挣扎，抗议。

下个月十五……五月十五日。不错，这一日出生的人，在星象学上对应的定义便是“织梦者”吧？和萧音一模一样。

饕餮忽然沉默下来，在门外的草坪上松开那个乱跳的少女，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眼前这个小丫头也是织梦者吧？那么……

他笑了，忽地再度提议：“你有什么愿望？考上一流大学？有钱？有地位？我可以帮你实现任何愿望……如果你和我签订契约、把灵魂卖给我的话。”

邪魔的声音是优雅而诱惑的，少女却诧然：“可你要了我的灵魂有什么用呢？”

“这个……”饕餮一时哑然，作为代价他勾去无数人的灵魂，却从未想过这些死魂灵究竟有什么用途，“拿来当奴仆吧。”

“萧音姐姐以前也和辟邪签订过这样的契约，是不是？”艾美却是叫了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叹息，“所以她能写出《遗失大陆》来？多么奇妙的事情呀……山羊，如果你能让我和萧音姐姐那样写出这样的东西来，如果你能给我看你的世界——我就和你签契约！”

“我的世界……”饕餮反而怔了一下，喃喃，“亚特兰迪斯？”

那个同样沉没于海下的大陆……已经和他一样死去的大陆。

“你要看我的世界么？”看着少女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饕餮轻轻叹了口气，“织梦者啊……身为一个凡人、却对宇宙洪荒有着不相称的好奇心。你真的愿意知道我的世界？知道神魔和凡世的边界、知道那些梦碎和梦醒？”

“嗯。”艾美用力点头，将手中的复习资料扔到了一边，看着银发的邪魔，“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饕餮微笑起来了：“那么，你跟我来吧。”

萧音隐约听到大门旁有人在说话，然而她的眼里却只有玄武岩上辟邪留下的那些字句。她的手掌抵着冰冷的玻璃护罩，吃力的辨认着云荒上古的象形文字。那样的……那样的句子。辟邪，你从未曾对我说过。

在带上古玉的刹那、所有尘封的记忆全部苏醒了——包括她在过去十年中、因为精神崩溃而失忆的那些片断。

她终于记起了最后一夜、六点到十一点中间，她忘记掉的是什么。她忘记了自己曾爱过神……在生死交错的那一瞬间、她无法逆转自己的感情。

因为对于刹那间涌现的超越界限的感情感到恐惧，她的大脑自动的将那一段记忆遗忘。而辟邪也没有再告诉她，她就这样穿过了时空、带着崭新的不真实的记忆，在人世里重生。她“生前”曾多次对他说：她不要逆了天意，她要过平静安稳的生活。哪怕凡人生命在神祗看来不过一眨眼，她也要平静安稳地过完那个眨眼的功夫。

所以，他就如她所愿、永远从她生命里消失，给了她最平静安逸的生活。

再也没有云荒，再也没有神祗，再也没有辟邪……她也不再是那一纸能惊天下、以个人之力延续整个大陆的沉音。织出的梦之华衣已经破碎，她跌落在尘世里，安逸地生活，安静地开花结果。一切，都如了她以前的意。

然而，命运不是那样的。我们不曾认识的命运、它隐藏在水面以下，像深海中的鱼。那样怯懦苟安的要求，真的是她心里所希望的么？

如果真是这样希望的、她为何时刻心中有着一种“缺失”的感觉？如果能回到十年前，她一定会满足于目前这样事事顺利的环境；可是，不行。曾经是织梦者的她，即使忘记了中间的过程，可现在那一颗心、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十年来，她看过多少世事变迁、兴亡成败……她再也不能回到十年前十八岁的时候，为了一只香奈尔的包包就愉快地出卖了十年青春和创造力。

这个世界是不完整的，因为梦的另一半被遗失了。她多少夜曾在午夜惊醒，觉得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和摩天大楼、才是另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她的渴望、她的梦想、她曾经自由飞翔的天空和羽翼，心灵的舒展和自由，都无法在这个灰沉冰冷的现实里继续。

她想她是错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将对那个深爱她的神祗说：我的生命不过一瞬，那么，我就只爱你那一瞬。她必不再恐惧什么时空和力量的界限。

多少往事就如同潮水一样在心中汹涌来去，她只觉一种刺心的长痛、却喑哑无声。

“沉音，沉音，不要哭啊……”忽然间，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叹息，“我曾答应你、要让你回到人世后的人生永远安逸平静。可以我之力，竟依然不能让你一生欢愉。”

是谁？是谁再说话？……这般熟悉的声音。

萧音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头顶上神祗的白玉雕像忽然睁开了眼睛，就这样凝视着她，带着熟悉莫名的沉静温和，开口安慰她。

那一刻，她猛然惊呼出来：“辟邪！”

不顾旁边那一块“珍贵文物、请勿触摸”的标牌，她纵身扑过去抱住了石雕。

旭日初升的时候，萧音急匆匆地赶在上班的路上。

朝阳照在身上，温暖和煦，她在五色天光中眯起了眼睛，因为佩戴着古玉，她看到了无数以前看不到的神奇景象：天地之间，流荡着晶莹的光芒——那是无数小小的圆形东西在翻腾，飘荡。那些小东西有着人的眼睛和嘴，却没手脚，吞吐着云雾。她觉得可爱，伸出手去，然而光线微微一转，那些小人忽然如气泡般一个个迸裂、消失。

“辟邪，那是什么？”萧音诧异地问。

“那些也是神灵。”现出真身赶路的神祗静静地回答，“是最低一级的精灵，它们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吞入浊气、吐出新的生命力，维持着天地的平衡。”

“啊？我以为神都是你和饕餮那样子的。”萧音看着一个个飘荡的小人儿，诧异，“它们、它们一眨眼就死了！？”

“它们生命短暂，即使在人类看来、也只是一眨眼。”风在耳边掠过，辟邪回答着她的疑问，“可短暂和永恒之间、也没有什么差别。”

那么，在辟邪眼里的她、是否和她眼里的那些蜉蝣精灵一样？萧音微微一笑，伸出手抱住了那只大狗的脖子，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幸福。

“快些，快些！”伏在辟邪背上，看着脚下浮云不断掠过，萧音却是在抓狂，“我上班要迟到了！啊，完了，我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要被同事嘲笑的——你先送我回家！”

她抓着辟邪的耳朵，将下颔抵在神兽顶心上，催促。辟邪加快了脚步，一纵千里，脚下浮云散开、繁华的大都市已经在眼前。

摩天楼里，生活着蝼蚁般的忙忙碌碌的人类。或许，以后他就要寄居在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湮没入这样的尘世。或者当一个小贩，或者当一个公务员，或者当一个花匠。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没有了云荒，他还有沉音，还有沉音心中的梦和欢乐。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原本，守护着云荒，还是守护着一个凡人女子，并没有多少差别吧？只要他能感到充实和愉悦。

“该死的丫头，怎么转头人影都不见了？”吃完早饭的馆长在林立的文物展品中寻找了大半天，却看不到女儿的影子，纳闷，“难道一声不响就跑去上课了？也没见那个丫头这么用功呀！”

忽然，馆长的眼睛被一件东西所吸引——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眼看去，展厅中心的云荒神祗雕塑台基上，那一排排象形文字悄然改变了，隐约间他忽然看懂了上面镌刻着的奇形怪状的文字，长短纵横、那神祗塑像高台上刻着的、竟然是一首远古的诗歌：

噫吁嚱！

谁设纪元？

宇宙洪荒几千年？

蚕丛鱼凫可能诠？

拂拭残碑当怆然！

长路浩浩兮、泪湲湲！

水滴石穿玄武岩，

枯草长风猛悄然：

时光恒透体，

思如水绵延。

万古云荒兮老平原，

煮干沧海兮种桑田。

黄沙漫漫生我侧，

积毁劫灰没汝肩。

重来回首三生外，

伶仃驻足旧梦前。

光阴似箭一飕然：

永远当自远……

一步之隔别人、天！

彼有荒漠寂且寒，

曾有激越癫且痫，

更有静女慧且娈。

别后相思一水间，

寻石问梦玄武岩，

是谁风化老誓言？

变曰：

时光恒透体，

梦起梦破任变迁！

【完】(2002.07.02－2004.5.8)

之二

《海的女儿》

一、雨城

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隔着静静玻璃窗。 外面密集的白雨，依然下得无声无响，宛如千万条银色的丝线坠向脚下的大地。

背后的门里传出阵阵热闹喧嚣，那是财团一年一度的开春酒会。中国大区经理会邀请总部高层光临，同时宣布新一年的计划和人事任命。听说四海国际的总裁陶少泽是个三十刚出头的钻石王老五，至今单身。人还没到，公司里那些同事早已将此当成了头等大事。办公室里一个月之前就为此开始钩心斗角，特别是稍有些姿色的女同事，更是不愿错过丝毫麻雀变凤凰的可能性。

唯独她在酒会一开始就悄悄溜了出来，独自走到了外面偏僻的廊上。

年轻的女郎穿着一袭酒红色的晚礼服，悄然站在金瑞大厦三十七层的旋转餐厅外，静静将手贴在落地玻璃上，看着脚下百米的城市。

雨水落满了整个的云泽市，这个东海沿岸最繁华的大都市如同浸没在一片海洋里：行人的伞上滴落一串串的水珠，轿车的轮胎带起一道道水龙……四月的这个城市，到处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气。

如今是早春时节，行道树上刚刚新抽出无数嫩芽。雨水洗出了一片一片明亮的绿色，衬托在经冬后枯涩苍劲的幽黑树干上，越发显得鲜亮如同绿色的波浪。那些树和人，在这样万丈高空看下去，似乎在一片幽碧的水中摇曳。

这一切……太象水下沉睡着的那个世界了……她痴痴的望着，将手贴在玻璃上，下意识地写着什么，渐渐地额头也抵上了玻璃，。眼神恍惚而迷离，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

淅沥的雨声里，忽然传来奇异的音乐——不是从背后那个热闹的酒会里传出，也不是大楼里的任何一处。清冷而美妙，宛如天籁一样响起在耳畔，仿佛这个充满了雨水的世界里有无数的精灵浮出水面，婉转飞翔，在月下歌唱。

那歌声是如此片尘不染，完全不像是这个尘世里能有的声音！

“来啊……来啊！来和我们一起。”

是她的族人…是她的族人来迎接她了么？召唤着她回到故国去……回到那一片看也看不到底的蔚蓝中去……恍惚中，她感觉到身体里那个一直沉睡的精灵醒来了，它歌唱着，应合着漫天的歌声，挣扎着从血肉之躯里脱离出来，要回到那个充满了水的世界中去。

漫天空灵缥缈的歌声里，她猛地拉开玻璃隔扇。外头带着雨的风瞬间倒卷进来，将她包围。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外面充满了雨水的天空张开了双臂。

是的，我来了！

“咦？”一个喝得醉醉醺醺的人从酒会里出来，穿过廊子去往洗手间，眼角忽然看到红影一闪，似是什么东西一掠而过，“什、什么东西？”

一只红色的蝶，从摩天大楼顶端坠向了早春碧绿的大地。

半空中，风迎面吹来，酒红色的裙子散开了，宛如一对美丽的翅膀，长发轻舞飞扬，瞬间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充满了雨水的世界里。

看清楚了半空坠落的是什么，酒醉的人刹那醒了，发出了惊骇的叫声：“Oh,my god！Lydia？！快来人啊，Lydia跳楼了！”

门里依然是靡靡的音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根本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等到那个吓坏了的人回过神，踉跄着推开门去告知；等众人惊慌奔至时，一切都已经在悄然中结束了——落地玻璃被打开了一扇，冷雨和风卷了进来，打湿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那里，遗落了一双酒红色的belle细跟女式鞋。

“呵，女人啊……既便在跳下去之前，居然还记得先脱掉鞋子。”在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无语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调侃了一句。在这种时候，居然毫无惊讶更毫无怜惜。

所有诧然的目光中，年轻男子站在走廊那一端，挽着身旁女伴冷睨现场。高楼外的风掠进来，他的一头银发飞了起来。身侧，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拉紧了他的袖子，有点惧怕地望着那扇大开的窗，仿佛在空气中看到了什么。

“总、总裁……”大区经理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随后来到的四海财团总裁，结结巴巴，“让您、让您受惊了……那个Lydia八成是因为前两天被Johnson甩了，一时想不开就……发生这种事情，真、真是丢脸啊……”

看着战战兢兢的下属，陶少泽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一个年轻的生命瞬间消失了，而这个下属只是为在他面前出糗而感到丢脸么？愚蠢而自私的人类啊……

他没有看那个诚惶诚恐的经理，而是将目光投注到了玻璃上。

“海市”、“碧落海”、“璇玑列岛”……摩天大楼的落地玻璃上，雨水纵横，结了一层雾气，上面凌乱地叠着一层层的字，显然是刚刚被人用手指写上去的。

“海市？”银发在风雨中翻飞，陶少泽的眼睛忽然微微变了一下，叹息。

是那些鲛人又回来了么？……那个沉睡海底的国度。

“饕餮，你，你快看！”手臂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他身侧的那个女孩指着前方虚空里的某一处，声音微颤，“那里！”

“怎么了？艾美？”总裁顺着少女的手指看过去，忽然笑了起来：“真好看。”

外面的雨中，飞舞着无数的精灵。那些虚无的精灵没有翅膀，却有着深蓝色的长发和鱼一样的尾巴，仿佛传说中的美人鱼。

大雨将这个世界湮没，而这些海的精灵仿佛苏醒了一样，从深蓝色的海底浮出，升上天空，在繁华的城市上空成群结队地舞蹈。她们手牵着手，一起唱着普通人听不见的美妙歌曲，宛如天籁。

在歌声中，一个透明的灵魂从万丈高楼下浮起——赫然是刚才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年轻女子的脸。那个灵魂仿佛挣脱了凡俗的躯体，升腾到高空，被簇拥着一起舞蹈。

然后和那些精灵一起，去向远方。

那个叫做艾美的少女急了，用力拉着他：“那是什么？饕餮，你也不管管？”

“别在外人面前叫我饕餮，”陶少泽微笑起来，摸着艾美的头发，低头咬着她耳朵，“管什么？这个事情不归我管啊。反正也没人看得见，是不是？”

“可是、可是……它们勾走了活人的魂！”艾美跳了起来，却被陶少泽不动声色地制止：“嘘，别闹了。小心被人听见。”

旁边所有女职员看着总裁和一个黄毛丫头如此亲密，个个暗地里咬牙切齿：这样一个丫头片子，姿色平平，身段都尚未长成，毫无女人的风韵。难不成总裁是个罗丽控，就爱这种青涩少女？

“Lydia！Lydia！”人群忽然散开，一个青年踉跄冲到，扑到窗口看下去，原本英俊的脸因为震惊而变得惨白。

“Johnson，你怎么才来？”经理皱眉，不满，“Lydia都跳楼了，你去了哪里？报警了么？”

想来这个Johnson平日里人缘也不如何，此刻周围所有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讨伐这个负心人。特别是女同事，个个眼里都带着鄙夷和痛恨，言辞尤其尖刻。本来已受重击的人，几乎在众口一词的讨伐里崩溃。

“我、我……”那个人想说什么，然而一低头看到万丈高楼下那一点依稀的红色，瞬间仿佛被击倒，再也说不出话。膝盖一软，扶着墙缓缓跪倒。

半空里那些飞翔着远去的精灵，仿佛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到来，一齐回过头来。

领头的精灵看着百丈高楼上那些人，碧色的眼睛里陡然有光芒一闪。

“你看到了么？”旁边有同伴低低惊呼，从虚空里指着大楼顶上的那一行人，“织梦者！那里竟然有一个织梦者？”

那个领头的精灵凝视着远方，叹了口气：“是啊……可惜，身边却有一只饕餮——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就是‘一切罪恶的守护神’。现在还惹不起。”

“还是先回去罢。”领头的精灵转身，“回去问问王，该怎么办？”

Lydia的脸在雨中变得透明而模糊，微微一动，张了张口，似乎想对着生前的恋人说什么，然而那些精灵手牵着手围着她，片刻不停地将她带向远方。

Johnson眼里陡然有痛楚的神色，不知不觉将身子向外更倾斜了一些，看着百米下恋人的尸体，神情恍惚地伸出手去。

“小心！”旁边的人没发现异常，而陶少泽则是发现了异常也没兴趣管，只有那个叫艾美的女孩直跳了出来，来不及分辩，一把揪住了Johnson的领带，将上半身已经全然探出去的人用力拉了回来。

“好险啊！”艾美惊魂未定。

虽然被一下勒得脸色苍白，然而对面人的脸却是木然的，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悲哀击溃，完全没有感觉到刹那间已经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一趟。

楼底下，已经有警车呼啸而来。

“走吧走吧，大家继续Party。”对着这种人间惨事，陶少泽却一直是兴趣缺缺的样子，拉着艾美转过身去，对着大区经理一点头，下巴一扬，又对着Johnson，“你，还有他，先留下和警方交涉——把这件事尽快搞定。我不想公司今年一开春就遇到警察。真是触霉头。”

经理在旁边脸色煞白的唯唯诺诺。

“警察来了，那个人会不会有麻烦？”艾美尤自不放心，看着失魂落魄的Johnson，“他不是坏人，我看得出来。这不关他的事啊！”

“who cares？”银发男子耸耸肩，根本懒得理睬，只是自顾自的返身握起了酒杯，殷红的液体荡漾着，“让他们去乱好了，别管。我们玩我们的，小美。”

“哼。”艾美恼怒起来，甩开他的手，“你这只死山羊！”

陶少泽白了她一眼，干脆施施然走开，和旁边凑上来的年轻美女搭起话来，半开玩笑地安慰着这些受了惊吓、如梨花带雨一样的下属。然而眼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恶意，看着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是如何受宠若惊地在他面前邀宠献媚——这些丑陋的人类啊……

艾美再度从大厅里溜了出去，去走廊那一头看热闹。

警察已经来了，在一旁拉起了警戒线，询问着那个目击者，以及大区经理和Johnson的口供。旁边围了好一些看热闹的——原来，号称国际顶尖机构的四海财团里，也有这么多无聊人啊。

她感叹着，吸着奶昔在一边游荡，支起耳朵。

“我、我怎么会甩她？是她先提出的分手！”应该是镇定下来了，Johnson终于把话说的连贯，脸色依旧苍白，“她的态度很奇怪，也很坚决……说什么和我不是一类人，她要回到故国去找她的同伴——”

旁边有熟识的同事插嘴：“可她分明是本地人啊，回什么故国？”

警察皱起了眉头，记录着：“那么说来，她的精神出了一点问题，是不是？”

如果这样，倒是很容易就结案了。

然而Johnson却是坚决地摇头：“不，她思路清晰，说话也有条理——完全不像精神异常的样子。我觉得她忽然就这样跳下去……有点奇怪。”

那个目击者立刻叫了起来：“可我明明看到她自己跳下去的！周围没一个人！”

警察摇了摇头：看来事情复杂，是要把这几位请回局里去做个口供了。

“你看，她分明很清醒，跳下去之前还脱了鞋子，喏——”警察低下头去，指着那双细跟的红色鞋子，忽然一怔：“这是什么？”

直起腰，警察的手指上挟着一支细小的白色花朵。

那种奇异的花介于海草和灌木之间，确切的说，比较像某种藤萝。每一片叶子都如鸾鸟的羽毛般美丽，在枝干上每个分出叶子的腋窝里，都开着一朵白玉般的花朵。

“这是她在格子间里养的那瓶花，我可从没看到别的地方有过！”旁边有个女同事终于忍不住插嘴，“这几天，我经常看到Lydia对着窗外发呆，还时不时对着桌上那盆花自言自语——哎，回想起来，我觉得她是有问题！”

接着又有一些同事符合，七嘴八舌地举例说明Lydia这段日子的不正常。

艾美听得有点不耐烦，饶过警戒线，走到了窗户旁边，将脸贴在玻璃上看出去。外面的雨已经转小了，太阳从云层背后透出光来，洒向这片湿漉漉的大地。

从百米高楼上看下去，脚下的大地露出崭新的容颜：远处依然是湛蓝的大海，而城市里，嫩绿的树叶上滴着雨水，行人收起了伞，车辆停止了雨刷——这个繁华的城市，仿佛一瞬间又重新从雨水的海洋里浮了上来，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那一个瞬间，艾美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明明是繁华的大都市景象，东海沿岸的商业中心。为什么她一眼看上去，却看到有什么影子浮在这些繁华景象之上？

影影绰绰，每一件东西上都附着一个奇异的影子：一眼看过去，树木变成了一片片的海藻，汽车仿佛一群群游弋的鱼类，一切都似乎沉到了最深的海底——宛如海市蜃楼。

她心里陡然掠过一丝不详的感觉，霍然抬头看着天尽头。

那里，浮出了一道雨后的彩虹，悬挂在天和海的交界处，美丽夺目。

然而艾美的眼睛却看到了常人所看不到的一切：一群美丽的精灵手牵着手飞翔在空中，人首鱼尾，宛转歌唱，沿着彩虹一直飞了上去——而彩虹的那一端，也有一群精灵飞下来，迎接新来的同伴。

两群精灵在彩虹上相遇，然后一起手牵着手，迎着日光飞升了上去，消失在虹的尽端。

怔怔趴在玻璃上，看着海天交界处那道白虹，艾美的嘴巴不知不觉张大成了O形。

“是鲛人！”她陡然低呼出来，明白过来，“天啦……那些东西，是鲛人啊！”

二、鲛人

郊外的别墅里，夜色沉沉。

窝在软厚的沙发里，贪婪地品尝着那些美食，四海财团的总裁现出了本相——脱掉了人类的外皮，这幅尊容大约会让再恋慕虚荣的女子都尖叫退却。

雪白优雅的饕餮顶着一对巨大的羊角，悠闲地喝着咖啡，吃着法国甜点，一边翘着二郎腿翻看最新的花花公子杂志，一边啧啧赞叹：“你看这腿，这胸，可真是美啊……其实你们人类还是不错的。肢体长得匀称，符合黄金比例，赏心悦目。”

艾美一瞟那个封面，脸就红了，一个靠垫扔过去：“色山羊！人家和你说话呢。”

“噢？你说什么？”被靠垫压住脸，饕餮闷闷地问。

“今天勾了那个女孩的魂的，是不是传说中的鲛人？”小脸上有难得一见的严肃，艾美一边翻看着手头厚厚的书，一边对着这个混迹于人世的恶魔发问——她的手上，是《遗失大陆》的第一卷《海天》。

那幅精美的插页上，画着一个人首鱼尾的女子。她有着蓝色的长发和碧色的眼睛，美丽而忧伤，在月光下的波浪中歌唱，身侧开满了雪白的花。

图下的注释是这样的：海国，去云荒十万里，散作大小岛屿三千。海四面绕岛，水色皆青碧，鲛人名之碧落海也。国中有鲛人，人首鱼尾，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以蛟龙为守护之神。

关于云荒的传说，自从沉音写下那一卷《遗失大陆》后，十几年来一直有如不息的风一样流转在民间，被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甚至在考古界都有诸多专家相信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一种文明。

而海国，则是云荒大陆历史上的重要一笔。

云荒外有七海，而南方碧落海的深处，有一个被称为海市的岛屿。碧落海是鲛人们的海国的领地，海市则是海国的首都。有些胆大的中原商人根据旅人的记述，一度打通了去往云荒的贸易商道，用中原的产物跟云荒的居民交换奇珍异宝。而鲛人在那时候经常充任这些远洋船队的向导，带着中州的商人穿过急流暗礁，去往云荒。

从中州穿过碧落海抵达叶城的这段航道，被中州人称为“海上丝绸之路”。

但是有关云荒和海国的传说都是嘎然而止的。

一年前，沉音的忽然搁笔，这远古宏大的史诗顿时拦腰截断。在草草结束的末章里，作者将云荒描绘成在一次巨大的海啸中陆沉。而海国，则和云荒的传说一起湮没无闻。

“不错，那的确是鲛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饕餮甩开了脸上的靠枕，露出一对弯曲的羊角，满不在乎地回答，继续享用他的点心。

四海财团老总的胃口一直是出奇的好，在世界各地的别墅里都配备着一流的厨师。因为他的味蕾是如此出众，再加上他显赫的声名地位，一些著名的时尚杂志都纷纷邀请他兼职做品菜师。

饕餮顿了顿，补充：“不过，那是已经死去的鲛人……我可不知道怎么称呼。”

“女萝？”艾美迅速地反问，翻到了另外一页，“还是郎藤？”

对于那个遥远的云荒世界，她懂得的似乎比神祗更多。

按照沉音在《遗失大陆》里的描述，所有鲛人死去后、都被装入革囊沉入海底水葬。他们的魂魄会回归于那一片无尽的蔚蓝之中——变成大海里升腾的水气，在日光里向着天界升上去、一直升到闪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云，就在瞬间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而有些含着怨气失去的鲛人，躯体却不会在最深的海底融化，而一直会凭了那点执念以异形的方式存在。死去的鲛人中，女性称之为女萝，男性称之为郎藤。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翻到了那一页。

那是另一幅诡异的插图：一个革囊状的东西里，蜷曲着一个赤身的人。那东西有着柔软的双手和鱼一样的尾巴，如藤蔓一样无限地延长，探出革囊。而那根茎般东西，则是这个人的一头蓝色长发了。一眼看去，既如一个在子宫里沉睡的婴儿，又如一颗雪白的藤蔓。

雪白的藤蔓？

一念及此，艾美莫名地打了一个冷颤。

“你该去做功课了。”饕餮放下了手里的杂志，白了她一眼，“小织梦者。”

织梦者。自从一年前和萧音姐姐认识后，她就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这样一种血。她们出生于星象学上对应于“织梦者”的那一日，拥有着强大的创造力，凭着凡人躯壳里小小的心和脑，便可以虚构出一个庞大的世界，并以精神力维持那个世界里的一切。

云荒湮灭后，饕餮带着她离开了故乡海城，并留给了世人她已然外出上了大学的假相。然而他没有像辟邪带萧音去云荒一样、带她去往那片沉没的亚特兰迪斯大陆，更没有让她动用力量去复活他的国度，而只是带着她在世界上到处游荡，吃喝玩乐。

这些日子来，他们过着飘摇旅人的生活：从巴黎到东京，从拉萨到加德满都，从冈底斯山到加勒比海……他带着她走过了地球的大半地方，不停地指给她看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部分，告诉她自然和社会的奥妙，同时也带她品尝了世界各地的美食。

有时候看着那头雪白的山羊，她是满心感激的。

萧音姐姐为了维持云荒大陆，十年来被迫闭门在家日夜写作，每日只能通过那三扇窗口来感知外面的世界——而她，却能亲手触摸，亲眼看到那些美丽的景象。

那是多少人一生都难以获得的机会。

每天夜里，饕餮会督促她开始阅读和写作，甚至带来已经失传的上古典籍给她参考，请来异时空里的智者和她对话。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这样目眩神迷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竭尽全力吸收着一切，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尝试地建立起自己的梦幻国度。

终究有一天，她会拥有自己构筑的、比萧音姐姐的云荒更恢宏华丽的世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饕餮全力的辅助下，这个年轻的织梦者迅速地成长起来——然而这个邪魔，却没有丝毫要动用她这种惊世骇俗才能的意图。反而是她自己开始心痒难耐，宛如长出了新爪子的小猫急待找个地方磨一下。

“我……开始写亚特兰迪斯吧？”再也忍不住，艾美抱着kitty猫的靠枕试探着问，“我已经做足了准备——我们开始让你的亚特兰迪斯活过来吧！”

那头饕餮放下了花花公子，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宛如雷电，刹那洞穿人类的心，看得艾美忽然间怔在了原地，隐隐害怕。

“当能力超出了‘人’的极限的时候，好奇心就按捺不住了么？”那头山羊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冷笑，言辞刻毒，“支配一个世界的感觉很爽吧？操纵无数人的命运，生死予夺，很有吸引力吧？你想当那个世界里的女王，是不是？小织梦者？”

“我……”艾美张口结舌，想反驳，却无可否认这只毒舌的山羊说中了她心里某些部分。

“这不是办家家，”饕餮的眼睛从印着裸体美女的杂志后看过来，嘀咕，“你还差的太远。”

说了一句评语，眼睛立刻又缩回了杂志后：“可惜萧音回到尘世后，为了保存精神力已经被迫放弃了织梦者的身份——不然，你倒是可以从她那里学到一些东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着我胡混日子，弄得乱七八糟。”

艾美气得涨红了脸。跟在这个邪魔身边一年多，虽然时常会受到他的毒舌讥讽，可还是第一次从他那里领到如此恶毒而不客气的评论！

他的意思，是自己离一个真正的织梦者还差的太远？

这个邪魔，居然敢否定她的能力！

“死山羊！”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艾美蹭的一声站起来，狠狠把手里的笔扔过去——饕餮下意识地拿杂志挡在面前，那支水笔噗的一声扎在了美女光滑的大腿上。

“哎哎，你干吗？”饕餮看到艾美气乎乎地直奔二楼卧室，连忙站起来。

“我回家去！”艾美把东西弄得噼啪响，气的小脸都红了，“我才不跟着你混日子，我回去念大学！我自己写东西！才不靠你！”

“不知天高地厚！”饕餮脾气远没有辟邪好，也冷笑起来，“闹吧。随便你！”

一个小时后，皇后花园门口的出租车司机看到了一个女孩拎着一只大皮箱，从别墅里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也不理会身后跟出来的私家车司机，只管自己扬手召车。

那时候，已经是是夜里十点钟。

然而别墅里的银发饕餮却转过身去，自顾自摇铃召唤仆人，询问红酒蜗牛有无焗好，小牛的肋排烤到了几分熟——根本没打算去哄回那个闹情绪离家出走的小孩子。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也并不担心——

艾美身上还带着那枚古玉，轻易不会有邪魅入侵。而他身为这个世上“一切罪恶的守护者”，掌控着黑暗的力量，所有的犯罪集团都在他的支配之下——这个人世，又有什么敢伤害他身边的人呢？

他料到，这一次的出走和前面几次争吵一样只有一个结局：十天半个月后，那个小家伙被在某处被发现：不是在收容所，就是在海城的老家里。然后，会被通过各种途径送回到这里来：或者饥寒交迫得安静乖巧，或者大叫大闹沸反盈天。

不过，无论如何，他现在实在是乐得清静几天。

“唉，真是受不了啊！”饕餮揉着自己的额角，跌坐在大厅的沙发里，随手拿起一块提拉米苏蛋糕，嘀咕，“凭什么辟邪的那个织梦者就又温柔又安静，轮到我，就摊上了这样一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刚刚咬了一口，他忽然感觉自己刚补好没多久的牙齿又开始疼了。

——难道是被那个丫头气的虚火上升？他哀叫一声。

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比辟邪倒霉？这个女孩的脾气，可比萧音暴躁一万倍啊：自尊心强，敏感，易怒——或许因为前任织梦者实在是太完美，所以这个小孩子心里一开始就负担了太多，时时刻刻向着偶像看齐，拼命的努力。

然而，可惜的是，却始终欠缺了一样东西。

偏偏那种东西，是身为邪魔的他所不能教给她的。

牙齿疼的越来越厉害，饕餮的脸都皱了起来，不得不将视线从桌上那刚刚端上的精美夜宵上挪开。作为龙神的九子之一，饕餮对美食的贪婪是举世皆知的，可他因为贪吃而导致的牙齿疼痛，却是谁也不知道。

他咝咝地倒抽着冷气，觉得左半边脸都要肿了起来。

邪魔捂着嘴，在沙发上痛得咬牙切齿：他，饕餮，是这么的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控制着全球的黑暗势力，甚至可以决定这个世界是否继续存在下去，可是——竟然征服不了几颗牙齿？！

呜，实在是痛得要命啊……看来，这次又不得不去找辟邪那家伙了。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气得满脸通红的女孩。

居住在皇后花园里的人，每个都是身价不菲的吧？看这样子，定然是富家小姐和父母怄气，半夜跑了出来。

“不知道！”显然还是在气头上，艾美大喝一声，“一直往前开！”

司机噤若寒蝉地埋头开车。而她呆呆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间就哭了起来。

自从初一开始读到《遗失大陆》开始，那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能成为萧音那样的人，能拥有那样惊人的创造力。

十八岁那年，机缘巧合，她遇到了心目中的偶像，也得到了指点，然后她对于写作的热情被完全的激发出来了——所以，她丝毫不惧怕那个邪魔，在他提出用她十年的青春和创造力，换取织梦者才能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然后，她跟着那个邪魔离开了家，离开了朋友，浪迹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时空，追逐着那个梦想，一直奔过了山水迢递。

没人知道她是多么的用功，曾经抱着那些书卷和典籍渡过了多少个不眠的长夜。

她希望自己能像萧音姐姐一样，能在自己心里拥有一个完美的世界。然而，这个凌驾于人世的邪魔居然用一句话否定了她的所有努力。她根本当不了织梦者么？早知道……是不是还是老老实实去读大学比较好呢？

她抽抽噎噎地哭，觉得满心失望。

车子忽然停下了，她恼怒地抬头。

“抱歉，小姐，前头就是金水桥了，再‘一直’往前开就会开到海那边去啦。天也那么晚了，还是回家吧。”司机转头对她温和地笑，好心劝说。

然而那个女孩看着前方著名的跨海大桥，却眼睛一亮：“咦？Johnson？”

路灯将桥面照得明亮，前方那个倚靠着栏杆眺望大海的男子，不正是在金瑞大厦看到的那个Johnson么？白天刚刚死了女友，他在这里干什么？

艾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想也不想地拉开车门跳出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抬头——天上…是什么？

漫天的星光里，又听到了白日里那种歌声！

空灵美妙，缥缈无定，仿佛发自于人的灵魂深处，足以和上苍对话。金水桥下，大海一波一波荡漾，映着月光，这种歌声从海里升起，充满在整个夜色里。

司机叫了几声，她没有回答，司机只好替她从后盖箱里拖出了行李，自顾自的开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桥上发呆。

月光下，那歌声越来越美妙，越来越凄凉，隐约有某种召唤的意味。

“哎呀！”她忽然大叫了一声。

已经晚了。在她的惊呼中，那个男子一步跨过了栏杆，向着桥下湛蓝的大海纵身跃了下去！

那一瞬间，歌声歇止，海面上忽然升起了无数泡沫。那些明亮的泡沫到了水面就碎裂开来，从中冉冉飞起了无数人首鱼尾的精灵。那些鲛人的精灵升到了空中，回旋飞翔着，手拉着手围住了坠落的人——

那个人类的躯体继续往下飞坠，而灵魂却从中脱壳而出！

艾美亲眼看到那具躯体重重砸落在百米下的海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新死的灵魂是洁白的，歌声重新响起，欢喜地飘向同伴。那一群鲛人中，一个女子飘然而出，张开双臂迎接他——月光下的那张脸，赫然便是白日里刚刚死去的Lydia。

两个纯白色的灵魂融为一体，在海面上拥抱着，向着月亮一直升了上去。

“住手！住手！”艾美脱口大喊起来，脸色发白，“放开他！”

“不许杀人，不许再杀人！”一日之内目睹了两次死亡，十几岁的孩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对着满空的精灵嘶声大喊，“给我滚开！快滚开！放开他！”！

她一只手抓住了颈中的古玉，脑海中涌现出强烈的意愿。那是她在急切之下，第一次动用了织梦者的力量——随着呼喊，心中的念力汹涌而出，将她一切意愿实现！

半空中忽然起了看不见的罗网，两个相拥上升的灵魂遇到了某种阻碍，凝滞在了空中。那个新死的魂魄挣扎了一下，仿佛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拉扯着，一点点往下沉降。海面上波涛汹涌，哗啦一声裂开，那一具刚刚坠入海底的躯体被重新托了上来，浮出海面，冉冉迎向那出了窍的魂魄。

然而那个灵魂却不肯归窍，反而拼命地挣扎着，去拉住对方的手。

“让我走吧……”忽然间，艾美听到那个灵魂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声音，“让我……跟她们走吧！一起……回到Lydia的故乡去。”

那是、那是Johnson的声音？

艾美怔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耳边却霍然听到另一个声音：“放手，织梦者！”

织梦者？她大吃一惊，有谁认出了她的身份？急急抬头四顾，看到的却是满空鲛人精灵在游荡，从高空冷冷俯视着她。一双双美丽的眼睛里都带着愤怒，宛如燃烧的星辰。

不知道哪一个在说话。

“你们杀人！我怎么能不管？”她握紧了拳头，对着天空呐喊，寸步不让。

“即便是死，那也是他的愿望，你凭什么阻止？”那个声音却更平静，宛如从海天之间传来，冷然反问，“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你没有权力，去操纵和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女孩握着颈中的古玉，有些惊骇地呆呆望着苍穹。

“那…那我能做什么？”她不服气地反问。

“守望。”那个声音平静地回答了两个字，深沉如大海，“守望着这世上每一场生和死，用你的力量，去编织一场场美梦，给人心以慰藉——你是为了弥补这个灰冷如铁的世上那一道道裂缝而出生的……织梦者啊，你应顺从人心的愿望。”

“才不！”艾美忽地抗声反驳，愤怒，“你的意思是要我服从这个世界的规则？才不！我要自己订立规则，我才不服从于任何东西！”

“呵呵……年轻的织梦者，”那个声音笑起来了，“你以为，这是办家家么？”

这种和饕餮类似的嘲笑语气，终于让艾美出离愤怒起来了。

再也不和那些东西纠缠，她一手握着颈中的古玉，另一只手迅速地在虚空中书写——织梦者所写出的一切意愿，都将会被实现！

魂魄和身躯迅速地接近，尽管拼命挣扎着，却依然一寸寸地从Lydia手中脱开。

“住手吧！”那个声音忽然叹息了一声，“你不是个合格的织梦者。”

叹息未落，一道闪电忽然从天而降，划开黑夜。

魂魄和躯体之间的连线陡然斩断——灵魂轻盈地升上天空，重新和恋人团聚，而那个躯体则沉沉坠向了漆黑的大海。那些书写在虚空的字忽然碎裂成齑粉，艾美的手指恍如被利刃一刀划过，指尖汩汩沁出血来！

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将她释放的精神力全部干扰。

意念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艾美只觉脑中有一阵剧痛，仿佛一把刀骤然劈入，她痛得抱着头弯下腰去，用力抓着金水桥的栏杆——

“你是谁？你是谁！”在失去知觉之前，她大声问。

“蓝。”那个声音回答，“鲛人的王。”

蓝？《遗失大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名字啊……鲛人的王？海国，不是和云荒一样早就沉下去了么？那么他们来找她，是为了什么？她想着，视线开始模糊，依稀看到有个影子从月下的大海里浮出——那双眼睛蓝得如同最美丽的勿忘我花。

恍惚间，她竟不觉得害怕，反而下意识地对着他伸出手：“海市？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我愿意。我愿意的……来试一试吧。” 她缓缓跌落地面。

仿佛为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席话感到惊讶，那双手伸过来，抱住了少女委顿的身形。

身后，无数双眼睛里都闪烁出了狂喜的光，簇拥到了身旁：“王啊，这个小女孩是织梦者吗？有了织梦者，海国终于可以复生了！我们可以回到人间了！”

欢乐的歌曲充溢了月下，鲛人精灵们唱着歌，簇拥着失去知觉的少女，手拉着手升上了天空，向着月亮一直飞去。

月下，大海一片银光，静谧得看不到边。

三、诸神的聚会

深夜十点半，四海财团的年轻总裁捂着腮帮子，指挥司机风驰电掣地驱车直奔郊的一家私人诊所——跟了少爷那么些年，老司机对于他的怪癖已经习惯，因此丝毫不奇怪为什么以少爷这样的身份地位，半夜犯了病并不叫私人医生上门、反而是自己忍痛连夜赶去。

因为他知道，少爷认识的那个“龙医生”，一向架子大得很。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位于世界财富颠峰上的主人从来不去任何正规的大医院，也不看任何权威名医，一旦有了什么病痛，只直奔这个郊外的小诊所——似乎，他的病全世界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有效的治疗。

车子驶出市区，转入一条沿河小道，再拐了一个弯，穿过一大片花圃，便看得到一座两层的院落，路边的牌子上写着“龙宅”两个字样。

车在门口停下，饕餮跳出车外，抬头看去。

出乎意料，那么晚的时候，诊疗室的灯还亮着。

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兄弟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着什么，一动不动。银发邪魔捂着腮帮子舒了口气：这回可好，他也不用冲到诊所后头的房子里把已经回家的辟邪拎出来了——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啊！

他往里急奔，因为疼痛，都感觉不到头上的双角已悄然顶了出来，峥然现形。

然而，捂着腮帮子走进诊所才一分钟，他就知道兄弟之所以半夜还一个人坐在诊所，一定是又和萧音吵架了——

“这里不是宠物医院。”深更半夜，看到一个长着羊角的人直接穿透了门和墙闯进来，穿着白大褂的英俊医生显然正烦着，不等那个饱受病魔折腾的病人开口，便冷冷来了一句，堵得饕餮半天说不出什么来，只瞪着他，指着自己的嘴巴。

“躺到椅子上去！叫你不要乱吃东西，”看到兄弟这般狼狈的样子，辟邪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开始消毒器械，“把嘴巴张开！你看看，都烂到牙根了！得取掉你的牙神经。”

“不要啊，你这蒙古医生！”饕餮在椅子上大叫，“一取神经，这颗牙就算是死了！”

“那你还没节制的乱吃，贪图口腹之欲？”辟邪没好气，拿着探头敲着这头饕餮的一嘴牙，叮叮当当的响，“就算你能任意变化，可本体怎么办？照样会发胖，照样会烂牙！龙牙一旦蛀了，除非拿血珊瑚来补——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在三百年前就因为海洋环境恶化而绝种了。”

满嘴的牙被依次敲过，饕餮疼得倒抽冷气，也没力气维持外形，现出了本相。

胖乎乎的山羊张着嘴，雪白的利齿在探灯下闪闪发亮。

“有一半的牙都被蛀坏了。”辟邪冷冷道，拿出电钻，开始消毒，“我锉下去看看有多少是烂到神经了。有些看来是不得不拔了。”

“拜托……我不想拔掉……”饕餮疼的皱眉头，咝咝吸气。

然而话音未落，牙床里一阵剧痛，麻药已经打了进来。一瞬间他半边脸麻木，只好干瞪眼。向来好脾气的兄弟死沉着一张脸，举着电钻二话不说开始工作，他不由心里一个冷颤——倒霉啊，看样子，辟邪一定是今天和萧音吵架了，才会这样一副把他当死猪宰的表情。

自从云荒真正沉没之后，放弃了那片大陆的神祗和织梦者一起回到了人世，开始了平凡的生活。辟邪选择了医生的职业，开了一个诊所；而萧音则继续在那个广告公司当文案策划。

隐藏了所有惊人的力量，成为一对最平凡的年轻夫妇。

难道是这样的生活，渐渐消磨了他们最初的热情？还是因为神祗和凡人之间终究有不可逾越的界限，时日长久便出现了隔阂？

钻头在牙齿里滋滋的打洞，饕餮只觉得脑袋都被麻药麻痹。

“啊！”诊所后的房间里，陡然传来一声惊惧的尖叫。

是萧音的声音？

饕餮只觉得嘴里剧烈的一震，牙齿几乎被凿穿。那个正在工作的医生一听到妻子的惊叫，想也不想，把还在旋转的钻头一扔，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喂！喂！”牙齿钻到一半被扔下，饕餮张大嘴巴躺在椅子上，气急败坏。

厨房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火灾。

灶上烈火熊熊，满锅的油不知为什么爆了起来，滋滋作响，剧烈的溅开来。萧音一只手拿着铲子一只手举着锅盖，正在惊叫，试图将盖子扔回燃烧着的锅上。然而一粒溅出来的油飞到她手腕上，烫得她一颤，盖子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小心！”顾不得打了一日的冷战，辟邪一步抢前将妻子揽到了怀里，背过身挡住那些飞溅的沸油，一回手就将那些火在手心熄灭。

焦臭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萧音拿着铲子，把头埋在辟邪怀里，闷闷的不说话。

“你这是干什么呢？”看着满地狼藉，白大褂上满是油污的医生责备妻子。

然而萧音还是坚持着一天来的沉默，看了他一眼，自顾自的想挣脱出来。辟邪抓住了她的手腕，心疼地皱眉，低下头轻轻对着手腕吹了一口气，将那一串燎泡消除。

“以后倒油之前，先把锅里的水擦干净。”哭笑不得的，他对妻子提出忠告。

萧音蹙起了细细的眉毛，白了他一眼，保持着沉默，显然还是在对抗。

然而肚子却发出了不争气的咕咕声，提醒她早该进食了——从昨晚和辟邪吵架后双方开始冷战，她已经是一整天没有东西吃了。晚上辟邪去诊所里生闷气，她只好摸索着进厨房想做个最简单的蛋炒饭，却不想弄成了这个样子。

“一整天都饿着？”辟邪注意到了妻子的气色，吓了一跳。光顾着生气，他也完全忘记了萧音是根本不会做饭的，也不像他可以不饮不食。

白大褂也来不及脱，他连忙卷起袖子开始做饭。

“唉，蛋炒饭蛋炒饭，是用饭炒的啊——你把米和油放进去干吗？”辟邪一边收拾着狼藉一片的灶台，一边教训妻子，“香菇，要先在水里泡上半天，等它发好了才能下锅——这样直接切了炒，味道就跟咬木头没区别……你就承认在这方面你是低能罢，折腾了一年多还不死心么？”

然而等他炒好鸡蛋，将作料再一并倒入后，抬头却不见了妻子，只有一只雪白的胖山羊靠在厨房门上，满嘴塞着药用棉花，看着系着围裙拿着饭铲的他，拼命忍住笑。

可由于半边脸被麻痹的缘故，那个笑容显得极为诡异。

“呜……”手术到一半被扔下的病人张开嘴，指指自己塞了棉花球的牙齿。

“等下，”辟邪看了兄弟一眼，自顾自盛起滚烫的蛋炒饭，“先回去躺着！”

饕餮可怜兮兮地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端着饭去客厅里找萧音。

然而，找遍了都不见人。客厅和卧室里黑灯瞎火，若不是他们两个都有超过凡人的能力，早就被地上七零八落的东西绊倒。战况激烈啊……饕餮吸了口气。他知道无论如何情况下，辟邪都是不会动手伤害妻子的，那么发飙的必然是前任织梦者了。

看来，他实在也不必羡慕辟邪：这个女人的脾气，似乎比艾美那丫头还大啊。

“你们…吵架了？”好容易克服了嘴里的异物，饕餮含糊地发声。

“嗯。”辟邪沉着脸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饕餮跟在他后头，看着他一道道门的寻找过去，忍不住好奇：“为什么吵？”

辟邪回头瞪了这个多嘴的兄弟一眼，胖山羊在他的眼光里耸耸肩。

“她想重新开始写东西，而我不许她再写。”证实了女主人不在这套房子里后，辟邪开始推开玄关的门，前往温室花圃，他知道妻子一生气就会一个人躲到花房里去。叹了口气，他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天我撕了她的手稿，她就开始拿东西砸我，然后整整一天没和我说话。”

“她还在写东西？”连饕餮都吃了一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她的精神力不是已经耗尽了么？”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若是再不停止用脑，这里就会彻底坏掉！”

“那已是一种习惯……”辟邪苦笑起来，“就像呼吸，睡眠一样必不可少。”

这一年来，他象戒毒一样的逼着萧音戒掉写作的习惯，换来却是她越来越暴躁的脾气和频繁的争吵。她如扑火的飞蛾一样，在火焰上用生命为代价舞蹈；而他却仿佛一个守火者，一次又一次地将她从火焰上赶开，不让烈火舔拭她的羽翼。

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次争吵啊……他不能失去她，所以绝不允许她继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精神力。生怕她生命之火因此而熄，自己就将独自面对这宇宙洪荒千万年的寂寞。

然而她却有着惊人的执着，宁可死亡也不愿放弃。

织梦者有她们的宿命，只为那一袭梦之华衣而生，梦碎即死。她们在短促的一生里，体会过几生几世的悲喜跌宕，但也透支了几生几世的精力，往往都会早夭——千百年来，又有多少具有那种天赋的人在心力交瘁之后，咯血死在黄灯古卷之下？

想起迟早艾美也会变成和萧音一样，饕餮忽然觉得牙又疼了起来，龇牙咧嘴地跟着辟邪穿过了花园：“还真是海枯石烂啊。大陆都沉了，你们两怎么还在折腾？”

两人穿过花木向着房子走过去，温室花房里果然有灯光，依稀看得到萧音独坐花下的侧影，美丽的藤萝舒缓地下垂，开着细小的白花。女子微微仰着头，仿佛在对着满屋子的花喃喃自语——饕餮只是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种宁静的图画里，隐约有什么不对。

辟邪的脸色也有点变了，端着那碗蛋炒饭，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一枝垂落的白花拂过羊角，嘀咕着的饕餮忽然怔住了。

“辟邪！”他脱口叫了兄弟一声，声音略微变了调。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一瞬间忽然想通了什么，某种不祥的感觉如闪电般贯穿他的心。饕餮来不及等兄弟回答，瞬间发力，跃上了夜空，扑向温室。同一个刹那，辟邪也已经点足扑出。

然而，已经晚了。

温室里传出了啪的一声响，灯光忽然熄灭了。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刹，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萧音身侧的那株藤萝陡然扭曲变异，下垂的枝条一起扬起，变成了无数双雪白的臂膀，牢牢的抓住了她！

“女萝！”辟邪脱口惊呼，手中的盘子跌落在地。

顾不得被邻居发现的危险，年轻的医生瞬间现出了本体，和饕餮一起直扑向那个温室。温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当然，这丝毫无法阻止他们。

阻止了他们步伐的，是萧音说出的话。

“辟邪，别过来。”他的妻子凝视着他，眼神坚决：“我想跟她们走……去创造另一个新的世界。”

“不要！”他脱口叫起来了，“你会死！”

“那么，就让我死去好了。”萧音微笑起来，苍白疲倦已久的脸上有一种期许，那一瞬间，她又焕发出织梦者所有的光辉，“死在自己的梦里，那也是我应有的结局。”

如果停止那一场书写，“沉音”便会永远的死去了，她身体里的一半生命将随之枯萎。而剩下的那一点凡俗灵魂，又能做什么呢？除了书写，她一无是处，连一顿饭都无法做好，必须活在辟邪的羽翼之下。

而辟邪所倾慕的、那个名为沉音的织梦者，则早已在她精神力枯竭的时候死去了——如今，他只是靠着追溯那个幻影，继续迁就着现在这个庸俗的凡人罢了。她是爱他的，但是她的爱，不能在连“自我”都没有了的时候依然存在。

对这个世界而言，只有“沉音”才是与众不同的，而“萧音”的存在犹如蝼蚁。她并不愿成为一只蝼蚁，在安适平淡的柴米油盐里，过完剩下的岁月。

——哪怕身旁有神祗的陪伴。

“别废话，快！”饕餮显然知道了那些女萝们的意思，一声断喝，便往萧音身侧扑了过去，利爪一挥，几条抓着萧音的“手”骤然断裂，流出殷红冰冷的血。

然而，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遇到了某种旗鼓相当的抵抗。

微微一惊，那雪白的藤蔓忽地从地面上消失，缩入了土里——连带着上面前任织梦者，一起消失在两个神祗面前。

辟邪从头到尾都在犹豫，不知如何在妻子的意愿和自己的意愿之间作出选择。饕餮却不能眼看着有人公然蔑视自己的力量，立刻冲了出去，掠上高空发动攻击。

然而，就在短短一瞬间，那些雪白的女萝带着萧音一起杳无踪迹。饕餮站在高空逡巡，满脸惊讶：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东西可以在他们两人面前，从容将萧音掠去！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无论是撒旦，波旬，甚或守护七大洲的其余七神，都无法做到！

而这个宙合内，又有什么的力量、能够强过龙生的九子？

“倒也未必比我们强。”辟邪比饕餮冷静得多，足踏浮云掠上了高空，俯视着脚底下沉睡中的云泽市，喃喃，“只是，似乎刚才那种力量，正好和我们的力量相生相克……”

“相生相克？”饕餮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

“是海皇。”化为猛兽状的辟邪往东方的大海里眺望，眼里有了冷芒，低低磨着爪子，“带走萧音的，是海里沉睡了几千年的鲛人之王……只有他，能继承龙的力量。”

九大守护神虽然强，但始终是龙的嫡子。

而将九子派出守护九大洲、成为陆地之王后，龙神依旧停留在它海洋的领地里，庇佑着海的子民。数十万年来，洪荒更替，龙神也经历了几世几劫，不停轮回复生——所以，能克制九大神祗的，同样只有来自海国的龙之嫡系的力量。

“他妈的！”饕餮彻底明白过来了，脱口骂，“难道那些鲛人也要打织梦者的主意？”

骂了一句，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糟了！”

巨大的山羊迅速往回扑，根本来不及和兄弟多说一句话——连前代织梦者都不放过，那么这些鲛人，又怎么会放过艾美？

又晚了。

凭着感知，辟邪和饕餮追索到金水桥旁时，却失去了踪迹。星光璀璨，月色如水，大海在星月下微微摇动，无边无际。

如此博大，如此深邃——就算是他和辟邪这样的神祗没入其中，也会毫无踪迹吧？何况那个十八九岁的丫头片子。

“这个拎包不是死者的！”月下停着一辆警车，有一群人在喧嚣，其中一个翻检着一个米色的巴宝丽大拎包，从里面拎出一件女式的内衣。饕餮一眼认出那是艾美走时随身带着的，一惊，立刻瞬移过去，隐了身，站在那个警官身旁。

那些人是围着被浪冲上沙滩的一具尸体忙乱。饕餮的眼神忽然微微一亮：

那一张脸，赫然便是昨日白天那个看到女友跳楼的Johnson！虽然因为高空落水的巨大冲力，让七窍里都沁出了血，身体也被在水中浸得发白，可脸上却依然看得出一丝释然。

银发的邪魔忽然间有略微的动容。只隔了一日，他也选择了跟随而去么？

那早已湮灭的海国里有个传说：在月明星稀的夜里，任何人类如果报着必死之心跃入大海，那么就能到达鲛人们的国度——那个位于碧落海璇玑列岛上的海市。而此刻Johnson脸上这种释然的笑容，仿佛是在拥抱一个新的永恒国度。在坠落的那一刹那，这个人，是看到了那个轰然洞开的世界了吧？

很久以来，看到的人类都是如此丑陋，让他觉得殉情只是这个世界上古老的传言罢了。却没想到，还真看到了有人追随恋人而去。

饕餮穿过那些人群，在尸体旁俯身查看，拈起了一个细小的东西——那是一支纤细的藤萝，在死人湿漉漉的发中悄然绽放：鸾鸟羽毛一样的叶子，开着雪白细小的花朵，纯洁如雪。断口上，有淡淡的血色。

这种花，他在金瑞大厦Lydia坠落现场，也曾看见过。

“女萝。”旁边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诧然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兄弟。

“艾美也是被海皇带走了。”辟邪眉头紧锁，远眺着大海，手指渐渐握紧，“那些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海国，和云荒一起毁灭已经很多年了。

那是一场天塌地裂，无数苍生死去，连神祗都无能为力。

九洲之一的云荒一夜之间沉入海底，而原本位于深海的海国，却在地壳的剧烈运动下隆起，暴露在空气里。岩浆流出，烈火湮灭了大地。无数鲛人在火中瞬间死去，剩下的那些挣扎着在地面奔逃——然而只有尾鳍的鲛人无法逃过火的蔓延，接二连三地成为焦炭。

守护大海的蛟龙竭尽了最后的力量，投身地火中，以身躯堵住了涌出岩浆的裂缝，并以自己的脊梁架起了一座桥梁，另一头通往大海，让海皇护着一部分子民逃回了海中。

那，便是今日横亘于东海、直通往大海深处的腾蛟山脉。

然而，即使那些幸存的鲛人回到了海洋，可那里已然没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一片新沉入海底的废墟上，到处充满了尸骸和血污；海藻没了，珊瑚礁没了，鱼类都在瞬间灭绝。绝望的鲛人们在饥饿和污秽中渐渐消失了踪影。

海国，终于和远古的云浮国一样，彻底在历史中消失。

“我不管那群死鱼想干什么！”饕餮的怒火显然是到了爆发的极限，将那截雪白的藤蔓碾的粉碎，咆哮起来，“敢在眼皮底下动老子的人！以为是龙神嫡系，老子就会手下留情？”

邪魔的愤怒，在瞬间让整片大海汹涌！

星月刹那无光，黯淡的天幕下，大海黑沉如墨，卷起了狂风。海岸上勘查案情的人看着猛然间扑向海滩的大浪，惊呼着连连后退。

“别冲动。我们还不知道海国如今在水下哪个地点。”在十几层楼高的巨浪扑到海滩上时，辟邪抬起手，凭空凝定了那一波巨浪，对着身边的兄弟低声道，“你这样乱来，会惊动大哥的。”

守护着这片如今被称为亚细亚大陆的，是他们九个人中的老大：蒲牢。显然这个兄长还存留着往日的威严，正在发怒中的饕餮愣了一下，冷静下来。他迅速地用手在面前抹开了一面水镜，往里看了看，舒了一口气：“没事。老大他正在维也纳听音乐会呢。”

九子之老大蒲牢，性喜音乐。远在上古战国时，每次听到人间钟声乐曲就忍不住化身下凡，趴在编钟上偷听——结果听得出神，不巧被人类发现，所以至今他的形象还被装饰在大钟的钟纽上。

然而千年来，老大也是与时俱进的，如今的口味已经从黄钟大吕、变成了去维也纳听卡拉扬和小泽征尔，近年又迷上了现代音乐。

“咦，身边换人了？居然不是那个唱起歌来可以撕破我耳膜的女高音？”饕餮本来只想确认一下老大的位置，可天性好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大大吃惊。

记忆中，那个威严沉默、只爱静静倾听音乐的蒲牢，对于人世怀有深沉的爱。而他唯一肯接近的人类、也是世间拥有最美妙歌喉的歌者——比如以前那个红极一时，被誉为“可用歌声和苍穹对话”爱尔兰女歌手梅灵。

然而身为神祗的兄长恪守着人神界限，人类只能成为他的“知音”，却永难抵达他的心灵。他爱那些女子，就如爱一件上苍造出的艺术品，深刻却无情。

辟邪有点不耐烦，拉开兄弟：“废话！离上次看到老大身边的那个女高音都已经八十年了！你以为人类可以活那么长？”

然而说到这里，心下一痛，不由也多看了一眼水镜。

穿着黑色礼服的蒲牢在贵宾席上听着，面色沉静。在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穿雪白长裙的女子，有一双美丽的深绿色眼睛，微笑着倾听，脸色却有些不以为然。画面上正好到了中场休息的间隙，那个金发女子挽着蒲牢站起散步，微微说了一句什么。蒲牢眼睛一亮，露出激赏的神情，连连点头。

“那些音乐只是二流。”辟邪清楚地听到那个女子开口评价，对着身侧蒲牢说出了这样的话，“真正的音乐是安静而纯净的，可以呼唤日月，让水流淌，让树说话——它是与历史上那些不朽灵魂沟通的桥梁。”

那样的话……分明就是梅灵和生前说过的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饕餮忽然间有点不安，看着画面里那个匆匆走入后台的女子，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大对。辟邪的神色在看到那个女子后也莫名的凝重起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凝视着水镜，看着彼端的兄长。

中场休息结束，回到座位上的却只有蒲牢一个。而下半场开始的时候，站到台上的、赫然就是那个女子！

在她唱出第一句的时候，天地仿佛都安静下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饕餮和辟邪同时有了一种直觉：这，不是人世间所能有的声音！

“海之歌姬！”注意到了那个女子奇异的蓝色头发和深绿色眼睛，同时地，神祗和邪魔一起脱口而出——海之歌姬是那个貌美善歌的民族里，拥有最美歌喉的鲛人的称号。

传说中在海国鼎盛的时期，在一年一度海市上都会评选歌姬。而鲛人天生就是苍穹下最善于歌唱的种族，传说歌姬之歌，可以遏住行云、停住流水，可以让远航的水手迷失方向，让最凶猛的野兽低头收爪。

而海国湮灭之后，这些也就一起成为了传说。

然而，居然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传说中海之歌姬的再度出现！

他们两个还来不及猜测这个女子是什么来历，就看到歌声停歇后、台下的一片寂静里蒲牢带着激赏的神情，率先鼓掌。

毫无疑问，这个歌者用天籁般的声音、在瞬间征服了神祗。

“又是鲛人？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饕餮愤愤而纳闷，“老大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凭那个鲛人，伤不到老大。”辟邪看着镜子，下了决定。

生怕注视得太久会被那一边的兄长发现，一挥手，水镜碎裂成无数水珠洒落风中。他对兄弟提议：“我们还是先去找把萧音和艾美——我们从东海开始搜，你往南我往北，哪怕把四大洋翻过来也要赶快找到她们！”

不赶快的话，若萧音以目前的状况重新开始充任织梦者，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月光下，喀喇一声响。海水碎裂，然后无痕。

遥远的欧罗巴上空，天籁般的歌声还在回翔。

四、蓝

五月十日。夜。凌晨三点。日本。

东京都丰岛区飘着靡靡的细雨，深宵寒气森森。摩天大楼里黑洞洞一片，只有零落几个窗口亮着灯，照出通宵工作的辛勤剪影。

满地的废弃画稿，全工作室的人员都在加班。主笔室的灯全亮着，从老板开始没有一个人在出稿前回去休息——毕竟，对于这种重量级的稿子，即便是号称日本动漫界具有“十段水准”的星野冢大师，也是竭尽全力半分不敢马虎。

当初二十七岁的星野冢，在人才济济的日本动漫界郁郁不得志，最后借了会说中文的便利，不得已去了中国，靠着办漫画培训班谋生。机缘巧合，某日他遇到了一个自称辟邪的男子，在看了一眼他那些画稿后，默不作声地将一本杂志放在他的手中：那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幻想》，上面刚刚开始连载一部叫做《遗失大陆》的长篇稿子。

他尤自记得那一本登的，是第一卷《海天》的第五章。

他只看了一章，就被那样恢宏瑰丽的世界击倒。迅速去找来了前面部分，连着看了一个通宵。第二日便飞去了《幻想》的总部，和此文的责编非天联系，通过他，和原作者沉音签下动漫改编权——

那是一纸神奇的契约，仿佛命运的权杖点中了他的额头，让他的才华得以显现，将他带上荣誉的颠峰。随着十年来《遗失大陆》的风靡世界，他获得的声誉和地位也越来越高，已经被誉为继丰田彦二后的又一国宝级大师。

然而，从那之后的十年，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交给他第一卷文章的男子——后来得知，那个叫辟邪的神秘男子，便是本文原作者沉音的唯一助手。

而那个传说中的沉音，更是从未相见。

凌晨四点，终于改完了手下交上来的最后一页画稿。长长舒了口气，戴着金丝眼睛的儒雅男子从厚厚一堆画稿中抬起头来，对着一边同样满脸疲惫的助手微笑：“好了，完工。一起去对街的中华料理店吃点宵夜吧，我请客！”

《遗失大陆》最终卷，第二百一十七辑《大荒》终于宣告完成！

看到老板通过，全体员工发出了欢呼，收拾东西簇拥着走入空无一人的电梯间。助手伊藤阳子拿了黑风衣给星野冢披上，跟在他身侧。因为知道老板和伊藤小姐之间的暧昧关系，所有员工都自觉地远远走开。

“星野先生，第二百一十七辑后，《遗失大陆》便是完全结束了吧？”走出电梯后，来到空荡的大街，伊藤小姐为他撑开伞，终于忍不住多时的疑问。

“嗯。”星野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原稿就是这样，迅速的完结了。”

“可是……”伊藤阳子怯怯的问，“那之后，先生有什么打算呢？”

因为十年来将全部心力倾注在了《遗失大陆》上，并无其他作品。所以在获得崇高荣誉的同时，业内就有妒忌的同行诋毁说：星野冢之所以能获得如此声名地位，完全是靠着原作本身的优秀——而离开了《遗失大陆》，他什么都不是。

夜半的冷雨靡靡扑面，零落有几两摩托车高速掠过，带起雨水——那是都市里的暴走少年们在深夜狂飚。听得这样直接的询问，漫画家脸上却一种微笑，不以助手这样的问题为意。

仿佛，完成了这部耗费了他十年精力的巨作，就如结束了一场生命的跋涉。

“云荒结束后，接下来，当然要开始画‘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了啊。”星野冢微笑着，对着伞下合作了十年的女子颔首致意，“阳子会和我一起来完成它么？”

冷雨中，他们是离得如此之近，伊藤阳子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

她的脸红了起来，深深低下头去，结结巴巴：“自然、自然是的——十年来，我、我对先生的心意，先生你……”她眼睛里忽然盈满了泪水，无法说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的。”星野冢满眼微笑，抬起手握住了伊藤的手，接过伞，第一次对着心爱的人轻声解释多年来的冷漠，“只是，我曾经和神签了一个契约，把十年的时间完全给了云荒——为了那个契约、我成了一个工作狂。”

如释重负的微笑着，星野冢将手探入风衣内袋：“这么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一只素白的钻石戒指，在他手中的黑天鹅绒盒中奕奕生辉。

“以后，还要继续辛苦你。”星野冢握住伊藤阳子的手，柔声请求。

忽然，他的眼睛凝结了——在阳子纤细的无名指，应该带婚戒的位置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有了一枚红宝石戒指！

伊藤阳子怕冷似的哆嗦了一下，忘了手里撑着伞，仿佛想把手藏起来。手颓然松开的时候，雨伞落下，辗转卷入飙车少年带起的风里。顿了顿，脸色苍白的女子终于抬起了头，缓慢而低哑：“对不起。我……我接受了村上先生的求婚。就在昨天下午。”

“村上英南？”星野冢的脸色同样苍白，茫然的看着路对面的料理店，喃喃，“就是那个追了你十几年、从家乡追到了东京的男人？那个中华料理店的老板？”

“嗯……英南很好，还同意我婚后可以继续现在的工作。”阳子低下头，局促地沉默许久，忽然爆发似地啜泣起来，以手掩面，“我、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星野先生……原谅、原谅我差了一步，无法等到这一刻。”

没有人可以一直等待。哪怕爱他如她。

真是巨大的嘲讽。一对相爱的人在一起十年，天天去一个料理店吃饭，却因为某个原因始终未曾表白。漫长的等待中，幸福即将到来的前夜，女子却嫁给了料理店的老板。

“不可能……不可能！”沉默片刻，星野冢忽然低低吼出来了，一把握住她的手，粗暴的撸下了那只象征了她属于别人的戒指，失去理智地往街对面的中华料理店冲去。

“星野先生！”伊藤阳子在后面惊叫了一声。

漫画家充耳不闻，只想着要将这只戒指掷回到情敌的脸上，那一刻，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拖着他的身体，往某个方向走去，让他狂暴得顾不上身边的一切。

“星野先生！”阳子的声音急促响起，已经变成了惊惧的尖叫，“小心！小心！”

“嘎——”刺耳的急刹车声划破了寂静的雨夜。

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出三五米，一直撞上了隔离墩。随着身形的重重落地，两枚指环从流满血的指尖抛出，在冷雨里划出一高一低两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到雨水里。

那辆摩托车一连翻滚几下才停住，上面飙车少年同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同伴们看到出了大祸，停下车怔怔看了数秒。领头的少年最先回过神来，呼啸一声，带领所有暴走族一哄而去。

“星野先生！星野先生！”伊藤阳子几乎是失去了站立的力气，踉跄着扑跪在星野冢身侧，用颤抖的手抱起那个失去知觉的人，不顾一切的转头呼喊，“来人！快来人！”

暴雨里，三十二岁女子脸上的一切妆容都被冲洗干净，留下苍白而绝望的素颜。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然而绝望的恍惚间，她蓦然听到极远处有细微的歌声，美妙如天籁。

是幻觉么？伊藤阳子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忽然看到了那群在雨夜歌唱着，成群结队翩然飞翔而来的精灵——这、这是什么……是幻觉么？她来不及分辨，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狂乱地呼救。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应。仿佛，这个世界也死了。

“星野先生，终于等到你了。”人首鱼尾的精灵对着那个新飞出壳的灵魂微笑，看着京都的冷雨穿过那个虚无的身体，“请跟我们走吧……我们，等了这一刻很久很久。”

那个灵魂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跌坐在雨里痛哭的女子。

“霍普森·金先生，已经比你先到了半年。”鲛人的头领继续微笑，对着那个灵魂作出了邀请的姿式，“我们海国，目前非常需要借用您的力量——只需要您一天的时间，请务必帮助我们。”

虽然听到霍普森·金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了一下，那个灵魂依旧在原地冷然不动。

“当然，我们也会帮您。”鲛人首领有着如大海般碧绿的眼睛，深邃神秘，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话，终于让那个固执的灵魂动了。

冉冉在血泊中升起，飞向高空回旋的鲛人精灵。

第二日清晨，一条新闻震动了整个日本——

《遗失大陆》的绘画者、有着漫画界教父之称的星野冢，在完成最后一辑画稿的当夜被暴走族撞成重伤，已经陷入脑死亡状态。

继半年前霍普森·金在完成《遗失大陆》的电影拍摄后脑溢血而死，又一位和这一巨著相关的名人去世。肇事者当场死亡，而事故的唯一目击者、星野冢的助手伊藤阳子则因为受到极大的刺激而陷入了精神恍惚中，每日只是站在事故发生的街口，对着天空自语。

“请把星野先生还给我。”她摊开手，对着东京都灰冷的天空，喃喃低声，“我爱他。”

手心里，躺着那枚银白色的钻戒。

——那一夜警察来后，她在街上走了一夜，只捡回了这一枚戒指。

在他离去后，她接受了他最后的求婚。

艾美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无尽的蔚蓝。

清澈，透明，璀璨，宛如最美丽的勿忘我花，最纯净璀璨的宝石。水在她身侧和头顶微微的流动，无声无息。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居然忘了身在何处，只是被那样的蓝色吸引沉醉，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看到了那种颜色里极远极远的深处。

无数的精灵，人首鱼尾，在蓝色的最深处飞翔。歌唱或舞蹈。

有星星状的高台，五个尖锐的棱角上点着火，台上描绘着一条巨大的龙。台心放着一块巨大的玉石，仿佛一个雪白的蛋。无数的鲛人就围着它日夜歌唱祈祷。供奉龙神的金座前，一个带着冠冕的年轻王者抬起头来——

他有着天神一样完美的脸。

“咦？”艾美陡然惊醒过来，一下子坐起。那些幻象在一瞬间消失了。这是什么？方才自己在蓝色最深处看到的幻影，是多少年前、海国祭祀时的盛况？

坐起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海底的国度。

身侧是珊瑚筑成的墙，那无所不在的蓝，便是清澈的海水，弥漫了每一分空间。不知为何，她居然在水底毫无拘束地行动着，和陆地上一样自由的呼吸。

“您醒了么？”身侧有温柔的问话，一只雪白的手臂托上了手里的金盘，盘子里装着新鲜的水草和贝类，“请用膳。王会马上过来。”

“这里是海国么？你们的王又是谁？奇怪……我为什么在水里不会呛着？”已经有了进入云荒的经历，此刻艾美倒并不慌张，只是好奇。那只雪白的手臂柔软地延长，长得可怕，一直将食物托到她面前。

女萝！艾美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鲛人女子并非活人，只是一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女萝。

女萝微笑起来了，柔声回答：“您可以自由行动，是因为佩戴了辟水珠。这里的确是沉入水下的海市岛。我们的王，叫做‘蓝’。除了他，我们都还只是灵体——我们的身躯，还被禁锢在‘紫河车’里。”

“蓝……”摸到了颈中那颗珠子，默念着那个名字，艾美心里忽然一动，“我想见他。他带我来这里，到底要我做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让海国复活？”

“王在神庙里，正和上一任织梦者交谈。”女萝微笑着，声音一直温柔，“您稍稍等待一下，很快王就会来见您。”

“上一任织梦者？萧音姐姐？”艾美这一回是真的惊讶了，直跳起来，“你们把萧音姐姐也抓来了！——这、这怎么行？！”女孩子跳下玉床，一把抓住了女萝，惊慌而急切：“她已经不能动用精神力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完了，辟邪会生气的……带我去见海皇！”

女萝的手臂如一颗冰冷的藤蔓，在被她抓住时迅速萎缩褪去，缩入地面。

艾美顾不得什么，也不要别人带路，自顾自的朝着外面跑了出去，想寻找那个鲛人们的神庙，将萧音姐姐带回。

一步踏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位于一个高高的珊瑚礁顶上。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微微荡漾。无数海草随着潜流起伏，天光从头顶笼罩下来，依稀可见鱼类成群结队游过，去往远方。

艾美忽然间呆住了——

这是一个庞大的废墟，一望无际。正对着的极远处，隐约有个高台，显然是神庙所在。

一条平整宽阔的大道直通向祭坛，巨大的石条铺满海底，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显示了这里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文明。大道两侧林立着珊瑚垒成的房子，高达三层，精致玲珑。然而这些艺术品一般的建筑仿佛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坍塌，崩裂了一地，在海底静静沉睡着，长满了海苔和水草，成为鱼类的乐园。

而那条路的两侧，开满了雪白色的花朵。

那些白色的藤蔓从废墟里发芽，生长，延展，布满了大道两侧。那些藤蔓在道路两侧结成了林带一样的屏障，相互纠缠牵挽，开满了细碎的美丽白花，叶子如鸾鸟羽毛一样美丽。一眼看去，雪白的花海、一直绵延到了尽头的神殿底下。

艾美的惊呼被冻结在咽喉里——那么多…那么多的女萝和郎藤！

在远古的那一场大难里，到底有多少鲛人在瞬间死去？

她猜测着萧音姐姐就在大道尽头高台上的神殿里，然而看着眼前无数林立的苍白手臂，却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织梦者。”忽然间，有个声音微笑起来了，“您醒了么？”

随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艾美忽地惊叫出声：“Lydia！”

前日刚刚死去的女职员静静站在废墟大道上，对着她深深行礼。那个穿着酒红色晚礼服死去的女子现在仿佛换了一个人，穿着上古的装束：长袍及地，发上带着雪白的花冠，眉间画着一个奇异的符号。

“我不是Lydia。”行礼完毕，站在大道上仰首看着珊瑚礁上醒来的少女，对方脸上却有一个莫测的微笑，“Lydia不过只是一个浮生幻影，那个凡俗的躯体也早已死去——我是侍奉龙神的海巫女：凝光，应王的召唤回到海国。”

“海巫女……”艾美怔了一下，从珊瑚礁顶上顺着洋流掠下，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子：的确已经悄然变了：深蓝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带着女萝编织成的花冠，拖地的长袍下，露出的不是双脚、而是鱼类的尾鳍。

“可是……”艾美茫然问，“Johnson呢？他、他怎么办？”

“他怀着必死之心跃入大海，灵魂已然抵达海国。”说到那个人世的恋人，凝光脸上却依然平静，“他将转生为海国的子民，成为我们的兄弟，从此和我们一起生活在大海。”

“兄弟？”艾美惊讶地脱口，“他可是你男朋友啊！”

凝光微笑起来：“没关系。他在红莲中醒来时，会忘记一切。”

“这不公平！”艾美叫起来了，忿忿看着凝光，“他舍命跳下海，可不是为了当你兄弟来的！你把他引到这里，却不嫁给他，这不是骗人么？”

“他自己愿意跳下来，”凝光却不理她，径自转过头去，“就如我自己愿意回到海国。”

“可他不是自己愿意忘记的！”艾美追着她的步伐，在雕刻着图案的大道上奔跑。

“那你要我怎么办！”凝光忽然站定，回头低声厉喝，失去了保持着的平静风度。

“嫁给他啊！”艾美指着远处的祭坛，想也不想地说，“我陪你去见海皇，和他说，你不做海巫女，要去嫁人了。反正他现在也投胎当了海国的人了，是不是？”

凝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有一个苦笑，却没有回答。

这个才十八岁的织梦者，真是让人羡慕。颈中悬着神之古玉，拥有着天下罕有的创造力，甚至受到神祗的眷顾。这个拥有巨大精神力的少女受到了良好的保护，一直如此天真纯澈，将所有事情看得简单，忽略了中间过程而直指结果。

“我不能丢弃我的族人。” 女萝结成的雪白森林里，海巫女静静站立。 艾美颤了一下，抬头看着遮蔽了海底的尸体丛林，鼓起勇气，才让自己没有拔脚就跑。

她结结巴巴地道：“他们已经死了……你何必……”

“他们没有死！”凝光眼神坚定，轻柔慈爱地抚摩着那些冰冷的藤萝，而那些藤萝也扭曲着缠上了她的手臂，“你来摸摸看，他们的心，还在缓慢的跳跃。”

艾美不敢上前，只是在一边看着，听着凝光低低的诉说：“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三千年前那一场天地裂变后，族人们靠着龙神舍身庇佑逃回了海里，却无法生活在当时那样污秽的环境。为了避免在海底窒息，王主持了一场典礼，耗尽了几乎全部的力量，将所有族人封入紫河车，以女萝的形态、在海底沉睡。”

“一睡就是三千年？”艾美惊讶。

“是。”凝光微微叹气，看着那些藤萝形状的同族，“真是久远的时间啊……久远到、他们都以为自己真的死去了，无法醒过来。”

“让海皇把他们再复苏过来就是啊。”艾美诧异。

听到那一句话，海巫女的眼底闪现出了无奈的光，叹息着低下头去：“可是我们失去了龙神。而我们的王在那一场巨变里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数千年一直在水晶棺里沉睡，直到一年前感觉到了云荒世界再度剧变，才苏醒过来。”

一年前云荒世界的再度剧变？难道是在辟邪和萧音姐姐终于放弃了那个死去的大陆时，同时也惊动了沉睡的海皇？

凝光摇头叹息：“然而，失去了龙神后，以王目前的力量，却无法重新唤醒所有族人。”

艾美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噢，你们想让我来叫醒他们，是不是？”然而想了想，却依旧摇摇头：“不可能——就算无法唤醒蛟龙也罢了，可以海皇的力量、怎么可能不能唤醒族人呢？”

凝光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往前走去：“跟我来。”

艾美迟疑地跟着她，一路沿着大道往前，转了个弯，来到了一个海底花园。

“哇……”她眼前一亮，脱口惊呼起来，吓得一群鱼簌簌的游开。

那里，开满了无比艳丽的“花”——细细看去，却是海葵和海星，还有说不出名字的珊瑚和藻类。深海里的植物是人世未见的美丽奇特，每一样都让艾美惊讶不已。它们以珊瑚为泥土，在海底茂盛地开放着，中间还点缀着无数细小绚丽的贝壳，开阖着吐出珠光。

艾美一下子被眼前的奇景惊住，忘了继续询问，只管东看西看，一路走入花园里去。

这一年来，她跟着饕餮看尽陆上风光，对于水底世界却是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规模宏大的花园，地面上铺着精心打磨过的贝壳，沿着小径种植着无数深海珍稀植物，摹仿陆上山川地貌，堆叠着假山，用宝石黄金雕刻出飞鸟禽兽的样子，栩栩如生，代表着这个海底国度曾经到达过怎样的文明颠峰。

在花园的正中，却是一个巨大的池子，上面盛开一种奇特的巨大红莲。

“啊呀！”艾美叫起来了，“这就是你说的灵魂转生用的红莲？”

“是。这就是转世红莲。”凝光看着莲花，眼神温和，“是专门为那些不惜一切要来到海国的灵魂准备的。”

“会有很多人想到海国来么？”艾美诧异。

“嗯……在云荒某个时期，海国是陆地上所有人的梦想。”凝光微笑起来，仿佛在回忆那个全盛岁月，“它代表了财富、艺术、美丽和永生。无数人抱了必死之心，前赴后继的来到这里。然后，在莲花池上醒转，获得新的生命，融入我们民族。”

“变成和你们一样的鱼尾？”艾美觉得不可思议。

“是。”凝光看了她一眼，微笑，“鱼尾不好么？”

“呃，不是不是。”艾美一下子红了脸，低声，“我只是…觉得…很不方便的样子。”

“在水里，自然是要有鱼尾才方便。”凝光没有和这个年轻的织梦者多计较，只是转头看着莲花池中，慢慢道，“反正王现在还不能见你，我就给你讲一段故事吧……”

“关于海国和鲛人的事情，我都知道！”艾美以为这个鲛人女巫又要给自己重新上课，连忙分辩，带着一丝骄傲的表情，催促，“我要去看萧音姐姐！”

“前任织梦者受到了很好的款待。王那样的人、是决不会逼迫她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情的。你尽可放心。”海巫女忽地叹了口气，转身凝视着艾美，握起她的手，敬畏地放到自己额头上，梦呓般地：“织梦者啊，如果命运让我们在万载倥偬里有这一刹相逢的机会，那我想通过你，将那段岁月留给历史。”

“嗯？”艾美怔了一怔，“你……是想给我讲一些事情嘛？”

凝光深深颔首：“是的。我要给你讲的，是史书上没有的故事。而知道它的人，又几乎没有机会把它流传下来——我是海巫女，我不愿在我死去后这一切被埋葬在深深海底。所以，拜托你，暂时驻足聆听。”

“啊？”织梦者天性瞬间抬头，艾美的好奇心被激发出来了，支起了耳朵，“你说？”

五、遗事

“你看到莲花池中间那尊雕像了么？”凝光淡淡问。

莲花池很大，而塑像只有真人大小，艾美被这么一提醒，才注意到——那尊白玉雕像并不是鲛人，而是一个陆上的人类女子！

穿着华丽的空桑式样衣服，长长的衣裾上，绣着白薇花的纹章。在她脚下，同样开放着无数雪白的蔷薇——那是白玉和冰晶雕刻而成的花朵，在数千尺深的海底静静绽放了万年。

“咦，这是怎么回事？”有考据癖的少女弯下腰去，仔细看了半天，纳闷地抬起了头，“这应该是白族的人啊……”

空桑白族的女子雕像，怎么会出现在海国的皇家花园里呢？

“这是我们海国的雪蔷皇后。” 望着那尊美丽的塑像，凝光淡淡的追溯，“在海国覆灭之前，历史上最后第二任海皇冷泉帝，曾经爱上了云荒空桑王朝里白之一族的公主。”

“什么？”从未听说过海国曾和空桑联姻，艾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挑了块平整的珊瑚礁坐下，开始用心聆听这一段被湮没的历史。

“当时，这遭到了全国上下的反对：鲛人向来遵循一夫一妻的古制，如果海皇娶了空桑人，那么就无法保持王室血统的纯洁——这是长老们不愿意看到的。”在荒芜的海底花园里，海之女巫静静地叙述，面色苍白地看着那座石像。

她的故事平静而漫长，年轻的织梦者在花丛里支起了手肘，凝神倾听。

在海国历史上九十九位王者里，冷泉帝是平庸的。他浪漫而耽于幻想，优柔内向，缺乏决断和主见，在治国功业上无甚可推许。

他一生里留下唯一一处与众不同，只是他当时在选择婚姻上罕见的固执。

他用辟水珠当聘礼，不顾朝野上的反对，迎娶了云荒大地上的人类公主，百般宠爱。为了让她不想念故土，还为她建造了这个摹仿陆地风光的奢华花园。

然而由于长老们暗中的施法，他们在一起很多年，都没有生下一个孩子。

于是海国渐渐有传言，说是因为那些曾经死在空桑人手里的冤魂不愿看到王室的血被玷污，所以阻碍了异族皇后的妊娠——毕竟，海国曾经长时间的受到陆上空桑人的奴役，民众对于陆上民族的恨意，几百年来从未消解。

相对于鲛人长达千年的寿命来说，人类生命是脆弱的。只是过了十年，冷泉帝依旧还保持着天神般俊美的外表，皇后却已经逐渐老去、病弱，不复昔日的美丽。

然而海皇依旧非常的爱她，并不以外表的摧折消磨为意。对着病榻上病危的皇后，冷泉帝下诏告知天下，为了给皇后祈福，他将出家成为神庙里的祭司。长老们惊慌不已，看着皇后日渐衰弱，生怕流传千年的海皇血脉就至此而绝，终于暗自停止了那个让皇后无法生育的恶毒咒术。

皇后病情逐渐好转，在五年里先后生下了三个孩子。那三个孩子在出生时就异常聪颖美丽，兼具了空桑白族和海国王室的优越血统，即便是最厌恶空桑人的鲛人、都无法对这三个孩子狠起心来。

但无论冷泉帝如何想法设法延长妻子的生命，雪蔷皇后终于在孩子们七十岁的时候到达了人类寿命的终点，撒手离去，被安葬在这个海底花园里。

“真是幸福啊……”临死时，远嫁的白族公主紧握丈夫的手，微笑，“和你在一起……孩子……这样的一生……我……谢谢。”

皇后死后，冷泉帝仿佛也失去了生趣，他在花园里亲手雕刻了妻子的塑像，每日里只对着塑像自语或发呆，荒废了政务，也不管那三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某一日清晨，在第一缕阳光照到海底花园的时候，侍从发现冷泉帝已然在无数绽放的白薇花中死去。

那三个失去了父母保护的幼小孩子，在极度复杂的政局中长大，经受着各种诱惑和利用，懵懂地被各方势力拉拢来去。显然，也曾经遭遇了门阀贵族里年轻一代的引诱——谁都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什么时候发生的，只知道、忽然有一日，那三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变身”的过程，齐齐出落成三位绝美的公主！

长老们如雷轰顶：这一来，海国王室血统至此而绝，再也没有了可以继承王位的儿子！

眼看事情没有挽回的希望，海国之内形势慢慢变得微妙。

一方面，要求修改祖宗陈规、让女王即位的呼声开始出现；另一方面，那些原本就觊觎王位、又对海皇迎娶空桑人感到不满的贵族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为了挽救国内动荡的局面，女巫和神官们日夜向龙神祈求。

龙神悲悯他们，为了弥补没有王位继承者的缺憾，便给予额外的恩赐，答允让他们的女儿可以任意地挑选丈夫。龙神给了三次机会，每个公主可以挑选一次。

贵族们在得知将有机会成为王夫继承国家后，都暂时压下了叛逆的心思，静静等待三位公主成长。一时间，海国局面平定了下去。

终于，长公主到了出嫁的年龄。她很像母亲，美丽而热情，有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在所有贵族的虎视眈眈中，她为自己选择的丈夫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成人典礼上，盛装的长公主指着神庙，以一种睥睨上天的口吻宣布：“我，要天地间最强大的神祗、四海九州之王：龙神——来做我的丈夫！”

所有长老贵族大惊失色，为这个渎神者的异想天开而全身颤抖。

然而神庙里没有声响，也没有谕示着神祗震怒的雷电降落。

仿佛异时空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神庙的门忽然无声一层层打开，一道不知涌向何处的水流袭来，瞬间卷走了那个胆大妄为的长公主——原来，龙神也无法背弃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只能将这天地间第一个敢于要求成为它妻子的少女带走。

可是这样一来，不仅无法确立王位归属，甚至连长公主都消失了。

于是，只有继续的等待。

十年后，二公主成年。她不像姐姐那样外向勇敢，而更接近于父亲的优柔沉静，每日里，只呆在这个花园里和过往的鱼儿说话，偶尔浮出水面，坐在浮动的冰山上看着天空。大家对她很放心，觉得这样一个安静的娃娃、会成为最好的傀儡。

各家贵族子弟早就开始钩心斗角，花样翻新地讨她的欢喜。然而，奇怪的是二公主一个都看不上。被缠得急了，便一个人躲到花园里，或者干脆就浮上水面——没有人知道、那样看似宁静的表面下，却有着另一种激烈和绝决。

她选择了一个仅次于姐姐、同样令全族人惊骇的结果。

在万众瞩目的典礼上，她对着神庙说出了想要嫁的那个名字：长空。

长空，那是云浮翼族里才有的名字！那个人，是传说中天空之城的主人、全天下最温柔最动人的男子，有着一双雪白的翅膀，可以自由地翱翔在天地之间。

大家终于知道当初她为何选择了成为女性，但谁都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相遇的——或许因为她偶尔一次浮出水面的张望，或许因为他偶尔一次的失速流离，便有了这一场超越了海天的邂逅。

长老们用尽了各种方法劝说二公主，希望她以大局为重，选择同族作丈夫，留在海国继承王位。然而，什么都无法阻止她对着神庙开口说出自己真实的心愿。

就在一瞬间，龙神实现了她的愿望。

褪去了鱼尾，背后展开雪白的羽翼，她从深海中如泡沫般上升，消失在天空中，向着长空所在的云浮城飞去。

两次不祥的婚姻，如阴影般笼罩在海国，各方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然而，在长老们的担忧凝视里，最小的公主毅然决然地提前了婚期，不等到典礼时间到来，就主动宣布，下嫁给了当时位高权重的西海候。

这桩联姻平定了海国动荡暧昧的局势，确立了王位的传承。

所有人都赞叹小公主的聪明和懂事，却没有人知道她因此舍弃了什么。只知道她婚后就迅速的憔悴了，不到五年，没有留下一个子女，小公主就病重垂危。

年轻王妃即将死去的时候，她的丈夫眼睛里的悲伤深不见底。

曾被封为西海候的海皇比妻子大了一百多岁。英俊、风趣、出身名门，很自然的成了海国里最负盛名的花花公子之一。他也很乐意享受贵族纨绔子弟的一切：醇酒，美人，权力，不停地换着女伴，从一双手臂、流浪到另一双手臂。

然而那一天，他却被神庙前那个对他伸出手要求婚姻的少女震惊了。

手握大权多年，羽翼丰满后不满冷泉帝的优柔无能，他对王位早已暗自觊觎多时。原本他已做好了谋逆夺权的准备，就等三个公主都无法选好合适的丈夫、海国王位悬空即将动荡的时候，准备带兵发起叛乱，却不料这个小小的公主作出了这样准确的判断——在他举起叛旗前，抢先将手递给了他，将冠冕奉上。

那一刹、让他震惊的不是从天而降的王冠，而是眼前这个女孩祭献一般的眼神。

那时候，她还不到一百五十岁。完全是一个孩子。

他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人儿，隐隐感觉到某种钻入了心底的疼惜——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以前竟然从未真正爱过。握住小公主微微发抖的冰冷小手时，他也对着神殿暗自许下了愿望，要令她成为真正的海国皇后，比雪蔷皇后更加幸福。

婚后，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主宰这个国度的王，也是海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海皇：沧溟帝。出乎所有人意料，登上权力颠峰后，这个花花公子反而断绝了和以前所有情人的来往，真正恪守了族里对婚姻忠贞唯一的准则。

然而，小公主却一直抗拒，甚至从不允许他进入寝宫。

他终于想起当年她悄无声息的变身，猜测着她心里到底保留着一个什么样的影子。

“我的姐姐们先挑走了获得自由的机会——只留下我，不得不为了海国而祭献一生。”她在临死时喃喃说着，眼里不是没有怨恨和遗憾，“我不怪她们。其实……如果可以比她们先说出愿望、我也会逃避我的责任。”

“一百年前，和二姐姐一起浮上海面的时候，第一个看到长空的，其实是我。”小公主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神庙方向，在死去前还反复喃喃，“其实是我啊……”

明明是她先看到他，明明是她先爱上他，却偏偏迟了仅仅一句话的时间！

尚未成年的小公主在华丽的婚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却一直望着万丈碧蓝上空的一丝天光，不肯阖起——这个大海最引以为荣的女儿，以处女之身回到了那一片蔚蓝之中。

在那一瞬间，一直守在病榻前的沧溟帝落下了泪水。这个野心勃勃、一生自负的男人终于在莫测而强大的命运前低下了头，不敢仰望。无能为力……他能做什么呢？他痛惜她的命运，怜惜她的孤寂，却始终无法带给她一丝丝的温暖。

他违反了鲛人的习俗，将妻子的尸体火化。在海面大风扶摇而上的时候，让轻烟将她的灵魂带上九霄——

那个她一生深埋心底、却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漫长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珊瑚丛中，倾听的织梦者低下眼帘，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真可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个海皇也是。”

“沧溟帝的一生的确算不上幸运。”站在红莲中，海巫女轻轻叹息，“他在年轻的时候有雄心霸图，然而登上王位后、却连续遭到了一连串的打击——皇后早逝，海皇血脉随之永远中止。诸多权贵趁机发难，指责他没有资格继续执掌海国，内乱随之而来。”

“然而，就在那个时刻，灭顶之难忽然降临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凝光陡然一颤。

千年前那一场浩劫显然在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可怕记忆，转世几次的巫女眼里都出现了畏惧的光。她下意识地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挡在眼前，仿佛抗拒着漫天而落的火焰，声音发抖：“天火……那是毁灭一切的天火！云荒沉没，海国曝裂，一切都完了。”

海巫女回手抱着自己的双肩，发出低哑的苦笑：“就在一瞬间，一个时代被抹去了——那样轻松，就好像沙滩上涂抹的痕迹一样！这种天地洪荒的力量，连超越人世的神祗都无法抗拒啊。”

艾美听得发呆，想起她在“梦”里看到的云荒毁灭的情形，觉得浑身发冷。

在那样压顶而来的灾难中，连神祗都束手无策，唯有萧音姐姐有勇气伸出手，将那些生灵挽救——她忽然有点明白饕餮所说的“你差了太多”，大约是什么意思了。

“可叹沧溟帝没有享受过几日荣华，就要面对这样千年不遇的大难。”海巫女凝光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满怀敬佩，“就在那个时候，国人才知道当年小公主没有选错人——在贵族们纷纷自顾自逃离的时候，沧溟帝没有凭着力量自己离开，反而展示出王者该有的勇气，和龙神一起全力拯救着族人。”

“在龙神以身躯堵住大地裂口，阻挡火焰涌出的同时，沧溟帝手握如意珠在火海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带领幸存的族人逃入深海。然后，又竭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所有子民封入紫河车，让他们在沉睡中避过海底这一段无法生存的恶劣岁月。

“而他自己，最终因为力量的枯竭而倒在了神庙前。”

艾美听着，脑子却在高速的运转，将所见所闻一一刻录。

“我明白了……那个沧溟帝，他就是蓝吗？”艾美终于吐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指着远处的神庙，“现在的这个海皇其实根本不是正统的王室后裔，所以也没有那种靠着血统传承着的力量——他没有足够的力量让龙神复生，甚至无法让族人复苏，是不是？”

年轻的织梦者有些恍然地歪了歪头，得出了一个结论：“所以你们想要我来帮忙，把这个沉睡的海国唤醒过来，是不是？”

海巫女拉紧了长袍衣角，不做声地微微点头。

“咦，不对啊……龙神和海皇为了海国牺牲，可长公主二公主哪里去了？”缜密的思维不肯放过一个细节，织梦者不自禁地脱口问，“祖国遭了难，她们就不管了么？”

“她们是背叛者。背弃了自己责任、抛弃了族人和国家。就算得到神祗的庇佑、也是无法获得幸福的。”凝光冷笑，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厌恶和悔恨，“她们会遭到报应的。”

那样冷酷如诅咒的语气，让艾美打了个寒颤。

“真是神奇的传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告诉我的这些故事都记录下来的，让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就像《遗失大陆》一样！”听了那样长的故事，艾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在花园里踮起脚尖，看着大道尽头那座高高的五星祭坛，急切，“我要见你们的王，还有萧音姐姐！快带我过去啊。”

海巫女点点头，不做声地带路，疾步穿过开满了鲜花的园地。

“咦，”艾美紧跟着她一路小跑，忽然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呢？”

凝光忽地停住脚步，回头对着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和绝望，让艾美的心陡然间揪紧到无法呼吸。

海巫女默不作声地褪下了自己的长袍，露出苍白的脊背。单薄的背上，肩胛骨下方纵贯着两道可怕的伤口，深可见骨——仿佛有利刃剖开过她的身体，将什么硬生生斩断。

“这、这是……”年轻的织梦者在一瞬间说不出话来，指着那可怕的伤口。

“断翼的刻痕。”海巫女凝光低下头去，抚摩着自己背后，“是从天空之城斩断自己双翅、坠向一般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故国时，留下的永久惩罚。”

艾美忽然呼吸得急促，伸出手仿佛想要去触摸那两道伤痕，却终于忍住。

年轻的织梦者以一种第一次直面历史的激动和局促看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是，那个飞去了云浮国的二公主？”

“是。”海巫女缓缓点头。

“你……回来了？”艾美惊讶地看着她，“你为什么没留在天空之城里呢？”

她却只是沉默。要如何对这个织梦者说起？既便她想留下这段尘封往事，以供后来者戒，却依然不愿意回顾天空之城里的一切。

六、星祭

神祗的力量，可以左右天地一切生灵的命运、却无法扭转人的心。

抢在妹妹之前说出了心愿，然而抛下一切奔向梦中人的她、除了一个虚名，却什么也没有获得。背离了族人和故国，在白云之外那个天空之城里，她拥有的却是名存实亡的婚姻——她的丈夫，甚至从未和她说过话。

从此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后来她才知道，在那道白色的风掠过碧海时，长空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小公主。他们在第一眼时就彼此相爱，却一生无缘相伴。

婚后，他依然每日都掠过海面，久久地凝望深海里那个遥远的国度——那种眼神，是她毕生都不能得到的。

每当那个时候，她的心里就有愧疚和嫉妒交错地咬着。她甚至想过，数年后妹妹成年，如果那时候她借着诺言、提出也要成为天空之城的女主人，龙神又会如何处置？

然而，很快就传来了小公主下嫁的消息——没有前两个姐姐那样惊世骇俗、离经叛道，她只是平静地选择了海国内最合适的门阀贵族，完成了政治的联姻。在记忆中，那似乎是一个以风流好色著称的年轻权贵，英俊而幽默，手腕灵活，善于玩弄女人和权谋。

她侥幸地想，或许，妹妹会因为这个婚姻而获得幸福？

然而，很快就传来了年轻皇后病逝的消息。

当新一任海皇在风暴中将妻子火葬，灰烬随着狂风卷上天空之城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妹妹早逝的真正原因。那一瞬间，心痛如绞。

悔否？身为姐姐的她们，眼里只看得到个人的爱情和幸福，而那个沉默的、单薄的小妹心里，却藏着这样强烈的守护家国的信念，并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海国大葬的那一夜，夜明珠的光芒照彻了海底，无数鲛人浮出海面唱着挽歌，哀悼大海的最小一个女儿，他们的小公主。

那是一个满月之夜，天空之城里却没有一丝灯光。坐在这座遗落在历史里、早已空无一人的城市顶端，她的丈夫静默地凝视了那些深海珠光许久，忽然收拢了双翅、直线地坠入了海里。

她尖叫着扑出去，却没有拉住他。

她知道翼族是无法到达海底的鲛人国度的，除非他怀了必死的心跃入大海。他，是想回到那一片碧海里，和那个小公主相聚吗？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过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就这样死在了碧海深处，还是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她和这座荒芜的天空之城。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里已然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一时的懦弱和自私。那一刹的贪心和逃避，换来了三个人悲剧的一生。每一日，她都寂寞地在天空之城上遥望着故土，暗自悔恨。

终于，那个天变地裂的大劫到来了。原本远在天空之城的她可以逃过这一劫，然而在俯视着地面上种种灾难时，她终于站了出来，勇敢地担当了一次。

她展开双翅，从天空回到大海，在血和火中飞行，将一个又一个族人从火焰中带出。她脚不沾地地飞翔了整整三天，带出了数以千计的族人。第四天日落，她用尽了力气带出最后一个鲛人孩子，再也无力飞翔，掉落在地壳的裂缝中，被岩浆和火焰包围，转瞬熔化。

“妹妹。”死去的瞬间，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折断了背后那一对象征着罪孽的翅膀，如释重负地喃喃低语，对着天空伸出手去，“妹妹。”

那一刹那，她化为热气从海面蒸腾而起，飞向蔚蓝色的星空。

她终于解脱。

那之后，便是生生世世。

鲛人并没有转世的信仰，死后魂魄便化为云升上星空。然而她因为神谕跨越过种族的界限，所以获得了转生的机会。她没有再转世在海国，而是忘记了一切，在人世间流离。

1979年，她转生于新奥尔良，成为一名ABC。22岁获华盛顿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23岁进入位于纽约的四海国际总部工作，25岁被派往中国大区，同年，认识公司另一部门的同事Johnson。恋爱，同居，计划着结婚和蜜月旅行，甚至，打算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一切都平平常常。

那种幸福是饱满的，填满她生活的每一寸空间。然而，偶尔还是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闯入她的心扉。每一次仰望星空、每一次俯瞰碧海，她都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惊诧于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和身边的这个人在一起。

直到那一日，她忽然看到格子间的瓶中悄然绽放出一枝雪白的女萝，心里那一层封印忽然喀喇一声碎裂。她终于知道自己属于何处——那一夜沐浴时，反手抚摩着背上出生以来就镌刻着的两道深痕，故国的歌声响起在耳畔：那是深海中的王和族人在召唤她的归去，告诉她无数的鲛人还在万丈的海底被困受苦。

原来，她尚不能解脱。

几次迟疑，然而对当年那一刹的悔恨、促使她更强烈地有了站出来的念头。她终于舍弃了俗世里深爱的恋人，从百尺高楼顶上飞身坠下——宛如千年前从天空之城坠向大海。

－

“我希望，能赎回我的罪过。”海巫女缓慢而低沉地追溯着，将手覆盖在两道伤痕上。

年轻的织梦者怔怔地望着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光。

“其实……我觉得你也偿还得差不多了。”艾美叹了口气，真心真意地说，“这一次你肯回来，我觉得……是很了不起的。”

海巫女苍白的脸上却有一种严苛，侧过头，缓慢：“我是有罪的。”

“谁都可能有一时的懦弱和非分之想嘛！有勇气面对它，就没有什么可见不得人。偷偷跟你说——”艾美撇撇嘴角，吐了一下舌头，说出了心底里的一个小秘密，“我第一次见到辟邪的时候，还很嫉妒萧音姐姐呢！当时我就想，为什么偏偏她有那么好的运气，为什么就不是属于我的？”

凝光诧然回头，有点不可思议：“织梦者…织梦者的心里，也会有阴暗面么？”

“当然有啊！”艾美诧异地叫了起来，委屈，“织梦者可不是圣人——就是萧音姐姐，也不是完美无暇。你太苛求了，人只能逐渐变得更好，哪有无可挑剔的？又不是神！”

顿了顿，艾美摇头：“不对不对。那些神祗，像辟邪啊山羊他们，更是缺点一堆。”

凝光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忽地有了一丝罕见的笑容，低声：“这么说来，织梦者，您是原谅我了？”

“嗯。”艾美想也不想地点头，随即微微惶恐。“我……我没什么资格说原谅不原谅的。”

“有的，有的……”凝光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跪在了海底花园中，用额头轻触艾美的脚背，“织梦者凌驾于四海九州之上，和神祗并列，代表了时间、历史和智慧。向您忏悔并获得原谅的话，我的罪孽就会减少一半。”

“有……有这一回事？”艾美惊慌地后退，睁大了眼睛。

原来，在获得一双看到过去未来的慧眼同时、织梦者还肩负着倾听心灵的职责？

“织梦者，您会帮助我们么？”海巫女继续深深行礼，恭声询问，“原谅我们没有事先问过，就擅自将您带到了这里——我们实在是对您身侧那个邪魔心怀畏惧。”

“当然会，”艾美侧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绵延不断的柱廊，仿佛通向不可知的彼端。

身后一圈波纹还在不停荡漾离合，露出居中那一个幽黑的洞——那个黑洞，是另一个时空和这个平行时空的接点。集合了众人的力量，凝聚了巨大的念力，她才来到这个被封印凝固的时空。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到了柱廊尽头的祭坛，静静躺着一具水晶棺。而这个柱廊外面，有无数雪白的女萝缠绕，一条条苍白的手臂遮蔽了时空。

那是……那是千年前死亡凝结成的“界”啊！

她将手贴在额心，抵抗着快要裂开的剧痛。

每一步都是缓慢的。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起伏。仿佛光影随着她的行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遮天蔽日的苍白藤萝纷纷退开，散落，化为灰土。然而，走到第七十九根柱子前，她终于觉得支持不住，身子一倾，一口血吐出。

所有一切，在那一瞬，碎裂成齑粉！

“织梦者！”在她倒下前，有人接住了她，急切地呼喊。

还是不行么？萧音茫然地想着，睁开眼睛看到那一双蔚蓝的眸子，宛如头顶上无边无尽的大海。周围是空旷的祭坛，五星的五个棱角上，分别坐着几个纯白色的灵体，和她连成连续不断的折线。

在五个角的中心，一圈奇异的波纹在不停荡漾离合，通往另一个时空。

嘴角切切实实有血，随着脑中剧烈的痛苦不停沁出，仿佛带走她最后仅剩的生命。

“第七十九……”她吃力地开口，喃喃，“还差了二十根柱子的距离……再来。”

“不必再试了。”蓝眸的王者摇头，痛惜地阻止，“等新织梦者来吧。”

“她、她还太小……”萧音缓缓摇头，按着眉心坐起，“她的心智，在很多地方还不成熟……有力量，却不知如何控制和使用……我怕她去了，有危险。”

“可你去了，会更危险。”海皇坚持，“你会倒在第九十九根廊柱下，再也不能回来。”

“既然我答应了来到这里……就没想过要回去。”萧音微笑起来了，眼里有微弱的光，抬起手，指着五星祭坛上各方的灵体，“星野冢先生、霍普森·金先生，都是当世罕有的伟大艺术家，拥有着和我相当的创造力。还有你：海皇……汇集了这样多的力量，怎能不放手一搏、去打开那扇封印着的门？”

“还缺一个。”海皇依然摇头，“必须等。不能冒险。”

五星祭坛，象征着鲛人灵魂的归宿，雕刻着巨大的龙的图腾，以及龙神九子的图象。如今，五个棱角上有几个灵体静静盘伫，那是海国的鲛人花了数年时间寻觅而来的、具有创世能力的灵魂：星野冢、霍普森·金，萧音……还有新一代的织梦者艾美。

再加上鲛人之王，便足了五星之数，可开启被封印入沉睡境界的灵魂之门。

五条折线，将五个灵魂联系。由负担创造了纸上云荒的先代织梦者开始、历经另外两个大师的手，将念力进一步加强，然后经过海之王者的手，传递给当世的织梦者。合所有人的力量，打通两个平行时空之间的门，让年轻的织梦者去往那个被封印的凝滞异界，唤醒沉睡千年的族人。

这，需要正位和逆位的两个织梦者。

而这个已然开始衰弱的前代织梦者，却有着如此不顾一切的牺牲精神，竟完全不以死亡为惧。海皇无奈的摇头，再一次强调：“我们，并不是要你来送死的。”

“我已经死了……”萧音脸上忽然有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一闪即逝，“在失去创造力、不能书写的时候，我早已死去了——这次，我不过是来要一个活过来的机会而已。”

海皇惊骇地看着她，蓝色的眸子里有某种动容。

“而你们，和我相反，是一直活着的……”萧音微弱地笑着，看着祭坛底下绵延的无尽雪白藤萝，“为什么不让应该死去的人死去，而让应该活着的人活回来呢？——海之王·蓝，你不用顾虑辟邪。他从不会伤害任何生灵，何况……你们是他父族的子民……”

先代织梦者挣扎着坐了起来，重新闭目凝聚精神力：“再送我进去一次。”

然而，她集中了念力，其余几个角上的灵体却没有发出丝毫回应。她惊讶地睁开眼睛，随即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无论是星野冢还是霍普森·金，都在极力阻拦着她再度进入那个世界！

他们曾联手向人世展示了一个失落文明的辉煌，各自付出了无数的精力，合作得完美无暇，然而几个人却在十年中从未见过一面。到如今在天人相隔的情况下，居然时来运转地在万丈的水底汇聚。

可这个时候，曾经合作无间的同伴、却一起默不作声地阻拦了她。

他们，也不希望她踏上如此危险的境地？

“如果还有一丝别的希望，就不要把自身当作祭品牺牲——”海皇同样也没有归位，只是凝视着她，缓缓摇头，“因为同时牺牲的，必不止你一人。”

萧音想说什么，抬起头，却被那双湛蓝眸子里的深沉叹息镇住。

“啊……”了解前尘往事的她恍然明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于无声。

“那，我先歇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终于让步，“等艾美吧。”

海皇微微一笑，俯下身来，将一物放入了她手心。

彭湃的灵力忽然从手中灌注到全身，让衰弱的身体一震，连割破颅脑般的剧痛都缓解了。萧音吃惊地看着掌心那颗青碧色的珠子：这，这是——龙神的纯青琉璃如意珠？那个洪荒传说中的神器，海国的镇国至宝！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海皇缓缓摇头，微笑，“不要逞强。”

静默片刻，望着这个人首鱼尾的男子，织梦者忽地笑了起来。

“蓝，如果在我笔下，你这样的人、是应该获得幸福的。”

七、朝闻道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饕餮几乎暴怒到要把整个海底掀过来了。

从北冰洋一路搜到了太平洋中途岛附近，整整三天，一无所获。派出了无数魔使帮忙寻找，依然是什么也找不到。急切之下，牙病再度发作，痛不可当，半边腮帮子高高肿起。一怒之下他决定把这片海域踏平。

露出了真身的神兽在大洋底下冲撞来去，巨大的羊角如锋利的镰刀，一路掀翻摧毁了无数珊瑚礁和岩石，惊得大小鱼类纷纷逃窜，海面上起了巨大的漩涡和风暴。

“妈妈呀，”一条小鲨鱼从粉碎的石头下跳出，赶紧游开，追在母亲身后，大哭，“这只疯羊，把我们的厕所踩碎了！”

发怒中的饕餮大吃一惊，连忙提起脚跟仔细查看。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水流里传来微弱的波动——极其细微，一闪即逝，然而却瞒不过神祗的眼睛：那是灵力在某处瞬间爆发的波动，这个海底的某一处、汇聚了极大的念力！

饕餮的眼睛落在远处——那里，是一直升入大海深处的腾蛟山脉末尾，埋在深深的大海之下。那黝黑冰冷的一条山脉，仿佛刚刚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喃喃自语，饕餮恍然忆起这座山脉的来历，眼睛一亮，“在那里！”

他循着山脉急奔，寻找着这上古神龙遗骸的最终消失处。

传说中千年前龙神为了庇佑海国子民投身火海、用躯体堵住了裂开的大地。龙死去后，化为了横亘东海沿岸的腾蛟山脉，山脉伸向大海，逶迤着消失在碧蓝的水面下。然而，在如今奔驰其上时，饕餮忽然感到了山体在微微震动，宛如心脏的搏动，仿佛有地火在深海运行，要喷薄而出！

心里陡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加快了脚步。

在最末一节龙脊消失处，他看到了站在海底的兄弟。

辟邪比他早一步来到了这个节点，同样现出了真身，正在发疯般地利爪击打着海底。那森冷的岩石，居然硬生生破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来！

从未看到这个沉静内敛的兄弟如此疯狂，饕餮一惊，反而驻足。

“萧音在下面！”一眼看到饕餮，辟邪铁青着脸低吼，“她正在动用念力！快！”

“啊？！”霍然明白过来，饕餮扑了过去，合力撕开海底。

是的，一定要在那群鲛人挟持织梦者完成祭典前，阻止他们！

五星形的祭坛，用海底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奇特石头筑成，奇迹般地逃过了千年前那一场海天大难保留了下来，从海市岛上完整地沉入海底。

祭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庙，艾美想，萧音姐姐应该就在那里面。

她跟着凝光走上台阶，发现五星的五条棱上装饰着龙和一些异兽的图腾，连绵不断。她认出那是龙之九子的雕刻：蒲牢，囚牛，嘲风，饕餮，狻猊，辟邪……栩栩如生，簇拥着龙神，向着祭坛最高处升起。

“哎呀！”年轻的织梦者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叫起来了。

海巫女一惊，站住身回望：“怎么？”

艾美脱口叫了一声，连忙住口，满脸尴尬：“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如果、如果饕餮辟邪是龙的儿子，那么……难道他们是你姐姐生的？——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海国沉没是几千年前的事情，可饕餮说过他们已经活了几万年啦！”

凝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也都是神，当然不是我姐姐的孩子。”

“啊，那么说，龙神以前有别的老婆给他升了九个儿子？”艾美抓了抓头，恍然大悟，“真可怜……它已经有了老婆，又随便对子民许愿，结果被大公主胁迫了？”

这样说来，这是天上地下第一个被逼婚的神祗吧？

看着艾美纳闷的样子，海巫女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笑容，忍住笑摇了摇头：“也不是。龙神在那之前，并没有妻子。”

“啊？”艾美更奇怪了，“没有老婆，怎么能生出辟邪他们呢？”

海巫女却淡淡然地说出了答案：“它自己生。”

“啊？！”年轻的织梦者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0型。

“不要以人的、甚或世间一切生灵的惯例去推断神族。”海巫女微笑着，眼睛里却浮起了肃穆景仰的表情，“它们是凌驾于我们之上另一种存在，所有凡世的准则、对它们来说统统无效。以人的角度去妄自揣测神，是一种亵渎。”

“……”艾美眼里有不服气的光，但看到巫女的虔诚，也只好吞下话去。

——她可没觉得那只臭山羊有什么凌驾于她之上了。

“噢，那么说来，龙神是自己生了九个儿子了？”她接着问。

“也不是‘生’，应该是一种分裂吧。”海巫女一边继续往上走，一边解释，“原来这个世界是一片海洋，龙便统管着一切。后来天裂地变，浮凸九州，龙为了让每一块土地上的生灵都更好的休养生息，便把自己的力量分成十份，而给其中九份赋予了九种不同的外形，派上大陆去庇护当地生灵，从此便有了‘九子’的称呼。”

“哦……是自体克隆的？”年轻的织梦者恍然大悟，好奇追问，“可是，龙神怎么能娶鲛人呢？”

她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年轻美丽的鲛人，如何和一条巨大的龙在一起生活。

“只要它想，就可以。”海巫女眼里有一种敬慕的光，“龙神千变万化，能以任何状态存在于任何空间，没有它作不到的事。”

“噢……也对，”艾美抓抓头，喃喃，“辟邪不也娶了萧音姐姐？”

因为从来没看到过辟邪的真身，所以艾美的脑袋里的辟邪就是一个居家型帅哥的形象，并无不妥。如果换成是那只胖山羊，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所谓人和神的婚姻生活该是如何一番情形。

“后来你姐姐如何了？”织梦者的好奇心是无止境的，问了那么多问题后还不依不饶，艾美一边走，一边继续缠着这个海巫女。

然而此刻凝光已然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祭坛上。

“神域，禁声。”海巫女竖起手指，示意她安静，“跟我来。”

“啊！”然而一眼看到祭坛五个角落上的灵体时，艾美还是不自禁地低低惊呼了一声——幽灵是没有面目的，所以她也不知道那两个便是全世界都鼎鼎大名的星野冢大师和霍普森·金导演——然而织梦者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了某种共鸣和冲击，不禁脱口惊呼。

在少女踏上神坛的同时，两个灵魂也是陡然一震，齐齐注视过来。

多么强烈的创造力和灵力！

在这个世间，拥有这种力量的灵魂寥寥无几，而各自所拥有的才华也是体现在不同方面，立体三维地相互补充，彼此之间有着奇特的感应。是新一任的织梦者么……两个灵魂相互交换了一下思想，有欣慰的意味。

然而不等艾美仔细打量五星上的两个灵体，凝光却打开了那座神庙的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式——而神庙里，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侧影。

萧音姐姐！

她顾不得别的，立刻几步冲了进去。冲得太急，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嗯哪？”揉着额头，她有点晕乎地抬头看去，就看到了一双如勿忘我花一样的蓝眼睛。

“啊……”她从胸臆里吐出一个含义不明的音符，有点慌乱地看着面前这双蓝眼睛的主人——是的，是看到过的！在金水桥旁争夺Johnson灵魂的时候，她就饱受了这个人的教训，那一句句毫不客气的话如同当头大棒，将她一直以来的自负打压下去。

“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你没有权力去操纵任何一个人的生死。你只能守望，用你的力量，去编织一场场美梦，给人心以慰藉……你应顺从人心的愿望。”

那个时候，她是多么惊骇于这样的话语。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萧音姐姐虽然答应过教导她，却因为自身精力的衰竭而过早搁笔，无法再担当起教导下一任织梦者的职责；而她跟着饕餮成长起来，那个邪魔除了向她展示这个世界的直观一面外，却从来不曾在思辨理性的高度上对她进行引导。

或者，这就是饕餮和她说过的“所不能教导”她的？

随着年龄和见闻的增长，织梦者的天赋蓬勃发展起来。然而她变得自负而任性，无所畏惧，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一切——她的精神世界就像一个没有园丁的花园，野草藤蔓四处攀爬，恣意宣扬着活力，却缺乏管束和引导。

所以，那天晚上面临生死选择时听到的这几句话，无疑是惊雷落耳。

从来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精神层面上引领她。

如今，她终于看到了那时候说话的那个蓝眼睛的人——高个子的贵族男子，典型鲛人外貌：优雅，俊美，沉静的王者之气，穿着海蓝色的鲛绡织成的袍子，上面是连绵的蟠龙花纹。白玉的带子，白玉的高冠，上面点缀着夜明珠。

看到了这身的装束，她恍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不自禁地紧紧盯着，打量。是海皇……这个人，就是刚才凝光叙述里的末代海皇？！

那个年轻时有着风流名声的西海候；娶了海国小公主的权贵；最后为了族人累死在海底的末代海皇——短短一瞬间，方才的故事全在耳边响起。仿佛无穷多的颜料一起涌上，将那个苍白的剪影瞬间涂抹成了一个光影分明、有血有肉的形象。

“年轻的织梦者。”看到闯入的艾美，海皇微笑起来了，对着她伸出手来。

“呃……蓝？”艾美却是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蔚蓝眼睛、优雅从容的男子，忘了伸过手去，反而喃喃地叫出了王的本名。

“嗯？”海皇也错愕了一下，却不追究，只是侧过身让她看到背后的情景，“来，年轻的织梦者——来帮助你的前辈。”

“萧音姐姐！”一眼看到神殿内静静躺着的女子，艾美惊呼了起来。

前代织梦者沉睡在海底神庙中，面色极其苍白，隐约竟如琉璃般易碎，不由得让人想起她的精神力早已枯竭、接近崩溃的边缘。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无名指上带着辟邪赠与的素白婚戒。

青色的灵珠放在两手中间，流转出青碧色的光芒，笼罩了萧音全身，并且如潮汐般缓缓地流动着——艾美只看得一眼，立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敢正视！

“如意珠？”她脱口惊呼。

“方才她使用念力过度，精力支持不住，我只能用龙神的如意珠替她恢复灵力。” 身边的沧溟帝微微颔首，“你过去帮帮她，用织梦者的念力去摧动力量发挥出来。”

“我……可以碰么？”艾美战战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个传说中的至宝，那颗蕴涵着无穷力量的宝物没有弹开她的手指，反而将一股舒服之极的感觉传递过来。

“哎呀！”年轻的织梦者欢喜地叫了一声，大胆地将如意珠握在了手心。

心底一片澄明，脑中清晰充盈，真是说不出的舒展自在。

“用念力注入它，抵着萧音的额心。”旁边的海皇低低嘱咐。

艾美听话地握紧了珠子，闭上眼睛默默凝聚心底的力量，集中在掌心，然后把合着的双手放到了萧音苍白的额头上。那一瞬间，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萧音姐姐的病势是多么严重——在她触手之处，居然空空荡荡！

那个曾经编织出宏大幻界的大脑里，竟然已经枯萎到空无一物。仿佛膨胀到极点后、又坍塌完毕的空荡荡的宇宙。

“萧音姐姐，醒来……快醒来啊！”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焦急而恐惧。

在念到第九十九遍时，感觉到了手底下的肌肤有了微微的触动。

“艾美？”眼睛缓缓睁开，看到了面前闭目合十的少女，诧异地低呼。

在萧音苏醒的一瞬间，完成了任务的灵珠听从了海皇的召唤，从艾美手中瞬忽跃起，回到了沧溟帝的手中。

看着神庙中的两任织梦者，微微一笑，海皇悄然退出。

“萧音姐姐！”听得声音，艾美喜极，扑过去抱住了她，“你醒了？哎呀……我、我刚才还以为你……太好了，这珠子很管用！你真的醒了！”

“你来了，也很好啊。”萧音苍白的脸上有微弱的笑意，看着她已然日益成熟的脸，轻轻叹气，“真是对不起……我一直没没有尽到职责，让你跟着一个邪魔成长。”

“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来就是。那头山羊也挺好的。”艾美笑着抬起头说了一句，又忍不住蹙眉，忧心忡忡，“姐姐只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很可怕啊。辟邪要是知道了，一定担心死。”

听到“辟邪”两个字，萧音苍白脸上掠过一丝变化，仿佛哀伤，又仿佛绝决。

“来到这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低声道。

艾美却仰起了脸，诧异：“你来这里，原来辟邪不知道？这怎么行？帮鲛人复国，需要很大的精神力，姐姐你不可以勉强自己了！这样一定会出事的！”

萧音却扬起了头，嘴角有一个冷毅的表情：“与其那样不死不活，不如来个决断。”

“决断？”艾美抓头，急切，“可辟邪呢？”

“对神祗而言，凡人的一生不过是一个瞬间。”萧音微微笑了笑，低下头去抚摩着手指上那个婚戒，眼神宁静无惧，“小美，你如果爱上了一只蜉蝣，就算一瞬不瞬的看着它，又会有多久的欢喜和多久的遗憾呢？”

艾美张口结舌，想着该怎么反驳却无从说起。

“可对那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来说，它一生的价值，并不在于会被神或者人爱上，”前代织梦者用力握着自己的手，缓缓说起自己心底里的话，声音虚弱却坚强，“对它来说，生命长短可以不计，朝生暮死也无所谓，只要是——朝闻道，夕可死。”

朝闻道……夕可死？

艾美心里猛烈地跳了一下，直觉地领会到了萧音内心强大而坚定的信念，却隐隐为此感到害怕。如果织梦者的一生，只为寻求和殉了“道”，可是，什么又是那个“道”呢？

“是，我也无法解释什么是‘道’。”虽然不曾开口，萧音却仿佛知道了艾美心里的疑问，“那只是一种指代，是我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小美，你有想过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吗？”

“我……”艾美张了张口，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我想写出云荒那样的世界！”

“呵……”萧音笑起来了，无限关爱地看着艾美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这样简单直接的愿望，和我十八岁时候一样啊——小美，你会超越我，你也必须超越我。不然，你无法看到你所追求的‘道’。”

“呃？”艾美听得胡涂，不好回答，只好含糊说了一句，“我答应鲛人来这里，其实就是想……想动用力量，帮助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哦？”恍然明白了她的动机，萧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想创造海国是么？”

“一开始，我以为海国是和云荒同样的情况嘛！后来才知道海国只是在沉睡，而不像云荒是毁灭了——”艾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嘀咕，“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创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挑战，是不是？”萧音问。

“嗯！”艾美两眼放光，难以掩饰地用力点头，却现出了一个愤恨的表情，“可恨那头山羊不许我碰它的亚特兰迪斯，还说我远远不够水准。”

萧音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点头：“是不够。”

仿佛被一棒子打中头顶，艾美睁大了眼睛看着萧音，说不出话来。萧音姐姐……萧音姐姐也这样贬低她的能力？她、她也说自己远不够水准？！少女的眼睛里闪过各种表情：愤怒，失望，不信，反抗和自傲，抿起了嘴。

“你知道这个神庙千年前的故事么？那个龙神许下三个愿的故事？”萧音问。

“知道！”气乎乎地，她哼了一声。

萧音眼里却带着笑，轻声问：“从这个传说里，你明白了什么？”

那是在考她么？艾美歪头看了萧音一眼，赌气道：“那头笨龙，不该随便许愿——这样会害了很多人也害惨了自己。”

“嗯……”萧音微微点头，吐了一口气，“其实，龙神是爱自己子民的。”

“它根本不该这么许愿！”艾美语气里还是气乎乎的，“什么王位啊血统啊，海国的事情海国自己解决——它那么一插手，就把凡间全打乱了。我想，到的后来，那个小公主未必就不怨恨它。”

“对。”萧音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意，带着赞赏和怜惜，抬起手轻轻抚摩了一下艾美的鬓发，轻轻说，“其实，龙神对于海国的教训、也适用于织梦者对笔下的世界。你明白了么？”

如同醍醐灌顶，艾美啊了一声，闪电般地抬起头来，看着前任织梦者。

明白了！明白了！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数光：恍然、狂喜、惭愧依次掠过。艾美显然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是紧紧拉着萧音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她终于明白了沧溟帝那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意思。

那是织梦者的准则。

“可惜，有一些，我是无法教你的。”

——她也恍然记起了饕餮经常反复叹息的一句话。

让邪魔束手无策的，也就是这种人生态度吧？

织梦者只是为记录历史、修补人心裂痕而出现。无论如何，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让个人的意志去擅自影响这个世界的流程运转，去逆转别人的命运——她不能因为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就对一切失去敬畏之心，随心所欲地妄自支配。

紧紧握着萧音的手，艾美因为心神激荡而说不出话，眼睛里却满含感激。她知道萧音姐姐是在极度衰弱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将所领悟到的真谛告诉自己。

她也终于知道饕餮所说的、她和萧音的差距究竟在哪里。并不是精神力和创造力的高低，而在于对生命的敬畏、对笔下所操纵一切的尊重！上善若水。如果没有悲悯和敬畏的心，而以凌驾之上的造物主姿态出现，就算技法多么完美出众，想象力多么华丽，也永远不能成为优秀的织梦者。

因为，没有心灵的注入和分享，那个虚幻世界永远无法活起来。

任凭自己的手被她握得生疼，萧音只是微笑着凝视这个少女——毕竟是聪明的孩子，已然领会了两三分了吧？

八、夕可死

就在两代织梦者言传身授、拈花微笑时，神庙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仿佛头顶有巨爪击下，撕裂开虚空。

“糟了！”萧音先回过神来，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把拉起了出神的艾美，“辟邪他们找到这里了！得马上赶去祭坛！”

艾美懵懂地被她拉着冲出了门。

一出去，就看到手持如意珠的沧溟帝等候在门边，眼睛里也有焦急之色，显然情况已然急迫。艾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头顶原本透明平静的蓝色已经变成了墨水般的黑，仿佛有巨大的利爪撕扯着，急速地哗啦啦涌动。

蓦然感觉到某种可怕力量的逼近，艾美浑身一颤。

“快！”一看到两位织梦者联袂而出，沧溟帝短促地说了一声，立刻引着她们走向祭坛——那里，五个角落上已然有两个纯白的灵体在静静等待。

艾美看着祭坛中间那个悬浮着、不停变幻的东西发呆：这是什么？然而沧溟帝径自走向西北角，坐下，抬眼看着其余四方：“大家各自就位！”

“你去那里。”萧音也迅速在东南角坐下，手指一抬，指着正北的方向，“坐下。”

要开始复苏海国了么？艾美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手指微微发抖。然而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过身去，解下一物，放在了萧音的手中。

“这是？”萧音一惊，看着手心里的东西：神之古玉？

艾美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带上吧……我怕……”

怕什么？怕她死掉么？萧音微笑起来，抬手抚摸了一下少女的长发：“你快过去。”

艾美听话地退开，然而刚一坐下，就感觉到祭坛也在猛烈地一抖，仿佛海底海面都有看不见的利爪撕扯，要破开虚空进入这个世界，将一切粉碎！

其余的人应该也是感觉到了逼近的压迫力，刚刚全部就位，艾美就看到了萧音的双手合拢，抬至眉心，开始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

“啊！”看到这种手势和表情，艾美想脱口惊呼——这样近乎孤注一掷的发挥力量，萧音姐姐的脑子如何承受得住？

惊呼未落，就看到一道强烈的白光从萧音眉心激射而出！

那道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光，依次被四个角落的人所折射——先是星野冢，再是霍普森·金，每一次折射、光芒都更加充溢和盛大。

最后，折射到了坐在西北角的沧溟帝额心。

末代海皇闭目凝神，双手持着如意珠抬至齐眉。

那一道凝聚了所有念力的白光，就准确地射入了那颗蕴含着无上力量的如意珠内！

被如意珠一反射，白光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返回，直射向正北方坐着的艾美。

艾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瞬间发生的一切，对着这一道急速奔向她而来的光芒、却不知如何是好，光线迎面笼罩下来，带着无比澎湃凌厉的灵力——就在一刹那，她感觉到那道白光击中了眉心。

眼前一片空白。

神智仿佛都被忽然而来的光击溃了，她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游离到了何处。

这是在哪里呢？艾美四顾，可周围只是一片空白，仿佛刺眼的白光一下子裹住她、将她送到了另一个时空里。

“往前走。”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了，衰弱而细微，“一直往前。”

萧音姐姐？她想惊呼，却发现开不了口。

“一直往前。”

于是，她只能一直朝着面向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脚步分外艰难，似乎每走出一步、都要消耗她极大的精力。她听从了萧音姐姐的声音，咬着牙往前，一步，又一步。奇怪的景象出现了——

三步之后，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雪白的长廊。

那条长廊有着连绵不断的拱券，通向不可知的彼端。她又想惊叫了：因为她看到长廊两侧那些柱子都是透明的，里面，居然都封印着一个个人首鱼尾的鲛人！

那些人柱支撑起的长廊，长的看不到尽头。

而长廊外面，并没有“空间”。

她只看到无穷无尽的雪白藤蔓攀爬着，铺天盖地的遮蔽下来。那些……都是女萝？！那些女萝展开惨白的手臂，相互纠缠着，绕着这座长廊，仿佛透不过气的死亡森林。

这是在哪里？！艾美惊诧不已，几乎要失声叫起来了。

“这是……海国人的‘梦魇’。”萧音的声音再度响起，更加的衰弱了，几乎细不可闻，“你现在在结界里……快点去打开那个水晶棺……一路上，不要回头，不要停顿！”

水晶棺？艾美的好奇心再度点燃了，她开始奋力拔脚，迈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是缓慢的，需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起伏。仿佛光影随着她的行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黑暗退缩了，白光随着她一步步的扩展。

在她走过之处，长廊纷纷在身后倒塌，柱子里被封印的鲛人们获得了自由，而廊外那些遮天蔽日的苍白藤萝也纷纷枯萎，散落，化为灰土。

无数鲛人从紫河车里逃逸出来，飘散，在她身后发出欢喜的笑声。

然而谨记了不可回头看的警告，艾美对于背后那些古怪的声音不闻不问，只管用尽全力跋涉。在走过第五十根柱子后，她已然看到了长廊尽头那个祭坛。

祭坛上，静静躺着一座水晶棺，折射出晶莹的光。

艾美凝神看了一看，几乎惊喜得要跳起来。就在那一瞬，萧音的声音穿越了空间，催促：“不要停！千万不要停！……你的时间有限……快、快去……”

声音到了最后细若游丝，飘断，再也听不见。

萧音姐姐！艾美惊慌了起来，不敢怠慢，再度鼓足力量抬起了脚。

然而越到后面，越是艰难。长廊的地面，长廊的空气，每一处仿佛都有看不见的樊篱，阻碍着她的前行。她仿佛是陷入了沼泽和流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不能停……不能停！艾美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小脸憋得苍白，握紧了拳头。

第九十九根柱子，在她身后轰然倒塌。

“啊！”就在此刻，她听到好几个声音在惊呼，不是那些鲛人，而是萧音姐姐和海皇的声音！然后，那个一直指引她的声音就停顿了——怎么了？上面、上面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闯入了海底？

艾美惊慌地四顾，却只看到孤零零旷野中摆放着的水晶棺。

棺中，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面目恍然有几分熟悉，穿着织有金色凤凰图案的衣服，配着华丽的首饰，静静躺在棺内，双手交叠放在前襟上，神色平静安详。

奇异的是、这个棺中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竟似在怀孕中死去，被收殓在此处。

艾美无措地看着水晶棺，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她感觉到这个密闭的虚空猛然震动了一下！

她惊叫起来。因为她发现这个震动的来源、居然出自于棺中女子的腹内！

那个死去多年的女子面色安详，然而腹部却在微微蠕动，仿佛里面有什么正在极力挣扎，冲破水晶棺的限制。

随着那细小的波动，整个虚空都在颤抖。

艾美惊骇的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敢想象腹中有什么，几乎想拔脚就逃。然而身后有无数鲛人的声音在呼叫，虽然听不懂、却明白是让她继续努力的意思。

这个棺材里的女子，究竟是谁呢？……居然有几分眼熟？

她想着，俯视水晶棺盖下那个盛装女子的脸。

“打开！”忽然间，海皇的声音穿透时空响起，显然是经过努力才将讯息透入，疲倦而急切，“快打开！让龙神出来！”

龙神？艾美惊讶，却来不及想，手指已然扣住了棺盖，用力掀开来。

就在这一瞬，她忽然认出了那张脸象谁——是的，就像刚刚见过的海巫女·凝光！

穿着凤凰衣的……躺在这里沉睡的女子，孕育着龙神？

“长公主！”艾美明白过来，在掀开棺盖的同时脱口惊呼。

水晶的棺盖在她手指触及的瞬间片片碎裂，仿佛虚空里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暴。然而棺盖打开后，仿佛什么侵蚀进去，棺中颜色如生的女子迅速地枯萎了。用尽了全部力量守护着脆弱的幼生的龙，渡过了千年的休养生息，而在封印打开的瞬间化为尘土。

只有海皇的血统，才能和龙神的力量兼容。

所以，在大难来临，龙神在化为山脉舍身封住大地裂口的瞬间，才将一点精魂托付给了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以求在漫长的修养恢复后、重新回到世间吧？

那个因为景仰“力量”和“神权”，从而爱上了神祗的长公主，终于如愿以偿地祭献出了毕生所有，和神祗合为一体！

艾美诧异万分地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长公主的躯体在刹那间腐朽。

与此同时，她的腹部动得更加厉害，嗤啦一声，凤凰衣裂开了一条缝隙——那一瞬间艾美看到了衣服下的真像：并不是肌肤！精美鲛绡覆盖之下，并不是鲛人的肌肤，而是一层薄薄的的壳！

水晶棺里的长公主，居然是怀抱着一只雪白的蛋，静静死去。

“啊！”看到壳裂开的刹那，艾美惊叫起来，止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密闭的虚空里轰然爆发出了欢呼，充盈了她的耳膜，无数刚刚挣脱束缚的鲛人魂魄迅速涌来，将她围得密不透风。然而那些雪白的手臂，却是伸向水晶棺的——那里，裂开的缝隙里，一对明黄色的小角钻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龙神！龙神！”那一瞬间，天上地下所有声音都轰然发出了敬畏的声音，为了神的复生欢呼。与此同时，仿佛上面的动荡更激烈了，这个密闭空间都开始有坍塌的迹象。

那些刚刚挣脱了束缚的鲛人魂魄纷纷上涌，争先恐后地离开，然而艾美却在发呆，看着那一只小东西从长公主腹中钻出来，张口结舌——这个、这个，就是龙神？所谓四海九州最高的神祗？

不过两尺长，金色的鳞片还是软软的，带着水气。琥珀色的眼睛如婴儿般天真，明黄色的角刚刚露出一点点，鹿茸一样可爱。这头小龙，甚至还没有长出胡须。

摆了摆尾巴，新生的小龙左顾右盼，琥珀色的眼珠子终于盯在了发呆的艾美身上。忽然尾巴一卷，一个蹦跳，直接跃入了艾美的怀里，清清脆脆地叫——

“妈妈！”

在和辟邪合力撕开地底，强行潜入海下后，他们终于在腾蛟山脉末端找到了海国。

然而，还是来得晚了。

辟邪在看到昏死过去的萧音时，已然顾不上教训那群鲛人，忙着将妻子抱到一旁施救，只留下饕餮在一旁暴跳如雷。

神庙在神祗的愤怒下四分五裂，然而饕餮还是怒不可遏。

“艾美呢？艾美呢！”巨大的山羊一脚踩在祭坛上，恶狠狠地对着鲛人怒吼，“你们把她关到哪里去了？数到三，不把她交出来我就一脚踩扁了你们这群该死的鱼！一！”

“二！”饕餮恶狠狠地开始倒数，一边积累着毁灭性的力量。

“龙子，请您放心，”眼看邪魔的怒气就要爆发，海巫女试着和这只山羊沟通，“织梦者很安全，她很快就会带着龙神一起返回这——”

“三！”饕餮压根听不进一个字，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凝光连忙躲避，远远退开。

“轰！”巨大的爆裂声随之响起，整个祭坛在瞬间翻覆！

海底隆起，大陆架迅速抬高，凸现出一个岛屿的雏形；水流激荡，形成了巨大的漩涡，从海底呼啸着向洋面卷去。而伴随着这种天地裂变力量的，是无数从海底涌出的白色影子，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挣脱了束缚逃逸出来，迅速消散在海水里。

轰然而起的水柱中，饕餮却是灰头土脸地站着，有些发呆地看着这一切。怎么回事？他尚未摧动力量，地底下就有东西抢先一步掀翻了出来！

而那种破开一切的力量，竟比他所拥有的还厉害！

“臭山羊！”水流卷起，有个声音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我在这里！”

他还来不及抬头看，背上一沉，艾美已然顺着水流从地底冲出，凌空一个翻身落到了饕餮的背上，欢喜万分地揪住了他的双角，用下巴在他头顶揉着，嘻嘻欢笑：“我在底下感觉上面摇晃的厉害，就猜是你来找我了！下次还敢惹我生气么？”

“什么呀……我才懒得管你，”猝及不妨，第一次被这个丫头骑到了背上，饕餮厌恶地摇晃着身子，想把背上的人类甩下来，“我是帮辟邪来找萧音的！”

“噢……”艾美一下子泄了气，乖乖地从他身上溜下来，四顾，“辟邪呢？”

看到了远处海底花园里的那一对夫妻，艾美撇了撇嘴，颇为失望：“已经变回去了啊……我还以为这次可以看到辟邪的真身呢。”

“像只大狗，有什么好看的。”饕餮不屑地冷嘲，眼神却忽然凝滞了——

“那是什么？！”邪魔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看着地上一弹一弹跟在艾美身后的某物。

“妈妈！”那只幼小的生物死死赖在年轻的织梦者身后，用爪子抱住她的腿往上蹭，试图爬到她怀里去，“妈妈！”

“哎呀，我的丝袜！”艾美叫起来，连忙挥手把那只东西打了下去，“去去。我才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是长公主，已经在底下化成灰了！”

“妈妈！”那只小东西却不依不饶，眼睛里露出受伤的表情，亦步亦趋跟着。

“这……这……是龙神啊！”看着地底冒出的两尺长的小东西，饕餮终于惊呼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艾美，“它……它叫你什么？”

“妈妈！”新生的小龙清脆地再度叫了起来。

——全宇宙最大的神祗，四海九州之王，在初生的时候却和所有动物一样、将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自动认成了自己的父母。

“我的天哪……”饕餮发出了一声呻吟，捂住了腮帮子，“怎么可以这样！这只蠢龙居然叫你妈妈？那我不是成了你的……简直乱了套了！”

“啊？对了！”艾美正在锲而不舍地和小龙玩着捉迷藏游戏，此刻一听这句话，反而眼睛放光，“这样说来，你和辟邪都是我儿子？哈哈哈……太好了，还有蒲牢、嘲风、狻猊……你们全成了我晚辈！”

就在年轻织梦者得意洋洋的瞬间，小龙抓到了机会，终于攀着丝袜一路爬到了艾美胸口，舒服地用尾巴勾着艾美的脖子，绕成一个圈，在前襟上蜷起了身子：“妈妈！”

“诶……”艾美越想越好玩，拍了拍小龙，“这样也挺好。”

她神气活现地带着蛟龙转了个身，觉得就像个精美的琥珀项圈。然而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神色变的不安起来：“糟了！萧音姐姐呢？我们得去找她！”

“好像至少没死……”饕餮却不急，懒散地看看远处的花园，“辟邪没有发飙。”

“噢。那就好了，”艾美笑了起来，舒了口气，“我把古玉给她戴了，果然是有点用的！”

“啊？”饕餮吃惊地看着艾美，有些不爽，“你居然把我给你的古玉送人了？”

在这种裂变里，通灵的古玉会自动地代人承受伤害，然后立即碎裂——比如和云荒毁灭时候那只粉碎的金琉镯。

“真小气。”艾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不能再造一个？”

“哪有那么容易……”饕餮抖了抖身子，瞬间回到了人类的外形，不满地嘀咕，“这可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东西，居然随便拿来送人了！”

艾美吐了吐舌头，觉得理亏，低下了头去。

然而一低头，她就惊呼出声来——破裂的祭坛底下，深广无垠的海底，忽然间漫起了满空的白色烟雾！

那些烟雾是有形体的，一缕一缕，依稀可见人首鱼尾的样子，冉冉往地底钻进去。站在祭坛上看下去，这片沉没的海底大陆上，恍如有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正在缓缓收拢。

在那些烟雾进入海底后，整片的海底森林就活动了起来。

那些死去多年的女萝郎藤，纷纷舒展开了苍白的手臂，如长长的海藻一样在激荡的洋流里舞动，发出阵阵狂喜的欢呼。

回魂了！回魂了！

艾美听到他们发出了这样的呼喊，然后一颗颗被封印在紫河车内沉睡千年的女萝，就顺着潜流瞬忽挣脱封印，恢复成美丽的鲛人，手拉着手，欢快地在海底翻飞起舞。

“哎呀……”看着眼前这种盛大的狂欢场面，艾美目眩神迷地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叹息。如果自己所做的、能让这些美丽的生灵如此欢喜，那么多苦多累也是值得的了。

不曾料到、自己第一次使用织梦者的天赋、并不是在虚拟世界的创造上，而是切切实实地唤醒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女孩心里第一次充满了自豪和骄傲，站在祭坛上，对着广阔海底这样瑰丽浩大的一幕伸出双手来，眼里带着晶莹的泪光。

一旁的饕餮诧异地斜了艾美一眼，敏锐地感觉到了短时间不见后她的变化。

这个青涩的织梦者，似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了呢……很多以前缺乏的东西，都注入了她的心底，将她的心灵滋润、精神圆满，灵魂提升。那是身为邪魔的他、永远无法给予的东西。

是谁，曾经引导了她么？

九、海国

忽然间，碧水中舞动着的鲛人们全停下来了，涌向破碎的祭坛，深深俯身行礼。

“神啊……”带头的海皇抬起了眼睛，恭谨地注视着那条幼小的龙，“感谢您给海国带来了新生，让所有子民复活——海国会因为您的庇佑而继续存在。”

勾在艾美脖子上，龙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不明白的看着眼前对它说话的鲛人。

然而，显然还是对对方存在着先天的感应，小龙满怀好奇地探出头，迅速地嗅了嗅海皇。沧溟帝将纯青琉璃如意珠持在手中，一眼看到龙珠，仿佛确定了某种关系，小龙亲昵地叫了一声，便把头探过去蹭了蹭。

“禀告龙神，小王已经选好了一处深海，适合建立新的国度，”沧溟帝跪在龙神面前，恭谨地禀告，“请神带领我们一起前去，复兴海国。”

“咿——呀？”小龙仿佛听不懂海皇在说什么，只是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舔，然后发觉那个味道不好，皱起小脸发出了不悦的声音。沧溟帝重复了一遍请求，然而幼小的龙神自顾自地掉头玩耍，根本不理会。

“哎，龙，听见了么？”最后还是艾美看不下去，揪住龙尾，将那只在她身上乱动的小龙一把拎起，送到沧溟帝的手里，“你要跟蓝一起去新的国家！”

“咦——！”被揪住尾巴的小龙剧烈的扭动起来，反抗着，不情不愿。

艾美也生气起来，捏着它的后颈把它从身上扯开，一边不客气的教训：“真是不懂事！你是神诶，没有自知之明么？你的子民费了多少代价才把你从封印里唤醒，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你的责任，可别赖着不走想偷懒！”

然而随便她如何撕扯，龙的爪子却死死地扣住了衣服不肯放开，剧烈扭动着身体，宛如一只被人从母亲身边带走的小蜥蜴。

“不好！”看到龙神挣扎中渐渐愤怒的眼神，沧溟帝霍然一惊，脱口大呼，“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忽然撕裂了深海！

随着龙的愤怒，一道光从咆哮的口里吐出，直射向海底——所到之处，玉石俱焚。那些匍匐在地的鲛人没有料到复苏的神祗忽然间会向着自己的臣民发怒，刹那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却根本来来不及直起身来躲避。

“哎呀！”艾美惊叫着，下意识地去捏住龙口，却被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那一瞬间、三道光从各个角度射来，与急速前进的白光汇聚在一点，接住了那道力量。

无法形容的可怕力量、在海底轰然相撞！

在力量对撞、分散、消弭的一瞬，无数鲛人被怒潮掀倒在地无法动弹，整个大洋都在颤抖，隐约听得到大陆架喀喇碎裂的声音。

光芒消散后，显露出三个人形。

辟邪、饕餮和海皇跪倒在地上，抬头看着高台上，气息平匍，脸色都有些苍白——事起仓猝、他们合了三人之力才勉强接住了龙神愤怒的一击！

艾美从地上爬起，看着依然死死抓着她胸口衣服不肯放手的小龙，脸色也是因为惊骇而苍白：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个小东西身上，居然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只是一怒，便几乎将海底夷为平地！

“咿咿！”重新将尾巴勾到了艾美脖子上，小龙寻到了温暖的窝，舒服地盘起了身子。

“喂？喂？”艾美用惊得发冷的手指，试探地点了点小东西的额头。

“哪？”小龙抬起头，升出舌头唰的舔了一下她的脸颊，清脆地叫，“妈妈！”

天哪，我精心化的妆……她哀叫了一声，却不敢再惹怒这只可怕的神兽，把它捧在手心，好声好气地开解，想劝这条龙离开她跟着族人回到大海深处。然而懵懂的幼龙根本不理会，只如小兽般依恋着母亲。

艾美无计可施地抬起头，看到了辟邪他们，连旁边的神祗们都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相顾无言。

“年轻的织梦者，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远方么？”许久，还是沧溟帝第一个说出话来，对着她弯下腰，伸出手来，“海国定然当你是最尊贵的客人。我们建立新的国家，需要龙神的力量。等龙神长大，不再如此依恋你的时候，我们再送你回去。”

“……”艾美没有料到海皇提出这样的请求，有些心动。

其实这几年看尽了陆上山川风光，乍一看到海底瑰丽景色不是不动心的，如果能跟着鲛人去深海，见识更多的新事物，也是难得的机会——织梦者，永远都是对未知事物怀有无与伦比的好奇和神往。

何况，从这个睿智的王者身上，她似乎可以获得更多的指点和引导。

不知为何，她尊敬这个鲛人。这个海之皇的身上，隐隐有着某种可以让她提升和圆满的力量——那是经历过沧桑而沉淀下来的金子般的品质：温柔，沉默，宽容，理解。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对自己同族的责任，以及对苍生万物的悲悯。

这一切，都是她无法从邪魔身上学习到的。

“可是，龙长大，要多久呢？”艾美抓抓头，问。

“一般来说，要一千年。”饕餮站在一旁听着，一直不置可否，这时才开口冷冷答了一句，“到时候他们会送你的骨灰回地面。”

“哎呀，一千年？那可不成！”艾美跳起来了，抓住了饕餮的手，“那不是见不到爸妈和你了？我才不要在水底呆一辈子呢，我还要念大学，结婚，旅游……不去，不去！”

银发的饕餮站在海底，伸手挽住了艾美，冷哼了一声：“就是你想去，我还未必答应——我们还有十一个国家没有去旅行过呢。”

沧溟帝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不说话。

如果不能带走龙神，那么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就白费了。失去了龙神的力量，靠着他自己和寥寥几个鲛人巫师的力量，根本无法在深海里重新开辟一个新国度。

“求求您！”忽然间一个啜泣爆发出来了，惊动了所有人——抬眼看去，却是海女巫凝光匍匐在祭坛下，深深埋下身去请求着，“求求您，织梦者！帮我们！我们不能失去龙神……请帮我们！我们鲛人没有自己的国家已经几千年了，请帮我们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海巫女额头流满了血，泪水从她碧色的眼里接二连三地滚落，化成圆润的珍珠。

这就是鲛人泪么……艾美看得呆住。

“求求您！”随着凝光的带头，所有鲛人都齐声应合，对着她跪下。

无数珍珠落在支离破碎的海底，宛如星星坠落到了深海。艾美被这样浩大的场面惊住，心神激荡，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拉着饕餮的手。

“别理睬他们，”银发的邪魔却是毫不动容地冷然相对，已经开始念动瞬间返回的咒语，“我们回去……这群臭鱼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织梦者，求您答应。”沉默了片刻，沧溟帝终于放弃了与生俱来的骄傲，在祭坛上缓缓跪倒，捧起了那一颗如意珠，和所有子民一起祈求，“求求您，帮助我们。如果得不到您的帮助，我只有选择最坏的一种方法……”

在那一瞬间，艾美仿佛被烫到了一样跳起来，甩开饕餮的手，抢先一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对方：“别！别这样——”

他是她的引导者，她怎么能承受这样高贵的头颅在她面前低下！

然而，千年的背井离乡和禁锢，却也是她所无法承受的。踌躇难决。

“如果不答应，你又能如何？”饕餮冷眼看着，有些挑衅，“最坏的方法？”

“我们没有理由要求织梦者为素不相识的海国奉献一生，所以，”沧溟帝抬起了头，那蔚蓝色的眼睛是深邃的，瞬间有某种让神魔都惊骇的光芒，安静地回答，一字一句，“我只能冒犯神祗，强行将龙神的力量留下了。”

“哈。开玩笑，”饕餮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不过是个冒牌的海皇，有这个能力？”

沧溟帝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的如意珠，站起身来。

所有人，包括海巫女在内，都不知道王要做什么来留住龙神的力量。

“饕餮，阻止他！”忽然间一个声音叫起来，是辟邪抱着刚刚复苏的萧音——饕餮一惊，周身立刻浮凸一个光球，用防御的结界将艾美和自己笼罩进去。

然而，立刻却听到辟邪焦急震惊的声音：“阻止他——别让他自杀！”

“啊？！”饕餮和艾美同时惊呼，看到了沧溟帝将如意珠缓缓纳入口中。

“糟了！”饕餮恍然明白过来——这个鲛人，是妄图通过牺牲自己，将如意珠和身体同化！

如意珠是龙神蕴涵力量的精华所在，持有此物便能沟通天地、让龙神得知鲛人的祈求，并指引神力的方向。这是海国的至宝，为历代海皇所持有——然而到了海国末代，海皇血脉骤然中断，如意珠到了沧溟帝手里，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力量。而龙神伤重沉睡后，如意珠的力量更是相应衰弱。

如今龙神觉醒，力量随之复苏，然而沧溟帝依然无法掌控这种力量。

所以，在年幼的龙神闹情绪要离开海国时，海皇却是无法和龙神沟通，更无法说服这个新生的尚未具有前世记忆的神祗。到最后，只能孤注一掷地舍弃了自己的躯体、将心魂附到如意珠上——这样，便能挣脱血缘的限制、真正掌控这种力量，去建立新的海国！

“不要！”艾美虽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直觉不好，“饕餮！饕餮！快来啊！”

然而，已经晚了。

一口吞下如意珠，沧溟帝随即抬起手，十指插入自己胸口正中，毫不犹豫地撕裂胸膛，生生将心脏挖了出来！

“神啊……”踉跄对着神庙跪下，海皇低声喃喃，“我、我将所有的血舍弃，将灵魂祭献给您……求、求您，将力量借给我，借给海国……”

鲜血从海皇手指上滴滴下坠，落在祭坛上。艾美惊得呆在了当地，战栗着无法说话。

幼小的龙仿佛也受到了某种震撼，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鲛人呆呆出神，仿佛鲜血唤醒了某种前世的记忆。吞下的如意珠的光芒从海皇的咽喉透出，然后缓慢下移，最终停顿在了那个心口的窟窿上，发出淡淡的光。

“将我的生命拿去吧！”沧溟帝低声祈祷，“然后，赐予我力量。”

那光再度扩大，笼罩住他。他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渐模糊，消失。

“不要！”艾美终于叫出声音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对着那团光伸出手去，语无伦次地惊呼，“我跟你们去！我跟你们去！你、你不要死啊！”

模模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沧溟帝笑了一下。

“牺牲。”一个逐渐变小的声音在对她说，“织梦者，你又学会了一样东西。当然，我……并不是故意想用自己的生命教你这一课，也不是想胁迫你就范……我有责任为海国而死，你却没有。”

生命的气息迅速的逝去了。

辟邪抱着萧音掠到时，已然来不及。

“再见。”海皇微笑的容颜逐渐模糊。在那一瞬间艾美感觉到了深重的无力和痛悔，不自禁地踉跄扑跪在祭坛地上。

荡漾着水波的虚空里，一颗青碧色的珠子无声落入她手心，流转出清光万千。

那，是融合了沧溟帝魂魄的如意珠。

珠子自动地在水中浮动过来，靠近了龙。龙神的眼睛第一次凝聚了起来，长时间地盯在这颗珠子上，咿呀地张大了嘴巴，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和那颗珠子进行着交流。

艾美怔怔地看着空无的祭坛，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尚自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的鲛人，艾美忽然间无法直视，低下了头去。情绪仿佛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克制地用力地握拳，失声痛哭。

“哇……啊啊啊啊！”艾美哭得如此伤心，握着珠子捶着祭坛地面。如果不是她一刹那的退缩和懦弱，如果不是她不肯帮海国，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挫折感在这一瞬间迎面而来，将自信满满的女孩完全击倒。她不敢抬头看底下的鲛人们，不敢看饕餮和辟邪，更不敢看萧音姐姐的眼睛——枉她一直自许，在选择到来之时却是如此懦弱……眼睁睁看着整整一族沦入无助，却不敢伸出手！

害的蓝那样的好人，最后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有责任为海国而死，你却没有”——最后一刻，他还那样安慰自己。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呢？她是织梦者，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就必须担负起相应的职责——可她却见死不救，懦弱自私！心里有无限扩大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斥责着，她全身颤栗地埋下头去，难以克制地痛哭着，只觉得自己卑微得如同泥土。

“别、别哭……”忽然间，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萧音姐姐！”抬起头，看到的是前任织梦者衰弱却明亮的眼睛。艾美一瞬间因为羞愧而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对望，抽泣着：“我、我不当织梦者了。我当不了……我当不了！这太难了……我、我不够好。”

她永远无法忘记，在云荒沉没的瞬间、萧音姐姐是以怎样的勇气伸出手去，不顾生死地挽救了整个大陆上的魂魄——同样，她也永远无法忘记在鲛人向她祈求帮助的时候，自己又是如何懦弱地退缩过！

“你已经，做的很好……”萧音微笑着挣脱了辟邪的扶住，上来揽住了年轻女孩的肩头，“没有人，天生就有完全具备了这些品质……如果一生下来就有，那就，咳咳，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姐姐，姐姐，”艾美在萧音怀里继续哭，声音却小了，抽泣，“你不怪我？”

“不怪。”萧音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我十八岁刚接手云荒的时候，也曾做得很差劲。”

“哇……”艾美更大声地哭了出来，仿佛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幼小的龙弯起了身子，轻轻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泪水。然后吸了一口气，她手心的龙珠蓦然反跳，落入了龙口中。如意珠和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关系，金色的龙不由自主地被如意珠吸引，舒展开了爪牙，吞吐着那一颗珠子，追逐嬉戏。

如意珠在空中转折飞舞，仿佛通灵一样引着龙神，落入了祭坛下海巫女的手心里。

凝光的脸色因为目睹了方才的一幕而煞白，然而明白了海皇的遗愿，在如意珠落入手心的刹那用力握紧，刷地站起，对着随后前来的龙神举起了手：“龙！我是身负海皇之血的二公主·凝光，是存在于这世间的唯一海皇血脉，请您遵守远古时和我们一族订立的盟约，回应我们的愿望，跟随鲛人去往新的国度吧！”

幼小的龙神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女子，仿佛看到了某种延续千年的血脉和契约。

忽然间，呜了一声，轻轻将身体缠绕上了凝光托珠的手臂。

旁边，两位神祗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却都暗自松了口气。

辟邪沉着脸，按捺着怒气看着邪魔：“怎么不阻止！你离海皇那么近，在刚才我叫你阻止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如果饕餮那时候动手，沧溟帝就不会来得及从容牺牲自己。

“我为什么要阻止……”饕餮嘴角却有邪谑的笑容，“那是他的选择。”看了一眼兄长，他冷笑起来：“神魔都不可以干扰历史，不是你说的么？所以，既然请不动织梦者，也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

辟邪一时间哑然。

“何况，”邪魔嘀咕了一声，愤愤不平，“那个丫头，对海皇也太依赖了一些。”

“……”辟邪无语，看着这个性格怪癖的兄弟。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形体，你是不是就释然了？”辟邪嘴角浮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摇头，“我想你也不至于再去吃一颗珠子的飞醋。”

饕餮被他说中心病，恼羞成怒地回头头，龇牙发出了低低的恐吓。

然而一咧嘴，发现牙齿又隐隐的痛了起来，银发邪魔连忙捂住腮帮子。

“你不是很讨厌人类么……怎么总是带着这个小女孩。”辟邪叹了口气，看着九兄弟中最离经叛道的一位，眼里有微微的笑意，“其实，就算隐身于黑暗的你，也是怕寂寞的啊。习惯了有人陪伴后，就有了对‘失去’的畏惧吧。”

“哼哼。”饕餮恼怒非常，冷冷反击，“你还是管你自己的事吧！老婆都跟鲛人跑了，还来这里唧唧歪歪。也不怕这次接回去后她会再跑一次。”

辟邪眼里的微笑凝结了，脸色沉下去，默然低头，看着一边相依的两名织梦者。

是的……就算海国复生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却远未解决。

萧音的情况更加恶化，然而却是至死也不会放弃织梦者的身份。就算带她回到了他们的家里，她的身体和思想、都会一次次的越过樊篱，迎着风远去，不停的编织着梦想，在书写中将自己燃烧殆尽。

即便是他，也无法阻止。

十、遗赠

“各位尊敬的客人，”忽然间，一个声音轻柔地响起，“多谢你们这一次的出手相助。所有海国的子民都会永远铭记这些恩德。”

两位织梦者抬头看去，却是海巫女凝光飘然上前，深深行礼。海皇死去后，她便是鲛人里唯一的首领了，责无旁贷。

苍白的脸上尤自带有泪痕，眼神却已然平静。凝光手臂上缠着金色的龙，一手持着如意珠，对着两个织梦者和另外两个参与了祭典的纯白灵体行礼：“两位织梦者，霍普森·金先生，星野冢先生——多谢你们这一次汇聚此处、为解开封印做了如此艰苦的努力——作为答谢，王代表海国为四位各自准备了礼物。”

“礼物？”艾美怔怔的抬起头，然而看到那枚如意珠，忽然就哭出声来，“我不要什么礼物……我把事情弄砸了。蓝……蓝死了！”

凝光眼睛微微阖起了一下，掩藏了同样的哀痛，只是平静道：“这些礼物，就是殿下在生前留下的——所以请几位务必接受。”

艾美睁大了眼睛，旁边两个灵体却起了微微的震动，显然有些激动。

海巫女的眼睛落在左上角那个灵魂身上，微微一点头，抬起手：“星野冢先生，如请你到来之时约定的那样、我们可以还给你复生的机会——将你送回世上，继续享有五十七年的寿命。”

“多谢！”那个灵魂激动不已。

“哔”的一声轻响，缠绕在她臂上的龙神依言吐出一道金光，那个灵体转瞬消失。

剩下的那个白色灵魂颤抖得更加厉害，等待着。

“霍普森·金先生，”海巫女的手转过来，点向那个大导演的灵体，嘴角却有一丝不屑，“你死去一年多，肉体已然被焚毁，所以无法复生——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在你的三任夫人以及六个情妇的户头上定时存入足够金钱，保她们终身衣食无忧。你可放心？”

那个灵魂缓缓震动，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法国籍的导演霍普森·金才华横溢，称雄影坛多年，更以《遗失大陆》系列电影一举登上颠峰。然而，这个影坛教父在私生活上却是一塌糊涂：三度的离婚分割了他辛苦累积的身家财产，多名的情人挥霍着他的收入，而更多的私生子女更让他经济捉襟见肘。在情妇们联合起来将他告上法庭，索取私生子女的抚育费时，天才的导演焦头烂额。

因为长年超负荷的工作和寻欢作乐而衰弱的身体终于崩溃了：一代影坛帝王，霍普森·金在五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忽发脑溢血倒在了新片拍摄现场。

在他死后，无数的情妇们和私生子们蜂拥而来，争夺他的遗产——却发现外面风光的大导演，真实的经济情况却是窘迫得可怜。大失所望的女人们痛骂哭泣着离去，纷纷放弃了曾经被捏在手里当筹码的私生子女。那些可怜的孩子便从养尊处优一下子变得颠沛流离。

死去的灵魂在天空中流着泪叹息，不得安息，便与海皇交换了契约。他放弃了复生的机会，用自己毕生的精神力、换来了妻儿们的丰衣足食。

随着手指的点出，第二个诺言兑现的瞬间，随着“哔”的一声，灵魂烟消云散。

萧音和艾美在一旁沉默的看着，有些微的惊讶：她们两个人从一开始跟随鲛人来到海国时就是自愿的，只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发挥自己的能力，从未希望为此获得任何报酬。

“王的躯体虽然消亡了，可他的魂魄依然存在。我必须替他完成他的愿望。” 海巫女手里握着如意珠，那颗珠子闪现出青碧色的光，活了一般在流转。

“前任织梦者，虽然你没有提出要求，可是王知道你的苦楚，”海巫女苍白的脸上尤自有着泪痕，手持如意珠对着萧音恭谨的弯下了身，伸出另一只手来，“王说过，他并不是要你来送死的——您为海国牺牲，我们必然竭力回报您。”

张开的手里，有一粒细小的珠子。然而这米粒之珠，却放出了惊人的光芒！

柔和，清凉，有强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萧音在看到那颗珠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一直剧痛的颅脑都安静下来了。

“这——”一边看着的辟邪和饕餮惊呼，这样珍贵通灵的东西，分明是——

“这颗定魂珠，是龙神遗骨的精髓。”海巫女将那粒珠子轻轻压在了萧音苍白而高敞的额心，细小的珠子一接触到肌肤就化成了水，渗入无痕，“千年来，王沉睡于腾蛟山脉，吐纳呼吸修炼内丹。生前无法将内丹剖出，死后遗愿便是将其转赠与您——他说，您这样的人、是应该永远幸福的。”

神祗和织梦者都一齐诧然抬头，萧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已然变得清澈有生气。辟邪一个箭步上前，拥抱住她，查看着妻子的气色，脸上有说不出的欣慰和狂喜。

然而，止不住的泪水却从她眼角滑落。

“蓝，如果在我笔下，你这样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祭典开始前， 她还曾对着那个末代海皇微笑着说。言语中，有敬佩，有怜惜，更有着织梦者血里特有的居高临下。最终，却不料还是这个她认为是笔下苍生的鲛人、将她的幸福带回身边！

执行了海皇的遗愿，海巫女深深对着萧音再次致谢，便将眼光投向了年轻的艾美。

“年轻的织梦者啊……同样非常的感谢你！”她凝视许久，还是叹了口气，“王说，他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一个好的引导者。他本来想教给你他所知道的，可惜如今已没有机会了——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该给你什么？你什么都不缺。”

“那么，”艾美霍然抬起头，握拳，“我要蓝活回来，可以么？”

“不可以。”海巫女微笑着摇头，长发如海藻般漂浮，“王的灵魂已然被如意珠吸收，融为一体。如今他是龙神的同伴，是沟通神祗和族人的桥梁，不能复返了。”

艾美终于大失所望的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开始低声抽泣。

饕餮看着艾美哭哭啼啼的和鲛人纠缠不休，心下大大的不耐烦起来，觉得牙更痛，一手拉着艾美，一手捂着腮帮子，皱眉：“好了好了，别罗嗦了。事情也办完了，你们大可移民去——小美，我们也要回去了。”

“织梦者，你没有别的愿望了么？”带领族人离开前，海巫女最后一次回顾，询问。

艾美有点恋恋不舍的看着这片浩瀚的碧海，攀上了饕餮的胳膊，摇了摇头。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大力点头：“对了，有的！还有一件事！”

大家惊讶的站住了脚，回头看。

“喏，就是这个，”艾美用力拉着银发邪魔的胳膊，把他生生拉回来，指着饕餮高高肿起的腮帮子给海巫女看，“我想让这只臭山羊的牙不再疼了——可以么？”

愣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笑起来了。

“呼——”饕餮也呆了一下，吐出一口气，脸却微微一红，甩开了她的手，“要你管！”

“六弟，何必嘴硬？”辟邪在一旁微笑，“你也知道，只有鲛人那里才有血珊瑚了。莫非你想每日里都被这一口烂牙折磨么？”

“原来是需要血珊瑚，”海巫女微笑起来，“这很简单。”

她反手，拔下了挽发的簪子，递给艾美：“这就是。”

“啊？”艾美茫然地接过来，看看，“这……能治好他的牙么？”

“放心，我回去就给他补上。”辟邪拍拍这个小姑娘的头，微笑，“以后你再也不用看这只胖山羊发病时，捂着腮帮子对你大呼小叫了。”

“一群无聊的家伙！谁要你们管？”饕餮却是真的恼羞成怒起来，一跺脚，震得海底荡漾，唰的一声飞出海面。

维也纳的黄昏是静谧的，歌剧院中回荡着天籁。

台上，那个有着夜莺一样美妙歌喉的女子还在继续歌唱。海之歌姬的魔力吸引住了所有人，然而贵宾席上，一个黑衣男子忽然被某种迹象惊动，霍然睁开眼睛！

“不好！”感应到了遥远亚洲大陆的动荡，蒲牢脱口吐出一声惊呼，站起身来。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看着这个居然在最高音乐圣殿不顾礼仪的家伙。

“是你！”蒲牢一眼看到了台上的天才女歌者，恍然，止不住的愤怒和惊诧，“你是鲛人！引我远离亚细亚大陆来到这里，就是为了——”

然而心急如焚的神祗甚至来不及说完指责，已然凭空消失。

台下大哗。只有台上那个歌者满脸不在乎，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失措的神祗。

终于感觉到了么……即使现在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呢。

只是一瞬间，便从欧罗巴的中心回到了他守护的亚细亚。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东海边上还是深夜，然而天地裂变在一瞬间发生，海底隆起，海岸塌陷。海上风起云涌，巨浪如同一座座小山那么高，汹涌着扑上大陆。

蒲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这、这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坼裂天地！是龙神出世？是那个鲛人的神祗，终于在大海底下复苏了么？

海之歌姬之所以费尽了心思将他引开，远赴维也纳，也就是为了避免让他预感到龙神力量的觉醒，不让他插手阻止吧？

蒲牢冲入了大浪里，化出了真身，咆哮着、抵抗那些洪水的入侵，竭力保护着大地上的居民。海底翻涌而来的巨浪，几乎让它都无法抗住。

忽然间，他感觉到力量加强了。

侧过头，看到海水嗑啦啦裂开，两道影子急速掠来，和他并肩抗住了滔天的洪水。

“哎呀，这回糟糕，光顾着那群鱼，我们都忘了海面上的人类了，”饕餮在远处一边用角抵住洪水，将浪潮赶回大海，一边对着一旁的辟邪抱怨，“老大一定会很生气……怪不得那群鱼要把他引开！”

然而话没说完，回头，就看到了巨大的蒲牢神兽瞪着他，怒气冲天。

“原来是你们干的？我和你们没完！”

寂静的深夜，重症监护室只有各种仪表滴答的声音，明明灭灭。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憔悴的女子将脸埋在窗边，不肯离去，静静地守着。

心电图一切正常，然而脑电波却是一条直线——那个曾经绘出让全动漫界为之震惊欢呼的画作的大脑，已经永远、永远地停止运行了。脑死亡的病人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任家人和医院就是否拆除维生装置争论不休。

“星野先生……”伊藤阳子筋疲力尽地趴在病床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

窗外忽然间有什么光芒一闪，似是有流星掠过。她苍白秀丽的无名指上，那枚最后戴上的结婚戒指闪了一道微弱的光。

光芒中映照出了一张微笑的脸，悄无声息地，病床上的人坐起，俯视着睡去的女子，用深爱的眼神。低下头去，缓缓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轻轻吻着她憔悴的脸，柔声低唤：

“阳子……恶梦该醒了。新的世界就在我们眼前。”

皇后花园别墅区。

一个枕头砸过来，将正在瞌睡的雪白胖山羊砸醒。

“哎呀，快点快点，约好六点去萧音姐姐家里吃饭的！”艾美抓着稿纸从书房里冲出，打醒抱着杂志流着口水打瞌睡的饕餮，一把拎起，“糟了，我看《遗失大陆》的最终卷过头忘了时间……这回真的是要来不及了！”

“嗯……啊？”饕餮迷迷糊糊醒来，看了一眼挂钟，也吓醒了。

“糟糕，老大最恨别人迟到！”他跳了起来，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套上领带外套，一把挽起了艾美往外冲——这次是他和辟邪为了上次半夜几乎让云浮灭顶的事故、特意向大哥蒲牢赔罪的宴席，无论如何不能迟到。

艾美几乎是吊在他胳膊上被拎出去的，一手抓着稿子，大呼小叫。

“不坐车，来不及了，”饕餮挥手斥退了迎上来的管家和司机，自顾自往外冲。

“那么，直升机？”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快步跑着跟在后面，提议。

然而主人一脚踏出房门、便凭空消失了。

“唉……急成这样啊？居然用了真身……”跟随了饕餮几十年的老管家见怪不怪，只是小心地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下人跟上来——幸亏没人看到，不然又要费力去给那些人类洗脑消除记忆了。

超越了城市的浮尘和空气，上空的天湛蓝如大海。

艾美抱着巨大的山羊角，趴在饕餮雪白绵软的背上，看着脚下钢筋水泥的丛林，轻轻叹了口气。尘埃之上，又是如何的风景。

“叹什么气？”饕餮加力奔跑，问，“沉音复出，重新开始写云荒的最末一卷——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这辈子没有出头的机会了啊？”

“切！”艾美老实不客气的打了他一个爆栗子，“我才不怕这个！我有我的海国呢。”

顿了顿，艾美抱着羊角低下头去，用下巴抵着饕餮的顶心，闷闷不乐：“只是，我有点想鲛人们啊……还想我的龙儿子。我真应该那时候跟他们去新国度的。”

饕餮哼了一声，不答应。

“不过，”艾美又叹了口气，拉着他的耳朵，贴耳喃喃，“如果我去了那里，就见不到爹娘和你啦！……我还是会后悔的。所以——”

年轻的织梦者在饕餮的背上，抬头遥望天际的大海，仿佛要看到极远的深海：“我还是在自己的故事里怀念他们吧！我要写一个属于我的世界，就叫《海国遗事》，把那些故事都记录下来——龙神，三个公主，云浮翼族，还有……蓝。”

“我要让这个世界，一直记住他们。”

饕餮在空中急奔，长长的毛柔软地拂到脸上，温暖而轻柔，艾美如同抱着一只巨大的布仔毛绒玩具一样紧抱着他，喃喃：“臭山羊啊……你该减肥了。牙好了就乱吃，再这样胖下去，小心我不要你了……”

日光旖丽地穿过云层，洒下金光，远处的大海如闪耀着光芒的蓝色宝石。

海国，必然在那片蔚蓝下的某一处。

隐约中，艾美仿佛又听到了一阵天籁般美妙的歌声，从极远处传来——仿佛有一群美丽的精灵手牵着手飞翔在空中，宛转歌唱，沿着彩虹一直飞了上去。

然而细细看去，海天尽头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浮云悠悠。

不知哪里，又是鲛人们新的国度。

who can say where the road goes,

where the day flows

only time...

and who can say if your love grows,

as your heart chose

only time...

who can say why your heart sighs,

as your love flies

only time...

and who can say why your heart cries,

when your love dies

only time...

who can say when the roads meet,

that love might be,

in your heart.

and who can say when the day sleeps,

if the night keeps all your heart

night keeps all your heart...

who can say if your love grows,

as your heart chose

only time...

and who can say where the road goes,

where the day flows

only time...

who knows

only time...

【完】

2005.4.10－2005.6.6

注：

[1] 外传中关于云荒的局部设定和《镜》本传不合。

[2] 关于亚特兰迪斯的资料，引自《破译圣经》,作者：苏拉米·莫莱。

[3]第一篇最后一首古风，为小椴应我要求、在线翻译了JAY的《爱在西元前》歌词。

[4]第二篇最后一首，为恩雅的《唯有时间》。

七夜雪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七夜雪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44-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6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时代文艺出版社 2013.10

ISBN：9787538743708

目　录

一、序章

二、雪·第一夜

三、雪·第二夜

四、雪·第三夜

五、雪·第四夜

六、雪·第五夜

七、雪·第六夜

八、雪·第七夜

九、往昔

十、刺杀

十一、重逢

十二、七星海棠

十三、绝杀

十四、参商永隔

十五、今夕何夕

十六、余光

后记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场千里的跋涉、最终不过是来做最后一次甚至无法相见的告别。

——题记

一、序章

雪是不知何时开始下的。

如此之大，仿佛一群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降落，穿过茫茫的冷杉林，铺天盖地而来。只是一转眼，荒凉的原野已经是苍白一片。

等到霍展白喘息平定时，大雪已然落满了剑锋。

红色的雪，落在纯黑色的剑上。血的腥味让两日一夜未进食的胃痉挛起来，他剧烈地喘息，身体却不敢移动丝毫，手臂僵直，保持着一剑刺出后的姿式。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相持：他手里的剑贯穿了对手的胸口，将对方钉在了背后深黑的冷杉树上。然而同时，那个带着白玉面具的杀手也将手里的剑刺入了他的身体，穿过右肋直抵肺部——在这样绝杀一击后，两人都到达了体力的极限，各自喘息。

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动一下，立即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荒原上，一时间寂静如死。

雪还在一片一片落下，无休无止，巨大的冷杉树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指向苍穹。他和那个银衣杀手在林中沉默地对峙着，保持着最后一击时诡异的姿态，手中的剑都停留在彼此的身体里。

霍展白小心地喘息，感觉胸臆里扩张着的肺叶几乎要触到那柄冰冷的剑。

他竭力维持着身形和神智，不让自己在对方倒下之前失去知觉——面前被自己长剑刺穿的胸膛急也在促起伏，白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正在缓缓黯淡下去。

看来，对方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

尽管对方几度竭力推进，但霍展白右肋上的剑卡在肋骨上，在穿透肺叶之前终于颓然无力，止住了去势，带着面具的头忽然微微一侧，无声地垂落下去。

那一瞬，霍展白不做声地吐出一口气——毕竟还是赢了！

那样寒冷的雪原里，如果再僵持下去，恐怕双方都会被冻僵吧？他死死地望着咫尺外那张白玉面具，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一分分后移，让对方的剑缓缓离开自己的肺。只有少量的血流出来。

那样严寒的天气里，血刚涌出便被冻结在伤口上。

他花了一盏茶时间才挪开这半尺的距离。在完全退开身体后，反手按住了右肋——这一场雪原狙击，孤身单挑十二银翼，即便是号称中原剑术第一的霍七公子，也留下了十三处大伤。

不过，这也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

不赶紧去药师谷，只怕就会支持不住了。

剑抽出的刹那，那个和他殊死搏杀了近百回的银衣杀手失去了支撑，靠着冷杉缓缓倒下，在身后树干上擦下一道血红。

“嚓”，在倒入雪地的刹那，他脸上覆盖的面具裂开了。

霍展白骤然一惊，退开一步，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剑柄，仔细审视。然而这个人一动不动，生的气息已经消散，连雪落到他的脸上也不曾融化。

“唉，那么年轻，就出来和人搏命……”他叹息了一声，剑尖如灵蛇一般探出，连续划开了对方身上的内外衣衫，剑锋从上到下的掠过，灵活地翻查着这个杀手随身携带的一切。风从破碎衣衫的缝隙里穿出，发出空空荡荡的呼啸，继续远去。

这个杀手身上，居然什么都没有。

霍展白一怔，顿时感觉全身上下的伤口一起剧痛起来，几乎站不住身体。

怎么会这样？这是十二银翼里的最后一个了。祁连山中那一场四方大战后，宝物最终这一行人带走，他也是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来的，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人应该是这一行人里的首领，如果龙血珠不在他身上，又会在哪里？

霍展白忍不住蹙起了眉，单膝跪在雪地上，不死心地俯身再一次翻查。

不拿到这最后一味药材，所需的丹丸是肯定配不成了，沫儿的身体却眼看一日比一日更弱。自己八年来奔走四方，好容易才配齐了别的药材，怎可最终功亏一篑？

他跪在雪地上，不顾一切地埋头翻找。他离对方是那么近，以至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一双眼睛——死者的眼尤未完全闭上，微微阖起，带着某种冷锐空茫又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望向天空，露出的眼白里泛出一种诡异的淡蓝。

那种淡淡的蓝色，如果不是比照着周围的白雪，根本看不出来。

只是看得一眼，霍展白的心就猛然一跳，感觉有一种力量无形中腾起，由内而外的约束着他的身体。那种突如其来的恍惚，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不对！完全不对劲！

本能地，他想起身掠退，想拔剑——然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在视线对接的刹那，身体在一瞬间仿佛被点中了穴道，不要说有所动作，就是眼睛也不能转动半分。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和视线一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的“钉”在那里，已经无法挪开。

然后，他就看到那双已经“死亡”淡蓝色的眼睛动了起来。

那双眼睛只是微微一转，便睁开了，正好和他四目相对。那样的清浅纯澈却又深不见底，只是一眼，却让他有刀枪过体的寒意，全身悚然。

不好！中计了么？他在内心叫了一声，却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保持着屈身的姿态跪在雪中。

比起那种诡异的眼白，瞳孔的颜色是正常的。黑，只是极浓，浓得如化不开的墨和斩不开的夜。然而这样的瞳映在眼白上，却交织出了无数种说不出的妖异色彩。在那双琉璃异彩的眼睛睁开的刹那，他全身就仿佛中了咒一样无法动弹。

那一瞬间，霍展白想起了听过的江湖上种种秘术的传说，心里蓦然一冷——瞳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瞳术？！

雪一片片落下来，在他额头融化，仿佛冷汗涔涔而下。那个倒在雪中的银翼杀手睁开了眼睛，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眼神极其妖异。虽然苏醒，可脸上的积雪却依然一片不化，连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仿佛一个回魂的冥灵。

“这是摄魂。”那个杀手回手轻轻按住伤口，靠着冷杉挣扎坐起，虚弱地冷笑了一声，“鼎剑阁的七公子，你应该听说过吧？”

霍展白蓦然一惊：虽然他此行隐姓埋名，对方却早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杀手浅笑，眼神却冰冷：“只差一点，可就真的死在你的墨魂剑下了。”

霍展白无法回答，因为连声音都被定住。

摄魂……那样的瞳术，真的还传于世间么？不是说，自从百年前山中老人霍恩死于拜月教风涯祭司之手后，瞳术就早已失传？如今天下武林中，竟还有人拥有这样的能力！

“没想到，你也是为了那颗万年龙血赤寒珠来……我还以为七公子连鼎剑阁主都不想当，必是超然物外之人。”杀手吃力地站了起来，望着被定在雪地上的霍展白，忽地冷笑，“只可惜，对此我也是志在必得。”

他转身，伸掌，轻击身后的冷杉。

“喀嚓”一声，苍老的树皮裂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应声掉落手心。

霍展白低低啊了一声，却依旧无法动弹。

就是这个！万年龙血赤寒珠——刚才的激斗中，他是什么时候把珠子藏入身后树上的？难怪遍寻不见。秋水她、她……就等着这个去救沫儿的命！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身体还是被催眠一样的无法动弹，有强大的念力压制住了他。在那样阴冷黑暗的眼光之下，连神智都被逐步吞噬，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妖术？

这个杀手，还那么年轻，怎么会有魔教长老才有的压迫力？

银衣杀手低头咳嗽，声音轻而冷。虽然占了上风，但属下伤亡殆尽，他自己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这一路上，先是从祁连山四方群雄里夺来了龙血珠，在西去途中不断遇到狙击和追杀。此刻在冷杉林中，又遇到了这样一位几乎算是中原里首屈一指的剑客！

他急促的呼吸，脑部开始一阵一阵的作痛。瞳术是需要损耗大量灵力的，再这样下去，只怕头疼病又会发作。他不再多言，只是看着霍展白，在风雪中缓缓举起了手——随着他的举手，霍展白也举起了同一只手，仿佛被引线拉动的木偶。

“记住了，我的名字，叫做‘瞳’。”面具后的眼睛是冰冷的。

瞳？魔教大光明宫排位第一的神秘杀手？

魔教的人，这一次也出现在祁连山争夺那颗龙血珠了？！魔教修罗场三界里杀手如云，鼎剑阁的创始人公子舒夜便是出自其门下，百年来精英辈出，一直让中原武林为之惊叹，也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而眼前的瞳，是目下修罗场杀手里号称百年一遇的最顶尖人物。

那一瞬间，霍展白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意的失误！

瞳的手缓缓转动，靠近颈部，琉璃般的眼中焕发出冰冷的光辉。

霍展白的眼神表露出他是在多么激烈的抗拒，然而被瞳术制住的身体却依然违背意愿地移动。手被无形的力量牵制着，摹拟着瞳的动作，握着墨魂，一分一分逼近自己的咽喉。

雪鹞，雪鹞！他在内心呼唤着。都出去那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别了，七公子。”瞳的手缓缓靠上了自己的咽喉，眼里泛起一丝妖异的笑，忽然间一翻手腕，凌厉地向内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不由自主地，墨魂划出凌厉的光，反切向持有者的咽喉。

“嘎——”忽然间，雪里传来一声厉叫，划破冷风。

瞳脱口低呼一声，来不及躲开，手猛然一阵剧痛。殷红的血顺着虎口流下来，迅速凝结成冰珠。

一只白鸟穿过风雪飞来，猝及不妨地袭击了他，尖利的喙啄穿了他的手。

然后，如一道白虹一样落到霍展白的肩上。

是……一只鹞鹰？尽管猝及不妨的受袭，瞳方寸未乱，剧烈地喘息着捂着伤口，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对方的眼睛。只要他不解除咒术，霍展白就依然不能逃脱。

但，即使他从未放松过对霍展白的精神压制，雪地上那个僵硬的人形却忽然动了一下！

仿佛体内的力量觉醒了，开始和外来的力量争夺着这个身体的控制权。霍展白咬着牙，手一分分的移动，将切向喉头的墨魂剑挪开。

这一次轮到瞳的目光转为惊骇。

怎么可能！已经被摄魂正面击中，这个被控制的人居然还能抗拒！

来不及多想，知道不能给对方喘息，杀手瞳立刻合身前扑，手里的短剑刺向对方心口。然而只听得“叮”的一声，他虎口再度被震出了血。

霍展白动了起来，墨魂剑及时地格挡在前方，拦住了瞳的袭击。

地上的雪被剑气激得纷纷扬起，挡住了两人的视线。那样相击的力道，让已然重伤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眼里盛放的妖异光芒瞬间收敛，向后飞出去三丈多远，破碎的胸臆里一股血砰然涌出，在雪里绽放了大朵的红，随即不动。

龙血珠脱手飞出，没入几丈外的雪地。

霍展白踉跄站起，满身雪花，剧烈地喘息。

雪鹞还站在他肩膀上，尖利的喙穿透了他的肩井穴，扎入了寸许深。也就是方才这只通灵鸟儿的及时一啄，用剧烈的刺痛解开了他身体的麻痹，让他及时格挡了瞳的最后一击。

终于是结束了。

他用剑拄着地，踉跄走过去，弯腰在雪地里摸索，终于抓住了那颗龙血珠。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不止是雪花，还有很多细细的光芒在流转，仿佛有什么残像不断涌出，纷乱地遮挡在眼前——这、这是什么？是瞳术的残留作用么？

他握紧了珠子，还想去确认对手的死亡，然而一阵风过，衰竭的他几乎在风中摔倒。

“嘎！”雪鹞抽出染血的喙，发出尖利的叫声。

霍展白心里明白，它是在催促自己立刻离开，前往药师谷。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拄剑勉强站立的他吹倒。搏杀结束后，满身的伤顿时痛得他天旋地转。再不走的话……一定会死在这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原冷杉林里吧？他不再去确认对手的死亡，只是勉力转过身，朝着某一个方向踉跄跋涉前进。

大片的雪花穿过冷杉林，无声无息地降落，转瞬就积起了一尺多深。那些纯洁无暇的白色将地上的血迹一分一分掩盖，也将那横七竖八散落在林中的十三具尸体埋葬。

巨大的冷杉树林立着，如同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

白。白。还是白。

自从走出那片冷杉林后，眼前就只余下了一种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是一步一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头顶不时传来鸟类尖利的叫声，那是雪鹞在半空中为他引路。

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烤般刺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起来，一片片旋转的雪花仿佛都成了活物，展开翅膀在空中飞舞，其间浮动着数不清的幻象。

“嘻嘻……霍师兄，我在这里呢！”

雪花里忽然浮出一张美丽的脸，有人对他咯咯娇笑：“笨蛋，来捉我啊！捉住了，我就嫁给你呢。”

秋水？是秋水的声音？……她、她不是该在临安么，怎么到了这里？

难道是……难道是沫儿的病又加重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雪中的红衣女子，然而膝盖和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是一转眼，那个笑靥就湮没在了纷繁的白雪背后。

奔得太急，枯竭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在三步后颓然倒下。然而他的手心里，却一直紧紧握着那一枚舍命夺来的龙血珠。

“嘎——嘎。”雪鹞在风雪中盘旋，望望远处已然露出一角的山谷，叫了几声，又俯视再度倒下的主人，焦急不已，振翅落到了他背上。

“嚓”，尖利的喙再度啄入了伤痕累累的肩，试图用剧痛令垂死的人清醒。

但是，这一次那个人只是颤了一下，却再也不能起来。

连日的搏杀和奔波，已然让他耗尽了所有体力。

“嘎嘎！”雪鹞的喙上鲜血淋漓，爪子焦急地抓刨着霍展白的肩，抓出了道道血痕。然而在发现主人真的是再也不能回应时，踌躇了一番，终于展翅飞去，闪电般地投入了前方葱茏的山谷。

冰冷的雪渐渐湮没了他的脸，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里依稀有人在欢笑或歌唱。

“霍展白，我真希望从来没认识过你。”

忽然间，雪中再度浮现了那个女子的脸，却是穿着白色的蔴衣，守在火盆前恨恨盯着他——那种白，是丧服的颜色，而背景的黑，是灵堂的幔布。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哀痛彻骨，冰冷得接近陌生，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敌意。他怔在原地。

秋水……秋水。那时候我捉住了你，便以为可以一生一世抓住你，可为何……你又要嫁入徐家呢？那么多年了，你到底是否原谅了我？

他想问她，想伸出手去抹去她眼角的泪光，然而在指尖触及脸颊前，她却在雪中悄然退去。她退得那样快，仿佛一只展翅的白蝶，转瞬融化在冰雪里。

他躺在茫茫的荒原上，被大雪湮没，感觉自己的过去和将来也逐渐变得空白一片。

“紫……紫夜……”他开始喃喃念一个名字——那是此时此刻，他唯一可以指望的的拯救。

那个既贪财又好色的死女人，怎么还不来？在这个时候放他鸽子，玩笑可开大了啊……他喃喃念着，在雪中失去了知觉。

来不及有觉察在远处的雪里，依稀传来了悉索声。

——那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缓慢爬行过来的声音。

“叮玲玲……”

雪还是那样大，然而风里却传来了隐约的银铃声，清脆悦耳。铃声从远处的山谷里飘来，迅疾地几个起落，到了这一片雪原上。

一顶软轿落在了雪地上，四角上的银铃在风雪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咦，没人嘛。”当先走出的绿衣使女不过十六七岁，身段袅娜，容颜秀美。

“绿儿，雪鹞是不会带错路的。”轿子里一个慵懒的声音回答，“去找找。”

“是，小姐。”四个使女悄无声息地撩开了帘子挂好，退开。轿中的紫衣丽人拥着紫金手炉取暖，发间插着一枚紫玉簪，懒洋洋地开口：“那个家伙，今年一定又是趴在了半路上。总是让我们出来接，实在麻烦啊——哼，下回的诊金应该收他双倍才是。”

“只怕七公子付不起，还不是以身抵债？”绿儿掩嘴一笑，却不敢怠慢，开始在雪地上仔细搜索。

“嘎——！”一个白影飞来，尖叫着落到了雪地上，爪子一刨，准确地抓出了一片衣角。用力往外扯，雪扑簌簌的落下，露出了一个僵卧在地的人形。

“咦，在这里！”绿儿道，弯腰扶起那个人。

“……”那个人居然还开着一线眼睛，看到来人，微弱地翕动着嘴唇。

“别动他！”然而耳边风声一动，那个懒洋洋的紫衣丽人已然掠到了身侧，一把推开使女，眼神冷肃，第一个动作便是弯腰将手指搭在对方颈部。

怎么？绿儿跟了谷主多年，多少也学到了一些药理皮毛，此刻一看雪下之人的情状先吃了一惊。跟随谷主看诊多年，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样多、这样深的伤！

那些大大小小伤口遍布全身，血凝结住了，露出的肌肤已然冻成了青紫色。

这个人……还活着么？

“还好，脉相未竭。”在风中凝伫了半晌，紫衣丽人才放下手指。

那个满身都是血和雪的人抬起眼睛，仿佛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影是谁，露出一丝笑意，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紫夜？啊……是、是你来了？”

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左手放到她手心，立刻放心大胆地昏了过去。

“倒是会偷懒。”她喃喃抱怨了一句，注意到伤者的左手紧紧握着，她皱了皱眉，伸手掰开来，忽地脸色一变——一颗深红色的珠子滚落在她手心，带着某种逼人而来的凛冽气息。

这、这是……万年龙血赤寒珠？原来是为了这个！

真的是疯了……他真的去夺来了万年龙血赤寒珠？！

可是，即便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她怔了半晌，才收起了那颗用命换来的珠子，咳嗽了几声，抬手招呼另外四个使女：“帮我把他抬到轿子里去——一定要稳，不然他的脏腑随时会破裂。”

“是！”显然是处理惯了这一类事，四个使女点头，足尖一点，俯身轻轻托住了霍展白的四肢和肩背，平稳地将冻僵的人抬了起来。

“咳咳……抬回谷里，冬之馆。”她用手巾捂住嘴咳嗽着，吩咐。

“是。”四名使女将伤者轻柔地放回了暖轿，俯身灵活地抬起了轿，足尖一点，便如四只飞燕一样托着轿子迅速返回。

风雪终于渐渐小了，整个荒原白茫茫一片，充满了冰冷得让人窒息的空气。

“咳咳，咳咳。”她握着那颗珠子，看了又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渐渐变得悲哀。

这个家伙，真的是不要命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小姐，你干吗把轿子让给他坐？你身体不好，难道要自己冒雪走回去么？”她尚自发怔，旁边的绿儿却是不忿，嘟囔着踢起了一大片雪，“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啊，手里只拿了一面回天令，却连续来了八年，还老欠诊金……小姐你怎么还送不走这个瘟神？”

“咳咳，好了好了，我没事，起码没有被人戳了十几个窟窿。”她袖着紫金手炉，躲在猞猁裘里笑着咳嗽，“难得出谷来一趟，看看雪景也好。”

“可是……”绿儿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小姐的身体禁不起……”

“没事。”她摇摇手，打断了贴身侍女的唠叨，“安步当车回去吧。”

然后，径自转身，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

雪花片片落到脸上，天地苍莽，一片雪白。极远处，还看得到烟织一样的漠漠平林。她呼吸着凛冽的空气，不停地咳嗽着，眼神却在天地间游移。多少年了？自从流落到药师谷，她足不出谷已经有多少年了？

多么可笑……被称为“神医”的人，却病弱到无法自由的呼吸空气。

“小姐！”绿儿担忧地在后面呼喊，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追了上来，“你披上这个！”

然而她忽地看到小姐顿住了脚步，抬手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瞬间雪亮。

“你听，这是什么声音？”侧头倾听着风雪里的某种声音，她喃喃，霍然转身，一指，“在那里！”

“唰”，话音方落，绿儿已然化为一道白虹而出，怀剑直指雪下。

“谁？”她厉喝。

一蓬雪蓦地炸开，雪下果然有人！那人一动，竟赤手接住了自己那一剑！

然而，应该也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那人勉强避开了那一击后就再也没有力气，重新重重地摔落在雪地里，再也不动。绿儿惊魂方定，退开了一步，拿剑着对方的后心，发现他真的是不能动了。

“是从林里过来的么……”薛紫夜却望着远处喃喃，目光落在林间。

那里，一道深深的拖爬痕迹从林中延出，一路蜿蜒着洒落依稀的血迹，一直延伸过来。显然，这个人是从冷杉林里跟着霍展白爬到了这里，终于力竭。

“小姐，他快死了！”绿儿惊叫了一声，望着他后背那个对穿的洞。

“嗯……”她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搜一搜，身上有回天令么？”

“没有。”迅速地搜了一遍，绿儿气馁。

看来这个人不是特意来求医的，而是卷入了那场争夺龙血珠的血战吧？这些江湖仇杀，居然都闹到大荒山的药师谷附近来了，真是扰人清静。

“那我们走吧。”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捧着紫金手炉，“亏本的生意可做不得。”

这个武林向来不太平，正邪对立，门派繁多，为了些微小事就打个头破血流——这种江湖人，一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个，如果一个个都救她怎么忙得过来？而且救了，也未必支付得起药师谷那么高的诊金。

“可是……”出人意料的，绿儿居然没听她的吩咐，还在那儿犹豫。

“可是怎么？”她有些不耐地驻足，转身催促，“药师谷只救持有回天令的人，这是规矩——莫非你忘了？”

“绿儿不敢忘。”那个丫头绞着手站在哪里，眼光却在地上瞟来瞟去，唇角含笑，“可是……可是这个人长得好俊啊！”

——跟了小姐那么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小姐脾气的。

除了对钱斤斤计较，小姐也是个挑剔外貌的人——比如，每次出现多个病人，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先挑年轻英俊的治疗；比如，虽然每次看诊都要收极高的诊金，但是如果病人实在拿不出，又恰好长得还算赏心悦目，爱财的小姐也会放对方一马。

——例如那个霍展白。

“很俊？”小姐果然站住了，挑了挑眉，“真的么？”

“嗯。”绿儿用剑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比那个讨债鬼霍展白好看十倍！”

“是么？”薛紫夜终于回身走了过来，饶有兴趣，“那倒是难得。”

她走到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身侧，弯腰抬起他的下颔。对方脸上在流血，沾了一片白玉的碎片——她的脸色霍地变了，捏紧了那个碎片。这个人……好像哪里看上去有些不寻常。

她抬手拿掉了那一块碎片，擦去对方满脸的血污。凝视着。

面具裂开后露出的那张脸，竟然如此年轻。

的确很清俊，然而却孤独。眼睛紧紧闭着，双颊苍白如冰雕雪塑，紧闭的眼睛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黑暗意味。让人乍然一见便会一震，仿佛唤醒了心中某种深藏的恐惧。

“啊……”不知为何，她脱口低低叫了一声，感觉到一种压迫力袭来。

“怎么样，是还长得很不错吧？”绿儿却尤自饶舌，“死了可惜……救不救呢？”

她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对方闭阖的眼睛上。

——这里，就是这里。那种压迫力，就是从这一双闭着的眼睛里透出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让能让她都觉得惊心？

“还没死。”感觉到了眼皮底下的眼睛在微微转动，她喃喃说了一句，若有所思——这个人的伤更重于霍展白，居然还是跟踪着爬到了这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力？

她隐隐觉得恐惧，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指，退开一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垂死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琉璃色的眼睛发出了妖异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眸。那个人似乎将所有残余的力量都凝聚到了一双眼睛里，看定了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两个字：“救……我……”

她的神智在刹那间产生了动摇，仿佛有什么外来的力量急遽的侵入脑海。

妖瞳摄魂？！只是一刹那，她心下恍然。

来不及想，她霍地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横挡在两人之间。

“啊。”雪地上的人发出了短促的低呼，身体忽然间委顿，再也无声。

她站在风里，感觉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寒意遍体。 手心里扣着一面精巧的菱花镜——那是女子常用的梳妆品。

方才妖瞳张开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她毫不犹豫地出手遮挡，用镜面将对方凝神发出的瞳术反击了回去。

——那，是克制这种妖异术法的唯一手段。

然而在脱困后，她却有某种强烈的恍惚，仿佛在方才对方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了什么。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是那样熟悉，就像是十几年前的在哪里曾经看到过。

“小姐，你没事吧？”一切兔起鹄落，发生在刹那之间，绿儿才刚反应过来。

“好险……咳咳，” 她将冰冷的手拢回了袖子，喃喃咳嗽，“差一点着了道。”

绿儿终于回过神来，暴怒地挥剑，就要把雪地上那个人一刀两断：“过分……居然敢算计小姐？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算了。”薛紫夜阻止了她劈下的一剑，微微摇头，“带他走吧。”

“啊？”绿儿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种人也要救？就算长得好，可还是一条一旦复苏就会反咬人一口的毒蛇吧？

“走吧。”她咳嗽得越发剧烈了，感觉冰冷的空气要把肺腑冻结，“快回去。”

“噢……”绿儿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脚上头下地拖了起来，一路跟了上去。

她走在雪原里，风掠过耳际。

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全身的血液冻结，宛如十二年前的那一夜。

然而，曾经有过的温暖，何时才能重现？

“雪怀。”她望着虚空里飘落的雪花，咳嗽着，忽然喃喃低语。

雪怀……是错觉么？刚才，在那个人的眸子里，我居然……看到了你。

二、雪·第一夜

霍展白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过来时，外头已经暮色笼罩。

映入眼中的，是墙上挂着的九面玉牌，雕刻着兰草和灵芝的花纹——那是今年已经收回的回天令吧？药师谷一年只发出十枚回天令，只肯高价看十个病人，于是这个玉牌就成了武林里人人争夺的免死金牌。

不过看样子，今年的十个也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他想转头，然而脖子痛得折断一般。眼角只瞟到雪鹞正站在架子上垂着头打瞌睡，银灯上烧着一套细细的针，一旁的银吊子里药香翻腾，馥郁而浓烈。

他忽然觉得安心。那样熟悉的氛围，是八年来不停止的奔波和搏杀里，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

“真是耐揍呢。”睁开眼睛的刹那，第一时间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冷嘲。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烧得火红的针转动在紫衣女子纤细的手里，灵活自如。

薛紫夜……一瞬间，他唇边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

那个女子挑起眉梢，一边挑选着适合的针，一边尤自抽空讥诮：“我说，你是不是赖上了这里，想继续以身抵债啊？十万一次的诊金，你欠了我六次了。”

死女人。他动了动嘴，想反唇相讥，然而喉咙里只能发出枯涩的单音。

“哦，我忘了告诉你，刚给你喝了九花聚气丹，药性干烈，只怕一时半会没法说话。”薛紫夜看着包得如同粽子一样的人在榻上不甘地瞪眼，浮出讥诮的笑意，“乖乖的给我闭嘴。等下可是很痛的。”

死女人。

他望着她手上一套二十四支在灯上淬过的银针，不自禁喉头咕噜了一下。

“怕了吧？”注意到他下意识的动作，她笑得越发开心。

没有任何提醒和征兆，她一个转身坐到了他面前，双手齐出，二十四支银针几乎同一时间闪电般地刺入他各处关节之中！她甚至没有仔细看上一眼，却已快速无伦地把二十几支针毫发不差地刺入穴中。其出手之快，认穴之准，令人叹为观止。

那种袭击全身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脱口大叫，然而一块布巾及时地塞入了他嘴里。

“别大呼小叫，惊吓了其他病人。”她冷冷道，用手缓缓捻动银针，调节着针刺入的深度与方位，直到他衔着布巾嗯嗯哦哦地叫到全身出汗才放下了手：“穴封好了。我先给你的脸换一下药，等下再来包扎你那一身的窟窿。”

剧痛过去，全身轻松许多，霍展白努力地想吐出塞到嘴里的布，眼睛跟着她转。

奇怪，脸上……好像没什么大伤吧？不过是擦破了少许而已。

“喂，不要不服气。身体哪有脸重要？”看出了他眼睛里的疑问，薛紫夜拍了拍他的脸颊，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老实说，你欠了我多少诊金啦？只有一面回天令，却来看了八年的病——如果不是我看在你这张脸还有些可取，早一脚把你踢出去了。”

她一边唠叨，一边拆开他脸上的绷带。手指沾了一片绿色的药膏，俯身过来仔仔细细地抹着，仿佛修护着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他盯着咫尺上方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勃然大怒。

“咦，这算是什么眼神哪？”她敷好了药，拍了拍他的脸，根本不理会他的愤怒，对外面扬声吩咐：“绿儿！准备热水和绑带！对了，还有麻药！要开始堵窟窿了。”

“马上来！”绿儿在外间应了一句。

“死·女·人。”他终于用舌头顶出了塞在嘴里的那块布，喘息着，一字一字，“那么凶。今年……今年一定也还没嫁掉吧？”

“砰！”毫不犹豫地，一个药枕砸上了他刚敷好药的脸。

“再说一遍看看？”薛紫夜摸着刚拔出的一把银针，冷笑。

“咕噜。”架子上的雪鹞被惊醒了，黑豆一样的眼睛一转，嘲笑似地叫了一声。

“没良心的扁毛畜生。” 他被那一击打得头昏脑胀，一刹被她的气势压住，居然没敢立时反击，只是喃喃地咒骂那只鹞鹰，“明天就拔了你的毛！”

“咕噜。”雪鹞发出了更响亮的嘲笑声，飞落在薛紫夜肩上。

“小姐，准备好了！”外间里，绿儿叫了一声，拿了一个盘子托着大卷的绷带和药物进来，另外四个侍女合力端进一个大木桶，放到了房子里，热气腾腾。

“嗯。”薛紫夜挥挥手，赶走了肩上那只鸟，“那准备开始吧。”

啊……又要开始被这群女人围观了么？他心里想着，有些自嘲。

八年来，至少有四年他都享受到了这种待遇吧？

薛紫夜走到病榻旁，掀开了被子，看着他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绑带，眼神没有了方才前的调侃：“阿红，你带着金儿，蓝蓝，小橙过来，给我看好了——这一次需要非常小心，上下共有大伤十三处，小伤二十七处，任何一处都不能有误。”

“是！”侍女们齐齐回答。

他太熟悉这种疗程了……红橙金蓝绿，薛紫夜教出来的侍女个个身怀绝技，在替人治疗外伤的时候，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长了八只手：一只手刚切开伤口，另外几只手就立刻开始挖出碎片、接合血脉、清洗伤口、缝合包扎。

往往只是一瞬间，病人都没来得及失血，伤口就处理完毕了。

可是……今天他的伤太多了。八只手，只怕也来不及吧？

然而刚想到这里，他的神智就开始慢慢模糊。

“麻沸散的药力开始发挥了。”蓝蓝细心地观察着他瞳孔的反应。

“那么，开始吧。”

薛紫夜手里拈着一根尖利的银针，眼神冷定，如逆转生死的神。

那样长……那样长的梦。

最可怕的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无边无际的深黑色里，有人在欢笑着奔跑。那是一个红衣的女孩子，一边回头一边奔跑，带着让他魂牵梦萦的笑容：“笨蛋，来抓我啊……抓到了我就嫁给你！”

他想追上去，却无法动弹，身体仿佛被钉住。

于是，她跑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再也抓不到那个精灵似的女孩儿了。

“求求你，放过重华，放过我们吧！”在他远行前，那个女子满脸泪痕的哀求。

“我真希望从来不认识你。”披麻戴孝的少妇搂着孩子，冷漠的一字字，“凶手。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

每一个字落下，他心口就冒出了一把染血的利剑，体无完肤。

秋水……秋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大呼，却叫不出声音。

怎么还不醒？怎么还不醒！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咦，小姐，你看他怎么了？”绿儿注意到了泡在木桶药汤里的人忽然呼吸转急，脸色苍白，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脖子急切的转来转去，眼睛紧闭，身体不断发抖。

“出了什么问题？”小橙吓坏了，连忙探了探药水——桶里的白药生肌散是她配的。

薛紫夜却只是轻轻摇头，将手搭在桶里人的额头。

“没事。”她道，“只是在做梦。”

只是在做梦——如果梦境也可以杀人的话。这个全身是伤泡在药里的人，全身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仿佛有无数话要说，却被扼住了咽喉。

“秋水……秋水……”他急切的想说什么，却只是反复的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

她叹息了一声：看来，令他一直以来如此痛苦的，依然还是那个女人。

——秋水音。

离她上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已然八年。

八年前，她正式继承药师谷，立下了规矩：凭回天令，一年只看十个病人。

那年冬天，霍展白风尘仆仆地抱着沫儿，和那个绝色丽人来到漠河旁的药师谷里，拿出了一面回天令，求她救那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当时他自己伤得也很重——不知道是击退了多少强敌，才获得了这一面江湖中人人想拥有的免死金牌。

两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急切，几乎是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来换孩子的命。她给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搭过脉，刚一为难地摇头，那两个人一齐跪倒在门外。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是沫儿的父母。

整整冥思苦想了一个月，她还是无法治愈那个孩子的病，只好将回天令退给了他们。然而抵不过对方的苦苦哀求，她勉强开出了一张药方。然后，眼前的这个男子就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浪迹和奔波。

八年来，她一次次看到他拿着药材返回，满身是血地在她面前倒下。

她原以为他会中途放弃——因为毕竟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一次次的往返于刀锋之上，去凑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药方。

然而，她错了。

为什么呢？……她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却感觉到手底下的人还在剧烈发抖。

“秋水……不是、不是这样的！”那个人发出了昏乱而急切的低语。

不是怎样的呢？都已经八年了，其中就算是有什么曲折，也该说清楚了吧？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样呢？她摇了摇头，忽然看到有泪水从对方紧闭的眼角沁出，不由微微一惊：这，是那个一贯散漫厚颜的人，清醒时绝不会有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是该叫醒他了。

“喂，霍展白……醒醒。”她将手按在他灵台上，有节奏地拍击着，将内力柔和地透入，轻声附耳叫着他的名字，“醒醒。”

手底下的人身子一震，仿佛被从噩梦里叫醒。

“哗”，水花激烈地涌起，湿而热的手忽然紧紧拉住了她，几乎将她拉到水中。

“干什么？”她吓了一跳，正待发作，却看到对方甚至还没睁开眼睛，不由一怔。

那个人还处于噩梦的余波里，来不及睁开眼，就下意识地抓住了可以抓住的东西。他抓得如此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她终究没有发作，只是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平定，身上的颤栗也开始停止，仿佛那个漫长的噩梦终于过去。

有谁在叫他……黑暗的尽头，有谁在叫他，宁静而温柔。

“呃……”霍展白长长吐了一口气，视线渐渐清晰：蒸腾的汤药热气里，浮着一张脸，正在俯身看着他。很美丽的女子——好像有点眼熟？

“呃？”他忽然清醒了，脱口，“怎么是你？”

发现自己居然紧握着那个凶恶女人的手，他吓了一跳，忙不迭甩开，生怕对方又要动手打人，想扶着桶壁立刻跳出去，却忽地一怔——

双手，居然已经可以动了？

“披了袍子再给我出来，”他扶着木桶发呆，直到一条布巾被扔到脸上，薛紫夜冷冷道，“这里可都是女的。”

绿儿红了脸，侧过头吃吃地笑。

“死丫头，笑什么？”薛紫夜啐了一口，转头骂，“有空躲在这里看笑话，还不给我去秋之苑看着那边的病人！仔细我敲断你的腿！”

绿儿噤若寒蝉，连忙收拾了药箱一溜烟躲了出去。

在她骂完人转头回来，霍展白已飞速披好了长袍跳了出来，躺回了榻上。然而毕竟受过那样重的伤，动作幅度一大就扯动了伤口，不由痛得龇牙咧嘴。

“让我看看。”薛紫夜面无表情地坐到榻边，扯开他的袍子。

治疗很成功。伤口在药力催促下开始长出嫩红色的新肉，几个缝合的大口子里也不见血再流出。她举起手指一处处按压着，一寸寸地检查体内是否尚有淤血未曾散去——这一回他伤得非同小可，不同往日可以随意打发。

“唉。”霍展白忍不住叹了口气。

薛紫夜白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这样又看又摸，上下其手。如果我是女人，你不负责我就去死。”霍展白恢复了平日一贯的不正经，涎着脸凑过来，“怎么样啊，反正我还欠你几十万诊金，不如以身抵债？你这样又凶又贪财的女人，除了我也没人敢要了。”

薛紫夜脸色不变，冷冷：“我不认为你值那么多钱。”

“……”霍展白气结。

“好了。”片刻复查完毕，她替他扯上被子，淡淡吩咐，“胸口的伤还需要再针灸一次，别的已无大碍。等我开几贴补血养气的药，歇一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一两个月？”他却变了脸色，一下子坐了起来，“那可来不及！”

薛紫夜诧异地转头看他。

“沫儿身体越来越差，近一个月全靠用人参吊着气，已经等不得了！”他喃喃道，忽地抬起头看着她，“龙血珠我已经找到了！这一下，药方上的五味药材全齐了，你应该可以炼制出丹药了吧？”

“啊？”她一惊，仿佛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哦，是、是的……是齐了。”

居然真的给他找齐了！

拜月教圣湖底下的七叶明芝，东海碧城山白云宫的青鸾花，洞庭君山绝壁的龙舌，慕士塔格的雪罂子，还有祁连山的万年龙血赤寒珠——随便哪一种，都是惊世骇俗的至宝，让全武林的人都为之疯狂争夺。

而这个人……居然在八年内走遍天下，一样一样都拿到手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持着他这样不顾一切的去拼抢去争夺？

“那么，能否麻烦薛姑娘尽快炼制出来？”他在榻上坐起，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礼，脸上殊无玩笑意味，“我答应了秋水，要在一个月拿着药内返回临安去。”

“这个……”她从袖中摸出了那颗龙血珠，却不知如何措辞，“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沫儿的那种病，我……”

“求求你。”他却仿佛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立刻抬起头望着她，轻声，“求求你了……如果连你都救不了他，沫儿就死定了。都已经八年，就快成功了！”

她握紧了那颗珠子，从胸臆中吐出了无声的叹息。

仿佛服输了，她坐到了医案前，提笔开始书写药方，霍展白在一边陪笑：“等你治好了沫儿的病，我一定慢慢还了欠你的诊金……我一向说话算话。你没去过中原，所以不知道鼎剑阁的霍七公子，除了人帅剑法好外，信用也是有口皆碑的啊。”

她写着药方，眉头却微微蹙起，不知有无听到。

“不过，虽然又凶又爱钱，但你的医术实在是很好……”他开始恭维她。

她将笔搁下，想了想，又猛地撕掉，开始写第二张。

“我知道你要价高，是为了养活一谷的人——她们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或是孤儿吧？”他却继续说，眼里没有了玩笑意味，“我也知道你虽然对武林大豪们收十万的诊金，可平日却一直都在给周围村子里的百姓送药治病——别看你这样凶，其实你……”

她的笔尖终于顿住，在灯下抬眼看了看那个絮絮叨叨的人，有些诧异。

——这些事，他怎生知道？

“你好好养伤，”最终，她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我会设法。”

霍展白长长舒了一口气，颓然落回了被褥中。

毕竟是受了那样重的伤，此刻内心一松懈，便觉得再也支持不住。他躺在病榻上，感觉四肢百骸都痛得发抖，却撑着做出一个惫懒的笑：“哎，我还知道，你那样挑剔病人长相，一定是因为你的那个情郎也长得……啊！”

一枚银针钉在了他的昏睡穴上，微微颤动。

“就算是好话，”薛紫夜面沉如水，冷冷，“也会言多必失。”

霍展白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眼皮终于不可抗拒地沉沉坠落。

“唉……”望着昏睡过去的伤者，她第一次吐出了清晰的叹息，俯身为他盖上毯子，喃喃，“八年了，那样的拼命……可是，值得么？”

从八年前他们两人抱着孩子来到药师谷，她就看出来了：

那个女人，其实是恨他的。

值得么？——她一直很想问这人一句，然而，总是被他惫懒的调侃打岔，无法出口。那样聪明的人，或许他自己心里，一开始就已经知道。

离开冬之馆，沙漏已经到了四更时分。

绿儿她们已经被打发去了秋之苑，馆里其他丫头都睡下了，她没有惊动，就自己一个人提了一盏风灯，沿着冷泉慢慢走去。

极北的漠河，长年寒冷。然而药师谷里却有热泉涌出，是故来到此处隐居的师祖也因地制宜，按地面气温不同，分别设了春夏秋冬四馆，种植各种珍稀草药。然而靠近谷口的冬之馆还是相当冷的，平日她轻易不肯来。

迎着漠河里吹来的风，她微微打了个哆嗦。

冷月挂在头顶，映照着满谷的白雪，隐约浮动着白梅的香气。

不知不觉，她沿着冷泉来到了静水湖边。这个湖是冷泉和热泉交汇而成，所以一半的水面上热气袅袅，另一半却结着厚厚的冰。

那种不可遏止的思念再度排山倒海而来，她再也忍不住，提灯往着湖上奔去。踩着冰层来到了湖心，将风灯放到一边，颤抖着深深俯下身去，凝视着冰下：那个人还在水里静静的沉睡，宁静而苍白，十几年不变。

雪怀……雪怀……你知道么？今天，有人说起了你。

他说你一定很好看。

如果你活到了现在，一定比世上所有男子都好看吧？

可惜，你总是一直一直的睡在冰层下面，无论我怎么叫你都不答应。我学了那么多的医术，救活了那么多的人，却不能叫醒你。

她喃喃对着冰封的湖面说话，泪水终于止不住地从眼里连串坠落。

虽然师父对她进行过平复和安抚，有些过于惨烈的记忆已然淡去，但是她依然记得摩迦一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被追杀逼得跳入水里时的那种绝望。

十二月的漠河水，寒冷得足以致命。

那些杀戮者从后面追来，带着狰狞的面具，持着滴血的利剑。雪怀牵着她，荒不择路地在冰封的漠河上奔逃，忽然间冰层喀喇一声裂开，黑色的巨口瞬间将他们吞没！在落下的一瞬间，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顺着冰层下的暗流漂去。

他的心口，是刺骨水里唯一的温暖。

十二年了，她一直一直的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在每个下雪的夜里，都会忽然的惊醒，然后发了疯一样从温暖的房间里推开门冲出去，赤脚在雪上不停的奔跑，想奔回到那个荒僻的小村，去寻找那一夜曾经有过的温暖。

然而，那样血腥的一夜之后，什么都不存在了。包括雪怀。

冰下的人静静地躺着，面容一如当年。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弯着身子，双手虚抱在胸前，轻轻地浮在冰冷的水里，沉睡。她俯身冰面上，对着那个沉睡的人喃喃自语：

雪怀，雪怀……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你再不醒来，我就要老了啊……

不远处，是夏之园。

值夜的丫头卷起了帘子，看到冷月下伏在湖心冰上的女子，对着身后的同伴叹气：“小晶，你看……小姐她又在对冰下的那个人说话了。”

她们都是从周围村寨里被小姐带回的孤儿，或是得了治不好的病，或是因为贫寒被遗弃——从她们来到这里起，冰下封存的人就已经存在。宁嬷嬷说：那是十二年前，和小姐一起顺着冰河漂到药师谷里的人。

那时候，前代药师谷谷主廖青染救起了这个心头还有一丝热的女孩，而那个少年却已然僵硬。然而十几年了，小姐却总是以为只要她医术再精进一些，就能将他从冰下唤醒。

“那个人，其实很好看。”小晶遥遥望着冰上的影子，有些茫然。

然而她的同伴没有理会，将目光投注在了湖的西侧，忽地惊讶的叫了起来：“你看，怎么回事？……秋之苑、秋之苑忽然闹了起来？有谁在打架？快去叫霜红姐姐！”

秋之苑里，房内家具七倒八歪，到处是凌乱的打斗痕迹。

绿儿喘着气：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受过重伤啊？连着六七剑没有碰到对方的衣角，绿儿一时间有些发呆起来，不知道怎么才好。

对方身形都不见动，就瞬地移到了屋子另一角，用银刀抵着小橙的咽喉：“去叫那个女的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绿儿跺了跺脚，感觉怒火升腾——早就和小姐说了不要救这条冻僵了的蛇回来，现在可好了，刚睁眼就反咬了一口！

“你有没有良心啊？”知道和对方差的太远，她立住了脚，怒骂，“白眼狼！”

“我要你去叫那个女的过来。”对方毫不动容，银刀一转，在小橙颈部划出一道血痕。

小橙不知道那只是浅浅一刀，当即吓得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小姐她在哪里？”无奈之下，她只好转头问旁边的丫头，一边挤眉弄眼地暗示，“还在冬之馆吧？快去通告一声，让她多带几个人过来！”

最好是带那个讨债鬼霍展白过来——这个谷里，也只有他可以对付这条毒蛇了。

然而那个丫头不开窍，刚推开门，忽地叫了起来：“小姐她在那里！”

所有人都一惊，转头望向门外——雪已经停了，外面月光很亮，湖上升腾着白雾，宛如一面明亮的镜子。而紫衣的女子正伏在冰上，静静望着湖下。她身旁已经站了一个红衫侍女，赫然是从秋之苑被惊动后赶过来的霜红，正在向她禀告着什么。

她抬起头，缓缓看了这边一眼。

虽然隔了那么远，然而在那一眼看过来的刹那，握着银刀的手微微一抖。

瞳躲在阴影里，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内心却是剧烈一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样远的距离，连人的脸都看不清，只是一眼望过来，怎会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这个女医者也修习过瞳术？

脑中剧烈的疼痛忽然间又发作了。

——可能是过度使用瞳术后造成的精神力枯竭，导致引发了这头痛的痼疾。

“叫她……叫她过来！”他涩声道，保持着冷定。

“小姐！”绿儿见她注意到了这里，忍不住高声大呼，“病人挟持了小橙，要见你！”

冰上那个紫衣女子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平静：“过来，我在这里。”

他猛然又是一震——这声音！当初昏迷中隐约听见时，已然觉得惊心，此刻冷夜里清晰传来，更是让觉得心底涌出一阵莫名的冷意，瞬间头部的剧痛扩散，隐隐约约有无数的东西要涌现出来。这是……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个女医者……还会惑音？

他咬紧了牙，止住了咽喉里的声音。

象他这样的杀手，十几岁开始就出生入死，时时刻刻都准备拔剑和人搏命，从未片刻松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让他违反了一贯的准则，不自禁的想走过去看清楚那个女医者的脸。

他拉着小橙跃出门外，一步步向着湖中走去，脚下踩着坚冰。

薛紫夜望着这个人走过来，陡然就是一阵恍惚。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果然……这双眼睛……带着微微的蓝和纯粹的黑，分明是——

“把龙血珠拿出来！”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小橙走过去，咬着牙开口，“否则她——”

话语冻结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一瞬间他的手再度剧烈颤抖起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人，无法挪开视线。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医者会瞳术，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脑部的剧痛再度扩撒，黑暗在一瞬间将他的思维笼罩。

他听到那个冷月下的女子淡淡开口，无喜无怒：“病人不该乱跑。”

怎么……怎么又是那样熟悉的声音？在哪里听到过么？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眼前开始模糊。

视线凌乱的晃动着，终于从对方的眼睛移开了，然后漫无边际的摇着，最终投注在冰上，忽然又定住——他低低惊叫出声。那里，是什么？

一张苍白的脸静静浮凸出来，隔着幽蓝的冰望着他。如此的熟悉。

这、这是——他怎么会在那里？是谁……是谁把他关到了这里？

瞳惊骇地望着冰下那张脸，身子渐渐发抖，忽然间再也无法支持地抱着头低呼起来，手里的银刀落在冰上，发出苦痛凄厉的叫喊。

“小姐……小姐！”远处的侍女们惊呼着奔了过来。

刚才她们只看到那个人站到了小姐对面，然而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全身发抖，最后忽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冰上，抱着头滚来滚去，仿佛脑子里有刀在绞动。所有侍女都仰慕地望着她：是谷主用了什么秘法，才在瞬间制服了这条毒蛇吧？

然而薛紫夜的脸色却也是惨白，全身微微发抖。

没错……这次看清楚了。

这个人的一双眼睛如此奇诡，带着微微的蓝和纯粹的黑，蕴含着强大的灵力——分明是如今已经灭绝了的摩迦一族才有的特征！

她将那个人不停凄厉号叫的人按住：“快！给我把他抬回去！”

为什么还要救这个人？所有侍女在动手救治的时候，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然而谷主的意思没人敢违抗。

那个人的病看起来实在古怪，不像是以往来谷里求医的任何人。小姐将他安放在榻上后，搭着脉，已然蹙眉想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们都先出去。”薛紫夜望着榻上不停抱着头惨叫的人，吩咐身边的侍女，“对了，记住，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冬之馆里的霍展白。”

“可是……”绿儿实在是不放心小姐一个人留在这条毒蛇旁边。

“不要紧。”薛紫夜淡淡道，“你们先下去，我给他治病。”

“是。”霜红知道谷主的脾气，连忙一扯绿儿，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双双退了出去。侍女们退去后，薛紫夜站起身来，唰的一声拉下了四周的垂幔。

房间里忽地变得漆黑，将所有的月光雪光都隔绝在外。

在黑暗重新笼罩的瞬间，那个人的惨叫停止了。

她怔了怔，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是怕光么？这个人其实身上的伤比霍展白更重，却一直在负隅顽抗，丝毫不配合治疗。

她本来可以扔掉这个既无回天令又不听话的病人，然而他的眼睛令她震惊——摩迦一族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场屠杀后已然灭门，她亲手收殓了所有人的遗体，怎么还会有人活着？这个人到底是谁？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他的眼睛虽然是明显传承了摩迦一族的特征，却又隐约有些不一样。那种眼神有着魔咒一样的力量，让所有人只要看上一眼就无法挪开。

往日的一切本来都已经远去了，除了湖水下冰封的人，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此刻乍然一见到这样的眼睛，仿佛是昔日的一切又回来了——还有幸存者！那么说来，就还有可能知道当年那一夜的真像，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手将一族残酷地推向了死亡！

她一定要救回他。

薛紫夜将手伸向那个人的脑后，却在瞬间被重重推开。

黑暗中，那个昏迷的人忽然间从榻上直起，连眼睛都不睁开，动作快如鬼魅，一下子将她逼到了墙角，反手切在她咽喉上，急促地喘息。

然而，终究抵不过脑中刀搅一样的痛，他只维持了一瞬就全身颤抖地跪了下去。

她惊骇地看着：就算是到了这样的境地，还有这样强烈的反射意思？这个人，是不是接受过某种极严酷的训练，才养成了这样即便是失去神智，也要格杀一切靠近身边之人的习惯？

“啊……滚……给我滚……”那个人在榻上喃喃咒骂，抱着自己的头，忽地以头抢地，“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薛紫夜忽然间呆住，脑海里有什么影象瞬间浮出。

黑暗里，同样的厉呼在脑海中回响，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一遍又一遍的撞击着记忆的闸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忽然间有些苦痛的抵住了自己的头，感觉两侧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难道……是他？竟然是他？

三、雪·第二夜

外面还在下着雪。

薛紫夜坐在黑暗里，侧头倾听着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感觉到手底下的人还在微微发抖。过了整整一天，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反抗也逐步的微弱下去。

她站起身，点燃了一炉醍醐香。醒心明目的香气充斥在黑暗的房里，安定着狂躁不安的人。

过了很久，在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出过激的行为，不知道是觉得已然无用还是身体极端虚弱，只是静默的躺在榻上，微微睁开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顶。

“为什么不杀我？”许久，他开口问。

她微微笑了笑：“医者不杀人。”

“那……为什么要救我？我没有回天令。”他茫然地开口，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是药师谷的神医。”

“嗯。”她点点头，“我也知道你是大光明宫的杀手。”

她在黑暗中拿起了一个白玉面具，放到了自己脸上——那是她派人搜索了谷外冷杉林后带回来的东西。而那边的林里，大雪掩埋着十二具尸体，是昆仑大光明宫座下的十二银翼杀手。

而率领这一批光明界里顶尖精英的，就是魔教里第一的杀手：瞳。

——那个传说中暗杀之术天下无双，让中原武林为之震惊的嗜血修罗。

在她将面具覆上脸的刹那，他侧头看了一眼，忽然间霍地坐起——闪电般地伸出手来，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抓到了那个面具！然后仿佛那个动作耗尽了所有的体能，他的手指就停在了那里，凝望着她，激烈地喘息着，身体不停发抖。

“你究竟是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他望着面具上深嵌着的两个洞，梦呓般地喃喃，“我好像……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是的，方才他在冰湖之上顿住了手，就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一双眼睛！

薛紫夜却微微笑了起来——已经不记得了？ 或许他认不出她的脸，但是她的眼睛，他应该还记得吧？

她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按下：“我也认得你的眼睛。”

“你……你到底是谁？”瞳在黑暗里不做声地急促呼吸着，望着面具后那双眼睛，忽然间感觉头又开始裂开一样的痛。他低呼了一声，抱着头倒回了榻上，然而弥漫全身的杀气和敌意终于收敛了。

“你放心，”他听到她在身侧轻轻地说，“我一定会治好你。”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被一直关在黑暗里。”

第二轮的诊疗在黑暗中开始。

醍醐香在室内萦绕，她将银针刺入了他的十二处穴位。令人诧异的是，虽然是在昏迷中，那个人身上的肌肉却在银针刺到的瞬间，下意识地发生了凹陷，穴位在转瞬间移开了一寸。

——乾坤大挪移？

薛紫夜惊诧地望着这个魔教的杀手。竟然掌握了圣火令上的绝顶秘术吗？难怪霍展白都会栽在这个人手上。可是……昔年的那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会变得如今这般？

她微微叹了口气，盘膝坐下，开始了真正的治疗。

无论如何，不把他脑中的病痛解除，什么都无法问出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因为所要愈合的，并不是身体上的伤。要如何治疗瞳术引发的混乱和癫狂，她尚未有过任何经验。迟疑了许久，终于暗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么，就试试和瞳术同源的“观心”吧！

观心乃是“治心之术”，用于癫狂及失忆之症。

在银针顺利地刺入十二穴后，她俯下身去，双手按着他的太阳穴，靠近他的脸，静静地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那个人模糊地应了一声。醍醐香的效果让瞳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眼睛开了一线，神智却处于游离的状态。

“你叫什么名字？”她继续轻轻问。

“瞳。”他身体动了动，忽然间起了痛苦的抽搐，“不，我不叫瞳。我叫……我叫……我想不起来……”

第一个问题便遇到了障碍。她却没有气馁，凝视着他，缓缓开口：“是不是，叫做明介？”

手底下痛苦的颤动忽然停止了，他无法回答，仿佛有什么阻拦着他回忆。

“明介……”他喃喃重复着，“我……听过这个名字。”

“明介，你从哪里来？”她一直一直地凝视着他半开的眼睛，语音低沉温柔。

从哪里来？他从哪里……他忽然间全身一震。

是的，那是一个飘着雪的地方，还有终年黑暗的屋子。他是从那里来的……不，不，他不是从那里来的——他只是用尽了全力想从那里逃出来！

他忽然间大叫起来，用手捂住了眼睛：“不要……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

那一瞬间，血从耳后如同小蛇一样细细地蜿蜒而下。他颓然无声地倒地。

怎么了？薛紫夜变了脸色：观心术是柔和的启发和引诱，用来逐步的揭开被遗忘的记忆，不可能导致如今这样的结果！这血……难道是？她探过手去，极轻地触摸了一下他的后脑。细软的长发下，隐约摸的到一枚冷硬的金属。

她不敢再碰，因为那一枚金针，深深地扎入了玉枕死穴。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头颅中缝摸上去，在灵台、百汇两穴又摸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金针。

她变了脸色：金针封脑！

难道，他的那一段记忆，已经被某个人封印？那是什么样的记忆……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屠戮了整个摩迦一族，杀死了雪怀，又封印了这一切？

她握着银针，俯视着那张苦痛中沉睡的脸，眼里忽然间露出了雪亮的光。

月下的雪湖。冰封在水下的那张脸还是这样的年轻，保持着十六岁时候的少年模样，然而匍匐在冰上的女子却已经是二十多的容颜。

她伏在冰上，对着那个微笑的少年喃喃自语。

雪怀……雪怀，你知道么？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你还记得那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孩子么？是的，明介，他回来了！这么多年来，只有我陪你说说话，很寂寞吧？看到了认识的人，你一定觉得也很开心吧？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毕竟，那是你曾经的同伴，我的弟弟。

你们曾经那么要好，也对我那么好。

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把明介治好。

不惜一切，我也一定要追索出当年的真像，替摩迦全族的人复仇！

将手里的药丸扔出去，雪鹞一个飞扑叼住，衔回来给他，咕咕的得意。

再扔出去。再叼回来。

在这种游戏继续到二十五次的时候，霍展白终于觉得无趣。

自从他被飞针扎中后，死人一样地昏睡了整整两天，然而醒来的时候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榻边的小几上只放了一盘冷了的饭菜，和以前众星拱月的待遇大不相同。但是知道那个女人一贯做事古怪，他也不问，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闲着的时候就和雪鹞做做游戏。

这样又过去了三天。

他的耐心终于渐渐耗尽。开始左顾右盼，希望能在馆里找到一两个侍女，问问这那个死女人究竟去了哪里，竟然将他那么重要的一个垂危病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墙上挂了收回的九面回天令，他这里还有一面留了八年的——今年的病人应该早已看完了，可这里的人呢？都死哪里去了？他还急着返回临安去救沫儿呢！

可惜的是居然连绿儿都不见了人影，问那几个来送饭菜的粗使丫头，又问不出个所以——那个死女人对手下小丫头们的管束之严格，八年来他已经见识过。

他闷在这里已经整整三天。

“人呢？人呢？”他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震的尘土簌簌下落，“薛紫夜，你再不出来，我要把这里拆了！”

“哟，七公子好大的脾气。”狮吼功果然是有效的，正主儿立刻被震了出来。薛紫夜五天来第一次出现，推开房门施施然进来，手里托着一套银针：“想挨针了？”

他一看到她就没了脾气。

“嘿嘿……想你了嘛。”他低声下气地陪笑脸，知道目下自己还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这几天你都去哪里啦？不是说再给我做一次针灸么？你要再不来——”

“嗯？”薛紫夜拈着针，冷哼着斜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不来，这伤口都自己长好啦！”他继续陪笑。

她看也不看，一反手，五支银针就甩在了他胸口上，登时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好的差不多了，再养几天，可以下床。”搭了搭脉，她面无表情的下了结论，敲着他的胸口，“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动不动还被揍成这样——你真的有自己号称的那么厉害么？可别吹牛来骗我这个足不出户的女人啊。”

“你没看到我一剑平天下的雄姿英发嘛……我可是昔年被鼎剑阁主亲授墨魂剑的人啊！”他翻了翻白眼，大言不惭地吹嘘，“要不是我再三推辞，如今我就是鼎剑阁主了！”

“我看你挨打的功夫倒算是天下第一，”薛紫夜却没心思和他说笑，只是小心翼翼地探手过来绕到他背后，摸着他肩胛骨下的那一段脊椎，眉头微微蹙起，“这次这里又被伤到了。以后再不小心，瘫了别找我。这不是开玩笑。”

她甚至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他背后有数条长长的疤，干脆利落地划过整个背部，仿佛翅膀被唰的一声斩断留下的痕迹。那，还是她三年前的杰作——在他拿着七叶明芝从苗疆穿过中原来到药师谷的时候，她从他背部挖出了足足一茶杯的毒砂。

她的手指轻轻叩在第四节脊椎上，疼痛如闪电一样沿着背部串入了脑里。

他脱口大叫，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不要再逞能了。”薛紫夜叹了口气，第一次露出温和的表情，低声，“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想救人，但也得为自己想想。我不可能一直帮到你。”

霍展白剧烈地喘息，手里握着被褥，忽然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她，发现几日不见她的脸有些苍白，也没有了往日一贯的生气勃勃叱咤凌厉，他有些不安，“出了什么事？你遇到麻烦了？”

她从被褥下抽出手来，只是笑了笑，将头发拢到耳后：“不啊，因为拿到了解药，你就不必再来这里挨我的骂了……那么高的诊金你又付不起，所以以后还是自己小心些。”

他松了一口气，笑：“怎么会不来呢？我以身抵债了嘛。”

薛紫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如果……如果让他知道，八年前那一张荟萃了天下奇珍异宝的药方，原来只是一个骗局，他又会怎样呢？

沫儿的病是胎里带来的，秋水音怀孕的时候颠沛流离，又受了极大打击，这个早产的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根本不可能撑过十岁。即便是她，穷尽了心力也只能暂时抱住那孩子的性命，而无力回天。

但是那时候她刚执业，心肠还软，经不起他的苦苦哀求，也不愿意让他们就此绝望，只有硬着头皮开了一张几乎是不可能的药方——里面的任何一种药材，都是世间罕见，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她只是给了一个机会让他去尽力，免得心怀内疚。

——因为那个孩子，一定会在他风尘仆仆搜集药物的途中死去。

然而，她没有想到一年年的过去，这个人居然如此锲而不舍不顾一切的追寻着，将那个药方上的药材一样一样的配齐，拿到了她面前。而那个孩子在他的精心照顾下，居然也一直奄奄一息地活到了今天。这一切在她这个神医看来，都不啻是一个奇迹。

这个世间，居然有一个比自己还执迷不悟的人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如今……又该怎生是好。

到了现在再和他说出真相，她简直无法想象霍展白会有怎样的反应。

“好痛！你怎么了？”在走神的刹那，听到他诧异地问了一声，她一惊，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居然将刺在他胸口的一根银针直直按到了没尾。

“啊呀！”她惊呼了一声，“你别动！我马上挑出来，你千万别运真气！”

霍展白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八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个骠悍的女人如此惊惶失措。他内心有些不安：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却不肯说出来。

认识了那么久，他们几乎成了彼此最熟悉的人。这个孤独的女子有着诸多的秘密，却一直绝口不提。但是毕竟有一些事情，瞒不过他这个老江湖的眼睛：比如说，他曾不止一次的看见过她伏在那个冰封的湖面上喃喃说话，而湖底下，封着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他在一侧遥望，却没有走过去。

他甚至从未问过她这些事——就像她也从未问过他为什么要锲而不舍的求医。

八年来，他不顾一切的拼杀。每次他冲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她都会在这条血路的尽头等着……他欠她那么多。自己的心愿已然快要完结，到底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为她做点什么？

“嗯，我说，”他看着她用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挑开口子，把那枚不小心按进去的针重新挑出来，忍着痛开口，“为了庆祝我的痊愈，今晚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薛紫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色极疲倦，却忽地一笑：“好啊，谁怕谁？”

天黑之前，在赴那个赌酒之约前，她回了一次秋之苑。

重重的帘幕背后，醍醐香萦绕，有人在沉沉昏睡。

脑后的血已经止住了，玉枕穴上的第一根金针已经被取出，放在一旁的金盘上。尖利的针上凝固着黑色的血，仿佛是从血色的回忆里被生生拔出。

黑暗如铁的裹尸布一样将他层层裹住。

幻象一层层涌出。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是……他来的地方么？

手脚都被吊在墙壁上，四周没有一丝光。他抱着膝盖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感觉脑袋就如眼前的房子一样一片空白。没有人来看他，这个小小的冰冷的木屋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外面隐约有同龄人的笑闹声和风吹过的声音。

那里头有一个声音如银铃一样的悦耳，他一侧头就能分辩出来：是那个汉人小姑娘，小夜姐姐——在全村的淡蓝色眼眸里，唯一的一双黑白眼睛。

在被关入这个黑房子的漫长时间里，所有人都绕着他走，只有小夜和雪怀两个还时不时的过来安慰他，隔着墙壁和他说话。那也是他忍受了那么久还没有崩溃的原因所在。

“别烦心呢，病人是不该乱走的，”她的眼睛从墙壁的小孔里看过来，一闪一闪，含着笑意，“明介，你很快就会好了，很快就可以出来和我们一起玩了！”

是么……他很快就好了？可是，到底他得的是什么病？有谁告诉他他得了什么病？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小孔后的那双的眼睛。好多年没见，小夜也应该长大了吧？可是他却看不见。他已经快记不得她的样子，因为七年来，他只能从小洞里看到她的那双眼睛：明亮的，温暖的，关切的——自从他七岁时杀了人开始，大家都怕他，叫他怪物，只有她还一直叫自己弟弟。

外面的笑语还在继续，吵得他心烦。她在和谁玩呢？怎么昨天没来和他说话？现在……外头又是什么季节了？可以去冰河上抽陀螺了么？可以去凿冰舀鱼了么？都已经那么久了，为什么他还要被关在这里？

他有没有做错事！他要出去……他要出去！

因为愤怒和绝望，黑暗中孩子的眼睛猛然闪出了奕奕的光辉，璀璨如琉璃。

“嘎吱——”旁边的墙壁裂开了一条口子，是活动的木板被抽出了，随即又推送了回来，上面放着一条干鱼和一碗白饭，千篇一律。

“小怪物，吃饭！”外头那个人哑着嗓子喝了一声，十二分的嫌恶。

那是鹄，他七年来的看守人。

从六岁的那件事后，他被关入了这个没有光的黑房子，锁住手脚钉在墙壁上，整整过了七年。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笑语，一贯沉默的孩子忽然间爆发了，忽地横手一扫，所有器皿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小怪物！”看守人隔着墙壁听到了里头的声音，探头进来，瞪着他，“找死啊？”

然而，那一瞬间，只看得一眼，他的身体就瘫软了。

黑暗里，孩子用力摇晃着锁链，眼睛牢牢地贴着送饭的口子往外看，爆发出了怒吼：“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该死的，放我出去！”

随着他的声音，瘫软的看守人竟然重新站了起来，然而眼神是直直的，动作缓慢，喀嚓喀嚓地走到贴满了封条的门旁，拿出了钥匙，木然地插了进去，竟然真的如言打开了门。

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黑暗里孩子的眼睛，他瑟缩了一下，却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俯身，解开他手足身上的锁链。

咦，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连眼神都发直？

然而十三岁的他来不及想，只是欢呼着冲出了那扇禁闭了他七年的门，外面的风吹到了他的脸上，他在令人目眩的日光里举起了手臂，对着远处嬉戏的同村孩子们欢呼：“小夜姐姐！雪怀！我出来了！”

看守者跟了几步，似乎想追上他。

他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转头就跑：“别跟着我！去死吧！”

但是，就在他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听到了背后房间内传来了一声惨叫。

他惊骇地回头，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那个看守者，居然将铁质的钥匙一分分插入了自己的咽喉！他面上的表情极其痛苦，然而手却仿佛被恶魔控制了，一分一分的推进，生生插入了喉间，将自己的血肉扭断。

孩子惊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门外的地上，揉着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这、这应该是幻觉吧？

鹄怎么会忽然间做出这种行为……就像当初驿站里那两个差役一样，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活活把自己扼死！

难道……就是因为他一句下意识说了一句“去死”？

“啊！杀人了！怪物……怪物杀人了！”远处的孩子们回过头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一起尖叫起来，你推我挤踉踉跄跄的跑开了。那个汉人女孩被裹在人群中，转瞬在雪地上跑的没了踪影。

小夜……小夜……我好容易才跑出来了，为什么你见了我就跑？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想追出去，忽然间后脑重重挨了一下，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死小子，居然还敢跑出来！”背后有人拎着大棒，一把将他提起。

他被拖入了族里祠堂，有许多人围上来了，惊慌地大声议论：“上次杀了官差的事好容易被掩下来了，可这次竟然杀了村里人！这可怎么好？”

“族里又出了怪物！老祖宗就说，百年前我们之所以被从贵霜国驱逐，就是因为族里出过这样一个怪物！那是妖瞳啊！”

“大家别吵了。其实他也还是个小孩子啊……上次杀了押解的官差也是不得已。”有一个老人声音响起，唉声叹气，“但是如今他说杀人就杀人，可怎么办呢？”

“族长，你不能再心软了，妖瞳出世，会祸害全族！”无数声音提议，群情汹涌，“看来光关起来还不行，得挖了他的眼睛，绝了祸害！”

老人沉吟着，双手有些颤抖，点了几次火石还点不上。

居于深山的摩迦一族，眼睛虽然呈现出中原和西域都不曾有的淡蓝和深黑，但平日却没有丝毫异常——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曾经出过杀人于一个眼神之间、导致贵霜全国大乱的恶魔。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摩迦一族因为血脉里有魔性而被驱逐的传说是假的，然而不料在此刻，在一个孩童的眼眸里，一切悲剧重现了。

“爷爷，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不要！”忽然间有个少年的声音响亮起来，不顾一切地冲破了阻拦，“求求你，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他不是个坏人！”

“雪怀，大人说话没你的事，一边去！”毫不留情的推开宠爱的孙子，老人厉叱，又看到了随着一起冲上来的汉人少女，更是心烦，“小夜，你也给我下去——我们摩迦一族的事，外人没资格插手！”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外来的汉人女孩，明介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给我先关回去，三天后开全族大会！”

在睁开眼睛的瞬间，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他拼命摇晃着手脚的锁链，嘶声大喊。

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明介。”背后的墙上忽然传来的轻轻的声音。

他狂喜地扑到了墙上，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看出去，望见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夜姐姐！是你来看我了？”

“别怕。那些混帐大人说你的眼睛会杀人，可为什么我看了就没事？他们胡说！”那双眼睛含着泪，盈盈欲泣，“你是为了我被关进来的——我和雪怀说过了，如果、如果他们真挖了你的眼睛，我们就一人挖一只给你！”

从洞口看出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泪水滑落。

他看得出神。在六岁便被关入黑房子，之后的七年里他从未见过她。即便是几天前短暂的逃脱里，也未曾看清她如今的模样——小夜之于他，其实便只是缺口里每日露出的那一双明眸而已：明亮，温柔，关怀，温暖……黑白分明，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小夜姐姐……雪怀……那一瞬间，被关了七年却从未示弱过的他在黑暗中失声痛哭。

你，从哪里来？

黑暗中有个声音冥冥问他。明介，你从哪里来？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坠入了另一个类似瞳术的幻境里！

在那个声音响彻脑海的刹那，在双明眸越来越模糊，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呼，极力抵抗那些连翩浮现的景象。是假的！绝对、绝对不要相信……那都是幻象！

“明介，明介！”耳边有人叫着这样一个名字，死死按住了他抓向后脑的双手，“没事了……没事了。不要这样，都过去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小夜姐姐？”回忆忽然和眼前重合了，他抓住了面前人的手，忽然间觉得疲倦和困乏，喃喃，“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真的是我，”她在黑暗里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他的神智还停在梦境里，只是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她，极力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她的脸颊，来确认这个存在的真实性。然而手伸到了半途便无力滑落，重新昏沉睡去。

薛紫夜站起身，往金狻猊的香炉里添了一把醍醐香，侧头看了一眼睡去的人。

金盘上那一枚金针闪着幽幽的光——她已然解开了他被封住的一部分记忆。然而，在他的身体没有恢复之前，大概不能贸然的将三枚金针一下子全部拔出，否则明介可能因为承受不住那样的冲击而彻底疯狂。

看来，只有一步一步的慢慢来了。

她安顿好了病人，准备去赴那个赌酒之约。

极北的漠河，即便是白天，天空也总是灰蒙蒙，太阳苍白而疲倦地挂在地平线上。

薛紫夜指挥侍女们从梅树底下的雪里，挖出了去年埋下去的那瓮“笑红尘”。冬之馆的水边庭园里，红泥小火炉暖暖的升腾着，热着一壶琥珀色的酒，酒香四溢，馋得架子上的雪鹞不停的嘀咕，爪子悉索地抓挠不休。

“让它先来一口吧。”薛紫夜侧头笑了笑，先倒了一杯出来，随手便是一甩。杯子划了一道弧线飞出，雪鹞噗拉拉一声扑下，叼了一个正着，心满意足地飞回了架子上，脖子一仰，咕噜喝了下去，发出了欢乐的咕咕声。

“真厉害，”虽然见过几次了，她还是忍不住惊叹，“你养的什么鸟啊！”

“有其主人必有其鸟嘛。”霍展白趁机自夸一句。

话音未落，只听那只杯子啪的一声掉到雪地里，雪鹞醉醺醺地摇晃了几下，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快落下架子时右脚及时地抓了一下，就如一只西洋自鸣钟一样打起了摆子。

“当然，主人的酒量比它好千倍！”他连忙补充。

两人就这样躺在梅树下的两架胡榻上，开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他嗜酒，她也是，而药师谷里自酿的“笑红尘”又是外头少有的佳品，所以八年来，每一次他伤势好转后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于是作为主人的她也会欣然捧出佳酿相陪。

——当然，是说好了每瓮五十两的高价。

“你的酒量真不错，”想起前两次拚酒居然不分胜负，自命海量的霍展白不由赞叹，“没想到你也好这一口。”

“十四岁的时候落入漠河，受了寒气，所以肺一直不好，”她自饮了一杯，“谷里的酒都是用药材酿出来的，师父要我日饮一壶，活血养肺。”

“哦。”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湖面，似是无意，“怎么掉进去的？”

薛紫夜眉梢一挑，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明白自己碰了壁，霍展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闷声喝了几杯，只好转了一个话题：“你没有出过谷吧？等我了了手头这件事，带你去中原开开眼界，免得你老是怀疑我的实力。”

“呵，”她饮了第二杯，面颊微微泛红，“我本来就是从中原来的。”

霍展白微微一惊，口里却刻薄：“中原居然还能出姑娘这般的英雄人物啊……”

“我本来是长安人氏，七岁时和母亲一起被发配北疆，”仿佛是喝了一些酒，薛紫夜的嘴也不向平日那样严实，晃着酒杯，眼睛望着天空，“长安薛家——你听说过么？”

霍展白手指握紧了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免得让自己流露出太大的震惊。

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长安的国手薛家，是传承了数百年的杏林名门，居于帝都，向来为皇室的御用医生，族里的当家人世代官居太医院首席。然而和墨家不同，薛家自视甚高，一贯很少和江湖人士来往，唯一的前例，只听说百年前薛家一名女子曾替听雪楼主诊过病。

“那年，十岁的太子死了。替他看病的祖父被当场庭杖至死，抄家灭门。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与披甲人为奴。”薛紫夜喃喃道，眼神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真可笑啊……宫廷阴谋，却对外号称太医用药有误。伴君如伴虎，百年荣宠，一朝断送。”

她晃着杯里的酒，望着映照出的自己的眼睛：“那时候，真羡慕在江湖草野的墨家呢。”

“是流放途中遇到了药师谷谷主么？”他问，按捺着心里的惊讶。

“不是。”薛紫夜靠在榻上望着天，“我和母亲被押解，路过了一个叫摩迦的荒僻村寨，后来……”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发现了什么似的侧过头，直直望着霍展白：“怎么，想套我的话？”

他被问住了，闷了片刻，只道：“我想知道能帮你什么。”

“嗯？”薛紫夜似乎有点意外，支起下巴看着他，眼色变了变，忽地眯起了眼睛笑，“好吧，那你赶快多多挣钱，还了这六十万的诊金。我谷里有一群人等米下锅呢！”

这个问题难倒了他，有点尴尬地抓了抓头：“这个……你其实只要多看几个病人就可以补回来了啊！那么斤斤计较的爱财，为什么一年不肯多看几个？”

“那个，”她抓了一粒果脯扔到嘴里，“身体吃不消。”

他有点意外的沉默下去：直以来，印象中这个女人都是强悍而活跃的，可以连夜不睡的看护病人，可以比一流剑客还敏捷稳定的处理伤口，叱喝支配身边的一大群丫头，连鼎剑阁主、少林方丈到了她这里都得乖乖听话。

——没人看得出，其实这个医生本身，竟也是一个病人。

“而且，我不喜欢这些江湖人，”她继续喃喃，完全不顾身边就躺着一个，“这种耗费自己生命于无意义争夺的人，不值得挽救——有那个时间，我还不如多替周围村子里的人看看风寒高热呢！”

霍展白有些受宠若惊：“那……为什么又肯救我？”

“这个嘛……”薛紫夜捏着酒杯仰起头，望了灰白色的天空一眼，忽地笑弯了腰，伸过手刮了刮他的脸，“因为你这张脸还算赏心悦目呀！谷里都是女人，多无聊啊！”

他无奈地看着她酒红色的脸颊，知道这个女子一直都在聪明地闪避着话题。

他从榻上坐起了身，一拍胡榻，身侧的墨魂剑发出呛然长响，从鞘中一跃而出落入了他手里。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为一道光掠了出去。

风在刹那间凝定。

等风再度流动的时候，院子里那一树梅花已然悄然而落。

他在一个转身后轻轻落回了榻上，对着她微微躬身致意，伸过了剑尖：剑身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朵盛开的梅花，清香袭人。

“紫夜，”他望着她，决定不再绕圈子，“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请务必告诉我。”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薛紫夜怔了怔，忽地笑了起来：“好好的一树梅花……真是焚琴煮鹤。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其实真的很厉害？”

他撇了撇嘴：“本来就是。”

“好。”她干脆的答应，“如果我有事求你，一定会告诉你，不会客气。”

“一定？”他有些不放心，因为知道这个女子一向心思复杂。

“一定。”她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仿佛是喝得高兴了，忽地翻身坐起，一拍桌子，“姓霍的，你刚才不是要套我的话么？想知道什么啊？怎么样，我们来这个——”她伸出双手比了比划拳的姿式：“只要你赢了我，赢一次，我回答你一件事，如何？”

来不及多想，他就脱口答应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悔青了肠子，因为想起一则江湖上一度盛传的笑话：号称赌王的轩辕三光在就医于药师谷时，曾和谷主比过划拳，结果大战三天后只穿着一条裤衩被赶出了谷，据说除了十万的诊金外，还输光了多年赢来的上百万身家。

“那好，来！”见他上当，薛紫夜眼睛猫一样的眯了起来，中气十足地伸出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喝，“三星照啊，五魁首！你输了！——快快快，喝了酒，我提问！”

………………

那一场酒究竟喝了多久，霍展白已经记不得了。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风转冷，天转黯，庭里依稀有雪花落下。旁边的炉火还在燃烧，可酒壶里却已无酒。桌面上杯盏狼藉，薛紫夜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同侧的榻上，正趴在案上熟睡。

仗着学剑出来的耳目聪敏，他好歹也赢了她十数杯，看来这个丫头也是不行了。

但是……但是……他仰起沉重的脑袋，在冷风里摇了摇，努力回想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被一个接一个的问了许多问题。那些问题……那些问题，似乎都是平日里不会说出来的。

“为什么不肯接任鼎剑阁主的位置？墨魂剑不是都已经传给你了么？”

“因为……那时候徐重华他也想入主鼎剑阁啊……秋水来求我，我就……”

“原来是为了女人啊！可是，好像最后老阁主也没把位置传给那个姓徐的呀？”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先划拳！”

“九连环啊……满堂红！我又赢了！你快回答嘛。”

“呃……因为……阁里的元老都不答应。说他为人不够磊落宽容，武学上的造诣也不够。所以……老阁主还是没传位给他。”

“哦……来来来，再划！”

她问得很直接很不客气，仗着酒劲，他也没有再隐瞒。

何况，沫儿的药也快要配好了，那些事情终究都要过去了……也不用再隐瞒。

他的生平故事，其实在中原武林里几乎人人皆知：

他本是天山派的大弟子，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成为武林中有数的顶尖好手，被鼎剑阁南宫老阁主钦点入阁，成为鼎剑阁八大名剑之一。十五岁起，他就单恋同门师妹秋水音，十几年来一往情深，然而秋水音却嫁给了鼎剑阁八大名剑的另一位：汝南徐家的徐重华。

他是至情至性之人，虽然伤心欲绝，却依然对她予取予求，甚至为她而辞去了鼎剑阁主的位置，不肯与她的夫婿争夺。

然而被长老们阻拦，徐重华最终未能如愿入主鼎剑阁，性格偏狭激烈的他一怒之下杀伤多名提出异议的长老，叛离中原投奔魔教大光明宫。

他奉命追捕，于西昆仑星宿海旁将其斩杀。

从此后，更得重用。南宫老阁主几度力邀这个年轻剑客入主鼎剑阁，却均被婉拒。

“为什么当初……你要主动请求去追捕他呢？”喝得半醉时，那个女人还有这样灵敏的头脑，醉醺醺地问，“那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又不是、又不是不知道。”

他苦笑着，刚想开口说什么，充满了醉意的眼神忽然清了清，重新沉默。

“秋水求我去的……”最终，他低下头去握着酒杯，说出了这样的答案，“因为换了别人去的话……可能、可能就不会把他活着带回来了。他口碑太坏，人缘也差。”

“可是……你也没有把他带回来啊……”她醉了，喃喃，“你还不是杀了他。”

“不！我没有……”他说到一半停住，霍然咬住了牙。

虽然已经是酒酣耳热，但是一念及此，他的脸色还是渐渐苍白——那是一个禁忌的话题。

他永远无法忘记西昆仑上那一场决斗，那是他一生里做出的最艰难的取舍。最终，他孤身返回中原，将徐重华的佩剑带回，作为遗物交给了秋水音。

秋水音听闻丈夫噩耗而早产，从此缠绵病榻，对他深恨入骨。

“嘻嘻……听下来，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你什么事嘛。人家的情人，人家的老婆，人家的孩子……从头到尾，你算什么呀！干吗那么拼命……”问完了所有问题后，薛紫夜已然醉了，伏在案上看着他吃吃的笑，那样不客气地刺痛了他，忽然一拳打在他肩上，“霍展白，你是一个……大傻瓜……大傻瓜！”

醉了的她出手比平时更重，痛得他叫了一声。

然而笑着笑着，她却落下了泪来。

他惊讶地看到一贯冷静的她滚倒到酒污的桌子上，时哭时笑，喃喃自语，然而他却什么也听不懂。他想知道她的事情，可最终说出的却是自己的往日——她是聪明的，即便是方才偶尔的划拳输了，被他提问的时候，她都以各种方法巧妙的避了开去。

他只勉强知道了一些零碎的情况：比如她来到药师谷之前，曾在一个叫摩迦的村子里生活过；比如那个冰下的人，是在和她一起离开时死去的……然而，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她的离开，他的死去，她却没有提过。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依然不肯释放自己内心的压力，只是莫名其妙的哭笑。最后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是他一直欠她人情啊。

最终，她醉了，不再说话。而他也不胜酒力的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月亮很亮，而夜空里居然有依稀的小雪纷飞而落。雪鹞还用爪子倒挂在架子上打摆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嘀咕，空气中浮动着白梅的清香，红泥火炉里的火舌静静地跳跃，映照着他们的脸——天地间的一切忽然间显得从未有过的静谧。

他静静地躺着，心里充满了长久未曾有过的安宁。

——那是八年来一直奔波于各地，风尘仆仆血战前行的他几乎忘却了的平和与充实。明月年年升起，雪花年年飘落，可他居然从留意过。生命本来应该是如此的宁静和美丽，可是，到底他是为了什么还在沉溺于遥远的往事中不可自拔？从头到尾，其实都没有他的什么事。

自己……难道真是一个傻瓜么？

“嗯……”趴在案上睡的人动了动，嘀咕了一句，将身子蜷起。

沉浸于这一刻宁静的他惊醒过来，看了看醉的人事不知的薛紫夜，不由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个女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样冷的夜，居然就这样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把她从桌上扶起，想让她搬到榻上。然而她头一歪，顺势便靠上了他的肩膀，继续沉沉睡去。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任她靠着，一边用脚尖踢起了掉落到塌下的毯子，披到熟睡人的身上，将她裹紧。

“雪怀……”忽然间，听到她喃喃说了一句，将身体缩紧，“冷……好冷啊……”

她微微颤抖着，向着他怀里蜷缩，仿佛一只怕冷的猫。沉睡中，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和依赖，仿佛寻求温暖和安慰一样的一直靠过来。他不敢动，只任她将头靠上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继续睡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漏跳了几拍，然后立刻心虚的低下头，想知道那个习惯耍弄他的女人是否在装睡——然而她睡的那样安静，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酒晕。

于是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用毯子把她在胸前裹起来，然后看着雪中的月亮出神。

天地一时间显得如此空旷，却又如此的充盈，连落下来的雪仿佛都是温暖的。

他望着身边睡去的女子，心里却忽然也涌起了暖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生命是一场负重的奔跑，他和她都已经疲惫不堪，那为什么不停下片刻，就这样对饮一夜？这一场浮生里，一切都是虚妄和不长久的，什么都靠不住，什么都终将会改变，哪怕是生命中曾经最深切的爱恋、也抵不过时间的摧折和消磨。

唯有，此刻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才是真实的，唯有这相拥取暖的夜才是真实的。

这种感觉……便是相依为命罢？

四、雪·第三夜

风绿和霜红一大早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小姐居然裹着毯子，在霍展白怀里安静地睡去了！霍展白将下颔支在紫衣丽人的头顶上，双臂环着她的腰，倚着梅树打着瞌睡，砌下落梅如雪，凋了两人一身。雪鹞早已醒来，却反常地乖乖的站在架子上，侧头看着梅树下的两个人，发出温柔的咕咕声。

“我的天啊，怎么回事？”绿儿看到小姐身边的正是那个自己最讨厌的家伙，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这——呜！”

一旁的霜红及时的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了出去。

“从来没见过小姐睡的这样安静呢……”跟了薛紫夜最久的霜红喃喃，“以前生了再多的火也总是嚷着冷，半夜三更的睡不着，起来不停走来走去——现在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可是……秋之苑那边的病人……”绿儿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

那个病人昨天折腾了一夜，不停的抱着脑袋厉呼，听得她们都以为他会立刻死掉，一大早慌的跑过来想问问小姐，结果就看到了这样尴尬的一幕。

“啊？！”正在几个侍女商量进退的时候，庭院里却传来了一声惊呼，震动内外，“这、这是干吗？”

“小姐醒了！”绿儿惊喜道。随即却听到了砰的一声，一物破门从院外飞了进来。

“霍展白！你占我便宜！”

还没睡醒的人来不及应变，就这样四脚朝天的狼狈落地，一下子痛醒了过来。

“你……”睡眼惺忪的人一时间还没回忆起昨天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个女人如此暴跳，只是下意识地躲避着如雨般飞来的杯盏，在一只酒杯砸中额头之时，他终于回忆起来了，大叫，“不许乱打！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不关我事……对，是你占了我便宜！”

“胡说！你这个色鬼！根本不是好人！”薛紫夜冲出来，恶狠狠指着他的鼻子，吩咐左右侍女，“这里可没你的柳花魁！给我把他关起来，弄好了药就把他踢出谷去！”

“是，小姐！”绿儿欢喜地答应着，完全没看到霜红在一边皱眉头。

薛紫夜拉下了脸，看也不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去秋之苑！”

在所有人都呼拉拉走后，霍展白才回过神来，从地上爬了起来，摸了摸打破的额头——这算是医者对病人的态度么？这样气势汹汹的恶女人，完全和昨夜那个猫一样安静乖巧的女子两样啊……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可是，等一下！刚才她说什么？ “柳花魁”？

她、她怎么知道自己认识扬州玲珑花界的柳非非？

他忽然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完了，难道是昨夜喝多了，连这等事都被套了出来？他泄气地耷拉下了眼皮，用力捶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把它敲破一个洞。

薛紫夜带着人往秋之苑匆匆走去，尤自咬牙切齿。

居然敢占她的便宜！看回头怎么收拾那家伙！……她气冲冲地往前走，旁边绿儿送上了一袭翠云裘：“小姐，你忘了披大氅呢，昨夜又下小雪了，冷不冷？”

冷？她忽然愣住了——是啊，下雪了么？可昨夜的梦里，为什么一直是那样的温暖？

她拿着翠云裘，站在药圃里出神。

来到秋之苑的时候，打开门就被满室的浓香熏住。

“一群蠢丫头，想熏死病人么？”她怒骂着值夜的丫头，一边动手卷起四面的帘子，推开窗，“一句话吩咐不到就成这样，你们长点脑子好不好？”

“别……”忽然间，黑暗深处有声音低微的传来，“别打开。”

薛紫夜吃惊的侧头看去，只见榻上厚厚的被褥阴影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奕奕闪光，低低地开口：“关上……我不喜欢风和光。受不了……”

她心里微微一震，却依然一言不发地一直将帘子卷到了底，雪光唰的映射了进来，耀住了里面人的眼睛。

“关上！”陷在被褥里的人立刻将头转向床内，厉声。

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退出去，自己坐到了榻边。

“没有风，没有光，一直被关着的话，会在黑暗里腐烂掉的。”她笑着，耳语一样对那个面色苍白的病人道，“你要慢慢习惯，明介。你不能总是呆在黑夜里。”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腕脉，却被他甩开。

“你叫谁明介？”他呆在黑暗里，冷冷的问，“为什么要救我？你想要什么？”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喜怒，只是带着某种冷酷和提防，以及无所谓。

她愣住，半晌才伸过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喃喃：“你……应该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了，怎么还会问这样的问题？我救你，自然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你是我的弟弟啊。”

“呵。”他却在黑暗里讥讽地笑了起来，“弟弟？”

出自大光明宫修罗场的绝顶杀手是不可能有亲友的——如果有，就不可能从三界里活下来；如果有，也会被教官勒令亲手格杀。

这个女人在骗他！

说什么拔出金针，说什么帮他治病——她一定也是中原武林那一边派来的人，他脑海里浮现的一切，只不过是用药物造出来的幻象而已！她救了他，只是想用尽各种手段、从他身上挖出一点魔教的秘密——

这种事他已经经历过太多。

半年前，在刺杀敦煌城主得手后来不及撤退，他一度被守护城主的中原武林擒获，关押了整整一个月才寻到机会逃离。为了逼他吐露真像，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用尽了各种骇人听闻的手段——其中，就尝试过用药物击溃他的神智。

连那样的酷刑都不曾让他吐露半句，何况面前这个显然不熟悉如何逼供的女人。

他在黑暗中冷笑着，手指慢慢握紧，准备找机会发出瞬间一击。

他必须要拿到龙血珠……必须要拿到！

“你还没记起来么？你叫明介，是雪怀的朋友，我们一起在摩迦村寨里长大。”顿了顿，薛紫夜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轻声，“你六岁就认识我了……那时候……你为我第一次杀了人——你不记得了么？”

黑暗里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仿佛回忆着什么，泛出了微微的紫。

他的眼眸，仿佛可以随着情绪的不同而闪现出不同的色泽，诱惑人的心。

杀人……第一次杀人。

他顿住了被褥底下刚刚抬起来的手，只觉的后脑隐约的痛起来。眼前忽然有血色泼下，两张浮肿的脸从记忆里浮凸出来了——那是穿着官府服装的两名差役。他们的眼睛瞪得那样大，脸成了青紫色，居然自己卡住了自己的喉咙，生生将自己勒死！

地上……地上躺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女人，被凌辱后的一地血红。

那个小女孩抱着那个衣不蔽体的女人嘤嘤的哭泣，眸子是纯粹的黑白色的。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记得了么？十九年前，我和母亲被押解着路过摩迦村寨，在村前的驿站里歇脚。那两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却想凌辱我母亲……”即使是说着这样的往事，薛紫夜的语气也是波澜不惊，“那时候你和雪怀正好在外头玩耍，听到我呼救，冲进来想阻拦他们，却被恶狠狠的毒打——就在那时候，你情急之下、第一次用瞳术杀了人。”

“母亲死后我成了孤儿，流落在摩迦村寨，全靠雪怀和你的照顾才得以立足。

“我们三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我比你大一岁，还认了你当弟弟。”

他抱着头，拼命对抗着脑中那些随着话语不停涌出的画面，急促的呼吸。是假的……是假的！就如瞳术可以蛊惑人心一样，她也在用某种方法试图控制他的记忆！

“你不记得了么？就是因为杀了那两个差役、你才被族里人发现了身上的奇异天赋，被视为妖瞳再世，关了起来。”薛紫夜的声音轻而远，“明介，你被关了七年，我和雪怀每天都来找你说话……一直到灭族的那一夜。”

灭族那一夜……灭族那一夜……

记忆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

外面的雪在飘，房子阴暗而冰冷，手足被铁索钉在墙上，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有人打开了黑暗的房间，对他说话：

“你，想出去么？”

那个声音不停的问他，带着某种诱惑和魔力。

“那一群猪狗一样的俗人，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力量……只有我知道你的力量，也只有我能激发出你真正的力量。你，想跟我走么？”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在黑暗中大喊，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

“好，我带你出去。那个声音微笑着，但是，你要臣服于我，成为我的瞳，凌驾于武林之上，替我俯视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答应么？”

“——还是，愿意被歧视，被幽禁，被挖出双眼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放我出去！他用力地拍着墙壁，想起今日就是族长说的最后期限，心魂欲裂，不顾一切的大声呼喊：只要你放我出去！

忽然间，黑暗裂开了，光线将他的视野四分五裂，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空白中，有血色迸射开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那是、那是……血和火！

“那一夜……”她垂下了眼睛，语声里带着悲伤和仇恨。

“闭嘴！”他忽然间低低的叫出声来，再也无法控制地暴起，一把就扼住了薛紫夜的咽喉！

她被抵在墙上，惊讶地望着面前转变成琉璃色的眸子，一瞬间惊觉了他要做什么，在瞳术发动之前及时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我！”他却腾出一只手来，毫不留情地拨开了她的眼睛，指甲几乎抠入了她的眼球，“看着我！”

她被迫睁开了眼，望着面前那双妖瞳，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正在侵入她的心。

“听着，马上把龙血珠还给我！否则……否则我……会让你慢慢的死。”

他的脸色苍白而惨厉，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杀气，宛如修罗。明介怎么会变成这样？如今的他，就如一个嗜血无情的修罗，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容情，只不顾一切的追逐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连血都已经慢慢变冷。

这，就是大光明宫修罗场里的杀手？

意识开始涣散，身体逐渐不听大脑的指挥，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然而，就在那个瞬间，掐着她喉咙的手松开了。仿佛是精神力耗尽，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摄人心魄的光芒，黯淡无光。是的，以他目下的力量，已经不足够再发动一次瞳术。

瞳急促的呼吸着，整个人忽然砰的一声向后倒去，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同一瞬间，她也瘫倒在地。

不知多久，她先回复了神智，第一个反应便是扑到他身侧，探了探他的脑后——那里，第二枚金针已经被这一轮激烈的情绪波动逼了出来，针的末尾脱离了灵台穴，有细细的血开始渗出。

“明介……”她第一次有了心惊的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地将他的头抬起放在自己怀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喃喃——明介，如今的你，已经连自己的回忆都不相信了么？

那么多年来，你到底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啊。

霍展白明显的觉得自己受冷落了——自从那一夜拚酒后，那个恶女人就很少来冬之馆看他，连风绿霜红两位管事的大丫头都很少来了，只有一些粗使丫头每日来送一些饭菜。

虽然他的伤已经开始好转，也不至于这样把他搁置一旁吧？

难道是因为那个小气的女人还在后悔那天晚上的投怀送报？应该不会啊……那么凶的人，脸皮不会那么薄。那么，难道是因为他说漏了嘴提到了那个花魁柳非非，打破了他在她心中一贯的光辉形象？

心里放不下执念是真，但他也并不是什么圣贤人物，可以十几年来不近女色。快三十的男人，孤身未娶，身边有一帮狐朋狗友，平日出入一些秦楼楚馆消磨时间也是正常的——他们八大名剑哪个不自命风流呢？何况柳花魁那么善解人意，偶尔过去说说话也是舒服的。

他无趣地左右看着，脑袋里想入非非起来。

丫头进来布菜，他在一旁看着，无聊地问：“你们小姐呢？”

“小姐在秋之苑……”那个细眉细眼的丫头低声回答。

“哦，秋之苑还有病人么？”他看似随意的套话。

“嗯，是啊。”那个丫头果然想也不想的脱口答应，立刻又变了颜色，“啊……糟糕。小姐说过这事不能告诉霍公子的！”

霍展白眼神陡然亮了一下，脸色却不变，微笑：“为什么呢？”

那个丫头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放下菜，立刻逃了出去。

她走后，霍展白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冬之馆里，望着庭外的梅花发呆。为什么呢？……加上自己，十面回天令已经全部收回，今年的病人应该都看完了，怎么到了现在又出来一个？——以那个女人的性格，肯浪费精力额外再收治，想来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那个病人非常之有钱，要么……就是长得非常之有型。

如今这个，到底是哪一种呢？难道比自己还帅？

他摸着下巴，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忽然间蹙眉：可是，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喂，你说，那个女人最近抽什么风啊？”他对架子上的雪鹞说话，“你知不知道？替我去看看究竟可好？”

“咕。”雪鹞歪着头看了看主人，忽地扑扇翅膀飞了出去。

第二枚金针静静地躺在了金盘上，针末同样沾染着黑色的血迹。

榻上的人在细微而急促的呼吸，节奏凌乱。

薛紫夜坐在床前，静静地凝视着那个被痛苦折磨的人——那样苍白英俊的脸，却隐含着冷酷和杀戮，即使昏迷中眼角眉梢都带着逼人的杀气……他，真的已经不再是昔年的那个明介了，而是大光明宫修罗场里的杀手之王：瞳。

瞳……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了他那双诡异的眼睛。

作为医者，她知道相对于武学一道，还存在着念力和幻术——但是，她却从来不敢想象一个人可以将念力通过双眸来扩张到极至！那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难道，如村里老人们所说，这真的是摩迦一族血脉里传承着的魔力？

最后一枚金针还留在顶心的百汇穴上。她隔着发丝触摸着，双手微微发抖——没有把握……她真的没有把握，在这枚入脑的金针拔出来后，还能让明介毫发无损的活下去！

行医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了“不敢动手”的情况！

联想起这八年来一直困扰她的事，想起那个叫沫儿的孩子终究无法治好，她的心就更加的难受——无能为力……尽管她一直被人称为“神医”，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医生，而不是神啊！

怎么办……怎么办……

深沉而激烈的无力感，几乎在瞬间将一直以来充满了自信的女医者击倒。

十二年前她已经失去了雪怀，今日，怎么可以再失去明介？

薛紫夜静静坐了许久，霍然长身立起，握紧了双手，身子微微颤抖，朝着春之庭那边疾步走了出去。一定要想出法子来，一定要想出法子来！

不同于冬之馆和秋之苑，在湖的另一边，风却是和煦的。

温泉从夏之园涌出，一路流经了这一个春之庭，然后注入了湖中，和冷泉交融。此处的庭院里，处处都是旖旎春光，盛开着一簇簇的碧桃，荠菜青青，绿柳如线。

一个苍老的妇人拿着云帚，在阶下打扫，忽地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谷主，是您？”春之庭的侍女已经老了，看到她来有些惊讶。

谷主已经有很久没有回这里来了……她天赋出众，勤奋好学，又有着深厚的家学渊源，十四岁师从前代药师廖青染后，更是进步一日千里，短短四年即告出师，十八岁开始正式接掌了药师谷。其天赋之高，实为历代药师之首。

自从她出师以来，就很少再回到这个作为藏书阁的春之庭了。

“宁姨，麻烦你开一下藏书阁的门。”薛紫夜站住，望着紧闭的高楼，眼角有一种坚决的神色，“我要进去查一些书。”

“哦，哦，好好。”老侍女连忙点头，扔了扫帚走过来，拿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喃喃，“谷主还要回来看书啊？……那些书，你在十八岁时候不就能倒背如流了么？”

薛紫夜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老侍女偷偷看了一眼，发觉谷主的脸色有些苍白疲惫，似是多日未曾得到充足的休息。她心里咯噔了一声，暗自叹了一口气——是遇到了麻烦的病人了？还是谷主她依旧不死心，隔了多年，还如十几岁时候那样想找法子复活那一具冰下的尸体？

门一打开，长久幽闭的阴冷气息从里面散出来。

长明灯还吊在阁顶上静静燃烧，阁中内室呈八角形，书柜沿着墙一直砌到了顶，按照病名、病因、病机、治则、方名、用药、医案、医论分为八类。每一类都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位置，从羊皮卷到贝叶书，从竹简到帛书，应有尽有。

薛紫夜负手站在这浩瀚如烟海的典籍里，仰头四顾一圈，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压了压发上那枚紫玉簪：“宁姨，我大概会有两三天不出来，麻烦你替我送一些饭菜进来。”

老侍女怔了一下：“哦……好的，谷主。”

在掩门而出的时候，老侍女回头望了一眼室内——长明灯下，紫衣女子伫立于浩瀚典籍中，沉吟思考，面上有呕心沥血的忧戚。

“谷主。”心里猛然一跳，她忍不住站住脚。

“嗯？”薛紫夜很不高兴思维被打断，蹙眉，“怎么？”

“请您爱惜自己，量力而行。”老侍女深深对着她弯下了腰，声音里带着叹息，“您不是神，很多事，作不到也是应该的——请不要像临夏祖师那样。”

临夏祖师……薛紫夜猛地一惊，停止了思考。

传说中，二十年前药师谷的唐临夏谷主，她师父廖青染的授业恩师，就是吐血死在这个藏书阁里的，年仅三十一岁。一直到死，他手里还握着一本《药性赋》，还在苦苦思索七星海棠之毒的解法。

“您应该学学青染谷主。”老侍女最后说了一句，掩上了门，“她如今很幸福。”

门关上了，薛紫夜却还是望着那个背影的方向，一时间有些茫然——这个老侍女侍奉过三代谷主，知道很多的往事和秘密。可是，她又怎么知道一个医者在眼睁睁看着病人走向死亡时，那种无力和挫败感呢？

她颓然坐倒在阁中，望着自己苍白纤细的双手，出神。

那双眼睛，是在门刚阖上的瞬间睁开的。

片刻前还陷在昏迷挣扎里的瞳，睁眼的时候眸中竟然雪亮，默默凝视着薛紫夜离去时的方向，在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光：猜疑、警惕、杀意以及……茫然。

其实，在三天前身上伤口好转的时候，他已然可以恢复意识，然而却没有让周围的人察觉——他一直装睡，装着一次次发病，以求让对方解除防备。

他在暗中窥探着那个女医者的表情，想知道她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想确认自己如今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又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他是出身于大光明宫修罗场的顶尖杀手，可以在任何绝境下冷定地观察和谋划。

然而，在他嘶声在榻上滚来滚去时，她的眼神是关切而焦急的；

在他苦痛地抱头大叫时，她握住他肩膀的手是冰冷而颤抖的；

甚至，在最后他假装陷入沉睡，并时不时冒出一句梦呓来试探时，她俯身看着他，眼里的泪水无声的坠落在他脸上……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他是她昔日认识的人？他是她的弟弟？

飘着雪的村庄，漆黑的房子，那个叫雪怀的少年和叫小夜的女孩……到底……自己是不是因为中了对方的道儿，才产生了这些幻觉？

他有些苦痛地抱住了头，感觉眉心隐隐作痛，一直痛到了脑髓深处。

他知道，那是教王钉在他顶心的金针。

被控制、被奴役的象征。

他在黑暗里躺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帘幕外的光暗了又亮，脑中的痛感才渐渐消失。他伸出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顶心的百汇穴。剧痛立刻让他的思维一片空白。

自从有记忆开始，这些金针就钉死了他的命运，从此替教王纵横西域，取尽各国诸侯人头。

教王慈祥的坐在玉座上，对他说：瞳，为了你好，我替你将痛苦的那一部分抹去了……你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孩子，那些记忆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不如忘记。

“人生，如果能跳过痛苦的那一段，其实应该是好事呢……”

三圣女五明子环侍之下，玉座上教王的眼睛深不见底，笑着将手按在跪在玉座下的爱将头顶上，缓缓磨娑着，仿佛抚摩着那头他最钟爱的雪域灰獒。他也知道，只要教王一个不高兴，随时也可以如毒杀那些獒犬一样夺走他的性命。

该死的！该死的！他一拳将药枕击得粉碎，眼眸转成了琉璃色——这个女人，其实和教王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妄图改变他的记忆，从而让他俯首帖耳的听命！

他在黑暗里全身发抖。

他痛恨这些人摆布着他命运和记忆的人。这些人践踏着他的生命，掠夺了他的一切，还摆出一副救赎者的样子、来对他惺惺作态！

“嘎——”在他一拳击碎药枕时，一个黑影惊叫了一声，扑簌簌穿过窗帘飞走了。

那是什么？他一惊，忽地认出来了：是那只鸟？是他和那个鼎剑阁的七公子决战时，恶狠狠啄了他一口的那只雪鹞！

——那么说来，如今那个霍展白，也是在这个药师谷里？

瞳在黑暗中霍然坐起，眼神里闪着野兽一样的光：不好！

他悄无声息的跃下了床，开始翻检这一间病室。不需要拉开帘子，也不需要点灯，他在黑暗中如豹子一样敏捷，不出一刻钟就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架上找到了自己的佩剑。剑名沥血，斩杀过无数诸侯豪杰的头颅，在黑暗里隐隐浮出黯淡的血光来。

剑一入手，心就定了三分——象他这样的人，唯一信任的东西也就只有它了。

他继续急速地翻找，又摸到了自己身上原先穿着的那套衣服，唇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那一套天蚕衣混和了昆仑雪域的冰蚕之丝，寻常刀剑根本无法损伤，本是教中特意给光明界杀手精英配备的服装。

他挣开身上密密麻麻的绑带，正要把那套衣服换上，忽地愣了一下。

——原本在和霍展白激斗时留下的破口，居然都已经被细心地重新缝补好了。是她？

那一瞬间，头又痛了起来，他有些无法承受地抱头弯下腰去，忍不住想大喊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这一切是为什么？那个女医者，对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他已然什么都不相信，而她却非要将那些东西硬生生塞入他脑海里来！

他在黑暗里急促的喘息，手指忽地触到了一片冰冷的东西。

他喘息着拿起了那面白玉面具，颤抖着盖上了自己的脸——冰冷的玉压着他的肌肤，躲藏在面具之下，他全身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

他握紧了剑，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了危险的紫色。

无论如何，先要拿到龙血珠出去！霍展白还在这个谷里，随时随地都会有危险！

他急速的翻着房间内的一切，一寸地方都不放过，然而根本一无所获。可恶……那个女人，究竟把龙血珠放到哪里去了？难道收在另外的秘密之所了么？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握剑走出了这个躺了多日的秋之馆。

霍展白站在梅树下，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墨魂剑凝如江海清光。他默默回想着当日冷杉林中那一场激斗，想着最后一刹刺入自己肋下的一剑是如何发出，将当日的凶险之极的那一幕慢慢回放。

好毒的剑！那简直是一种舍身的剑法，根本罕见于中原。

他回忆着那一日雪中的决斗，手里的剑快如追风，一剑接着一剑刺出，似要封住那个假想中对手的每一步进攻：月照澜沧，风回天野，断金切玉……“唰”的一声，在一剑当胸平平刺出后，他停下了手。

霍展白持剑立于梅树下，落英如雪覆了一身，独自默默冥想，摇了摇头。不，还是不行……就算改用这一招“王者东来”，同样也封不住对手最后那舍身的一剑！

那样可怕的人，连他都心怀畏惧。

不过，也无所谓了……那个瞳，如今只怕早已经在雪里死了吧？

忽然听得空中扑簌簌一声，一只鸟儿咕噜了一声，飞落到了梅树上。

“雪鹞？”霍展白看到鸟儿从秋之苑方向飞来，微微一惊，看着它嘴里叼着的一物，“你飞到哪里去了？秋之苑？”

鸟儿松开了嘴，一片白玉的碎片落入了他的掌心。

“这是……大光明宫修罗场里杀手的面具！”一眼看清，霍展白脱口惊呼起来，“秋之苑里那个病人，难道是……那个愚蠢的女人！”

“嘎！”雪鹞不安的叫了一声，似是肯定了他的猜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骨溜溜转。

“糟了……”霍展白来不及多说，立刻点足一掠，从冬之馆里奔出。

瞳是为了龙血珠而来的，薛紫夜说不定已然出事！

秋之苑里枫叶如火，红衣的侍女站在院落门口，看到了从枫树林中走出的白衣人。

“明介公子，小姐说了，您的病还没好，现在不能到处乱走。”霜红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微微一躬身，阻拦了那个病人，“请回去休息——小姐她昨日去了藏书阁翻阅医书，相信不久便可以找出法子来。”

在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望着对方的胸口部位，视线并不上移。

“是么？”瞳忽然开口了，冷然，“我的病很难治？”

霜红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请相信小姐的医术。”

瞳眼神渐渐凝聚：“你为什么不看我？”

“婢子不敢。”霜红淡淡回答，欠身，“小姐吩咐过了，谷里所有的丫头，都不许看公子的眼睛。”

“原来如此。”瞳顿了顿，忽然间身形就消失了。

“好，告诉我，”霜红还没回过神，冰冷的剑已然贴上了她的咽喉，“龙血珠放在哪里？”

剑气逼得她脸色白了白，然而她却没有惊惶失措：“婢子不知。”

“真不知？”剑尖上抬，逼得霜红不得不仰起脸去对视那双妖诡的双瞳。

“公子还是不要随便勉强别人的好。” 不同于风绿的风风火火，霜红却是镇定自如，淡淡然，“婢子奉小姐之命来看护公子，若婢子出事，恐怕无人再为公子解开任督二脉间的‘血封’了。”

血封？瞳一震：这种手法是用来封住真气流转的，难道自己……

他还来不及验证自己的任督二脉之间是否有异，耳边忽然听到了隐约的破空声！

“叮！”他来不及回身，立刻撤剑向后，在电光火石之间封住了背后疾刺而来的一剑——有高手！那个瞬间他顺手点了霜红的穴，一按她的肩膀，顺势借力凌空转身，沥血剑如蝉翼一样半弧状展开，护住了周身。只听叮叮数声，双剑连续相击。

刺破血红剑影的，是墨色的闪电。

霍展白脸色凝重，无声无息的急掠而来，一剑逼开了对方——果然，一过来就看到这个家伙用剑抵着霜红的咽喉！薛紫夜呢？是不是也被这条救回来的毒蛇给咬了？

怒火在他心里升腾，下手已然顾不上容情。

“喂！喂！你们别打了！”霜红努力运气冲开被点住的穴道，只能在一旁叫着干着急。谷里的两位病人在枫林里拔剑，无数的红叶飘转而下，随即被剑气搅得粉碎，宛如血一样的散开，刺得她脸颊隐隐作痛。

“嚓”，只不过短短片刻，一道剑光就从红叶里激射而出，钉落在地上。

“怎么忽然就差了那么多？”在三招之内就震飞了瞳的剑，霍展白那一剑却没有刺下去，感到不可思议，“你的内力呢？哪里去了？”

瞳急促地喘息，感觉自己的内息一到气海就无法提起，全身筋脉空空荡荡，无法运气。果然是真的……那个女人借着替他疗伤的机会，封住了他的任督二脉！

那个女人，果然是处心积虑要对付他！

他他想凝聚起念力使用瞳术，然而毕竟尚未痊愈，刚刚将精神力聚在一点，顶心的百汇穴上就开始裂开一样的痛——他甚至还来不及深入去想，眼前便是一黑。

“霍公子，快把剑放下来！”霜红看到瞳跌倒，惊呼，“不可伤了明介公子！”

“你们小姐呢？”霍展白却没有移开剑，急问。

“小姐她昨天就去了春之庭的藏书阁，”霜红努力运气想冲开穴道，可瞳的点穴手法十分诡异，竟是纹丝不动，“她吩咐过，要我好好照看明介公子——她几日后就出来。”

“哦……”霍展白松了口气，退了一步将剑撤去，却不敢松懈。

“怎么把如此危险的家伙弄回了谷里！”他实在是很想把这个家伙解决掉，却碍于薛紫夜的面子不好下手，蹙眉，“你们知道他是谁么？一条毒蛇！药师谷里全是不会武功的丫头，他一转头就能把你们全灭了——真是一群愚蠢的女人。”

“那个……小姐说了，”霜红陪笑，“有七公子在，不用怕的。”

霍展白被这个伶俐的丫头恭维得心头一爽，不由收剑而笑：“呵呵，不错，也幸亏有我在——否则这魔教的头号杀手，不要说药师谷，就是全中原也没几个人能对付！”

“魔教杀手？”霜红大大吃了一惊，“可是……小姐说他是昔日在摩迦村寨时的朋友啊！”

“在摩迦村寨时的朋友？”霍展白喃喃，若有所思地看了瞳一眼——这个女人肯出手救一个魔教的杀手，原来是为了这样的原因？

他解开霜红的穴，她立刻便去查看地上昏迷的病人，请求他帮忙将瞳扶回秋之苑。他没有拒绝，只是在俯身的刹那封住了瞳的八处大穴。

“你干什么？”霜红怒斥，下意识的保护自己的病人。

霍展白皱眉：“在你们小姐没有回来之前，还是这样比较安全。”

日头已经西斜了，他吃力地扛着瞳往回走，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和这个殊死搏杀过的对手如此亲密——雪鹞嘀咕着飞过来，一眼看到主人搀扶着瞳，露出吃惊的表情，一个倒栽葱落到了窗台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抓挠着嘀嘀咕咕。

“唉……”他叹了口气——幸亏药师谷里此刻没有别的江湖人士，如果被人看到薛紫夜居然收留了魔教的人，只怕中原武林也不会视若无睹。

就算是世外的医者，也不能逃脱江湖的纷争啊。

将瞳重新放回了榻上，霜红擦了擦汗，对他道谢。

“没什么，”霍展白笑了笑，“受了你们那么多年照顾，做点苦力也是应该的。”

霜红小心地俯下身，探了探瞳的头顶，舒了口气：“还好，金针没震动位置。”

“金针？”霍展白一惊，“他……被金针封过脑？”

“嗯。”霜红叹了口气，“手法诡异得很，小姐拔了两枚，再也不敢拔第三枚。”

霍展白眼色变了变——连薛紫夜都无法治疗？

他还待进一步查看，忽地听到背后一声帘子响：“霜红姐姐！”

一个小丫头奔了进来，后面引着一个苍老的妇人。

“小晶，这么急干什么？”霜红怕惊动了病人，回头低叱，“站门外去说话！”

“可是……可是，宁婆婆说小姐、小姐她……”小晶满脸焦急，声音哽咽，“小姐她看了一天一夜的书，下午忽然昏倒在藏书阁里头了！”

“什么！”霜红失声——那一瞬间，二十年前临夏谷主的死因闪过了脑海。

“快、快带我……”她再也顾不得病床上的瞳，顿住站起。

然而身侧一阵风过，霍展白已经抢先掠了出去，消失在枫林里。

在房里所有人都一阵风一样离开后，黑暗里的眼睛睁开了。

眸中尚自带着残留的苦痛之色，却支撑着，缓缓从榻上坐起，抚摩着右臂，低低地喘息——用了乾坤大挪移，在霍展白下指的瞬间，他全身穴位瞬间挪开了一寸。然而，任督二脉之间的血封，却始终是无法解开。

怎么办……离开昆仑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教王如今是否出关，是否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计划——跟随他出来的十二银翼已然全军覆没，和妙火也走散多时，如果拿不到龙血珠，自己又该怎么回去？

大光明宫那边，妙水和修罗场的人，都还在等待着他归来。

为了这个计划，他已经筹划了那么久——

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到龙血珠回去！

五、雪·第四夜

一掌震开了锈迹斑斑的门，霍展白抢身掠入了藏书阁。

“薛紫夜！”他脱口惊呼，看见了匍匐在案上的紫衣女子。

书架上空了一半，案上凌乱不堪，放了包括龙血珠、青鸾花在内的十几种珍贵灵药。此外全部堆满了书：《外台秘要》、《金兰循经》、《素问》、《肘后方》……层层叠叠堆积在身侧。因为堆得太高，甚至有一半倒塌下来堆在昏迷的女子身上，几乎将她湮没。

他叫了一声，却不见她回应，心下更慌，连忙过去将她扶起。

长明灯下，她朝下的脸扬起，躺入他的臂弯，苍白憔悴得可怕。

“薛紫夜！”他贴着她耳朵叫了一声，一只手按住她后心将内力急速透入，护住她已然衰弱不堪的心脉，“醒醒，醒醒！”

她的头毫无反应地随着他的推动摇晃，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卷《灵枢》。

“小姐！”霜红和小晶随后赶到，在门口惊呼出来。

——难道，二十年前那一幕又要重演了么？

“快，过来帮我扶着她！”霍展白抬头急叱，闭目凝神了片刻，忽然缓缓一掌平推，按在她的背心。仿佛是一股柔和的潮水汹涌注入四肢百骸，薛紫夜身子一震。

霍展白立刻变掌为指，瞬间连点她十二处穴道，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处处将内力透入，打通已经凝滞多时的血脉。起初他点得极快，然而越到后来落指便是越慢，头顶渐渐有白汽腾起，印堂隐隐暗红，似是将全身内息都凝在了指尖。

每一指点下，薛紫夜的脸色便是好转一分，待得十二指点完，唇间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好了！”霜红一直在留意小姐的脉搏，此刻不由大喜。

这个惫懒的公子哥儿，原来真的是有如此本事？

“小姐，你快醒醒啊。”霜红虽然一贯干练沉稳，也急得快要哭了。

“呵……阿红？”薛紫夜嘴里忽然吐出了低低的叹息，手指动了一动，缓缓睁开眼，“我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没事的……我看书看得太久，居然睡着了么？”

她努力坐起，一眼看到了霍展白，失惊：“你怎么也在这里？快回去冬之馆休息，谁叫你乱跑的？绿儿呢，那个死丫头，怎么不看住他！”

霍展白看着这个一醒来就吆五喝六的女人，皱眉摇了摇头。

“医术不精啊，”他拨开了她戳到脑门的手指，“跑来这里临时抱佛脚么？”

薛紫夜被他刺中痛处，大怒，随手将手上的医书砸了过去，连忙又收手，脱口：“对……在这本《灵枢》上！我刚看到——”

她拿过那卷书，匆忙地重新看了一眼，面有喜色。然而忽地又觉得胸肺寒冷，紧一声慢一声地咳嗽，感觉透不出气来。

“小姐，小姐！快别想了。”一个紫金手炉被及时地塞了过来，薛紫夜得了宝一样将那只手炉抱在怀里，不敢放开片刻。

她说不出话，胸肺间似被塞入了一大块冰，冷得她透不过气来。

随后赶到的却是宁婆婆，递过手炉，满脸的担忧：“你的身体熬不住了，得先歇歇。我马上去叫药房给你煎药。”

“嗯，”薛紫夜忍住了咳嗽，闷闷道，“用我平日吃的那副就行了。”

十四岁时落入冰河漂流了一夜，从此落下寒闭症。寒入少阴经，脉象多沉或沉紧，肺部多冷，时见畏寒，当年师父廖青染曾给她开了一方，令她每日调养。然而十年多来劳心劳力，这病竟是渐渐加重，沉疴入骨，这药方也不像一开始那么管用了。

“怕是不够，”宁婆婆看着她的气色，皱眉，“这一次非同小可。”

“那……加白虎心五钱吧。”她沉吟着，不停咳嗽。

“虎心乃大热之物，谷主久虚之人，怎生经受得起？”宁婆婆却直截了当的反驳，想了想，“不如去掉方中桂枝一味，改加川芎一两，蔓京子六分，如何？”

薛紫夜沉吟片刻，点头：“也罢。再辅以龟龄集，即可。”

“是。”宁婆婆颔首听命，转头而下。

霜红在一旁只听得心惊。她跟随小姐多年，亲受指点，自以为得了真传，却未想过谷中一个扫地的婆婆医术之高明，都还在自己之上！

“咳咳，咳咳……”看着宁婆婆离开，薛紫夜回头望着霍展白，扯着嘴角做出一个笑来，“咳咳，你放心，沫儿那病，不会治不好……”

“我知道，”霍展白叹了口气，“倒是你，自己要小心身体。”

“呵呵……”薛紫夜掩着嘴笑，“你还欠着我六十万，我……我还没收到债呢，咳咳，怎么肯闭眼？”

然而话未说完，一阵剧咳，血却从她指缝里直沁了出来！

“小姐！小姐！快别说话！”霜红大惊失色，扑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霍七公子，霍七公子，快来帮我把小姐送回夏之园去！那里的温泉对她最有用！”

温热的泉水，一寸一寸浸没冰冷的肌肤。

薛紫夜躺在雪谷热泉里，苍白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血色，胸臆间令人窒息的冰冷也开始化开。温泉边上草木萋萋，葳蕤而茂密，桫椤树覆盖了湖边的草地，向着水面垂下修长的枝条，无数蝴蝶在飞舞追逐，停息在树枝上，一串串的叠着挂到了水面。

那是苗疆密林里才有的景象，却在这雪谷深处出现。

薛紫夜醒来的时候，一只银白色的夜光蝶正飞过眼前，宛如一片飘远的雪。

“啊……”从胸臆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疲乏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泡在温热的水里，周围有瑞脑的香气。动了动手足，开始回想自己怎么会忽然间又到了夏之园的温泉里。

“哟，醒了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大大的笑脸，凑近，“快吃药吧！”

“呀——！”她失声惊叫起来，下意识的躲入水里，反手便是一个巴掌扇过去，“滚开！”

霍展白猝及不防被打了一个正着，手里的药盏当啷一声落地，烫得他大叫。

“阿红！绿儿！”薛紫夜将自己浸在温泉里，“都死到哪里去了？放病人乱跑？”

“小姐你终于醒了？”只有小晶从泉畔的亭子里走出，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你、你这次晕倒在藏书阁，大家都被吓死了啊。现在她们都跑去了药圃和药房了，哪里还顾的上什么病人？”

渐渐回想起藏书阁里的事情，薛紫夜脸色缓和下去：“大惊小怪。”

“我昏过去多久了？”她仰头问，示意小晶将放在泉边白石上的长衣拿过来。

“一天多了。”霍展白蹙眉，雪鹞咕了一声飞过来，叼着紫色织锦云纹袍子扔到水边，“所有人都被你吓坏了。”

“呵……”她低头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死。”

“你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霍展白却怒了，这个女人实在太不知好歹，“宁婆婆说，这一次如果不是我及时用惊神指强行为你推血过宫，可能不等施救你就气绝了！现在还在这里说大话！”

“……”薛紫夜低下头去，知道宁婆婆的医术并不比自己逊色多少。

“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好歹救了我一次，所以，那个六十万的债呢，可以少还一些——是不是？”她调侃的笑笑，想扯过话题。

霍展白微怒：“我的意思不是要债，是你这个死女人以后得给我——”

“好啦，给我滚出去！”不等他再说，薛紫夜却一指园门，叱，“我要穿衣服了！”

他无法，悻悻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住了脚：“我说，你以后还是——”

“还看！”一个香炉呼啸着飞过来，在他脚下迸裂，吓得他一跳三尺，“给我滚回冬之馆养伤！我晚上会过来查岗！”

霍展白悻悻苦笑，转过头去——看这死女人如此泼辣嚣张的样子，倒是怎么也不像会红颜薄命的。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在水中又沉思了片刻，才缓缓站起。哗啦一声水响，小晶连忙站在她背后，替她抖开紫袍裹住身体。她拿了一块布巾，开始拧干湿濡濡的长发。

树枝上垂落水面的蝴蝶被她惊动，扑簌簌的飞起，水面上似乎骤然炸开了五色的烟火。薛紫夜望着夏之园里旺盛喧嚣的生命，忽然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

那样殚精竭虑的查阅，也只能找到一个药方，可以将沫儿的病暂时再拖上三个月——可三个月后，又怎么和霍展白交代？

何况……对于明介的金针封脑，还是一点办法也找不到……

她心力交瘁地抬起头，望着水面上无数翻飞的蝴蝶，忽然间羡慕起这些只有一年生命、却无忧无虑的美丽生灵来——如果能乘着蝴蝶远去，该有多好呢？

北方的天空，隐隐透出一种苍白的蓝色。

漠河被称为极北之地，而漠河的北方，又是什么？

在摩迦村里的时候，她曾听雪怀他提起过族里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中，穿过那条冰封的河流，再穿过横亘千里的积雪荒原，便能到达一个浩瀚无边的冰的海洋——

那里，才是真正的极北之地。冰海上的天空，充满了七彩的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道一道的浮动变幻于冰之大海上，宛如梦幻。

雪怀……十四岁那年我们在冰河上望着北极星，许下一个愿望，要一起穿越雪原，去极北之地看那梦幻一样的光芒。

如今，你是已经在那北极光之下等待着我么？

可惜，这些蝴蝶却飞不过那一片冰的海洋。

喝过宁婆婆熬的药后，到了晚间，薛紫夜感觉气脉旺盛了许多，胸臆间呼吸顺畅，手足也不再发寒。于是又恢复了坐不住的习惯，开始带着绿儿在谷里到处走。

先去冬之馆看了霍展白和他的鸟，发现对方果然很听话的呆着养伤，找不到理由修理他，便只是诊了诊脉，开了一副宁神养气的方子，吩咐绿儿留下来照顾。

在调戏了一会雪鹞，她站起身来准备走，忽然又在门边停住了：“沫儿的药已经开始配了，七天后可炼成——你还来得及在期限内赶回去。”

她站在门旁头也不回的说话，霍展白看不到她的表情。

等到他从欣喜中回过神来时，那一袭紫衣已经消失在飘雪的夜色里。

怎么会感到有些落寞呢？她一个人提着琉璃灯，穿过香气馥郁的药圃，有些茫然的想。这一次她已然是竭尽所能，如果这个医案还是无法治愈沫儿的病，那么她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八年了，那样枯燥而冷寂的生活里，这个人好像是唯一的亮色吧？

八年来，他一年一度的造访，渐渐成了一年里唯一让她有点期待的日子——虽然见面之后，大半还是相互斗气斗嘴和斗酒。

在每次他离开后，她都会吩咐侍女们在雪里埋下新的酒坛，等待来年的相聚。

但是，这一次，她无法再欺骗下去。

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一次如果救不了沫儿，霍展白会不会冲回来杀了她。

唉……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飘雪的夜空，忽然觉得人生在世是如此的沉重和无奈，仿佛漫天都是逃不开的罗网，将所有人的命运笼罩。

路过秋之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封了任督二脉的病人，不由微微一震。因为身体的问题，已经是两天没去看明介了。

她忍不住离开了主径，转向秋之苑。

然而，刚刚转过身，她忽然间就呆住了。

是做梦么？大雪里，结冰的湖面上静默地伫立着一个人。披着长衣，侧着身低头望着湖水。远远望去，那样熟悉的轮廓，就仿佛是冰下那个沉睡多年的人忽然间真的醒来了，在下着雪的夜里，悄悄地回到了人世。

“雪怀？”她低低叫了一声，生怕惊破了这个梦境，蹑手蹑脚地靠近湖面。

没有月亮的夜里，雪在无休止的飘落，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雪怀！”她再也按捺不住，狂喜地奔向那飘着雪的湖面，“等等我！”

“小夜……”站在冰上的人回过身来，看到了狂奔而来的提灯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对着她缓缓伸出了手，发出了一声低唤，“是你来了么？”

她狂奔着扑入他的怀抱。那样坚实而温暖，梦一样的不真实。

何时，他已经长得那样高？居然一只手便能将她环抱。

“真的是你啊……”那个人喃喃自语，用力将她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雪一样融化，“这是做梦么？怎么、怎么一转眼……就是十几年？”

然而，那样隐约熟悉的语声，却让她瞬间怔住。

不是——不是！这、这个声音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候，所有人都死了……雪怀，族长，鹄……全都死了……”那个声音在她头顶发出低沉的叹息，仿佛呼啸而过的风，“只有你还在……只有你还在。小夜姐姐，我就像做了一场梦。”

“明介！”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失声惊呼。

冰雪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苍白而清俊，眉目挺秀，轮廓和雪怀极为相似——那是摩迦一族的典型外貌。只是，他的眼睛是忧郁的淡蓝，一眼望去如看不到底的湖水。

“明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难道已经……”

“是的，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落满了雪的夜，“小夜姐姐，我都想起来了……我已经将金针逼了出来。”

“太好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金针，喜不自禁：“太好了……明介！”

她伸出手去探着他顶心的百汇穴，发现那里果然已经不再有金针：“太好了！”

“雪怀，是在带你逃走的时候死了么？”他俯下身，看着冰下封冻着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目和他依稀相似，瞳喃喃，“那一夜，那些人杀了进来。我只看到你们两个牵着手逃了出去，在冰河上跑……我叫着你们，你们却忽然掉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冰，凝视着儿时最好的伙伴，眼睛里转成了悲哀的青色。

“小夜姐姐……那时候我就再也记不起你了……”他有些茫然地喃喃，眸子隐隐透出危险的紫色，“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杀了无数的人。”

“明介。”往日忽然间又回到了面前，薛紫夜无法表达此刻心里的激动，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的苦。

“是谁？”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问，一贯平和的眼睛里刹那充满了愤怒的光，“是谁杀了他们？是谁灭了村子？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瞳在风里侧过头，望了冰下的那张脸片刻，眼里有无数种色彩一闪而过。

“是黑水边上的马贼……”他冷冷道，“那群该杀的强盗。”

风从谷外来，雪从夜里落。湖面上一半冰封雪冻，一半热气升腾，宛如千百匹白色的纱幕冉冉升起。

而他们就站在冰上默然相对，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当年那些强盗，为了夺取村里保存的一颗龙血珠，而派人血洗了村寨。”瞳一直望着冰下那张脸，“烧了房子，杀了大人……我和其余孩子被他们虏走，辗转被卖到了大光明宫，然后被封了记忆……送去修罗场当杀手。”

她望着雪怀那一张定格在十二年前的脸，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夜，锥心刺骨的痛让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那些人，就这样毁灭了一个村子，夺去了无数人性命，摧毁了他们三个人的一生！

“明介……明介……”她握住儿时伙伴的手，颤声，“村子里那些被掳走的孩子，都被送去大光明宫了么？……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

他没有做声，微微点了点头。

昆仑山大光明宫里培养出的杀手，百年来一直震慑西域和中原，她也有所耳闻——但修罗场的三界对那些孩子的训练是如何之严酷，她却一直无法想象。

“我甚至被命令和同族相互决斗——我格杀了所有同伴，才活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天空里飘落的雪，面无表情，“十几年了，我没有过去，没有亲友，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只是被当作教王养的狗，活了下来。”

他平静的叙述，声音宛如冰下的河流，波澜不惊。

然而其中蕴藏的暗流，却冲击得薛紫夜心悸，她的手渐渐颤抖：“那么这一次、这一次你和霍展白决斗，也是因为……接了教王的命令？”

“嗯。”瞳顿了顿，道，“祁连又发现了一颗龙血珠，教王命我前来夺回。”

薛紫夜打了一个寒颤：“如果拿不回呢？会被杀么？”

“呵。”他笑了笑，“被杀？那是最轻的处罚。”

她心里一惊，一时无语。

“风大了，回去罢。”他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雪，将身上的长衣解下，覆上她单薄的肩膀，“听说今天你昏倒了……不要半夜站在风雪里。”

那样的温暖，瞬间将她包围。

薛紫夜拉着长衣的衣角，身子却在慢慢发抖。

“回夏之园吧。”瞳转过身，替她提起了琉璃灯引路。

然而，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明介！”

“嗯？”他回应着这个陌生的称呼，感觉到那只手是如此的冰冷而颤抖，用力得让他感到疼痛。他垂下眼睛，掩饰住里面一掠而过的冷光。

一颗血色的珠子，放入了他的掌心，带着某种逼人而来的灵气，几乎让飞雪都凝结。

万年龙血赤寒珠！

他倒吸了一口气，脱口：“这——”

“你拿去吧！”将珠子纳入他手心，薛紫夜抬起头，眼神里有做出重大决定后的冲动，“但不要告诉霍展白。你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必须要救的人，才和你血战的。”

瞳有些迟疑地望着她，并没有立刻明白话里的意思。他只是握紧了那颗珠子，眼里流露出狂喜的表情——在薛紫夜低头喃喃的时候，他的手抬了起来，无声无息的捏向她颈后死穴。

然而，内息的凝滞让他的手猛然一缓。

血封！还不行。现在还不行……还得等机会。

他的手最终只是温柔地按上了她的肩，低声：“小夜姐姐，你好像很累，是不是？”

薛紫夜无言点头，压抑多日泪水终于忍不住直落下来——这些天来，面对着霍展白和明介，她心里有过多少的疲倦、多少的自责、多少的冰火交煎。枉她有神医之名，竭尽了全力、却无法拉住那些从她指尖断去的生命之线。

青染师父……青染师父……为何当年你这样地急着从谷中离去，把才十八岁的我就这样推上了谷主的位置？你只留给我这么一支紫玉簪，给了我唯一一次向你求助的机会，可我实在还有很多没学到啊……

如果你还在，徒儿也不至于如今这样孤掌难鸣。

“早点回去休息吧。”瞳领着她往夏之园走去，低声叮嘱。

一路上，风渐渐温暖起来，雪落到半空便已悄然融化。

柔软温暖的风里，他只觉得头顶一痛，百汇穴附近微微一动。

教王亲手封的金针，怎么可能被别人解开？——刚才他不过是用了乾坤大挪移，硬生生将百汇穴连着金针都挪开了一寸，好让这个女人相信自己是真的恢复了记忆。然而毕竟不能持太久，转开的穴道一刻钟后便复原了。

不过，如今也已经没关系了……他已然拿到了龙血珠。

握着那颗费尽了心思才得来的龙血珠，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九死一生，终于是将这个东西拿到手了。想不到几次三番搏命去硬夺，却还比不上一次的迂回用计，随便编一个故事就骗到了手。

原来，怎样精明强悍的女人一遇到这种事，也会蒙住了眼睛，简直是比瞳术还蛊惑人心啊……

他垂下眼睛，掩饰着里面的冷笑，引着薛紫夜来到夏之园。

“明介，”在走入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看着他，忽然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回昆仑去复命了。”

他吃了一惊，难道这个女人异想天开、要执意令他留在这里？身上血封尚未开，如果她起了这个念头，可是万万不妙。

瞳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她。

“先休息吧。”他只好说。

明天再来想办法吧。如果实在不行，回宫再设法解开血封算了——毕竟，今天已经拿到了龙血珠，应该和谷外失散的教众联系一下了……事情一旦完成，就应该尽快返回昆仑。那边妙火和妙水几个，大约都已经等得急了。

看着他转身离去，薛紫夜忽然间惴惴的开口：“明介？”

“嗯？”实在是对那个陌生的名字有些迟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怎么？”

“你不会忽然又走掉吧？”薛紫夜总觉得心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同伴在一觉醒来后就会消失。

——她忽然后悔方才给了他那颗龙血珠。

瞳摇了摇头，然而心里却有些诧异于这个女人敏锐的直觉。

“明介，”薛紫夜望着他，忽然轻轻道，“对不起。”

对不起？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十二年前的那一夜，我忘了顾上你……”仿佛那些话已经压在心底多年，薛紫夜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只和雪怀拼命逃了出去，却忘了你还被关在那里！……我、我对不起你。”

她捂住了脸，声音发抖：“你六岁就为我杀了人，被关进了那个黑房子——我把你当作唯一的弟弟，发誓要一辈子对你好……可是、可是在那时候，我却和雪怀却把你扔下了！——对不起…对不起！”

瞳有些怔住了，隐约间脑海里又有各种幻象泛起。

携手奔跑而去的两个人……火光四起的村子……周围都是惨叫，所有人都纷纷避开了他。他拼命的呼喊着，奔跑着，然而……那种被抛弃的恐惧还是追上了他。

一瞬间，他又有了一种被幻象吞噬的恍惚，连忙压将它们压了下去。

“没事了，”他勉强笑了一笑，“我不是没有死么？不要难过。”

薛紫夜将头埋入双手，很久没有说话。

“晚安。”她放下了手，轻声道。

——明介，我绝不会、再让你回那个黑暗的地方去了。

出来的时候，感觉风很郁热，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瞳握着沥血剑，感觉身上说不出的不舒服，好像有什么有内而外的让他的心躁动不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难道方才那个女人说的话，影响到自己了？

假的……那都是假的。

那些幻象不停的浮现，却无法动摇他的心。他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以制造幻象来控制别人的人，又怎么会相信任何人加诸于他身上的幻象呢？如今的他，已然什么都不相信了。

何况，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瞳微微笑了笑，眼睛转成了琉璃色：

一个杀手，并不需要过去。

他需要的，只是手里的这颗龙血珠。要的，只是自由，以及权力！

走出夏之园，冷风挟者雪吹到了脸上，终于让他的头脑冷了下来。他握着手里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微微冷笑起来，倒转剑柄，喀的一声拧开。

里面有一条细细的蛇探出头来，吞吐着红色的信子。

“赤，去吧。”他弹了弹那条蛇的脑袋。

赤立刻化为一道红光，迅速跃入了雪地，闪电一样蜿蜒爬行而去。随之剑柄里爬出了更多的蛇，那些细如线头的蛇被团成一团塞入剑柄，此刻一打开立刻朝着各个方向爬出——这是昆仑血蛇里的子蛇，不畏冰雪，一旦释放，便会立刻前去寻找母蛇。

那些在冷杉林里和他失散的同伴，应该还在寻找自己的下落吧？毕竟，这个药师谷的入口太隐秘，雪域地形复杂，一时间并不容易找到。

否则，那些中原武林人士，也该早就找到这里来了吧？

瞳眼看着赤迅速离开，将视线收回。

冰下那张脸在对着他微笑，宁静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他从骨髓里透出的奇异熟稔——在无意中与其正面相对的刹那，瞳感觉心里猛然震了一下，有压不住的感情汹涌而出。那种遥远而激烈的感觉瞬间逼来，令他透不过气。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悲凉，眷恋，信任，却又带着……又带着……

“嚓！”在他自己回过神来之前，沥血剑已然狠狠斩落！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当我在修罗场里被人一次次打倒凌辱，当我在冰冷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呼喊，当我跪在玉座下任教王抚摩着我的头顶，当我被那些中原武林人擒住后用尽各种酷刑……雪怀……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安宁！

怎么可以！

冰层在一瞬间裂开，利剑直切冰下那个人的脸。

一丝血渐渐从苍白的脸上散开，沁入冰下的寒泉之中，随即又被冰冻结。然而那个微微弯着身子，保持着虚抱姿态的少年，脸上依然宁静安详。

剑插入冰层，瞳颤抖的手握着剑柄，忽然间无力。

他缓缓跪倒在冰上，大口的喘息着，眼眸渐渐转为暗色。

不行……不行……自己快要被那些幻象控制了……他绝对不可以信了那个女人的话，被她控制了心智！

一定要尽快回到昆仑去！

“六六顺啊……三喜临门……嘿嘿，死女人，怎么样？我又赢了……”

正午，日头已经照进了冬之馆，里面的人还在拥被高卧，一边还匝着嘴，喃喃地划拳。满脸自豪的模样，似是沉浸在一个风光无限的美梦里。他已经连赢了薛紫夜十二把了。

霍展白是被雪鹞给啄醒的。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嘀咕着，一把将那只踩着他额头的鸟给撸了下去，翻了一个身，继续沉入美梦。最近睡的可真是好啊，昔日挥之不去的往日种种，总算不梦魇一样缠着他了。

“咕！”雪鹞的羽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冲向了裹着被子高卧的人，狠狠对着臀部啄下去。

“哎呀！”霍展白大叫一声，从床上蹦起一尺高，一下子清醒了。他恶狠狠的瞪着那只扁毛畜生，然而雪鹞却毫不惧怕的站在枕头上看着他，咕咕的叫，不时低下头，啄着爪间抓着的东西。

霍展白的眼睛忽然凝滞了——这是？

他探出手去，捏住了那条在雪鹞爪间不断扭动的东西，眼神雪亮：昆仑血蛇！这是魔教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药师谷里来？子蛇在此，母蛇必然不远。难道……难道是魔教那些人，已经到了此处？是为了寻找失散的瞳，还是为了龙血珠？

捏着那条半死的小蛇，他怔怔想了半晌，忽然觉得心惊，霍然站起。

他得马上去看看薛紫夜有没有事！

——本来只是为了给沫儿治病而去夺了龙血珠来，却不料惹来魔教如附骨之蛆一样的追杀，岂不是害了人家？

然而，夏之园却不见人。

“小姐一早起来，就去秋之苑给明介公子看病了。”小晶皱着眉，有些怯怯，“霍七公子……你，你能不能劝劝小姐，别这样操心了？她昨天又咳了一夜呢。”

咳了一夜？霍展白看到小晶手里那条满是斑斑点点血迹的手巾，心里猛地一跳，拔脚就走。她这病，倒有一半是被自己给连累的……那样骠悍的女子，眼见得一天天憔悴下去了。

他疾步沿着枫林小径往里走，还没进去，却看到霜红站在廊下，对他摆了摆手。

“小姐在给明介公子疗伤。”她轻声道，“今天一早，又犯病了……”

霍展白在帘外站住，心下却有些忐忑，想着瞳是怎样的一个危险人物，实在不放心让薛紫夜和他独处，不由侧耳凝神细听。

“明介，好一些了么？”薛紫夜的声音疲倦而担忧。

“内息、内息……到了气海就回不上来……”瞳的呼吸声很急促，显然内息紊乱，“针刺一样……没法运气……”

“啊，我忘了，你还没解开血封！”薛紫夜恍然，急道，“忍一下，我就替你——”

霍展白心里一惊，再也忍不住，一揭帘子，大喝：“住手！”

里面两人被吓了一跳。薛紫夜捏着金针已刺到了气海穴，也忽然呆住了。

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开始剧烈的发抖，一分也刺不下去。

“绝对不要给他解血封！”霍展白劈手将金针夺去，冷冷望着榻上那个病弱贵公子般的杀手，“一恢复武功，他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瞳闪电般的望了他一眼，针一样的尖锐。

“咳咳，没有接到教王命令，我怎么会乱杀人？”他眼里的针瞬间消失了，只是咳嗽着苦笑，望了一眼薛紫夜，“何况……小夜已经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她，又怎么会……”

霍展白只听得好笑：“见鬼，瞳，听你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有趣了。”

然而望见薛紫夜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反正，”他下了结论，将金针扔回盘子里，“除非你离开这里，否则别想解开血封！”

瞳的眼眸沉了沉，闪过凌厉的杀意。

“紫夜，”霍展白忽然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女医者伸出手来，“那颗龙血珠呢？先放我这里吧——你把那种东西留在身边，总是不安全。”

龙血珠？瞳的手下意识的一紧，握住剑柄。

他望向薛紫夜，眼睛隐隐转为紫色，却听到她木然的开口：“已经没了……和别的四样药材一起，昨日拿去炼丹房给沫儿炼药了。”

瞳的手缓缓松开，不做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霍展白显然也是舒了口气，侧眼望了望榻上的人，眼里带着一种“看你还玩什么花样”的表情，喃喃，“这回有些人也该死心了。”

“你的药正在让宁婆婆看着，大约明日就该炼好了，”薛紫夜抬起头，对他道，“快马加鞭南下，还来赶得及一月之期。”

“嗯。”霍展白点点头，多年心愿一旦达成，总有如释重负之感，“多谢。”

然而，不知为何，心里却有另一种牵挂和担忧泛了上来。

他这一走，又有谁来担保这一边平安无事？

“我已让绿儿去给你备马了，你也可以回去准备一下行囊。”薛紫夜收起了药箱，看着他，“你若去得晚了，耽误了沫儿的病，秋水音她定然不会原谅你的——那么多年，她也就只剩那么一个指望了。”

霍展白暗自一惊，连忙将心神收束，点了点头。

不错，沫儿的病已然不能耽误，无论如何要在期限内赶回去！而这边，龙血珠既然已入了药炉，魔教自然也没了目标，瞳此刻还被封着气海，应该不会再出大岔子。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他点点头，转身。

出门前，他再叮嘱了一遍：“记住，除非他离开，否则绝不要解开他的血封！”

“知道了。”她拉下脸来，不耐烦地地摆出了驱逐的姿态。

看到霍展白的背影消失在如火的枫林里，薛紫夜的眼神黯了黯，唰的一声拉下了帘子。房间里忽然又暗了下去，一丝的光透过竹帘，映在女子苍白的脸上。

“明介，”她攀着帘子，从缝隙里望着外面的秋色，忽然道，“把龙血珠还我，可以么？”

瞳的眼睛在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半寸。

怎么？被刚才霍展白一说，这个女人起疑了？

“呵，我开玩笑的，”不等他回答，薛紫夜又笑了，松开了帘子，回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不等他辨明这一番话里的真真假假，她已走到榻前，拈起了金针，低下头来对着他笑了一笑：“我替你解开血封。”

解开血封？一瞬间，他眼睛亮如闪电。

她拈着金针，缓缓刺向他的气海，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啪！”他忽然坐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眼里隐约涌动着杀气。这个时候忽然给他解血封？这个女人……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怎么了，明介？不舒服么？”

她的眼睛是宁静的，纯正的黑和纯粹的白，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他陡然间有一种恍惚，仿佛这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这样地凝视过他。他颓然松开了手，任凭她将金针刺落，刺入武学者最重要的气海之中。

薛紫夜低着头，调整着金针刺入的角度和深浅，一截雪白的纤细颈子露了出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房内的气氛凝重到无法呼吸。

忽然间，气海一阵剧痛！

想也不想，他瞬间扣住了她的后颈！

然而，不等他发力扭断对方的脖子，任督二脉之间气息便是一畅，气海中所蓄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出，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

“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没事了，明介。”

他怔住，手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边的沥血剑已然拔出半尺。

“现在，你已经恢复得和以前一样。”薛紫夜却似毫无察觉，既不为他的剑拔弩张而吃惊，也不为他此刻暧昧地揽着自己的脖子而不安，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淡淡，“就只剩下，顶心那一枚金针还没拔出来了。”

他霍然掠起！

只是一刹那，他的剑就架上了她的咽喉，将她逼到了窗边。

“你发现了？”他冷冷道，没有丝毫否认的意味。

“刚刚才发现——在你诱我替你解除血封的时候。”薛紫夜却是毫无忌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我真傻啊，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你还被封着气海，怎么可能用内息逼出了金针？你根本是在骗我。”

“呵。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摩迦啊明介啊，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胡乱扯了个谎而已。”瞳冷笑，眼神如针，隐隐带了杀气，“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霍展白真相？为什么反而解开我的血封？”

薛紫夜反而笑了：“明介，我到了现在，已然什么都不怕。”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眼神宁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那个教王不过把你当一条狗，还要这样为他不顾一切？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吧？那么，你究竟知不知道毁灭摩迦村寨的凶手是谁？真的是黑水边上的那些马贼么？”

那样宁静坦然的目光，让他心里骤然一震——从来没有人在沥血剑下，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记忆里……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是漠然的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摩迦村寨。”

薛紫夜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悲哀而平静。

“那么，我想知道，明介你会不会——”她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真的杀我？”

瞳的眼神微微一动，沉默。沉默中，一道白光闪电般的击来，将她打倒在地。

血从她的发隙里密密流了下来。

“愚蠢。”

六、雪·第五夜

暮色初起的时候，霍展白收拾好了行装，想着明日便可南下，便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那件压在他心上多年的重担，也总算是卸下了。沫儿那个孩子，以后可以和平常孩子一样的奔跑玩耍了吧？而秋水，也不会总是郁郁寡欢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个昔日活泼明艳的小师妹露出笑颜了啊……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负手看着冬之馆外的皑皑白雪。

多年的奔走，终于有了一个尽头。

“嘎！”忽然间，他听到雪鹞急促的叫了一声，从西南方飞过来，将一物扔下。

“什么？”他看了一眼，失惊，“又是昆仑血蛇？”

眼角余光里，一条淡淡的人影朝着谷口奔去，快如闪电转瞬不见。

瞳？他要做什么？

霍展白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墨魂剑，瞬地推开窗追了出去。

药师谷口，巨石嶙峋成阵。

那些石头在谷口的风里，以肉眼难以辨认的速度滚动，地形不知不觉的变化，错综复杂——传说中，药师谷的开山祖师原本是中原一位绝世高手，平生杀戮无数，暮年幡然悔悟，立志赎回早年所造的罪业，于是单身远赴极北寒荒之地，在此谷中结庐而居，悬壶济世。

而这个风雪石阵，便是当时为避寻仇而设下。

出谷容易，但入谷时若无人接引，必将迷失于风雪巨石之中。

难怪多年来，药师谷一直能够游离于正邪两派之外，原来不仅是各方对其都有依赖，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也是因为极远的地势和重重的机关维护了它本身的安全。

“已得手。”银衣的杀手飘然落下，点足在谷口嶙峋的巨石阵上，“妙火，你来晚了。”

“呵呵，不愧是瞳啊！我可是被这个破石头阵绊住了好几天，”夜色中，望着对方手里那一枚寸许的血色珠子，来客大笑起来，“万年龙血赤寒珠——这就是传说中可以毒杀神魔的东西？得了这个，总算是可以杀掉教王老儿了！”

对一般人来说，龙血珠毫无用处；然而对修习术法的人来说，这却是至高无上的法器。《博古志》上记载，若将此珠纳于口中吞吐呼吸，辅以术法修行，便能窥得天道；但若见血，其毒又可屠尽神鬼仙三道，可谓万年难求。

教王最近为了修炼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一直在闭关。这一次他们也是趁着这个当儿，借口刺杀天池隐士离开了昆仑奔赴祁连山，想夺得龙血珠，在教主闭关尚未结束之前返回。却不料，中途杀出了一个霍展白，生生耽误了时间。

瞳默然一翻手，将那枚珠子收起：“事情完毕，可以走了。”

“哦？处理完了？” 血色的小蛇不停的往那一块石下汇聚，宛如汇成血海，而石上坐着的赤发大汉却只是玩弄着一条水桶粗臂粗的大蛇，呵呵而笑，“你把那个谷主杀了啊？真是可惜，听说她不仅医术好，还是个漂亮女人……”

“没有杀。”瞳冷冷道。

“没有？”妙火一怔，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作为修罗场里百年难得的杀戮天才，瞳行事向来冷酷，每次出手从不留活口，难道这一次在龙血珠之事上，竟破了例？

“为什么不杀？只是举手之劳。”妙火蹙眉，望着这个教中上下闻声色变的修罗，迟疑，“莫非……瞳，你心软了？”

“点子扎手。”瞳有些不耐烦，“霍展白在那儿。”

“霍展白……鼎剑阁的七公子么？”妙火喃喃，望着雪地，“倒真的是挺扎手——这一次你带来的十二银翼，莫非就是折在了他手下？”

瞳哼了一声：“会让他慢慢还的。”

“不错，反正已经拿到龙血珠，不值得再和他硬拼。等我们大事完毕，自然有的是时间！”妙水抚掌大笑，忽地正色，“得快点回去了——这一次我们偷偷出来快一个月了，听妙水刚飞书传过来的消息说，教王那老儿前天已经出关，还问起你了！”

“教王已出关？”瞳猛然一震，眼神转为深碧色，“他发现了？！”

“没，呵呵，运气好，正好是妙水当值，”妙火一声呼啸，大蛇霍地张开了嘴，那些小蛇居然就源源不断地往着母蛇嘴里涌去，“她就按原先定好的计划回答，说你去了长白山天池，去行刺那个隐居多年的老妖。”

“哦。”瞳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还是得赶快。”妙火收起了蛇，眼神严肃，“事情不大对。”

“怎么？”瞳抬眼，眼神凌厉。

“妙水信里说，教王这一次闭关修习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却失败了！目下走火入魔，卧病在床，根本无力约束三圣女、五明子和修罗场，”妙火简略地将情况描述，“教里现在明争暗斗，三圣女那边也有点忍不住了，怕是要抢先下手——我们得赶快行动。”

“哦……”瞳轻轻应了一声，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剑光如同匹练一样刺出，雪地上一个人影掠来，半空中只听“叮”的一声金铁交击，两个人乍合又分。

“霍展白？”看到来人，瞳低低脱口惊呼，“又是你？”

“你的内力恢复了？”霍展白接了一剑，随即发现了对方的变化，诧然。

——难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转头就忘记了他的忠告，将这条毒蛇放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旁边的赤发大汉，认出是魔教五明子里的妙火，心下更是一个咯噔——一个瞳已然是难对付，何况还来了另一位！

“魔教的，再敢进谷一步就死！”心知今晚一场血战难免，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喝，提剑拦在药师谷谷口。

“谁要再进谷？”瞳却冷冷笑了，“我走了——”

他身形一转，便在风雪中拔地而起。妙火也是呵呵一笑，手指一搓，一声脆响中巨大的昆仑血蛇箭一样飞出，他翻身掠上蛇背上，远去。

霍展白起身欲追，风里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句话——

“与其有空追我，倒不如去看看那女人是否还活着。”

薛紫夜还活着。

那一道伤口位于头颅左侧，深可见骨，血染红了一头长发。

霜红将浓密的长发分开，小心翼翼的清理了伤口，再开始上药——那伤是由极快的剑留下的，而且是在近距离内直削头颅。如果不是在切到颅骨时临时改变了方向，将斜切的剑身瞬间转为平拍，小姐的半个脑袋早已不见了。

“蠢女人！”看一眼薛紫夜头上那个伤口，霍展白就忍不住骂一句。

然而，那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此刻却乖得如一只猫，只是怔怔的呆在那里出神，也不喊痛也不说话，任凭霜红包扎她头上的伤，对他的叱骂似乎充耳不闻。

“小姐，好了。”霜红放下了手，低低道。

“出去吧。”她只是挥了挥手，“去药房，帮宁姨看着霍公子的药。”

“是。”霜红答应了一声，有些担心的退了出去。

“死女人，我明明跟你说了，千万不要解他的血封——”霍展白忍不住发作，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是谁？魔教修罗场的第一杀手！你跟他讲什么昔日情谊？见鬼！你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

“霍展白，你又输了，”然而，一直出神的薛紫夜却忽然笑了起来。

“啊？”骂得起劲，他忽然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他一定会杀我——”薛紫夜喃喃，摸了摸绑带，“可他并没有……并没有啊。”

霍展白一时间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是的，那个家伙当时明明可以取走薛紫夜性命，却在最后一瞬侧转了剑，只是用剑身将她击昏。这对于那个向来不留活口的修罗场第一杀手来说，的确是罕见的例外。

“他是明介……是我弟弟。”薛紫夜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他心里，其实还是相信的啊！”

“愚蠢！你怎么还不明白？”霍展白顿足失声。

薛紫夜望着他。

“相信不相信，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抓住她的肩，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紫夜，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瞳即便是相信，又能如何呢？对他这样的杀手来说，这些昔日记忆只会是负累。他宁可不相信……如果信了，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薛紫夜望着西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忽然将脸埋入掌中。

“我只是，不想再让他被关在黑夜里。”她用细细的声音道，“他已经被关了那么久。”

“他已经走了，”霍展白轻轻拍着她背，安慰，“好了，别想了……他已经走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你无法为他做什么。”

是的，那个人选择了回到昆仑大光明宫，选择了继续做修罗场里的瞳，继续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搏杀，而没有选择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雪谷中，尝试着去相信自己的过去。

薛紫夜慢慢安静下去，望着外面的夜色。

是的，瞳已经走了。而她的明介弟弟，则从未回来过——那个明介，在十二年前那一场大劫之后就已经消失不见。让他消失的，并不是那三根封脑的金针，而是长年来暗无天日的杀戮生活对人性的逐步摧残。

雪怀死在瞬间，尤自能面带微笑；而明介，则是在十几年里慢慢死去的。

她医称国手，却一次又一次的目睹最亲之人死亡而无能为力。

那一夜的雪非常大，风从漠河以北吹来，在药师谷上空徘徊呼啸。

四季分明的谷里，一切都很宁静。药房里为霍展白炼制的药已然快要完成，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在馥郁的药香中沉睡——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谷主又一个人来到湖上，对着冰下的人说了半夜的话。

不同的是，这一次霍展白默默陪在她的身边，撑着伞为她挡住风雪。

而风雪里，有人在连夜西归昆仑。

他陪着她站到了深宵，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强悍的女人，露出了即使醉酒时也掩藏着的脆弱一面，单薄的肩在风中渐渐发抖。而他只是默然弯下腰，掉转手里伞的角度，替她挡住那些密集卷来的雪。

八年来，一直是她陪在浴血搏杀的自己身边，在每一条血路的尽头等待他，拯救他；那么这最后的一夜，就让他来陪伴她吧！

天色微蓝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然极差，他终于看不下去，想将她拉起。

薛紫夜恼怒地推开他的手臂，然而一夜的寒冷让身体僵硬，她失衡地重重摔落，冰面喀喇一声裂开，宛如一张黑色的巨口将她吞噬。

那一瞬间，多年前的恐惧再度袭来，她脱口惊叫起来，闭上了眼睛。

“小心！”一只手却忽然从旁伸过来，一把拦腰将她抱起，平稳地落到了岸边，另一只手依然拿着伞，挡在她身前，低声，“回去吧，太冷了，天都要亮了。”

她因为寒冷和惊怖而在他怀里微微颤栗：没有掉下去……这一次，她没有掉下去！

那只将她带离冰窟和黑暗的手是真实的，那怀抱是温暖而坚实的。

霍展白没有将冻僵了的她放下，而直接往夏之园走去。她推了几次却无法挣脱，便只好安静下来。一路上只有雪花簌簌落到伞上的声音，她在黎明前的夜色里转过头，忽然发现他为她打着伞，自己大半个身上却积了厚厚的雪。

她伸出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落满的雪，忽然间心里有久违了的暖意。

很多年了，他们相互眷恋和倚赖，在每一次孤独和痛苦的时候，总是想到对方身畔寻求温暖。这样的知己，其实也足可相伴一生吧？

“沫儿的药，明天就能好了吧。”然而，他开口问。

刹那间，她忽然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停住了手指，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低头望着她笑了笑，“等沫儿好了，我请你来临安玩，也让他认识一下救命恩人。”

“呵，不用。”她轻笑，“他的救命恩人不是我。是你，还有……他的母亲。”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顿了顿。不知为何，避开了提起秋水音的名字。

“而且，”她仰头望着天空——已经到了夏之园，地上热泉涌出，那些雪落到半空便已悄然融化，空气中仿佛有丝丝雨气流转，“我十四岁那年受了极重的寒气，已然深入肺腑，师父说我有生之年都不能离开这里——因为谷外的那种寒冷是我无法承受的。”

她笑了笑，望着那个发出邀请的人：“不等穿过那片雪原，我就会因为寒冷死去。”

霍展白一震，半晌无言。

深夜的夏之园里，不见雪花，却有无数的流光在林间飞舞，宛如梦幻——那是夜光蝶从水边惊起，在园里曼妙起舞，展示短暂生命里最美的一刻。

“其实，我倒不想去江南，“薛紫夜望着北方，梦呓一样喃喃，“我想去漠河以北的极北之地……听雪怀说，那里是冰的大海，天空里变幻着七种色彩，就像做梦一样。”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雪怀他……就在那片天空之下，等着我。”

有一次听到那个名字，霍展白忽然觉得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烦躁，蓦然将手一松，把她扔下地，怒斥：“真愚蠢！他早已死了！你怎么还不醒悟？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却还在做梦！你不把他埋了，就永远不能醒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看到紫衣女子已经抬起了手，直指门外，眼神冷酷。

“出去。”她低声说，斩钉截铁。

他默然望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转过头，忽然间淡淡开口：“真愚蠢啊，那个女人，其实也从来没有真的属于你，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你如果不死了这条心，就永远不能好好地生活。”

他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这是临别赠言么？”霍展白大笑转身，“我们都愚蠢。”

他很快消失在风雪里，薛紫夜站在夏之园纷飞的夜光蝶中，静静凝望了很久，仿佛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她从发间拿下那一枚紫玉簪，轻轻握紧。

“霍展白，我希望你能幸福。”

第二天雪就晴了，药师谷的一切，似乎也随着瞳的离开而恢复了平静。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仿佛那个闯入者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侍女们不再担心三更半夜又出现骚动，霍展白不用提心吊胆的留意薛紫夜是不是平安，甚至雪鹞也不用每日飞出去巡逻了，喝得醉醺醺的倒吊在架子上打摆子。

“哟，早啊！”霍展白很高兴自己能在这样的气氛下离开。所以在薛紫夜走出药房，将一个锦囊交给他的时候，嘴角不自禁的露出笑意来。

只是睡了一觉，昨天夜里那一场对话仿佛就成了梦寐。

“你该走了。”薛紫夜看到他从内心发出的笑意，忽然感觉有些寥落，“绿儿，马呢？”

“小姐，早就备好了！”绿儿笑盈盈地牵着一匹马从花丛中转出来。

她拉过缰绳，交到霍展白手里：“去吧。”

也真是可笑，在昨夜的某个瞬间，在他默立身侧为她撑伞挡住风雪的时候，她居然有了这个人可以依靠的错觉——然而，他早已是别人的依靠。

多年来，他其实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每年的这里忍受自己的喜怒无常。

如今事情已经完毕，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吧。

“药在锦囊里，你随身带好了，”她再度嘱咐，几乎是要点着他的脑门，“记住，一定要经由扬州回临安——到了扬州，要记住打开锦囊。打开后，才能再去临安！”

“知道了。”霍展白答应着，知道这个女人向来古古怪怪。

“打开得早了或者晚了，可就不灵了哦！”她笑的诡异，让他背后发冷，忙不迭的点头：“是是！一定到了扬州就打开！”

霍展白翻身上马，将锦囊放回怀里，只觉多年来一桩极重的心事终于了结。放眼望去，忽然觉得天从未有如此之高旷，风从未如此之和煦，不由仰头长啸了一声，归心似箭——当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绿儿，送客。”薛紫夜不再多说，转头吩咐丫鬟。

“是！”绿儿欢天喜地的上来牵马，对于送走这个讨债鬼很是开心。霜红却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家伙一走，就更少见小姐展露欢颜了。

雪鹞绕着薛紫夜飞了一圈，依依不舍的叫了几声，落到主人的肩上。霍展白策马走出几步，忽然勒马转头，对她做了一个痛饮的手势：“喂，记得埋一坛笑红尘去梅树下！”

薛紫夜微微一怔。

“等回来再一起喝！”他挥手，朗声大笑，“一定赢你！”

她只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她竭尽心力，也只能开出一张延续三个月性命的药方——如果他知道，还会这样开心么？如果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他会回来找她报复么？

然而眼看他的背影隐没于苍翠的山谷，忽然觉得胸臆间寒冷，低声咳嗽起来。

“小姐，这样行么？”旁边的宁婆婆望着霍展白兴高采烈的背影，有些担忧地低声。

“也只能这样了。”薛紫夜喃喃，抬头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上天保佑，青染师父她此刻还在扬州。”

我已经竭尽了全力……霍展白，你可别怪我才好。

有人策马南下的时候，有人在往西方急奔。

为了避嫌，出了药师谷后他便和妙火分开西归，一路换马赶回大光明宫。龙血珠握在手心，那枚号称可以杀尽鬼神两道的宝物散发出冷冷的寒意，身侧的沥血剑在鞘中鸣动，仿佛渴盼着饮血。

风雪刀剑一样割面而来，将他心里残留的那一点软弱清洗。

他在大雪中策马西归，渐渐远离那个曾经短暂动摇过他内心的山谷。在雪原上勒马四顾，心渐渐空明冷定。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在漫天的大雪里逐渐隐没。

离开药师谷十日，进入克孜勒荒原。

十三日，到达乌里雅苏台。

十五日，抵达西昆仑山麓。

昆仑白雪皑皑，山顶的大光明宫更是长年笼罩在寒气中。

骏马已然累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跳下马，反手一剑结束了它的痛苦。驻足山下，望着那层叠的宫殿，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将手握紧——那一颗暗红色的龙血珠，在他手心里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他倒过剑锋，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抹上了沥血剑。

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两枚金针，毫不犹豫地回过手，嚓嚓两声按入了脑后死穴！

他大步沿着石阶上去，两边守卫山门的宫里弟子一见是他，霍然站起，一起弯腰行礼，露出敬畏的神色，在他走过去之后窃窃私语。

“看到了么？这就是瞳！”

“执掌修罗场的那个杀神么？真可惜，刚才没看清楚他的模样……”

“滚！等看清楚了，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了——他的眼睛，根本是不能看的！

“是啊是啊，听人说，只要和他对了一眼，魂就被他收走了，他让你死你就死要你活你才能活！”

“那、那不是妖瞳么……”

那些既敬且畏的私语，充斥于他活着的每一日里。

从来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看过的，绝大多数也都已经死去——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习惯了这样躲闪的视线和看怪物似的眼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他直奔西侧殿而去，想从妙水那里打听最近情况，然而却扑了一个空——奇怪，人呢？不是早就约好，等他拿了龙血珠回来就碰头商量一下对策？这样的要紧关头，人怎么会不在？

“妙水使这几天一直在大光明殿陪伴教王。”妙水的贴身随从看到了风尘仆仆赶回的瞳，有些惧怕，低头道，“已经很久没回来休息了。”

“教王的情况如何？”他冷然问。

贴身随从摇摇头：“属下不知——教王出关后一直居于大光明殿，便从未露面过。”

他默然颔首，眼神变了变：从未露面过——那么大概就是和妙水传来的消息一样，是因为修习失败导致了走火入魔！

那么，这几日来，面对着如此大好时机，宫里其余那几方势力岂不是蠢蠢欲动？

他来不及多问，立刻转向大光明殿。

走过了那座白玉长桥，绝顶上那座金壁辉煌的大殿进入眼帘。他一步一步走去，紧握着手中沥血剑，开始一分分隐藏起心里的杀气。

“瞳公子。”然而，从殿里出来接他的，却不是平日教王宠幸的弟子高勒，那个新来的白衣弟子同样不敢看他的眼睛，“教王正在小憩，请少等。”

他点了点头：“高勒呢？”

那个白衣弟子颤了一下，低低答了一声“死了”，便不多言。

死了？！瞳默然立于阶下，单膝跪地等待宣入。

“呵呵呵……我的瞳，你回来了么？”半晌，大殿里爆发出了洪亮的笑声，震动九霄，“快进来！”

他猛然一震，眼神雪亮：教王的笑声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丝毫的病弱迹象！

“是。”他携剑低首，随即沿阶悄无声息走上去。

教王身侧有明力护卫，还有高深莫测的妙风使——而此番己方几个人被分隔开来，妙火此刻尚未赶回，妙水又被控制在教王左右，不能做出统一的筹划，此刻无论如何不可贸然下手。

一路上来，他已然将所有杀气掩藏。

“教王万寿。”进入熟悉的大殿，他在玉座面前跪下，深深低下了头，“属下前去长白山，取来了天池隐侠的性命，为教王报了昔年一剑之仇。”

一边说，他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玉箫，呈上。

——天池隐侠久已不出现江湖，教王未必能立时识破他的谎言。而这支箫，更是妙火几年前就辗转从别处得来，据说确实是隐侠的随身之物。

“呵呵，瞳果然一向不让人失望啊。”然而教王居然丝毫不重视他精心编织好的谎言，只是称赞了一句，便转开了话题，“你刚万里归来，快来观赏一下本座新收的宝贝獒犬——喏，可爱吧？”

得了准许，他方才敢抬头，看向玉座一侧被金索系着的那几头魔兽，忽然忍不住色变。

那群凶神恶煞的獒犬堆里，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看衣饰，那、那应该是——

“看啊，真是可爱的小兽，”教王的手指轻轻叩着玉座扶手，微笑，“刚吃了乌玛，心满意足的很呢。”

乌玛！

连瞳这样的人，脸上都露出惊骇的表情——

那具尸体，竟然是日圣女乌玛！

“多么愚蠢的女人……我让妙风假传出我走火入魔的消息，她就忍不住了，呵呵，”教王在玉座上微笑，须发雪白宛如神仙，身侧的金盘上放着一个被斩下不久的绝色女子头颅，“联合了高勒他们几个，想把我杀了呢。”

瞳看着那个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圣女，手心渐渐有冷汗。

“真是经不起考验啊，”教王拨弄着那个头颅，忽然转过眼来看他，“是不是，瞳？”

他平静地对上了教王的视线，深深俯身：“只恨不能为教王亲手斩其头颅。”

“呵呵呵……”教王大笑起来，抓起长发，一扬手将金盘上的头颅扔给了那一群灰骜，“吃吧，吃吧！这可是回鹘王女儿的血肉呢，我可爱的小兽们！”

群骜争食，有刺骨的咀嚼声。

“还是这群宝贝好，”教王回过手，轻轻抚摩着跪在玉座前的瞳，手一处一处的探过他发丝下的三枚金针，满意地微笑：“瞳，只要忠于我，便能享用最美好的一切。”

走下丹阶后，冷汗湿透了重衣，外面冷风吹来，周身刺痛。

握着沥血剑的手缓缓松开，他眼里转过诸般色泽，最终只是无声无息地将剑收起——被看穿了么？还是只是一个试探？教王实在深不可测。

他微微舒了口气。不过，总算自己运气不错，因为没来得及赶回反而躲过一劫。

不知妙水被留在教王身侧，是否平安？这个楼兰女人，传说中是教王为修藏边一带的合欢秘术才带回宫的，后居然长宠不衰，武学渐进，最后身居五明子之一。这一次愿意她和他们结盟，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对于这个女人的态度，他和妙火一直心里没底。

看来，无论如何，这一次的刺杀计划又要暂时搁置了。

还是静观其变，等妙火也返回宫里后，再做决定。

他走下十二玉阙，遥遥地看到妙水和明力两位从大殿后走出，分别沿着左右辇道走去——向来，五明子之中教王最为信任明力和妙风：明力负责日常起居，妙风更是教王的护身符。

可此刻，怎么不见妙风？

他放缓了脚步，有意无意的等待。妙水长衣飘飘，步步生姿地带着随从走过来，看到了他也没有驻足，只是微微咳嗽了几声，柔声招呼：“瞳公子回来了？”

他默然抱剑，微一俯身算是回答。

妙水笑了笑，便过去了。

瞳垂下了眼睛，看着她走过去。两人交错的瞬间，耳畔一声风响，他想也不想地抬手反扣，手心霍然多了一枚蜡丸。抬起头，眼角里看到了匆匆隐没的衣角。那个女人已经迅速离去了，根本无法和她搭上话。

捏开蜡丸，里面只有一块被揉成一团的白色手巾，角上绣着火焰状的花纹。

那是……教王的手巾？！瞳的手瞬间握紧，然而克制住了回头看妙水的冲动，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沿着丹阶离开——手巾上染满了红黑色、喷射状的血迹，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显然是血脉爆裂的瞬间喷出。

“妙风已去往药师谷。”

身形交错的刹那，他听到妙水用传音入密短促地说了一句。

瞳的瞳孔忽然收缩。

七、雪·第六夜

霍展白在扬州二十四桥旁翻身下马。

刚刚是立春，江南寒意依旧，然而比起塞外的严酷却已然好了不知多少。

霍展白满身风尘，疾行千里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十九日上回到了扬州。暮色里，看到了熟悉的城市，他只觉得心里一松，便再也忍不住极度的疲惫，决定在此地休息一夜。

熟门熟路，他带着雪鹞，牵着骏马来到了桥畔的玲珑花界。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混在那些鲜衣怒马、容光焕发的寻欢少年里，霍展白显得十分刺眼：白衣破了很多洞，已有多日没有沐浴，头发蓬乱面色苍白——若不是薛紫夜赠与的这匹大宛名马还算威风，他大约要被玲珑花界的丫鬟们当作乞丐打出去。

“柳非非柳姑娘。”他倦极，只是拿出一个香囊晃了晃。

老鸨认得那是半年前柳花魁送给霍家公子的，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七公子！原来是你？怎生弄成这副模样？可好久没来了……快快快，来后面雅座休息。”

他根本没理会老鸨的热情招呼，只是将马交给身边的小厮，摇摇晃晃地走上楼去，径自转入熟悉的房间：“非非，非非！”

“七公子，七公子！”老鸨急了，一路追着，“柳姑娘她今日……”

“今日有客了么？”他顿住了脚。

“没事，让他进来吧。”然而房间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绿衣美人拉开了门，盈盈而立，“妈妈，你先下楼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可是……钱员外那边……”老鸨有些迟疑。

“请妈妈帮忙推了就是。”柳非非掩口笑。

老鸨离开，她掩上了房门，看着已然一头躺倒床上大睡的人，眼神慢慢变了。

“回来了？”她在榻边坐下，望着他苍白疲倦的脸。

“嗯。”他应了一声，感觉一沾到床，眼皮就止不住的坠下。

“那件事情，已经做完了么？”她却不肯让他好好睡去，抬手抚摩着他挺直的眉，喃喃，“你上次说，这次如果成功，那么所有一切，都会结束了。”

他展开眉毛，长长吐出一口气：“完结了。”

架子上的雪鹞同意似的叫了一声。柳非非怔了一下，仿佛不相信多年的奔波终于有了一个终点，忽地笑了起来：“那可真太好了——记得以前问你，什么时候让我赎身跟了你去？你说‘那件事’没完之前谈不上这个。这回，可算是让我等到了。”

霍展白蓦地震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非非……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说——”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柳非非噗哧一声笑了，伸出食指按住了他的嘴。

“看把你吓的，”她笑意盈盈，“骗你的呢。你有那么多钱替我赎身么？除非去抢去偷——你倒不是没这个本事，可是，会为我去偷去抢么？”

他蹙眉望着她，忽然觉得大半年没见，这个美丽的花魁有些改变。

忘了是哪次被那一群狐朋狗友们拉到这里来消遣，认识了这个扬州玲珑花界里的头牌。她是那种聪慧的女子，洞察世态人心，谈吐之间大有风致。他刚开始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躲在一角落落寡合，却被她发现，殷勤相问。那一次他们说了很久的话，最后扶醉而归。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他几乎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或者两次。每次来，都会请她出来相陪。

那样的关系，似乎也只是欢场女子和恩客的交情。她照样接别的客，他也未曾见有不快。偶尔他远游归来，也会给她带一些新奇的东西，她也会很高兴。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不曾和她分享过苦痛和欢跃。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近，却又是那样远。

在某次他离开的时候，她替他准备好了行装，送出门时曾开玩笑似地问：是否要她跟了去？他却只是淡淡推脱说等日后吧。

那一次之后，她便没有再提过。

——浪迹天涯的剑客和艳冠青楼的花魁，毕竟是完全不同两个世界里的人。她是个聪明女人，这样犯糊涂的时候毕竟也少。而后来，她也慢慢知道：他之所以会到这种地方来，只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今晚，恐怕不能留你过夜。”她拿了玉梳，缓缓梳着头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幽幽道，“前两天，我答应了一名胡商做他的续弦。如今，算是要从良的人了。”

他躺在床上，微微怔了一下：“恭喜。”

“呵，谢谢。”她笑了起来，将头发用一支金簪松松挽了个髻，“是啊，一个青楼女子，最好的结局也无过于此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和别的姐妹不一样，说不定可以得个好一些的收梢。可是就算你觉得自己再与众不同，又能怎样呢？人强不过命。”

霍展白望着她梳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这一次回来，是来向我告别的么？”她却接着说起了刚才的话头，聪明如她，显然是早已猜到了他方才未曾说出口的下半句。

他默然点头，缓缓开口：“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是有了别的去处了么？还是有了心爱的人？——不过，反正我也不会再在这里了。”柳非非有些疲倦地微笑着，妩媚而又深情，忽然俯下身来戳了他一下，娇嗔，“哎，真是的，我就要嫁人了，你好歹也要装一下失落嘛——难道我柳非非一点魅力也没有么？”

他应景地耷拉下了眼皮，做了一个苦脸：“能被花魁抛弃，也算我的荣幸。”

柳非非娇笑起来，戳着他的胸口：“呸，都伤成这副样子了，一条舌头倒还灵活。”

然而下一刻，她却沉默下来，俯身轻轻抚摩着他风霜侵蚀的脸颊，凝视着他疲倦不堪的眼睛，叹息：“不过……白，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俯身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告别的吻，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望着阖上的门，他忽然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

是的，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八年了，而这一段疯狂炽热的岁月，也即将成为过去。的确，他也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了，总不成一辈子这样下去……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了那个紫衣女子的影子。

他想着，在极度的疲倦之下沉沉睡去。

霍展白走后的半个多月，药师谷彻底回到了平日的宁静。

这个位于极北漠河旁的幽谷宛如世外桃源，鸡犬相闻，耕作繁忙，仿佛和那些江湖恩怨、武林争霸丝毫不相干。外面白雪皑皑风刀霜剑，里面却是风和日丽。

今年的十个病人已然看完了，新一轮的回天令刚让霜红带出谷去，和往年一样沿路南下，从江湖上不同的几个地方秘密发送出去，然后再等着得了的人送回来求医——薛紫夜一时得了闲，望着侍女们在药圃里忙碌地采摘和播种各种草药，忽然间又觉得恍惚。

明介走了，霍展白也走了。

他们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和她不相干。

真像是做梦啊……那些人闯入她生活的人，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各奔各的前程去了。只留下她依旧在这个四季都不会更替的地方、茫然的等待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将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发髻，才发现那一支紫玉簪早被她拿去送了人。她忽然觉得彻骨的寒冷，不由抱紧了那个紫金的手炉，不停咳嗽。

“小姐！”忽然间，外面一阵慌乱，她听到了绿儿大呼小叫的跑进来，一路摇手。

“怎么？”她的心猛的一跳，却是一阵惊喜——莫非，是他回来了？

“小姐！小姐！”绿儿跑得快要断气，撑着膝盖喘息，结结巴巴：“大、大事不好了……谷口、谷口有个蓝头发的怪人，说要见您……”

“哦？”薛紫夜一阵失望，淡淡，“没回天令的，不见。”

——今年的回天令才发出去没几天呢，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有病人上门。

一般来说，回天令由秘密的地点散发出去，然后流落到江湖上。后总会经历一番争夺，最后才由最需要和最有实力的人夺得，前来药师谷请求她的帮助。一般来说，第一个病人到这里，多少也要是三个月以后了。

“有！有回天令！”绿儿却大口喘气，结结巴巴，“有好多！”

“什么！”薛紫夜霍然站起，失惊。

“他、他拿着十面回天令！”绿儿比划着双手，眼里也满是震惊，“十面！”

“……”薛紫夜眼神凝聚起来，负手在窗下疾走了几步，“霜红呢？”

“禀小姐，”旁边的小橙低声禀告，“霜红她还没回来。”

出去散发回天令的霜红还没回来，对方却已然持着十面回天令上门了！薛紫夜不出声的倒抽一口冷气——她行医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诡异情形。

“带我出去看看。”她吩咐，示意一旁的小橙取过猞猁裘披上。

谷口的风非常大，吹得巨石乱滚。

软轿停下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见了巨石阵对面一袭白衫猎猎舞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见雪地上一头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令人过目难忘。

奇异的是，风雪虽大，然而他身侧却片雪不染。仿佛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柔和的力量，将那些冰冷的霜雪融化。

“薛谷主？”看到软轿在石阵对面落下，那人微笑着低头行礼，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清清楚楚传来，柔和悦耳，“昆仑山大光明宫教王座下妙风使，奉命来药师谷向薛姑娘求医。”

大光明宫？！

薛紫夜一瞬间怔住，手僵硬在帘子上，望着这个满面微笑的白衣男子。

大光明宫教王麾下，向来有三圣女、五明子以及修罗场三界。日月星三圣女长年居于昆仑绝顶，而风、火、水、空、力五明子中，妙水、妙火、妙空、明力都是中原武林闻声变色的人物，唯独妙风最是神秘，多年来江湖中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据说此人是教王的心腹，向来不离教王左右。

——然而此刻，这个神秘人却忽然出现在药师谷口！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对方捧出了一把的回天令。

将十枚回天令依次铺开在地上，妙风拂了拂衣襟，行了一礼。

“在下听闻薛谷主性格清幽，必以此为凭方可入谷看诊，”他一直面带微笑，言辞也十分有礼，“是故在下一路尾随霜红姑娘，将这些回天令都收了来。”

薛紫夜望了一眼那十枚回天令，冷冷：“有十个病人要看？”

“病人只得一个。”妙风微笑躬身，脸上似是带着一个无形的面具，“但在下生怕谷主不肯答应救治，或是被别人得了，妨碍到谷主替在下看诊，所以干脆多收了几枚——反正也是顺手。”

薛紫夜心下隐隐有了怒意，蹙眉：“究竟是谁要看诊？”

妙风深深鞠了一躬：“是本教教王大人。”

薛紫夜眼睛瞬间雪亮，手下意识的收紧：“教王？”

“教王大人日前在闭关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妙风一直弯着腰，隔着巨石阵用传音入密之术和她对话，声音清清楚楚传来，直抵耳际，“经过连日调理，尚不见起色——听闻药师谷医术冠绝天下，故命在下不远千里前来求医。”

薛紫夜一怔：“命你前来？”

终于找到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拒绝理由，她忽地一笑，挥手命令绿儿放下轿帘，冷然：“抱歉，药师谷从无‘出诊’一说。”

“即便是这样，也不行么？”身后忽然传来追问，声音依旧柔和悦耳，却带了三分压迫力，随即有击掌之声。

“哎呀！”身边的绿儿等几个侍女忽然脱口惊呼起来，抬手挡住了眼睛。

薛紫夜一惊，撩起了轿帘，同样刹那间也被耀住了眼睛——冰雪上，忽然盛放出了一片金光！

十二名昆仑奴将背负的大箱放下，整整齐齐的二十四箱黄金，在谷口的白雪中铺满。

“听闻薛谷主诊金高昂，十万救一人，”妙风微笑躬身，“教王特意命属下带了些微薄物来此，愿以十倍价格求诊。”

绿儿只看得乔舌不下，这些金条，又何止百万白银？

她知道小姐一向来在钱财方面很是看重，如今金山堆在面前，不由得砰然心动，侧头过去看着小姐的反应。

然而轿帘却早已放下，薛紫夜的声音从里面冷冷传来：“妾身抱病已久，行动不便，出诊之事，恕不能从——妙风使，还请回吧。”

顿了顿，仿佛还是忍不住，她补了一句：“阁下也应注意自身——发色泛蓝，只怕身中冰蚕寒毒已深。”

妙风未曾料到薛紫夜远隔石阵，光凭目测发色便已断出自己病症所在，略微怔了一怔，面上却尤自带着微笑：“谷主果然医称国手——还请将好意，略移一二往教王。在下感激不尽。”

“这个，恕难从命，”薛紫夜冷冷放下了轿帘。

轿子抬起的瞬间，忽然听得身后妙风提高了声音，朗朗：“在下来之前，也曾打听过——多年来，薛谷主不便出谷，是因为身有寒疾，怯于谷外风雪。是也不是？”

薛紫夜并不答应，只是吩咐绿儿离去。

然而，身后的声音忽然一顿：“若是如此，妙风可为谷主驱除体内寒疾！”

“呵，”薛紫夜忍不住嗤然一笑，“看来妙风使的医术，竟是比妾身还高明了。”

“谷主医称国手，不知可曾听说过‘沐春风’？”他微笑着，缓缓平抬双手，虚合——周围忽然仿佛有一张罩子无形扩展开来，无论多大的风雪，一到他身侧就被那种暖意无声无息的融化！

妙风站在雪地上，衣带当风，面上却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柔和悦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暖。她凝神一望，不由略微一怔——这种气息阳春和煦，竟和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在下自幼被饲冰蚕之毒，为抗寒毒，历经二十年，终于将圣火令上的秘术炼成。”妙风使双手轻轻合拢，仿佛是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流出，柔和汹涌，和谷口的寒风相互激荡，一瞬间以他身体为核心，三丈内白雪凭空消失！

绿儿只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欣喜若狂——不错！这种心法，只怕的确和小姐病情对症！这个世上，居然还真的有可以治好小姐身上痼疾的方法！

妙风微笑着放下手，身周的雪花便继续落下，他躬身致意：“谷主医术绝伦，但与内功相比，针药亦有不能及之处——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谷主驱寒？”

“小姐……小姐！”绿儿绞着手，喃喃望着那个白衣蓝发的来客，激动不已，“他、他真的可以治你的病！你不如——”

“绿儿，住口。”薛紫夜却断然低喝。

绿儿跺脚，不舍：“小姐！你都病了那么多年……”

“生死有命。” 薛紫夜对着风雪冷笑，秀丽的眉梢扬起，“医者不自医，自古有之——妙风使，我薛紫夜又岂是贪生怕死受人要挟之辈？起轿！”

侍女们无法，只得重新抬起轿子，离去。

妙风站在雪地里，面上的笑意终于开始凝结——这个女人实在是难以对付，软硬不吃，甚至是连自己的生死都可以不顾！他受命前来，原本路上已经考虑过诸多方法，也做了充足准备，却不料一连换了几次方法，都碰了钉子。

“薛谷主！若你执意不肯——”一直柔和悦耳的声音，忽转严肃，隐隐透出杀气。

薛紫夜冷笑：还是凶相毕露了么？魔教做事，原来也不过如此吧？

“妙风使，你应该知道，若医者不是心甘情愿，病人就永远不会好。”她冷冷道，眼里有讥诮的表情，“我不怕死，你威胁不了我。你不懂医术，又如何能辨别我开出的方子是否正确？——只要我随便将药方里的成分增减一下，做个不按君臣的方子出来，你们的教王只会死得更快。”

“此中利害，在下自然明白，”妙风声音波澜不惊，面带微笑，一字一句从容道，“所以，在下绝无意在此动武冒犯。若薛谷主执意不肯——”

他霍然转身向西跪下，袖中滑出了一把亮如秋水的短刀，手腕一翻，抵住腹部：

“妙风既然不能回昆仑复命，也只能自刎于此了！”

声音方落，他身后的十二名昆仑奴同时拔出了长刀，毫不犹豫的回手便是一割，鲜血冲天而起，十二颗头颅骨碌碌掉落在雪地上，宛如绽开了十二朵血红色的大花。

“啊——！”药师谷的女子们何曾见过如此惨厉场面，齐齐失声尖叫，掩住了眼睛。

“住手！”薛紫夜脱口大呼，撩开帘子，“快住手！”

话音未落，绿儿得了指令，动如脱兔，一瞬间几个起落便过了石阵，抢身来到妙风身侧，伸手去阻挡那自裁的一刀——然而终归晚了一步，短刀已然切入了小腹，血汹涌而出。

“……”薛紫夜随后奔到，眼看妙风倒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俯下身，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原来也是和明介差不多的年纪，有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面貌文雅清秀，眼神明亮。但不同的是，也许因为修习那种和煦心法的缘故，他没有明介那种孤独尖锐，反而从内而外的透出暖意来，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妖邪意味。

“呵……”那个人抬起头，伸出满是血的手来，看着她微笑，断断续续，“薛谷主……你、你……已经穿过了石阵……也就是说，答应出诊了？”

她任凭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感觉他的血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冷，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波波拍打上来，震得她无法说话——

这个魔教的人，竟然和明介一模一样疯狂！

既然自幼被人用冰蚕之毒作为药人来饲养，她可以想象多年来这个人受过怎样的痛苦折磨，可是……为什么他还要这样不顾一切的为教王卖命？这些魔教的人，都是疯子么？

他一直一直的坚持着不昏过去，执意等待她最终的答复。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封住了他腹间断裂的血脉。

“绿儿，小橙，蓝蓝，”她站起身，招呼那些被吓呆了的侍女们过来，“抬他入谷。”

被从雪地抬起的时候，妙风已然痛得快晕了过去，然而唇角却露出一丝笑意：果然没有错——药师谷薛谷主，是什么也不怕的。她唯一的弱点，便是怕看到近在眼前的死亡。

他赢了。

昆仑。大光明宫西侧殿。

密室里，两人相对沉默。看着旁边刚收殓的零碎尸体，刚刚赶回的赤发大汉手上盘着蛇，咋舌：“乖乖，幸亏我们没来得及下手！否则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教王闭关失败，走火入魔，又勉力平定了日圣女那边的叛乱，此刻定然元气大伤，”瞳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望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空，冷冷，“狡猾的老狐狸……他那时候已然衰弱无力，为了不让我起疑心，居然还大胆的亲自接见了我。”

如果那时候动手，定然早将其斩于沥血剑下了！只可惜，自己当时也被他的虚张声势唬住了。

“他妈的，妙水也不及时传个消息给你，”妙火狠狠唾了一口，不甘，“错过那么好的机会！”

瞳的眼神渐渐凝聚：“妙水靠不住——看来，我们还是得自己订计划。”

“也是！”妙火眼里腾的冒起了火光，捶了一拳，“目下教王走火入魔，妙风那厮又被派了出去，只有明力一人在宫。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妙风此刻大约早已到药师谷，”瞳的眼睛转为紫色，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管他能否请到薛紫夜，我们绝对要抢在他回来之前动手！否则，难保他不打听到我夺了龙血珠的消息——这个消息一泄露，妙火，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妙火有些火大的瞪着瞳，怒斥：“跟你说过，要做掉那个女人！真不知道你那时候哪根筋搭错了，留到现在，可他妈的成大患了吧？”

瞳蹙了蹙眉头，却无法反驳。

的确，在离开药师谷的时候，是应该杀掉那个女人的。可为什么自己在那个时候，竟然鬼使神差的放过了她？

他有些烦乱的摇了摇头。看来，这次计划成功后，无论如何要再去一趟药师谷——一定要把那个女人给杀了，让自己断了那一点念想才好。

否则，迟早会因此送命。

他握紧沥血剑，声音冷涩：“我会从修罗场里挑一队心腹半途截杀他们——妙风武功高绝，我也不指望行动能成功。只盼能阻得他们一阻，好让这边时间充裕，从容下手。”

妙火点了点头：“那么这边如何安排？”

“教王既然对外掩饰他的伤情，必然还会如平日那样带着灰骜去山顶的天国乐园散步，”他望着云雪笼罩的昆仑绝顶，冷冷道，“我先回修罗场的暗界冥想静坐，凝聚瞳力——三日后，我们就行动！”

“好。”妙火思索了一下，随即重重点，“要通知妙水么？”

瞳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不必。那个女人，敌友莫测，还是不要先指望她了。”

机会不再来，如果不抓住，可能一生里都不会再有扳倒教王的时候！

不成功，便成仁。

总好过，一辈子跪人膝下做猪做狗。

遥远的漠河雪谷。

夏之园里，薛紫夜望着南方的天空，蹙起了眉头。

已经二十多天了，霍展白应该已经到了扬州——不知道找到了师父没？八年来，她从未去找过师父，也不知道如今她是否还住在扬州。只盼那个家伙的运气好一些，能顺利找到。

否则……沫儿的病，这个世上绝对是没人能治好了。

她叹了口气，想不出霍展白知道自己骗了他八年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又望了望西方的天空，眉间的担忧更深——明介，如今又是如何？就算是他曾经欺骗过自己、伤了自己，但她却始终无法不为他的情况担忧。

就算是拿到了龙血珠，完成了这次的命令，但是回到了大光明宫后，他的日子会好过多少呢？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回到修罗场，和别的杀手一样等待着下一次嗜血的命令。

明介，明介。你真的全都忘了么？

还是，只是因为，即便是回忆起来了也毫无用处，只是徒自增加痛苦而已？

我要怎样，才能将你从那样黑暗的地方带出呢……

她沉默地想着，听到背后有簌簌的响动。

“别动。”头也不回，她低叱，“腹上的伤口太深，还不能下床。”

然而，那个蓝发的人已经到了她身后。

“哟，好的这么快？”薛紫夜不由从唇间吐出一声冷笑，望着他腹部的伤口，“果然，你下刀时有意避开了血脉吧？你赌我不会看着你死？”

“在下可立时自尽，以消薛谷主心头之怒。”妙风递上短匕，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微微躬身，“但在此之前，还请薛姑娘答允尽早去往昆仑，以免耽误教王病情。”

薛紫夜一时语塞。

妙风脸上尤自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笑意——那种笑，是带着从内心发出的平和宁静光芒的。“沐春风”之术乃是圣火令上记载的最高武学，和“铁马冰河”并称阴阳两系的绝顶心法，然而此术要求修习者心地温暖宁和，若心地阴邪惨厉、修习时便容易半途走火入魔。

而这个人修习二十余年，竟然将内息和本身的气质这样丝丝入扣的融合在一起。

她不解地望着他：“从小被饲冰蚕之毒，还心甘情愿为他送命？”

妙风微笑躬身，回答：“教王于我，恩同再造。”

薛紫夜蹙眉：“我不明白。”

“薛谷主不知，我本是楼兰王室一支，”妙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后国运衰弱，被迫流亡。路上遭遇盗匪，全赖教王相救而活到现在。所以尽我一生，均视其为慈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薛紫夜喃喃，望着天空，“那么说来，那个教王，还是做过些好事的？”

妙风恭声：“还请薛谷主出手相救。”

“好吧。我答应你，去昆仑替你们教王看诊——”薛紫夜拂袖站起，望着这个一直微笑的青年男子，竖起了一根手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妙风颔首：“薛谷主尽管开口。”

薛紫夜冷笑起来：“你能做这个主？”

“在下可以。”妙风弯下腰，从袖中摸出一物，恭谨地递了过来：“这是教王派在下前来时，授予的圣物——教王口谕，只要薛谷主肯出手相救，但凡任何要求，均可答允。”

“圣火令？！”薛紫夜一眼看到，失声。

那枚玄铁铸造的令符沉重无比，闪着冰冷的光，密密麻麻刻满了不认识的文字。薛紫夜隐约听入谷的江湖人物谈起过，知道此乃魔教至高无上的圣物，一直为教主所持有。

“哦……看来，”她笑了一笑，“你们教王，这次病得不轻哪。”

妙风无言。

她将圣火令收起，对着妙风点了点头：“好，我明日就随你出谷去昆仑。”

“多谢。”妙风欣喜的笑，心里一松，忽然便觉得伤口的剧痛再也不能忍受，低低呻吟一声，手捂腹部踉跄跪倒在地，血从指间慢慢沁出。

“唉，”薛紫夜一个箭步上前，俯身将他扶住，叹息，“和明介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明介？妙风微微一惊，却听得那个女子在耳边喃喃：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那里带出来了……”

修罗场。暗界。

耳畔是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有骨肉断裂的钝响，有临死前的狂吼——那是隔壁的畜生界传来的声音。那群刚刚进入修罗场的新手，正在进行着第一轮残酷的淘汰。畜生界里命如草芥，五百个孩子，在此将会有八成死去，剩下不到一百人可以活着进入生死界，进行下一轮修炼。

而最后可以从生死界杀出的，五百人中不足五十人。

这里是修罗场里杀手们的最高境界：超出六畜与生死两界，得大光明。那是多年苦练终于出头的象征，严酷的淘汰中，只有极少数杀手能活着进入光明界——活着的，都成为了大光明宫顶尖的杀手精英。就如……他和妙风。

黑暗的最深处，黑衣的男子默默静坐，闭目不语。

那一些惨叫呼喊，似乎完全进不了他心头半分。

他只是凝聚了全部心神，观心静气，将所有力量凝聚在双目中间，眼睛却是紧闭着的。他已然在暗界里一个人闭关静坐了两日，不进任何饮食，不发出一言一语。

瞳术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而对付教王这样的人，更不可大意。

其实，就算是三日的静坐凝神，也是不够的。跟随了十几年，他深深知道玉座上那个人得可怕。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一定要抢在妙风从药师谷返回之前下手，否则，即便是妙风未曾得知他去过药师谷夺龙血珠的秘密，也会带回那个女医者给教王治伤——一旦教王伤势好转，便再也没有机会下手！

然而，一想到“药师谷”，眼前忽然就浮现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温柔而又悲哀。明介……明介……恍惚间，他听到有人细微地叫着，一双手对着他伸过来。

“滚！”终于，他无法忍受那双眼睛的注视，“我不是明介！”

一睁开眼，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瞳公子，”门外有人低声禀告，是修罗场的心腹属下，“八骏已下山。”

八骏是他一手培养出的绝顶杀手八人组，其能力更在十二银翼之上——这一次八骏全出，只为截杀从药师谷返回的妙风，即便是那家伙武功再好，几日内也不可能安然杀出重围吧。

何况……他身边，多半还会带着那个药师谷不会武功的女人。

“若不能击杀妙风，”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冷冷吩咐，“则务必取来那个女医者的首级。”

“是！”属下低低应了一声，便膝行告退。

他坐在黑暗的最深处，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心神凝聚在双目之间。

脑后金针，隐隐作痛。那一双眼睛又浮凸出来，宁静地望着他……明介。明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远远近近，一路引燃无数的幻象。火。血。奔逃。灭顶而来的黑暗……

他终于无法忍受，一拳击在身侧的冰冷石地上，全身微微发抖。

霍展白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然上三竿。

他一惊，立刻翻身坐起——居然睡了那么久！沫儿的病还急待回临安治疗，自己居然睡死过去了！

柳非非的贴身丫鬟胭脂奴端了早点进来，重重把早餐盘子放到桌上，似乎心里有气：“喏，吃了就给我走吧！——真是不知道小姐看上你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钱没势，无情无义，小姐却偏偏最是把你放在心上！真是鬼迷心窍。”

霍展白被这个小丫头说的脸上阵红阵白，觉得嘴里的莲子粥也没了味道：“对不住。”

“呵……不用对我说对不住，”胭脂奴哼了一声，“也亏上一次，你那群朋友在楼里喝醉了，对小姐说了你八年来的种种事情，可真是惊世骇俗呀!——小姐一听，终于灰了心。”

“夏浅羽……”霍展白当然知道来这楼里的都是哪些死党，不由咬牙切齿喃喃。

几次三番和他们说了，不许再提当年之事，可这帮大嘴巴的家伙还是不知好歹。

“正好西域来了一个巨贾，那胡商钱多得可以压死人，一眼就迷上了小姐。死了老婆，要续弦——想想总也比做妾好一些，就允了。”抱怨完了，胭脂奴就把他撇下，“你自己吃罢，小姐今儿一早就要出嫁啦！”

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胡乱吃了几口。楼外忽然传来了鼓吹敲打之声，热闹非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下去，只见一队花鼓正走到了楼下，箱笼连绵，声势浩大。一个四十来岁的胡人骑着高头大马，在玲珑花界门口停了下来，褐发碧眼，络腮胡子上满脸的笑意，身后一队家童和小厮抬着彩礼，鞭炮炸得人几乎耳聋。

想来，这便是那位西域的胡商巨贾了。

迎娶青楼女子，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这个胡商却似肆无忌惮的张扬，应该是对柳非非宠爱已极。老鸨不知道收了多少银子，终于放开了这棵摇钱树，一路干哭着将蒙着红盖头的花魁扶了出来。

在临入轿前，有意无意的，新嫁娘回头穿过盖头的间隙，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那里，一个白衣男子临窗而立，挺拔如临风玉树。

别了，白。

“怎么？看到老相好出嫁，舍不得了？”耳边忽然有人调侃，一只手直接拍到了他肩上。

谁？竟然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悄然进入了室内？霍展白大惊之下身子立刻向右斜出，抢身去夺放在床头的药囊，右手的墨魂剑已然跃出剑鞘。

“住手！”在出剑的瞬间，他听到对方大叫，“是我啊！”

“浅羽？”他一怔，剑锋停顿，讷讷。

锦衣青年也是被他吓了一跳，急切间抓起银烛台挡在面前，长长吐了口气：“我听虫娘说你昨夜到了扬州，投宿在这里，今天就一早过来看看——老七你发什么疯啊！”

鼎剑阁成立之初，便设有四大名剑，后增为八名，均为中原武林各门各派里的精英，各自身负绝学。而这个夏浅羽是华山派剑宗掌门人的独子，比霍展白年长一岁，在八剑里排行第六。虽然出身名门，生性却放荡不羁，平日喜欢留连风月场所，至今未娶。

自己当年第一次来这里，就是被他拉过来的。

“不好意思。”他尴尬的一笑，收剑入鞘，“我太紧张了。”

夏浅羽放下烛台，蹙眉：“那药，今年总该配好了吧？”

“好了。”霍展白微笑，吐出一口气。

夏浅羽也是吐出一口气：“总算是好了——再不好，我看你都要疯魔了。”

“我看疯魔的是你，”霍展白对这个酒肉朋友是寸步不让，反唇相讥，“都而立的人了，还在这地方厮混——不看看人家老三都已经抱儿子了。”

“别把我和卫风行那个老男人比。”夏浅羽嗤之以鼻，“我还年轻英俊呢。”

鼎剑阁的八剑里，以“玉树公子”卫风行和“白羽剑”夏浅羽两位最为风流。两个人从少年时就结伴一起联袂闯荡江湖，一路拔剑的同时，也留下不少风流韵事。然而卫风行在八年前却忽然改了心性，凭空从江湖上消失，谢绝了那些狐朋狗友，据说是娶妻生子做了好好先生。

夏浅羽形单影只，不免有被抛弃的气恼，一直恨恨。

“难得你又活着回来，晚上好好聚一聚吧！”他捶了一拳，“我们几个人都快一年没碰面了。”

八剑都是生死兄弟，被招至鼎剑阁后一起联手做了不少大事，为维持中原武林秩序、对抗西方魔教的入侵立下汗马功劳。但自从徐重华被诛后，八大名剑便只剩了七人，气氛也从此寥落下去。

“抱歉，我还有急事。”霍展白晃了晃手里的药囊。

已经到了扬州了，可以打开了吧？他有些迫不及待的解开了锦囊，然而眼里转瞬露出吃惊的神色——他没有看到药丸，里面只有一支簪、一封信和一个更小一些的锦囊。

簪被别在信封上，他认得那是薛紫夜发间常戴的紫玉簪。

上面写着一行字：“扬州西门外古木兰院 恩师廖青染座下”。

落款是“弟子紫夜拜上”。

看着信封上地址，霍展白微微蹙眉：那个死女人再三叮嘱让他到了扬州打开锦囊，就是让他及时的送这封信给师父？真是奇怪……难道这封信，要比给沫儿送药更重要？

踌躇了一番，他终于下了决心：也罢，既然那个死女人如此慎重叮嘱，定然有原因，如若不去送这封信，说不定会出什么大岔子。

“我先走一步，”他对夏浅羽道，“等临安的事情完结后，再来找你们喝酒。”

不等夏浅羽回答，他已然呼啸一声，带着雪鹞跃出了楼外。

古木兰院位于西郊，为唐时藏佛骨舍利而建，因院里有一棵五百余年的木兰而得名。而自从前朝烽火战乱后，这古木兰和佛塔一起毁于战火，此处已然凋零不堪，再无僧侣居住。

霍展白站在荒草蔓生的破旧院落里，有些诧异。

难道，薛紫夜的师父，那个消失江湖多年的妙手观音廖青染，竟是隐居此处？

立春后的风尚自冷冽，他转了一圈，不见寺院里有人烟迹象，正在迟疑，忽然听得雪鹞从院后飞回，发出一声叫。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忽然便是一震！

——院墙外露出那棵烧焦的古木兰树，枝上居然蕴了一粒粒芽苞！

是谁，能令枯木再逢春？

他心里一跳，视线跳过了那道墙——那棵古树下不远处，赫然有一座玲珑整洁的小楼，楼里正在升起冉冉炊烟。

是在那里？他忍不住内心的惊喜，走过去敲了敲门。

“让你去城里给阿宝买包尿布片，怎么去了那么久？”里面立时传来一个女子的抱怨声，走过来开门，“是不是又偷偷跑去那种地方了？你个死鬼看我不——”

声音在拉开门后嘎然而止。

抱着幼子的女人望着门外来访的白衣男子，流露出诧异之色：“公子找谁？我家相公出去了。”

“在下是来找妙手观音的。”霍展白执弟子礼，恭恭敬敬的回答——虽然薛紫夜的这个师父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出头，素衣玉簪，清秀高爽，比自己只大个四五岁，但无论如何也不敢有半点不敬。

“这里没有什么观音。”女子拉下了脸，冷冷道，立刻想把门关上，“佛堂已毁，诸神皆灭，公子是找错地方了。”

“廖前辈。”霍展白连忙伸臂撑住门，“是令徒托我传信于您。”

素衣女子微微一怔，一支紫玉簪便连着信递到了她面前。

她怔了怔，终于手一松，打开了门，喃喃：“哦。八年了……终于是来了么？”

把霍展白让进门内，她拿起簪子望了片刻，微微点头：“不错，这是我离开药师谷时留给紫夜留的。如今她终于肯动用这个信物了？”

她侧头望向霍展白：“你是从药师谷来的么？紫夜她如今身体可好？”

霍展白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说实话：“不大好，越发怕冷了。”

“唉……是我这个师父不好，”廖青染低下头去，轻轻拍着怀中睡去的孩子，“紫夜才十八岁，我就把药师谷扔给了她——但我也答应了紫夜，如她遇到过不去的难关，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她一次。”

“一次？”霍展白有些诧异。

廖青染笑了起来：“当然，只一次——我可不想让她有‘反正治不好也有师父在’的偷懒借口。”她拿起那支簪子，苦笑：“不过那个丫头向来聪明好强，八年来一直没动用这个信物，我还以为她的医术如今已然天下无双，再无难题——不料，还是要动用这支簪了？”

霍展白在一旁听着，只觉的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薛紫夜让他持簪来扬州求见廖青染，难道是为了……

廖青染将孩子交给身后的使女，拆开了那封信，喃喃：“不会是那个傻丫头八年后还不死心，非要我帮她复活冰下那个人吧？我一早就跟她说了那不可能——啊？这……”

她看着信，忽然顿住了，闪电般的抬头看了一眼霍展白。

“前辈，怎么？”霍展白心下也是忐忑。

廖青染转身便往堂里走去：“进来坐下再说。”

月宫圣湖底下的七叶明芝，东海碧城山白云宫的青鸾花，洞庭君山绝壁的龙舌，西昆仑的雪罂子……那些珍稀灵药从锦囊里倒出来一样，霍展白的脸就苍白一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惊骇出声，跳了起来。

这不是薛紫夜拿去炼药的东西么？怎么全部好端端的还在？

“紫夜没能炼出真正的解药，”廖青染脸色平静，将那封信放在桌上，望着那个脸色大变的人，“霍七公子，最早她写给你的五味药材之方，其实是假的。”

“是……假的？”霍展白一时愣住。

“是的。”廖青染手指点过桌面上的东西，“这几味药均为绝世奇葩，药性极烈，又各不相融，根本不可能相辅相成配成一方——紫夜当年抵不过你的苦苦哀求，怕你一时绝望，才故意开了这个‘不可能’的方子。”

霍展白怔住，握剑的手渐渐发抖。

“沫儿的病症，紫夜在信上细细说了，的确罕见。她此次竭尽心力，也只炼出一枚药，可以将沫儿的性命再延长三月。”廖青染微微颔首，叹息，“霍七公子，请你不要怪罪徒儿——”

“不可能！”霍展白死死盯着桌上的药，忽地大叫：“不可能！我、我用了八年时间，才……”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怒：“你是说她骗了我？她……骗了我？！”

廖青染叹息：“紫夜她只是心太软——她本该一早就告诉你：沫儿得的是绝症。”

“不可能！她不可能骗我……我马上回去问她。”霍展白脸色苍白，胡乱地翻着桌上的奇珍异宝，“你看，龙血珠已经不在了！药应该炼出来了！”

“霍公子，”廖青染叹了口气，“你不必回去见小徒了，因为——”

她侧过身，望着庭外那一株起死回生的古木兰树，一字一字：

“从今天开始，徐沫的病，转由我负责。”

霍展白怔住，心里乍喜乍悲。

“你不要怪紫夜，她已然呕心沥血，”廖青染回头望着他，拿起了那支紫玉簪，叹息，“你知道么？这本是我给她的唯一信物——我本以为她会凭着这个，让我帮忙复苏那具冰下的尸体的……她一直太执着于过去的事。”

她看定了那个来访的白衣剑客，忽地一笑：“可是，她最终拿它来来救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听得那一番话，霍展白心里的怒气和震惊一层层的淡去。

“那……廖前辈可有把握？”他讷讷问。

“有五成。”廖青染点头。

霍展白释然，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

“沫儿的病已然危急，我现下就收拾行装，”廖青染将桌上的东西收起，吩咐侍女去室内整理药囊衣物，“等相公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就和你连夜下临安。”

“是。”霍展白恭恭敬敬的低头，“有劳廖前辈了。”

这边刚开始忙碌，门口已然传来了推门声，有人急速走入，声音里带着三分警惕：“小青，外头院子里有陌生人脚印——有谁来了？”

“没事，风行，”廖青染随口应，“是我徒儿的朋友来访。”

声音一入耳，霍展白只觉熟得奇怪，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去，和来人打了个照面，双双失声惊呼。

“老五？！”

“老七？！”

霍展白目瞪口呆。这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左手里拿着的一包尿布片，右手拿着一支簇新的珠花，腰畔空空，随身不离的长剑早已换成了一只装钱的荷包——就是一个霹雳打在头上，他也想象不出八剑里的卫五公子，昔日倾倒江湖的“玉树名剑”卫风行、会变成这幅模样！

屋里的孩子被他们两个这一声惊呼吓醒了，哇哇的大哭。

“你们原来认识？”廖青染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有些诧异，然而顾不上多说，横了卫风行一眼，“还楞着干吗？快去给阿宝换尿布！你想我们儿子哭死啊？”

卫风行震了一震，立刻侧身一溜，入了内室。

片刻，孩子的哭叫便停止了。

霍展白尤自目瞪口呆站在那里，望着房内。卫风行剥换婴儿尿布的手法熟极而流，简直可与当年他的一手“玉树剑法”媲美。

“原来……”他讷讷转过头来，看着廖青染，口吃，“你、你就是我五嫂？”

八、雪·第七夜

暮色初起的时候，霍展白和廖青染准备南下临安。

这种欲雪的天气，卫廖夫妻两人本该在古木兰院里燃起红泥小火炉，就着绿蚁新酒当窗小酌，猜拳行令的，可惜却生生被这个不识趣的人给打断了。

“辛苦了，”霍展白看着连夜赶路的女子，无不抱歉，“廖……”

那声称呼，却是卡在了喉咙里——若按薛紫夜朋友的身份，应该称其前辈；而这一声前辈一出口，岂不是就认了比卫五矮上一头？

“七公子，不必客气。”廖青染却没有介意这些细枝末节，拍了拍睡去的孩子，转身交给卫风行，叮嘱：“这几日天气尚冷，千万不可让阿宝受寒，所吃的东西也要加热，出入多加衣袄——如若有失，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卫风行抱着孩子唯唯诺诺，不敢分解一句。

这哪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迷倒无数江湖女子的卫五公子？分明是河东狮威吓下的一只绵羊。霍展白在一旁只看得好笑，却不敢开口。

他总算是知道薛紫夜那样的脾气是从何而来了，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风行，我就先和七公子去了。”廖青染翻身上马，细细叮咛，“此去时间不定，全看徐沫病情如何——快则三五天，慢则一两个月。你一个人在家，需多加小心——”温柔地叮嘱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和夏浅羽去那种地方鬼混，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卫风行也不生气，只是抱着阿宝连连点头。

暮色里，寒气浮动，云层灰白，隐隐有欲雪的迹象。卫风行从身侧的摸出了一物，抖开却是一袭大氅，凑过来围在妻子身上：“就算是神医，也要小心着凉。”

廖青染嘴角一扬，忽地侧过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露出小儿女情状：“知道了。乖乖在家，等我从临安带你喜欢的梅花糕来。”

她率先策马沿着草径得得离去，霍展白随即跳上马，回头望了望那个抱着孩子站在庭前目送的男子，忽然心里泛起了一种微微的失落——

所谓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

他追上了廖青染，两人一路并骑。那个女子戴着风帽在夜里急奔。虽然年过三十，但却如一块美玉越发显得温润灵秀，气质高华。

老五那个家伙，真是有福气啊。

霍展白隐隐记起，多年前和苗疆拜月教一次交锋中，卫风行曾受了重伤，离开中原求医，一年后才回来。想来他们两个，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吧——然后那个女子辞去了药师谷谷主的身份，隐姓埋名来到中原；而那个正当英年的卫五公子也旋即从武林里隐退，过起了双宿双飞的神仙日子。

“霍七公子，其实要多谢你——”他尚自走神，忽然耳边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微微一震，回头正对上廖青染若有深意的眼睛：“因为你，我那个傻徒儿最终放弃了那个不切合实际的幻想。她在那个梦里，沉浸得太久。如今执念已破，一切，也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微笑着望着他：“霍七公子，不知你心底的执念，何时能勘破？”

霍展白抚摩着那一匹薛紫夜赠与的大宛马，忽然一笑：“廖谷主，你的徒儿酒量很好啊——等得沫儿的病大好了，我想回药师谷去和她好好再切磋一番。”

“是么？那你可喝不过她，”廖青染将风帽掠向耳后，对他眨了眨眼睛，“喝酒，猜拳，都是我教给她的，她早青出于蓝胜于蓝了——知道么？当年的风行，就是这样把他自己输给我的。”

“啊？”霍展白吃惊，哑然失笑。

“呵呵，”廖青染看着他，也笑了，“你如果去了，难保不重蹈覆辙。”

“哈哈哈，”霍展白一怔之后，复又大笑起来，策马扬鞭远远奔了出去，朗声回答，“这样，也好！”

暮色深浓，已然有小雪依稀飘落，霍展白在奔驰中仰头望着那些落下来的新雪，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女人……如今又在做什么呢？是一个人自斟自饮，还是在对着冰下那个人自言自语？

那样寂寞的山谷……时光都仿佛停止了啊。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无法遏制地反复想到她。在这个归去临安终结所有的前夜，卸去了心头的重担，八年来的一点一滴就历历浮现出来……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怀里沉睡的人，都仿佛近在眼前。

或许……真的是到了该和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是八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执着而不顾一切；他也曾相信自己终其一生都会保持这种无望而炽烈的爱——然而，所有的一切，终究在岁月里渐渐消逝。奇怪的是，他并不为这种消逝感到难过，也不为自己的放弃感到羞愧。

原来，即便是生命里曾最深切感情，也终究抵不过时间。

柳非非是聪明的，明知不可得，所以坦然放开了手，选择了可以把握的另一种幸福——而他自己呢？——其实，在雪夜醒来的刹那，他其实已经放开了心里那一根曾以为永生不放的线吧？

他一路策马南下，心却一直留在了北方。

“其实，我早把自己输给她了……”霍展白怔怔想了许久，忽然望着夜雪长长叹了口气，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我很想念她啊。”

一直埋头赶路的廖青染怔了一下，侧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风行这个七弟的事情，是全江湖都传遍了的。他的意气风发，他的癫狂执着，他的隐忍坚持。种种事情，江湖中都在争相议论，为之摇头叹息。

然而在这个下着雪的夜里，在终将完成多年心愿的时候，他却忽然改变了心意？

一声呼哨，半空中飞着的雪鹞一个转折，轻轻落到了他的肩上，转动着黑豆一样的眼珠子望着他。他腾出一只手来，用炭条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将布巾系在了雪鹞的脚上，然后拍了拍它的翅膀，指了指北方尽头的天空：“去吧。”

雪鹞仿佛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咕噜了一声振翅飞起，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

那一块布巾在风雪里猎猎飞舞，上面的几行字却隐隐透出暖意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紫夜，我将不日北归，请在梅树下温酒相候。

一定赢你。

第二日夜里，连夜快马加鞭的两人已然抵达清波门。

临安刚下了一场雪，断桥上尚积着一些，两人来不及欣赏，便策马一阵风似的踏雪冲过了长堤，在城东郊外的九曜山山脚翻身落马。

“徐夫人便是在此处？”廖青染背着药囊下马，看着寒柳间的一座小楼，忽然间脸色一变，“糟了！”

霍展白应声抬头，看到了门楣上的白布和里面隐隐传出的哭声，脸色同时大变。

“秋水！”他脱口惊呼，抢身掠入，“秋水！”

他撩开灵前的帘幕冲进去，看到一口小小的棺材，放在灵前摇曳的烛光下。里面的孩子紧紧闭着眼睛，脸颊深深陷了进去，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沫儿？沫儿！” 他只觉五雷轰顶，俯身去探鼻息，已然冰冷。

后堂里叮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瓷器掉在了地上打碎了。

“你来晚了。”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你总是来晚。”那个声音冷冷地说着，冷静中蕴涵着深深的疯狂，“哈……你是来看沫儿怎么死的么？还是——来看我怎么死的？”

仿佛一盆冰水从顶心浇下，霍展白猛然回过头去，脱口：“秋水！”

美丽的女子从灵堂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白衣，嘴角沁出了血丝，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过来，缓缓对他伸出双手——十指上，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他望着那张少年时就魂牵梦萦的脸，发现大半年没见，她居然已经憔悴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

一时间，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站在那里无法移动。

“霍展白，为什么你总是来晚……”她喃喃道，“总是……太晚……”

不知是否幻觉，他恍惚觉得她满头的青丝正在一根一根的变成灰白。

“不好！快抓住她！”廖青染一个箭步冲入，看到对方的脸色和手指，惊呼，“她服毒了！快抓住她！”

“什么？”他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去抓秋水音的手，然而她却灵活地逃脱了。

“咯咯……你来抓我啊……”穿着白衣的女子轻巧地转身，唇角还带着血丝，眼神恍惚而又清醒无比，提着裙角朝着后堂奔去，咯咯轻笑，“来抓我啊……抓住了，我就——”

话音未落，霍展白已然闪电般地掠过，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颤声呼：“秋水！”

“抓住了，我就杀了你！！”那双眼睛里，陡然翻起了疯狂的恨意，“杀了你！”

“小心！”廖青染在身后惊呼，只听嗤啦一声响，霍展白肩头已然被利刃划破。然而他铁青着脸，根本不去顾及肩头的伤，掌心内力一吐，瞬间将陷入疯狂的女子震晕过去。

“太晚了啊……你抓不住我了……”昏迷前，憔悴支离的女子抬起手，恶狠狠地掐着他肩上的伤口， “我让你来抓我……可是你没有！你来晚了……

“在嫁入徐家的时候，一直在等你来阻拦我带我走……为什么你来得那么晚？

“后来……我求你去救我的丈夫……可你，为什么来的那么晚？

“一天之前，沫儿慢慢在我怀里断了最后一口气……为什么、你来的那么晚！！”

他的血循着她手指流下来，然而他却恍如不觉。

“哈，哈！太晚了……太晚了！我们错过了一生啊……”她喃喃说着，声音逐渐微弱，缓缓倒地，“霍、霍展白……我恨死了你。”

廖青染俯身一搭脉搏，查看了气色，便匆忙从药囊里翻出了一瓶碧色的药：“断肠散。”

——这个女人，一定是在苦等救星不至，眼睁睁看着唯一儿子死去后，绝望之下疯狂地喝下了这种毒药，试图将自己的性命了结。

没想到，自己连夜赶赴临安，该救的人没救，却要救另一个计划外的人。

廖青染翻了翻秋水音的眼睑：“这一下，我们起码得守着她三天——不过等她醒了，还要确认一下她神智上是否出了问题……她方才的情绪太不对头了。”

然而抬起头，女医者却忽然愣住了——

“太晚了么？”霍展白喃喃道，双手渐渐颤抖，仿佛被席卷而来的往事迎面击倒。那些消失了多夜的幻象又回来了，那个美丽的少女提着裙裾在杏花林里奔跑，回头对他笑——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却不知，那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请求。

“快来抓我啊……抓住了，就嫁给你呢。”

——她的笑容在眼前反复浮现，只会加快他崩溃的速度。

他颓然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泪水长划而落。

他终于知道，那只扼住他咽喉的命运之手原来从未曾松开过——是前缘注定。注定了他的空等奔波，注定了她的流离怨恨。

种种恩怨深种入骨，纠缠难解，如抽刀断水，根本无法轻易了结。

门外有浩大的风雪，从极远的北方吹来，掠过江南这座水云疏柳的城市。

大雪里有白鸟逆风而上，脚上系着的一方布巾在风雪里猎猎飞扬。

晚来天欲雪，何处是归途？

在那个失去孩子的女子狂笑着饮下毒药的刹那，千里之外有人惊醒。

薛紫夜在夜中霍然坐起，感到莫名的一阵冷意。

刚刚的梦里，她梦见了自己在不停的奔逃，背后有无数滴血的利刃逼过来……然而，那个牵着她的手的人，却不是雪怀。是谁？她刚刚侧过头看清楚那个人的脸，脚下的冰层却喀喇一声碎裂了。

“霍展白！”她脱口惊呼，满身冷汗的坐起。

夏之园里一片宁静，绿荫深深，无数夜光蝶在起舞。

然而她坐在窗下，回忆着梦境，却泛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她不知道霍展白如今是否到了临安，沫儿是否得救，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她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薛谷主，怎么了？”窗外忽然有人轻声开口，吓了她一跳。

“谁？！”推开窗就看到了那一头奇异的蓝发，她微微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就压抑不住的爆发起来，随手抓过靠枕砸了过去，“你发什么疯？一个病人，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窗底下干吗？给我滚回去！”

妙风被她吓了一跳，然而脸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笑意，只是微微一侧身，手掌一抬，那只飞来的靠枕仿佛长了眼睛一样乖乖停到了他手上。

“在薛谷主抵达大光明宫之前，我要随时随地确认你的安全。”他将枕头送回来，微微躬身。

“……”薛紫夜一时语塞，挥了挥手，“算了，谷里很安全，你还是回去好好睡吧。”

“不必，”妙风还是微笑着，“护卫教王多年，已然习惯了。”

习惯了不睡觉么？还是习惯了在别人窗下一站一个通宵？或者是、随时随地准备为保护某个人交出性命？薛紫夜看了他片刻，忽然心里有些难受，叹了口气，披衣走了出去。

“薛谷主不睡了么？”他有些诧异。

“不睡了，”她提了一盏琉璃灯，往湖面走去，“做了噩梦，睡不着。”

妙风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跟在她身后，穿过了那片桫椤林。一路上无数夜光蝶围着他上下飞舞，好几只甚至尝试着停到了他的肩上。

薛紫夜看着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你可真不像是魔教的五明子。”

妙风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微笑。

“杀气太重的人，连蝴蝶都不会落在他身上。”薛紫夜抬起手，另一只夜光蝶收拢翅膀在她指尖上停了下来，她看着妙风，有些好奇，“你到底杀过人没？”

“杀过。”妙风微微的笑，没有丝毫掩饰，“而且，很多。”

顿了顿，他补充：“我是从修罗场里出来的——五百个人里，最后只有我和瞳留了下来。其余四百九十八个，都被杀了。”

瞳？薛紫夜的身子忽然一震，默然握紧了灯，转过身去。

“你认识瞳么？”她听到自己不由自主的问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妙风微微一惊，顿了顿：“认识。”

“他……是怎么到你们教里去的？”薛紫夜轻轻问，眼神却渐渐凝聚。

妙风眉梢不易觉察地一挑，似乎在揣测这个女子忽然发问的原因，然而嘴角却依然只带着笑意：“这个……在下并不清楚。因为而自从我认识瞳开始，他便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记忆。”

“……。是么？”薛紫夜喃喃叹息了一声，“你是他朋友么？”

妙风微微笑了笑，摇头：“修罗场里，没有朋友”

“太奇怪了……”薛紫夜在湖边停下，转头望着他，“你和他一样杀过那么多的人，可是，为什么你的杀气内敛到了如此境地？你的武功更在他之上么？”

“谷主错了，”妙风微笑着摇头，“若对决，我未必是瞳的对手。”

他侧头，拈起了一只肩上的夜光蝶，微笑：“只不过我不象他执掌修罗场、要随时随地准备和人拔剑拼命——除非有人威胁到教王，否则……”他动了动手指，夜光蝶翩翩飞上了枝头：“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杀意。”

薛紫夜侧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有意思。”

她提着灯一直往前走，穿过了夏之园去往湖心。妙风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仿佛不存在。

湖面上冰火相煎，她忍不住微微咳嗽，低下头望着冰下那张熟悉的脸。雪怀……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因为明日，我便要去那个魔窟里，将明介带回来——

你在天上的灵魂，会保佑我们吧？

那个少年沉浮在冰冷的水里，带着永恒的微笑，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匍匐在冰面上，静静凝望着，忽然间心里有无限的疲惫和清醒——雪怀，我知道，你是再也不会醒来的了……在将紫玉簪交给霍展白开始，我就明白了。但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我却不能放手不管。我要离开这里，穿过那一片雪原去往昆仑了……或许不再回来。

你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水里睡了那么多年，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或许，霍展白说的对，我不该这样的强留着你，应让你早日解脱，重入轮回。

她俯身在冰面上，望着冰下的人。入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琉璃灯在手里摇摇晃晃，在冰上折射出流转的璀璨光芒。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双肩肩胛骨之间，一股暖流无声无息注入，她只觉全身瞬间如沐春风。

“夜里很冷，”身后的声音宁静温和，“薛谷主，小心身体。”

她缓缓站了起来，伫立在冰上，许久许久，开口低声：“明日走之前，帮我把雪怀也带走吧。”

妙风默默颔首，看着她提灯转身，朝着夏之园走去——她的脚步那样轻盈，不惊起一片雪花，仿佛寒夜里的幽灵。这个湖里，藏着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下那个封冻的少年，一直微笑的脸上掠过一刹的叹息。缓缓俯下身，竖起手掌，虚切在冰上。仿佛有火焰在他手上燃烧，手刀轻易地切开了厚厚的冰层。

喀喇一声，水下的人浮出了水面。

妙风脱下身上的大氅，裹住了冰下那个面目如生的少年。

第二日，他们便按期离开了药师谷。

对于谷主多年来第一次出谷，绿儿和霜红都很紧张，争先恐后地表示要随行，却被薛紫夜毫不犹豫的拒绝——大光明宫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她又怎能让这些丫头跟着自己去冒险？

侍女们无计可施，只好尽心尽力准备她的行装。

当薛紫夜步出谷口，看到那八匹马拉的奢华马车和满满一车的物品后，不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大衣，披肩，手炉，木炭，火石，食物，药囊……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你们当我是去开杂货店么？”拎起马车里款式各异的大衣和丁零当啷一串手炉，薛紫夜哭笑不得，“连手炉都放了五个！蠢丫头，你们干脆把整个药师谷都装进去得了！”

侍女们讷讷，相顾做了个鬼脸。

“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你们好好给我听宁姨的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薛紫夜一手拎了一堆杂物从马车内出来，扔回给了绿儿，回顾妙风，声音忽然低了一低，“帮我把雪怀带上……可以么？”

“但凭小姐吩咐。”周围的侍女们还没回过神来，妙风躬身，足尖一点随即消失。

只是刹那，他就从湖边返回，手里横抱着一个用大氅裹着的东西，一个起落来到马车旁，对着薛紫夜轻轻点头，俯身将那一袭大氅放到了车厢里。

“雪怀……”薛紫夜喃喃叹息，揭开了大氅一角，看了看那张冰冷的脸，“我们回家了。”

侍女们吃惊地看着大氅里裹着的那具尸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不是湖下冰封的那个少年么？多少年了。如今，小姐居然将他从冰下挖了出来？

“对了，绿儿，跟你说过的事，别忘了！”在跳上马车前，薛紫夜回头吩咐，唇角掠过一丝笑意。侍女们还没来的及答应，妙风已然掠上了马车，低喝一声，长鞭一击，摧动了马车向前疾驰。

瞬间碾过了皑皑白雪，消失在谷口漫天的风雪里。

千里之外，一羽白鸟正飞过京师上空，在紫禁城的风雪里奋力拍打着双翅，一路向北。

风大，雪大。那一方布巾迎风猎猎飞扬，仿佛宿命灰色的手帕。

第二日日落的时候，他们沿着漠河走出了那片雪原，踏上了大雪覆盖的官道。

在一个破败的驿站旁，薛紫夜示意妙风停下了车。

“就在这里。”她撩开厚重的帘子，微微咳嗽，吃力的将用大氅裹着的人抱了出来。

“我来。”妙风跳下车，伸过双臂接过，侧过头望了一眼路边的荒村——那是一个已然废弃多年的村落，久无人居住，大雪压垮了大部分的木屋。风呼啸而过，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发出尖利的声音。

他抱着尸体转身，看到这个破败的村落，忽然间眼神深处有一道光亮了一下。

——果然，是这个地方？！

薛紫夜扶着他的肩下了车，站在驿站旁那棵枯死的冷杉树下，凝望了片刻，默不作声的踩着齐膝深的雪，吃力的向着村子里走去。

妙风同样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来到村子北面的空地上。

那里，隐约遍布着隆起的坟丘，是村里的坟场。

十二年前那场大劫过后，师父曾带着她回到这里，仔细收殓了每一个村民的遗骸。所有人都回到了这一片祖传的坟地里，在故乡的泥土里重聚了——唯独留下了雪怀一个人还在冰下沉睡。他定然很孤独吧？

“埋在这里吧。”她默然凝望了片刻，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开始挖掘。

然而长年冰冻的土坚硬如铁，她用尽全力挖下去，只在冻土上戳出一个淡白色的点。

“我来吧。”不想如此耽误时间，妙风在她身侧弯下身，伸出手来——他没有拿任何工具，然而那些坚硬的冻土在他掌锋下却如豆腐一样裂开，只是一掌切下，便裂开了一尺深。

“滚开！让我自己来！”然而她却愤怒起来，一把将他推开，更加用力的用匕首戳着土。

妙风默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双手按向地面。

内息从掌心汹涌而出，无声无息透入土地，一寸寸将万古冰封的冻土融化。

薛紫夜用尽全力戳着土，咳嗽着。开始时那些冻土坚硬如铁，然而一刀一刀的挖下去，匕首下的土地开始松软，越到后来便越是轻松。一个时辰后，一个八尺长三尺宽的土坑已然挖好。

她跪在雪地上筋疲力尽地喘息，将雪怀小心翼翼地移入坑中。

她用颤抖的手将碎土洒下。夹杂着雪的土，一分分掩盖上了那一张苍白的脸——她咬着牙，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这把土再洒下去，就永远看不到了……没有人会再带着她去看北极光，没有人在她坠入黑暗冰河的瞬间托起她。

那个强留了十多年的梦，那些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在这一刻后，便是要彻底的结束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逃避现实的理由。

风雪如刀，筋疲力尽的她恍恍惚惚地站起，忽然间眼前一黑。

“小心！”

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马车内，车在缓缓晃动，碾过积雪继续向前。

妙风竟是片刻都不耽误的带着她上路，看来昆仑山上那个魔头的病情，已然是万分危急了。外面风声呼啸，她睁开眼睛，长久地茫然望着顶棚，那一盏琉璃灯也在微微晃动。她只觉得全身寒冷，四肢百骸中仿佛也有冰冷的针密密刺了进来。

原来……自己的身体，真的是虚弱到了如此么？

神智恍惚之间，忽然听到外面雪里传来依稀的曲声——

“……葛生蒙棘，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一瞬间，仿佛有利剑直刺入心底，葬礼时一直干涸的眼里陡然泪水长划而下，她在那样的乐曲里失声痛哭。那不是《葛生》么？那首描述远古时女子埋葬所爱之人时的诗歌。

“荆棘覆盖着藤葛，蔹草长满了山。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

“谁来与他做伴？唯有孤独！

“夏日漫长，冬夜凄凉。等百年之后，再来此伴你长眠。”

——那样的一字一句，无不深入此刻的心中。如此慰藉而伏贴，仿佛一只手，凄凉而又温柔的抚过。她霍地坐起，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薛谷主，你醒了？”乐曲随即中止，车外的人探头进来。

“是你？”她看到了他腰畔的短笛，便不再多问，侧头想掩饰脸上的泪痕。

“饿么？”妙风依然是微笑着，递过一包东西——布巾里包着的是备在马车里的桔红软糕。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天气中，接到手里，居然尤自热气腾腾。

“冻硬了，我热了一下。”妙风微微一笑，又扔过来一个酒囊，“这是绿儿她们备好的药酒，说你一直要靠这个驱寒——也是热的。”

薛紫夜怔了怔，还没说话，妙风却径自放下了帘子，回身继续赶车。

唉……对着这个带着微笑面具、又没有半分脾气的人，她是连发火或者抱怨的机会都找不到——咬了一口软糕，又喝了一口药酒，觉得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开了一些。望着软糕上赫然的两个手印，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样高深的绝学却被用来加热残羹冷炙，当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然而刚笑了一声，便嘎然而止。

她跌倒在铺着虎皮的车厢里，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薛谷主！”妙风手腕一紧，疾驰的马车被硬生生顿住。他停住了马车，撩开帘子飞身掠入，一把将昏迷的人扶起，右掌按在了她的背心灵台穴上，和煦的内力汹涌透入，运转在她各处筋脉之中，将因寒意凝滞的血脉一分分重新融化。

过了一柱香时分，薛紫夜呼吸转为平稳，缓缓睁开了眼睛。

“哎，我方才……晕过去了么？”感觉到身后抵着自己的手掌，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苦笑了起来，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身为药师谷谷主，居然还需要别人相救。

妙风对着她微一点头，便不再多耽搁，重新掠出车外，长鞭一震，摧动马车继续向西方奔驰而去——已然出来二十天，不知大光明宫里的教王身体如何？

出来前，教王慎重嘱托，令他务必在一个月内返回，否则结局难测。

妙风微微蹙起了眉头——所谓难测的，并不只是病情吧？还有教中那些微妙复杂的局面，诸多蠢蠢欲动的手下。以教王目下的力量，能控制局面一个月已然不易，如果不尽快请到名医，大光明宫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他心下焦急，顾不得顾惜马力，急急向着西方赶去。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已齐到了马膝，马车陷在大雪里，到得天黑时分，八匹马都疲惫不堪。妙风不得已在一片背风的戈壁前勒住了马，暂时休息。

疾行一日一夜，他也觉得有些饥饿，便撩起帘子准备进入马车拿一些食物。

然而一低头，便脱口惊呼了一声。

——薛紫夜无声无息地靠在马车壁上，双目紧闭，两颊毫无血色，竟然又一次昏了过去。

妙风大惊，连忙伸手按住她背后灵台穴，再度以沐春风之术将内息透入。

不到片刻，薛紫夜轻轻透出一口气，动了动手指。

这一来，他已然明白对方身上寒疾之重已然无法维持自身机能，若他不频繁将真气送入体内，只怕她连半天时间都无法维持。

她缓缓醒转，妙风不敢再移开手掌，只是一手扶着她坐起。

“我……难道又昏过去了？”四肢百骸的寒意逐步消融，说不出的和煦舒适。薛紫夜睁开眼，再度看到妙风在为自己化解寒疾，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立时明白了刻之间自己已然是垂危数次，全靠对方相助才逃过鬼门关。

妙风依然只是微笑，仿佛带着一个永恒的面具：“薛谷主无须担心。”

薛紫夜勉强对着他笑了笑，心下却不禁忧虑——“沐春风”之术本是极耗内力的，怎生禁得起这样频繁的运用？何况妙风寒毒痼疾尤存，每日也需要运功化解，如果为给自己续命而耗尽了真力，又怎能压住体内寒毒？

妙风看得她神色好转，便松开了扶着她的手，但另一只手却始终不离她背心灵台穴。

“先别动，”薛紫夜身子往前一倾，离开了背心那只手，俯身将带来的药囊拉了出来，“我给你找药。”

妙风微微一怔：“不必。腹上伤口已然愈合得差不多了。”

“不是那个刀伤。”薛紫夜在一堆的药丸药材里拨拉着，终于找到了一个长颈的羊脂玉瓶子，“是治冰蚕寒毒的——”她拔开瓶塞，倒了一颗红色的珠子在掌心，托到妙风面前：“这枚‘炽天’乃是我三年前所炼，解冰蚕之毒最是管用。”

妙风望着那颗珠子，知道乃是极珍贵的药，一旦服下就能终结自己附骨之蛆一样发作的寒毒。然而，他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

“都什么时候了！”薛紫夜微怒，不客气的叱喝。

“不用了。”妙风笑着摇头，推开了她的手，安然道，“冰蚕之毒是慈父给予我的烙印，乃是我的荣幸，如何能舍去？”

“……”薛紫夜万万没料到他这样回答，倒是愣住了，半晌嗤然冷笑，“原来，你真是个疯子！”

妙风神色淡定，并不以她这样尖刻的嘲讽为意：“教王向来孤僻，很难相信别人——如若不是我身负冰蚕之毒，需要他每月给予解药，又怎能容我在身侧侍奉？教中狼虎环伺，我想留在他身侧，所以……”

说到这里，仿佛才发现自己说的太多，妙风停住了口，歉意地看着薛紫夜：“多谢好意。”

薛紫夜怔怔望着这个蓝发白衣的青年男子，仿佛被这样不顾一切的守护之心打动，沉默了片刻，开口：“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停车为我渡气，马车又陷入深雪——如此下去，只怕来不及赶回昆仑救你们教王。”

妙风面上虽然依旧有微笑，但眼里也露出了忧虑之色。

“我们弃了马车，轻骑赶路吧。”薛紫夜站了起来，挑了一件最暖的猞猁裘披上，将手炉拢入袖中，对妙风颔首，“将八匹马一起带上。你我各乘一匹，其余六匹或驮必要物品或空放，若坐骑力竭，则换上空马——这样连续换马，应该能快上许多。”

妙风微微一怔：“可谷主的身体……”

“无妨。”薛紫夜一笑，撩开帘子走入了漫天的风雪里，“不是有你在么？”

妙风看了她许久，缓缓躬身：“多谢。”

呼啸的狂风里，两人并骑沿着荒凉的驿道急奔，雪落满了金色的猞猁裘。

半个时辰后，她脸色渐渐苍白，身侧的人担忧地看过来：“薛谷主，能支持么？”

“没事。“她努力笑了笑，然而冻僵的身子蓦然失去平衡，从奔驰的马上直接摔了下去！

“小心！”妙风瞬间化成了一道闪电，在她掉落雪地之前迅速接住了她。

“冒犯了。”妙风叹了口气，扯过猞猁裘将她裹在胸口，一手握着马缰继续疾驰，另一只手却回过来按在她后心灵台穴上，和煦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入，低声道：“如果能动，把双手按在我的璇玑穴上。”

薛紫夜勉强动了动，抬起手按在他胸口正中。

忽然间，仿佛体内一阵暖流畅通无阻的席卷而来——那股暖流从后心灵台穴冲入，流转全身，然后通过掌心重新注入了妙风的体内，循环往复，两人仿佛成了一个整体。

“就这样。”内息转眼便转过了一个周天，妙风长长松了口气。

“你靠着我休息。”他继续不停赶路，然而身体中内息不停流转，融解去她体内积累的寒意，“这样就好了，不要担心——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们停下来休息。”

“嗯。”薛紫夜应了一声，有些担心，“你自己撑的住么？”

妙风微微笑了笑，只是加快了速度：“修罗场出来的人，没有什么撑不住的。”

“唉。”薛紫夜躲在那一袭猞猁裘里，仿佛一只小兽裹着金色的毛球，她抬头望着这张永远微笑的脸，若有所思，“其实，能一生只为一个人而活……也很不错。妙风，你觉得幸福么？”

“嗯。”妙风微笑，“在遇到教王之前，我不被任何人需要。”

薛紫夜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我明白了。”

仿佛是觉得疲倦已极，她裹着金色的猞猁裘，缩在他胸前静静睡去。

大雪还在无穷无尽的落下，鹅毛一样飘飞，落满了他们两个人全身。风雪里疾驰的马队，仿佛一道闪电撕裂开了漫天的白色。

妙风低下头，看了一眼睡去的女子，忽然间眉间掠过一丝不安。

是的，他想起来了……的确，他曾经见到过她。

风更急，雪更大。

一夜的急奔后，他们已然穿过了克孜勒荒原，前方的雪地里渐渐显露出了车辙和人行走过的迹象——他知道，再往前走去便能到达乌里雅苏台，在那里可以找到歇脚的地方，也可以找到喂马的草料。

天亮得很慢，雪夜仿佛长的没有尽头。

妙风也渐渐觉得困顿，握着缰绳的手开始乏力，另一只手一松，怀里的人差点从马前滑了下去。

“啊？”薛紫夜茫茫然的醒了，睁开眼，却发现那个带着她骑手已经睡了过去，然而身子却挺得笔直，依然保持着策马的姿态，护着她前行。

她微微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想为他扯上落下的风帽，眼角忽然瞥见地上微微一动，仿佛雪下有什么东西在涌起——

是幻觉？

凝神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八匹马依然不停奔驰着，而这匹驮了两人的马速度明显放缓，喘着粗气，已经无法跟上同伴。

然而，恰恰正是那一瞬间的落后救了它。

“嗤啦——”薛紫夜忽然看到跑在前面的马凭空裂开成了两片！

雪地上一把长刀瞬地升起，迎着奔马，只是一掠，便将疾驰的骏马居中齐齐剖开！马一声悲嘶，大片的血泼开来，洒落在雪地上，仿佛绽开了妖红的花。

她脱口惊呼，然而声音未出，身体忽然便腾空而起。

一把长刀从雪下急速刺出，瞬间洞穿了她所乘坐的奔马，直透马鞍而出！

妙风不知是何时醒来的，然而眼睛尚未睁开、便一把将她抱起，从马背上凭空拔高了一丈，半空中身形一转，落到了另一匹马上。她惊呼未毕，已然重新落地。

“追电？！”望着那匹被钉死在雪地上的坐骑，他眼睛慢慢凝聚。

这样一刀格毙奔马的出手，应该是修罗场里八骏中的追电！

执掌大光明宫修罗场的瞳，每年从大光明界的杀手里选取一人，连续八年训练成八骏——一曰追风,二曰白兔,三曰蹑景,四曰追电,五曰飞翩,六曰铜爵,七曰晨凫，八曰胭脂，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杀手，一直都是修罗场最精英的部分，直接听从瞳的指挥。

如今，难道是——

念头方一转，座下的马又惊起，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从雪面上急掠而过。喀嚓一声轻响，马齐膝被切断，悲嘶着一头栽了下去。

电光火石的瞬间，妙风反掌一按马头，箭一样掠出，一剑便往雪里刺了下去！

那是薛紫夜第一次看到他出手。然而她没有看清楚人，更没看清楚剑，只看到雪地上忽然间有一道红色的光闪过，仿佛火焰在剑上一路燃起。剑落处，地上的雪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人形。

“果然是你们。”妙风的剑钉住了雪下之人的手臂，阻止他再次雪遁，冷冷，“谁的命令？”

“嘿。”那个带着面具的人从唇间发出了一声冷笑，忽然间一震，竟将整条左手断了下来！

雪瞬间纷飞，掩住了那人的身形。

“没用。”妙风冷笑：就算是有同伴掩护，可臂上的血定然让他在雪里无所遁形。

他循着血迹追出，一剑又刺入雪下——这一次，他确信已然洞穿了追电的胸膛。然而仅仅只掠出了一丈，他登时惊觉，瞬间转身，人剑合一扑向马上！

“嗤——”一道无影的细线从雪中掠起，刚刚套上了薛紫夜的咽喉就被及时斩断。然而雪下还有另外一支短箭同时激射而出，直刺薛紫夜心口——杀手们居然是兵分两路，分取他们两人！

妙风的剑还被缠在细线里，眼看那支短箭从咫尺的雪下激射而来，来不及回手，身子只是一侧，堪堪用肩膀挡住。

薛紫夜低呼了一声，看着箭头从他肩膀后透出来，血已然变成绿色。

“没事。”妙风却是脸色不变，“你站着别动。”

“箭有毒！”薛紫夜立刻探手入怀，拿出一瓶白药，迅速涂在他伤口处。

这支箭……难道是飞翩？妙风失惊，八骏，居然全到了？

他来不及多想，瞬间提剑插入雪地，迅速划了一个圆。

“叮”地一声响，果然，剑在雪下碰到了一物。雪忽然间爆裂开，有人从雪里直跳出来，一把斩马长刀带着疾风迎头落下！

铜爵的断金斩！？

那一击的力量是骇人的，妙风在铜爵那一斩发出后随即抢身斜向冲出，并未直迎攻击。他的身形快如鬼魅，一瞬间就穿过雪雾掠了出去，手中的剑划出一个雪亮的弧，一闪即没——

在两人身形相交的刹那，铜爵倒地，而妙风平持的剑锋上掠过一丝红。

他不敢离远，一剑得手后旋即点足掠回薛紫夜身侧，低声：“还好么？”

“还……还好。”薛紫夜抚摩着咽喉上的割伤，轻声。她有些敬畏地看着妙风手上的剑——因为注满了内息，这把普通的青钢剑上涌动着红色的光，仿佛火焰一路燃烧。

这一瞬的妙风仿佛换了一个人，曾经不惊飞蝶的身上充满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凛冽杀气。脸上的笑容依旧存在，但那种笑，已然是睥睨生死、神挡杀神的冷笑。

果然不愧是修罗场里和瞳并称的高手！

她在风雪中努力呼吸，脸色已然又开始逐渐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妙风用眼角余光扫着周围，心下忧虑，知道再不为她续气便无法支持。然而此刻大敌环伺，八骏中尚有五人未曾现身，怎能稍有大意？

地上已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马尸，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追风，白兔，蹑景，晨凫，胭脂，出来吧，”妙风将手里的剑插入雪地，缓缓开口，平日一直微笑的脸上慢慢拢上一层杀气，双手交叠压在剑柄上，将长剑一分分插入雪中，“我知道是瞳派你们来的——别让我一个个解决了，一起联手上吧！”

薛紫夜猛然震了一下，脱口低呼出来——瞳？妙风说，是瞳指派的这些杀手？！

她僵在那里，觉得寒冷彻心。

剑插入雪地，然而仿佛有火焰在剑上燃烧，周围的积雪不断融化，迅速扩了开去，居然已经将周围三丈内的积雪全部融解！

“嘿，大家都出来算了。”雪地下，忽然有个声音冷冷道，“反正他也快要把雪化光了。”

地面一动，五个影子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将他们两人围在了中心。

杀气一波波的逼来，几乎将空气都凝结。

“薛谷主。”在她快要无法支持的时候，忽然听到妙风低低唤了一声，随即一只手贴上了背心灵台穴，迅速将内息送入。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敢分出手替她疗伤？

周围五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然而没有弄清妙风在做什么，怕失去先机，一时间还没有动作。

妙风将内息催加到最大，灌注满薛紫夜的全身筋脉，以保她在离开自己的那段时间内不至于体力不支。，时用传音入密叮嘱：“等一下我牵制住他们五个，你马上向乌里雅苏台跑。”

她咬紧了牙，默默点了点头。

“我会跟上。”妙风补了一句。

“他在替她续气疗伤！快动手！”终于看出了他们之间其实是在拖延时间，八骏里的追风发出低低一声冷笑，那五个影子忽然凭空消失了，风雪里只有漫天的杀气逼了过来！

“快走！”妙风一掌将薛紫夜推出，拔出了雪地里的剑，霍然抬首，一击斩破虚空！

九、往昔

在乌里雅苏台雪原上那一场狙击发生的同时，遥远的昆仑山顶上，瞳缓缓睁开了眼睛。

“该动手了。”妙火已然等在黑暗里，却不敢看黑暗深处那一双灵光蓄满的眼睛，低头望着瞳的足尖，“明日一早，教王将前往山顶乐园。只有明力随行，妙空和妙水均不在，妙风也还没有回来。”

“应该是八骏拖住了妙风。”瞳的眼里精光四射，抬手握紧了身侧的沥血剑，声音低沉，“只要他没回来，事情就好办多了——按计划，在教王路过冰川时行动。”

“是。”妙火点头，悄然退出。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瞳的眼睛又缓缓阖起。

八骏果然截住了妙风，那么，那个女医者……如今又如何了？

坐在最黑的角落，眼前却浮现出那颗美丽的头颅瞬间被长刀斩落的情形——那一刹那，他下意识握紧了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感觉到某种入骨的恐惧。

恐惧什么呢？那个命令，分明是自己亲口下达的。

他绝对不能让妙风带着医生回到大光明宫来拯救那个魔鬼。凡是要想维护那个魔鬼的人，都是必须除掉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决不手软！可是……为什么内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隐隐提醒，告诉他那将是一个错得可怕的决定？

“明介……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呆在黑暗里。”

那算明亮的眼睛再一次从脑海里浮起来了，凝视着他，带着令人恼怒的关切和温柔。

他极力控制着思绪，不让自己陷入这一种莫名其妙的混乱中。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磨娑横放膝上的沥血剑，感触着冰冷的锋芒——涂了龙血珠的剑刃，隐隐散发出一种赤红色的光芒，连血槽里都密密麻麻的填满了龙血珠的粉末。

用这样一把剑，足以斩杀一切神魔。

他低头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畜生界里发出的惨呼厮杀声，嘴角无声无息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教王……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瞬地睁开眼，紫色的光芒四射而出，在暗夜里亮如妖鬼。

在乌里雅苏台雪原上那一场狙击发生的同时，一羽白鸟穿越了茫茫林海雪原，飞抵药师谷。

“嘎——”显然是熟悉这里的地形，白鸟直接飞向夏之园，穿过珠帘落到了架子上，大声地叫着，拍打翅膀，希望能立刻引起女主人的注意。

然而叫了半天，却只有一个午睡未足的丫头打着哈欠出来：“什么东西这么吵啊？咦？”

霜红认出了这只白鸟，脱口惊呼。雪鹞跳到了她肩头，细细簌簌地抓着她的肩膀，不停的抬起爪子示意她去看上面系着的布巾。

“咦，这是你主人寄给小姐的么？”霜红揉着眼睛，总算是看清楚了，嘀咕，“可她出谷去了呢，要很久才回来啊。”

“咕？”雪鹞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用喙子将脚上的那方布巾啄下来，叼了过去。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不日北归，温酒相候。白。”

那样寥寥几行字，看得霜红笑了起来。

“哎，霍七公子还真的打算回这里来啊？”她很是高兴，将布巾折起，“难怪小姐临走还叮嘱我们埋几坛笑红尘去梅树底下——我们都以为他治好了病，就会把这里忘了呢！”

“嘎。”听到笑红尘三个字，雪鹞跳了一跳，黑豆似的眼睛一转，露出垂涎的神色。

“不过，小姐最近去了昆仑给教王看病，恐怕好些日子才能回来。”霜红摸了摸雪鹞的羽毛，叹了口气，“那么远的路……希望，那个妙风能真的保护好小姐啊。”

雪鹞眼里露出担忧的表情，忽然间跳到了桌子上，叼起了一管毛笔，回头看着霜红。

“要回信么？”霜红怔了一怔。

荒原上，血如同烟花一样盛开。

维持了一个时辰，天罗阵终于告破，破阵的刹那，四具尸体朝着四个方向倒下。不等剩下的人有所反应，妙风瞬间掠去，手里的剑点在了第五个人咽喉上。

“说，瞳派了你们来，究竟有什么计划？”一眼里凝结起了可怕的杀意，剑锋缓缓划落，贴着主血脉剖开，“——不说的话，我把你的皮剥下来。”

修罗场里出来的杀手有多坚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所以，下手更不能容情。

“呵。”然而晨凫的眼里却没有恐惧，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风，我不明白，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却甘愿做教王的狗？”

“那你又为什么做瞳的狗。”妙风根本无动于衷，“彼此都无须明白。”

“说，瞳有什么计划？”剑尖已然挑断锁骨下的两条大筋，“如果不想被剥皮的话。”

晨凫忽然大笑起来，在大笑中，他的脸色迅速变成灰白色。

“风，看来…你真的离开修罗场太久了……”一行碧色的血从他嘴角沁出，最后一名杀手缓缓倒下，冷笑，“你……忘记‘封喉’了么？”

晨凫倒在雪地里，迅速而平静地死去，嘴角噙着嘲讽的笑。

妙风怔住了，那样迅速的死亡显然超出了他的控制——是的！封喉，他居然忘记了每个修罗场的杀手，都在牙齿里藏有一粒“封喉”！

他颓然放下了剑，茫然看着雪地上狼藉的尸体。这些人，其实都是他的同类。

妙风气息平甫，抬手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八骏岂是寻常之辈，他方才也是动用了天魔裂体这样的禁忌之术才能将其击败。然而此刻，强行施用禁术后遭受的强烈反击也让他身受重伤。

他以剑拄地，向着西方勉强行走——那个女医者，应该到了乌里雅苏台吧？

然而，走不了三丈，他的眼神忽然凝聚了——

脚印！在薛紫夜离去的那一行脚印旁边，居然还有另一行浅浅的足迹！

他霍然回首，扫视这片激斗后的雪地，剑尖平平掠过雪地，将剩余的积雪轰然扫开。雪上有五具尸体，加上更早前被一剑断喉的铜爵和葬身雪下的追电，一共是七人——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少了一具尸体！

飞翩？前一轮袭击里，被他一击逼退的飞翩竟然没死？

身后的那一场血战的声音已然听不到了，薛紫夜在风雪里跑得不知方向。

她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一里，两里……风雪几度将她推倒，妙风输入她体内的真气在慢慢消失，她只觉得胸臆间重新凝结起了冰块，无法呼吸，踉跄着跌倒在深雪里。

眼前依稀有绿意，听到遥远的驼铃声——那、那是乌里雅苏台么？

那个意为“多杨柳之地”的戈壁绿洲？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双手撑起自己身体，咬牙朝着那个方向一寸寸挪动。要快点到那里……不然，那些风雪，会将她冻僵在半途。

“哟，还能动啊？”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一只脚忽然狠狠地踩住了她的手，“看脸色，已经快撑不住了吧？”

劲装的白衣人落在她身侧，带着面具，发出冷冷的笑——听声音，居然是个女子。

“算我慈悲，不让你多受苦了，”一路追来的飞翩显然也是有伤在身，握剑的手有些发抖，气息平甫，“割下你的头，回去向瞳复命！”

瞳？那一瞬间薛紫夜触电一样抬头，望向极西的昆仑方向。

明介，原来真的是你……派人来杀我的么？

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看着那一支雪亮的剑向着她疾斩下来，手伸向腰畔，却已然来不及。

“叮！”风里忽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之声，飞翩那一剑到了中途忽然急转，堪堪格开一把掷过来的青钢剑。剑上附着强烈的内息，飞翩勉强接下，一连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只觉胸口血气翻涌。

然而不等她站稳，那人已然抢身赶到，双掌虚合，划出了一道弧线将她包围。

沐春风？她识得厉害，立刻提起了全身的功力竭力反击，双剑交叠面前，阻挡那汹涌而来的温暖气流——雪花轰然纷飞。一掌过后，双方各自退了一步，剧烈地喘息。

看来，那个号称修罗场绝顶双璧之一的妙风，方才也受了不轻的伤呢。

“嘿嘿，看来，你伤得比我要重啊，”飞翩忽然冷笑起来，看着挡在薛紫夜面前的人，讽刺，“你这么想救这个女人？那么赶快出手给她续气啊！现在不续气，她就死定了！”

妙风脸色一变，却不敢回头去看背后，只是低呼：“薛谷主？”

没有回音。

他盯着飞翩，小心翼翼地朝后退了三尺，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雪地，忽然全身一震。薛紫夜脸朝下匍匐在雪里，已然一动不动。他大惊，下意识地想俯身去扶起她，终于强自忍住——此时如果弯腰，背后空门势必全部大开，只怕一瞬间就会被格杀剑下！

“怎么？不敢分心？”飞翩持剑冷睨，“也是，修罗场出来的，谁会笨到把自己空门卖给对手呢？”

她冷笑起来，讥讽：“也好！瞳吩咐了，若不能取来你性命，取到这个女人的性命也是一样——妙风使，我就在这里跟你耗着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妙风一直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手指缓缓收紧。

“薛谷主？”他再一次低声唤，然而雪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已然没有生的气息。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冻结，眼里神色转瞬换了千百种，身子微微颤抖。再不出手，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了……然而即便是他此刻分心去救薛紫夜，也难免不被立时格杀剑下，这一来就是一个活不了！

念头瞬间转了千百次，然而这一刻的取舍始终不能决定。

“嘿。”飞翩发出一声冷笑，“能将妙风使逼到如此两难境界，我们八骏也不算——”

然而，话音未落，妙风在一瞬间低下了头，松开了结印防卫的双手，抢身从雪地上托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同时，他侧身一转，背对着飞翩，护住怀里的人，一手便往她背心灵台穴上按去！

“唰！”一直以言语相激，一旦得了空档，飞翩的剑立刻如同电光一样疾刺妙风后心。

那一瞬间露出了空门，被人所乘，妙风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剑气破体。他一手托住薛紫夜背心急速送入内息，另一只手却空手入白刃，硬生生向着飞翩心口击去——心知单手决计无可能接下这全力的一击，所以此刻他已然完全放弃了防御，不求己生，只求能毙敌于同时！

也只有这样，方能保薛紫夜暂有一线生机。

剑锋刺破他后心，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快击到了飞翩胸口。双方都没有丝毫的停顿——两个修罗场出来的杀手眼里，全部充满了舍身之时的冷酷决断！

“喀嚓。”忽然间，风里掠过了一蓬奇异的光。

妙风只觉手上托着的人陡然一震，仿佛一阵大力从薛紫夜腰畔发出，震的他站立不稳，抱着她扑倒在雪中。同一瞬间，飞翩发出一声惨呼，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迎面击中，身形如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落地时已然没了生气。

兔起鹄落在眨眼之间，即便是妙风这样的人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妙风倒在雪地上，匪夷所思地看着怀里悄然睁开眼睛的女子。

“你没事？”他难得收敛了笑容，失惊。

“好险……”薛紫夜脸色惨白，吐出一口气来，“你竟真的不要自己的命了？”

她还在微弱的呼吸，神智清醒无比，放下了扣在机簧上的手，睁开眼狡黠地对着他一笑——他被这一笑惊住：方才……方才她的奄奄一息，难道只是假装的出来的？她竟救了他！

“喂，你没事吧？”她却虚弱地反问，手指从他肩上绕过，碰到了他背上的伤口，“很深的伤……得快点包扎……刚才你根本没防御啊。难道真的想舍命保住我？”

“暴雨梨花针？”他的视线落到了她腰侧那个空了的机簧上，脱口低呼。

——这分明是蜀中唐门的绝密暗器，但自从唐缺死后便已然绝迹江湖，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人家抵押给我当诊金的……我没事……”薛紫夜衰弱地喃喃，脸色发白，“不过，麻烦你……快点站起来好么？……”

“抱、抱歉。”明白是自己压得她不能呼吸，妙风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松开手撑住雪地想要站起来，然而方一动身，一口血急喷出来，眼前忽然间便是一黑——

“啊？！”薛紫夜脱口惊呼，“妙风！”

醒来的时候，天已然全黑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雪一片片落在脸上，然而身上却是温暖的。

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好，疼痛也明显减缓了——得救了么？除了教王外，多年来从来不曾有任何人救过他，这一回，居然是被别人救了么？他有些茫然的低下头去，看到了身上裹着的猞猁裘，和旁边快要冻僵的紫衣女子。

“薛谷主！”他惊呼一声，连忙将她从雪地上抱起。

她已然冻得昏了过去，嘴唇发紫手足冰冷。他解开猞猁裘将她裹入，双手按住背心灵台穴，为她化解寒气——然而一番血战之后，他自身受伤极重，内息流转也不如平日自如，过了好久也不见她醒转。妙风心里焦急，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觉消失了，只是将薛紫夜紧紧拥在怀里。

她的体温还是很低，脸色逐渐苍白下去，就如一只濒死的小兽，紧紧蜷起身子抵抗着内外逼来的彻骨寒冷，没有血色的唇紧闭着，雪花落满了眼角眉梢，气息逐渐微弱。

“薛谷主！”他有些惊慌地抓住她的肩，摇晃着，“醒醒！”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样请动她出谷的：她在意他的性命，不愿看着他死，所以甘冒大险跟他出了药师谷——即便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西归路上，种种生死变乱接踵而至，身为保护人的自己，却反而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一再相救。

她在雪里昏睡，脸颊和手冻得仿佛是冰块。那一瞬间，他感到某种恐惧——那是他十多年前进入大光明宫后从来未曾再出现的感觉。他几乎是发疯一样将沐春风之术用到了极点，将内息连续不断的送入那个冰冷的身体里。

“雪怀……”终于，怀里的人吐出了一声喃喃的叹息，缩紧了身子，“好冷。”

妙风忽然间就愣住了。

雪怀……这个名字，是那个冰下少年的么？——那个和瞳来自同一个村庄的少年。

其实第一次听她问起瞳，他心里已然暗自警惕，多年的训练让他面不改色地将真相掩了过去。而跟着她去过那个村庄后，他更加确定了这个女子的过往身份——是的，多年前，他就见到过她！

那一夜的血与火重新浮现眼前。暗夜的雪纷乱卷来。他默默闭上了眼睛，

多少年了？自从进入修罗场第一次执行任务开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最初杀人时的那种不忍和罪恶感早已荡然无存，他甚至可以微笑着捏碎对方的心脏。

那么多的鲜血和尸体堆叠在一起，浸泡了他的前半生。

对于杀戮，早已完全的麻木。然而，偏偏因为她的出现，又让他感觉到了那种灼烧般的苦痛和几乎把心撕成两半的挣扎取舍。

那一夜的大屠杀历历浮现眼前——

血。

烈火。

此起彼伏的惨叫。

烈烈燃烧的房子。

还有无数奔逃中的男女老幼……

有一对少年的男女携手踉跄朝着村外逃去，而被教王从黑房子里带出的瞳疯狂地追在他们两个后面，嘶声呼唤。

“风，把他追回来。”教王坐在玉座上，带着宝石指环的手点向那个少年，“我的瞳。”

“是。”十五岁的他放下了血淋淋剑，低头微笑，追了出去。

——是的。那个少年，是教王这一次的目标，是将来可能比自己更有用的人。所以，决不能放过。

教王在身后发出冷冷的嘲笑：“所有人都早已抛弃了你，瞳，你何必追？”

那个少年如遇雷击，忽然顿住了，站在冰上，肩膀渐渐颤抖，仿佛绝望般地厉声大呼：“小夜！雪怀！等等我！等等我啊……”——然而，奔逃的人没有回头。

他追上去，扳住了那个少年的肩膀，微笑：“瞳，所有人都抛弃了你。只有教王，需要你。来吧……和我们一起。”

“不……不！”那个少年忽然疯狂地推开了他，执拗地沿着冰河追了上去，不过片刻，离那一对少年男女已然只有三丈。然而那两个人头也不回的奔逃，双手紧握，沿着冰河逃离。

“还要追么？”他飞身掠出，侧头对少年微微一笑，“那么，好吧——”

手臂一沉，一掌击落在冰上！

“喀喇——”厚实的冰层忽然间裂开，裂缝闪电般延展开来。冰河一瞬间碎裂了，冷而黑的河流张开了巨口，将那两个奔逃在冰上的少年男女吞噬！

“现在，结束了。”他收起手，对着那个惊呆了的同龄人微笑，看着他崩溃一样的在面前缓缓跪倒，发出绝望的嘶喊。

…………

结束了么？没有。

十二年后，在荒原雪夜之下，宿命的阴影重新将他笼罩。

“雪怀……冷。”金色猞猁裘里，那个女子蜷缩得那样紧，全身微微发着抖，“好冷啊。”

妙风低下头，望着这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的依赖，忽然间觉得有一根针直刺到内心最深处，无穷无尽的悲哀和无力席卷而来，简直要把他击溃——在他明白过来之前，一滴泪水已然从眼角滑落，瞬间凝结成冰。

在十五年来第一滴泪水滑落的瞬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在风雪里闭上了眼睛。

他本是楼兰王室的幸存者，亲眼目睹过一族的衰弱和灭绝。自从被教王从马贼里救回后，他人生的目标便只剩下了一个——他只是教王手里的一把剑。只为那一个人而生，也只为那一个人而死……不问原因，也不会迟疑。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平静而又安宁的，从未动摇过片刻。

然而……为什么在这一刻，心里会有深刻而隐秘的痛？他……是在后悔吗？

他后悔手上曾沾了那么多的血，后悔伤害到眼前这个人吗？

他无法回答，只是在风雪里解下猞猁裘，紧紧拥住那个筋疲力尽的女医者。猞猁裘里的女子在慢慢恢复生气，冻得发抖的身子紧紧靠着他的胸口，如此的信任而又倚赖——

完全不知道，身侧这个人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乌里雅苏台驿站的小吏半夜出来巡夜，看到了一幅做梦般的景象：

漫天纷飞的大雪里，一个白衣人踉跄奔来，一头奇异的蓝发在风中飞扬，衣衫上溅满了血，怀里抱着金色的绒裘。那人奔得非常快，在他睡意惊醒的瞬间早已沿着驿路奔入了城中，消失在杨柳林中。

“天……是见鬼了么？”小吏喃喃揉着眼睛，提灯照了照地面。

那里，雪上赫然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脚印旁，滴滴鲜血触目惊心。

薛紫夜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黎明。

这一次醒转，居然不是在马车上。她安静地睡在一个炕上，身上盖着三重被子，体内气脉和煦而舒畅。室内生着火，非常温暖。客舍外柳色青青，绿荫连绵如纱。有人在吹笛。

令她诧异的是，这一次醒来，妙风居然不在身侧。

奇怪，去了哪里呢？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是《葛生》——熟悉的曲声让她恍然，随即暗自感激，她明白妙风这是用了最委婉的方式劝解着自己。那个一直微笑的白衣男子，身怀深藏不露的杀气，可以覆手杀人于无形，但却有着如此细腻的心，能迅速的洞察别人的内心喜怒。

她下了地走到窗前。然而曲子却蓦然停止了，仿佛吹笛者也在同一时刻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另外一曲又响起。

推开窗的时候，她看到了杨柳林中横笛的白衣人。妙风坐在一棵杨柳的横枝上，靠着树，正微微仰头，阖起眼睛吹着一支短短的笛子，旖旎深幽的曲子从他指尖飞出来，与白衣蓝发一起在风里轻轻舞动。

笛声是奇异的，不像是中原任何一个地方的曲子，充满了某种神秘的哀伤。仿佛在苍穹下有人仰起头凝望，发出深深的叹息；又仿佛篝火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舞蹈少女的脸颊。欢跃而又忧伤，热烈而又神秘，仿佛水火交融一起盛开。

薛紫夜一时间说不出话——这是梦么？那样大的风沙里，却有乌里雅苏台这样的地方；而这样的柳色里，居然能看到这样美丽的笛声。

“醒了？”然而笛声在她推窗的刹那截然而止，妙风睁开了眼睛，“休息好了么？”

她讷讷点头，忽然间有一种打破梦境的失落。

“那吃过了饭，就上路吧。”他望着天空道，神色有些恍惚，顿了片刻，忽然回过神来，收了笛子跳下了地，“我去看看新买的马是否喂饱了草料。”

在他错身而过的刹那，薛紫夜隐约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杨柳林里，她才明白过来方才是什么让她觉得不自然——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脸上，不知何时，居然泯灭了笑容！

他……又在为什么而悲伤？

以重金雇用了乌里雅苏台最好的车夫，马车沿着驿路疾驰。

车里，薛紫夜一直有些惴惴的望着妙风。这个人一路上都在握着一支短笛出神，眼睛望着车外皑皑的白雪，一句话也不说——最奇怪的是，他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

“你……怎么了？”终于还是忍不住，她开口打破了窒息的寂静，“伤口恶化了？”

“没有。”妙风平静地回答，“谷主的药很好。”

“那么，”她纳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笑了？”

他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她：“我为什么要笑？”

薛紫夜愣住——沐春风之术会从内而外的改变人的气质和性格，让修习者变得圆融宁和，心无杂念，那种微笑，也就是这样由内而外自然流露出来的。而从一开始看到妙风起，她就知道他十多年来修习精深，已然将本身气质与内息丝丝入扣的融合。

然而，此刻他脸上，却忽然失了笑容。

薛紫夜隐隐担心，却只道：“原来你还会吹笛子。”

妙风终于微微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短笛：“不，这不是笛子，是筚篥，我们西域人的乐器——以前姐姐教过我十几首楼兰的古曲，可惜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侧头，望向雪后湛蓝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雅弥……”

那些事情，其实已然多年未曾想起了……十几年来浴血奔驰在黑暗里，用剑斩开一切，不惜以生命来阻挡一切不利教王的人——原本，这样的日子，过得也是非常平静而满足的吧？那样纯粹而坚定，没有怀疑，没有犹豫，更没有后悔。

他不去回想以往的岁月，因为这些都是多余的。

可为什么这一刻，那些遗忘了多年的事情，忽然间重重叠叠的又浮现了呢？

“你这样可不行哪，”出神的刹那，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胸口的绑带，薛紫夜担忧地望着他，“你的内息和情绪开始无法协调了，这样下去很容易走岔。我先用银针替你封住，以防……”

“不必了。”妙风忽然蹙起了眉头，烫着一样往后一退，忽地抬起头，看定了她——

“薛谷主，”她看到他忽然笑了起来，轻声，“你会后悔的。”

被那样轻如梦寐的语气惊了一下，薛紫夜抬头看着眼前人，怔了一怔，却随即笑了：“或许吧……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她的手指灵活地绑带上打了一个结，凑过去用牙齿咬断长出来的布：“但现在，哪有扔着病人不管的医生？”

他沉默下去，不再反抗，任凭医者处理着伤口，眼睛却一直望着西域湛蓝色的天空。

群山在缓缓后退，皑皑的冰雪宛如珠冠上的光。

——再过三日，便可以抵达昆仑了吧？

他忍不住撩起帘子，用胡语厉叱，命令车夫加快速度。

距离被派出宫，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天，一路频频遇到意外，幸亏还能在一个月的期限之前赶回。然而，不知道大光明那边，如今又是怎样的情况？瞳……你会不会料到，我会带了一个昔日的熟人返回？

不过，你大约也已经不记得了吧……毕竟那一夜，我看到教王亲手用三枚金针封住了你的所有记忆，将跪在冰河旁濒临崩溃的你强行带回宫中。

如果当时我没有下手把你击昏，大约你早已跟着跳了下去吧？

那时候的你，还真是愚蠢啊……

十、刺杀

女医者从乌里雅苏台出发的时候，昆仑绝顶上，一场空前绝后的刺杀却霍然拉开了序幕。

日光刚刚照射到昆仑山颠，绝顶上冰川折射出璀璨无比的光。

轰隆一声响，山顶积雪被一股大力震动，瞬间咆哮着崩落，如浪一样沿着冰壁滑落。所有宫中教众都噤若寒蝉，抬首看到了绝顶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搏杀。

“怎么了？”那些下级教众窃窃私语，不明白一大早怎么会在天国乐园里看到这样的事。

“是、是瞳公子！”有个修罗场出来的子弟认出了远处的身形，脱口惊呼，“是瞳公子！”

“瞳公子和教王动手？”周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然而声音里的感情却是各不相同。

那些声浪低低的传开，带着震惊，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敬佩和狂喜——在教王统治大光明宫三十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叛乱者，能像瞳那样强大！这一次，会不会颠覆玉座呢？

所有人仰头望着冰川上交错的身形，目眩神迷。

“看什么看？”忽然间一声厉喝响起，震的大家一起回首。一席苍青色的长衣飘然而来，脸上带着青铜的面具——却是身为五明子之一的妙空。

这位向来沉默的五明子看着惊天动地的变故，却仿佛根本不想卷入其中，只是挥手赶开众人：“所有无关人等，一律回到各自房中，不可出来半步！除非谁想掉脑袋！”

“是！”大家惴惴地低头，退去。

空荡荡的十二阙里，只留下妙空一个人。

“呵……月圣女，”他侧过头，看到了远处阁楼上正掩上窗的女子，“你不去跟随慈父么？”

高楼上的女子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我连看都不想看。”

窗子重重关上了，妙空饶有兴趣地凝视了片刻，确认这个回纥公主不会再出来，便转开了视线——旁边的阁楼上，却有一双热切的眼睛，凝视着昆仑绝顶上那一场风云变色的决战。仿佛跃跃欲试，却终于强自按捺住了自己。

那是星圣女娑罗——日圣女乌玛的同族妹妹。

这个前任回鹘王的幼女，在叔父篡夺了王位后和姐姐被一道送到了昆仑。骤然由一国千金成为弃女，也难怪这两姐妹心里怀恨不已——只不过，乌玛毕竟胆子比妹妹大一些。不像娑罗、就算看到姐姐谋逆被杀，还是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妙空摸着面上的青铜面具，叹了一口气：看来，象他这样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人，教中还真是多的很哪……可是，她们是真的置身事外了么？还是暗渡在陈仓？

大光明宫里的每个人，可都不简单啊。

他负手缓缓走过白玉长桥，走向绝顶的乐园，一路上脑子飞快回转，思考着下一步的走法，脸色在青铜面具下不停变幻。然而刚走到山顶附近的冰川旁，忽然间全身一震，倒退了一步——

杀气！乐园里，充满了令人无法呼吸的凛冽杀气！

两条人影风一样的穿行在皑皑白雪之中，隐约听得到金铁交击之声。远远看去，竟似不分上下。教王一直低着头，没有去与对手视线接触，而只是望着瞳肩部以下部分，从他举手投足来判断招式走向。

双方的动作都是快到了极点。

乐园里一片狼藉，倒毙着十多具尸体，其中有教王身侧的护卫、也有修罗场的精英杀手。显然，双方已经开始交手多时。在再一次掠过冰川上方时，瞳霍然抬起了头，眼里忽然焕发出刀一样凌厉的光！

瞳术！所有人都一惊，这个大光明宫首屈一指的杀手，终于动用了绝技！

然而，为什么要直到此刻，才动用这个法术呢？

“千叠！”双眸睁开的刹那，凌厉的紫色光芒迸射而出。

——四面冰川上，陡然出现了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些冰壁相互折射和映照，幻化出了上百个影子，而每一个影子的双眼都在一瞬间发出凌厉无比的光——那样的终极瞳术，在经过冰壁的反射后增强了百倍，交织成网，成为让人避无可避的圈套！

教王在一瞬间发出了厉呼喊，踉跄后退，猛然喷出一口血，跌入玉座。

他的四肢还在抽动，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抬起双手来——在方才瞳术发动的一瞬间他迎面被击中，在刹那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手，无法挪动；脚，也无法抬起，看着执剑逼近的黑衣刺客，教王忽然嘬唇发出了一声呼啸，召唤那些最忠心的护卫。

咆哮声从乐园深处传来，一群凶悍的獒犬直扑了出来，咬向瞳的咽喉！

“真是可怜啊……妙风还没回来，明力也被妙火拖住了，现在你只能唤出这些畜生了。”瞳执剑回身，冷笑，在那些獒犬扑到之前，足尖一点，整个人从冰川上掠起，化成了一道闪电。

“如何？”只是一刹，他重新落到冰上，将右手的剑缓缓平举，

血流满了剑锋，完全遮挡住了剑锋上的光。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十多具灰骜的尸体，全是被一剑从顶心劈成两半，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这个号称极乐天国的绝顶乐园里，充溢着浓浓的血腥味。落回玉座上的仙风道骨的教王，肩膀和右肋上已然见了血，剧烈地喘息，看着一地的残骸。

“老实说，我想宰这群畜生已经很久了——平日你不是很喜欢把人扔去喂狗么？”瞳狭长的眼睛里露出恶毒的笑，“所以，我还特意留了一条，用来给你收尸！”

他低声冷笑，手腕一震，沥血剑从剑柄到剑尖一阵颤动，剑上的血化为细细一线横里甩出。雪亮的剑锋重新露了出来，在冰上奕奕生辉。

玉座上的人几次挣扎，想要站起，却仿佛被无形的线控制住了身体，最终颓然跌落。

“动不了了吧？”看着玉座上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形，瞳露出嘲讽，“除了瞳术，身体内还有毒素发作吧？很奇怪是不是？你一直是号称百毒不侵的，怎么会着了道儿呢？”“

瞳低低笑了起来：“那是龙血珠的药力。”

听得“龙血珠”三个字，玉座上的人猛然一震，抬起手指着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吟。

“奇怪我哪里找来的龙血珠？”瞳冷笑着，横过剑来，吹走上面的血珠，“愚蠢。”

然而，虽然这样说着，他却是片刻也不敢放松对玉座上那个老人的精神压制——即便是走火入魔，即便是中了龙血之毒，但教王毕竟是教王！若有丝毫大意，只怕自己下个刹那就横尸就地。

他继续持剑凝视，眼睛里交替转过了暗红、深紫、诡绿的光，鬼魅不可方物。

“你以为我会永远跪在你面前，做一只狗么？”瞳凝视着那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眼里闪现出极度的厌恶和狠毒，声音轻如梦呓，“做梦。”

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举臂当头拍向自己天灵盖的手势！

仿佛被看不见的引线牵引，教王的手也一分分抬起，缓缓印向自己的顶心。

“你……你……”老人的眼睛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然而，显然也是有着极强的克制力，他的手抬起到一半就顿住了，停在半空微微颤动，仿佛和看不见的引线争夺着控制权。

“老顽固……”瞳低低骂了一句，将所有的精神力凝聚在双眸，踏近了一步，紧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教王眼里忽然转过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那样的得意、顽皮而又疯狂——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十岁老人所应该有的！

这样熟悉的眼神……是、是——

“明力？”瞳忽然明白过来，脱口惊呼。“是你！”

这不是教王！一早带着獒犬来到乐园的散步，竟不是教王本人！

“教王”诡异地一笑，嘴里霍然喷出一口血箭——在咬断舌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一震，仿佛靠着剧痛的刺激，刹那挣脱了瞳术的束缚。明力的双手扣住了六枚暗器，蓄满了惊人的疯狂杀气，从玉座上霍然腾身飞起，急速掠来。

“瞳……我破了你的瞳术！”明力脸上带着疯狂的得意表情，那是他十几年来在交手中一第一次突破了瞳的咒术，不由大笑，“我终于破了你的瞳术！你输了！”

瞳一惊后掠，快捷无伦的拔剑刺去。

然而奇怪的是，明力根本没有躲闪！

“喀嚓”轻轻一声响，冲过来的人应声被拦腰斩断。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他已经冲到了离只有瞳一尺的距离，手里的暗器飞出——然而六枚暗器竟然无一击向瞳本身，而是在空气中以诡异的角度相互撞击，凭空忽然爆出了一团紫色的烟雾，当头笼罩下来！

——几近贴身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退避。

“啪嗒”，明力的尸体摔落在冰川上，断为两截。然而同一时间，瞳也捂着双眼跌倒在冰上！

沥血剑从他手里掉落，他全身颤抖地伏倒，那种无可言喻的痛苦在一瞬间就超越了他忍受力的极限。他倒在冰川上，脱口发出了惨厉的呼号！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的眼睛、忽然间就看不见了！

那种痛是直刺心肺的，几乎可以把人在刹那间击溃。

“愚蠢的瞳……”在他在冰川上呼号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来了，慈爱而又怜惜，“你以为大光明宫的玉座，是如此轻易就能颠覆的？…太天真了。”

那是……那是教王的声音！

瞳没有抬头，极力收束心神，伸出手去够掉落一旁的剑，判断着乐园出口的方向。

——必须要立刻下山去和妙火汇合，否则……

“呵呵，还想逃？”就在同一时刻，仿佛看出了他的意图，一个东西被骨碌碌地扔到了冰上，是狰狞怒目的人头：“还指望同伴来协助么？呵，妙火那个愚钝的家伙，怎么会是妙水的对手呢？你真是找错了同伴……我的瞳。”

妙水？那个女人、最终还是背叛了他们么？

他想去抓沥血剑，然而那种从双眸刺入的痛迅速侵蚀他的神智，只是刚撑起身子又重重砸倒在地，捂住了双眼，全身肌肉不停颤抖。

“咯咯，看哪，连瞳都受不住呢，”妙水的声音在身侧柔媚的响起，笑意盈盈，“教王，七星海棠真是名不虚传。”

七星海棠！在剧痛中，他闻言依旧是一震，感到了深刻入骨的绝望。

那是百年来从未有人可以解的剧毒，听说二十年前，连药师谷的临夏谷主苦苦思索一月，依旧无法解开这种毒，最终反而因为神思枯竭呕血而亡。

而可怕的是，中这种毒的人，将会有一个逐步腐蚀入骨的缓慢死亡。

白发苍苍的老者挽着风姿绰约的美人，弯下腰看着地上苦痛挣扎的背叛者，叹息 “多么可惜啊，瞳。我把你当作自己的眼睛，你却背叛了我——真是奇怪，你为什么敢这样做呢？”

教王眼里浮出冷笑：“难道，你已经想起自己的来历了？”

——那句话是比剧毒更残酷的利剑，刺得地上的人在瞬间停止了挣扎。

瞳剧烈地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盯着教王。然而，那双平日变幻万方的清澈双瞳已然失去了光泽，只笼罩着一层可怖的血色。

自己的来历？……难道是说……！

“蠢材，你原来还没彻底恢复记忆？分明三根金针都松动两根了。”教王笑起来了，手指停在他顶心最后一枚金针上，“摩迦一族的覆灭……那么多的血，你全忘记了么？那么说来，原来你背叛我并不是为了复仇，而完全是因为自己的野心？”

瞳猛地抬头，血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阵惨厉的光。

摩迦一族！

这个薛紫夜提过的称呼从教王嘴里清清楚楚的吐出，仿佛烈火一样灼烤着他的心。一瞬间，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另外一种撕裂般的感觉从内心蔓延出来，令他全身颤抖。

“原来是真的……”一直沉默着的人，终于低哑地开口，“为什么？”

教王用金杖敲击着冰面，冷笑：“还问为什么？摩迦一族拥有妖瞳的血，我既然独占了你，又怎能让它再流传出去，为他人所有？”

地上的人忽然间暴起，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畜生！”因为震惊和愤怒，重伤的瞳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仿佛那样的剧毒都失去了效力！

一阵淡蓝色的风掠过，雪中有什么瞬间张开了，瞳最后的一击、就撞到了一张柔软无比的网里——妙水盈盈立在当地，张开了她的天罗伞护住了教王。水一样柔韧的伞面承接住了强弩之末的一击，嗤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缝隙。

“伤到这样，又中了七星海棠的毒，居然还能动？”妙水娇笑起来，怜惜地看着自己破损的伞，“真不愧是瞳。只是……” 她用伞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膀，喀喇一声，有骨头折断的脆响，那个人终于重重倒了下去。

她继续娇笑：“只是，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体能吧？现在你压不住七星海棠的毒，只会更加痛苦。”

瞳倒在雪地上，剧烈地喘息，既便咬紧了牙不发出丝毫呻吟，但全身的肌肉还是在不受控制的抽搐。妙水伞尖连点，封住了他八处大穴。

“可怜。不想死么？”教王看着倒地的瞳，拈须微笑，“求我开恩吧。”

“呸。”瞳咬牙冷笑，一口啐向他，“杀了我！”

教王举袖一拂，带开了那一口血痰，看着雪地上那双依然不屈服的眼睛，脸色渐渐变得狰狞。他的手重新覆盖上了瞳的顶心，缓缓探着金针的入口，用一种极其残忍的语调，不徐不缓叙述着：“好吧，我就再开恩一次——在你死之前，让你记起十二年前的一切吧！瞳！”

教王的手忽然瞬间加力，金针带着血，从脑后三处穴道里反跳而出，没入了白雪。

“让你就这样死去未免太便宜了！”用金杖挑起背叛者的下颔，教王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瞳……我的瞳，让你忘记那一段记忆，是我的仁慈。既然你不领情，那么，现在，我决定将这份仁慈收回来。你就给我好好的回味那些记忆吧！”

金针一取出， 无数凌乱的片断，从黑沉沉的记忆里翻涌上来，将他瞬间包围。

那些……那些都是什么？黑暗的房间……被铁链锁着的双手……黑夜里那双清澈的双眸，静静凝视着他。血和火燃烧的夜里，两个人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冰面上。

那是、那是——

“不……不……啊！啊啊啊啊……”他抱着头发出了低哑的呼号，苦痛地在雪上滚来滚去，身上的血染满了地面——那样汹涌而来的往事，在瞬间逼得他几乎发疯！

妙水执伞替教王挡着风雪，眼里也露出了畏惧的表情。老人拔去了瞳顶心的金针，笑着唤起那个人被封闭的血色记忆，残忍地一步步逼近——

“瞳，你忘记了么？当时是我把濒临崩溃的你带回来，帮你封闭了记忆。”

“否则，你会发疯。不是么？”

“你难道不想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为了逃出来，你答应做我的奴隶；为了证明你的忠诚，你听从我吩咐，拿起剑加入了杀手们的行列……呵呵，第一次杀人时你很害怕，不停的哭。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啊……谁会想到你会有今天的胆子呢？

妖魔的声音一句句传入耳畔，和浮出脑海的记忆相互呼应着，还原出了十二年前那血腥一夜的所有真像。瞳被那些记忆钉死在雪地上，心里一阵一阵凌迟般的痛，却无法动弹。

是的，是的……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一夜……那血腥屠戮的一夜，自己在奔跑着，追逐那两个人，双手上染满了鲜血。

他是那样贪生怕死，为了获得自由，为了保全自己，对着那个魔鬼屈膝低头——然后，被逼着拿起了剑，去追杀自己的同村人……那些叔叔伯伯大婶大嫂，拖儿带女的在雪地上奔逃，发出绝望而惨厉的呼号，身后追着无数明火执杖的大光明宫杀手。

而他，就混在那一行追杀者中。满身是血，提着剑，和周围那些杀手并无二至。

那个下着大雪的夜里，那些血、那些血……

他忽然呼嚎出声，将头深深埋入了手掌心，猛烈的摇晃着。

为什么要想起来？这样的往事，为什么还要再想起来！——想起这样的自己！

“想起来了么？我的瞳？……”教王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爱地附耳低声，“瞳，你才是那一夜真正的凶手……甚至那两个少年男女，也是因为你而死的呢。”

“你叫她姐姐是么？我让你回来，你却还想追她——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么？你提着剑在她身后追，满脸是血，厉鬼一样狰狞……她根本没有听到你在叫她，只是拼了命想甩脱你。”

“最后，那个愚蠢的女孩和她的小情人一起掉进了冰河里——活生生的冻死。”

恶魔在附耳低语，一字一句如同无形的刀，将他凌迟。

穿越了十二年，那一夜的风雪急卷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将他的最后一丝勇气击溃。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是真的……药师谷里他浮现出的那些往事，看到的那双清澈眼睛和冰下的死去少年，原来都是真实的！她就是小夜……她没有骗他。

她的眼睛是这样的熟悉，仿佛北方的白山和黑水，在初见的瞬间就击中了他心底空白的部分。

那是姐姐……那是小夜姐姐啊！

他曾经被关在黑暗里七年，被所有人遗弃，与世隔绝，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她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过多少关切和叮咛，是他抵抗住饥寒和崩溃的唯一动力——他……他怎么完全忘记了呢？

瞳捂着头大叫出来，全身颤抖地跪倒在雪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地呼号。

她曾不顾自己性命地阻拦他，只为不让他回到这个黑暗的魔宫里——然而他却毫不留情地将她击倒在地，扬长而去。

原来，十二年后命运曾给了他一次寻回她的机会，将他带回到那个温暖的雪谷，重新指给了他归家的路。原本只要他选择“相信”，就能得回遗落已久的幸福。然而，那时候的自己却已然僵冷麻木，再也不会相信别人，被夺权嗜血的欲望诱惑，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推开了那只手，孤身踏上了这一条不归路。

那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惜欺骗她伤害她，也不肯放弃对自由和权欲的争夺。

所以，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真是活该啊！

他忽然大笑起来：原来，自己的一生，都是在拼命挣脱和无奈的屈服之间苦苦挣扎么？然而，拼尽了全力，却始终无法挣脱。

所有的杀气忽然消散，他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缓缓阖起眼睛，唇角露出一个苦笑。

妙水在一侧望着，只觉得心惊——被击溃了么？瞳已然不再反抗，甚至不再愤怒。那样疲惫的神情，从未在这个修罗场的杀手脸上看到过！

“住手！”在他大笑的瞬间，教王闪电般地探出了手，捏住他的下颔，手狠狠击向他胃部。

一口血从瞳嘴里喷了出来，夹杂着一颗黑色的药丸。封喉？

那样的重击。终于让他失去了意识。

“想自尽么？”教王满意地微笑起来，看来是终于击溃他的意志了。他转动着金色的手杖：“但这样也太便宜你了……七星海棠这种毒，怎么着，也要好好享受一下才对。”

身侧獒犬的尸体狼藉一地，只余下一条灰骜还趴在远处做出警惕的姿态。教王蹙起两道花白长眉，用金杖拨动着昏迷中的人，喃喃：“瞳，你杀了我那么多宝贝灰骜，还送掉了明力的命……那么，在毒发之前，你就暂时来充任我的狗吧！”

金手杖抬起了昏迷之人的下颔：“虽然，在失去了这一双眼睛后，你连狗都不如了。”

“是把他关押到雪狱里么？”妙水娇声问。

“雪狱？太便宜他了……”教王眼里划过恶毒的光，金杖重重点在瞳的顶心上，“弄得我的宝贝灰骜只剩得一只了——既然笼子空了，就让他来填吧！”

“是……是的。”妙水微微一颤，连忙低头恭谨地行礼，妖娆地对着教王一笑，转身告退。腰肢柔软如风摆杨柳，抓起昏迷中的瞳，毫不费力地沿着冰川掠了下去，转瞬消失。

“这个小婊子……”望着远去的女子，教王眼里忽然升腾起了某种热力，“真会勾人哪。”

然而，不等他想好何时再招其前来一起修习密宗的合欢秘术，那股热流冲到了丹田却忽然引发了剧痛。鹤发童颜的老人陡然间拄着金杖弯腰咳嗽起来，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一直假装的表象。

一口血猛然喷出，溅落在血迹斑斑的冰面上。

“妙风……”教王喘息着，眼神灰暗，喃喃，“你，怎么还不回来！”

远处的雪簌簌落下，雪下的一双眼睛瞬忽消失。

雪遁。

五明子之一的妙空一直隐身于旁，看完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

没有现身，更没有参与，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

看来……目下事情的进展速度已然超出了他原先的估计。希望中原鼎剑阁那边的人，动作也要快一些才好——否则，等教王重新稳住了局面，事情可就棘手多了。

黑暗的牢狱，位于昆仑山北麓，常年不见阳光，阴冷而潮湿。

玄铁打造的链子一根一根垂落，锁住了黑衣青年的四肢，牢牢将昏迷的人钉在了笼中。妙水低下头去，将最后一个颈环小心翼翼地扣在了对方苍白修颀的颈上——“喀嚓”轻响，纹丝密合。昏迷中的人尚未醒来，然而仿佛知道那是绝大的凌辱，下意识的微微挣扎。

“哈，”娇媚的女子低下头，抚摩着被套上了獒犬颈环的人，“瞳，你还是输了。”

她的气息丝丝缕缕吹到了流血的肌肤上，昏迷的人渐渐醒转。

然而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采，充斥了血红色的雾，已然将瞳仁全部遮住！醒来的人显然立刻明白了自己目下的境况，带着凌厉的表情在黑暗中四顾，哑声：“妙水？”

他想站起来，然而四肢上的链子陡然绷紧，将他死死拉住，重新以匍匐的姿态固定在地上。

“瞳，真可惜，本来我也想帮你们的……怎么着你也比那老头子年轻英俊多了。”妙水掩口笑起来，声音娇脆，抬手抚摩着他的头顶，“可是，谁要你和妙火在发起最后行动的时候，居然没通知我呢？你们把我排除在外了呢。”

她的手忽然用力，揪住了他的头发，恶狠狠地凝视：“既然不信任我，我何苦和你们站一边！”

瞳的颈部扣着玄铁的颈环，她那样的一拉几乎将他咽喉折断，然而他一声不吭。

“可惜啊……我本来是想和你一起灭了教王，再回头来对付你的。”柔媚的女子眼神恢复了娇艳，抚摩那一双已然没有了神采的眼睛，娇笑，“毕竟，在你刚进入修罗场大光明界，初次被送入乐园享受天国消魂境界的时候，还是我陪你共度良宵的呢……真舍不得你就这样死了。”

“哼。”瞳阖上了眼睛，冷笑，“婊子。”

“婊子也比狗强。”妙水冷笑着松开了他的头发，恶毒地讥诮。

瞳却没有发怒，苍白的脸上闪过无所谓的表情，微微闭上了眼睛。只是瞬间，他的身上所有怒意和杀气都消失了，仿佛燃尽的死灰，再也不计较所有加诸于身上的折磨和侮辱，只是静静等待着身上的剧毒一分分带走生命。

七星海棠，是没有解药的。

它是极其残忍的毒，会一分分的侵蚀人的脑部，中毒者每日都将丧失一部分的记忆，七日之后，便会成为婴儿一样的白痴。而那之后，痛苦并不会随之终结，剧毒将进一步透过大脑和脊椎侵蚀人的肌体，全身的肌肉将一块块逐步腐烂剥落。

一直到成为森然的白骨架子，才会断了最后一口气。

“想要死？没那么容易，”妙水微微冷笑，抚摩着他因为剧毒的侵蚀而不断抽搐的肩背，“如今才第一日呢。教王说了，在七星海棠的毒慢慢发作之前，你得做一只永远不能抬头的狗，一直到死为止。”

顿了一顿，女子重新娇滴滴的笑了起来，用媚到入骨的语气轻声附耳低语：

“不过，等我杀了教王后……或许会开恩，让你早点死。”

“所以，你其实也应该帮帮我吧？”

一只白鸟飞过了紫禁城上空，在风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脚上系着一方紫色的手帕。

“小姐已去往昆仑大光明宫。”

霜红的笔迹娟秀清新，写在薛紫夜用的旧帕子上，在初春的寒风里猎猎拍打。

一路向南，飞向那座水云疏柳的城市。

而临安城里初春才到，九曜山下的寒梅尤自吐蕊怒放，清冷如雪。廖青染刚刚给秋水音服了药，那个又歇斯底里哭了一夜的女人，终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室内弥漫着醍醐香的味道，霍展白坐在窗下，双手满是血痕，脸上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的手，也要包扎一下了。”廖青染默然看了他许久，有些怜悯。

那些血痕，是昨夜秋水音发病时抓出来的——自从她陷入半疯癫的情况以后，每次情绪激动就会失去理智地尖叫，对前来安抚她情绪的人又抓又打。一连几日下来，府里的几个丫头，差不多都被她打骂得怕了，没人再敢上前服侍。

最后担负起照顾职责的，却还是霍展白。

除了卫风行，廖青染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有这样的耐心和包容力。无论这个疯女人如何折腾，霍展白始终轻言细语，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你真是个好男人。”包好了手上的伤，前代药师谷主忍不住喃喃叹息。

她吞下了后面的半句话——只可惜，我的徒儿没有福气。

霍展白只是笑了一笑，似是极疲倦，甚至连客套的话都懒得说了，只是望着窗外的白梅出神。

“药师谷的梅花，应该快开谢了吧。”蓦然，他开口喃喃，声音没有起伏，“雪鹞怎么还不回来呢？我本想在梅花开谢之前，再赶回药师谷去和她喝酒的——可惜现在是做不到了。”

廖青染叹息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忍看那一双空茫的眼睛。

她尤自记得从金陵出发那一夜，这个男子眼里的热情和希翼——那一夜，他终于决心卸下一直背负着的无法言明的重担，舍弃多年来那无望的守候，去迎接另一种全新的生活。在说出“我很想念她”那句话时，他的眼睛里居然有少年人初恋才有的激动和羞涩，仿佛是多年的心如死灰后，第一次对生活焕发出了新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魔爪却不曾给他丝毫的机会，在容他喘上了一口气后，再度彻底将他击倒！

她失去了儿子，猝然疯了。

你总是来晚……我们错过了一生啊……在半癫狂的状态下，她那样绝望而哀怨的看着他，说出从未说出口的话。那样的话，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理智。

她在说完那番话后就陷入了疯狂，于是，他再也不能离开。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白雪皑皑的山谷里，不能再去赴那个花下把酒之约。他留在了九曜山下的小院里，无论是否心甘情愿——如此的一往情深百折不回，大约又会成为日后江湖中众口相传的美谈吧？

但，那又是多么荒谬而荒凉的人生啊。

多么可笑，他本来就过了该拥有梦想的年纪，却竟还生出了这种再度把握住幸福的奢望。是以黄粱一梦，空留遗恨也是自然的吧？

“秋夫人的病已然无大碍，按我的药方每日服药便是。但能否好转，要看她的造化了。”廖青染收起了药枕，淡淡道，“霍公子，我已尽力，也该告辞了。”

“这……”霍展白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刹那间竟有些茫然。

不是不知道这个医者终将会离去——只是，一旦她也离去，那么，最后一丝和那个紫衣女子相关的联系，也将彻底断去了吧？

“廖谷主可否多留几日？”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

“不了，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动身。”廖青染摇了摇头，也是有些心急，“昨日接到风行传书说鼎剑阁正在召集八剑，他要动身前往昆仑大光明宫了。家里的宝宝没人看顾，我得尽快回去才好。”

“召集八剑？”霍展白微微一惊，知道那必是极严重的事情，“如此，廖谷主还是赶快回去吧。”

廖青染点点头：“霍七公子……你也要自己保重。”

庭前梅花如雪，初春的风依然料峭。

霍展白折下一支，望着梅花出了一会儿神，只觉得心乱如麻——去大光明宫？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自从八年前徐重华叛逃后，八剑成了七剑，而中原鼎剑阁和西域大光明宫也不再挑起大规模的厮杀。这一次老阁主忽然召集八剑，难道是又出了大事？

既然连携妻隐退多时的卫风行都已奔赴鼎剑阁听命，他收到命令也只在旦夕之间了。

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望着窗内，廖青染正在离去前最后一次为沉睡的女子看诊——萦绕的醍醐香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出现了难得的片刻宁静，恢复了平日的清丽脱俗。

他从胸臆中吐出了无声的叹息，低下头去。

秋水……秋水，难道我们命中注定了、谁也不可能放过谁么？

她是他生命里曾经最深爱的人，然而，在十多年的风霜催折之后，那一点热情却已然逐步的消磨，此刻只是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和空茫。

他漫步走向庭院深处，忽然间，一个青衣人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谁？”霍展白眉梢一挑，墨魂剑跃出了剑鞘。

“老七。”青衣人抬手阻止，朗笑，“是我啊。”

“浅羽？”认出了是八剑里最小的八弟，霍展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剑，“你怎么来了？”

“阁主令我召你前去。”一贯浮浪的夏浅羽，此刻神色却凝重，缓缓举起了手，手心里赫然是鼎剑阁主发出的江湖令，“根据确切消息：魔教近日内乱连连，日圣女乌玛被诛，执掌修罗场的瞳也在叛乱失败后被擒——如今魔教实力前所未有的削弱，正是一举诛灭的大好时机！”

“瞳叛乱？”霍展白却是惊呼出来，随即恍然——难怪他拼死也要夺去龙血珠！原来是一早存了叛变之心，用来毒杀教王的！

“消息可靠？”他沉着地追问，核实这个事关重大的情报。

“可靠。”夏浅羽低下了头，将剑柄倒转，抵住眉心，那是鼎剑阁八剑相认的手势，“是这里来的。”

霍展白忽然惊住，手里的梅花掉落在地。

——难道，竟是那个人传来的消息？他、他果然还活着么！

“阁主有令，要你我七人三日内汇聚鼎剑阁，前往昆仑！”夏浅羽重复了一遍指令。

霍展白望了望窗内沉睡女子，有些担忧：“她呢？”

“我家也在临安，可以让秋夫人去府上小住，”夏浅羽展眉道，“这样你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

霍展白尤自迟疑，秋水音的病刚稳定下来，怎么放心将她一个人扔下？

“老七，天下谁都知道你重情重义——可这次围剿魔宫，是事关武林气脉的大事！别的不说，那个瞳，只怕除了你，谁也没把握对付得了。”夏浅羽难得谦虚了一次，直直望着他，忽地冷笑，“你若不去，那也罢——最多我和老五他们把命送在魔宫就是了。反正为了这件事早已有无数人送命，如今也不多这几个。”

“不行！”霍展白脱口——卫风行若是出事，那他的娇妻爱子又当如何？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将手按上了那把墨魂剑，“好吧，我去。”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去的。”夏浅羽舒了一口气，终于笑起来，重重拍着霍展白的肩膀：“好兄弟！”

当天下午，两位剑客便并骑离开了临安，去往鼎剑阁和其余五剑汇合。

九曜山下的雅舍里空空荡荡，只有白梅花凋零了一地。

“咕咕。”一只白鸟从风里落下，脚上系着手巾，筋疲力尽地落到了窗台上，发出急切的鸣叫，却始终不见主人出来。它从极远的北方带回了重要的讯息，然而它的主人，却已经不在此处。

七位中原武林的顶尖剑客即将在鼎剑阁汇合，在初春的凛冽寒气中策马疾驰，携剑奔向西方昆仑。

雪鹞从脚爪上啄下了那方手巾，挂在梅枝上，徘徊良久。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然而走出来的，却是肩上挽着包袱的廖青染——昨日下午，夏府上的人便来接走了秋水音，她细致地交待完了用药和看护方法，便准备回到扬州家中。

然而，看到梅枝上那一方迎风的手巾，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凝结——

“小姐已前往大光明宫。霜红。”

“糟……那个丫头疯了！她那个身体去昆仑，不是送死么？”廖青染失惊，一顿足，再也顾不得别的，吩咐身侧侍女，“我们先不回扬州了！赶快去截住她！”

在雪鹞千里返回临安时，手巾的主人却已然渐渐靠近了冰雪皑皑的昆仑。

薛紫夜望着马车外越来越高大的山形，有些出神。那个孩子……那个临安的孩子沫儿，此刻是否痊愈？霍展白那家伙，是否请到了师父？而师父对于那样的病，是否有其他的法子？

她有些困扰地抬起头来，望着南方的天空，仿佛想从中看到答案。

“快到了吧？”摸着怀里的圣火令，她喃喃对妙风说话，“传说昆仑是西方尽头的神山，西王母居住的所在——就如从极渊是极北之地一样。”

“雪怀说，那里的天空分七种色彩，无数的光在冰上变幻浮动……”薛紫夜拥着猞猁裘，望着天空，喃喃，“美得就像做梦一样。”

妙风默然低下了头，不敢和她的眼光对视。

第一次，他希望自己从未参与过那场杀戮。

那场血腥的屠杀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可那一对少年男女从冰上消失的瞬间，还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如果那个时候他手下稍微容情，可能那个叫雪怀的少年就已经带着她跑远了吧？就可以从那场灭顶之灾里逃脱，离开那个村子，去往极北的冰之海洋，从此后隐姓埋名的生活。

可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中，自己出手时竟从没有一丝犹豫？

风从车外吹进来，他微微咳嗽，感觉内心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分分裂开。

“该用金针渡穴了。”薛紫夜看他咳嗽，算了算时间，从身边摸出一套针来。然而妙风却推开了她的手，淡然：“从现在开始，薛谷主应养足精神，以备为教王治病。”

他脸上始终没有表情——自从失去了那一张微笑的面具后，这个人便成了一片空白。

薛紫夜望着他，终于忍不住发作了起来。

“你到底开不开窍啊！”她把手里的金针一扔，俯过身去点着他的胸口，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那个教王是不是给你吃了迷药？我想救你啊……你自己怎么不当一回事？”

她戳的很用力，妙风的眉头不自禁的蹙了一下。

“还算知道痛！”看着他蹙眉，薛紫夜更加没好气。

“两位客官，昆仑到了！”马车忽然一顿，车夫兴高采烈的叫声把她的遐想打断。

那个在乌里雅苏台请来的车夫，被妙风许诺的高昂报酬诱惑，接下了这一趟风雪兼程的活儿，走了这一条从未走过的昆仑之旅。

“到了？”她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撩开了窗帘往外看去——忽然眼前一阵光芒，一座巨大的冰雪之峰压满了她整个视野，那种凌人的气势压得她瞬间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昆仑？如此雄浑险峻，飞鸟难上，伫立在西域的尽头，仿佛拔地而起刺向苍穹的利剑。

她被窗外高山的英姿所震惊，妙风却已然掠了出去，随手扔了一锭黄金给狂喜的车夫，打发其走路，便转身恭谨地为她卷起了厚厚的帘子，欠身：“请薛谷主下车。”

帘子一卷起，外面的风雪急扑而入，令薛紫夜的呼吸为之一窒！

“这……”仰头望了望万丈绝壁，她有些迟疑地拢起了紫金手炉，“我上不去啊。”

“冒犯了。”妙风微微一躬身，忽然间出手将她连着大氅横抱起来。

他的身形快如闪电，毫不停留地踏过皑皑的冰雪，瞬间便飞掠了十余丈。应该是对这条位于冰壁上的隐秘道路了然于心，足尖点着冰雪覆盖的陡峭山壁，熟练地寻找着落脚点，急速上掠。在薛紫夜回过神的时候，已然到了数十丈高的崖壁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妙风身形很稳，抱着一个人掠上悬崖浑若无事，宛如一只白鸟在冰雪里回转飞掠。薛紫夜甚至发觉那只托着她的手在飞驰中依然不停的输送来和煦的气流，维持着她的血脉流转——这个人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啊。

他们转瞬又上升了几十丈，忽然间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马车！马车炸了！”薛紫夜下意识的朝下望去，惊呼出来，看到远远的绝壁下一团升起的火球。

那个火球，居然是方才刚刚把他们拉到此地的马车！难道他们一离开，那个车夫就出事了？

“嗯。”妙风只是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左脚一踏石壁裂缝，又瞬间升起了几丈。前方的绝壁上已然出现了一条路，隐约有人影井然有序的列队等候——那，便是昆仑大光明宫的东天门。

看到他这样漠然的表情，薛紫夜忽地惊住，仰起脸望着他，手指深深掐进了那个木无表情的人的肩膀，艰难地开口：“难道……是你做的？是你做的么！”

他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有风掠起蓝色的长发。

“你把那个车夫给杀了？”薛紫夜不敢相信地望着他，手指从用力变为颤抖。她的眼神逐渐转为愤怒，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脸：“你……你把他给杀了？”

片刻前那种淡淡的温馨，似乎转瞬在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厉声尖叫起来，“他不过是个普通车夫！你这个疯子！”

在她将他推离之前，最后提了一口气，妙风翻身抱着她稳稳落到了天门之前。

“不杀掉，难免会把来大光明宫的路线泄露出去。”妙风放下她，淡然开口，眼里没有丝毫喜怒，更无愧疚，“而且，我只答应了付给他钱，并没有答应不杀——”

一个耳光落到了他脸上，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你这个疯子！”薛紫夜愤怒得脸色苍白，死死盯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疯子，“你知道救回一个人要费多少力气？你却这样随便挥挥手就杀了他们！你还是不是人？”

他侧过的脸，慢条斯理地拭去嘴角的血丝，眼眸里闪过微弱的笑意：只不过杀了个车夫，就愤怒到这样么？如果知道当年杀死雪怀的也正是自己，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我说过了，救我的话，你会后悔的。”他抬头凝视着她，脸上居然恢复了一丝笑意，“我本来就是一个杀人者——和你正好相反呢，薛谷主。”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里忽然泛出一丝细微的冷嘲，转瞬消散。

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薛紫夜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个看似温和宁静的人，身上其实带着和瞳一样的黑暗气息。西归的途中，他一路血战前行，蔑视任何生命：无论是对牲畜，对敌手，对下属，甚或对自身，都毫不容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怔在昆仑绝顶的风雪里，忽然间身子微微发抖：“你别发疯了，我想救你啊！可我要怎样，才能治好你呢……雅弥？”

听到这个名字，妙风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缓缓侧过头去。

雅弥？她是在召唤另一个自己么？雅弥……这个昔年父母和姐姐叫过的名字，早已埋葬在记忆里了。那本来是他从来无人可以触及的过往。

她说想救他……可是，却没有想过要救回昔日的雅弥，就得先毁掉了今日的妙风。

他笑了，缓缓躬身：“还请薛谷主随在下前往宫中，为教王治伤。”

薛紫夜望着他，只觉得全身更加寒冷。原来……即便是医称国手，对于有些病症，她始终无能为力——比如沫儿，再比如眼前这个人。

“妙风使！”僵持中，天门上已然有守卫的教徒急奔过来，看着归来的人，声音欣喜而急切，单膝跪倒，“您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教王吩咐，如果您一返回，便请您立刻去大光明殿！”

“啊？”妙风骤然一惊，“教中出了什么事？”

“出了大事。”教徒低下头去，用几乎是恐惧的声音低低道，“日圣女……和瞳公子叛变！”

“什么？！”妙风脱口，同时变色的还有薛紫夜。

“不过，教王无恙。”教徒低着头，补充了一句。

简略了解了事情的前后，妙风松口了握紧的手，无声吐出了一口气——教王毕竟是教王！在这样的身体情况下，居然还一连挫败了两场叛乱！

然而身侧的薛紫夜却脸色瞬地苍白。

“瞳呢？”她冲口问，无法掩饰自己对那个叛乱者的关切。

“瞳公子？”教徒低着头，有些迟疑地喃喃，“他……”

十一、重逢

瞳究竟怎么了？

薛紫夜跟着妙风穿行在玉楼金阙里，心急如焚。那些玉树琼花、朱阁绣户急速地在往后掠去。她踏上连接冰川两端的白玉长桥，望着桥下萦绕的云雾和凝固奔流着的冰川，陡然有一种宛如梦幻的感觉。

——雪域绝顶上，居然还藏着如此庞大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蕴藏着的，就是一直和中原鼎剑阁对抗的另一种力量吧？

“咦，”忽然间，听到一线细细的声音，柔媚入骨，“妙风使回来了？”

妙风停下了脚步，看着白玉长桥另一边缓缓步来的蓝色衣袂：“妙水使？”

在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前一步，挡在薛紫夜身前，手停在离剑柄不到一尺的地方。这个女人实在是敌我莫测，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也是丝毫大意不得。

妙水由一名侍女打着伞，轻盈地来到了长桥中间，对着一行人展颜一笑，宛如百花怒放。

薛紫夜乍然一看这位蓝衣女子，心里便是一怔：这位异族女子有着暗金色的波浪长发，宽宽的额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一双似嗔非嗔的眼睛顾盼生情——那种夺人的丽色，竟是比起中原第一美人秋水音来也不遑多让。

“可算是回来了呀，”妙水掩口笑了起来，美目流转，“教王可等你多时了。”

妙风不动声色：“路上遇到修罗场的八骏，耽搁了一会。”

“哦？那妙风使没有受伤吧。”妙水斜眼看了他一下，意味深长地点头，“难怪在这几日清洗修罗场的时候，我点数了好几次，所有杀手里，独独缺了八骏。”

妙风眼神微微一变：难道，在瞳叛变后的短短几日里，修罗场已然被妙水接管？

“瞳怎么了？”再也忍不住，薛紫夜抢身而出，追问。

妙水怔了一下，看着这个披着金色猞猁裘的紫衣女子，一瞬间眼里仿佛探出了无形的触手轻轻试探了一下。然而那无形的触手却是一闪即逝，她掩口笑了起来，转身向妙风：“哎呀，妙风使，这位便是药师谷的薛谷主么？这一下，教王的病情可算无忧了。”

妙风闪电般看了妙水一眼——教王，居然将身负重伤的秘密都告诉妙水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楼兰女人，一直以来不过是教王修炼用的药鼎，华而不实的花瓶，竟突然就如此深获信任？！然而，他随即便又释怀：这次连番的大乱里，自己远行在外，明力战死，而眼前这个妙水却在临危之时助了教王一臂之力，也难怪教王另眼相看。

“薛谷主放心，瞳没死——不仅没死，还恢复了记忆。”妙水的眼神扫过一行两人，柔媚的笑，将手中的短笛插入了腰带，“还请妙风使带贵客尽快前往大光明殿吧，教王等着呢。妾身受命暂时接掌修罗场，得去那边照看了。”

妙风点点头：“妙水使慢走。”

妙水带着侍女飘然离去，在交错而过的刹那，微微一低头，微笑着耳语般地吐出了一句话——

“妙风使，真奇怪啊……你脸上的笑容，是被谁夺走了么？”

不等妙风回答，她从白玉桥上飘然离去，足下白雪居然完好如初。

妙风站桥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桥下万丈冰川，默然。

这个教王从藏边带回的女人，作为“药鼎”和教王双修合欢之术多年，仿佛由内而外都透出柔糜的甜香来。然而这种魅惑的气息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揣测的神秘，令人心惊。他们两个各自身居五明子之列，但平日却没有什么交情，但奇怪的是，自己每一次看到她，总是有隐隐的不自在感觉。

“快走吧！” 薛紫夜打破了他的沉思，“我要见你们教王！”

瞳已经恢复记忆？是教王替他解掉了封脑金针？那么……那么如今他——她心急如焚，抛开了妙风，在雪地上奔跑，手里握紧了那一面圣火令。

妙风一惊——这个女子，是要拿这面圣火令去换教王什么样的许诺？

莫非……是瞳的性命？

他一瞬间打了个寒颤。教王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容许一个背叛者好端端的活下去！瞳这样的危险人物，如若不杀，日后必然遗患无穷，于情于理教王都定然不会放过。

如果薛紫夜提出这种要求，即使教王当下答应了，日后也会是她杀身之祸的来源！

然而在他微微一迟疑间，薛紫夜便已经沿着台阶奔了上去，直冲那座嵯峨的大光明圣殿。一路上无数教徒试图阻拦，却在看到她手里的圣火令后如潮水一样的退去。

“等一等！”妙风回过神来，点足在桥上一掠，飞身落到了大殿外，伸手想拦住那个女子。然而却已经晚了一步，薛紫夜一脚跨入了门槛，直奔玉座而去！

大殿里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到处绘着火焰的纹章，仿佛火的海洋。无数风幔飘转，幔角的玉铃铮然作响——而在这个火之殿堂的最高处，高冠的老人斜斜靠着玉座，仿佛有些百无聊赖，伸出金杖去逗弄着系在座下的獒犬。

牛犊般大的獒犬忽然间站起，背上毛根根耸立，发出低低的呜声。

老人一惊，瞬间回过头，用冷厉的目光凝视着这个闯入的陌生女子。

她奔到了玉座前，气息平甫，只是抬起头望着玉座上的王者，平平举起了右手，示意。

“薛谷主么？”看到了她手里的圣火令，教王的目光柔和起来，站起身来。

老人的声音非常奇怪，听似祥和宁静，但气息里却带了三分急促。医家望闻问切功夫极深，薛紫夜一听便明白这个玉座上的王者此刻已然是怎样的虚弱——然而即便如此，这个人身上却依旧带着极大的压迫力，只是一眼看过来，便让她在一瞬间站住了脚步！

“教王……”有些犹豫的，她开口。

玉座下的獒犬忽然咆哮起来，弓起了身子，颈下的金索绷得笔直，警惕地望着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它被金索系在玉座下的波斯地毯上，庞大如一只灰色的牛犊。

“啊！！”她一眼望过去，忽然间失声惊呼起来——

那里，和獒犬锁在一起的，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同样被金索系住了脖子，铁圈深深勒入颈中，无法抬起头。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在地上，被迫匍匐在冰冷的石地面上，身上到处都是酷刑的痕迹。带着白玉的面具，仿佛死去一样一动也不动。

然而在她踏入房间的刹那，那个人却仿佛触电般的转过了脸去，避开她的视线。

既便看不到他的脸，她却还是一瞬间认出来了！

“明介！”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大喊，“明介！”

她看到了面具后的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到他全身关节里流出的血——一眼望去，她便知道他遭受过怎样的酷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到一个月之前，在药师谷里的明介还是那样冷酷高傲，出手凌厉心深如海。在短短的二十几天后，居然成了这种样子！

是谁……是谁将他毁了？是谁将他毁了！

那一瞬间，剧烈的心痛几乎让她窒息。薛紫夜不管不顾的飞奔过去。然而还未近到玉座前一丈，獒犬咆哮着扑了过来。雪域魔兽吞吐着杀戮的腥气，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扑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却根本没有避让，依旧不顾一切的扑向那个被系在地上的人。獒犬直接扑上了她的肩，将她恶狠狠的朝后按倒，利齿噬向她的咽喉。

“啊。”那个死去一样静默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脱口低低惊叫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颈中和手足的金索瞬地将他扯回地上，不能动弹丝毫。

就在獒犬即将咬断她咽喉的瞬间，薛紫夜只觉得背后一紧，有一股力量将她横里飞速拉了开去。她被那股柔和的力道送出三尺，平安落地。只觉得背心一麻，双腿忽然间不能动弹。

“喀嚓”，獒犬咬了一个空，满口尖利的白牙咬合，交击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薛谷主，勿近神兽。”那个声音轻轻道，将她放下。

“风，”教王看着那个无声无息进来的人，脸上浮出了微笑，伸出手来，“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妙风走过去，低首在玉阶前单膝跪下：“参见教王。”

“带着药师谷主按时返回了么？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教王赞许地微笑起来，手落在妙风的顶心，轻轻抚摩，“风，我没有养错你——不像瞳这条毒蛇，时刻想着要反噬恩主。”

“……”妙风顿了一顿，却只是沉默。

“放了明介！”被点了穴的薛紫夜开口，厉声大喝，“马上放了他！”

明介？教王一惊，目光里陡然射出了冷亮的利剑，刺向那个手举圣火令的女子。然而脸上的表情却不变，缓缓起身，带着温和的笑：“薛谷主，你说什么？”

“马上放了他！”她无法挪动双足，愤怒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瞪着教王，紧握着手里的圣火令：“还要活命的话，就把他放了！否则你自己也别想活，我只会把你往死里治！”

“……”教王默默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探询的目光落在妙风身上。

然而妙风却低下了头去，避开了教王的眼光。

如果说出真像，以教王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当年屠村时的漏网之鱼吧？短短一瞬，他心里天人交战，第一次不敢对视教王的眼睛。

“不！不要给他治！”然而被金索系住的瞳，却蓦然爆发出一声厉喝，“这个魔鬼他——”

“喀”，白色的风在大殿里一掠即回，手刀狠狠斩落在瞳的后背上，瞬间将其击晕。

“敢对教王不敬！”妙风在千钧一发时截断了瞳的话，一掠而出，手迅疾地斩落——绝不能让瞳在此刻把真像说出来！否则，薛紫夜可能会不顾一切的复仇，不但自己会被逼得动手，而教王也从此无救。

“住手！”薛紫夜厉声惊叫，看着瞳满身是血的倒了下去，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他却是漠然地回视着她的目光，垂下了手。

“风，在贵客面前动手，太冒昧了。”仿佛明白了什么，教王的眼睛一瞬间亮如妖鬼，训斥最信任的下属——敢在没有得到他命令的情况下忽然动手，势必是为了极重要的事吧？

教王望着瞳，冷笑：“来人，给我把这个叛徒先押回去！”

“不许杀他！”看到教徒上来解开金索拖走昏迷的人，薛紫夜再一次尖叫起来。

“薛谷主果然医者父母心。”教王回头微笑，慈祥有如圣者，“瞳这个叛徒试图谋刺本座，本座清理门户，也是理所应当——”

薛紫夜蓦地一惊，明白过来：明介费尽了心思夺来龙血珠，原来竟是用来对付教王的？！

他……是因为返回昆仑山后谋逆不成，才会落到了如今这样？

“但既然薛谷主为他求情，不妨暂时饶他一命。”教王却轻描淡写地开口，承诺。

没有料到教王如此好说话，薛紫夜一愣，继而长长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有些理亏：无论如何，人家处分教中叛徒都是理所应当，自己的要求实在不合理，难得教王还肯答允。

“教王这一念之仁，必当有厚报。”薛紫夜挣了几下，却站不起来。

“风。”教王蹙了蹙眉，“太失礼了，还不赶快解开薛谷主的穴？”

“是。”妙风俯身，解开了薛紫夜双腿上的穴。

“薛谷主，你持圣火令来要我饶恕一个叛徒的性命——那么，你将如愿。”教王微笑着，眼神转为冷厉，一字一句的开口，“瞳本是我的奴隶，从此后他的性命便属于你。但是，只有在你治愈了本座的病后，才能将他带走。”

是要挟，还是交换？

薛紫夜唇角微微扬起，傲然回答：“好。一言为定！”

“谷主好气概，”教王微笑起来，“也不先诊断一下本座的病情？”

“紫夜自有把握。”她低了低头，眼神骄傲。

“那么，请先前往山顶乐园休息。明日便要劳烦谷主看诊。”教王微笑，命令一旁的侍从将贵客带走。然而在她刚踏出大殿时，老人再也无法支持地咳嗽了起来，感觉嘴里又有冲上来的血的腥味——看来，内力已然再也压不住伤势了。如果这个女人不出手相救，多半自己会比瞳那个家伙更早一步死吧？

所以，无论如何，目下不能拂逆这个女人的任何要求。

呵……不过七日之后，七星海棠之毒便从眼部深入脑髓，逐步侵蚀人的神智，到时候你这个神医，就带着这个天下无人能治的白痴离去吧——

我以明尊的名义发誓，你们两个，绝不能活着离开这座昆仑山！

在侍从带着薛紫夜离开后，大光明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风，抬起头，”教王坐回了玉座上，拄着金杖不住地喘息，冷冷开口，“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女人，和瞳有什么关系？”

妙风猛然一震，肩背微微发抖，却终不敢抬头。

“看着我！”第一次看到心腹下属沉默地抵抗，教王眼里露出锋锐的表情，重重顿了顿金杖，“她为什么知道瞳的本名？为什么你刚才要阻拦？你知道了什么？”

沉默许久，妙风忽地单膝跪倒：“求教王宽恕！”

“你说了，我就宽恕。”教王握紧了金杖，盯着白衣的年轻人。

“薛紫夜她……她……乃是当初摩迦村寨里的唯一幸存者！”顿了许久，妙风终于还是吐出了一句话，脸色渐渐苍白，“属下怕瞳会将当初灭族真像泄露给她，所以冒昧动手。”

“摩迦村寨？……瞳的故乡么？”教王沉吟着，慢慢回忆那一场的年前的血案，冷笑起来：“果然……又是一条漏网之鱼。斩草不除根啊……”

他拄着金杖，眼神里慢慢透出了杀气：“那么，她目下尚未得知摩迦一族覆灭真像？”

“是。”妙风垂下头。

“那么，在她死之前再告诉她罢。”教王唇角露出冷酷的笑意，“那之前，她还有用。”

那样的语调轻而冷，仿佛一把刀子缓慢地拔出，折射出冷酷的光。深知教王脾性，妙风瞬间一震，重重叩下首去：“教王……求您饶恕她！”

玉座上，那只转动着金杖的手忽地顿住了。

“风，”不可思议地看着阶下长跪不起的弟子，教王眼神凝聚，“你说什么？”

“属下斗胆，请教王放她一条生路！”他俯身，额头叩上了坚硬的玉阶。

金杖闪电一样探出，点在下颔，阻拦了他继续叩首。玉座上的教王眯起了眼睛，审视着，不知是喜是怒：“风，你这是干什么？你竟然替她求情？从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你脸上的笑容，被谁夺走了？”

妙风无言，微微低头。

教王凝视着妙风苍白的脸，咬牙切齿：“是那个女人，破了你的沐春风之术？”

“这一路上，她……她救了属下很多次。”妙风仿佛不知如何措辞，有些不安，双手握紧，“一直以来，除了教王，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属下只是不想看她死。”

“我明白了。”没有再让他说下去，教王放下了金杖，眼里瞬间恢复了平静，“这还是你第一次顾惜别人的死活——风，二十八年了，你从来没有这样过。”

妙风没有说话，仿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脸色苍白，没有一丝笑容。

教王沉吟不语，只看着这个心腹弟子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种种表情：茫然、苦痛、尴尬、挣扎，懵懂和绝决。不由暗自心惊：不过短短一个月不见，这个孩子已经不一样了……十几年如一日的笑容消失了，而十几年如一日的漠然却被打破了。

他的眼里，不再只有纯粹、坚定的杀戮信念。

“如果我执意要杀她，你——”教王用金杖点着他的下颔，冷然，“会怎样？”

妙风的手无声地握紧，眼里掠过一阵混乱，身子颤了颤，垂下了眼帘，最终只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属下……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那样茫然的回答，在教王听来却不啻于某种威胁。

“……”他的眼神一变，金杖带着怒意重重落下！

然而妙风沉默的低着头，也不躲，任凭金杖击落在背上，低哼了一声，却没有动一分。

“竟敢这样对我说话！”金杖接二连三的落下来，狂怒，几乎要将他立毙杖下，“我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你却是这样要挟我么？你们这群狼崽子！”

然而妙风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忍受。

“好罢。”终于，教王将金杖一扔，挫败似地往后一靠，将身体埋入了玉座，颓然叹息，“风，这是你二十年来对我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我答应你——那个女人，真是了不起。”

“多谢教王。”妙风眼里透出了欣喜，深深俯首。

然而一开口便再也压不住翻涌的血气，一口血喷在玉座下。

教王同样在剧烈地喘息，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修炼铁马冰河走火入魔以来，全身筋脉走岔，剧痛无比，身体已然是一日不如一日。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不能舍弃这枚最听话的棋子！

“这一次，暂且饶了你。”教王微微冷笑，“希望，你不会和瞳那个叛徒一样。”

“属下誓死追随教王！”妙风断然回答，毫不犹豫。

“那么，替我盯着那个女人。你也该明白，她如果敢和我玩什么花样，死的就是她自己！”

黑暗而冰冷的牢狱，只有微弱的水滴落下声音。

这个单独的牢狱是由一只巨大的铁笼构成，位于雪狱最深处，光线黯淡。长长的金索垂落下来，钉住了被囚之人的四肢，令其无法动弹分毫。雪狱里不时传出受刑的惨叫，凄厉如鬼，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囚笼中被困的人却动也不动。

“啪”的一声响，一团柔软的东西扔到了笼中，竟是蛇皮缠着人皮，团成一团。

腥气扑鼻而来，但那个被锁住的人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这可是你同党的人皮——不想看看么？”蓝衣的女子站在笼外，冷笑起来，看着里面那个被锁住的人，讥讽，“对，我忘了，你现在是想看也看不见了。瞳。”

对方还是没有动静，五条垂落的金索贯穿他的身体，死死钉住了他。

自从三天前中了七星海棠之毒以来，那个曾经令天下闻声色变的绝顶杀手一直沉默着，任剧毒悄然侵蚀身体，不发一言。

妙水不由有些气不顺：自从教王把瞳交由自己发落以来，她就有了打算——她想问出那颗龙血珠在叛变失败后去了哪里。

自从妙火死后，便只有她和瞳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那是天地间唯一可以置教王于死地的剧毒——如果能拿到手的话……

然而无论怎样严刑拷打，瞳却一直缄口不言。

修罗场里出来的人，对于痛苦的忍耐力是惊人的。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七星海棠的毒侵蚀得太快，不等将瞳的记忆全部洗去，就已先将他的身体麻痹了——不然的话，血肉之躯又怎能承受种种酷刑至此？

“那么，这个呢？”啪的一声，又一个东西被扔了过来，“那个女医者冒犯了教王，被砍下了头——你还记得她是谁吧？”

瞳霍然抬起头来，那双几近失明的眼里瞬间放出了雪亮的光！

他不顾一切的伸手去摸索那颗被扔过来的头颅。金索在瞬间全数绷紧，勒入他的肌肤，原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再度迸裂出鲜血。

然而，手指触摸到的，却是一颗长满络腮胡子的男子头颅！

“哈哈哈哈……”妙水仰头大笑，“那是妙火的头——看你吓的。”

仿佛被击中了要害。瞳不再回答，颓然坐倒，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无力和恐惧。脑海里一切都在逐步的淡去，那种诅咒一样的剧毒正在一分一分侵蚀他的神智，将所有的记忆都消除干净——然而，那个女子的影子却仿佛深刻入骨。

“你不想看她死么？”妙水眼里充满了获胜的得意，靠近了囚笼，低低开口，“你也清楚那个女医者上山容易下山难吧？她已经触怒了教王，迟早会被砍下头来！……呵呵，瞳，那可都是因为你啊。”

瞳的肩背蓦然一震，血珠从伤口瞬地滴落。

“妙水，”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因为受刑而嘶哑，“我们，交换条件。”

“嗯？”妙水笑了，贴近铁笼，低声，“怎么，你终于肯招出那颗龙血珠的下落了？”

“说吧，你要什么？”她饶有兴趣地问，“快些解脱？还是保命？“

“你让她平安回去，我就告诉你龙血珠的下落。”瞳只是垂下了眼睛，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你，也想拿它来毒杀教王——不是吗？”

“呵，”妙水身子一震，仿佛有些惊诧，转瞬笑了起来，恶狠狠地拉紧了他颈中的链子，“都落到这地步了，还来跟我耍聪明！猜到了我的计划，只会死得更快！”

然而下一瞬，她又娇笑起来：“好吧，我答应你……我要她的命有什么用呢？我要的只是教王的脑袋。当然——你，也不能留。可别想我会饶了你的命。”

瞳表情漠然——自从知道中的是七星海棠之毒后，他就没想过还能活下去。

“龙血珠已经被我捏为粉末，抹在了沥血剑上——”他阖起了眼睛，低声说出最后的秘密，“要杀教王，必须先拿到这把剑。”

“……”妙水呼吸为之一窒，喃喃，“难怪遍搜不见。原来如此！”

她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守诺言——毕竟要了那个女人的命也没任何意义。”顿了顿，妙水脸上却浮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只是没料到你和妙风这两个无情之人，居然不约而同的拼死保她……可真让人惊奇啊！那个薛谷主，难道有什么魔力吗？”

“妙风？”瞳微微一惊。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也要保薛紫夜？

“还得谢谢你的薛谷主呢，”妙水娇笑起来，“托了她的福，沐春风心法被破了，最棘手的妙风已然不足为惧。妙空是个不管事的主儿，明力死了，妙火死了，你废了——剩下的事，真是轻松许多。”

瞳一惊抬头——沐春风心法被破了？

多年的同僚，他自然知道沐春风之术的厉害。而妙风之所以能修习这一心法，也是因为他有着极其简单纯净的心态，除了教王安危之外心无旁骛，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无懈可击的气势。

然而，如今居然有人破除了这样无想无念的空明状态！

她……是怎样击破了那个心如止水的妙风？

昆仑绝顶上，最高处的天国乐园里繁花盛开，金壁辉煌。

这个乐园是大光明宫里最奢华销魂的所在，令所有去过的人都流连忘返。即便是修罗场里的顶尖杀手，也只有在立了大功后才能进来获取片刻的消魂。

那是一个琉璃宝石铸成的世界，超出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想象：黄金八宝树，翡翠碧玉泉，到处流淌着甘美的酒、醇香的奶、芬芳的蜜，林间有永不凋谢的宝石花朵，在泉水树林之间，无数珍奇鸟儿歌唱、见所未见的异兽徜徉。泉边、林间、迷楼里，来往的都是美丽的少女和俊秀的童子，向每一个来客微笑，温柔地满足他们每一个要求。

“薛谷主，可住得习惯？”琼玉楼阁中，白衣男子悄无声息地降临，询问出神的贵客。

室内火炉熊熊，温暖和煦，令人完全感觉不到外面是冰天雪地。薛紫夜正有些朦胧欲睡，听得声音，霍然睁开了眼睛——

“是你？”她看到了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妙风无言躬身，迅速地在其中捕捉到了种种情绪，而其中有一种是愤怒和鄙夷。看来，昨日以来他一连串的恶行，已然完全破坏了她心中对于自己的印象吧？

对于医者而言，凶手和屠戮者是永远不受欢迎的。

“薛谷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属下将前来接谷主前去密室为教王诊病。”他微微躬身。

“明介呢？”薛紫夜反问，站了起来，“我要见他。”

“在教王病情未好之前，谷主不能见瞳。”妙风淡然回答，回身准备出门，然而走到门口忽然一个踉跄，身子一倾，幸亏及时伸手抓住了门框。

薛紫夜微微一怔，低头的瞬间，她看到了门槛上滴落的连串殷红色血迹。

“妙风！”她脱口惊呼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扳住了他的肩头，“让我看看！”

他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笑了笑：“没事，薛谷主不必费神。”

“胡说！”一搭脉搏，她不由惊怒交集，“你旧伤没好，怎么又新受了伤？快过来让我看看！”

妙风站着没有动，却也没有挣开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仿佛都有各自的坚持。

雪在一片一片的飘落，落满他的肩头。肩上那只手却温暖而执着，从来都不肯放弃任何一条性命。他站在门口，仰望着昆仑绝顶上翩然而落的白雪，心里的寒意和肩头的暖意如冰火交煎：如果……如果她知道铸下当年血案凶手的便是他，会不会松开这只手呢？

“咳咳，咳咳！”然而只是僵持了短短片刻，背后却传来薛紫夜剧烈的咳嗽声。

昆仑山顶的寒气侵入，站在门口只是片刻，她身体已然抵受不住。

“快回房里去！”他脱口惊呼，回身抓住了肩膀那只上发抖的手。

“好啊。”她却是狡黠地一笑，抓住了他的手臂往里拖，仿佛诡计得逞，“不过，你也得进来。”

室内药香馥郁，温暖和煦，薛紫夜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谁下的手？”看着外袍下的伤，喃喃，“是谁下的手！这么狠！”

妙风的背上布满了淤伤，色做暗红，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有一寸宽、一尺许长。虽然没有肿起，然而一摸便知道是极厉害的：虽然表皮不破损，可内腑却已然受伤。

她轻轻移动手指，妙风没有出声，肩背肌肉却止不住地颤动。

“这是金杖的伤！”她蓦然认了出来，“是教王那个混帐打了你？”

妙风微微一震，没有说话。

“他凭什么打你！”薛紫夜气愤不已，一边找药，一边痛骂，“你那么听话，把他当成神来膜拜，他凭什么打你！简直是条疯狗——”

话音未落，一只手指忽然点在了她的咽喉上。

“即便是贵客，也不能对教王无礼。”妙风闪转过身，静静开口，手指停在薛紫夜喉头。

“你……”她愕然望着他，不可思议地喃喃，“居然还替他说话。”

顿了顿，女医者眼里忽然流露出绝望的神情：“我是想救你啊……你怎么总是这样？”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和声带微微的震动，心里忽然有一种隐秘的留恋，竟不舍得就此放手。停了片刻，他笑了一笑，移开了手指：“教王惩罚在下，自有他的原因，而在下亦然甘心受刑。”

他也不等药涂完便站起了身：“薛谷主，我说过了，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费神。”

薛紫夜怔怔地看着他站起，扯过外袍覆上，径自走出门外。

“雅弥！”她踉跄着追到了门边，唤着他的名字，“雅弥！”

然而大光明宫的妙风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仿佛，那并不是他的名字。

雪花如同精灵一样扑落到肩头，顽皮而轻巧，冰冷地吻着他的额头。妙风低头走着，压制着体内不停翻涌的血气，唇角忽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是的，也该结束了。等明日送她去见了教王，治好了教王的病，就该早早的送她下山离去，免得多生枝节。

他既不想让她知道过去的一切，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为保住她而忤逆了教王。他只求她能平安地离开，重新回到药师谷过平静的生活——

她这样的人，原本也和自己不是属于同一世界。

“我想救你啊……”她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如此的悲哀而无奈，蕴含着他生命中从未遇到过的温暖。她对他伸出了手，试图将他从血池里拉上来。但他却永远无法接触到那只纯白的手了……

十二年前那一夜的血色，已然将他彻底淹没。

暮色笼罩了雪域绝顶，无数的玉树琼花都黯淡了下去，逐渐隐没。

薛紫夜独自一人坐在温暖馥郁的室内，垂头望着自己的手，怔怔地出神。

明日，便要去给那个教王看诊了……将要用这一双手，把那个恶魔的性命挽救回来。然后，他便可以再度称霸西域，将一个又一个少年培养为冷血杀手，将一个又一个敌手的头颅摘下。

自己……原来也是一个极自私懦弱的人吧？

为了保住唯一亲人，竟救一个恶魔的性命，令其荼毒更多的无辜者！

她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望着自己的手心，据说那里蕴含了人一生的命运。——她的掌纹非常奇怪，五指都是涡纹，掌心的纹路深而乱，三条线合拢在一起，狠狠地划过整个手掌。

她沉迷于那些象征命运的涡流中，看得出神，没有觉察门口一个人已然悄然出现。

“薛谷主。”蓝衫女子等待了片刻，终于盈盈开口，“想看手相么？”

“妙水使？”薛紫夜一惊，看到门口抱剑而立的女子。

这个妙水，虽然只在桥上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靡靡气息，散发着甜香，妖媚入骨——她一眼看去便心里明白，这个女人，多半是修习过媚术。

“我看薛谷主这手相，可是大为难解。”妙水径自走入，笑吟吟坐下，捉住了她的手仔细看，“你看，这是‘断掌’——有这样手相的人虽然聪明绝伦，但脾气过于倔强，一生跌宕起伏，往往身不由己。”

薛紫夜望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个女子想说什么，于是沉默。

她目光落到妙水怀里的剑上，猛地一震：这、分明是瞳以前的佩剑沥血！

“薛谷主，你的宿命线不错，虽然中途断裂，但旁有细支接上，可见曾死里逃生。”这个来自西域的楼兰女人仿佛忽然成了一个女巫，微笑着，吐出一句句预言，“智慧线也非常好，敏锐而坚强，凡事有主见。但是，即便是聪明绝伦，却难以成为贤妻良母呢。”

妙水细细端详她的手，唇角噙着笑意，轻声曼语：“可惜，姻缘线却不好。如此纠缠难解，必然要屡次面临艰难选择——薛谷主，你是有福之人，一生将遇到诸多不错的男子。只不过……”

她抬起头来，对着薛紫夜笑了一笑，轻声：“只不过横纹太多，险象环生，所求多半终究成空。”

薛紫夜蹙起了眉头，蓦然抽回了手。

“妙风使，何必交浅言深。”她站起了身，隐隐不悦，“时间不早，我要休息了。”

听得这样的逐客令，妙水却没有动，低了头，忽地一笑：“薛谷主早早休息，是为了养足精神明日好为教王看诊么？”

“不错。”薛紫夜冷冷道——这一下，这个女人该告退了吧？

“薛谷主医术绝伦，自然手到病除——只不过……”然而妙水却抬起头望着她，莫测地一笑，吐出轻而冷的话，“救了教王，只怕对不起摩迦当年惨死的全村人吧？”

“什么！”薛紫夜霍然站起，失声。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十二年前那一场血案！

“嘘。”妙水却竖起手指，迅速向周围看了一眼，“我可是偷偷过来的。”

“你说什么？”薛紫夜脸色瞬间苍白， “你刚才说什么？当年摩迦……摩迦一族的血案，是教王做的？！”

妙水施施然点头：“大光明宫做这种事，向来不算少。”

“为什么？”薛紫夜眼里燃起了愤怒的光，低低，“为什么？”

“为了瞳。”妙水笑起来了，眼神冷利，“他是一个天才，可以继承教中失传已久的瞳术——教王得到他后，为了防止妖瞳血脉外传，干脆灭掉了整个村子。”

“……”薛紫夜只觉怒火燃烧了整个胸臆，一时间无法说出话来，急促地呼吸。

“当时参与屠杀的，还有妙风使。”妙水冷笑，看着薛紫夜脸色苍白下去，“一夜之间，杀尽了全村上下一百三十七人——这是教王亲口对我说的。呵呵。”

妙风？那一场屠杀……妙风也有份么？

她忽然想起了白日里他说过的话——“你会后悔的。”他说，“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费神。”

一瞬间，她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畜生。”薛紫夜双手渐渐颤抖，咬牙一字一字，“畜生！”

“那么，”妙水斜睨着她，唇角勾起，“薛谷主，你还要去救一个畜生么？”

“……”薛紫夜急促地呼吸，脸色苍白，却始终不吐一词。

妙水面上虽还在微笑，心下却打了一个突愣：这个女人，还在犹豫什么？

“不救他，明介怎么办？”薛紫夜仰起头看着她，手紧紧绞在一起，“他会杀了明介！”

“哈……原来是因为这个！”妙水霍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失声大笑，“愚蠢！教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真的会因为你救了他，就放了瞳？”

“想去看看他么？”妙水笑着起身，抓起了桌上的沥血剑，“那么，跟我来。你看到他就会明白了。”

薛紫夜看着她走出去，心下一阵迟疑。

这个大光明宫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深不可测，从瞳到妙风无不如此——这个五明子之一的妙水使如此拉拢自己，到底包藏了什么样的心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心下凛然，哑声询问。

妙水回眸嫣然一笑：“你说呢？”

不等薛紫夜回答，她翩然走了出去，拉开了秘道的门：“当然是因为——我想让教王死。”

十二、七星海棠

黑暗的房间里，连外面的惨叫都已然消失，只有死一般的寂寞。

他被金索钉在巨大的铁笼里，和旁边獒犬锁在一起，一动不能动。黑暗如同裹尸布一样将他包围，他闭上了已然无法看清楚东西的双眼，静静等待死亡一步步逼近。

那样的感觉……似乎十几年前也曾经有过？

“你，想出去么？”

记忆里，那个声音不停的问他，带着某种诱惑和魔力。

“那一群猪狗一样的俗人，不知道你是魔的使者，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力量……瞳，只有我知道你的力量，也只有我能激发出你真正的力量。你想跟我走么？”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在黑暗中大喊，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

“好，我带你出去。那个声音微笑着，但是，你要臣服于我，成为我的瞳，凌驾于武林之上，替我俯视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答应么？——还是，愿意被歧视，被幽禁，被挖出双眼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放我出去！”他用力地拍着墙壁，想起今日就是族长说的最后期限，心魂欲裂，不顾一切的大声呼喊：“只要你放我出去！”

忽然间，黑暗裂开了，光线将他的视野四分五裂，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空白中，有血色迸射开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被金索系在铁笼里的人悚然惊起，脸色苍白，因为痛苦而全身颤抖——“只要你放我出去”——那句昏迷中的话，还在脑海里回响，震的他脑海一片空白。

十二年前，只有十四岁的自己就是这样和魔鬼缔结了约定，出卖了自己的人生！

他终于无法承受，在黑暗里低下了头，双手微微发抖。

已经是第四日了……那种通过双目逐步侵蚀大脑的剧毒，已然悄然抹去了他大部分的记忆：比如修罗场里挣扎求生的岁月，比如成为大光明界第一杀手、纵横西域夺取诸侯首级的惊心动魄往事……这一切辉煌血腥的过去，已然逐步淡去，再也无法记忆。

然而，偏偏有一些极久远的记忆反而存留下来了，甚或日复一日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能彻底忘记呢？

这样的记忆，存留一日便是一日折磨。如果彻底成为一个白痴，反而更好吧？

“若不能杀妙风，则务必取来那个女医者的首级。”

他反手握紧了腕上的金索，在黑暗中咬紧了牙，忽地将头重重撞在了铁笼上——他真是天下最没有无情最无耻的人！贪生怕死，忘恩负义，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置那位最爱自己的人于死地！

黑沉沉的牢狱里忽然透入了风。沉重的铁门无声无息打开，将外面的一丝雪光投射进来，旁边笼子里的獒犬忽然厉声狂叫起来。

——有人走进来。

是妙水那个女人么？他懒得抬头。

“明介。”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了，轻而颤。

他触电般的一颤，抬起已然不能视物的眼睛：是幻觉么？那样熟悉的声音……是……！

“明介。”直到一只温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脸颊，他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黑暗里竟然真的有人走过来了，近在咫尺。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顿住了脚，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被锁在铁笼里的他，只是不断地低唤着一个遥远的名字，仿佛为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招魂。

是……是小夜姐姐？

他狂喜地转过头来。是她？是她来了么？！

然而下一个瞬间，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触摸到了自己失明的双眼，他仿佛被烫着一样地转过头去，避开了那只手，黯淡无光的眼里转过激烈的表情。

“滚！”想也不想，一个字脱口而出，嘶哑而狠厉。

黑暗中潜行而来的女子蓦然一震，手指停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明介？”

“妙水！你到底想干什么？”瞳咬紧了牙，恶狠狠的对藏在黑暗里某处的人发问，声音里带着杀气和愤怒，“为什么让她来这里？为什么让她来这里！我说过了不要带她过来！”

“咯咯……偶尔，我也会发善心。”牢门外传来轻轻娇笑，妙水一声呼啸，召出那一只不停咆哮龇牙的獒犬，留下一句：“瞳，沥血剑，我已经从藏兵阁里拿到了。你们好好话别吧，时间可不多了哦。”

他一惊，想问什么，她却是关上门径自走远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里，便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瞳在黑暗中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然而呼吸却无法控制地开始紊乱。他知道身边有着另一个人，熟悉的气息无处不在，心底的那些记忆仿佛洪水一样涌出来，在心底呼啸，然而他却恨不得自己就在这一瞬间消失。

不想见她……不想再见她！

或者，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满身是血，手足被金索扣住，颈上还连着獒犬用的颈环，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和一个废人没有两样！

十二年后，当所有命运的潮汐都退去，荒凉沙滩上，怎么能以这样的情状和她重逢！

“滚。”他咬着牙，只是吐出一个字。

然而一双柔软的手反而落在了他的眼睑上，剧烈地颤抖着——这双曾经控制苍生的眼睛已然黯淡无光。薛紫夜的声音都开始发抖：“明介……你、你的眼睛，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是那个教王——”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清楚地听出她声音里包含的痛惜和怜悯，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的刺痛再也无法承受，几乎是发疯一样推开她，脱口：“不用你管！你给我——”

在他说出第三个“滚”字之前，簌簌一声响，一滴泪水落在了他脸上，炽热而湿润。

那一瞬间，所有骄傲和自卑的面具都被烫穿。

“你——”瞳只觉得心里那些激烈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失声说了一个字，喉咙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明介，你终于都想起来了么？”薛紫夜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知道我是谁了么？”

他感觉到薛紫夜一直在黑暗中凝望着自己，叫着那个埋葬了十二年的名字。

这、这算是什么！——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善意怜悯，他霍然抬起手，反扣住了那只充满了悲悯的手，狠狠将她一把按到了铁笼壁上！

薛紫夜猝及不防，脱口惊呼了一声，抬起头看到黑暗里那双狂暴的眼睛。

瞳用力抓住薛紫夜的双手，将她按在冰冷的铁笼上，却闭上了眼睛，急促地呼吸，仿佛胸臆里有无数声音在呼啸，全身都在颤抖。短短的一瞬，无数洪流冲击而来，那种剧痛仿佛能让人死去又活过来。

“你……非要逼我至此吗？”最终，他还是说出话来了，“为什么还要来？”

然而一语未毕，泪水终于从紧闭的眼角长划而落。

“为什么还要来！”他失去控制地大喊，死死按着她的手，“你的明介早就死了！”

薛紫夜惊住：那样骄傲的人，终于在眼前崩溃。

“你为什么还要来？”瞳松开了紧握的手，在她手臂上留下一圈青紫。仿佛心里的墙壁终于全部崩溃，他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呜咽，颤抖到几乎无法支持，松开了手，颓然撑着铁笼转过了脸去：“为什么还要来……来看到那个明介变成这副模样？”

薛紫夜默默伸出了手，将他紧紧环抱。

她在黑夜里拥抱着瞳，仿佛拥抱着多年前失去的那个少年，感觉他的肩背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个神经仿佛铁丝一样的绝顶杀手，情绪仿佛刹那间完全崩溃。

她黑暗中触摸着他消瘦的颊：“明介……明介。没事了。教王答应我只要治好了他的病，就放你走。”

是的。他一生的杀戮因她而起，那么，也应该因她而结束。

“没有用了……”过了许久许久，瞳逐渐控制住了情绪，轻轻推开了她的双手，低声说出一句话，“没有用了——我中的，是七星海棠的毒。”

“七星海棠！”薛紫夜惊呼起来，脸色在黑暗中刷的惨白。

作为药师谷主，她比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毒意味着什么——《药师秘藏》上说：天下十大剧毒中，鹤顶红、孔雀胆、墨蛛汁、腐肉膏、彩虹菌、碧蚕卵、蝮蛇涎、番木鳖、白薯芽九种，都还不是最厉害的毒物，最可怕的是七星海棠。这毒物无色无臭，无影无踪，再精明细心的人也防备不了，直到死，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乐。

那是先摧毁人的心脑，再摧毁人身体的毒，而且至今完全没有解药！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太天真了……教王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瞳极力控制着自己，低声，“跟他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你不要再管我了，赶快找机会离开这里——妙水答应过我，会带你平安离开。”

妙水？薛紫夜一怔，抬头看着瞳，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个女人，却也是个看不到底的。然而瞳和自己一样，居然也天真到相信这样的人的承诺——或者，只是他们没有另外的选择。

“小……小夜姐姐。不要管我，”有些艰难地，他叫出了这个遗忘了十二年的名字，“你赶快设法下山……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罪有应得，不值得你多费力。”

“胡说！不管你们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不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薛紫夜在黑暗里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仿佛下了一个决心：“明介，不要担心——我有法子。”

她点起了火折子，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囊，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坐下，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他默然地坐下，任凭她开始检查他的双眼和身体上的各处伤口——他没有注意她在做什么，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八处大穴已然被逐步封住，完全不能动弹。他只是极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她的模样。十二年不见了……今夜之后，或者就是至死不见。

他是多么想看清楚如今她的模样——可偏偏，他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

薛紫夜默然细看半晌，站了起身：“我出去一下，稍等。”

瞳在黑暗中苦笑起来——还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毒，连她的师祖都无法解开啊。

黑暗的牢狱外，是昆仑山阴处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薛紫夜一打开铁门，雪光照入，就看到了牵着獒犬在不远处放风的蓝衣女子。

“怎么？薛谷主，那么快就出来了么？”妙水有些诧异地回头，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故人重逢，会多说一会呢。”

薛紫夜站在牢狱门口，望着妙水片刻，忽然摊开了手：“给我钥匙。”

“什么钥匙？”妙水一惊，按住了咆哮的獒犬。

“金索上的钥匙。”薛紫夜对着她伸出手去，面无表情，“给我。”

妙水吃惊地看着她，忽地笑了起来：“薛谷主，你不觉得你的要求过分了一些么？——我凭什么药给你？瞳是叛徒，我这么做可是背叛教王啊！”

“别绕圈子，”薛紫夜冷冷打断了她，直截了当，“我知道你想杀教王。”

仿佛一支利箭洞穿了身体，妙水的笑声陡然中断，默然凝视着紫衣女子，眼神肃杀。

“我无法解七星海棠的毒，但也不想让明介像狗一样被锁着到死——你给我钥匙，我就会替你去杀了那老东西。”薛紫夜却是脸不改色，“就在明天。”

妙水凝视着她，眼神渐渐又活了起来，轻笑：“够大胆啊。你有把握？”

“我出手，总比你出手有把握得多。”薛紫夜冷冷道，伸着手，“我一定要给明介、给摩迦一族报仇！给我钥匙——我会配合你。”

妙水迟疑了片刻，手一扬，一串金色的钥匙落入了薛紫夜掌心：“拿去。”

反正那个瞳也已经中了七星海棠之毒，活不过一个月，暂时对她做一点让步又算什么？最多等杀了教王，再回过头来对付他们两个。

“好。”薛紫夜捏住了钥匙，点了点头，“等我片刻，回头和你细细商量。”

是小夜回来了！在听到牢狱的铁门再度打开的刹那，铁笼里的人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她只不过离开了短短的刹那，然而对黑暗里的他而言却恍惚过去了百年。那样令人绝望的黑暗，几乎令人失去全部生存的勇气。

他想站起来去迎接她，却被死死锁住，咽喉里的金索勒得他无法呼吸。

“明介，坐下来，”薛紫夜的声音平静，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我替你看伤。”

他默默坐了下去，温顺而听话。全身伤口都在痛，剧毒一分分的侵蚀，他却以惊人的毅力咬牙一声不吭，仿佛生怕发出一丝声音、便会打碎这一刻的宁静。这样相处的每一刻都是极其珍贵的——

他们曾经远隔天涯十几年，彼此擦肩亦不相识；

而多年后，九死一生，再相逢、却又立刻面临着生离死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体会着这短暂一刻里的宁静和美丽，十几年来充斥了心头的杀气和血腥都如雾一样消失——此刻他不曾想到杀人，也没想到报复，只是想这样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在她身侧静静死去。

薛紫夜却没有片刻停歇，将火折子别在铁笼上，双手沾了药膏，迅速抹着。

应该是牢狱里太过寒冷，她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声音清浅而空洞。

“忍一下。”在身上的伤口都上好药后，薛紫夜的手移到了他的头部，一寸寸地按过眉弓和太阳穴，忽然间手腕一翻，指间雪亮的光一闪，四枚银针瞬间就从两侧深深刺入了颅脑！

太阳穴和天阴穴被封，银针刺入两寸深，瞳却在如此剧痛下一声不吭。

“睁开眼睛。”耳边听到轻柔的吩咐，他在黑暗中张开了眼睛。

依然是什么都看不到……被剧毒侵蚀过的眼睛，已经完全失明了。

然而，在睁开眼瞬间，忽然有什么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探了进来，触着失明的眼睛。

“不！”瞳霍然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后避开，然而身体已然被提前封住，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那一瞬，他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几乎要脱口大喊。

薛紫夜只是扶住了他的肩膀，紧紧固定他的头，探身过来用舌尖舔舐着被毒瞎的双眼。

瞳想紧闭双眼，却发现连眼睛都已然无法闭合。

她……她一早就全布置好了？她想做什么？

大惊之下，瞳运起内息，想强行冲破穴道，然而重伤如此，又怎能奏效？瞳一遍又一遍地用内息冲击着穴道，却无法移动丝毫。薛紫夜抱着他的头颅，轻柔而缓慢地舔舐着他眼里的毒。

他只觉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清凉柔和的触觉不断传来，颅脑中的剧痛也在一分分减轻。然而，心却一分分的冷下去——她、她在做什么？

那是七星海棠，天下至毒！她怎么敢用舌尖去尝？

住手！住手！他几乎想发疯一样喊出来，但太剧烈的惊骇让他一瞬失声。

黑暗牢狱里，火折子渐渐熄灭，只有那样轻柔温暖的舌触无声继续着。瞳无法动弹，但心里清楚对方正在做什么，也知道那种可怖的剧毒正在从自己体内转移到对方体内。

从未有过的痛苦闪电般穿行在心底，击溃了他的意志。干涸了十几年的眼睛里有泪水无声地充盈，却被轻柔的舌尖一同舔去。咸而苦，毒药一样的味道。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停滞，黑而冷的雪狱里，静得可以听到心迸裂成千片的声音。

不过片刻，薛紫夜已然布满眼眸的毒素尽数舔净，吐在了地上，坐直身子喘了口气。

“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笑意，从药囊里取出一种药，轻轻抹在瞳的眼睛里，“毒已然拔去，用蛇胆明目散涂一下，不出三天，也就该完全复明了。”

瞳心里冰冷，直想大喊出来，身子却是一动不能动。

“你……”哑穴没有被封住，但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色惨白。

“看得见影子了么？”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问。

他尚自说不出话，眼珠却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手转了一下。

“都说七星海棠无药可解，果然是错的。”薛紫夜欢喜地笑了起来，“二十年前。临夏师祖为此苦思一个月，呕心沥血而死——但，却也终于找到了解法。”

“这种毒沾肤即死，传递极为迅速——但正因为如此，只要用银针把全身的毒逼到一处，再让懂得医理的人以身做引把毒吸出，便可以治好。甚至不需要任何药材。”她轻轻说着，声音里有一种征服绝症的快意，“临夏祖师死前留下的绝笔里提到，以前有一位姓程的女医者，也曾用这个法子解了七星海棠之毒①——”

她平静地说着，声音却逐渐迟缓：“所以说，七星海棠并不是无药可解……只是，世上的医生，大都不肯舍了自己性命……”

然而那样可怖的剧毒一沾上舌尖，就迅速扩散开去，薛紫夜语速越来越慢，只觉一阵晕眩，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跌倒。

“小夜姐姐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出了第一句话。

“不妨事。”她连忙从怀里倒出一粒碧色药丸含在口里，平息着剧烈侵蚀的毒性。

“明介，我不会让你死。” 薛紫夜深深吸了口气，微笑了起来，眼神明亮而坚定，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碧玉瓶，“我不会让你像雪怀、像全村人一样，在我面前眼睁睁的死去。”

她在明灭的灯光里，从瓶中慎重地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馥郁的香气登时充盈了整个室内。

“这是朱果玉露丹，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薛紫夜将药丸送入他口中——那颗药一入口便化成了甘露，只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你好好养伤，”擦去了嘴角渗出的一行血，薛紫夜松开了手，低声，“不要再担心教王。”

他霍然一惊——不要担心教王？难道、难道她要……

“明介，你身上的穴道，在十二个时辰后自然会解开，”薛紫夜离开了他的身侧，轻轻嘱咐，“我现在替你解开锁链，你等双眼能看见东西时就自行离开——只要恢复武功，天下便没什么可以再困住你了。可是，你听我的话，不要再乱杀人了。”

钉钉几声响，手足上的金索全数脱落。

失去了支撑，他沉重地跌落，却在半途被薛紫夜扶住。

“这个东西，应该是你们教中至宝吧？”她扶着他坐倒在地，将一物放入他怀里，轻轻说着，神态从容，完全不似一个身中绝毒的人，“你拿好了。有了这个，日后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了，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瞳触摸着手心沉重冰冷的东西，全身一震：这、这是……教王的圣火令？

她这样的细心筹划，竟似在打点周全身后一切！

“我不要这个！”终于，他脱口大呼出来，声音绝望而凄厉，“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薛紫夜一震，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应声落下——多年来冰火交煎的憔悴一起涌上心头，她忽然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绪的力量，踉跄回身，凝望着瞳黯淡的眼睛，伸出手去将他的头揽到怀里，失声痛哭。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们两个，一个本该是帝都杏林名门的天之骄女，一个本该是遥远极北村落里的贫寒少年——他们的一生本该没有任何交集，本该各自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又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是这个世间，一直逼得他们太苦。

“明介，明介，我也想让你好好的活着……”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他脸上，哽咽，“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你被这样生生毁掉。”

“不。你不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落在脸上的热泪仿佛一样灼穿了心，瞳喃喃道，“我并不值得你救。”

“傻话。”薛紫夜哽咽着，轻声笑了笑，“你是我的弟弟啊。”

牢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惊破了两人的对话。

知道是妙水已然等得不耐，薛紫夜强自克制，站起身来：“我走了。”

“不要去！”瞳失声厉呼——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了！

走到门口的人，忽地真的回过身来，迟疑。

“妙水的话，终究也不可相信。”薛紫夜喃喃，从怀里拿出一支香，点燃，绕着囚笼走了一圈，让烟气萦绕在瞳身周，最后将烟插在瞳身前的地面，此刻香还有三寸左右长，发出奇特的淡紫色烟雾。等一切都布置好，她才直起了身，另外拿出一颗药：“吃下去。”

明白她是在临走前布置一个屏障来保护自己，瞳忽地冷笑起来，眼里第一次露出锋锐桀骜的表情。

“别以为我愿意被你救。”他别开了头，冷冷，“我宁可死。”

“哈。”薛紫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明介，还真像十二年前的少年呢。然而笑声未落，她毫不迟疑地抬手，一支银针闪电般激射而出，准确地扎入了肋下的穴道！

“你……！”瞳失声，感觉到神智在一瞬间溃散。

“听话，睡吧。一觉睡醒，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薛紫夜封住了他的昏睡穴，喃喃说着，将一粒解药喂入了他嘴里，“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别去！别去！——内心有声音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然而眼睛却再也支撑不住地阖起。凝聚了仅存的神智，他抬头看过去，极力想看她最后一眼——然而，即便是在最后的一刻，眼前依然只得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转身而去影子，在毫不留情的诀别时刻、给他的整个余生烙上了一道不可泯灭的烙印。

薛紫夜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妙水正牵着獒犬，靠在雪狱的墙壁上等她。

这个楼兰女人身上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幽然神秘，即便是作为医者的她、都分辨不出那是由什么植物提炼而成——神秘如这个女人的本身。

“已经快三更了。”听到门响，妙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逗留得太久了，医生。”

薛紫夜锁好牢门，开口：“现在，我们来制定明天的计划吧。”

“奇怪……”妙水有些难以理解地侧过头去，拍了拍獒犬的头，低语，“她不怕死，是不是？”

獒犬警惕地忘了薛紫夜一眼，低低呜了一声。

雪落得很密，鹅毛一样的飘着，将绝顶上两位女子的身影笼罩。

除了那头獒犬，没有谁听到她们交谈了一些什么。

一刻钟后，薛紫夜对着妙水微微点头，吐出一个字，转身离去。鹅毛大雪不停飘落，深宵寒气太重，她在离开时已然抵受不住，握着胸口的大氅微微咳嗽起来。

妙水望着那一袭隐没在秘道里的紫衣，眼里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可真不赖……没想到，这一次找了一个绝佳的搭档呢！是不是？”她拍着獒犬毛茸茸的头，庞大的猛兽发出猫儿一样温驯的呼呼声，妙水站在大雪里，凝望着雪中连绵起伏的昆仑群山，眼神里猛然迸出一丝雪亮的杀气！

“好，既然交易完成了，现在——”她拍了拍獒犬，回身一指背后雪狱，冷笑，“你可以去把那家伙吃掉了！他已经没有用了！”

“呜——”得了指令，獒犬全身的毛一下子竖起，兴奋的呜了一声，猛扑进去。

妙水站在门口，侧头微笑，把玩着怀里的一支短笛，等待着听到牢狱里血肉骨头粉碎的咀嚼声。

然而，里面却毫无声息。

她脸色微微一变，一掠来到门口，朝里一看，不忧倒吸了一口冷气——黑暗里，只有一点红光隐约浮动。獒犬巨大的尸体横亘在台阶上，居然是刚扑入门中，便无声无息的死去！

“断肠草？”借着隐约的光看到了浮动的紫色烟雾，妙水失声惊呼，立刻点足掠回三尺，脸色苍白。

——那个紫衣女人，原来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①注：此处指金庸著作《飞狐外传》中，女医者程灵素舍身为胡斐解去七星海棠之毒。

十三、绝杀

西出阳关，朔风割面，乱雪纷飞。

城门刚开，一行人马却如闪电一样从关内驰骋而出。人似虎，马如龙，铁蹄翻飞，卷起了一阵风，朝着西方直奔而去，割裂了雪原。

“啊，昨日半夜才到锁阳关，天不亮就又出发了。”守城的老兵喃喃，“可真急啊。”

“是武林中人吧。”年轻一些的壮丁凝望着一行七人的背影，有些神往，“都带着剑哪！”

三日之间，他们从中原鼎剑阁日夜疾驰到了西北要塞，座下虽然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马，却也已然累得口吐白沫无法继续。他不得不吩咐同僚们暂时休息，联络了西北武盟的人士，在锁阳关换了马。不等天亮便又动身出关，朝着昆仑急奔。

寒风呼啸着卷来，官道上空无一人，霍展白遥遥回望锁阳关，轻轻吐了一口气。

出了这个关，便是西域大光明宫的势力范围了。

这次鼎剑阁倾尽全力派出八剑中所有的人，趁着魔宫内乱里应外合，试图将其一举重创。作为新一代里武功最高强的人，他责无旁贷地肩负起了重任，带领其余六剑千里奔袭。

然而，一想到这一次前去可能面对的人，他心里就有隐秘的震动。

“七哥！有情况！”出神时，耳边忽然传来夏浅羽的低呼，一行人齐齐勒马。

“怎么？”他跳下地去，看到了前头探路的夏浅羽策马返回，手里提着一物。

“断金斩？！”七剑齐齐一惊，脱口。

那把巨大的斩马刀，是魔宫修罗场里铜爵的成名兵器，曾纵横西域屠戮无数，令其跻身魔宫顶尖杀手行列，成为“八骏”一员——如今，却在这个荒原上出现？

“前方有打斗迹象，”夏浅羽将断金斩扔到雪地上，喘了口气，“八骏全数覆灭于此！”

“什么？”所有人都勒马，震惊地交换了一下眼光，齐齐跳下马背。

八骏全灭，这不啻是震动天下武林的消息！

只不过走出三十余丈，他们便看到了积雪覆盖下的战场遗迹。

追电被斩断右臂，刺穿了胸口；铜爵死得干脆，咽喉只留一线血红；追风、白兔、蹑景、晨凫、胭脂死在方圆三丈之内，除了晨凫呈现中毒迹象外，其余几人均被一剑断喉。

霍展白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看这些剑伤，居然都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好生厉害，”旁边卫风行忍不住开口，喃喃，“居然以一人之力，就格杀了八骏！”

“说不定是伏击得手？”老三杨庭揣测。

“不，肯定不是。”霍展白从地上捡起了追风的佩剑，“你们看，追风、蹑景、晨凫、胭脂四个人倒下的方位，正符合魔宫的‘天罗阵’之势——很明显，反而是八骏有备而来，在此地联手伏击了某人。”

鼎剑阁几位名剑相顾失色——八骏联手伏击，却都送命于此，那人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他们伏击的又是谁？”霍展白喃喃，百思不得其解。

能一次全歼八骏，这样的人全天下屈指可数，除了几位成为武林神话的老前辈，剩下的不过寥寥。而中原武林里的那几位，近日应无人远赴塞外，更不会在这个荒僻的雪原里和魔宫杀手展开殊死搏杀——那么，又是谁有这样的力量？

“找到了！”沉吟间，却又听到卫风行在前头叫了一声。

他掠过去，只看到对方从雪下拖出了一柄断剑——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已然居中折断，旁边的雪下伏着八骏剩下一个飞翩的尸体。

“看这个标记，”卫风行倒转剑柄，递过来，“对方应该是五明子之一。”

霍展白一眼看到剑柄上雕刻着的火焰形状：火分五焰，第一焰尤长——魔宫五明子分别为“风、火、水、空、力”，其中首座便是妙风使。他默默点了点头——

不错，在西域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恐怕除了最近刚叛乱的瞳，也就只有五明子之中修为最高的妙风使了！那个人，号称教王的“护身符”，长年不下雪山，更少在中原露面，是以谁都不知道他的深浅。

然而，魔宫为何要派出八骏对付妙风使？

“大家上马，继续赶路吧。”他霍然明白过来，一拍马鞍，翻身上马，厉叱，“大家赶快上路！片刻都不能等了！”

那一夜的昆仑绝顶上，下着多年来一直延绵的大雪。

雪下，不知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风雪的呼啸声里，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浮动于雪中，凄凉而神秘，渐渐如水般散开，化入冷寂如死的夜色。一直沉湎于思绪中的妙风霍然惊起，披衣来到窗前凝望——然而，空旷的大光明宫上空，漆黑的夜里，只有白雪不停落下。

那是楼兰的《折柳》，流传于西域甚广。那样熟悉的曲子……埋藏在记忆里快二十年了吧？

难道，这个大光明宫里也有同族么？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山阴的积雪里，妙水放下了手中的短笛，然后拍了拍新垒坟头的积雪，叹息一声转过了身——她养大的最后一头獒犬，也终于是死了……

这些獒犬号称雪域之王，一生都是如此凶猛暴烈，任何陌生人近身都得死。但如果它认了你是主人，就完全的信任你，终生为你而活。

那样的一生，倒也是简单。

可是人呢？人又怎么能如此简单的活下去？

六道轮回，众生之中，唯人最苦。

第二日，云开雪雯，是昆仑绝顶上难得一见的晴天。

“真是大好天气啊！”

“是呀，难得天晴呢——终于可以去园子里走一走了。”

薛紫夜起来的时候，听到有侍女在外头欢喜地私语。她有些发怔，仿佛尚未睡醒，只是拥着狐裘在榻上坐着——该起身了。该起身了。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冷醒而严厉。

然而她却有些不想起来，如赖床的孩子一样，留恋于温热的被褥之间。

——今天之后，恐怕就再也感觉不到这种温暖了吧？

身体里的毒素在一步步的侵蚀，不知道到了今天的夜里，她的尸体又将会躺在何处的冰冷雪里。

那一瞬间，她躲在榻上柔软的被褥里，抱着自己的双肩，感觉自己的身子微微发抖——原来，即便是在明介和妙水面前这样镇定绝决，自己的心里，毕竟并不是完全不害怕的啊……

墙上金质的西洋自鸣钟敲了六下，有侍女准时捧着金盆入内，请她盥洗梳妆。

该起来了。无论接下去何等险恶激烈，她都必须强迫自己坚强面对，因为早已无路可退。

她咬牙撑起身子，换上衣服，开始梳洗。侍女上前卷起了珠帘，雪光日色一起射入，照得人眼花。薛紫夜乍然一见，只觉那种光实在无法忍受，脱口低呼了一声，用手巾掩住眼睛。

“还不快拉下帘子！”门外有人低叱。

“妙风使！”侍女吃了一惊，连忙刷的拉下了帘子，室内的光线重又柔和。

虽然时辰尚未到，白衣的妙风已然提前站在了门外等候，静静的看着她忙碌准备，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薛谷主，教王吩咐属下前来接谷主前去大殿。”

“好，东西都已带齐了。”她平静地回答，“我们走吧。”

然而他却站着没动：“属下斗胆，请薛谷主拿出所有药材器具，过目点数。”

薛紫夜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下了怒意：“你们要检查我的药囊？”

“属下只是怕薛谷主身侧，还有暴雨梨花针这样的东西。”妙风也不隐晦，漠然的回答，仿佛完全忘了昨天夜里他曾在她面前那样失态，“在谷主走到教王病榻之前，属下必须保证一切。”

“你是怕我趁机刺杀教王？”薛紫夜愤然而笑，冷嘲，“明介还在你们手里，我怎么敢啊，妙风使！”

“只怕万一。”妙风依旧声色不动。

“如果我拒绝呢？”药师谷眼里有了怒意。

“那样，就不太好了。”妙风言辞平静，不见丝毫威胁意味，却字字见血，“瞳会死得很惨，教王病情会继续恶化——而谷主你，恐怕也下不了这座昆仑山。甚至，药师谷的子弟，也未必能见得平安。”

“你！”薛紫夜猛然站起。

妙风只是静默的看着她，并不避让，眼神平静，面上却无笑容。

片刻的僵持后，她冷冷地扯过药囊，扔向他。妙风一抬手稳稳接过，对着她一颔首：“冒犯。”

他迅速地解开了药囊，检视着里面的重重药物和器具，神态慎重，不时将一些药草放到鼻下嗅，不能确定的就转交给门外教中懂医药的弟子，令他们一一品尝，鉴定是否有毒。

薛紫夜冷眼看着，冷笑：“这也太拙劣了——如果我真的用毒，也定会用七星海棠那种级别的。”

七星海棠？妙风微微一惊，然而时间紧迫，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个底朝天，然后将确定安全的药物拼拢来，重新打包，交给门外的属下，吩咐他们保管。

“薛谷主，请上轿。”

他挽起了帘子，微微躬身，看着她坐了进去，眼角瞥处，忽然注意到那双纤细的手竟有略微的颤抖，瞬间默然的脸上也略微动容——原来，这般冷定坚强的女子面对着这样的事情、内心里终究也是紧张的。

妙风看了她一眼，轻轻放下轿帘，同时轻轻放下了一句话：

“放心。我要保证教王的安全，但是，也一定会保证你的平安。”

太阳从冰峰那一边升起的时候，软轿稳稳地停在了大光明殿下的玉阶下，殿前当值的一个弟子一眼看见，便飞速退了进去禀告。

“教王有请薛谷主。”片刻便有回话，一重重穿过殿中飘飞的经幔透出。

薛紫夜坐在轿中，身子微微一震，眼底掠过一丝光，手指绞紧。

那一刻，身体里被她用碧灵丹暂时压下去的毒性似乎霍然抬头，那种天下无比的剧毒让她浑身颤抖。

“薛谷主。”轿帘被从外挑起，妙风在轿前躬身，面容沉静。

她平复了情绪，缓缓起身出轿，踏上了玉阶。妙风缓步随行，旁边迅速有随从跟上，手里捧着她的药囊和诸多器具，浩浩荡荡，竟似要做一场盛大法事一般。

薛紫夜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庄严森然的大殿走去，眼神也逐渐变得凝定而从容。

是的，到如今，已然不能再退哪怕一步。

她本是一个医者，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然而今日，她却要独闯龙潭虎穴，去做一件违背医者之道的事。那样森冷的大殿里，虎狼环伺，杀机四伏，任何人想要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然而，她却要不惜任何代价、将那个高高玉座上的魔鬼拉下地狱去！

妙风跟在她后面，轻得听不到脚步。

她低头走进了大殿，从随从手里接过了药囊。

“薛谷主。”大殿最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摄回了她游离的魂魄，“你可算来了……”

抬起头，只看到大殿内无数鲜红的经幔飘飞，居中的玉座上，一席华丽的金色长袍如飞瀑一样垂落下来——白发苍苍的老者拥着娇媚红颜，靠着椅背对她伸出手来。青白色的五指微微颤抖，血脉在羊皮纸一样薄脆的皮肤下不停扭动，宛如钻入了一条看不见的蛇。

薛紫夜刹那间便是一惊：那、那竟是教王？

——只不过一夜不见，竟然衰弱到了如此地步！

“等下看诊之时，站在我身侧。”教王侧头，低声在妙风耳边叮嘱，声音已然衰弱到模糊不清，“我现在只相信你了。风。”

“……”他在这样的话语之下震了一震，随即低声：“是。”

“风。”教王抬起手，微微示意。妙风俯身扶住他的手臂，一步步走下玉阶——那一刹，感觉出那个睥睨天下的王者竟然这样衰弱，他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惊骇。妙水没有过来，只是拢了袖子，远远站在大殿帷幕边上，似乎在把风。

薛紫夜将桌上的药枕推了过去：“先诊脉。”

教王不发一词地将手腕放上。妙风站在身侧，眼神微微一闪——脉门为人全身上下最为紧要处之一。若是她有什么二心，那么……

然而不等他的手移向腰畔剑柄，薛紫夜已然松开了教王的腕脉。

“大人的病是走火入魔引起，至今已然一个月又十七天。”只是搭了一会脉，她便垂下眼睛，迅速书写着医案，神色从容地侃侃而谈，“气海内气息失控外泻，经脉混乱，三焦经已然瘫痪。全身穴道鼓胀，每到子夜时分便如万针齐刺，痛不欲生——是也不是？”

教王眼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医者，点了点头：“完全正确。”

“呵……”薛紫夜抬头看了一眼教王的脸色，点头：“病发后，应该采取过多种治疗措施——可惜均不得法，反而越来越糟。”

教王眼神已然隐隐焦急，截口：“那么，多久能好？”

薛紫夜停笔笑了起来：“教王应该先问‘能不能治好？’吧？”

教王也笑，然而眼神逐步阴沉下去：“这不用问吧？若连药师谷主也说不能治，那么本座真是命当该绝了……”

“是啊，”薛紫夜似完全没察觉教王累积的杀气，笑，“教王已然是陆地神仙级的人物，这世间的普通方法已然不能令你受伤——若不是此番走火入魔，似乎还真没有什么能奈何得了教王大人呢。”

她说得轻慢，漫不经心似地调弄着手边的银针，不顾病入膏肓的教王已然没有平日的克制力。

“别给我绕弯子！”教王手臂忽然间暴长，一把攫住了薛紫夜的咽喉，手上青筋凸起：“说，到底能不能治好？治不好我要你陪葬！”

薛紫夜被扼住了咽喉，手一滑，银针刺破了手指，然而却连叫都无法叫出声来了。

妙风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地跨出一步想去阻止、却又有些迟疑，仿佛有无形的束缚。

——毕竟，从小到大的几十年来，他从来未曾公然反抗过教王。

“能……能治！”然而只是短短一瞬，薛紫夜终于挣出了两个字。

教王的手在瞬间松开，让医者回到了座位上，剧烈地喘息，然而脸上狰狞神色尽收，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慈爱安详：“哦……我就知道。药师谷的医术冠绝天下，又怎会让本座失望呢？”

他重新把手放到了药枕上，声音带着可怕的压迫力：“那么，有劳薛谷主了。”

薛紫夜捂着咽喉喘息，脸色苍白，她冷冷看了一眼教王，顺便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妙风，闪过一丝冷嘲。妙风的手一直颤抖地按在剑上，却始终不敢拔出，此刻看得她冷冷一眼瞥过，全身不由剧烈地一震，竟是不敢对视。

妙水却一直只是在一旁看着，浑若无事。

薛紫夜放下手来，吐出一口气：“好……紫夜将用‘药师秘藏’上的金针渡穴之法，替教王打通全身经脉——但也希望教王言而有信，放明介下山。”

“这个自然。”教王慈爱地微笑，“本座说话算话。”

薛紫夜点了点头，将随身药囊打开，摊开一列的药盒——里面红白交错，异香扑鼻。她选定了其中两种：“这是补气益血的紫金生脉丹，教王可先服下，等一刻钟后药力发作便可施用金针。这一盒安息香，是凝神镇痛之药，请用香炉点起。”

“风。”教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沉开口。

“是。”妙风一步上前，想也不想地拿起药丸放到鼻下闻了一闻，而后又沾了少许送入口中，竟是以身相试——薛紫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无妨。”试过后，他微微躬身回禀，“可以用。”

“那么，点起来吧。”教王伸出手，取过那一粒药丸吞下，示意妙风燃香。

馥郁的香气萦绕在森冷的大殿，没有一个人出声，静的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声音。薛紫夜低下头去，将金针在灯上淬了片刻，然后抬头：“请转身。”

她细细拈起了一根针，开口：“开始渡穴，请放松全身经脉，务必停止内息。”

教王眼睛闪烁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去。在他转过身的同时，妙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身后，替他看守着一切。教王转过身，缓缓拉下了外袍，第一次将自己背后的空门暴露在陌生人面前——华丽的金色长袍一除下，大殿里所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那、那都是什么啊！……薛紫夜强自压住了口边的惊呼，看着露出来的后背。

这简直已经不是人的身体——无数的伤痕纵横交错，织成可怖的画，甚至有一两处白骨隐约支离从皮肤下露出，竟似破裂过多次的人偶，又被拙劣的缝制到了一起。

“知道么？”教王背对着她，低低笑了一声，“我也是修罗场出来的。”

“……”薛紫夜眼里第一次有了震惊的神色，手里的金针颤了一下。

“开始吧。”教王沉沉道。

妙水在玉座下远处冷冷观望，看着她拈起金针，扎入教王背部穴道，手下意识地在袖中握紧。

“唔。”第一针刺入的是脊椎正中的天突穴，教王发出一声低吟，眉头微微蹙起——妙风脸色凝重，一时几乎忍不住要将手按上剑柄。然而薛紫夜出手快如闪电，第一针刺入后，璇玑、华盖、紫宫、玉堂、檀中五穴已然一痛，竟是五根金针瞬间一起刺入。

刺痛只是一瞬，然后气脉就为之一畅！

随着金针的刺落，本来僵化的经脉渐渐活了过来，一直在体内乱窜的内息也被逐一引导，回归穴位，持续了多日的全身刺痛慢慢消失。教王一直紧握的手松开了，阖上了眼睛，发出了满意的叹息。

妙风也同时舒了一口气，用眼角看了看聚精会神下针的女子，带着敬佩。

最后脊椎一路的穴道打通，七十二枚金针布好，薛紫夜轻轻捻着针尾，调整穴道中金针的深度和方位，额头已然有细密汗珠渗出。金针渡穴是极耗心力和眼力的，以她久虚的体质，要帮病人一次性打通奇经八脉已然极为吃力。

一条手巾轻轻敷上来，替她擦去额上汗水。

她抬头看了妙风一眼，眼神复杂，忽然笑了一笑，轻声：“好了。”

那么快就好了？妙风有些惊讶，却看到薛紫夜陡然竖起手掌，平平在教王的背心一拍！

她不会武功，那一拍也没有半分力道，然而奇迹一般地、随着那样轻轻一拍，七十二处穴道里插着的银针仿佛活了过来，在一瞬间齐齐钻入了教王的背部！

“啊——！”教王全身一震，陡然爆发出痛极的叫声。

“这一击，是为了八年前为你所杀的摩迦一族！”她长身站起，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厉叱着将药囊抓起，狠狠击向那个魔鬼，不顾一切。

然而大光明宫的主人是何等样人？猝然受袭之时乾坤大挪移便在瞬间发动，全身的穴道在一瞬间及时移位，所有刺入的金针便偏开了半分。然而体内真气一瞬间重新紊乱，痛苦之剧比之前更甚。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想杀了他！

教王脸色铁青，霍然转头，眼神已然犹如野兽，反手一掌就是向着薛紫夜拍去！

“教王！”妙风大惊之下立刻掠去，一掌斜斜引出，想一把将薛紫夜带开。

然而薛紫夜就静静地站在当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睁睁地看着那雷霆一击袭来，居然不闪不避。仿佛完成了这一击，她也已然可以从容赴死。

教王的那一掌已然到了薛紫夜身前一尺，激烈浑厚的掌风逼得她全身衣衫猎猎飞舞。妙风来不及多想，急速在中途变招，一手将她一把拉开，抢身前去、硬生生和教王对了一掌！

轰然巨响中，他踉跄退了三步，只觉胸口血气翻腾。

然而就在那一掌之后，教王却往后退出了一丈之多，最终踉跄地跌入了玉座，喷出一口血来。

“风！”老人不敢相信地望着在最后一刻违抗了他的下属，喃喃，“连你……连你……”

“我……”正面相抗了这一击，妙风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身子微微发抖——他并未想过要背叛教王，只是那个刹那来不及多想，只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个女子死在自己眼前。

他的手一松开，薛紫夜就踉跄着软倒在地，握住了胸口剧烈咳嗽，血从她的嘴里不停涌了出来——方才虽然被妙风在最后一刻拉开，她却依然被教王那骇人一击波及，内脏已然受到重伤。

她的血一口口的吐在了地面上，染出大朵的红花。

妙风怔怔看着这一切，心乱如麻。忽然间对着玉座跪了下去，低声：“我只求教王不要杀她！”

“那么，你宁愿她杀我么？”教王冷冷笑了起来，剧烈地咳嗽。

妙风一惊：“不！”

那一瞬，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错了。要杀你的，是我。”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在大殿里森然响起。

是谁？那个声音是如此阴冷诡异，带着说不出的逼人杀气。妙风在听到的瞬间便觉得不祥，然而在他想拔剑掠去的刹那，忽然间觉得真气到了胸口便再也无法提上，手足一软，根本无法站立。

“你——！”不可思议地，他回头看着将手搭在他腰畔的薛紫夜。

是她？是她乘机对自己下了手？！

“对不起。”薛紫夜伏在地上抬头看他，眼里涌出了说不出的表情。仿佛再也无法支持，她颓然倒地，手松开，一根金针在妙风的阳关穴上微微颤抖——那是她和妙水的约定！

就在妙风被制住的瞬间，嚓的一声，玉座被贯穿了！

血红色的剑从背后刺穿了座背，从教王胸口冒了出来，将他钉在高高的玉座上！

“妙水！”惊骇的呼声响彻了大殿，“是你！”

飘飞的帷幔中，蓝衣女子狐一样的眼里闪着快意的光，看着目眦欲裂的老人：“是啊……是我！薛紫夜不过是引开你注意力的幌子而已——你这种妖怪一样的人，光用金针刺入，又怎么管用呢？除非拿着涂了龙血之毒的沥血剑，才能钉死你啊！”

她笑着松开染满血的手，声音妖媚：“知道么？来杀你的，是我。”

“你……为何……”教王努力想说出话，却连声音都无法延续。

“哈哈哈哈！你还问我为什么！”妙水大笑起来，一个巴掌扇在教王脸上，“你做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二十一年前，楼兰一族在罗普附近一夕全灭的事，你难道忘记了？”

教王瞬地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从藏边带回来的妖媚女人，失声：“你……不是藏人？”

“我是楼兰人。想不到吧？”妙水大笑起来，柔媚的声音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傲然杀气，仰首冷睨，“教王大人，是不是你这一辈子杀人杀得太多了，早已忘记？”

“啊！你、你是那个——”教王看着这个女人，渐渐恍然，“善蜜公主？”

“你终于想起来了，教王。”她冷冷笑了起来，重新握紧了沥血剑，“托你的福，我家人都死绝了，我却孤身逃了出来，流落到藏边。十五岁时，运气好，又遇到了你。”

这个妖娆的女子忽然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发出了恶鬼附身一样的大笑，恶狠狠地扭转着剑柄，搅动着穿胸而出的长剑，厉笑：“为了这一天，我陪你睡了多少个晚上，受了多少折磨！什么双修，什么欢喜禅——你这个老色魔！去死吧！”

她尽情地发泄着多年来的愤怒，完全没有看到玉阶下的妙风脸色已然是怎样的苍白。

善蜜！

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似乎是雪亮的闪电，将黑暗僵冷的往事割裂。

故国的筚篥声又在记忆里响起来了，幽然神秘，回荡在荒凉的流亡路上。回鹘人入侵了家园，父王带着族人连夜西奔，想迁徙往罗普重建家园。幼小的自己躲在马背上，将脸伏在姊姊的怀里，听着她用筚篥沿路吹响《折柳》，在流亡的途中追忆故园。

而流沙山那边，隐隐传来如雷的马蹄声——所有族人露出惊慌恐惧的表情。

是马贼！

死神降临了。血泼溅了满天，满耳是族人濒死的惨叫，他吓得六神无主，钻到姐姐怀里哇的大哭起来。

“雅弥，不要哭！”在最后一刻，她严厉地叱喝，“要像个男子汉！”

她扔掉了手里的筚篥，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刀，毫不畏惧地对着马贼雪亮的长刀。

那些马贼齐齐一惊，勒马后退了一步，然后发出了轰然的笑声：那是楼兰女子随身携带的小刀，长不过一尺，繁复华丽，只不过作为日常装饰之用，毫无攻击力。

她把刀扔到弟弟面前，厉叱：“雅弥，拿起来！”

然而才五岁的他实在恐惧，不要说握刀，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肃杀：“楼兰王的儿子，就算死也要像个男子汉！”

他被吓得哭了，却还是不敢去拿那把刀。

“唉。也真是太难为你了啊。”她看着幼弟恐惧的模样，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忽然单膝跪下，吻了吻他的额头，温柔地喃喃：“还是我来帮你一把吧……雅弥，闭上眼睛！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却看到一道雪亮的光急斩向自己的颈部！

那一瞬间，孩子所有的思维都化为一片空白。

王姊……王姊要杀他！

那些马贼发出了一声呼啸，其中一个长鞭一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惊呆了的孩子卷了起来，远远抛到了一边——出手之迅捷，眼力之准确，竟完全不似西域普通马贼。

然而，就在那一刀落空的刹那，女子脸色一变，刀锋回转，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哈……有趣的小妞儿。”黑衣马贼里，有个森冷的声音笑了笑，“抓住她！”

他被扔到了一边，疼得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马贼涌向了王姊，只是一鞭就击落了她的短刀，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拖上了马背，扬长而去。

五岁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撑起身追上去，然而背后有人辟头便是一鞭，登时让他痛得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荒原上已然冷月高悬，狼嚎阵阵。

族人的尸体堆积如山，无数莹莹的碧绿光芒在黑夜里浮动——那是来饱餐的野狼。他吓得不敢呼吸，然而那些绿光却一点点的移动了过来。他一点点的往尸体堆里蹭去，手忽然触摸到了一件东西。

——是姐姐平日的吹曲子用的筚篥，上面还凝结着血迹。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绝望。

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荒原的狼群里！

“救命……救命！”远远地，在听到车轮碾过的声音，幼小的孩子脱口叫了起来。

金色的马车嘎然而止，披着黑色斗篷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路踏过尸体和鲜血，所到之处竟然连凶狠的野狼也纷纷退避，气度沉静如渊停岳峙。

“是楼兰的皇族么？”他俯下身看着遍地尸首里唯一活着的孩子，声音里有魔一样的力量，伸出手来，“可怜的孩子，愿意跟我走么？如果你把一切都献给我的话，我也将给你一切。”

他瑟缩着，凝视了这个英俊的男人很久，注意到对方手指上带着一枚巨大的宝石戒指。他忽然间隐约想起了这样的戒指在西域代表着什么，啜泣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将唇印在那枚宝石上。

那个男子笑了，眼睛在暗黑里如狼一样的雪亮。

命运的轨迹在此转弯。

他从楼兰末代国王的儿子雅弥，变成了大光明宫教王座下五明子中的“妙风”——教王的护身符。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甚至没有了祖国。从此只为一个人而活。

那之后，又是多少年呢？

那个害怕黑夜和血腥的孩子终于在血池的浸泡下长大了，如王姊最后的要求，他再也不曾流过一滴泪。无休止的杀戮和绝对的忠诚让他变得宁静而漠然，他总是微笑着，似乎温和而与世无争，却经常取人性命于反掌之间。

他甚至很少再回忆起以前的种种，静如止水的枯寂。

然而，那一支遗落在血池里的筚篥，一直隐秘地藏在他的怀里，从未示人，却也从未遗落。

二十多年后，蓝衣的妙水使在大殿的玉座上狂笑，手里的剑洞穿了教王的胸膛。

“王姊……王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低声呼唤，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然而他却僵硬在当地，心里一片空白，无法对着眼前这个疯了一样狂笑的女人说出一个字。

那是善蜜王姊？那个妖娆狠毒的女人，怎么会是善蜜王姊！

那个女人在冷笑，眼里含着可怕的狠毒，一字字说给被钉在玉座上的老人：“二十一年前，我父王败给了回鹘国，楼兰一族不得不弃城流亡——而你收了回鹘王的钱，派出杀手冒充马贼，沿路对我们一族赶尽杀绝！

“一个男丁人头换一百两银子，妇孺老幼五十两，你忘记了么？”

“——可怎么也不该忘了我罢？王室成员每个一万两呢！”

沥血剑在教王身体内搅动，将内脏粉碎，龙血之毒足可以毒杀神魔。教王的须发在瞬间苍白，脸上的光泽也退去了，鸡皮鹤发形容枯槁，再也不复平日的仙风道骨——妙水在一通狂笑后，筋疲力尽地松开了手，退了一步，冷笑地看着耷拉着脑袋跌靠在玉座上的老人。

“哼。”她忽地冷哼了一声，一脚将死去的教王踢到了旁边的地上，“滚吧。”

纤细的腰身一扭，便坐上了那空出来的玉座，娇笑：“如今，这里归我了！”

妙水在高高的玉座上睥睨地俯视着底下，忽地怔了一下——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含着说不出的复杂感情，深不见底，几乎可以将人溺毙其中。

是妙风？她心里暗自一惊，握紧了滴血的剑。

光顾着对付教王，居然把这个二号人物给冷落了！教王死后，这个人就是大光明宫里最棘手的厉害人物了，必须趁着他还不能动弹及早处置，以免生变。

她握剑坐在玉座上，忽地抿嘴一笑：“妙风使，你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保护教王么？如今教王死了，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她的声音尖利而刻毒，然而妙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坐在染血玉座上的美丽女子，眼里带着无法解释的表情。

“妙水！”倒在地上的薛紫夜忽然一震，努力抬起头来，厉声。“你答应过我不杀他们的！”

“哈哈哈……女医者，你的勇敢让我佩服，但你的愚蠢却让我发笑。”妙水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比的得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凭什么和我缔约呢？约定是需要力量来维护的，否则就是空无的许诺。”

“你……”薛紫夜几度想站起来，然而重新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身体，自从出了药师谷以来就每况愈下，此刻中了剧毒、又受了教王那样一击，即便是她一直服用碧灵丹来维持气脉，也已然是无法继续支持下去了。

“女医者，你真奇怪，”妙水笑了起来，看着她，将沥血剑指向被封住穴道的妙风，“何苦在意这个人的死活呢？你不是不知道他就是摩迦一族的灭族凶手——为什么还要救他？”

一直沉默的妙风忽然一震，瞬地抬起了头，眼望向薛紫夜，不敢相信——怎么？她、她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凶手？！

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要救他？！

“他……不过是被利用来杀人的剑。”薛紫夜地上剧烈地喘息，声音却坚定，“我要的，只是……只是斩断那只握剑的手。”

“……”那一瞬间，连妙水都停顿了笑声，俯视着玉座下垂死的女子。

“好吧，就算你不杀他，我却要他的命！”妙水站起身，重新提起了沥血剑，走下玉座来，杀气凛冽。

——留着妙风这样的高手绝对是个隐患，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妙风看着她提剑走来，眼里却没有恐惧，唇边反而露出一丝多日不见的笑容。他一直一直地看着玉座上的女子：看着她说话的样子，看着她笑的样子，看着她握剑的样子……眼神恍惚而遥远，不知道看到了哪个地方。

这不是善蜜……这个狂笑的女人，根本不是记忆中的善蜜王姊！

妙水离开了玉座，提着滴血的剑走下台阶，一脚踩在妙风肩膀上，倒转长剑抵住他后心，冷笑：“妙风使，不是我赶尽杀绝——你是教王的心腹，我留你的命，便是绝了自己的路！”

“不！”薛紫夜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的神情，“住手！”

然而妙风并无恐惧，只是抬着头，静静看着妙水，唇角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奇特笑意。

她要杀他么？很好。很好……事到如今，如果能够这样一笔勾销，倒也是干脆。

短短的刹那，他却经历了如此多的颠倒和错乱：恩人变成了仇人、敌手变成了亲人……剧烈的喜怒哀乐怒潮一样一波波汹涌而来，将他死寂多时的心撞得片片粉碎。

忽然间他心灰如死。

“妙水，”他忽然笑了起来，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同胞姐姐，在这生死关头却依然没有说出真相，只是平静地开口，请求，“我死后，你可以放过这个不会武功的女医者么？她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为她说话？”妙水眼里闪着讽刺的光，言辞刻薄，“风，原来除了教王，你竟还可以爱第二个人！”

妙风只是平静地抬起了眼睛：“妙水，请放过她。我会感激你。”

妙水嗤的一笑，提起了剑对准了他的心口：“这个啊，得看我高不高兴。”

一语未落，她急速提起剑，一挥而下！

“雅弥！”薛紫夜心胆欲碎，挣扎着伸出手去，失声，“雅弥！”

她用尽全力，指尖才堪堪触碰到他腰间的金针，然而却根本无力阻拦那夺命的一剑，眼看那一剑就要将他的头颅整个砍下——

然而那一句话仿佛是看不见的闪电，在一瞬间击中了提剑的女子！

剑尖霍然顿住，妙水闪电般转过头来，扔开了妙风，忽地弯下腰拉起了薛紫夜，恶狠狠地追问，面色几近疯狂：“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叫他什么！”

“雅弥。”薛紫夜不知所以，“他的本名——你不知道么？”

妙水一瞬间僵住。

趁着妙水发怔的一瞬间，她指尖微微一动，悄然拔出了妙风腰间封穴的金针。

“雅、雅弥？！”妙水定定望着地上多年来的同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妙风——难道你竟是……是……”

话没有问完便已止住。妙风破碎的衣襟里，有一支短笛露了出来——那是西域人常用的乐器筚篥，牛角琢成，装饰着银色的雕花，上面那明黄色的流苏已然色彩黯淡。

妙水握着沥血剑，双手渐渐发抖。

她俯下身捡起了那支筚篥，反复摩娑，眼里有泪水渐涌。她转过头，定定看着妙风，却发现那个蓝发的男子也在看着她——那一瞬间，她依稀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躲在她怀里发抖的、至亲的小人儿。

“唰！”忽然间，沥血剑却重新指在了他的心口上！

“你……是骗我的吧？”妙水脸上涌出凌厉狠毒的表情，似乎一瞬间重新压抑住了内心的波动，冷笑着，“你根本不是雅弥！雅弥在五岁时候就死了！他、他连刀都不敢握，又怎么会变成教王的心腹杀手？！”

妙风只是用一贯的宁静眼神注视着她，仿佛要把几十年后重逢的亲人模样刻在心里。

“是的。”他忽地微微笑了，“雅弥的确早就死了。我是骗你的。”

妙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紧抿，仿佛下定决心一样挥剑斩落，再无一丝犹豫。是的，她不过是要一个借口而已——事到如今，若要成大事，无论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身份，都是留不得了！

“雅弥！”薛紫夜脸色苍白，再度脱口惊呼，“躲啊！”

躲啊，为什么不躲开？！方才，她已然用尽全力解开了他的金针封穴。他为什么不躲！

妙风却只是安然闭上了眼睛，不闪不避。

——事到如今，何苦再相认？

他们早已不再是昔年的亲密无间的姐弟。时间残酷地将他们分隔在咫尺的天涯，将他们同步的塑造成不同的人：二十多年后，他成了教王的护身符，没有感情也没有思想；而她却已然成了为了教王的情人，为了复仇和夺权不择手段——

他们之间，势如水火。

就算她肯相信，可事到如今，也绝不可能放过自己了。她费了那么多年心血才夺来的一切，又怎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落空？

所以，宁可还是不信吧……这样，对彼此，都好。

他闭上了眼睛。

剑却没有如预料一样的斩入颈部，反而听到身后的薛紫夜失声惊叫。

——怎么了？难道妙水临时改了主意，竟要向薛紫夜下手？！

“薛谷主！”他霍然一震，手掌一按地面，还没睁开眼睛整个人便掠了出去，一把将薛紫夜带离原地，落到了大殿的死角，反手将她护住。然而薛紫夜却直直盯着妙水身后，发出了恐惧的惊呼：“小心！小心啊！——”

妙风一惊，闪电般回过头去，然后同样失声惊呼。

教、教王？！

那个被当胸一剑对穿的教王居然无声无息站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妙水身后！

满身是血，连眼睛也是赤红色，仿佛从地狱里回归。他悄无声息地站起，狰狞地伸出手来，握着沉重的金杖，挥向叛逆者的后背！——妙风认得，那是天魔裂体大法，教中的禁忌之术。教王虽身受重伤，却还是想靠着最后一口气，将叛逆者一同拉下地狱去！

然而妙水的全副心神都用在对付妙风上，竟毫无觉察。

“小心！”来不及多想，他便冲了过去。

妙水一惊，堪堪回头，金杖便夹着雷霆之势敲向了她的天灵盖！

她惊呼一声，提起手中的沥血剑，急速上掠，试图挡住那万钧一击。然而这一刹，她才惊骇地发现教王的真正实力。只是一接触，巨大的力量涌来，“叮”的一声，那把剑居然被震得脱手飞出！她只觉得半边身子被震得发麻，想要点足后退，呼啸的劲风却把她逼在了原地。

手无寸铁的她，眼睁睁地看着金杖呼啸而落，要将她的天灵盖击得粉碎。

“王姊，小心！”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她被人猛拉了一把，脱离了那力量的笼罩范围。妙风在最后一刹及时掠到，一手将妙水拉开，侧身一转，将她护住，那一击立刻落到了他的背上！

“喀喇”一声，有骨骼碎裂的清晰声响，妙风踉跄了一步，大口的血从嘴里吐出。

然而同时教王眼里妖鬼般的神色也黯淡了下去，在用尽全力的一击后，也终于是油尽灯枯，颓然地倒入玉座。

“雅弥！”薛紫夜脱口惊呼，心胆欲裂向他踉跄奔去。

同时叫出这个名字的，却还有妙水。

妙风的血溅在了她蓝色的衣襟上，楼兰女人全身发出了难以控制的战栗，望着那个用血肉之躯挡住教王必杀一击的同僚，眼里有再也无法掩饰的激动。

“雅弥！雅弥！”她扑到地上，将他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呼唤着他的乳名。

他笑了起来，张了张口，仿佛想回答她。但是血从他咽喉里不断的涌出，将他的声音淹没。妙风凝望着失散多年的亲姐姐，眼神渐渐涣散。

那一刹那，妙水眼里的泪水如雨而落，再也无法控制地抱着失去知觉的人痛哭出来：那是雅弥！那是雅弥！她唯一的弟弟！也只有唯一的亲人，才会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作出如此举动，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交换她的性命。

那是她的雅弥啊……

他比五岁那年勇敢了那么多，可她却为了私欲不肯相认，反而想将他格杀于剑下！

“让我看看他！快！”薛紫夜挣扎着爬了过去，用力撑起了身子。

她的手衰弱无力，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了那个羊脂玉瓶子，将里面剩下的五颗朱果玉露丹全部倒出——她曾用了五年的时间，练出一炉十二颗稀世灵药，如今还剩下一半。想也不想，她把所有的药丸都喂到了妙风口中，然后将那颗解寒毒的炽天也喂了进去。

她想用金针封住他的穴道，然而手剧烈地颤抖，已然连拿针都无法做到。

“哈……哈……”满面是血的老人笑了起来，踉跄着退入了玉座，靠着喘息，望着委顿在地的三个人，“你们好、你们好！我那样养你教你，到了最后，一个个……都想我死吧？”

仙风道骨的老人满面血污，眼神亮如妖鬼，忽然间疯狂地大笑起来。

那是寂寞而绝望的笑——他的一生铁血而跌宕，从修罗场的一名杀手一路血战，直到君临西域对抗中原武林，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

然而到了最后，却依旧得来这样众叛亲离的收梢。

“好！好！好！”他重重拍着玉座的扶手，仰天大笑起来，“那么，如你们所愿！”

手拍落的瞬间，喀喇一声响，仿佛有什么机关被打开了，整个大殿都震了一震！

“不好！”妙水脸色陡然一变，“他要毁了这个乐园！”

话音未落，整幢巍峨的大殿就发出了可怕的咔咔声，梁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巨大的屋架挤压着碎裂开来，轰然落下！

“和我一起死吧！我的孩子们！”教王将手放在机簧上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声音便嘎然而止。

白发苍苍的头颅垂落下来，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凝固。

“快走！”妙水俯下身，一把将妙风扶起，同时伸出手来拉薛紫夜。

——这个乐园建于昆仑最高处，底下便是万古不化的冰层，然而在建立之初便设下了机关，只要一旦发动，便会在瞬间将整个基座粉碎，让所有一切都四分五裂！

“不用了，”薛紫夜却微笑起来，推开她的手，“我中了七星海棠的毒。”

妙水一惊，凝望了她一眼，眼里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女子……便是雅弥不惜一切也要维护的人么？她改变了那个心如止水没有感情的妙风，将过去的雅弥从他内心里一点点的唤醒。

“你们快走，把……把这个带去，”薛紫夜挣扎着从怀里拿出药囊，递到她手里，“拿里面赤色的药给他服下……立刻请医生来，他的内脏，可能、可能全部……”

妙水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拿走了那个药囊，转身扶起妙风。

雪山绝顶上，一场前所未有的覆灭即将到来，冰封的大地在隆隆发抖，大殿剧烈地震动，巨大的屋架和柱子即将坍塌。雪山下的弟子们在惊呼，看着山颠上的乐园摇摇欲坠。

“快走啊！”薛紫夜惊呼起来，用尽全力推着妙水姐弟。

“……”妙水沉默着，转身。

“喀喇”，主粱终于断裂了，重重的砸落下来，直击向地上的女医者。

那一瞬，妙水霍然转身，手腕一转抓住了薛紫夜：“一起走！”

十四、参商永隔

那一天的景象，大光明宫所有弟子都永生难忘。

最高峰上发生了猝然的地震，万年不化的冰层陡然裂开，整个山头四分五裂，雪暴笼罩了半座昆仑，而山顶那个秘密的奢华乐园，就在这一瞬间覆灭。

在连接乐园和大光明宫的白玉长桥开始断裂时，却有一条蓝色的影子从山顶闪电般掠下。她手里还一左一右扶着两个人，身形显得有些滞重，所以没能赶得及过桥。

长桥在剧烈的震动中碎裂成数截，掉落在万仞深的冰川里。那个蓝衣女子被阻隔在桥的另一段，中间隔着十丈远的深沟。她停下来喘息，凝望着那一道深渊。

以她的修为，孤身在十丈的距离尚自有把握飞渡，然而如果带上身边的两个人的话……

“不用管我。”薛紫夜感觉脚下冰川不停的剧烈震动，再度焦急开口，“你带不了两个人。”

妙水沉吟了片刻，果然不再管她了，断然转过身去扶起了昏迷的弟弟。深深吸了一口气，足下加力，朝着断桥的另一侧加速掠去，在快到尽端时足尖一点，借力跃起——接着急奔之势，她如虹一样掠出，终于稳稳落到了桥的对面。

然而碎裂的断桥再也经不起受力，在她最后借力的一踏后，桥面再度嗑啦啦坍塌下去一丈！

薛紫夜靠在白玉栏杆上看着她带着妙风平安落地，一颗心终于也落了地，身子一软，再也无法支持地跌落。她抬起头，望着无数雪花在空气中飞舞，唇角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好了……好了……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无论是对于霍展白，明介，还是雅弥，她都已然尽到了全力。

如今大仇已报，所在意的人都平安离开险境，她还有什么牵挂呢？

脚下又在震动，身后传来剧烈的声响，是乐园里的玉楼金阙、玉树琼花在一片片的坍塌——这个秘密的销金窟本是历代教王的秘密乐园，此刻也将毁于一旦了。

多少荣华锦绣，终归尘土。

她在雪中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风雪将她埋葬。

“起来！”耳边竟然又听到了一声低喝，来不及睁开眼睛，整个人就被拉了起来！

“妙水！”她失声惊呼——那个蓝衣女子，居然去而复返了！

“别管我！”她急切地想挣脱对方的手。

“跟我走！”妙水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方才带走妙风已然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却一把拉起薛紫夜就往前奔出。脚下的桥面忽然碎裂，大块的石头掉落在万仞的冰川下。

妙水及时站住了脚，气息平甫，凝望着距离更远的断桥那端——上一跃的距离，已然到达了她能力的极限，然而现在断桥的豁口再度加大，如今带着薛紫夜，可能再也无法跃过这一道生死之门。

“抓紧我，”她紧紧地抓住了薛紫夜的肩，制止对方的反抗，声音冷定，“你听着：我一定要把你带过去！”

——除此之外，她这个姐姐、也不知还能为雅弥做点什么了。

她咬紧了牙，足尖霍然加力，带着薛紫夜从坍塌的断桥上掠起，用尽全力掠向对岸，宛如一道陡然划出的虹。然而那一道掠过雪峰的虹渐渐衰竭，终究未能再落到桥对面。

“啊——”在飞速下坠的瞬间，薛紫夜脱口惊呼，忽然身子却是一轻！

有一只手伸过来，在腰间用力一托，她的身体重新向上升起，却惊呼着探出手去试图去抓住向相反方向掉落的人。在最后的视线里，她只看到那一袭蓝衣宛如折翅的蝴蝶，朝着万仞的冰川加速下落。那一瞬间，十三岁那一夜的情景再度闪电般地浮现，有人在她的眼前永远地坠入了时空的另一边。

“妙水！”她对着那个坠落深渊的女子伸出手来，撕心裂肺地大呼，“妙水！”

呼啸的风从她指缝掠过，却什么也无法抓住。

她重重跌落在桥对面的玉石铺地上，剧痛让眼前一片空白。碧灵丹的药效终于完全过去了，七星海棠的毒再也无法压制，在体内剧烈地发作起来，薛紫夜吐出了一口血。

那血，遇到了雪，竟然化成了碧色。

山顶又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雪雾腾了半天高——山崩地裂，所有人纷纷走避。此刻的昆仑绝顶，宛如成了一个墓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末世”？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雪里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体里每一分都在疼痛。那种痛几乎是无可言表的，一寸一寸的钻入骨髓，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呼号出声。

——她知道，那是七星海棠的毒，已然开始侵蚀她的全身。

然而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妙风。

他站在断裂的白玉川旁，低头静静凝望着深不见底的冰川，蓝色的长发在寒风里猎猎飞舞。

“王姊。”忽然间，他喃喃说了一句，向着冰川迈出了一步，积雪簌簌落入万仞深渊。

“雅弥！”她大吃一惊，“站住！”

急怒交加之下，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雪地上站起，踉跄着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背后拦腰抱住，然而全身肌肉已然不能使力，旋即瘫软在地。

妙风微微一惊，顿住了脚步，旋即回手，一把将她从雪地上抱起。

“别做傻事……”她却依然惊惧的抓着他的手臂，“妙水使是死了……但你不能做傻事啊。”

妙风低下了眼睛：“我只是想下去替王姊收殓遗骨。”

“啊……？”薛紫夜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抓着他手臂的手，仿佛想说什么，然而方才开口，眼前便是一黑，顿时重重的瘫倒在他的怀里。

妙风大吃一惊：教王濒死的最后一击，一定是将她打成了重伤吧？

“放心。我要保证教王的安全，但是，也一定会保证你的平安。”

在送她上绝顶时，他曾那样许诺——然而到了最后，他却任何一个都无法保护！

强烈的痛苦急速撕扯而来，几乎要把人的心化成齑粉。他伸出手，却发现气脉已然无法运行自如。眼看着薛紫夜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却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只觉再也无法忍受，一拳砸在雪地上，低哑地呼叫着，将头埋入雪中——如果所有人都一个接着一个的离他而去，那么，他独自活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多年未有的苦痛在心底蔓延，将枯死已久的心狠狠撕裂。

然而在那样的痛苦之中，一种久违的和煦真气却忽然间涌了出来，充满了四字百骸！

手掌边缘的积雪在迅速的融化，当手浸入了一滩温水时，妙风才惊觉。惊讶的抬起自己的手，感觉到那种力量在指尖重新凝聚——尝试着一挥，掌缘带起了炽热的烈风，竟然将冰冷的白玉长桥嗑啦啦的切掉了一截！

沐春风？他已然能重新使用沐春风之术！

一个多月前遇到薛紫夜，死寂多年的他被她打动，心神已乱的他无法再使用沐春风之术。然而在此刻、在无数绝望和苦痛压顶而来的瞬间，仿佛体内有什么忽然间被释放了。他的心神忽然重新枯寂，不再犹豫、也不再彷徨，重新回复到了身为教王“护身符”时的平静。

原来，极痛之后，同样也是极度的死寂。

两者之间，只是殊途同归而已。

沐春风的内力在他体内重新凝聚起来，。他顾不得多想，只是焦急抱起了昏迷的女子，向着山下急奔，同时将手抵在薛紫夜悲伤，源源不断地送入内息，将她身体里的寒气化去——得赶快想办法！如果不尽快给她找到最好的医生，恐怕就会……

他不能让她也这样死了……绝对不！

冲下西天门的时候，他看到门口静静地伫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微微一惊：是妙空？

宫里已然天翻地覆，而这个平日就神出鬼没的五明子，此刻却竟然在这里置身事外。

“妙空！”他站住了脚，简短交代，“教中大乱，你赶快回去主持大局！”

如今的五明子几乎全灭，也只能托付妙空来收拾场面了。然而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妙空只是袖着手，面具覆盖下的脸看不出丝毫表情：“是么？那么，妙风使，你要去哪里？”

“我必须离开，这里你先多担待。”妙风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心急如焚的他顾不上多说，只是对着妙空交代完毕，便急速从万丈冰川上一路掠下——目下必须争分夺秒赶回药师谷！她这样的伤势，如果不尽快得到好的治疗，只怕会回天乏术。

“走了也好。”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妙空却微微笑了起来，声音低诡，“免得你我都麻烦。”

有血从冰上蜿蜒爬来，然而流到一半便冻结。

妙空侧过头，顺着血流的方向走去，将那些倒在暗影里的尸体踢开——那些都是守着西天门的大光明宫弟子，重重叠叠的倒在门楼的背面，个个脸上还带着惊骇的表情，仿佛不敢相信多年来的上司、五明子之一的妙空会忽然对下属痛下杀手。

真是愚蠢啊……这些家伙，怎么可以信任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呢？

“都处理完了……”妙空望向了东南方，喃喃，“怎么还不来呢？”

薛紫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奔驰的马背上。

还活着么？

风雪在耳畔呼啸，然而身体却并不觉得寒冷——她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温暖的狐裘簇拥着她，一双手紧紧地托着她的后心，不间断地将和煦的内息送入。

有蓝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脸上。

——是妙风？

她醒转，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张了张口，想劝说那个人不要白费力，然而毒性侵蚀得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觉察到怀里的人醒转，马背上的男子霍然低下头望着她，急切：“薛谷主？你好一些了么？”

她微微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个微笑，然而青碧色的血却也同时从她唇边沁出。

“不要担心，我立刻送你回药师谷。”妙风看到那种诡异的颜色，心里也隐隐觉得不祥， “已经快到乌里雅苏台了——你撑住，马上就可以回药师谷了！”

回药师谷有什么用呢？连她自己都治不好这种毒啊……

然而她却没有力气开口。

妙风策马在风雪中急奔，凌厉的风吹得他们的长发猎猎飞舞。她安静的伏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腔里激烈而有力的心跳，神智再度远离，脸上却渐渐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啊……终于，再也没有她的事了。

他们都安全了。

她渐渐感觉到无法呼吸，七星海棠的毒猛烈地侵蚀着她的神智，渐渐的、脑海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眼里露出恐惧的神色——她知道这种毒，会让人在七天内逐步的消失意识，最终变成一个白痴。

无数的往事如同眼前纷飞的乱雪一样，一片一片的浮现。

雪怀、明介、雅弥姐弟、青染师父，余嬷嬷和谷里姐妹们……那些爱过她也被她所爱的人们。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记呢？

她用尽全力挣扎着想去摸怀里的金针——那些纤细锋利的医器本来是用来救人的。她继承药师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天职所在。然而她却用它夺去了一个病人的生命。

她犯了医者最不能犯的一种罪。

然而用尽全力，手指只是轻微的动了动——她连支配自己身体的力量都没有了。

西去的鼎剑阁七剑，在乌里雅苏台遇见了急速向东北方向奔来的人。

妙风使！大雪里，远远望见那一头诡异的蓝发，所有人相顾一眼，立刻分别向七个方位跃出，布好了剑阵严阵以待——妙风是大光明宫中和瞳并称的高手，虽然从不行走于江湖，但从刚才雪原上八骏的尸体来看，他们已然知道这个对手是如何的可怕！

霍展白占住了璇玑位，墨魂剑下垂指地，静静地看着那一匹越来越近的奔马。

“兮律律——”仿佛也惊觉了此处的杀气，妙风在三丈外忽然勒马。

“让开。”马上的人冷冷望着鼎剑阁的七剑，“今天我不想杀人。”

他穿着极其宽大暖和的大氅，内里衬着厚厚的狐裘，双手拢在怀里——霍展白默然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同伴们警惕：妙风的手藏在大氅内，谁都不能料到他什么时候会猝然出手。

“呵，妙风使好大的口气。”夏浅羽不忿，冷笑起来，“我们可不是八骏那种饭桶！”

“让不让？”妙风有些沉不住气，微怒，“不要逼我！”

“有本事，杀出一条血路过去！”夏浅羽大笑起来，剑尖指向璇玑位的霍展白，足下一顿，其余六剑齐齐出鞘，身形交错而出，各奔其位，剑光交织成网，剑阵顿时发动！

妙风的手臂在大氅里动了一下，从马上一掠而下，右手的剑从中忽然刺出。

一道雷霆落到了剑网里，在瞬间就交换了十几招，长剑相击，发出了连绵不绝的“叮叮”之声。妙风辗转于剑光里，以一人之力对抗中原七位剑术精英，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的剑只是普通的青钢剑，但剑上注满了纯厚和煦的内力，却凌厉得足以和任何名剑对抗。

“啊！”七剑里有人发出了惊呼，因为双剑乍一交击，手里的剑便瞬间仿佛浸入沸水一样的火热起来。那种热沿着剑柄透入，烫得人几乎无法握住。

“小心，沐春风心法！”霍展白看到了妙风剑上隐隐的红光，失声提醒。

仿佛孤注一掷地想速战速决，这个大光明宫里的神秘高手一上来就用了极凌厉的剑法，几乎是招招夺命，不顾一切，只想从剑阵中闯过。

一轮交击过后，被那样汹涌狂烈的内息所逼，鼎剑阁的剑客齐齐向外退了一步。

唯独白衣的霍展白站在璇玑位，手中墨魂剑指向地面，却是分毫不动。他只是死守在璇玑位，全身的感知都张开了，捕捉着对手的一举一动。

显然是急于脱身，妙风出招太快，连接之间略有破绽。只是细小的一瞬机会，却立刻被抓到——墨魂剑就如一缕黑色的风，从妙风的剑光里急速透了进来！

中了！

霍展白一剑得手，心念电转之间，却看到对方居然在一瞬间弃剑！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居然完全丢弃了武器，硬生生用手臂挡向了那一剑。

“嚓”，轻轻一声响，纯黑的剑从妙风掌心投入，刺穿了整个手掌将他的手钉住！

得手了！其余六剑一瞬发出了低低的呼声，立刻掠来，趁着对手被钉住的刹那齐齐出剑，六把剑交织成了一道光网，只要一个眨眼就能把人绞成碎片！

在那一瞬间，妙风霍然抽剑转身！

“唰”，他根本不去管刺向他身周的剑，只是不顾一切的出手，手里长剑瞬地点在了七剑中年纪最小、武功也最弱的周行之咽喉上。

所有的剑，都在刺破他衣衫时顿住。

“八弟，你——”卫风行大吃一惊，和所有人一起猝及不妨地倒退出三步。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铤而走险，用出了玉石俱焚的招式。

“不要管我！”周行之脸色惨白，嘶声厉呼。

妙风单手执剑站在雪地上，显然刚才一番激战也让他体力透支，他气息平匍，眼神却冰冷：“我收回方才的话：你们七人联手，的确可以拦下我——但，至少要留下一半以上人的性命。”

他声音疲惫而嘶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七剑沉默下来，齐齐望向站在璇玑位上的霍展白。

霍展白也望着妙风，沉吟不决。

这一次他们的任务只在于剿灭魔宫，如果半途和妙风硬碰硬的交手，只怕尚未到昆仑就损失惨重——不如干脆让他离开，也免得多一个阻碍。

沉吟之间，卫风行忽然惊呼出声：“大家小心！”

鼎剑阁的七剑齐齐一惊，瞬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大氅内忽然间伸出了第三只手，苍白而瘦弱。

他们忽然间明白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妙风使身边，居然还带着一个人？！他竟然就这样带着人和他们交手！那个人居然如此重要，即便是牺牲自己的一只手去挡，也在所不惜？

那只手急急地伸出，手指在空气里张开，大氅里有个人不停地喘息，却似无法发出声音来。

妙风脸色变了，手里长剑往前一送，割破了周行之的咽喉：“你们让不让路？”

周行之也是硬气，居然毫无惧色：“不要让！别管我！”

“放开八弟，”终于，霍展白开口了，“你走。”

他往后微微退开一步，离开了璇玑位——布置严密的剑阵顿时洞开。

妙风松了一口气，瞬地收剑，翻身掠回马背。

霍展白站在大雪里，望着东北方一骑绝尘而去，隐隐之间忽然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感觉自己可能是永远的错过了什么。

他就这样站在雪里，紧紧握着墨魂剑，任大雪落满了一身。一直到旁边的卫风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惊觉过来。翻身上马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妙风消失的方向。

然而，那一骑，早已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如冰风呼啸，一去不回头。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已然无声无息的从身边经过了么？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场千里的跋涉、最终不过是来做最后一次甚至无法相见的告别。

妙风拥着薛紫夜，在满天大雪中催马狂奔。

整个天和地中，只有风雪呼啸。

冰冷的雪，冰冷的风，冰冷的呼吸——他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噗”，筋疲力尽的马被雪坎绊了一跤，前膝一屈，将两人从马背上狠狠甩了下来。妙风急切之间伸手在马鞍上一按，想要掠起，然而身体居然沉重如铁，根本没有了平日的灵活。

他只来得及在半空中侧转身子，让自己的脊背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摔落雪地。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在雪上溅出星星点点的红。

和教王一战后身体一直未曾恢复，而方才和鼎剑阁七剑一轮交手，更是恶化了伤势。此刻他的身体，也已然快要到了极限。

虽然他们两个人都拥有凌驾于常人的力量，但此刻在这片看不到头的雪原上，这一场跋涉是那样无助而绝望。这样相依踉跄而行的两人在上苍的眼睛里，渺小如蝼蚁。

“……”他忽然感觉手臂被用力握紧，然而风雪里只有细微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薛谷主！”妙风连忙解开大氅，将狐裘里的女子抱了出来，双手抵住她的后心。

那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狐裘里，已经变为可怖的青色，一只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了出来，一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微微在空气里痉挛，似乎想要用尽全力抓住什么。口唇微微翕动。

刚才……刚才是幻觉么？她居然听到了霍展白的声音！

那一瞬间，濒死的她感到莫名的喜悦，以惊人的力气抬起了手，想去触摸那个声音的来源——然而因为剧毒的侵蚀，衰弱的她甚至无法发出一个字来。

“……”她无声而急促地呼吸，眼前渐渐空白，忽然慢慢浮现出一个温暖的笑靥——

“等回来再和你比酒！”

梅花如雪而落，梅树下，那个人对着她笑着举起手，比了一个猜拳的手势。

“霍、霍……”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薛谷主！”轻微的声音却让身边的人发出了狂喜低呼，停下来看她，“你终于醒了？”

是、是谁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蓝色的发和白色的雪。

“雅弥……”她的神智稍微回复，吐出了轻微的叹息——原来，是这个人一直不放弃地想挽回她的性命么？是这个人，一直伴随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么？

那，也是一种深厚的宿缘罢。

他想说什么，她却忽然竖起了手指：“嘘……你看。”

纤细苍白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出，指向飘满了雪的天空，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开阖，发出欢喜的叹息，吐出一个字：“光。”

妙风下意识地抬起头，然而灰白色的天冷凝如铁，只有无数的雪花纷纷扬扬迎头而落，荒凉如死。

他忽然间有一种入骨的恐惧，霍地低头：“薛谷主！”

就在引开他视线的一瞬间，她的手终于顺利地抓住了那一根最长的金针，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光。”她躺在柔软的狐裘里，仰望着天空，唇角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

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浮动，带着各种美丽的颜色，如同精灵一样成群结队的飞舞，嘻笑着追逐。最后凝成了七色的光带，在半空不停辗转变幻，将她笼罩。

她对着天空伸出手来，极力想去触摸那美丽绝伦的虚幻之光。

和所爱的人一起去那极北之地，在浮动的巨大冰川上看天空里不停变幻的七色光……那是她少女时候的梦想。

然而，她的梦想，在十三岁那年就永远的冻结在了漆黑的冰河里。

劫后余生的她独居幽谷，一直平静的生活，心如止水，将自己的一生如落雪一样无声埋葬。

然而，曾经一度，她也曾动了止水之心，开始希望拥有新的生活。

希望有一个人能走入她的生活，能让她肆无忌惮的笑，无所顾忌的哭，希望穿过所有往事筑起的屏障直抵彼此的内心。希望，可以和普通女子一样蒙着喜帕出阁，在红烛下静静地幸福微笑；可以在柳丝初长的时候坐在绣楼上，等良人的归来；可以在每一个欲雪的夜晚，用红泥小炉温热新醅的酒，用正经或者不正经的谈笑将昔年所有冰冷的噩梦驱散。

曾经一度，她也并不是没有对幸福的微小渴求。

然而，一切，终究还是这样擦身而过。

雪不停的下。她睁开眼睛凝望着灰白色的天空，那些雪一片一片精灵般的飞舞，慢慢变大、变大……掉落到她的睫毛上，冰冷而俏皮。

已经是第几天了？

七星海棠的毒在慢慢侵蚀着她的脑部，很快，她就要什么都忘记了吧？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拼命去抓住脑海里潮汐一样消退的幻影，另一只藏在狐裘里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枚长长的金针。

鼎剑阁的七剑来到南天门时，如意料之中一样，一路上基本没有遇到什么成形的抵抗。

魔宫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规模的内斗，此刻从昆仑山麓到天门之间一片凌乱，原本设有的驿站和望风楼上只有几个低级弟子看守，而那些负责的头领早已不见了踪影。

霍展白在冰川上一个点足，落到了天门中间的玉阶上。

高高的南天门上，赫然已有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在静静等待着。

妙空？

“你们终于来了。”看到七剑从冰川上一跃而下，那个人从面具后吐出了一声叹息。虽然带着面具，但也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如释重负：“我等了你们八年。”

他对着霍展白伸出手来。

袖子上织着象征着五明子身份的火焰纹章，然而那只苍白的手上却明显有着一条可怖的伤痕，一直从虎口延展到衣袖里——那是一道剑伤，挑断了虎口经脉，从此后这只右手便算是残废，再也无法握剑。

霍展白和其余六剑一眼看到那一道伤痕，齐齐一震，躬身致意。八人在大光明宫南天门前一起做了同一个动作：倒转剑柄、抵住眉心。然后，相视而笑。

“六哥。”他走上前去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眼里带着说不出的表情，“辛苦你了。”

“霍七，”妙空微笑起来，“八年来，你也辛苦了。”

他抬起手，从脸上摘下了一直带着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风霜清奇的脸，对一行人扬眉一笑——那张脸，是中原武林里早已宣告死亡的脸，也是鼎剑阁七剑生死不能忘的脸。

八剑中排行第六的，汝南徐家大公子：徐重华！

八年前，为了打入昆仑卧底，遏制野心勃勃试图并吞中原武林的魔宫，这个昔年和霍展白一时瑜亮的青年才俊，曾经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和误解——

为了脱离中原武林，他装作与霍展白争夺新任阁主之位，失败后一怒杀伤多名长老远走西域；为了取信教王，他与追来的霍展白于星宿海旁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杀，最后被霍展白一剑废掉右手，又洞穿了胸口。

重伤垂死中挣扎着奔上南天门，终于被教王收为麾下。

从此后，昆仑大光明宫里，多了一名位列五明子的神秘高手；而在中原武林里，他便是一个已经“死去”的背叛者了。连他新婚不久的妻子，都不知道背负着恶名的丈夫还活在天下的某一处。

八年后，摘下了“妙空”的面具、重见天日的徐重华对着同伴们展露笑意，眼角却有深深的刻痕，双鬓斑白——那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已然让这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过早地衰老了。

霍展白握着他的手，想起多年来两人之间纠缠难解的恩怨情仇，一时间悲欣交集。

他是他多年的同僚，争锋的对手，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然而，却也是夺去了秋水的情敌——在两人一起接受了老阁主那一道极机密的命令时，他赞叹对方的勇气和耐力，却也为他抛妻弃子的绝决而愤怒。

在星宿海的那一场搏杀，假戏真做的他，几乎真的把这个人格杀于剑下。

他无法忘记在一剑废去对方右手时、徐重华看着他的眼神。

那一瞬间，为了极其机密的任务而舍命合作的两人，心里是真的想置对方于死地的吧？

八年了，这么多的荣辱悲欢转眼掠过，此刻昆仑山上再度双手交握的两人眼里涌出无数复杂的情绪，执手相望，却终自无言。

“快，抓紧时间，”然而一贯冷静内敛的徐重华首先抽出了手，催促联剑而来的同伴，“跟我来！此刻宫里混乱空虚，正是一举拔起的大好时机！”

“好！”同伴们齐声响应。

鼎剑阁八剑，在八年后终于重新聚首，直捣魔宫最深处！

霍展白带着众人，跟随着徐重华飞掠。然而一路上，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徐重华——他已然换为左手握剑，斑白的鬓发在眼前飞舞。八年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然苍老，然而心性，还是和八年前一样么？

——一样的雄心勃勃，执着于建立功名和声望，不甘于俯首在任何人之下，想成为中原武林的霸主，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就算在重聚之时，他甚至都没有问起过半句有关妻子的话。

霍展白忽然间有些愤怒——虽然也知道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这种愤怒来的不是时候。

“秋水她……”他忍不住开口，想告诉他多年来他妻子和孩子的遭遇。

这个八年前就离开中原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儿子了吧？

然而徐重华眉梢一蹙，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后再谈。”

霍展白心底一冷，然而不等他再说话，眼前已然出现了大群魔宫的子弟，那些群龙无首的人正在星圣女娑罗的带领下寻找着教王或者五明子的踪迹，然而整个大光明宫空荡荡一片，连一个首脑人物都不见了。

他们正准备往修罗场方向找去，却看到了山下来的这一批闯入者。

“妙空使！”星圣女娑罗惊呼起来，掩住了嘴。

——五明子里仅剩的妙空使，却居然勾结中原武林，把人马引入了大光明宫！

这个回鹘的公主养尊处优，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混乱而危险的局面。

八柄剑在惊呼中散开来，如雷霆一样的击入了人群！

那几乎是中原武林新一代的力量凝聚。八剑一旦聚首，所释放的力量、又岂是群龙无首的大光明宫子弟可以抵挡？

那一场厮杀，转眼便成了屠戮。

“她逃了！”夏浅羽忽然回头大呼——视线外，星圣女娑罗正踉跄的飞奔而去，消失在玉楼金阙之间。

“追！”徐重华一声低叱，带头飞掠了出去，几个起落消失。

其余八剑对视一眼，八柄长剑扫荡风云后往回一收，重新聚首，立刻也追随而去。

只有霍展白微微犹豫了一下。

“风行。”他对身侧的同僚低唤，“你有没有发现，一路上我们都没有遇到修罗场的人？”

卫风行一惊：“是啊。”

顿了顿，他回答：“或许，因为瞳的叛变，修罗场已然被教王彻底清扫？”

星圣女娑罗在狂奔，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姐姐死了……教王死了……五明子也死了……一切压在她头上的人，终于都死了。这个大光明宫，眼看就是她的天下了——可在这个时候，中原武林的人却来了么？

他们要覆灭这里的一切！

她踉跄地朝着居所奔跑，听到背后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一侧头，明亮的利剑便刺入了眼帘。

那是妙空使，冷笑着堵住了前方的路。

“不！”她惊呼了一声，知道已经来不及逃回住所，便扭头奔入了另一侧的小路——荒不择路的她，没有认出那是通往修罗场的路。

她狂奔而去，却发现那是一条死路。

背后的八剑紧紧追来，心胆俱裂的她顾不得别的，直接推开了那一扇铁门冲了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而来，森冷的雪狱里一片黑暗，只有火把零星点缀，让她的视觉忽然一片黯淡，什么也看不见了。

“呵……”暗黑里，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终于，都来了么？”

她在一瞬间被人拎了起来，狠狠的甩到了冰冷的地面上，痛得全身颤抖。

“是，瞳公子。”她听到有人回答，声音带着轻笑，“这个女人把那些人都引过来了。”

这个声音……是紧随自己而来的妙空使？！

他在说什么？瞳公子？

她忽然全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瞳？！”

黑夜里，她看到了一双妖诡的眼睛，淡淡的蓝和纯正的黑，闪烁如星。

“瞳！你没死？！”她惊骇地大叫出来，看着这个多日之前便已经被教王关入了雪狱的人——叛乱失败后，又中了七星海棠之毒，他怎么可能还这样平安无事的活着！而监禁这样顶级叛乱者的雪狱，为什么会是洞开的？

难道，教王失踪不到一天，这个修罗场却已落入了瞳的控制？

“是的，我还活着。”黑夜里那双眼睛微笑起来了，既便没有用上瞳术也令人目眩，瞳在黑暗里俯下身，捏住了回鹘公主的下颔，“你很意外？”

那样漆黑的雪狱里，隐约有无数的人影，影影绰绰附身于其间，形如鬼魅。

——星圣女娑罗只觉得心惊：瞳执掌修罗场多年，培养了一批心腹，此刻修罗场的杀手精英们，居然都无声无息地集结在了此处？

这短短一天之间天翻地覆，瞳和妙空之间，又达成了什么样的秘密协议？！

“瞳，帮你把修罗场的人集合起来，也把那些人引过来了——”鼎剑阁七剑即将追随而来，在这短短的空档里，妙空重新带上了青铜面具，唇角露出转瞬即逝的冷酷笑意，轻声，“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知道。”黑夜里，那双妖诡的眼里霍然焕发出光来，“各取所需，早点完事！”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一丈之内，黑暗里的人忽然竖起了手掌，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命令，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一瞬间消失了，融入了雪狱无边无际的黑夜。

妙空的身影，也在门口一掠而过。

“六哥！”当先本来的是周行之，一眼看到，失声冲入。

“唰！”一步踏入，暗夜里仿佛忽然有无形的光笼罩下来，他情不自禁地转头看过去，立刻便看见了黑暗深处那一双光芒四射的眼睛——那是妖异得几乎让人窒息得双瞳，足以将任何人溺毙其中。

那一瞬间，他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在他被瞳术定住的瞬间，黑夜里一缕光无声无息的穿出，勒住了他的咽喉。

周行之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从地上被飞速拉起，吊向了雪狱高高的顶上。他拼命挣扎，长剑松手落下，双手抓向咽喉里勒着的那条银索，喉里咳咳有声。

“干得好。”妙空轻笑一声，飞身掠出，只是一探手，便接住了同僚手里掉落的长剑。然后，想都不想地倒转剑柄挥出，嚓的一声，挑断了周行之握剑右手拇指的筋络。

“第一柄，莫问。”他长声冷笑，将破浪剑掷向屋顶，嚓的一声钉在了横梁上。

鼎剑阁七剑里的第一柄剑。

转身过来时，第二、第三人又已结伴抵达，双剑乍一看到周行之被吊在屋顶后，不由惊骇地冲入解救，却在黑暗中同样猝及不妨地被瞳术迎面击中，动弹不得。随后，被黑暗中的修罗场杀手精英们一起伏击。

夺命的银索无声无息飞出，将那些被定住身形的人吊向高高的屋顶。

“第二，流光。第三，转魄。”

接二连三地将坠落的佩剑投向横梁，妙空唇角带着冷笑。

“重……华？你……你……”吊在屋顶的同僚终于认出了那青铜面具，挣扎着发出低哑的呼声，因为苦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个最机密的卧底、鼎剑阁昔年八剑之一的人，居然背叛了中原武林？！

他，是一名双面间谍？！

“呵。”徐重华却只是冷笑。

重新带上青铜面具，便又恢复到了妙空使的身份。

愚蠢！难道他们以为他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不惜抛妻弃子，只是为了替中原武林灭亡魔宫？笑话！——什么正邪不两立，什么除魔卫道，他要的，只不过是这个中原武林的霸权，只不过是鼎剑阁主的位置！

为了这个他不惜纹身吞炭，不择手段——包括和瞳这样的杀手结盟。

他把魔宫教王的玉座留给瞳，而瞳则帮他扫清所有其余七剑，登上鼎剑阁主的位置；而所有的同僚、特别是鼎剑阁的其余七剑，自然都是这条路上迟早要除去的绊脚石。如今机会难得，干脆趁机一举扫除！

他接二连三地削断了同僚们手筋，举止利落毫不犹豫——立下了这样的大功，又没了可以和他一争长短的强劲对手，这个鼎剑阁、这个中原武林，才算是落入了囊中。

“夺夺夺”，接连不断的声响，又有三柄剑被钉上横梁。

然而，最后一个进入的夏浅羽毕竟武艺高出前面几位一筹，也机灵得多，虽然被瞳术迎面击中，四肢无法移动，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头避开了套喉银索，发出了一声惊呼：“小心！瞳术！”

瞬间，黑暗里有四条银索从四面八方飞来，同时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吊上了高空！

“糟了。”妙空低呼一声——埋伏被识破，而最难对付的两人还尚未入彀！

果然，那一声惊呼是关键性的提醒，让随后赶到的霍展白和卫风行及时停住了脚步。两人站在门外，警惕地往声音传来处看去，齐齐失声惊呼！

黑暗里有灯火逐一点亮，明灭映出六具被悬挂在高空躯体，不停地扭曲，痛苦已极。

“别看他眼睛！”一眼看到居中的黑衣人，不等视线相接，霍展白失声惊呼，一把拉开了卫风行，“是瞳术！只看他的身体和脚步的移动，再来判断他的出手方位。”

“呵，”灯火下，那双眼睛的主人笑起来了，“不愧是霍七公子。”

那个坐在黑暗深处的青年男子满身伤痕，四肢和咽喉都有铁镣磨过的血痕，似是受了不可想象的折磨，苍白而消瘦，然而他却抬起了眼睛扬眉一笑。那一笑之下，整个人仿佛焕发出了夺目的光。那种由内而外的光不仅仅通过双瞳发出，甚至连没有盯着他看的人、都感觉室内的光芒为之一亮！

“瞳，药师谷一别，好久不见。”霍展白沉住了气，缓缓开口。

瞳却是不自禁地一震，眼里妖诡般的光亮微微一敛，杀气减弱——药师谷……药师谷。这三个字和某个人紧密相连，只是一念及，便在一瞬间击中了他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在这样生死一发的关键时刻，他却不自禁地走了神。

“快！”霍展白瞬间觉察到了这个细微的破绽，对身边卫风行断喝一声，“救人！”

两人足尖加力，闪电般的扑向六位被吊在半空的同僚，双剑如同闪电般的掠出，割向那些套喉的银索。只听铮的一声响，有断裂的声音。一个被吊着的人重重下坠。

“六弟！”卫风行认出了那是徐重华，连忙冲过去接住。

然而，他忽然间全身一震。

“嗤”，轻轻一声响，对方的手指无声无息的点中了他胸口的大穴，将他在一瞬间定住。另外一只手同时利落地探出，在他身体僵硬的刹那夺去了他手里的长剑，反手一弹，牢牢钉在了横梁上。

“六弟！”卫风行不可思议地惊呼，看着那个忽然间反噬的同僚。

“六弟？”那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冷笑起来，望着霍展白，“谁是你兄弟？”

霍展白停在那里，死死望着他，眼里有火在燃烧：“徐重华！你、真的叛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从不站在哪一边。”徐重华冷笑，“我只忠于自己。”

“你背叛鼎剑阁也罢了，可是你连秋水母子都不顾了么？”霍展白握紧了剑，身子微微发抖，试图说服这个叛逃者，“她八年来受了多少苦——你连问都不问！”

“别和我提那个贱女人，”徐重华不屑地笑，憎恶，“她就是死了，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霍展白的身子一瞬间僵硬。

他说什么？他说秋水是什么？

“她嫁给我只不过为了赌气——就如我娶她只不过为了打击你一样。”徐重华冷漠地回答，“八年来，难道你还没明白这一点？”

霍展白怔怔望着这个同僚和情敌：这些年，他千百次的揣测当初秋水为何忽然下嫁汝南徐家，以为她遭到胁迫，或者是变了心——却独独未想到那个理由竟然只是如此的简单。

“就为那女人，我也有杀你的理由。”徐重华带着青铜面具冷笑，提起了剑。

“可你的孩子呢？”霍展白眼里有愤怒的光，“沫儿病了八年你知道么？他刚死了你知道么？”

带着面具的人猛然一震，冷笑从唇边收敛了。

“我有儿子？”他看着手里的剑，喃喃——他受命前来昆仑卧底时，那个孩子还在母亲的腹中。直到夭折，他竟是没能看上一眼！

“死了也好！”然而，只是微一沉默，他复又冷笑起来，“鬼知道是谁的孽种？”

“闭嘴！”愤怒的火终于从心底完全燃透，直冒出来。霍展白再也不去多话，飞身扑过去：“徐重华，你无药可治！”

“扔掉墨魂剑！”徐重华却根本不去格挡那愤怒的一剑，手指扣住了地上卫风行的咽喉，眼里露出杀气，“别再和我说什么大道理！信不信我立刻杀了卫五？”

剑势到了中途陡然一弱，停在了半空。

徐重华看到他果然停步，纵声大笑，恶狠狠地捏紧卫风行咽喉：“立刻弃剑！我现在数六声，一声杀一个一—”

“一……”

“唰”，声音未落，墨魂如同一道游龙飞出，深深刺入了横梁上方。

“哈。”抬起头看着七柄剑齐齐地钉在那里，徐重华在面具后发出了再也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声。他封住了卫风行的穴道，缓步向手无寸铁的霍展白走过来，手里的利剑闪着雪亮的光。

“霍七，你还真是重情义。”徐重华讽刺地笑，眼神复杂，“对秋水音如此，对兄弟也是如此——这样活着，不觉得累么？”不等对方反驳，他举起了手里的剑：“手里没了剑，一身武艺也废了大半吧？今天，也是我报昔年星宿海边一剑之仇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他侧头，对着黑暗深处那个人微微颔首：“瞳，配合我。”

瞳一直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思，此刻才惊觉过来，没有多话，只是微微拍了拍手——瞬间，黑夜里蛰伏的暗影动了，雪狱狭长的入口甬道便被杀手们完全的控制。

另外，有六柄匕首，贴在了鼎剑阁六剑的咽喉上。

“你尽管动手。”瞳击掌，面无表情地发话，眼神低垂，凝视着手里一个羊脂玉小瓶——那，还是那个女子临去时，给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好！”徐重华大笑起来，“联手灭掉七剑，从此中原西域，便是你我之天下！”

他再也不容情，对着手无寸铁的同僚刺出了必杀的一剑——那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憎恨和恶毒，恨不能将眼前人千刀万剐、分尸裂体。那么多年了，无论在哪一方面，眼前这个人时刻都压制着他，让他如何不恨？

霍展白在黑暗里躲避着闪电般的剑光，却不敢还手。

因为，只要他一还手，那些匕首就会割断同僚们的咽喉！

徐重华有些愕然——剑气！虽然手中无剑，可霍展白每一出手，就有无形剑气破空而来，将他的佩剑白虹格开！这个人的剑术，在八年后居然精进到了这样的化境？

眼神越发因为憎恶而炽热，他并不急着一次杀死这个宿敌，而只是缓缓的、一步步的逼近，长剑几次在霍展白手足上掠过，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嚓”，那一剑刺向眉心，霍展白闪避不及，只能抬手硬生生去接。

那一剑从左手手腕上掠过，切出长长的伤口。

“哈哈哈哈……”血腥味弥漫，刺激的徐重华狂笑起来，“霍七，当年你废我一臂，今日我要断了你双手双脚！就是药师谷的神医也救不了你！”

药师谷……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情况下，他却忽然微微一怔。

“等我回来，再和你划拳比酒！”

——难道，是再也回不去了么？

此念一生，一股求生的力量忽然注满了他全身。霍展白脚下步法一变，身形转守为攻，指尖上剑气吞吐凌厉，徐重华始料不及，一时间乱了攻击的节奏。

奇怪的是，修罗场的杀手们却并未立刻上来相助，只是在首领的默许下旁观。

霍展白手中虽然无剑，可剑由心生、吞吐纵横，竟是比持有墨魂之时更为凌厉。转眼过了百招，他觑了一个空档，右手电光一样点出，居然直接弹在了白虹剑上。

“铮”的一声，名剑白虹竟然应声而断！

“瞳！”眼看对方手指随即疾刺自己咽喉，徐重华心知无法抵挡，脱口，“帮我！”

“好。”黑夜里，那双眼睛霍然睁开了，断然说了一个字。

没有人看到瞳是怎样起身的，只是短短一瞬，他仿佛就凭空消失了。而在下一个刹那，他出现在两人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嘎然而止——暗红色的剑，从徐重华的胸口露出，刺穿了他的心脏。

——沥血剑！

“瞳！”刹那间，两人同时惊呼。

霍展白看到剑尖从徐重华身体里透出，失惊，迅疾地倒退一步。

“为什么……”青铜面具从脸上铮然落下，露出痛苦而扭曲的脸，徐重华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剑尖，喃喃，“瞳，我们说好了……说好了……”

他无论如何想不出，以瞳这样的性格、有什么可以让他忽然变卦！

“我只说过你尽管动手——可没说过我不会杀你。” 无声无息掠到背后将盟友一剑洞穿，瞳把穿过心脏的利剑缓缓拔出，面无表情。

“你……”徐重华厉声道，面色狰狞如鬼。

习惯性的将剑在心脏里一绞，粉碎了对方最后的话，瞳拔出滴血的剑，在死人身上来回地轻轻擦拭，妖诡的眼神里有亮光一闪，仿佛是喃喃自语：“你想知道原因？——很简单：即便是我这样的人，有时候也会有洁癖。我实在不想有你这样的同盟者。”

青铜面具跌落在一旁，不瞑的双目圆睁着，终于再也没有了气息。

“……”事情兔起鹄落，瞬忽激变，霍展白只来得及趁着这一空档掠到卫风行身边，解开他的穴道，然后两人提剑背向而立，随时随地准备着最后的一搏。

黑暗里，那些修罗场暗界的杀手们依然静静站在那里，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

“好了，事情差不多都了结了。”瞳抬头看着霍展白，唇角露出冷笑，“你们以为安排了内应，趁着教中大乱，五明子全灭，我又中毒下狱，此次便是手到擒来？”

他说的很慢，说一句，在尸体上擦一回剑，直到沥血剑光芒如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我中了七星海棠之毒还能生还？谁知道妙空也有背叛鼎剑阁之心？”瞳淡淡开口，说到这里忽然冷笑起来，“这一回，恐怕七剑都是有来无回！”

霍展白没有回答，只是冷定地望着他——他知道这个人说的全都是实话。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捏起了剑诀，随时随地准备和这个魔宫的第一杀手血战。

“想救你这些朋友么？”擦干净了剑，瞳回转剑锋逼住了周行之的咽喉，对着霍展白冷笑，“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放了他们。”

“别理他！”周行之还是一样的暴烈脾气，脱口怒斥，“我们武功已废，救回去也是——”

一击重重落到他后脑上，将他打晕。

“失败者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力。”瞳冷笑着回过身，凝视着霍展白，“霍七，我们来谈判吧：我知道你尚有余力一战，起码可以杀伤我手下过半人马。但，同时，你也得把命留在昆仑。”

霍展白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鱼死网破，这又是何必？”他一字一字开口：“我们不妨来订一个盟约。条件很简单：我让你带着他们回去，但五年内鼎剑阁人马不过锁阳关，中原和西域武林井水不犯河水！”

霍展白和地上的其余鼎剑阁同僚都是微微一惊。

的确是简单的条件。但在占上风的情况下，忽然提出和解，却不由让人费解。

“这样做的原因，是我不想杀你，”仿佛猜出了对方心里的疑虑，瞳大笑起来，将沥血剑一扔，坐回了榻上，“不要问我为什么——那个原因是你猜不到的。我只问你，肯不肯订约？”

霍展白沉吟片刻，目光和地下其余几位同僚微一接触，也便有了答案。

——事情到了如今这种情况，也只有姑且答应了。

“可以。”他伸出手来和瞳相击，立下约来，“五年内，鼎剑阁人马不过锁阳关！”

瞳的手掌和他交击，却笑：“有诚意的话，立约的时候应该看着对方眼睛吧？”

看着他的眼睛？鼎剑阁诸人心里都是齐齐一惊：小心瞳术！

然而霍展白却是坦然抬起了眼，无所畏惧地直视那双妖异的眸子。视线对接。那双浅蓝色的妖异双瞳中神光闪烁，深而诡，看不到底，却没有丝毫异样。

“好！”看了霍展白片刻，瞳猛然大笑起来，拂袖回到了黑暗深处，“你们可以走了！”

他伸手轻轻拍击墙壁，雪狱居然一瞬间发生了撼动，梁上钉着的七柄剑仿佛被什么所逼，刹那全部反跳而出，叮的一声落地，整整齐齐排列在七剑面前。

“告辞。”霍展白解开了同伴的穴，持剑告退。

瞳在黑暗里坐下，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再去看——仿佛生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动摇。

纵虎归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本不该做的事，错过了一举将中原武林有生力量全部击溃的良机。

然而……他的确不想杀他。

不仅仅因为他心里的确厌恶妙空；也不仅仅因为连续对六位一流高手使用瞳术透支了精神力，已然没有足够的胜算——最后、也最隐秘的原因，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朋友。

在药师谷那一段短短时间里，他看到过他和那个人之间，有着怎样深挚的交情。如果杀了霍展白，她……一定会用责怪的眼神看他吧？

他是无法承受那样的眼光的。

即便是为了报答姐姐的救命之恩，他也要放走霍展白一次。

她最后的话还留在耳边，她温热的呼吸仿佛还在眼睑上。然而，她却已经再也不能回来了……在身体麻痹解除、双目复明的时候，他疯狂地冲出去寻觅她的踪迹。然而得到的消息却是她昨日去了山顶乐园给教王看病，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座大殿就在瞬间坍塌了。

他在断裂的白玉川上怔怔凝望山顶，却知道那个金壁辉煌的乐园已然成为一梦。

一切灰飞烟灭。

在鼎剑阁七剑离去后，瞳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黑暗里的那些影子便齐齐鞠躬，拖着妙空的尸体散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最深处，缓缓抚摩着自己复明的双眸。

雪狱寂静如死。

如果没有迷路，如今应该已经到了乌里雅苏台。

妙风抱着垂死的女子，在雪原上疯了一样的狂奔。

向北、向北、向北……狂风不断卷来，眼前的天地一片空白，一望无际——那样的苍白而荒凉，仿佛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

他找不到通往乌里雅苏台的路，几度跌倒又踉跄站起。尽管如此，他却始终不敢移开抵在她后心上的手，不敢让输入的内息有片刻的中断。

猛烈的风雪几乎让他麻木。

妙风在乌里雅苏台的雪野上踉跄奔跑，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感觉有泪在眼角渐渐结冰。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那个时候，他也曾这样不顾一切的奔跑。

转眼间，已经是二十多年。

“呀——呀——”忽然间，半空里传来鸟类的叫声。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雪白的鹞鹰。在空中盘旋，向着他靠过来，不停的鸣叫，悲哀而焦急。

奇怪……这样的冰原上，怎么还会有雪鹞？他脑中微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人养的鹞鹰，既然它出现在雪原上，它的主人只怕也就不远了！

明白它是在召唤自己跟随前来，妙风终于站起身，踉跄的随着那只鸟儿狂奔。

那一段路，仿佛是个梦——

漫天漫地的白，时空都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他抱着垂死的人在雪原上狂奔，风雪模糊了过去和未来……只有半空中传来白鸟凄厉的叫声，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时间静止”，那么，就是在那一刻。

在那短暂的一路上，他一生所能承载的感情都已然全部消耗殆尽。

在以后无数个雪落的夜里，他经常会梦见一模一样的场景，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令他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然后在半夜里披衣坐起，久久不寐。

窗外大雪无声。

乌里雅苏台。

入夜时分，驿站里的差吏正在安排旅客就餐，却听到窗外一声响，扑簌簌的飞进来一只白鸟。他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落。那只白鸟从窗口穿入，盘旋了一下便落到了一名旅客的肩头，抖抖羽毛，松开满身的雪，发出长短不一的凄厉叫声。

“雪儿，怎么了？”那个旅客略微吃惊，低声问，“你飞哪儿去啦？”

那人的声音柔和清丽，竟是女子口声，让差吏不由微微一惊。

然而不等他看清楚那个旅客是男是女，厚厚的棉质门帘被猛然掀开，一阵寒风卷入，一个人踉跄地冲入城门口的驿站内。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满面风尘，仿佛是长途跋涉而来，全身沾满了雪花。隐约可以看到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深陷在厚厚的狐裘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垂落在外面。

“有医生吗？”他喘息着停下来，用着一种可怕的神色大声问，“这里有医生吗？”

在他抬头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蓝色的…蓝色的头发？！驿站差吏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这个人，不是在半个月前刚刚从乌里雅苏台路过，向西去了的么？

“这位客官，你是……”差吏迟疑着走了过去，开口招呼。

“医生！”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领口便被狠狠勒住，“快说，这里的医生呢？！”

对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就轻松地把差吏凌空提了起来，恶狠狠的逼问。那个可怜的差吏拼命当空舞动手足，却哪里说的出话来。

旁边的旅客看到来人眼里的凶光，个个同样被吓住，噤若寒蝉。

“放开他，”忽然间，有一个声音静静地响起来了，“我是医生。”

雪鹞仿佛应合似的叫了一声，扑簌簌飞起。那个旅客从人群里起身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许的素衣女子，头上用紫玉簪挽了一个南方妇人常见的流云髻，容色秀丽，气质高华，身边带了两位侍女，一行人满面风尘，显然也是长途跋涉刚到乌里雅苏台——在外出头露面的女人向来少见，一般多半也是江湖人士，奇怪的是这个人身上，却丝毫看不出会武功的痕迹。

她排开众人走过来，示意他松开那个可怜的差吏：“让我看看。”

“你？”他转头看着她，迟疑，“你是医生？”

“当然是。”那个女子眼里有傲然之气，摊开手给他看一面玉佩，以不容反驳的口吻道，“我是最好的医生——你有病人要求诊？”

妙风微微一怔：那个玉佩上兰草和祥云纹样的花纹，似乎有些眼熟。

最好的医生？内心的狂喜席卷而来，那么，她终是有救了？！

“那么，快替她看看！”他来不及多想，急急转身过来，“替她看看！”

那个女子无声地点头，走过来。

长长的银狐裘上尚自有未曾融化的雪，她看不到陷在毛裘里的病人的脸。然而那只苍白的手暴露在外面的大风大雪里，却还是出人意料的温暖——她的眼神忽然一变：那只手的指甲，居然是诡异的碧绿色！

这种症状……这种症状……

她急急伸出手去，手指只是一搭，脸色便已然苍白。

“这、这……”她倒吸了一口气，眼神慢慢变了。

“医生，替她看看！”妙风看得她眼神变化，心知不祥，“求你！”

看着对方狂乱的眼神，她蓦然觉得惊怕，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喃喃：“我救不了她。”

“什么？”妙风一震，霍然抬头。只是一瞬，恳求的眼神便变转为狂烈的怒意，咬牙，一字一字吐出，“你，你说什么？你竟敢见死不救？！”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拔剑的，在满室的惊呼中，那柄青锋已指到她的咽喉上。

“见死不救？”那个女子看着他，满眼只是怜悯，“是的……她已经死了。所以我不救。”

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狂怒的人忽然间安静下来，似是听不懂她的话，怔怔望向她。

“她中了七星海棠的毒，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了。”女医者俯下身将那只垂落在外的手放回了毛裘里——那只苍白的手尤自温暖柔软，“你一定是一路上不断的给她输入真气，所以尸身尚温软如生。其实……”

她没有忍心再说下去。

——其实，在你抱着她在雪原上狂奔的时候，她已然死去。

长剑从手里蓦然坠落，直插入地，发出铁石摩擦的刺耳声响，驿站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颤，却无人敢在此刻开口说上一句话。鸦雀无声的沉默。

“……”妙风想去看怀里的女子，然而不知为何只觉得胆怯，竟是不敢低头。

“胡说！”他忽然狂怒起来，“就算是七星海棠，也不会那么快发作！你胡说！”

“不是七星海棠。”女医者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悲哀，叹了口气，“你看看她咽喉上的廉泉穴吧。”

妙风怔了许久，眼神从狂怒转为恍惚，最终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将怀里的人放到了地上，用颤抖的手解开围在她身上的狐裘。雪鹞一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的脸，不停在周围盘旋，发出咕咕的声音，爪子不安地抓刨。

狐裘解下，那个女子的脸终于露了出来，苍白而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了。

——然而，却赫然有一支金色的针，直直插在了咽喉正中！

那一瞬间雪鹞蓦然振翅飞起，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他再也无法支持，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以手掩面，再也难以克制地发出了一声啜泣。

“哎呀！”周围的旅客发出了一声惊呼，齐齐退开一步。

望着那一点红，他全身一下子冰冷。

“为什么？”抬起了手，仿佛想去确定眼前一幕的真实，双手却颤抖得不受控制，“为什么？”

在他不顾一切的想挽回她生命的时候，她为什么要了结自己？为什么！

“她中了七星海棠的毒，七日后便会丧失神智——我想她是不愿意自己有这样一个收梢。”女医者发出了一声叹息，走过来俯身查看着伤口，“她一定是一个极骄傲的女子。”

“不过你也别难过——这一针直刺廉泉，极准又极深，她走的时候必然没吃太多的苦。”女医者看过了咽喉里的伤，继续安慰——然而在将视线从咽喉伤口移开的刹那，她的声音停顿了。她忽然疯了一样的扑过来，拨开了散落在病人脸上的长发，仔细辨认着。

“天啊……”妙风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震惊而恐惧。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到那个女医生捂着嘴，直直地盯着他怀里的那个病人，脸上露出极其惊惧的神色。他想开口问她，然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直看着薛紫夜，就这样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手里的玉佩滚落到他脚边，上面刻着一个“廖”字。

那一瞬间，妙风想起来了——这种花纹，不正是回天令上雕刻的徽章？

这个姓廖的女子，竟是药师谷前任谷主廖青染！

天亮的时候，一行四人从驿站里离开，马车上带着一具薄薄的柳木灵柩。

绿洲乌里雅苏台里柳色青青，风也是那样的和煦，完全没有雪原的酷烈。

妙风穿行在那青碧色的垂柳中，无数旅客惊讶地望着这个扶柩的白衣男子，不仅因为他有着奇特的蓝色长发，更因为有极其美妙的曲声从他手里的短笛中飞出。

那曲子散入葱茏的翠色中，幽深而悲伤。

廖青染从马车里悠悠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一首《葛生》，不自禁的痴了。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转过头，看到了车厢里静静躺在狐裘中沉睡的弟子。小夜，小夜……如今不用再等百年，你就可以回到冰雪之下和那个人再度相聚。

你可欢喜？

笛声如泣，然而吹的人却是没有丝毫的哀戚，低眉横笛，神色宁静地穿过无数的垂柳，仿佛只是一个在春光中出行的游子，而天涯，便是他的所往——没有人认出，这个人就是昨夜抱着死去女子在驿站里痛哭的人。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子这样痛哭，驿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说出话来。

然而，昨夜那一场痛哭，仿佛已经到达了他这一生里感情的极限，只是一夜过去，他的神色便已然平静——那是经过了怎样冰火交煎、才将一个人心里刚萌发出来的种种感情全部冰封殆尽？

痴痴地听着曲子，那个瞬间，廖青染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开始老了。

听了许久，她示意侍女撩开马车的帘子，问那个赶车的青年男子：“阁下是谁？”

妙风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吹着。

“小徒是如何中毒？又为何和阁下在一起？”她撑着身子，虚弱地问——她离开药师谷已经八年，从未再见过这个唯一的徒弟。没有料到再次相见，却已是阴阳相隔。

“请阁下务必告诉我，”廖青染手慢慢握紧，执意地追问，“杀我徒儿者，究竟何人？”

笛声终于停止了，妙风静静问：“前辈……是想报仇么？”

“是不是大光明宫的人？”廖青染咬牙，拿出了霜红传信的那方手帕。

手帕上墨迹斑驳，是无可辩驳的答案。

妙风转过了身，在青青柳色中笑了一笑，一身白衣在明媚的光线下恍如一梦。

“是的，薛谷主因为行刺教王而被杀——”他轻轻开口，声音因为搀杂了太多复杂的感情反而显得平静，“不过，她最终也已经得手——是以廖前辈不必再有复仇一念。种种恩怨，已然在前辈到来之前全部了断。”

“而我……而我非常抱歉，没能保住薛谷主的性命。”

他的语声骤然起了波澜，有无法克制的苦痛涌现。

廖青染喃喃叹息：“不必自责……你已尽力。”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抱着一具尸体在雪原里狂奔的模样——她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却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人决不会是凶手。

廖青染转过身，看了一眼车厢内用狐裘裹起的女子，在笛声里将脸深深埋入了手掌，隐藏了无法掩饰的哀伤表情——她……真是一个极度自私而又无能的师父啊！

七星海棠的毒，真的是无药可解的么？

不！作为前任药师谷主，她清楚的知道这个世间还有唯一的解毒方法。

——然而，即使是她及时的遇到了他们两人，即使当时小夜还有一口气，她……真的会义无返顾的用这个一命换一命的方法，去挽救爱徒的性命么？

不……不，她作不到！

因为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儿子，还有深爱的丈夫。她想看着孩子长大，想和夫君白头偕老——她是绝不想就这样死去的。所以，她应该感谢上苍让她在小夜死后才遇到他们两人，并没有逼着她去做出这样残酷的决定。

狐裘上的雪已经慢慢融化了，那些冰冷的水一滴一滴的从白毫尖上落下，沾湿了沉睡人苍白的脸。廖青染怔怔望着徒儿的脸，慢慢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沾染的雪水——那样的冰冷，那样的安静，宛如多年前她把那个孩子从冰河里抱起之时。

她忽然间只觉万箭穿心。

车内有人失声痛哭，然而车外妙风却只是横笛而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大喜或者大悲，平静如一泓春水。他缓缓策马归去，穿过了乌里雅苏台的万千垂柳，踏上克孜勒荒原。

那里，不久前曾经有过一场舍生忘死的搏杀。

那里，她曾经与他并肩血战，在寒冷的大雪里相互依偎着取暖。

那是他这一生里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温暖。

在那个黑暗的雪原上，他猝及不防地得到了毕生未有的温暖，却又永远的失去。就如闪电划过亘古的黑，虽只短短一瞬，却让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了全新的天与地。

那一眼之后，被封闭的心智霍然苏醒过来。她唤醒了在他心底里沉睡的那个少年雅弥，让他不再只是一柄冰冷的利剑。

然而，这一切、终归都结束了……。

无法遗忘，只待风雪将所有埋葬。

那一天，乌里雅苏台东驿站的差吏看到了这辆马车缓缓出了城，从沿路的垂柳中穿过，消失在克孜勒雪原上。赶车的青年男子手里横着一支样式奇怪的短笛，静静地反复吹着同样的曲调，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在风雪里飞扬。

他的面容宁静而光芒四射，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然从他身体里抽离，远远的超越在这个尘世之外。

那也是他留给人世的最后影子。

谁也没有想到，乌里雅苏台雪原上与鼎剑阁七剑的那一战，就是他一生的终结篇章——昆仑大光明宫五明子里妙风使，就在这一日起、从武林里永远消失了踪迹。

如同他一直无声地存在，他也如同一片雪花那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十五、今夕何夕

春暖花开的时候，霍展白带领鼎剑阁七剑从昆仑千里返回。

虽然经过惨烈的搏杀，七剑中多人负伤，折损大半，但终归也带回了魔教教王伏诛、五明子全灭的消息。一时间，整个中原武林都为之震动，各大门派纷纷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受伤的五名剑客被送往药师谷，而卫风行未曾受重伤，便急不可待地奔回了扬州老家。

霍展白作为这一次行动的首领，却不能如此轻易脱身——两个月来，他陪着鼎剑阁的南宫老阁主频繁地奔走于各门各派之间，在江湖格局再度变动之时，试图重新协调各门各派之间的微妙关系，达成新的平衡。

而天山派首徒霍七公子的声望，在江湖中也同时达到了顶峰。

三个月后，当诸般杂事都交割得差不多后，他终于回到了临安九曜山庄，将秋水音从夏府里接了回来，尽心为她调理身体。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南宫老阁主竟然很快就随之而来，屈尊拜访。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位老人居然再一次开口，恳请他出任下一任的鼎剑阁阁主——

那，也是他八年来第三次提出类似的提议。

而不同的是，这一次，已然是接近于恳求。

“小霍，接了这个担子吧——”南宫老阁主对着那个年轻人叹息，“趁着还能走动，我得赶紧去药师谷治我的心疾了，不然，恐怕活不过下一个冬天啊。”

一直推托着的他大吃一惊：“什么？”

南宫老阁主叱咤江湖几十年，内外修为都臻于化境，五十许的人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铄如壮年，不见丝毫老态——却不料，居然已经被恶疾暗中缠身了多年。

“年轻时拼得太狠，老来就有苦头吃了……没办法啊。”南宫老阁主摇头叹息，“如今魔宫气焰暂熄，拜月教也不再挑衅，我也算是挑了个好时候退出……可这鼎剑阁一日无主，我一日死了都不能安息啊。”

霍展白垂头沉默，久久不语。

南宫老阁主是他的恩人，多年来一直照顾提携有加，作为一个具有相应能力的后辈，他实在是不应该也不忍心拒绝一个老人这样的请求。然而……

他下意识地，侧头望了望里面。

屏风后，秋水音刚吃了药，还在沉沉睡眠——廖谷主的方子很是有效，如今她的病已然减轻很多，虽然神智还是不清楚，有些痴痴呆呆，但已然不再象刚开始那样大哭大闹，把每一个接近的人都当作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是怕当了阁主后再照顾秋夫人，会被江湖议论吧？”似乎明白他的顾虑，南宫老阁主开口，“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已知道，但当年的情况……唉。如今徐重华也算是伏诛了，不如我来做个大媒，把这段多年情债了结吧！”

“不！”霍展白一惊，下意识地脱口。

“不用顾虑，”南宫老阁主还以为他有意推脱，板起了脸，“有我出面，谁还敢说闲话？”

“不。不用了。”他依然只是摇头，然而语气却渐渐松了下去，只透出一种疲惫。

世人都道他痴狂成性，十几年来对秋水音一往情深，虽伊人别嫁却始终无怨无悔。然而，有谁知道他半途里却早已疲惫，暗自转移了心思。时光水一样的褪去了少年时的痴狂，他依然尽心尽力照料着昔年的恋人，却已不再怀有昔时的狂热爱恋。

“你为此枉担了多少年虚名，难道不盼早日修成正果？平日那般洒脱，怎么今日事到临头却扭捏起来？”旁边南宫老阁主不知底细，还在自以为好心的絮絮劝说。有些诧异对方的冷淡，表情霍然转为严厉：“莫非……你是嫌弃她了？你觉得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现在又得了这种病，配不上你这个中原武林盟主了？”

“当然不是！唉……”霍展白白口莫辨，只好苦笑摆手，“继任之事我答应就是——但是，做媒一事，还是先不要提了。等秋水病好了再说吧。”

南宫老阁主松了一口气，拿起茶盏：“如此，我也可以早点去药师谷看病了。”

提到药师谷，霍展白一震，眼里就忍不住的有了笑意：“是，薛谷主医术绝顶，定能手到病除。”

——只不过，那个女人可野蛮的很，不知道老阁主会不会吃得消？谷中白梅快凋谢了吧？只希望秋水的病早日好起来，他也可以脱身去药师谷赴约。

没有看到他迅速温暖起来的表情，南宫老阁主只是低头开阖茶盏，啜了一口，道：“听人说薛谷主近日去世了，如今当家的又是前任的廖谷主了——也不知道那么些年她都在哪里藏着，徒儿一死，忽然间又回来了，据说还带回一个新收的徒……”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忽然吃了一惊：“小霍！你怎么了？”

霍展白仿佛中了邪，脸色转瞬苍白到可怕，直直的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却亮得如同妖鬼：“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薛谷主她……她怎么了？！”

最后的一句话已然是嘶喊，他面色苍白的冲过来，仿佛想一把扼住老人的咽喉。南宫老阁主一惊，闪电般点足后掠，同时将茶盏往前一掷，划出一道曲线，正正撞到了对方的曲池穴。

那样的刺痛，终于让势如疯狂的人略略清醒了一下。

“她……她……”霍展白僵在那里，喃喃开口，却没有勇气问出那句话。

“是的，薛谷主在一个月前去世。”看到这种情状，南宫老阁主多少心里明白了一些，发出一声叹息，“小霍，你不知道么？大约就在你们赶到昆仑前一两天，她动手刺杀了教王——了不起啊。拼上了一条命，居然真的让她成功了。”

“这可是多年来我们倾尽全武林的力量、也未曾做到的事！”

“……”霍展白踉跄倒退，颓然坐倒，全身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杀上大光明宫时没有看到教王——他还以为是瞳的叛乱让教王重伤不能出战的原故，原来，却是她刺杀了教王！就在他赶到昆仑山的前一天，她抢先动了手？

她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不多等一天呢？

他一直知道她是强悍而决断的，但却还不曾想过、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子竟然就这样孤身一人、以命换命地去挑战那个天地间最强的魔头！

那是整个中原武林，都不曾有人敢去做的事情啊……

他无力的低下了头，用冰冷的手支撑着火热的额头，感觉到胸口几乎窒息的痛楚。

那么，在刺杀之后，她又去了哪里？第二日他们没在大光明宫里看到她的踪迹，她又是怎样离开大光明宫的？

忽然间，霍展白记起了那一日在乌里雅苏台雪原上和妙风的狭路相逢，想起了妙风怀里抱着的那个人——那个看不到脸的人，将一只苍白的手探出了狐裘，仿佛想在空气中努力地抓住什么。

他的脸色忽然苍白——

原来……那就是她？那就是她么？！

他们当时只隔一线，却就这样咫尺天涯地擦身而过，永不相逢。

永不相逢！

那一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苦痛和悲哀将他彻底湮没。霍展白将头埋在双手里，双肩激烈地发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低低的痛哭。

南宫老阁主站在一旁，惊愕地看着。

这，还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失态地痛哭。

“咦……”屏风后的病人被惊醒了，懵懂地出来，看着那个埋首痛哭的男子，眼里充满了惊奇。她屏声静气地看了他片刻，仿佛看着一个哭泣的孩子，忽然间温柔地笑了起来，一反平时的暴躁，走上去伸出手，将那个哭泣的人揽入了怀里。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喃喃：“乖啦……沫儿不哭，沫儿不哭。娘在这里，谁都不敢欺负你……不要哭了……”

她拿着手绢，轻柔地去擦拭他眼角滑落的泪痕，就像一个母亲溺爱自己的孩子。

那种悲恸只爆发了一瞬，便已然成为永久的沉默。霍展白怔怔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多年来第一次对自己如此亲近的女子，眼里露出了一种苦涩的笑意。

“秋水。”他喃喃叹息，伸出手触及她的面颊。

她温柔的对着他笑。

——原来，真的是命中注定？他和她，谁都不能放过谁。

就这样生生纠缠一世。

三个月后，鼎剑阁正式派出六剑做为使者，前来迎接霍展白前往秣陵鼎剑阁。

在六剑于山庄门口齐齐翻身下马时，长久紧闭的门忽然打开，所有下人都惊讶地看到霍公子地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如雪的白衣，那种白色仿佛漫无边际的雪原。他紧握着手里纯黑色的墨魂剑，脸上尚有连日纵酒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醒冷锐。

“走吧。”没有半句客套，他淡然转身，仿佛已知道这是自己无法逃避的责任。

“沫儿！沫儿！”前堂的秋夫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飞奔了过来，“你要去哪里？”

她的眼神惊惶如小鹿，紧紧拉住了他的手：“别出去！那些人要害你，你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卫风行和夏浅羽对视了一眼，略略尴尬。

霍展白的眼里却满含着悲伤的温柔，低下头去轻轻拍着她：“别怕，不会有事。”然后，他温和却坚决地拉开了她的手，抬起眼示意，旋即便有两位一直照顾秋水音的老嬷嬷上前来，将她扶开。

他在六剑的簇拥下疾步走出山庄，翻身上马，直奔秣陵鼎剑阁而去。

“展白！”在一行人策马离去时，隐隐听到了门内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秋水音推开了两位老嬷嬷踉跄地冲到了门口，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展白，别走！”

霍展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回头。

“青染对我说，她的癫狂症只是一时受刺激，如今应该早已痊愈。”卫风行显然已经对一切了然，和他并肩急驰，低声，“她一直装作痴呆，大约只是想留住你——你不要怪她。”

“我知道。”他只是点头，“我没有怪她。”

卫风行顿了顿，问：“你会娶她吧？”

霍展白沉默，许久许久，终于开口：“我会一辈子照顾她。”

卫风行眼神一动，心知这个坚决的承诺同时也表示了坚决的拒绝，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又是默然并骑良久，卫风行低眉：“七弟，你要振作。”

“是。”霍展白忽然笑了起来，点头，“我会当一个好阁主，你就放心的去当你的好好先生吧！”

在远征昆仑回来后的第四个月上，霍展白和六剑陪伴下来到秣陵，在天下武林面前、从老阁主南宫言其手里接过了象征着中原武林盟主的黄金九鼎，携着墨魂剑坐上了阁中的宝座。

全场欢声雷动——然而，那个新任的武林盟主却只是淡淡的笑，殊无半分喜悦。

——卫五，是的，我答应过要当好这个阁主。

虽然，我更想做一个你那样、伴着娇妻幼子终老的普通人。

南宫老阁主前去药师谷就医的时候，新任盟主尽管事务繁忙，到底还是陪了去。

白石阵依然还在风雪里缓缓变幻，然而来谷口迎接他们的人里，却不见了那一袭紫衣。在廖青染带着侍女们打开白石阵的时候，看到她们鬓边佩戴的白花，霍展白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廖青染看着他，眼里满含着叹息，却终于无言，只是引着南宫老阁主往夏之馆去了。

“霍公子，请去冬之园安歇。”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语声，侧过头看，却是霜红。

不过几个月不见，那个伶俐大方的丫头忽然间就沉默了许多，眼睛一直是微微红肿着的，仿佛这些天来哭了太多场。

他咬紧牙点了点头，也不等她领路，就径自走了开去。

那一条路，他八年来曾经走过无数遍。

而这样的一条路，于今重走一遍，每一步都是万箭穿心。

到了庭前阶下，他的勇气终于消耗殆尽，就这样怔怔凝望着那棵已然凋零的白梅，再也无法往前走一步——那只雪白的鸟儿正停在树上，静静的凝视着他，眼里充满了悲伤。

“等回来再一起喝酒！”当初离开时，他对她挥手，大笑，“一定赢你！”

然而，如今却已然是参商永隔。

“霍公子……”霜红忽地递过来一物，却是一方手巾，“你的东西。”

霍展白低眼，瞥见了手巾上的斑斑墨痕，忽然间心底便被狠狠扎了一下——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是他在扬州托雪鹞传给她的书信，然而，她却是永远无法来赶赴这个约会了。

霜红低了头，轻轻开口：“小姐离开药师谷的时候，特意和我说：如果有一日霍公子真的回来了，要我告诉你，酒已替你埋在梅树下了。”

“梅树下？”他有些茫然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寂静的夜晚，他和那个紫衣女子猜拳赌酒后在梅树下酣睡。雪花飘落的时候，在夜空下醒来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了生命里真正的宁静和充盈——就在那个瞬间，他陡然有了和昔年种种往事告别的勇气，因为自己的生命已然注入了新的活力。

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怀里沉睡的人，都仿佛近在眼前，然而，却永远无法再次触及了。

他看到白梅下微微隆起一个土垒，俯身拍开封土，果然看到了一瓮酒。

霜红压着声音，只细声道：“小姐还说，如果她不能回来，这酒就还是先埋着吧。独饮容易伤身。等你有了对饮之人，再来——”

霍展白听得最后一句，颓然地将酒放下，失神地抬头凝望着凋零的白梅。

那一瞬间，心中涌起再也难以克制的巨大苦痛，排山倒海而来。他只想大声呼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最终反手一剑击在栏杆上，大片的玉石栏杆应声喀喇喇碎裂。

霜红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疯狂地一剑剑砍落，压抑许久的泪水也汹涌而出，终于掩面失声：如果小姐不死……那么，如今的他们，应该是在梅树下再度聚首，把盏笑谈了吧？八年来，每次只有霍七公子来谷里养病的时候，小姐才会那么欢喜。

所有侍女都期待着她能够忘记那个冰下沉睡的少年，开始新的美满的生活。

然而，一切都粉碎了。

心中如沸，却无可倾吐。霍展白疯狂的出剑，将所遇到的一切劈碎。墨魂剑下碎玉如雪，散落一地。然而，半空里再度劈落的剑，却被一股无形和煦的力量挡住了。

“逝者已矣，”那个人无声无息地走来，格挡了他的剑，“七公子，你总不能把薛谷主的故居给拆了吧。”

霍展白抬起头，看到了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失声：“妙风？”

“不，妙风已经死了，”那个人只是宁静地淡淡微笑，“我叫雅弥。”

夏之园里，绿荫依旧葱茏。

热泉边的亭子里坐着两个人，却是极其沉默凝滞。

雅弥说完了大光明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开始长久的沉默。霍展白没有说话，拍开了那一瓮藏酒，坐在水边的亭子自斟自饮，直至酩酊。

雪鹞嘀嘀咕咕的飞落在桌上，和他喝着同一杯子里的酒。这只鸟儿似乎喝得比他还凶，很快就开始站不稳，扑扇着翅膀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她说过，独饮伤身。”雅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只是淡淡的。

“那么……你来陪我喝吧！”霍展白微笑着举杯，向这个陌生的对手发出邀请——他没有问这个人和紫夜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往，乌里雅苏台的雪原上，这个人曾那样不顾一切地只身单挑七剑，只为及时将她送去求医。

然而，她却终究还是死在了他面前。

前任魔宫绝顶杀手的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然而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想象这个人心里究竟为那一刻埋藏了多深的哀痛。

“不，还是等别人来陪你吧。”雅弥依然静静的笑，翻阅着一卷医书，双手上尤自带着药材的香气，“师父说酒能误事，我做为她的关门弟子，绝不可象薛谷主那样贪杯。”

霍展白有些意外：“你居然拜了师？”

雅弥点了点头，微笑：“这世上的事，谁能想的到呢？”

就如你无法知道你将遇到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事，你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何时转折。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次擦肩而过的邂逅，便能改写一个人的一生。

他曾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王族公子，却遭遇了国破家亡的剧变。他遇到了教王，成了一柄没有感情的杀人利剑；然后，他又遇到了那个将他唤醒的人，重新获得了自我。

然而，她却很快逝去了。

他一路陪同廖青染将薛紫夜的遗体千里送回，然后长跪于白石阵外的深雪里，恳求廖谷主将他收入门下，三日不起。

为什么要学医呢？廖谷主问他：你以前只是一个杀人者。

是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杀人者——然而，即便是杀人者，也曾有过生不如死的时刻。

他只不过是再也不想有那种感觉：狂奔无路，天地无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爱的人在身侧受尽痛苦，一分分的死去，恨不能以身相代。

他也不想更多的人再有这样的苦楚。

廖谷主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你知道么？药师谷的开山师祖，也曾是个杀人者。”

于是，他便隐姓埋名地留了下来，成为廖谷主的关门弟子。他将对武学的狂热转移到了医学上，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春之园的藏书阁里，潜心研读那满壁的典籍：标幽、玉龙、肘后方、外台秘要、金兰循经、千金翼方、千金方、存真图、灵柩、素问难经……

那个荒原雪夜过后，他便已然脱胎换骨。

他望着不停自斟自饮的霍展白，忽然间低低叹息——你，可曾恨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冒险出谷；如果不是我没保护周全，她也不会在昆仑绝顶重伤；如果不是我将她带走，你们也不会在最后的一刻还咫尺天涯……

然而，这些问题，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来。

如今再问，又有何用？

霍展白手指一紧，白瓷酒杯发出了碎裂的细微声音，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终于低声开口：“她……走得很安宁？”

“脸上尚有笑容。”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又是沉默。

雅弥转过了脸，不想看对方的眼睛，拿着筚篥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死，其实是极其惨烈而绝决的，令他永生不忘。

他将永远记得她在毒发时候压抑着的战栗，记得她的手指是怎样用力地握紧他的肩臂，记得她在弥留之际仰望着冷灰色的大雪苍穹，用一种孩童一样的欣悦欢呼——那种记忆宛如一把刀，每回忆一次就在心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个人承受这种记忆已然足够，何苦再多一个人受折磨？

“她……葬在何处？”终于，霍展白还是忍不住问。

“就在摩迦村寨的墓地。”雅弥静静道。

那个人……最终，还是那个人么？

霍展白望着空无一物的水面，那个冰下沉睡的少年早已不见。

忽然间他的心里一片平静，那些煎熬着他的痛苦火焰都熄灭了。他不再嫉恨那个最后一刻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也不再为自己的生生错过而痛苦——因为到了最后，她只属于那一片冰冷的大地。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听说你即将成为鼎剑阁阁主。”雅弥转开了话题，依然带着淡笑，“恭喜。”

“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像你一样终老于药师谷——”霍展白长长吐出胸臆中的气息，殊无半点喜悦，“但除非像你这样彻底的死过一次，才能重新随心所欲的生活吧？”

“这样的话，实在不像一个即将成为中原霸主的人说的啊……”雅弥依然只是笑，声音却一转，淡淡，“瞳，也在近日登上了大光明宫教王的玉座——从此后，你们就又要重新站到颠峰上对决了啊。”

“什么？”霍展白一惊抬头，“瞳成了教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雅弥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来自那里。”

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了某种哀伤的表情，转头看着霍展白：“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瞳是她的弟弟，如今你们却成了誓不两立的敌人——她若泉下有知，不知多难过。”

霍展白低下头去，用手撑着额头，感觉手心冰冷额头却滚烫。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他喃喃苦笑，“自古正邪不两立。”

“我只是要你们一起坐下来喝一杯。”雅弥静静地笑，眼睛却看向了霍展白身后。

谁？有谁在后面？！霍展白的酒登时醒了大半，一惊回首，手下意识地搭上了剑柄，眼角却瞥见了一袭垂落到地上的黑色斗篷。斗篷里的人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璀璨眼睛。不知道在一旁听了多久，此刻只是静静地从树林里飘落，走到了亭中。

“瞳？”霍展白惊讶地望着这个忽然现身药师谷的新任教王，手不离剑。

——这个人刚从血腥暴乱中夺取了大光明宫的至高权力，此刻不好好坐镇西域，却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得知南宫老阁主病重，想前来打乱中原武林的局面？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雅弥却悄然退去，只留下两人独自相对。

那个年轻的教王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任何的杀气，只是默不作声地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地抬手拿起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的酒杯——然后，拿起，对着他略微一颔首，仰头便一饮而尽。

霍展白怔怔地看着他一连喝了三杯，看着酒从他苍白的脖子上流入衣领。

他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松开了酒杯撑着桌子拼命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病态的红晕。然而新教王根本不顾这些，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不停地咳嗽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涌出了泪光。那一刻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个控制西域的魔宫新教王，而只仿佛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霍展白定定看着他，忽然有一股热流冲上了心头，那一瞬间什么正邪，什么武林都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将墨魂剑扔到了地上，劈手夺过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酒杯，扬起头来——

“来！”

他在大笑中喝下酒去，醇厚的烈酒在咽喉里燃起了一路的火，似要烧穿他的心肺。

是，她说过，独饮伤身——原来，这坛醇酒，竟是用来浇两人之愁的。

于是，就这样静默对饮着，你一觞，我一盏，没有言语，没有计较，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鼎剑阁新任的阁主和大光明宫的年轻教王就这样对坐着，默然地将那一坛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纪念，一分分的饮尽。

渐渐地，他们终于都彻底的醉了。大醉里，依稀听到窗外有遥远的笛声，合着笛声，酒醉的人拍案大笑起来，对着虚空举起了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然后，那最后一杯酒被浇在了地面上，随即渗入了泥土泯灭无痕。

瞳醉眼朦胧的看着那人且歌且笑，模糊的明白了对方是在赴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

醉笑陪君三万场，猛悟今夕何夕。

他忽然笑了起来：今夕何夕？

大醉和大笑之后，他却清楚地知道今夕已是曲终人散。

“我看得出，姐姐她其实是很喜欢你的。”瞳凝望着他，忽然开口。

霍展白顿住酒杯，看向年轻的教王，忽然发现他此刻的眼睛是幽深的蓝。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一定还会在这里和你喝酒吧？”瞳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杯子里荡漾着一双眼睛，淡淡的诡异的冰蓝，忧郁如深海。

“这几天，我经常用镜子对自己使用瞳术。”瞳忽然笑起来了，“那样，就能在幻境里看到姐姐了。”

在他最初和她重逢的时候，就被她用镜子将瞳术反击回了自身——没想到在以后的无数日子里，他只能将用她教给他的这个方法，来一次又一次的将她记起。

“……”霍展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冷酷缜密的杀手，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玉座的新教王，此刻忽然间脆弱得如同一个青涩的少年。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瞳将酒杯掷到他面前：“不说这些。喝酒！”

他们喝得非常尽兴，将一整坛的陈年烈酒全部喝完。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隐约记得两人絮絮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关于武林，关于天下，关于武学——

“明年元宵，我将迎娶月圣女娑罗。”瞳在大醉之后，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他微微一惊，抬头看那个黑衣的年轻教王。

“我会替她杀掉现任回鹘王，帮她的家族夺回王位。”瞳冷冷地说着。

“哦？”霍展白有些失神，喃喃，“要坐稳那个玉座……很辛苦吧？”

“呵……”瞳握着酒杯，醉醺醺地笑了，“是啊，一定很辛苦——看看前一任教王就知道了。不过……”他忽然斜了一眼霍展白，那一瞬妖瞳里闪过冷酷的光：“你也好不了多少。中原人，心机更多更深——你、你看看妙空就知道了。”

霍展白一惊，露出了苦笑。

多么可笑的事情……新任的鼎剑阁主居然和魔宫的新教王在药师谷把盏密谈，倾心吐胆犹如生死之交！

在酒坛空了之后，他们就这样在长亭里沉沉睡去。

睡去之前，瞳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喃喃：“霍七，我不愿意和你为敌。”

霍展白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来求和的么？”

瞳醉醺醺地伏倒在桌面上，却将一物放推到了他面前：“拿去！”

虽然是在酒醉中，霍展白却依然一惊：圣火令？大光明宫教王的信物！

“我希望那个休战之约不仅仅只有五年，而是……在你我各自都还处于这个位置的时候，都能不再刀兵相见。不打了……真的不打了……你死我活……又何必？”

他不能确信那一刻瞳是不是真的醉了，因为在将那个珍贵的信物推到面前时，那双脆弱的眼里又浮起了坚定冷酷的神色：那是深深的紫，危险而深不见底。

年轻的教王立起手掌：“你，答应么？”

第二日醒来，已然是在暖阁内。

霍展白在日光里醒转，只觉得头痛欲裂。耳畔有乐声细细传来，幽雅而神秘，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他撑起了身子：“是妙……不，是雅弥么？”

窗外的梅树下，那个蓝发的男子停住了筚篥，转头微笑：“霍七公子醒了？”

霍展白皱了皱眉，向四周看了一下：“瞳呢？”

“天没亮就走了。”雅弥只是微笑，“大约是怕被鼎剑阁的人看到，给彼此带来麻烦。”

霍展白吐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仔细回忆昨夜和那个人的一场酣饮——然而后背忽然压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抬手抽出一看，却是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上面圣火升腾。

圣火令？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头脑一清。

——昨夜那番对话，忽然间就历历浮现在脑海。

雅弥微笑：“瞳拿走了你给他作为信物的墨魂剑，说，他会遵守与你的约定。”

“什么？墨魂剑？！”他一下子清醒了，伸手摸去，果然佩剑已经不在身边。霍展白变了脸色，用力摇了摇起头，艰难地去追忆自己最后和那个人击掌立下了什么誓言。

“‘尽各自之力，在有生之年令中原西域不再开战。’”雅弥却是认真地看着他，将那个约定一字一字重复。

“呵……是的，我想起来了。”霍展白终于点了点头，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你不会想翻悔吧？”雅弥蹙眉。

霍展白苦笑：“翻悔？你也是修罗场里出来的，你觉得可以相信瞳那样的人么？”

雅弥沉默，许久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日放七剑下山，应该是考虑到徐重华深知魔宫底细，已然留不得。与其和这种人结盟，还不如另选一个可靠些的——而此刻他提出休战，或许也只是因为需要时间来重振大光明宫。”霍展白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喃喃，“你看着吧，等他控制了回鹘那边的形势，再度培养起一批精英杀手，就会卷土重来和中原武林开战了。”

雅弥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微笑：“这种可能，是有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修罗场的杀手之王。瞳是极其危险的人，昔年教王要他不离左右的护卫，其实主要就是为了防范这个人。

“妙风使，你又是站在哪一边呢？”霍展白微微而笑，似不经意地问。

雅弥脸上一直保持着和煦的笑意，听得那般尖锐的问题也是面不改色：“妙风已死——医者父母心，自然一视同仁。”

霍展白饶有深意的看着他，却是沉默。

“夏浅羽他们的伤，何时能恢复？”沉默中，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雅弥迟疑了一下：“五位剑客的拇指筋络已断，就算易筋成功，也至少需三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年啊……”霍展白喃喃自语，“看来这几年，不休战也不行呢。”

中原和西域的局势，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完全控制。多少年积累下来的门派之见，正邪之分，已然让彼此势如水火。就怕他们两人彼此心里还没有动武的念头，而门下之人早已忍耐不住——而更可怕的是，或许他们心里的敌意和戒心从未有片刻消弭，所有的表面文章，其实只是为了积蓄更多毁灭性的力量，重开一战！

“如若将来真的避不了一战，”沉默了许久，雅弥却是微微的笑了，略微躬身，递上了一面回天令“那么，你们尽管来药师谷好了——”

“我将象薛谷主一样，竭尽全力保住你们两位的性命。”

十六、余光

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终于过去。

继三年前天山剑派首徒、八剑之一的霍展白接替南宫陌继任鼎剑阁主后，武林进入了难得的安宁时期。远在昆仑的大光明宫在一战后近乎销声匿迹，修罗场的杀手也不再纵横于西域，甚至，南方的拜月教也在天籁教主继任后偃旗息鼓，不再对南方武盟咄咄逼人。

那一战七剑里折损大半人手，各门派实力削弱，武林中激烈的纷争也暂时缓和了下来。

仿如激流冲过最崎岖艰险的一段，终于渐渐平缓宁静。

药师谷的回天令还是不间歇的发出，一批批的病人不远千里前去求医——谷里一切依旧，只是那个紫衣的薛谷主已然不见踪影。

前任谷主廖青染重返药师谷执掌一切，然而却从不露面，凡事都由一名新收的弟子打点。

所有人都惊讶一贯只有女弟子的药师谷竟收了一个男子，然而很快他们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那个叫雅弥的弟子有着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俊美温和，不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更难得的是脾气极好，让受够了上一任谷主暴躁脾气的病人们都赞不绝口。

而且无论多凶狠的病人，一到了他手上便也安分听话起来。曾经有一次，大盗孟鹄被诊断出绝症，在谷里疯狂杀人，他脸上笑容未敛，只一抬手，便将直接毙于掌下。

他很快成了江湖里新的传奇人物，让所有人揣测不已。

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应对得体，然而却隐隐保持着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有人追问他的往昔，他只是笑笑，说：自己曾是一名膏肓的病人，却被前任谷主薛紫夜救回了性命，于是便投入了药师谷门下，希望能够报此大恩。

没人知道这一番话的真假，就如没人能看穿他微笑背后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这个妙手仁心温文尔雅的年轻医者，曾是个毫无感情的杀人者。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活过来的。

——那“活”过来的过程，甚至比“死”更痛苦。

而在他活过来的时候，那个救活了他的人，却已经永远的死去了。

他也曾托了瞳派人下到万丈冰川，去寻找王姊的遗体，却一无所获——他终于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线也被斩断。

而他依旧只是淡淡的微笑。

很多时候，谷里的人都看到他站在冰火湖上沉思——冰面下那个封冻了十几年的少年已然随薛谷主一起安葬了，然而他依然望着空荡荡的冰面出神，仿佛透过深不见底的湖水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在等待另一个风起云涌时代的到来，等待着中原和西域正邪两位高手、再度颠峰对决的时刻——

在那个时候，他必然如那个女医者一样，竭尽全力、不退半步。

每年江南冬季到来的时候，鼎剑阁的新阁主，都会孤身来到药师谷，

并不为看病，只是去梅树下静静坐一坐，独饮几杯，然后离去。陪伴他来去的，除了那只通人性的雪鹞，就只有药师谷那个神秘的新谷主雅弥。

除此之外，他也是一个勤于事务的阁主。每日都要处理大批的案卷，调停各个门派的纷争，遴选英才去除败类——鼎剑阁顶楼的灯火，经常深宵不熄。

而每个月的十五，他都会从秣陵鼎剑阁赶往临安去看望秋水音。

她出嫁已然有十载，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也已到了而立之年，成了中原武林的霸主，无数江湖儿女憧憬仰慕的对象。然而，他对她的关切却从未减少半分——

每一个月，他都会来到九曜山庄，白衣长剑，隔着屏风长身而坐，倾身向前，客气地询问她身体的近况，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那个女子端坐在屏风后，同样客气的回答着，保持着一贯的矜持和骄傲。

丧子之痛渐渐平复，她的癫狂症也已然痊愈，然而眼里的光却在一点点的黯淡下去。

每一次他来，她的话都非常少。只是死死望着屏风对面那个模糊的影子，神情恍惚：仿佛也已经知道这个男子将终其一生停驻在屏风的那一边，再也不会走近半步。

她一直是骄傲的，而他一直只是追随她的。

她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被照顾，却不懂如何去低首俯就。所以，既然他如今成了中原武林的领袖，既然他保持着这样疏离的态度，那么，她的骄傲也不容许她首先低头。

他们之间荡气回肠的佳话一直在江湖中口耳相传。人人都说霍阁主是个英才，更是个情种，都在叹息他的忠贞不渝，指责她的无情。她却只是冷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在不知何时失去了他。

八年来，她一直看到他为她奔走各地，出生入死，无论她怎样对待他都无怨无悔。她本以为他将是她永远的囚徒——然而，他却早在她没有觉察的时候、就挣脱了命运给他套上的枷锁。

他的心，如今归于何处？

那一日，在他照旧客气地起身告辞时，她终于无法忍受，忽然不顾一切地推倒了那座横亘于他们之间的屏风，直面他，强自克制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在轰然巨响中，离去的人略微怔了一怔，看住了她。

“对不起。”他没有辩解半句，只是吐出了三个字。

是的，在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他曾经立下过一生不渝的誓言，也曾经为她跋涉万里、虽九死而不悔。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这一份感情能够维持到永远，永远鲜明如新。然而，在岁月的洪流和宿命的变迁里，他却最终无法坚持到最后。

他看着她，眼里有哀伤和歉意。然后，就这样转过身，不曾再回头。

门外是灰冷的天空，依稀有小雪飘落，沾在他衣襟上。

每次下雪的时候，他都会无可抑制的想起那个紫衣的女子。八年来，他们相聚的时日并不多，他清晰地记得最后在药师谷的那一段日子里，一共有七个夜晚是下着雪。他永远无法忘记在雪夜的山谷里醒来的那一刹那：天地希声，雪梅飘落，炉火映照着怀里沉睡女子的侧脸，宁静而温暖——他想要的生活不过如此。

然而，在那个下着雪的夜晚，他猝及不防地得到梦想的一切，却又很快的失去。只留下记忆中依稀的暖意，温暖着漫长寂寞的余生。

如今，又是一年江南雪。

不知道漠河边的药师谷里，那株白梅是否又悄然盛开？树下埋着的那坛酒已经空了，飘着雪的夜空下，大约只有那个蓝发医者，还在寂寞地吹着那一首《葛生》吧？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然而，百年之后，他又能归向于何处？

遥远的北方，冰封的漠河上寒风割裂人的肌肤，呼啸如鬼哭。

废弃的村落，积雪的墓地，长久跪在墓前的人。

“……”冻得苍白的手指抬起，缓缓触摸冰冷的墓碑。那只手的食指上带着一枚巨大的戒指，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雪地中奕奕生辉。

“姐姐……雪怀。”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仰起头来，用一种罕见的热切望着那落满了雪的墓碑——他的瞳仁漆黑如夜，眼白却是诡异的淡淡蓝色，轻声低语，“我来看你们了。”

只有呼啸的风回答他。

“小夜姐姐，我是来请你原谅的，”黑衣的教王用手一寸寸的拂去碑上积雪，喃喃，“一个月之后，‘破阵’计划启动，我便要与鼎剑阁全面开战。”

依然只有漠河寒冷的风回答他，呼啸掠过耳际，宛如哭泣。

“教王。”身侧有下属远远鞠躬，恭声提醒，“听说最近将有一场百年难遇的雪暴降临在漠河，还请教王及早启程离开。”

黑衣的教王终于起身，默然从残碑前转身，穿过了破败的村寨走向大道。

耳畔忽然有金铁交击的轻响——他微微一惊，侧头看向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他认出来了：那里，是他童年时的梦魇之地。十几年后，白桦皮铺成的屋顶被雪压塌了，风肆无忌惮的穿入，两条从墙壁上垂落的铁镣相互交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忽然一个踉跄，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遥远得近乎不真实的童年：那无穷无尽的黑夜和黑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叫他弟弟，拉着他的手在冰河上嬉戏追逐，那样的快乐而自在——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那种短暂的欢乐在生命里再重现一次？

他是多么想永远留在那个记忆里，然而，谁都回不去了。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些给过他温暖的人，都已经永远地回归于冰冷的大地。而他，也已经经过漫长的跋涉、站到了权力的颠峰上。如此孤独而又如此骄傲。

权势是一头恶虎，一旦骑了上去就再也难以轻易下来。所以，他只有驱使着这头恶虎不断去吞噬更多的人，寻找更多的血来将它喂饱，才能保证自己的不被反噬——他都已经能从前代教王身上，看到自己这一生的终点所在。

瞳的眼睛里转过无数种色泽，在雪中沉默，不让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从喉中冲出。

村庄旁，巨大的冷杉树林立着，如同一座座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只有荒原里的雪还是无穷无尽的落下，冷漠而无声，似乎要将所有都埋葬。

“看啊！”忽然间，他听到远处有惊喜的呼声，下属们纷纷抬首望着天空。

他也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刹那间，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灰白色的苍穹下，忽然间掠过了一道无边无际的光。那道光从极远的北方漫射过来，笼罩在漠河上空，在飞舞的雪上轻灵地变幻着，颜色一道一道的依次更换：赤、橙、黄、绿、青、蓝、紫……落到了荒凉的墓园上，仿佛一场猝然降临的梦。

“光。”

——在造化神奇的力量之下，年轻的教王跪倒在大雪的苍穹中，对着天空缓缓伸出了双手。

【跋】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冰冷寂静的荒原上

并肩走过的我们

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唇边

一起抬头仰望，你可曾看见：

七夜的雪花盛放了又枯萎

宛如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请原谅于此刻转身离去的我——

为那荒芜的岁月

为我的最终无法坚持

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

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注:局部化用自席慕容诗句]

沧月 2006-2-20～2006-5-26 于杭州

【完】

后记

《关于》

◎沧月

第一夜 关于故事

从小我就喜欢故事。

然而，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喜欢倾听故事，而并不愿意讲述它们。因为闭口时我觉得自己充盈，而一开口，当那些语言随风而散，自己就会如昙花一般地枯萎。

一直到2001年，我触摸到了键盘——在敲下第一个字时，那个叫“沧月”的女子在指尖诞生。她代替了我，用一个个汉字将心里的那些故事描绘出来，通过虚拟的网络，穿越千山万水、传达给另一端的人们。

从此，我终于可以沉默着讲述一切。

第二夜 关于写作

我并不是一个天才，也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写作训练。一直以来，驱使我不停地书写的唯一动力、只是心底那种倾诉的欲望。

就如一个女童站在人海里、茫茫然地开口唱出了第一句，并未想过要赢得多少的掌声，但渐渐地身边便会有一些人驻留倾听。她感到欢喜，也有惶惑，只想尽力唱得更好一些。

——但是却渐渐觉得，只凭着最初的热爱和天赋，所能触及的终究有限。

在“沧月”诞生后的五年里，也曾遇到过诸多引导者。在最初那段孤独而茫然的日子里，那些亦师亦友的人曾和我结伴而行，从不同的角度善意地指引我，使我能看得更宽广，到达更远的地方。

他们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颗种子，在几年后渐渐生发蓬勃。

写作一途道长而歧，五年朝市皆异，如今行到水穷处时，身畔能同看云起时的人已日渐寥落——然而，那份感谢却一直不曾忘记。

在多年后的一个雪夜，在电脑前敲下这个题目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席慕容的诗——

“我知道 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第三夜 关于雪

我曾在很多篇文章里提及江南的雨，然而却很少写到雪。

对于出生在浙东古城、十八岁后又移居杭州的我来说，二十多年来对于雪的记忆实在是稀薄。或许是因为江南下雪的日子无多，而雨季常绵延不绝；或许只是由于身体虚弱，所以对寒冷一直心怀畏惧。

小时候，我经常期盼着一个无雪的暖冬。可惜，还是经常会因为寒冷而半夜冻醒，觉得膝盖以下一片冰冷，辗转难眠。

第二天开门出去，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雪，应该是某种终结的象征吧？

少年时的我，在心底这样隐秘地想着。

第四夜 关于夜

04年的冬天，我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出租房里准备着硕士论文，同时也进入了写作的高产时期。

那间建于80年代的房子位于顶楼，没有暖气，狭小局促，不足四平方的小厅里摆了两台电脑，厨房位于阳台上。我们三个女生挤在那里，渡过了一年多的时间。

每当半夜，在室友睡了之后，我便会泡一杯果珍，戴上耳机，孤身进入笔下的世界，让身外一切悄然退去。寂静的深夜里，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几乎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式、无休止地敲打着键盘。直到晨曦微露才回到卧室，拉上窗帘，筋疲力尽地倒头睡去。

而睁开眼睛时，外面夕阳已然落山，室内空无一人。

没有购物，没有聚会，没有派对，甚至一起居住的室友都甚少有说话的机会。

生活之于我，仿佛是存在于镜子另一面的东西——镜子里映照着种种喧嚣热闹车水马龙的景象，而我置身于外地看着，偶尔伸出手触摸，摸到的也只是冰冷的镜面。

这样枯寂而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我也已然习惯。

——写作本就是一件寂寞的事情。就如荆棘鸟必须以血来换取歌喉，不能惯于寂寞的人，只怕也难以触及自己心里埋藏着的那个世界吧？

至少，我是那样想的。

第五夜 关于雪夜

然而04年的冬天出乎意料的寒冷，一连几场多年未见的大雪骤然降落。

最大一场雪是半夜落下的，无声无息。外面气温骤降，而迟钝的我却毫无知觉，依旧穿着牛仔裤和单衣坐在电脑前急速敲字，一动不动地一直坐到了天亮。清晨，在站起身时猛然失去平衡，重重跌倒；然后，惊骇地发现冻僵的膝盖已然无法屈伸。

那一次的雪令我记忆尤深。

——冻伤之处溃烂见骨，右膝上从此留下了两处疤痕，圆圆如同两只小眼睛，在每次气温骤变的时候都会隐隐作痛。在春秋两季，都不得不先在膝盖上铺上厚厚的毯子，才能开始安然码字。

那是雪所给予我的烙印。

第六夜 关于生活

那之后我想，我应该重新走入到周围的世界中去，像所有同龄人那样活着。

否则，这种日夜颠倒、离群索居的生活会将我摧毁。

随之而来的就是毕业，是一份新的工作，是朝九晚五的生活，是逐步规律的作息——我开始了作为一名执业建筑师的生涯，渐渐不在深宵写字。在闲暇的时候我会出去，在西湖边一个小店一个小店的逛，一家餐馆一家餐馆的品尝，在柳荫下看着湖上的烟霞发呆，在有雪的夜晚早早地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懒散地翻书听曲……

生活变成了一只滴滴答答走着的钟表，有序，准确，却机械。

一切，似乎都如了我的意。

而心中却涌动着一种不甘。不！我应该是一个织梦者，我的人生不应该仅仅只是这样——如果说以前那种生活将会摧毁我的健康，那么，如今这种生活只会让我枯萎。

于是，我放任心里那种倾诉欲望重新翻涌而来，兜头将我淹没。

第七夜 关于七夜雪

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是06年春节。

那时候我从工作中暂时解脱，回到老家休假，有了大段的闲暇——我并不喜爱热闹，也不爱走亲访友串门子，于是就像少年时那样端一把椅子，在家里的花园中独自出神。

冬日的暖阳晒得我醺醺欲睡，但那些故事的碎片却渐渐从薄薄的日光里浮出来了，飘忽不定，仿佛等待着我伸手去捉住它们。

那一瞬间，我决定写一个与雪有关的故事。

年少时写下的文章往往锋芒毕露，充满了尖锐入骨的刺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从来没有“妥协”两个字。所有的人物都是如此骄傲，如此绝决，不能完全的得到、便是彻底的毁灭，两者之间绝无圆转的余地——比如《听雪楼》，又比如《幻世》。

然而，七夜雪的主题，却是妥协和放弃。

在这个故事里面，没有撕心裂肺的激烈冲突，有的只是钝而深的痛感和解脱后的无力。每一个人都从往日的河流里涉水而来，背负着不同的记忆，他们的命运纠缠难解，但到了最终却可以相互放弃，彼此解脱——薛紫夜放弃了雪怀，霍展白放弃了秋水音，雅弥放弃了教王……

他们都淌过了时间之河，向彼岸走去。

——只留下这个孤独的叙述者还站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些人的背影消失在时空的雾气里。如同看着自己的身外之身。

曾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终曲

以文为镜，可以知自身——原来这五年来自己的心境也已悄然改变。

我并不以年少时的青涩锋芒为羞，也不以如今的敛藏隐忍为憾——因为我知道再过五年回顾如今，一定也也会发觉出种种的不如人意。

人，总是要经历过这样反复回环的锤炼，才能慢慢地成长和上升。

那么，陪伴了我五年的读者们，你们是否也在同样地成长？

当我在深宵独自坐在电脑前倾诉时，感谢你们一直在聆听；当我因为生活的种种困顿而拖稿时，感谢你们耐心地等待、一直不曾离开。而我，也将一直一直地陪伴你们，直到你们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老去……

直到你们将我忘记：）

2006-8-24 于杭州

曼珠沙华·彼岸花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曼珠沙华·彼岸花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35-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0月29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时代文艺出版社 2013.10

ISBN：9787538743128

目　录

曼珠沙华

- 一、荒村

- 二、夜歌

- 三、试剑山庄

- 四、血婴

- 五、驯羊

- 六、兄妹

- 七、真相

- 八、地狱火

- 九、爱别离

- 十、怨憎会

- 十一彼岸花

彼岸花

- 一、白骨之舞

- 二、骷髅花

- 三、婴

- 四、墓

- 五、扶南

- 六、寄生

- 七、归来

- 八、昼夜

- 九、魇魔

- 十、流光

- 十一、魇来

- 十二、血婴

曼珠沙华

——谨以此文，纪念我喜爱的《生化危机》

一、荒村

推开第十二扇门的时候，南宫陌终于确定自己是来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寨子里。

没有上锁的门扇在暮色中吱呀地晃动，搅起带着奇怪腥甜的空气，南宫陌叫了几声，不见主人家答应，干脆就走了进去。不出所料，破落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点起桌上烧了一半的蜡烛四处查看，决定就地歇息一宿，到明日再上路。

拿着烛台往后屋走去的时候，他蓦地站住了身子。烛光映出了照壁上黯淡的斑点，他皱了皱眉头，用指甲刮了一些放到鼻下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

又是血迹……这些陈旧的血迹显然是喷溅上去的，和前面十一户空屋里一样比比皆是。到处是刀砍剑削的痕迹，散落着生锈的暗器——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个罗浮山脚的小寨子曾经发生过一场杀戮，所以导致了如今的荒无人烟。

他小时候随着父亲拜访过罗浮山上的试剑山庄，记得山下这座寨子叫扶风寨，应该是试剑山庄设在山脚的前哨。除了当地的村民，一向还有两广的武林人士在此居住。

然而此刻他走遍了整个村子，已经见不到一个人。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

记得不到一年前，鼎剑阁里还有人从两广回来，对作为阁主的父亲说试剑山庄在少庄主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庄内高手如云，南方武盟的力量、如今足可以和中原鼎剑阁抗衡——难道才几个月，试剑山庄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不可能。连八年前拜月教大举进攻，都被试剑山庄击退，盘点如今武林，更不可能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灭亡试剑山庄。而且如果试剑山庄有什么不测，那是何等大事，势必震动两广黑白道，作为天下武林执牛耳的鼎剑阁更不可能一无所知——而作为阁主的父亲在一个月前，还派人前去试剑山庄商量嫁娶之事。

南宫陌皱着眉，执着烛台往后屋走去。一路上到处是黯淡的血斑，密密麻麻的喷溅，发出奇怪的味道——但是，血迹都已很陈旧，为何居然还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味道？

而且，就算是这里遭到过袭击，有过血腥的灭顶杀戮——可尸体呢？总有尸体留下吧？可一路上他不但没看到一具尸体，就连坟冢都没有看到一个！

种种疑问缠绕着他，但是脚步却一直往后面的卧室走去。南宫陌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这样古古怪怪的问题。他不过是路过这里，歇一宿，明日便要上路前往罗浮山上的试剑山庄，到时候向少庄主叶天征问个明白就是了。

他拿着蜡烛一直走往后面卧室。这幢房子和村里其余房屋一样、显然已经多时没有人住了，到处积着厚厚的灰尘，他把手搭在卧房的门上，摸了一手的灰。

“吱呀呀”，门开了。烛光照亮方圆一丈的室内，破败的气息举目皆是。显然当日灭顶之灾来得太快，这里所有陈设都保持着井井有条的原貌，甚至床上的被子都折叠得整整齐齐。

“叨扰了。”默默对这里原先的主人说了句，南宫陌拂开了桌子上蒙的厚厚灰尘，将烛台和褡裢放到了桌子上，准备去后院中打水洗漱——真是的，不知道先前阁里派去试剑山庄的人为何迟迟不返回复命，害得他忍不住南下跑到了这里来。

——其实那一门婚事五年前就该办了，偏偏罗浮叶家一拖再拖，眼看叶二小姐都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却依旧用各种借口推脱，说什么两广武盟事务繁忙、叶二小姐是盟主的大臂助，暂时无法出阁等等……

种种借口。看来就是想赖了，而父亲南宫言其作为天下武林的盟主，居然是巴巴的把自己的热脸贴了上去，几次三番派人迎娶。

其实叶二小姐那般泼辣的丫头有什么好，不娶就不娶，还正合他的心意呢……南宫陌咕哝着将包袱解开，拿出里面的铜钵来，准备去盛水。然而转身之间，忽然听到房间里某处传来轻轻“嗒”的一声，仿佛有人用指节敲击着墙壁。

“谁？”南宫陌霍然回头，手指按上了腰间，佩剑灭魂在鞘中应和出低低的长吟。

入夜的风吹进来，摇动桌上的残灯，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只有门扉和窗户在风中吱呀呀的轻响。

南宫陌的眼睛里闪过雪亮的光，然而终自缓缓放下按剑的手，继续拉开门往后院走去。

后院也是一片狼藉，野草疯长得有一人高，湮没了原本就狭窄的通往井台的小径。青碧色的野草中，隐约有一点一点的红色跳跃——是不知名的野花。没有叶子，高挑的花茎上簇生着红色的花朵，一丛一丛，甚是美丽。

木质的轱辘年久失修，坍塌了一半，横斜在青石井台上，因为南疆湿热的气候、上面长满了灰白色的菌类。南宫陌试着摇了一下轱辘，触手处密密麻麻软而湿的蘑菇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然而意外的是井绳居然尚未朽烂，连着底下的铁桶，撞击着井壁发出半满的空空声。

他把铜钵放在井台上，摇动轱辘，然而将铁桶拉离水面的时候，忽然觉得入手颇为沉重，竟不似一桶水该有的重量。他心中陡然有说不出的寒意，一边慢慢摇着轱辘将那一桶水提上来，另一只手却悄悄腾了出来，握紧了灭魂剑。

“哗啦”，那一桶沉得出奇的水终于提了上来，然而南宫陌在月光下一眼瞥见井中升起的苍白诡异的脸，脸色瞬间一变。闪电般退开，右手已经迅疾无比地拔出剑来，直指井台。

然而那样的震惊只是一瞬，剑在指住的刹那已经停住，南宫陌脸色青白，却是迅速定了神——只不过是一个死人。一个泡在井中铁桶里的苍白的死人。

咽喉早已经被人割断，伤口在水里泡得溃烂，眼睛毫无生气的半睁着，身上裸露的肌肤在水里泡得浮肿，尸斑满身，散发出一阵阵腥臭气息，尸体上隐隐长出了灰白色的菌类。

——这是南宫陌在扶风寨里看到的第一个死人。

在这个显然有过激烈搏杀的地方看到尸体，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南宫陌心里却有反常的紧张和寒意，他忍住了恶心，凑近井台边上细细端详那个尸体，想从尸体的伤口上看出这一场灭顶之灾的弥端。

然而他的眼睛再度起了变化——被泡得浮肿的尸体上下，只有咽喉处有一个伤口，位于颈部血脉处，仿佛被什么细小的尖利之物刺入，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小洞。让他感觉蹊跷的是那一处的血脉是流向心室的，并非一被刺伤就喷血至死的动脉。

外伤不会是致命伤，那么……

南宫陌屏住呼吸仔细看着那个伤口，转动手腕、用灭魂剑迅捷地在尸体的颈部划开了一个十字。苍白的肌肤翻卷开来，露出了皮下血肉——已经变成完全漆黑的腐肉！

果然有毒？那是什么样的毒，居然能让整个扶风寨在短时间内灭顶？

南宫陌忍住了恶心，将伤口更深地削开了一点，那个瞬间他眼神凝聚：那个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血肉里，有什么东西在拱着，似乎立刻就要钻出来——是虫子么？人一死，在南疆这种天气里，不到一个月就会出虫子，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有哪里一直不对呢……这个尸体——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他手中的灭魂剑发出了淡淡的冷光，一闪即逝。

想都来不及想，凭着直觉他立刻一剑平封，将面前所有空门都挡得滴水不漏，足尖一点地面向后用尽全力掠出——那样一封一掠，看似简单，却已经是他一身武学修为的极至。

“叮！”果然有什么东西被他的长剑拦截，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一击未中，立刻如同飞梭般折回，不知道灭于何处。

南宫陌只觉手腕被震得发疼，连退三步，骇然立足，满身冷汗。

他忽然间想到是哪里不对了——尸体！

从房内血迹来看，那一场杀戮至少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在南疆这样湿热的天气里，半年后尸体怎么可能才朽烂到这种程度？应该不出两个月、就变成骨架了才对！可这个死人从腐烂的程度看，分明刚刚死去不到一月。

“呃……”就在他诧然提剑立足的时候，荒院里陡然响起了一声低哑模糊的叹息。铁桶砰的一声掉回水井，沿着井壁反复磕碰了几次，发出空空的声音。等发出最后一声溅水的声音时，苍白的手支撑着井台，那个腐烂的“尸体”站了起来。

用手捂着刚被划开十字的颈部，那个“死人”就摇摇晃晃带着一身水珠向怔在当地的南宫陌逼了过来。喉咙里似乎有痰堵着、发出嗑嗑的声音，身上带着浓烈的腐败气息。

南宫陌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直到那种腐败的味道包围了他——他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这个空寨子里无所不在的腥甜味道是哪里来的。那是腐烂的血肉的味道。

手中的灭魂剑不停地震动，发出嗡嗡低吟。千年前，越王勾践以白牛白马祀昆吾之神，以成八剑。千年后流传于世的只剩下灭魂转魄两柄，据说佩带此剑夜行，魑魅为之辟——难道，今夜佩剑如此不安，是感觉到了邪魅逼近？

活死人的脚步是拖沓而缓慢的，凝滞地响起在荒废的空园中。

他握剑踉跄沿路后退，瞪着面前一步步走近的惨白僵尸——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有喘息，有心口起伏，然而眼神却是凝滞的，灰白浑浊的一团、不辨眼白瞳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手脚僵直，被切开的颈部伤口里、流出奇怪的紫黑色的血。

南宫陌定了定神，嗤的冷笑一声：管他是鬼是人，人挡杀人，鬼挡杀鬼便是！

灭魂剑流出一道冷光，刺向那个活死人的右肋，在那一招发出的同时左手瞬地发出了弦月叶，打向左路。那一招实在刺探虚实——然而出乎意料地，那个拖着脚步过来的家伙居然似乎毫无避让的反应，反而迎着大步踏来。噗的一声，灭魂剑直直没入右肋，松软的肌肉如同败絮般不受力、一下子对穿而出。

南宫陌急速收力，但身子已经止不住去势地冲前三步。

打向左路的弦月叶落了空，在空中一个转折飞回他左手。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一臂。对方脸上居然毫无痛苦或恐惧的表情，更向前踏进一步。南宫陌只觉眼前一晃，心知不对，回剑急斩，闷闷一声响，一只苍白的断手飞了出去，黑血如同喷泉般射出。他来不及躲闪，一下子被溅了满面。血污了视线，他在那一刹那凭着记忆点足飞掠，倒退向房内，同时长剑倒挽、借着最后一刹视觉残留的影像，削向那个逼近的苍白的人。

“噗”，感觉长剑如削腐土，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到了地面上。同一时间，他的后背撞上了虚掩的房门，破门而入。

落地的刹那，他立刻用脚尖踢上了门，退到房子死角，慢慢用衣襟擦去脸上眼里的黑血，感觉肌肤居然有热辣辣的疼痛。南宫陌心下暗惊，连忙从怀中摸出鼎剑阁密制的碧灵丹，含了一颗在嘴里。

门外没有任何声响。连那个活死人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也听不见了，他捅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庭外月光如水、长草被压倒了一片，石径上匍匐着一具被截成两段的尸体，已经毫无声息。

死了么？——这般容易。

南宫陌手指微微一动，指间的弦月叶再度飞出，薄薄的弯月形暗器在月光里微微闪了一道光，噗的一声没入死尸颈部，转了一圈。人头立刻骨碌碌地离开了身体，腔子里涌出大量黑血。弦月叶在空气中一个回旋，刷的飞回。

南宫陌舒了口气，却依然微微纳闷。真的死了？

看来果然是活人假扮的僵尸，不然如何能被杀死呢？他擦干净了弦月叶上面的血迹，重新推开门，想去拿回井台上遗落的铜钵。外面月色惨淡，风在空空的寨子里回旋，一人高的野草沙沙晃动，草间一丛丛红色的花儿开的分外茂密。那样的红色有种惨艳的味道。

南宫陌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不自在，感觉手中的灭魂剑不停发出微微的鸣动。

他的脚步一踏出后门，陡然顿住了。

那个尸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光黯淡、所以有点眼花，他仿佛看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断开的腔子里噗的挣出来，刷的一声钻入地面。

他提着一口真气、小心翼翼地提剑走过尸体边，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井台上拿回了铜钵，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去汲这口井里的水，他匆匆沿着石径返回。

灭魂剑忽然剧烈震了一下。他诧然止步，眼神陡然凝聚——花！在路的正中，刚才尸体倒下的血泊中，居然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

又一阵风过，满院的长草和不知名的野花簌簌作响。

尽管鼎剑阁南宫家大公子一向艺高胆大，此刻心里也是蓦地一冷，不敢再从路上走过，足尖一点、掠过那一丛莫名其妙新长出来的花，直接跳进了门后。反手关上，再也不去理会房后那个奇奇怪怪的空园。

二、夜歌

房间里那根蜡烛还点着，发出昏黄的光，影影绰绰。

南宫陌回到桌前坐下，把佩剑放在手边，有些忧心地分析眼前这样奇怪的情况——很显然山脚下的这个扶风寨是遭遇了可怕的杀戮，居然没有一个人幸存。那么……山上的试剑山庄呢？是不是同样也遭遇了不测？

叶天征那家伙死活拖着、不肯完成婚约，难道是因为天籁早就……

那样不祥的猜测让他出了一身冷汗。那个瞬间他有些沮丧地吐了口气，终于承认自己还是很想念那个凶巴巴的丫头天籁——这门婚事被一拖再拖，自己对外说一点都不着急，其实心里早就恨不得把叶天征揪出来暴打一顿，逼问他为什么迟迟不肯把妹妹嫁过来。

但毕竟少年成名后，心气越来越高，轻易不肯低头，他哪里能拉下面子。

父亲也是知道儿子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脾气，此次才会令他一定要前去试剑山庄面对面向叶天征问个清楚吧？却不料，一来就见到了如此诡异的情形。

蜡烛快要燃尽了，宛如红色的眼泪一样流了下来。南宫陌在榻上睡下，刚除下外袍，就看到手腕上那个伤疤，愣了一下。揉着经过力战而有些发疼的手腕，神思恍惚之间，眼前闪现出少年时在罗浮山上的岁月——

南宫家和罗浮叶家是世交，他自小就经常和长辈一起来罗浮山拜访老庄主，渐渐也就和叶家的两兄妹熟了。叶夫人在生下女儿不久就亡故了，而叶庄主全副精力都用在武林事务上，叶二小姐天籁生下来除了哥哥就没有人再管教她。

那丫头精力旺盛、骄横霸道，经常借着“学武功”的名义对哥哥天征和自己拳打脚踢。叶天征比妹妹大了六岁，性格温良稳重，从小兄代母职，将叶天籁照顾得无微不至。在习武上当然是逆来顺受，挨了打还要夸“天籁进步好快”；而南宫陌那时候少年气盛，从来不肯让人，次次天籁打他他就非要打回去，骂她“臭叶子，烂叶子”，两个孩子厮打成一团，经常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父亲南宫言其入主鼎剑阁，成为中原武林的盟主，便和试剑山庄老庄主定下了亲事。也算是中原武林和两广武盟的联姻。

那一年他十六岁，叶家二小姐天籁十二岁，而叶家大公子十八岁。

婚事定下的那一日，他尚在为此郁闷不已，就见那个小丫头冲了过来，一言不发就动手打人。因为心里也窝火，他一点不客气地还手了，轻而易举地扭住了天籁的手，也是恨恨：“你叫什么？我才要叫呢！——你以为我愿意娶个老婆回来天天打架啊？”

十二岁的女孩子愣了愣，虽然还不明白娶妻的意义，却扁了扁嘴大哭起来：“我才不要嫁给你！我要嫁给哥哥——爹坏死了，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我要嫁给哥哥！”

“呃？”十六岁的少年提着孩子，本来也是满心怒气，听得那样的话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抬起头就看到了追出来准备拉开暴怒妹妹的少庄主。

听得那样的话，叶天征也愣在那边苦笑。小丫头玉箫也跟着追了出来、站在少庄主身后，忍不住掩着嘴笑。叶家这个刚买进来的丫头只不过比天籁大一岁，但因为出身贫寒，颇经历了一番困苦，已经比天籁不知懂事多少。叶庄主怜她孤苦，又见她平日里言语伶俐，办事得体，就叫她跟着少庄主打点山庄日常事务。

然而此刻听得二小姐的话，玉箫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却也忍不住调皮，一边走过来，一边却眨眨眼睛：“小姐，别闹了，未来姑爷看了多不好。”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刚见了哥哥而稍微安静一些的叶天籁更加暴跳起来，又骂又抓，南宫陌伸长手臂将她身子拎开去、费了好大力气才不让她踢到自己。

“天籁脾气不好，你以后还是要多担待一些。”虽然是童年的好友，此刻转眼成了姻亲，叶天征却是第一次郑重地对那个飞扬不羁的同伴叮嘱。南宫陌脸上一红，看着手底下如同一条泥鳅一样不停蹦跳挣扎的叶天籁，发现女孩挣得脸红红的，居然很是好看。

那样一分心，叶天籁就挣脱了他的手，忽然扑上去恶狠狠咬了他一口。

“啊呀！”他痛得捧着手腕叫了起来，怒极，顺手就想去揪叶天籁的头发。然而耳边风动、却是叶天征立刻出手架住了他的手，他一愣回头，看着好友。试剑山庄少庄主依然温雅，但眼神却是凝重的：“天籁是个好孩子，以后你不许欺负她。”

“什么？你搞错没有，现在是谁在欺负谁啊？”那一口咬得狠，南宫陌只觉得手腕上都要断了——若是真的伤到了筋脉，以后这只手不能练剑，那岂不就是废了？越想越气恼，他冲口骂：“我才不要她！”

“我才不要你呢！我要嫁给哥哥！”一口命中，孩子犹如一条鱼般溜了出去，跑到玉箫身边，回头恶狠狠做了个鬼脸，“哼！”

“好啊！臭丫头！”南宫陌气极反笑，捂着手腕横肘捣了叶天征一下，“喏，你看，你这个妹妹我消受不起，还是自己留着吧。”

“还好，没伤到筋脉。”叶天征不似他这般说笑，拉过好友的手看了一下，淡淡道，“虽然现在时日尚早，但你也要学着怎样制住那丫头，不然以后两人天天打架也不是个事儿。”

“我才不要嫁给他！”女孩儿柳眉倒竖，蹭过来拉着兄长的袖子，撒娇，“我要嫁就嫁给哥哥！哥哥最好了……这样我就能留在山庄里陪着爹了。爹爹说，如果我要嫁出去，他要花很多钱的——这样连钱都省了呢。”

孩子那样认真的打算，听得两人目瞪口呆。南宫陌捂着手腕看着这个毛丫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籁啊，”叶天征苦笑着俯下身摸着妹妹的头，“胡说什么，你终归要嫁人的。南宫哥哥其实是个好人，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才不嫁给别人！别人都没哥哥对我好！”叶天籁牛脾气又上来了，怒。

“就算天籁不嫁，哥哥也要娶妻的啊。”叶天征的脾气一如既往的好，抱起了孩子，微笑“你看，再过几年你及笄了，哥哥连抱你都不方便了呢——你如果不找到一个好的夫家，哥哥怎么放心呢？”

“哥哥……要娶妻么？”后面的话仿佛都没听见，孩子扯着兄长的衣襟，“娶妻——就是说要和那个人呆在一起，不要天籁了是不是？难道有别的女孩子，比天籁更漂亮更讨人欢喜么？”

“更漂亮不见得，比你更省心是一定了的。”没好气地，南宫陌包好了手腕回了一句，“呵，哥哥再好也是嫂子的——你以为天征可以一世陪你啊？”

然而这一次这个小霸王没有如同往常那样跳起来打他，叶天籁低着头，似乎有些发愣，安安静静。叶天征舒了口气，以为她终于乖了，正准备将她交给侍女玉箫去照管，低头之间却看见怀里娃娃般可爱的女孩眼里含着泪水，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忽然间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许不许不许！哥哥不许要嫂子！不许把我嫁出去！”

“啊啊，天籁不哭了，当然天籁最漂亮最可爱。”叶天征自小就疼爱这个妹妹，连忙哄，“哥哥不要嫂子了，一世陪你好不好？”

“嗯……不许赖！”叶天籁终于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抱住了哥哥的脖子，回头胜利般地瞪了一边的南宫陌一眼，哼了一声，“我要哥哥，才不要嫁给你！”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女孩的脸上却绽开了蓓蕾般的笑容。

“不嫁就不嫁，谁希罕？”他下意识地回嘴，转身走开。然而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身看一眼，叶天籁已经被玉箫连哄带劝地带着往回走了——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十二岁女孩儿的背影，忽然就有些发呆。

他知道这一次以后、恐怕很难再看见她了……虽然是武林人，但南宫世家和罗浮叶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女孩从订了婚到出闺前，是不能再抛头露面的。后来，除了天籁十三岁那年在叶老庄主葬礼上见过一面，他们再也没碰上，直至今日。

那丫头……如果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吧？

转身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在心里跳出，让他不自禁的暗自欢喜。

“那丫头……如今是不是长成了美人呢？脾气也该好点了吧？”荒村的孤灯下，南宫陌枕剑而眠，脑子里却翻涌着十年前的往事，想起明日就要上罗浮山去，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蓦然，一个念头跳出他脑海，让他惊得坐了起来——

“啊，老是拖着拖着，莫非是因为那个丫头除了哥哥还是不肯嫁别人？”

他在半夜里翻身坐起，想了想，却忍不住苦笑起来：“呃……不可能。十年里那丫头总会懂事一些吧？”忽然为自己这样的心神不定感到沮丧，他有些恨自己不争气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翻身重新躺下。

“哒”，寂静中，房间某处陡然传来轻轻一声响，在深夜时候比白日更为清晰。这一次南宫陌准确地听出了声音传来的方位，想也不想、立刻抽剑向着旁边的壁橱内刺去！

噗的一声，灭魂剑没入了朽木，壁橱里传来沉闷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轰然失去了平衡，压得橱门整扇向外倒下。木屑纷飞中南宫陌点足跳回到了桌边，借着奄奄一息的残灯，看着壁橱里爬出来的东西——又一个惨白的僵尸。

那一剑在僵尸身上刺出一个透明的窟窿，血从破裂的皮囊里倾泻了出来，满地都是。血泊中那个僵尸倒地抽搐，挣扎着，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灰白色的眼球往上翻着，紧紧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南宫陌看着那个诡异的僵尸拖着一身的血爬过来，只觉全身发冷。在那只惨白的手抓住自己足踝前、一脚踢在僵尸太阳穴上，因为紧张用力过猛，竟一下子将那颗头颅从腐烂的身体上踢飞出去。

“咕咚”一声，人头在墙壁上溅出一朵血红色的花，滚落在地。尸身抽搐了几下，也不再动弹。

南宫陌长长出了口气，不自禁地一阵恶心。看着地上那个没有了头的尸体，心中的疑惑却更加浓了：已经见到了两个同样的“僵尸”，但是每一个似乎都僵硬而笨拙、没有太大的伤害力。在被他惊动之前，似乎那些僵尸都是安静地呆着，没有主动伤害人的打算。

但，这些僵尸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南疆奇奇怪怪的事情很多，蛊毒，桃花瘴，苗人的巫术，幻花宫的司花女史，拜月教的鬼降和祭司……这些东西他行走江湖之时早有耳闻。然而却从未听说过有眼前这样的行尸走肉。或者，这里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瘟疫？

他盯着墙上那一滩血迹出神，心里却已经闪电般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然而等眼神凝聚的刹那，他忽然不自禁地脱口低呼——花！

墙壁上，在方才人头溅上去的那摊血里，居然又快速地开出了一朵鲜红色的花！抽芽，含苞，开花于一瞬之间，快得让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南宫陌心知蹊跷，不敢去触碰那已经结出花籽的奇异植物，想了想，弦月叶默不作声地滑落到手心，微微一扬，薄薄的弯刃向着那脆弱的花茎割了过去。

“叮！”那个瞬间，花籽忽然裂开，一个细小尖利的东西弹了出来、打在弦月叶上。那样细微的东西，居然能将他发出的飞刀打得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弦月叶呼啸着转入空气，他却在同时拔剑，立刻急封面前空门——又是一声“叮”的巨响，手腕被震得发疼，黑暗中，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再度被他拦截住，转了个头，没入黑暗。

那个不是花籽……那个东西绝对不是花籽。在后院那个僵尸的颈部血肉里，蠕动着的也是同样的东西：那是有生命、会自己活动的事物，有着奇特而强大的力量。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藏在这个黑暗的空寨里！

南宫陌盯着墙上那朵枯萎了的花，心中陡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悄然降临了，浓重的邪异气息扑面而来。

“哒哒哒”，一连串的敲击声，从各处传出，不徐不缓，仿佛房子内外面有无数人用指节敲击着这座房子的墙壁。

南宫陌不敢再呆在这个空房内，干脆拿起了褡裢，提着鸣动不已的灭魂剑跳了出去。

跳出去的刹那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都是人！

这个白日里还是空无一人的寨子，半夜里居然满街悄无声息地游荡着面色惨白的人。这些僵尸一样的人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个个表情呆滞，眼球灰白，手脚僵硬地四处走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跳出去的时候，撞到了窗下一个正游荡到这里的人。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用灰白色的眼球看了他一眼，在南宫陌准备拔出灭魂剑之前，他却径自转过了头，不再理睬，自顾自从窗口探身而入，伸手去抓什么东西。

南宫陌不想惊动这些奇怪的僵尸，按剑悄然退开，沿着墙角走着，眼角扫视着这些满街游荡的惨白怪物——这些到底是人？还是鬼？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他回过头，看见方才那个探身入室的家伙已经出来了，手里扯着那株长在墙上的奇异的花，块茎已经被塞入了嘴巴，不停地嚼着，似乎极为享受。南宫陌诧异地看着这个吃花的怪物，忽然看到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他脖子上一个细小的洞里面，似乎有什么在腾腾地翻滚着，几乎要顶破皮肤。

是那个尖利而细小的东西！就是方才在黑暗中两度袭击自己的莫名生物！

南宫陌忍住了恶心和恐惧，沿着墙踉跄后退，看到满寨子面色惨白的人都四处游荡着，寻觅那种丛生的红色花朵，连着泥土挖起来，塞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嚼。

他注意到了每个人的颈部，都有同样的伤口，里面蠕动着同样的诡异东西。

到底是什么……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才让这些人变成那样？

在他尚未想出答案的瞬间，夜风里忽然传来了凄楚的笛声，很奇怪的笛音，没有曲调，仿佛有人幽咽地在空寨的某处哭泣，嘤嘤小孩子般的腔调——南宫陌刹那间居然忘了身处何处，神思陡然涣散。

笛声传来的刹那，所有僵尸的动作都是一顿。无数双灰白的眼球滚动着，最后都投注在这个闯入空寨的年轻中原人身上，喉头发出奇怪的咳咳声，仿佛听到了某种指令——不约而同地、无数双惨白的手陡然伸出，向着那个出神的年轻人身上抓了过去！

三、试剑山庄

南疆秋季的风依然是炎热的，然而凭窗坐着的白衣男子眼里却是萧瑟的表情。手里握着一包东西，眼睛定定地看着外面庭院的某处——那个角落里，悄然开出了一丛颜色妖艳的红花，如地狱的火般跳跃。

已经……长到这儿来了么？

“那个人”，很快也要接着过来了吧？带着成千上万的僵尸，将这个试剑山庄变成人间地狱——就为了报复当年他犯下的罪。

想着想着，他薄如剑身的唇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暗自握紧手中的布包，该来的，终归要来……他已经等了那么久，等待着那个人回到这里，向他复仇。

试剑山庄年轻的庄主就这样沉默着出神，一直到外面沸反盈天的吵闹声将他惊醒。

“老子要冲出去！谁他妈的敢拦着就剁了谁！”嘶哑着嗓子，一个中年汉子挥舞着长剑，逼开那些上来劝阻挽留的人，眼睛血红，“那些僵尸就要过来了，你们要留在这里等死就自己留着！不要拉老子陪葬！老子带着自己弟子们冲出去！”

“孙叔叔，孙叔叔……你冷静一点，”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试图让眼前这个因恐惧而崩溃的男人平静下来，“山下所有的路都被‘那个人’控制了，你怎么可能冲出去？我哥已经飞鸽向中原鼎剑阁求援了，南宫世家和我们是姻亲，必会立刻派人前来。大家只要再支持少许时间，便能——”

“他妈的就会骗人！叶天征能想出个狗屁法子！”然而女子的声音半途被粗野地打断，孙冯也算是试剑山庄四大名剑之一，此刻却全然没有了平日翩翩的剑客风度，只是红着眼睛嘶声大骂：“被围在山庄已经半年了，连对手都不知道！多少次飞鸽出去，什么时候见有飞回来的？说什么再等等、再等等！——再等下去，整个试剑山庄迟早都会变成僵尸！”

“孙叔叔。”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然而语气已经凝重，“你也是天籁景仰的前辈了，如何说出这般沉不住气的话来叫人笑话？你——”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算是什么东西？”然而话未说完，再一次被孙冯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个刻毒的笑意，“还摆什么小姐架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底细？别以为能对我吆喝来去的！”

原本尽力挽留的叶家二小姐愣了愣，脸色忽然苍白。

“如果孙前辈执意要走，天籁，你不必强留。”步出试剑山庄大堂门口的白衣人开口打断了妹妹的话，眼神却是淡漠的——那一句“前辈”，已经将这个试图离开的旧属下分离出去。孙冯反而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年轻人。

“孙前辈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剑客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为何也被吓得沉不住气了？”叶天征轻袍缓带，从阁中步出，走入纷扰的人群中，看着孙冯，“八年前苗疆拜月教来犯，是何等声势！千百教众都冲入了山庄，还在试剑阁里放起火来，那时候算是绝境了吧？——可最后大家齐心协力，不是也在家父的带领下击退了邪教、保住了山庄？这次那些僵尸尚未出现在山庄，大家就心慌了么？”

环视着众人，年轻的试剑山庄庄主缓缓道来，重提当年的战绩果然对山庄里经历过那场战役的人有着明显的鼓舞作用，大家虽然不说话，眼里却有了认同的神色，毕竟是江湖人，个个心里都有着豪气，虽被僵尸们长年累月的包围而有些产生恐惧，此刻重新稳定了下来。

连孙冯都不说话了，提着剑站在原地，明显有些动摇，却不好意思收回刚才的话。

“当年魔教破了山庄大门，两位护法带着近百名教徒、却冲不进试剑阁——是谁带领子弟们死守大门，血战了一日？”继续说着当年的往事，少庄主的目光停留在孙冯的脸上，“孙叔叔，即使你现在要离开试剑山庄，可当年你为山庄流的血，我叶天征永远都不会忘记。没有你们，山庄在十年之前早就灭亡，罔论今日。”

他的弟子围在旁边，听得当年师父的光辉战绩，眼里都流露出仰慕的光。仿佛有些不敢承受那样的目光，孙冯低下头去，嗫嚅着说了一句不必谢，脸色却阵红阵白起来。

“孙叔叔，如果你肯留下来再和我们一起多坚持段日子，我会更加感谢你。”看到孙冯平静下来，试剑山庄的少庄主继续不疾不徐地说话，声音却是诚挚的，“如果信我叶天征，就请留下。我必如同父亲那样，尽力保全试剑山庄。”

“……”对方给了这样的台阶，中年剑客低下了头，正考虑是否顺坡下来，然而想起山庄外面那些游荡着的惨白的脸、心里就是一个哆嗦。

这次不比八年前拜月教来袭——八年前来的好歹还是人，可这一次来的却是……！

气氛忽然凝定了，等待着孙冯的回答，所有人都在静默着。叶天征眼神淡定，仿佛从容不迫，暗地里却是对着妹妹摆了摆手，阻止了叶天籁开口说话。同样一袭白衣的叶家二小姐硬生生忍住了到嘴边的话，有些忧心地看着兄长，眼神复杂。

忽然间，天空中有什么扑簌簌的声音传来，所有人一起抬起头。

那一羽雪白的鸽子降落在檐下，叶天征抬手解下了鸽子腿上寄着的书信，展开一看，扬眉笑了起来，将信展示给众人：“你们看！鼎剑阁已经得到了我们的消息，南宫盟主说立刻派人手支援，预计半月内便可赶到。”

那张信笺在人群中传阅着，大家发出低低惊喜的议论。

中原鼎剑阁终于接到了试剑山庄传出去的求救信了？孙冯看了那张信笺一眼，长长吐了口气，把一直拿着的剑放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少庄主，讷讷：“恭喜少主……在下、在下的确是被那些怪物吓得有些糊涂了，少主不要见怪才好。”

“哪里，孙叔叔是看着我们两兄妹长大的，我们怎么会怪你？”叶天征也是暗自松了口气，回礼，却提高了声音，“不过再支撑半个月，大家都要通力合作了！”

“听从少主吩咐！”振奋的声音响起来，惊天动地，那尾白鸽吓得咕一声飞了。

日头终于从罗浮山顶坠落了，南疆湿热的风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叶天征回到试剑阁里，却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感觉肺叶仿佛被刀子绞着，咳着咳着、便是咳出点点黑色血沫来。

“怎么了？怎么了？”白衣少女从刚安抚好了外面人的情绪，反身入阁看见如此情形，惊得几步冲了过来，一迭声地问，“怎么又咳血？都已经好了很久了，怎么又……”

“轻点，”叶天征却是挣扎着吐出两个字，拍了拍她的手，“小心外面人……咳咳，听见。”

叶天籁到了阁上药房内翻出药，手脚麻利地倒了茶，便递过来。

“唉……”一口茶将药丸冲入咽喉，叶天征闭目养神，轻轻叹了口气。

“怎样？”叶天籁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眉目间忧心忡忡，定定看着他。

这伤是八年前拜月教那一场仗里留下的——那一次的大难里，才十八岁的少庄主从魔教长老手中逃生，拉着妹妹从燃烧的试剑阁里冲出，却被刺伤了肺。其实养好了也有五六年了，一直没有异常，最近恐怕是太劳心劳力，所以又感觉不舒服起来。

“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许久许久，直到外面的天都全黑了，闭着眼，人前一直从容淡定的叶天征，却颓然吐出一句话，将滚烫的额头沉入手掌。

“那个信鸽带来的消息……是你假传的吧？”沉默了一下，女子眼里有了然的光，“别人也许认不出，可山庄里的鸽子都是我喂养的——那个鸽子绝不是从鼎剑阁飞来的！”

“呵，呵……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的——天上地下，所有的路都被‘那个人’截断了。”依然是闭着眼，试剑山庄少庄主笑了笑，到最后却咳嗽了起来，用手按住胸口，“我让沈伯带着鸽子跑到外城去、寄上假书信，再放回来，以求暂时安定一下山庄里大家的情绪。”

“山庄外都是僵尸！那沈伯他……？”一惊，叶天籁手里的茶盏跌到地上，粉碎。

“他是死士。”叶天征闭着眼，睫毛下却有了微微的湿润，“他出去时就没想着能回来。”

长长的沉默。许久，叶天征睁开了眼睛，两兄妹相对无言。

“又能骗多久。”叶天籁有些绝望地喃喃，握紧了哥哥的手，“半个月后，如果不见中原鼎剑阁来的人，我怕大家到时候都要支持不住了。”

“半个月内，我们再想办法。”叶天征微微一震，抽出了被紧握的手，淡淡回答。

“能有什么办法？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女子显然没有他那样镇定，几乎是痉挛般抓住了他的衣襟，追问，“那些僵尸到处都是！‘那个人’现在好像还不急着杀进来，所以让那群僵尸在山庄外游荡——可对方如果玩厌了这个猫抓耗子的游戏呢？只要一声令下，整个山庄……整个山庄的人都会变成僵尸！”

“放开。”叶天征看着妹妹抓住自己衣襟的手指，忽然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低低喝令。

叶天籁眼里的情绪依旧激烈，手指拉着哥哥的衣襟、白苧麻的衣衫绷得紧紧。她忽地抬手指着窗外，声音都颤抖了：“我都不敢告诉外面的人……也不敢让人进去……你看看后面的园子！你看看那里！那种花、那种吃人的花，都从后园里长出来了！邪气已经从地里透进来了，很快…很快这里就会……”

女子眼里有恐惧的光，越说越颤抖，手指也越抓越紧，白皙的手痉挛着。

眼睛盯着那只紧抓着他衣襟的手，叶天征忽然觉得喘不过气，脸色苍白如死，似乎根本没有听妹妹在讲什么，忽然间用力一把推开了她：“放……放开！”

哧啦一声裂帛，叶天籁猝及不防地跌到地上，手里尚自怔怔抓着半截衣襟，惊骇莫名。

叶天征剧烈咳嗽着，用手支撑着额头，忽然低笑起来：“她来了……她来了。她要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一个不剩。你不要再抓着我了……快逃！被她抓住了，你就完了。”

“谁？谁来了？”叶天籁被哥哥脸上这样的表情吓住了，怔怔反问，问到后来，脸色一变，陡然猜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脱口尖呼，“是她？是她？！”

“是她。”黑色的血沫从嘴里吐出，肺部仿佛再度感受到了当时弥漫着血与火的空气，剧烈地收缩着。叶天征咳嗽着，嘴角却有了一丝复杂的微笑，缓缓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展开了那块残破的布——

显然是硬生生撕下来的，那个布片残缺不全，却依然可分辨出优良的质地。一边是做工精细的金丝拷边，另一边线头脱落，似乎是被人从衣服上生生撕下。

然而，让地上女子再度惊叫出声的、却是布片上面的一个印记——血手印！

一个小小的殷红血手印留在断裂的布上，栩栩如生，仿佛要跳出来迎面打人一个耳光！

深夜的空寨子里，交织着血光和剑光。

作为鼎剑阁主的独子、南宫世家的少主，南宫陌行走江湖那么些年，也算是见识了不少奇人异士，在武林新一辈中也称得上是顶尖的人物——然而在今夜，他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眼前晃动的都是僵尸惨白的脸。不会转动的浑浊眼球、直直伸过来抓人的苍白手臂，那些“人”似乎根本不懂恐惧，争先恐后地往他的灭魂剑上扑过来，那些腐败的、伤痕累累的手臂举着，如同惨白的树林。

他将南宫家的“补天剑法”发挥到了极处，如同水银泻地，护住全身上下每一处空门。

月光惨淡，相传具有辟邪作用的灭魂剑织起了银白色的光幕，将他周身裹住。光幕边缘激起了一层淡淡的血光，不停地有僵尸的手足被绞断，带着一蓬血光哧然向外飞出。

那奇怪的笛音还在夜幕下传过来，宛如一个婴儿的哭泣。曲声中，满寨子的僵尸都向着他所在的位置集中过来，几个受伤倒下，更多的僵尸立刻围了上来。

南宫陌看着刚至中天的月色，心下却有了焦急恐惧之意——这般打法极为消耗体力，他无论如何支撑不到日出时分。如果不赶快想办法脱身，那……

心中念头急速转动着，然而手中的剑却是片刻不敢停，瞬间又将一个逼过来的僵尸的左手连肩削断。那个僵尸张大了嘴嗬嗬而呼，脸色惨白，舌头却是诡异的鲜红色，居然丝毫不感觉痛苦、反而继续向着他剑上扑过来。

在灭魂剑刺穿那个僵尸心脏的刹那，南宫陌陡然认出了眼前这张扭曲的脸，脱口惊呼：“邹护法！”

只不过微微一怔，僵尸残留的右手已经直直伸了过来，在南宫陌左肩抓出了一道血痕。南宫挥剑急挡，噗的一声穿心而过。

僵尸仆倒，颈部忽然有个极其细小的东西离开尸体、激飞而出。

南宫陌下意识抬剑格挡，叮地一声，手被震得生疼。然而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惊骇，怔怔看着地上躺倒的尸体，那张熟悉的脸浸在血泊中，宛如一场噩梦。

那是鼎剑阁六护法之一邹世龙，深的父亲倚重，两个月前、便委托他带了礼金侍从，前往罗浮山试剑山庄，向少庄主再度提出迎娶二小姐过门——邹护法一去再也没有消息，父亲以为叶少庄主又准备老调重弹，留住来人多盘桓了几日，便种种借口再度延迟婚期。南疆路途遥远、消息不便，鼎剑阁主虽然称霸中原，却也只能坐等消息。

不想，却在这里看到了邹护法……已经成为僵尸的邹护法。他居然亲手杀了他。

南宫陌惊在当地，直直看着地上的尸体，抬起头来，便依稀认出那些死白的脸中、有几张是熟悉的——不是试剑山庄的人、便是和邹护法一起来南疆的鼎剑阁的人。

那些人拖着脚步，面无表情地向他逼来。南宫陌提着灭魂剑怔怔地看着那些失神的熟悉的脸，恍然如同梦寐。

笛声在夜色中继续传来，飘散在风中，凄惨如哀泣，调子渐渐转为急促。那些僵尸陡然一惊，仿佛受到了什么指令，立刻加快了拖拉的脚步，迅捷地从各方扑过来。

左肩上被邹护法抓伤的地方已经隐约发麻，蔓延开来，南宫陌提剑贴着墙倒退，看着四方密密麻麻涌来的僵尸，忽然足尖一点、迅疾拔地掠起，跳上了房顶，向着笛声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急奔。

必须要在毒发前制住那个藏在暗夜里的吹笛者，那群僵尸的放牧人。

四、血婴

笛声是从寨子正中的木楼里传出的。

那座破败的木楼、曾是扶风寨兴盛时期的聚义厅。然而此刻已坍塌了大半，南疆特有的浓密绿意吞噬了它，杂草丛生，藤蔓攀爬，重重叠叠围绕了木楼。

南宫陌却在楼前止步——木楼的周围，居然大片大片盛放着那种诡异的红色花朵！

月光惨淡，僵尸在远处低吼，眼前仿佛有火焰跳跃，那些花开得如此恣意疯狂。那结出的果实里，隐约有什么在扭动，仿佛想要挣脱果壳。

“哪个妖人在这里装神弄鬼？”不想轻易冒险，他停步在小径上，想用言语激里面那个吹笛者出来，“有本事出来，让南宫少爷的灭魂剑见识一下！”

话音一落，那个幽怨的笛声蓦然停止了。

“灭魂剑？……南宫？”沉默许久，楼里才有个声音轻轻重复了一句，居然是个稚嫩的孩子声音，语调却是老成得诡异，陡然低低冷笑起来，“怪不得能伤了我的黑羊们，原来用的是灭魂剑……嘿嘿，鼎剑阁南宫世家？又来迎娶新娘了？你不可能再迎娶到叶家二小姐回去——她迟早要变成我的黑羊儿。”

“黑羊？你是说那些人？”南宫陌听得那样的语声，不知为何心里蓦然一跳，寒意透到了心底去，却忍不住杀气涌起，“妖女！你用妖术把那些人怎么了？”

“怎么了？”楼里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他们很好啊，成了我的黑羊儿，不会感到痛，也不会觉得伤心，更不用再拿着刀剑砍砍杀杀，每天安安静静睡觉散步——不比做个江湖人好得多么？”

果然，她就是那群僵尸的缔造者……放牧死亡的牧羊人。

南宫陌趁着那个声音低语的刹那，再也不迟疑，提了一口气，点足飞掠，用了补天剑法中最后一招“石破天惊”，提剑直向那个木楼里传来声音之处刺去！

那一招的凌厉，足以击破任何屏障。

然而，木楼内只传出了轻轻一声笛音，仿佛看不见的力量凭空操纵着、所有红花的果实在瞬间爆裂！花籽中无数细小的东西激射而出，呼啸着打向身形在半空的南宫陌。那样密集的死亡之雨，让他避无可避。他向后急退，翻身落回原地，拔剑护住周身。

那般厉害！——她未曾动一根手指，就让他无法逼近一步？到底是什么样的妖女？

“南宫公子，我劝你不要挣扎了，乖乖作我的黑羊好了。”暗夜里，孩子的声音低低传来，笑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居然灯火辉煌，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灯下，穿着鲜红色的衣服，脸藏在阴影里，抚弄着短笛：“你看看这些花……这些漂亮的曼珠沙华。你不喜欢么？”

“曼珠沙华？”南宫陌眼角瞟着那些丛生的红色花朵，格挡着那些如雨般飞过来的小东西，脱口低声重复，“那些僵尸吃的花？”

“嘻嘻……这种长在阴湿墓园里的花，被称为死者之花或者彼岸花——不过天竺那边的人叫它曼珠沙华，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美么？”木楼里那个孩子的声音笑着，不急不缓地解释，忽然笛声又短促地响了一声，不等南宫陌反应过来，那些叮咚不绝撞在他剑上的小东西陡然都折返了，凝聚成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着扑入了门内。

那个小小的孩子坐在灯下，打开了手边的一只陶罐，继续吹着笛子，让那些奇怪的小东西排成一线、迅疾地飞入了罐中。小小的手覆盖了上去，当啷一声将盖子合上。

“曼珠沙华？”南宫陌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依稀记起曾听鼎剑阁中墨神医说起过这种天竺传来的花，不由冷笑，“胡说八道，曼珠沙华因为性喜阴湿而长在墓园里，本身却没有毒，哪里会是这样！”

灯火摇曳，孩子的脸藏在阴影里，嘴角却有一个诡异的笑：“我种的曼珠沙华，怎么能会是平常之物？那可是真正的死者之花哦！——可以让那些本该腐烂的人、从地底下复活，成为供我驱使的黑羊儿。”

“靠着那些虫子么？”南宫陌用脚尖踢了踢路边一株果实爆裂的红花，冷笑。

“哎，真是少见识，什么虫子？那可是幻蛊——多少武林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希奇东西呢！”毕竟是孩子，被他那样冷嘲一句就有些不服气，拿起了手边的陶罐摇了摇。虽是隔得远、南宫陌心下却是一惊，生怕那些怪物被再度释放出来，立刻提剑护住周身。

“嘻嘻……看把你吓的。”灯火下，那个小小的人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抱着那个陶罐，“我的幻蛊可是最听话的，我不让它们出来、它们便不会乱动。它们呀，只要每天放出去一次、去吃饱曼珠沙华的花籽就可以了。”

南宫陌看着沿路那一丛丛曼珠沙华，忽然明白过来了：“你是蛊婆！是不是？你养着幻蛊，让那些蛊寄生在这些花上——花开到哪里，就会把蛊毒传播到哪里！那些被你下蛊的人都被你控制，因为体内寄生着蛊，所以要吃花为生？”

那样一连串的反问让木楼内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咯咯笑起来了：“是呀……想不到南宫公子还挺聪明的，我以为你还是个不用脑的傻小子呢！”

“你，是什么人？”终于弄明白了这一场灭顶的灾难由何而来，南宫陌的心里的愤怒和寒意层层涌出，将手按在剑上，低声喝问。

“呵，呵……”楼里的孩子笑了笑，出乎意料地回答了一句，“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过来看看我就知道了呀？”

“好，我就来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无法猜测在这样挑衅似的邀请里、蕴含着怎样的心机，南宫陌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声，一步踏上了石径——无论如何，能走近到这个妖女身侧，对付她的把握应该大一些吧？

左肩上的伤早已麻木，那麻木甚至蔓延开来，已经到了腋下，直逼心脏。今夜，哪怕将这条命送在这里，也要将这个妖女格杀——否则，若是让她恣意妄为，只怕日后流祸无穷！

看到对方居然慨然赴邀，女童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轻叹了一口气。苍白的小手微微一动，左手平举，影影绰绰灯火中忽然有许多黑影晃动，围到了她身后。

一张张木无表情的脸浮凸在灯光中，烛光给那些惨白的面容抹上一层淡红，然而那些投下的浓重阴影、反而让那些面容显得更加诡异扭曲。木楼中居然还聚集着这样多的僵尸！那些埋伏的僵尸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指令，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簇拥在那个灯下的小女孩背后，宛如一群被驯服的黑色羔羊。

南宫陌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木楼的台阶，腐败的木质发出断裂的哧啦声，然而他抬头看到云集在那个女童身后的那些僵尸，不由微微一震。

认得的……其中两位，居然是以前试剑山庄里四大名剑中的罗百回和史解！

这一群僵尸与外面那些不同，虽然面色惨白木无表情、眼球却依然黑白分明，更有些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内家功夫已经有了一定修为。而那一群昔日的武林高手此刻静静地簇拥在那个灯下的女童身后，垂手待命，面目森冷。夜风吹透，楼里四周垂挂的竹帘簌簌翻飞，月光无声地穿入木楼，洒向那一群被驯服的兽。

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女童穿着大红色的百褶裙，黑发长长地垂下来，将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苍白的小手上、捧着那个装满幻蛊的陶罐。

那样诡异的情形，让南宫陌刹那间又有一种非人世的恍惚。

然而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继续拾级而上。

看着檐下提剑走向自己的青衣男子，或许被对方脸上赴死般的绝决镇住，女童带着杀气的眼光忽然微微黯淡了一下，苍白的小手从陶罐上微微抬起，指了一下大门。

“嚓”，在南宫陌踏进大门之前，两把剑交错，两名面无表情的僵尸拦截住了他。

“南宫陌，给我听好。”短暂的沉默，似乎对方在犹豫着什么，女童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冷地，“看在你不怕死的份上，现在给我立刻转身，离开扶风寨、沿原路下山——我不但给你解药，还保证让黑羊儿都乖乖呆在原地。”

这样的话，反而让南宫陌怔了怔，冷笑起来：“这么好？”

“何苦去送死？就算我放你去了试剑山庄，也是有去无回——那里迟早都要变成一个坟场，不会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女童的手轻轻摩娑着陶罐，里面的幻蛊似乎感觉到了主人内心涌动的杀气，登时在内沸腾起来，阴影里孩子的眼睛雪亮如刀，“你若此刻转身就当没有来过，那接下来我和罗浮叶家的事情、就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那么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是么？”南宫陌感觉肩下的麻木越来越向着心脏逼近，心知若再不当机立断，便没有时间撑下去，当下收起了剑，笑道，“居然还能全身而退？那我当然不会笨到非要去送死。”

“呵。”灯火晃了一下，女童嘴角浮起一个凌厉的笑容。那样的答案显然在她心里激起了奇异的波动，然而终归平复。冷笑中，小手微抬，一枚绿色的药丸已经扔到了南宫陌手心，然后一指门外：“走！”

“多谢赐药。”药只在他掌心停留了一刹，便立刻吞入肚腹，南宫陌抱了抱抱拳，也不客气，就立刻拔脚就走。房内的僵尸显然是接到了主人的命令，木然站在原地、任凭他往外走去。女童看着南宫陌逃也似的急急走开，边走边咕哝，“真是晦气，遇到这种妖女……”

就在脚步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他足尖蓦然一点地面，身形闪电般折回！

半空中他铮然拔剑，一招石破天惊，宛如雷电刺向那个的女童！

这一次，不过是一丈的距离。他这一剑只要一个刹那就能刺入那个妖女的眉心。就算她立刻发令调动僵尸保护自己，他也能在那个咒语没有从唇边吐出之前杀了她！

女童“啊”了一声。然而声音未吐、那些僵尸的手刚刚抬起，就在那一瞬间灭魂剑已经呼啸而来，穿破空气直刺她眉心！

那张稚气美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表情，黑发被剑气猎猎吹散开来，露出她的脸。灯下，女童抬起头，迎向那柄刺破空气的利剑，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抬头、那一笑如同雷击，震得南宫陌刹那失去了魂魄。

那不是，那不是——！

眼睛定定看着灯下仰起的稚气笑脸，他的手陡然无力。

那一剑刺到面前时，剑势已竭，女童分毫不动地坐在灯下，只是微笑着抬起手，夹住了刺到眉心的利剑。幽黑的眼睛逆着雪亮的长剑看上来，对视着南宫陌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目光，女童嘴角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刺不下去了，是么？你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啊，是不是？所以拼死也要上罗浮山去？”

“拜月教？妖法！”南宫陌看到熟悉的脸上浮现出陌生的森冷笑意，转眼又看到女童脸上金粉勾着的一弯新月，陡然明白过来，厉喝一声，扭转手中长剑，想要再度刺出。

然而无数僵尸早已围到了他身后，伸出苍白的手将他抓住。他想挣扎，然而明明服下了解药、心脏的麻木却在陡然间剧烈起来，手指刚抓紧灭魂剑，猛然眼前便是一黑。当啷一声，长剑颓然落地。

又是一场长长的噩梦，混乱、阴暗而绝望。

自从进入罗浮山区后，他仿佛就一脚踏入了幻境，眼前浮现出无数不可思议的诡异和荒唐事情。四顾中他看不到一丝光，只有满山漫野的僵尸，拔剑的时候他需要不停为自己打气——如果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他的神志便会崩溃在那个红衣女童阴冷的目光里。

昏昏沉沉中，穿过血腥的铁一样的黑夜，看到的是遥远的往日。

罗浮山上凤凰花盛开，如同红云绕山，花树下落英缤纷，是被剑气搅起的残花。两位少年和一个孩子的影子在发黄的记忆中鲜亮起来。白衣和青衣的少年，都不过十六七岁。

那个眼睛大得出奇的丫头坐在凤凰树上，手指绕着头发，晃着双腿笑吟吟地看着。

他慢慢记起来了……那是昔日在和天征练习剑法吧？少年时他们是那样意气相投的朋友，可以同生共死。丝毫没有江湖上的门派之见，两个少年虽然出自不同的世家，却是毫不保留地将各自的绝学与对方交流切磋，每一点进步，都共同分享。这样有益的交流，加上他们出众的天资，或许是他们成长后各自成为中原新秀和岭南霸主的奠基之处吧？

那样的比试里互有胜负，然而每次天征赢了一招半式，那个小丫头便会拍着手欢呼，大力赞美自己的哥哥；而如果不幸他赢了，多半花树上便会扔下一只烂果子。

他虽然不曾娇生惯养，毕竟也是出身世家，自小受到关注和推崇——然而在那个丫头眼睛里，除了她的哥哥，根本看不到别人。他曾暗自不服气，努力想从各方面超越天征——然而无论他是否成功，在那个丫头看来，他永远是和她抢夺哥哥时间、让哥哥不能整天陪她玩的坏家伙罢了。心中的怒火和不忿日复一日地燃烧起来。

在定下亲事那一日，那丫头居然就这样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口口声声要哥哥不要他——那一刻他的愤怒终于爆发，一把揪起那个小丫头，却又不知该如何教训。

迟疑的刹那，他看到那个孩子尚自稚气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看来居然有一层细细的汗毛——所谓“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大约就是这样的吧？他忽然忍不住笑，觉得那张红扑扑的脸就像一个大大的水蜜桃，让人有点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然而就是那样的一分心，自己的手腕反而立刻被咬了一口，痛入骨。

“我要嫁给哥哥！才不要你！”远远逃开，那个丫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对他做了一个鬼脸，扑入兄长怀里。那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样的愤怒、让他的手按上了剑。

那个时候少年蓦然明白了：原来很多年来、自己一直不停地和那个丫头作对、气她欺负她，便是因为只有她发火的时候眼里才看得到自己，而不是平日那般只看着唯一的兄长。

心中有莫名的恼怒，那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和天征告别，就傲然孤身下山离去。下到山来后有些后悔——然而终归要面子，不曾返身回去道歉。

那一别，便是经年，其中罗浮叶家出了无数变故。

首先是听说苗疆拜月邪教和试剑山庄开战，双方伤亡巨大——中原和南疆来往不便，消息传到的时候父亲颇为担忧，立刻让阁中护法和儿子带领人手前去。然而他却有些拖拉。

那丫头不是说她哥哥最厉害么？怎么这一次居然要让他出手？十八岁的少年一边这样赌气想着，一边却为那个骄横的女娃儿的安危担忧，马不停蹄地带人赶到了千里外的罗浮山。

然而等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却已经是一场血战已过。山庄旧识伤亡大半，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烈火焚烧的痕迹——据说拜月教曾一度攻入试剑阁，却终被老庄主和少主领人击退。

叶老庄主虽力克邪教，保住了试剑山庄，再度赢得了在两广武盟中的声誉，但也在这次剧战中身受重伤。鼎剑阁的人马来到后不久，他尚未见到长辈，就传出了叶老庄主去世的消息。一夕之间，南宫世家的二少爷第一次觉得了江湖的血腥和无常。

葬礼上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丫头，样貌依然，只是脸上已然没有昔日的红润，低眉垂眼地跟着兄长跪在灵前，对着各位前来吊唁的武林人士一一回礼。在他代表中原鼎剑阁上香的时候，她也没有看他，只是木然一躬身，低着头。

第一次见到那丫头这样的表情，他心里陡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怜惜，横了一眼一边的好友，隐隐有愤怒和自傲：枉她一心倚赖你，你毕竟未能护得她周全——若是以后小叶子嫁入南宫世家，绝不会再有这种事！

出殡完后，他看到她始终苍白着一张脸，木无表情得宛如一个失神的傀儡娃娃。心中陡然被刺痛了一下，忍不住想和那个丫头说话。那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一贯要面子的南宫公子顾不得失礼，径自沿着昔日熟悉的路径，跑到后院去找已经是未婚妻的天籁。

然而她见了他，只是一声惊叫，以袖掩面、连连后退，立刻叫来了侍女赶他出去。

果然是长进了么？以前是亲自动手打人，现在居然懂得使唤下人了？

他冷笑，却哪里肯走。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叶家大公子来了，隐约间居然有惊慌的表情，一把将他从闺中拉了出来，定了定神，呵斥：“天籁已经十四岁了，很快就要及笄，南宫家和叶家都是武林世家，还是不要太放肆的好。”

他诧异地看着好友，不曾想叶天征居然会抬出礼法这顶大帽子压他，一时无言反驳，只是冷笑：“好！那么等明年小叶子及笄之后，我就来迎娶。”

叶天征身子猛然一震，眸中神色复杂，许久，终于淡淡道：“家父亡故，为人子女需有三年热孝，所以天籁最近无论如何不可能出阁。”

仿佛听出了挚友语气中的不自然，他冷然抬眼看去，叶天征却已经转身走开。

说不出的尴尬和僵冷，第一次在两位并肩长大的挚友之间出现。南宫陌在罗浮山小住了几日，帮着料理了一些山庄劫后的杂事，惊讶于这一次拜月教之战中伤亡的惨重。然而，他总感觉从叶天征开始，到山庄里残余的几位长老，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都隐隐含有深意，仿佛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是个心气高，肠子直的人，无法忍受这里冷漠晦涩的气氛，转身告辞。出乎意料，试剑山庄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挽留他，哪怕是刎颈之交的叶天征。他带着人马扬长离去。

那以后，又过了八年。女大十八变，那些年里，听人说二小姐越来越美丽，脾气也越来越温柔，处事更是干练，帮着哥哥打理内外事务，让试剑山庄在老庄主死后声名得以不坠，领导着两广武盟、和中原的鼎剑阁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转眼，他已经二十六岁，而叶家二小姐也该有二十二，早已到了出阁的年纪。

那样长的岁月里，鼎剑阁曾不止一次派人去试剑山庄迎娶二小姐，然而却被种种借口推脱。父亲南宫言其多少有些生气，却看在和试剑山庄多年交情的分上、对少庄主的无礼一一忍让，将婚事一次次延后。

然而凡事总有个限度，当武林中对于试剑山庄两兄妹开始蜚短流长，不伦的谣言不胫而走的时候，不用说他自己、连一直气度从容的父亲都有些坐不住了。

“无论如何，年前，必须请叶二小姐出阁。否则，婚事作罢。”在再度派出邹世龙护法前往岭南迎娶的时候，父亲皱起眉头，低声吩咐，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天征这个孩子是个聪明人，外面的传言他不会不知道——请他想清楚轻重利弊，不然身败名裂的，不但是罗浮叶家，南宫家也会受到牵连。”

那样斩钉截铁般的低语，被他暗自听在心里，不由有刀割般的疼痛。

怎么会……怎么会真的变成那样呢？绝对不会。

就是那个丫头一直没脑子，可天征是个明白人，绝不会蠢到做出这种身败名裂的事情。

然而，虽然这么想，心里终归有一条毒蛇在那里咬着，让他昼夜不安。终于忍不住，托了个借口往鄂中走，说是去处理言家的事情，其实却是想顺路去试剑山庄看看。

不曾料想，才来到山脚下，却看到了这般噩梦般的情形。

五、驯羊

一梦过十年，到最后，那个毛丫头凶巴巴的脸都在记忆中模糊起来，唯一清晰的、是那一日她扑上来在他手腕上恶狠狠咬下的那一口。

那深得见骨的牙齿印，宛如烙铁般留在他手上。

真是凶啊……昏昏沉沉中，他叹了口气，嘴角却流出一丝笑意来，虚幻中犹自记得水蜜桃般红扑扑的脸颊，忍不住伸出手去，这次不是想揪住那个丫头，只是想轻轻地摸一下她的发丝——就在那个瞬间，幽咽的笛声从不知何处响起来，小叶子抬起头来对着他诡异地笑了笑，脸色陡然惨白，嘴角却是沾满了鲜血，狰狞可怖。

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倒退了几步，猛然间看见小叶子白皙的颈部居然有个细小的破洞！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翻涌着蠕动。她古怪地笑了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表情呆滞地向着他蹒跚走来，伸出苍白僵冷的双手，卡住他的脖子。

“小叶子！小叶子！”在那双冰冷的小手抚摩上他肌肤的刹那，惊骇的大叫从昏迷人的嘴里溢出。

在他醒来的刹那，那只冰冷的手却真的是按在他咽喉上，切切实实地。

身体仿佛死去一样无法动弹，然而神智却比平日更加敏捷。在一睁开眼睛、看到匍匐在他胸口的红衣女童时，他立刻想起自己目下落到了什么样的绝境里——这个妖女，居然用不知什么妖术结出了小叶子的幻象，困住了自己。

颈中有血慢慢渗出，流入他衣领。细小的牙齿咬着他的血脉，他隐约听到有咕嘟的吞咽声，让他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这个妖女在做什么？她在喝他的血？她在喝他的血！

他想大喊，想拔剑坐起，然而身体完全木然了，根本无法完成任何一个动作。那一瞬间，他想起那些游荡在空寨里的僵尸们，难道…难道自己也要变成其中一员？

“醒了么？”仿佛终于喝足了血，伏在他胸口的小小身子动了一下，一张脸从他颈间抬起，开合着腥艳的双唇，问他。

“小叶子！”那个瞬间，他再度震惊。那样的震惊，居然冲破了身体里的麻木，让他脱口惊呼出来——还是那张脸！居然还是那张脸！……眼前这个妖女居然还长着昨夜他一剑刺出时候的那张脸，那张十年前小叶子的脸！

这一次分明不是幻象，而是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地对着他莫测微笑着。

晨曦透进来，照在女童白玉般的脸上，上面有一层细小的茸毛，宛如娇嫩的桃子。一模一样的脸，分毫不差。甚至嘴唇上一样染着他的血，噙着奇怪的笑意。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底下，用金粉淡淡勾了一弯新月。

——苗疆拜月教教主的身份表记。

“妖女！你用了什么邪术？”神思只是恍惚了刹那，他立刻明白过来，厉喝，“不许化成小叶子的样子！你这个龌龊的妖女，不许化成小叶子的样子！”

“哦？你不忿么？”那个小孩子坐在他胸口，却是奇怪地笑起来，用小手绕着他的头发，一圈，又一圈，“你这么宝贝她？刚才梦里还口口声声念着她。听说她小时候又凶又霸道，有什么好——就是让她来做我的黑羊儿，我都不要呢。一定不听话，还不如杀了。”

“你把小叶子怎么了？”看到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南宫陌只觉得全身发冷，一急之下居然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体的麻木感开始慢慢消失，只是肢体依然酸软无力。

“哎呀，怎么乱动？”他一动，那个小孩子便坐不稳了，随着他的坐起，一下子滑到了他膝上，皱眉，“我刚给你吸完身上的尸毒，乱动的话，还没有散尽的毒气可是会侵入心脉的哦。到时候自动变成我的黑羊儿了，可别怪我。”

她……她刚才是在替他吸毒？南宫陌一惊之下坐起，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剑，瞬间发现手指半分力气都没有。勉强移动了一下身体，心口便是一阵绞痛，肩上被僵尸抓伤的地方又麻木起来，只好不再乱动，瞪着怀里坐着的女童：“妖女，你昨夜给我的不是解药、而是毒药！是不是？”

“当然不是解药，嘻嘻，你以为我的解药那么好拿呀？”坦然承认了自己昨夜的欺诈，女童仰起稚气的脸，眼神却是成年女子的娇媚，“尔虞我诈，反正你也不是个君子，早就没想你会守约——南宫家的大公子，灭魂剑下杀人无数，成就新一代武林第一的名声。但是，似乎从来不曾听说你是个诚信君子哦。”

南宫陌微微一窘，想要反驳，却底气不足，终究哼了一声不曾开口。

虽然出身武林名门世家，他却没有世家公子该有恭谨礼让，生性落拓不羁，洒脱飞扬，既不擅长应酬江湖长辈，也在新一辈里没有多好的人缘。于是长辈说他不知礼节，同龄人也怪他眼高于顶。再加上他为人不拘小节，意气相投之时，哪怕对方是下九流人物也一样称兄道弟，于是又有了行止不端的指责。

傲上欺下，无礼放诞——那便是他在江湖中的口碑了。

父亲南宫言其为鼎剑阁主，执中原武林牛耳，却也为二儿子这般的行止大伤脑筋，甚至屡次动用家法，却无法改变儿子一丝半毫。后来南宫陌的武功越来越高，连南宫言其都无法制服这个逆子，也只好由他小错不断，只盼不铸成大错便好。

对于对方如此了解自己底细有些诧异，更觉得这一次拜月教来犯非同寻常，南宫陌瞪着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女童，眼神从凶狠转为无可奈何：“你到底想怎的？”

“你说呢？”那个女童却是狡猾的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糅合着稚气和恶毒，看得人心里一冷。

“你是拜月教教主，是么？”看着女童颊上那一弯标志着身份的金色月牙，南宫陌眼睛凝聚如针，冷冷，“那么拜月教这次卷土重来的企图，和八年前应该一模一样吧。”

“哦？”那个孩子坐在他膝盖上，微笑着用小手卷起了自己乌亮的长发，“那么八年前的企图，又是什么呢？”

在她手指抬起的时候，南宫陌陡然便是一震——那是怎样可怕的一双手！

小小的，稚气的，却布满伤痕，十指都露出了累累白骨，那些陈旧的伤口已经结疤萎缩了，然而一个个伤口却仿佛一张张干瘪的小嘴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呐喊。那样的伤口遍布每一寸稚嫩的肌肤，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再向着袖中的手肘延伸过去。

“不过是……不过是想夺得南疆的地盘，扩大邪教的……势力罢了。你们不是一直想侵入中原，控制天下武林么？”眼睛停留在那双可怖的小手上，南宫陌机械地回答着，不知道为何心里一动，寒意却一层层涌起。

“哦。是么？”听得他的回答，孩子卷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忽然清脆地笑了起来。

那样清脆的笑声，居然有说不出的熟悉，回响在南宫陌的记忆里，震得他双手微微发抖。他无法呼吸，定定看着膝盖上坐着的孩子，脸色一下子苍白。

“金钱，势力，权力，地盘，武林……真是没有想象力。你们这群人脑袋里塞得满满的，就是这些么？”孩子冷笑起来，眼光陡然一寒，刀锋般凌厉，“为了这些，你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是不是？

那样煞气逼人的话，让神思恍惚中的南宫陌陡然回过神来，忽然插口：“你的手……？”

“嗯？”女童怔了怔，停下了绕着头发的手指，忽然一笑，将袖子挽起，苍白的手臂伸了过来，遍布可怖的伤痕，“好看吧？你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么？”

南宫陌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脸色却渐渐苍白。

女童苍白瘦弱的手臂直直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却收了回去，大红的袖子垂下来，掩住伤痕累累的双臂。她用手指继续逗弄着自己的发梢，笑了笑：“喏，这一口，是蝎子蜇的；这一口，是蛇咬的；那边呢，是蜈蚣咬的……我们拜月教的百毒万劫灭心大法啊，就是非要这样练出来才行。”

细小惨白的小手在他面前晃动，卷着漆黑的头发，女孩却是笑吟吟的。

南宫陌忽然间不敢直视，移开了眼睛低下头去。

“你这种变幻面貌的妖术，也是这样练出来的么？”有些茫然地，他喃喃问了一句，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那双露出枯骨的小手，“可你怎么知道小叶子十年前的样子？……怎么能变得那么像？笑起来那样像……连喜欢用手指卷着头发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红衣女童一震，绕着发丝的手指蓦然顿住，许久，忽地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她说到这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暴怒起来，手指一挥，房子四角呆着不动的僵尸们忽然长身跳起，相互拿着刀剑互砍起来，登时血溅满地。女童看着看着，忽又开心起来，看到精彩之处，拍手咯咯娇笑。

那种恶毒欢喜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邪气，登时将方才南宫陌的迷惘驱散——毕竟神色气质是装不了的，那样邪气的笑容，小叶子的脸上怎么会出现？

他一出神的时候，僵尸们已经打得血肉横飞，却依旧在主人的指令下不要命地相互搏杀。罗百回和史解本是试剑山庄四大名剑，平日也是交情极好的兄弟，然而此刻两人都是苍白着脸，木无表情地相互对砍。史解武功稍微高一些，一剑就削掉了罗百回四根手指。

“住手！住手！”看到昔日山庄故人如此疯狂，南宫陌忍不住叫出声来，回头愤怒地看着拜月教主，“你当人命是猪狗么？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驱遣他们，算是什么？”

“我就当他们是猪狗……不，猪狗都不如！”女童咬着牙，忽然冷笑。

指令显然还没有撤销，那群僵尸如同疯了的狼群一样撕咬在一起，相互攻击。被削断手指的罗百回仿佛丝毫不觉得痛楚，将剑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照样拼命还手，寻了个空当，也将昔日兄弟的左臂卸了下来。

“住手！”不忍再看下去，南宫陌闭上了眼睛，“求你了，你干脆杀了他们吧！”

“你倒是有闲心为别人担心，”女童忽地一下从他膝上跳了下去，转过头看他，诡异地笑，“怕不怕自己也变成这样？”

苍白的小手抱起了那个陶罐，掀开盖子，里面忽然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呼啸飞出，根本来不及看清就从木楼的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日光里——外面，曼珠沙华开的正盛，如同火焰般跳跃着围绕了这座颓败的高楼。

伤痕累累的可怖小小身体上，却有一张漂亮稚气的脸。女童转过头看着南宫陌，手指间蠕动着一枚白色的线头大小的虫子，笑：“这就是幻蛊哦！如果我一放手，它就会在你脖子上伤口里钻进去，钻进去……一直钻到你的头颅里，吃掉你的脑子。”

然而对着这样的威吓，南宫陌却是眼皮都懒得抬：“你要下蛊就下吧，我现在也没办法，只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女童眉头一跳，那些僵尸仿佛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的杀气，更加卖力的砍杀起来，红衣女童气得在屋子里连连走了几步，才恨恨，“好呀，你不怕死是不是？那么我偏不杀你，也不对你下蛊——等我捉到了叶家那一对贱人，让你看我对付他们的手段！”

这句话准确命中了目标。她得意地看着南宫陌的脸色陡然苍白，脱口怒骂：“你这个妖女！你若是敢动天征和小叶子一下，我……”

“你又能怎样？”女童诡异的笑着，眨眨眼睛看他，“看你急成那样子！你有又能——”

话音戛然而止。

在方才的对答中，南宫陌已暗自调动真气，积蓄了一点力量。此刻瞬间出手，以指为剑，指尖已经点在她眉心，眼神冷厉。

怔了怔，女童却是脱口低呼：“别动！尸毒未散就乱用真气，再动一下你就完了！”

“你吓不了我。”南宫陌脸色苍白，隐隐浮起了死气，然而眼睛却是不顾一切的，“我就是不要这条命，也不会让你这妖女害小叶子！——给我把所有的蛊都收回来，立刻回到灵鹫山月宫去！不然我现下就杀了你！”

“呀，算你厉害——”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女童歪了歪头，却不知为何显得很是高兴，“果然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很喜欢呢。”

很喜欢？这样的话、陡然让南宫陌一阵惊讶。顿了顿，看到南宫陌的手指更加逼近一分，女童仰起头，嘴角绽出一个笑容：“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赶快放下手别动真气，我就暂且放你上罗浮山去，如何？”

“把那些中了蛊毒的人都放了！”他却不肯退让，提出更严苛的条件。心知即使自己上了试剑山庄，恐怕整个庄里的人还是难逃被僵尸围歼的厄运，他必须要逼这个妖女撤掉所有幻蛊，不然如果曼珠沙华蔓延开去，只怕整个南疆、甚至中原都难逃大劫！

“哎，你还跟我谈条件？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就快——”女童看他急遽苍白下去的脸，撇了撇嘴角，然而神色似乎有些担忧。

她话音未落，南宫陌只觉得心口绞痛，眼前又是一黑。

“你看，尸毒发作了不是？跟你说别逞强嘛……去了试剑山庄，替我问问叶天征：七日之期就要到了，我上次提出的条件他到底是答不答应？”体内残余的尸毒猛烈地发作起来，失去知觉前的刹那，南宫陌只听到那个孩子娇嫩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若不亲手提着那贱人的人头来见我，那么整个山庄、明日便要变成我放牧黑羊的牧场！”

“休、休想！”听到那样恶毒的话语，用尽全力回答了一句，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六、兄妹

一夜的沉默。试剑阁里两兄妹在暗夜里没有说一句话，似乎各自都满怀心思。叶天征将那幅撕裂的衣襟拿在手里，不住地颤抖。那一个小小的血手印，八年后犹自清晰，宛如直跳出来一掌迎面掴来！

天已经亮了，这个绝域中的人又迎来了苟延残喘的新一天。

“真的是她？她终于还是来了么？”叶天籁仰起脸，眼睛里居然有晶亮的泪水，“天见可怜，她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你等了她很久了吧？”

叶天征缓慢地摩娑着这幅血迹斑斑的衣襟，薄唇紧抿着，清秀的脸上有沉郁痛楚的表情，忽然间莫名地大笑起来：“是的，是的，她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要将我们所有人一起拖进地狱里去陪着她！报应……真是报应啊。”

“天征，天征！”那样失常的大笑，让叶天籁眼里有了惊慌，在他再度大笑着咳出一口血的时候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该来的就让她来吧！最多我们把所有都还给她！我不怕的，你也不要怕。我们死活都在一起就是了。”

“……”感觉到女子身上难以控制的恐惧震颤，叶天征反而平静了下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若只是舍出我们两人的命就能了结一切，倒也罢了……但是她会肯么？你看看她如今的能耐，那样气势汹汹的恶意，分明……是要试剑山庄鸡犬不留！”

“怎么会？”叶天籁震了一下，脱口低语。

“怎么不会？”叶天征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摇了摇头，“试剑山庄四大名剑，已经有三个落入她手里，所有门下无一生还！连沈伯都被她……你以为，拜月邪教的教主，还会对我们手下留情么？”

叶天籁颤了一下，眼里的恐惧之意更浓，脱口：“那……我们逃吧！”

“逃？”似乎没有想到妹妹会说出这种话来，叶天征笑了笑，“是啊，以我的功夫，护着你逃出去，两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庄里的人呢？！”

他的笑意蓦然收敛，眼神冷厉如刀，看着怀里的女子，冷冷：“你要我把那些人留在邪教的重围中，不顾他们死活自己去逃命么？！他们都是试剑山庄的家臣、弟子……已经把他们的性命都交给了庄里，这个当儿上，你要我丢下他们、自己逃生？”

第一次看到他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呵斥自己，叶天籁怔了怔，眼睛盈满了泪水。

“我作为少庄主，曾应承和他们同生死，大难到来却临阵逃脱。我如果那么做，那就不单只是怯懦而是——卑鄙！”看到她的泪水，叶天征的语气微微缓和，“要我在她面前做一个卑鄙者，比杀了我更甚！八年前，我已经逃了一次，这一次，我绝不能再逃。”

“我已经发过誓、再也不能在灾难里丢弃任何人。”他的手指最后一次抚摩过那幅衣襟上的血手印，将那片破布卷起，收入怀中。

“我错了，我错了，天征你不要生气。”叶天籁有些难堪的低下头去，急急拉住了对方，带着哭音，忽然一咬牙，“那么，就答应她的要求吧！她不就是要我的人头么？你杀了我，把我的人头送给她——这样什么事都没了。”

叶天征刚要站起，听得那样的话，却一个趔趄坐回了椅中，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子。

那样苍白秀丽的脸，和他的面目如此相似……十年来，阴暗的天空下，他们的人生彼此交错，宛如两条藤蔓，相互纠缠着错综复杂地生长起来，扎入心底的最深处。那样畸形的、不可告人的关系，却是他生命中失去那人后仅剩的温暖，如何割舍得下？如何割舍得下！

“别傻了……你以为如果我真的拿着你的人头去见她、她就能放过我和试剑山庄么？”有些艰涩地，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缓缓回答，“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她了——她那样恨我……什么是我最不能割舍的、什么就是她要夺去的！如果我可以舍了你，那么她也不会就此满足。她一定会让我死了一次后、依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试剑山庄会被吞并，拜月教的势力将会扩展到整个南疆；再然后，整个中原都会成为她放牧黑羊的牧场！”

那样冷定的叙述，让叶天籁打了个寒颤，脱口：“那、那怎么办？”

“就算我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但试剑山庄必须要保全，拜月邪教的扩张势头也必须被遏止，不然天下武林必然有一场大劫——到时候只怕鼎剑阁、南宫世家都无法对付这个邪教！”叶天征喃喃，思考着面前严峻的局势，忽然觉得胸肺间仿佛有烈火燃烧，咳嗽起来，“如果南宫在……如果南宫现在在这里，或许还有希望。”

叶天征有些绝望地闭起了眼睛，忽然烦乱地用手捶着自己的头，“现在我后悔了！我为什么不早点把真相告诉南宫那个小子？我为什么要瞒他那么久……我一直缺乏勇气，所以现在什么都完了。”

“天征，天征！”看到向来有主见的少庄主都没了主意，叶天籁又急又心疼，拉住他的手拼命晃着，想制止他疯狂的行动，“我们再想想……总有办法，总有办法的！你不要这样。”

“还有什么办法……我都不敢想过了限期，整个山庄会如何。”叶天征苦笑着，握着妹妹的手，眼神里却是心力交瘁的悲凉，“我不是神……我已经竭尽全力。我死了也罢了，可你怎么办？庄里那些子弟怎么办？——我真的不敢去想啊，如果你落到她手里会如何？！”

“天征……”叶天籁听得一句，心里就沉重一分。那样深切的疲惫和悲痛，让她内心都似被撕裂——是她自己害了天征！她唇角忽然间浮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安慰：“没关系，如果真的逼到了最后，我还是有办法的……”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叶天征看着妹妹，只觉她的笑容里有奇异的绝决，惊问。

里面两兄妹正纠缠不休，门口却奔来了一个满脸喜气的弟子，也顾不得礼节，就是一声欢叫：“庄主！鼎剑阁、鼎剑阁的人到了！援兵来了！”

“什么？”那样惊人的消息，让里面两兄妹一起诧异地站了起来。

南宫陌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试剑山庄的门廊下。沿着山庄外墙的墙角，密密麻麻丛生着红火的曼珠沙华，衬得试剑山庄宛如一座在地狱烈火中的孤城。

虽然是白天，可试剑山庄外的空地上，却布满了一张张惨白的脸。应该是接到了指令，那些僵尸严密地看守着每一条通往山庄的路。那些面无表情游荡的活死人中，许多赫然就是原先山庄里的子弟。

记挂着庄里那两兄妹的安危，他来不及思前想后，立刻敲门。然而发现大门居然是从里面被封死了，他顾不得失礼，便点足从围墙上掠入——然而身在半空，劲弩如雨呼啸而来，若不是他拔剑得快，早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住手！我是鼎剑阁来的！”看着庄里如临大敌的子弟们，他明白了原委，立刻大声分辩，同时手中灭魂剑片刻不停地格开那些射来的箭，“我是南宫陌！鼎剑阁南宫家的大公子！”

“南宫陌？”山庄里有人低呼了一声，挥手让手下停下了攻击，走出人群来——却是现下试剑山庄四大名剑里面最后幸存的孙冯。他过来打量了一下来人，最后从灭魂剑上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大喜过望：“真的是南宫公子！鼎剑阁的救兵真的到了！”

“救兵？”南宫陌不明所以，却看到身边试剑山庄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地欢呼起来。

在试剑阁里看见出迎的年轻庄主时，南宫陌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几乎认不出这个脸色憔悴苍白的男子、便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俊逸儒雅的叶天征。

“小叶子……小叶子还好么？”他顾不得别的，第一句便问。然后听到身后房间里桌椅碰撞了一下，似乎有人匆匆起身离去，他性子急，一步便跨入室内，看到了站起身来的白衣女子，长长舒了口气：“小叶子？还好，还好……真的吓了我一跳，那个妖女扬言要你的命，我怕我来得迟了你真的出事了。”

“南宫……南宫公子。”叶天籁退避不及，被南宫陌撞见，只好停下来敛襟行了一礼，“多谢你及时赶来。”

“这……不用谢，这是应该的。”没想到一见面对方就说出这样礼貌的话来，南宫陌陡然觉得陌生，别别扭扭地回了一礼，搓搓手，不知如何回答，“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路上我看到无数僵尸，是苗疆的拜月邪教又卷土重来了么？昨夜我在扶风寨里，看到了一个妖女，她居然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变成了天籁小时候的样子！”

“天籁小时候的样子？”叶天征却倒抽一口冷气，迅速和妹妹交换了一下目光，急切地问，“她、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要杀你？”

“她若真要杀我，我也走不到这里了。”想起昨夜噩梦般的经历，南宫陌有些筋疲力尽地坐倒在试剑阁的椅子里，微微苦笑，“好厉害的妖女啊，只要抬抬手指就能把人变成僵尸！——我想她还想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所以暂时放过了我，关进试剑山庄这个笼子，最后一并处理掉。”

“她……她终归是没杀你，那就好了。”仿佛没有听挚友后面说了些什么，叶天征却是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那就好了……她终归还有不想杀的人。”

“嗯？”不明白对方喃喃地说着什么，南宫陌疑问地看向叶天征。

这边，自从南宫陌出现在试剑山庄后，叶天籁就分外沉默起来，一直低着头呆在一边，此刻端上了两盏茶。南宫陌忍不住看向多年不见的未婚妻，却见她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完全没有记忆中的飞扬跋扈。见他目光看过来，她脸上一阵不自然，放下了茶盏，便想告退。

“等一等，”叶天征眼睛里陡然有亮光一闪，拦住了妹妹，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拉着叶天籁的手，一直走到南宫陌面前，“南宫，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南宫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得此话嗤笑了一声：“说的这么慎重，一定没好事——不过，我们是什么交情？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何必……”

“南宫，你要答应我，无论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护得她周全。”没有让挚友将话说完，叶天征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请求，同时拉住了转身想走开叶天籁，“你要竭尽全力保护她，带她平安离开这里——我这一辈子就求你这件事，你是答应不？”

南宫陌一口茶差点呛住，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这事？我如果连小叶子的死活都不管，我也不叫南宫陌了。你放心，有我一口气在，我必然不让那个妖女加害小叶子——还有，你小子还不到三十岁，说什么‘一辈子’？别笑死人了。”

“我不要跟他走！”然而叶天籁却一直挣扎，终于从兄长手中挣脱出来，苍白着脸瞪着叶天征，“我才不要跟他走！我要留下来陪你，到死都和你一起！”

听得这样的话，那一口茶切切实实地呛住了南宫陌，他咳嗽着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女子——苍白的脸，秀丽的眉目，五官和叶天征颇为相似，然而眼睛里却是沉静温柔的，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飞扬跋扈。

——然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地，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小叶子……？”他喃喃说了一句，哭笑不得，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怪不得叶家一直拖延婚期，原来十年后，长大了小叶子，心里一直爱慕着的人还是她的兄长！那样畸形的情结，居然多年来未曾解开、反而越来越深地纠缠在一起了？

他忽然有种心力俱疲的感觉，横手一扫，将那盏茶泼到地上，站起身来冷冷看着长身玉立的叶天征。试剑山庄年轻的庄主似乎并不动容，只是苍白着脸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事情到了今日这般地步，真相绝对是无法再掩盖下去了，就这样闹破了也好。

“我不是小叶子！我不是小叶子！”叶天籁苍白着脸，终于崩溃般地叫了起来，双手在脸上撕拉着，瞬间扯下一张薄薄的面具，因为撕扯得太快、脸上的肌肤被扯破了几处，然而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终于被撕了下来，扔到南宫陌脸上，她厉声：“南宫陌！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要娶的二小姐！”

那张轻飘飘的面具打到南宫陌脸上，却让他全身剧烈地一震，不可思议地退了一步。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秀苍白，细眉细眼，柔婉美丽，五官和叶天征没有半点相似，一望而知不是叶家血脉。女子的颊边流着血，情绪激动地退到了叶天征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公子，我不要嫁到南宫家去的……死也不！”

“你是——”手里的面具薄如纸，南宫陌怔怔盯着面前的女子，看到她眉心那颗红痣，陡然间感觉有些眼熟，不确定地脱口，“你是……玉箫？”

“是。”这一次，接口回答的却是一直默不出声的叶家大公子，“她是玉箫。”

“玉箫……”记起了多年前天征身边那个小侍女，南宫陌恍然大悟，“小叶子是她假冒的？所以你一直来都不肯把她嫁入南宫家，是不是？可是…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小叶子？真的小叶子呢？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要找人假冒小叶子！”

他急切地看向叶天征，对方却转过头去，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

“他妈的叶天征，你把小叶子怎么样了？！”陡然间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南宫陌跳上去一把扯住了昔日好友，暴怒，几乎一拳就打了过去，“小叶子现在怎么了？她在哪里！”

“你上山来的时候，不是已经看过她了么？”叶天征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静静道，“你不是说，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茶盏从南宫陌手中砰然落地，在接触到冷硬地面的瞬间迸裂成无数片。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多年的挚友，手指慢慢松开，一步一步倒退，仿佛忽然间不认识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那个女童……那个女童就是小叶子？那个拜月教主就是小叶子！十年后还未长大的小叶子！

“叶天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就别想出这个门！”灭魂剑铮然从剑鞘中跳出，拦在前方，南宫陌眼神里隐隐有了煞气，“你们叶家到底瞒了多少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玉箫成了二小姐？真的小叶子又怎么会成了拜月教主？十年来，你从不肯跟我好好说过一次真心话，亏我还当你是刎颈之交！”

七、真相

叶天征的眼睛一直望着外面的天空，仰起头，不说话，仿佛挚友的责问半字未曾入耳。那样恍惚的表情让一边的玉箫心中发冷，不由暗自拉了拉他的袖子。许久许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眼睛黯淡了一下：“就是这只手，八年前，将天籁留在了那个火窟里。”

“八年前？”南宫陌脱口惊呼，“就是上一次拜月教攻入山庄的时候？”

“是的，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没能将天籁带出来。”叶天征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脸色苍白，“我拉出了玉箫，却将她留在了火场里……她落入了拜月教手里。”

南宫陌不可思议地问：“可为什么你们要掩饰？为什么不跟我们南宫家说？”

“让玉箫代替天籁，那是家父的意思，没有人敢反对。”叶天征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苍白而修长，能握住世上最犀利的剑，却错失了最重要的人，“而且，我们并没有瞒着你们南宫家，令尊应该在事发当年、就知道了真相。”

“怎么可能？”南宫陌这一次的震惊不下于看到玉箫真容的刹那，“怎么可能？我爹……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一直催促这门婚事早点完成！他早就知道了真相？”

“令尊当然不能跟你说，你若知道了，哪里肯依？”叶天征微笑起来，看着挚友震惊的脸，“那样，南宫家和叶家的联姻也就完了……你爹作为鼎剑阁主、是多么希望能联合南方的武林势力，来稳固他中原霸主的地位、阻挡拜月教的扩张。至于娶的媳妇是不是天籁，有什么区别？只要是名义上的叶家二小姐就可以了。”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南宫陌连连倒退，踢倒了一张椅子，厉声，“怎么可能没有区别！这个女人又不是小叶子，凭什么要我娶她？！”

“令尊和我担心的、就是你这般暴烈的脾气，”叶天征苦笑，看着怒气勃发的挚友，“要知道，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女的婚姻、并不是男女两人之间的私事，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南宫，你向来率性而为，不肯为家族和大局考虑半分——令尊为你担了多少心，你可曾知道？十年来，你为何不长进一些呢？”

“去他妈的家族大局！长进？”南宫陌忽然冷笑起来，看陌生人般看着面前的叶天征，“长进到像你那样扔掉小叶子，然后玩这种见不得人的把戏？”

叶天征苍白的脸陡然变成惨白，仿佛被刺了一刀般弯下腰、微微咳嗽起来。然而回头瞥见南宫陌扬头转身而出，立刻喝止：“南宫，你去哪里？”

“我去找小叶子，”南宫陌长长吸了一口气，冷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挚友，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玉箫，点头，“好，你要她，不要小叶子——可我还是要的。”

“再也没有小叶子了！没有！”雪亮的剑光在他踏出试剑阁前掠起，拦住他的去路，那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试剑阁叶家剑法。叶天征忽然出手，将他拦截在大门前，脸色苍白如死：“小叶子在八年前就死了……死在火窟里了。你回头去，找到的只有拜月教主！”

“滚开！”南宫陌毫不退让地拔剑，铮然交击，瞪着面前的挚友，眼里涌动着复杂的表情：愤怒，失望，痛惜和鄙视，“叶天征，你还好意思拦我？！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当年为了这个丫鬟、将小叶子扔在火里，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问你……我问你，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她那样倚赖你这个哥哥，你却——”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当面毫不留情地责问，叶天征颓然垂下了剑，脸色苍白，“那时候所有山庄里的人都分头厮杀去了，试剑阁里只有我和天籁……火烧起来了，魔教两位长老截击我……好容易才摆脱，我冒着烟雾冲到天籁房里，拉起她头也不回地跑。一直跑，一直跑，半步都不敢停。着火的房子在倒塌下来……终于，我拉着她跑出来了，可是——！”

长剑从手中坠落地面，叶天征颓然坐倒，用手捂住了脸，忽然哽咽：“可是我一回头，才看到拉出来的人不是天籁！不是天籁！……刚要回头冲进去，试剑阁轰然一声，全部塌了。”

玉箫连忙上去扶住了他，手指也是微微发抖。

“那之后我大病一场，一连昏迷了几天。我想起冲进去的时候，在火里听到天籁在哭，我急昏了头，根本没注意到拉起人就走的时候、那个哭声还在原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叶天征惨白着脸，修长的手指痉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个从来不曾愈合的伤口再度迸裂，“我一夜一夜地睡不着……我想着那时候天籁该有多害怕！——她那样小，还只会倚赖我这个哥哥。四面都是火，而我却拉着别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天征……”南宫陌听得呆住，不由自主放下了手里的灭魂剑。

“那时候我以为天籁在火里死了……后来大劫过去，父亲隐瞒了天籁的死讯，反而将错就错、让被我从火里拉出的玉箫假冒了叶家二小姐……”叶天征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玉箫，眼神深邃而复杂，忽地苦笑了一下，“我想，大约是父亲和南宫家商量过，觉得即使发生了这种事，两家的联姻还是需要完成，干脆就来个李代桃僵。”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南宫陌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假冒的叶二小姐，想起原来在那么多年前小叶子便落入了魔教手里，不由心痛如绞，“我父亲瞒着我，你也瞒着我？你们、你们都当我是什么？”

叶天征嘴角有苦涩的笑意，抬头看着一起长大的朋友：“南宫，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你……你其实很喜欢天籁吧？如果知道天籁死在拜月教手里，你一定不顾一切为她报仇——而我和你父亲商量后，觉得时机未到之前，绝不可再和拜月教开战！而叶家和南宫家的联姻，也必须完成。你若知道了，一定会搅乱我们竭力维持的局面。”

“天征？”南宫陌听得出神，怔怔看着面前白衣如雪的友人，觉得居然完全陌生，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原来你们都把我当傻子！那么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该死的冒牌货嫁过来？是怕我识穿真面目么？”

“事隔多年，你又非心思细密之人，倒也不是怕你识穿——其实识穿了又如何？有你父亲和叶家的认可，谁敢说她不是真的天籁？”微微冷笑，然而看到对方眸中的愤怒，叶天征的瞳孔忽然凝聚，抬手打开了南宫陌直指玉箫的手，站了起来，“是玉箫不肯嫁……我也不忍心逼她，因为我心里也不想她离开。这些年来，我已经不能没有她。”

南宫陌看着面前这一对假兄妹，忽然忍不住苦笑——原来是这样…原来外面那些谣传，的确不是空穴来风。多年相依为命支撑着山庄，共同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本该是主仆的两个人、反而建立起了不能为外人言的感情吧？

“你不能怪她——这件事里面，你可以怪所有人，却不该怪玉箫。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八年来，她为了我们叶家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你以为是她愿意的么？”仿佛生怕南宫陌盛怒之下对玉箫下手，叶天征轻轻将她拉到了身后，“她听了我父亲的遗命，去扮演这个二小姐的角色，为了山庄尽心尽力——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玉箫低下了头，没有说话，神色复杂地变幻着，隐隐有一丝羞愧。

“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看到叶天征下意识地维护那个女子，南宫陌忽然觉得心头怒火直烧上来，大笑，“她什么都没做错，就取代天籁当上了叶家二小姐！——天籁本该有的一切，包括你这个哥哥，全部被人取而代之地占有！她没做错，难道是小叶子做错了？！”

那样的直斥，让叶天征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仿佛有火烫着，他松开了拉着玉箫的手，嘴角浮起了苦笑，将手中那幅断裂的衣襟展开：“是的，她们都没错——唯一错的人，是我。所以当我看到这个信物，知道是天籁要回家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必然恨我。”

那幅展开的衣襟上，小小的血手印赫然在目，南宫陌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衣襟……是从哪里撕下来的？你怎么一看就知道是小叶子要回来复仇？”

缓慢地摩娑着这幅衣襟，叶天征脸色也是浮起淡淡的茫然，摇了摇头：“我并不清楚，家父临死前告诉我说：如果有朝一日看到一个印在衣襟上的血手印，就是天籁回来报仇了——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天籁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并不曾想到、居然是拜月教在火里将她掳走！她是该恨我的……灾祸压顶的时候，我这个做哥哥的、将她遗弃在了火窟里。”

南宫陌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好友，不明白罗浮叶家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甚至这样连父子之间都不曾坦诚相告。

“我派人出去对她说，如果她肯放过试剑山庄，那么我便任由她处置——可是她不肯……她不肯就此罢休！”叶天征将那幅衣襟扔给南宫陌，声音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非要我亲手杀了玉箫，用人头去换！她甚至把以前山庄里疼爱她的前辈们都变成了僵尸，一个不留！已经完全变了……她现在是拜月教的教主，再也不是以前的天籁。我的心都冷了。”

南宫陌想起来之前再扶风寨里看到的那一幕，想起那个女童拍手笑着看罗百回和史解相互残杀的样子，陡然心里有刺骨的寒流涌起，拿着衣襟的手猛然一颤。

是的，是的……完全变了。

他也记得当年这两位试剑山庄的名剑，是如何疼爱叶天籁，天籁也是喜欢缠着他们，一口一个叔叔伯伯。然而现在，她居然能微笑着拍手看两人在自己操纵下自相残杀！

真的……真的已经完全变了么？那个小叶子，那个当年凤凰花下笑吟吟看着他和叶天征的女童，在八年前那场大火里已死去，现在活着的、是另外一个陌生的邪教教主？

“我死不足惜；玉箫没有错，不该怪到她头上，”看到南宫陌沉吟的神色，叶天征走上前去，苦笑着将佩剑拿起，“然而即使我一死谢罪，她也不会如约放过试剑山庄！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天籁了，南宫。幸亏她还放过了你……现在，或许只有你能拯救整个试剑山庄。”

“我？”南宫陌的手猛然一颤，冷笑起来，“难道你要我去杀了小叶子？”

“如果杀了天籁，能遏止拜月教扩张的势头，那么也只有下手！”叶天征眼色却是冷厉的，半分玩笑意味也无，“如果试剑山庄落到了拜月教手里，整个南疆就全被邪教控制了！——然后呢？然后你以为中原武林能置身于外？你们南宫世家和我们罗浮叶家相交多年，早就订立了攻守同盟。罗浮叶家本来是遏制拜月教北扩的屏障，此刻叶家一倒，南宫世家领袖中原武林，必然要直面魔教！到时候你作为长子，能推卸这个责任么？”

他向来不大关心武林各方势力的角逐，然而此刻听到好友厉声分析将来趋势，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让南宫陌寒到了骨髓里。

他虽素行不羁，但也知道武林中正邪不两立，而和西域大光明宫并称的苗疆拜月教，更是被中原武林视为天下两大邪教之一。多年来，双方的相互攻击从未停止，每当拜月教意图北扩，来犯试剑山庄，坐镇鼎剑阁的父亲就会派出人马支援，同气连枝，并肩抵御。

而如今……当了拜月教教主的，居然是小叶子？

那么就是说，全武林，包括试剑山庄、也包括鼎剑阁，甚至包括他父亲和他，都必须完全站到小叶子的对面去，非相互置对方于死地才罢休？

——“你若此刻转身就当没有来过，那接下来我和罗浮叶家的事情、就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那么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隐约间，他记起了扶风寨里女童冰冷的话，终于明白她不欲自己卷入其中的原因。

是的，没有回头路可走……面对这样非生即死的局面，他必须要作出站到哪一边的选择，无可逃避。他是江湖人，他活在这个罗网重重的江湖。

“今夜便是最后期限，到时候天籁……不，拜月教主将驱赶她的僵尸来到这里，将所有摧毁。山庄原本的人手在过去三个月中折损大半，连四大名剑都只剩下了一个孙冯。南宫，能与我并肩战斗的，目下只有你了。”叶天征的语调一直是冷定的，转头看着发愣的南宫陌，“如果我假称献上玉箫人头，便能近到她身周三丈——那时候我们两人联手，用以前练习过的剑法双剑合璧。我舍了性命不要替你挡住那些僵尸，你应该可以有机会杀了她！——那也是唯一的机会。”

“住口……住口！”那样冷酷镇定的谋划传入耳中，南宫陌终于无法忍受地叫了起来，“你要我和你联手杀小叶子？你疯了？你疯了？”

“不是小叶子！早已经不是她了！我们现在要杀的，是拜月教主！”叶天征脸色苍白而冷厉，一掌打在南宫陌胸口，“你知道我求了她多少次，向她解释当年我是无心才拉错了人，求她放过试剑山庄，可她听了么？！她要把这里全部人都变成僵尸！连罗百回和史解都不放过……连一个都不放过！你能找到别的法子么？明日日出之前，我们若找不到阻止她的法子，这山庄里所有人都要变成僵尸！”

猝及不防被兄弟狠狠打了一掌，南宫陌陡然愣住，看着叶天征因为绝望而变得有些狰狞的脸，那样俊秀而淡定的眼眸，此刻只是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杀气和悲痛。

“你疯了……我可不陪你一起疯。”南宫陌和叶天征对视了片刻，忽然扔下了一句话，愤然转头，“那是小叶子……那是小叶子啊！你居然要杀了她？”

“小叶子已经死了。八年前已经死在火里了。”叶天征一把拦住他，眼神如同冰上燃烧的火，“你想逃避，也是逃不了多时——拜月教和鼎剑阁，迟早也是要一决生死！而那时候，试剑山庄大约已经成为僵尸出没的坟场。南宫，必须阻止她！就当我求你，我们兄弟一场，如今试剑山庄面临灭顶之难，求你援手，你难道不肯应允？”

南宫陌看着昔日好友，神色剧烈地变幻。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试剑阁门外，三三两两走过巡逻的庄中子弟，个个面色萎黄，显然多日的围困已经让那些人无论身心、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其中一个年轻的庄客拉着妹妹走过来，忽然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鼎剑阁少主南宫陌，眼睛里有了振奋的光，对身边的妹妹轻轻说了句什么，两兄妹一起远远对着他行礼，对这个在灭顶之难时前来相助的人表示感激。

南宫陌不由自主地微微躬身还礼，环顾这个原本在南疆兴盛一时、如今却处处透出末路颓废气息的山庄，想起童年时自己在这里得到的欢乐与照顾，忽然间心中一堵。

“联手阻止她……是么？”他的手，暗自握紧了灭魂剑，没有转头看一边的挚友，只是缓缓点头，“好吧，我们一起守住这里！——只是，你好狠的心。”

“和整个武林的格局变动比较起来，个人的爱憎微不足道。”叶天征的手只是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稳定地握住了佩剑转魄，也没有转头看一边的南宫陌，“父亲去世后这里所有一切都必须由我来负责——南宫大少爷，如果现在被拜月教驱赶着僵尸团团围住的、是你们鼎剑阁，你作为阁主站在这里，面对着那些把生死交付给你的下属的目光，你又当如何？”

南宫陌沉默，许久，只是道：“没想到我的兄弟叶天征，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是的，”这一次，叶天征居然淡淡笑了起来，转头看了南宫陌一眼，“南宫公子，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场大火里死去的，不止是天籁而已。”

八、地狱火

灯火下，那一片片火红的曼珠沙华仿佛燃烧起来，恍如记忆中永生难忘的那场大火……那场将她一生欢跃和幸福付之一炬的大火。

耳畔是惨厉的厮杀声和呼号，浓烟呛得她不能呼吸，不时有燃烧着的木头从头顶落下，帐子都已经燃烧起来——十三岁的小女孩忍不住大哭，却不敢乱动，乖乖地呆在房间里——因为虽然爹爹顾不上她，可她知道哥哥一定会来这里救她，一定会来这里带她走。

所以，她不敢一个人乱走，抱着双肩瑟缩在屋子一角，等待着，直到喉咙哭得嘶哑。

浓烟几乎将她窒息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不顾一切奔来的脚步声——哥哥？哥哥！瞬忽而来，瞬忽而去，她甚至来不及呼叫，就看见浓烟烈火中，两个人携手奔逃而去的背影。哥哥……不是来救她的？哥哥拉着玉箫走了！

“天籁，你怎么可以这么霸道？玉箫才比你大一岁，可你看看人家多懂事……”

“要是你再胡闹我就不要你了！”

白日里的话犹在耳边，烈火从四方蔓延过来，将十三岁的孩子团团围困。她忽然间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坐在那里向前伸着双手，却没有喊——看着哥哥拉着玉箫，穿过燃烧的火和不停下落的巨木，向外奔逃。

她被留在了这里。哥哥……不要她了。

哥哥不要她了！他拉了玉箫丢下她跑了！

烈火，浓烟，濒死的惨呼，不断下落的燃烧巨木——然而这一切在孩子眼睛里陡然失去了色彩。她的手依然向前伸着，仿佛想要什么人来抱她，然而大大的眼睛里却是木然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一根燃烧着的椽子落下来， 带起呼啸的风声和烈火。孩子眼睛是空洞的，似乎根本看不见、更不知道闪避，只是木然伸手坐在那里，直到那根椽子啪的一声砸到她小小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滋啦的焦煳味道。

手臂骨折了，软软耷拉下来，然而那双小手依然没有缩回去，直直伸在那里，向着那已经消失在浓烟中的背影，似乎还在索求一个虚无的拥抱，依然希望能看到那个白衣少年回头寻觅的身影。

然而，什么都没有……整座房子都在坍塌，仿佛燃烧的天幕坠落了。

她知道，其实是她心里的天幕坠落了……十三岁的孩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似乎惊吓到痴呆，丝毫不知道躲闪或者惊叫。四周的火蔓延过来，包围了她，舔着她的衣角和头发。艳丽的火宛如开放的红色花朵。然而孩子的眼睛，依然是苍白而空洞。

又一根大梁烧断了，巨木呼啸着掉落，迎头砸下。

要死了么……那个瞬间，孩子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微笑的表情，身子一动不动，甚至双手还是那样僵直地伸向燃烧的空气，眸中映出漫天下落的燃烧的火。

然而那一瞬间，她伸向空气的手忽然触到了什么真实的东西。虚掩的门轰然打开，白衣如同闪电般掠过来，衣襟拂过烈火，微微一俯身就抱起了她。足尖一点，抱着她迎着那些下落的天火掠起，等她惊呼出来时、那座燃烧的房子已经在脚下。

“哥哥！”她用折断了的手紧紧抱着白衣人，惊喜交加地叫了起来，“哥哥！”

“……”没有回答。耳边风声呼啸，那人已经抱着她落到了空地上，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忽然微微笑了笑：“我不是你哥哥。”

映入孩子眼睛的，是一张英俊男子的陌生的脸，丰神俊秀，额环下的眼睛却是苗疆人才有的深碧色，带着邪异的笑意俯下身来看着她，黑发垂落在她的脸上，对她说话……

孩子忽然惊叫起来：不是哥哥，不是哥哥！

“祭司大人，您没事么？”周围有人围上来，其中两个老者恭恭敬敬地禀告，“属下办事不力，让试剑山庄的少庄主从火里逃出去了——请祭司大人责罚。”

逃出去了？哥哥……拉着玉箫，从这群魔鬼手里逃出去了？！

那个瞬间，孩子嘴巴微微张了张，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唉……真是惹人怜惜的娃娃啊。跟我回去，好不好？”根本没有听手下长老的禀告，看着孩子眸中剧烈变幻着的感情，那个白袍男子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女孩娇嫩的脸，微笑，“你看，你哥哥不要你了——跟我回月宫去，好不好？”

“不要！”她脱口惊叫起来，挣扎：“放开我！我要回家去……我要回家去！”

“真不听话……从来还没有人敢不听我的话呢。”然而那个英俊的魔教祭司却没有发脾气，只是温和地微笑着，仿佛逗弄着一个漂亮的布娃娃，“好吧，我就送你回家去，好不好？——不过，只怕你回去了，还是要被你爹爹送回来呢。”

不知道为何，面对着眼前这个比哥哥更英俊温和的男子，孩子只感到说不出的恐惧，拼命挣扎着，想从他怀里挣脱。然而无论她如何挣扎，那双修长的手却是牢牢地抱住了她，额环下，那双深碧色的眼睛也是微笑着，一直看着她——恍然间仿佛被催眠，她的神智就开始昏迷起来，不知不觉在那样深不见底的目光中，沉沉睡去……

那一觉，一睡就是八年。

那是一个醒不来的噩梦——直到她夺来了拜月教教主的位置，拼命试图摆脱，依然无法从那个噩梦中醒来。昀息……昀息。那个名字仿佛入骨的蛊毒，生生死死地缠绕，每次一念及他最后堕入湖底地狱时看她的眼神、心中就仿佛有烈火焚烧。

他毫不留情地将她从所有亲人手中夺走，狠狠地斩断她与这个世上的所有牵系，便以为她从此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然而他忘了，一个再也不爱任何人的孩子，又怎么会依赖他呢？

沉思了不知多久，她抬头看了看，月已经到了中天，将冷冷的光芒洒向岭南大地。

时间到了，果然叶家“兄妹”还是想负隅顽抗么？——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小小的手从陶罐上移开，拿起了身侧的短笛，轻轻吹了一声，立时整个安静的空寨子里就想起了簌簌的脚步声。无数黑影在阴暗的角落里移动，一张张惨白的脸，向着木楼走来。

八年前，能将自己的亲生妹妹扔在火窟里；如今，却不舍得将那个冒牌货的头砍下来么？

女童眼睛里陡然涌起说不出的阴郁，一挥笛将一个跪在脚前的僵尸打得满口吐血，冷笑着站起来：好，那么，叶天征，你就等着看我如何在你面前折磨那个贱人吧！

大红色的肩舆已经停在了木楼外，黄金做的星星串成了珠帘，在火把的光下发出璀璨的光——那是她从灵鹫山月宫带出来的座架：拜月教主的肩舆。抬轿的，除了试剑山庄的两名名剑罗百回和史解，还有南疆另一个大门派青龙会的两位正副帮主。

真是豪华的阵容啊……她放牧的黑羊儿，今夜后将会更加庞大吧？

僵尸们跪成两列，匍匐在她面前，从她座位前直通木楼外石径上停着的肩舆。孩子的嘴角现出了一丝冷笑，抬起脚，踩踏在面前一个僵尸的头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踩着那些头颅，走向停在门外的肩舆。

暗夜如铁，那些红花在夜幕下绽放得反常的浓烈，宛如暗示着即将流满罗浮山的鲜血。

走到肩舆旁，脚底踩踏着史解白发苍苍的头颅——忽然间，听到寨子外围的僵尸群中传出一阵混乱，似乎有什么在拼命往这边奔过来。

是试剑山庄的人想提前发动这一场决战么？真是急着找死啊……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她坐上了肩舆，微微一抬手，示意僵尸们抬轿。短笛声起，大群面目惨白的僵尸，就这样簇拥着这个穿着大红百褶裙的女童，缓缓在黑夜里向着试剑山庄走去。

骚乱越来越接近肩舆，看声势不像是有大队人马来袭。女童眼里反而有些诧异，挥手止住了前进的队伍，僵尸向两边退开、退开露出的甬道里，血红色的衣服向这边飘过来，那个女子一边用尽全力挥开那些僵尸们抓过来的手，一边向前狂奔。

“哦？”忽然认出了来人是谁，女童漂亮的瞳孔忽然凝聚了，一个手势就让所有僵尸顿住了手脚，任凭来人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倒在她的肩舆下，踉跄着抓住她的裙角：“教主……教主，求求您，求求您收手吧！”

“贱人。你倒是不怕死，”女童嘴角露出一丝嫌恶的笑，脚忽然用力踩在对方脸上，“怎么，没有带着叶天征人头，就敢回来见我？我不是说过了，除非你割下他人头给我，我才会免你万蛇噬身的罪？你以为我是昀息祭司，会顾惜你那么久不处罚？”

“教主，你收手吧！” 脸被践踏着、玉箫无法抬起头，手却不肯松开，声音因为心神交瘁而恍惚，“你把我扔去喂蛇也好，喂蝎子也好……我是罪有应得。但是求你收手吧！再下去，天征就要被你逼疯了！他已经狠下心来要杀你了！他离疯也不远了……你不要再逼他了！”

“他要杀我了？是么？”女童的脚忽然顿了一下，脸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忽然冷笑起来，将女子踢开去：“很好，很好……我就等着看他怎么杀我！”

“你们好！一个是宁可斗到最后鱼死网破都不肯交出你来，一个是宁可万蛇噬身也不听教主的命令！真是……真是情深意重。”肩舆垂帘上的金色星星被她握在手里，细索洒下金色的粉末，女童用力咬着嘴角，忽然无声无息地笑起来，眼神冷厉，“你这个贱人，十一年前按昀息祭司的命令混进试剑山庄卧底，现在又敢背弃拜月教！教唆我哥哥扔掉我，哄骗我父亲收你为义女，还想李代桃僵代替我嫁入南宫家！——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拜月教派往试剑山庄的一颗棋子，和我争？不嫌自己命长么？”

“属下怎么敢跟二小姐争……”那样恶毒的语气，让玉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属下本是二小姐收留在庄里的，却听从祭司大人密令谋夺山庄；本为教中子民，却为试剑山庄违抗教主命令——无论从哪边来说，都死有余辜，不敢争辩半句。”

“不要叫我二小姐！”那样的话反而让肩舆上的女童更加暴怒起来，“二小姐早死了！你不用装可怜——我哥哥不在这里，你再装可怜也没有用！”

然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盛怒之下脱口说出“哥哥”这两个字，女童的脸色微微一变，只是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是。请教主赐我一死。”玉箫低下头去，“但愿教主息怒，放试剑山庄一条生路，莫让手足相残——属下即使万死，也会感激教主！”

沉默许久，女童没有说话，只是用冷锐的眼睛打量着跪在一边的下属，唇角露出一丝刺骨的笑意：“嘻，倒真是会说话……以前昀息派你来试剑山庄卧底，也就是看重你这花言巧语的本事吧？——我倒要看看你的舌头到底长的是什么样？”

话音未落，红色衣衫拂动，一道金色的细索如同鬼魅般飞出，一把勒住女子的咽喉，勒得她不由自主地因为窒息而张开了嘴，“噗”地一声，另一根尖利的金索刺穿了她的下颌。

小小的手正勒紧了线，忽然唇角浮出一丝冷笑，放松了手。

“不急着杀你……留着你的舌头，等一会儿自己把这个真相告诉叶天征吧！”女童看着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女子，眼里的光亮如闪电，“让他看看，这么些年来，他到底是和什么样一条美女蛇为伍！出卖了试剑山庄和叶家的拜月教卧底！”

仿佛惊惶于这样的命令，玉箫挣扎着上前攀住了肩舆：“教主……教主，求求你不要！祭司大人都答应过我，不会让天征知道我的身份……他答应过我的！”

“昀息是昀息，我是我。他答应你，我可没答应！别想拿他压我！”女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嫌恶地踢开了攀上来的手，“你大约还不知道昀息现在在哪里吧？他现在，大约还在圣湖底下的水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和那些恶灵撕咬在一起呢。”

玉箫忽然呆住了，仰着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新任的教主，喃喃：“怎么……怎么可能！你、你把昀息大祭司给封印了？大祭司是不会死的，没有人能制住昀息大人！”

“不可能？你是不是也以为我会永远被昀息当作宠物养着，不可能爬到地面上来找你们报仇？”说起那个被自己打入地狱的祭司，女童唇角的冷笑忽然变成了脱口的狂笑，“哈哈哈……什么不死之身！什么半神！还不一样被我关到了圣湖底下？现在拜月教是我的！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再阻止我……”

笑声渐渐歇止，女童目光落回到一边面色苍白的玉箫身上，忽然哼了一声：“我还嫌不够呢，如果告诉叶天征你的本来面目，再让他杀了你，就有些没意思了……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他怎么都不肯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我呢？——那么我就剥下你这层画皮让他看清楚了，让他来说你到底该不该杀！如果他也说不杀你，我就放过你！”

仿佛被那样可怕的目光焚烧，玉箫脸色苍白如死，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去，细若游丝地问：“如果……叶庄主不杀我，教主、教主真的会放过我么？”

“呵……当然。当然！”看着匍匐在脚边的白衣女子，想起多年来这个人代替自己得到了多少东西，女童眼里凝结出了可怕的利剑，仿佛要将面前这个美貌温柔的女子切割成碎片，大笑，“如果他居然说你不该死，那么该死的就是他！”

叶天征带着孙冯和管家，巡检了山庄一遍，待得所有都布置停当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血腥味裹在风里，滚滚迫近。

敏锐地感觉到了杀气的袭来，年轻庄主微微咳嗽起来，却是转头吩咐管家：“让二小姐带着女眷，去庄后的紫云洞里躲着，无论外头情况如何都不许出来！”

然而话音未落，就看到身边守卫山庄的人马中居然就有一名少女，他不由皱起了眉头。刚要说话，少女旁边的浓眉大眼的青年连忙行礼，分辩：“庄主，这是我妹妹！——她不肯躲到紫云洞去，非要跟着我不可。”

“不行，这里很危险，”实在没有心思和这一对兄妹多话，叶天征冷冷吩咐，挥了挥手，“别让你哥为你担心，好好找地方躲起来。”

“我不！”少女拉着哥哥的袖子，因为恐惧微微颤抖着，脸色却是倔强的，“我怕……不和哥哥一起，呆在紫云洞里我害怕！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看到两兄妹这般相依为命的情形，仿佛极细的针猛然在心里扎了一下，叶天征脸色苍白下去，忽然厉声：“不行！待在外面很容易就没命了……做哥哥的如果担心妹妹，就不该让她赖在外面！管家，给我把她带回紫云洞去！”

“是！”已经被封锁了将近半年，管家白胖的脸上也陷了下去，低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声，脸上却浮现出为难的表情，“只是……庄主，晚饭后就看不到二小姐的影子，不知道二小姐这当儿上还跑到哪里去了。”

“什么？”叶天征微微一震，正待发问，风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短笛声。

凄切幽咽，有如一个童声的哭泣。那样细微柔弱的声音，却宛如催命的符咒，让试剑山庄所有残余的人马都悚然一惊，冷入骨髓——那个人……那个躲在暗夜里操纵着僵尸的魔鬼，就要过来了！

“大家小心！”叶天征再也来不及多想，厉声提醒周围子弟，拔剑跃起，跳到了墙头。那里，一袭青衣临风，是南宫陌提了灭魂剑，一直怔怔站在高墙上，看着暗夜里开满了火红曼珠沙华的来路。

“她要来了。”没有转头，却知道好友已经掠到了身边，南宫陌忽然喃喃说了一句，抬起手来，指着茫茫的暗夜，“小叶子……小叶子就要从这条路上过来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穿着大红的衣服，大大的眼睛……”

“不是小叶子，是拜月教主。”叶天征听出了好友语气中的迷惘，冷冷提醒。然而忽然之间感觉心肺里有一把利剑绞着，再也忍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是拜月教主……”

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到了极限，不敢再去回想什么，叶天征握紧了手中的名剑转魄，转过头去：“南宫，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练过的剑法吧？——以你的补天剑法，配上我们叶家的天罗脱形剑法，我们都知道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威力。”

十年前的凤凰树下，灭魂剑和转魄剑划出雪亮的光，两名生气勃勃的英俊少年舞剑对攻，各自不敢懈怠；而火红色的凤凰花下，那个孩子的双脚晃啊晃，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等一下如果拜月教主一个分神，我们立刻一起合剑杀了她！”叶天征的语气凌厉。

南宫陌一个失神，手心一松，灭魂剑居然从手中直落到庄外的地上。

九、爱别离

一夜之间，通往试剑山庄的路边长满了曼珠沙华。一朵朵在夜幕下怒放着，簇拥着那条石径，犹如烈焰燃烧着的、通往地狱的路。

笛声在浓重的夜色中时断时续，红衣女童倚在肩舆上信口吹着短笛，驱赶那一群僵尸。越接近那座孤城，女童的眼神却是越失去了平日的恶毒和犀利，有些茫然地穿过了眼前晃荡的金色帘幕，仿佛看到了不知何处的遥远时空。

父亲，哥哥，南宫，玉箫……还有山庄里那些叔叔和伯伯……最初的十三年，是多么灿烂的岁月。也就在这个地方，她是人人宠爱的小公主，万事都随她的意。虽然没有母亲，可父亲惯着她、兄长宠着她，庄里的人都迁就她，即使唯一敢惹她生气的南宫，还不是得每天陪她玩？——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

想着想着，眼神慢慢恍惚，孩子的嘴角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妖女！妖女来了！”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忽然听到前方有什么骚动，有人脱口惊呼，然后一枝响箭呼啸着刺破夜空，射入了帘幕！

“住手！”叶天征急忙阻拦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庄客，然而已经来不及——精神已经绷到了顶点，虽然没有庄主的吩咐，那个带着妹妹的庄客在看到大群僵尸簇拥着诡异的红衣女童出现的瞬间已经崩溃，再也忍不住多日来积压的恐惧，不顾一切地将手中长箭射了出去，希望能稍微阻挡一下下那群怪物逼近的脚步。

妖女！——那样两个字，忽然间将所有一切打破成碎片。女童的手指蓦然探出，扣住了那支当先射到的响箭，看了看上面刻着的“叶”字，冷冷一笑，想也不想反手掷出，暗夜里有短促的惨叫响起，一个庄客从墙头翻落。

女童的小手抚着短笛，吹出了一个短促凄厉的音节——仿佛接到了命令，原本表情呆滞的僵尸们眼球翻动，陡然喉咙里咯咯有声，大步朝前走去，直扑黑夜中箭石如雨的试剑山庄！放出了僵尸，女童放下了笛子，唇边忽然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用小小的手掀开了陶罐的盖子，里面无数幻蛊呼啸而出，散入黑夜。

“住手！”叶天征厉声命令周围的人，然而所有人的眼里除了恐惧已经看不到别的，一迭声的“妖女”“僵尸”的惊呼着，根本没有进退阵法可言，只是不顾一切地将手头的箭石对着那群僵尸发射了出去！

“住手！住手！”叶天征提剑大呼，然而那些满眼恐惧的子弟已经听不见庄主的吩咐，个个苍白着脸，用颤抖的手拉开了弓箭，不顾一切地还击。

在这样呼啸的弦声里，南宫陌嘴角扯了一下，浮出一个苦笑，转头看了看好友。

眼前情势急转直下，叶天征提着剑准备跃下墙头，却看到南宫陌这般奇怪的笑容，心中一震：“笑什么？快跟我去阻止她！”

“我笑你枉自苦心竭力布局，却不曾料想别人并不都是你这般心如铁石……”南宫陌看到那些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转过头看着挚友，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失声笑，“没有人能在这样长时间的恐惧中还保持冷醒的头脑，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人的心。”

叶天征猛然怔住，看着忽然间说出这样犀利言语的南宫陌：“算错了……人的心？”

“是。”南宫陌微微点头，看向脚底下已经乱战成一团的局面，忽然长长吐了口气，“天征，我不敢说你错了……毕竟在整个江湖上，那些老一辈教给我们年轻人的都是这样的东西：权衡，取舍，谋划。但这并不是一切。因为人的心，并不是能冷硬地衡量出来的。”

僵尸们已经攻到了高墙底下，有些都已经肢体不全，却个个浑然不觉疼痛，形态可怖。

“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有些可笑，不过，你是我兄弟我才对你说这样的话——你看看这下面吧！”南宫陌忽然冷笑起来，抬手指向远处火把照耀下的肩舆，“你说一个人的爱憎微不足道——如今，你看到一个孩子的愤怒和悲哀的力量了吧？你看看！”

眼睛投向那个金红色的肩舆，依稀看到上面坐着的横笛而吹的女童，叶天征的眼睛忽然雪亮，复又黯淡下去，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是，是！我承认你说得对——不过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杀人……不能让她再杀人了。”

转魄剑在夜色中流出一道冷光，将一个刚攀上墙头的僵尸砍翻下去，叶天征脸色铁青，揽衣跳到了僵尸群中：“你不帮我，我一个人也要阻止她！”

然而，话音未落，当他转身面对的那张惨白的脸、居然是片刻前还见过面的孙冯时，即使叶天征也忍不住怔在当地！——就在那个瞬间，另一道闪电掠过，将那只僵尸伸向叶天征面门的手拦开。

南宫陌从墙上跳下，一剑将那些逼上来的僵尸拦开，迅速和叶天征背向而立。

“我答应过要和你联手阻止她……你是我兄弟，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灭魂剑下，那些僵尸嘶叫着退开，叶天征同时也逼开了几名僵尸，听得这句话，精神便是一震：“好！那么我们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如何？”

“原先的计划？”南宫陌嘴角忽然露出琢磨不透的笑意，一剑逼退周围的僵尸，提起了一口真气，将声音远远传送出去，“小叶子！小叶子！我们认输啦，不打了……我们打不过你，认输啦！”

“小叶子”三个字响起来时，短笛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些僵尸忽然间失去了指令，个个木然呆在了原地，眼神呆滞地盯着地上盛开的曼珠沙华，嘴角流出唾液。然而没有主人的命令，即使美食近在咫尺也不敢乱动。忽然间，又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个个向着肩舆方向移动回去，安安静静地沿着通往山庄的石径排成两列。

偌大的试剑山庄内外，忽然间安静的可怕。

“嘻，嘻嘻……”许久许久，一个银铃般的童声忽然响起在夜风里，伴随着拍手的声音，“臭南宫，怎么样？你们认输了么？还敢欺负我么？”

“认输了认输了……小叶子饶命。”南宫陌将剑提在手里，一扯叶天征的衣角转身并立，却扬声说话，远远传了出去，“要是再敢欺负小叶子，叫山上的老虎吃了我，蛇窟里的蛇咬死我，毒瘴毒死我！”

那样熟悉的赌咒，是多少年前他们三人之间说过无数遍的。

一边说着这样的话，南宫陌和叶天征仿佛心有灵犀般并肩提防着左右，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向着肩舆方向走去。南宫陌手心里都是冷汗，听着风里传回来的每一句话，不知道下一句那个女童会不会就发出让所有僵尸扑上来的命令。

小小的手抚摸着身边的短笛，女童的脸在金色的帘子后闪烁不定，忽然间掩口咯咯笑了起来：“臭南宫，那么多年你死到哪里去啦？都不来看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一直被人欺负啊？”

那个细细的童声，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顿了顿，那样些微的停顿在南宫陌听来却仿佛是巨锤敲击，让他身子一颤，只觉胸口热血上涌，无穷无尽的疼惜、怜爱、自责和苦痛一下子将他湮没，脱口：“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小叶子？我饶不了他！”

“我哥哥欺负我！我爹欺负我！那些叔叔伯伯……山庄里所有的人都欺负我！”女童唇角吐出了这样的字句，手指微微发抖，忽然一抬，指着暗夜里那些变成僵尸的人，“他们统统都欺负我了！臭南宫，你替我把他们都杀了！”

那样陡然涌现杀气的回答，让南宫陌和叶天征齐齐一惊，立刻提剑护身。

“小叶子别赌气了……你哥哥不是故意要欺负你的，他一直很疼你的啊，是不是？”惊讶于女童心里的煞气，然而南宫陌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还有你爹，山庄里那些叔叔伯伯，他们多疼你啊，怎么会欺负你？快别淘气了，我是来娶你回家的呢。”

“娶我……娶我回家？”女童猛然怔住，手指定定指着黑夜，喃喃自语，陡然间扬头大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声宛如夜枭般刺耳，划破寂静的长夜，惊得人一颤。

那些僵尸仿佛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猛然涌动的浓烈杀气，齐齐发出了可怖嘶叫。

“哈哈哈哈……好了，戏演完了！”女童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手指忽然一划，大群僵尸蓦然转身，团团围住了两人，女童拂了拂大红的百褶裙，在金碧辉煌的肩舆上施施然坐定，冷笑，“叶天征，南宫陌，你们只能走到那里为止了，别想再趁机靠近过来！怎么？要投降？——好啊，玉箫那贱人的人头呢？”

在僵尸的簇拥下，红衣女童施施然摊开小手，脸上的微笑冷酷而恶毒。

叶天征和南宫陌脸色瞬间惨白，两人闪电般地对视了一眼，叶天征眼里带着惨淡的苦笑，对着南宫陌微微摇头。如何？事到如今，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吧？已经不是小叶子了……眼前这个嗜血的魔女早已经不是小叶子。

一切，还得按照他们早就商定好的、两败俱伤的计划来吧？

缓缓从背后解下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叶天征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然后开口：“玉箫的人头我已经带过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哦？好啊！”唇角浮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女童将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暗夜里背向而立的两名青年男子，似不经意地点了点头，“拿过来！”

那些僵尸仿佛接到了指令，忽然齐齐后退一步，沿着石径，让出一条通道来。

叶天征满是冷汗的手微微一紧，不知是惊是喜，暗自一拉南宫陌的衣襟示意他跟上，便捧着布包向那台肩舆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一步步拉近，火把映照下，那个女童的脸都已清晰可见。

依然是保持着八年前的样貌，天真的，美丽的，娇憨的，长长的睫毛闪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露出期待的光，微微张开了双手——宛如等待着哥哥给自己送上礼物的孩子。

那个瞬间叶天征只觉胸口撕心裂肺的疼，举步维艰——那是天籁，那是天籁，那是天籁！那就是八年前被他遗落在火窟里的天籁……他曾那样爱若珍宝的妹妹。

眼前的一切仿佛模糊了，只有火把的光在跳跃，火光下沿路盛开的曼珠沙华犹如烈烈火焰——八年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天籁，依然保持着最后离别时的模样，抬起大大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张开双手等着他抱，等着他带她离开这个绝境。

然而，他却将她遗落。

叶天征只觉手中的剑如同有千斤重。父亲去世已经多年，他成为试剑山庄庄主已经多年，大劫后的废墟上，他赤手空拳带着残余的下属重新建立起了试剑山庄，种种的权谋、争夺、背叛和被背叛——山庄重新建立起来的时候，原先的叶天征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然而在此时、此刻、此地，在他提着剑一步一步接近那个微笑的女童的时候，那样剧烈的苦痛却提醒了他：原来，一切都是依然存在的……然而，时至今日，他必须要阻止她，必须要阻止她！不惜一切代价，也不能让她将死亡传播到这里。

南宫陌斜眼看了一下挚友，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哀悯和焦急，忽然间，他一把拉住了叶天征，同时一剑削开了那个布包——利剑过处，那个布包片片碎裂，里面只包了团棉絮。那个假借献头刺杀拜月教主的计划、霍然败露。

灭魂剑剑光腾起的时候，周围僵尸忽然出手，拦住了两人，显然早有防备。

然而那样突然的举动，却让叶天征和女童同时怔住。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没有人头……我们骗你的，小叶子！”没有看身边叶天征苍白的脸色，南宫陌只是收起了剑，大声宣布，仿佛生怕对方听不见，“我们本来想骗你的，小叶子！不过我们知道你一定不会上当，也知道你一定不高兴我们骗你，就决定投降啦！”

“哦？”女童惊愕的神色到这时才有些缓解，唇角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看向那两个年轻人，忽然间唇角那个笑意弥漫开来了，“哈哈哈……南宫，你真有意思！——不过也算是你们运气好，没有再上前一步，否则……”

女童微笑着，忽然间小手探入肩舆后面，随手轻轻一拎，就将一个白衣女子拎到了面前：“否则，在你们的剑出鞘之前、这里就会多出一个好大的盾牌哦！”

“玉箫！”在火光映出那个女子脸的瞬间，叶天征南宫陌同时脱口惊呼。

“嘻嘻嘻……怎么样？很惊讶她会跑到我这里来？”女童的小手轻轻抚摩着玉箫的侧颈，斜眼得意地看着两个人震惊的表情，缓缓翻出最雪亮的利剑，“如果我告诉你，这位玉箫姑娘、冒牌的叶二小姐，原来是我们拜月教的卧底，你们会不会更惊讶呢？”

“什么？”同时脱口惊呼依然是叶天征南宫陌，叶天征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胡说！”

“嘻嘻，我胡说干吗？你不想想，当年玉箫被我们收留的时候，谁知道她来历？你再想想，试剑山庄和我们拜月教僵持多年，互有胜负，为何八年前忽然被人长驱直入一夕击溃？”女童眼里残忍的笑意慢慢燃起，看着对方的脸色，将言语放到最冷最利，“昀息派了这个贱人去试剑山庄卧底，一去就是五年，她做得多好啊！——言语伶俐，行事谨慎，从老庄主到少庄主，谁不被她哄得团团转？嗯？”

苍白的小手伤痕累累，得意地拍击着玉箫没有血色的脸：“来，别在那里发呆，快给叶少庄主说说你的那些本事，说得越详细越好。说不定我一个高兴啊，就不杀你了——”

叶天征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喃喃，“玉箫？这都是……都是真的？”

玉箫没有看他，转过了头去，低声：“是真的。我也不叫玉箫——我是拜月教里的司花侍女，自小就入的教。”

那样淡然的回答仿佛一柄利剑，一直刺到面前白衣男子的心里去。叶天征闭了闭眼睛，仿佛硬生生忍下了涌到唇边的一口血，身子猛然一晃。南宫陌连忙腾出手扶住了好友，但叶天征摆了摆手，随即站直了身子。

“哎，怎么说得那么简略？我让你说详细点！”对方那样的神色仿佛在女童心里激起了奇异的反应，小手猛然扼住了玉箫的咽喉，冷笑，“你就给我好好说说，当时你是如何和拜月教里应外合、放火烧了试剑阁，引着昀息祭司攻入山庄的！”

“不要说……不要说了！”再也无法听下去，一直冷静的叶少庄主蓦然叫了起来。

女童微笑起来，却是不管不顾，手指轻轻抚着手中傀儡的咽喉，细声威胁：“说啊，嗯？说得好了，我饶你不死。”

“我……我说。”玉箫身子在微微颤抖，然而仿佛忽然下了什么决心，猛然抬头，直视着面前的人，“我要说的是——那时候，少庄主的确是冲进火里要救二小姐的！他是为了救二小姐而不顾性命冲进来的！只是拉错了人！”

那样忽然响亮起来的话语，让所有人都一震。女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扼紧了对方的咽喉，脸色微微一变，冷笑：“狡辩！”

“不是狡辩，不是狡辩！”玉箫的脸是惨白的，然而眼睛亮得如同鬼火燃烧，用尽了力气将声音挣出来，“那时候我刚按照祭司大人的命令，偷偷试剑阁里放起了火，却也被困在了里面。然后我看到了少庄主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着二小姐的名字。那时候烟火好大…熏得我快要死了，我不想死在那里！就在那个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少庄主的手，叫了一声哥哥……”

那样的叙述，让所有人都呆住。许久，叶天征看着她，喃喃：“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时候我听到有人叫了我一声哥哥，我…我就拉着她回头拼命跑……”

“是我，是我叫的。”玉箫眼里忽然浮出了晶亮的光，“你拉着我跑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生怕一开口，你就听出来了！你就会把我留在火堆里，回去找二小姐……我害怕一个人被留在火里……而且那时候，我有多嫉妒二小姐啊。同样年纪的孩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凭什么！”

“贱人！”忽然掐紧了她的颈部，几乎将她血脉掐断，女童眼睛里爆发出了惊人的煞气。

“咳咳……”玉箫无法说出话来，剧烈地咳嗽，“后来、后来奔出了火场，少庄主回头一看见我，脸色就变了！疯了一样回头往里冲过去，我怎么拉都拉不住……”

“玉箫？”叶天征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朝夕相处的女子，脱口喃喃。

“咳咳，不、我不是……玉箫，我只不过是拜月教的一个卒子。”玉箫慢慢咳嗽着，惨淡地笑，“昀息祭司要我在叶家卧底，叶家破了之后，又让我想法子讨老庄主欢心、李代桃僵地当叶家二小姐，好、好嫁给鼎剑阁的南宫家……这样，我们拜月教在南宫世家也安插了眼线，以后，咳咳，以后对付中原武林，也就容易多了。”

听得那样惊心动魄的大计划，，连女童都沉默下去了，忽然微笑，“昀息那家伙，果然谋划得深远啊。”顿了顿，脸上转而浮现出令人惊心的冷嘲：“不过，就算他再厉害，最后还不一样栽在我手上？”

小手一紧，扣住了玉箫的咽喉，将眼光转向叶天征，声音尖利起来：“你看，哥哥，我早就劝告你杀了这个贱人啊，你却不听我的……嘻嘻，现在，你说该把她怎么办呢？你说，她该不该死呢？”

叶天征似乎听得呆住了，怔怔看着面前拜月教的两名女子，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宣判的时刻到来，然而玉箫惨白的脸上却反而浮出了轻松的笑意，不等叶天征出声，低下头忽然自己轻轻回答了一句：“当然是——该死。”

话音未落，一道血箭从她嘴里激射而出。叶天征避让不及，袖袍上登时布满血点。

“啊？”察觉到手底下的脉息陡然震断，女童脸色一变，第一次止不住地脱口惊呼出来。原本她生怕玉箫半途自寻短见，所以严密看守——然而不料一路上玉箫都那么安静，见了叶天征也不曾惊惶失措，她便以为对方是怕死了。然而不曾料到玉箫这般镇定地说着话、心里却早萌生了绝决的死意。

女童连忙伸手，想去拉住那个委顿下去的身形，然而她的手一移开，玉箫便转过了脸，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只是……二小姐啊，少庄主、少庄主当年……真的是……拼了命想去救你出来的啊……八年来，我…我一直好嫉妒你……因为少庄主他、他不曾片刻——”

话语终于不曾说完、便游丝般断裂在夜风里。女童怔住，眼睁睁看着那个苍白的笑容如同花般绽放和枯萎，跌落地面。小手怔怔僵在半空。

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么？……这个贱人，原来早就不怕死了，之所以那样一路含屈忍辱撑到最后、不惜直面所爱之人的轻蔑和仇恨，就是为了最后说这句话给她听么？

十、怨憎会

“哈……哈哈哈哈！”女童呆滞的目光忽然转动，扬起头大声笑，一脚将那个死去的女子从肩舆上踢了下去，“谎话！谎话！都是谎话！”

“小叶子……小叶子。”看到女童原本软化的目光陡然凌厉，南宫陌感觉到了危机的骤然迫近，试图缓解她的杀气，“不是谎话！你知道天征从小多疼你——你八岁那年不小心中了瘴毒，你哥哥为了救你、想都不想就把毒都引到了自己身上；你九岁的时候闹着说非要死亡谷里的那棵泽兰，你哥哥……”

“住口！”女童捂住了耳朵，忽然暴怒起来，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都去死！都去死吧！”

一声令下，周围的僵尸立刻汹涌扑上。

暗夜里，那些惨白的脸在眼前晃动，无数伤痕累累的浮肿手臂伸了过来。那些僵尸虽然神智已失、武功却是保留着，不畏伤痛的勇猛弥补了动作僵硬的弱点，密密麻麻将两位并肩奋战的年轻人包围在中间。夜色里，无数的幻蛊如同雨点飞了过来。

“小叶子！小叶子！你收手吧，不要玩了！”危急之下，南宫陌只来得及一拉出神的叶天征，提醒他拔剑防御，“不过是个误会，现在不是弄清楚了？别闹了，你真的要把这个山庄毁了么？你爹、你的那些叔叔伯伯，从来都是很疼你的……”

“很疼我？”暗夜里，抚摩着袖中的短笛，女童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脸上，有一种令人惊心的美艳，“哈，哈哈哈……真是很疼我啊！疼得我在拜月教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心心念念想着，怎样回来把这群人千刀万剐！”

仿佛压抑许久的杀气忽然被点燃了，女童忽地从肩舆上站了起来。那些被控制的僵尸依然匍匐在她榻前，低下头，女童脸色苍白、眼神隐隐如刀，一脚踩断了面前跪着的一个僵尸的颈椎！那些僵尸根本不懂反抗，居然老老实实跪在原地。

那样嗑啦啦的颈骨断裂声在暗夜里传来，带着可怕的压迫力。

“小叶子！”看到女童舒手站起，眼里闪动杀气，陡然感觉到对方终于要大开杀戒，南宫陌脱口低呼一声，暗自用力握紧了灭魂剑——真的…无可挽回了么？小叶子早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变成了嗜血暴虐的魔教教主？

“小叶子！”在女童的脚再度微微抬起，向着匍匐在跟前的史解白发苍苍的头颅踩下去的时候，南宫陌再也忍不住厉喝，“停手，停手！那是你的史伯伯……那是小时候抱过你的史伯伯啊！”

女童抬起头看了南宫陌一眼，唇角绽出一丝笑意，穿着红绫缎鞋的小脚却是毫不迟疑地踩了上去，“嗑啦啦”一声，将那个人头踩得塌陷下去！

“现在，是‘死伯伯’了。”女童忽然拍着手笑了起来，声音尖细。

“小叶子！”最后一次，南宫陌看着她的笑靥，喃喃，拉了一下旁边刚回过神的叶天征，低声，“原来你是对的——等一会她一分心，我们……就动手吧。”

“动手？”在僵尸的包围下，叶天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本该是他一早就坚定不移准备执行的计划，然而此刻听得好友终于同意，脸上反而殊无喜色。

小小的脚用力踩踏着那个破裂的头颅，一直踩得老人的脸埋入土壤，女童脸上交织着恶毒和雀跃的神色，触目惊心。一边用力踩，一边再也克制不住地冷笑起来，尖声：“什么伯伯！什么叔叔！都是坏人，坏人！该死……该死！我叫你们卖了我、我叫你们挑唆我爹爹合伙卖了我！”

“喀喇”一声，随着孩子尖细的叫声，那个头颅破裂开来。女童一跳，避开了那些汁液，跳到了另一个匍匐着的僵尸身上，低头一看，却是罗百回，不由再度尖声笑了起来：“啊，这个是罗叔叔呀……”

“天籁！”在女童的脚再度抬起来的时候，叶天征忽然开口了，脸色惨白，“刚才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爹和他们…爹和他们……把你卖了？！你、你不是从火窟里被拜月教大祭司带走的么？”

“嘻嘻……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小脚停住了，轻轻踩在僵尸的脑后，女童手指绞着头发，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看着不远处的叶天征，“也难怪……那样的事情实在太丢脸了，我听爹和他们在一起发了毒誓，无论对任何人都不泄露只言片语！所以，即使是身为少庄主的你，在拜月教忽然从罗浮山撤走后、也不知道你的妹妹是怎么被卖掉的啊……”

“天籁？”南宫陌还没有回过神来，叶天征却是隐约明白了什么，身子猛然一震，“你、你的意思是说……是说……当年拜月教之所以忽然停战，是因为、是因为……”

那样的话，说到后来语音已经颤抖得不能自控，终于没能说完。

“嘻嘻，嘻嘻嘻……”女童停住了脚，用袖子掩着嘴笑，就这样站在满地僵尸上面，大红色的衣服如同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是啊，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看来换了你也会这么做是吧？——不错，那时候昀息大祭司把我从火窟里带出来了，我闹着要回家，他居然很听话地把我送回去了……”

“昀息……昀息大祭司？”叶天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回想起多年前火场里看到的那一袭如雪的白袍——那个白袍长发的英俊祭司，带领着拜月教诸多人马一夕间攻入了试剑山庄。那样“非人”的身手和风姿，以及额环下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如同雪亮的闪电、深深烙印在当时还是个少年的试剑山庄庄主心里。

“是啊……昀息大祭司，被你们武林正道称为天下邪派第一高手的昀息。”女童微微笑着，手指绞着长发，忽然间语气就有些低缓下去，仿佛也想起了什么往事，“那时候就是他把我从火窟里带出来，送回到了爹那里……”

南宫陌听得诧异，脱口反问：“有这么好心？”

“哈哈哈……是啊，那时候我盯着他那样好看的脸，也这么想。”女童大笑起来，脚尖踢着僵尸的头，眼神转瞬恶毒，“我记得他那时候笑着对我说：‘就算我把你送回去了，你还得乖乖的回到我这里来’——我才不信！扑到爹怀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安全了。”

“结果……我听到那个家伙对我爹说：‘庄主，我想和你们停战，我在拜月教内一天、就一天不对试剑山庄动手。但是有一个条件。’。”仰起头，看着没有一丝星光的夜，女童唇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爹那时候忍住了没有立刻回答，但是我看到他眼里欣喜若狂——那时候我小，只以为我们试剑山庄是天下最厉害的，却不知道那一场混战下来、庄里伤亡惨重……爹听对方那么说，自然高兴。”

“可昀息那个家伙说：若要拜月教撤回灵鹫山，罗浮叶家必须要交一个人质出来！”女童的脚下不知不觉加力，直踩得罗百回额头抵上了泥土，看着脱口低呼的叶天征和南宫陌，忽然笑了，“是啊，后来你们就知道了……爹爹和那些叔叔伯伯商量了一个晚上，说叶家就两个孩子，而将来山庄不能没有男丁继承，就决定……把我送过去给昀息祭司当人质！”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红衣女童一直阴枭冷厉的眼里陡然黯淡，声音低了下去：“我怎么睡得着？就偷偷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他们就商量好了，要把我送给昀息祭司，当作人质带回灵鹫山月宫！”

叶天征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脱口低呼：“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候你从火场里冲出来，伤重昏迷了好几天……就在那时候，他们、他们合伙商量好了，把我卖给了拜月教！”女童忽然冷笑起来，声音转瞬尖利，如同夜枭，“哈哈哈……他们就这样把我卖了！一个个叔叔伯伯，平日里那样对我笑、对我好，大难来的时候，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嘴脸！”

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小小的红鞋子陡然用力踩了下去！

“一个说：再拼下去玉石俱焚，不如牺牲一个人保全山庄……”女童的脚毫不留情地踩断了罗百回的颈椎，冷笑着，又一步踏出，这次却是踩上了刚成为僵尸的孙冯的头，“另一个说：女娃子么，反正也是要嫁到别家去的……眼下形势危急，也等不到将来长大用来联姻了。”

“喀喇”，复述完一句，就踩断一个人的颈椎，毫不留情。女童冷冷叙述着，声音冷硬如铁，嘴角带着凌厉的笑意：“一个个……一个个的嘴脸！还说什么，如果小叶子懂事了，也知道能为山庄作出这样的牺牲是她应有的荣光！他们怕死，一个个都怕死！”

喀喇喀喇声不断响起，穿着大红衣服的女童就这样踩着满地僵尸，一直走到离两人不远处，停了下来。用这样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听得失神的两个男子：“你知道我那时候多害怕么？我知道他们要把我给卖了！他们要把我送给那个不像人的家伙了！……我拼命哭，拼命求爹爹和那些人，说我以后会乖乖的不惹他们生气，会好好学女红针线，会乖乖的嫁给南宫家的臭小子——我急得什么都答应了……可他们的心肠，硬得像铁一样！”

“小叶子！”“天籁……”同时，背向而立的两名男子嘴里吐出了低语，长剑垂落地面。

“他们把我卖啦！”女童顿了顿，反而笑起来了，“不管我哭也好，闹也好，又抓又咬，弄得自己满手是血，这次可没有人宠着我了……就这样把哭闹不休的我交到了昀息祭司手上——对了，我送给你的那幅衣襟，还留着么？”

“衣襟？”叶天征忽然觉得怀里有烈火燃烧，下意识一勾手，拉出了那幅被撕裂的衣襟——上面，那个殷红的小小血手印赫然在目。

“我死死拉着爹的衣襟不肯放……可一直到衣襟都断了，爹头都不回。” 喃喃自语着，小小的手忽然凌空一抓，叶天征手里的那幅衣襟瞬的飞入了女童手中。孩子将手缓缓放了上去，比着上面那个一模一样大小的手印，忽然笑了：“我跌在地上，死死握着那幅衣襟，对爹爹说：‘爹！就算你们把我卖到天涯海角，我如果不死，一定会回来的！’——或许那时候我说话的样子太吓人了，我看到爹的瞳孔都收缩了一下，然后踉跄着逃也似的走了。”

叶天征的剑垂落在地面，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爹临死前说，如果有一日这样的衣襟送到试剑山庄，就是你回来报仇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遗落在那里、才会被拜月教抓走，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是爹亲手把我送走的？是么？”女童忽然大笑起来，双手一扬，那幅衣襟碎裂成千百片，在夜中如同蝴蝶般扑簌簌落下，她一步步走过来，脚底下踩着那些武林豪客的头颅，“他们把我卖了……一个个，都叫我小叶子，宠我哄我逗我高兴…到大难来临，就这样把我卖了！那个时候，其实并没有到绝境啊……只要再坚持三天，鼎剑阁的援兵就到了！可做父亲的，罔顾人伦、舍弃亲生女儿；作为家臣的，不思拼死血战、却要主公卖女苟安！——那个时候，这些大人啊……这些武林有名的豪客大侠，只知道欺负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孩子！”

“天籁……天籁！”那个瞬间，叶天征忽然掩面痛哭出声，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天征！”南宫陌没有料到一直冷静的友人陡然间崩溃，要拉已经是来不及。

“站住！”女童却是警惕地厉喝，僵尸的手瞬的伸了过来，持剑拦住叶天征的脚步。“哈哈哈……天籁？现在叫我天籁，太晚了！火窟里的时候，你在哪里？爹卖了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那时候我叫哥哥叫得喉咙都哑了……”女童冷冷看着面前被僵尸长剑拦住的男子，冷笑。

“昀息借着这个机会除去了两个长老，然后忙着回灵鹫山对付其余的几位长老。他的为了夺教中大权，才不欲和试剑山庄多做纠缠——他要我当人质，其实也是为了一时好玩……他说我像个漂亮的傀儡娃娃！那个家伙…那个家伙，逼着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才像捡垃圾一样把我带回了拜月教！”

再度说起那个人的名字，女童眼里陡然闪过雪亮的光，卷起了手上的衣衫——大红的袖子下，苍白细弱的双臂上伤痕累累，直伸过来：“你看看！你看看！拜月教里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让蛇咬我、让蜈蚣蝎子蜇我……说是要我练什么百毒万劫灭心大法，说这样我就不会再变大——他喜欢我像个傀儡娃娃，所以不许我长大！”

“小叶子！”陡然明白了为什么女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还保持着孩童时期的面容，锥心刺骨的痛楚让南宫陌忍不住叫了起来，“我要杀了那个该死的祭司！”

“哦？哈哈哈哈……你杀不了他的，谁都杀不了他。他修炼邪术，已经是不死之身，”女童冷笑，眼里杀气翻涌，“自从杀光了十长老，夺了拜月教的大权，他脾气越来越古怪……这些年，为了不让自己像一只破旧的傀儡娃娃一样被他扔掉，我费尽了心思、时时刻刻讨他欢喜。哄得他高兴了，拜月教教主他都让我当了——反正也是个傀儡教主，他的傀儡娃娃。”

“可惜他忘了娃娃也会杀人……我杀不了他，却能用我的血下咒、把他囚禁在了圣湖底下。对，祭司是死不了的……哈哈！那时候他一定恨自己为什么死不了！早上那些恶灵吃掉他的血肉，可到了晚上他就能复生过来……”笑着笑着，女童眼睛里忽然有了晶亮的光，仰起头，定定看着天上一片的黑，“每天都要死去活来一次，永无止境。只要我的血流动一日，他身上的诅咒就一日不会解除！”

虽然听说拜月教内邪术不可思议，作为中原武林的人士，南宫陌却还是忍不住动容。

“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我们教里风浪不断、忙着钩心斗角。先是昀息和十长老，然后是我和昀息……这才会让你们罗浮叶家苟延残喘到今日。”女童的声音慢慢从尖利开始平静下来，微微冷笑着，看向暗夜里无数被僵尸噬咬着、幻蛊攻击着的试剑山庄庄客。

小小的手指抚弄着短笛，一指南宫陌，扬声冷笑：“你要我收手？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被所有人一夕背弃的滋味么？！你知道生死不能、暗无天日的滋味么？！——南宫陌，那时候你没能带着鼎剑阁的人及时来救我，今日你有什么资格要我收手？你知道什么！”

“是！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你再不收手、我就不得不和天征杀了你了！”南宫陌看到她再度拿起那支短笛，忽然脱口大喊。

那样绝望的语气甚至让女童都安静了一下。

南宫陌绝望地喃喃：“天籁，你还要如何？是不是要把天征也杀了，或者让他变成僵尸傀儡跪到你面前来你才甘心？如果是，我问你、那一脚你踩不踩得下去？——放手吧，跟我回鼎剑阁去！”

“南宫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天真？”女童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忽然冷笑起来，如同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嫁给你？现在我是拜月教主，鼎剑阁却号称中原武林领袖！正邪不两立——你父亲南宫言其早就知道我被拜月教掳去，多年来、他权倾武林，可曾派人去救过我？一个孩子微不足道，他们要的、是维持这个正邪相持的局面。”

南宫陌猛然怔住，看着这个孩子的嘴里，慢慢吐出这样冷锐的话，直斥他从小尊重的父亲，竟无话可反驳。

这么些年来在魔窟挣扎求生，眼前这个女子又经历了多少磨难？孩子的面容下，又是如何一颗冷漠苍白、绝望而不信任任何人的心？

“那么……我们就不回鼎剑阁好了！”一念及此，南宫陌只觉胸口热血上涌，脱口而出，“我们找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好好住一辈子，再也不入江湖！我一定再也不欺负你……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

“……”女童沉默了一小会儿，却转瞬冷笑起来，“不可能……什么都完了！我再也不能长大，更不能嫁人！什么都完了！说谎！说谎！——谁都不会要我了，我也谁都不要！”

大笑中，仿佛杀气再也掩饰不住，女童不和他们再啰唆，忽然一点足掠回肩舆，将笛子横到唇边，吹起了尖利刺耳的曲调。那些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僵尸陡然发出了可怖的嘶喊，一起向着人群中的两个青年逼了过去，想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十一彼岸花

“天征，小心！”南宫陌见好友居然还是神思恍惚，忍不住厉声提醒，同时挥剑替他挡开了来袭的僵尸，急急低语，“看来是没法了……等一会儿如果有空档，我们合力杀了她吧！”

叶天征脸色苍白地看了好友一眼，默不作声，只是提起剑凌厉地出招，将那些逼过来的僵尸斩杀在剑下，朝着女童的肩舆冲杀过去。

南宫陌也是心神恍惚，下意识地出剑、配合着天征的剑法——那样的双剑合璧，在他们童年时早已练习过千百遍。他只觉得通向肩舆的那十几丈路、居然长的可怕。周围僵尸的脸一张张涌上来、一张张哀号着倒下去，他到最后已经顾不得对方是不是相识的故人、该不该手下留情，只是用了最厉害的必杀招式，将那些人砍杀。

叶天征在他的左手边，同样脸色苍白地斩杀着原本是自己属下的僵尸——自从玉箫死去、女童说出多年前真相的刹那，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南宫陌在冲杀的一路上心乱如麻，却也知道挚友脸色不对、居然完全不怕被僵尸伤到一般，只是拼命向前冲，似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妹妹身侧——那样赴死般的神色，让南宫陌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他只能用尽全力在叶天征身侧为他挡开那些僵尸，和他冒着血雨前行。

女童一直铁青着脸坐在肩舆上，小小的牙齿咬着下唇，定定看着面前纷乱血腥的一幕。手指慢慢握紧了短笛，另一只猛然手探入陶罐，抽出来时指尖已经捏了两枚赤红色的蛊。要杀她？这世上，如今还有谁能杀了她！连昀息都不是她对手！

然而，看着暗夜里提剑不顾一切杀来的两名青年，那只白骨毕露的小手微微颤抖。

僵尸一排排地扑上去，倒下，那两袭白衣和青衣上都溅满了奇异的紫黑色血迹。叶天征颊边也溅上了星星点点僵尸的血，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然而他提着剑，却是不管不顾地一直往前杀过来，眼睛里隐隐有绝望如火般燃烧。若不是南宫陌一直为他挡开周围那些攻击，没有奔到肩舆旁十丈他便已倒下。

近了、近了……近到这一对兄妹能看到彼此脸上表情的那一瞬间，女童拈着幻蛊的手一颤，陡然明白了哥哥这种目光的含义——他是想死了……他是不管不顾、只想和她一起死了！

八年前、他没能在火窟里将她带出来；八年后，他是要和她一起回归于地狱！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声音却已经慢慢弱了下去，大多试剑山庄的人都已经被俘虏或者咬伤，成了新的驯服的黑羊，这一场血战、从一开始便是胜负分明的。

女童看着越来越近的两名年轻人的脸，看着那熟悉脸上带有的种种激烈复杂的情绪，微微扬起了头——手指轻轻扣起，瞄准来人的颈部。露出白骨的指尖上、那两粒幻蛊仿佛感觉到了生灵血肉的迫近，蠢蠢欲动的扭曲。

两柄雪亮的利剑呼啸着刺破空气，同时，小小的手指蓄满了势。

最后的终结不过是一刹那——不是她将不服从的人变成黑羊，便是她这个放牧者被毁灭。无论怎样的结局，她都已期待了十年。

无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她所求的，其实不过是一个终结。

厮杀声已经弱下去了，长夜漫漫，只有风在这个血腥之野上旋舞。断断续续的呻吟中，忽然听到一声含糊的嘶喊，划破长夜：“哥哥！哥哥！”

那样普通的声音，却在三个人心里激起了奇异的震动，目光闪电般转过。

昏暗的火光下，只依稀见到一个庄客模样的年轻人拼命挥剑，想去拉回被僵尸簇拥的妹妹。而那个少女凄厉地叫着，颈部却已经有了被幻蛊钻入的伤口，眼神也已经开始浑浊。在哥哥拉住她的瞬间、她忽然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对方的手臂，死死不松口。年轻庄客不肯放开妹妹，只是任她咬着，拼命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遍地尸体血污中，一瞥而过，然而那个年轻庄客脸上血泪交织的神色如同烙铁一样刻入心里。女童眉梢忽然一跳，手闪电般地抬起，袖中金索掠出、一下子卷住了那个年轻庄客，将他连着那个女孩一起扯回肩舆，踉跄着倒地。

就在同一个刹那，因为她的分心，那两柄剑已经刺到她身侧！

虽然明知此时若不杀，日后祸害更是无穷——然而那样的理智话语，却无法控制南宫陌的心，他只觉手中剑有千斤重，没等刺到女童身侧三尺便放缓了剑势。

灭魂剑停滞，然而转魄剑却是依旧带着冷厉的光，直刺女童眉心。叶天征的双手居然没有一丝颤抖，脸色苍白如死，忽然间眼中有泪水长划而下，流过溅满血的颊边。

“哥哥。”那一个瞬间，叶天籁忽然仰起了脸，逆着长剑看过来，盯着叶天征的眼睛，脱口喃喃喊了一声，伸出手来——却不是去阻挡那急刺过来的一剑，只是在那个昏迷的少女颈部一抹，仿佛血肉下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飕的一声钻入她的手心，迅速蜿蜒上去。

“天籁！”那个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屏障猛然建立起来，转魄剑再也无法刺出，叶天征脸色刷的惨白，忽然丢下了剑，“天籁！”

南宫陌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好友崩溃般地放开了剑，跪倒在肩舆前，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个小小的红衣孩子，一迭声的唤她的名字。暗夜里那些飞来飞去的幻蛊忽然间都改变了方向，嗖嗖急响着，往女童的方向聚集。

“我把你妹妹还给……还给你，好不好？”女童的手垂了下来，忽然间仿佛生气散去，只是对着那个跌倒在地上的年轻庄客微笑，忽然抬手一掌推开了叶天征，身子往前一倾，伸开了双臂迎接着什么——

那个刹那，暗夜里飞回的无数蛊虫全数没入她小小的身体内！如同飞蛾扑火般钻入，沿着血脉向她心脏逆行。

“天籁！天籁！”叶天征脸色死一样苍白，挣扎着扑过去。然而那一双青白嶙峋，伤痕布满的小手抬起来了，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大红衣衫下血慢慢渗了出来，浸透女童的身体——被无数幻蛊钻入的身子已经千疮百孔，女童的眼睛里隐隐有一种孩子气的倔强，看着他，喃喃：“不…不要以为是我杀不了你们！……如果、如果不是为了这对兄妹……”

只是转眼间，那个火焰一样绽放的孩子就委顿下去。叶天征觉得心肺间似乎有千百刀子绞动，忽然间失声痛哭，紧紧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抱在怀中，仿佛生怕她忽然间就消失不见：“是的，是的！你杀了我吧……哥哥永远陪着你！”

“哥哥……”仿佛那样用力的拥抱要将她窒息，女童挣扎了一下，眼里神色涣散开来，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伸出青白消瘦的小手，微微抱了他一下——

她终于知道哥哥是爱她的……一直是爱惜这个唯一妹妹的。方才，他执剑刺来的那一刻、那脸上血泪交织的表情，和旁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庄客居然一模一样！

一个是南疆第一大山庄的庄主，一个不过是卑微的庄客；一个欲其死，而另一个欲其生——然而无论是庄主还是庄客，无论是杀人的还是救人的，脸上那种绝望而不顾一切的表情，居然一模一样！只有那样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是一模一样的！

生死关头，原是半分做不得假。

红衣女童忽然微笑起来，眼里的煞气宛如清晨的雾气般消失。垂死之际，她安静地侧过头，将脸靠在哥哥的胸口，叹了口气：“如果、如果那个时候你在的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像这个哥哥，拼死……拼死也不会让他们带我走？”

“嗯，嗯。”那样微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随地要中断，叶天征脸上的泪水长划而下，将八年后失而复得的妹妹抱在怀中，冲口回答，“是的，是的——无论如何，我一定不会让拜月教带你走！”

“啊……其实，我这一次回来…也只是想问你这句话罢了……”女童微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神色委顿下来，“昀息总是说，除了他、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不信他的。”

孩子的脸上闪过欢喜的笑容，那个笑容混合着孩童的天真和女子的妩媚，在夜色中有触目惊心的美。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口，喃喃：“就算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和南宫一定还会要我的，是不是？其实，爹虽然把我卖给了昀息，可是……他、他心里也是很难受的，是不是？所以他很快就病逝了……”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南宫陌不明所以，但是看到叶天籁如今的情状、心中也知不祥，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住叶天征，“小叶子她怎么了？！”

“南宫，你真是一个笨蛋啊……看。”女童微笑着，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那个被幻蛊钻入的破洞已经变成青紫色，仿佛被什么从里而外地吞噬着、手掌上的筋肉在逐步萎缩下去——不止这个伤口、女童身上所有被幻蛊钻入的溃口里，都发出了可怕的变异！

“这是……”南宫陌还是没有明白，转向叶天征，“到底怎么回事！”

“驭使僵尸是非常阴毒的邪术，幻蛊一旦被释放出去，除非主人死了，是永远不能再收回来的。如果从宿主身上收回来，便会攻击施术者，”叶天征脸色苍白如死，在挚友激烈的推搡下木然回答，“南疆这边的蛊术就是这样……一旦释放出去，不能害死对方、就会祸害自身，没有第三条路。”

南宫陌猛然一个踉跄，只觉双腿无力，一下子跪倒在肩舆旁边，握住了女童冰冷的手，失声：“小叶子！”

“别、别碰我……”女童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想要抽出来，“是…是有毒的……我把那些蛊都收回来了，它们要吃掉我的身体。我就要、就要烂掉了……好丑。不要看。我……把所有的幻蛊都收回来了。南宫哥哥，你高兴了么？”

“小叶子！”然而南宫陌却是紧紧拉住那只瘦的可怕的小手，根本不顾伤口处的溃烂，“你别怕，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鼎剑阁去！那里的墨大夫医术如神，一定可以治好你的！你别怕……”

“我不怕……真的不怕。” 昏暗的视线中，那些曼珠沙华如同火焰一样绽放，女童轻轻摇了一下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哥哥和你都在这里……我什么也不怕……这些火、这些火就要从地狱里烧过来了……我不怕。”

“小叶子，小叶子！”感觉到她的神智已经开始涣散，南宫陌心下一急，拼命晃动她的肩膀，唤着她的名字，“别睡，别睡过去！我是来娶你的，我这就带你回鼎剑阁，很快就到那里了！你别睡！”

“我…我不会嫁给你的……臭南宫。”女童躺在哥哥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下意识地喃喃，仿佛是重复着多年前的话语——然而语气一转，后面那一句却已然不同，“我已经…已经嫁给昀息了——在中了我血咒的时候，那个家伙原本可以把我杀掉的……他却不敢。嘻，他也有、也有不敢的事呢……”

那样满含着苦痛和欢欣的低语，让身侧两个人听得呆住。

叶天征抬头看南宫陌，不知是什么样的眼神——那样长的岁月里，在那个遥远神秘的月宫里，到底又发生过什么样的往事？在弥留之际，说起那个将她从万人宠爱中掳走的祭司，她眉目间的表情却是这般复杂得看不到底。

然而，昏沉了半晌，仿佛忽然间有什么冲上心头，女童的眼睛陡然睁开，神智清明地看着面前的人，急急开口：“对了！哥哥，南宫！昀息要出来了……如果我死了，他就要从湖底出来了！你们、你们要小心……他很厉害，哥哥，你们要小心……”

仿佛那几句的嘱咐已经耗尽了她残余的神智，女童脸色再度青紫下去，喃喃：“把我烧了……一定要把我烧了，全部烧得干干净净……不然他会找到我，会让我再当他的傀儡娃娃……求求你，一定要把我……烧了。”

她的语气渐渐枯萎，夜幕下只有风在旋舞，那些僵尸忽然间仿佛没了主意，个个呆在原地，随着女童的昏迷也开始了沉沉的昏睡。只有曼珠沙华依然怒放着，高挑的花茎上一朵朵花儿如同火焰的冠冕、在如铁幕般的夜中张扬着血色。

旁边那对兄妹搀扶在一起，怔怔看着这个诡异的局面。妹妹吓得呆住了，不住地瑟缩着往哥哥身后躲，那个年轻庄客眼里也有害怕的表情，却忍住了一动不动地握刀站在原地，保护着妹妹。

“啊，哥哥，哥哥……火、火烧过来了！”模糊的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火焰般跳跃的红色，女童微弱地惊呼起来，紧紧握住了叶天征的手，昏乱地低语，“火烧过来了！”

“不怕，不怕……天籁，我在这里，哥哥在这里——不要怕。”叶天征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握着那只渐渐僵冷的小手，“不要怕，那些火烧不到你……不要怕。”

“嗯……我不怕。”

眼里全是四起的火光，宛如八年前走投无路的那一夜，然而女童脸上绽出淡淡的笑意，用尽全力将苍白的小脸依偎过来，在他怀里静静睡去。脸色空明。——那是她混乱阴暗一生中，最后的、永恒的安宁。

没有星月的天幕下，南宫陌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叶天征在夜色中燃起的火。

火红火红的一片，翻腾着，漫卷着，在试剑山庄外那一片荒凉的土地上烈烈燃烧，发出嗞嗞的声响，仿佛有恶灵在烈火中哀嚎……那些满山漫野的曼珠沙华，就这样和那个缔造出它的主人一起、付诸一炬，化为片片灰烬盛放在彼岸。

看着满山漫野的红花，看着那些天明后就会复原的僵尸，看着苍白着脸将火把投入堆堞的叶天征，他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是多余的……这个故事里交织着激烈的爱憎权欲，而他，一直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或许、过了今天，所有一切阴暗的、邪异的、混乱的都将被一场大火烧得丝毫不见——就如当年武林群豪将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轻轻松松从这个江湖中一笔抹去一样：鼎剑阁南宫家大公子和罗浮试剑山庄的庄主联袂对抗拜月教的入侵，杀死了拜月教主、将数以百计的人从幻蛊的控制中解救——

那对于中原武林来说，又是一件如何显赫的功绩。

只可惜试剑山庄的二小姐红颜薄命不幸身亡，无法再嫁入鼎剑阁。

将来流传在江湖上的、便会是这样的“盛事”罢？

南宫陌陡然有一种非人世的恍惚，仿佛眼前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并非真实。

唯独手心那一缕头发，那一缕偷偷从那个红衣女童头上割下的头发，将成为这一切唯一的纪念，和手腕上难以磨灭的牙痕一样、伴随他直至死亡来临。

火焰在眼前烈烈燃起，仿佛焚尽三界邪恶的红莲之火，将所有吞没。

【完】

2003.12.3－2003.12.21

彼岸花

一、白骨之舞

沿着石壁，从这边走到那边，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贴边走，从这个角落到对面的斜角，则是四十五步。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发现自己一定又是长高了——

一年前，她要三十九步才能走完石室的一条边，四十七步才能走完一条对角。

而五年前刚来到这里时，她则需要更多的步子才能丈量完这间密室。

八岁时刚被幽闭到这间密室内的时候，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小心摸索，不时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她用脚步丈量着新居所——

无论沿着哪一边前进，都是五十一步。

走到了底，面前就横亘着一堵冰冷的石墙，墙上隐隐约约有一点亮光。

在黑暗中摸上去，每一面墙壁都是一模一样：墙面是湿冷的，镌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有水珠沁出、凝结。而那一点亮光来源的地方摸上去是光滑的，和顶上的材料一样，似是琉璃或者水晶砌成，透出一点外头的幽蓝光芒来。

她呆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期待墙上会忽然打开一扇门，通往另一个世界。

然而那面墙却一动不动。

她又侧过头去，将脸颊贴在墙上的那面镜子上，却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水声，仿佛无数大鱼在外面游来游去，搅起了波浪。她想听得更仔细一些，不知不觉就结了一个手印，缓缓压在石壁上——忽然间她被烫得叫了起来，跌落地面。

有结界！这个密室的四面，早已密布了强大的结界！

强大到连外面游荡的水中恶灵都无法进入，那么，她更不可能出去。

头顶是深不见底的幽蓝，能透下微弱的波光，让她明白此刻置身于什么样的地方。许久许久，八岁的她终于缓缓坐倒在地，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无声无息地哭了出来。

是红莲幽狱！这里真的是圣湖底下的红莲幽狱！

她……她真的被送到这个地方关起来了！

祭司大人已然是不要她了，长老们也不曾为她求情半句，而父亲在她三岁时就把她扔在了开满曼珠沙华的坟地里——她就像是一个破旧的玩偶一样地，被一个接一个的人漠然的遗弃。到最后，被她最敬慕的人毫不在意地丢开。

——虽然那之前，她头上还顶着“拜月教主”这样显赫的头衔。

祭司大人抚养了她五年，可自从他在罗浮试剑山庄里掳回那个女孩后，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了那个脾气古怪的同龄孩子身上。他叫那个女孩“小叶子”，宠溺地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甚至是拜月教主的位置。

但是那个孩子却始终桀骜怪僻，时时刻刻和祭司大人作对。奇怪的是，祭司大人反而越发宠爱这个坏脾气的孩子，却对从小温顺听话的自己不屑一顾。

被褫夺了教主头衔，贬到朱雀宫居住时，神澈在一边远远看着那个红衣娃娃，满心难过——仿佛一个从小受宠的孩子忽然间被冷落。

然而，还是一个孩子的她，却没有料到厄运来的如此之快。

被废了教主之位后，她甚至连朱雀宫都没有呆多久，就直接被送到了这个位于圣湖水下的幽闭密室——那个被废黜的教主们的流放地。

那时候她还小，以为自己只是无意中惹恼了祭司大人，要被罚面壁。却还不大明白，那，从来是有入无出的地方。

——一直到她习惯了黑暗后，借着头顶隐约的水光，看到了密室地面上一堆堆惨白的骸骨，那是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女子们。每一具骷髅的身上，都披着灿烂华丽的孔雀金长袍，戴着宝贵的饰品：那，显然都是废黜后被幽禁在这里的历代教主。

脱口的惊呼声中，她才明白自己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那时候，她十三岁。

那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已浑然忘记。

她只记得被关进来的第七天，她奄奄一息，饥饿折磨得她几乎发狂。但是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坚持了下来，不停对着虚空呼喊，祈求月神的保佑。

果然，神袛回应了她的愿望，派了婴来到她身边。婴从墙壁里走出，递给她一支灵芝。

她并没有死去，也没有发疯。她安静地在水下长大，犹如一朵莲花在幽静的水下缓缓盛开。每日里，她都仰望着密室上空幽蓝色的水光发呆，看着那光线由弱变强，再由强变弱——便知道又是一天过去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如今，已经是五年过去了。

在这个水底密室中，时光是停止的，唯一无声无息成长着的、只有她的身体。

她在石壁上刻录着自己成长的痕迹。

完成了每日必备的脚步丈量工作后，她贴墙站着，手指按过头顶，用指甲在脑后的石壁上刻下浅浅一道痕迹——比了一下，居然比去年刻下的那条高了两寸。

她在黑暗中笑了起来，摇了摇脑袋，脸上有旁人看不到的得意表情。

“婴，你看，我又长高了！”她欢喜地对那个唯一的同伴说，完全忘了其实无论她长得多高都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是只吃蘑菇，我还是能长那么高！我想就算缥碧她在外面，也没我长得快呢。”

毫不例外的，那个沉默的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安静地望着她笑。

“婴，你对我说句话呀！”她有些气恼地说。

然而，那个白衣同伴还是照旧坐在角落里，长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安静地对她笑笑。

“我想，你一定是个哑巴。”她沮丧地下了一个得出过千百遍的结论。短暂的沮丧后，她又雀跃起来，看着地上摆好的方格子，提议，“婴，今天，我们一起来玩跳房子吧！”

幽蓝的水光从头顶透下来，隐隐约约照亮了室内。

那纵横摆在石室地面上布置成一格格的，居然是一根根惨白的人骨！

把历任拜月教主的尸骨拆开，摆成格子，她却是丝毫不惧怕，快乐地在白骨中蹦跳起来，伶俐地用单足跃过一根又一根森森白骨——那，是她被关入水底后学会的不多几个游戏之一，如今却成了贫乏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她越跳越快，笑得很开心。

随着她加快的身形，密室内起了小小的旋风，一阵轻微的声音后，那些地上散落的白骨居然一根根立了起来！

“咯咯……好，大家一起来跳吧！”她拍手笑，脚下越发跳的灵活。一根根白骨竖立着，一端着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喀喇喀喇地跟随在她身后，跳了起来！

幽蓝色的水光透入密室，在这昏暗的光里，只有满室森然竖立的白骨，跟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轻盈跳跃。

那个白衣的同伴依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用一只独眼微笑着，不说话。

“婴，你怎么不跳？”她跳的累了，转头问，擦着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看着阴暗密室角落里坐着的同伴，“接下去的我不会啦，你不教我么？”

在她停下的刹那，跟在她身后的无数白骨陡然停滞，然后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那个女童依然只是静坐着，微笑，不说话。

“好了，我饿了。”她终于不再跳跃，向着女童坐的地方走过去，伸出手来，“婴，我要吃蘑菇。”

白衣的同伴粲然一笑，无言地抬起了手，捧出一支晶莹洁白的东西。

那并不是什么蘑菇，而是一支九叶的灵芝，在黯淡的室内发出莹白的光，灵气逼人。

“真是奇怪，这是哪里来的？是你坐的地方会长蘑菇，还是你身上会长蘑菇？”如平日一般，那只白色的“蘑菇”一入口就化成了甘美的汁液。肚子立刻不饿了，她却是忍不住满怀的好奇，问那个自从出现以来就总是喜欢坐在那个角落里的同伴。

这几年来每隔一两天，当她觉得饥饿的时候，婴总能变出一只蘑菇来。

也正是因为婴，她被关了五年，却不至于饿死。

婴对着她微微一笑，独眼里闪出一种神秘的表情，忽然站了起来，往前跳了一步。

她只有一条腿。

宽大的白色法衣垂落下来，罩住了她单薄的身子。婴单足跳了一步，回过头看着她，微笑，用目光邀请她，她便兴高采烈地跟着跳了起来。

吃过了蘑菇，她陡然觉得身体又轻了几分，跳动的时候分外灵活。跟随着婴的步伐，她不停的跳着，记着繁复的步法。

“十七楼！”在婴停下脚步的刹那，她高兴地大叫一声，“我学会了！”

随着她的欢呼，那些白骨纷纷委地，重新沉默地支离破碎。

婴对她笑了笑，单脚跳回了那个角落，重新坐下。

“婴，你总是坐在那里。”她有些好奇地凑过去，把手贴在那一面石壁上，“那天我饿得要昏过去了，在那里胡言乱语，结果隐隐约约中，就看到你从这面墙上浮了出来。”

顿了顿，她有些迟疑地按着那面墙：“那一边，是什么呢？你从哪里来？”

每一面墙壁上都镶嵌着一面镜子，她把头凑过去，努力的看着。

然而，外面只是一片模糊的深蓝，隐约看到有巨大的白石散落水底。

但就在这一刹那，整个密室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是从上至下而来的，伴随着低沉的轰隆声，仿佛圣湖水域中落下了一个霹雳，惊得湖水中的恶灵纷纷游走，惊得室内散落的白骨齐齐跳了一跳。

她诧然抬头，忽然间眼睛被光刺痛，一瞬间近乎全盲。

密室开了！密室竟然再度开了！

她惊喜万分，向着头顶的白光伸出手去——终于、终于有人来放她出去了？祭司大人不生她的气了，觉得可以放她出来了么？那么，她可以出去重新和扶南、缥碧他们在一起了？

她对着白光狂喜地伸出手，嘶哑地招呼着，然而，没有人拉她出去。

那道白光只是闪了一下，随即消失。

有什么东西被扔了下来，发出金属刺耳的摩擦声，轰隆隆的低响中，头顶的密室之门随即再度阖起，隔断了一切。

她还停留在短暂见光导致的失明中，手无措地伸着，脸上狂喜的表情渐渐凝滞。

难道……关了五年不够，还要再把她关下去么？

她开始抽泣起来，泪水尚未流下，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的落到她脸上，温热而湿润——那是不是泪……是血！是谁？是谁的血滴落在她脸上？

她诧然抬头。

幽暗的蓝色水波中，垂落一条巨大的金索，金索上贯穿了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贯穿着一个人的残骸。

那个人应该就是在刚才被扔下圣湖水牢的，扔下来的时候已然死去。似乎是在落入水中时就被湖中的恶灵们群起噬咬，全身血肉模糊，露出了白森森的骨架，被贯穿胸臆的金索系着，扔入了水底的红莲幽狱。

真可怜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着金索上的那具尸体，想把这个人解下来。

然而，在她刚触及那条金索的时候，忽然凭空就起了一串蓝色的火！

“啊！”一种猛烈的力量猝及不防地把她推开，她的后背重重靠到了墙上，几乎喘不过气来。婴在刻不容缓的时候猛力推开了她，望着金索上那具残骸，眼神竟有些惊慌，示意她不要再上前。

“恶……恶魔。”第一次，她听到了婴的嘴里吐出模糊的声音，不由悚然。

这是什么意思？她想问，然而婴的身形一顿，瞬间消失在墙角。

怎么回事？难道，这条金索上存在着封印？

她诧异地上下打量，忍不住再度伸出手去。

“别……别动！”忽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模糊地说，“有血……血咒！”

那个声音近在耳边，随着滴落的血一起到达她的听觉。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满地的白骨也随着她齐齐往后一跃。她抬头望着金索上贯穿的那具骸骨，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血肉都已经被恶灵啖尽，唯独留下一具骨架，这个人怎么还可能说出话来？

“我……正在活过来。”那具残骸发出了模糊的声音，“你……别碰我。”

她听话地住手，退到一边。

那具骸骨不再说话，似在积累着力量。如雨般滴落的血果然慢慢止住了，在幽蓝的水光里，她看到金索上吊着的那具尸骸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白骨上重新生出了血肉，一寸寸的延展出完好的肌肤，碎裂的胸腔和腹腔都开始弥合，手足重新成形——短短的时间内，这具骷髅居然复生了！

那该是什么样的力量啊……即便是教中至高无上的祭司昀息，也很难做到吧？

她感叹地仰望着，看着逆转生死的一幕。

“呀！”在骷髅的面容完全恢复时，她呆呆看了片刻，看到了对方额上的宝石额环，忽然尖声大叫起来，吓得满地的白骨跟着一颤——

“昀息大人！是你？怎么会是你！”

二、骷髅花

昀息的神智随着血肉的复生逐渐清晰。然而眼前晃动的，依然是坠落圣湖的那一瞬间，那个红衣孩子眼里的狂喜和恶毒，宛如魔的附身。

真是爱极了那种眼神啊……

在血咒击穿他胸膛的那一瞬间吐了一口气，他模糊地喃喃低语了一声，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附了血咒的金索如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躯体，钉住他的四肢。圣湖水底的幽狱轰然洞开，那个红衣孩子尖叫着，猛然将他向着地狱推下去——

“去死吧！昀息，去死吧！”

那个妖物附身般的孩子冷冷的笑着，孩童的脸上有着成人的疯狂。

真是可爱呢——在坠落的那一刹那，他伸出手来，想抱住这个孩子，拉她同归地底。记得百年前，也曾有一位祭司被幽闭在地底——那么深的地方，没有风，没有光，如果能抱着这个小小的红衣妖精沉睡在那里，也是一种永恒的安眠吧。

然而，在触及她大红裙角的瞬间，他还是松开了手。

“昀息，去死吧！”尖利的叫声在耳边回荡，他坠入了充溢着恶灵的湖中，一路被追逐着，向着水底沉去。在到达红莲幽狱时，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居然还有一个人，正仰头惊呼着看着他掉落。

他的手足都被金索钉在密室透明的顶上，衬着幽蓝变幻的水光，满是血污的白袍垂下来，羽翼般展开。宛如一只受伤被困的巨大白鸟，有一种优雅的残酷。

幽蓝色的水狱密室中，刚刚恢复人形的祭司被钉在金索上，俯首看着失声惊呼的女孩。

那个女孩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但从苍白得异常的肌肤和暗夜里敏锐的视觉来看，她似乎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让他诧异的是、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个被幽禁在红莲幽狱里的人，居然认得自己么？

“你是谁。”在喉头血肉完全恢复后，他吐出一口气，虚弱地问，“怎么会在这里？”

——能被关在这里的，定然也不是一般的犯禁教众。不知为何，他却完全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个人。

“昀息大人，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阿澈呀！”她回答，满脸的单纯和热切，想伸出手触碰他，却又惧怕那条布满了血咒的金索，她仰头看着他如今的样子，惊骇莫名，“祭司大人，你……你怎么会被关到这里来？谁敢把大人弄成这个样子！”

“阿澈……”金索上的祭司闭了一下眼睛。

自从风涯师傅去世后，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五十年？一百年？在这个世上，他已经活了太久。如果不定期靠着冥想来驱除脑海里那些影象，那些重重叠叠的记忆积累在一起，到最后一定会压溃他的头颅吧？

但，看到这个密室中的女孩颊上尚自残留的金色弯月标记，他忽然间明白过来了被关在水底多年的人是谁——那，的确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孩子。

是神澈……他册立的第七位拜月教主！

自从被中原鼎剑候封为大理王之后，政教合一，整个南疆便是他的天下了。作为获得了空前权势的祭司，他差不多也是拜月教数百年历史上最离经叛道的一位——他完全废止了一年一度的圣湖血祭，撕破了百年来一直保持着的教主祭司平权的假象，恣意废立，生死予夺。而且他派出教中子弟参与南疆政务，从苗疆各大村寨中抽取赋税。

在他的主持下，拜月教从不食人间烟火的宗教，逐渐转变为俗世掌权的统治者。结果，在中原局势再度发生改变、大靖王朝改朝换代的时候，拜月教遭到了中原诸侯的南下征伐，最后不得不交出了政权，重新归于草野。

那是自数百年前听雪楼南渡澜沧后，拜月教遇到的最大劫难。

他知道教中的长老们对他早已不满，然而他不在乎——他知道那些老朽们尚无直接和他挑战的力量和勇气。于是，他越发的我行我素起来。

和先代祭司不同，他不愿在苗疆的寨老女儿里选择侍月神女，而经常收留民间流浪的孩子，不管她们出身多卑贱。如果那些孩子中有特别聪颖的，能很好地领会和掌握那些术法，他就将其送上玉座，笑吟吟地看着那些漂亮的娃娃在万众跪拜中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在觉得无趣的时候，便会毫无预兆地废黜那些日渐长大的漂亮娃娃，然后找一个更新的傀儡来取代。

将近百年的时光里，他废立过很多位教主。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只是其中一位——在三岁的时候被他收留，不懂事的时候就开始学习教中术法。然后在神澈和缥碧两名神女中，他选择了这个眼睛明亮的女孩子，将她送上教主的玉座。

她没有姓，却有着一双清明宁静的眼睛，于是他给她取名为“澈”。

她成了拜月教主，于是，那些教众们就恭谨地称这个小女孩为“神澈”。

他废黜她的时候，这个孩子才八岁——那时候他遇到了小叶子，那个罗浮叶家的小妖精，于是毫不犹豫地转立那个孩子为教主。离他随口下令将那个八岁的拜月教主废黜，已经过去了五年——而这个被关入水底密室的小女孩，居然还活着？

他只手翻覆了这个孩子的命运。

把她从泥潭里捧上王座，又如拂去一颗尘埃一样将她甩落在尘土里。

然而可笑的是，他早已不记得。

“在那之前，你恨不恨我？”忽然间有一种奇特的冲动，他问了这样一句奇特的话。

“不恨……只是有点难过。我想，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所以惹得祭司大人生气……”神澈怔了一下，眼里依然有难掩的伤心，“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没有为什么，很简单的，就是祭司大人不要我了——就如我爹当年一样。”

昀息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苦笑。

为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吧。

原本，他就有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那么，现在，开始恨我了么？”低声地，他追问了一句。

站在这间禁闭了她五年的密室内，神澈抬起头，仰望着顶上金索困住的那个人——波光从头顶透下来，幽蓝如鬼魅，头顶的水中有无数死灵在游弋。而那个人如同一只受伤的白鸟一样被钉在金索上，白袍上溅满了殷红的血，如残破的羽翼垂落下来。

童年的记忆中，尤自可以浮现出这个人睥睨众生、俯仰天地的身姿。

而如今被这样的关入水底，又是多大的屈辱呢？

她看着那个遗弃了自己的人，眼神澄澈，沉默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之后，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年，或是三年？

红莲幽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日默然相对。昀息祭司原本就是话不多的人，被关入这个密室后更加寡言了，即便是在每日恶灵汹涌而来噬咬他血肉的时候，都保持着静默。

她缩在底下，却每一次都惊怖得发抖，闭上眼睛不忍观看。

——那是什么样恶毒的血咒？居然让人每日死去一次，又活过来一次！

不知附了什么样的血咒，那些圣湖里游弋的恶灵每日里居然能通过金索来到密室，直扑向昀息大人。然而祭司身上拥有的力量是强大的，几乎能肉白骨、逆生死———早上那些恶灵吃掉他的血肉，可到了晚上他就能复生过来。

每日都要死去活来一次，永无止境。

她不得已地充任了唯一的旁观者。那场面，她觉得连看都是一种酷刑。然而，他却居然沉默着忍受，从头到尾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直至身上血肉被一分分噬咬殆尽，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尤能直视着自己空洞洞的躯体。

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的眼里，似乎看不见生和死，而只有虚无。

然而那种虚无，并不是术法到了化境后的太上忘情，而是一种沉郁的虚无，仿佛一片看不见底的沼泽，里面浮浮沉沉着诸多死去的东西。

然而这样的一日日下来，先崩溃的却是她。

“滚开，都给我滚开！不许吃人，不许再吃人了！”那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地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扑向那群恶灵，尖声叫着，想把那些正在食人血肉的魔物赶开。她用力摇动着那根金索，不管上面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灼烧着她的手。

那些恶灵虽然每日出入密室，然而似乎受了什么约束，一直和她井水不犯河水。但此刻看到她主动挑衅，立刻凶狠地张开了口，向着她狠狠咬下来！迎头而来的那张惨白的脸，居然有几分奇异的熟稔。

然而她来不及多想，就和恶灵赤手搏杀起来。

很快的，她就感觉到不支。眼前全是灰白色的烟雾，充斥着厉叫和惨呼。一只又一只恶灵飘飞过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住了她的肩膀。

她想挣扎，手足却不听使唤。

“快跳！”忽然间，耳边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催促，“跳起来就不怕了！”

婴？是婴在对她说话？跳什么？……她唯一会的，只有跳房子而已啊。

“跳吧。”那个声音轻微地叹了口气，对她说，“骷髅之花开放的时候，整个冥界都会跟随你一起舞蹈！”

那一场混战不知是怎么结束的。

她只记得身后喀嚓喀嚓声音响得分外密集，满地的白骨都跟着她跳跃，全部化成了一柄柄尖利的剑，刺向那群死灵。那一片灰白烟雾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了。

一切都寂静了。她站在密室的中心点上，用一根细长尖锐的白骨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血从她身上十几处伤口里流下来，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手中的白骨之剑。

满地的白骨都竖着，根根尖端染血，以她为中心微微倾斜，仿佛在无声的致意。

幽蓝的水光映上去，那些簇拥着她的白骨，宛如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菊花。

“白骨之舞？！”在恶灵被全部驱逐的刹那，金索上钉着的祭司看到了下方密室中惊人的一幕，一贯无喜无怒的眼里，骤然闪过了波光，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女孩子，喃喃，“骷髅花……你居然可以支配骷髅花！”

那是和噬魂术、分血大法并称的教中三大邪术之一，自沉婴教主死后便久已失传。三大邪术之中，噬魂术为掠夺力量之术，分血大法为召唤恶灵之法，唯独骷髅花是三大邪术中的攻击系的术法，所带有破坏力足以惊骇人世。

“我不知道什么是骷髅花……”她筋疲力尽地坐倒在地上，扔掉了手中的白骨，感觉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我只会跳房子而已。婴让我跳，我就跳了……”

随着她身上聚气的消散，那些如花盛放的白骨哗然散落，在地上铺成了一个同心圆。

“婴？”昀息的目光却是骤然一凝，有雪亮的锋芒，“你说‘婴’？她在哪里？”

“咦，你也知道婴？”神澈也有些兴奋起来，四顾却不见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同伴，诧异，“她刚才就在这里啊，她每天都会过来给我送蘑菇的——你难道一直没看见她？”

“……”眼神只是一扫，金索上的那个人却沉默了下去。

既然就在这里，而这么长时间来他却一直“没有看见”，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方在术法上的造诣比他更加高强！

而且，她并不愿意出来见自己。

这个拜月教中，居然还有这般厉害的神秘高手在？沉默了片刻，一种异样的表情浮上了眼眸，昀息放缓了声调，对着神澈耳语般地微笑：“阿澈，下一次她出来的时候，你偷偷地指给我看，好么？”

“嗯！”筋疲力尽的少女随意地点点头，还有些高兴，“祭司大人也想认识她么？”

昀息无声地笑了一下，深碧色的眼睛里有难以捉摸的光。

微微喘息着，神澈不由笑了起来，学着婴的样子，快乐地单脚跳了一下：“原来我可以打得过那些恶灵！昀息大人，以后我每天都可以替你驱赶那群恶灵了！”

“你不想看着我被它们咬么？”昀息微微笑着，问。

“是啊。”神澈点点头，认真，“我不想这样。”

昀息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地叹息了一声：“为什么呢？其实我对你并不好——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觉得和死了一只蝼蚁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 显然被那样的话刺伤了，神澈流露出难过的神色，蹙起眉头想了想，眼里有执拗的表情，“我就是不想看到这样。”

“……”昀息沉默下去，用深碧色的眼睛俯视着那个黑暗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许久许久，忽然道，“你很像那个人啊……一样纯白的灵魂。有温暖的光。”

“像谁呢？”因为被第一次夸奖而有点羞涩，但她依然忍不住好奇地问。

“我的第一个教主，叫做沙曼华。”祭司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看着眼前的人，却又恍恍忽忽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时空，“而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失去了她。”

这句话之后，密室里便重新陷入了沉默的泥潭。

神澈在这种气氛中有点忐忑，不知道如何回应祭司大人忽然而来的柔软态度。

“师傅当年和我说，像我这样的人，内心什么都没有，是难以为继的……直到他死后五十年，我才知道他是对的。”幽蓝的密室中，传来祭司茫然的话，带着某种虚无的气息，“我师傅最终死于内心的荒芜。我很怕自己变得像他那样……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寻找她那样的……抑或是、小叶子那样的。”

而神澈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有点莫名地看着他，眼睛明亮而清浅。

三、婴

神澈一直没有留意到、自从祭司大人来到这个幽狱后，婴就很少出现了。

不但不再教她跳房子，甚至连出来给她蘑菇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既便是偶尔出现了，也只是坐在那个墙角里，低着头，把蘑菇放到了地上，便立刻后退，消失在阴暗的角落里。

“奇怪，你还是没看到她么？”神澈问祭司，对方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啊？怎么会呢？刚才她出来了，就坐在这里呀！”神澈指着那处角落，满怀诧异——虽然这个水底幽狱光线黯淡，可祭司不是常人，应该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婴是一个单眼，单脚的姑娘，穿着宽大的白色法衣。她很害羞，总喜欢低着头坐在角落里，都不大敢看别人。”神澈手捧着那枚白色的“蘑菇”，绘声绘色地对着昀息描述，扁扁嘴，“她一定是怕羞了——每次我一和她说祭司大人想见你，她总是摇摇头，立刻用那一只小脚别别扭扭地逃走了，我拉都拉不住。”

“单眼，单脚……白色的法衣。”昀息低声重复了一句，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忽地问，“你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么？”

“啊？好像、好像是……”神澈怔了怔，看了看那个角落，“那时候我饿晕了，模糊中看到她从墙壁里走了出来——应该来得比我早吧。”

昀息蹙眉，再度突兀地问：“她的脸上，是不是有拜月教主的标记？”

“你说这个月芽儿？”神澈诧然摸着自己颊上的金粉符号，“不知道……看不见的。她老是低着头，头发挡住了左边脸。”

“哦……我明白了。”昀息长长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然而神澈的好奇心已然被挑了起来：“怎么了，祭司大人觉得她也是拜月教主？”

“她教了你白骨之舞……那是如今早已失传的绝顶秘术。”昀息的眼睛望向那个阴暗的角落，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知道那个人是故意不见他了，“而最后一个会用白骨之舞操纵骷髅花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教主沉婴。自从她自沉于湖底后，就永远失传了。”

“一百多年前？”神澈吃惊地叫了一声，“可婴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呀！”

“她应该比我更苍老了……”昀息仰起被金索洞穿的颈，望着密室上方幽蓝色的水影，嘴角浮出一丝莫测的笑意，“还活着么？真是有意思啊……”

祭司的眼睛瞟了一下那个发呆的女孩，微微一笑：“你每日吃的，便是这种九叶明芝？难怪你这些年没有饿死，反而术法进境一日千里。”

“九叶明芝？”神澈捧着那朵“蘑菇”发了呆，细细数了一下，果然是九片叶子，不由口吃，“那、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婴老是能拿出这个来，我都怀疑她身上长蘑菇。”

“极阴之处凝聚月华成长出来的灵芝，”昀息漠然道，眉梢挑了一下，“和万年龙血赤寒珠一样，是术法之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而你居然以此为食，过了五年。”昀息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真有意思啊……她这般钟爱你。看来，她是数百年来太寂寞了罢？”

然而他的自语被打断了，一只手把灵芝捧到了他嘴边。

“祭司大人，你怎么不早说呢？你吃了这个，就会好了。”神澈欢喜地笑。

这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虽然已经十五岁了，可却依然像是个八岁的孩子——这七年的漫长幽禁，居然没有在她的心上留下任何残酷的痕迹。

沉婴……那是你的功绩么？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九叶明芝，他却摇了摇头：“没用。”

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只是提升灵力的药，解不了血咒。”

“阿澈，”昀息蓦然说了一句，唤她过去，“伸出手来。”

她茫然的凑过去，把另一只没有握剑的手抬起，伸到他面前。

昀息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冰冷修长的手在她手心缓缓移动着，画下一朵曼珠沙华纹样的符咒来。他画的很慢，血几次凝结住流不出来，却被他再三的硬生生撕裂出来。

她看着那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绽放在自己的手心，忽然间全身微微一颤。

仿佛画那一朵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昀息的脸色变得分外苍白。闭上眼睛休息着，他低声说：“下一次，在你见到沉婴的时候，偷偷把它印到她身上去。”

“嗯？”她一惊，看着手心那个逐渐干枯的血色符咒，隐约有种恐惧的感觉，抬眼看着昀息，颤声，“大人，这、这是……”

“不过是一个破除隐身术的符，”昀息笑了，安慰这个女孩，“她总是躲着不肯见我。”

“噢……”她恍然地点头。

那一日，在她饿得发慌的时候，婴终于出来了。

照样只是坐在那个角落里，低头坐着，也不说话，只是拿出一只白色的灵芝递给她。她寻到了机会，在接过灵芝的刹那，趁机迅速地把手按在了婴的手上。

那朵血红的曼珠沙华符咒，在一瞬间变得如烙铁般炽热！

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婴全身剧烈地一震，然后忽然抬起了头。

那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婴的脸——只有半边：一只眼睛，一道眉毛，半边口唇歪斜，遍布无数伤痕。那么可怕的一张脸，仿佛被扭曲撕毁的布娃娃，只存在于人的噩梦之中。在她空洞的左眼下方，果然有一弯金色的小小月亮。婴在那一瞬间全身颤抖，抬头，以极其可怕的目光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尖叫的反而是她。

她下意识地甩手，想离开这个可怖的脸，然而那个奇特的符咒竟然紧紧地把两人的手粘在了一起，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昀息大人！昀息大人！”慌乱之下，她脱口惊呼，求助。

然而，身后金索上的祭司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符咒仿佛是在两人之间燃起了一团火，神澈忽然觉得心神激荡，仿佛有什么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带来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不知不觉地，她放弃了反抗，不想急着挣脱了，手心不停的涌来一种奇异的力量，充盈了她的整个身心。

婴小小的手紧贴着她的手心，脸色苍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挣扎，但力量却微弱得可怜。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张大了嘴想说什么。

然而，终究没有说出来。

——那一瞬间，神澈清楚地看到了：她没有舌头。

“婴，婴！别怕！”她安慰着同伴，指点她朝着顶上看去，“没事的，祭司大人只是想看看你……没事的，你别怕。”

婴已经不再挣扎了，也不再用那只瘦弱的小脚跳走，任凭她拉扯着。

用那只独眼静静地盯着她，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婴？婴？”她终于被那滴泪水吓住了，不再拉着她，“你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啊。”

但是就在她松开手的刹那，婴陡然委顿了。宽大的法衣飘落在地上，里面那个独眼独脚的女子骤然萎缩，身体蜷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神澈惊慌地问，却看到婴的目光穿过了她的肩头，直射向背后那个被金索钉住的人——满眼的悲哀，隐隐愤怒。不知为何神澈一眼看到那种目光，心里便是一跳，仿佛看到地底有什么火焰在升腾，就要脱出控制。

“昀息大人，婴她、她怎么了？”她顺着婴的眼光看过去，连忙求援。

拜月教的大祭司嘴角浮出一丝冷酷的笑，一字一句：“她要死了。”

神澈吓了一大跳，震惊的脱口：“什么？怎么会！”

“你吸干了她所有的灵气，她自然要死了。”昀息望着法衣下逐渐萎缩的女子，忽然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沉婴，你当年自沉湖中，不是发誓要渡尽湖中恶灵么？这多么无趣的事啊！——还不如把多年的修为一并给阿澈得了。”

神澈惊得脸色惨白，手一软，瘫坐在地上，一时间说不出话。

身体里果然有奇异的气流在浮动，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快愉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个曼珠沙华的符咒鲜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瓣一瓣舒展开来，覆满了整个手掌，原本晶莹雪白的手此刻宛如一只刚从血池中抬起的魔爪。

“不……不！”看着自己身上那只邪异的血手，她终于叫出声音来，拼命甩着手，“我不要，我不要！祭司大人，我不要这样！我要婴活过来……我要婴活过来！”

“孩子话。”被钉在金索上的人微笑起来，眼神隐隐有一种睥睨天地的冷傲，“你知道你现在获得了什么吗？这是多少人梦想的至高无上力量，足可让你凌驾于苍生之上。而现在，我把它送给了你，还不谢我？”

“我不要！”神澈抱着蜷成一团的婴，感觉她的身体迅速地萎缩下去，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只顾一个劲地摇头，“我不要什么力量！我宁可一辈子被关在这里！求求你让婴活过来……求求你别让她死。”

然而，被她左手一触，婴的身体便起了一阵颤栗，那只独眼里露出了愤怒憎恨的表情——“滚！”用尽全力，她推开了她，说出一个字来。

多年来水底孤寂的相伴，婴一直平静如止水，从未看过她有丝毫喜怒——可现在这一刹那，那个只有半张脸的孩童眼里流露出可怖的表情！那种恶毒和憎恨，似乎是在地下埋藏了很多年，随着某一个契机的到来汹涌而出。

婴、婴她……恨极了自己吧？

神澈放开同伴，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金索旁，抬起头看着祭司，急切而慌张，把那只血红的左手抬起：“祭司大人……快，快！把力量还给婴，让她活过来，求你了！”

“我就是想让她死。我憎恶一切比我强的人。”昀息望着那个急得脸色苍白的女孩，嘴角浮出冷笑，用一种恶毒的语气，缓缓开口，“而且，阿澈，我就是要借你的手杀她——她一开始就防着我，因为她看出我心底有‘恶’。但只有对你，她才无所防备。”

那样的话，在幽闭的深蓝色水底听来，一句一句有如飞掷的利剑。剑剑穿心。

她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这样残酷的话。

神澈呆住了，仰头望着昀息，眼神瞬息万变。从震惊、不信，悲哀，渐渐变成极端的愤怒，那只血红色的手缓缓垂落，握住了那支白骨的长剑。

“你骗我。”她哽咽道，想哭却不知为何反而哭不出来。

昀息漠然地撇嘴：“是啊，你真是太笨了……不骗你骗谁呢？小叶子比你强太多了，当年把你废掉是正确的啊。”

他慢慢说着，细心地看着孩子的眼睛。

在短短的几句话之间，那双清澈的眸子逐渐的枯萎，死去，空洞。

“所以说，你实在是个——”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被爆发的哭声打断了。

“你骗我！你骗我！”仿佛压抑到了极处，神澈终于大哭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下意识地挥出了手中的白骨之剑，想让面前吐出恶言的嘴永远的闭上，“坏！不许再说了……我、我恨你！”

神澈永远不知道，这一刻她的力量有多骇人。

在拔剑而起的刹那，她已然不是片刻前的她。

那一剑如雷霆般自下而上，在瞬间刺穿了昀息的胸膛，把拜月教的祭司牢牢地钉在了红莲幽狱的顶上。琉璃般的牢顶有无数裂痕延展开来，如一朵曼珠沙华的绽放——那一剑的力量，甚至刺穿了幽狱的结界！

神澈的愤怒表情，也凝结在那一剑之后。

杀人了？她、她杀了昀息大人了！神澈踉跄着后退，恐惧地抬起眼睛看着顶上的那个白衣男子。她眼里的那种澄澈表情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惊惶和不知所措。

那一剑的力量是可怕的。无穷无尽的血从那个不死的祭司心口里流出来，昀息的脸色迅速变成了死灰。然而，他却看着她，微笑起来。

他那样寂寞地活了百年，祭司的生命没有人可以终结——在水底见到沉婴的那一刻，他是多么欣喜遇到这样一种比他更强的力量！就如风涯师傅最终死于大光明宫霍恩手下一样，他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终结自己生命的人。

“做的好。我等这样的一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必为此介怀。阿澈，我是故意激怒你的。”他对着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伸出手来，指尖滴着血，一贯阴枭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暖笑意，“阿澈，你已经长大了。记住，永远不要在相信别人的基础上去做事……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令人入迷的力量，神澈不再后退，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忽然间感到无穷无尽的害怕和后悔，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要哭，不要哭。”昀息滴血的手终于触及了她的脸，微笑。

然而神澈的眼里只有混乱，脑海一片空白——婴要死了……而她杀了祭司大人！所有人都要离她而去了，以后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还不如死了吧。

“胡说！再也不用怕什么了，你会成为最强者！”在她的那个念头刚泛起的时候，仿佛了然于胸，昀息随即厉叱了一声。缓缓抚摩孩子的脸颊，垂死之人的眼神恍惚而怜爱，望着那双已然不再澄澈的眼睛，叹息般地低语，“你知道么？你和沙曼华都是小小的白仙女，而小叶子……是个红色的小妖精。”

“可是在这个世上……妖精可以活下去，白仙女却很难……

“沙曼华有舒夜。可是我的小阿澈啊……我死了后，你该怎么办呢？”

“你迟早要长大……而我很高兴，是我教给你这一课。”

昀息的手指在她颊边轻轻抚动，声音却渐渐衰弱。他是多么的爱这双澄澈纯粹的眼睛，但如今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是他亲手把小小的白仙女，变成了红色的小妖精。

——一如当年的小叶子。

竭尽了最后一点将要涣散的力量，昀息用带着血的手，一寸寸将她颊边那个记号抹去，顺便一并抹去了她的这一段记忆——自此后，她身上再也没有属于任何人的烙印，她将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来生活。

她赐与了他死亡和平静，那么他就还给她力量和自由。

血渐渐流满了这个密室，神澈感觉仿佛地上有炽热的火灼烤着她的心肺，恍惚剧痛。

然而，委顿在地的婴却忽然动了起来。她脸上浮出一种可怕的表情，不再痛苦地抽搐，而是挣扎着俯下身、将脸浸在血中，大口大口地开始啜饮着地上的血液！

看到了那一幕，昀息开始涣散的神智微微一惊，想抬手，却已经没有了力气。

怎么……怎么还活着？失去了所有修为，这个怪物，怎么还活着！

难道是……魇魔复苏了？

他利用了神澈，借了她的手、来结束了自己那一场无涯的生。然而，他却没有考虑过，用了这样的手段，又将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

——他放出了一个水底压抑百年的邪魔，自己却撒手而去。

血从身体里无穷无尽地流出，流满了玄室的地面。

然而，低头看到血泊中不停吸着血来恢复生机的女童，昀息眼里陡然掠过一阵阴影。沉婴在水下自闭了那么多年，辛辛苦苦克制着内心魔性的蔓延，而现在陡然被撤去了所有的修为，她体内蛰伏的魇魔又将会如何？

魇魔要复苏了！沉婴的意志一旦崩溃，她体内的魔就要复苏了！

连他那样的人，心里都掠过了一道寒流。昀息在生魂彻底消散前，用尽了剩下的力气，猛然拔出了贯穿在胸前的白骨之剑，用尽最后的力气劈向那个正在饮血的女童。干脆，就让这个活了上百年的怪物，和自己一起永远长眠在不见天日的水底吧！

然而，“喀喇喇”一声响，剑一拔出，囚室的顶，立刻碎裂成了千片！

无数的恶灵随着水流汹涌而入，充斥了整个空间。

“快走……快走。”他扔掉剑，一把将神澈推了出去，自己却委顿在血海中。

抬头望着顶上射落的天光，他感觉自己在这样模糊的光中逐渐的融化，变成一只苍白的水泡，向着日光缓缓上升……又在做梦了么？

百年的生命漫长而黯淡，他一直在暗夜里长歌疾行，与背叛、死亡、黑色为伍。只有在梦里，他才一次次反复地梦见自己不由自主地朝着光亮漂过去。

那是他从来不曾承认的、天性中对于光的向往。

他如泡沫般恍惚地上升，感觉周围的黑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清浅，明亮，渐渐从墨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光笼罩了下来，照到了泡沫上——

终于，在浮出黑暗的那一瞬间，在水面上碎裂。

就在他失去知觉的刹那，血泊里却掠起了一道白光——沉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霍然抬起了头，只在地面上一撑，就迎着落下的碎片掠起，想趁机离开。

然而红莲幽狱的坍塌只出现了一瞬，依靠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个密闭的水下幽狱有着可怕的灵力，可以在受到损伤时迅速自我修复。

沉婴刚刚从密室顶上的裂口里探出头，红莲幽狱已然复原。

恶灵汹涌扑来，而沉婴小小的身子被凝结在中间，只有拼命对着逃离的神澈挥手，脸扭曲着，眼里神色交织着愤怒和绝望，分外的诡异可怖。

“救、救救我……阿澈！”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在水底，嘶哑破碎，几不似人声。

逃离幽狱后正随着潜流往水底缝隙里去的神澈猛然一震，回头望去——那，是婴的声音！是十年来婴第一次对她开口呼救！

她如何能丢下她不管？

为了补救片刻前对婴的伤害，神澈在生死关头上毫不犹豫地回过身，奋力去拉那只拼命挥舞的苍白小手。用尽所有力气奋力一拉，终于将婴从幽狱里拉出！因为那个不顾一切的动作，神澈吐尽了胸中最后一口气，神智开始模糊起来。

“呵……你真好心啊。”顺着惯性，沉婴身体在水中漂出，回头看着她，咧嘴一笑。

神智模糊的神澈悚然一惊，仿佛有闪电掠过空白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那种笑容，根本不像是婴的！

如此的恶毒诡异，带着森冷的邪气和杀戮欲望，仿佛是地狱里逃离的恶魔。

“可惜，你的婴，在方才被你暗算的刹那，已然死去了。”那个有着恶魔般笑容的女童手指一动，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冷，“要谢谢你啊……我被沉婴关在她身体里已经上百年了。如果不是你，我怎能逃脱？”

“你、你是……谁？”恍然想起了教中一个遥远的传说，神澈心里一阵恍惚，想惊呼，却因为身体和神智的双重衰竭而无法出声，渐渐在水中昏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冰冷的手摸上了她的后颈，轻轻地笑：“你，听说过魇魔么？”

在她陷入昏迷前，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句问话。

然后，喀嚓一声响，那只冰冷的手就这样插入了她颈后的脊椎。

四、墓

七月半的时候，灵鹫山下的墓地里，开出了大片火红色的花。

看坟的岩生坐在茅屋里喝完了每日那点小酒，正抱着竹筒呼噜地吸着水烟。忽然感觉外头一阵风过，无意侧头觑了一眼窗外，便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黄土坟堆里，忽然冒出了那样红色烈焰般的花朵！

虽然在这里的义庄看了多年的墓，但每次看到这种妖异的花大片开放时，他依然还会感到彻骨的凉意——那，活生生就是地狱里透出的烈火！

看来，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地底下也愤怒无比吧？

岩生又喝了一口酒，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热力。他在这山下墓地里呆了几十年，隐隐听说过这样的说法：教中之所以把灵鹫山脚下的这片地捐出来当了义庄，并不是为了让贫苦人死后得一个葬身之所——而只是为了聚集更多的魂魄。

当年拜月教祖师选择此处为开山立教之处，就因为灵鹫山是一座极阴的山。

传说中山顶有那个红莲盛开的圣湖，聚集了天下至阴的恶毒魂魄。而湖水的水脉却来自万丈深的地底，一路染了黄泉幽冥的阴气，最后倒流汇聚到山顶——为了保持圣湖的至鄞特性，山底下的“基座”里，就需要无数的普通魂魄来垫底。

于是上百年来，拜月教在山脚下开辟出了一望无际的义庄，专门收敛无主的尸体。

苗疆瘴疠之地，百姓多病，多贫苦，人的寿命往往很短。那些没有钱安葬的贫苦人死后，也往往被亲友送到此处，由拜月教负责一切后事。

岩生看过那些尸体是被怎么处理掉的，所以他深信那些可怜的灵魂永远抵达不了彼岸，只能挣扎着在地底愤怒呼啸——唯一的发泄时机，便是一年一度的七月半鬼节。

那些一夜之间从墓的间隙里怒放出来的火红花朵，就是地狱里蔓延来的烈焰啊……

岩生喝得醉醺醺地出来，提了一盏风灯，照例往墓地里巡视了一圈——灵鹫山下的这片墓地有着几百年的历史，规模庞大得惊人，简直可以说是一望无际，绕着山脚走一圈，足足要花上两三日的时间。

所以墓地被分成了七片，每一片地上都有一个守墓人。

他看守着这东北方，而隔壁那一片墓地上的看守者，则是缥碧姑娘。

趁着天还没黑，岩生开始了当天的例行巡视，不过不一样的是今日他手里多了一包东西——那纸包被撕开了一个角，洒下了细细的一条线，那是金黄色的粉末，不知什么成分，闻上去气味浓烈异常。

那是山上月宫里给配好的药。据说是用雄黄混了鹿血，放在丹炉里用纯阳之火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那是至刚至阳的药，专门用来压制地底下灵鹫山脚下那些不安分的阴灵。而至于圣湖中的恶灵，则这些远远不够，需要每年献上血祭来安抚。

作孽啊……岩生摇着头往前走去，却一点也不敢大意地一路洒着药，不敢漏了一处。

他在苍黄潮湿的土堆中穿行，衣袂不时地扫着那一簇簇跳跃的红花。

“嘎！”浓烈的雄黄粉中，蓦然腾起一个黑影，发出一声尖叫。那个黑影从红花中窜出，落到了坟头上，抖了抖羽毛，继续扯着脖子嘎嘎地叫，声音尖利——却是一只乌鸦。

“……”岩生定睛看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牙牙，你吓死我了。”

“嘎！嘎！”那只莽撞的乌鸦被腾起的雄黄粉罩住了，站在坟头连连打喷嚏，不停地扇动翅膀扑着空气，乌溜溜的眼睛左右顾盼，忽地扑啦飞上了岩生的肩头，亲热地凑过喙子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表示问候。

“牙牙，干吗？扶南呢？”岩生惊魂方定，捡起了那包被仓惶扔出去的雄黄粉，继续一座座坟头洒过去。一边洒，一边和肩头这只乌鸦说话。

那只乌鸦扑扇了一下翅膀，转头朝着红花深处嘎了一声。

那里，墓地的尽头，漠漠的平林中，一座竹舍在暮色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周围簇拥着无数红色的曼珠沙华——奇怪的是那种花蔓延到了竹舍周围三丈，便停止了生长，留出屋前的一块空地来，种着孤零零两棵桫椤树。

“在房子里么？难得见他不出来和缥碧练剑啊……”岩生看到那点灯光，心里安定了许多，摸了摸头，“噢，对了，今日是七月半，大约他要避忌吧——怎么说也毕竟是教里出来的人，以前还是昀息祭司的徒弟呢！”

那只叫做牙牙的乌鸦嘎嘎地应着，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不时地在岩生肩头蹦达，左顾右盼，飞出去又飞回。忽然间，它发出了一声反常的尖利叫声，爪子一下子收紧。

岩生肩膀吃痛，不由抬起头来，顺着乌鸦盯着的方向看出去，忽然也惊呼出来——

那座坟！那座新葬下去的坟，居然不知何时被挖开了！

坟丘上黄土翻起，宛如一个从顶部裂开的开花馒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破土而出。

岩生那一惊非同小可——拜月教教规森严，如果他负责的坟地里出现了被盗，抑或是死灵逃逸的现象，追究下来那可是要命的罪名！

他拨亮了风灯，战战兢兢走过去，照了照，却发现除了那个破洞、坟上没有任何其他工具挖刨的痕迹，地上只留下了几个凌乱的脚印。他又提灯绕着那座新坟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一行脚印、是从墓中直直走出去的！

没有远处来到这座墓的脚印，只有从墓中走出的脚印。

“怎么、怎么会呢……才葬了两天，就尸变了？”脚印证明了这不是一起盗墓，岩生脸色却更加苍白了，结结巴巴地看着那座在暮色里张开大口的坟墓，忍不住走上一步，探头往那个破洞里看了看，然后再度惊叫了一声。

——尸体还在……那具被草席卷着粗粗安葬的尸体，还好端端地躺在黄土下！

那个简陋的黄土坟，仿佛是地狱张开的口，在暮色中狰狞地笑。他站在破洞旁，灯光照到了坟下死人已然开始腐烂的青白色脚踝——一阵让人遍体生寒的阴风从地底吹来，灯火剧烈地跳了一下，几乎熄灭。

死人还在。那么，那么……从墓中走出的，不是死灵？

岩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暮色已经很深了，夕阳挂在漠漠林梢，只留了一线光。

守墓人必须靠着风灯的光才能看清周围，忽然怔了一下——坟旁茂密的曼珠沙华被踩倒了几棵，七歪八倒，青色的梗和红色的花都流出了浆，狼藉满地。花叶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纤细而凌乱，似乎是一个女子。

——能踩倒花草的，那便绝对不会是死灵了。

那行脚印在坟旁似乎犹豫了一下，踩倒了一小片曼珠沙华，然后就径自走了开去。直直地，走向墓地尽头那座竹舍。

“嘎！”那只乌鸦在坟上盘旋了几圈，此刻尖叫了一声，噗拉拉地沿着那一行脚印直飞出去，扑向主人的居所，穿过窗户直飞进去。

“嘎！”然后，立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岩生吓得一震，却听得竹舍内传出了熟悉的声音，低叱：“找死么，扁毛畜生？滚出去滚出去，莫惊了贵客。”

然后，只见那只乌鸦被握着喙子扔了出来，一个倒栽葱跌在地上，发出嘎嘎的乱叫。

是扶南的声音……岩生松了口气，连忙提灯向着竹舍走去。

穿过那两棵桫椤树的树荫，便踏上了台阶，正待敲门，忽然眼神一凝—脚印！台阶上，赫然有两个清晰的脚印！沾染了曼珠沙华的花汁，色做殷红。正是那个从坟里一路过来的脚印！

忽然想起，方才扶南那句话里说“莫惊了贵客”——今夜是七月半，这个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客？莫非就是那个……

岩生吓得一踉跄，一步踩空，从台阶上直跌了下去。

“谁？”屋里的人惊动了，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淡淡洒落，投在门后白衣男子的身上。他佩着银白色的剑，眉目是清朗而平和的——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月光仿佛在这个人的衣襟上流动了起来，宁静而辉煌。

“岩叔，你怎么了？”看着阶下跌倒的看墓人，开门出来的男子诧然问。

岩生在地上挣了几下才起来，捡起灭掉的风灯，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台阶上清晰可见的那两个殷红脚印：“你、你没事？谁……谁来了？是缥碧姑娘么？”

“不是缥碧。”扶南微笑起来，“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而已。”

室内温暖的灯火下，只坐着一个白衣的少女——和缥碧一样大小，大约只有二八年华，容色清丽。神态平静地坐在厅中的桌旁，微微低着头，仿佛刚才在和扶南一起用餐，却被他的到来打断。

扶南笑着做了个手势：“天也黑了，要不进来坐坐？顺便可以一起吃点晚饭。”

“不用不用，”岩生吐了口气，连忙摇手，“告辞了。”

走的时候他特意往门里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少女此刻正抬起了头，双眼澄澈，竟是比缥碧姑娘还秀丽几分。岩生想着，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那样漂亮的女子，却是天生的畸形。她的背高高地驼起，身子跔偻得厉害，弄得脸总是低着，望着地面。

看得守墓人离去，扶南轻轻掩上了门，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他回过身，手已按上了腰侧那柄银白色的剑，对着这位不速之客低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身上的阴气实在太重，只怕是从湖底逃出来的罢？”

“扶南哥哥，你真聪明。”那个白衣少女从灯下抬起头来，微笑，“我是神澈啊。”

那个笑容，却是纯澈而空洞的，看得人心里一冷。

“神澈？”扶南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忽然闪出异样的光来，“啊！是你？”

“扶南哥哥，你不记得我了么？”那个叫神澈少女眼里也有了光，不再如一贯的空洞，忽地笑了起来，“我们一起被祭司大人抚养长大，然后，我当了教主，你去学了术法。十年前，我被废黜了关到红莲幽狱里——你都忘了么？”

“阿澈？……阿澈？”扶南的眼里有恍然的神色，失声，“你、你还活着？”

怎么不记得呢？虽然过去了快十年了，虽然离别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幼童，虽然他如今已然被逐出了月宫——可那个眼神澄澈的孩子，怎么会忘记呢？

记忆里，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睛了。

“我被关了八年，但，还活着。”神澈笑起来了，眼里却有某种陌生的光，“我出来了——扶南哥哥，我第一个就来找你了……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隐隐觉得不对，扶南问了一声，手却下意识的放到了剑柄上。

“帮我杀回灵鹫山上去，把月宫重新夺回来。”神澈的眼睛穿过了窗子，望向黑夜里伫立的神山，嘴角浮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现在的教主，是那个红衣的小叶子吧？——我要把她剁了手脚，扔到圣湖里喂恶灵！”

五、扶南

一语出，竹林精舍里陷入了寂静。

扶南的脸色瞬地一变，却没有说一个字，手紧紧抓着佩剑。

那样充满杀气的一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啪的一声撬开了多年来他强自压抑紧闭的复仇之门，他只觉心里无数的杀气和憎恨在酝酿了多年后，汹涌直冒上来。

和历任祭司一样，昀息师傅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流光和二弟子扶南。然而昀息祭司的脾气怪癖，专横独断，一贯独来独往，向来甚少传授这两位弟子术法。偶尔想起，也只是打发他们去神庙的藏书阁里自己研习，更不用说言传身教。

流光比他大三岁，自幼懂事，即使师傅不教，自己也会自觉的学习，术法进境迅速。

而他那时候很贪玩，根本不知道那些术法典籍象征着怎样庞大的力量，他只希望师傅能永远不要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好每日得了空到处玩耍。

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神澈教主的白石宫殿。

在那个冷寂的月宫里，大人们相互之间不闻不问，同龄人稀少。而另一位神女缥碧的性格又内向，每日只泡在藏书阁里。于是他们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便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然而好景不长。在他十岁的时候，月宫里忽然来了一位汉人的女孩。师傅对那个红衣孩子宠爱非常，竟然毫不犹豫的废黜了神澈，转立那个叫做天籁的孩子为教主。

而教中有一条非常严酷的规定——新教主继任的时候如果前教主还在世，便要将其关入圣湖的红莲幽狱，以防后患。

他苦苦哀求，然而师傅毫不理会，拂袖而去。

他眼睁睁的看着阿澈被推入圣湖地下，却无力也不敢公然反抗师傅的决定。

水牢轰然关闭，从此后他失去了唯一的玩伴，也失去了对师傅的敬爱。

他一反常态地开始发奋学习术法，把自己关在神庙里，没日没夜地学习术法秘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进境却很缓慢，反而几次差点走火入魔。

“你心底有恶意，怎能得窥天道？”那一日，在他又因为强行领悟溯影术而入魔吐血的时候，流光再一次救回了他，黯然地叹息，“其实……我也是一样。”

他愣了一下，不自禁地想：其实流光心里，大约也在为这样无望的一生而苦恼吧？不管他多么勤奋努力，有生之年也无法超过师傅。

他越来越憎恨师傅——那个魔鬼般强大而独断的人，就像是噩梦一样横亘在两个少年的心头。更可怕的是，他知道除非遇到更强的术士，师傅是不会死去的。

那种抑郁和愤怒在心头越积越强，他愤然离开灵鹫山，漫无目的的游荡——只怕在月宫呆下去，会无法压抑地对师傅贸然动手，自寻死路。

那种游荡南疆的生活持续了很久，倒也颇有所获。

直到那一日忽然接到了新月令，他被迫紧急返回灵鹫山，被新任的红衣教主召入了神殿——当时，那个深居简出的师傅已有将近半年没露面了，传说是又进行着新一轮的闭关。而闭关出来，那个怪物一样的祭司又将变得更强大。

那一夜，他和流光应召来到神殿，见到了那个红衣的女童教主，还有她身侧白发苍苍的十位长老。猝及不妨地，他们两人被伏击了。

那是怎样阴冷血腥的一夜啊……至今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

多年以后，在曼珠沙华盛开的夜里，已经二十岁的他静静地凝视这眼前这个地狱里归来的少女，不出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阿澈么？那个被关到红莲幽狱里的阿澈？

灯火飘摇不定，映照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脸，扶南忽然不出声地吸了口气。

变了……完全变了。

灯下的眼神依然澄澈，黑白分明，但已然不是昔年那种无邪的天真。一眼望去，仿佛是晴空下的圣湖波光，开满了死灵化成的红莲，闪耀着清澈的、说不出的邪气。

神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扶南，我讨厌那个小叶子！你帮我杀了她吧！”

说着这样的话，她的神色却是轻松的，仿佛生死不过是翻覆手掌般轻易。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光，憎恨和轻快居然如此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扶南没有出声，转身望向黑沉沉的月宫——他可以理解阿澈的仇恨。

将近十年了，神澈被关入水底已经那么久，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的美貌少女。她一生里最好的年华，却是在黑暗中渡过，不见天日，不死不活——这让她如何能不恨那个夺去一切的红衣女童？

但是……但是……

一闭上眼睛，那一夜的血腥就漫天漫地铺了开来，让他无法呼吸。

“不。”最终还是将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他微微摇头，声音冷涩，“我已立誓不再杀人……”

神澈怔了怔，忽然掩口笑了起来：“哦？不杀？可真不像昀息的弟子呢……“

“昀息”这两个字一出口，扶南身子猛然一震，不由脱口：“师傅他现在……在哪里？”

“嘻，你很挂念他么？”神澈笑了起来，却静默地抬起纤纤手指，指向黑夜上空，“他现在，应该到了那里——或者，”她掉转手指，指了指地下，“这里。”

死了？

那一瞬间，扶南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师傅这样的人也会死？

“扶南，你到底肯不肯帮我呢？”不等他回过神，神澈再度发问。

她的眼睛，在灯下闪烁如波光，隐隐透着妖异。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看到他如此，神澈显然是恼了，头蓦地一抬，目光如刀，“我从那个鬼地方一逃出来，首先就来找你！你……你却不愿意帮我？”

扶南凝视着灯下的白衣少女，眼神却慢慢凝重，一字一字开口：“阿澈，告诉我——是不是你，杀了昀息祭司？”

她愣了一下，没想对方忽然间如此发问。许久，嘴角慢慢浮出了一丝笑，点头。

“你哪来的力量？”扶南的眼睛更加严肃，盯着她，“告诉我，你哪来的力量！”

神澈仿佛被火烫了一样，瞬地站了起来，尖声：“你不要管！”

“你入魔了……阿澈，你入魔了！”看着佝偻着身子的白衣少女，扶南眼里仿佛也有火在燃烧，厉声，“告诉我，你为了逃出来，到底做了些什么？你哪里来的力量！”

厉叱声中止在闪电般的一剑中。

仿佛被彻底激怒，神澈右手一抬，白光从袖中闪出，辟头便是一剑！

扶南在她眼里杀气闪现的那一刻已然警惕，此刻足尖一点地面，瞬地飘退，同时闪电般地拔剑。然而虽然退得快，但迎面而来的气息依然令他窒息——这、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煞气和怨气？

他一退就退出了窗外，点足在庭外那株高大的桫椤树上。

树上刚刚入睡的牙牙被惊起了，发出惊慌的叫声，扑簌簌绕着主人飞。

“去。”扶南挥手令那只乌鸦到另一棵树上安静呆着，回手轻抚咽喉，不断地喘息——那里，苍白的肌肤上已然冒出了一点米粒大小的血珠。

看着指尖上那一滴血，扶南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什么样的一剑！明明剑芒尚未触及肌肤，可无形中仿佛有厉鬼在噬咬着他的咽喉，硬生生吸出血来！

“好身手。”神澈对着他笑，佝偻的身子轻巧地踩在檐角，眼睛里闪过意外的光，窃窃地笑着，“分明不是拜月教一路的剑术……你又是哪里得来的力量？”

七月半的月光是皎洁而明亮的，她在月下抬头笑，月光照着她手里的“长剑”。

——那哪里是剑，分明是一根森然的白骨！

“其实，你不帮我，我照样也能去找那个妖精算帐，”神澈嘴角浮出一丝笑，佝偻着身子，望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里有一丝轻快的恶毒，“我杀了昀息后，从圣湖里沿着水脉出了地底，不料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隐隐有着彻骨的失望：“我，我以为既便是过了十年，既便是，大家都撇下我不管了——你总还会帮我的。”

扶南站在桫椤树枝上，手中长剑缓缓下垂：“不，这不行。”

顿了顿，他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在五年前被逐出月宫时，我立下了血誓：此生绝不对任何教中之人拔剑，否则……”

这一次的停顿，长久得仿如一生，最后终于他说出来了：“否则，流光就会死。”

流光？神澈愣了一下，许久许久，才在记忆里找到那个模糊的影子。

是的……是的。那时候的月宫里，还有另一个少年。比扶南年长一些，是昀息祭司的大弟子。那个少年沉默温和，醉心于术法，从不来找她玩耍，记得她沉入湖底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岁，术法上有了相当的造诣。

“流光落到了那个妖精手里？”她有点明白了，却诧然，“那你怎么好好的？”

这样的一句诘问，让扶南的身子猛然一震，几乎站不稳。

五年前那一夜后，为什么流光再也没回来……而为什么，他还好好的活着？

“我是个懦弱的人……”桫椤树的阴影投射在脸上，扶南的眼睛却在暗影里闪着光，喃喃自语，“我害怕痛苦，畏惧死亡……所以我屈服了。我背叛了师傅……我先是失去了流光，然后、然后失去了你……”

那一夜，他刚刚从南疆游荡回来，便和流光一起被红衣教主召入了神殿——接着，毫无预兆地，十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们，竟然联手对两位少年发起了伏击！

原来，剪除昀息的羽翼，便是他们对付祭司的第一步。

那是众寡悬殊的一战，两位甚至尚未真正掌握术法的孩子竭尽全力地反击，然而面对着的，却是教中元老院的十位长老，以及那个诡异的红衣女童。

最后……最后如何呢？他望着天空的明月，忽然断断续续地低声苦笑起来。

那一次被擒后，他和流光遭受了种种酷刑，那个红衣女童拿放出阿澈作为条件引诱他，让他反戈暗算师傅——十五岁的他畏惧死亡，最终在那样的条件面前屈服了。

而流光却没有。

那一夜，他按照计划，前去引诱昀息踏入了陷阱，将下了龙血之毒的茶水递到他手中，看着师傅喝下去。他最后还亲身参与了十长老联手发动的袭击，亲眼看着那个红衣女童扼住了昀息的咽喉，恶狠狠地笑着，将祭司推下水底。

红莲幽狱轰然洞开，又瞬间关闭。

无数死灵在水下怒吼，兴奋地噬咬着一切坠入水中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幽暗水底关着的那个白衣女孩——那个多年未见的女孩正惊喜地抬起头，注视着顶上洞开的牢狱之门，以为自己将获得自由。

他呼喊着她的名字，想去拉她出来——然而在手指接触到圣湖水面时，他却惊怖于那些暴烈的恶灵，迟疑了……只是一瞬，随着昀息祭司的坠落，幽狱密室的门轰然关闭。

“我给了你机会，”那个红衣女童看着发呆的他，讥诮地对着他冷笑，“是你临阵退缩，可别怪我……真没用啊。”

那个黑夜里，所有的血腥和杀戮都过去后，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湖面和高空的冷月，十五岁的他颓然坐倒，看着染了师傅鲜血的双手，忽然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泪流满面——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为心里的信条被践踏和粉碎，也为那些接二连三一个个离开他的人。

曾经心高气傲的他，在那个夜里，遭遇了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刻，所有的自信和尊严被碾为粉碎。他已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他被驱逐出了月宫，孑然一身离开了灵鹫山。

教众都诧异一贯手段严酷的天籁教主为何对他网开一面，却不知在那个红衣女童眼里，这个懦弱无能的少年已然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何况，流光还被扣留在月宫神殿里，他又敢如何。

五年前那一夜后，流光再也没回来……而他，却还好好的活着。

神澈那样的一句问话，引发了心中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住地从树上坠落。

“那时候，我也一直对自己说，我之所以背叛师傅，只是为了救你……”扶南顿了顿，冷笑起来，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不，并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我自己。阿澈，我很怕死……所以我屈服了。”

“就如我十岁那年看着你被关入红莲幽狱、却不敢跳出来反抗师傅一样。我一直对自己说那是为了救你……其实，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罢了。”站在桫椤树上，凝望着七月半的满月，扶南低声叹息：，“所以，到最后那一刻，我依然没有勇气，去将你从红莲幽狱中拉出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屋檐上那个佝偻着背站着的畸形女孩：“我……实在是一个懦夫。”

“好了……不说这些。”神澈没有说话，半晌忽然微笑起来，轻轻一跃，从屋檐上落到了桫椤树梢，望着扶南，“我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扶南被她的乍惊乍喜弄得有点胡涂——然而，他很快就被她再度震惊了。

“这、这是……！”望着神澈手里托起的东西，他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银色的额环，交织着曼珠沙华的花纹，刻着精细繁复的咒语，精美绝伦——在额环的正中，镶嵌着一枚火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光芒四射。

这，分明是教中三宝之一的“月魄”！

“最后那一刹，我从昀息身上扯下了这个——没有它，谁都当不了祭司！”神澈得意地笑了起来，在扶南失神的刹那踮起了脚，将额环轻轻戴上了他的额头，“你看，我回来当教主了——你就当我的祭司，好不好？”

宝石额环一戴上额头，强烈的灵力汹涌而来，瞬间让他的精神恍惚。

“不……不行。”扶南踉跄了一下，用剑支着身体，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推那道额环，反抗着，“不能要……戴了就会、就会……”

他的神智有些涣散，但竭尽全力，终于扯下那道额环，扔到地上。

“为什么不要！”仿佛受到了刺激，神澈眼神陡然尖锐起来，厉声尖叫，推搡着这个反抗自己的少年，“我已经不要你去杀人了，现在只要你当祭司，为什么还不听！你不听话，就是对我不好……对我不好，我就杀了你！”

扶南勉力抬头看着她，片刻前那种澄澈欢喜的目光已然消失，换上的是阴郁疯狂，宛如……他迟疑了一下，在记忆里搜寻着。而眼前浮现的，却是五年前昀息师傅坠入地牢那一瞬间，那个红衣女童疯狂的笑靥。

“我不当祭司。”他平静下来，靠在桫椤树上，闭目凝神，淡淡回答。

“为什么！”不用看，他也感觉出那支白骨之剑对准了他的咽喉。

“当了祭司，就会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我不要那种生活。”他嘴角浮出一个悲哀的微笑，摇了摇头，“何况，阿澈，你还在额环上下了傀儡术！你、你居然想通过傀儡虫来操纵我么？”

他摊开手，手心赫然有一枚透明的东西在微微扭动。

话已然说到这份上，决裂，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了。

“……”神澈沉默了一下，忽地笑了，细声，“嘻，你倒是很聪明。我和你周旋了那么久，软硬你都不吃啊……可真是难对付呢。”

那样的语气，让闭目养神的扶南浑身一震，瞬地睁开眼来！

——不，不对……完全不对！这不是阿澈的语气！那是谁在说话？

睁开眼，立刻对上了白衣少女的视线。

而那一双眼睛也是完全陌生的，充满了轻蔑和怨毒，竟似沉积了数百年。

“你是谁？你不是阿澈！”大吃一惊，他来不及多想便反手拔剑，却不知该刺向何处。

牙牙在一旁探头探脑已然看了许久，仿佛一直对这个不速之客怀有很深的敌意，一反常态没有上去对着神澈多嘴多舌。此刻，在两人剑拔弩张的刹那，忽然，传来嘎地一声尖叫，黑影闪电般飞来。

“该死！”神澈尖叫了一声，出手如电。只听嘎地惨叫，乌鸦从她背后飞了开去。

然而，她背后的衣服，却也被牙牙用尖利的喙子一下啄开！

“啊？！”扶南失声惊呼，看着神澈背上的东西。

暗夜里，大片衣衫被撕开后露出了背后雪白的肌肤，然而神澈那一头漆黑的发丝后，居然有一点幽然的碧光缓缓亮起，对着他桀桀冷笑——

那里，神澈光洁的背上，赫然骑坐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只有一尺多高，蜷曲着枯萎的身体，骑在神澈后背，鸡爪似地小手抓着神澈的颈椎和后脑，牢牢吸附在背上！

那样小的孩子，被盖在长发底下，看上去也不大凸显——难怪方才阿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犯了佝偻病的畸形人。

“嘎——嘎——”牙牙吃痛，绕着树不停旋转，发出长短不一的惨叫。

乌鸦向来对着灾祸有着惊人的直觉，此刻已然认定了这个不祥的目标，对着狂叫起来。

那个骑在背上的女婴抬起头，对着他一笑，独眼里发出幽冷的光——那种眼光让扶南心底一阵阵发寒。这……这算是什么东西？翻遍了教中术法典籍，也未曾看过有这样吸附在人身上，通过脊椎和脑部来控制人的术法！

六、寄生

七月半的月色是皎洁明亮的，水银般洒下来，笼罩着竹林精舍。

扶南握紧了手中银白色的剑，只觉那把剑在微微跳跃，发出低沉的鸣动——却邪一向冷定，今夜如此不安，是暗示着遇到了极为厉害的邪魔外道么？

那个婴儿坐在神澈的背上，细长的手指牢牢扣着她的后颈，手指末端已然没入了血肉——它居然只有一只手，半张脸。

暗夜里，婴儿的眼睛奕奕生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而在它的控制下，神澈的眼睛却是空洞茫然的。

扶南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那个东西，只有一只眼睛，半边脸也已然毁去。但让他最震惊的、是它左颊残留的肌肤上，赫然有着拜月教主的金月标记！

“你是谁？”扶南动容，斥问那个附身的婴儿，“是教中人氏？”

“嘻……”那个小小的残破躯体骑在神澈背上，抬头对他一笑，手指扣紧。

在一抓之下，仿佛有无形的引线被牵动，神澈的手随即霍然抬起，白骨之剑直指而来！

“不当祭司，那留着你也没用。”神澈开口说了一句话，眼神却是茫然的。她的身手快如鬼魅，甚至都不需要蓄势，瞬间就从屋檐上平平掠到了桫椤树上，一剑刺来！

“叮”，却邪剑跃起，封住白骨之剑，扶南足尖一点树梢，急退。

两剑相击，发出了奇异的响声。

那一瞬间扶南只觉得邪气逼人而来，几乎无法呼吸。他迅速凝定心神，不再去看那个婴儿的独眼，专心应对着神澈手中发出的每一剑。然而，无论如何腾挪，他的足迹始终不出两颗桫椤树的范围，足尖点着枝叶飞掠。

——拜月教传说中，桫椤树是圣树，可辟邪毒。

故此他在庭前植了两棵桫椤树，坟墓里的曼珠沙华便望而却步。

在七月半鬼节的夜里，面对着这样邪异的对手，已然是失了“天时”，他更要借助这个地利。白骨之剑片刻不离要害，扶南只觉得慢得一刻，便会被那种邪气吞噬。

看来，今夜，他是不得不出剑了！

他的足尖点过树梢，避让着每一剑，身形渐渐从一味的退守变成游刃有余，在白骨之剑刺来时，手上忽然掠出一道闪电！

那道剑气吞吐数尺，凌厉逼人。

白骨之剑猝及不防，被反弹开来，神澈的虎口都裂了开来，鲜血直流。然而她仿佛压根感觉不到疼痛，依然面无表情地掉转剑尖，步步抢攻，身手快得如同鬼魅。

扶南本拟一下将她手中的剑震脱手，不料神澈居然不畏疼痛，也是微微一惊。

心念电转，立时明白关键在于背上那个女婴身上——然而那个婴儿蜷缩在神澈背后，将头埋在寄主的后颈，全身根本不露出分毫，仿佛有了个天然的屏障。

只是一个换气的时间，扶南已然被逼得换了三次方位。

每次他从一枝桫椤木上退开，白骨之剑便毫不留情地削下，将他可以落脚的地方一步步的削减——今夜是七月半，天地间阴极阳衰，无数鬼气透过土地冒出，充溢于天地。此刻，桫椤树隔绝了大地的阴气，所以暂时他还能控制住局面，若是这个诡异的婴儿落回了地面，迅速汲取地下透出的阴气，就将变得极其可怕！

所以，他竭尽了全力，奋不顾身地抢攻，只为将其牵制在桫椤树上。

然而他身形虽快，可树梢的范围毕竟有限。随着白骨之剑附骨之蛆般的追杀，转瞬两棵茂盛的桫椤树已经零落，露出残缺的树干，所有的枝条都被凌迟般地砍断。

嗤地一声轻响，一只精巧的鸟巢从枝上倾覆坠落。

“嘎——！”眼看着自己的巢从高处坠落到地上，四分五裂，一边旋绕的牙牙陡然发出了一声惊怒交集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直向那个婴儿莹莹的独眼狠狠啄去。

显然没料到这只扁毛畜生忽然间发了威，那个婴儿脸上有了惊骇的表情，情急中回剑封挡。然而附身在神澈身上不过一日，显然操纵尚未熟练。这般通过别人的双手来施展，毕竟远不能随心所欲，攻势瞬间露出了破绽。

“去！”电光火石的刹那，扶南并指一点，长剑居然脱手飞出，化成一道白虹疾射而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避开了神澈，直取背后那个婴儿的后脑！

“咯”地一声轻响，白光飞回，绕指而灭。

扶南点足在最后一枝桫椤树上，在收剑的瞬间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似是承受了相当力量的反击。然而神澈的身形终于停滞了，双臂被震得脱了臼，白骨之剑无力地下垂，剑尖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驭剑术？”婴儿的身子一震，吐出一句话来，“你……沉沙谷白帝门下？”

银色的剑在半空回翔，没入指间，扶南硬生生封住了对方的攻击，脸色也是苍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来，微微点头，曼声低吟：“海天龙战血玄黄……”

一语未毕，那婴儿脸色大变，再也不敢和他多纠缠，瞬地跳落在地离去。

总算是保住了这条命……望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火红的曼珠沙华丛中，扶南只觉全身发冷，居然连从树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那一击，实在是耗尽了他的全力。

幸亏凭了那一剑，加上那半句口诀，便惊退了这个邪鬼。

不然的话，凭他这种半吊子的驭剑术，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啊。

——毕竟，他不过是偶尔路过沉沙谷，学得了一招半式的皮毛而已。真正再打下去，大约不出二十招他就会被杀吧？

五年前，因为目睹了阿澈被关入红莲幽狱，他发誓要成为最强者，于是开始不分昼夜地修炼术法。然而长久的练习却得不到丝毫进展、最终，他对拜月教的术法彻底绝望了，一度茫无目的地游荡在南疆各处。

某一日，他循着水流穿过了一片茂盛的竹林，无意发现了竹林深处被藤蔓缠绕覆盖的几座精舍，竹舍中有一具盘膝而坐的白骨，壁上悬挂着一把银色的佩剑，还乌压压地写着大段大段的文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传说中的沉沙谷。而那具遗骸，便是数百年前隐居南疆，终老于此的的白帝。

在三百年前的听雪楼时代里，这位老人曾和血魔、雪谷老人并称天下三大“陆地神仙”级人物。而不同于另外两者的是，白帝融中原武学和南疆幻术于一体，魔武双修，剑术和法术均达到了极高的造诣。

传说中，名震一代的听雪楼靖姑娘，少年时也曾拜在其门下。

然而不知为何，白帝坐化后，身后并未留下一个弟子。在舒靖容猝死后，沉沙谷一脉旋即告终，传说凝结了他毕生心血的“魔武六书”也未曾传世。

沉沙谷便成了一方为世人遗忘土地，被封印在南疆密林深处的废墟内。

直到三百多年后，机缘巧合，落魄的拜月教弃徒浪迹南疆，偶然间拨开了废墟上缠绕的藤蔓，看到了竹舍壁上留下的剑术和法术篇章。

那把剑，便是白帝生前的佩剑却邪——传说千年前，越王勾践以白牛白马祀昆吾之神，以成八剑。其中便有灭魂、转魄和却邪。

据说佩带此剑夜行，魑魅为之辟易。

而满屋密密麻麻的字，却正是凝结他一生心血的“魔武六书”！

六书被写在白帝坐化之地的六面墙上，一个个字都仿佛活了一样，灵动飘逸，笔锋逼人。三百年后，扶南一眼望去，依然能感觉满壁的字里透出的剑意和灵气。

于是，他坐在白帝遗骸旁，取下了壁上的佩剑，俯仰静坐。

然而，尚未学成，他就接到了教中的新月令，十万火急地命他立刻返回灵鹫山——但，等他匆匆赶回，等待着他和流光的，却是一场血腥阴暗的阴谋。

在被擒后无法承受折磨，他背叛了师傅；而在红莲幽狱打开的瞬间，他却因为胆怯而错失了唯一能将神澈救出地狱的机会。

流光永远地被扣留在了灵鹫山那个诡异的红衣女童身边。

……

这一切猝及不妨地压顶而来，将他的心冲击得粉碎，瞬间将他的精神打垮了。

被逐出月宫后，他选择了自我放逐。他再也不修习拜月教术法，甚至也不想返回沉沙谷去学完魔武六书——学了又有何用。流光被扣在了月宫，他又怎能对其拔剑呢？

他在灵鹫山下的坟地旁结庐而居，万念俱灰，心如止水。每日里只逗弄养的乌鸦牙牙，和看墓的岩生聊聊，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五年。这五年中，他从一个意气飞扬的少年骤然成为一个淡漠宁静的老人。如果不是缥碧还经常来看他，他大约早已被这种厌世情绪压倒了。

一直到，今夜暮色初起时分，骤然响起的叩门声惊破命运的死寂。

那个白衣少女站在门外，赤脚上沾满了血红色的花汁，眼神却纯澈——身那一瞬间他却心猛然一跳，预感到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回来了。

——然而，他没有料到，暮色中归来找他的并不是神澈本人，而是一具被邪魔操纵的傀儡身体。

那个邪魔，又是什么来头？……扶南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那个婴儿左颊残留的金新月记号——那，分明就是拜月教主的表记！

据它所说，它曾经和阿澈一起，从红莲幽狱里逃出，从山顶圣湖底沿着地底泉脉逆流而下，从山下坟地里破土而出——那么，它应该同样也应该是被关在那个圣湖水牢里的……

扶南回忆着那个婴儿鬼魅般的身手，以及所操纵的白骨之剑，心下一凛：沉婴教主！

百年来，这白骨之剑已然失传。而他清楚地记得，在教中的记载里，最后一个身负这一绝技的，只有百年前的沉婴教主！

三百年前，先代的迦若祭司舍身饲魔，以永闭地底的代价放空了圣湖之水，将所有恶灵鬼降渡往彼岸——从此拜月教中再无役鬼之术。

然而一百五十年后，教中出了一个名为沉婴的术法天才。

一般来说，拜月教自从华莲教主以降，历代祭司的力量都远远超过教主。

但沉婴却是个例外——她从襁褓时期开始学习各类术法，尚未学会走路的时候便学会了飞驭之术，刚满八岁便将神庙中所有术法典籍看完。

还是孩童的她，术法能力已然能和当时的苍明祭司抗衡！

但，她不但天资惊人，对力量的欲望也是极其疯狂的——在神庙里教中典籍再也不能提供给她更大的上升空间时，她开始研习苗疆民间的一些偏门巫术，从五仙教到百毒教，从占星到下毒，只要是有用的她都竭尽全力去学习。

然而，当她掌握了一切人间流传的术法后，又进入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按照典籍的记载来看，这是一切修习之人到了本身的极限后，必然会遇到的一种“知见障”，有些人从此后毕生再无法进一寸。她对于力量的追求永无止境。但俗世里，人的力量总有极限，经常难以得窥天道。

在闭门修炼十年尚未能破障后，她竟然按照上古流传的一种神秘血祭做法，用自己的躯体来换取更大的力量——

月食之夜，她沐浴更衣，然后在月神像前举火烧面，举刀断肢，献出了自己的眼、耳、鼻、手、足，美丽的容貌和正在成长中的身体——用如此巨大的代价，终于突破了自身的“障”。

获得了那样惊人的力量后，沉婴的性格却也由此改变。

她变得阴枭而独断，不顾苍明祭司和长老们的反对，重新开启圣湖机关，畜养恶灵和鬼降，以求靠着此处的天地之阴气，来掌控更大的力量。

最后，她和祭司苍明之间，终于爆发了一场决战。

明知她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但一手将她带大的苍明终究还是出来阻止她了。

他的奋不顾身，反而激起了她心中最强烈的悲哀和愤怒。血战持续了一个月，那段时间内灵鹫山上空乌云密布，不见日光，所有月宫子弟争相避走。一个月后，教主沉婴重新打开山顶月宫的门，走下灵鹫山——手上，托着苍明的头颅。

那个一手将她从孩童教导成出色术法家的苍明，那个多年来一直是她唯一同伴的苍明，拜月教的第十九任祭司，最终死在了她的白骨之剑下，尸身被沉入圣湖水底。

那是拜月教历史上，第一个死在教主手中的祭司。

沉婴成为继华莲教主之后，又一位集教主祭司大权于一身的人，她支配了南疆整整二十年，对这一方土地上的一切生死予夺。然而，这一切，又何以为继呢？

权与力的颠峰上，她的心灵开始迅速的枯竭了。

她无法控制内心黑暗面的蔓延，变得越来越暴躁残忍，到的后来，居然只能不停地用杀戮来换取内心的平静。在那二十年里，圣湖里迅速积满了尸骨和怨灵，南疆百姓怨声载道，连教中子民都敢怒不敢言。

然而，在黑暗侵蚀着内心的时候，沉婴却也清醒地明白自己面临的处境。

“我身体里栖息着巨大的魔物。”某一日，在失控的疯狂下，她终于将跟随了自己十多年的贴身侍女杀死。怔怔地张着鲜血淋漓的十指，清醒过来的拜月教教主仿佛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脸色苍白：“我身体里栖息着魔物！……魇魔在我身体里长大了……就要出来了……怎么办啊？”

左右听到的教众无不失色——

在拜月教的教义中，魇是和月神对立的魔，法力高强。它控制着黑暗的力量，一直在与月神争夺着大地上生灵的命运。传说中在一万年前，月神为了不让大地陷入黑暗，便用天心月轮从日神那里借来了光，洒落大地。魇魔的本体被消灭了，但不曾死去，所以千百年来，只能藉着占据别人的躯体来延续自己的存在。

一代又一代，它附身在人的身上，传承着自己的力量。魇魔有着诸多追随者，它的力量来自人心的黑暗面，所以从来不曾被消灭。传说中每隔一百年，它的力量就会达到颠峰，开始疯狂地反扑，甚至会吞噬掉明月，让天地陷入完全的黑暗。

那一日，被称之为拜月教的“灭天之劫”。

那样的先例虽然寥寥可数，却清晰地存在着。在过去的一百多年前，听雪楼南渡澜沧江时，天象便呈现出了“灭天之劫”的预兆——如果不是最后迦若祭司和听雪楼主两位旷世奇才通力合作，以牺牲自己的方法将恶灵引入地底永久封印，那一次的祸患将会蔓延到整个南疆！

如今，又过去了一百年，由于她对力量的极度渴望，引发了内心黑暗面的扩张——圣湖的水干涸了又充盈；而魔，也在人心内逐渐复生了吧？

然而，在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同时，沉婴仅存的神智却恪守着最后的一丝清醒。

在预言中那个“大劫”到来前夕的夜里，拜月教最强的一任教主白衣燃香，自沉于圣湖——据说，她曾想效仿百年前祭司迦若的做法将湖水放入地底，以身做引渡尽死灵，无奈却找不到听雪楼主那样的伙伴协助，只能孤身沉于湖底。

跃入湖中之前，她滴血立誓，心中的恶灵不尽，誓不出湖。

她就这样将魔物关闭在自己的心里，又将自己永久地关闭在了圣湖底下。

一百多年来，几乎所有人都已将其遗忘，甚至怀疑起百年前这一事件的真实性——在拜月教中，很多关于教主和祭司的事情都是被有意无意神化的，以便于后世教徒的膜拜，例如三百年前的迦若祭司。

然而，在这样一个鬼节的夜里，那个蛰伏地底百年的沉婴教主却附身于人，惊现于世间！

返回屋内，坐下包扎伤口，扶南从窗侧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深红色丝绒上赫然躺着三枚晶莹的七叶明芝，馨香袭人。

这种七叶明芝只生在极阴的地方，汲取着黄泉之水长大，不见日光，和冥灵为伍。

灵鹫山虽然号称集天地之阴气，但也只有在圣湖底下才能寻到。然而，圣湖里阴灵密布，恶念充盈，采摘这种灵芝更是危险重重，几乎每一棵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

然而每年七月半，月宫都会派人下山送一枚灵芝，说是流光赠与他的——然而他明白，这，分明是天籁教主借此警告他，流光一直在她手上，令他不得轻举妄动。

扶南依旧怔怔地想着这些往事，手指下意识地叩着却邪剑，听着叮叮的剑声，脸色越来越凝重。牙牙受了伤，拖着一只翅膀满桌子乱转，发出呱噪的叫声。

“闭嘴！”手指猛然一敲桌面，扶南沉声厉叱，吓得牙牙嘎然而止，睁着黑豆似惊惶的眼睛看着主人。扶南自顾自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沉默地望着月色中的灵鹫山，眼神闪烁。

记忆中那双眼睛越来越清晰地浮出来，无邪纯澈，隔了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深而细的刺痛，宛如一根针刺入心底，有旧伤渐渐碎裂开来。

十年了……从眼睁睁看着阿澈被打入水底幽狱，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曾经发誓要将那个孩子带出不见天日的牢狱，然而他的力量和胆量远远不及；五年前的夺宫之变里，在唯一的机会到来时，他又因为内心的怯懦，而在一瞬间退缩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红莲幽狱轰然关闭，却不敢伸出手去。

十年前，五年前，两度的抉择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魔爪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些年来，他过着隐忍而淡漠的生活，而这样的活着，其实和死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再也忍耐不住，他执剑长身而起，推开竹舍之门走出去！

他曾发誓再也不踏入月宫半步，可今日，他已然决意为了那个女孩负剑上山。

流光在山上，阿澈也在山上……那些他在意的人，都在那里！即使月宫依然是个冒犯了必然要复出生命代价的地方，可这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就算阿澈已被邪魔附身，他也不能眼看着她死在月宫里！

屋外冷月无声，一眼望不到头的曼珠沙华在月下怒放，宛如烈焰燃起。

七、归来

五更后，天色渐亮，天地一片沉寂。

忽然间，竹舍门发出一声低响，残灯被衣袂带起的风猛地吹了一下，晃了晃，几乎灭掉。

牙牙警醒，蓦地睁开眼睛，嘎地叫了一声。然而在看到来人时，却立刻收敛了敌意，亲热地蹭过去咕哝起来。扶南却顾不上多说，在竹榻上放下了怀里的东西，从匣中拿出一枚灵芝，想也不想地就立刻喂到了那人嘴里。

眼看着灵芝一接触到唇舌就化为甘露渗入，扶南一手抵着对方背心，将真力不徐不缓地传入。牙牙却惊醒了，绕着桌子乱走，黑豆也似的眼睛盯着扶南带回的那个人看，忽地大叫了一声，飞起来一口啄下去！

不错，这分明就是昨夜从坟里爬出的那个女鬼！

虽然此刻她气息奄奄，没了半夜前那种嚣张劲头，一身白衣也被血浸成了血红，但牙牙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惨白无血色的脸，敌意大起。

“住一边去！”扶南厉喝，将那只扁毛畜生赶开。

一连吃了三枚灵芝，总算挽回了一些生机，血从身上各处大穴里流出的速度也减缓了。她佝偻着背，无法正面躺在榻上，只能侧身弓着，急促而微弱地喘息。背上的衣衫碎裂，露出一个一尺高的“肉瘤”——那个婴儿应该也同样受了严重的内伤，此刻处于昏迷状态，但手指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后颈。

扶南是在山腰的曼珠沙华丛中发现神澈的。

那时候，他尚在上山的途中，而神澈显然是从月宫里冲出的。

不知在月宫里遇到了怎样的对手，神澈受了重伤，奔逃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脱力，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染红，倒在那里几乎和周围的红花融为一体。

扶南站在月下，望着昏迷的神澈和她背上的婴儿，感觉手中的却邪剑在不停跳跃。

杀！杀！杀！

面对着邪魔，百年前白帝的佩剑在鸣动，有着跃跃欲试的杀气。

他别过头去，不想再看那个婴儿丑陋诡异的脸，生怕按捺不住真的拔剑一挥而下。身边神澈的脸是这样的苍白而安宁，依然保持着十年前那种童贞的纯澈，静静地睡着。

如果要救阿澈，就会将那个邪魔一起救回吧？

扶南有些犹豫，微微弯下腰，望着花丛里那个仿佛睡去的女孩。

他一直都是一个有点优柔寡断的人，在取舍的关头无法决断，经常因为模棱两可而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留下永久的遗憾。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月宫里的灯开始一盏盏的点燃，似乎里头已经被惊动了。心下一惊，也来不及想什么，他俯身便将那个失去知觉的少女连同她背后的魔物一起抱了起来，点足回身掠走。

无论如何，他不想让阿澈再落到拜月教的手上，被再度关到不见天日的红莲幽狱去。

扶南望着那个蜷缩着身子在榻上沉睡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这一刻的阿澈，才符合记忆里那个小教主的模样——这样的单纯而令人怜惜，宁静稚气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阴暗，宛如初生的婴儿。

一念及此，他目光又落在那个吸附在神澈后背的丑陋肉瘤上，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和绝决——那个萎缩到婴儿状的沉婴教主，居然已经牢牢地“长”在了神澈身上！她的手指直接插入了神澈的后颈，操控了她全身的举动。

如果要把阿澈和那个怪物分开，只怕必须要将那两根手指剜出来吧？

“喀嚓”，轻微一声响，他在拔出了却邪剑。

忽然间，昏迷中的神澈手臂一抬，闪电般地扣住了扶南的手腕！

没有料到沉婴在这样极度衰弱的情况下，还能操纵同样衰弱的神澈做出迅速的一击，扶南几乎猝及不妨被扣住了手腕。那个已经萎缩到一尺高的小人儿在经过一夜激战后，显然已经失去了操纵的力量，只有那一只独眼还睁着，恶狠狠的盯着他。

天已经开始亮了，外面的光穿过窗户射到榻上，神澈背后的肌肤冰雪般晶莹。

然而沉婴陡然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嘶喊，身体蜷缩成一团，躲避着那道光。

——她怕光？

电光火石之间扶南领悟过来，立刻返身，一把彻底拉开了卷帘！

“啊……！”然而，随着光线的涌入，发出惨呼的却是榻上昏迷的神澈。那一瞬间沉婴开始颤抖，但手指紧扣着神澈的后颈，却同时扣住了另一条命脉。

独眼里有剧痛而狂怒的光，盯着扶南，手指更深地扣紧了。

短短的对峙，不过三数秒。

扶南霍然回身，扯下了窗帘，重新牢牢遮挡住了外面清晨的阳光。

沉婴半边的脸上浮现出残忍而满意的笑，手指一捏一放，昏迷中神澈的身体便不停地抽搐，发出断续的惨呼。毕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经过昨夜两度恶战，身体已然是受了多处伤，怎能禁得起如此折腾。

“够了！住手！”扶南终于忍不住低呼出来，脸色惨白，“听你的！”

沉婴松开了手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莹莹的独眼抬起，望着他。

“你到底要干吗！你这个怪物……你要怎样才肯放掉阿澈？”扶南咬着牙低声问。

“我要、你去月宫。杀、一个人。”

沉婴的手指缓缓收紧，吐出了一句艰涩的话。每一个字，都恍如刀锋拖过地面。

“谁？”扶南诧然。

“今晚，伤了我的，那个人。”沉婴眼色阴沉，嘴角翕动，“杀了那人，我好重新，获得拜月教。”

扶南凝视着满身鲜血的神澈，沉吟片刻，忽地冷笑起来：“是天籁教主么？能把你伤成这样的，也只有那个同样变态的红衣小孩子吧？”

“哈。”神澈背上那个婴儿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不是。天籁不在。”

“那是谁？”扶南愕然。

“我不认得。你，替我去，杀了他！”沉婴冷笑着扣紧了神澈的脊椎。

“我为什么要去杀一个无怨无仇的人？”扶南摇头，手扶上了却邪剑的剑柄，感觉那把剑在不停跳跃，似乎满含着愤怒，想跃出将面前的邪魔一斩而尽。

沉婴却扯动嘴角笑了，用仅剩的一只脚踢了踢神澈的背：“因为，你不杀，我就要杀她——到了白天，我就要睡了。但是，晚上，她是我的。”

扶南的手一颤，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杀气。

“你不会杀神澈的……连昀息那种人，都不杀她。”望着扶南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沉婴的独眼里露出了一丝冷笑，仿佛知道他的全部心思：“别奢望了……除非，我自己离开。否则你，用剑，也割不开——割开了，两个，都死。”

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沉婴的语气也衰弱下去，仿佛在不见天日的百年修炼之后，对于白昼有着天生的畏惧，她的独眼也渐渐失去了光彩，但手指依然生根一般插入神澈的后颈，控制着少女的命脉。

“你，杀了朱雀宫里那个人。”女婴冷笑，“我，就放了她。”

此刻，天已然大亮。她手指再度微一用力，榻上缩着身子沉睡的少女全身起了一阵颤抖，啊地一声醒了过来。

“啊……这、这是哪里？”醒来的人茫然四顾，睁开眼睛，但被白昼的光线刺到，又立刻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再度睁开，小心翼翼地张望，看到身侧提剑而立的白衣少年，诧然，“你是谁？我……我怎么到了这里？”

扶南手里的剑铮然落地。乍醒时那一眼流转的眼波，如此明亮无邪，宛如清泉。

那是阿澈……那才是真的阿澈！

“我是扶南啊……”他叹息了一声，感觉胸臆中有些哽咽，“阿澈，记得我么？”

“啊，扶南哥哥？”没有丝毫迟疑，她迅速认出了他，明亮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欢喜地伸出手来，“是你么？真的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从水牢里出来了？！”

外面已然是白昼，明亮的光线穿过帘子，射落在少女身上。

神澈的眼睛宛如八岁的幼童，黑白分明。也许在黑暗的水底成长着，她的心，却停留在最初的地方。这十年的光阴似乎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就像是刚刚睡了长长的觉，醒来后对着幼年最好的玩伴伸出了手。

然而扶南却站在了那里，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冷定不动。

她的手！

那只伸过来的手是血红的，狰狞可怖。有一朵曼珠沙华在晶莹雪白的掌心开放，宛如从血肉中开出来，蔓延了少女的整个手掌。

然而她浑然不觉，只是张开手，欢喜地叫着他的名字。

那是融雪术……是教中最深奥的术法之一。和中原武学里的吸星大法类似，施法者凭着这种符咒可以将接触到的另一位术士的全部修为吸入体内，收为己用。这是极为阴毒的术法，在收走对方的修为时也冒着极大的风险，有时候会因反噬而入魔。

扶南想起天亮前的挣扎中沉婴曾费了最后一丝力气，想来扣住自己的手腕，不由微微打了个寒颤——直至现在，他才明白那时候它想要做什么。

幸亏自己早已不再修习术法，只闲来练剑养身，所以才没有被其所趁。

他望着那双伸过来的血红色双手，眼里神光流转了一刹，却是微微一笑，默默俯下身，抱了抱榻上那个重伤的白衣少女。

神澈揽住了他的颈子，眼里满是惊喜，不知说什么好，竟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了。”扶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然而他的手却触到了一团冰冷的肉，那个沉睡中的东西蠕动了一下，那种诡异的触感让他的身体猛然一震，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在碰到沉婴的瞬间将阿澈推开。

这十年来，他一直期待着阿澈的归来，然而却没有想到、在拥抱归来的她的同时，却要附带着接受另一个魔物。

然而，神澈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多了一个东西，只是懵懂而欢喜地笑着，望着室内淡淡的阳光，和眼前已然成长为英俊少年的童年朋友。

她似乎尚未明白自己忽然间为什么就来到了这里，只是一味地觉得欢喜。

“好了，不哭。”扶南轻轻拍着她，语气温和，“你受了伤，让我来帮你敷药。”

“咦，我受了伤？”神澈这时才从狂喜中发觉了四肢的剧痛，低头望着自己肩上臂上的血痕，诧然脱口，“我怎么会受伤的？对了！……我又是怎么忽然到了你家里？”

“……”扶南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她，怎么会失去记忆？

然而神澈一低头，已然看见了自己血红的手心，发出了一声惊叫：“这，这是什么！哪里来的这朵花？这是什么！”

她惊叫着，拼命地在衣襟上揉搓自己的手，想把那朵诡异的红花擦去。然而那朵花仿佛渗入血肉一样无法消除，她在衣襟上擦破了自己的肌肤，血流了出来，只染得那朵花更加的妖异。

“好了，好了，别动。”扶南上来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躁动，“没事的。”

神澈喘着气，拼命摇着头，仿佛想把脑海里缺失的那一段记忆摇晃出来。

“我……我怎么会到了这里？扶南哥哥，是你救我出来的么？”

扶南默然，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么到底是谁救我出来的……啊，我记得、我记得有个人……他说……”她努力地回想，然而记忆里只有暗无天日的幽蓝，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左颊，喃喃：“他说……从此以后……”

头痛欲裂。她慌乱地摇着头，清澈的眼神浑浊起来。

扶南轻轻叹了口气，按住了她的肩膀：“阿澈，别想了……都过去了。”

应该是被消除了记忆吧……归来的她，颊上已然没有了那个金月的表记，能做到这样的人，必然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看来，是那个替她消除了拜月教烙印的人，一并消除了她在水底幽狱里的记忆。

那一段记忆，想必并不是快乐的。

神澈终于安静下来了，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任凭他小心地包扎着她手臂和肩上的伤口，眼神闪烁。扶南截断了一条白纱，将肩上的伤口包好，迟疑了一下，指了指面前的药碗：“呃……药放在这里，等下你自己敷一下左胸上的伤。”

“嗯？”神澈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你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啦，不是八岁的娃娃了。”扶南笑了笑，背过身去走出房间，掩上了门，“阿澈，你长大了，真漂亮啊。”

“啊……是么？”那样的赞许让她忘记了去继续想刚才的事情，低着头扯着自己的衣襟，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解开衣襟，把药涂在胸口上。左胸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却流了很多血。她仔细地涂着药，白昼的光透过竹帘，投射在她的肌肤上。那肌肤因为多年的不见天日，有着雪一样晶莹的光泽。

十年后，她才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真的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身体有了这么大的变化，那么，容貌呢？

是不是也已经不一样了？会如八岁时希望的那样，变成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么？

不顾得去继续包扎胸口上的伤，神澈从榻上跳了起来，直奔房间角落那一面铜镜。

镜中出现了一个苗条美丽的少女，带着诧然和欢喜的眼神审视着她——雪一样的肌肤，墨一样的长发，眼睛又大又明亮，嘴唇是曼珠沙华一样的嫣红，还有着花苞一样饱满的胸脯和杨柳一样纤细的腰肢。

神澈看得呆了，不相信那竟然是自己。

十年了，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成长，她已然出落成镜子里这般的模样么？

她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地凝视着那个美丽的少女，转动着身体，带着几分骄傲和几分羞涩，忽然，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背上！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子，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覆盖了高高隆起的背部——

怎么回事？她、她变成了一个驼背么？

神澈骇然地探出一只手去，一寸寸去触摸着背上那个“肉瘤”，越摸越是奇怪；同时另一只手拨开了自己背部披散的长发，侧过身子，想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乌黑如水藻的长发掠开，露出了一张极其丑陋的小脸！

不，只有半张脸。那个怪胎蜷缩在她背上，仿佛一只肉瘤。

天哪……她张了张嘴，却因为惊骇说不出一个字。

神澈对着镜子伸出手去，仿佛想更确切地触摸到吸附在背部的那个东西。恍惚中，她看到镜子里的少女也对着她伸出手来，身体无瑕如玉，而手心里却是血一样可怖的殷红。

“啊……啊啊！”那一瞬间，她抱着双肩跪了下去，终于因为惊骇而叫出了声。

扶南安顿好了神澈，转身出门，去旁边的竹舍里寻找一些吃的给她果腹。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向阿澈说明目下她身上发生的事情——然而一路想着，刚走到竹舍的门口，他就想起了一件被忽略的事情，神色猛然大变。

糟糕！卧房里还留着一面铜镜！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回身掠去。

然而，在没有踏入房门之前，他听到了室内发出了尖叫声和碎裂声。

“阿澈！阿澈！”他一掌震断了门拴，抢身入内，一把夺去了她手里那一片染血的铜镜碎片，失声怒斥，“你要做什么！”

“不……不要！”神澈却在激烈地挣扎，手推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殷红的血印。

左手的整片皮肤，居然被她自己用锋利的碎片活生生切了下来！

“我不要……我不要！”她挣开扶南，发疯一样的用碎片割向背后那个附身的婴儿，眼神狂乱，“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鬼……鬼！我不要！”

然而，婴儿在锋利的碎片刺割下居然纹丝不动，仿佛有着金刚不坏之身。神澈眼里充满了厌恶和疯狂，看到无法割下那个怪物，居然转手便往自己的背上割了下去！无论如何，就算剜掉了自己的肉，也不愿让这样的东西附在她背上！

“住手！”眼看她发狂一样割向自己的颈部，扶南惊呼，扑过去一掌将她打倒在地，“别乱来！”

那一掌他用了真力，瞬间将神澈击倒，终于让她安静下来。

神澈怔了怔，丢掉了手里染血的碎片，茫然望着愤怒掴了自己一掌的人，忽然间抱着肩膀缩在地上，崩溃一样地哭了起来。

“我变成怪物了……扶南哥哥，我变成怪物了！”

八、昼夜

岩生倒在竹榻上吞云吐雾，冷不丁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吓得他一哆嗦。

“谁？”他憋出了一个字，身子往墙上靠了靠，死死盯着门口——山脚下这片坟场向来偏僻，除了几个守墓人罕见人迹，如今天刚放亮，哪里来的敲门声？

“岩生大叔，怎么啦？”被他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门外传来了女子脆生生地回答，“是我，缥碧啊！”一边说，一边绕到了窗旁探头看进来，诧异：“怎么啦？”

“缥碧啊？”看到窗间乌溜溜的眼睛，岩生松了一口气，挣扎着下榻来开门，“大清早的就来了？”

“嗯，昨夜是七月半，我守着北片。不知怎地，感觉这一片好像有点不对劲，所以天一亮就过来看看。”满头银饰晃着，缥碧一步跨了进来，手里的一枝青竹上尚自滴着露水，显然是刚折下来的。

“岩生大叔，没什么事吧？”缥碧在房内看了看，问。

“我没事。”岩生松了口气，想了想昨夜反常的事，不知如何说起，只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出来。”缥碧手里的竹枝轻轻晃着，摇落一滴露水，她的眼神有些凝重，望着棚外坟地上妖艳的红花，“昨夜日落的时候，我在那边望过来，似乎觉得你这一片地上的曼珠沙华开得分外……奇怪。”

“奇怪？”岩生喃喃反问了一句。

“嗯。特别的红，一眼望去——就像地底下有什么要出来一样。”缥碧低声道，手指握紧了那枝青竹，眼色有点异样，“我一夜都不放心，所以大清早过来。”

岩生松了口气。有缥碧在，他就不怕什么了——要知道，这位十八岁的少女可不是普通教民，而是前任侍月神女！

缥碧姑娘在年幼时便和神澈一起，被昀息祭司收入月宫封为神女。后来祭司在两人中选了神澈当新任教主，于是，缥碧依然当着有名无实的神女。幸亏她天性开朗，也未因此伤心多久，只是寄情于术法修习，干脆不再过问教中事务。

十年前，天籁教主登上玉座，数年后昀息祭司失踪，新教主大权独揽。

神澈被废黜，打入水底幽狱。而一直被闲置的缥碧也被殃及，被褫夺了神女的头衔逐出月宫，贬斥到灵鹫山脚下做了看墓人。虽然历经波折，但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她照样随遇而安，在墓地旁结庐而居，和同样被放逐的扶南做了邻居——在一群白发老朽的看墓人里，十几岁的缥碧是如此的年轻鲜活，充满了朝气，令所有人都喜爱。

在她的影响下，连本来孤僻桀骜的扶南公子都渐渐变得平易，不再自暴自弃。

虽然两人居住在坟场的两端，但每日清早，缥碧都从东片跑过来，和他一起在桫椤树下练习剑法和术法，久而久之，在外人看来倒是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缥碧沿着足迹前行。

那足印，是从地底一座墓里冒出来的，一直向着扶南的竹林精舍过去——然后，又从精舍里折返，直奔月宫。

扶南居住的精舍附近的竹林里，笼罩着淡淡的邪气！再细细一看，便知不对：凌乱的足印从坟场直奔而来，绕树一匝入门而去。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神木桫椤，原本是她和扶南对练剑术的所在，一夜之间居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

清晨的竹枝上凝聚着晶莹的露水，然而她沾了一颗放入口中一尝，瞬间便变了脸色。

这降自昨夜的露水上，赫然染了浓烈的邪气！

缥碧看着精舍，里头寂无人声。试探地唤了两声牙牙，只听“嘎”的一声，一道黑影从房内飞出，踉跄落到她肩上，亲热地蹭着她的腮，显然已和她熟稔非常。

“牙牙，你的翅膀怎么了？”看到乌鸦拖着的左翅，缥碧惊问。

牙牙闻声扑扇了一下翅膀，黑豆似的眼睛一转，滴溜溜望向竹舍内，爪子一收，露出了警戒的意味——那邪魔在屋里？那么扶南岂不是……

那一瞬间缥碧脸色苍白，心腾地一跳，来不及多想，点足一掠，直扑精舍而去。青影晃动，竹枝如利剑般地将竹门洞穿，轰然响声中她已然站在了室内。一进门，她就看到门边的铜镜碎了一地，血色横溢，映照出支离破碎的影子。

碎镜之上，赫然飘着一片人皮！

那是被整张割下的人的手掌肌肤，雪白纤细的手心里绘着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在满地碎裂的镜片中狰狞怒放。

“啊！”在她破门而入的瞬间，一个细细的声音尖叫起来。

满地的铜镜碎片中，她瞥见了一张陌生的惨白的脸，躲在墙角对着她尖叫。

好浓的邪气！

“谁？”想也不想，全身都处于极度戒备状态的她霍然回身，手指一弹，青竹唰的一声刺向声音来处——那是拜月教残月半像手法。虽然被逐出教派，但这十年来她每日和扶南一起修习，融合了教中术法和沉沙谷的剑法，早已练出了另一种绝技。

竹枝瞬间弹出，带着刺破一切魔障的凌厉杀意。

“住手！”忽然有人厉喝一声，白影闪动，于千钧一发之际赶到。“夺”，那支竹枝被剑气一逼，失了准头，擦着那个少女颊边掠过，钉在壁上，末梢尤自颤抖不已。

“缥碧，住手。”白衣人一剑逼开了她，低喝，“没事的，别乱来。”

“扶南！你没事？”看到赶来的正是扶南，她长长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放回了腔子里，脸上血色恢复，“那就好，那就好……吓了我一跳。”

“我没事。”扶南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少女放回竹榻上，“你吓坏阿澈了。”

缥碧一怔，脱口：“阿澈？”

那个名字过了片刻才在脑海里浮起，对应出遥远记忆中的某个人——她弯下腰，盯着墙角那个白衣长发的少女，细细端详着，脸色瞬地一变，露出震惊的表情，连说话都有点断断续续：“你说……她是阿澈？哪个阿澈？”

“十年前和你是姊妹的那个阿澈。”扶南收起了剑，缓缓道，“被昀息祭司关到红莲幽狱里的那个阿澈，缥碧。”

缥碧身子一震，脱口：“天哪……”

扶南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缥碧，她回来了。你不认得她了吧。”

缥碧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女，又是高兴又是忐忑。高兴的，是看到多年前的伙伴终于逃出生天，重见天日；而忐忑的却是微妙而莫名的，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

“咦，你左颊上的月魂表记呢？”缥碧弯下腰仔细看着，有些诧异，“谁替你抹去了？”

神澈尤自睁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她，眼神澄澈而无辜，带着神经质的紧张，却没有回答一句话。她的手紧紧拉着宽大的外袍，将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望着这个幼年时的同伴，不知为何却微微发抖，充满了敌意。

“阿澈，你怎么出来的？”缥碧又惊又喜，继续追问，“昀息祭司和你关在一起，他是不是也出来了？”

然而，一听到“昀息祭司”四个字，神澈眼里空明的表情碎裂了，身子剧烈发抖，忽然间嘶声力竭地哭了起来，用手抱住头，缩在墙角，不停尖声哭泣。

“怎么了？怎么了？”缥碧吃了一惊，看见她手掌一片血红，竟是割去了皮肉。

“啊啊啊啊……滚开！怪物！怪物！”神澈用手掩着头，慌乱地摇头，仿佛要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彻底驱除开来，“别缠着我，滚开！”

随着她的激烈摇动，背上披散的长发拂开了，一张诡异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啊？！”缥碧吓了一大跳，感觉浓烈的邪气迫人而来，忍不住便要动手。

“别。”扶南及时拉住了她，微微摇头，“别动。”

他走过去轻轻抚摩着神澈的头，平息她激烈的情绪。神澈渐渐不再发抖和哭泣，但依然死死抱着自己的肩膀，慌乱地摇头，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争夺着。

“这是怎么回事？！”缥碧望着神澈背后那个婴儿的头颅，喃喃。

“寄生魔。”扶南抚摩着神澈的长发，叹了口气，“缥碧，阿澈被附身了。”

缥碧怔住，望着那个苍白清丽的少女，不知说什么好，怔了片刻，低声道：“我先去做饭，你们也饿了吧。”

她转过了身，顺手拿起门后得一把扫帚，将一地的镜子碎片扫拢——显然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熟门熟路，俨然是半个女主人。扶南想跟过去帮忙，然而看看颤抖着的阿澈，只好停下来拍着少女的肩膀，柔声安慰，一边帮她把手掌上散开的绑带重新扎好。

“扶南哥哥……”在他帮她扎好绑带的时候，听到她哑着嗓子低声喊了一句。

“嗯？”他应了一声。

“我、我变成怪物了……你还会要我吗？”神澈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双手抱着肩膀，细声问，“你会不要我么？”

“别乱想。”扶南拍拍她的脑袋，微笑，“你好容易回来了，怎么会不要你呢？”

然而一眼望去，还是觉得心惊，他下意识地拨过长发掩起了那张诡异的婴儿脸，眼神沉重：“你先把身体养好，我和缥碧一起想办法，把你身上的这个东西去掉，嗯？”

神澈抱膝坐在墙角里，却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扶南诧异，一边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没什么……”神澈低了头，将脸贴在膝盖上，眼神却有点闪烁，“扶南哥哥，你、你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么？”

“嗯。”生怕再度刺激阿澈的记忆，他不想多提过去，只是含糊点头。

“缥碧是和你一起来这里的么？”她又问。

“嗯。我们差不多是同一个时候，被赶出月宫的吧。”扶南回答，“快五年了。”

“然后一直都住在这里？”她低着头，闷闷地问。

“嗯。住得近，我们经常一起练剑。”扶南拍拍神澈的头，站起身来，“好啦，我得去灶下看看，她一定还是笨手笨脚连火都生不好。你饿了吧。”

然而，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句细细的问话： “那么，扶南哥哥，你……喜欢缥碧么？”他愕然回首，看见了神澈抬起的眼睛，不由笑了：“小孩子家，问这个干吗？饿了吧？我替你去拿吃的。”

然后，便走了开去。

却没看到，背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瞬间就发生了变幻，有阴暗慢慢蔓延。

而披散的长发覆盖下，那个白昼里一直昏睡的婴儿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独眼睁开了一线，碧光莹莹。

扶南进到后头厨房里时，水还是干的，米也尚未下锅的。

缥碧怔怔的坐在灶前，看着塘里跳动的火苗，手里的竹枝顿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连水烧干了都没有续上。

扶南看得奇怪，轻轻问了一声，“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沉婴如今只怕是成了魇魔的化身了……”许久许久，缥碧回过神，喃喃，“那可怎么办……只怕昀息祭司回来都未必对付得了啊！”

“昀息师傅已经死了。”扶南没有将这个无望的话题接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拍拍她的肩膀：“慢慢来吧，先别想那么多——来，我们赶快做饭，阿澈定然饿坏了。”

缥碧听话地坐回到了火塘前，拨弄着柴禾生火。扶南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将白米和水放到锅里，然后又从园子里拔回了一把碧绿的菜。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忙碌着，配合默契。在这荒芜的坟地里相处了五年，虽然彼此之间不是恋人般的亲密，但也已然培养起了知交之间的心照不宣。

“扶南。”生着火，缥碧仿佛想起什么，忽然间问，“你发现了么？阿澈原来手掌上那个印记，其实是一个极厉害的符咒！——那是融雪术。”

扶南半晌才会意过来，讷讷：“你的意思是说……阿澈汲取了沉婴的修为，所以魇魔才趁机附到了她身上？”

“没有别的解释。”缥碧叹了口气，“不然百年后，沉婴好端端的为何忽然失控出关？”

扶南想了想，却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阿澈心地纯良，从不害人，怎会无端端的使出这等恶毒手法来汲取沉婴修为？”

缥碧眉梢一挑，淡淡：“或许，只为了逃出水牢来？”

“胡说。”扶南忽地怒了，将铲子扔到灶上，低喝，“阿澈不会为了自己逃生去害人！”

“谁知道呢？”缥碧云淡风清地分析着，冷冷道，“不过你也知道，魇魔是不会无缘无故附身于人的！只要心里邪念一动，魇魔就随心而入，根植于此——如果阿澈真的如一张白纸，心里没有仇恨没有阴暗，魇魔又如何寄生？”

“……”扶南被问住，定定望着缥碧，忽地冷笑，“缥碧，怎么光顾着揣测她的过去如何如何，就不想想怎样替她驱除邪魔？”

“我……”缥碧张了张口，想分辩。

要怎么说呢？这并不是纯粹猜疑，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不祥预感和寒意！在第一眼看到那个畸形少女的刹那，她心里就浮起了一片阴云，仿佛从阿澈背上那个扭曲的婴儿脸上，看到了某种逼来的灾难。

她在灵鹫山下五年来刀耕火种、论剑品茶的平静日子，就要完全、完全的碎裂了。

那个刹那，她想的只是如何远离这个祸患，而不是如何拯救。

“你的心里才有心魔！”扶南扔下了一句话，愤然转身而出。

她怔怔地坐回了灶前，捧住了自己苍白的脸，望着塘里跳跃的火苗，出神。

是否，她的心里真有了魔？

九、魇魔

“啊！呀！”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神澈都会难以控制的尖叫，躲到了墙角里拼命晃着自己的脖子，想把背后那个东西甩下来。然而，她越是动，背后那个婴儿就越紧地吸附着她。

她不顾一切地尖叫着，抓着自己的后背，直至筋疲力尽。

每当这个时候，扶南只能用悲哀的眼神看着这个苍白的少女，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阿澈还是一个孩子啊……黑暗里她的身体长大了，但性格和神智一直停留在十年前被关入水底幽狱的时候，出落成少女的她依然有着一颗孩子的心。

她像过去一样依赖着他，把他当成世上最亲近的人，像一个孩子独占玩具一样霸占着他所有的时间。很多时候缥碧过来看他，她就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敌意和愤怒，小兽一样露出锋利的爪牙，以至于他们俩人无法说一句话。

然而如果缥碧不在，神澈便会变得很聪明乖巧，缠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像多年前一样撒娇和发嗔——其实，神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时光还停留在十年前。

——那段她可以独霸扶南的时间。

然而对扶南来说，这却不是一段轻松的日子。多年前月宫里动荡黑暗的生活一夜之间重新降临，噩梦重新笼罩，令他在每个黑夜来临的时候，都如临大敌，无法入睡。

为了镇住神澈身上夜晚复苏的邪魔，他翻出久已不看的术法篇章，在卧室内布置了强大的结界，一到晚上就牢牢将神澈反锁在房内。他还在每天晚饭中，暗自下了足够份量的迷迭香——这样，那个复苏的怪物也不能再凭借她的身体移动。

于是，每夜每夜，他都守在布满了符咒结界的房间内，膝上横着却邪剑，枕戈待旦。

那个畸形的邪魔时常睁开眼睛看他，露出诡异的笑，却没有过多的挣扎。

阿澈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每晚早早的香甜入睡，第二日茫茫然的醒来。然而，她的神气却在一天天衰竭下去，有时候白天和他说着话，就会忽然晕倒过去。

扶南知道，那是附身其上的邪魔在一分分汲取着她体内的精气。

那只魔物从水底下逃出后，在竹舍中和月宫内两度被打伤，已然是元气大伤。此刻它蛰伏不动并不是示弱，而只是在借机恢复。等到它将阿澈的所有精神气都吸干，便会重新出来。

然而即便他心焦，却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那个邪魔从神澈身体上分开。

夜里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和那个邪魔说话，比如问它的来历和意图。

“放出我的，是她。”那个逐渐恢复元气的魔物面对着他的询问，单手插入了神澈的颈椎，摇了摇她的脑袋，露出诡异的笑，发音也慢慢连贯，“我在沉婴那个女人体内，困了上百年……她在水下，与世隔绝，断了一切恶念……我找不到机会复苏。困了一百多年。”魔物盘踞在神澈背上，睁开一线眼睛，扯着嘴角冷笑，“幸亏这个家伙被关到了水牢里……才给了我逃脱的机会。”

扶南霍然抬头，望着那只诡异的眼睛。

这，就是阿澈记忆里消失的那一段么？

“沉婴寂寞了太久，一看到她就喜欢，把什么都教给她，毫不提防。因为相信她是‘善’的。”含含糊糊地，魔物笑起来了，独手拨弄着神澈沉睡的躯体，“却不料，到了最后她只用了一个符咒，就把沉婴上百年的修为全数汲取！”

“哈哈哈……那时候，沉婴的表情真有趣啊！我甚至能听得到她心里喀喇的碎裂声呢。”邪魔狂笑起来，表情可怖，“那一瞬间她就垮了！枉她百年来辛辛苦苦压制心里一切邪念，持守心里的准则，可到最后，还不是不堪一击？”

看着那个邪魔在神澈背上狂笑，扶南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感觉佩剑几乎是要跃出剑鞘来。然而内心里却是一阵猛烈的颤动：果然是阿澈汲取沉婴的修为，放出了魇魔！

那么……她的心里，是否也有着阴影？

慢慢说着，那个婴儿的眼睛逐渐闭合，在射进来的天光中沉沉睡去。

“咦……”天已然亮了，神澈醒来的时候，正看到扶南凝视的眼睛，不由脱口叫了一声，苍白的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你……看我做什么？”

随即察觉，她脸色重新雪白，慌乱地重新蹭到墙角，将背后那个畸形的怪物掩盖。

然而力气已然不够，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不停的喘息，脸色惨白。

“阿澈……”扶南轻轻叹息了一声，抚摩着她漆黑的长发，想说什么又终于沉默。这样的衰竭速度……很快，她就会枯萎、死去吧？可怜她在不见天日的水底渡过了十年，此刻好容易逃脱，却旋即面对着死亡。

想着想着，他的手再度握紧了却邪剑，感觉内心有什么在跃跃欲动。

但神澈却感觉不到他的焦虑，只是一味的欢喜，唧唧喳喳：“扶南哥哥，今天你不出去了吧？陪着我在这里玩跳房子，好不好？”

“跳房子？”扶南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只是随口反问。

“嗯！”神澈兴奋地点头。她完全不记得是谁教给她这个，但却依然牢牢地记住了跳跃的每一个细节。

“别乱动了，阿澈，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扶南将她按回到榻上，摇摇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眼神一瞬间亮的可怕，“我出去一下，日落前就回来。”

他按剑而起，眼神雪亮。

不行……实在是不行！他要去杀人……就算对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他也要杀！就算无法保证魇魔会如约放了阿澈，他也要试一试！从来他都是个优柔懦弱的人，很难恪守自己道德的底线。那么，今日就让自己再违反一次原则，又如何呢？

“不行！”看到他起身，神澈却有些生气，“陪我啊，不许出去！”

“别闹，我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扶南眉间有些烦乱，粗暴地将她按回到榻上，“给我乖乖的呆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了。”

“你弄痛我了！”手腕上起了一圈乌青，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神澈委屈得有点愤怒起来，瞪着他，扯住了衣角不肯放，“去干吗？去找缥碧么？……不许去！不许扔下我不管！”

“别闹了！”杀气在心中浮动，扶南一声断喝将衣角割断，转身而出，“有要紧事要做，我很快就会回来！”

衣角一断，失了重心的少女跌倒在榻上，许久没有动一动。

“要紧事？哈，要紧事……”低低的话从榻上传出，不能分辨是神澈嘴里说出，还是背后那个婴儿，神澈从榻上霍然抬头，眼神凌厉。

她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变得分外的敏感猜疑和不可理喻。

不过是过了几日，外面的曼珠沙华已经开始枯萎了

一座座坟茔之间，仿佛是红潮退去，留下狼藉的满地残红。

扶南穿过那些正在凋零的红花，往灵鹫山上走去，衣襟拂着一朵朵小小的火焰。在走到坟场边缘的时候，他回头忘了一下北方——那里，坟场的尽头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是缥碧的居所。

这几日因了神澈的忽然出现，他们之间的关系骤然紧张，她已然连着三天没出现了，不知是在赌气还是什么。他站在墓地边缘，望了那边许久，能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如果说神澈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晶莹璀璨；那么缥碧就是一粒黑色珍珠，坚忍而沉默。

很早以前他就认识她，但是两人却并不熟悉。

如果不是内乱，如果不是一同被驱逐，他们可能终其一生也只是淡漠。但在出了月宫那个地方之后，生活回到了起点。他们重新认识了彼此，在一起五年，从生疏渐渐变成熟稔，最后建立起了这样默而不言的患难知交之情。

然而，这样的平静，被那个从地底归来的少女彻底的打破了。

如果……如果他能撇了阿澈不管，彻底的置身事外，那么这样的生活大约也可以继续吧？如果不是在看到昔年那个水晶娃娃痛哭时，内心乍然绽出一丝极深极切的刺痛，他，大约也可以这样漠然的过下去吧。

但是，在看到阿澈坐在一地镜子碎片中，摊开流血的手掌哭泣时，他的内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复苏过来了，那个声音在低低的喊着，仿佛有热血一点一点的从平静了多时的心底涌出。是的，是那个声音——那是十年前那个少年，在无力阻拦师傅决定时的绝望；是五年前水底洞开的时候，刹那间的退缩和犹豫在心底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伤。

第三度，她出现在他面前，寻求帮助和庇护，他又怎能弃之不顾？！

明知危险重重，但这一次，他也不可再退一步。

他决定上月宫去。然而，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告诉缥碧——如果她知道了，既便不能极力阻拦下他，只怕也会不顾一切的跟着他一起闯去月宫吧？

秋日的午后，斜阳淡淡照着如血的曼珠沙华，他站在坟地的尽头望着远处的小屋，心里却在刹那间转过了不知多少念头。

“扶南公子，你站在这里干吗？”忽然间，耳畔听到了一句问话。还没转头，就闻到了烟草的气味，扶南恍然回过神来，看到岩生在一旁提着锄头擦汗。

“你看北边乌云密布，今晚看来要下大雨啦。”岩生的鞋上还沾着黄土，站着抽了几口烟解乏，“得趁着下雨前，把那几座破了的坟补一补——不然那些地下睡着的今晚也怕是要不安稳咯！”

扶南心思恍惚，没有听清岩生到底再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转身握剑上路。

“啊？公子也要去月宫？”看到他踏上了东侧通往月宫的辇道，岩生吃了一惊，“去不得呀——教里不是说了，不许公子再踏入月宫一步么？”

扶南摇摇头，却没有留意到岩生用的是“也”这个字，只是漠然：“不管那些了……”

顿了顿，他望着坟地那一头，忽地叹了口气，对岩生低声道：“如果…如果握天亮前还回不来，那么，麻烦你去北边和缥碧说一句，请她替我照顾阿澈。”

岩生愣了一愣，忽地扔了水烟筒，叫起来了：“什么？扶南公子你不知道么？缥碧她、她昨天一早就上灵鹫山去了啊！”

“什么？！”如遇雷击，扶南霍然回身。

“公子你真的不知道？前两天我就看到缥碧姑娘沿着路上去了！”岩生吃惊地望着脸色煞白的扶南，喃喃，“我以为你知道的……公子这次上去，难道不是去找缥碧回来么？”

“……”扶南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这几天，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安抚神澈的情绪上，从没想过在第一次和他争执闹僵后，以缥碧那样的性格，又会如何。她去月宫干什么？难道是…难道是要去告密，把阿澈逃离的消息告诉天籁教主？

那一瞬间冷电从脊背上贯穿而下，扶南来不及多想，立刻夺路急奔而去！

十、流光

“要下雨了……”卷起帘子，望了一眼离宫窗外乌云涌起的天空，朱雀宫里的白衣男子淡淡道，“缥碧，你也该回去了。”

午后的斜阳照在他身上，那一袭白衣仿佛焕发出光华来。

他站在窗前凝望北方，衣带当风，沉静而高华，宛然已是一代祭司的风范——只差了额头那红宝石的额环来证明他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缥碧固执地望着窗前那个人，摇了摇头，“流光，如果你不告诉我解决的办法，我就不回去。”

“没有办法。”流光缓缓摇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除非魇魔自行离开寄主，没有任何其他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连你也想不出办法？”缥碧望着他，有点不信，“你现在的力量比昀息祭司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你…你也说无法，那么这天下也没有谁能做到了！”

“这本来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流光叹息，手指叩着窗棂，“要知道，阿澈的心最是单纯，但越是单纯的心，一旦有了裂缝，也更容易被侵蚀和扭曲——魇魔舍弃了沉婴的躯体而选择了阿澈，一旦附身，便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割离。”

他放下了帘子，将光隔绝在外面，朱雀宫里又恢复了长年的阴郁黯淡。

夕阳要落下了，又到了该静坐修习的时候了。

而他每日里进行的那种修习，又是万万见不得人的，得将她送走才行。

“缥碧，你该回去了，这次你实在太大意了——”他的手指掠过一册册古书的脊，那些都是尚未研读完的卷轴，淡淡说着，“幸亏天籁半个月前就下山去了罗浮试剑山庄，不然你这样冒冒失失跑上来找我，被她知道就完了。”

“我顾不得了，这事太危险。”缥碧咬了咬牙，双手绞紧了，“得赶紧想法子将魇魔从阿澈身上驱逐才行！不然……不然……”

“不然，扶南会离开你，对么？”流光淡然反问。

“也难怪……他以前就喜欢神澈多一些。”缥碧还没开口反驳，流光淡淡地说着，手指停顿在一卷书上，唇角忽地有笑意：“不如，我把这蛊术之卷给你吧——要留住扶南，只要这个就足够了。而对付魇魔，实在太难。”

他把用桫椤叶书写剪裁而成的薄薄册子扔到她怀里，书页簌簌地散发出清香。

“我才不管扶南跟谁跑了……我只是怕他会出事！”缥碧下意识地握住了这卷书，反驳着，眼睛望着四周——流光搬到了朱雀宫后，居然把整座藏书阁的书籍都一起搬过来了啊。

从小，流光就和她一样喜欢看书。那时候，整个月宫里都在争夺权势钩心斗角，扶南则在带着神澈到处玩，偌大的神庙藏书阁里，往往只有她和流光两个痴迷于术法的人隔着高大的书架在静静地翻阅典籍。

也许正是由于当年这份无言的默契，在天籁教主即位后，已然被分隔月宫内外，他们两但还是时不时的通过各种方法联系，他容许她偷偷跑上山来阅读宫里的藏书，并指点他的迷惑。此刻她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也只能冒险上山来找他。

她磨娑着书页，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是，我也不要‘下蛊’这样的解决方法。”

“你就是翻遍这里所有的书，也找不到对付魇魔的方法——”流光笑了笑，指着身后满架的典籍，摇头，“除非趁着魇魔没有来得及转移一举将寄主格杀，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但要让神澈活下来，却是不可能的。”

缥碧下意识地沉默，那种沉默中有着某种坚忍得近乎固执的表情。

“好吧，随你。”流光最终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今天跑上来，扶南不知道吧？”

“嗯。”缥碧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答应过你的。”

“那你顺路带这个下去，偷偷放到他窗台上。”流光从长袖里探出手，手上握着一枚晶莹的灵芝，“前几天七月半的夜里出了一点事，我没来得及让人送下去给他。”

缥碧接过那枚七叶明芝——这种灵芝只生长在月宫圣湖水底，是无数术法修习之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不知道流光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潜入了布满恶灵的水底采到了。

握着灵芝，她不由讷讷，说出了内心多年来的疑问：“我不明白……流光，你为什么不想让扶南知道你的情况呢？以你如今的力量，早已不用惧怕那个天籁教主，为何还一直不敢去见扶南？”

那样的问题一问出来，流光的手不易觉察地微微一震。

“那时候，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他笑了笑，那眼神却是黯然的，嘴里只淡淡道，“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不必再相见了。”

“可你还每年送他这样珍贵的东西，还通过我不时打听他的消息——你也很记挂他吧？”缥碧尽力分解，“你分明过得很好，可他却一直在担心——你们当年那么要好，如今也不能这么折磨他啊。”

“他太善良……和我正好相反呢。”流光望着窗外，眼神忽地变得很奇怪，喃喃，“我真的是很害怕再面对他。”

顿了顿，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天空，他的神色转瞬淡漠：“太阳落山了——就要下大雨，你也该赶紧回去了。不然扶南可要担心了。”

感觉到对方已经是再三的下逐客令，缥碧站起身，却迟疑着转过头来，眼睛停在流光的脸上，问了最后一句话：“流光……刚才我告诉你阿澈从水牢逃脱，你似乎一点也不吃惊？难道…你早就知道？可你又怎么会知道圣湖水底幽狱内的情况！”

流光的手停顿在帘子上，脸色微微一变，却沉默不答。

缥碧凝视着他，想从这个自幼相伴的书友脸上找出一丝弥端，但流光的眼眸深不见底，她只是凝视了几秒，便有一种沉溺的感觉，连忙移开了眼睛，微微叹息：“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不问了。告辞。”

流光没有送缥碧，只是站在窗前目送她沿着游廊走远，最后轻盈地一个转弯，在一盏风灯下消失了踪迹。

他阖上了眼帘，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极力压抑着内心涌出的种种记忆。

又要看不见了……每次她离去的时候，他都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我可不想当教主，那太麻烦了……如果能让我来管神庙藏书阁，那才是最好的事呢！”

记忆中，那个少女抱着书卷，隔着书架对他说话，满脸都是对术法的迷醉。

那时候，他原本想安慰刚刚和教主玉座失之交臂的她，却不料这个十岁的孩子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隔着一册《元婴吐纳》看了看她，忽然发现书卷间露出的眼睛是这样的清亮，甚至比神澈那双令昀息师傅迷醉的眼睛更加动人。

空荡荡的藏书阁内，经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发奋研读这些积满了灰尘的经卷。

他所图者大，自懂事起就以超越师傅为目标，因此选的也大多是《傀儡术》、《追魂骨》、《分血大法》等高深凌厉的术法搏击之书，偶尔修成一术便欣喜不已。而缥碧喜欢研读的完全和他相反，她只爱《星野变》、《堪舆考》、《白云仙人灵草歌》之类的书，俯仰于天地之间，探究洪荒奥义，对别的全无兴趣。

月神像前烛光如海，隔着竖到屋顶的巨大书架，他们无声无息地成长。但相互间的交谈却不多，最多只是在走道上遇见了，各自抱着书卷点头一笑。

随着知见的广博，缥碧越来越安静从容，眼眸里有知性的光辉，心也更加平和明朗；

但是他却越来越烦躁，即便是十五岁时便已修得了惊人的法术，但随着力量的增长，他也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再也不可能超越师傅——那个强悍凌厉得超越了善恶的祭司。

心念一动，便再也难以如平日那样专注于书卷，干脆，他就绝足于藏书阁，开始处心积虑地谋划，想通过别的途径来打倒那个不可战胜的师傅。

直到那一夜……那个血污横溢的背叛之夜，他看着那个红衣女童狂笑着将昀息祭司打落水底幽狱，他才松了一口气。

从此后，那个挡在他前进路上的、绝壁般的身影，终于去除了。

他独居于朱雀宫内，将藏书阁内的典籍全数搬来砌于四壁，每日里只是埋头修习，执迷疯狂般地追逐最强的力量，渐渐变得沉默内敛，性情孤僻——五年来，他与世隔绝，除了天籁教主之外，唯一保持着联系的、便只有缥碧这个昔年的书友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见她。

虽然几经波折，命运对她毫不容情，从云端直落到尘土，但她依然从尘土里开出花来。

每一次见到缥碧，都觉得她更加美丽。这是一个内敛明净的女子，不张扬，不活跃，随遇而安，默默地成长着，犹如忍冬花一样坚强而秀丽。扶南那家伙……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傻瓜，也经历了很多挫折，但目下能和缥碧朝夕相处，总算是幸福的。

但每一次见了她，他都要极力克制自己，不在她离去的时候追上去挽留。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愿意见到她，大约只是觉得她眼中的某种东西、可以安抚他的日渐枯竭孤寂的灵魂罢。

多年以前，在那个空旷寂静的神殿藏书阁里，他们或许是在一个起点上的——但是，自从他们的手指握住了迥然相反的典籍开始，他们开始追求不同的东西，背道而驰，已然走得越来越远了……

既然，在五年前那个夜里已经做出了选择，于今回头望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两个已然是云泥般遥不可及。

流光在帘子前站了许久，任凭雨前的风迎面吹上他的脸，带来湿润的气息。

缥碧的影子已然完全看不见了，乌云沉沉地压着灵鹫山，不时有闪电穿云而出，隐隐下击，显示出一种不祥的气息——天籁教主半个月前刚刚修成了幻蛊之术，下山直奔罗浮试剑山庄而去，此刻整个月宫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问一句。

因为天籁教主的眼神说明了此行势在必行。

他不知道在她被昀息带回月宫之前，在试剑山庄遭遇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女童身体里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愤怒。不然，她不会比他当年更疯狂地修习种种可怕的术法，咬牙忍受着昀息喜怒无常的折磨。

那样的复仇之火如果不爆发出来，终究会把五脏六腑燃烧一空的吧。

流光抬头望着帘外的阴沉天空，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其实，在天籁走之前，他进行过严密的推算。

她是不会再回来了……所有的占卜预测都显示着同一个结果：彼岸花开，月沉星坠，大凶。那个永远不能长大的红衣女童，在胸中多年的复仇之火燃尽后，将会长眠于故园吧。拜月教五年前失去了祭司，现在又失去了教主。

——从此后，这个月宫，便是落入他一人的掌控了。

流光迎着风微微笑了起来，手指慢慢握紧，仿佛握住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拜月教陷入了无主的状况，秩序一旦崩溃，那么就是能者为王——如今又能有谁比他更强？

从此后，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有什么比多年夙愿的实现更好呢？何况他已然为此处心积虑奋斗了多年——但是，为什么在看到了终点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反而没有多少的喜悦？

流光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中驱逐出去。

他重新放下了帘子，整个房内便重新陷入了昏暗。

该开始今日的修习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只要这一次的修习完毕，功德圆满，师傅的所有力量就将完全为他所有了。

流光在阴暗的室内燃起了香，一点点幽暗的红光划出诡异的线，袅袅白烟中，他盘膝而坐，翻开一卷典籍，开始依照上面的方法开始修习。

那卷磨得发亮的羊皮卷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噬魂术》！

乌云笼罩着灵鹫山，月宫清冷而寂寞。

缥碧从朱雀宫出来，沿着游廊低头疾走，避开了月宫内星罗棋布的结界阵势，想在雨前回到山下。

走到朱雀宫荒僻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起了一阵骚动。她吃惊地回头，看到曼陀罗花园有寒光闪烁，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和喃喃的咒术声——有人闯月宫？

下意识地将流光给她的令符往门上一按，青铜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她往门外便是侧身一掠，随即将门悄悄阖上。趁着混乱，正好脱身——这一次冒险上来，可不能被任何月宫里的人知道。

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扶南了，也不知道这几天他怎么样了，阿澈又怎么样了？缥碧点足往山下掠去，一袭绿衫在风中飘飘摇摇，转瞬消失在红色的曼珠沙华丛中。

然而，在她从侧门离开月宫的时候，却没有料到她要找的人正从东门直闯朱雀宫而来！

乌云沉沉压着天际，整个天地已经昏暗下来了，雨前的风斜斜地吹着，散播着某种不祥的味道——仿佛是从山脚墓地里逆流而上的、死亡的味道。

十一、魇来

昏暗的朱雀宫内，只有那一点檀香的红光在慢慢燃烧，犹如一滴血。

白烟在寂静的室内萦绕，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而在那一柱檀香前盘膝而坐的，是白衣垂地的流光。面对着那一卷摊开的《噬魂术》，微合着眼睛，按照卷轴上所示，手指扣了一个奇特的手印，静静地放在衣襟上。

整个室内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连外面的风也不能进入，只隐隐听得到平静然而悠长的呼吸。一呼一吸，对着檀香吞吐出肺腑内的生气，流光放在衣襟上的手不停地动着，随着呼吸的频率而调整，摆出各种手势来。

他在集中全部心神，进行着今晚最后一次噬魂。

那是一门极其阴毒而危险的术法，一有差池便会出现反噬，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在接近大成的时候功亏一篑，失去了梦寐以求的、“完整”的力量。

随着他平静而绵长的呼吸，檀香的白烟渐渐聚在他鼻下，凝成氤氲的一团。

他吸入那些白烟，然后吐出，慢慢的白烟越来越凝聚，越来越浓厚，到得后来，竟然凝聚出一个奇特的形状来！

那是一个白色幻影，如一个团身婴儿，在昏暗的室内浮凸着，若隐若现。

而婴儿的脐带，却连在流光的鼻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就仿佛是，流光吐出了体内的全部元气才凝出了这个婴儿，脱离了他的身体而成长。流光的呼吸有些微弱下来，不停变幻的手势也停止了，做出五指并拢一簇向上的姿式，长久地停滞着不动。

婴儿手足慢慢舒展开来，渐渐变得修长，一团的烟雾渐渐变成了一条。

然后，有了面目，有了黑洞洞的眼窟和口鼻——狰狞可怖，居然是厉鬼的形状！

“咄！”流光发出了一声低喝，并拢的五指瞬间打开成五星状，手心里一个符咒奕奕生辉，抬手对着那个厉鬼一挥，一指窗外远处的圣湖，“去！”

那条白雾仿佛得了指令，迅疾地飘飞，化为细细一条钻出了帘子，消失在雨气里。

然而，无论飘得多远，那条脐带似的白雾依然连在流光口鼻之间。

流光的手势随即变动，结狮子印，安放在胸口，守护着元气尽出后的躯体。燃香幽幽地映着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透出说不出的诡秘气息。

寂静，还是寂静。

虽然外面已经因为那个闯入者而斗得不可开交，可设置了结界的室内依旧安静的出奇，维持着一种不生不灭的气息。流光收敛心神，一分分的控制着那个潜入圣湖最深处的幽灵，通过它将那一份力量一口口吞噬。

“缥碧呢？你们把缥碧关到哪里去了？”

隐隐的，外头的刀兵声停歇了，传来一句厉喝。

“……”底下那个月宫子弟怎么回答却是完全听不清的。

然而那句焦急的喝问不知为何，却穿透了他设下的结界到达了耳边，让流光的手指陡然一震——扶南？是扶南的声音！

扶南怎么会来到月宫？而且直闯朱雀宫而来！

手指微微一震，便震乱了那一缕白烟，呼吸乱了节奏，流光的脸瞬间苍白。远处圣湖的水面开始翻涌，仿佛水底的什么东西受到了惊扰，搅得恶灵纷纷嘶叫，湖面红莲倾斜歪倒。

不行……得赶快完成最后一轮的噬魂术，不然便要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流光再也不去顾及窗外那些声音，运气将自己的七窍六识全部封闭，开始凝神呼吸，吞吐着元气。山顶圣湖的波动慢慢平息，水面微微荡漾，那一缕白雾如虹一样倒吸入水面，直接伸向水底。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密闭的窗棂发出了喀喇的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有人破了这周围的结界、闯了进来！

窗上贴着的符被震得片片碎裂，木质的窗棂向内扭曲，“唰”的一声，凌厉的风从缝隙中吹了进来，将整扇的木窗粉碎。帘幕纷飞。

“缥碧！缥碧！”那人跃入了最后一个密闭的房间，四顾大呼，手里提着滴血的利剑。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昏暗的室内只充盈着浓郁的檀香味道。

扶南握剑的手渐渐发抖——缥碧不在这里？这已经是朱雀宫的最后一间，一路搜索下来，居然四处都不见缥碧的踪迹！难道、难道她是被那个居于朱雀宫的神秘人给……

一念及此，心底的杀意挟着恐惧直涌上来，扶南开始失去了平素的从容，疯狂的削砍着满室垂落的帘幕，大声呼唤着缥碧的名字。

雪亮的剑光在室内纵横，宛如外面乌云中的闪电落入房内。

无数的帘幕在剑下粉碎，化为柔软的飘飞的洁白雪花，落了一地，扶南一边大喊着，一边往室内闯去——忽然，却邪剑猛地一震！

有邪魔！他顿住了手，凝神。

最后一道帘幕在他剑下碎裂，帘幕落下处，露出了一点腥红的光。

那光是一枝檀香，已然快要燃尽，室内浓重的馥郁气息就是由此而来。然而让扶南手中长剑停滞的，却是那个坐在檀香前的白衣人。

“流、流光？”他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人，喃喃。

那是流光……那的确是流光！虽然隔了五年未见，他依然能一眼认出这个童年、少年时最好的朋友——自从那血腥的一夜过去后，他一度以为流光死了，或者遭到了极其残酷的对待，因为他没像自己那样屈服于种种苦痛威胁，参与那场谋杀师傅的残酷计划。

这五年来他一直于心耿耿，无法原谅自己一时的屈膝变节，然而却终究不敢鼓起勇气闯入月宫去寻找流光，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或许流光并未被如何对待，在月宫里好好的活着。

如今，他终于验证了自己的揣测——流光还好好的活着。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其他一切，直冲到流光面前去，急促地唤着他的名字，狂喜。

然而流光微闭着眼睛，结了手印静坐在最深处的黑暗里，并未回答一个字。他脸色凝重苍白，鼻下和唇角垂落出一条玉箸般的白烟，蜿蜒伸向窗外。扶南顺着那条诡异的白烟望出去，只见它通向山顶圣湖方向，最终消失在水面。

这、这是什么术法？……扶南惊在了当地，半晌不能动。

手中却邪剑剧烈地跃动，发出嗡嗡的低吟——那是遇到了邪魔之时的不安。

这种不安的强烈，几乎逼近了初见阿澈之时！

“当啷”一声，扶南微微一失神，手松了一松，那把通灵的却邪剑居然从他手中自行跃了出来，直刺向流光的眉心！

“不！”扶南失声，抢身去截，却已然来不及。

却邪剑直刺向白雾，截断了那一缕白色！然后去势不减，直刺流光眉心。

“嚓”地一声轻响，在剑尖刺破肌肤的一瞬，长剑凝滞了。

流光的身子在白雾被截断的刹那震了一震，仿佛忽然苏醒过来，结狮子印的手快如鬼魅地抬起，并指夹住了刺向印堂的却邪剑。那样苍白纤细的手指，居然蕴含着诡异的力量，将闪电般的一剑及时拦截。

“扶南么？”流光缓缓睁开眼睛来，望着闯入朱雀宫的人——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喜悦、震惊、愤怒、绝望……但只是短短一瞬，最终归于平静。

他忽然叹了口气，微笑：“果然，是你来了……真是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

扶南来不及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却看到对方的嘴角缓缓沁出一丝血迹。

那血迹极为诡异，仿佛活了一样地在苍白的面容上蜿蜒爬行，然而，到了下颔却不曾滴落，反而沿着那一缕白雾蔓延过去！血无穷无尽地流出，那一缕白色的烟雾就这样一寸一寸逐步被染红，朝着圣湖方向浸染过去。

“流光，你怎么了？”扶南心下猛然有不祥的预感，急问。

“没什么。”流光的声音却是平静的，疲倦而衰弱。他望着多年未见的师弟，眼神却是宁静安详，丝毫没有扶南那样的惊喜，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他弹指点出，指尖聚力，嗤的一声隔空点燃了室内的烛台。阴暗的室内登时有了光，影影绰绰地映照着。而地上的那柱檀香，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化为了灰烬。

“我的报应到了。”流光低下头去望着地上燃尽的檀香，微微苦笑，“你看，我终究还是未能吞噬完师傅——我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一边说着话，嘴角的血就不停的涌出，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落在地上，只是沿着白雾蔓延过去——这般诡异的情状，除了在月宫只怕天下也无处可见。

“这、这是什么？”扶南吃惊地望着那条从他口鼻间垂落的白雾，喃喃。

“噬魂术——你也听说过的吧。”流光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拿起地上摊开的羊皮卷给他看，“不过你当年应该也没兴趣研读吧。”

噬魂术？扶南一眼看到卷轴上那三个字，脱口惊呼出来。

那是教内最高深的术法之一，当初他也只是听昀息师傅说过而已，却还远未到可以修习的地步——那是一门极其恶毒霸道、但收效却也极其强大的术法，修习此术后，就能够通过吞噬对方的身体来获得对方的一切力量，因为太过阴毒，甚至在拜月教中、都被列为三大禁忌术法之首。

“你居然修习噬魂术？”扶南惊骇地失声，“你、你想吞噬谁？”

流光微微笑了笑，挑起眉，望着远方的圣湖：“自然是师傅——这个世上，能令我觉得永远无法超越的，也只有昀息师傅了。”

“你……你在吃红莲幽狱里头的师傅？”望着那条消失于圣湖的白烟，扶南霍然明白过来，脸上刷地褪尽了血色。

流光不以为意地点头：“是啊，五年来，我每日都用元神化出厉鬼、潜入水底去吞噬他的血肉。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采到水底的七叶明芝？”

“不可能……”扶南喃喃反驳，“师傅是不死之身，当年我们也只能封印他而已！”

“不错。但虽然他都能依靠自己的灵力每日复活，可每吞噬一次，我获得的力量就多一分。”流光抚着胸口，喃喃，“九九八十一个劫啊，原本我就快要吞噬完他的全部力量了……可惜，他忽然死了。我只能加紧在七日内吞噬完他的躯体，以免生魂散去。算起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却不料被你……”

说到这里，流光抬起头望了望扶南，眉目间有苦笑：“天理昭昭啊。”

那样的一番话是惊世骇俗的，扶南一时间还不能全部会意，只是握着却邪剑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在吞噬师傅的身体，以获得他的力量？”

“这是噬魂术，”流光依旧是平静，“你也知道的。”

“你……”扶南忽然间说不出话来——记忆中，流光是安宁平和的少年，虽然比自己年长不了一两岁，举止性格却沉稳许多，对师傅恭谨、对教民温和，一袭白衣片尘不染，小小年纪便宛然有祭司的风范。

然而，五年后的重逢里，却看到他正在用邪术吞噬师傅的身体！

那样剧烈的对比，让扶南一瞬间有空白一片的眩晕。

“师傅……师傅他，死了？”又过了片刻，扶南才问了第二句话出来。

“是啊。神澈杀了昀息师傅和沉婴，从红莲幽狱逃离。”流光眼眸一转，冷笑，“如果我没说错，此刻她正呆在你家吧？”

扶南脸色又是一变——阿澈…阿澈杀了师傅和沉婴？

可是，记忆中，阿澈是那样单纯善良的孩子，从未对下人说过半句重话，更罔论动手。而且她自幼便景慕昀息师傅，甚至以他为神——阿澈怎么可能杀了师傅？！

扶南脑子一下子乱了，半晌才贸然问：“前几日，在朱雀宫里打伤阿澈的，是你？”

“不错。确切说，我击退的是魇魔。”流光微微一笑，点头回忆，“那日若不是她冲上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伤，又刚刚附身到新躯体上，我恐怕也不是对手——真可怕啊。”

在这样的对话里，流光嘴角的血不停地沁出，渐渐那条白烟都变成了血雾！

远处的风里，忽然有了一阵骚动。

一眼望去，只见阴云密布的山顶，圣湖湖水沸腾一般地涌起，无数死灵翻腾着，纷纷跃上了那一条以被血染成红色白雾，嘶叫着追过来。

“你快走！”流光眼睛一变，伸手推开扶南，“我施用噬魂术失败，如今死灵们要出来了！你留在这里会一起被吃掉的！”

扶南还在怔怔出神，那一推将他推了个踉跄，却回过神来：“那你呢？”

“失败者应该接受失败者的命运。”流光微笑着摇了摇头，将羊皮卷凑到了烛上，慢慢点燃，语气疲惫，“其实这几年来，我过的不比昀息师傅好——当年恶念一动后，便天天陷在噩梦里无法自拔。而噬魂术又是一旦开始便不能停止，如今能做个彻底了断，也好。”

硝过的羊皮极其难燃，半晌才焦了一个角，发出难闻的味道。流光有些不耐，手指一别，指尖擦出一朵蓝色的火来，将卷轴一燃而尽：“这种恶毒的术法，也莫要再留在世间诱惑害人了……”

扶南望着流光，眼里依然有混乱不知所措的神情。

魇魔要他拿来交换阿澈生命的朱雀宫内的神秘人，居然是流光？

而流光居然是靠着吞噬师傅的血肉，获得了如今这样骇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缥碧这几年来，居然一直瞒着他偷偷和流光来往！他们两个，共同瞒着自己多少事情！

短短瞬间，这些念头从他脑中翻涌而起，将所有思绪搅乱。他望着那一条染血的白雾，望着圣湖上翻涌的波浪和山顶的阴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快走！”眼看着那些恶灵步步逼近，已然接近朱雀宫，流光低叱一声，再度催促。

然而他却犹豫着，不说走，也不说留下。

——他不知怎样下决断。一直一来，一到关键时刻他就是如此优柔寡断啊。

“你没必要留下来送死，”看着他怔怔站在原地不肯走，流光眼里的焦急终究转成了一种狠意，一咬牙，说出了一句话，“当初和天籁合计骗你回来、逼你去毒杀师傅的时候，我也没有把你当成兄弟！”

“什么？”这样的一句话是霹雳般的，将犹豫的人彻底打醒，“你说什么？”

“我说，五年前夺宫之变，是我暗地里和天籁一起策划的。”流光直直望着扶南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那个红衣娃娃知道什么？只有我知道师傅的弱点……我研读了那么多年的神庙典籍，知道怎样才能置一个祭司于死地。”

扶南紧握着剑，眼神转瞬雪亮。流光的叙述却是极快的，明晰简洁：

“在十五岁的时候，我就知道无法超越昀息师傅了……我不愿意一辈子被压着。于是我寻到了万年龙血珠——那是唯一能对师傅这种人起作用的毒药。”

“但我一直知道师傅对我深怀戒心，他曾说过、我太象少年时的他。我不想自己出面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就想到了远游在外的你，和天籁合计骗你回来——等你一回来，就让十长老伏击，生擒了你，严刑折磨。你性格优柔，并不是宁折不弯的脾气，果然很快就屈服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流光看着脸色苍白的扶南，微微苦笑：“其事情完成后我就该杀了你。天籁当时也是那么建议的。可惜，不知为什么，我不想你死……于是，我放了你和缥碧下山。”

“扶南，你根本不合适当祭司，”流光扔下了手里焦了的卷轴，叹息，“你对力量没有太大的渴望。太善良，太单纯，和我正好相反呢。”

“可叹天日昭昭，最终我还是功亏一篑，毁于你手下。”

扶南的眼神渐渐雪亮，握着剑的手不停发抖——不知是因为内心的激动，还是却邪剑感受到了无数邪灵的逼近。

“走吧！”流光一指窗外，催促，“再不走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就在这一刹那，窗户发出了彻底破碎的响——流光做事周密，施行噬魂术之前也考虑到了万一出现的反噬现象，故而在密室周围布下了重重防护结界。然而这扇窗子却因方才扶南的闯入而遭到了破坏，此刻，那一群圣湖里逃逸的恶灵已然追逐着染血的白烟，蜂拥而入！

“唰！”白光回转，一只恶灵被削为两段。

却邪剑一击而回，在指尖绕出一圈白光。扶南站在窗前，只微微退了半步，便站定了。因为紧张，手在微微颤抖，但他依然牢牢地站定了，就挡在窗台和流光之间，不再退半步。

“扶南！”流光在身后唤他，声音已然有了方才直面生死时也不曾出现的颤抖。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剑，直到剑刃无法在指间灵活回转，直到那白光割破了自己的手。那些循着血迹汹涌而来的恶灵被那一剑震慑，在窗外顿了顿，然而等看清楚不过只有一个人挡路，便重新嘶叫着扑了过来。

阴风袭面，令人窒息。

“唰！”白雾之中，却邪剑如同惊虹一样掠起，切割着一切。

扶南在挥剑，与那些密雨一样扑来的恶灵搏杀，不时感觉到那些无形的利齿噬咬到了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那些无形的血犹如蒸气一样冒出，沾染在他的颊上。

然而他没有退半步……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

他没有为身后这个人坚持下去的理由。但他依然不顾一切地搏杀着，用尽了全力不让任何一只恶灵通过这扇破损的窗子。

白气已然将他半身笼罩，只依稀有却邪剑的光亮如闪电般掠出，却已然看不见人的模样。流光坐在蒲团上望着扶南，身子前倾，右手支在地上，尽了一切力量想站起来和他并肩作战，却发现自己连些微的力量都没有了。

方才施用噬魂术的失败，已然让他在短时间内无法自由地使用灵力。

他坐在黑暗的密室内，无数垂下的帘幕迎着窗外吹进来的疾风飘飘转转，宛如那些白色的幽灵们已然冲破了屏障扑了过来——然而，那个人还是站在唯一破开的窗口前，不顾一切地为他挡着那些汹涌的潮流。

那样的剑法，让流光止不住地惊诧：这不是出自拜月教，也不像是苗疆民间流传的——扶南在这几年里，居然有了如此的长进，领会了这样精妙的剑法！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夜幕，但那些恶灵焕发着微弱的白光，聚集在一起就如白昼。

扶南的身子已然湮没在那一片白光里，只依稀看得到一个剪影，那样的固执而坚持。但流光从越来越缓的剑光中，已然预感到扶南的力量即将衰竭——长夜尚未过去，恶灵继续汹涌而至，以个人的力量、又如何能阻挡整个圣湖的邪异气息？

白光越来越盛，终于将扶南的整个身体都吞没！“叮”的一声，却邪剑从白光内飞了出来，跌落在密室另一头的地上，震了一震，最终未能重新跃起。

恶灵的嘶叫如同风一般激烈。

流光低下了头，一滴泪水溅落到檀香的灰烬里。

扶南，你生平以来唯一的一次不退半步，却换来了这般结局……眼里蓦然掠过决断的光，流光将右手的中指送入口中，咬破，用血在密室的地上一笔一划地画起一个繁复的符咒——

那是分血大法，教中的另一禁忌，可以用来召唤魇魔。

他分出了自己的血，以生命的一部分来和那个隐藏于月之暗面的邪魔交换契约。他唤醒魇魔，献上了自己的生命和灵力，而复苏的魇魔必然会借给他力量，去实现他的愿望。

当初，天籁教主为了制住昀息祭司，便是动用了这个术法。

那样强大的师傅也被困住了，坠入不见天日的红莲幽狱。只要她的血流动一天，那个被困在水底的人就永远无法解脱。然而，作为代价，那个红衣女童的心也变得越来越阴暗恶毒，渴求着杀戮和血腥，逐渐被魇魔的力量侵蚀，却无力控制自己的行为。

大约天籁心底也是知道这一点的罢，所以她才会这样疯狂地冲下山去寻找自己的哥哥，其实，那个孩子的内心里，并不仅仅是想质问最爱的人当年为何遗弃自己，而是……单纯地，想寻求一个终结罢？

她是不会回来了。

而这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么？

各种念头如电光般地闪过脑海，但流光的手却是毫不停歇地画下一个血红的符咒。无论如何，就算不择手段不顾后果，他此刻都不能让扶南死去！

“不！流光，住手！”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扶南挣扎着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流光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扶南一眼，却看不到朋友的脸——无数的恶灵已然把他吞噬了。流光手指继续缓缓移动，划出了最后一笔血印，将那个符咒封闭。

“不！流光，住手！住手！”扶南厉声叱喝，不顾一切地阻拦。

不知哪来的力量，墙角里的却邪剑一跃而起，斩向流光的手指！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流光翻过手掌，印在了那个完成的符咒中心，轻轻地低下头，吐出两个字：“魇来”。

话音未落，地上那个血红的符咒忽然化成烈火，熊熊燃起！

却邪剑已然刺到，却在火旁顿住，挣扎良久，终于还是铮然落地。

“魇来！”流光霍然抬头，低叱，手指一抬，指向窗口的那群恶灵——那是地狱里的红莲烈焰。无数的火光从他指尖和地上的结界里飞出，呼啸着刺入那团白烟。

恶灵发出炙烤中的剧痛呼喊，猛然涣散，先是没有章法地胡乱翻飞，最后终于寻到了那扇窗，沿着来路退缩回去。那些烈火追在后面燃烧，一路将无数恶灵烧得魂飞魄散。

暗夜里，就如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乍然收拢，缩回了湖心水下。

天地间忽然就安静了，只有密雨急急打下。

“流光！”密室里，扶南失声惊呼，望着对方已然变成赤红色的眼睛。

那只操纵着红莲烈焰的手颓然落下，勉力想支撑，却还是无力地倒下。外面的火光熄灭了，流光跌倒在密室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白衣上沾满了血和灰。

“杀我，扶南……快些。”他断断续续地对那个朋友说话，眼睛却已然红得要滴出血来，“因为我的召唤，魇魔已经彻底醒来了……我也会慢慢变得完全不像一个人。你快过来杀——”

那句话是到中途断掉的。因为那一刻，他看到了扶南的脸！

那是怎样可怕的一张脸啊……无数的恶灵噬咬下，扶南肌肤已然没有一处完好。特别是那张曾经清秀的脸上各更是伤口密布，血流覆眼，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流光中止了话语，脸上浮现出苦痛的表情，望着那个替自己挡了这万鬼噬身之罪的朋友，忽然喃喃：“没事，我还你一张脸。”

重新抬起了手，按住自己的脸，低声：“魇——”

“不！”不等他将第二个字吐出，扶南厉声叫了起来，地上的却邪剑蓦地重新跃起——然而，却不是刺向流光，而是瞬地折回，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停！”顾不得重新召唤魇魔，流光中止了咒术，闪电般地腾出手定住了那把剑。

却邪剑已然到了扶南咽喉前三寸，定定地停在那里。

“我不恨你。我也不是为你至此——我只是为自己。”扶南望着他，低声，眼里却有罕见的绝决，“我也不会替你了断。”一边说着，他握着剑缓缓站起身来：“你若有愧，应和我一起设法，将魇魔再度封印。”

流光望着这个忽然变得决断起来的师弟，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扶南么？这是以前那个吞吞吐吐，遇事优柔寡断的扶南？越过了方才那个极限，只是刹那间，他仿佛就变了一个人。

是否，人的内心都有两张脸，只要打破了外层的面具，便能转出新的一面？

“流光，你知道么？”扶南忽然笑了起来，低下了头，“我刚才才发现，只要豁出去，好像很多事根本……根本是不难做到的啊！哈……为什么以前，我不敢去做呢？”

幽暗的室内，两人静静对望了片刻，外面风雨如啸。

“扶南！……流光！快、快来……救救……啊！”

忽然间，一声嘶哑的厉呼划破了雨夜，将两个人同时惊得站了起来——

“缥碧！”

十二、血婴

缥碧偷偷从朱雀宫侧门出来，下到灵鹫山脚下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黑。

她没有回自己住的竹楼，反而直奔扶南的竹林精舍而去。

雨已经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了，缥碧穿过那一些曼珠沙华，小心地不让坟地的黄泥弄脏自己的裙角。那些半枯萎的花触着她的裙裾，她陡然间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一只只冰冷的小手在拉扯着自己的衣襟，不让她前行。

不知为何，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厚。

半路上经过了岩生住的棚子，她照例往里看了看，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塘里的火还在烧着，水烟筒搁在一旁，烟丝洒落了一地，似乎岩生是匆忙外出的，一串凌乱的足迹从屋外直通向竹林深处。

缥碧准备走开，忽然间察觉了什么，回身摸了一下窗台——手指被一滴血染红。

她望着竹林精舍方向，眼神霍然雪亮。

暮色四合，乌云笼罩，密雨仿佛在灵鹫山上织起了一张无形的网。而在这样黯淡的背景里，那片竹林里却是有灯火闪烁的，然而不知为何、那灯光，却闪着黯淡的红。

缥碧想了想，沿着棚子外凌乱的脚印走出去。那脚印直通竹林精舍。黯淡的暮色里，她孤身一人走向那座她曾经去过千百次的房子，一路上开满了血红的曼珠沙华。唯有闪电不时穿云而下，在短短的刹那照亮天地。

然而，在走近那片竹林的时候，缥碧停住了脚步，手缓慢地搭上了一枝青竹，啪的一声响，折断。

“扶南？”她站在院子外，叫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不大，却是用了真气送出，穿透了雨帘直送进去。里面灯还亮着，想来扶南和阿澈都在吧。

然而，半晌不见里头人回答。她心下更是忐忑，便又叫了一声。

“呜呜……”忽然间，房内黑影一动，传出一声低低的哭，赫然是神澈的声音。

“阿澈？你怎么了？”缥碧再也忍不住，脱口问着，踏上了竹舍门槛，一边推门往里看，“不舒服么？为什么哭？”

“呜……”那个哭声是从角落里传出的，细微而委屈，带着某种崩溃般的无助，“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把他杀了！”

“什么？你说什么！”缥碧心里猛然一跳，“你杀了谁？”

难道是扶南……扶南被她……！

她失了方寸，不顾一切地推门冲进去，但刚侧身进去，额头就撞上了一件东西——下意识地抬头，眼前晃动的、却是一双沾满了黄土的惨白的脚踝。

“天……！”缥碧一抬头，便踉跄地往后退，捂着自己的嘴巴。

那是岩生……被吊在门内横梁上的，赫然是看墓人岩生的尸体！

没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窝里留下干涸的血，凝固在皱纹层叠的脸上。然而奇怪的是那张脸上居然没有恐惧的表情，嘴角以诡异的弧度弯上去，做出一个僵硬的笑，仿佛临死之前还在某种诱惑里不可自拔。

房间里点着灯，然而灯火不知为何却笼着一层淡淡的红，一明一灭，映着缩在墙角的一个小小白衣身子。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眼神呆滞地张开手，望着被剥下皮肤之后血红色的手掌，神澈在不停地喃喃，眼神恍惚，“啊……婴，你为什么要逼我杀人……”

在她的手心里，赫然掉落一只羽毛零落的被扭断脖子的乌鸦。

“牙牙！”缥碧失声惊呼出来，好半日才把视线落到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女身上，想上前，却惊于她身上的邪气。

方自犹豫，忽然听到一个生涩阴冷的声音响起：“反正，你，也早杀过人了。”

那是陌生人的声音！

是谁？是谁也在这个竹舍里？

缥碧惊诧四顾，默默识别，忽然手中竹枝点出，直指神澈背后，厉叱：“出来！”

一张惨白扭曲的孩童的脸，从神澈瀑布般的长发里冒了出来，对着她咧嘴一笑。刚才出声的，果然是这个寄生的魔物。缥碧乍然吃了一惊，不过是几日不见，那个婴儿却萎缩了不少，仿佛整个人都贴在了神澈背上，慢慢融入。

“啊！胡说，胡说！你给我闭嘴！”听得那一句，张皇的神澈陡然尖叫起来，用手捂着耳朵，将脊背猛烈地往墙壁上撞，“你这个妖怪，给我闭嘴！”

“桀桀……”背后的婴儿被撞得声音断续，却笑如夜枭，“不是么？昀息和我，不都是你亲手杀的？——你想故意忘记？可没那么容易……我总得提醒你一声，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好孩子。”

“啊——！！”神澈终于失去控制地大叫起来，用手拼命捂着耳朵，身子却缩成一团。

她用力将背部撞向墙壁，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个可怕的东西压碎在自己背上，然而她这样努力的结果，只不过是让那个怪物变得更加深入她的体内。

她知道那个东西正在慢慢地钻进她的心里，一分一分，一寸一寸。

这几日来，她时时刻刻在心里听到这个东西的声音，尖锐、恶毒而又疯狂。先是一句一句地帮她回忆起在红莲幽狱发生的一切，摧毁她仅剩的一点自信，然后再一句一句地勾起她内心的种种阴暗念头。

说到底，在水底的一瞬间，她对昀息产生了恨，所以动了杀心；而现在，她心里也对缥碧有着嫉妒和敌意，希望这个人永远从她和扶南之间消失——

正因为心里有了裂缝，所以那个怪物才能不停地引诱她罢？

有我在，你任何愿望都可以满足。只要你说两个字。你也看到了，那个罗嗦的看墓人不是被你用一根手指就杀死了？——如果你要扶南永远属于你一个人，也很容易啊，只要再动动手指，面前这个女人就会永远消失了。

只要你说一句“魇来”……

那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身体里说话，用尽种种手段，直到她无法坚持。然而残存的清醒让她死死恪守着最后的理智，绝不让自己说出那个召唤魔物的咒语。

神澈只能一叠声地尖叫，用这样撕心裂肺的叫声来掩盖内心越来越强烈的诱惑声。

熟人的尸体在面前晃动，神澈得尖叫声响彻竹林，缥碧望着这匪夷所思的混乱一幕，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扬声疾呼：“扶南！扶南！”

然而，竹舍的主人完全失去了踪迹。

“扶南呢？他哪里去了？”缥碧有些吃惊，已然从厢房厨下转了一圈回来，担忧地追问，“那么晚了他去了哪里？你变成这样，他怎么不阻止？”

“扶南……”那个名字仿佛有某种奇异的效果，让持续尖叫着的少女平静下来了。神澈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缥碧：“我不知道……我求他不要走，但他不理我……扔下我走了……”

喃喃说着，她眼神渐渐转变，从清澈到迷惘，然后转变成了愤恨和狂怒。

“他不理我了！他本来是我的！从小就是我的！”她脱口叫了起来，眼神凶狠地望着面前这个童年伙伴，“我被关了十年，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所以他不理我了！都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和我抢！”

她的思维极其简单直接，依然停留在八岁的时候，就如一个被乍然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火。

“阿澈！”缥碧低叱，身子却退开了一步，望着她的背部，“静一静！我没和你抢什么！”

在神澈的背后，那个散落在长发下的凸起正在缓缓变平，那个婴儿状的怪物的身体完全融化掉了，只留下一只小脑袋还露在外面，似乎趁着神澈心神大乱满怀怨恨的刹那，彻底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内！

“我被关了十年……”神澈呜咽着低下头去，望着自己露出血红色肌肉的掌心，眼神绝望而又疯狂，“昀息祭司死了，婴死了……你抢去了扶南哥哥！”

缥碧望着童年时的女伴，恍惚觉得神澈多年来居然从未长大分毫。

依稀中，她感到某种彻骨的怜惜，不由得叹了口气，垂下了手中的竹枝。

“阿澈，不要这样，扶南永远是你的。我没和你抢。”她轻轻对着那个女孩子说，一手将那具吊在门楣上的尸体解下来，“他一直很记挂你的。我们一定会想法子给你驱魔，只要你好了，照样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

神澈用力咬着牙，仿佛极力克制着体内的某种苦痛，不说出一个字。

“魇来”，“魇来”！……身体里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汹涌，远远近近地呼喊，仿佛诱惑着她说出这可以换来一切的两个字。

她咬牙，再咬牙，直到嘴唇间沁出鲜红的血，也不肯吐一个字。

缥碧为她忽然间的吐血而惊诧，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方手巾，却也在提防着她背上魔物的攻击——因为就在这个刹那，那个背上的婴儿眼睛里忽然发出了诡异的红光！那个只余下一个脑袋露出神澈背部的怪物，此刻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不行，不行……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走！快走啊！神澈在心底一遍遍地嘶喊，却无法开口说出来。因为生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吐出那该诅咒的两个字，让自己被魔物操纵。

她狂乱地挥着手，驱赶那个靠近的人。

她挥出去的手碰到了缥碧拿着手巾的手腕，人肌肤的温热让她陡然间全身一凛，一种灭顶的不祥之感汹涌而来。非常清晰地，一个声音在灵鹫山顶遥遥响起，一字一句地替她吐出了那句禁忌之咒——

“魇来！”

神澈骇然回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灵鹫山，一瞬间的恐惧让她心胆欲裂。是谁？是谁念出了这个咒语，从遥远的地方召唤出了她身体里的这个魔物？

然而这种恐惧只是一瞬，因为她神智的清明也只剩下了一瞬。

最后的恍惚中，神澈看到自己了自己可怕的转变：被剥去皮的手掌重新生出了雪白的肌肤，上面那朵曼珠沙娇艳欲滴；头发变得灰白，迅速地蜿蜒生长，如同蛇类般爬行——那不是她！那马上就要变得不是她了！

“逃啊，缥碧！快逃啊！”在身体完全被魔物侵蚀的那一瞬，她抬起已然变成赤红色的眼睛，撕心裂肺地对面前的女伴大喊。

朱雀宫长年难得打开的侧门轰然洞开，在无数拜月教子弟的惊讶目光中，流光和扶南直冲了出去——这，还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走出这座阴暗的宫殿。

密雨在黑夜里飘飞，而缥碧的声音却是穿过雨传来的，带着苦痛和挣扎，急急拍着门。

流光急急地拉开侧门，就在宫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有殷红的血从铜环上流下，与此同时、一个原本靠在门上的身影重重地跌了进来。

“缥碧！”他下意识地回过臂，揽住，看着栽倒在怀里的人，脱口惊呼。

被打湿的秀发贴住了他的脸颊。仿佛经过了极惨烈的搏杀才逃到此处，缥碧的一身青衣已然染做了血红，脸上纵横着五道血印，血印贯穿面颊，穿过眼角，几乎失明。

“流光……流光……是你么？”眼睛虽然被血糊住，但听出了他的声音，奄奄一息的女子吃力地转过脸来，攀着他的肩，急切地喃喃，“小心…要小心！魇魔……魇魔复苏了……它被召唤出来了！阿澈、阿澈她……”

魇魔复苏！那是多么惊人的消息，可流光毫不动容，仿佛早已料到。

“别说话了，”他掩上了宫门，将一身是血的女子抱进来，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扶南去拿绑带，“先替你裹伤。”

然而扶南却站在那里，仿佛失了魂，脸色苍白。

魇魔复苏了？那么阿澈…阿澈她不就是……！

那一瞬间心里有极深极切的焦虑和恐惧，仿佛闪电一样击中了心脏。来不及多想别的，他推开侧门就冲入了外面的雨帘中。

“扶南！”流光蓦然一震，厉声大喝，“回来！别去！”

但是，只是一瞬，那袭白衣便去得远了。

流光抱着垂危的缥碧站在侧门的门廊下，望着那一袭直奔下山的白衣，有略微的失神。。廊下的那盏灯飘飘转转，灯下的雨丝仿佛一阵阵的烟雾，散开了又聚拢。

“扶南……扶南他在你这里？”被他方才脱口的厉叱惊动，神智开始涣散的缥碧惊喜地挣扎，想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他没事吧？”

流光却没有回答，片刻，才冷冷道：“他走了。”

“……”缥碧没有说话。她一贯聪敏，自然不会不知道扶南为什么忽然离去——五年朝夕相处的知交，说到底，还是比不上自幼的深爱的人啊……

流光感觉到怀中的人沉默下去，刹那间他的内心被愧疚吞没——为了应对危机，他召唤出了魇魔，却不料、第一个祸害的便是缥碧！

“魇魔复苏……阿澈已经…已经不存在了。”缥碧攀着他的肩膀，被血模糊的眼睛里滑落一滴泪水，侧过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声恳求，“扶南这一去……多半会中了魇魔的诡计——流光、流光，你去帮帮他，好么？”

流光蓦然一震，侧过头去，喃喃：“即便自己已弄成这样……你还是只记着他？”

缥碧吃力地笑了笑，雨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汇成细密的一滴水，从颊上长划而下，她只有担忧和恳求：“流光，求求你——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制得住那个魇魔了……扶南心软，一定不是、不是它的对手……”

流光默不作声地往回走，将那个流着血的垂危伤者抱回了长年居住的朱雀宫。

幽暗的室内，他燃起了烛火，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

流光撕下那些翻飞的帘幕，小心然而快速地包扎她的伤口，念动了咒语，催合她身上的伤口，翻出了从圣湖水底采摘来的七叶明芝，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给她服下。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苍白而沉默，但眼底里却间或闪过雪亮的光，仿佛此刻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他心底游移。

“你…你不肯么？”然而缥碧却是一直支撑着听他的答复，神智再度恍惚起来，用力攀着他的肩膀，仰起头，问，“他、他是你兄弟啊……你若不救扶南……魇魔就会……”

想起刹那前扶南夺门而去的背影，流光心底陡然掠过一种烦躁，一挥手，齐齐割裂一幅垂落的帘幕，他的声音里有再也压抑不住一丝愤怒：“扶南，又是扶南！你怎么从来就不考虑一下我？”

缥碧一惊，松开了攀着他肩膀的手，望着他瞬间燃烧的眼睛。

“前几日魇魔第一次冲入月宫，那时候它刚逃出水底，尚自衰竭，但为了拦截它、我就受了重伤——”流光侧过头去望着远处黑黝黝的神庙，冷笑，“这一次的魇魔已然完全苏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答应了你去救扶南，我就会死？！你要我去对付魇魔？——你不想他死，难道就宁可我去死么？哈！”

说到最后，长久压抑的愤怒终于让他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流……光？”缥碧终于睁开了眼睛，眼里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神色，“你…怎么那么说？你不会死的……你那么强。怎么会死？”

从小以来，记忆中的流光都是宁静而强悍的，拥有她所不能企及的力量。每一次她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都会下意识地想到去寻求他的帮助。而且，一定都会如愿以偿。

“我会去救扶南。立刻就去。”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短短片刻内笑声便歇止了，流光紧闭嘴唇，眼色冷酷，“我不会不救他——就像刚才他不会不救我一样。你可满意？”

他把她留在了黑暗的室内，返身离去，任凭她在背后微弱地唤着他的名字。

帘幕层层翻飞，拂过他的脸，将无声交织的血泪一并抹去。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说出来了呢？原本，这一切可以永远埋葬在他心底的。

他有着和昀息师傅类似的性格，高傲、决断，不示弱，不容情，一旦定下了目标就会不惜一切的追求。五年前，当他选择了踏上成为祭司这条路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将舍弃掉一切凡俗的欢乐和拥有——他将会成为一个神。

而相反的，他那个懦弱的朋友却留在了凡世里，经历了重重忧患喜怒，却也拥有了某些他得不到的东西。从帮助扶南逃脱天籁教主的惩罚开始，在私心里、他已然是将缥碧托付给了扶南，希望扶南能在灵鹫山下照顾她一生平安。

他原本应该让这一切永远沉淀在心底的……

然而，他却怎么也忘记不了那个抱着书卷在神庙长廊里低头走过去的青衣少女——多年来，独居朱雀宫，每次在他伸手取出书架上典籍的时候，都会恍惚觉得那个秀丽沉静的少女还在架子的另一边，透过书卷的空档对他微笑，如多年前那样无声的招呼。

为什么要记得……为什么要记得这些呢？为什么还会计较，为什么还会妒忌？

他一直都想问那个被关在幽狱里的师傅——祭司的生命里，是否会有这样扯不断的尘缘？而师傅的漫长一生里，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又该如何对待。

可惜，那个孤傲怪僻的师傅，已经被他和天籁合力永远禁闭在了圣湖的深深水底。

他没有了引导者，没有了可以解答这个疑问的人，他无从应对，只能任凭心头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残念顽固地挣扎，最终燎原。

这些年来，他一直用纸鹤传书与她联络，暗地里允许爱书如命的她出入朱雀宫，一次次的往返借阅典籍，提问解答她的疑惑——这一切，其实只是为了让这颗珠子、不过早地从他生命的丝线上断去吧？

说到底，在某一处，他的优柔懦弱、远胜于扶南啊。

流光走在曲折的游廊上，从袍袖里摸出了一枚赤色的药丸，凝视了片刻，终于平静地将其纳入口中——这一切，终究该由他来做一个了断。

子夜，稀疏的雨再度转密，打在坟墓间已经开始渐渐凋零的红花上。

然而，一滴滴落下的血、却将那些残花浇灌得重新鲜艳起来！

血迹从坟地北侧一直延伸到中心，然后就进入了胶着状况，无法继续往月宫方向延伸一步，只是反复的在原地来去洒落，直到将那些曼珠沙华都染成血红！

“嚓”，只是稍一迟缓，一根尖利的白骨从肩头冒了出来，白森森的尖端滴着血。

扶南一个踉跄，手中的却邪剑几乎落地。看来，是逃不过了……而这样的一击，已经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体力。他死死望着神澈，不相信只是离开了短短半日，她竟然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咯咯……很不错嘛，居然能撑那么久，”那个白衣少女缓步从曼珠沙华中走来，望着他笑，“是白帝一路的剑法啊……真是想不到，骖龙四式还留在人间？”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森然白骨，尖端滴下血来。

“阿澈！”他用剑撑着身子，再度嘶声唤，“你到底是怎么了？”

“阿澈？咯咯……她死啦！”白衣少女诡异的笑了起来，眼睛是淡淡的红色，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已经在这里死了！你再叫也没有用了，她听不见了。”

“你、你这个魔物杀了阿澈？！”扶南咬着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霍地反手拔出了贯穿他身体的白骨，重新抬起了却邪剑，厉喝。

“螳臂当车……你又能怎么样？这是神澈的躯体，你敢下手么？”魇魔轻蔑地笑，白骨之剑挥起，唰的一声刺向扶南心口，“别挡路了！杀了你，再杀了朱雀宫里那人，我就可以去神庙里了……哈哈哈！”

那一剑刺破了空气，带着绝决的杀意洞穿他的心脏。

剑尖刺破了心口。然而，那快若雷霆的一剑，却在生生顿住了，不停颤抖着。

白衣少女脸上原本的大笑表情凝滞了，迅速转过几种不同的表情，眼里的红光涨了又退，手臂僵直地发着抖，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争夺那柄握在手中的白骨之剑。清丽的脸扭曲得可怕，嘴巴几次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在眼里红光退去的瞬间，挣扎着，张嘴吐出了几个字：“扶南，快逃啊！”

在她眼光变幻的瞬间，扶南霍然明白了，脱口：“阿澈！”

——那，是被魇魔吞噬了的神澈，在躯体内拼命地争夺着控制权！

他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退后三丈，从那柄白骨之剑下逃离，只觉心口依然刺痛。他转头就往月宫方向奔去——必须要找到流光，如今只有他，才有制住这个魔物的把握！

然而，刚走出这片墓地，踏上石阶，他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想逃？”

那声冷笑起的时候，尚在几十丈开外，然而短短一声的末尾已然近在耳畔。他来不及回头，背后一阵剧痛，重重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一根白骨闪电般地掠到，穿透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墓地边缘。

剧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眼角却看到了那双白色的绣花鞋轻盈地踏步而来，上面绣着两朵怒放的红花，一边走一边低骂：“该死的贱人，还想放他逃么？自不量力！我就用你的手杀他，让你看着他怎么死的！”

血红的手掌挥出，白骨之剑从他身体上反跳而出，带起一串血珠，跃入魇魔手中，然后在长笑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他的颈部。

“喀”，忽然间，轻轻一声响，白骨在半空中被拦击，裂缝如菊花般延展。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东西拦在剑上，周围也没有一个人影——白骨之剑，就这样被无形的力量截住。

“谁？”魇魔抬头，厉叱。

话音未落，她的心口忽然溅出了一朵血花！

“化影术！”魇魔急退，惊骇地低呼——那是拜月教中最高深的术法，和“指间风雨”、“枯荣手”并称“三大正术”之一。记忆中，只有祭司才能修习到这样的境界！

昀息已死，她因此肆无忌惮。然而，拜月教中，竟尚有祭司？

魇魔蓦地一惊，忽然明白过来：难道，竟是朱雀宫中那人又来了？

“走！”与此同时，扶南听到了一个字传入耳中，身体一轻，已经被人拉起，往台阶上一推，“缥碧在朱雀宫！你带着她去神殿，那里安全！”

流光？终于听出了那个声音，他乍然一喜。

血不停地从全身上下的大小伤口中涌出，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然不能再支撑，来不及多想、便依照流光的吩咐往月宫神庙方向奔去。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顾向雨丝深处——他走了，可流光呢？

“走！”只是一迟疑，虚空中又传来一声低喝，不容分说，“是兄弟的，马上走！”

扶南感觉到有人在虚空中猛推自己一把，毫不容情。他心知自己留下也只有拖累的份，便趁着还有一丝力气，咬牙奔向朱雀宫门。

“嘻……你还是别再出声了。”白衣少女却没有追击，从猝然被袭中定住了神，嘻嘻冷笑起来，“所谓的‘化影’，也不过是靠着极快的身法来保持。你多说一个字，凝聚的‘气’就散一分——不过，也好，就让我看看朱雀宫里的、究竟是何方高人？”

夜雨中，仿佛一阵风忽然歇止了，火红的花间果然浮起了一个绰约可见的人形，长袍垂发，襟袖飘摇。侧头冷然看过来，带着凛冽孤傲的气质。

第一眼看到那个人，魇魔忽然怔了一下：奇怪……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并不是指面目熟悉，而是他身上的那种“气”里，有熟稔的感觉。

然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摇了摇头，将其否定——怎么会呢？被关入水底后，自己已有上百年不曾见过人世一切。而眼前这个男子、分明只有二十许的年纪。

“能用化影术截击我，令我受伤，已非凡人能为。”魇魔望着这个显出身形的白衣男子，有些不可思议，“你是拜月教的新祭司？”

来人微微摇首，指指额头——光洁的前额上，并没有象征着祭司身份的额环。

“前祭司昀息之大弟子流光，奉月神之命，守护月宫。”他淡淡说着，内心却是不敢放松分毫，将所有灵力凝聚在手指之间。

“昀息的大弟子？”魇魔喃喃，忽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你可会噬魂术？”

流光一时未曾会意，脱口回答：“会。”

“我明白了……原来是你！”魇魔忽然大笑起来，恍然大悟，击掌，“原来，那个每日化为恶灵下到水底吞噬昀息的，就是你！难怪如此面熟、难怪有如此力量……好毒的弟子，真是好毒的弟子！”

“真是合我胃口啊！你身上，有一种和昀息相似的‘恶’的气息呢！”她兴致勃勃地望着对方，大笑击节，忽然提议：“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如何？”

流光被她那番大笑刺痛，脸色瞬变，在她说话间已然抬手，手指间闪烁着灵力凝聚的蓝色火焰，正要做雷霆一击，忽然间却顿住了——

魇魔的手里，居然握着一件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怎么样？这是月魄，能全面提升你的力量，让你成为真正的祭司，拥有和昀息一样的力量！”额环在手中闪耀，魇魔嘴角浮出笑意，对着流光殷勤提议，“我入主月宫，你来当我的祭司，我们一起来支配这个南疆！这个交易不错吧？”

顿了顿，她补充：“当然，我可以不杀扶南。”

密雨中，流光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却没有离开她手中的那件宝物，眼神变了数变——是的，那是历代祭司的神器，号称拜月教三宝之一。没有月魄，就算他像如今这样再苦修十年，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祭司。

“先给我……”喉头耸动了一下，他涩声吐出一句话，伸出手去。

“哈哈哈……你果然比扶南那小子识时务！”魇魔大笑起来，得意洋洋地抬起手，给他加冕——那个流动着宝石辉光的额环下，藏着可以控制人神智的傀儡虫。

被权力引诱的人，在戴上这个额环后终将成为权力的傀儡。

流光低下头去，让这象征着祭司地位的额环落到他发上。

“喀”，忽然间，魇魔得意的笑声中断了。

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望着那只穿透了心脏的手——毫无预兆地、流光在低首时猝及不妨地出手，在一瞬间就洞穿了她的身体，一把将她的心脏捏为齑粉！

“我渴望权力，为此不择手段，”流光抬起头，冷然，傲然，雨水在他苍白的脸上化为雾气，“但，还没想过要和魔交换条件！你若得到了月宫，首先就会毁去神庙的天心月轮，放出圣湖恶鬼吧？从此邪气充塞于南疆，就变成你的天下了！”他扯动嘴角，做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可惜，我不喜欢那样！”

碾动手指，将邪魔的心粉碎，霍然抽出：“去死吧！”

然而，在抽出手的瞬间，一股可怖的力量霍然迎面击来，将他击飞三丈。

魇魔心口上的那个大洞，在手臂抽离的刹那、居然立刻消弥无形！

“呵呵……真是笨啊，以为这样就可以消灭我么？只要我在，这个躯体是不会死的，不见沉婴还活了上百年么？”望着对方的惊骇表情，魇魔大笑起来，咬牙切齿地怒骂，“不识抬举的家伙——正好！我就吸了你的灵力，再去毁掉神庙！”

她鬼魅般地一飘，往前轻轻一跃。那种跳跃的姿态很奇怪，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屈起了一只脚，在玩着跳房子的游戏。跳了三跳，她倒转手中的白骨，叩在墓地上。

“喀喇喇”一声裂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忽然间所有黄土堆都裂开了！

无数白骨从坟墓中反跳而出，一端着地，森森然地立了起来。一眼望去，无边无尽的墓地上尽是白骨，仿似地狱之门开了，无数死灵跃出地面。

“白骨之舞！”流光不可思议地低呼，顿住了手，“骷髅花！”

“喀嚓、喀嚓”，那些白骨支离地竖了起来，列成一圈，宛如绽放的白色菊花。

那是死亡之花。

“受死吧！”魇魔扬首冷笑，手指点处，那些森然白骨瞬忽飞起，在空中交织出了无可抵挡的死亡之网，将流光重重包围。

雨丝都已然无法落下，夜幕里只见无数白骨交错纵横，裹着里面的一袭白衣。

白色的网中，渐渐有淡淡的血飞溅出来。

那些白骨的网越来越小，忽然万千支飞来，凝聚成一点！光网消失后，流光的身体最终被三支长短参差的白骨钉住，无法再动。他已然尽了力，却依然无法对抗这被他自己召唤出的魇魔！

“不识好歹……”魇魔冷笑着，长剑一点，四条尖利的白骨飞了出去，钉住流光的手脚。在确认这一回对方无法再玩什么把戏后，魇魔才走了过去，扬起了手心，印在流光的额头上——掌心那一朵曼珠沙华的符咒，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不乖乖的听我的，就下地狱去吧！”一边用融雪功将对方体内的所有修为汲取出来，魇魔看着夜里的月宫，忽地得意的笑，“杀了你，没谁可以再阻拦我去神殿了！”

流光没有挣扎，居然笑了笑，然而迅速的衰竭让他已然说不出话来。

短短的片刻，魇魔感觉到流光体内可以汲取的力量已然衰竭，便抬起了手掌准备离去——然而，在这一瞬，她的脸色忽然间惨白，喷出一口血来！

那、那是什么……体内仿佛有无数烈火在烧！

那种火是极阳刚的，和她本身的阴毒正好相克。刚刚返身走了一步，她就无法操纵这具躯体，跌倒在地，只觉得一瞬间几乎完全涣散开来。

真气一散，所有的白骨委顿在地。

“你、你……”魇魔挣扎着，望着那个被钉死在墓地上的人，“做了……什么？”

“你说呢？我怎么会让你真的去打开天心月轮。”流光嘴角浮出一丝笑，有讥诮的表情，悠然望着冷雨的夜空，“你中的，是一种足以杀神魔的毒……很多很多年前，我师傅用它毒杀了太师傅；而五年前，我又用它毒杀了师傅。”

魇魔大惊，失声：“万年龙血赤寒珠？！”

“呵呵……没想到吧？”流光笑着，眼神开始涣散，“我一开始就知道……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但是……我、我一定要拦住你。”

“你在自己的血里下了这种毒？！”终于明白剧毒是如何侵入体内的，魇魔骇然望着这个垂死的人，“你在下山之前，就服下了毒？你故意引我汲取你力量！好狠，好狠！”

“哈哈哈哈……”流光大笑起来，雨不停地落在他脸上，冰冷如雪。

“你也说过……我……对谁都……狠毒。”

他喃喃说着，将头扭向朱雀宫的方向，努力望着——那里，灯火依稀，却看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那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挚友，一个是自己深爱的人。无论如今尚自亏欠了他们多少，从此后，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天空里下着雨，并不大，蒙蒙地，象一阵阵的烟，散去了又聚拢。

他却只是看着暗色的夜空，开始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有遥远的笑意。他终于做到了答应缥碧的话，让扶南平安归去，将这个邪魔阻拦在了月宫之外。

虽然，如所料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缥碧，你说要我去救他，于是，我就来了……我不该问你是否想过我会代替他死在这里。你如果没有去想，说不定会一直都理所当然的平静下去。

思绪逐渐开始纷乱，无数片断雪一样的飘摇在脑海里。

童年，扶南，师傅，背叛，结盟……一幕一幕，从脑中流走。他知道他是再也不用继续生活在这些往事的重压下了。最后，他看到了少年时压在记忆最深处的那张脸——

“早上好。”

清晨的日光透过神庙的高窗投射下来，有金色的暖意，他走在高大如墙的书架之间，专心寻找。忽然，身边厚厚的一册《堪舆考》消失了，那个空档里露出一张素净的容颜，抱着书，隔着书架对着他微笑致意。

“好。”他拿走了最顶上的那卷《噬魂术》，却不敢看那样的目光，匆匆而过。

缥碧，其实，从那个时候拿走不同的书开始，我们已然是云泥般遥不可及。

有什么不停地从四肢和胸口上流出来……那是血吧？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血流出来，他却并不感到疼痛，甚至，他已经渐渐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这就是死亡吗？

他忽然想起其实师傅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不曾教给他，除了爱，还有的就是，死亡。

雨渐渐的小了，漆黑的天透出薄薄的蓝——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象征。

无数白骨支离在墓地上，天地间却寂静如死。

许久许久，忽然间，那个死去般的白衣少女动了一下，背后悄然鼓起一个肿瘤。

“啪”的一声裂响，黑发下，一个湿淋淋的婴儿探出了头，脸色青紫，大口地呼吸，满眼怨毒地垂下了头，奄奄一息——龙血之毒居然剧烈到如此！逼得它不得不暂时从这个寄主身上部分退出，来缓解毒性的侵蚀速度。

魇魔的魔性稍一退散，神澈便动了起来。

七窍中全流着血，狰狞可怖，然而她的眼神却是慌乱无辜的，张着手，望着自己满身的

血迹和身侧没有了呼吸的流光，呆了片刻，忽然间哇的哭了起来。

前些日子，魇魔还只能在她本神睡去的时候操纵她的身体，故此她醒来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此刻，她却是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的这双手到底做了什么！

将那个可怜的看墓人毫无道理的杀死，袭击前来探望的缥碧，半途又装成茫然无辜的样子对赶来确认她安危的扶南下杀手——一直到最后，和流光一场殊死搏斗，亲手取走了这个少年时期就认识的人的性命。

她被压制在身体里，无法控制这一切的发生，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手伸向一个又一个人，攫取他们的生命。

神澈张着双手，手中的白骨之剑骤然落下。她望着满手的血，颤抖着无法说话。

她知道体内那个怪物因为龙血之毒，已然暂时的昏迷过去了——然而那种力量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在她体内蛰伏起来，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就会乍然复苏。

“流光……流光！”她张了张嘴，轻轻推了推那个倒在曼珠沙华丛中的人——她还认得他的……虽然自从八岁那年被关入水底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扶南的师兄了。

不料多年后，第一次重逢、便是她自己出手取走了他的性命！

她颤声唤着他的名字，然而这个人是再也不能回答她了——记忆中，这个沉迷于藏书阁的大师兄是宁静而沉着的，不能想象他能以那般惨烈而绝决的方式，阻拦了她体内那个狂魔的复苏！

她怔怔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泪水一滴滴的落下来。

“我害死你了……”她喃喃低语，垂下手，将银色的红宝石额环轻轻放到他的发上，“对不起……对不起。再也不会这样了。”

一句话未完，她抓起了那把白骨之剑，倒过剑柄，蓦然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长剑从她胸口没入，贯穿了背后那个婴儿的头颅冒出——然而，没有一滴血。

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仿佛这个身体是土石构成。

神澈几乎疯狂了，颤抖着手，毫不容情地削砍向自己，然而那一轮狂风暴雨般的自残没有丝毫作用，所有伤口在她拔出剑的瞬间立刻自行弥合，宛如从未出现。

“啊啊啊啊……”她疯狂般地尖叫着，最终因为力气耗尽而跌倒在地。

背后那个婴儿的头毫无生气地垂着，然而嘴角却露出讥讽的表情。

神澈的手痉挛的抓着锋利的白骨之剑，剧烈的喘息。要怎样……要怎样才能死去呢？到底要怎样才能把她自己连着那个该死的魇魔一起杀死！

难道，就只能这样等待着那个怪物复苏、再一次占据她的躯体为非作歹么？

该怎么办……有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昀息大人……扶南哥哥？

神澈的头霍然抬起，望向了黎明前的月宫最高处。

那里，神庙的灯火依旧辉煌，百年不曾熄灭。

洁白的经幔上，溅着点点的血。

扶南和缥碧相互搀扶着，踉跄冲入了神殿，一边强忍着咽喉里翻涌的血气，一边合力将四门紧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向的门关闭后，整个神庙内室墙上便出现了一个完整金环。

三百年前听雪楼入侵，一度造成圣湖枯竭神庙坍塌，然而大难过去后、孤光祭司和明河教主联手恢复了月宫。他们重新召集子民在废墟上重建神殿，用自己的血混着八宝金粉书写成符咒，环绕着神庙一周。

从此后，每一任教主和祭司都会用全部的力量在神庙内书写下一道符咒，用自己的力量加强这一道结界，镇压着圣湖下的所有邪气。

四门闭上后，结界便已然启动，将所有邪魔阻拦在外。

两人筋疲力尽的跌倒在神像前，伤口中的血染红了那些洁白的座垫。月神像前烛光如海，千百盏长明灯闪烁不定，映照出高高在上的玉雕月神的绝美面容。

“流光说，到了这里便安全了。”扶南微微喘息，此刻才说的出话来，脸色惨白，“魇魔完全苏醒了……阿澈完了。缥碧，阿澈完了！”

缥碧却是沉默，手指微微颤抖：扶南果然是平安从那个魇魔手里逃出来了……可流光……流光呢？她不敢问。

她忽然低下头，将头埋在了双掌中，发出了一声啜泣。

扶南望向她，却不知她到底是为什么而哭泣——这个平静温和的女子，一向是如忍冬花一般内敛的，没有太大的喜怒起伏。此刻如此失态，定然是内心有惊涛骇浪翻涌。

月神高高在上，用悲悯的眼神俯视着这一对劫后余生、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扶南感慨万分地望着四周——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过去了五年了吧？那一夜，他被迫参与了那场对师傅的伏击，将龙血之毒下到茶里后，又将他引导了此处。然后，天籁教主猝及不妨地发动了机关。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到月神像前，俯下身去，够到了神龛底下的机簧。

那是打开红莲幽狱的机关——十年前，阿澈便是在这里被关入那个不见天日的水底；而五年前，那个天籁教主也是这样疯狂地冷笑着，恶狠狠地将昀息师傅推落到到那个黑洞洞的牢狱中。

五年了，在穷途末路下，他居然又回到了这里。

“流光呢？扶南？”在恍惚中，他忽然听到了缥碧的问话。悚然一惊。

仿佛是再也忍不住，她从掌心中抬起了脸，平静地望着他，咬着嘴角出声询问，眼角的泪痕宛然，霍然站起了身：“他……是不是死了？”

“你要干什么？”扶南一惊，脱口。

“我去找他……”缥碧咬着牙，不顾身上多处的伤口里还在沁出血，低声自言自语。

多年来，她始终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们相互微笑，点头问好，徜徉在典籍的海洋里，相互答疑解惑，汲取着知识和智慧。他们一直保持着知交表面，彬彬有礼——其实有谁知道，在少女时的某一日，在清晨的日光里看到书架另一边那张丰神俊秀的脸时，她的心也曾无声地急跳。

刚开始，她是真的因为喜爱阅读那些典籍才来到藏书阁的；然而到了后来，每一次去，却都是为了偷偷地看他。

都是为了他啊……每一次她徜翔在巨大的书架后，茫无目的地望着那些典籍，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在留意着门口是否有他的身影。那些堪天舆地，那些操纵风雨，那些长生不死，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然而每一次见到他时，她却紧张得连笑容都僵硬，连那一句简单的问好，都需无限的勇气来艰难道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一直宁静淡漠，每次来只是沉迷于翻阅术法典籍，从不和她多言一句。她从小是一个安静内向的女子，也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他罢了。她以为这个人的灵魂，和自己是永无交集的。

——一直到，他留下了一句话，决然赴死境而去。

“你难道就从未替我考虑过么？你没想过我若答应了你，便会死么？”

那句厉叱在她脑中回响，而流光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更是镌刻般地印入她记忆——那样的激奋、不平和绝望，将多年掩饰的面具粉碎。说完后，他拂袖而去，径自赴死，再也不看她一眼。她来不及和他说一句分辩的话。

其实，要怎样和他说明自己的想法啊……在她心里，一直都觉得他是如此强悍，拥有了惊人的力量，似乎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就如那个孤傲如同天上月的昀息师傅一样。

正因为如此，在每次遇到选择的时候，她才会下意识地想，既然如此，就不妨让他多承受一些吧。她在心底里是如此地倚赖和信任着他，同时，也是爱着他的。

然而，这一次，他可能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既然他去了死境，那么，她又怎能苟且偷生！心里有某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悲哀排山倒海而来，缥碧走到了神庙的东门，伸手摘掉了门闩，推开写满了符咒的宫门。知道外面便是死亡，但她依然头也不回。

“别出去！”扶南厉叱，一个箭步冲过去，“魇魔就在外头！”

然而，已经迟了。缥碧的手推开了厚重的宫门，一只脚跨出了门槛。

但她的脚步凝滞在门口，眼神震惊而雪亮。

扶南的视线穿过了她的肩膀，望到了台阶下的人，一瞬间也是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侧身上前，将缥碧拉到了身边。

“阿……阿澈？”他直视着门外台阶上那个雪白的影子，喃喃。

想退回去关上神庙的门已然是来不及了，一开门，那个白衣的鬼魅般的影子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沾满鲜血的白骨之剑，睁着明亮的双眸怔怔望着他们。那样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宛如初生的婴儿。

——片刻之前，他就是被这样的眼神迷惑，在伸手去拉她的时候，被她一剑刺中！

“小心！”扶南想将缥碧拉走，然而她却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死。

血从神澈的剑尖一滴滴落下，那一身白衣也染遍了血。

那、那上面，除了自己和扶南的、是否也有流光的血？阿澈既然能平安地冲到这里，那么流光必然是……！

“流光呢？”那一刹那，她竟然忘了害怕，脱口问那个魔物附身的女孩。

“他死了……”神澈站在神庙台阶的尽端，拖着长剑，喃喃回答，眼神空洞而悲哀，垂头望着地面，忽然哭起来，“他在自己血里下了龙血之毒，引魇魔来汲取他的灵力——他是以身做饵故意送死的……他把魇魔暂时关回去了！”

“死了？”缥碧一个踉跄，攀着神庙的门缓缓坐倒，喃喃，“他、他死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荒凉如死，枯竭的身体再也不能支撑，眼前一切仿佛都黑下来了。

“扶南哥哥，我把流光杀了！”带着哭腔，神澈在黎明的夜色里张开了满是血迹的手，似乎在寻求他的帮助，“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缥碧，小心！”看到她伸手，扶南大惊，立刻俯下身用尽全力拉起了昏倒在门槛上的缥碧，急退，手中的却邪剑划出一个弧，护住前方，“妖孽！别过来！”

“扶南哥哥！”神澈一怔，忽地说不出话来。

是的……是的。他也已经不再相信她了。在白骨之剑洞穿他身体的时候，魇魔在狂笑，用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斩杀着。那一瞬间，他便以为她彻底的死去了。

她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里来，想寻求最后的安慰和帮助。然而，这个世上唯一还爱着她的人、也以为她已然死去。

她已被所有人遗弃。她还真的活着么？

神澈讷讷地站在那里，保持着张开手的姿式，仰头望着里面巨大的玉雕神像和如海的烛光——那是多么光明美丽的境界……她幼年时成长的地方。

而如今，站在这里的她，双手沾满了所爱之人的血，已然不能踏进半步。

扶南将缥碧扶到神像下，抬起头，眼里有绝决的亮光——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力一搏了！

然而，抬起头，就看到了门外黑暗中那个站着的白衣少女。

穹门宛如一个精美的画框，漆黑的底色上是少女白色的剪影，美丽如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幽灵。神澈的眼神宛如婴儿，怔怔地张开双手，抬头望着神庙里的月神像，眼角流出晶莹的泪水——扶南心里一凛，随即强自压下了那种动摇。

再也不能被这个魔物骗了！

这样装出来的无辜和纯洁底下，却是握着滴血的白骨利剑，随时准备洞穿别人的咽喉。

“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我不是魇魔……不是魇魔……你相信我！”她的视线从月神悲悯的眼神上移开，喃喃地反复说着，望着神庙里浑身浴血的两个人，却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取信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某种绝望在心中火一样燃烧，她忽然扔掉了剑，不管不顾地朝着他奔过去，哭着张开手：“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你不相信我了么？”

“别过来！”她一动，扶南随即厉叱，挥剑想将她格开。

神澈没有丝毫闪避，任凭却邪剑切开她的身体。

“阿澈！”在感觉剑切入的瞬间，扶南下意识地脱口惊呼，抬起眼，看到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忽然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不顾一切地呼啸出声来。

那是阿澈！那一定是阿澈！

那一瞬间，痛悔吞噬了他的心——是他亲手将阿澈杀了么？

“因为龙血之毒，魇魔暂时没办法操纵我了……” 却邪剑贯穿了她的身体，但在那一刻、她终于近到了他身侧不到两尺的地方，孩子似地茫然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它还会再醒来的！到那个时候……怎么办啊……”

扶南怔怔望着那双明亮却空洞的眼睛，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颤声问：“阿澈……阿澈！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醒了？”

然而尽管如此，他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却邪剑，身子也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和缥碧之间。

“扶南哥哥……我知道你再也不肯相信我了。”神澈退了一步，让那把剑离开了胸膛，丝毫不觉疼痛地对他伸出手来，喃喃：“那么，你杀掉我吧……我杀不了我自己……我是来找你杀我的……”

在她退开的一瞬间，扶南诧异地看到她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这是魇魔！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闪过心头，来不及多想，趁着她退开一步、正好踩在那个位置，扶南闪电般地俯下身去，掰开了神龛下的那个机簧！

“喀嚓”一声响，神庙的地面瞬间移开了，仿佛有黑洞洞的巨口猛然张开。

神澈一惊，脚尖下意识地在地面上点了一点，仿佛身体里有什么苏醒了，在催促她本能地跃出这个陷阱——然而，她只跃起了一半，旋即控制住了身体。不，她不能逃！只有把自己永远、永远的关起来，才能不伤害到更多人。

半空中，她强迫自己没有再去挣扎，任凭背后那个婴儿的脸扭曲如恶魔，只让自己如纸片一样轻飘飘地落入打开的水底。

“扶南哥哥——扶南哥哥！”她仰面跌下，却尖利地呼喊，对着他伸出手来，眼里有某种孤独和恐惧——那一瞬间，她是知道结果的。

她知道这一坠落后，又将面临着怎样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扶南望着她跌落，那一瞬间心里有巨大的洪流呼啸而过，悲喜莫辨。在那一袭白衣掠过身侧时，忽然间有一只冰冷的小手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神澈望向他，电光火石中，那眼神是如此的绝望而依赖。

“扶南哥哥……”那一瞬间，他听到她用细细的声音轻声说，“我害怕。”

坠落的刹那，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只为心里难以抑止的恐惧。那一瞬间，天性里的软弱再度铺天盖地而来，他用同样绝望的眼神望着那个坠落的女孩，却没有推开那只冰冷的小手。这一刹，他忘记了别的，只记得自己终究不能扔下她一个人——她自小是那样的怕黑，怕寂寞，又怎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面对那永无止境的黑夜？

“不要怕。”他情不自禁的低声说，握紧了她冰冷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那样紧那样坚定，仿佛要弥补多年来几次三番的优柔懦弱造成的种种遗憾——神澈不再挣扎，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微笑，就这样紧紧拉着他，一起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坠落。

红莲幽狱转瞬关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沿着石壁，从这边走到那边，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贴边走，从这个角落到对面的斜角，则是四十五步。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侧头望了望，那个白衣的男子坐在角落里，同时对着她温和的笑。于是她的心又安定下来，百无聊赖的开始在黑暗中进行着丈量——因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实在是没有别的消遣。

每日里，她只能仰头望着上方幽蓝色的水面，看着那些死灵如同巨大的鱼类游弋着，张牙咧嘴呼啸而过。到了夜晚，她就像当年的沉婴一样穿越牢壁，去水底采摘那些长在极阴处的灵芝。

如今，她知道了：在密室的外面，是一座水下的墓地。

无数白石铺陈在水底，白石基座上，是一具具桫椤木的灵柩。

每一具加持了符咒的灵柩里静静地长眠着的，都是一位拜月教祭司。恶灵不敢接近这块圣地，那里的水安静得如同凝固，无数洁白的七叶明芝在棺木间偷偷地伸展着枝叶，光线轻柔地投射下来，穿过棺木上镶嵌得水晶，映照在灵柩里长眠的脸上。

那些脸，都保持着生前天神般的俊美，那种俯仰天地的气质长久的凝固在轻阖的眉眼间。每个人的表情一无例外地都是安宁而静默的，仿佛在光阴的深处安眠。那么多接近于“神”的人啊，如今都这样静默地长眠在幽蓝色的水底了了……

她留恋于这座水下圣墓，每日里出来采摘灵芝之余，徜翔在墓地中，俯视着一具具灵柩里的脸，对每一位祭司的生平都有着无限的遐想。

日子，就无声无息地这样一日日滑过。

身体时时烦躁不安——是那个受了重创的邪魔，还在不甘心的蠢蠢欲动。

魇魔是永生而强大的，人心里的阴暗面也是永存的。魔生于人的心内，无可阻挡。

但是，魇魔却低估了人类的牺牲和自制精神——即使无法阻拦它的寄生和存在，但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却前赴后继地用生命和鲜血阻拦着它的肆虐，宁可死亡，宁可自闭于地底，也要用一生的孤寂和隔绝、来换取对它的暂时封印！如流光和扶南，又如沉婴和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昀息大人以前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如今，在这荒芜的彼岸，她如一朵花般在黑暗里默默成长，默默开放，又默默老去——虽然这一切只有身畔的扶南可以看见，但即便只是这样，她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她将以身体作为牢笼、囚禁着魔物，直到死亡来临。

【完】

2005-9-10～2005-10-10

幻世·剑歌·碧城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幻世·剑歌·碧城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34-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0月29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时代文艺出版社 2013.9

ISBN：9787538743647

目　录

幻世

- 一、剑妖

- 二、紫函

- 三、疤痕

- 四、舞风

- 五、药人

- 六、沐火

- 七、疯狂

- 八、雪狱

- 九、蛊毒

- 十、烟花

- 十一、梵音

剑歌

- 一、小夜情人语

- 二、他生水云休

- 三、欲寻孤鸿影

- 四、雁行十二倦

- 五、人倚第一楼

- 六、道有今生泪

- 七、已别去年秋

- 八、倩谁蓦萧索

- 九、凭尔话温柔

碧城

- 一、红楼隔雨相望冷

- 二、昨夜星辰昨夜风

- 三、一寸相思一寸灰

- 四、此情可待成追忆

- 五、只是当时已惘然

幻世

一、剑妖

鼎剑阁。秋。十一月。

高宅深院里，一个四壁都是高墙的天井中，黑压压的跪着一群仆人——他们已经跪了很久了，为了等待门里的主人召唤他们进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因为，前面进去的两个人，都没有再出来。

门里面的鼎剑阁少主、那个十六岁开始就有”剑妖公子”之称的人，在江湖的传闻中是一个嗜血成性的修罗。每个月圆之夜，他都要找三个人进去，然后，永远都不会再看见那些人出来。现在已经进去了两个人——就是说，还有一份厄运，必然要降临在他们当中的某人头上。所以，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

忽然，那扇似乎永远都是关闭的门无声地开了！

外面等候的大群仆人齐齐一惊，收敛了疲惫的神色，悚然抬头、看着那黑沉沉房间里走出的人。那是一个多月以来，第一个从他们的少主人房间里走出的活人。

“幽草！”看见穿着淡绿色衫子的年轻侍女开门出来，所有下人都低低惊呼了一声，不敢直视——对于鼎剑阁中唯一能安好的留在少主身边的人，所有下人们都怀着异样的敬畏。

仿佛，这个和他们一样身份的绿衣侍女，也是如同少主那样的杀人如麻。

“大家可以回去了。少主倦了，不想再见第三个人。”

没有走到天井里，她只是站在门外的廊道底下，带着谦卑的微笑，对着那些和自己一样身份的，惴惴不安的仆人们吩咐。看见那些人从鬼门关回来一趟似的脸色，她只是继续微笑着敛襟道了个万福，自顾自的关门。

再次把门中的世界和外面一切隔开。那里面，只有她和那个他们以为是恶鬼的人。

“请等一下，少主还有吩咐！”忽然，她仿佛记起了什么，又拉开了门，叫住那群四散的仆人。看见她去而复返，那些人的脸色，再度的惨白。

幽草只是继续温柔的笑着，对为首的一名仆人道：“徐福，少主说，天气已经热了，那个钉在墙壁上的洛河少侠的尸体开始烂了，气味难闻的很！你去叫几个人来、清理一下房间。”

她说的很自然，似乎只是打翻了一盏茶要人来收拾碎片一般，然而，所有仆人的脸都开始恐惧的扭曲，被点名的徐福更是结结巴巴，半天才回答：“是，是是……属下，知道。”

“恩，徐大哥辛苦了。”绿衣女子毫无架子，谦和地点头微笑。

然而徐福已经象受了惊的猫一样，立时退了出去，连说客套的时间都没有。

十天以后，一个消息传遍了江湖。

曾试图向谢少渊挑战的江北第一剑客：洛河少侠莫宁，在鼎剑阁被谢少渊杀死，从此，天下第一剑客只有一个：剑妖公子，鼎剑阁少主谢少渊！

看来，在老少两代阁主的威望武功之下，鼎剑阁在江湖中的至尊地位已经无可置疑。

然而，让武林人窃窃私语的是莫宁可怖的死相——他是被一剑刺入喉头，活活钉死在墙壁上的，然后，四肢被一根根的切下，凌乱的扔了一地。据进去收尸的仆人私下说，那个漆黑的房间里，鲜血涂满了半面墙壁。

鼎剑阁的少主，是一个武功绝顶的疯子。

——武林中，所有人都那么说。

剑妖公子。谢少渊。

“少主。”

房间里是黑暗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洒入。

她走到那个凭窗而立的人身后，轻轻低下头，叫了一声，便站在了那里。

那个被称为”少主”的人没有回头看——从很久以前开始，能站在他身后一丈之内说话的人，也就剩下了这一个。其他的，都已经被他钉上了墙壁。

“那个脏东西弄走了？”黑发白袍的青年伸出手指拨弄着窗外摇曳的竹枝，看着天上的满月，有些懒散的问——对于生前曾和自己齐名的一代少侠剑客，他却嫌恶到用”那脏东西”来形容。

“是的。”

“那把剑替我扔了，沾过死人的血，也是脏东西。”谢少渊的脸色冷冷的，在月光下有一种孤傲和高洁，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和病态——很多时候，即使是幽草都隐约的觉得，少主，恐怕的确是有病的。

“是的。”她再回答。

“幽草……外面的人怎么说这次的事情？是说我是个疯子吗？”带着不屑的笑意，谢少渊折下一枝青竹，问。

“是的。”沉默许久，淡绿衫子的女子终于回答。

“那么，你呢？你心里也认为我是个疯子吧？”白袍少主忽然莫名的有了怒气，霍然转身，”是的是的！——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不是。”终于，幽草回答，”少主说了，那个洛河少侠有死的理由。”

“啊……一个疯子说的话，你也信吗？”看着她，谢少渊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个弧度，眼色变冷，”当年你是主动请求来做我侍女的罢？当时下人们都已经在传言，说我是个经常杀身边侍从、以杀人为乐的魔鬼，为什么你不怕？”

青竹的枝条，有意无意的轻轻点在她颈部。

“那……那只是传闻而已。”感觉到了忽然逼来的杀气，幽草的脸有些苍白起来，却仍然微微笑着谦卑地回答。

“你现在知道那都是真的了？”谢少渊忽然大笑起来，窗外没有风，漆黑的长发却忽然猎猎舞动，”我，的确是一个疯子……一个疯子而已！你看，我今天杀的人还不够三个——你怕死么？嗯？”

他手中的青竹枝微微加力，看着幽草白皙肌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可怖地扭曲起来，大笑着开口，眼睛里，有近乎病态和疯狂的光芒。

“那也是…那也是幽草自己选的！”脸色发青的侍女挣扎着，断断续续回答，”幽草已经、已经在少主身边活了三年了……如果少主要杀我，早就杀了……”

一段几乎无法觉察的沉默，看着黑暗中的少女，鼎剑阁的少主忽然再度微笑：“看来……你也是个疯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忽然收手，注满了杀气的竹枝”夺”的一声，从幽草脖子边擦过，将架子上的鹦鹉钉死在紫檀木的屏风上！

“第三个。”谢少渊缓缓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眉头有些苦痛地皱了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倾覆过来，许久，仅有的一粒黑色药丸从瓶中不情愿的滚出，被他急急吞入咽喉，几乎已经无法控制的杀气终于缓缓从他身上褪去。许久许久，他忽然抬手，颤抖的抚摩着侍女的秀发。

幽草微微一哆嗦，抬头看着他，看见他有些清瘦的脸颊，总是喜欢皱眉头，所以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让整张清俊的脸看上去都有些煞气。

她的秀发在他手中如同波浪般拂动，漆黑的一握，如同窗外的夜色。鼎剑阁的少主低头，俯首于那如同瀑布般的发丝中，嗅着发间淡淡的白梅香，忽然低声——

“你不怕，我倒是有些怕。或许真的有一天，我忍不住……会连你也杀了。”

二、紫函

“大哥。”忽然间，有人在门外轻呼。一个少年的声音。

黑暗中，谢少渊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如同闪电！幽草看见他的身体猛然绷直，眼神在瞬间变幻了无数次。

“是二公子少卿。”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幽草低低的禀告她的主人，但是并没有过去开门迎接的意思——她知道，即使是兄弟，但是两个人却从来都是隔着门对话的。

二公子少卿是个典型的豪族佳公子，开朗亲切，完全不同于怪僻危险的大公子少渊。深得老阁主的宠爱，在下人中也有着很好的口碑，每次为他更换使女，都有大批的姐妹抢着争先。

大公子可真的一点也不象是二公子的哥哥呢——偶尔聊天，姐妹们都如此嬉笑着，带着怜悯和敬畏的眼光看着一边沉默的幽草。

然而，青衣的侍女只是沉默。

“有什么事？”等目光里的亮色渐渐黯淡，谢少渊才吐出了这句话。

“父亲说，要我把这个交给大哥。”外面的声音依旧是恭谨而开朗的——这个少年，一直对于他传奇般的兄长保持着尊敬和景仰。一阵轻轻的悉索声，似乎有什么从门的下边塞了进来。幽草走了过去，从门下捡起了一封紫色的信函。

不用点灯，谢少渊只是就着窗外满月的光辉拆开看了看，眼色再度的变得很奇怪——那一瞬间，幽草几乎看见有野兽一般的残酷，烈火般在他眼里燃烧！

“少主？”连她都忍不住吓了一跳，问。

谢少渊没有回答，看完以后双手一搓，凭空里燃起了一团火光，纸笺化成了灰烬。然后，他对着门外的弟弟淡淡道：“回去告诉父亲，我知道了。”

“那么，大哥，我告退了。你好好休息。”

门外，少年的声音，似乎永远都带着欢快和欣悦——听姐妹们说起，二公子近来有了心上人，难怪连说话都带着笑影。

谢少渊静静站在黑暗中，许久不动，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大哥？大哥！……哈哈哈哈！幽草，从小到大，你知道我见过他几面？只有两次！”

“我自己的亲弟弟，我居然只见过他两次……两次。”

他笑得很突然，在漆黑寂静的大房子里，如同幽灵般的回响。

幽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直以来，她和其他下人们一样知道这家人之间奇怪的状况，但是，却无从问起——从来老爷就把大少爷和二少爷分开来养，几乎不给两个兄弟见面的机会。大少爷似乎从小身体就不好，要频繁的吃药，也许因为这样，久而久之，连性格都变得很孤僻。

不仅是外人，有时候甚至是她，都觉得少阁主……或许真的有些疯狂。

许久许久，她才轻声问：“少主……又要出远门了吗？”

她知道，每一次接到紫色信笺以后，少主就要从鼎剑阁里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在少主回到这个漆黑房间以后不久，江湖中都会有惊人的消息传出，说是有什么武林大豪死去，或者有什么门派被一夜间灭门。

那些名震一方的大侠的尸体，都是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法，被钉在大门的门楣上——雪亮的利剑，摇晃的尸体，仿佛是下手的人在嘲笑着世间的一切。

那是疯子做的事情。

剑妖公子。谢少渊。

鼎剑阁的少主没有回答，忽然幽幽的问了一句：“据说少卿有了心上人，真的么？”不等幽草回答，他自己复又奇异的笑了起来，转身走向内堂，吩咐：“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再替我备上一把好剑，一炉龙涎香。”

“是的。” 仍然是那样恭谨而温良的，青衣侍女回答。

“……”走过了中堂，本是要一直入内的谢少渊忽然停了下来，返身回来，走到了幽草面前，停下。指尖聚力，”嗤”的一声，隔空点燃了桌上的蜡烛。他有些迟疑地，伸手抬起侍女的脸，默然端详着，久久不出一言。

许久，他皱了皱眉头，问：“听说你是孤儿？”

“嗯？”幽草蓦然抬头，眼神有些异样，但是转瞬又低下了头，轻轻回答：“是的……幽草自小父母双亡。倒是有个姐姐——可惜，七年前病死了。”

“这样啊……看来你也无处可去。”第一次，少主居然问起了她的身世，沉吟了一下，又忽然道：“那么，在这里等我罢。如果十天后我不回来的话，你就去找余总管，让他给你重新安排个差使。然后——”他顿了一下，随手一拨拉，桌子上的书卷器具掉了一地：“把我用过的东西都烧了，不要被那些人的手弄脏……”

脸上仍然有那种孤独的高洁，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的皱眉，眉间的皱纹变得有如刀刻。

幽草的脸色却不自禁的苍白下去，颤声问：“少主，连你、连你也说这样的话？难道这一次老爷要你杀的人，会比少主还厉害吗？”

“他？哈哈！翻手为云覆手雨，天下英雄他第一……”谢少渊转身向深深的内堂走了过去，断断续续的长吟。

听到了这句诗，幽草身子一晃，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翻云覆雨手——老阁主要少主去杀的，竟然是天下武功第一的方天岚！

三、疤痕

龙涎香馥郁的气味充满了黑暗的房间，幽草侍立在屏风后，听到沉香木浴桶中时断时续的水声。少主是个有洁癖的人……每次杀人前，沐浴和薰香，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次，他洗了很久。

——是否，也表示着，这次要杀的人、是极端棘手的?

“幽草。”在她出神地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满月的时候，忽然听见”哗啦”的水声，似乎是少主已经沐浴完毕，从水中站起，低声唤她。

她连忙从屏风后转出，抖开寝衣，从背后给他披上。

很奇怪，虽然是刚刚在热水中沐浴过，少主的肌肤仍然是潮湿而冰冷。

如往常一样，将白绸的长衫裹到那具清俊挺拔的躯体上，借着依稀的月光，幽草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他肩膀上有些起皱的衣衫——忽然，她的手停顿了，全身骤然僵硬：糟了！那个伤疤……她居然又碰到了那个伤疤！

记得两年前刚过来服侍少主的时候，她不懂禁忌，第一次无意触及左肩下那个奇怪的伤疤，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少主的剑已经划破了她咽喉上的皮肤！

那一次，狂怒的他几乎杀了她。

然而这一次，因为再度犯错而有些失措的她，却只听见少主叹了口气，然后把刚披上的白绸长衣缓缓拉下，抬手回过肩，抚摩着那个奇怪的伤痕。

幽草瞬间呆住——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伤疤……不止一个。

左右肩胛骨下方，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伤口，那里，虽然刚刚用浴巾擦洗过，仍然有黑色的腐臭的液体，细细的渗出！在伤痕的深处，依稀可见森然的白骨。

“少主！”她忍不住脱口惊呼——服侍少主近两年，身为贴身的侍女，她居然丝毫不知主人有这样的伤！ 那样丑陋肮脏的溃口，竟然在这样一个极端爱洁净的人身上。

这么多年来，他又怎能忍受？！

她拿过丝绢，准备擦拭背上的伤处，却看见少主双手交叉着环过肩头，手指掩住了伤口，漆黑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覆盖了苍白的肌肤。

在寂静如死的夜里，谢少渊就这样背对着她站着，全身开始微微发抖。

幽草不知道说什么，只看见黑暗中，一向诡异桀骜的大公子发疯一般地，忽然回过手，手指深深插入肩胛骨下的两个伤口，狠狠撕扯！

“啊！啊啊！！”陡然，有类似于负伤野兽的声音，从那个人咽喉里绝望的吐出。几乎疯狂的摧残着自己的身体，血疯狂地从撕裂的伤口涌出——然而，似乎这样还不足以平息体内的冲动，他的手忽然伸向案上供着的那把名剑：冰雪切。

“少主！”幽草来不及想什么，惊呼着扑上去，赤手握住了那把出鞘了一半的利刃！

谢少渊霍然抬起眼看着她——居然有人敢阻拦他？从窗外照进的淡淡月光，映出了眼前这个人近乎扭曲的面容——他抬头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所有的！那是一头嗜血而疯狂的兽。

每一次，在少主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都会有人被钉死在这个房间的墙壁上。

一定会，有人死。

她这才开始感觉到害怕，下意识地开始退缩，一步步往门外退去。

“呀！”陡然间，她只觉全身一轻，咽喉剧痛，连半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脖子忽然被人卡住！苍白的手指渐渐勒紧，她窒息的张大了嘴巴呼吸—— 姐姐！姐姐！

在内心深处，她忽然忍不住绝望的呼喊着，神智渐渐模糊。

“你在做什么？渊儿？”忽然间，拼命挣扎的她听见了房间门口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仿佛如同被雷电击中，抓住她咽喉的手瞬间无力，她掉落在地板上。

老阁主……老阁主来了。

半昏迷的她，在心里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我，我……”陡然，听到他重重跪倒在地上的声音，声音里还是带着极力的挣扎和残留的野性。然而，那个几乎疯狂的声音，忽然发出了奇异的扭曲——昏昏沉沉的她过了很久，才惊觉过来，那，那竟然是……啜泣？！

两年来，她从未想象过，身边这个冷利桀骜的人，居然还会哭。很久以来，她甚至以为除了杀戮和沉默，没有其他什么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然而这一刻，他却忽然崩溃般地跪在地上，难以抑制地失声痛哭起来。

少主？少主！下意识地，她想到他身边去，然而，身体不能动。

“不要这样，渊儿。要知道，没有别的办法……唉。”寂静中，老阁主的声音传来，有些悲悯。陡然间，那一直呜咽的声音忽然失去了控制，痛哭得近似于疯狂，她听到少主发狂一样地问：“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那个时候死了？……为什么非要让我这样活着！”

“爹也是人啊！”平日里喜怒莫测的老阁主，声音竟然也开始哽咽：“渊儿……难道你要爹亲手杀自己的儿子？”

顿了顿，老阁主叹了口气：“不要担心，渊儿——医生说过，如今已经种药入骨了，只要你一直不终止按时的吃药，就能好好的活下去。虽然你出生就得这种怪病，但是按着这个方子，你能活的比普通人还久……”

“我都快疯了！怎么可以再这样下去！我不要再靠着杀人活下去！”陡然间，跪在地上的少主爆发似的嘶声喊了起来，打断了老阁主的话——

“我恨这月亮！每次满月的时候，身体里的血就要烧起来一样！”

“那药逼得我非杀人不可！非杀不可！”

他的目光，在散落的长发后奕奕闪亮，如同厉鬼。仿佛药性再度发作，鼎剑阁的少主忽然又疯狂一样地用手指抠着肩背上的两处伤口：“什么药？什么药被种在那里面！我不要吃……我宁死也不要再吃了！”

黑红色的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淅淅沥沥洒下，撕裂的伤口里白骨隐约可见。

地上的她刚缓过一口气，却被眼前的情况吓坏了。

“别这样，不吃药你会死的！”老阁主是俯下身安慰着儿子，那个苍白瘦峭的身躯在他手下瑟瑟发抖，”那些不过是蠢猪一样的下人，就算杀几个，又有甚么了不起的？别放在心上。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听得那样的话，幽草陡然呆住——平日里威严慈爱的老阁主，此刻的眼光却如同恶魔一般！

应该是被少主方才的嘶喊声惊动，外头渐渐有下人们跑进来询问的声音，二少爷少卿的声音焦急的在外面响起：“爹，爹！大哥怎么了？又发病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不许！我说过你不许进你哥的房间！快给我走开！别靠近！”

一反常态，老阁主竟然有那样严厉的语气呵斥着向来宠爱非常的幼子。

斥退了幼子后，他回手抚摩着长子漆黑的长发，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倒了一些红色的粉末出来，洒在少渊肩背上的两处伤口内。然后，将一粒乌黑的药丸，纳入了儿子口中，用内力化解着药力。

那些药仿佛有神奇的力量，疯狂边缘的少主，忽然渐渐安静下来。

“渊儿，既然你不愿意杀那些下人，那么就去杀了方天岚吧……”老阁主的声音低而沉，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他那样的人，的确是吾儿在世间不多的几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方天岚？翻云覆雨手？哈，哈……”如同以前无数次一样，没有问为什么，渐渐平静下来的少主，将染血的白衣拉过肩头，遮住了那两个可怖的伤疤，冷冷的微笑着，”很好，我会把他钉死在他家门口那个‘天下第一’的牌匾上！”

如同疯子一般的冷酷笑容。

药力开始发作，房间里终于又寂静了，病人再度沉睡。

“唉，渊儿的病越发的重了……只怕总有一天，他会六亲不认。”看着陷入昏睡的儿子，老阁主喃喃，然后将目光投向惊呆在一边的幽草，严厉的吩咐：“今天晚上，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

“是的。婢子什么都没看见……”依然是低着头，她温顺的回答。

“好好照顾大少爷——记住你姐姐的下场！”拉开门，正准备走出去的老阁主忽然回头，说出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她正拿了一个软枕，想去垫在昏睡的少主颈下，听了那样的话，手一颤，枕头”啪”的掉了下去，脸色苍白如死。

“爹，大哥他……”门外，焦急的二少爷少卿一见父亲出来就问。

“他没事——你以后不许再进这个院子了，知道吗？”极端严厉的声音。

少卿有些不解，有些委屈：“为什么？大哥明明有病！”

“因为你大哥和你不一样！少惹他，知道吗？！”

“为什么？为什么不一样？”

声音渐渐远去。幽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俯下身去，抱了一床藕色的褥子，轻轻覆上了沉睡的人——他终于睡去了，收敛了一贯的尖锐和狂躁，显出从未有过的安宁。然而，他睡去的模样却是如此孤独，彷佛一个在黑暗里迷了路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陡然间，她的眼泪就掉落在他脸上。

四、舞风

初春的原野。郊外踏青游人不断，红男绿女，袖挽春风。处处看来，都是旖旎风光。

陌上，一个白衣长发的男子，有些落寞的走过来。他身后默不作声的跟着一位淡绿衫子的少女，几乎是小跑着，跟着他的风一般的脚步，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布包。陌上杏花盛开，一阵风过，便如雨般的洒落无数花瓣。白衣男子停下了脚步，看着落花，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又皱了皱，眉间的深痕有如刀刻。

“少主，老爷他们在那边等呢。”看他有些出神，身后的绿衣侍女轻声提醒。

他的目光投向长亭，那里，鼎剑阁的几个元老，在设宴饯行——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所有来相送的人，居然都是一身白衣。

——满座衣冠似雪。

“……”这种不祥的打扮，令侍女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正待说什么，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歌声：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予，一生休。

“纵使被无情弃——

“不能羞！”

那样明快的歌声，唱得那样自然而毫无忸怩做作，不但是那个绿衣侍女，连看着半空落花的白衣男子都不由得向歌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秋千架子下，一群也是出游的女子在嘻嘻哈哈，中间那个穿着水红色百蝶穿花长裙的女子在歌声中微微使力，看的出是个荡秋千的好手，一边唱歌，一边脚下适时的一蹬，绳子越来越高，如飞一般的轻盈。

“好啊！阿绣，加把劲儿！”

在一片的叫好声中，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热情中带着几分腼腆。只见长亭底下，少卿早已顾不得父亲在旁，看向这边，大声喝起彩来。在众人喝采声中，秋千上的女子微微一笑，裙裾如风，越荡越高，如同一道彩虹。

“你看，阿绣那丫头今天是疯了不成？”人群中，有姐妹笑着打趣。

“没看谢家二少爷在嘛……”有好几个人笑着回答。

这时，只见秋千已荡的几乎和地齐平，直直没入对面的柳树桃花中。

在那一刹间，秋千上的妙龄女子微微向前探首，编贝似的牙齿一咬，从那一树开的火也似的碧桃中，咬下了一枝繁花来。

“阿绣好厉害！”秋千下一群人拍手笑起来，秋千上的少女美目流光，笑吟吟的看着长亭里谢家二公子，不再蹬秋千，却腾出手来，将一绺散出来的长发掖到耳后，然后将叼着的碧桃拿到手里，对着少卿一笑，扬手将手里的桃花丢给了他。

看的人一阵哄笑，少卿的脸阵红阵白，喜悦而忐忑的看了一边不动声色的父亲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跳出去，捡起了那支桃花。

白衣长发的男子站在陌上，看了许久，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忽然有幽幽的光芒，忽然不回头问：“幽草，这个——就是少卿他的心上人？”

对于这个突兀的提问幽草不禁一怔，惊讶于他眼中重新出现的诡异与残忍，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的。阿绣，是鼎剑阁里阮总管的女儿……”

“哦？原来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有些不屑地，少渊忽然扬眉冷笑，”看啊，那些肮脏的下人，他们居然也敢那样笑……居然敢那样笑！”

幽草看见他有意无意的抬手，碰了碰肩后的伤疤，眼睛里，忽然有浓重的阴郁。她心中不由得一跳：“少主，求你，请不要对阿绣——”

等不得她说完话，只觉耳边一阵风过，少主已经不在原地。

“哎呀呀！”女伴中，响起了一片的惊呼。

刚刚缓下来的秋千复又高高荡起，白衣长发的青年男子忽然如天外飞来一般，掠上了秋千，一手拉着绳子，一手抱着阿绣的纤腰，也不见他如何使力，便如同飞仙一般轻飘飘的从两丈高的秋千架子上落下。

水红衣衫的少女，一时吓得脸色雪白。

“大哥，你——”少卿急怒交加，完全顾不上今天是饯行的日子，想冲过来，却被一直不动声色的老阁主一把拉住，问大儿子：“渊儿，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这个一向怪僻桀骜的大儿子，鼎剑阁的阁主有些无奈，带了三分忍让。

“我要这个女人。”然而，白衣青年只是带着一种奇特的讥诮，漠然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我一个人过的厌烦了。我要个活的，新的人，来陪我。”

少渊的眼神很平静，很冷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个眼里带着愤恨和委屈的女子虽然一直努力的挣扎，却偏偏动不了。他眼色桀骜的看着父亲，看着弟弟，看着所有元老。

少卿几乎要咆哮起来：“大哥！你疯了？阿绣，阿绣是……是我的人！”

这个腼腆的少年，被逼着当众说出了私心里的话，一时脸色涨的通红。看着自小景仰，却从未接近的兄长，他明澈的眼睛里有彻骨的愤怒和失望。

“你？”看着他充满朝气的脸，大公子少渊忽然微微冷笑起来，”自小，你比我多得到了多少东西？拿走你一个女人，算甚么？——父亲，你是答应也不答应？”

他看着父亲，眼色如针，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阮总管和我情同手足，又不是抢亲，这事为父也不能说了算……”谢阁主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怒气在眉头凝聚，但是，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爆发，似是在极力隐忍。

少渊冷冷回了一句：“一个下人的女儿，还不是一样是谢家的奴才？”

老阁主无语，看着将要远行的大儿子，和他身后奉剑而立，脸色苍白的侍女，目光在迅速的变幻。目下，鼎剑阁里已经没人能制服这个人了。

“谢少渊！你简直疯了！”一个不注意，少卿已经冲了过去，想去把心上人从兄长手里拉回。然，还未近他身边三尺，少渊抬袖一拂，白绸的袖子轻轻敲打在弟弟的手腕上，腕骨刹间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毫不留情，对于自己的亲弟弟也如此下手不留情！

剑妖，果然是剑妖——简直是疯了！

“少主！”亭中的几位长老再也看不下去，纷纷按剑而起！

“算了……”忽然，老阁主终于动手了，拉住了已拔出剑来的二儿子，对着一直冷笑的大儿子缓缓道：“你今天要远行，先不忙。等你回来，我就替你作主，迎娶阮姑娘为妻，如何？”他的目光，虽然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却一样深不可测。

“爹！爹！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可思议地，少卿叫了起来，几乎无法想象，从小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亲，居然做出了这样不近人情的决定，”阿绣她……”

在瞬间，大公子少渊的手一抄，拉起了因为听得此语而几乎萎地的阿绣，看见她片刻前还光彩照人的脸上笼罩的苍白，他嘴角又向上弯起了一个刻毒的弧度，声音更加寒冷——

“谁说我要明媒正娶这个女子？她也配？我只不过缺一个侍妾而已！”

然后，在众人震惊的屏息里，他忽然大笑，击掌，清亮的掌声击破了此刻所有人的寂静。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家的大公子竟张开广袖，长歌起舞：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篷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长袍凌风飘展，裹起漫天的杏花乱舞，洒在空中。谢少渊的身形似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轻盈飘洒，孤光高洁。歌声更是清亮激越，仿佛银河天流，无始无终。

举手挥袖，边歌边笑，已踏上了陌间，离去。

“疯了……看来真的是疯了……”陡然间，所有人都听见了老阁主喃喃的自语，他看着儿子的目光，怜悯，而又无奈：“卿儿，莫怪爹——你大哥如今的病情，是经不起半点忤逆了……先顺着他吧。他此行关系重大啊。”

大家倒抽了一口冷气，连一直怒不可抑的少卿，都恍然明白了什么，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在陌上载歌载舞远去的大公子，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明白：原来传闻是真的，谢家的大公子，的确是疯了。

“少主！少主！”在所有人都发怔的时候，陡然听见绿衣侍女的声音响起在风里：“你的剑！”

幽草提起衣裾，奔了过去，踏着满地的杏花。谢少渊回身，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伸手，取走她手里包好的长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抬手摘下陌上的一枝杏花，插在她的发间，抚摩着她的鬓发，低声嘱咐：“回房间里去，等着我回来。十天后我不来，就把我的东西烧了。

“可惜了那把冰雪切，就给你好了，别落到别人手上……然后，去换一个差使。”

“以后你再也不用呆在那个黑房子里陪着一个疯子了。

“——快去求菩萨吧，保佑我不要回来！哈哈，哈哈！”

他大笑，一声清啸，抽剑起舞。剑光横空的时候，一天艳丽的飞花都黯然失色。

一片乱红飞舞里，他高歌纵横而舞，长天空阔，春草萋萋，相送满座衣冠似雪，鼎剑阁少主歌声浩荡，冲霄而起：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五、药人

洛阳。毕竟不比江南，虽然有一片的桃林，却尚未开花。

然而，风里，却有落红缤纷。

旷世的决斗刚刚结束。红雨中，谢少渊踉跄地立起身来，轻轻的咳了两声，冷笑：“其实……也不过如此。”才一开口，满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也算是第一次，他受了伤——以前那些对手，根本连他的衣襟都碰不到。

他恍如妖鬼一样提剑默立。

鼎剑阁少主的脸色苍白如雪，长发披散，一身的白衣已多处被划破，一道剑伤从他右胸直贯后背，鲜血满襟。似乎方才的激战已经让他油尽灯枯——然而，即使只是那样的站着，满身凌厉如鬼神的杀气，已经逼的连飞花都无法落入他身边三尺之内！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对面的紫衣中年人。

方天岚。号称天下英雄第一的方天岚。

方天岚也没有动，但是，与对方不同，他的身上居然毫无伤痕——方才，谢少渊刺出的七十二剑，居然没有划破他的一处肌肤！

“剑……妖？果然啊……”他居然还开口，微微笑了笑，”据说，谢家的大公子，是个……是个疯子，不是吗？”

他笑得更加深，忽然，大口的血，从他口中喷出！

“我，我居然败，败在……一个疯子手里。”

在这一瞬间，仿佛有炸弹在他体内忽然爆炸，紫衣方天岚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汩汩的涌出鲜血！

“天罗气劲！不可能，不可能！你，你才二十出头，不可能练成……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魔歪道的法子？剑妖！剑妖！”看着身上淋漓的鲜血，一生经历过无数恶战的第一高手，都忍不住在临死前失去了一直保持着的风范，惊愕欲绝。

谢少渊大笑，重新抽出剑来，剑上雪亮的寒光映着他清瘦的脸颊。笑毕，他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又可惜了一把好剑……”有些卖弄似的，他忽然反手挽起了千万朵剑花，天空中登时流光飞舞，宛如星辰坠落，伴随着他漆黑如墨的发丝，零落的白衣。

风带动他的发丝，剑光映亮他瘦削的脸，在剑光中，他忽然曼声长歌——

“薤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在将剑刺入武林盟主的咽喉时，他却在为对手唱起了挽歌。

剑入，刹那洞穿咽喉，然后他飘然转身，拔剑而去。然而，在那一刻，看着对手转身，一眼便注意到了谢少渊背后的衣衫破碎之处，方天岚的眼睛忽然亮了，带着恍然和震惊的神色，脱口：“我知道了！原来你是药——”

话只说了一半，剑已经抵上了咽喉，然而，就在瞬间停下，等他说出了下一个字：

“人！”

然后，瞬间停止的剑再度加力，毫不留情的对穿而过，透过了一代枭雄的咽喉，“夺”的一声，牢牢的将他钉在了大门口那“天下第一”的匾上！

奇怪的，是方天岚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竟然带了十二万分的恍然和不屑。

对手的尸体钉在半空，站在方天岚的尸体下，谢少渊脸色却是死灰的。看着死人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顺着死人的目光，他手指颤抖的伸向肩后——破碎的衣衫下，那两处深可见骨的伤疤。那自小就存在的，腥臭的，流着毒液般浓汁的伤疤。他所有恶梦的来源。

“原来，你是药人！”

“原来……我是药人？”他忍不住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疯了一样的大笑起来。

三日以后，洛阳轰动——号称天下第一英雄的方天岚大侠，被人用一种残酷的手法，钉死在了牌匾上！

动手的，据说是谢家的大公子，谢少渊。

剑妖。一定是疯子，才会做这样的事，所有人都说。

然而，没有人留意，同时出殡的，还有洛阳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墨十一。据说，是因为他无法治好一个白衣青年的病，竟然被当场杀死。大夫的家人说，那个人是个疯子——他过来要求治的病，是根本没法子治好的。

“公子，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已经说过了，你自小被下的血毒，已经是一个药人了，怎么还能治好？唉……真是想不到，居然世上还有人会制作药人！”

“公子还是不信？药人的习武禀赋，对于伤病的抵御能力，都远远高于常人——如公子你，虽然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怕已经是江湖少有的高手了吧？

“你以为，是因为你天赋异常的缘故吗？”

“你脸色变了……我说的没错吧？再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每次到月圆之夜，体内的血就要如同沸腾般难受？那个时候不杀人不行，对不对？”

“那就是血毒……那就是血毒！无药可解的血毒！”

“公子，你早就是个药人了，自小就是！你竟然不自知？——”

大夫的声音嘎然而止，然后，”嗤”的一声，是热血迸射的声音。许久，有低低的声音传来，自语般的问：“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惊动了内外。等神医一家急忙跑过来看时，房间里只有墨十一——被一支象牙笔杆的湖笔，钉死在药橱上。那个来求医的年轻人，早已经不知去向。大家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轻声道：“快听！”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

恍惚间，有清亮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六、沐火

外面的人，都喧闹着，拥挤着，喊着：“失火了！失火了！”

然而，只有她，只有她站在那里，站在烈焰映照的漆黑房间里，看着四壁上渐渐燃起的烈火，无声的微笑着，没有动。手里，抱着那把吹毛断发的利刃：冰雪切。

“里面有人吗？快出来！房子要倒了！”

她听见外面有救火的人焦急的喊，然后，她笑了笑，将脸偎到怀中那把冰冷的剑上。

已经是第十一天了……少主，不会再回来了。

“十天以后，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去找余总管，让他给你重新安排个差使。然后——把我用过的东西，都烧了。不要被那些人的手弄脏……”

那么，就全烧了罢……少主。

在看见火焰舔上自己青色的衣襟的时候，她忽然微笑起来——其实，这样是最好的了……不然，有时她都不敢想象，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以后会怎样。

案上的古琴在烈火中开始噼啪燃烧，青衣的女子忽然幽幽的笑了起来，低声唱道：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粱，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瓣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十一年来梦一场啊……这一切，终于是结束了。

“爹，好像幽草还在里面！”门外，二少爷少卿忽然叫了起来，毕竟是习武之人，不比一般，隐约听见了火海中有女子的歌声。

他想冲进去，却被父亲一把拉住：“没有人，里面没有人了！知道吗？”

“可是……”少卿不服，抬头，却看见父亲不容反抗的眼神，那样凌厉，凶狠的近似于狰狞！他忽然心中一凉，不再说什么。

“这个不祥的居所，烧了也罢……里头所有一切，都不要留了。”挥挥手，止住了下人们扑灭大火的努力，鼎剑阁的主人气定神闲的吩咐，眼神里有无奈和悲悯：“少渊已经疯了，我让他去拜访方天岚，他居然一时发疯，擅自去杀了方大侠！后来又跑去杀了洛阳名医墨十一，谢家声名都扫地了……唉唉，这个孩子，为什么，偏偏要有那样的病！”

说起自己的大儿子，阁主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爹，大哥，大哥真的是……疯了吗？”少卿不敢相信的问。

父亲看了幼子一眼，冷冷反问：“他连阿绣都要无礼强占，你还认为你大哥没有发疯？——莫非是要我承认，我当时和少渊说的话是有效的？”

少卿脸色阵红阵白，终于，低下了头，不说什么：“或许……或许吧，大哥，是疯了。”

烈火之中，主梁终于被烧断了，整片砸了下去，高大的重檐明堂忽然间就矮了一截。

“快看，快看！飞仙！”陡然间，下人们中起了骚动，此刻，所有人，都看见忽然天空中有闪电般的白光一闪，仿佛被无形的手推挤着一般，在白影所到之处，火焰居然纷纷向两边分开！

众人来不及细看，那一袭白衣已经没入了熊熊的火海。

“爹……大哥！是大哥回来了吗？”看见着匪夷所思的一幕，少卿颤声问，语气不知是喜是忧。

谢家老爷的脸，忽然间变得凝重之极，如临大敌的看着火焰。忽然间，他就对周围的心腹吩咐：“快传鼎剑阁的四位长老和两位护法！和他们说，少渊没被方天岚杀掉，如今得知了真相，将要反噬——最后的时候到了，大家按计划行事！”

十一年来梦一场……自从姐姐死后，她就觉得自己一直在做一个梦……在夜里，做着永远都不能醒来的梦。身边，永远只有尸体，血腥，还有死亡。唯一真实的，是那个如妖如魔般邪异的年轻男子。

习惯了黑暗中视物以后，每一个夜晚，她只是看着他在做着莫名的事情。

看着他大笑，杀人，把尸体钉上墙壁……

看着他在月光下吟诗，长歌，起舞……

一直到本来胆小的她都视死亡为无物。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连这个人都是虚幻的——直到那一晚，知道在看见他跪在地上痛哭的时候，第一次，她才感觉到，他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有血肉的，和她一样的人。

她知道少主没有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停不下来而已……

这么年来，呆在他身边，她的内心，都渐渐不由自主的被那样的黑暗吸引了吧？她居然喜欢那样的不见天日。

虽然看不见他，却知道他在黑暗的某一处，于是，就心安。

即使在那样的黑夜里，她总是能看见十三岁的姐姐站在角落里，悲哀而无助的看着她，面容扭曲着，却低着头——宛如一朵安静开放的小白花。

姐姐……姐姐……我不会忘记的。他现在也死了，再也不能杀人了……

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在呆呆的抬头，看着漫天而落的燃烧的巨木的时候，她在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次，尽力将脸偎过去，贴着那冰冷的剑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笨蛋，你想做甚么？！”陡然间，她看见头顶的烈焰忽然散开，宛如烟火般纷纷避落在身边，她还没有明白过来什么，只是觉得身体一轻，等到回过神时，低头已看见燃烧的房子已在自己的脚下。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竟然已经纵身在半空。

是梦吗？是幻梦吗？

“谁叫你自焚的？！真是疯了！”耳边，忽然真真切切的听到了那个一向只在黑夜里的声音，带着急迫和懊恼。然后，她的身体蓦然的一沉，飞快的向下坠落。她脱口低呼了一声，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身侧的人——

“少主？是你吗？少主！”

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的声音，居然能承载如此的喜悦。那个人，第一次，是真真实实近在咫尺的，在她双手能触摸的地方，并不是黑夜里那个影子和声音而已。

话音没有落，她已经被他横抱着，落在离火场十几丈以外的另一个天井里。

那些仆人惊呼着退开，如同鬼怪一般的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个人。

“我回来了……”他低头看着她，说。

她还是第一次在白日里看到他的模样。半个月不见，少主的面色益形苍白，默默地注视着他唯一的侍女，眼睛深处居然有近似于失控的疯狂和黯淡，仿佛是一头咬牙忍受着痛苦的野兽。看着他的双眼，幽草不由自主地垂下头，然而少渊却伸手托起了她的下颔。在他的手接触到肌肤时，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她垂下眼皮，不敢直视他凝视的目光，忽然，耳边听见他问：“你，在等我吗？”

幽草点了点头，想了想，忽然又摇头：“我……想去找你。”

想去找他……所以，她才在火里。

“真是疯了。”他叱道，但是眼睛深处却有异样的亮色，忽然轻笑，”看来，真是和我一起待得太久了啊……也是疯了。”

脸上忽然有些热，她想是火烧过的缘故。抬头看他，忽然，眼光扫过，却看见那边熊熊的烈焰里，有个白衣的小女孩，静静的望着她，宛如一朵开在幽暗角落的白花——

姐姐。

莫名的悲伤如刀刃般狠狠地划下，她触电般的从他身边退开了一步。

七、疯狂

谢少渊没有没有再看她，仿佛心思也转移到了别处，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你先离开这里——我要去找谢青云算帐！”不知为何，他忽然直呼起父亲的名讳，声音恶狠狠的，宛如野兽，”我要杀了他！”

幽草一惊，眼色复杂的看他。

“少主，你——”她颤声问，然而话音未落，谢少渊已经不在当地。

“渊儿的病越发厉害了……只怕有一天，他会六亲不认。”记得一个月前，老阁主曾在大家面前忧心忡忡的叹息——看着从少主房间里被抬出的洛河少侠莫宁惨不忍睹的尸体，所有人都重重点头。

剑妖……少主那样如妖附身的剑法和脾气，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今日，看他说起父亲的眼神，幽草意识到——那一天，恐怕终于是要来了。

又会有人死。

只要他一疯狂，必定会有人死！

“为何?为何要对我下毒？！”

作为武林圣地的鼎剑阁内，他看着父亲，那个被长老们簇拥着的父亲，厉声问。

谢家的一家之主坐在高堂上，俯视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温和而无奈：“毒？哪里有毒……可怜的孩子，你病了，需要吃药而已。”

“骗我！还骗我！”谢家的大公子，鼎剑阁的少主，忽然大笑起来，猛烈的摇头：“不，那不是药！那是血毒！你要把我变成药人！为什么？为什么！”

老阁主看看儿子，又转头看看旁边的护法和长老，叹了口气：“渊儿，你真的病的很厉害了……你这次出去都做了些什么？你自己知道吗？我只是要你去洛阳拜访一下方大侠，你竟然把他杀了！还去杀了墨神医？”

“你都做了些什么阿！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让我怎么和江湖里的人交代？”

谢青云叹气，摇头，看着提剑站在一边的大儿子，终于慈爱的叹气：“不过，我也知道这不能怪你——你本来就是有病的，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出门远游。”

“胡说！明明是你叫我杀的方天岚！是你让我杀的！”诧然片刻后，才明白了父亲这样缓慢和蔼言辞背后刻毒的意思，怒极，他大喝，陡然间有如疯狂，手中的冰雪切挥出凌厉的弧度。所有长老立刻围了上来，防住他。

“大哥。”站在父亲身边的二弟忍不住叫了一声，看着他，眼光怜悯。

“你看你，又开始糊涂了——我怎么会要杀方大侠呢？他是武林后起之秀，如今的第一人，我一手提拔了他，将来鼎剑阁主的位置都该是他的。”谢青云目光慈祥地抚上儿子的脸，循循善诱，”好好控制你的情绪，啊？尽管放心，我会继续治好你的病。”

“我没有病！”白衣仗剑的青年厉声大叫，眼色却狰狞如妖魔，”没有！”

“不，你有病，渊儿，”谢青云慈爱地叹息，”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有病。”

“胡说！”他再也忍不住。是的，就算他疯了，也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正是眼前这个父亲，自小以来，就压迫着他，扭曲着他，令他变得神经质——是谁让他这样生不如死！就是眼前这个名为”父亲”的魔鬼！

“这里还有一些药，”父亲不理会他，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把黑色的药丸，递过来：“别闹了。渊儿，把它吃了，吃了你就会好了……”

“不要！”他有如野兽一样的叫了起来，目光凶狠的看着父亲，”滚开！”

“大哥，不要任性了。父亲他是为你好。”在一边的二弟少卿，终于忍不住出言劝阻，”你快吃药吧，吃了药就会好了。大家都会体谅你的病。”

谢少渊忽然转过头，默不作声看着年轻英俊的弟弟，目光在冷酷中带了一丝讥诮。

少卿开始被大哥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他怀疑地问：“大哥？”

终于，他失去控制地对着弟弟狂笑起来——这个才十九岁的、受宠的健康的弟弟，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什么！享有着作为谢家和鼎剑阁的一切荣耀和光明，而所有的血泪、痛苦和黑暗却要他来一个人背负！该死的！凭什么？凭什么注定要这样！

在无法忍受的冲动下，他忽然跳起，一剑刺向少卿的咽喉！

然而，似乎早有准备，阁中诸位长老同时纷纷出手。琴剑两位大护法的招式，正好封住了他的去路——然而尽管如此，冰雪切上吞吐的凌厉剑气，还是划破了少卿的脸颊。

少卿被吓得从椅子上跳起，连连倒退三大步。看着他，目光无奈而畏惧。

“没办法了……渊儿是疯了。”终于，一字一句的，坐在高台上的父亲，下了断言：“得把他关起来，不然又要惹祸。”

“我根本没有疯！没有！”他大笑，睥睨着那一群武林里的头面人物，手里的冰雪切闪动寒光点点——

“你们看！这是什么！这就是他给我种的血毒！你们看！”

狂笑中，他撕破了肩头的白衣，肩胛骨下，两处溃烂的伤口赫然可见。他回过手腕，一剑削在自己的肩头！血如泉水般涌出，腐烂的肉被削去，但是，在白森森的骨头上，那黑色仍然顽固的存在着。

“快阻止他！渊儿疯了，要自残！”脸色变了变，谢青云忽然冲口命令。瞬间，两大护法，四位长老，就包围了大公子。

“我没有疯！没有！”他大笑，挥剑，银光流转出漫天的繁星，而他的身形如同鬼魅。

“少主，快冷静下来！”周围的人急忙劝阻。

“大哥，住手啊！你疯了？”二弟的声音无力而无奈。

“渊儿，莫要再发疯了！”父亲的声音，冷漠而严厉，一如既往。

“我没有发疯！没有！”他继续大笑，挥剑而舞，毫不留情的，刺入一个个人的咽喉。

在片刻之间，四大长老已经分别倒了下去。

“妖剑！妖剑！”围观的仆人中，有无数人在惊惧的喊。

“少主，别……”他听见了人群里，有个人轻轻的惊呼，然而，此刻的他不能顾及。

血的味道……真好。

他眼神亮的如同闪电，舔了舔剑上的血，扬起剑，指住了父亲的咽喉，冷笑：“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做成药人？回答我！”

“药人？”谢青云仍然是不动声色的笑着，慈祥而无奈。然而，只有细心的人，才看见他的嘴角轻轻翕动了几下，似乎无声的说了一句什么。那是传音入密。那一瞬间，站得笔直的谢少渊如遇雷击，猛然一震，抬头，眼睛里似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眼神，再一次涌现出了浓厚的阴郁。

那是杀人者的眼神。

“少主，住手！你疯了？阁主是你父亲啊！”

人群中，那个声音忽然颤抖而清晰的响亮起来。谢少渊终于忍不住缓缓回头，看见站在堂外，一身青衣的年轻侍女。她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居然也是同那些旁人那样的悲悯而无奈。他猛然震了一下，彷佛有雷霆落到身上。

“你、你说什么？”似乎是不可置信的，他低声问，”你，也说，我，疯了？”

他的眼神在散落的长发下看过来，冷的如同冰雪，但里面隐隐的，却是烈火般燃烧的痛苦和疯狂——他舍了旁人，专注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似乎这个微不足道的丫环的一言一语，便可以判定自己的生死。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也都落到了那个青衣的丫鬟身上。

“幽草，你服侍了他这么多年，你说，渊儿是不是疯了？”忽然间，高高在上的老爷，声音忽然飘落。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到她身上，却砸得她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

幽草避开了少主的眼睛，慢慢走过去站到了谢青云身边。

“是的，老爷，少主病了。”她低着头幽幽的说，似乎是在叹息，”您该好好把少主管起来了，不要再让他杀人……再也不要让他随便杀人了。”

“大少爷——是疯了。”

她艰难地说完了最后一句，大堂里忽然一片沉默——连那个妖鬼般的大公子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提剑，侧头冷冷看着。

“不错，大家都看到了，渊儿是疯了！来人，把大少爷送回房里去，好好看着！”谢青云看着幽草，眼色里有些微的得意，吩咐手下上前。然而耳边却忽然听见了冲天而起的大笑，凄厉疯狂，有如海啸狂风，入耳惊心！

“很好，很好！”谢少渊仰头长啸，狂笑，”你们才疯了！你们才是一群疯子！”

忽然间，他目光闪电般落在青衣丫鬟的身上，似笑非笑的：“好好好，既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就算是真的疯了也罢！那又如何！我就是疯了，还是要杀谢青云！”

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宛如出鞘的利剑，直奔堂上的谢阁主而去！

剑出，寒芒一片。

冰雪切，宛如流进万载光阴，在苍茫天地洪荒中化为虚影。无论剑，还是人，都在有无之间。谢少渊的手中仿佛已经没有剑，只有一道虚影掠向老阁主的咽喉。虚影的背后，他一袭白衣飘零，如鹤渡寒塘。

那是必杀的一击。鼎剑阁中，连琴剑两大护法也只能挡他一步而已！

妖异的剑光，直射咽喉。然而，却在瞬间化为静止——硬生生的停住。停在青衣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距离三分。

吞吐的剑气因为被瞬间猛烈的收回，而撞向了出招者自身，连妖鬼一般的大公子，都不由身子微微一晃。

“快！”在千军一发之际，拉过幽草挡在身前，阻住了那可怕的一剑，趁着这个空档、谢青云对左右一声断喝。

在同时，背后的两大护法同时出手，各自全力出剑！

仿佛是演练过了无数次，琴剑两人的配合妙到了豪巅，就在那妖鬼般的剑停滞的片刻，”唰唰”两声，两柄细长的剑，已经从他的左右肩胛骨下刺入，锁骨下穿出！

剑妖公子，就这样被钉在了空中。

锁骨被贯穿的瞬间，全身忽然无法发出丝毫力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左右肩胛骨的伤处，竟然是他的命门——而他的父亲居然知道！

那、那是血毒而引起的致命弱点？还是早已埋下的陷阱？

“大……大哥？”看着他那一瞬间痛苦的表情，少卿不由自主的脱口惊呼，”大哥！”

他咬着牙，不说一句话，因为生怕自己一开口吐出的便是痛呼。谢青云仍然坐在那里，隔着脸色苍白的幽草，默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微笑着，甚至还叹了口气，慈爱的说：“可闹够了罢？来人，把大少爷送回房里去，好好看顾！”

“衣冠禽兽！你这个疯子，魔鬼！”少渊的眼色如同疯狂，手中的剑欲要举起，然而背后护法只是把贯穿他右肩的剑一绞，他手中忽然毫无力气，”叮”的一声，冰雪切掉落在地上。

周围的家臣属下一拥而上，反剪住了他的手，生怕这个魔鬼般的人逃脱。

“少主！”看着他那样桀骜不甘心的眼神，再也忍不住的，泪水从青衣侍女的脸上如断线珍珠的滚落，她扑上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小心！”忽然，周围的人齐齐惊呼，幽草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痛，讶然抬头，看见的却是如妖如鬼般可怖的眼睛——那里面，幽暗而猛烈的火光，仿佛在地狱里燃烧！

她被人拉开，捂着左耳，惊惧交集的看着他。

“呸。”冷笑着，将咬下的一块血肉吐在地上，他抬起眼睛，看她，轻蔑而冰冷，似是恨不能食其血肉——然而，尽管这样，在方才，他还是停住了到她额头的剑。

桀骜而冷漠的，他看着面前的所有人，带着满襟鲜血，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唉唉……真是家门不幸，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以手抚额，带着无限的怜悯和苦恼，谢家的主人看着自己发狂的儿子，摇了摇头。然后，关切的回头，看着仿佛失去了魂魄的青衣丫鬟，温和的问：“怎么？伤口很痛么？来人，快叫大夫！幽草，你今天做的很好，不亏了我这么多年让你呆在渊儿身边的用心——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吧。”

所有的下人，都羡慕的看着她，然而，她却没有说话。

她的神色一直是痴痴的，彷佛魂不守舍，听得问话，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老爷……以后，少主不会乱杀人了吧？他不会再杀人了吧？是不是？”

她一直一直的看着堂中那个角落，仿佛看见了什么。幽幽的问。

老阁主的神色也有些异样，眉头皱了皱，但还是耐心的回答：“是的，以后我会好好的看管好渊儿……就算看他发病受苦，也绝对不会让他再杀人胡闹了！”

“那就好了……”幽草终于微微的笑了，扬起头，忽然说——

“幽草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想以后继续服侍少主……请阁主恩准。”

看着老爷有些阴沉的脸色，她却丝毫不惧，反而对着那个角落里笑了笑……她终于看见那个安静的，如同一朵小白花那样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微微对她笑。

姐姐……你安心了吗？他再也不能随便杀人了。

八、雪狱

“听说幽草那个丫头，老爷给她什么赏赐都不要，却居然还要求去雪狱里服侍大公子！”

“真是胆子大……那个妖怪一样的大公子据说想吃了她呢！”

“是啊是啊，那一天，真真吓杀我了……”

“看来，是跟了大公子太久，幽草那个丫头也有些疯了。”

手里提着食盒，走过长长的廊道，隐约听见那些侍女们的议论。

她只是低头，默默走过。耳上的伤口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残缺的疤。然而，每次一想起当天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心就仿佛被再一次血淋淋的剖开。

少主被关在这个雪狱里——那个阴冷幽闭的地下密室。三面是玄武岩的墙壁，一面，厚重的铁门隔开了外面的一切，只留下一个不足一尺见方的小窗，可以探查，门下一个狭长的缝隙，却是送饭的抽屉。

面对着武林中人愤怒的诘问，谢老阁主连声道歉，沉痛地对所有人保证，他的儿子被好好的看管在一个苍蝇都飞不出的地方，以后再也不会出来为祸武林。

——因为我儿子疯了，所以，他做的什么和鼎剑阁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保证他再也不会出去胡闹了。带着一些无奈和苦痛，老阁主对那些上门论理的武林头面人物解释。然后，带那些愤怒的人，去参观那个被囚禁在密室铁门里的儿子。

每当那些人从小窗向内窥视的时候，里面那个人便狂躁的站起，大笑，拼命撕扯着那些贯穿在自己身体里的铁镣，那种情形让每个上门来质问的人惊骇不已。

“原来真的是一个疯子啊……”在看过被严密关押起来的鼎剑阁大公子以后，那些人都茫然若失的叹气——既然是一个疯子，那么按照武林规矩，那些仇，也是报不得的了。

他每日都被关在那个雪狱里，被无数人参观着他的苦痛和疯狂。

她也每日的来看他，因为除了她，没有人肯来这样的地方陪伴这样的疯子。从那个小窗里看进去，阴沉的光线下，她看见有沉重的铁镣锁住了他的双手双脚，而另外还有两根，穿透了他左右锁骨，把他活生生的钉在了方圆三尺之内。只要稍微使力，便痛苦不堪。

在铁镣穿过的地方，伤口已经全部溃烂，即使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脓水的气味充盈在整个地牢中，无法掩饰。

他再也不愿意和她说话，也不进任何饮食。

幽草没有办法，只好去哀求老爷，让他派一个大夫来给少主治伤。老爷却毫不在意的笑着，说：“幽草，你也知道渊儿他简直是个妖怪啊。那么一点伤，怎么死的了？”

她在一边低着头，咬着嘴角，半晌才鼓足勇气轻声说：“老爷，少主不怕死，可是——他是个有洁癖的人！这样比杀了他还痛苦啊！”

然而，老爷已经转头和总管笑语去了。

——老爷当然应该高兴，因为方天岚死后鼎剑阁没了继承者，武林要公推一位新的盟主出来，又需要好几年了。老爷还可以继续坐在这个武林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看着当父亲的淡漠，对比起以前他的慈爱，幽草终于隐隐知道，阁主是在故意折辱这个桀骜的儿子。老阁主真是狠心啊。虽然不能放任自己的儿子乱杀人，但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难道关起来以后，连死活都不管了吗？

然而，她是一个下人而已……既便万分不忿，又能如何？何况，将少主幽禁起来，至少不会再由他杀人了，这是好事——所以，我做的对。

她一遍遍的对自己这样说。

昨夜是满月，按以往的惯例，他是要杀人的——然而，他却被锁在了石壁上！一整夜，他挣扎厉呼的声音让她听得夜不能寐。她在中夜坐起，在那道厚厚的铁门外痛哭，拼命拍打着，叫着里面的人，然而，那疯了一样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在里面狂歌，声音到后来已经辨不出是哭是笑。

她用头撞击着冰冷的铁门，心里是撕心裂肺的痛：如果实在非要杀人的话……如果不杀人少主就会死的话——那么，还不如杀了我吧。

但是……这并不是她一个人死就能够解决的。他以后还是要杀人的……

少主，已经是一个饮血的魔鬼了。

这一切痛苦和折磨，到底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少主，用膳了。”第二日，她跪在铁门外，低低的喊。

铁门里面的人还是如同以往一般，没有出声。

她踮起脚，从窗口看过去。只见幽暗的光线里，他带着镣铐，靠着冰冷的岩石墙壁，看着房间的角落，不知想什么，却微微皱眉，只觉眉间的皱痕有如刀刻。

这段日子以来，他瘦的越发厉害了，双颊深深的陷了下去。整日整日的不动，偶尔站起来，却是狂躁的扯动锁住全身的铁镣。然而因为那两条铁链穿过了肩胛骨，让他的双手使不出半点力。手还没举过肩头便颓然落下，于是，只好一边大笑着撕扯肩背上模糊的血肉，一边猛烈的咳嗽起来。

“少主，吃点东西吧。”她抚着冰冷的铁门，轻声劝告。一句话未落，却看见他猛然抓起门底下送进去的饭菜，大笑着，狠狠对着她砸了过来。

幽草下意识的躲避，碗筷却在扔出不到三尺后掉到了地上——以他目前的力气，居然已经连扔一个碗都作不到！看着落到地上的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然后，再次仰头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忽然整个人弯下了腰去缩成一团。

“少主！你怎么了？很难受吗？！”抓着小窗的边缘，幽草带着哭音喊，仿佛更接近崩溃的人是她自己，”不要笑了，少主！求求你不要那样笑了！……我知道你没有疯！求求你……”

剧烈的咳嗽和狂笑都在一刹间停止，那一刻的密室，忽然空旷的有些可怕。

“哈哈哈哈……你现在却说我没疯？”片刻的沉默后，那个人再度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却是极度的愤怒和萧瑟。然后，他缓缓回头，看着窗口里侍女含泪的脸，目光清醒冷漠的如同冰雪：“为什么？幽草？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看着那个光线黯淡的密室，那个角落里，缓缓又浮现出了那个白菊花般安静的小女孩，低着头，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有些羞涩的站在那里。

姐姐……绿衣侍女温柔的眼睛里，忽然也有利剑一般的亮光！

“为什么？”她霍然抬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因为，你杀了我姐姐……你杀了我姐姐！你知道么？”

“你不要那样看我！你当然记不得了！——你每月都要杀人，发起狂来六亲不认，二十年来杀了多少人，你只怕早忘了吧？”

“可是……我只有一个姐姐啊！”

“姐姐那个时候才十三岁，来服侍少主，来的当天晚上就被你杀了！”

“老阁主让我们进去收尸……我吓得哭都不敢哭，哆嗦着进到那个黑洞洞的房间里，摸索着，忽然碰到了满手的血——是姐姐！姐姐被挂在了墙壁上！

“她的喉咙里钉着一把剑……她的脸色，扭曲的那样可怕——”

“那个少主一定不是人！一定是疯子！十一岁的时候，我就那么想。”

她的眼睛里流下泪来，情绪激动得几近崩溃。黑暗中那个人也怔怔的看着她，目光里的锋芒，缓缓的黯淡下去。

“后来，老阁主指派阿绣来做你新的侍女，阿绣怕的要死。我是她的好姐妹，于是，我对老阁主说，让我去吧……阿绣她比我还小呢，还轮不到她——

“少主，你知道么？我本来是想来杀你的！却没有想到，一直能在你身边，活那么多年……”

那个人终于垂下了眼，那一刻，他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和沉默。
“原来，我罪有应得。”他忽然叹息一般的低声，”或许——我真的是疯了？”

黑暗中，他忽然自语，”这样也好……也好。”

“不，少主没有疯……少主只是病了。”幽草的声音哽咽起来，”那一夜，我听见老爷和你说的话，才知道你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看到你发病时候的那个样子，忽然明白其实少主也吃了很多苦……本来觉得少主你是该死的……但是，生这样的病，也不是你的罪过啊！”

“可无论如何，不能再任由少主杀人了……不能再有人死了！”

“所以……我才趁着你闯了大祸的时候，对大家说，你疯了。”

“这样，老阁主终于会狠下心来，不放任你杀人了！”

“少主，幽草只是希望你以后都不要杀人而已——老阁主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病，他一定会找人治好的。而我……无论如何，会在这里陪你。”

寂静的房间里，她的声音宛如清泉一般滑落，柔和而坚定。

“哈，哈哈……”低着头，沉默的谢少渊忽然又笑了起来，声音再度有抑止不住的疯狂。

“少主？少主！”有些惊慌的，她呼唤。

“谁说谢青云那个混蛋是我父亲？！他根本不是我父亲！我根本不是他儿子！”仰头大笑，鼎剑阁的少主眼睛里有火在燃烧，回头，恶狠狠的盯着幽草：“有哪个父亲，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血毒？有哪个父亲忍心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药人？！”

“我根本不是他儿子，根本不是！”

她一瞬间惊呆了，半晌才喃喃：“不可能！什么……什么血毒？”

他冷笑着：“那一天我问他为什么对我下血毒，那个老狐狸笑着，用传音入密对我说：‘你不过是路边拣来的弃婴而已，根骨那么好，不做药人岂不是可惜了？’——但是表面上，那个衣冠禽兽，却假惺惺地说：‘可怜的孩子，你病了，需要吃药而已。吃了药，你就没事了……’”

“我要杀了他！我知道他是故意在激我动手，可是我真的要杀了他！——哪怕别人都认为我真的是杀父的疯子！哈哈哈哈！”

他大笑，笑得再度剧烈的咳嗽起来，弯下了腰。肩头的铁索不停的晃动着，有模糊的血肉和脓液，从那里不停的渗出。

“……”一时间，她竟然无言以对。

是的，一直以来，她心里也都有些奇怪：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命令少主去杀的方天岚，老阁主却在众人面前一口否认。而且，虽然平日对于少主是那样的慈爱，可是却不允许二公子接近少主——

“少卿，你大哥和你不是同一种人！别惹他！”

似乎，一直以来，老阁主都是处心积虑的对外营造着一种印象——他的大儿子，是一个疯子……老阁主不引为耻，有意无意的，一次次的在大家面前那么说。自从将少主囚禁在雪狱以后，他更几乎已经把这个儿子当成了囚犯。

幽草的脸色苍白如雪，恍惚中，忽然看见暗室的角落里，那个白衣女孩虚幻的影子渐渐抬头，对着她笑了——咽喉里插着剑，那样的笑容却是悲凉而讽刺的。

姐姐？我错了吗？我真的大错特错了吗？

该死的，是老阁主，是吗？是他杀了所有人，包括他”儿子”在内！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反正我只是一个疯子！”他微微冷笑着，说，眉间的皱纹有如刀刻，复又低下头去，猛烈的咳嗽，”我只是一个疯子……而他，却是鼎剑阁阁主。”

“我相信你。”她有些恍惚，喃喃说，身子晃了一下，只觉毫无力气，只好将身子靠在了铁门上——可是……如今相信，又有什么用？她忽然低头莫名的笑了起来。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逃不开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计算？

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的吗？

第一次，连她都有压抑不住的想大笑的悲凉和愤慨。

“不必如此，幽草……只要有一个人相信，我就不会疯。”

黑暗中，那个人忽然说。

抓着小窗口上的铁栅栏，她低头痛哭起来。

九、蛊毒

那一日的交谈以后，他终于肯勉强进一些饮食，然而，却从此极度的安静下去，不再狂躁不安，甚至连血毒发作的时候，都极力忍着不发出声音来。

然而，他的人一天天憔悴下去，眼睛里本来妖鬼一般的亮色，也渐渐黯淡。

秋天来了，冬天来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今天是元宵了吗？”

看着食盒里的汤团，少主忽然低低问了一句，嘴角有莫名的笑意，抬头看着窗口里的幽草。幽草忽然发现，他鬓上居然有淡淡的霜华！她蓦然又有想哭的冲动，但只是点点头。

“外面一整天都好吵……阁里有什么事情？”他问。

迟疑了许久，侍女终于低头，轻轻回答：“今天……是二公子，和阮姑娘的大喜的日子。外头来了好多宾客。”里面的人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幽草忍不住说了一句：“少主不用难过，阿绣她——”

“那只是个玩笑。”他忽然站起，肩头的铁镣蓦然滑落，扯的他皱了皱眉头，然而，他的神色却是冷漠而无谓的，淡淡道，”只不过，当时看不得少卿和她那样的笑容而已……看来，我的确是有病的……我看不得别人那样的笑。”

“我知道阿绣是你的手帕交，我也只是吓吓少卿而已。”

他回头，静静看着外面那张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说：“你瘦了很多，幽草。”

“草儿？真是好久没见你了呢！”

锦绣灿烂的兰剑室里，正在打点着嫁前奁笼的红衣少女惊喜的直起了身子，跑上去抓住了自幼相熟的姊妹的手，灿烂的笑靥如花朵一样的盛开——自从十一岁那年幽草自告奋勇的代替她去服侍大公子以来，她一直都把这个青衣的同伴视为救命恩人，情同姊妹。

幽草眼色飘忽的看她，忽然笑了笑：“阿绣，如今你是快要当二少奶奶的人了……以后，不要和我们这些下人如此随便，会失了自己的身份。”

“怕什么，我们本来就是好姐妹，可别因为那些闲话而生分了！”阿绣的笑容更幸福，看着好友日益苍白的脸色，又变得忧心忡忡，”听说，你还是跟着大公子少渊？怎么行啊——那个疯子，有什么值得你这样？”

想起那一日在郊外他对于自己的侮辱，阿绣温柔的脸色就变得铁青，恨恨：“幸亏是他疯了！否则，岂不是要逼着我做那个家伙的侍妾？”

“他没有疯。”她慎重地说，重复了一遍，”少主没有疯。”

诧异的看着幽草，阿绣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那一天，是谁亲口说少主疯了来着？唉唉，我说你啊……真的是跟着那个人太久了，小心也会疯掉哦。”

虽然是说笑，看着憔悴不堪的好友，阿绣容光焕发的脸上也有怜惜之意，叹道：“草儿，不要再犯傻了，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不如等我出阁以后，求老爷恩准把你带过兰剑室，都是好姊妹，以后也可以相互照顾着。”

“阿绣，你说笑了。那样的福气，幽草享不起。”幽草涩涩的一笑，看着她那样幸福的神色，眼睛里居然有潮湿的感觉——仿佛是有什么阴暗的东西再侵蚀着她的心，让她内心，居然有一种狠狠抬手，把那些幸福打的粉碎的感觉！

终于明白少主当时的心情……恐怕，她现在这样的心情，也是快疯了。

许久，她的眼光落在兰剑室壁上挂着的一把银色长剑上，略微怔了一下：“冰雪切？”

“嗯，是啊……是大公子以前的佩剑。”也看着那把剑，阿绣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嫌恶又有些无奈，”现在老爷给了少卿了——其实，有什么好？沾了那个疯子的手，让人看着都心惊肉跳。你也真胆大，敢跟着这样一个疯子！”

毕竟是将要做少奶奶的人了，虽然没有想到什么，但是已经有意无意的忽略起身边好友的感受了——

“哦，要回去给少主送饭了。我先走了。”心里又是一痛，怕眼睛里的阴暗会流露出来，她连忙回身告退。

“哎，草儿，你找我有什么事，还没说呢！”身后阿绣的声音传来，她却头也不回：“没什么，只是来恭喜你出阁而已。阿绣。”

不用说了……本来，是想求这个幼年的好友帮忙，看看能不能劝说老爷开恩，派一个大夫来，替少主看看越来越严重的病——入冬以来他的神色越发黯淡了，日夜咳个不停，肩上的伤口腐烂的气味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请医生来，他会死的……他会死在那里的！

然而，看着阿绣幸福的神色，听着她语气中对于疯子的鄙薄，她终于什么都没说。

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孤注一掷地，她直奔阁主的书房——如果老爷还不肯给少主叫医生，那么她就死在当地算了！反正，少主如果死了，她也不想再活着。

然而，刚到窗户底下，却听到里面激烈辩论的声音。

“方老夫人，你也未必太过于逼人吧？怎么说少渊都是我儿子，在下已经将他监禁，他此生再也难脱牢笼，难道要我杀了他你才肯罢休不成？”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地厉叱：“谢阁主，令郎已经疯了！现时虽然暂时给你关了起来，难保有一天不会出来为害武林。连我儿天岚都不是他对手，到时，谁能够制住他？而且……天岚就这么被一个疯子莫名其妙的杀了不成？！无论如何，我们方家不会罢休的！”

“方老夫人，今天是因为卿儿的大好日子请你来，不想你竟是来寻仇的？那么多武林元老都被我邀来了，等会就请他们来评这个理——！”

“哈哈……谢阁主，你的心思，我那还有不知道的。今日，不仅仅是要替儿子成亲罢？请了那么多元老来，也是想趁机试探一下大家的反应，笼络人心，以便让你可以顺利连任下一任的鼎剑阁主吧？”

“……”老爷忽然沉默下去。

“明人不说暗话，虽然令郎是疯了，武林道义奈疯子不得，谢阁主，但若是你不让他给天岚抵命，方家第一个反对阁下就任！洛阳方家虽然不才，但是这点影响还是有的。”

“儿子虽然是儿子，但是疯了的话，也不必留了罢？——鼎剑阁主之位和疯癫的儿子，孰轻孰重，谢阁主自己心里明白。”衣衫簌簌，是拂袖而起的声音。

“老夫人莫走……容我想想！”终于，沉吟一番后，里面那个平日慈祥的声音，几乎是恶狠狠的道，”既然这样……今晚，会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问鼎阁里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然而，站在窗外的她却全身僵硬，半晌不能动弹……从兰剑室出来，横了一条心，她决定孤注一掷的去哀求老阁主，然而，却在窗外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惊惶的后退，然而一回头就看见老爷已经站在了面前，看着苍白的脸，那样温和的笑着，微微点着头，叹息：“你又来哀求我派大夫给渊儿看病么？也真是难得，他这样稀里糊涂的一生里，居然碰上了你这样一个侍女……他也该瞑目了。”

然后，她的咽喉忽然被扣住，意识在瞬间模糊。

“算了……现下杀了你，下午不见你去雪狱，少渊难免会起疑心——虽然不见得能怎样反抗，倒不方便晚上去下手了。”忽然，濒死的她又听见老阁主喃喃自语，然后下颔被重重的捏开，苦涩的药汁灌了进来，流入咽喉。

“这是紫心蛊，你应该知道它的厉害。”用力睁开眼睛，却正看见老阁主微笑的威胁，看着她，说，”你一向是个聪明的丫头，知道该怎么做——只要乖乖的过了今天晚上，等我处置了少渊，明日就给你解药。”

“不然，蛊毒发作，可足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老爷扬长而去，那得意的目光，仿佛一切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中，无一能逃脱。心口已经有隐隐的痛，她知道，那是毒虫已经在血液里繁殖了。挣扎着扶着廊道的阑干站起，她抚摩着咽喉方才被卡住的地方，用力喘息。

种种绝望而无助铺天盖地而来，终于把她击倒。

她抚摩着咽喉，终于无声的痛哭起来……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哎呀……草儿，你怎么了？摔到了吗？”绝望中，耳边忽然听见了殷切的话语——那样明快无忧的语气，内底里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幸福——是阿绣，那个幸福的阿绣。将要成为二少奶奶的阿绣。将来要成为鼎剑阁女主人的阿绣。

她刚从兰剑室出来，看见好友正从地上站起，不由得关切的跑了过来，扶着她，进自己的房间休息。装饰的华丽非凡的房间，贴着喜字，描龙纹凤。

“我去给你找点跌打药……”支开了喜娘，阿绣自顾自的和好友无拘无束的说笑，转过了头去——今夜，二公子要成亲了，而少主却要死吗？！

不知为何，眼睛游移着，最后竟然落在壁上那把熟悉的冰雪切上——

“草儿我找到了，这个药行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高高兴兴的拿着翻出来的药瓶回头，耳边却听见”铮”的一声清音，那把截冰断雪的利剑已经架在了她颈上！

“你做什么？草儿，你疯了吗？！”被好友眼睛里奇异的光芒吓住，新娘颤声问。

“不……不要乱动！不然我杀了你！阿绣。”幽草的脸苍白如死，眼睛里有类似于疯狂的光芒，声音颤抖着，手也微微发抖，利刃在阿绣雪白的脖子上蹭出一道血痕来。

喜娘们闻声进来，看见这一幕，无不惊声尖叫。

拉着阿绣，幽草退到了墙角，仿佛一个冷静之极疯子：“去和老爷说，要他立刻带我去放少主出来！——不然我杀了二少奶奶！快去！”

十、烟花

平静的鼎剑阁里陡然沸腾了起来，大批的家臣和下属，仿佛从不知哪里的地下冒出一般，匆匆而来，布满了充满喜庆气氛的阁内。连诸位从中原各地赶来名门侠客都惊动了。

“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那个叫幽草的丫鬟吧？对对，就是服侍疯了的大公子的——据说，她今天忽然也发疯了，劫持了二少奶奶！”

“老天……阿绣，本来还是她的手帕交啊！”

“所以说，她也是疯了！”

“是啊……我看八成是她本来跟着大少爷，就是窥探鼎剑阁女主人的位置——现在大少爷疯了她如意算盘落了空，才丧心病狂的嫉妒起要出阁的阿绣！”

“就是就是！昔日的朋友忽然成了少奶奶，她自己还是个丫头，那还不气死她了。”

“唉唉……说起来，以前那个丫头，还是个安静乖巧的人呢。”

“看来，是跟了大公子那么久，她也疯了。”

几个阁里的侍女，慌乱的聚在一起，在变乱来临的时候，仍然不忘在一起嚼舌根。

“快，阁主吩咐，将邀月楼包围起来！不要让那两个人逃出去了！”忽然，又有一群鼎剑阁下属的江湖人士冲了过来，侍女们连忙退避，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武林人马冲了过去，犹自心惊——

“哎呀，老阁主还是放了大公子出来了？”

“那当然了……毕竟二少奶奶在人家手里啊！今天又是成亲的日子，在天下英雄面前，老爷如果不顾儿媳妇死活，那也说不过去。先把人换回来再说别的啊。”

“而且，就算放他出来了，阁里那么多人，又来了这么多武林高手，难道还拦不住一个疯了的大公子？大公子也罢了，幽草那个丫头不会武功，那可是万万逃不掉的了！”

“邀月楼……他还真是会挑地方阿——那里的底楼，供奉着谢家祖宗的牌位吧？这一来，老爷又要投鼠忌器了。”

“所以说，疯子也有疯子的聪明呢。”

“唰！”凛冽的剑气逼得所有人都不禁倒退了半步！

雪亮的剑光一闪，地上的青石被一剑划为两半——

“敢越此线一步者死！”

面对着熊熊的火把和大群的武林人，白衣披发的年轻公子，恍如妖鬼一般的提剑而立，目光烈烈如火，看的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冷。

脚步，是不知不觉停住的，在那条线凄厉的弧线面前。面对着传说中的剑妖公子，即使是武林成名人物，每个人都迟疑了——生怕这一步跨过，便是生死殊途！

而白衣的谢家大公子少渊，就这样冷冷看了众人，看了父亲一眼，拉着身边青衣的侍女：“幽草，我们进去。”

“阁主，怎么办？”琴剑两位护法，有些为难的看着主人。

看了看周围的人，谢青云的脸上有痛心疾首的表情，摇头叹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啊！——渊儿一发疯，会变成这样！本来今天是卿儿的大好日子，结果……”

他重重叹息，最后抱歉似的对众人道：“大家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是谢家的事，老夫自然会处理好……唉唉。只是，渊儿武功太高，如果生擒，恐怕几乎反而要被他所杀——情况危急，少不得，老夫是要大义灭亲了。”

“谢阁主说得对，壮士断腕，只是痛在一时。如果将来令公子又逃到江湖上，不知道会滥杀多少无辜！我家天岚也不是泛泛之辈，依然不是这个疯子的对手，其他可想！”

大声赞同的，是洛阳方家的老夫人。

两位武林首领人物已经点头，周围应和的人便多了起来，一时间，大部分人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即哪怕杀掉谢家少主，也不让这个疯子逃脱！

“各位，这个邀月楼里没有食物储存，他有伤在身，也坚持不了多久——我们不如避其锋芒，将其困在里面几日，待他病弱之际再一举攻入，如何？”

虽然里面是自己的儿子，作为”父亲”的计算，却一样冷酷无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在人群后面，忽然有佛号低低传来。

“少林空性大师？”陡然间，一直镇定的鼎剑阁主人，脸色也变了。

邀月楼的第四层。

也许怕外面的人知道里面的动静，他没有点灯。黑暗里，幽草侍立在一边，听到沉香木浴桶中时断时续的水声——少主是个有洁癖的人……在这样大敌环顾的险恶中，方脱离牢狱的他首先想到的，居然还是沐浴更衣。

今天是元宵节，满月如镜，天上的光辉映着地上的灯光。

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在两条街以外的集市上，人山人海，正兴高采烈地观赏着花灯，燃放着焰火。

“幽草。”在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时候，忽然听见”哗啦”的水声，似乎是少主已经沐浴完毕，从水中站起，唤她。她连忙抖开寝衣，从背后给他披上。

他的肌肤潮湿而冰冷，肩背处，因为被铁链穿过的缘故，溃烂的不成样子，触目惊心。她咬了咬牙，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

“真是没想到，你也会做这么疯的事情。” 她的手轻柔地接触着他背后那个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伤疤，站在黑暗里，剑妖公子忽然低低笑了，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暖意和笑意。忽然，又有些落寞和自厌地喃喃：“其实，你大可不必管我的。没人当你是疯子。”

“少主，不要这样说——是我害了你。”替他从肩头披上衣服，她轻声回答，”外面的那些人才是一群疯子。”

“幽草！”黑暗中，那个人猛然回身，用力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冰冷而潮湿，然而，仿佛却是一个让人坠落其中就不愿意醒来的噩梦。

“不要叫我少主——叫我少渊！”耳边，只听见他说，”快叫我，幽草——让我确信自己没有疯，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

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少……少渊？”

“幽草……幽草。”那个声音微笑着，抱紧了她，埋首于她发间，闻着隐约的白梅香气，许久许久，才叹息般地轻轻道：“如今，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别的人都疯了……他们都是一群疯子！”

“是的。”她忽然微微笑了，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欣悦，伸出手，抱住了这个黑暗中的影子和声音——是的，是的，在这个虚无而肮脏的世间，除了彼此他们没有别的拯救。既然如此，那么，就在黑夜里拥抱吧。

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们是活着的。

黑夜里，邀月楼的角落里，那个恍惚浮现的白衣女孩又对着她笑，她却第一次对着那个小女孩笑了：姐姐，原谅我爱上了这个人……我终于挣脱了昔年的噩梦。

“不要离开我，幽草。”他的声音在耳畔，似是叹息，却又似欢喜。她欢喜得微微颤抖起来，然而，心口忽然有撕裂般的剧痛！在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叫出了声，捂住心口在他怀里弯下了腰。

恍然记起了什么，幽草的脸色忽然雪白。

“你怎么了？”抱住她，感觉出了异常，他急切的问。

她知道那是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对他解释。

“哈哈……渊儿，有听过‘紫心蛊’吗？”楼下，那个慈爱的长者声音缓缓传来，一字一字，清晰入耳，”你如过不想身边这个丫头死的话，就给我放下剑，乖乖回到雪狱里去！——不然，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她死的有多惨！”

幽草觉得抱着她的那双手忽然僵硬，她连忙抬头，努力微笑：“不要相信那个老狐狸的话！……哪里有什么紫心蛊，完全是捏造来骗你的。不要上他的当！少渊，你也知道那老家伙，有多狡猾。”

“是吗？”有些迟疑的，他皱了皱眉，看向她，”你真的没事？”

“我当然没事。”她努力对他微笑。看着他苍白清俊的脸，微微皱着的眉头，忽然忍不住抬手，轻轻展开他眉间的皱痕，叹了一口气：“不要总是皱眉头啊，少渊，你要多笑笑才是……你看，皱痕都那么深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那样的话，所以，那一刹间，他居然楞在了那里。

“来，我们出去看烟花吧！”看着他发怔，幽草忽然笑了起来，拉住他的手，走了出去——她的手冰冷，冷得和他一样。

不远处的集市，游人如织，喧闹声盈耳，红男绿女，双双对对。那些摆在街市当中的烟花一个个爆开。看完花灯的人群站在街上，一个个抬头仰望着辉煌灿烂的夜空，每一朵烟花展开，都爆发出一阵快乐的欢呼。

“你看你看！”仿佛受了感染，青衣女孩突然欢跃的叫了起来，扬起头，故意不去看楼下包围的铁桶也似的武林人士，拉起他的手看向天上，”那些烟火！”

邀月楼离烟火很近，仰头看时，这些美丽的花朵从天空的某一点散开，朝他们笼罩下来，就像是一场缤纷夺目的流星雨。焰火在他们身边散开、湮灭，风吹来，带来隐约的欢笑和飘忽的一片片灰烬。

雪是死去的雨——而这灰烬……则是烟花的尸体吧？

“好冷啊……抱紧我，少渊。”在缤纷的光与影中，她忽然颤抖着将身子偎进了他怀里，彷佛怕冷似的央求。他心下一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忽然，低头吻住了她冰冷的唇。她伸臂揽住他的肩，微笑着闭上眼睛。

楼下，监视着的人中一阵不安。

“真的是疯了。”谢青云铁青着脸，再次摧动了蛊虫——然而，高楼上的一对恋人并无反应。青衣女子的脸上，一直是幸福而醉人的微笑。

许久许久，他们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发现彼此身上、头上落满了片片灰烬。幽草伸手拂去他白衣上的灰烬，只是轻轻一触，便化为簌簌的细屑，从手指间落下。原来，那些最好最美的光景，都只得那一瞬罢了。

不再去想下一个瞬间会怎样，蓦然，她对着他笑了。

“少渊……真的好冷。你替我去找件衣服好不好？”她咬紧了咀唇，又哆嗦了一下，哀求似的看他。他怜惜地抚摩了一下她漆黑的发丝，随手将剑搁下，回身从走进房间。

忽然，直觉到什么似的，他闪电般回头——

眼角余光里，只看见雪亮的剑光一闪，鲜血从青衣上飞溅开来！

“幽草！幽草！”近乎于疯狂的，他回身扑了过去，失声喊。然而，只听见”叮”的一声，冰雪切掉落在楼面上，一袭青衣轻飘飘的，从高楼上坠了下去。风中的青色衣裾，宛如一个坠落在深渊里的迷梦，永不再醒。

天空中，正有一个烟花绽放开来，五彩缤纷的，映的天空一片绚烂。

他的手只抓住了空气。

少渊，原来在这一生里，真正属于我们的时间居然短暂如烟火。我是多么想和你像那些平凡人一样牵手看烟花，年年月月——可是，再也不能了。我不要你被关回到那个地方，我发誓，绝不能再让那些人如愿以偿地毁了你！

所以，我只能先去姐姐那里了……

但愿从此后，在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够困住你。

“幽草！幽草！”

楼下围观的人群中，穿着嫁衣的女子惊呼了起来，泪流满面——她身边的新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止住她要冲过去的企图。

“阁主……她、她死了！”左琴护法看着跌落到地面的女子尸体，失声。从高楼跃下已是致命，何况跳楼之前她还割断了自己的咽喉！——那是多么坚决深切的求死之心？

鼎剑阁护法的声音里，忽然有压抑不住的恐惧和颤抖：“怎么办？她，她死了！如今该怎么办！”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风中，忽然有人叹息。

所有人，看着由半空坠落的女子，心里都有忽然莫名而来的寒意！

“哈哈，哈哈哈哈！”高楼上，陡然爆发出了骇人的大笑！那样凄厉而疯狂的笑声，竟似九冥传来，听得所有聚集在楼下的武林人士都面面相觑。

“疯子！一群疯子！……哈哈哈哈，天下人负我，我杀天下人！”

如果还有一个人相信我，那么我就不会疯……绚烂的烟花从天空四散而落，众人仰头观望时，忽然看见那一朵美丽的花里，有最灿烂的光芒闪现。

一瞬间，漫天的烟花都为之黯然！

“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哈哈哈哈！”

剑光横空而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凌厉之极的杀气。然而，那样夺目绚丽的剑光， 居然让所有人在片刻之间都神为之一夺！白衣披发的瘦削年轻人，从高楼上一掠而下，仰头大笑，高歌而行。眼看着唯一所爱的人在面前粉身碎骨，他的眼睛里竟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而完完全全只是——疯狂！

在落到地上时，如同鬼魅般的，他伸足在琴剑两位失神的鼎剑阁护法头上一点，只听”嗑啦嗑啦”两声脆响，头颅在脚下裂开，竟被活生生踩的陷进了双肩中！

周围的人，一时间竟惊得鸦雀无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清亮而凄厉的歌声，恍如银河天流，划落人间。在狂歌长笑中，雪亮的剑光如同风一般，直刺人群中的鼎剑阁主谢青云！

“疯了……他，他真的疯了。”苍白着脸，鼎剑阁主喃喃自语，步步后退。看着如闪电般逼近的人，他一时间竟然被对方的杀气完全压住，捏了剑诀，却居然来不及拔剑！

“爹！”在这一瞬间，二公子忽然扑了上去，挡在了父亲面前，嘶声大呼：“大哥，你住手！”

“哈哈哈哈……”御剑凌空的白衣公子仰头大笑，剑光如同流星般一掠而过，穿过少卿的胸口，刺入了后面谢青云的身上！那一剑之力连杀两人后仍是不竭，竟然逼得两人的身体往后急飞，重重撞上了邀月楼下的照壁，”夺”的一声，牢牢凌空钉在了上面！

“大…大哥？”剑上，少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轻声问：“你……难道真的疯了？”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些微的安然，又有些微的悲伤。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大家快把他杀了！”他的后面，鼎剑阁主忽然心胆俱裂的大喊，拼命当空舞动着手脚，形态可怖。

“哈哈哈哈！杀了……都杀了！”看着被刺穿在剑上的父亲和弟弟，剑妖公子忽然大笑起来，诡异而疯狂，抽剑，让两个人跌落在地上，长吟：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笑中，回手一剑，削掉了谢青云的半边头颅！

然后，他挥剑，杀向了周围的武林人士，一时间，血色如同烟花一般，在地面上四处散开，美丽如雾。那一刹间，即使是天上的烟花，都因为地面上血花的魅惑而惊心失色。

“施主住手……”

在冰雪切一次次挥落时，剑妖公子忽然顿了一下——血红色的眸子里，忽然映照出了一个站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的灰衣老僧。

“快乐痛苦皆无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昨日种种宛如昨日死，施主切不可执着于杀戮，以免堕入修罗道中。”

“你又是谁？去死吧！”他却只是大笑，手中的长剑，风一般的刺向合十而立的老僧。

十一、梵音

仿佛一夜之间，武林天翻地覆。

鼎剑阁谢家整个垮了，老阁主被杀，二公子重伤致残，而传说中疯癫的大公子，却被少林空性大师带上了嵩山。

后来，又有人出来辟谣，说：

那个剑妖公子，的确没有疯，而是被谢青云下了血毒做成了药人；而他本人，根本不是谢家的亲骨肉……谢老阁主的用心之毒，可以想见——说话的，是武林第一神医秋水天，他是受空性大师所托，对谢少渊的病下了最后的诊断。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于是，整个武林就满是叹息。说，谢青云那个老狐狸，真的不是东西。

其中，说得最咬牙切齿的，却是洛阳方家的老夫人。

然而，那个以前被众口诬陷为疯子的剑妖公子，却真正的疯了——那一夜以后，他就彻彻底底的发狂了。不认识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每天的喃喃自语。还好佛门慈悲，空性大师每日的以佛经梵唱去除他内心的杀气，又请求少林方丈空闻，用佛门无上的心法易筋经，一寸寸的拔出他体内的血毒。

于是，每月必杀人的剑妖，终于渐渐不再嗜血如狂。

然而，他却长久的沉默下去。

一年以后，初雪的佛寺。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你看，他每天都坐在那个塔上发呆呢。”刚刚下了场雪，起来扫雪的小沙弥中，有一个偶尔抬头，看见了西边嵩岳寺塔第十层上那个默默静坐的白衣人影。

旁边的沙弥接道：“师兄他们私下说，这个人，就是当年江湖中第一的剑妖公子！”

“啊？就是那个师祖带回来的疯子？”扫帚一顿，在雪上扫出丝丝缕缕，小沙弥惊问。

“是啊……据说当初他疯了后杀了很多很多人呢。”

“真是看不出……平日是个很安静的人啊，就是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看上去也不像疯子。”有些惋惜的，拿扫帚小沙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怎么会是杀人如麻的剑妖呢？”

“净心，净明！开饭了，快去！”廊下，有匆匆走过的师兄招呼。

两个小沙弥连忙扔了扫帚，忙忙的跑上去，加入了队伍，一边走一边问：“今晚开斋，有什么好吃的没？”

另一个师兄眉花眼笑：“有有有！今天，鼎剑阁谢家的主人和少奶奶来寺里烧香还愿，还带了不少素食汤团布施大家呢。”

“鼎剑阁？……那不是这个寺里的疯子的家人吗？”

“嘘，小声点，据说，也不是亲兄弟呢。”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汤团……今日，是元宵了呢。”若有所思的，小沙弥抬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

“是啊，等一会，还可以爬到山顶上去看烟花！”同门的声音，无比雀跃。

虽然是佛门子弟，毕竟，却还是一群孩子而已。

“谢施主，令弟和弟媳都在寺里，想见你一面。”

高塔凌云，四面是飞鸟和山色，楼梯上，空性大师对塔心室里的白衣人合十。然而，仿佛没听见一般，那个白衣披发的年轻人，只是自顾自的低语，并不答话。眉头轻轻皱起，眉间的皱痕有如刀刻。

“独自面壁，俯视苍生，施主至今仍然是无法看破吗？”空性长长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下楼，”魔障，魔障啊……阿弥陀佛。”

下到山坡上，却看见一群小沙弥聚在山坡上，叫嚷着看烟花。空性不由笑了——毕竟是孩子，还对于这个尘世存在如此的好奇和热情。

忽然，天空一闪，明亮的火花从山下的人家里高高升起，从高空的某一点散开，朝山坡上的人群笼罩下来，宛如流星雨缤纷而落。

“哇！哇！”那一群小和尚叫了起来，拍手。

空性大师笑着，笑容里却有繁华看尽后的大彻大悟和寂静，他拂了拂衣襟，准备转头走开。忽然，看见一个小沙弥脸色有些异样的，仰看着他的身后某处。

“净心，有何事？”他温和的问。

那个小沙弥脸色苍白，颤声道：“师祖……师祖！那个人，那个塔上的人，他在做什么？”

空性蓦然回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十层高塔。

那里，冷月如镜，飞鸟盘旋，嵩岳寺塔孤单的矗立在漫天的缤纷烟花中，绚丽浮华的烟花映着古朴的佛塔，有如幻境——塔边的挑檐上，一个白衣长发的青年临风而立，看着天空伸出手来，似乎要接住天上掉下来的花朵，又似在拉住往天上逝去的某个人。

他的剪影，在冷月古塔和漫天光影中，飘然出尘，如同天外飞仙。

“你看你，不要总是皱眉头呀，要多笑笑才是……你看，皱痕都那么深了。”

青衣的女子，微微笑着，从虚空里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眉头，她的手，冰冷的如同天边的雪……然而，他却笑了，对着她伸出手去。

“幽草。”他轻轻叫道。

“少渊，来，我们出去看烟花吧！”她笑着，拉住他的手。

“天！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山坡上，那些小沙弥都惊呆了，脱口惊呼。

苍茫的月色中，漫天的烟花绚烂，那一袭白衣蓦然坠落，如同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瞬间划过茫茫的夜空。然后，天际仍然空寂无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弥陀佛……”

对着坠落过后的夜空合十深深一礼，空性大师轻声念起了往生咒。

夜幕下，唯有皓月无声，冷彻千古。那漫天烟花，竟似不知道人世疾苦，仍然做尽了妍态浮光，散做漫天星辰而落。

空性大师伸手拂去僧衣上的灰烬，看着它在手指间化为细屑。

那是死去的烟花。

万人仰望时刻的满天绚烂，而转瞬在风中却是空无一物——这一切，到最后留下的、终究只是幻影而已。

沧月 完稿于2001年12月7日夜11时

剑歌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 到天明。

————蒋捷·《虞美人·听雨》

一、小夜情人语

这是一个大雨如倾的长夜，而沉睡的人们却毫无知觉。

雨从檐口的瓦当上飞泻而下，仿佛是密而厚的珠帘，将湛碧楼上对饮的两人与外面隔了开来。外面是喧嚣沸腾的雨声，高楼上红烛高烧，罗幕低垂，空气却是静谧得连风都倦然欲憩。

这一顿夜宴从傍晚时分开始，已经持续到了午夜。连一边清唱相陪的女伶都倦极告退，然而灯下久别重逢、把盏言欢的两人都没有兴尽而散的意思。

桌子上横放着一把剑，在烛影夜色里散发出四射的冷锐光芒。

坐在东首的那个女子一袭素衣，大约已经是二十八九的年纪，然而却有着即使韶龄女子也难以企及的丽色——她不开口时，眉目沉静，五官不见得如何出众，然而一开口、一说话，就仿佛有某种气韵流动，整张脸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动人韵味。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男子也已近而立，白袍长剑，谈笑间眉目颇见风霜。铜壶漏滴，红烛烧残，说到动兴，女子忽然间一抬手，掠发而笑：“沈洵，按以前的规矩——来比剑吧！”

“也是老规矩，你的剑不能出鞘。小谢。”对座的男子扬眉一笑，放下酒杯。

“好！”雨还在不停地下，被称为“小谢”的女子袖子一卷，案上长剑跃起，“到一百丈外的牌坊折回，先回楼中者胜——输者罚酒钱。”

小谢扬眉一笑，已经如飞燕般从湛碧楼窗口掠出，茫茫雨帘和漆黑的夜色转瞬将她纤细的身形吞没。她掠出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然后外面风雨很快倒卷而入，打在他脸上。看着几乎要消失在檐角的女子身影，沈洵扬了扬手，腰间佩剑铮然跃出剑鞘，划出炫目的光的痕迹——他足尖一点，随即掠出了窗外。

暗夜里，雨丝如同一枚枚细小的银针，从天幕里垂坠而下。然而没有落到他的衣襟，就仿佛被看不见的气劲反激，纷纷飞散开来。

沈洵的足尖点着檐角兽头瓦当，风雨在耳边呼啸而过。

小谢的轻功本在他之上，然而显然因了自己是先出发而没有用尽全力，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经赶到了她身侧，长剑便是一挽，向她身前斜斜削去。出剑的刹那，剑势未至、女子衣服仿佛被迎面的夜风一吹，微微抖动起来。

“好！”轻喝了一声，小谢的身形仿佛被这一阵微风吹起一般，轻飘飘如纸人儿般贴着剑势飞出，曼妙不可方物。身形凌空之时，长袖轻挽，也是一剑刺出。那一剑尚在鞘中，然而剑气已然弥漫雨里，激的落下的雨丝如银针般簌簌飞出。

“叮”，双剑并未接触，然而却发出了有形有质的脆响。两人方才交换了一招，身形却是丝毫不停，急速掠向前方那个贞女坊。脚下踩着湿漉漉的琉璃瓦，两人速度均是极快，半步也不落后，几乎是并肩前行着。

素衣白袍，夜幕下只见两道白虹掠过，白虹之间，隐隐有惊雷闪电的光芒。

那一声“叮”的长响延绵不绝，其实细细听来，却是由无数声短促之极的交击声连接而成——并肩奔出十丈的刹那，两人之间已经如电光火石般交手数十招，不分上下。

“到了！”夜风吹起两人的长发，小谢看向沈洵，眼里有笑意。一声清喝，掠起，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牌坊的石楣，身形折返，抢先掠向灯火尚自通明湛碧楼。

然而刚一回头，剑气迫人眉睫，沈洵剑势已经抢先封住了她的去路。仿佛是挑战般扬眉一笑，小谢横剑反击——一瞬间，仿佛是幻觉、素衣女子眉心似有红影一现。红颜剑依旧在鞘，绯红色的剑气却陡然透过剑鞘散发出来！

“天人诀？”沈洵看到剑气大盛的一瞬，一惊，忽然也是一声长啸，手中长剑一振，竟硬生生接住了神兵一击，“你终于练成了？”

“梦寻剑法？”看到他回的一剑，素衣女子眼中也是一喜，“好，这一年来你又大进了！”

“我第一！”一道白虹如同电般的穿入湛碧楼窗口，凌空翻身落地，沈洵喜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那个瞬间，这位江湖中早已是大有名望的大侠，笑容如同孩子般，“小谢，今年的这顿饭看来要承你的情了。”

最后的一瞬被沈洵的剑气所阻，微微滞了一下、便被抢先，几乎是接着就落地的素衣女子眉目间也忍不住有些气恼，想了想，却笑了：“这宴席不过五十两银子而已——你手上的剑可远不止这个价吧？”

沈洵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长剑，只是微微贯注了真力，一振，“嚓”的一声轻响，剑脊上一条裂纹沿展开来，瞬间布满了整把长剑。

“又废了。这把‘转魄’还是古越名剑，想不到还是当不起你的红颜剑一击。”有些喟叹地，将长剑扔到地上，沈洵有些无奈，“这几年我游历天下，也想找一把好的佩剑——可你看，每找回一把、和你的红颜剑一过招就变成这样。”

“我也知道占了兵刃上的便宜，所以才答应剑不出鞘嘛。”方才那一轮比剑虽然短促、却已是全力而为，谢鸿影眉目间又染上了微微的倦意，然而神色却是舒展而喜悦的，“没想到只是剑气出鞘便也能如此了。”

白衣沈洵微微笑了笑，点头：“簪花女侠红颜剑——谢鸿影之名委实非虚，你虽归隐十年、至今武林女子辈中，只怕还没有一个能超过你的吧？”

“红颜剑倒是天下第一，至于什么簪花女侠……都是陈年旧帐了，翻它做甚。”谢鸿影有些倦倦的摇头而笑，抽出随身佩剑，垂首端详。

剑拔出的瞬间、似乎被无形的剑气所逼迫，桌上的烛火黯了一黯，连扑入窗中的冷雨都向外退了开去！烛影摇红，将持剑女子曼妙的侧影投到了屏风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把长剑投到上面的影子、却竟然只见剑柄不见长剑剑身！

那是一柄如水晶般透明的长剑，色做绯红，在烛光下流动着清光锐气万千。剑刃绯红，不知何种金石铸成，居然如同水晶般剔透，上面有深密的红色条纹如水般延绵不绝——然而如此的神兵利器，美中不足的是、剑上却有一个长长的破损缺口。

持剑照影，剑光映着女子的脸靥，衬得谢鸿影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血色。

红颜剑。

三百年前，由武林第一铸剑大师墨烛和另一位神秘人联手共铸了两把宝剑：英雄剑和红颜剑。传说中，为了铸成这两把剑，铸剑大师墨烛承天之命呕心沥血铸磨十载而未成。天帝为铸剑师精诚所感，下凡亲自协其铸剑，集天地之精华、造化之神工、日月之淬炼，这一对剑方才铸成。

剑成之后，众神归天，墨烛也力尽神竭而亡，只留下一句话：英雄红颜，归于人中之龙凤。众人这才发现、仿佛有奇异的磁力相互吸引，这两把剑居然一放下便合为一处。

因为这一对绝世神兵，铸剑师去世后的几百年中、武林中掀起多少的惊涛骇浪。

秘笈利器，向来是武林中人争夺的目标所在。然而这一对剑百年来的分分合合，却是惊心动魄。英雄剑和红颜剑，先后流落入不同的武林高手中，然而经常是聚少离多，分别为相互间陌生的男女武林人所有，甚少能同归一处。

最后一次的双剑合壁，已经是十年之前。

方之珉。谢鸿影。这一对武林不世出的情侣，双双分别夺得了英雄剑和红颜剑，一时间英雄振剑长啸、红颜浅斟低唱，又是何等的旖旎风光。

可惜如此盛况只是一时……那以后种种变故，比之前双剑合壁更惊心动魄。看到灯下红颜知己手中的红颜剑，沈洵眼神也是一变，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

离上次小聚，转眼又是一年过去。多年来，他们一直约定每年重阳节在湛碧楼聚首一次，叙叙一年中别来之事。重新坐回湛碧楼的酒席边，他依旧继续着比剑之前的话题，说着这一年来他四方游历的种种见闻，以及其间无数的惊险历程，然后拿出一堆路途上所得的零碎东西，作为一年一聚的礼物送给她。

“你还去了昆仑？那可是万里之外的地方啊，”捏着一块散发出异香的黄色石头，谢鸿影忍不住的好奇，“听说昆仑雄峻奇险，山多珍奇异兽，你可有看到什么？”

“不错。”沈洵微笑，“你手里的这块，便是昆仑千年巨蟒的犄角。”

“是么？”谢鸿影看着手里的石头，果然还是一个犄角的形状，被切割下来的一面光滑如镜，她把玩了一翻，笑道，“倒真是一件稀罕物，可以做个印章呢。怎么得来的？”

“那还是去年年底了，”沈洵娓娓而谈：“那时我为了寻访传说里天山剑宗创始者的坟冢，用三个月时间穿越了北麓，结果大雪封山，向导在雪崩里失踪了，我只能孤身一路往深谷里走，摸索找路。知道如果不能找到出去的路，多半便要冻死在山里。”

“一日，才走到一道峭壁下，忽然胯下的马就不肯向前，浑身瘫软下去——我一抬头，居然看到一条巨大的蟒蛇盘桓在壁上，正在日光下懒洋洋地晒着满身斑斓的鳞甲！”他一拍桌子，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好家伙，那条蟒整整有二十余丈长！额上长了一个三尺长的独角，形状奇特，躺在壁上也不动，只是伸长脖子对着半空一张口，那些飞过的鸟儿便再难逃脱、一只接一只地被它吸入了巨口之中！”

谢鸿影听得出神，止不住“啊”了一句。

“我想，这条巨蟒分明是成了精怪，难怪我的马不肯向前一步。”沈洵却笑，“当时我也想绕道走开便是——但是后来一想，好容易遇到了传说中的千年昆仑蟒，我怎能轻易放过？”

谢鸿影哧的一声笑出来：“你这一动念，那条蛇可就遭殃了。你斩蛇割了犄角下来？”

“倒也不曾，”沈洵微笑，“我想起古书上有个法子专门对付这种巨蟒，于是就爬到崖上，在上风向把包里的一把雄黄全部用火烧了——那蛇在下风向吸食，吸进了雄黄后不到半日便遍体瘫软，再也无法动弹。”

他笑了笑，指了指她手里拿的石头：“于是我就过去，割了它顶上的犄角下来——只割了顶上的三分之一，也没损它的性命。”

“倒是费了不少功夫，”谢鸿影饶有兴趣地听着，不自禁地看着手心的那件异宝，却是诧异，“不过这东西有什么好处？”

“听说可以辟百毒，特别是可以吸除人体内的寒湿气，”沈洵微笑，看了她一眼，“你有宿疾，每到春秋两季经常咳嗽，有了这个以后便可少吃不少苦了。”

“……”她倒不妨他忽然有这一说，一时间无法回答。

“我后来从昆仑出来，又去了碎叶、于阗，还去漠北转了一圈，”沈洵却是意气飞扬，“不过那些地方多苦寒，我也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带给你，只是顺路料理了大漠魔刀那个土匪头儿。”

“那么说，原来那个家伙是被你杀了的？当时这个消息在中原武林里也算轰动了，”饶有兴趣地听着，谢鸿影忍不住问了一句，笑看对座的人，“看来去年一年中游剑天下、你的斩获可算颇丰——怪不得声名也越来越大。”

她抬头之时正好仰脸对着烛光，那一瞬间的迸射出艳色仿佛闪电、照彻了灯火黯淡的湛碧楼，令人不敢逼视。仿佛被今日友人所说的江湖游历激起了沉寂的豪情，手臂一抬、拍了拍横放在桌上的佩剑，叹息：“羡慕啊，行万里路，诛四方魔——如你这般行事、才不愧了‘江湖儿女’四个字，哪象我这样，只能困守孤山。”

“呵，每人性格不同而已。”沈洵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笑道，眉目中已颇见风霜，“小谢，我不像你那么爱安静，所以只能四处闯荡——不过，心静才能练剑罢。”

“这个江湖，既然有人爱躲着、自然也要有人出剑。”从烧残了的红烛上掰了一条热而软的烛泪，谢鸿影笑了笑，“沈洵，你当真一年比一年更厉害，如今怕是天下第一也当得了。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推辞了当鼎剑阁阁主的事？——严老阁主可是一直对你青眼有加，而且这个武林盘点一下，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有谢女侠在，我哪敢称什么天下第一？”沈洵淡淡的笑，给她倒了一杯酒，然而却是避开了她最后一个问题。眼神投注在对方放在桌上的佩剑上，微微点头：“有这把红颜剑，天下武林谁敢看轻你谢鸿影半分？”

“哈。”谢鸿影手心揉着那一条红泪，炽热柔软的烛泪在她手心慢慢变得僵冷坚硬，她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我可只希望天下武林早早的忘了我这个人才好……退隐西泠都这么些年了，因了这把剑、还是不得安生啊。”

“又有人来打扰你？”看到烛下女子脸上的倦容，沈洵微微蹙眉，“你躲得也够偏僻了，那些人倒找得勤。要不要我替你打发掉一些？”

“怀璧其罪，虚名累人，当然会有人不停向我挑战了。不过还不用劳驾你，我能应付——当年我既能夺到这把剑，难道还守不住它？”谢鸿影眼神流露出傲然之色，忽然噗哧笑了一声，看着对方，“幸亏你不是女子、没必要来争这个红颜剑，不然……呵，说不定咱们还要动上手呢。”

“我要争、也不争这把红颜剑，去打听那把英雄剑的下落是正经的。”沈洵笑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却不喝，拿在手里看了看，看着窗外的雨丝簌簌的落入杯中，“都十年了——鸿影，你的执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呵，你倒是会说别人。”持剑在灯下垂头细看了一回，将手指轻轻放上剑脊，抚摩剑上的那一道缺口，谢鸿影忽然轻笑了起来，“你看——这是什么？”

沈洵持杯的手微微一顿，静如镜面的杯中蓦然激起涟漪。他转过头去，似乎不想看那一道剑痕——能在红颜剑上留下如此伤痕的，当世除了英雄剑、还有什么？仿佛就像十年前双剑交击、留下无可弥补的裂痕一样，那道伤痕也在双剑持有者的心里狠狠划下吧？

“剑尤如此，人何以堪。”再不多话，长身而起。外面的雨下得狠了，陡然一阵风吹来，夹杂着大雨，忽然间就将立在窗前的女子淋了一头一脸。她没有闪避，木木地立着，雨水顺着清丽无双的脸颊纵横流下。

“对不起。”沈洵将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仿佛也在侧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眼神却是充满了叹息，“好像每次我们小聚，提及此事都会闹的不欢而散。”

“真不愧是十年的老友——我以为隐居这些年已经修炼的八风不动，但你一开口总还能让我生气。”谢鸿影站在窗边，把脸转向夜雨的天空，许久，轻轻道：“怎么？这么些年，你走了那么多地方、就……就没有听说他的下落么？”

“方之珉么？”明知女子嘴里的“他”是谁，然而沈洵还是明确的将这个名字说出来，看着谢鸿影的脸色白了一下，咬紧咀唇。

“十年来，我也留心找过，但是同样毫无消息。”看到谢鸿影的神情，沈洵眼里神色变了一下，有无声的叹息意味，“其实全江湖都在找他——英雄剑跟着他一起销声匿迹，有多少人想把它找出来啊。可是十年来，竟然毫无消息。”

“我想，除非有把握击败我、不然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继续侧头看着窗外，让夜雨细细的扑上脸颊，谢鸿影的语气却是沉痛而淡然的，“他…他恨死我了吧？”

沈洵不说话，每年的小聚，说到这个话题时，总是会有这样尴尬而沉重的气氛。

十年前，方当华年的小谢退隐孤山西泠，然而十年清苦平静的生活，却依旧未能愈合她心头那一道伤口——就如红颜剑上那一道剑痕一样、依然触目惊心。

而那把不知流落何处的英雄剑上、是否也还有同样的伤痕存留？持剑的那个人心头上，是否也是对往日有这样不忍回顾的伤痛？

二、他生水云休

十年前，鼎剑阁“天下第一剑”比试正在长安如火如荼的举行，除了几位已经退隐山林的高人前辈，几乎所有江湖中所有剑客都参与了。自然，其中也少不了一年前刚双双夺得英雄剑、红颜剑的那对人人称慕的情侣。

如果不是另一位自称来自秣陵的白衣少年沈洵忽然出现，惊动整个江湖——在所有人看来，最后第一剑的称号，将是那一对惊世少年情侣的囊中之物吧？

然而，即使是出身神秘的沈洵，在初期一轮的比剑中，也不过只是和谢鸿影平分秋色而已。而江湖中都知道，那一对少年情侣中、方之珉剑术应比谢鸿影略高一筹——那么相对来说，方之珉击败沈洵，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没有谁会料到最后的比剑会是这样惨厉的结果：千万人面前，那一对少年情侣反目成仇，拔剑相向，居然招招拼命、各不相让。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和恋人的交手中，出道以来从未遇敌手的方之珉，竟然一直处在下风。

——最后一次双剑交击，火光迸射，英雄剑脱手飞出。败。

所有观战的武林人都呆了，看着持剑站在场地正中的十八岁的少女，随即哗然。

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

谢鸿影脸上毫无半丝得胜后的喜悦，苍白如死，然而目光亮如电，直视自己的情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样子。方之珉脸色铁青，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自己的佩剑，忽然便是回剑一刎！——而谢鸿影仿佛痴了，竟然来不及阻拦。

瞬间出手及时拦住方之珉的，却是那位年轻公子沈洵。

“败在她手下、你就宁可死了么？”那时沈洵急切之间横剑阻拦，手中长剑被英雄剑齐齐截断，然而看着一对反目成仇的情侣，脸色冷然，“方兄，你心胸也太窄了。”

“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方之珉蓦然转头盯着沈洵，忽然嘶声大呼、一剑反击，沈洵退让不及、竟被划伤胸口。然而绯红色光芒一闪，谢鸿影苍白着脸抢到，一剑便格开了英雄剑。或许急切之间用力过猛、或许是方之珉败落之下神志恍惚，英雄剑居然二度被震的脱手飞出。

“好……好！你们好！”怔怔看着爱侣，方之珉咬牙冷笑，转头看着沈洵，目光恨之入骨，“你等着——迟早有一日，我会用英雄剑来取你的狗命！”

那一战后，年方十九岁、刚刚成为英雄剑主人的方之珉负伤拂袖而去，从此消失于江湖，连带着那把绝世神兵。

擂台上，已成为天下第一剑的女子脸色苍白如死，台下群雄窃窃私语：一个少女，居然夺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让所有人心头怎么都不是滋味，然而偏偏又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赢过她去。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边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沈洵，希望他能站出来挑战。然而沈洵摇头，以初赛中两人曾打成平手为由、不想再次挑战谢鸿影——这个自称来自秣陵的年轻公子，如一个谜一样出现在江湖上，参加了此次比剑、却居然丝毫无意于名号。

当阁主宣布结果时，一直失魂落魄站在擂台中间的十八岁少女忽然开口了，剑指一边观战的沈洵，声音平静：“我不过是仗着红颜剑的锋利无双、才堪堪能和他打成平手，实际上高下已判。真正的第一剑，应该是他！”

一语出，所有人震惊的看着那个刚刚打败自己情郎、夺来天下第一名头的少女——原来她根本不在意这个称号？那么为什么要毫不留情地当众击败方之珉，转头却如此轻松地将到手的荣誉让给这少年？难道、真的两人之间有什么私情？

那句话，让一直不过含笑观战的沈洵也怔住，不由对这个少女另眼相看。而台上的谢鸿影将剑一收，也不去领鼎剑阁设下的彩头，只是苍白着脸，飘然离去。

走出三丈后，她才抬手捂住脸，痛哭出声。

那以后，江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红颜剑。谢鸿影以二九华年隐退江湖，居于临安西泠桥边，谢绝一切来访，竟是飘然离尘。

武林中一对刚刚升起的双子星蓦然划落了，英雄红颜，江湖绝踪。江湖中只能隐约猜测究竟为了什么、让这样一对惊才绝艳的少年情侣反目成仇，血溅武场。

“还不是因为你！”——方之珉消失前对沈洵说的那句话成了唯一的线索。于是大家都说：是那个神秘的年轻公子介入了那一对恋人之间，从而导致英雄红颜反目，比剑场上血溅三尺。而谢鸿影隐退西泠后不见任何外人、唯独每年重阳都要和沈洵小聚，这一点、仿佛更加坐实了这个猜测。

只是，十年了，让那些传闻者惊讶的是、不知为什么沈洵和谢鸿影始终未结连理，只是保持着这样一年一聚、若即若离的关系。

“来临安的路上，顺便拜访了严累老阁主，谢绝了他将鼎剑阁阁主之位让于我的建议。不过我也答应、虽然不当什么劳什子阁主，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不会袖手旁观。”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倒了一杯酒，沈洵说起了路上的见闻，“小谢，你隐居久了，大约还不知道近些年来西域大光明宫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屡屡派人入中原生事。”

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沈洵忽然笑了起来：“严老阁主让我向你问好，还说——”

“说什么？”谢鸿影淡淡然问，转动手中的酒杯，也是笑，“我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他孙女灵儿今年也该嫁人了吧？”

“严老阁主还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亲。”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然而笑意却忍不住地从沈洵嘴角流出，仿佛忍了好久的笑终于漫了出来，侧过头去，“咳咳。”

“天，别人也罢了，连他老人家也这么问？”谢鸿影也是一惊，哭笑不得，“你没和老阁主说清楚、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吗？”

“我可不敢明说。”沈洵喝着杯里的酒，也是一脸苦笑，道，“我如果这么说了，他大约就非要我娶他的宝贝孙女儿了——你也知道那野丫头严灵儿我可惹不起。权衡来去，我宁可担了你我这个虚名了。”

“严灵儿？原来你是怕这个呀？”眼前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丫头的样子，谢鸿影看着老友的神色，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沈洵，你是把我当挡箭牌么？”

沈洵微微苦笑起来，摇头：“没奈何，你委屈一下吧——反正十年来外面蜚短流长，也不在意多一个人误会，对不？”

“唉……你虽纵情山水、游剑天下，其实也过得很辛苦吧？”笑着笑着，谢鸿影慢慢沉默了下来，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红烛也快要燃尽，叹息，“你也不年轻了，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这样么？严灵儿其实不错的。”

“好端端的，怎么做起媒婆勾当来。”沈洵微微蹙眉，笑了一下，然而神色间却颇见沉重，“你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这样，便知道我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相煎太急？”

“那不一样。”谢鸿影淡淡道，长眉挑了一下，看向夜色深沉的天幕，“之珉迟早有天会回来找我报仇——所以我在等着。但是……苏眉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你还一直这样，我看着也替你担心。”

“不必担心，若有事，也不会过了八年才出事。”虽然这样安慰着老友，然而沈洵眉目间的沉郁却是积聚不散，勉力说笑，“何况如果我有了家室，又如何能如今日一般游历天下、和你把酒论剑？你莫不是不耐烦我每年唠叨你了，想早点耳根清静？”

“听听，听听，堂堂一个大侠，说话这个腔调。”谢鸿影也笑，忽然叹气，“其实，我倒是一点都不后悔当年当众击败之珉——换了今天、再来一遍，我选择也是一样。”

“是我不好。”十年来第一次有机会表示歉意，沈洵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横生事端，要参加什么比剑，方之珉也至于误会，你们也不至于那样收场。我一直觉得很抱歉。”

她摇头浅笑：“哪里关你的事？没有你，也迟早会有张三李四出现，我和他、也是迟早要闹出事来。他这个人……唉，老实说、是当不起那把英雄剑的。”

说起十年前的恋人，谢鸿影眉间依旧有复杂的情愫，然而语气却已经平静。

“他当不起，你看我可当得起？”蓦然间，窗外有人接口，语声冷冷。

窗下小酌的两人齐齐一惊，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雨依旧淅沥下着，然而不知何时，湛碧楼檐角上，一个青衣少年抱剑临风而立。

看到楼中两个人转头看过来，少年冷冷一笑，将手中长剑倒转平持，缓缓地一寸寸抽出剑来——天上忽然有一个惊雷落下，闪电如雪亮的长剑划开万丈天幕。

然而，即使这天地之光，居然也无法夺去少年手上那把出鞘之剑的锋芒！

“英雄剑！”窗下两人霍然长身而起，同时脱口低呼。

站在湛碧楼挑檐上，对着那一对璧人般的男女缓缓拔出英雄剑——为了等待这梦想中的一幕，他已经准备了十年。

“你是谁？英雄剑怎么会在你手上？”窗下烛影摇红，那个丰姿如玉的女子惊问，眼睛看着他手里的长剑，手指下意识的抓紧了佩剑。

哦……那便是谢鸿影么？那个十年来时刻萦绕在他心头不曾忘了半分的名字！

大哥……大哥，现在，我终于看见她了。果然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方之玠。”一寸一寸地，终于将剑全部抽出，少年站在雨中冷冷回答，脸上有种孤傲的表情，“我替我大哥来找你们。”

“小玠？”谢鸿影一把拂开了帘子，看着雨中的抱剑少年，眉目中隐隐有迟疑的表情，努力回忆着什么，不自禁的惊讶，“那么之珉呢？他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哪里？你问你身边这个人！他没告诉你么？”少年方之玠眼神落到了和谢鸿影并肩而立的沈洵身上，蓦然冷厉如刀，冷笑着，缓缓抬手指天，“蒙秣陵沈公子之情，我大哥三年前就去了这里——”

“沈洵！”猛然一震，谢鸿影只觉身子一软，急忙抬手撑着窗棂，回头看向一边的多年挚友，“你、你早知道之珉的下落？你杀了他？你三年前就杀了他？！”

“小谢。”看到女子这样的眼神，沈洵心头一冷，低声耐心分解，“三年前我没杀他——不是我杀的。”

“那么说来，你果然一直瞒着我？”不等他再说下去，谢鸿影冷笑起来，忽然将红颜剑一横，逼他退开三步，“还说你找不到他！一早被你杀了，当然谁都找不到他！——你……你为什么要杀之珉？为了那把英雄剑？”

“小谢！”听到这样冷锐的话，沈洵脸色也苍白起来，厉声，“认识十年、难道你认为我是这种人？要夺英雄剑，十年前擂台上我早光明正大的夺了，何必等上这些年！”

谢鸿影猛然一怔，看着眼前白衣人沉静熟稔的眼睛，因为忽然间的噩耗而失去的理智终于缓缓恢复过来一些。她沉吟不语，却慢慢放下了握剑的手。

“光明正大？”本来只是抱着剑冷冷听着，檐上少年却忍不住冷笑出声，带着说不出的轻蔑，“挑拨我大哥和谢姑娘，让他们自相残杀、你好取渔翁之利——也算光明正大？好一个秣陵公子沈大侠！”

“呵。”对着少年同样冷锐的指责，沈洵却似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冷笑，“十年前之事，你问问你大哥又做了些什么？”

“我大哥已经被你杀了！还要我怎么问他！”方之玠的眼神陡然雪亮，杀气弥漫，“现在，我只要做他托付我的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杀了你！”

少年厉喝声中，英雄剑仿佛被主人杀气所激，铮然长响应和。

“无妨，我已经等了十年了。另外一件呢？”沈洵淡淡一扬眉，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居然有一丝赞赏的意味——这样的杀气和锋芒，也只有这样年纪的孩子身上才有吧？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只怕还远不如眼前的这个少年。

“还有一件，就是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谢姑娘。”方之玠的眼神落到了女子身上，陡然就变得复杂莫名，他伸手入怀，拿出了一个扁平的碧玉匣子，扔了过来。

“我替你打开。”生怕有诈，沈洵抬手扣住了匣子，啪的一声打开。

因为过往深切的仇恨，谢鸿影在匣子打开的刹那也已经全身戒备，红颜剑随时准备格挡打出来的暗器或者毒物，然而，碧玉匣子打开之后，她和沈洵神色都定住了——匣中只有一朵碧色的莲花，鲜艳如生，清香袭人。

“大哥说，谢姑娘自小有头痛的毛病，这雪山绿萼莲治起来最是有用。”看着谢鸿影在碧玉匣子抛过去之时防备的神色，方之玠语声平静淡漠，但是眼里却再次流露出复杂的光芒，“他在西域呆了七年，好容易才找到了一朵，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回中原来给你。”

听得那样的话，连沈洵都怔住。

十年前在天下群雄面前，英雄剑败于红颜剑，谢鸿影为了回护沈洵而两度击落他手中长剑，天下群雄哗然——那样的打击曾让方之珉羞愤欲死，自刎不成之后远走异域。他心中对于谢鸿影的怨毒，只怕可以想见。

然而，十年之后，留下的遗言，却是这样？

“哦……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是我小看他了。”喃喃说了一句，仿佛有什么感慨，沈洵第一次对那人有了敬意，将手中的绿萼莲递给已经全然痴了的谢鸿影。

“他竟然不恨我……”感慨万端，十年来恩怨一时涌上心头，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泪已盈睫，松开了握剑的手，低头颤抖地拿起那朵雪莲花。

窗外雨夜中，方之玠的眼角微微一动，默不作声地咬了咬唇角。

“小心！”在谢鸿影低头轻闻雪莲清香的刹那，仿佛直觉到了什么不对，一边的沈洵蓦然大喝，抢身过去，手边没有剑、急切之间伸手一点，女子腰上佩剑直跳出来，落入他手中。想也不想，沈洵一剑削向她手中那朵莲花。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那个刹那，那朵莲花在谢鸿影颊边如同烟雾般炸开来！

“小谢！小谢！”咫尺的距离，谢鸿影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骤然的降临，在沈洵的厉喝声中，手中莲花蓦然炸开、嗤嗤溅上她的脸颊，带着辛辣的药水气味。

她忽然明白过来：毒药——是毒药！

他终究是不肯放过她的……十年之后，因为她当日的“背叛”，睚眦必报的之珉还是对她送上了毒药！

刺骨的疼痛让她刹那间睁不开眼睛，谢鸿影下意识的将手中莲花掷出窗外，急退。然而左脸上皮肉腐烂的嗤落声，还是在耳边轻响，迅速蔓延。

“小谢，别动！”耳边忽然听到沈洵的喝止，她惊醒，立刻定住身形。

“千万别乱动！”被知交唤回了镇定，在他声音响起时她已经顿住，在她顿住的那一瞬间，沈洵一剑自下而上反削，手指稳定迅速，红颜剑贴着她左脸，便立刻薄薄削了一层皮肉下来！

血流满面。瞬间，那样风华的女子、已经是说不出的骇人。

“你小心方之玠！”血模糊了她的眼睛，脸上痛入骨髓的伤已经让她心知自己容貌毁伤的严重，然而谢鸿影顾不上自己，厉声提醒，“别管我，小心方之玠！”

第一件事，那个少年已经做到了——把这个碧玉匣子送到她手中。

那么，第二件事，他就要对沈洵下手了吧？

然而，方才那一刹间，沈洵已经全然顾不上站在背后雨帘中的少年，即使背后有极大的杀机袭来，他也只能顾得上眼前的谢鸿影。

站在挑檐上怔怔看着这一幕，雨中的少年根本没有动手，脸色蓦然苍白，仿佛也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的场面，身形摇摇欲坠，似乎是想奔过来看看，却又硬生生忍住。然而，看到两人相互扶持的情形，咬着牙，方之玠冷笑起来了，眼睛里是冷酷狂傲的光芒：“放心，我才不会趁人之危对你下手——杀沈洵，我会光明正大地、在全武林面前杀！”

英雄剑一划，在雨中仿佛惊电掠过：“我要让他经受比我大哥当年更重十倍的羞辱！我大哥说过、迟早有一天，英雄剑会取走沈洵的狗命——我要替他实现诺言、为方家全家报仇！”

长剑一挽，少年在长笑中远去，消失于漆黑雨幕。

“好重的邪气……”听着方之玠说话时透出的真气，看着他挥剑时的手势，沈洵眼里有凝重的光芒，“和方家家传的回风舞柳剑法根本不同。似乎是大光明宫的路子？”

“西域大光明宫？那个魔宫的武学？”谢鸿影眼睛虽然已经被血模糊，然而听得身边人的话，因为剧痛而恍惚的神志还是一震，脱口惊呼，“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说话——你左脸的血脉全断了，一动血就止不住。”微微一震，迅速将眼光从夜里收回，沈洵扶住谢鸿影，却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从衣袖上撕下一幅布来，手指连点眉心、闻香、天机几处穴道止住血，将白布裹上女子的脸颊。方才蒙上，血便浸透了出来。

“忍一忍罢，我身边没带伤药，先送你回西泠小筑再说。”手指轻柔的接触着谢鸿影裹着纱布脸颊，沈洵声音低而沉，眼里有说不出的愤怒——他也看得出、即使伤好，眼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已经是彻底的毁了！

“好狠……好狠！到底不愧是方之珉啊。”沈洵一向是云淡风清的眼神狠厉起来，冷笑。纱布下的脸动了一下，谢鸿影仿佛想说什么，然而沈洵阻止了她开口，扶着她回到座位上坐下，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算了，无论如何，不在你面前说他的不是——现在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三年前是怎么回事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来：“不错，三年前，我游剑江湖的时候，是遇上了方之珉。那是在西域灵鹫雪山下的一条冰河里，我看到了他——他变了很多。如果不是先认出了那把英雄剑，我根本认不出那是方之珉了。

“他倒是认出了我，可惜那时候他正动弹不得。我看见他坐在冰河里运气练剑，显然是有入魔的迹象了：半边身子上冰雪堆积，而另半边身上的河水却在微微起泡沸腾！

“冰火交煎。看来多半是修习内功之时，误入了歧途。

“我想他这样强练下去只怕多半无幸，这里荒僻无人，也没有别人可以救他了——虽然因十年前比剑之事，我对此人不无恶感，但是见死不救也非我所愿，当下想出手帮他排解一下体内相激而起的冰火两气。”

“然而，不知道是他误会我是来狠下毒手的，还是竟是宁死也不愿受我之助，不等我一掌贴上去，他……他竟自己震断了心脉！”

聚精会神的听到这里，谢鸿影的眼睛眨了一下，有泪水无声划落。然而刚流下的泪水，立刻被脸上的血染成绯红，落在沈洵的衣袖上。

是的，是的……那才是之珉的脾气。那样狭隘、那样骄傲，宁愿死了也不容许别人看低看轻他一丝半毫，为了成为强者不择一切手段——所以，十年前他才会做那样的事、导致两人决裂如此罢？

所以，十年后，已经化为白骨的他、还是不肯放过她罢？

“我没拿走英雄剑——将剑留在他身边，一并埋了。”说到这里，沈洵微微苦笑，“看来，那个孩子是远远看到我走过去、一掌按在他兄长后心，就误会是我杀了他了。”

“小谢，我不告诉你这件事的缘故，是怕你受不住。这十年来你过得很辛苦，我不知道撑着你的东西是什么？”沈洵摇头，眼睛里有怜惜的光，轻轻叹了口气，一边继续麻利地给她包扎，“如果……如果你是在等他回来，那末，我贸然告诉你他已经死了，我怕你真的会撑不住——我不敢冒这个险。”

“谢谢。”半张脸被严密的包裹在白布中，然而看着眼前这个俯身为她包着伤口的男子，看着他淡然沉静的眼神，谢鸿影轻轻挣扎着说了一句，然而才一动，满脸的血又是汹涌而出。

三、欲寻孤鸿影

天已经快亮了，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檐下的落叶上，有沙沙的声音。

方之玠披衣站在廊下，年轻的眼里有一种不相称的迷惘和苦痛。雪莲在女子脸颊边蓦然绽放出的血花还在眼前飞舞，红颜剑一闪而没、削下了那样美丽绝世的半边脸——那样的凄厉和美艳，彷佛烙印一样刻入心里。

哥，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很爱她吗？为什么居然要在雪莲里面下这样的毒手！毁了她的容貌，你在天之灵，是否就真的高兴了呢？

从小到大，直至你死前——哪一时哪一刻，你不在念着谢姑娘呢？哥，你有多爱她啊……可是，为什么你要那么做？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没有那个沈洵，如今，你们应该过着君临武林、伉俪恩爱携手江湖的日子吧？——你们是多么相配的一对，人中的龙凤，光芒照耀整个江湖。

可惜，如今一切都变了。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沈洵，如今我说不定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可能一生也不会有人将目光投注到象我这样并不出众的孩子身上……

出身于一个武学世家，和所有同辈一样自幼习剑。而十岁那年，学剑已经四年的孩子依旧没能超越他兄长七岁初学时的水准。

同父异母的兄长是如此的惊才绝艳，他的存在、仿佛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年幼的弟弟，任他用尽全力挣扎，始终走不出那一片影子。

“啧啧，这样怎么行呢？都十一岁了，连之珉八岁的时候都不如啊。”

“算了，反正也不是长子，方家有之珉已经是天赐之福了，不能指望太多的。”

“幼子嘛，也不用撑起家门，只要好好听话讨老人家开心就行了。”

十岁那年，他已经听多了这样的话。他是和家里所有人一样、仰望着那个神话般的兄长的——那个才十九岁、就夺得了英雄剑，为方家在江湖上赢得无上荣誉的哥哥。

连父母在看着这个大儿子时、眼光都是敬慕而畏惧的。

十九岁的方之珉仿佛就像一轮耀眼的红日、让万人抬头仰望，然而却不敢直视。或许因为少年得意，名动天下，他的性格也变得飞扬跋扈，连对长辈说话都是傲然的，更不用说对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弟弟。

唯一在他身边而不被他的光芒所掩盖的，只有那个比他小一岁的素衣少女。那个叫做谢鸿影的姐姐，腰间佩着一把绯红色的无影长剑，明慧清丽，说话间神采飞扬。

第一次大哥带着这个女孩子回家拜访父母的时，十岁的他躲在门后、看见了这个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女子。

“之珉，我渴了。”那一日两人刚从外面回来，进了大厅就听见谢姐姐有些娇嗔般的对大哥说。大哥那样骄傲的眉目里，也浮现出宠溺的温柔，立刻说：“你坐一会儿，我去叫下人给你做酸梅汤。”

那个明月般皎洁的女子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十岁的孩子躲在自己房间里偷看着她，最后终于端了一盏茶、鼓足勇气跑了出去：“姐姐，喝茶！”

十八岁的少女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到这个装束华贵的孩子，知道不是什么仆婢，接过茶，笑问：“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方之玠！”他扬起头，看着谢鸿影，孩子的眼睛有近乎崇拜的光芒。

“哦，是之珉的弟弟啊……好可爱。”谢鸿影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有些不习惯的摇摇头，却没好意思甩开那只手。

“那么没用的弟弟，我可宁愿没有。”然而进来的人冷冷开口，说了一句，看到爱侣正在和自己的幼弟说话，方之珉眼里有排斥和不满的光，走过来顺手将桌上刚喝了一口的茶泼到窗外去，“影儿，我给你拿来了酸梅汤。”

“之珉，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孩子全身一震，少女吃了一惊，抬头对着情郎轻叱。

“本来就是——小玠资质太普通了，根本不是练剑的材料。”方之珉过来在一边坐下，将弟弟从谢鸿影身边拉开，探身出窗、折了一支木兰花枝交到孩子手上，“来，把我上个月教过你的回风舞柳第九式，练一遍给我看。”

本来还算机灵的孩子一到了哥哥面前，便变得木讷拘谨无比，此刻竟然拿着木兰枝，半晌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小脸涨的通红。

“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大哥摇头，看了看身侧的少女，皱眉，“小玠太笨了，教了多少次都学不会——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我都已经会整套回风舞柳剑了。”

“不能用你的秤杆来量他呀……人人都像你这样，这武林还成啥样了？”看到面前孩子满脸通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谢鸿影怜爱地叹了口气，看了情郎一眼，语气里却是爱慕和娇嗔的。不知为何，听到那句话时，一直强忍着眼泪的孩子陡然哇的哭了起来。

“哎呀，别哭，别哭！之珉，你真是的！”谢鸿影瞪了对方一眼，将孩子手中的木兰枝拿掉，拉过身边来：“小玠别听你哥胡说，啊？你才不笨，将来你会是最厉害的！喏，喏，不哭了，姐姐给你这个——”

哄着小孩子，少女从脖子里摘下一个挂件，放到方之玠手里。

“给他？这可是定魂灵珠啊！”方之珉皱眉，然而碍着爱侣的面子，不好劈手夺回，“我们上次多费力才从碧城山万年寒泉里得来，怎么给一个小孩子？”

“他是你弟弟！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怎么对谁都斤斤计较？”少女也有些不悦起来，不掩藏自己的反感。

哥哥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仿佛又有火药味在这一对少年情侣之间弥漫开来。

小谢…小谢姐姐。

天色慢慢亮了一些，站在廊下，虽然披着长衣，少年身子却忽然在清晨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慢慢探出去，握住了颈中衣下挂着的那一粒至宝灵珠。

“少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耳边忽然有人禀报，打断了他这一刻难得的思忆，“昨日少主吩咐要监视的那一对男女回了西泠，属下已经派人在附近盯着了。还有，按计划今日要对黄山剑派动手，大家都在等着少主下令出发。”

“滚！”被打断了思绪，方之玠莫名的暴怒起来，手一挥，一掌便将手下打得飞了出去。

西泠桥边，一座草庐下。

“轻点，轻点！……你想痛死我啊？”纱布被一点点揭下，谢鸿影咝咝地吸着冷气，口唇微微翕动，手指用力在花梨木的扶手上抓出一条深痕。

“好了。现在我给你上药。”半面血污狼藉的脸展现在眼前，沈洵叹了口气，打开药囊，拈了一粒深碧色的丹药出来，和了水用手指碾碎，低声，“忍着点，可别乱动。”

“绿萼丹？”因为惊诧，表情大了一些，随即痛得蹙起了眉头，“原来还有一粒？你居然留了三年都没用掉？上次伤重得快没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拜托，你少说点话行不？”沈洵也是微微蹙眉，无可奈何地摇头，翻过手腕、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左脸，将手上的药粉均匀地抹了一层上去——果然是灵异之极的药物，方才一沾到血肉翻卷的肌肤，血流就明显缓了下去。

谢鸿影坐在案边，闭上眼睛，咬着牙不说话。寂静中，只听“嚓”的一声轻响，花梨木的椅子扶手居然被她生生掰了下来。

“忍着点，就好了。”看着眼前女子平静克制的脸，沈洵眉宇间有痛惜的神色，手法轻柔迅速，几乎是将他的惊神指法发挥到了极处，叮嘱，“以后三个月内，最好给我板着脸，不许笑也不许哭——不然伤口又要破了。”

“沈洵。”忽然间，闭着眼的谢鸿影轻轻叫了一声。

“嗯？”沈洵心神凝聚，漫声应。手指在她血肉模糊的脸上一沾即走，生怕触痛她的伤口。

“方才我怀疑你，实在是不应该。”一直到现在才有开口表示歉意的机会，谢鸿影闭着眼，脸上的神情一丝不动，但是声音里却有深沉的叹息，“我乍听之珉的噩耗，真是糊涂了，差点信了方之玠的话。”

“我也不该瞒着死讯这么些年。”沈洵脸色不见怒意，手上丝毫不缓，淡淡道，“如果不是方之玠找上来说穿，我还打算继续瞒着你呢。”

“知道你是为我好。”谢鸿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风雨同舟的友人，叹气，“但是你不止瞒了我这件事吧？总觉得……虽然这么熟了，你心里有一件很大的事瞒着我，是不是？”

停留在她面颊上的手指微微一震，但是沈洵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来？你的武功谁教你？苏眉怎么死的？你为什么坚持不肯做鼎剑阁阁主？这些，为什么你从来不说呢？”一口气，将多年来心里的疑问全部说出来，谢鸿影看着知交，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如果不说，我就不问。你为人怎样、十年来我还有不知道的？真真不该一时鬼迷心窍相信旁人……”

顿了顿，看到气氛沉默，女子转开了话题，沉吟：“不过，小玠那孩子，十年不见怎么变得这样？完全不像以前了。”

“很厉害……虽然没见他出手，但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剑气和杀气。”终于开口接话，将药物抹上女子的脸颊，沈洵的眼色冷肃起来，“接住他扔过来盒子的时候，感觉得出他的内力很邪——只怕是西域大光明宫那一路的。小谢，这个孩子，来头不小。”

“方家的人，怎么会和魔宫有关系？”谢鸿影脸色也是一变，随即感到脸部肌肉的痛楚，连忙收敛了表情，“之珉十年前败给我之后，方家为避仇杀、不是从江湖上消失了么？”

“别乱动。”感觉到手指下的肌肤猛然绷紧，沈洵连忙轻叱，“天知道。最后一次我见到方家两兄弟，也是在西域雪山了……只怕那时候他们就和大光明宫有了瓜葛。好了好了，小谢，你先别说话，等我给你包扎完了再说。”

“嗯。”谢鸿影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是眉目间依旧忧心忡忡。

将最后的一丝药物抹在血肉翻涌的脸上，沈洵放下手，用丝巾擦了擦沾满了鲜血的手指，拿起了绷带，然而转头看了看谢鸿影的脸，眼里也有异样的光闪过。

“看什么？很可怕吧？还快不包起来。”看出了友人眼里的神色，谢鸿影眼里有微弱的笑意，“别担心，我也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人老珠黄的，也不大在乎这张脸。”

沈洵勉强笑了笑，只道：“等敷上的药稍微干了才能包。”

说话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谢鸿影眉头蓦然皱了一下。一只飞虫迎面飞了过来，只是一转，便被血肉沾住。那样小小的碰撞，已经让她痛入骨髓。

“别动，我来。”看到女子的手下意识的往脸上摸去，沈洵连忙按住了她的手，“不能碰的，我帮你弄掉它。”

凑近谢鸿影的颊边，沈洵轻轻吹了一口气，将那只沾住的小虫吹走。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么？”温热的气息还没有从颊边散去，陡然间，就听到小筑门外有个声音冷冷的响起。

谢鸿影一惊，开眼看去，沈洵却是头也不回，苦笑：“又是那个丫头？”

天色已经亮了，然而细雨还是蒙蒙地下着，将湖面笼罩在雨气中。西泠桥边，孤山脚下，这一处冷僻的小筑居然大清早就有人拜访。

一个不过双十年华的紫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抱着双臂斜眼看着室内一对耳鬓斯磨的人，年轻美丽的脸上有讥诮的神色。

“严姑娘，你又来了？”谢鸿影对着门外的少女微微点头，“进来坐。”

“不用了——谢前辈~~”严灵儿长眉一扬，刻意加重了“前辈”这两个字，带着讥诮的语气，傲然道，“我这次来还是和上次一样、要向你挑战比剑的！这次我回去又练了一年，想来也该是红颜剑易主的时候了！”

“谢姑娘今天不能和你比剑。”沈洵看也不看门外的紫衣少女，只顾俯下身来给谢鸿影包扎伤口，“原来一直来找小谢麻烦的人就是你？灵儿你别闹了。先回去，要比剑也改天来——没见人家受伤了么？”

看着全神贯注为眼前女子裹伤的沈洵，紫衣少女一跺脚，眼里有了怒意：“受伤？受伤很了不起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你们整夜孤男寡女贴在一起，算什么？伤风败俗！”

“我们算什么、还没轮到要向你交代。”沈洵眼里陡然沉了下去，语气冷厉，却依然头也不回地给谢鸿影包扎着，轻轻将未干的药膏吹干，止住开口欲语的谢鸿影：“别说话，小心伤口又破了——不用理这个小丫头。”

“小丫头？谁是小丫头！”显然是被老阁主和江湖人惯坏了，严灵儿说话之间毫不客气，“我都十八了！——当然，如果和谢‘前辈’比起来，是小了一点。”

听到这般尖酸刻薄的语气，沈洵眉头一皱，已经有不耐之意。谢鸿影却对着他摇摇头，轻轻推开沈洵的肩膀，对门外的少女点头：“不错，长江后浪推前浪，严姑娘才是如今武林的后起之秀，这个江湖，如今是你们的了。”

乍一看见沈洵身后女子可怖的脸，严灵儿脸色一惊，毕竟是年轻，忍不住就脱口“呀”了一声，神色乍惊乍喜：“你、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被人用毒药算计了而已。”看到来人不掩饰的神色变化，谢鸿影却毫无怒意，淡淡说了一句，“也不过一张脸罢了，不毁了、迟早也要老掉的。”

说着，她已经缓缓从桌边站起，手中抓着红颜剑：“严姑娘，这三年来你每年都要来和我比试，虽然没有成功过，但进步已是神速——希望这一次你能如愿。”

“小谢。”看着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友人，沈洵抓住谢鸿影的肩，把她按回到座位上。微微蹙眉，转头对门外年轻的挑战者道：“小谢今日要休养，我替她出手。灵儿，江湖中都知道我和谢姑娘的剑术在伯仲之间，你若赢了我，也是一样的。”

“沈大哥！你…你干嘛这么帮着她？！”严灵儿委屈得几乎哭出来，一跺脚，指着谢鸿影，“她有什么好！人又老，相貌也丑，不就是剑法好么？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所以我天天练，迟早会抢到红颜剑！——那时候，我就配得起你了。”

“孩子说话。”沈洵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配不配，和红颜剑又有什么关系？”

仿佛不愿再多纠缠下去，他站起身来走出门去：“要比试就出来吧——你太不懂事了……谢姑娘一直让着你、才容忍你几次三番闹事，不然你哪里还能活？”

恨恨看着沈洵，严灵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头奔了出去。

“沈洵，人家不过是个小姑娘。”彻夜未眠、又经过方才这么一折腾，谢鸿影话语声里有了倦意，“你把话说得太重了。”

关上西泠小筑的门，沈洵一向风清云淡的眸中也有些火气：“无知也要有个限度。一味胡搅蛮缠，如果不是看严老阁主的面子，我只怕也没那么好的耐性。”

“嘻，我十八岁的时候，只怕也无知的够可以。”显然是刚才那样的情景，在心中唤起了什么回忆，谢鸿影眼睛里有些微的笑意，“那时候我也很刁蛮不讲道理啊……要不然也不会和你为了一盒梅花酥就大打一架。”

十年前的事，一直是两人之间颇为禁忌的话题，如今听她提及初见，沈洵也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那一年，二十岁的少年公子第一次踏入江湖，就遇到了江湖中声名最盛的女侠。只不过因了他买走了最后一份她爱吃的梅花酥、那个拿着红颜剑的刁蛮少女就非要逼着他让出来，那时候他也是公子哥儿的心性，互不相让、闹到最后竟然要拔剑比试。

比到最后，双方打成平手。惊讶居然能遇上如此的对手，打过气也消了，沈洵将怀中的梅花酥拿出来，准备分一半给谢鸿影，然而发现一番剧斗之后早被压的稀烂。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杨边。”

早年那样明快的诗陡然在耳边回响，沈洵已经沉寂的眼里也有豪情一闪。然而，毕竟已经远去了——江湖儿女江湖老，那个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少年时代，一去不复返。

“啊……现在想起来，那盒梅花酥，你当日应该是买给苏眉的吧？”看着孤山上飘浮聚散的雨气，谢鸿影倦倦的一笑，拿帕子掩住脸，“可惜她福分薄，早早的去了。”

“她伤重，拖了三年，问遍名医，都说无治——我却只是不信。”沈洵将桌上的药物收拾好，笑了笑，“总以为寻遍天下、总有灵丹异宝能治好她。虽然最后还是救不回来，但这个游历四方的习惯却是改不了了。”

“我要多谢她——不然如今哪来的绿萼丹。”轻轻触摸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脸，谢鸿影声音里更加倦怠，叹息，“都十年了……我们都老了。现在武林，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看看方之玠和严灵儿。”

“好了好了，果然是老了，都学会唠叨了。”显然也被这一袭话勾起了旧日的回忆，然而沈洵却只是淡淡笑笑，拍拍好友的肩，“闹了一夜了，你脸上残余的毒只怕还要用天人诀逼出来——快去调息养气吧，我在这里替你护法。”

“辛苦你了。”没有过多的客套，谢鸿影扶着桌子站起，自己走入了内室。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然而秋雨还在延绵地下着，零落的有黄叶随着微风飞入轩窗下。沈洵坐在窗下，看静静听着檐下雨声滴落，眼睛里有辽远的光芒。

十年了……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十年。

苏眉刚死的那段时间，他放纵着自己的哀痛和沉沦，以为自己不久将会追随而去——然而，居然时间一晃而逝，如今已经年过而立，而他竟依旧在这个世上飘零。

小眉，小眉……年少时刻骨铭心的爱情并不曾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漠，然而于今回想，已经没有了最初那样痛彻心肺的感觉、而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惘然和无力。

少年情事老来悲。或许，喜欢回忆过往的他、也是开始老了吧？

看来是余毒颇重，两天一夜过去，进入室内调息养伤的谢鸿影一直没有出来。

沈洵一直守在门口，随便拿了一些水果糕点果腹，毫不急躁地慢慢等着。十年来，一直都是餐风露宿地游剑江湖，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的时候。如这样安安静静地居于室内，还真是极少有的事。

十年来，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空闲，将所有往日不敢想的恩怨都疏理了一遍。

第三日上，天已经晴了。独自在西泠小筑中坐着，湖面上的风吹过来，风里忽然有依稀的笛音。沈洵神色陡然一凝，跃出窗外，抬首望向天空——碧空中果然有一只鸽子飞过，似乎脚上绑着竹管，在飞行的风里发出笛音，响彻四方。

“江湖令？”认出那是鼎剑阁中紧急示警的方式，心中陡然有不好的预感，呼哨一声，扬起手来，召唤那个信使停到自己手上，解下了飞鸽腿上绑着的竹管。匆匆扫了一眼，沈洵脸色不自禁一变。

“小谢，你如何了？”隔着窗，他敲了敲，问室内闭关调息的女子，似是有些着急，“有急事，我要去鼎剑阁一趟。”

“什么事？”室内谢鸿影出声问，声音依然有些中气不足。

“二日前，黄山剑派被灭门。”沈洵将手中的纸条揉成碎片，声音快速决断，“可以确定是西域大光明宫所为——严老阁主发出江湖令，要求所有门派调集精英人手，聚集鼎剑阁。”

“黄山剑派被灭门？”隔着窗子，谢鸿影的声音透出惊讶，“是魔宫重现？”

多年前的那场中原浩劫，沈洵和谢鸿影因为年纪所限、都没有经历过，然而听老一辈说起时，都是惊心动魄。二十年前，正是黄山剑派的何青阳掌门将天尊宫主击败，使其抱恨远遁塞外——二十年后回来，果然第一个对付的便是黄山剑派！只是一出手便是灭门，也实在太狠了些。

沈洵道：“如果你没事了，我就先去鼎剑阁看看。”

“等等。”不等他转身，窗子轰然打开，谢鸿影坐在靠里墙的榻上，一掌凌空推开窗子，断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没好，还是别去了。”看到谢鸿影依然苍白的脸色，他也是断然拒绝，“小谢你不问世事退隐多年，何必要再入江湖？大光明宫虽厉害，合全江湖之力也一定能对付，不多你一个人来凑热闹。”

“我已经好了。”谢鸿影抓起了膝上横放的红颜剑，站了起来，然而脚步还是有些虚浮，沈洵没奈何，只好抬手扶着她从窗中跳出。谢鸿影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问：“你难道不觉得，这次魔宫的事，和小玠的出现一定有关系？”

沈洵的手震了一下，却不说话：这一层，他在看到飞鸽传书时已经猜到。

“你知道，却不说，是不？”谢鸿影抬头看看友人，摇头，“你明知道他要对付你、明知道他有英雄剑，还要空着手去？又不让我跟着怕连累我——沈洵，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改掉啊……”

沈洵叹了口气，却只是道：“脸上伤未好，你少说些话行么？”

四、雁行十二倦

“你们这些杀不尽的邪魔歪道，有本事就放本姑娘出来、光明正大地比试一下！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在黄山上就地歇息了一宿，清早起来，就听得外面厉声叫骂不绝于耳，青衣少年喝下一口粥，微微皱眉：“外头是谁，这么吵？”

“禀告少主，就是那个前几日在临安半路抓回来的女子。”周围属下垂手而立，听得主人询问，连忙低声回答，“如果少主嫌吵，属下这就去堵住她的嘴。”

“哦，是严累那老头儿的孙女？好泼辣嘛。”想起了这个俘虏是谁，魔宫少主微微冷笑起来——那日本来只是去临安完成大哥的嘱托、然后带人马北上黄山，不料机缘巧合，埋伏在孤山附近监视的手下竟然意外地抓获了这条大鱼。

“嫌我们抓她时以多欺少？”魔宫少主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吩咐下属，“反正今日闲着无事。放她出来，我和她比剑、让她心服口服地给我闭嘴。”

“是，少主。”属下领命退出，到了门边，碰上另一位从外面奔入的弟子。

“禀告少主，中原鼎剑阁已经开始飞鸽传书、调集各门各派人手汇集鼎剑阁，只怕不日就要对我宫反击！”搜集到最新情报的弟子跪地禀报，“据说十大门派已经尽遣座下精英，号称中原第一剑客的秣陵公子沈洵也已经赶往鼎剑阁。”

“沈洵定然会插手——这一节我早就料到了。”魔宫年轻的少主只是淡淡点头，瞳子里颜色居然是接近诡异的深碧色，“不过，他是一个人赶往鼎剑阁的么？”

“不是。好像身边还有一个蒙面女子随行。”属下回禀。

“是么？”魔宫少主眼睛里陡然闪过雪亮的光，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哦……想不到啊，居然连谢鸿影都被惊动出山了。有意思，这下有意思了。”

他拂袖而起，吩咐：“立刻找人来，替我修书一封、送往鼎剑阁严累阁主座下！”

黄山南麓，风景如画，松风如涛。

严灵儿却浑身颤抖，伏在乱石上说不出话来，身侧横七竖八散着一地断剑。

“要不要再换一把剑？”一旁的高大巨石上，青衣少年脸色冷峭，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只是俯视着一边因为力竭而不住喘息的少女，冷笑，“嚷着要跟我比试、却连剑都拔不出来，岂不是丢了你严家的脸？”

紫衣少女气急，挣扎着站起，抬手就够了兵器架上悬的长剑，方才拿到手里、拔出一半，只见巨石上青衣少年一掠而下，身形诡异不可方物，转瞬已逼到咫尺。

严灵儿退了一步，横剑格挡，手却是丝毫不缓地抽出那把剑。

然而，只听轻轻一声响，她手中的长剑又一次断在了剑鞘里。

“哈哈哈哈……”魔宫少主扬声大笑，仿佛看着爪子下逗弄的猎物，沿路上、是几日前被他灭门的黄山剑派弟子们的尸体，未曾收拾，满路血污狼藉，“怎么样？没话可说了吧？你们这些中原正派，算是什么东西！”

“少主天下无敌，横扫中原武林！”旁边观战的魔宫弟子齐齐伏地，大声祝颂。

“恶魔！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一向娇生惯养的严灵儿，虽然性格娇纵、却居然有着宁折不弯的脾气，不愿再被这样的作弄和羞辱，把心一横，手中断剑便往心口插了下去！

不料阁主千金居然有这样的烈性，魔宫少主倒是一怔，来不及阻拦，手中清光一闪，他终于出剑——只是一掠，那剑身便齐齐贴着剑柄被切断，严灵儿倒是手快，光秃秃的剑柄一下子就摁到了心口上。

“你可死不得。”魔宫少主掠到，一把将她点倒，手指抬起她的下颚，严灵儿在慌乱间发觉这个少年的眼睛居然是深碧色的，似笑非笑，“你还有大用处呢，严家大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可舍不得看着死掉。”

“放开我！你这个魔鬼！”她愤怒地挣扎，然而言语轻薄的少年却已经放开了她，将被点了穴道的她推向旁边的下属：“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

“是！”左右架起她，一起垂首听命。

“丫头，如果你再不服气吵吵闹闹，我就割了你舌头！”魔宫少主看了严灵儿一眼，冷笑，然而眼眸深处却是冷酷的，让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肯定是会说到做到。

“左护法，随便派人打扫一下吧。这山太脏，我的鞋都污了。”在左右将严灵儿带下之后，魔宫少主飞身掠起，重新停在绝壁那一块大石上，俯视着黄山上下累累的剑派弟子尸体，皱眉，“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几天呢。”

“是！”左右护法不敢违抗宫主的命令，半丝不懈怠，立刻着手去安排。

所有人都退下后，他终于吐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剑随手掷出，铮地一声没入身侧岩壁。所有喧闹都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夕阳在天际慢慢沉沦，天地间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有一队南飞的大雁掠过天空。天风吹起少年的鬓发，忽然间，有种很寂寞很温柔的感觉翻涌而起——就仿佛很多年前、有一只手这样抚过他的头发。

“小玠，小玠……”松风云涛中，忽然那个声音就亲切地响了起来，含笑，“你才不笨——将来你会是最厉害的！”

小谢姐姐，你等着看吧，看我怎样将中原那些高手一个个挑落马下、最后连你的沈洵，都将会死在我这把英雄剑下！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姐姐当年的眼光、真的是好得很呢。

青衣少年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在他清秀苍白的脸上、仿佛如同水面波光一般一掠而过。伸手在岩壁的树丛上摘了一片叶子，他在绝壁的巨石上躺了下来，将树叶撕成薄片，卷起，凑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魔宫少主的书简、和沈洵谢鸿影一行几乎是同时到达鼎剑阁的。

“沈少侠，谢姑娘，你们在临安可有看见灵儿？”刚刚在大门外翻身下马，接到传报的老阁主等不及两人入内，居然亲自奔出门来迎接，辟头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见过。”沈洵只是简短回答了一句，不想多谈当时情况，然而谢鸿影心细，看到严老阁主脸色已知事情不对，一拉沈洵，转头对着老人行了一礼，问：“怎么，伯父，灵儿还没有回到鼎剑阁？”

老人的脸色瞬间苍白：“糟了，那么她是真的落到魔宫手里去了！”

“什么？”沈洵谢鸿影齐齐脱口惊问，不约而同地看向老人手中拿着的书简。

“你们看看。”严老阁主神色颓败，将刚收到的信递交给两人，“尚未开战就如此，可如何是好啊……幸亏你们两位都来了，谢姑娘肯重出江湖，那是武林万幸了。”

沈洵没时间客套，匆匆拆开信，一边谢鸿影眼睛一瞄起首几个字，脸色就变了：“西域大光明宫少主方之玠致鼎剑阁主严累座下”。

“少主？”相互交换了震惊的眼神，谢鸿影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无法继续再看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她的眼前闪过了那个雨中抱着英雄剑的青衣少年的影子——小玠…以前那个羞涩腼腆的小玠，居然是如今带领魔宫横扫中原武林的少主？

“你认为如何？”在她一出神的时候，沈洵已经迅速扫视了信笺的内容，神色陡然沉重起来，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友，“你去不去？”

“什么去不去？”谢鸿影怔了一下，然而看到此刻沈洵的眼神，心下先是一惊，劈手拿过信笺看了，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脱口低呼：“要我拿红颜剑五日内到黄山去交换灵儿？”

“聪明。”沈洵冷笑，念转如电，“知道以灵儿这样的人质、要逼鼎剑阁投降那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是交换红颜剑这种条件，退一步只怕还是可以考虑的……”

“目下各派人马都在赶来途中，等人到齐了一些再商量吧。”虽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是最钟爱的孙女儿被掳，严老阁主仿佛也有些失了主意，踟躇半天才吐出了这句毫无主见的话。

“不行，人家时间算的很准——限定了五天，如今信送到已经过了一天，除非即刻做出决定，不然无论如何时间都来不及。”沈洵微微冷笑，看着信笺上那寥寥几行字，“魔宫少主可真是聪明人……算准了在我们刚到鼎剑阁、各方人马还在途中的时刻送了信来！”

他转过头去，看着谢鸿影，眼神却是复杂的：“你认为如何？”

手指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红颜剑，带着面纱的女子看了信一直在沉吟，此时抬头看了多年的好友一眼：“红颜剑虽然宝贵、终究是身外之物，我也不怕身入险地去把灵儿带回来，但是……”

“但是什么？”沈洵问，眉间神色复杂，“但是对方是方之珉的弟弟，你为难？”

谢鸿影缓缓摇头，看着沈洵，却是叹出了一口气来：“但是，如果红颜剑也落到了方之玠手里，你怎么办？——方之玠以杀你为第一要务，英雄剑又在他手里，你手上哪有可以和他抗衡的利器？我本来……本来是打算让你用红颜剑和他决战的。”

“小谢。”没有料到她会为自己谋算得如此长远，沈洵看着她、叫了一声，仿佛又不知所什么好，顿了顿，笑了，“看你说的，我那么没志气？——红颜剑是男人用的剑么？塞给我我也不用。别顾我，你自己决定如何？”

“人命关天，无论如何、我先去黄山。”面纱下、谢鸿影眼神变幻，只是沉吟片刻，便迅速做出了决定，竟是连鼎剑阁大门都不入、再度翻身上马，“灵儿才十八岁，决不能就这样出事——沈洵，黄山快马往返不过三四日，若我五天后还不回，你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替她拉着马头，看她在鞍上坐稳，沈洵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就放开了手，“这边有严老阁主和我在，不必担心。快去快回。”

“回来，我请你到湛碧楼喝酒。”拉转马头，谢鸿影只说了一句话，面纱后的眼睛掠过知交的脸，微微一笑，然后对着严老阁主一抱拳，便是带着红颜剑绝尘而去。

沈洵站在鼎剑阁门口，看着那一袭素衣远赴魔域，白衣在风尘中扬起。

小谢，小谢，千万珍重。

已经是第三次看着夕阳落下山去，坐在绝壁上、卷了叶子在唇边漫然吹着，青衣少年眼里有隐秘的邪异冷酷的光芒——耳边是少女倔强的怒骂，口口声声的邪魔外道，却难以激起他心头的半分怒气。

已经到了最后一天了，从午时起、他就命人将严灵儿绑了押出来，站到舍身崖边上，等得太阳一落山，就要把这个阁主千金推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大光明宫说过的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区区一条人命，并不在他心上，然而魔宫少主的神情却是紧张的。从午时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条上山的石径。但是，一直空无一人。

她……到底来不来呢？

“少主，时间到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沉沦到了山峦背后，如血的余辉中，他听到巨石下的左护法火翼禀告，少年的手忽然一震，眼神迅速冷了下去，将手中的叶子远远掷出，冷冷道：“杀了。”

“是！”火翼领命，宫中弟子拉扯着那位紫衣少女往舍身崖上走去。

“别拉我！我自己会走！”严灵儿脖子一扬，年轻美丽的脸上虽然有害怕的表情，然而居然还能勉力支持着不至于示弱，“我自己走！”

“小丫头，怪你爷爷去吧，他好像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儿。”魔宫少主在巨石上俯视着紫衣女孩，同样年轻的脸上却毫无表情，挥挥手，“去吧。”

少主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被带到断崖边上的严灵儿被身后的魔宫弟子一推，尖叫了一声，猛地一个踉跄、从崖上落了下去。

“住手！”崖下，陡然有人厉声惊呼，“红颜剑送来了！住手！”

一袭素衣匆匆从马背上翻落，狂奔后的骏马脱力、立时瘫倒于地。足尖点着石径，脸罩轻纱的素衣女子闪电般向山顶掠过来，大喊，然而眼见得无论如何都已来不及阻拦那个从崖上坠落的紫衣少女。

“小谢姐姐！”脱口低呼了一句，少年脸上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掠过。他霍然站起，闪电般扑出崖外，如青鸟般掠下，引起石下弟子们一阵惊呼。

迎面的天风吹得他脸上肌肤似要裂开，飞速的下坠中、恍如时空都已不存在，然而眼前那一袭下坠的紫衣终于慢慢变大、变大，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猛然探出、抓住了严灵儿的足踝。内息流转，一声低喝，已然拉着下落的少女凌空翻身。

“叮！”右手的英雄剑在千钧一发之时出鞘，深深刺入身边石壁。

便是那一瞬间的借力让他得以喘息，少年眸中碧色大盛，英雄剑入石如削腐土。足尖连点绝壁，已经带着严灵儿飞纵而上。

“少主！”看到青衣少年拉着被缚住双手的严灵儿回到舍身崖，还在震惊中的魔宫弟子们纷纷伏地迎接，左护法火翼和右护法冰鳞面色青白不定，迎了上去，接过已经半昏迷的严灵儿，忍不住地埋怨：“少主，太冒险了！——吓了属下一跳啊，万一有什么事，属下如何回去和宫主交代？”

“没事。”魔宫少主微微一笑，摆摆手让属下退下。

转过身，看到谢鸿影已经急奔上了山顶，显然也被方才惊险之极的一幕镇住，面纱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魔宫少主嘴角泛起一个奇怪的笑意：“谢姑娘，你差点就来晚了——红颜剑呢？”

“我把红颜剑给你，你会守信放了严姑娘么？”因为急奔，谢鸿影的声音里气息平匍，看着面前俊美的青衣少年，问。

小玠……记忆中那个已经快要模糊了的孩子，如今居然是这样子？

魔宫少主手挥了挥，左右将严灵儿推了出来，他走过去拍了拍昏迷中的少女的脸颊、将其拍醒。严灵儿朦胧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对深碧色的眸子，视线慢慢清晰之后，认出了魔宫少主的脸，她脱口惊叫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真没用，居然吓晕了？”少年眼里有邪异的笑，微微撇嘴冷嘲，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站直了身子，大骂：“要杀就杀，谁怕！杀我一百次、本姑娘也不会求饶的！”

“啧啧……真是倔丫头。”看到这个娇怯怯的女孩子居然如此硬朗，魔宫少主倒是有刹那的吃惊，手指一并、严灵儿手上的绳子齐齐断裂，他将她向着谢鸿影那边推了过去，“谁耐烦杀你一百次？回家去吧，丫头！”

严灵儿此刻才看见站在魔教环顾之下的谢鸿影，立时愣了一下。多年来她对于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女子多有不敬，日前更是大大闹了一番，却不料此刻谢鸿影居然肯为了她孤身深入险境。

“给你！”一手揽过踉跄而来的严灵儿，谢鸿影也不迟疑，手一扬、便将手中万分爱惜的红颜剑抛了出去——

名剑当空，在夕照中闪出一道亮丽的绯红。

魔宫少主微微一笑，只是将持着的英雄剑往半空一招，“唰”的一声，仿佛有无形的磁力吸引，红颜剑自动跃向他手中，和英雄剑合为一处。

少年低头，将两把剑齐齐抽出，看着上面相同的一道深痕，眼底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多少年了……这两把绝世神兵才能再度聚首？

“我可以带严姑娘走了吧？”看到重新合为一处的那两把剑，仿佛心底什么样的记忆被触动，面纱下谢鸿影的眼里有苦涩的意味，不想再看，一手拉起严灵儿转头欲走，“告辞了！”

“慢着。”在两位女子刚刚转过身子的瞬间，将目光从剑上收起，魔宫的少主人嘴里忽然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绝顶之上，所有刀剑铮然出鞘，如林般阻拦在面前。

谢鸿影蓦然回头：“你想反悔？”

“我说过你如果将红颜剑送到、我就放了严灵儿——”将自己的诺言重复了一遍，然而少年眼里却是一冷，看着面前轻纱罩脸的谢鸿影，有些诡异地微微笑了起来，“但是，我可没说会让你走……小谢姐姐。”

最后那句称呼，是极轻极轻地吐出来的，宛如低语。

“小玠？”因为那一个称呼而震惊，谢鸿影看着面前青衣长剑的少年，摇摇头，想极力回忆那个十年前的孩子的面目，然而，毕竟已经是太模糊了。她看到黄山上下魔宫的人马，心知目下谈任何条件都是多余，当即只是将严灵儿往路上一推，决然道：“好，那么你们就先放了她！”

“没问题。”魔宫少主再度微笑起来，轻轻击掌，“好好的把严姑娘送下山去，备好马匹银两，让她回鼎剑阁！”

“是！”有手下上前，将严灵儿带了下去。

“谢…谢姐姐！”仿佛不知道如何称呼，迟疑了一下，然而急切间这样的称呼还是从紫衣少女嘴里划落，严灵儿极力挣扎着，想脱出魔宫子弟的掌握，看着谢鸿影，“那你怎么办！我不走，我留下来！该死的，你们放了谢姐姐！”

严灵儿被拖着走下山去，脚跟上磨出了血，却不停地挣扎。然而，毫无用处。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这样的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鸿影孑然的身影、慢慢没入绝顶上魔宫如林的刀剑中，再也看不见。

“回去和沈洵说，就当我死了，不要再顾我——他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在被拖下山的时候，她蓦然听见谢鸿影的声音穿过人墙，淡然飘散在空气中。

“小谢姐姐。”局势再度安定下来。在黄山绝顶上，手持英雄红颜双剑，少年低头看看剑、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素衣女子，忽然间嘴角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叫着这样让周围属下都莫名其妙的称呼，“小谢姐姐，脸上的伤、还痛么？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哥哥会这样。”

凝神看着严灵儿下山，待得官道上一骑黄尘远去，知道魔宫果然如约放了人，谢鸿影心才放下去一半，将目光从山下收回，转头却迎上了少年那样奇怪的眼神，不自禁的一愣。

那是奇异的深碧色瞳孔，却不是天生的、隐隐透出诡异。

然而，让她一瞬间震惊的，却是这个二十岁少年此刻的神色——依稀间，仿佛有什么同样的眼神从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浮出水面，隔了十年的时空看过来。

“小谢姐姐。”记忆中，那个十岁的孩子端着一盏茶跑出来，仰头看着她。

那样羞涩、孤独、热切而仰慕的眼光……忽然间，一切就清晰起来了。

“你！——”恍然明白了，谢鸿影看着少年脱口低呼，“小玠？”

“小谢姐姐，这次你不要再想走了。”魔宫少主微微笑了起来，眼神是欢喜而热切的，仿佛一个孤独已久的孩子得到了梦想中的珍宝。缓缓地，将手中长剑的剑鞘褪去，抬眼看着谢鸿影，轻轻道：“如果你要走，除非和当年对待我哥哥一样、彻底打败我，然后才能去找那个沈洵……如果那时候沈洵还活着的话。”

谢鸿影不自禁的退了一步，忽然间出手如电、铮然拔出了一位身边魔宫弟子的佩剑，看着眼前的少年，冷冷道：“要困住我？先问问我手里的剑吧！”

五、人倚第一楼

已经过去了五天，谢鸿影还没有回到鼎剑阁。沈洵的神色依然淡定，然而抬头往门外大道尽头看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

鼎剑阁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江湖令一出、各门各派立刻行动了起来，纷纷派遣了本派的精英人物前来助阵。到处一片喧嚣，只忙的严老阁主恨不得分出两个身子——虽然也在担心唯一孙女儿的安危，然而身为阁主、对着那些纷纷惊问消息的武林人士，老人却一点也不敢流露丝毫的软弱情绪。

“唉，灵儿不过是一个丫头，正邪不两立、江湖大事为先，哪顾的上她？”这样违心的话说到第六天的时候，鼎剑阁外一骑绝尘而来，却是严大小姐平安归来。

大家都欢欣鼓舞，去看那个憔悴而归、尘土满面却依旧倔强的少女，然而严灵儿在沈洵的目光中哭出声来，第一次不敢承受自己仰慕了多年的男子无声询问的目光：“谢姐姐……谢姐姐为了救我，被魔宫里的人困住回不来了！”

一语出，举座皆惊。沈洵向来云淡风清的眼神一变，脱口而出：“什么？”

“谢姐姐对你说，不要再顾她、就当她死了……”倔强的少女，还是第一次当着那么多的人哭得如此伤心，抽抽噎噎地将女子最后留下的话重复了一遍，“她说你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听得那样决然的诀别话语，白衣男子忽然有些苦涩的笑了起来。小谢小谢，取舍之间，你从来都是如此绝决不留余地。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居然还是这样——然而，和你并肩走的人、却需要多少的力量和勇气啊。

“大家不必担心。”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各大门派人马，身为江湖中名望已高的第一剑客，他开口平定了喧嚣，稳住人心，“这次谢女侠重出江湖、本来希望能助一臂之力对付魔宫，不料却深限重围——不过大家不要因为这件事而降低了士气，更不能因为谢女侠被困而投鼠忌器、影响到全局。”

顿了顿，见大家都停下来听他说话，沈洵微微苦笑了一下，那样苦涩的笑意让他眼角乍然起了细微的皱纹：“不必再顾及她。大家要全力以赴、将卷土重来的大光明宫逐出中原！”

一边的严老阁主定定看着他心中指望了许久的接班人，看着年纪刚过而立的男子嘴里吐出的话，老人眼睛里忽然有了说不出的悲哀——或许，几年来他一直推辞着不肯接任，怕的也是目前这种两难的情况吧？然而，大难当前，终究是避不过。

“驱逐魔宫！”“正道必胜！”

各派纷纷响应着他的话，被派来的精英多半是少年人，没有经历过二十年前那一场血战——江湖平静已久，蓦然有大敌当前，所有人眼里除了紧张、都有一展身手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然而，沈洵却依稀可以预见到这场刚拉开序幕的大战背后漫天的血红色。

又是十年过去。大光明宫此次再现中原，定然不会像十年前那般无声无息退去。

然而剑未出鞘，小谢，你却不知凶吉……本以为、在送到了那朵雪莲之后，那个孩子该不会再对付你，所以我那时只说了一句“快去快回”、就让你孤身带着红颜剑去了龙潭虎穴。

——如若我一早知道那个少主的目的不在于那把红颜剑、而在于困住你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这样一个人去黄山，当与你联剑赴约、同去同归。

“无论如何，沈洵，你总是能明白我的。”

宛然是她昔日把盏时的笑语响起在耳畔，素衣女子看着他，那双经历过太多世事而显得有些倦怠的眼睛里、依然是那样清淡温暖的感觉。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此刻我需要做出的决定，并且将坚定不移地做到——然而，小谢，我们真的都能明白自己么？

如沈洵所料，二十年后卷土重来的魔宫和中原武林十大门派之间、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显然是沉寂多年后有备而来，此次大光明宫在少主方之玠的带领下，横扫整个武林。趁着各派将精英人手派往鼎剑阁，魔宫少主没有前去鼎剑阁和鼎剑阁正面交手、却闪电般派出火翼冰陵两护法带领人手分袭十大门派中的衡山、华山、崆峒三派，杀了个措手不及。

鼎剑阁机构庞杂，人员繁多，各位武林元老在如何对付魔宫方面各有分歧、相持不下。等到十大门派好手好容易在鼎剑阁汇集完毕，另外三派遭到血洗的消息已经传来。

那时、离魔宫重现江湖的传闻惊爆，只有二十七天的时间。

三派之中，衡山、华山分别灭于魔宫左右护法火翼、冰鳞手下，鸡犬不留无一活口。只有崆峒派、一个月后，竟然还有劫后余生、血污满面的弟子奔入鼎剑阁。

阁中各派中人围上搀扶，却惊见那些逃归的人双手筋络俱断，赫然已成废人——然而，虽然掌门被杀，总堂被焚毁，崆峒满门弟子毕竟逃过了灭门的厄运。

“崆峒派不是由魔宫少主亲自带人前去的么？你们怎么能逃出来？”严老阁主看到满堂的伤残，然而心下的疑虑却不减了半分，“莫非有诈？”

“那个少主…那个少主简直不是人！可怕…可怕。掌门和大师兄都被杀了……”断断续续地，奔入的崆峒弟子勉力开口，复述当日惨况，“那小魔头本来下令要将本门弟子全、全杀了……但是，但是那时候好像有人说了一句话，他就下令停手了。”

“好像？”这样语焉不详的复述，反而让各派人更加起疑，不住追问，“是谁？”

“看不清楚……轿子里面…说话的似乎是个女子。”伤势很重，血流不止，崆峒派的那个弟子声音和神志一样模糊起来，“带着面纱……所以、所以看不清楚……”

“啊？”还待再问，众人簇拥中，那名弟子已经因为血流过多昏了过去。

“什么女子？胡说八道。那个小魔头怎会因了一句话就改变主意？”旁边的青城掌门夏天星愤然——青城虽为十大门派之一，但近几年一直势微，此时闻得魔宫重入中原，自忖本门势单力弱、夏天星干脆封了大门，带着门下所有弟子来到了鼎剑阁。

“不错。”旁边峨嵋派大弟子清仪应和，按剑而起，“这一批逃回的崆峒弟子，我们还是先好生看管起来为好，免得其中有诈。”

不管那些浑身是血的崆峒弟子愤怒抗议，鼎剑阁中已有人将那些人强行带下。

“住手。”忽然间，一个白衣人越众而出，阻止了那群被强行拖走的伤者，淡淡道，“他们该没说谎……先带去治伤，不要耽误了。”

“沈公子？”看到沈洵开口，一众江湖人都不敢如何抗议——毕竟，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不是吹的，而且这位也是目前严累老阁主青睐有加的人物。当下，便由另一些人出来，将那群好容易逃得命回来的崆峒弟子扶了下去。

“沈贤侄，何以见得啊？”当众不好反驳沈洵的意见，趁着人散去，严老阁主叫过沈洵，低低问，“你怎么能肯定那些逃回来的崆峒弟子没有问题？”

“是小谢。”沈洵低下头去，沉默片刻，仿佛自语般地轻轻说了一句，“她总算还活着。”

又一片枫叶飘落下来。素衣女子伸出手，轻轻接住，低下头去看了看落叶。叶茎是齐刷刷断裂的，仿佛被无形的刀剑削过一样。

耳边有细细的曲声，谢鸿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枫树上的青衣少年。

枫叶如火，掩映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因为前些日子和崆峒掌门吴深髓的一场剧斗而受了伤。他的脸色是苍白的，正将一片树叶削薄了，卷起来放到唇边吹着。头靠在树干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杀戮的一刻。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时刻，少年身上依然保留着强烈的剑气和杀气，吹出的虽然是低低的曲子，满树的枫叶在无形的剑气中纷纷落地，宛如红雨。

这个孩子、似就像一根无时无刻都绷紧的弦，给人一种危险而焦虑的感觉。

才不过二十岁……但是那样的武功，却居然胜过了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那一日黄山的绝顶上，夕阳缓缓将余辉从大地收走，眼前魔宫的刀剑如同海洋一般，冰冷雪白的浪尖上反射着暖红的点点光芒，她听见那个魔宫少主叫她“小谢姐姐”，眼睛是奇怪的深碧色，对她说：“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走。”

话语未落，她长身掠起，手中的剑流出冷厉的光芒。魔宫的子弟听从了主人的吩咐，居然真的站在一边观战。她丝毫不敢大意，足尖连点，出招凌厉，就如一只飞翔在浪尖上的海燕，与那个手拿英雄红颜双剑的少年斗在一处。

然而，那个二十岁少年的武功，居然高到远出于她原先的预料。

方之玠的剑法很精妙，细微处居然有些近似沈洵的梦寻剑法，然而最为怪异的是他的内力，英雄剑上传递过来的力道是如此诡异，虽然用了天人诀，她依然觉得每接下他一剑、胸口的血气就一阵翻涌。

——最要命的、是她每接下一剑，手中的长剑无不寸寸碎裂！

第一次体会到了沈洵和自己对战时候的感受，她只能极力仗着身法的巧妙，避开和他手中长剑正面交锋，每断掉一把剑、就立时从身侧的魔宫子弟们手中夺来一把。或许因为少主的吩咐，那些人居然毫不反抗地任由她将自己佩剑劈手夺去。

然而，尽管如此，她手中长剑还是一把接着一把地寸断。一百招过后，她虎口震裂流血，而黄山绝顶上，居然放眼望去再也没有可用之剑！

就那样一踌躇，长剑如风，魔宫少主的英雄剑已经点在她的侧颈。

她的眉心因为运起了天人诀、而殷红如血；咫尺对面，那个少年的瞳孔也是泛起了诡异的深碧色。许久许久，在她毫不避让的注视下，仿佛有千钧之力压着，魔宫少主的剑缓缓离开了她的侧颈，下垂指地。

“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呢？”逼人的剑气从颊边褪去，少年深碧色的眸子是苦痛而茫然的，甚至有一丝哀求的意味，“我不能杀你，更不想把你关起来或者对你下蛊……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才好？”

听得这样孩子气的话，谢鸿影反而有些怔住了，道：“那么就让我回去。”

“不行！”魔宫少主的眼里陡然碧色一盛，杀气布满，几乎是咬着牙，“我才不让你走！不让你回到沈洵那边去！——我要杀了他！”

“那你先杀了我吧。”谢鸿影淡淡看着他，那不是看着敌手的眼神，而是一个成年人看着少年人的眼神，“你下不了手，就让他们杀了我得了。”

“不行！”少年更加紧张，手中英雄剑向前一划，厉声道，“谁敢杀你？谁敢！——要杀你，先踩着我尸体过来！”

“小玠。”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有几分神经质的少年，谢鸿影微微叹了一口气，忽然想了起来，提议，“这样罢……如果你答应不杀沈洵，我就留下来。”

“不行！”第三个“不行”斩钉截铁般地从他嘴里吐出，眼睛里的杀气弥漫了出来，“我要杀他不仅是为了大哥报仇，我的师父——天尊宫主也要我非杀他不可！”

“天尊宫主？”那个二十年前震动武林的名字从少年嘴里出现，依然让谢鸿影吃惊不小，没有想到沈洵居然会是魔宫杀之而后快的人，她惊问，“为什么要杀沈洵？”

“呵，呵……”魔宫少主忽然奇异的笑了起来，“小谢姐姐，看来，他终归有些事连你也瞒住了啊。”

谢鸿影一怔，然而不等她再问什么，少年眼里出现了亮光，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手指一指悬崖下的尸体——那是前日被屠戮的黄山剑派弟子尸体，被扔到了绝壁下，堆积起来。那些弟子身上流出来的血、将岩壁都染得殷红一片。

对着那样血腥的一幕，魔宫少主眼里却有雀跃的光，提议：“小谢姐姐，这样好不好？如果你答应留下来，那么你留下来一天，我就少杀你们一个人——好不好？”

本来自己已经是对方的剑下败将，任由屠戮，不想面前的魔宫少主却是这样低三下四的哀求，还提出如此的条件来。

夕阳的光线渐渐从大地上消失，沉吟许久，在最后的余辉消失前，她点了点头。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彷佛不是软禁，而是回归了家常生活。魔宫少主至此很少再出现在江湖上，而是日复一日地留在了黄山，和她朝夕相对。

那一日，她听到那个少年坐在树上吹着一片叶子，彷佛心里隐隐有事。她停下了听了片刻，或许是杀气控制不住，一声尖利的啸声，唇边的叶子居然被吹得裂了开来。魔宫少主不耐地将手中树叶扔出，转头看到了树下看着他的素衣女子，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欢喜笑意，连忙跳下树来：“小谢姐姐，你来了？你看，我给你的礼物。”

魔宫少主手中的是一把小剑，色作青碧，寒气逼人。

“这就是华山的镇山之宝灭魂剑，冰鳞护法呈上来给我的——”少年看着谢鸿影，急切地想从女子淡然的眼里看出一丝喜悦，“你喜欢不？”

“喜欢。真不错啊……就像回到做女孩子的时候了。多少年没有人送我礼物了，你真有意思。”谢鸿影淡淡应着，微笑，“不过看见你放了那四十多个崆峒弟子，我更喜欢。”

随手拿起那把剑看了看，内力传到之处，长剑轻吟了一声，她点点头，把剑放下：“虽然不如红颜剑，但也是一把好剑。”

魔宫少主的脸色一凝，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眼睛里的神采也黯了下去，许久才道：“不行……小谢姐姐，别的都可以给你，但是红颜剑不可以。”顿了顿，少年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焦虑：“那天在黄山，用那样普通的剑、姐姐都能和我斗到几百招外——如果手里有红颜剑，小谢姐姐，如果你要走，我怕我也拦不住你了。”

谢鸿影蓦然回首，神色却是冷定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小玠，你把我看成什么了？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每日少杀一条人命，我就留下来——我是言而无信的人么！”

仿佛是一个被训斥的孩子，那样叱咤凌厉、取人性命如反掌的魔宫少主一时间居然嚅嚅不敢反驳，只是低下了头，然而眼眸里却有欢喜的光。

“小谢姐姐……”片刻，少年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头，“你嫁给我好不好？”

被那样突然而来的话吓了一跳，谢鸿影怔了怔，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伤刚刚结痂，这一笑让她痛入心肺，她连忙绷住了脸，看着那个孩子：“小玠，别开玩笑了。”

这样轻视的语气让魔宫少主陡然愤怒起来，少年的脸变成了青白色，暗自咬紧了牙。谢鸿影转身欲走之时，陡然手腕一紧、便是被拉得一个踉跄。

谢鸿影本已有怒意，然而一回头看到少年目光亮得可怕的眼神，心中也暗自一惊。少年的左手冷得惊人，然而力道也大得惊人，谢鸿影只觉手腕都要被握碎。

“我、不、是、开、玩、笑！”魔宫少主的眼睛蓦然又变成了深碧色，一字一字说出来，右手一把拉出了颈中的挂件，“你看！这是什么？十年了……已经十年了！”

谢鸿影惊而回顾，目光凝聚之处，只见一粒灵珠在青色的衣袂间发出柔和的光亮。

“啊……你，你还带着它？”谢鸿影怔了怔，脱口而出，然而目光却是再也忍不住地柔和了下来，看着面前的二十岁少年——他果然是认真的。

“小谢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毁了你半边脸？”看到她沉吟不决，魔宫少主更加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手指如冰，声音因为紧张已经微微颤抖，“可……可这是我答应大哥要做的！我也没有想到那会是毒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姐姐不肯原谅我，那么我把我的脸也削掉半边、好不好？”

不等谢鸿影回答，他一手仍然拉着她、另一只手却急速抓起了那把灭魂剑。

“住手！”谢鸿影眼见不对，出手如电、瞬间扣住了魔宫少主的手腕，他的右手火一样的烫。然而尽管这样、灭魂剑已经在他颊边拖出一条血痕来。她一直淡定的眼里也有掩不住的震惊，“天！……小玠，你疯了？拿性命开玩笑？”

“我没疯！我不是开玩笑！”再也忍不住、少年爆发似的大喊，用力挣脱她的手，“别总是把我当孩子！我二十岁了，我不是孩子了！我喜欢你，十年了，已经十年了！”

“那么，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没有被那样激烈的语气所撼动，谢鸿影放开了少年的手，但是同时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挣脱，淡淡然回答，“十岁的时候你还小，你眼里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我——那是错觉。”

“我自己的感觉、不用你来替我判断！”魔宫少主眼睛又变成了深碧色，用力抓着她的手，不让她挣脱，仿佛什么都不顾了，“姐姐，你嫁给我吧！喜欢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怎么可能……”谢鸿影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仿佛不知对这个执拗的少年说什么好，“我比你大了八岁啊！我记忆中的小玠，还一直都是个十岁的孩子呢……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那样的回答、让魔宫少主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切割着，枫叶纷纷落下，然而一飞近他身侧三尺、陡然被搅得粉碎！

“是不是…是不是沈洵？是不是因为沈洵！”魔宫少主的眼睛里有可怕的亮光，冷笑着，“十年前他从大哥这里抢走了你、十年后还要把你从我这里抢走！……我要杀了他！那家伙、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眼睛里的碧色已经越来越深，然而少年的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大笑着，说着这样凌厉的话，他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魔宫少主有些惊惧地用左手压住右手，然而越抖越厉害，“叮”地一声，右手居然握不住灭魂剑，掉落在地。

“小玠？”看到少年眼里奇异的碧色似乎失去了控制，谢鸿影心知不妙——方才少年的左右两只手、一只寒冷如冰而另一只却是滚烫如火！这难道是……

心下陡然有中不祥的感觉。但是不等她近前，方之玠却陡然踉跄着退了一步，仿佛有什么在撕裂他的身体，神色可怖。

“小玠。小玠！”她看见那个少年脸上的痛苦神色，不自禁的奔过去。然而在她抱住他之前他已经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半边冰冷，而另外半边滚烫。

“小谢、小谢姐姐……”因为苦痛、他在最后神志恍惚的瞬间不自禁的抓住他所能抓住的东西，用尽了一切力量。他喃喃叫着她的名字，身体因为剧痛而颤抖：“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不会死的。”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抓出道道血痕，谢鸿影反而抓住了少年的手，反复安慰，然而，感觉到怀中少年的身体冰火交煎，她的眼里也渐渐有了担忧之意——

“我看见他坐在冰河里运气练剑，显然有入魔的迹象了：半边身子上冰雪堆积，而另半边身上的河水却在微微起泡沸腾——冰火两相煎。看来多半是修习内功之时，误入了歧途。”

沈洵描述的方之珉死前情状再度回响在耳侧，谢鸿影手一颤、迅速将方之玠的头从怀中托起，手指分别按在他左右太阳穴上——太阳穴下的血脉突突跳着，似乎要冲破皮肤爆裂开来。那样冰冷和炽热的对比，让她暗自心惊。想来，是日前连番剧斗、引发了少年体内潜伏已久的病症。

“小谢姐姐，小谢姐姐……”似乎丝毫没有担心自己如今的情况会被身边的敌方女子趁虚而入，魔宫少主的声音因为苦痛而断续，然而手却是深切地抓着她的手腕，不肯稍微放松一丝一毫，喃喃，“我要死了。”

“别乱说话，”谢鸿影费力腾出一只手，按在他后心，眉心有红影一现、暗自运起天人诀，“你会没事的，小玠。先别说话。”

枫树下，乱红凋落如雨，闻声赶来的火翼冰鳞两大护法、只震惊的看到树下相偎而坐的两人。少主脸色青白不定，静静靠在带着面纱的女子怀里，如同一个睡去的孩子。

六、道有今生泪

房间里沉静而窒息，谢鸿影看着榻上疗伤中的少年，脸色关切。旁边火翼冰鳞两位护法神色慎重，眼睛牢牢盯着在旁作为外人的她，显然如临大敌。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指尖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少，魔宫少主神色渐渐舒展开来，手指一抖，咬着他的灵蛇仿佛也饱胀，懒洋洋松开了口，啪的一声落回鼎中，两位护法松了口气，随即上前，迅速盖上了木鼎，退了下去。

“你师父怎么会教你这样的武功？”看到如此邪异的疗伤过程，谢鸿影忍不住问，“这是第几次了？这样每一次熬过来，那些毒都会留在你体内吧？这是在饮鸩止渴啊！”

“过得一天是一天。师父说，如果我要胜过沈洵，非要这样练天魔大法不可。”少年有些疲惫地睁开了眼睛，眼里诡异的碧色已经消退了，漆黑的瞳仁看不到底，完全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人。他微微笑了一下，想撑着下地，语气讥诮：“姐姐，你以为我是如何才在十年间、练到这个地步的？我终归不是你和大哥那样的天才。”

“小玠。”看着少年那样单薄的身子和那样固执的眼神，谢鸿影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你不能再练下去了——之珉…你哥哥就是这样死的，你知道么？”

“胡说！我哥哥是沈洵杀的！”魔宫少主身子一颤，厉声反驳。

谢鸿影看着他，微微摇头：“不，他也是这样走火入魔死的——沈洵那时候想救他、却没有成功。我不骗你，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哥死前几日的景况、是否也和你如今类似？你师父好狠的心，要你们练这种拿命来换的功夫！”

“胡说……胡说！”少年反驳，然而语气虽然强硬，眸子里神色却开始动摇，“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走火入魔？一定是沈洵……一定是沈洵杀了他！”

“沈洵和我一样、都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她淡淡看着少年，开口，“我入江湖十几年，阅人也算不少，他是难得的几个称得上‘侠’之一字的男人了。”

“呵……”听得谢鸿影这般的盛赞，魔宫少主忽然冷冷笑了起来，笑得邪异，蓦的抬头她，“侠？笑死我了！小谢姐姐，你知不知道他瞒了你多少事啊！你知道他……”

仿佛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少年眉间有烦乱的神色，用力将玉枕摔碎在地下：“妈的！师父不许我说这事！——小谢姐姐，我只问你，对于十年之前的他，你知道多少？”

谢鸿影心中一动，竟然一时间回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更是冷笑，眼里有掩不住的恨意：“还说什么大侠！当年他是怎样离间你和我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哥怎么会被天下人看不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方家后来也不会弄到被仇家追杀灭门的地步！——这种人、根本不该让他活着！”

“什么？”第一次听到十年前消失于江湖的方家的消息，谢鸿影忍不住脸上色变，惊问，“你们家后来……都死了？”

“哥被你打败以后，变得像废人一样。”方之玠的脸色是苍白的，看着谢鸿影，眼里有积聚了太久的悲哀和痛苦，这种神情让他再也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少年，“以前结下的仇家趁机找上门来，我们全家只好逃到塞外去——逃了一年多最后还是逃不过，爹、娘、大娘、伯伯、妹妹，一个一个被杀了……”

“啊？”谢鸿影倒抽了一口气，脸色也是雪白。十年前在比剑中击败方之珉后，她也是心丧如死的过了一段时间，等恢复过来，已经没了方家的消息。不料，当年她一个恍惚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如果……如果她当年肯稍微留意一下身外之事，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如果她稍微问一下的话——她怎么会任由方家被仇家这样追杀而无动于衷？大伯、伯母，小玠，小珏……虽然和之珉决裂，但是这些始终是她在意的人啊！

魔宫少主低着头，手指在榻边的英雄剑上游移，神色却是苦涩的：“最后一个死的是爹，他为了护住我和大哥，被仇家砍成了碎块……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要完了。可一直都痴痴呆呆的大哥在看到爹的血溅出来时、却终于拔剑而起！”

“那一天的雪好大啊……我很冷，怔怔地看着哥哥恍如疯了一样的将那些仇家一个个大卸八块——但是，有什么用呢？爹娘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哥哥那时候的表情好像疯了一样……他看着我，对我从来没有那么重视过，说：方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找沈洵那个混蛋报仇！”

“后来我们在雪地里迷了路，我又冷又饿，昏了过去。哥让我将定魂灵珠含在嘴里，保住心脉。我知道、只要有大哥在，他没有什么作不到的，我决不会死——等醒过来，就发现哥哥带着我来到了大光明宫，他已经拜了天尊宫主为师。”

拜了天尊宫主为师？谢鸿影怔怔地听着那样的叙述从少年嘴里吐出，眼前仿佛又浮现方之珉的脸：那样少年英俊、意气风发，深情无限的看着自己。
她身子一颤，不由自主的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说不出话来。

“那个天尊宫主说，只要把这门天魔大法练成，就能胜过沈洵——大哥疯了一样的练，每天把自己泡在在冰河里……结果，还没等他练成就死了！”魔宫少主的眼睛再度变成了碧色，杀气腾腾的漫出来，“宫主自从二十年前被中原那帮人打败后，就不能再习武，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我哥身上。我哥死了后，他很失望——但是我抢上去说，还有我啊！你收我为徒吧！我年纪小，全心练一定会比我哥更厉害的！”

魔宫少主抬起头来，看着面如死灰的谢鸿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隐约有惨酷的光：“小谢姐姐，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是不是比我哥还厉害了？我要按我哥和师父的吩咐，去杀了那个沈洵——你说，他会不会是我英雄剑和天魔大法的对手呢？”

“小玠……”看到那样苍白清秀的脸，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谢鸿影低低唤了一句，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少年的鬓发，忽然说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抬起眼睛看着她。素衣女子罩着面纱，头发轻轻垂下来。不知怎的，她身上总有一种很清淡很温暖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就很渴望能靠上去。他本来也该恨这个背叛了大哥的女子……但是，从幼年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就永远无法再恨她了。

“小谢姐姐。”她的手指触摸到他的头发，少年充满了血腥味和惨酷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垂下眼帘，轻轻道，“如果我杀了沈洵，你会不会很伤心？——你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呢？我哥哥难道不好么？”

“小玠。”谢鸿影的手顿了顿，按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把十年前的事告诉你吧……你已经长大了，我想你应该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力、来审视当年我们三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了。”

这一次峨嵋派遭到攻击时，鼎剑阁众人终于能在魔宫撤走之前赶到。一场血战下来，总算没有让峨嵋如黄山华山诸派一样遭到灭顶之灾。虽然随后赶到的鼎剑阁众人将峨嵋剩余弟子解救了出来，然而掌门妙绝师太已被魔宫少主俘走，生死不明。

“这样下去可不行。”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混和着清仪和峨嵋弟子们的哭声。看着眼前诸位血污满面的鼎剑阁子弟，沈洵将长剑收入鞘中，低低叹息般的说了一句：“十大门派在明、大光明宫在暗，我们如果这样四处奔走救援，迟早要被拖垮。”

“但是，鼎剑阁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几个月来连番恶战，严累老阁主也疲倦的快要撑不住了，严灵儿在一边为爷爷捶着背，老人咳嗽着无奈摇头，“沈贤侄，你说还有什么法子！魔宫中人行动快如鬼魅，一击即走，神出鬼没，我们除了四处救火还能如何？”

“当然是直接灭了火源！”沈洵低头，眼里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奇异，“我去找方之玠——他此次重回中原，记恨最多的恐怕就是我了。我和他决战，一对一把事情做个了结，说不定可以把这次的死伤降到最低。”

严灵儿听得他这般说，忍不住惊呼：“哎呀！他的武功那么惊人，万一……”

然而严老阁主阻止了孙女儿这样不吉利的预测，眼睛只是沉重的看着沈洵，叹气：“沈贤侄，你不是鼎剑阁中人，也不愿接任阁主之位——却要你这般舍命维护，老朽怎么过意得去啊……”

“严老伯，别这么说。”白衣男子俯下身来，看着老人，眼神是关切的，“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不答应接任阁主。十年来你帮我守着那个秘密，让我在中原武林容身，我欠您大恩未报，这次的难题、就让我为您化解了吧！”

“沈贤侄……”严老阁主一时间竟然有些哽咽，顿了顿，手指颤巍巍地握住了白衣男子的手臂，“但是谢姑娘还在魔宫手里，你手边又没有和英雄剑匹敌的利刃……掣肘到如此，你、你有几成把握，可以胜过那个少主啊？”

“有一成把握，也要尽到十成努力。”沈洵的眼神依然云淡风清，浑不以生死为意，拍拍老人的手背，眼神却是冷定如磬石，“严老阁主，请您替我发出江湖令，召告天下，说：沈洵挑战西域大光明宫少主方之玠，下个月十五日、一人一剑在临安湛碧楼等他，到时所有恩仇一起了结！”

顿了顿，他的嘴角稍微动了动，缓缓加了一句：“如果他不敢来、那么就等于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败给了我——他大哥方之珉十年前已经在天下人面前丢过脸了，希望这次他不会让方家再丢一次脸！……麻烦您把我这句话加在战书里。”

惊讶于一直温雅清淡的沈洵居然说出如此冷锐的话来，然而不等严累老阁主开口，仿佛疲惫到无以复加，沈洵闭上眼睛摇摇头，做出了一个“不必多问”的手势，离开了这一群鼎剑阁中的人，静静一个人去独坐。

“爷爷！你看沈哥哥今天是不是很奇怪？”严灵儿担忧地看着沈洵独自离去，隐约感觉到了他身上疲惫沉重的味道，摇着爷爷，问，“爷爷，他说你帮他守了十年的秘密，所以今日要报答你——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然而严累老阁主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是黯然无奈的光，呆呆把目光投向外面灰白色的下着雨的天空，丝毫不理睬一向钟爱的孙女的娇嗔问话。

怔怔听了半晌的雨，仿佛不知回顾了多少往日的恩怨，老人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悲欢离合总无情！”

同样是下着雨的院落，另一场叙述却是在素衣女子和青衣少年之间平静而淡然的进行着，温婉的语声和零落的雨声一起在空气中缓缓响起——

小玠，你哥哥的确是百年一见的奇才。可惜，从学剑的天赋来说，他还是比我略逊一筹。

十八岁时他遇到了我，那时候我们剑术上还不分上下，彼此都相互欣赏和爱慕，少年意气，不甘平庸，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我们分别去夺了英雄剑和红颜剑来。

然而过了一年，虽然我们经常一起练剑，但是他的进度已经比不上我了……你不要惊讶，我没有说谎。是的，在他十九岁那年，也就是我跟他拜访你家的时候，从剑术上说、我已经在他之上。

——不过，我从来未在人前显露出这一点，甚至刻意收敛自己的剑法，让人觉得他，方之珉，才是真正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

小玠，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即使在年轻莽撞的时候……别人如果知道英雄剑还不如红颜剑、会怎么看他呢？我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即使多么出类拔萃，但是怎么可以比自己的情郎更厉害呢？这是忌讳呀。

你也该知道吧？之珉他很骄傲，非常骄傲。但是，他心里知道我让着他，却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什么，就当作不知道一样。

本来也就是这样过下去了……我会一直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给之珉做足面子——因为那时候我爱他呀！只要他好、他开心、他风光，我有什么所谓呢？屈居于他之下，我也没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是不是？

后来，江湖中却忽然冒出来了一个自称来自秣陵的年轻人，对，他就是沈洵。

那一次偶遇，为了一盒梅花酥我和他打了一架，居然打成了平手——要知道、那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是红颜剑，但他的佩剑可远不及我！

我那时候就想：糟了，之珉只怕再也做不成天下第一了。

果然，在鼎剑阁那个比剑大会上，我第一轮就碰上了他，结果还是打成平手。回来之珉就坐立不安，他也看得出、如果他自己遇到那个沈洵的话，只怕不是对手。

我也很急，但是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办法？

我本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决赛中不露声色地输给之珉的。那样，他就是天下第一剑了——但是，现在有了沈洵，我就算让了、只怕最后之珉还是要输！之珉那样骄傲的脾气，从小又没有遇到过一次失败，这下他可怎么受得了啊！

那晚我担心得睡不着，于是起来想过去劝他找个借口、退出比剑算了。

结果……那天半夜我过去的时候，却听得之珉正在和家人秘密筹划：原来，他为了能顺利夺到天下第一剑的称号，正在安排毒辣的计谋来对付沈洵，要请杀手组织在半路上暗杀围攻，让他参加不了比剑大会！

小玠！听我说！我不会骗你，你要听我把十年前的事说完！别打断我！

我虽然知道他平日一向骄傲、容不得一丝一毫被人看不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之珉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我推门进去，厉声斥责他，骂得他无地自容。之珉那时候连声对我保证，说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决不会做那样卑鄙的事情。

那时我也不信之珉真的会做那样的事，所以只是斥责了他一番，看到他烦躁颓唐的表情，到最后反而开始宽解起他来。

第二日便是比剑大会最后一日，我和之珉一场，沈洵和南海剑客一场，两场胜出的人再进行最后的比赛——谁最后赢了，谁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了。

结果那一日，在比剑大会上却看不到沈洵。我心里忽然就是一跳，转头看之珉：他今天只有和我的一场比试，倒是放松的很——心照不宣，他也知道我不会赢他的。

大家都在等沈洵，结果开场了一个时辰才见他过来，虽然神色淡定，我看出他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我过去问，他只是笑笑，却不说什么。我转过头看之珉，他看到沈洵居然还是出现在比剑场上，脸色瞬间苍白起来。然而，在听到沈洵对严老阁主说他放弃此次比剑的时候，之珉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那么得意。

——是的，是他！他竟然还是做了那样的事！

小玠，你不要这样……要知道那时候我的心里不比你好过多少！你知道什么叫做痛心疾首？什么叫做心如刀割？就算英雄剑红颜剑一起劈下来，也比不上我那时候的心痛！

我所爱的人、我的之珉，我以为是少年英雄、惊才绝艳的之珉，居然是这种人！

我听到严老阁主说比赛开始，第一场南海剑客自动胜出，第二场在我和之珉之间决出——我木然走到场地中间，看到之珉虽然有些惴惴不安、却依旧兴奋难耐的眼神——南海剑客的功夫我们都知道，他虽然厉害、却还远不是之珉或我的对手！

之珉怎能不兴奋呢？英雄剑虽然归了他，但是此番却是证明他是真正实至名归的、配得起那把剑的英雄的时候了！

他得意的太早了……就是那时候，看到他洋洋得意的笑容、我在瞬间下了决心！

——我容不得这样的之珉，我容不得这样污浊卑鄙的事！

——这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他！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天下人只是惊讶于我们两人陡然间的翻脸不认，震惊于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以为情海生波导致我们反目——其实，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我因何拔剑、知道他因何败落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忍心当众揭穿之珉的所作所为。

可叹他却一直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拾剑抱恨而去的时候、他居然还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我和沈洵有私，才会在比剑场上忽然和他翻脸——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和沈洵只有一面之缘。我之所以要这样当着全武林击败他，是为了我自己心中那一份是非公理。

之珉他这样的人，断然不能当得起这天下第一！

我不后悔，十年来，从来不后悔。

小玠，我十年来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此事，但是，今日我要和你说个明白。你或许会觉得震惊和无法接受——但是，那是十年前的真像，我想我有必要如实的告诉你。

方家之后的遭遇，我很难过，也很歉疚……但是，你如果恨沈洵，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错了。你恨错了人。

…………

廊下的雨淅淅沥沥的滴下，在散水上敲击出长短不一的音符，素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淡然，如同珠玉一般散落在空气中，直视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一分一分地、将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伤疤毫不留情地揭开来给人看。

“胡说！胡说！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少年怒极，蓦然跃起，眼睛里腾闪着烈火，手腕一挽、英雄剑流出一道冷光，直刺谢鸿影咽喉！

素衣女子静静坐着，秀丽的眉梢动也不动，直视着剑尖。

魔宫少主的剑，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在谢鸿影面前一寸之处停住，再也递不进一寸。少年脸色苍白如死，手腕剧烈地颤抖。

“对，你如果非要找一个可以恨的人才能消弭心魔，那么应该是你哥的功利熏心，或者是我的毫不容情。”谢鸿影的声音平静而悲悯，抬头看着二十岁的少年，“但是，却绝对不该是沈洵——小玠，你应该静下来好好想想。我想，你该比你哥明白事理。”

剑尖颓然的垂落下去，魔宫少主忽然间咬着牙、将英雄剑狠命往地上一摔，然后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坐下去，发出低而弱的嘶叫，低沉而绝望。

这样的声音、把门外刚刚奔入，正准备跪地禀告消息的弟子吓了一跳。那个急急奔入的弟子手里，奉着一封书信：“秣陵沈洵致大光明宫少主方之玠之战书”。

封皮上那样一行字，让谢鸿影一直平静从容的脸色、起了无可抑制的变化。

沈洵…沈洵，为何你如此操之过急？要知道，我之所以答应留在魔域，是为了能有机会化解小玠心中的戾气、希望能消弭这场武林浩劫于无形——可一向从容稳重的你，此次为何这样沉不住气地、竟要亲自了结这段恩怨？

难道你以为、只要豁出了你一个人生死不顾，就可以平息这次的劫难？

“呵……哈哈哈！”拿起那封战书，魔宫少主定定看着，眼睛里忽然泛起了莫名的笑意，低低笑了一声出来，抬头看着脸色同样苍白的谢鸿影一眼。

“小谢姐姐，你看见了？……来不及了。”魔宫少主打开战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仿佛被激起了斗志和怒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咬着牙将战书在手心一揉、成为粉末，“来不及了！事情到了如今，我不能止步——止步就只会让天下人笑！下月十五湛碧楼，我非赴约杀沈洵不可！”

“小玠！”本来已经渐渐缓和的局势陡然急转直下，任是淡定如谢鸿影，依然忍不住脱口低唤了一声，一时间无措。

二十岁的少年转头看着她，然而眸子里却是复杂得看不到底。

“原谅我。”这样悲哀而沉重的凝视里，蓦然，他跪在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小谢姐姐，原谅我！我要杀了沈洵……我非杀了沈洵不可！没有退路了，我不能不应战，更不能让方家蒙羞！”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谢鸿影陡然只觉心中一痛，仿佛钢针刺穿她的心脏，痛得她弯下腰去，抬手将那个少年的头颅揽在怀里，低唤：“小玠，小玠。”

“姐姐。”方之玠的头靠在她怀里，她只觉得手背上有湿润的热流。

“小玠。”泪水蓦然间就从她眼里落下来，滑过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刺痛她的脸——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何对她怀有那样热烈深挚的感情：那是在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已无从寄托，一切救赎都无法指望的时候，将仅剩的唯一的希望、放到了儿时那个私心里倾慕的女性形象身上。

“姐姐。”那个少年轻轻叫她，声音闷闷的，他不敢抬起头，生怕她看见此刻脸上纵横的泪水，忽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了：“姐姐，你回鼎剑阁去吧！”

谢鸿影怔住，定定低头看着怀里痛哭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回鼎剑阁去吧！——把红颜剑一并带去。”魔宫少主的声音是冷定的，甚至有一种冷酷的成分在内，他的脸还是埋在她手心里，长长的睫毛在她手心闪动，“下个月十五，让沈洵用红颜剑来湛碧楼和我决战！姐姐，我不占他一丝一毫的便宜，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和他公平的比试一次，堂堂正正的打败他！”

“小谢姐姐，我要你知道，我和我哥哥不一样。”

七、已别去年秋

扬州城外，瓜州渡口。

欲雨的天气，暮色四起。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吹着，江阔云低，孤雁南飞，渡口茫茫的芦苇荡如同白浪起伏。

手从芦苇上拂过，拔了一支带茎的苇叶子，折断，凑近唇边。

舟中的艄公看着渡头上包了他船的客官——那名已不算年轻的男子身形寥落，长衣当风，从中午到傍晚，他似乎在等人，已经等得无聊，便做了只芦笛。

然而笛声还没有响起在风里，渡头边的官道上蹄声得得，已有一骑绝尘而来。到了渡旁，马上素衣女子翻身下马，还未放开缰绳就看到了埠头上手持芦笛的男子，不自禁的一怔。

“沈洵。”她低低叫了一声，松开缰绳疾步走了过去。

“小谢！”白衣男子看到归来的女子，也有掩不住的欣喜，放下芦笛抢步过去。

江面上雨前湿润的风吹来，云脚低低拂着水面。在漫天水云里、两人相互奔近，在相距数尺的时候各自停住脚步，把臂相望，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十年来两人之间聚少离多，如这般三数个月不见本是平常。然而以往小别，彼此都知道来年对方必将在老地方温酒相候、因此从无挂怀——但这三个月中，却是音讯两茫茫，各自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下，此时重见、宛如生离死别后再聚，竟是欣喜若狂。

沉默。沉默之间，仿佛有微妙的气息弥漫。

“要下雨了！客官，人都到了、还不上船么？”船家已是等得不耐，在舟中不客气的催促——江上的风也的确大了起来，风里有雨点零落。

“走吧。”谢鸿影轻轻说了一声，拉了沈洵一把，轻轻跃上船头。

江上风起云垂，氤氲的水雾笼罩了天地，宽阔的江面上一片白茫茫。雨开始下了起来，簌簌的，风越吹越大，渡船解缆，在风雨中摇向对岸。

在船舱中坐下，两人相顾无言，许久，沈洵才开口：“这些日子，可好？”

“很好。”谢鸿影低低应了一句，仿佛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只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两人头顶的雨蓬上。

沈洵也是沉默片刻，只道：“大光明宫会放你回来，倒是出人意料。”

“其实……小玠他虽然是魔宫的人，却并不是十恶不赦。”谢鸿影抬眼看看沈洵，眼里有隐约的悲悯，“这段日子我做了很多努力，想化解开他心里十年前的仇恨。”

“我给他的战书、你可看到？”沈洵却不接口，忽然间问了一句。

谢鸿影的身子微微一震，显然这个问题触到了痛处，她蓦然抬起头，目光中尽是不甘：“沈洵，为什么？你为什么急着要和他来个了断呢？——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去劝解，本来你和小玠之间、这一战说不定可以避免！可是你现在……”

“这一战避无可避。我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必须死！”第一次，不等她说完，他就打断了她，声音沉沉的。沈洵也是抬起头，看着十年来的生死知交，忽地嘴角有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小谢，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十年前是什么人？”

谢鸿影怔住。然而不等她出言，沈洵再度截住了她，扣舷长叹，转头看向密云急雨的江面：“如果真的论起来、他倒是应该叫我一声大师兄。”

“沈洵！”谢鸿影惊住，手指蓦然探出，抓住男子的手臂，因为震惊而扣紧。

然而沈洵没有看她，用芦笛轻轻敲击船舷，漫声道：“小谢，想来你也觉察出我有事瞒你——但是你我相知莫逆、故你从未开口问过我，想来是想等我自己亲口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十年前，我来自西域大光明宫。那时候我叫少翱，是天尊宫主座下大弟子、大光明宫的前任少主。”

“沈洵？”谢鸿影怔怔看着他，再一次低声重复，然而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没错……没错了。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十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惊世少年，自称来自秣陵，可是那之前谁都没有见过他。

——雨夜的湛碧楼上，方之玠一出手、他就认出了那是大光明宫的武学。

——这几年来，他再三再四的推卸，不想接任鼎剑阁主之位。

——甚至，他从来都直称“大光明宫”，而从未如江湖习惯的称之为“魔宫”。

——原来，一切是这样……是这样。

“大光明宫重返中原，现在并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只是那次是悄然而退，所以中原武林人士甚至没有觉察到。

“天尊宫主抱恨远遁西域后，收的第一个弟子、是我。他教了我十三年的武功，待得我大成之日，派我前往中原、想让我先熟悉武林情况，以待来年率众卷土重来。

“然而，他并不曾料到我会反抗他的命令，无视他的野心和霸图。

“我是个疏懒散淡的人，小谢，这一点你也该了解的很清楚了。什么争霸、什么一统中原，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勉为其难。我很喜欢中原的文化和风景，游历一年下来，慢慢地，居然有了亲近中原的想法——何况，十九岁的时候、我还在秣陵遇到了苏眉。”

说到这里，一缕温温凉凉的笑意从沈洵的眼角眉梢弥漫开来，他已然不再年轻，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然而说起十年前，他的哀伤却仿佛穿越了时间渗透出来：“你也知道人在年轻的时候的爱是怎样——遇到小眉以后，我根本就没有打算什么争霸的事情，甚至都不想再回到西域去了……”

顿了顿，芦笛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然而外面的风浪却越来越大，摇晃着舱里的两个人，雨簌簌泼进来，沈洵往里坐了坐，将雨蓬扯下来一些，替谢鸿影挡住了雨。谢鸿影似乎听得怔住了，手指还是牢牢抓着他的胳膊，不曾放开。

“那段时间，真的是我三十多年里最快乐的日子啊——击剑纵马、快意恩仇。听雨歌楼，红烛昏罗帐。”一直郁郁的沈洵笑起来了，那段日子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闪闪发亮，“那两年里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你和严累老伯。”

然而，很快，他声音低了下去：“在我过得逍遥无比的时候，我却忘了来自西域雪山那边的危险——师尊知道我有负于他，大为震怒，责令我立时返回大光明宫与他共谋大业。我当然不想回去，少年气盛，当即抗命……反抗的结果、就是赔上了小眉一条命。”

“啊？”谢鸿影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原来……小眉是这样死的？”

“师尊迁怒于她、痛下杀手。我为她寻遍名医、踏遍千山求灵药，始终未能挽回小眉的命。”沈洵缓缓摇头，眼里似有泪水，然而终归抬起头，看了外面沉沉的雨云，叹气，“我也想过为她报仇、然而师尊对我有恩，要我杀师灭祖，却也实在难以下手——那段时间我只好天天买醉，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是见过的。”

谢鸿影垂下眼去，微微点头，目中依然有痛心之色。

“不过那一来，我算是彻底和大光明宫决裂了。”沈洵笑了起来，眉间反而有种轻松的光，“师尊虽然恨我入骨，可他为人狷介高傲，将此事引为奇耻大辱，不许任何人提起。他武功已废，若要卷土重来，惩戒我这个叛逆之徒，都已经有心无力——他再培养出一个好徒弟至少要十年，所以，无论中原武林、还是我，好歹是安逸了十年。

“但是，这次方之玠杀回了中原。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他必然奉命要诛杀我！小谢，这恩怨不光牵扯到十年前比剑之事——你或许能化解开方之玠对于兄长之死的心魔，但是、你能让他违抗师命么？所以说，这一战势在必行！

“决战越早越好，否则每拖一日、江湖中流出的血会更多。我虽然散淡，不想过问江湖恩怨、却也不能漠视那些人命……我倒是从来不和人争什么，但是若有什么威胁到我所在意的人、我却从来不会手软！

“严累老伯和我是忘年之交，对我的事从始至终莫不了然。他是个很好的人——小谢，在中原武林，我算是交对了两个朋友：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严老伯。

“他一直为我守着秘密，不曾对外透露。也承他信得过我、在垂暮之年，竟然能以鼎剑阁相托。然而，且不说我生性不适合担此大任。虽已叛离师门，但要我当中原武林之主，去讨伐师尊、赶尽杀绝——这种担子，我怎么担得下？”沈洵眼里有再也难以掩饰的苦笑意味，微微摇头，十年来的恩怨似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小谢。”他终于转头看她，微微地笑，叫她的名字，“我瞒了你十年，你可曾怨我？我实在不是别人眼里那样光明磊落的大侠……我出身邪道、心怀叵测，你可会轻视于我？”

“沈洵。”她的手还是那样深切的抓着他的臂，仿佛怕一松手他便会离去，“沈洵。”

一连低声重复了几遍他的名字，女子面纱后的眼睛清亮而温暖，低声道：“莫要执着于无谓的门派之争，正与邪、只由人的心来决定——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你能看开，那就好。”

“小谢。”他转头看身边的人，吐出叹息般的低语。面纱后，女子的眼睛深邃如海，看不见底。他想起湛碧楼上电光火石般的一剑。在那样的情况下，中毒的她完全将生死托付给了他、任由他一剑削下半边脸颊——这般相知相信，又是何深？

最初见面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她是个任性的少女，后来了解了方之珉为人的卑下，心中不自觉也将她同时看低了。看见比剑场上一对情侣拔剑生死相拼，淡然观战的他还在心里冷笑、以为为了这个虚名，两个人居然起了内讧。

然而，真正让他震惊的却是比剑的最后：那个已经获得天下第一剑名号的少女指着他说出的那句话：“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应该是他！”

——原来这个皎皎不群的少女，和她情郎是不一样的！

那之后，又过去了十年。从陌上初逢的一怒拔剑、到如今瓜州渡口的风雨同舟，十年里，他们相互扶持，共同经历过多少荣耀和离弃，一起抵御过多少绝望、悲苦、寂寞和荣辱？无人可依，无人可言，唯有风雨同舟。

“小谢，多谢。”伸手握住身边女子的手腕，沈洵不自禁地他说了一句——然而一出口、就知道这句话的怪异，两人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外面的风雨越发的大了，小舟晃得厉害。江阔云低，风雨如啸，轻舟如同一叶颠簸于茫茫一片的江湖上。船舱里，畸零半世的两个人伸手相握，相视而笑。

沈洵和谢鸿影从扬州上岸的时候，看到了来迎接他们的鼎剑阁人士。

严老阁主的一头白发在风中扬起，目光欣慰。他的背后、那个明丽的十八岁孙女灵儿扑闪着大眼睛，难掩喜悦。一见从舟中上岸的两人、立时冲了过去，拉住谢鸿影的手又说又笑。虽然刁蛮，但严灵儿毕竟是个明事理的人，黄山绝顶死里逃生以来，心里对谢鸿影的感激已是压过了以往的嫉妒。

“谢姑娘受苦了。”“回来就好。”

各派人士纷纷问候，然而话语里、却是不自禁的流露出猜疑——被魔宫掳去几个月，却能毫发不伤的返回，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天下人知道这位簪花女侠的厉害，又都听闻了她和沈洵之间的暧昧，一时间却无人敢出来诘问。

“沈贤侄，你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寒暄过后，严老阁主携了沈洵的手往回走，神色颇为肃穆。沈洵微微一怔，便随着老人往鼎剑阁中走去。尚未入内室，沈洵的脚步不自禁一顿，倒抽一口气——

有森冷的杀气，从内室透出。

“贤侄，进来看看。”严老阁主走入房内，回头招呼，他的颊上有什么冰冷雪亮的光游移掠过。沈洵和谢鸿影相互看了一眼，谢鸿影微微点头。沈洵沉吟刹那，便揽衣跨入门槛，刚走入室内，忽然间身形就震了一下——只见内室四壁上悬挂着十数把长剑，森冷入骨的剑气就是由此而来。

“啊？”惊讶的低呼从他嘴角溢出，沈洵急急四顾，不可置信，“这是——”

“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佩剑，你看看可有合用的。”严累老阁主的眼神定如磬石，拈须微微而笑，“如若都不能合意，我再想办法。”

“铮”的一声龙吟，壁上一把长剑已经跃入沈洵手中，剑光凛冽，照得他须发皆寒，他眉间有掩饰不住的震惊：“七星龙渊？这不是青城派的镇山至宝？”

迅速回首，目光掠过壁上如林的长剑：真刚、掩日、断水……居然每一柄都是极品的名剑！如此多的世间神兵集于一室，难怪即使沈洵、也被那样的剑气在门外阻住脚步。

“哪来这么多好剑？”一把接着一把地抽出长剑细看，沈洵依然不可思议的问。

严老阁主只是拈须而笑，眼里有自得的光：“呵呵，我这二十年的武林阁主之位可不是白当的。沈贤侄，现在天下武林都知道你要和魔宫少主决斗。这一战事关武林大局，各派都愿将珍藏的神兵献出供你挑选，以期胜过魔宫少主手中那两把剑。”

沈洵听到这里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我是以个人名义给方之玠下的战书，并无关鼎剑阁和大光明宫之间的恩怨。这般兴师动众，沈某真是当不起。”

“如今你们那一战已传遍江湖、无人不知——就算是你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战，但是方之玠一死、群魔无首，必然将铩羽而归！”白发萧萧的严老阁主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有关切的光，抓住剑客的手臂，“沈贤侄，莫怪老儿我多事插手，你也知道英雄剑的厉害——如今唯一可以与其相抗的红颜剑也落入魔宫手中，不想点办法不行啊！你也不想败给方之玠吧？”

“严老伯，你的好意沈洵心领了。”沈洵点头叹息，把最后一把长剑铮然归入剑鞘，摇摇头，“可惜，这里没有一把剑足以和英雄剑相抗。”

“什么？”严老阁主颓然放开了手，看着四壁上的神兵，沉默片刻，只道，“反正是下月十五——还有十几天时间，我再令人去找。”

“不必了。”陡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外，“用这一把就好。”

沈洵和严累蓦然回首，看到的是一直站在门外的素衣女子。谢鸿影看着室内满壁的长剑，缓缓从背上解下布囊，横捧至面前，褪去了外面的包裹之物。

森森冷冷的剑气，隔着剑鞘透了出来，迫人眉睫。

“红颜剑！”看到她手里那一把熟悉的长剑，沈洵脱口惊呼，眼里震惊之色一掠而过。

“是。”谢鸿影静静道，“是他让我把此剑带回，供你在对决中使用！”

江南的深秋是多雨的，暮色渐渐降临，楼外又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高楼上，两人对饮，却各自默然无语。案上，一把长剑横放，在暮色中光芒四射。

“听说今日方之玠已经到了临安。”雨声敲着窗扉，雨声中，素衣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了一句，“这几日大光明宫没在武林中行动，峨嵋妙绝师太也被放回。看来方之玠是守信应战而来——呵，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见见那孩子。”

“我在战书最后加的那两句、不由他不来。”沈洵把酒沉吟，忽然间苦笑了一声，“那么骄傲的孩子、不可能不顾方家的名誉。我那时为了邀战，故意刺到他痛处了。”

谢鸿影听得他语气，微微一怔，抬眼看：“你后悔了？”

他看着檐下如帘般滴落的雨，也不隐瞒：“说后悔，是在看到你竟然带着红颜剑归来的刹那、我就有些后悔——小谢，你说得对，或许他和他哥哥真的不一样。”

“之珉其实本性不算大恶……”第一次在人前那样心平气静地提起十年前的恋人，谢鸿影眉间依稀有痛悔，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他太骄傲太好胜，只是一念之差——”

将酒喝下去，仿佛那杯酒如同烈火般灼烤着心肺，谢鸿影眼眶蓦然间红了一下：“我这些日子经常想：如果当年我不是那样激烈的对待他、肯稍微花一点点心思来包容他开解他，或许他和整个方家都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沈洵，那之前，我作为他恋人没有了解他的心魔；那之后，我也没有给之珉一丝一毫的机会改过……是我的错。”

“小谢。”停杯相望，明知对方说的话是事实，沈洵并未反驳，只是叹息，“那时候都我们还小，还太年轻——我们都没有那样的耐心。”

“所以这一次我花了心思在小玠身上，希望他不至于重蹈之珉的覆辙。”谢鸿影低头看着酒杯，笑了一下，摇头，“他应比之珉明事理——我不能不给他机会。”

“是我操之过急，铸下此错。”沈洵叹息。

“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早日结束这场劫杀。”陡然间回过神，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苛和悔意，她连忙回头看着他，目光有担忧之色，“沈洵，马上便是比剑之时——你如果此刻动摇，明日便是你死期了！”

“我若败亡，还有你在。”沈洵看着谢鸿影，却是微微笑了起来，“你持红颜剑，当可与他一较高下——何况，方之玠也不至于为难……”

“住口！”话未说完，谢鸿影蓦然拍案而起，桌上的红颜剑在一拍之下跃入主人手中，瞬间划出一道流虹，直刺沈洵眉心！素衣女子一贯淡定的眉间居然有怒意，手中长剑如风般刺向多年知交，怒斥：“这般说来，倒是我如今就杀了你干脆！你怎可死在方之玠手上？——不求生先求死，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沈洵？”

红颜剑刺到之时，沈洵已经惊觉仰身，手中酒杯一转抵住刺到的剑尖，杯子瞬间粉碎。然而在这一刹的停顿之时他身形已飘出，在随后而来的一轮疾风闪电般的剑影中连连后退。等谢鸿影最后一句怒斥结束时，他正好退到了窗旁。

红颜剑就在他面前停下，凝如山岳。然而持剑的女子眼里，却依稀有泪光闪动。

“小谢，何必如此。我只是戏言而已。”看到平素淡定的知交如此，沈洵眉间也是一沉，微微叹息，“事情必须在我和方之玠之间了结——我若逃避、将这个问题推卸于你，让你直面方之玠，岂不是陷你于两难？我当尽力。”

“你需平安归来。”虽听他如此说，谢鸿影却不依不饶，“答应我。”

沈洵怔了怔，苦笑起来，推开她的剑尖：“我无必胜把握，如何能答允你？”

“胡说。”谢鸿影手腕一振，重新将偏移开的长剑对准他眉心，“我和你、和方之玠都交手过，心里有数：若你用红颜剑、绝对不会输给他！何况你是大光明宫出身，对于他的剑术心法、应该洞若观火——我估计的绝不会错。”

“说得对，小谢。”沈洵蓦的微笑起来了，看着眼前的素衣女子，然而笑容里却有苦涩的意味，“但是你忘了，方之玠他如今练的是天魔大法——看见他眸中的碧色了么？那是修习那种魔功的征兆……”

怔了一下，谢鸿影茫然问：“那又如何？”

“那种功夫，可以在瞬间让人激起潜能、发挥出超出平日一倍的功力。”沈洵淡淡解释。

“真的、真的有这种魔功存在？”剑尖颤了一下。谢鸿影有些不相信的问，脸色随即变得苍白，“是不是江湖相传中‘天魔裂体’？”

“对。这门功夫对练武之人的危害很大——”沈洵点头，补充，“不但平日修习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而且要依靠雪山灵蛇毒性来饮鸩止渴地缓解反噬之力。所谓的‘裂体’，就是说一旦运用此法击溃对手后、自身也会重伤。对手越强，反击之力越大……”

“铮”然一声，仿佛手腕忽然无力，红颜剑从他面前颓然垂下。谢鸿影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苍白着脸，看着他，忽然无力的笑了一笑：“那就是说，即使他胜了你，多半也是活不下去？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是。”一直逼着的剑终于撤去，沈洵拂了拂衣襟，站直了身子，淡淡回答，“所以我无法答应你，一定能安然归来。”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第一次，看到小谢淡定的脸上有那样绝望茫然的神色，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有泪水，“你和他打平手吧！……不不不，高手过招，一念之仁便是生死殊途，要你想着打平、多半便是要败了……沈洵，我们走吧，别管什么比剑了，我们回西泠去！……也不成。这一来，武林还是免不了一场血战……”

她茫然自语，一时间心乱如麻。

“小谢，别这样，”沈洵弯下腰来，轻拍她的肩膀，几度想打断她的自语，“顺其自然吧——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灯下，他对着她一笑，忽然从怀里拿出一盒东西来，打开，竟然是五色精致糕点，形如五瓣梅花。

“你看，这是春阳斋的梅花糕——你最爱吃的，以前还为这个和我打过一架呢。”沈洵笑着替她将面前的杯子倒满，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殷勤相劝，“来来，尝尝看、这春阳斋的手艺比十年前可有进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已经隐隐有惊雷下击。

谢鸿影坐在窗边，雨泼了进来，濡湿她的鬓发，但她却似毫无知觉，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眉目沉郁复杂，也只是端起酒杯不做声地饮了，又默不作声地放下，却不去取那梅花糕。只是抬起手，从烛台上掰了一条烛泪下来，在手心揉捏。

“小谢。”看到她如此，沈洵也有些不安起来，低低唤了她一声。

“沈洵，”然而不等他说，谢鸿影霍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有话对你说。”

那样的眼光不知为何让他心中一跳，不敢再开口，只是屏息听着她说下去。

她将酒杯搁下，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道：“沈洵，我们相知十年，或许总以为来日方长、相聚容易，所以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今也算知道命危于晨露，朝不保夕。所以，虽然如今是最不适合的时机，但为了以后不至于来不及，还是先说了罢。”

谢鸿影眼睛里，有光芒盈盈，她手心揉着那一条炽热柔软的烛泪，仿佛揉着的是自己的心：“沈洵，你对我很重要——这段日子我想过了，若是说我有过所谓‘幸福’的时候，那么就是每年和你的小聚了，所以我想对你说……”

外面雷雨隆隆，然而她这几句话、却仿佛比雷霆更加惊心动魄。

沈洵的手不自禁的颤抖起来。那一瞬间，他忽然惭愧于自己的畏缩不前。同样的话、在渡江风雨同舟之时已经盘绕于他心头，然而终究没有勇气开口，因为生怕万一所思非份、便是连这样的知交也永远失去了——迟疑许久，终未开口，却不料反而由她一个女子先说了出来！

“小谢。”他脱口，叫她的名字，“其实我我也……”

但是仿佛怕一停顿下来、就失去了勇气，谢鸿影只是看着手中的红泪，急促地说出了最后的话：“所以，我希望我们的‘以后’，‘幸福’的时候能够多一些——可以么？人的一生，是没有几个十年的。”

“小谢……”他再一次唤她，语音却已是接近于叹息。

“答允我罢。”她终于抬起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半边脸上伤痕可怖，不知道是外面的雨水还是泪水，在她眼中闪烁，“沈洵。答允我一个较久远的‘幸福’，信我必不相负。”

“小谢。”他站起身来，将自己的手放到她手上，用力握紧，低唤。

窗外雨声潺潺，灯下凝眸相望，然而两人都已非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答允我，一定要平安归来。”她望着他，低声叮咛。

“我答允你，小谢。”沈洵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微微一笑，抬手为她掠去散落的鬓发，“放心。我已有计较——明年此时，我们当已泛舟五湖。”

雨丝密密洒落，外面似有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乱响。

八、倩谁蓦萧索

夜。纵横交织的雨幕里，有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的掠下高楼，轻轻惊起铁马檐铃叮当，然后快得惊人的落到底下的街道上，迅速急奔。

从湛碧楼的屋顶上下来，方才的所见所闻还如同炸雷一样轰鸣在耳边。

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脸上，却似毫无知觉，方之玠只是奔跑、奔跑，跑得不知方向。风在耳边呼啸，天幕黑沉如铁，仿似远远近近有谁对着他嗤然冷笑——方之玠，你还在做梦罢？该醒醒了！从头到尾，她从来就不属于你！

蓦然间，湿透的身上感觉到说不出的冷意。很多很多年前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寂寞和荒凉，似乎又重新将他包围起来，无路可走。甚至记忆中那样明慧亲切的笑容、也慢慢消逝得看不见。

“啊——！”不知奔到了哪里，青衣少年蓦然停下，对着黑沉沉的天空嘶声大叫起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自天宇而下的一个炸雷。

“来吧！都来吧！谁怕你？”魔宫少主冷笑起来，拔剑，对着漫天冷雨的夜空指戟大骂，“什么都要收回去！什么都没有！贼苍天，来吧！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他大笑起来，忽然间将手中的长剑用力对着天幕掷出，英雄剑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闪电。

“呀，你疯了么？”在看到长剑脱手掷出的刹那，路边檐下有人脱口惊问。

英雄剑带着呼啸的风划破雨幕，重重下坠、刺破青石板插入他脚边。魔宫少主有些茫然的循声回过头去，看到路边亭子里一身劲装的紫衣女孩。

严灵儿手持长剑、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幕，看到此刻他那样空洞洞的眼神，忽然有些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拍手：“如果你真的疯了，倒疯得是时候。那一切就好办了。”

“谁说我疯了？！”魔宫少主神志渐渐凝聚，认出了面前那个在华山顶上作为人质的少女，忽然冷笑起来，“就是我疯了也足够杀你这个小丫头——还不快滚！”

“我才不走——”虽然在这个人手里吃过那么多苦头，严灵儿看着他眼里却丝毫没有惧怕之意，按剑傲然道，“方之玠，今夜我是来找你决战的！我在你们行馆外等了你大半夜了，你去哪儿了？”

“决战？”雨里，少年有些错愕地看着口出狂言的紫衣少女，忍不住冷笑起来：“你不是连剑也拔不出来吗？这么急着找死？”

“找死也要拼了命拖你下马！”严灵儿扬眉横剑，竟然是一丝踌躇也无，眼睛闪闪发亮，“我当然知道自己功夫远不如你，但是拼得一招是一招，能消耗你半成真力也好！你这个魔头，休想明日能胜过沈大哥去！”

说那样一席话的时候，严灵儿身子微微颤抖，显然心情激动，然而眼睛里却有骄傲自豪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怔了半天，魔宫的少主提着剑站在雨里，侧头看严灵儿那样的表情，忽然间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为什么每个人都帮着他！你为他拼命？难道你不知道——傻丫头，傻丫头！”

显然被这样奇怪的狂笑弄得怔住，严灵儿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啪的一声将长剑一横，跳出亭子来：“我傻不傻关你啥事！现下我可是来杀你的！”

长剑迅疾的刺过来，魔宫少主却是头也不抬，只是听准了来势、待得剑刺到身边时迅速反手一扣一夺，便到了手里。然而少年眼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看着刺客，忽然间嘴角有了一个奇异的哀伤笑意：“真可笑，傻丫头啊……你即使为他丢了性命，他心里也不会记着你半点的。”

“谁说的！”奋力挣扎，严灵儿恼怒于自己的无用，却截口反驳，“沈大哥若是知道我为他死了，他会难过的！还是会念着我一星半点的！只要那一星半点、也就够了！”

“为了那一星半点，就用命来搏？”魔宫少主却是略略怔了怔，看着面前徒劳挣扎的少女，眼里第一次收起了轻视之意，忽然间大笑出声，将她远远推了出去，“是了！是了！也够了……那也够了！”

严灵儿被他推得踉跄而出，直跌出三丈，然而转过头去却已不见了那个青衣少年的影子。大雨里，她颓然地将手狠狠捶在地上，用力得砸出了血。

湛碧楼本是临安名楼，临着西子湖，对着不远处的白堤，如画风景平日里吸引了无数的游人来此处登临——然而，今天来到湛碧楼的人、却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一般的游客早已避之不及，因为湛碧楼下各路江湖人物济济云集，煞气逼人。楼中坐不了多少人、各派掌门一到，其余人等只好站到门外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刀兵的冷光映照着一湖碧水，让人看了寒到心里去。

“怎么还不来？莫非魔宫怕了先逃了不成？”已经快到了午时的决斗时刻，但是还不见魔宫的人到来，江湖豪客中已经有人不耐起来，冷笑，“听说他们那个少主是个黄口小儿，也敢胡吹大气、和沈大侠比剑！”

“就是，沈大侠是天下第一剑，魔宫这次真是吃饱了找死！”旁边有人应和，然而大家的神色却是仿佛将要看到好戏一般、蠢蠢欲动。

坐在堂中，严老阁主眼里也是忧心忡忡，和门外那些盲目乐观的江湖豪客不同、堂中十大门派掌门人和鼎剑阁的元老都知道魔宫少主的可怕，对于此战也是毫无把握——沈洵若胜了，固然一切轻松；沈洵万一败了，只怕中原武林再无人能制住魔宫气焰！

那样巨大的压力之下，严灵儿只想哭，但是好歹还是忍住了。

远离众人，沈洵此刻站在二楼的窗边，负手看着高秋里一湖碧色，神色淡定。他身边只有谢鸿影一人，然而素衣女子虽然静默地陪他看了许久风景，眉间却有止不住的担忧——如果小玠死于沈洵剑下……想到这里，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时间快到了吧？”沈洵看着外面的连波秋色，淡淡问，“怎么方之玠还没来？”

正在抽出红颜剑、最后一次替他检视兵器，谢鸿影的手抖了一下，剑锋割破她的手指，血流殷红。

“我来了。”沈洵的声音刚消失在空气里，檐外忽然有人静静应了一句。

湛碧楼窗外的檐角上，青衣少年抱剑临风而立，眼神冷漠——宛如他第一次出现之时。

沈洵微微笑了笑，抬手向内：“请。”

楼下的看客一阵骚动不安，每个人都看见了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湛碧楼上的青衣少年。那么多双眼睛一直看着楼上、却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个人是怎么上去的——低低的议论在人群中如风一样快速的传递着，带着震惊和恐慌。

魔宫少主微微一欠身，抱剑掠入窗中，悄无声息的落地。

“既然人都到了，时辰也正好，就开始罢——”楼下堂中的各派元老都站了起来，在严老阁主的带领下走上楼来，老人看到了魔宫少主，眼神微微一沉。

“好。”沈洵从窗边转过身来，淡淡应了一句，看了谢鸿影那边一眼，轻声道，“小谢，给我剑。”

走过去，将红颜剑交在沈洵手上，素衣女子的脸色是苍白的，转头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眼里有复杂的光。魔宫少主的脸色今日也是反常的苍白，眼睛深深陷了下去、颇有憔悴之色，想来昨晚也是一夜不得安睡。

在看到谢鸿影将红颜剑交给沈洵时，方之玠的手不易觉察的抖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剑。

“此次决斗，不死不休，双方无须顾忌，也不限时间——最后能走下楼的生者、便是胜者。”严老阁主开口宣布，声音沉稳，却是用内力一字字传了出去，讲给来观战的武林群豪听，“此次决斗纯粹是双方个人恩怨，无论获胜是哪一方、老朽担保胜者都将平安离开。”

这一次方之玠单身赴约，魔宫人马不知去了何处、有否埋伏在附近——严累阁主看到观战的绝大多数是中原武林人，为表示公正、才出此一言。

脸色如同大病初愈般苍白，然而魔宫少主只是抱剑微微冷笑，似浑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眼睛也不看对手、静静看着退在一边的素衣女子，目不交睫、似乎一眨眼谢鸿影便会消失。

虽然罩着面纱，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一向淡定从容的女子眼睛里含着复杂的光，游移不定，却一直一眼不看即将决战的两个人，手紧紧握着。

小谢姐姐……你很担心么？

如果我用天魔大法杀了沈洵，你会很伤心吧？昨夜你才有了 “幸福”的希望，可能今天转眼就要粉碎了……我哥哥曾让你那样绝望的过了十年，十年后、难道我又要来再一次将你重新燃起的希望全部打破么？

我曾那样坚定的对你说、我决不会和我哥哥一样——然而，我却要做出比我哥哥当年更让你绝望的事来么？不，绝不！

我不能不赴约的，姐姐——如战书里所说、我若不赴约便是懦夫、有辱方家的声名。

但是，你不用担心、流到地面上的血将是我自己的！——见过严灵儿后，我想了一夜，做出了这个决定。呵，那个丫头都能如此，我难道还会输给她么？

我会做的很小心很小心，让那帮观战的人欣赏完一场精彩激战之后、再毫无破绽地“败”在他剑下。我败亡之后，英雄剑当归沈洵，从此后英雄红颜，一样能双剑合璧……多好。

小谢姐姐…今天我站到了这里，你可曾为我担心过一丝半毫？小谢…小谢姐姐。

一时间，湛碧楼二楼上，居然出现了奇异的寂静。

白衣男子和青衣少年相对抱剑默立，然而眼神始终未曾交汇过。然而，就在这样的静默中，仿佛有无形的巨大压力逼来，压的观战众人心下凛然。

“那么，开始吧。”寂静中，严老阁主咳嗽了几声，打破寂静宣布，同时挥挥手，“此为私人恩怨，请闲人退下二楼。”

大家服从鼎剑阁阁主的吩咐，各位掌门、帮主都纷纷退去。谢鸿影脸色苍白，最后看了两个人一眼，眼神深得看不到底，然而终归什么也没说，转身向楼梯口。

“诸位，请留步。”然而，在人群刚刚要退开的时候，沈洵出人意料的开口了，抬手示意，“我有话要对魔宫少主说——需要在座各位见证。”

正欲退去的人们陡然一怔，连严老阁主眼中都有不解之色，顿住了脚步回看沈洵。

魔宫少主的身子也是一震，看着比他年长十岁的白衣男子，眸中陡然碧色一盛——沈洵要说什么？虽然已经暗自下了必死的决心，但若对方一再挑衅、辱及方氏先人，他却绝对不会容许！

“沈洵？”谢鸿影脱口低呼了一声，即使相知如她、此刻也猜不透他在决战之前陡然插那样的话是为何。

然而，沈洵却是淡定的看着鼎剑阁中各位元老——这里几乎云集了武林有点名头的各门各派首领，每一个平日里都是跺跺脚便震动一方的人物。此刻，所有人都有些疑虑的看着他。

“好，在场的各位，希望你们不要漏听了我此刻开始说的任何一句话，”在众多人惊疑不定的眼光里，沈洵却反而笑了一笑，目光清淡平和，完全不像一个立刻要开始与人决一死战的人，“或许下面我对方公子所说的话，会让各位吃惊。但是，请务必好好听。”

“请说。”严老阁主眉头微微蹙起，连见惯江湖风浪如他、也不知道沈洵的意思。

方之玠冷冷看着他，眼睛依旧是死灰色的，不因这个小插曲而有丝毫波动。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对手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方公子，”没有介意对方的无礼，沈洵的眼睛甚至也没有看一边的谢鸿影，他的目光投注在少年身上，声音平静从容，“半个月前我向你下了战书，约你此时此地一战了恩怨——因为我认为我们这一战迟早难免，而早日决战至少能令双方流血伤亡少一些。”

“嗯。”魔宫的少主眼睛也不抬，对这一说法微微颔首。

顿了顿，沈洵的眼神忽然凝定起来，语气也渐渐严肃：“但是，由于谢姑娘携同红颜剑的归来、让我认识到了我们之间并不是非战不可。而且，我对阁下抱有偏见，以往对你的看法并不正确，为了相激采取了不敬的言辞——所以，我在此当着你的面、同时向天下武林人士宣布：我向你致歉，并收回我的战书。”

那一番话说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然而这样云淡风清的话语，在湛碧楼上众人听来，却无疑比一个霹雳更惊人。所有人，包括严老阁主在内都目瞪口呆。

只有谢鸿影怔了怔，然而转瞬间眼里神采便亮了起来，说不出复杂的情愫涌动在她眼里，她看向楼中那个白衣剑客，低低叹息：“沈洵。”

听到那样的话，连一直阴沉地抱着剑垂首的魔宫少主都蓦然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对手，眼睛里神色剧烈变幻，甚至握着英雄剑的手都有些微的颤抖。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沈洵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一番话来。

他、他居然在天下人面前，说这一战不打了？！

自从知道十年前比剑之事和大哥死的真像以来，明白恨错了他，心里也是不愿如此糊里糊涂地和沈洵来个你死我活的。可纵然如此、这一战之约已经传遍天下，箭已离弦无可挽回——一方面，他要维护家族的荣誉、另一面却要顾及小谢姐姐……无路可退的他最后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将自己的性命舍弃掉。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身为中原第一剑客的沈洵，居然会在天下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原来，他竟然能是这样的人……能是这样的人。

当他以为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绝境时，对方却来了一个翩然的转身。

退一步海阔天空。

“方公子，如果你不愿取消这次决战、坚持要分出胜负，那末，我也可以自动认输——天下第一剑这个称号从此属于你了。”看到少年木无表情的脸，沈洵微微摇头，继续退让，“反正，我不会因为私怨而在今日和你来个你死我活。一个人能够不犯错是最好，但是如果知道错了、便不应该再错下去。”

不顾周围和楼下观战者一片的哗然之声，他将手中的红颜剑收入剑鞘，笑了笑，扔回到方之玠脚边：“这把剑、本来也是蒙你好意出借，现在我还给你。”

“你！”剑落在脚边，一直怔怔的魔宫少主才惊醒般地抬头，看了沈洵一眼，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凭本心行事，无愧。”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沈洵笑了笑，眉间再度陡然凝重，“私怨我们今日一笔勾销，便可江湖两忘——可如果你执意要为大光明宫做马前卒、屠戮中原武林，我沈洵却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错，我也不会袖手。”话音落地，旁边的一个女音补充，扫视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们，谢鸿影开口了，“而且，如若有人认为沈公子是因为懦弱而放弃这一战，我谢鸿影不吝于用剑来纠正他们的错误！”

魔宫少主闻声，陡然一震。

谢鸿影看着沈洵，眼睛里充满了欣赏和敬慕，然而转头看着那一帮交头接耳脸现轻蔑地江湖人士时，眼里又带上了为了维护所在意的人而腾起的肃然杀气。

楼上楼下那些纷纷的议论和嗤笑截然而止——簪花女侠红颜剑，虽然避世十年，这样的名号和她以往言出必行的作风，还是足够让江湖震慑。

沈洵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她，眼里有些微的笑意：小谢，我总算不负你所望。你曾卷入那样错综复杂的急流，却竭尽全力化解着那些沉淀下来的仇恨，不让我们相互残杀。现在，该轮到我放下名誉和尊严、来破除这个必死的魔咒。

在一片震惊的议论中，沈洵笑了笑，转头面对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方公子，如果你也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取消这一战，那么请收起红颜剑，今日便是到此为止。”

听完了这样的话，魔宫少主的身子微微颤抖，眸中碧色如同闪电般掠过。他看着沈洵，许久不答——忽然间，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红颜剑。

不等大家舒一口气，魔宫少主却是将剑扬手扔出，扔到谢鸿影手上。

谢鸿影下意识的伸手接过，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魔宫少主的手又是一扬，居然将右手中的英雄剑也扔了出去，落入沈洵怀中：“送你——你当得起。”

全楼的人悚然动容。

谢鸿影也是止不住的一震，然而转头之时看到了少年那样的眼神，心头就是一惊。小玠的神色是那样的疲倦而淡漠，甚至有淡淡的绝望之意。如果说昔日他眼底还有一缕永不服输的倔强、如火苗隐约不熄，那么，如今他的眼里只是一片无望的死灰。

“小玠。”她忍不住的脱口叫了一声，然而声音未落，青衣少年已经形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去，头也不回。

他知道自己已经败给了沈洵，败得彻底。

因为昨日赴约决战之时、便有必死之心，所以他一早就安排好了后事，打发火翼冰鳞带着魔宫人手急速离开中原秘密返回西域——所以，此刻再度病发的时候，破败的旅舍里，已经没有人在这个脸色青白的少年身边照顾。

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甚至来不及运气，便将手指径自探入鼎中。“咝”的一声轻响，灵蛇被激怒，闪电般扑出，咬住了他的左手中指。

“咳咳！咳咳！”仿佛冰和火同时将他的身体撕裂，少年的脸青白得可怕，全身颤抖得不可自制——最近一段时间里，内息走岔的次数越来越多……想来，也是时候到了。当年他哥哥、也是这样死去的吧？

魔宫少主微微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的血如一线从指尖流出，流入灵蛇腹中。从蛇体内流转一周，等过了蛇心这位置，便转为鲜红色，重新流入少年指尖——小谢姐姐说的不错，这是饮鸩止渴……然而，有时候，就算饮下鸩酒、又算什么呢？

“找到了！那小魔头在这里！”在他疗伤的关头，旅舍门外忽然有人马的喧嚣，气势汹汹。一语未毕，门轰然被踢开，一个男子提着剑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群男女江湖豪客，不下二十个人。

“呵，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可算被我们找出来了！”方之玠抬头，认出那是青城派掌门夏天星，站在他身后的，却是曾败在他手下的峨嵋派妙绝师太。

知道这位魔宫少主武功的厉害，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但是今日刚接的消息，说魔宫人手撤离中原、这个魔头落了单，大家哪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此刻看着少年这般病弱的神色，每个人都大喜过望。

“小魔头，拿命来吧！”妙绝师太败在这个黄口小儿剑下、峨嵋弟子死伤大半，此刻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拔剑刺过来，下意识的他拿木鼎挡了一下，然而身上的寒冷与炽热仿佛正在把他撕成两半，手颤抖得无法抬起，眼前的景象也是忽远忽近的模糊一片，颓然倒地。

“嚓”的一声，木鼎被妙绝师太劈成两半，灵蛇被惊动，瞬地扑出去，咬住了老尼左手拇指。妙绝惊呼一声，知道厉害，当下想也不想一剑将手指削了下来！

“师太小心！”夏天星也是一声大喝，眼见那条蛇还是咬着断指不放，当机立断拿起案上镇纸投了过去，将蛇砸得粉碎。两派弟子抢入，将里面围的水泄不通，妙绝师太怒极，顾不得杀一个无反抗之力的人有失宗师风度，一剑削向少年的颈中。

“住手！”剑离颈侧只有半尺，忽然凭空里有冷芒袭来，妙绝师太只觉手中一震，白芒闪过之处，手中长剑已然齐齐削断。“叮”，白光钉入壁上，微微摇曳，幻出清影万千。

“英雄剑！”看清楚横空而来的神兵，两派弟子忍不住脱口惊呼。

衣袂破空，人影双双抢至。沈洵将方才脱手掷出的英雄剑拔起，回身看着那一群鼎剑阁的人，眼神冷淡：“有我在，你们须杀他不得。”

看到谢鸿影急急俯下身，将昏迷过去的少年扶起，妙绝师太和夏天星交换了一下迟疑的目光，沉声责问：“沈少侠，虽然老尼敬你平日为人，可是你昨日无缘无故当着天下人的面向这个魔头道歉认输、今日又百般维护于他，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和这种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没有必要向你交代。”沈洵只是淡然一笑，眼神却有睥睨之意，“这般对一个毫无反抗力的孩子下手，亏你们做的出来。”

“沈少侠，对这种邪魔可手软不得！”夏天星心知眼前两人武艺高绝，若是动手实在是划不来，只有晓之以理，“今日一念之仁放走他、日后武林不知要死多少人！”

“沈某说过：他来日若祸害江湖，在下定然全力阻拦——只是今日你们若要杀他，就算是十大门派一起来、我和小谢也决不会将他交出。”沈洵手里提着英雄剑，剑尖指地，然而目光却是雪亮，“沈某不愿和两位为敌。不过两位也想想，凭我和谢姑娘联手之力，要保区区一个人、只怕也是不难吧？”

妙绝师太枯槁的脸上有愤恨之意，然而夏天星拉了她一把，微微摇头：沈洵一人之力，如今江湖已经罕逢对手，今日更是加上了武学造诣不在他之下的谢鸿影——英雄红颜两剑若是合璧，只怕即使十大门派掌门联手也无法阻拦！

“沈洵，小玠不行了。别多话，我们快走！”手指切着少年的手腕，感觉到对方体内如同要爆裂般的内息，谢鸿影苍白了脸，急急催促。

“好。”沈洵点头，却头也不回，“小谢，你带着他从后门走，我就来。”

看着女子扶着昏迷中的少年走出去，沈洵提起剑，“嗤啦”一声，英雄剑的剑尖在木楼板上划过，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沈洵回身离开，声音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各位请留步，若越过这条线，休怪沈某不客气。”

有青城弟子不忿这样托大的语气，看到他已转身，便抢身追了上去。然而脚步刚刚迈过那条线，仿佛有无形的利器刺中跳环穴，那几名弟子叫了一声便委顿于地。

满屋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轻袍缓带的白衣男子离去，不知道被什么所震慑，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于越过咫尺那一条横线！

“怎么搞的！他们两个人、竟然敢这样！”等沈洵的身影看不见后，妙绝师太愤然出声，“根本是帮着魔宫来对付我们鼎剑阁！我去找严老阁主评这个理！”

“不错，这事传到江湖上，看看侠道中人还容不容得下他们！”夏天星为了掩饰方才不自禁的畏缩，同样恶狠狠的扔下话来，“什么秣陵公子、什么簪花女侠！根本是和魔宫同流合污的一伙儿！”

九、凭尔话温柔

几个月后，江湖上已将这件事传播得纷纷扬扬。茶馆酒楼里，大家都在猜测这一双深得武林敬仰的男女剑客为何忽然间变成了魔宫的附庸，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虽然严老阁主迫于压力发出了江湖令，却是全江湖都找不到了那一对人的踪影。

孤山下的西泠小筑人去屋空，隐居十年的谢鸿影居然是弃了旧居不知所终，而本来就行踪不定的沈洵，更是杳无踪迹。

一时间过去了大半年，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要找他们两个人，谈何容易。”听得手下纷纷空手归来，鼎剑阁中聚集的各派掌门人各自皱眉，堂上的严老阁主叹了口气，拈须摇头，“都是神龙行空般的人物，此刻若是要刻意掩藏行迹、以他们之能，要从天地之间找出这两人来只怕也不容易。”

“找到了又能如何，反正打也打不过！”堂下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大家循声看去，却是呆在一边的阁主孙女严灵儿。少女一脸不屑，歪着嘴角看堂上中原各位大侠。

“灵儿，不得无礼！”严老阁主怒斥一声，严灵儿哼了一声，乖乖闭上了嘴，但是眼睛滴溜溜转，还是满眼不服。

堂上各位武林人士虽然不言，心里却是一震，心知这女娃儿说的不假，但是若不找出那两人问个清楚、把那个魔宫少主捉拿，中原武林的脸又往哪里放？大家心里，倒还是都想着干脆这样一直找不到也是好的，若是真的找到了，还不知如要闹成啥样。

“咳咳，各位，老朽这次召集大家来到鼎剑阁，实是有要事相商。”沉默尴尬的气氛中，微微咳嗽了一下，严老阁主开口了，看着堂上的十大门派掌门。他一开口，就立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完全引了开来：“老朽明年便要满六十，如此高龄、再担任阁主之位已经力不从心。所以，我想在明年寿辰之时洗手退隐——但是鼎剑阁中不可一日无主，在明年卸下这个担子之前、老朽想在武林中找一位适合人选，把阁主之位传于他。”

鼎剑阁内，登时一片寂静，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各位掌门人都眼里放光，不禁握紧了手中的茶盏——严累老阁主执掌鼎剑阁二十多年，带领着中原武林数历大劫，威望日隆。他若是不出言，武林中根本无人敢于有取而代之的想法。然而此时老人直言退位，争夺权位的欲望如同蛰伏的蛇、陡然在各位掌门心中抬起头来。

“大家回去也替老朽留意一下，看看江湖中哪门哪派有英才足以当大任——若是大家公议一致，等明年十一月十五，老朽便将阁主之位拱手相让。”缓缓的，说出了那样重大的决定，座中一片寂静。咳嗽了几声，严老阁主眼里有疲惫之意，一边严灵儿察言观色，跳上堂来，攀着爷爷的座椅：“好了，爷爷累了，正事也说完了。吃饭去了。”

“胡闹。”严老阁主微笑着拍开孙女的手，然而目光却是宠溺的，也果真有了疲惫之意。各派掌门见机纷纷告辞，各怀心思退了出去，相互看着对方，虽然口头上客气的道别，心里早在为明年的阁主之位钩心斗角起来。

一时间，鼎剑阁里只留下了祖孙两人，安静的出奇。

“呀，爷爷你真聪明，任他们上天入地、怎么也想不到方之玠就在这个鼎剑阁里！”一边挽着爷爷的手往内室走去，紫衣少女一边唧唧呱呱的笑，摇着头，得意无比，“不过，爷爷，为什么你忽然提出不当阁主了呢？你不当阁主、以后就不好罩着那个小子了！”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老人拈着胡须，笑眯眯的摸孙女儿的头，“这样他们忙着争权夺利，就不会心心念念着要找人了——到了明年，你的沈大哥和谢姐姐也该从西域返回中原了，把小玠交给他们，我也就放心了。”

“啊？”严灵儿虽然聪明，但是对这一类权谋却是毫无心机，此时才明白过来，拍手笑了起来，“姜还是老的辣——爷爷好厉害！”

“什么话！”老人笑起来，摸着孙女的头，微微叹了口气，“不过，爷爷也真的老了，所拥之力也护不了几个人了。灵儿，你要好好学谢姑娘走时教给你的天心决。你若是学到她一半本事，爷爷也就放心了。”

“嗯，我会努力的！”严灵儿第一次收敛起了顽皮任性的神情，抬头看着爷爷，伸手挽住老人的脖子，“爷爷，我要早日变得像谢姐姐那么厉害，这样谁都不敢欺负我了——连那个臭小子也别想打赢我！”

“好了好了，去，叫小玠来吃饭。”一边说一边走，已经到了后院内室，严老阁主看着孙女，眼光慈爱，拍拍她的头，“他整日闷闷不乐的，也不是事儿，你有空多陪他说话。”

“知道啦……”严灵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向着后院竹舍跑了过去。

很小的时候，还是方家小儿子的他曾经梦想过进入鼎剑阁——那是中原武林的圣地，只有鼎剑阁的阁主能够入住，其他即使惊才绝艳如长兄，都无法踏入。然而方之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栖身鼎剑阁。

那一日他只道自己要死了。即使不死在那群中原武林人的刀剑下，也会因了天魔大法的反噬之力而走火入魔，然而在一片死亡般的黑暗里浮浮沉沉了不知多少时间，醒过来时、居然会在这个鼎剑阁中。

“爷爷，你看，谢姐姐说的没错，过了三天他就醒了！”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紫衣小丫头，惊喜的招呼爷爷过来看他——他认得，那是中原武林的龙头老大、鼎剑阁的阁主严累——难道是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将他交给了鼎剑阁发落？

震惊之下，他挣扎欲起，忽然发觉气脉完全不能运行。

“孩子，别乱运气。沈公子走的时候，已经封了你气海，”那个白发萧萧的老人看着他，眼里却是一片慈爱，毫无霸主的杀气，“他和谢姑娘费了一日一夜功夫才把你救回来，怕你醒来再强练那个天魔大法，走的时候就封了你气脉。”

“走了？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去哪里了？”少年从榻上撑起身子，顾不上自己此时身陷敌方重地，只是急问，“她和沈洵走了？”

“给你找解药去了。”虽然没有多问，然而严老阁主看着少年人，眼里有洞彻的光芒，显然是沈谢两人将事情始末都告诉了他，老人微笑着，“她很担心你，所以等不得你醒、就和沈公子赴西域雪山给你求访灵药了。她说你身上那颗定魂灵珠应能在一年内保住你气脉不断，就托老朽照顾你在这里养伤。一年之后，他们定然找到法子治好你。”

“托付给你？”少年惊住，看着面前中原武林的阁主，不敢相信。

“当年你大师兄来到中原，也是我替他隐瞒了十年……”老人笑了起来，拈须，用一句话就解释了少年的疑虑：“老朽虽然老眼昏花，但是看人却还不曾看错过。沈洵交代的事托付的人，我信得过。”

“不，我才不要呆在鼎剑阁受你恩惠——让我走！”少年依旧倔强，挣扎着下地。

“呀，你以为我们愿意留你这个祸胎啊？”忽然他被重重一推，跌回到榻上。

毫无反抗力的少年看去，不客气动手的、居然是那个曾被他羞辱过的紫衣少女。严灵儿撇着嘴，看着他，冷笑：“不知好歹。你现在武功尽失，出了鼎剑阁大门走不到三步就被那群人分尸了！——而且，如果你走了，沈大哥谢姐姐回来我们怎么交待？”

“我管你怎么交待。”方之玠也是冷笑着，自顾自再次撑起身子，“你也不用管我的死活！”

刚刚站起身子，肩上又被重重一推，少年脚下虚浮一个踉跄跌回榻上，后脑重重撞上了墙壁。严灵儿动了气，叉着腰、一手点着他的额头：“告诉你，如果不是卖沈大哥谢姐姐的面子，你以为我今天会给你好果子吃？——臭小子，有本事你现在把我打败了自己走，不然，就给我乖乖呆在鼎剑阁、等着他们两个人回来！”

怒极，少年青白着脸挣起身子来，然而体内血气又是一阵翻腾，手足无力。

一边的老阁主只是拈须笑呵呵，居然丝毫不阻止孙女的胡作非为，看着严灵儿一次又一次出重手把要走的少年打回到榻上。等到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度站起，严老阁主才拿出了一册手抄书卷，放到方之玠面前：“这是沈公子走的时候交代我给你的。他知道大光明宫的武学弊端，十年来自己也总结了一些消弭的方法，希望你能趁着等他和谢姑娘回来的这段空闲看一下。”

他抬头，看到谢灵儿气鼓鼓地叉腰在一边怒视着他，彷佛磨刀霍霍，想要一雪昔年在他手下受辱之仇。无奈之下，他只有留下来等待。

然而，这一等，便是大半年……中间小谢姐姐毫无音讯。

他闲来翻看那卷书，惊于沈洵所思之深和所学之博，忽然觉得即使在武学一道上，自己和对方相去又何以里计——而为人和心胸，自从湛碧楼一战弃剑以来，他更是无法仰视。

也就是那一瞬间开始，他才真正觉得绝望了吧？

长长叹了口气，阖上书，耳边忽然听到清脆的声音：“别叹气了……很辛苦是不是？是啊，喜欢老女人和老男人，都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呢。”

少年转过头，看到了蹦蹦跳跳走进来的紫衣少女。严灵儿最近的功夫真是长进的很快，很多时候她进来时，居然都能不让他察觉。少女叹了口气，眉间也有悒郁不甘的神色：“在华山上谢姐姐孤身来救我，看到那种风采……我就知道，我是比不上她的。至少，在三五年内没有谢姐姐那么好……”

“但是，未必就一辈子比不上！”第一次，方之玠回答了她的话，眉间依然有执拗不甘的表情，“总有一天我会赶上他的！”

严灵儿点点头，眼里神光一闪，但是随即低下头叹了口气：“不过，等我有谢姐姐那么好，沈大哥也老啦……没有道理要他等着我长大的，是不是？那不是苦了他么？所以——”少女蓦然笑了起来，眼里的光芒如同初雪般纯真：“所以我现在一边努力练天人决，一边求菩萨保佑沈大哥和谢姐姐能够幸福。”

听得那样的话，少年蓦然愣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眼前这个被他那样轻视过的丫头、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震动，虽然刁蛮任性，可因为有着那样纯良的心地，在看待同样一件事的时候，不知道比心底阴郁的他高上多少。

他竟然还不如她。

“走啦，吃饭了。”灵儿被他怔怔的看了半天，有些发窘，拉了他一下，“吃完了饭，替我看看我练的天人决对不对——嘻，这一年你被封住了内息不能练武，我却是天天在努力——说不定等谢姐姐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比你差多少啦！”

方之玠微微笑了笑，抬起眼角。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平日里也不是不苟言笑，但是无论如何笑、眼底里总是带着一丝阴郁，然而此刻、他的笑容却是明净的：“小丫头，我又怎么会输给你。”

又是细雨，又是深秋，又是重阳。湛碧楼上看出去，外面秋色连波，烟雨空朦，水云疏柳。

系马垂杨，烟雨中，两位客人风尘仆仆的走上楼来。小二将上楼的客人迎入座中，觉得似乎有些面熟，不觉多看了两眼。然而只见其中的女子带着面纱，辨不清容貌。

“一盒梅花酥，半笼松针汤包。再来几个热菜……龙井虾仁，荷叶蒸肉，虾子冬笋，鱼头豆腐……嗯，最后来一个莼菜鲈鱼羹。”熟极而流的报出了一堆菜名，带着面纱的女子掠了掠鬓发，才想起问对面的男子，“对了，沈洵，你要点什么？”

“一壶明前龙井。”在她对面落座的白衣男子对着小二点点头，只加了一句。

小二记下了菜名，弯腰再问：“两位客官，可要听什么曲儿？咱们湛碧楼上……”

“珠帘秀还在这儿唱么？”女子果然是个熟客，不等他说完就接口道，“不知这一年来她又有什么好曲儿——只管捡她最拿手的，站在帘外面唱来便是。”

小二唱了一声喏，便退了下去。

“一回来就点那么多菜，胃口不错啊。”待得小二退下，沈洵笑了起来，看向面前的素衣女子，“小谢，这次我们真是离开得太久了，要把一年多没吃的都补回来。”

“嗯，不过——谁付帐？”谢鸿影笑了起来，拍拍桌上的剑，“要不要再比剑来定？”

“人家还在开门做生意，不怕吓着客人。”沈洵淡淡的笑，然而眼睛看着檐外雨滴，眼底里也有微微倦意，“为什么我们每次来这里、都会下雨？居然就十几年转眼过去……”

“一回中原，就感慨诸多——雪山大漠时那种豪情哪儿去了？”素衣女子眼里陡然也有萧瑟的意味，却勉强笑笑。她已年近三十，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严老伯他们只怕等了我们很久了。快些吃完，我们去鼎剑阁把药送给小玠，也算是功德圆满。”

“那以后，便去五湖泛舟，找药消了你脸上的疤痕。”沈洵笑了起来，给谢鸿影和自己倒了两杯龙井，听着外面的雨声，“听说严老伯年末也要归隐了——大家都别管这纠缠来去的武林恩怨，一起啸傲山林去罢。”

“别动。”抬头的刹那，却听得耳畔女子轻轻叫了一声，然后鬓边微微一痛。

“你看，都有白发了。”抬起头来，看见谢鸿影正看着手里一根半白的青丝，低叹，“真的，我们得加紧把要做的事交待完，然后去过想要的生活——这一生、真是如白驹过隙啊。每年不过来这里听听雨，不知不觉就十几年过去……”

“看看，还说我感慨良多。”沈洵笑了一下，将她手中的白发夺了，扔出窗外。

“少年听雨歌楼上……”两人还正待说什么，陡然间一缕清歌从外间帘底泛起。那声音虽然是女子，竟毫无柔媚之感，遒劲沧然，转折之处隐隐有金石之音。

“一年多不见，珠帘秀居然唱腔变化如此？”低低脱口诧异了一声，然而听得那歌声，谢鸿影的心居然在刹那间就沉静下去，喧闹的外物陡然已经不存在，耳边只有檐外雨声滴落。沈洵也听见了那歌声，忽然间，心底不知什么样的情绪泛起，他顾不得在酒楼里，微微俯过身，将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执手相望，两鬓如霜。两人相视一笑，却听得楼下马嘶、转头看向楼外——只见白堤上三骑冒雨而来，那一位老人和两位少年在楼下翻身下马，系于垂杨。

“哦，是你的小玠弟弟——”看到当先一骑的青衣少年，沈洵微微笑了起来，看向谢鸿影“看来他这一年来还不错，也长大了些。”

“你的灵儿不也来了？”谢鸿影浅笑，毫不示弱，看着楼下的紫衣少女轻盈的从马背跃起，一个转折翩然落地，颔首赞许，“看来天人诀学的也有小成了——毕竟是个聪明丫头，我算是放心了。”

“等他们有本事把这两把剑从我们手上夺了去，那才算真的放心。”沈洵微微点头，看着楼下奔来的那一对少年，眼底却是淡淡温和的笑意。

一时间，又是无语。只听帘底，那个女伶歌声遒劲沧然，伴着红牙板，细细听去、唱的却是一曲蒋捷的《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两人在湛碧楼上执手望去，只见湖上烟波四起，渺茫无垠。

雨滴从檐上落下，连绵不绝，宛如合着那曲声，按拍缓歌。

【完】

沧月·于2003/5/22－2003/6/1

[注：本篇章回标题中之诗为小椴所拟。]

碧城

一、红楼隔雨相望冷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窗外是深山清晨的淡淡雾气，山风吹来木叶清冷的香气。幽僻的山中，居然有一座白墙黑瓦的小小道观，仿佛苍翠山色中点缀着一粒小小的露珠。

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的山门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白云宫”三个字。

碧纱窗下，一个素衣束发的女子望着窗外的山色，已然沉吟了了许久。蘸满了墨的紫毫轻轻接触着雪白的纸，洇开了大朵墨色的花。而道装束发的女子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怔怔的出神，半个时辰下来，雪白的小笺上才堪堪写了两行。

毕竟已经到了深秋，室内虽然升起了炉火熏香，然而指尖依旧感到了寒意。

碧城山上向来清寂，今年的冬天，想来又会很冷罢？

临窗的女子方当韶龄，明眸皓齿，然而却穿着道家的长袍，一袭素衣片尘不染，漆黑的长发绾于玉冠内，案上放着一卷李义山的《玉豀生诗集》。素手执笔，举止幽静从容，有旷然的林下之风，一望而知出身不凡。

此时正当靖朝晚期，朝中崇尚道教，王族贵家女子自请出家为女冠之风颇盛，公主丐为道士、筑观在外的也大有人在。然而一般即使出家，那些金枝玉叶的女冠也都停留在帝都长安附近，酬唱来往的都是倜傥蕴藉的文人雅士，风流之声播于朝野。

——而小小碧城山白云宫，既不属于名山大川、也不是什么古庙名寺，冷僻的位于浙东深山，平日没有什么香火。这里居然也有这样的贵家出身的女冠，却是让人惊讶。

道装束发的年轻女冠对着深山上暮秋的景色出了一会儿神，方才想要把李义山那首《春雨》继续写下去，却听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难得的一刻宁静又被打破，执笔的素衣女子叹了口气，随便扯过一本《玉皇心印妙经》盖住案上的《玉豀生诗集》，将写了两句的信笺收入怀中。刚搁下了紫毫，转过头来，便看见了几个站在门槛外惶惶不安的师妹。

那些同样道装的束发少女虽然一脸的焦急，却知道二师姐华璎平日的脾气，不敢随便开口叫嚷，只好在外面等着。

“唉……这么急，又有什么事情么？”那个叫华璎的女子低了眉头，问。

“二、二师姐！不好了……掌门师姐和六师妹她们今日下山碰上了鼎剑阁的人，结果六师妹沉不住气和他们动起手来最后就被他们掳走了——”说话的是三师妹华云，她脾气本来就急，此时变故一来心下更慌，说话简直快的惊人。

“又是鼎剑阁的人？”有些不耐的，华璎蹙了蹙眉头——这些天来，天天听说鼎剑阁的人要来对白云宫不利，宫里上下个个如临大敌。然而，半途跟着师父出家修道的她，却不知道这个小小世外道观和那个江湖中神秘组织的恩怨由何而来。

自从七年前那个大雨之夜，还是宦家千金的她跪求云游至此的师父渡化，静冥师父慨然应承，携她入山。

此后的七年，师父虽然对她很好，却从未和她说过这个白云宫以往的事情。

自然，她也是没有在意那些江湖间的恩怨。

——她束发皈依青灯黄卷，只是为了离弃一切尘缘。

“出了这么大的事，师父知道了么？”沉吟了一会，她问同门。

“师父今日似乎又犯头疼病了，在天心阁闭关静坐，吩咐了不可打扰——师父的话谁敢违背？所以我们才急啊！二师姐你说怎么办好？听说这次鼎剑阁来的人是最厉害一个，又凶下手又狠，我担心掌门师姐会不会被他们杀了？”

华璎不过问了一句，华云却一口气将所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最厉害的？”这才微微一惊，华璎站了起身，手指在案上不自禁的拂过，却碰落了笔架上那支湖州紫毫，”那么说，是鼎剑阁阁主风涧月亲自来了？！”

“哎呀，不是风阁主——虽然他是鼎剑阁的阁主，但是武功最厉害的却不是他呀！”华云见二师姐到了此时还一副懵懂的神色，也不禁急了起来，”二师姐你怎么还这么糊涂？你压根把师父再三要我们小心的‘那个人’忘了么？”

“啊，是那个‘惊神一剑’！”终于华璎记了起来，脱口道。

虽然在白云宫七年，她道学和武学的修为已经是同门之冠，然而对于江湖中的掌故和恩怨，官宦人家出身的她却从心里有些不在意，对于那些拗口之极的名号更是记忆淡漠。

然而尽管这样，她还是记得这个名字——深山中潜心静修的女冠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在江湖中的神秘和份量，她只是记住了师父闭关之前的再三交代：如果有鼎剑阁的人来白云宫生事，那么务必要小心，特别是那个被江湖中称为”惊神一剑”的年轻人。

江湖啊……这个所谓的江湖武林，看起来似乎和自己费尽了力气才脱离的原来世界大不相同，然而，等了解了，却发觉原来是一样的。

那只是另外一张罗网而已。

华璎叹了口气，掌门大师姐华清出了事情，白云宫中以她为长，这事情，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了——而她虽然平日淡漠闲散，华清与她之间也多有嫌隙，但是大事临头，她却知道自己的重任所在。

“他们在哪里扣住了大师姐和六师妹？”她站起了身，转到屏风后，换下了宽大的道袍，取过平日练剑时才穿的劲装，玄白两色的衣服映得她柔美的脸陡然间多了几分英气。

一边问，她一边抬手取下了壁间挂着的长剑，微微一抖腕，”呛”的一声白光如同游龙般掠出，在她指间游走不定。拔剑在手，华璎低首凝视剑锋上那一缕浅碧，眉目间有肃然之色，气度从容沉静。

众位师妹都屏声敛气的看着二师姐，眼神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凝碧剑是白云宫的三宝之一，也是师父随身不离的佩剑，甚至大师姐华清都没有被允许碰过。然而在一年前的月夜，华璎修习剑法满五年，按照宫中的惯例、与师父在天心阁内，坐在蒲团之上，各以两柱檀香为剑，切磋剑道。

檀香的氤氲的烟气与那一星火光，在黯淡的房间内以惊人的速度盘旋回击，画出另旁观师姐妹们目眩的图案。

所有观看的人，包括身为掌门师姐的华清只能勉强看出二师妹和师父之间用极其迅速和巧妙的剑法在相互试探，瞬息流走万变，却看不出每一招每一式的走向。光线阴暗的房间里，只能看见漫天的红光流转。

天心阁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所有人都汗湿重衣，一眨不眨的看着红红的黯淡光点在以惊人的速度游弋——虽然是同门，但是旁观者没人能想象，同样是本门的白云千幻剑法，居然能达到这样的凌厉而神妙的境地。

一刻钟后，如同风一般、师父手中拿着的檀香从空门中刺入，直刺二师姐眉心，然而华璎师姐却眉目不动。

那一柱香，直点入华璎秀丽的眉间。

众师姐妹惊而上前，却看见一向严厉肃穆的师父蓦然微笑起来，将手中的香扔到了蒲团上——香已灭，灰已冷。有些怔怔的看了地上的残香半晌，师父感慨地开口：“华璎，你居然胜了为师！”

一语出，周围皆惊。

“师父在上，徒儿不敢言胜。”依然如平日那般恭谨的，端坐在蒲团上的华璎缓缓俯身行礼，低声道，”请师父原谅徒儿冒昧。”

师父脸上的笑意更深，冷肃到有些枯槁的脸色都有些温润起来，抬手抚摩着徒弟漆黑柔顺的长发，叹息道：“方才如果你接我那一招，必定能震断我手中檀香。然而你天性纯和，不愿看师父在众位弟子面前失了面子，只是用剑气灭了我香上的火光，而任为师点中你眉心——是也不是？”

“弟子不敢。”没有料到师父会当众说破，沉静的女子也有些窘迫起来。

静冥道长轻轻叹息，然而叹息声里却是满怀的柔和与赞赏：“华璎，我没有收错你，你是为师的好徒儿——”

叹息声中，师父忽然解下了佩剑，递给刚出师的女弟子：“现在，以剑技论、你比师父更配得上这把凝碧了……好好带着它。”

“师父……”华璎吃了一惊，抬头间看见了一众师姐妹又嫉又羡的眼色。大师姐盯着她的眼神里，几乎要飞出刀子来——也难怪她如此，凝碧剑是白云宫的宝物，一向只有宫主才能佩戴，如今师父传给了华璎，和夺了华清的掌门师姐位置有何不同？

华璎还要推辞，师父的眼色却瞬间冷了下来，又回复到平日那种冷肃枯槁，令所有门下弟子又敬又怕，不敢违抗：“掌门师姐还是华清当着，只是凝碧剑归了你——你也不用不安，剑这个东西，必然要归了能收服它的主人才好，不然必定反受其害。”

她转过头看着大弟子：“华清，你虽然处事干练，可武学修为还差着火候呢——这也是为你好，听见了么？”

华清师姐诺诺应承着，然而瓜子脸上依旧带着冷锐的表情。一帮师妹们看着她手中那把凝碧剑，虽然觉得二师姐平日对人很好，但此时眼神也难免流露出又嫉又慕的神情。

华璎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心里便是一冷，暗自幽幽叹了口气。

但愿，自己永远都不要用到这柄剑才好。

然而不出一年，大事临头，便已然不得不出手。

拔剑在手，华璎秀丽的眉间缓缓凝聚起冷肃的气息，眸中有光芒明灭不定。这个贵家出身的女冠，此时仿佛宛如换了另外一个人。

想了想，她挑了华云等几个师妹一起赶去救人，其余的人被她吩咐去守着天心阁——毕竟师父在那里闭关，还有宫里的宝物青鸾花也在那里，万万大意不得。

碧城山离临安有一百多里路，待到赶到城里，已经是薄暮时分。一行道装的年轻女子匆匆地走在路上，华云领着路，急切的解释。华璎静静地听着，眼睛虽然平静，却是一刻不停地从周围熟悉的景物上一一掠过，手指扣紧了腰间的凝碧剑。

临安……是的，临安。

多少年了……除了五年前母亲亡故来了一次，到如今她还是第一次回来。

“下雨了。”陡然间，感觉有凉丝丝的东西飘落在脸上，七师妹华阳仰头看了看天。暮云四合，烟雨迷蒙，近处的湖面上腾起了淡淡的水雾，宛如梦幻。

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

在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的时候，华璎心中猛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心中那根看不见弦。她蓦地回首看着湖面上那道长长的、长着杨柳的堤子。

然而，秋柳只是萧疏的在雨前的冷风中飘摇着，空寂无一物。

“二师姐……”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听到了四师妹华云沉不住气的低声提醒，”我们打听过了，鼎剑阁这次来的七个人，都住在临安城的望湖楼里。”

华璎猛地惊醒，手一松，凝碧剑铿锵的落到了青石的地面上。

她的手里……她的手里抓着剑？！

——不错，今日的华璎，已然不是昔年的薛楚妍。她是江湖人，是佩剑入城，来解救她同门的！

雨开始下得更大的时候，她们已经走进了望湖楼。

“各位，楼上的公子说他在三楼东头的雅阁里等着你们。”楼下的小二仿佛知道这一行道装佩剑女子的来意，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避到了一边。华璎领着师妹们走进去，发觉偌大一个望湖楼里面居然空空荡荡——鼎剑阁好大的派头，居然包下了整层楼？

华璎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剑，想着对方来人该有多高的身手，心中暗自紧张。

她并不是很了解所谓的”江湖”，甚至这样直接的卷入纷争是非也是罕有的事情。以前有几次，大都也是师父和师姐出面，她只要在一边帮忙即可——如今要自己单独出面，不由有些忐忑不安。

望湖楼并非孤楼，几个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飞檐画角，俯瞰着烟波缥缈的西子湖，景色极佳，一向是临安城中游人登高饮酒的所在。

华璎带着师妹们登楼而上，女子们的足音，在空荡荡的望湖楼里孑孑而响。她有些心慌，感觉手心沁出了冷汗——她不敢去想今天的事情会怎样解决。

他们会不会动手？会不会逼得她杀人？

杀人——多可怕的事情！父母如果知道他们的掌珠、那个知书识礼的女儿如今居然能拔剑杀人，会有多么的震惊啊——她当年那样坚决的说要出家修道，可到头来却是拿起了杀人的利剑……

华璎想着这些的时候，已经登上了二楼，在那里看过去，暮色中的西子湖烟波四起，她极目而望，想看见白堤那一头垂柳中的深锁朱门。

母亲死后，父亲如今应该已经离开临安另觅府邸了吧？即使能看见故居，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一幢空宅，然而，暮色中，即使是那一幢空宅，也是看不见了。

华璎带着师妹们，默不作声的在望湖楼中走着，已经快到了最高的三楼。

忽地脚步一缓，心收缩了一下，感到了凌厉的杀气。本能的拇指轻挑，轻轻一声响，凝碧剑弹出了吞口。

华璎在楼梯上顿住了脚步，从楼梯边的窗口抬头看上去，看着三楼。

隔着江南深秋繁密的雨丝，最东边的窗口上，她看见了一个男子的背影。那个人也是倚窗远眺，看着白堤尽头的方向。从楼梯上隔窗看去，只看出对方紫衣黑发，前面的茶几上横放着脱鞘的长剑，在暮色中光芒四射。

那个人用一条银色的丝绦束着长发，整个人在暮色中看来清冷而寂静。

然而她却抽了一口冷气——那样凌厉的杀气，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且……不知为何，这个人的背影，居然有一种让她莫名恐惧的熟稔。

华璎不由自主的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身后跟着的师妹们也停了下来。

“你们不用妄想！白云宫的青鸾花绝对不会给你们这群畜生的！

“你以为师父会因为我们两个人就答应你们么？

“告诉你，师父说过了，鼎剑阁和白云宫是世代的仇家，宁可毁了青鸾花，也决不可落在你们这些畜生手上！”

然而在此时，却听到了六师妹华嫦清脆的嗓子响起在楼上。

白云宫的女弟子大都因为清修而沉静寡言，像六师妹那般牙尖嘴利的还是罕见。

“我们只是想借青鸾花一用——花儿明年还会再开，但是我们阁主不及时服药就会死！人命关天，你们师父怎可如此不通情理。”

隔着窗子看去，那个紫衣男子还是倚窗而望，没有作声，楼里响起的是另外一个鼎剑阁子弟的声音，也许因为焦急，调子高亢，还微微有些发抖。

华璎微微一惊：原来，这一次鼎剑阁大举逼近白云宫，是为了那朵青鸾花？

青鸾花为碧城三宝之一，据说能解至阴之毒，天下仅此一株。向来培植于天心阁内，由师父亲自看护——不过那人说得也有理，花可以再发，人死不能复生。但是鼎剑阁和白云宫结下梁子多年，师父为人清高孤僻，想来也是不肯将宝物拱手给仇家。

华璎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原来，自己竟是为了这么一株花被逼得动手？

“呸！风涧月那家伙死了就是死了，和白云宫有什么相干？谁叫十五年前他打不过我师父来着？活该——”伶牙俐齿的华嫦，声音清脆，一连声的反驳下来。

“啪”！忽然间，一声响亮的声音后，六师妹的话蓦地中断了。

华璎一惊，看见靠着窗子的紫衣人身子微微动了动，仿佛抬手拍了一下前面的案几，桌上的剑鞘跳起来，横扫出去，毫不留情的打上了华嫦的脸。

好漂亮的身手！

华璎想抢身上楼，然而不知为何却不敢举步。只是隔着繁密的雨丝，看着阁楼东头那个窗口里紫衣的背影，脸色有些苍白。

“你、你……你打我！”华嫦仿佛被那一下子打得傻了，过了半天才带着哭腔开口。

“我都要杀你了，为什么不能打你？”那个靠着窗口的紫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也是清冷的，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杀气与傲气，”你敢骂阁主，就算是女子我也一样打！恃宠而骄，你师父怎么教你做江湖人的？”

“好啊，反正鼎剑阁的都不是好人……我才不怕死，你杀了我好了！”六师妹向来倔强，被人一骂，反而更加咄咄逼人起来，”杀了我，你们阁主也不会活过来！”

“华嫦，闭嘴。”低低的，听到了旁边的大师姐终于开口喝止。

然而六师妹已经横了一条心下来，说的越发尖刻：“惊神一剑算什么？你不要以为你本事好我就怕你——告诉你，你给我师父提鞋子都不配！就是我们二师姐的武功，也强过你呢！”

那个人却不答，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二师姐，那个惊神一剑就在上面！”看见上面吵得越发厉害，华云生怕六师妹有什么不测，连忙担心的催促怔怔出神的二师姐。

然而，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后，华璎的身子却猛然一晃！

双脚仿佛被钉在了楼梯上，寸步不动。她听着楼上传来的声音，在楼梯上看着东边窗子里的背影，怔怔的出神，连师妹的话都似乎没有听见。

仿佛被这个俘虏的利嘴激起了火气，紫衣人隐约冷笑了一声，搁在窗棂上的手一动，隔着雨丝，华璎看见有一道雪亮的光芒在黯淡的室内横空而起。

“呀！”这时候，身为二师姐的她才回过神来，抢身上去已经来不及，她的手迅速在鬓边一掠，食指轻弹，”叮”的一声，那道白光忽然停滞了一瞬。

“谁？”楼上有人喝问，走动声急促的响起来。

“二师姐！二师姐，是你们来了么？”华嫦的声音蓦然惊喜的响起来，掌门师姐却是一言不发的沉默着——华清师姐向来高傲，自然不肯出声示弱。

楼梯口一阵脚步声，已经有几位鼎剑阁白衣黑氅装束的弟子抢到，为首的浓眉高挑少年一抱拳，招呼：“是白云宫的各位到了么？这边请，我们二公子久候多时了。”

然而，素衣佩剑的女子站在楼梯上，率领着一众年轻女道士，却依然寸步不动。

她只是转头看着斜上方的窗子，脸色渐渐苍白，有恍惚震惊的剧烈变幻交错而过她清丽无双的脸。华璎紧紧咬着嘴角，单薄的唇抿成了一线，眼色飘忽不定。

众人被她脸上的神色所震慑，片刻间居然谁都不敢出声打扰。

跟来的几位师妹顺着二师姐的视线看出去，穿过寥落的秋雨，看见了斜上方阁楼最东头的那扇窗子。天色已经完全的黯了，望湖楼里点起了灯火，一片透亮。

散着光的窗口上，那个紫衣男子还坐在那里，然而却已经转过了头，也定定看着这边。

他年纪已然不算很轻，然而少年般的冷傲和锋芒依然停留在眼角眉梢，固执地不肯收敛。眉骨很直、鼻梁很直，脸部的线条利落干净，仿佛案上那柄古剑的剑脊，有一种疏狂傲世的意味。

惊神一剑卫公子。这个名字在江湖中成为传奇已经有将近十年的岁月，阅历和风霜在他眉目间浸过了一遍，然而没有将那铮铮眉弓磨出温润圆滑，反而更凸现了不羁与冷锐。

鼎剑阁的二公子，紫衣卫公子拔剑能惊神泣鬼，平日来去如风、不留形迹。

然而，在此刻，此地，此间，高楼上凭窗回首的他，眼神却是那般……悲欣交集。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然而南方的雨即使下的狠了，也不会如瓢泼那般暴烈，只是更加的缱绻细密，宛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万物网入了手底。

“怀冰……”在楼梯上，身边的师妹听到了华璎师姐脱口而出的低呼。

“小妍？”在高楼上，手指轻轻收拢，感觉到手心里那粒蓝瓷耳坠紧紧压迫着手骨，另一个名字从卫公子口中吐出。

黯淡浓密的云聚集在西子湖上方，雨丝默不作声的倾泻而下，在两个人交错的视线中织起厚厚的屏障，云中隐隐有雷声滚滚逼近。

往事忽然如闪电般照亮心底。

多年前，初春的江南。

软轿是颤颤巍巍的前进着，然而坐在轿中的少女却丝毫不顾摇晃，手中握着一卷书看得入迷，还一边低低吟诵不休。

“阿妍，九里松就到了，一路坐得累了吧？”正在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轿外父亲的询问。锦衣华服的少女手一颤，慌忙将书扔到地上，踢入裙下藏好，坐直了身子。

“禀父亲，妍儿不累。”她含笑垂眼，低头，细声回答。

轿帘被揭起，骑马随行的父亲探头进来，看见小女儿温雅的仪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靖开国已经将近一百年。先王死后，宫廷斗争愈发激烈，王室衰微，宦官把持朝政，政令废弛已久，各位节度使坐镇各方、手握大权，渐渐不听朝廷节制。

而淮南节度使薛昭义，在江浙两地来说已然是一方霸主。

虽然贵为一方霸主，但他最可夸耀的就是这个女儿——德容言工无一不出类拔萃，天性纯孝柔和，见过的人无不交口夸赞。

明年太子加冠，女儿也到了及笄之年，选妃之事，也早在他的打算之内了。

然而薛楚妍今年十六岁了，虽然明艳无双，却不知怎地少了一种神韵，仿佛一张没有上色的美人图，单薄而黯淡，缺乏一股生气。

——或许不该长年将阿妍藏在深闺里、连个阳光都照不到罢？

权倾一方的淮南节度使摸着胡子，想。

今日是踏青，闻得西湖边上桃花开的好，便将在家里闷了一年多的女儿也带了出来。夫人陈氏身子弱，不能随行，便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容婆婆。

等父亲的脸从轿子边消失，薛楚妍才舒了口气——前些日子从父亲书房偷偷带了一本《玉豀生诗集》出来，这几日正看得入迷，连游春都带了出来连路看，却不料差点被父亲发觉。那些《女则》、《女诫》、《列女传》之类的东西，她已经看了整整十五年，一年前才好容易从父亲书房里偷着带出第一本诗集，从此便偷偷摸摸的迷恋了下去。

看的时候几次被陈氏撞见，但是母亲慈爱，也不会如何——可如果换了被父亲看见她读这些东西，一定会被狠狠的责骂。那些《无题》啊，《锦瑟》啊，在父亲看来都是会教坏了女儿的淫词艳曲罢？

可是义山的诗，真的很美呢。

待父亲的马蹄声离开的远了些，薛楚妍忙忙的低下头，探手去轿子地板上摸那本忙乱间扔下的诗集。然后，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书不见了。

居然、居然掉出轿子外了么？

糟糕……为了换那本玉豀生诗集，她偷偷抽出书后填了一本平日读的《女诫》进去，以免父亲一眼发觉书架上多了一个空档。如果这本诗集居然丢了的话！……天呀。

当晚住在西湖边的别院里，想想终究不能丢了这本书，一来父亲如果发觉无法交代，二来她爱极了义山的诗，丢了也实在可惜。辗转到半夜，她终于做出了一个令自己都吃了一惊的举动——

踮着脚，偷偷地绕过外间，拿了一盏放着的琉璃灯。随行的容婆婆日间累了，正睡得酣，丝毫没发觉这个平日乖觉安静的小姐正准备着生平第一次的冒险行动。

然而，走出别院后门才一会，薛楚妍就后悔了——

她不认识路，更不用说在夜里摸索着回到九里松那边。

刚下过雨，白堤泥泞的小道非常难走，一步一滑，让她几次差点摔倒。

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眼看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后来她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了——鞋子上满是污泥，衣服也脏了，明天怎么和荣婆婆说呢？

自己真是没用，一件事情没有补救好，另外一个破绽又出来了。

十六岁的节度使千金怔怔的提着琉璃灯，站在西湖边的柳树下不知如何是好。

“咳咳，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陡然间，风里忽然传来两句熟悉的李义山的诗，低吟的声音悠长而清冷，伴随着悉簌的翻页声，近在咫尺。

她眼睛一亮，想也不想的，接了下去：“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来处看了过去——

前面柳树上，似乎影影绰绰倚着的一个人。

听到她脆生生的回答，那个坐在树上的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她。他的身影藏在千丝万缕的柳枝后面，唯有眼睛闪亮如星，指节突兀的修长手中握着一卷脆黄的书。

“哎呀！那是我的书！快还给我……”一眼看见对方手里那一卷书，薛楚妍忘了平日里被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谈吐礼仪，脱口而出。

树上的男子终于坐起了身子，拂开柳枝，饶有兴趣俯身看着树下提着琉璃灯的少女，薄如剑身的唇角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咳咳……是你的书？小姑娘你、咳咳，你也喜欢李义山么？”

星光淡淡洒落在树上男子脸上，薛楚妍看清楚了他的脸。不过二十多的年纪，有一张很清朗的脸，眉骨很直、鼻梁很直，脸部的线条利落干净，虽然脸色有些恹恹的病容，却依旧气势逼人。

“贾氏窥帘韩掾少”。

——不知为何，这句诗忽然就跳入了十六岁少女的脑海。那一句诗里的韩掾，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等她明白过来自己想的是什么，脸立刻红了——天呀，父亲说得没有错，这些诗词，是会教坏人的呢。

“这位公子……请、请把书还给我吧。”心里一动，她蓦然红了脸，低下头细声道。

琉璃灯映着她的侧脸，一明一灭。

“二师姐！二师姐你来了……这个家伙他、他敢打我！师姐你要帮我！”一见到华璎，六师妹便叫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白云宫的弟子都见识过二师姐和师父那一场比剑，所以在华嫦心里、觉得二师姐既然来了，那便是比师父亲自来了还可喜：自己和大师姐如今的狼狈样子，大大丢了师门的脸，如果师父看到了回去一定要狠狠的责罚。幸亏来的是清闲和顺的二师姐，自然不会回去多话，更不会撺掇师父责骂。

然而她只顾着高兴，却丝毫没有看见华璎师姐苍白的脸色和明灭不定的眼波。华清毕竟老练一些，看出了二师妹的反常，只是心里暗暗担心，只道是二师妹江湖经验不够，见了这等场面先自心怯起来。

华璎苦笑了一下，看着被点了穴道的大师姐和六师妹——华嫦的脸上还留着一长条红色的印记，大约便是方才被鼎剑阁这位二公子所打的。

连女孩子都下手打——

果然，这个人的脾气一点都没有变，依然还是率性而为、无所顾忌。

“贵帮扣留白云宫女弟子，强索灵药，未免太过无礼了。”她暗自吸了一口气，力图让自己的声音清静平稳，这些场面上的话，对于自小受过诗礼家教的她来说是熟极而流，”卫二公子，今日华璎和师妹们前来，便是要带回我们的姐妹。”

她的一番话如珠玉般清亮的落在楼里，然后手指握紧了剑鞘，等着倚窗而立的那个人回答——一瞬间，华璎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

如若他不答应放人——依他那样的脾气，是绝对不会轻易退后一步让人的。

——那末，难道她真的只能对他拔剑么？

然而，她的话放出去了，半晌，那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帘的人却没有回话。

连旁边站着的鼎剑阁弟子都觉得当家的未免太凌人——毕竟风阁主病入膏肓，解药还要靠着人家手里的那株青鸾花，这般的不给面子，只怕白云宫真的会恼羞成怒了。

许久，当窗而立的紫衣人摊开手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头也不回的冷冷笑了一声：“原来，如今你竟是叫‘华璎’！”

“不错，小道七年前束发入山学道，师父赐予道号华璎。”素衣玉冠的女子垂下眼睛，淡淡的回答着，然而握着剑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有些苍白，她的眼睛瞄着桌上横放的出鞘利剑，古朴的剑锋依旧澄澈如水，只是上面”流光”两字已经更加的模糊了。

“原来卫怀冰，便是鼎剑阁四大名剑里的卫二公子。小道孤陋，竟是今日才知。”她的声音里，亦然有微微的讥刺锋芒和辽远的叹息意味。

然而，听到她直接叫出二公子的表字，所有楼上的鼎剑阁弟子都不由微微一惊。在座的除了几位堂主以上的人物，都根本不知道二公子除了本名外，居然还有这样的表字。

“在下姓卫名庄，怀冰是我的表字，不足为外人言。”窗边的人冷冷说了一句。

不等华璎回答，他蓦然回头，看着伫立在楼中的素衣束发女子，看着她一身道袍和手中那把长剑，眼神停滞了片刻，忽然振眉大笑：“小妍小妍，你看看你今日是什么样子！——堂堂淮南节度使的千金，知书识礼只可妻王侯的薛大小姐，居然这种打扮？不怕令尊震怒令堂悲泣么？”

华璎的眼睛里渐渐结起了一层薄冰，一直低着的眉眼微微一抬，眼色如风：“卫公子，家慈已经仙逝五年了，请莫妄语，议及亡人。”

怔了一下，卫庄缓缓地，收敛了笑意，然而那层冷锐依旧停留在眼角眉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负手回过身来：“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重逢——薛小姐成了武林中人，带人携剑前来争论江湖是非？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记得令尊最看不起的便是江湖人，是也不是？”

“修道之人尘缘已断，卫公子何必多问世俗往事。”华璎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然而秀眉微微一蹙，似乎有一丝丝的痛楚钻入心底。

看到了四周大师姐和众位师妹们好奇探究的眼神，华璎不想再说下去，长剑平举：“华璎今日冒昧前来，是要将同门姐妹带回。青鸾花是白云宫之宝，能否赠与、全在师父一念之间，卫公子若是讲理之人，便不该强行扣留人质。”

“我本就不是讲理的人——你应该知道。”他唇角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看她，长袖一展，卷起案上的长剑，铮的一声入手扣紧，”话不投机。如此，按照江湖规矩，剑底分高下便是——

“华璎道长，请教了！”

长剑入手，在楼中流出万缕清辉，如同流光飞舞。卫庄振眉冷觑对面道装的女子，看见她脸色白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的咬了咬下唇，贝齿噬得朱唇一片惨淡。

毕竟没有什么江湖经验……虽然手里拿着凝碧剑，只怕还没有杀过一个人罢？

然而那个熟悉的动作，还是让卫公子振起的眉峰微微收敛了一下，瞬忽之间，有什么又冷又锐利的东西、如同钢丝一般蜿蜒刺入他心底。

“我捡到了就归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七年前，西子湖的疏柳冷月下，他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握着那卷脆黄的书，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用如此无赖的口吻对着树下的少女说。

那时”惊神一剑”的名号震动江湖已有三年，一袭紫衣来去于江湖之间，只凭掌中的剑快意恩仇、笑傲天下。他卫庄虽然不拘于甚么江湖道义，但是这般强占一个女孩的区区一本书，却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果然，他看见柳树下那个提着琉璃灯的少女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无措的咬了咬下唇角，一顿足：“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啊……”

顿足的时候，她手里的琉璃灯猛烈的颤了一下，灯火明灭，映得少女的侧脸美得几乎不真实。一个恍惚，他居然想起了此地的种种传说，比如白娘子，比如梁祝和西子。

“我给你银子，你把书卖给我好不好？——没了书，父亲知道了可了不得呢。”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她认为唯一能解决的方法。眉目间满是委屈，几乎要哭出来，偏偏硬生生做出平静从容的样子，怕被人看轻了，让他看了忍不住要失笑。

真是天真到无知的女孩子，只怕又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如此荒僻的地方遇到陌生男子，居然不知道害怕，还为了一本书如此认真的争论？

他想笑，然而一笑就感觉右胸的伤口被扯得剧痛，想想自己也是，今日刚料理了那样厉害的对头，趁着长江水帮的人没有追上来，该是好好养伤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和一个稚气未脱的丫头开玩笑？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卷丢给了她：“好了好了，可别哭啊……喏，还你就是。你快回家去，别让爹娘担心。”

她连忙伸手去接，接到手里，先自吃了一惊：脆黄的书卷上，有一片殷红的艳色，刺目惊心。

“哎呀，你弄脏了我的书！”她蹙起了秀眉，连忙拿出绢子去擦拭书页，然而很快的，白色的丝巾上也染上了一片，温热而湿润。

那是、那是——血？

她心里蓦然害怕起来，握紧了书卷丝巾，抬头向树上那人看去。

“咳咳……不好意思。捡来放在怀里，刚才受伤时溅上了。”树上那个紫衣的男子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靠着柳树坐着，将一直捂在右胸上的手放了下来——满襟的鲜血，从手指间沿着衣襟、树干缓缓流下来，一片殷红。

她还看见他的身侧搁着一把剑，古朴简洁，然而却有令人惧怕的凌厉气质从中渗出。

——他、他难道杀了人？

抓紧了书卷和琉璃灯，女孩惊惶失措的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在寂静的荒野里听到了人声。

抬起头，就看见前方有一行火把和灯笼，远远的沿着白堤蜿蜒过来。风里传来了刀兵的铿锵声和搜索的叱喝声，声势不小。

“该死的，这么快就追到这里了……”她正惊慌之间，却听到树上的紫衣男子低低说了一句。耳边风声一动，却看见那个人已经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了她身边，负手握着那柄冷芒四射的长剑，淡淡道：“你快走，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惨淡的月光下，映着琉璃灯明灭不定的光，她有些怯生生的看着这个人，血从他衣襟上一直流下来，染上地面。而他的目光却是雪亮的可怕。

那一柄剑，在他手中流转出清光万千。

前方的人群渐渐逼近，火把照亮了一湖澄净的碧水。她看见那些人都拿着亮晃晃的刀枪兵器，似乎是一路追得急了，每个人的脸色有些扭曲狰狞。她吓得腿都软了，只是呆呆的看着围上来的人。

“在这里！姓卫那个小子在这里！兄弟们，为帮主报仇啊！”火把的光投射到了她脸上，她有些惧怕的退了一步，躲到那个紫衣人身后的阴影里，听见那一群人中有人高声大喊。

“唉……”看着那群人，又看看脸色苍白呆看着的少女，紫衣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今晚本来已经够麻烦了，居然还要捎带上这样一个累赘？

她手脚都有些发软，然而依然下意识紧紧握住那卷书。忽然只觉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的飞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柳树上。

“你好好在上面呆着，别乱动，等我料理完了他们再送你回去……唉唉，真是的，麻烦死了。”一边叹息，那个紫衣人解下头上的银色丝绦，束紧了头发，将丝绦的末端咬在嘴里，眼色冰冷的看着来人。

“呛”的一声，拇指轻轻弹在剑柄上，凝碧剑有灵气般的从吞口中跳出，在空中一个转折，分毫不差的落入她的手中。她转过手腕，剑尖指地。

华璎依旧是垂着眼睛，看着剑尖，脸色有些苍白：“既然如此，那么，卫二公子，多有得罪了。”

她虽然只是随随便便的拔剑指地，然而卫庄的脸色却略微变了变：在他看来，凝碧剑的剑尖在不停地颤动，每一次变幻的去势都极端快速和巧妙。

白云千幻。

看方才小妍拔剑的手法和如今的起手剑势，她使的居然是白云宫秘而不传的那一路剑法！

——十五年前，大哥风涧月就是伤在白云宫掌门大弟子静冥的一招”空山灵雨”下，伤势之重，十几年后至今未愈。

年轻的女冠素衣白袜，拔剑指地，微微低着头，眼神宁静空灵，眼里除了手里的剑、剑尖的那一缕碧色，全无它物。

白云千幻剑法讲求的便是这”清、空、幻”三字，看来她已经深的其中精髓。才七年不见，记忆中那个娇赣秀气的节度使千金小姐，居然能领悟这样精妙的剑法了。

小妍……本来就是一个灵慧的女子啊。

那一夜他杀的昏了头，西子湖带着桃杏芬芳的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手中的剑一次次穿透那些人的身体，带出一蓬蓬的血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慢慢安静下来。他站在血泊里，最后掠了一眼那些或死或伤的人。慢慢来到湖边，蹲下身用碧水冲洗着剑上的血迹。

“好了吗？”忽然，听到树上有人怯生生的问了一句，带着微微的哭音。

他一怔：方才杀的性起，居然忘了那个女孩子还呆在树上。

他抬头看去，此时天已经微微泛白，朦胧的烟水笼罩了西子湖，在氤氲的水气霞光之间，他看见垂柳上那个女孩子仍然抱着膝，将头埋在膝盖上，闷闷的问。一粒蓝瓷耳坠，在她漆黑的鬓边晃晃荡荡。

他不禁笑了起来，然而一笑就扯动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头：“好了，你可以抬起头来了。”

“我不要看……”树上的少女依然固执地将头埋下，声音里面已经带了颤音，”你一定杀了很多人……你不是个好人！我不要看，我要回去找父亲来抓你！”

浓重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伴随着桃李花芬芳的香味，显得诡异而瑰丽。

紫衣的剑客大笑起来，收起剑攀上柳树来，坐在另外一个枝杈上：“你也看到的：那个时候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你说我是不是该站在这里等着被他砍成十块八块、才算是‘好人’呢？何况…嗯，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来着。”

“他们是坏人，所以你才杀他们，是不是？”陡然间，仿佛明白了过来，伏膝的女孩一下子抬起了头，恍然的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止不住的兴奋，”你是侠客，是不是？就像荆轲刺秦、李寄斩蛇那样，是不是？”

他怔了一下，对于她那样的比喻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什么荆轲刺秦、李寄斩蛇啊？这个大家小姐，大约是书读的胡涂了。

这不过是江湖恩怨而已，谁是谁非一时如何能说清楚。只是长江水帮，平日的确倒是做了许多不干不净的事情，在武林里引起了公愤——所以，这次虽然是为了阁主的命令斩杀帮主李腾蛟，但是说是替天行道……那个，似乎也有一点点的沾边吧？

他懒得费力说明，便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当作默认。

少女的脸陡然明丽起来，手指紧紧抓着那本玉豀生诗集，仿佛舒了一口气似的微笑：“啊……我就知道，你喜欢读李义山的诗，哪里会是个胡作非为的歹人？”

他好笑的侧头看看她：原来，她是爱屋及乌。

“嗯，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罢。不然你父母要着急了。”虽然有心继续逗她说话，但是看看时辰不早，他不得不出声提议——其实他也是怕一直呆在此地，天明以后被人看见了有麻烦。

那个少女一下地，身子就软了一下，连忙抬手撑住身边的柳树。看到地上血污狼藉，脸色苍白的咬着牙，差点叫出声来。

“唉，来，我扶你回去。”他只好对她伸出手去，出乎意料的，那个少女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后自顾自的举步走开。

“我进去了。”到了别院的后门，觑着那里还没人早起经过，她依旧是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说。他只是随意的挥挥手，应了一声。

“我、我回去了。”她莫名其妙的重复了一遍，脚下却没有动，似乎一直等着他说什么，然而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脸便白了一白，还是低着头，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终于退回到侧门背后。

朱红色的门缓缓阖起。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边擦身而过——那是他一生之中都难得遇见的”真”，此刻抓不住，那么便是永不复返。忽然间，他抬手，撑住了那扇将要关上的门。

“我叫卫怀冰。”他低下头，对着门后那个人一字一字的说。仿佛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说出来，便是如刻入石上般无法抹去。

那个少女似乎吃了一惊，依然没有抬头，但是他看见，有红晕慢慢地升上了她的侧颊。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自己说这句话——

“我、我姓薛……叫薛楚妍。”

二、昨夜星辰昨夜风

便是那样的开始。如同一切传奇里面那样，缥缈而瑰丽。

有英雄的长剑，有美人的柔情。一个是仗剑飘摇江湖的惊世剑客，另一个是明珠玉露一般娇妍纯真的候门千金。

即使这么多年的风尘过后，夜雨里挑灯看剑，今日的他依旧会为当日的旖旎风光而迷醉——似乎邂逅过那样传奇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他卫庄如何能遇见那样的人呢？或者说，他自己怎么会是故事里的人呢？

然而，此刻的灯下，风雨大作的望湖楼顶层，看着素衣束发的女子，看着她低着头温文而安静地说话，看着她咬着唇角的表情——忽然间，他终于知道一切、终究是明明白白的刻在了那里。

记忆里那个少女娇赣的笑靥，和俯首间渐渐飞红的面颊在眼前反复交叠，片刻间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碧光到达眼前的时候，周围子弟的一片惊呼，紫衣的卫二公子才仿佛如梦初醒般，陡然翻转手腕，长剑直立而起。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声音冷冷的，有着钢与铁的尖锐。

凝碧剑荡了开来，然而剑身上萦绕的内力透过长剑一层层如同暗涌般推来，他只觉得虎口一阵酸麻，掌中的剑居然有几分松动。

略为一惊，卫庄惊电般的抬头，眉目扫到之间，只见那一袭素衣瞬忽飘远，手挽长剑，身影空灵曼妙无双，一击即走，有如变幻无方的云。

如此剑法……难怪当年大哥便是伤在这凝碧剑下。想起多年来一直抱病、如今伤势垂危的兄长，卫二公子的眉毛一振，眼睛里面闪露出冷冷的光，手腕微微一振，内力透入处，流光剑瞬地绷直，发出轻轻一声长吟。

瞬忽之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望湖楼上的所有人的眼睛都花了一下——仿佛有强烈的光芒陡然间从紫衣人的剑上四射而出。

“对了，你最喜欢李义山的哪一首诗呢？”

坐在阁楼的飞檐上，小心翼翼地扶着身侧的垂脊，将脚放下，悬空晃荡着，挽着双髻的少女笑靥如花，在月下侧头问身边的紫衣男子，蓝瓷耳坠也晃晃悠悠。

“唉唉……为什么你们女孩子家老是喜欢问‘最’喜欢‘最’爱什么的？”一听到她这样追问，他就觉得头大，有些无可奈何，”义山的诗自然是好，可我从未一首首比较过呀。”

“啊？女孩子都喜欢这么问？还有谁这样问过你么？”反过来却立刻被薛楚妍抓了字眼，一双大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看了过来。

“《风雨》最好吧。我喜欢那个‘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他苦笑，低头拍拍手中的长剑，上面”流光”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江湖上的风雨飘摇，”还有那些无题，也都是极好的——只是太含糊，不够爽利干脆，看得人憋气。”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又低下了头去——不知道为何，她总是喜欢低着头。

过了半晌，不见她说话，他便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她。陡然间微微一惊，看见一颗泪珠扑簌簌的从她丝绸的衣襟上滚落下去。

“怎么了？小妍？”他问，不明白这个瓷人儿一般的女孩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她却只是低着头，但是已经不再哭了，手指下意识的在旁边的琉璃瓦上划着什么，过了半天，才压着声音，轻轻道：“我在想……在我没有遇到你之前，怀冰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你、你遇见过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情？有多少女孩子问过你这样傻的问题呢？”

“小妍。”他苦笑了起来——这个丫头的心思，还真是九曲七窍，随便的一句话，就能让她想那么远？本来以为这样足不出户的女孩子是天真单纯的，然而，谁能想到心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啊。

“没有呀……真的没有。”他叹了口气，一再的重申。

她却不依不饶：“一定有的！……你不老实和我说。”

“唉唉，是有一个，行了吧？”被缠了半晌，卫怀冰终于露出无可奈何地表情。

“啊？是什么、什么样的人呢？”薛楚妍身子一颤，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武功也很好。”紫衣的男子手指轻轻叩着身侧的剑，看着天上的明月，有些深思意味的缓缓说。

薛楚妍的手更加用力的在瓦当上划着，咬着嘴角，嗯了一声，然后问：“后来呢？”

“后来……”卫怀冰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后来她喜欢我的大哥啦，就完了。”

“啊。”薛楚妍脱口低呼了一声，然而却没有如释重负的神气，也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是啊，那时候我难过的几天吃不下饭，大哥还以为我又为了缠着他教我剑法在闹情绪呢。”想起当年的往事，紫衣男子眉毛一扬，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妍你不知道，我大哥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义山的诗，也是一开始他教我的。”

“哦……”少女更加闷闷不乐的应了一句，然而终究心细，沉吟一会儿反应了过来，抬头惊诧的问，”啊？还闹着不吃饭？那时候……那时候你多大呀？”

卫怀冰看着她，但笑不语。

那样明澈如同湖水的眼睛映着天上的星辰，璀璨夺目，他微笑着，抬手抚摩她乌鸦鸦的头发：“才十一岁呀！唉，我是不是很可怜？”

“啊？”薛楚妍惊诧的抬起了头，一抬头便看见紫衣男子眉目间的笑意，知道自己上了当，登时脸上飞红，”讨厌！你作弄我！不理你了！”

忘了是坐在飞檐边缘，她便要站起来返身就走，方一侧身，便发觉脚下一空。

“小心！”卫怀冰身子一倾，出手如电，将她拉了回来。薛楚妍跌靠在他怀里，脸上便又是一红，听了他的话后不知为何又是半晌不出声。许久，她才仰了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几天，娘的病又重了。”

“嗯，我听说碧城山白云宫有一株青鸾花，有起死回生之功——什么时候我去取了来给你娘治病。”卫怀冰轻轻抚摩她丝绸一般的长发，叹息了一声，不知道为何，他声音也有些低沉起来，”该死的……就是大哥有死命令，不准我去那儿拿！”

薛楚妍听他又说起江湖上的事情，心下有些不耐，只是靠在他怀中，将自己的发丝和他的一缕头发搅在一起，打了个结，岔开话题：“啊，对了，那么那个女子……那个很温柔很漂亮武功又很好的女子，后来嫁给你大哥了么？”

卫怀冰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震，不知为何也是半晌不回答，许久许久，才摇了摇头：“没有……很惨的。别问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飞扬的语气中有如此深重的叹息，然而她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望湖楼内剑气横空，纵横凌厉，一干旁观者都被逼得连连倒退，到了楼梯口上。

而宽敞的房间内，紫衣和素衣如同闪电般交错飞舞，瞬息万变。

凝碧剑如同流星，瞬忽来去，空灵不可方物，没有刹那的停顿。华璎拂袖回首，手中的长剑突然幻成了两道影子，同时分刺卫庄的左胸和右肩，一点寒芒迅速一分为二，宛如白云骤合又分，无从判断何虚何实。

紫衣闪动，卫庄迅速回身，剑幕展开，又是两声冷锐的金属交击之声，两剑无功而返。飘忽的素衣人影一沾即走，顺势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望湖楼外面的挑檐上。

卫庄知道她是觉得这个场地限制太大——白云千幻剑法一旦施展开来，飘摇游走无定，离了这个楼阁，在外面动手自然对她更加有利。

然而，看着秋雨中那个婷婷立在飞檐一角上的人，他还是暗自长长叹息了一声，足尖一点，纵身而出。

往事还如一梦中。

渐渐地，他注意到小妍开始少有笑容。因为喜欢低了头说话，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或许，她脸上那样悒郁的神色非止一日了吧？只是他没有留意。

他开初以为她是担心着母亲长年的卧病，或者脾气暴躁的父亲又发了火。然而时间一长，他渐渐明白了她的心事。

——那是他们谁都无法回避的未来。

那一夜，他从外面来看她。这些日子他经常要游走于江湖之间，继续做着鼎剑阁二公子该做的事情——大哥七年前伤在白云宫子弟手里后一直没有恢复，只能在暖阁里面运筹帷幄，而实际上的事务则完全交给了他。

这一走已是两个月。了结了鼎剑阁在两广的事务后，他归心似箭，一路换马直奔那个水云疏柳的城市。穿过那条柳暗花明的长堤，在那扇静谧的朱门下系马，轻轻掠上阁楼，推开那扇熟悉的窗子——

然而，他没有看见那个梳着双髻的女孩子挑灯拿着诗集、支着腮朦胧欲睡的等他回来，听到窗子轻轻吱呀一声就惊喜的扑到他怀里——如同以往。

她正背着窗坐在镜子前，解散了发绳，一缕缕的梳着头发。

卫怀冰从镜子里看着她，发觉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在一年内变了很多。眸子里居然有迷蒙辽远的雾气，让人一眼看不到底。他一直觉着她是个小孩子，然而今夜才忽然发觉，原来她的眼神也并非他能够懂得。

“帮我把头发拢起来，好么？”她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有回头看他，甚至也没有看镜子里的他。只是低着头，放下了梳子，说。

她的头发很长，想来是自小起就没有剪过，养护的很好，如同一匹墨色的丝绸。他们都默不作声，仿佛有什么奇异的空气弥漫在妆楼中，一开口就会打破。

他拿惯了剑的手拿着白玉的梳子，缓缓给她梳着头，她的长发一束一束，温柔的贴着他的手肘。

“父亲说，要我从下个月初起好好学习礼仪歌舞——因为明年开春，便是懿德太子的选妃大典。父亲他为了打点上下已经花了很多心思。”看着头发慢慢地被拢上去，她忽然说。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缓缓往下梳着。

他知道，这样的事情，终究有一天需要两人面对面的解决。

“我们一起走罢。等你长大一些了，我娶你。”这个答案，他已经想好了很久，只是需要一个时机将它说出来。

听到他的话，她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说话。

他蓦然烦躁起来，梳得快了一些，发丝纠缠住了，便让他的手顿了下去：“我知道你不肯的——堂堂淮南节度使的女儿，只可妻王侯公卿，哪里能跟了一个飘摇江湖的剑客？”

薛楚妍依然是低着头，咬着嘴角不说话，从镜子里也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间泪水就簌簌落了下来。

“小妍，我们走吧，好不好？”他本来是满腔的愤怒，然而看见她的眼泪，忽然间就柔和了下来——她永远有一种让人动心怜惜的力量，纯美而空灵，宛如仙子。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她默然间大声的哭了起来，哭得没有一点节制，也不怕惊醒了旁人，她将头埋在乱发里，恸哭，”——爹他很倔强、很爱面子，如果知道了……他、他死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娘也会气死的…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爹很久以前就已经冷落娘了，只是因着我，才……如果、如果我也让他失望了，他会对娘更不好的……好多好多事情缠在这里面，你是不知道的。”

“那么……我们带你娘一起走，好不好？”并不知道堂堂的节度使府里有这么多曲折的内情，卫怀冰只有喃喃的安慰着她，心里却也是有些惘然起来。

“这怎么行——那一天、那一天只是我碍手碍脚地呆在你身边，你就差点被那伙人害死了……如果要带着我和我娘这两个累赘，那么更是寸步难行了。何况我娘肯定宁死也不会跟着我走的。”她轻轻道，答应得很快，显然是早已考虑过了这个问题，”我想了三个月了……真的。我觉得…除了那一条路，其他终究怎么都是不成的……”

“唉唉，笨丫头，你做事情为什么总是要想东想西的？我们这就去带了你娘，一起远走高飞，好不好？”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好。”薛楚妍忽然轻轻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回答。

卫怀冰陡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因为他看见了小妍的眼神，那样的坚定而决断。她很少抬头，所以很少看见她的神色，然而一旦她抬起头回答了，那便是最终的答案。

“那么……”他陡然间觉得胸臆之间郁郁得无法呼吸，满怀的悲愤无可发泄——原来他仗剑江湖，无敌天下，却也无法了断这样的事情！

“好……好！既然如此，那么就这样罢！我做我的江湖客，你去做你的太子妃——毕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各归各位！”他蓦地站起，苍凉的长笑，手里却紧紧抓着那把玉梳，也不顾扯痛她的头发。

“谁？谁在楼上？”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终于听到了楼下的父亲喝问。

“你走！”薛楚妍看定他，看着这个一年不到之前在疏柳冷月下遇见的紫衣男子，忽然间，苍白着脸，抬起头看他。他不明白她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转瞬间，她已经推着他的肩，将他推到了窗边，”你走。”

他来不及想，却已经被她推着身不由己的靠上了窗，身子微微往外倾了一下，他却立定了，反而不肯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淮南节度使薛昭义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剑，大声问：“阿妍，你没事吧？谁在那里说话？有贼么？”

然而，一向乖巧的女儿没有回答，粗线条的父亲终于有些感到不对劲，回过头，借着月光，看见窗边紫衣长剑的男子时，薛节度使几乎惊讶的握不住手里的剑。

“王八蛋……居然敢打我家女儿的主意？”沉默了片刻，薛昭义怒吼了起来，想也不想的冲过去，当头一剑劈了下来，”我杀了你！”

卫怀冰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看着那把沉重的宝剑擦着鼻尖落下，重重砍在窗棂上。想也不想的，他抬手探出，扣住了节度使的咽喉，只是稍微用力，便让对方挣得满脸通红，吼不出一句话。

“怀冰！”有些哀求的，她喊了他一声。

他看向小妍，看见她那样的眼神，心下忽然一震——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他居然对小妍的父亲动手了么？

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指松了开来。心冷如灰。

罢了，罢了……那便是这样吧！

耳边忽然有风声，他知道那是薛节度使暴怒之下再次出手，他忽然间有了不顾一切自暴自弃的念头，居然就定定站在原地，不想再避开也不想出手阻挡。

“走吧。”陡然间，他只觉得身子重心一倾，有人用力将他从窗口推了开去。那是小妍的声音，片刻之间在他怀里轻轻道，”走吧。”

然后，她扑过来，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卫怀冰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从二楼的窗口轻轻落在院子里。秋风瑟瑟的吹过来，带来西子湖上桂花的香味，隐约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潮水声——该是秋潮有讯，今日又到了罢？

从相识到今日，竟然不过短短七个月的时间。七个月的时间，便是一个传奇上演与落幕的过程——他一开始就该知道那不过是一场传奇，她那样的女孩子，自小受过的教导与复杂环境的束缚，做出的决定也非他能够了解。她终究会离他而去。

一切，只是浮世中一场幻梦而已？——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看见女儿扑了过去推开那个人，节度使立刻往回收剑，然而还是来不及，在女儿背后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血如同泉水般涌出来，染红她单薄的后背。

“不要脸的丫头！败坏家风……我、我杀了你算了！”父亲气急了，提着剑狠狠的说，然而看见满身是血的女儿，样子虽然狠厉，语气却渐渐弱了下去。

她在阁楼上，听着他渐行渐远时吟的那首诗，忽然间带着满身的血跪了下去：“父亲，事到如今进宫的事情是不成了，女儿也不想为您丢脸——阿妍截发明志，求您让我出家修道去吧！”

黯淡的月光下，她的眼色飘忽，空灵的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们的交手完全没有留一丝余地。

再一次将凝碧剑震开的时候，卫庄感觉到了她内息不继的迹象。毕竟只是几年前开始习武，禀赋再高也无法弥补根基的薄弱。

一开始，仗着剑法的精妙和身形的轻灵，华璎游走四方，凝碧剑仿佛一片光幕洒落下来，罩住了紫衣的卫二公子。

卫庄身形却不大移动，只是见招拆招，一一将她的攻击化解开来——有几次因为对方的剑法实在太快，迭遇险情。

然而，时间一长，所有留在望湖楼里观战的鼎剑阁和白云宫子弟，都看出了华璎渐落下风。本来是来去瞬忽如风、一沾即走、一击即退的身形渐渐地有些停滞。

卫庄离得近，看见她掠过来时、已经有些气息平匍。

秋雨里，她一身素衣道服，眸子空灵素净，回剑举袖之间风姿无双——他蓦然轻轻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最让他倾慕的，便是她这脂粉不施、仙女般的灵气。

她一直是那样的从容而冷静，进退之间永远有自己的主意，旁人、即使如他也无法置最喙一分……那末，为何他反而不能如此彻底的冷静？

无论如何，青鸾花，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在看见她再一次单足一点飞檐、回身而来时，紫衣公子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神陡然雪亮。清啸一声，忽然足下加力、迎了上去。

双剑再次交击的时候，照例双双荡开。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冒着被剑气伤到的危险，卫庄忽然出手，伸指，拇指扣住食、中、无名三指，犹如拨弦一般连续弹出，”铮铮铮”三指弹在华璎手中的凝碧剑脊上。

惊神指！

望湖楼上，鼎剑阁的子弟们齐齐脱口低呼。他们终于看见了传说中二公子的剑指双绝。

所谓的”惊神一剑”，并不是单纯的剑技而已。然而，仅仅靠着手中的流光剑，卫二公子之名便已经震动江湖，很多时候根本用不着左手的弹指轮回。

华璎虽然江湖经验少，但是她极聪颖，七年前见过卫庄的剑法，即使几年后再战心中也一一清晰如明镜。然而此刻他蓦然的出指，在她看来却是完全的茫然一片。

一时来不及退开，惊神三指便全部弹到了实处。每弹一指，凝碧剑就往后荡开一尺。华璎只觉得剑身上有内力如同怒潮般汹涌而来，一浪接着一浪，丝毫没有她调息的余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着掌中的剑，不然它脱手落地。

然而，她的身形却被这股大力扯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内息一个不顺，足下一滑，几乎从望湖楼的檐角摔落下去。

在华璎手中长剑荡开，立足不稳空门暂现的时候，卫庄毫不迟疑的转过剑锋，一招流光飞舞，漫天的剑光中，长剑斜斜削近她的颈侧，犹如流星闪电。

“小心！”在望湖楼内，连一直沉默着观看对决的掌门师姐华清，都惊惧的脱口而出。其余的几个师妹被两人之间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看呆了，居然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华璎踉跄退后，足尖点住了檐角的滴水瓦当，才稳住了身形。然而回头之间，已经看见那柄熟悉的古朴长剑直削向她的颈部，剑光背后，紫衣银带的人眼光犀利冷漠犹如冰雪。忽然间，她心里有一种苍凉而恍惚的感觉。

他果然比她想象中更加厉害啊。好快的一剑……已经来不及招架了。

毕竟缺乏对战的经验，生死之间，白云宫女弟子居然忘了如何连封带打的回击，只是闭了眼睛，尽力的将凝碧剑往面前一横——然而，她也知道，已经是来不及了。

在秋雨咽咽的西子湖上，被逼到屋角挑檐上的年轻女冠脸色苍白，如一只白羽的鹤，折翅欲坠，却犹自带着清冷的傲意。

并无哀怜，也无绝望。

以她的修为，竟然心静如水一至与此？

然而，在她回首之间，手中的剑大幅度的振荡来去，袖袍飞舞，不期然间，竟有一片单薄的纸片从袖中飘落。

很普通的一张素白信笺，上面依稀有一行墨迹。外面的雨丝方下得浓密，那小小的纸片一经飘出就逃不开网下来的雨点，在空气中方才一个转折，转瞬间已经被打湿了，洇开了深深浅浅的墨迹。

然而，在纸片飘落的轨迹滑过眼前时，他还是看见了——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那样一首他一瞄开头、就能熟极而流的律诗，就从她那一袭素净的道袍中飘落。仿佛被人当胸一剑刺中，卫二公子的脸瞬间苍白。

李义山的《春雨》？……李义山的《春雨》！

电光火石的恍惚，他记起了七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春夜。

那时他与她刚刚邂逅不久，情深如海，恨不能时时刻刻都相伴相陪。

然而那夜他偷偷来看她时，却见得她家里灯火通明宾客满门——原来是淮南节度使薛昭义的连襟、朝中户部侍郎田端方来访。

楚妍被母亲唤去作陪，一起招呼前来的田家女眷，不得脱身。好容易觑了个空儿，起身去窗下倒茶，她推开窗，如所想的看见了他。

紫衣银剑的他站在蒙蒙的春雨中，一直凝望这个灯火不灭的红楼，也不知站了多长的时间——似乎是连心都等得冷了，才看见她从窗口望过来。

那窗、那雨，无形无迹，却仿佛空气中看不见的栅栏，阻断了他们相互凝望的视线。

透过细雨看过去，她的眼光也是悒郁的。这样的小年纪、便有这样的目光……她的不快乐反而让他感到莫名的内疚，他只有远远的对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孤身飘然归去。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他知道，在那一刹那，他们一定同时想起了李义山那一句诗——虽然下一次相见时，他们谁都没有说起。

七年后，在剑气纵横之间，他看见那一张信笺轻轻滑落，恍然如梦。

卫庄的手猛然一颤，手中的长剑几乎脱手滑出。然而，那样凌厉的一剑，已经如箭在弦般刺了出去，他只来得及尽力的转动手腕偏开那致命一剑的方向，却也心知未必来得及。

陡然间，他一阵心灰意冷。

他骄傲，他自负，而且张扬性情，然而在某些刹那，他的软弱却也来得极其的迅速和绝决，能放弃掉所有。

细雨中，卫庄尽力转动手腕偏开手中长剑的去势，身子却依旧在惯性中前冲。华璎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只是站在那里，根本没有用什么剑招来反击，只是回过剑，一剑当胸平扫过来……然而，只要他轻弹一指，便能将长剑荡开。

身形交错之间，他忽然想起了大哥——十五年前那次几乎送命之后，风大哥一直沉默，甚至不主动求医救治，想来，也是因为同样的心境罢？

因此，在看见华璎回剑当胸削来时，刹那的恍惚居然让他不想抬指去弹开那柄凝碧剑。

就像十五年前的大哥一样，他只是看着那柄带着一缕浅碧的、轻而薄的长剑如同死去情人冰冷的手指一般，抚摩上他的胸膛，殷红的血涌了出来。

然而，虽然他在最后关头偏过了剑势，但是因为速度的极快和距离的接近，卫庄只来得及偏开了颈动脉一寸，手中的长剑却依旧凌厉的对着女冠雪白的颈子削了过去。

那简直是同归于尽的刹那，望湖楼上所有人都惊呼着跳出窗来，抢身近前。

“二师姐！二师姐！”身侧的六师妹华嫦吓得脸色雪白，同样被点了穴，却尽力挣扎着向窗边挪去，颤声大喊。

看见师妹为了解救自己而力敌卫二公子，甚至遭到目前如此的危机，连一向冷漠的华清都变了脸色，脱口惊呼起来——作为旁观者，她清楚明明还有一招能解救目前的困厄，然而天赋惊人的二师妹显然是临敌经验不足，居然只是毫无章法的那样回剑一横！

华清第一次有了恨不能以身替的感觉，奈何身上被点了穴道，根本无法动弹，她顾不得平日一直保持的掌门师姐的气度，用尽了力气大喊：“空山灵雨！空山灵雨！”

那是白云千幻剑法里面的最后一式，流云化雨，洒落空山。如果悟得其中意蕴，施展开来便最为变幻无穷，缥缈不可琢磨。

十五年前，才七岁的她偷偷地藏在师祖的椅子后，目睹了当时还是掌门弟子的静冥师父用了这一招，一剑刺入鼎剑阁阁主胸口，透体而出。

从此，鼎剑阁和白云宫纠缠了上百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由于鼎剑阁的主动将势力撤出长江以南而暂时缓解，十多年来相安无事——直到这一次卫庄为了夺取青鸾花而进逼白云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秋雨中，他们两个人如同扑火的蝶般迅速相互接近，手中的剑流出雪亮而冷厉的光。

无论是鼎剑阁的弟子，还是白云宫的女冠，都惊呼着跃出了窗外，此时完全已经没有了敌我的界限，个个奋力争先，只求能将玉石俱焚的两人拉开来。

剑入，血出。两柄剑几乎是同一时刻划破对方的肌肤，切入血脉。

剑气风声带动他们的长发，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剑光照亮他们两人的脸。仿佛是幻觉，卫庄看见她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他居然也不由自主的笑了。

或许……这样的收梢，也好。

“叮、叮！”

在剑刃刚切入肌肤的刹那，陡然间仿佛凭空有大力推来，两把剑刃同时一震，反向弹了开来。两人的手同时感到了酸麻，身形却继续交错而过，冲出几步才踩着琉璃瓦站定。

生死在一线间擦身而过。

站定回首，两人下意识的顺着方才那两缕指风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最高处的飞檐上有个依稀的人影，模糊在秋雨中。

华璎微微一惊，发觉层叠的屋顶上黑压压的一片，原来是鼎剑阁所有的子弟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在雨中齐齐跪了下来。

“大哥。”陡然间，卫庄手里的剑垂了下去，他不敢去看站在望湖楼最高处那个白袍人影，眉峰一敛，居然有些无奈的低下了头去。

白云宫的人齐齐动容——大哥？鼎剑阁的阁主、十五年前号称武林第一的风涧月？

华璎的手下意识的扣紧了剑，发觉方才被震开时虎口仍在微微发麻。

风涧月……她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因为自从十五年前败在静冥师父的剑底后、这个曾经风云一时的人在江湖上已经成了一个影子，一个飘逝的传奇。

她下意识的一步步退后，来到了众位师妹面前，示意三师妹华云先回空无一人的楼里、将大师姐和六师妹的穴道解开。

连风涧月都来了……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剑护卫着身后的诸位师妹。无论如何，她会尽力保护好同门的姐妹。

“咳咳……你还知道叫我大哥。”风涧月的声音是低低的，然而有压不住的愤怒和威严，”我一直…咳咳，一直告诫你，无论如何，不许再去和白云宫为敌！”

暗夜中，借着依稀的灯火，华璎只能看见站在最高飞檐上的剪影。高而瘦，说话的时候不停咳嗽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据说十五年前，伤在静冥师父剑下后，这个人一直卧病不能再出江湖。

——然而，方才那隔空而来的指劲，却是那般骇人的凌厉。

“大哥，你快进楼里吧——你不能淋雨的！”惊讶的，她第一次看见向来骄傲飞扬的紫衣人那样恭谨的说话，”要骂我，也先进楼里来吧！”

望湖楼的灯火下，华璎终于看见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然而，令所有白云宫子弟微微失望的是，风涧月原来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大约三十多的年纪，面容苍白，在尚不寒冷的初秋却穿了一件不知什么料子的皮袍。

——甚至连眼神都不是有神采的，仿佛只是两朵灰烬中的寒焰，在雨中欲灭不灭。大约是伤势久治不愈的缘故，高大的男子瘦峭得有些吓人，眼睛深深的凹了进去。

在鼎剑阁子弟的簇拥下，他坐在一张铺了皮毛的椅上，连连咳嗽着，用手中干燥的布巾拭去身上的雨水。卫庄没有说话，佩剑站在他一侧。

“你的武功倒是越来越长进了。你知道我不能乱动真气，还背了我到处惹事——方才弹开你的剑、我可是几乎连命都搭进去了。”许久，等咳嗽稍微平定了一些，风涧月将手巾扔到案上，冷冷看了卫庄一眼，眼色冰冷，”伤了人没有？”

“没有。我也只是扣了人，想向静冥宫主要那株青鸾花而已。”在大哥面前，卫二公子的神色居然变得如此地安静，没有傲气也没有锋芒，老老实实回答着每一句话。

听到二弟的回答，风涧月不知为何忽然间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连忙去拿案上的手巾，然而已经是来不及，身子一倾一口血便喷在了衣襟上。

“大哥！”卫庄的脸色白了白，连忙用手巾擦拭他的袍子，却被风涧月一手挡开，病弱的男子不停地咳嗽着，然而眼光亮的怕人：“咳咳……如果你还要叫我大哥，就对我发誓、从此后再也，咳咳，再也不对白云宫任何人动手！”

白云宫的女弟子们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华璎一直是在全神贯注的防备着，生怕鼎剑阁两大龙头会面了以后会骤然对门下姐妹出手，此刻听着风阁主这样的命令，却也是微微一愕。只有大师姐华清仿佛早料到这样的场面，只是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紫衣银剑的卫二公子默然，眉头紧紧蹙起，不说话。

风涧月的脸色更加严厉，苍白得有些可怕：“说！”

“我不说！我不说！”卫庄陡然退了一步，眉峰扬起，脸上的神色坚决而激烈，”拿不到青鸾花你会死的！大哥，我不会看着你死——哪怕夷平白云宫我都要把解药拿到手！”

“好，那么你先打倒我，踩着我的尸体出去——”陡然间，风涧月沉沉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走到年轻兄弟的面前，”不然你休想去碧城山捣乱。”

卫庄一时语塞，抬头看见兄长的眼睛，陡然心头一震，再也说不出话——风大哥年长自己一轮，虽然不是亲兄弟，却是一起在江湖中相依为命长大。长兄如父，他虽然飞扬不羁，然而大哥的话他从来都是听从的。

看着二弟不再激烈的反对，风涧月叹了口气，再度轻轻咳嗽了起来，看见旁边白云宫一众女冠们诧异的眼光——陡然间，病弱的人眼里，闪过了极其复杂的光芒。

“请问这位道长尊号？”看到华璎手中那把浅碧色的剑，风涧月眼睛闪了闪，忽然轻轻问，声音很柔和。

华璎怔怔的看着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执，此刻见鼎剑阁阁主忽然转头问自己，反而愣了一下：“我……小道道号华璎，是白云宫静冥师父门下二弟子。”

“咳咳……二弟子华璎。”有些笑意的，风涧月咳嗽了几声，点点头，”听说静冥近年收了一个徒弟，资质惊人，想来就是你了——短短几年能将白云千幻剑法练到如此境界，的确是百年难得的奇才。”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却有些辽远，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华璎的脸红了一下，低着头咬了一下嘴角——她为人向来矜持低调，被鼎剑阁阁主这么当众一夸，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而，正在她有些忸怩的时候，风涧月却有些意外的结束了这次闹的沸沸扬扬的冲突：“请回去替我问候你师父好……就说故人久不见，祝她修为更进吧！这次二弟年轻气盛，冒犯贵派，还请多多见谅。”

所有姐妹都怔了怔：本来以为是以死相拼的场面，居然如此轻松的就掩了过去？

“大哥！”卫庄却有些不甘地叫了起来，眉间有一种孤愤，”你还要让着她？你都快要死了，还要让着她？林芷那个女人都已经认也不认你了，那样没良心，你还——”

“住口。”话才说了一半，风涧月蓦然回头，目光冷如冰雪，连旁观者心里都是一寒。

“各位道长，请先走吧——我和二弟还有话要谈，恕不远送。”用目光逼回了兄弟的话，风涧月头也不回的对着那帮女冠们淡淡道。

华清抱剑一礼，道：“那么，风阁主，我们告辞。”

和众位姐妹到了楼梯口，华清却出乎意料的站住了，似乎是迟疑了又迟疑，终于忍不住回头，低低说了一句：“还是、还是请好好保重吧……十五年了，她真的都忘了。”

众位姐妹都不知道大师姐说的什么，却看见风涧月瘦峭的肩猛然一震，回过头来，定定看着掌门大师姐，似乎极力回忆着什么，许久才问：“你……？”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风阁主只怕是也不记得我是谁了吧？”华清师姐一向孤高清冷的瓜子脸上，蓦然有淡淡的笑意，只是微微一稽首，便带着大家走下楼去。

华璎本来想跟着走开，但是目光扫到楼中那一袭紫衣，便不由得迟疑了一下。这一迟疑，便让她落在了众人的后面，孤零零的分外触目。

今日一别之后，不知道相见又是何日。

这七年来她过得平静，但是他又怎样？他、他又做过什么样的事情，遇到过什么样的人？……他与她，生命中都有大段大段不为对方所知的空白，正是这种空白造就了梦幻般旖旎的初遇，却也因为这种空白带来的不确定和不安、让她放弃了一切。

刘郎已恨蓬山远啊，如今，却又隔了蓬山一万重。

“小妍。”看着她走到了楼梯口，卫庄忍不住脱口轻轻唤了一声。然而他不唤还好，一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如梦惊醒般的，素衣道服的女子一下子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匆匆下楼去了。

华璎咬着牙，一直到单薄的唇都失去血色，只是低着头匆匆地从望湖楼上拾级而下。下到楼门，看见一众姐妹都已在那里等待了，六师妹手中的琉璃灯晃晃摇摇，映出了大家几分好奇、然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想，这次回去，她那隐藏了多年的心事，恐怕是再也逃不过师父的询问了。

“大家都走吧，快点回去，不然师父要担心了。”华清大师姐还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尴尬的气氛中，她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然后终究没有问什么，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三、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她便是那个节度使的女儿？”白云宫的人都走空了，在望湖楼上，因了二弟最后那一句”小妍”，风涧月震惊的脱口问了一句。

“嗯……薛楚妍。”只是应了一声，卫二公子却是心不在焉的走了过去，来到窗边看着外面下着雨的街道——黑黝黝的巷中只有一盏灯——橙黄剔透的琉璃灯，漂漂浮浮的前进着，引导着后面一群素衣白袜的年轻女冠。

她静静地跟在掌门大师姐身后，携了那把凝碧剑，低着头匆匆走路。琉璃灯里黯淡不定的光映着她秀丽的侧脸，忽然间，宛如昨日重现。

小妍，小妍，小妍……卫庄的手紧紧扣住窗棂，却极力不让自己脱口再次唤出这个名字。她不会再回头的，那么，他又何必枉抛心思？她也说过，他一向骄傲。

甚至骄傲到不曾将这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哥。

风大哥或许有所耳闻——毕竟那一段日子他们的过往太密了一些，但是他既然不说，大哥便没有问。在决断之后，他更加对于这段情讳莫如深，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大哥已经很不快乐，自己这样的事让他知道了，只会徒增伤感而已吧？

在高楼上，隔着绵密的秋雨，他看着她一直一直的沿着巷子往前走，那盏漂浮不定的琉璃灯似乎引导着她，渐渐远去。最后一个转弯，消失在街角处，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卫庄忽然间也低下了头，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似乎要从他极力平定的胸臆中挣扎出来，然而，他抓紧了窗棂，手指扣入木头中，硬生生的要自己安定下来。

默不作声的吸了口气，他回过身来。

——然而，一回头，他就看见了大哥的眼神。

洞彻、悲悯，然而却又带着深深的自责。十多年来，他所看见的大哥的眼睛，都是那样淡漠而无所谓的，甚至已经没有任何地悲喜……然而今日这样的眼神，却让鼎剑阁二公子仿佛被烙了一样，全身一震。

“二弟，对不起……”微微咳嗽着，憔悴瘦峭的男子仿佛从胸臆深处吐出了一声叹息，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大哥、大哥……咳咳，这么多年来，只顾着自己一个人，从来没有……咳咳，从来没有想到过你啊。”

“大哥。”卫庄感觉胸口陡然一热，声音哽咽了一下，低下头去，”我自己能应付的……你不用太操心了。你自己的身体，倒要好好保重。”

风涧月苦笑了一下，勉力平定着咳嗽——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自从十五年前伤在凝碧剑下，被阴寒之气伤了肺腑之后，这十五年来始终不愈，已经侵入了各大筋脉。

这伤势每逢秋日便要发作，每一年的重阳前后都是一道鬼门关——到了近日，更是愈发的严重。否则，一向敬重自己的二弟，又怎么会不顾他的严厉禁令，私下对白云宫动手？

然而，他不曾想到，二弟曾经的恋人，却是如今白云宫的女弟子华璎……那末，如果今天不是他及时赶来阻止的话，难道二弟真的会为了夺取青鸾花，而和她同归于尽么？二弟、二弟为了能让他这个不成材的大哥苟延残喘，居然能不顾一切到这般地步……

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让病弱的人再度咳嗽起来，风涧月的眼睛热了一下，同时，死灰般冰冷的心里也泛起了阵阵的热流……这世上，永远有值得让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风涧月的手用力的拍在卫庄的肩膀上，发现二弟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他一直一直的望着底下那条漆黑的小巷，早已不见了人影，只空留满城秋雨，萧瑟莫名。

她们回到碧城山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夜已经止住了。

还没有迈入山门，看见前方一条白带似的挂在山上的小径里，一行素衣道袍的女冠匆匆拾级而下——不知道是哪个师妹沉不住气，竟然将她们出事的消息告诉了闭关静坐的师父。

说是这么多女弟子的师父，静冥其实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或许是历练和清修多了，显得沉稳而阴郁。提前出关的静冥道长脸色有些苍白，细长的眉毛紧蹙着，有些杀气。或许就是那一缕杀气和悒郁，压住了她眉间的秀色。

“师父……”所有刚从望湖楼回来的人都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师父为人向来严厉，这一次知道了出了这么大乱子，不知道要如何处罚她们。连一向深得师父喜爱的华璎，看见师父眼里冷锐的亮光后，心里不知道为何腾的一跳，低下头去。

——她也知道，受了师祖的教导，严厉冷肃的师父平日里最痛恨的便是道心不坚、凡思缠绕的弟子。

以前四师妹被情障所惑，在白云宫里私会情郎，结果被师父察觉，发起怒来，亲手杖责一百，废了武功将她赶下山去，据说四师妹以后一辈子都是个瘸子了。

“华清，华嫦，你们跟我进天心阁来！”静冥的目光从二弟子清丽的脸上转过，却不问什么，反而对着大弟子吩咐了一声，径自转身回去，素衣白袜，白玉拂尘在晨风中飘飘荡荡，竟然有一种世外仙子的气息。

“师父……今年不过三十多罢？”不知为何，华璎脱口轻叹了一声，身边的师妹们没有一个搭腔，师父为人严厉冷淡，弟子们在背后也不敢议论什么。

只有大师姐，正准备起身跟上师父，仿佛听见了她这一句自语，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居然极度的复杂——不同于平日的冷淡与敌视。

或许，是因为昨夜自己那样不顾性命的救她，改变了华清师姐对于自己的看法罢？

华璎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大师姐轻轻叹了口气：“才三十五……已经显得比年龄苍老了吧？我们、我们将来都会这样，二妹，你也是。”

华璎一惊抬头，不知道为何师姐会有那样的语气，然而华清已经转过了头，沿着陡峭的石阶走了上去。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师姐的身子单薄得似乎要随风飞去。

华璎的眼睛黯了一下——这么多年的同门姐妹，居然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

据说大师姐自幼就被父母抛弃，当年的无尘师祖收留了她，但是因为年纪太幼小而没有正式收为弟子——一直到十四年前，师祖仙逝、静冥师父成为白云宫的宫主，才正式将这个在道观内已经生活了八九年的孩子收为弟子。

所以，虽然年纪并不大，但是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华清依旧是所有人的大师姐。

或许是从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道观中长大，大师姐的脾气变得有些琢磨不透，师妹们往往要受些莫名其妙的气，然而华清为人处事公允决断，有胆色有担当，甚至有时师妹们做错了事，在严厉的师父面前主动担下责任的还是她。

如果不是她习武的资质实在不高，二十多年来都无法完全领悟白云千幻剑法的真谛，静冥师父恐怕早就将宫主的位置传给她了。

华璎入门也算早了，是静冥师父收的第二个徒弟，然而或许因为她在武学上的天分实在是惊人，与大师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所以很自然的，华清从来不喜欢她。顺带着，很多受了大师姐恩惠的师妹们也视她为陌路。

也不知道，这一次师父叫了大师姐去询问事情始末，师姐会在师尊面前如何说她……

一个时辰后，她被传唤入天心阁。华清师姐和华嫦师妹已经回禀完毕，静静地立在师父身后。室内光线很暗，檀香的气息幽幽的萦绕。

“华璎，这一次你为了本门姐妹出生入死，师父很欣慰……你果然是我的好徒弟。”她惶惶然低头，却听得师父柔声开言：“华清华嫦都和我说了，你这次因了经验不足、差点伤在鼎剑阁的手里，等明日师父便好好的传你本门天心秘诀，再多与你拆练剑招，，以后再碰上这等事便能立于不败了。”

师父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怜爱与赞赏——华璎心里微微一松，然而转瞬，便听得师父的声音冷了下去：“但是，华璎，你既已出家修道，如何能够再心有凡念？”

她身子一震，脸色瞬间雪白——大师姐、大师姐毕竟将她的事情都说了出去么？

“唰”地一声，听到什么簌簌响着，落到脚边。师父的声音里面有动气时候才有的寒意，让每个弟子惴惴：“华璎，师父向来以为你心静如水，但是华嫦在你房里找到了什么？——玉豀生诗集！你每日挑灯，原来读的就是这些么？”

那一本脆黄的书落到她雪白的长袍下，书页微微掀开，正翻到昨日读过的那一页《春雨》。华璎的手一颤，下意识的想捡起来，然而慑于师父盛怒，温顺的她终究不敢动一下。

“你要敢再捡起那本书，我就斩断你的手！”师父方才还温和的语气，陡然间因为弟子动了凡心而变得冷厉，”李义山那些东西，只有一句是好的，你给我记住了——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蓦然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师父。

静冥道长的脸色是严厉而沉郁的，一如平日，站在师父身后的大师姐脸色平静，没有一丝表情；而六师妹一见她抬头，急急低下头去。

“给我回去好好读《玉皇心印妙经》。想想吧，华璎，师父是为了你好——这世上多的是红尘纠缠，陷入便难以自拔啊。”师父轻轻叹了口气，眉目之间反而有些感慨。

居然就没有再问她与卫二公子的事情。

华璎有些疑惑的看着，深深稽首行礼告辞，退了出去。退到门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华璎迟疑了一下，立住脚，低首轻轻道：“师父……鼎剑阁的阁主风涧月，请我代他向师父问好，祝故交修为更进。”

“风涧月？什么故交！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真真是诋毁清修之人。鼎剑阁里就没有一个好人。”师父的眉头皱了一下，手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华璎你也是，这样人的话你也信？快给我回去好好修习经书！”

她有些无措的站着，看见站在师父背后的大师姐对着她轻轻摇摇头，示意她快些退出。

出门时，她的眼角扫过地上那本《玉豀生诗集》——风从阁里的不知何处吹来，书页轻轻翻动。华璎的眼睛陡然红了一下，然而咬了咬牙，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二师妹。”晚课过后，师父离开，众位女弟子按照顺序依次退回各自房中，最后留下大师姐收拾一切。在华璎也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的大师姐叫了她一声。

华璎的眉头不易察觉的收了一下，站住了身子，轻轻问：“师姐有何指教？”

华清没有回答，空荡荡的三清殿上她的足音响起，绕到了她的身侧。

“这本书你好好收起来，不要再被师父发觉了。”忽然间，听到师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手里一动，一卷书塞了进来，熟悉的质地与厚度，赫然是那本《玉豀生诗集》！

华璎惊喜的抬头，看见师姐清秀的瓜子脸。华清看着她，叹息着：“师父要我烧了它，我想想还是私下藏了还给你。”

“多……多谢师姐。”手指紧紧的握住书卷，不知道如何表达心里的感激，华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华清居然还有这份心，以前，还一直以为大师姐是个同师父那般无情冷漠的人呢。

“我没有同师父说卫二公子的事情——但是六师妹说了。”华清的声音顿了一下，看着二师妹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继续，”也不能怪她……华嫦一直帮着我，所以有机会就会说你的坏话——”

“嗯。”华璎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含糊应了一声：六师妹以前受过大师姐的恩惠，所以一直仰赖着华清。自然，被师父传授凝碧剑、威胁到华清地位的她，在华嫦眼中也是时刻恨不得踩一脚的人了。

“她把你们在望湖楼上的事情都说了……师父那么聪明的人，想来已经猜到了几分。”华清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从容，而听的人却是心乱如麻。

“可师父没说什么！”华璎感觉手心渐渐冰凉，脱口惊惧的说。

华清点点头，眼色却越发的沉郁：“是啊……我也很惊讶。师父竟然什么都没说！以师父的性格，你觉得她会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不追究么？”

华璎的心更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耳边就听见大师姐轻轻说了一句：“师父她今天……吩咐五师妹到碧城山千丈崖上，去采解忧花来。”

她心里一惊，陡地冰冷彻底。

解忧花？解忧花？白云宫所有丹药里面需要解忧花的，只有——！

“天心阁的丹房里，好久没有炼制‘洗尘缘’了罢？如今用到，只怕要赶着现制了。”她还没有想到那个令人恐惧的药物名字，华清师姐却淡淡的说了下去。

“不会吧？师父、师父要我——”有些震惊的，华璎脱口问。

华清的脸色也是冷冷的，眼睛里面的光芒闪烁不定，她回头望着殿中供奉的三清神像，上清灵宝天尊、玉清原始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高高在上，俯视着空旷大殿中这两个年轻的女冠。

华清叹息了一声：“你资质那么高，师父断断不舍像以前对付四师妹那样、废了你武功赶你下山——她今日还说要传你天心秘诀，这在本门向来是不传之秘。师父这样的脾气，有这样的打算，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起今日师父流露出的倾囊传授的意识，对照如今大师姐的分析，华璎脸色渐渐苍白，冷气一丝丝的从心底溢出——洗尘缘…洗尘缘！

赠卿一杯无情泪，洗尽尘缘入九霄。

凡是道心坚决的人，在白云宫出家修道前，都可以请求服用洗尘缘，一杯入喉，尘缘尽忘，不复再有恩怨纠缠。但是每次动用洗尘缘，都是入门的子弟自愿提出。可是、可是师父如今，居然有了逼她服用洗尘缘了断前尘的心思么？华璎有些惊惧的握紧了手中的书卷，脸色苍白的透明。

看着她的神色，华清微微叹了口气：“洗尘缘炼制至少要七天，你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愿意放下一切，那么，趁着师父没有逼迫你，赶紧走吧！”

离开这里？大师姐的意思，竟是要她私逃出宫么？

“逃出去？师父、师父知道了不知该如何生气呢……”华璎惊讶的抬头，看见华清决断的眼神——大师姐毕竟是大师姐，一向都是沉稳而有主见的。

“我知道你向来温顺听话，这样大胆的事情未必能做的出来。”华清低了眉，淡淡道：“本来我不会这样帮你，可是经过昨天的事情，我想——如果能做的到，我不想让二师妹你再遇上这样的事情。”

“再”遇上这样的事情？

华璎心中微微一惊，心中不知有什么样的猜测掠过，许久许久，她望向殿中长明灯下仙风道骨的三清神像，忽然轻轻说了一声：“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师父、师父也是看过义山诗的，是么？”

已经是半夜了，碧城山上到处是点点的碧色——那是满山的磷火。这是阴气很重的山，层层叠叠的坟冈，一到夜来便是漫山飘飘渺渺的碧色鬼火。想想，”碧城”两个字，还倒是贴切的很。

“看这里——”在后山千丈崖附近的悟真洞中，华清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在洞壁上晃了一下。悟真洞是白云宫弟子们犯了门规后，贬来静坐反思的地方，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更不用说是半夜。

外面有野鸟夜唳，华璎心里一惊，在火光明灭之间看见了洞壁上斧凿的痕迹。仿佛有人为了凿去什么东西，而夷平了这一片洞壁。

“什么都没有呀。”看着那些已经有了些年头的刻痕，华璎诧然的说——她不知道大师姐半夜偷偷地拉她来这里，是要给她看什么。

“上面的字，只怕没有人能认得出来了……哪怕是亲手将那些字刻上去的人。”华清将火折凑近洞壁，手指抚摩着那已经有些长上青苔的刻痕，有些感慨，”十五年前某一个深秋，白云宫也有一个女弟子因为动了凡心、被贬到此处禁闭，她的师父限令她在日出前想通，自愿去放弃所有尘缘——不然，便要强行让她喝下洗尘缘。”

“啊？”华璎微微一怔，不自禁的脱口低呼，”她、她的师父……也这般强人所难么？”

“白云宫里面的规矩本来就严……历任的宫主，从来没有一个好脾气的。”华清的手抚摩着石壁，眼睛里面却有辽远的叹息，”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么，她便是在这里静思了一夜么？”在火折一明一灭的光中，华璎的眼色陡然也黯淡起来，”她、她最后是怎么决定的？”

华清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她的资质也很好，可以说白云宫近一百年来只有她能在三十岁以前，就将白云千幻剑法真正练成……但是和你不一样，她那时候依然不顾一切的爱着那个男子，其实根本不用想什么，她绝对不会和情郎分开的。”

火折映照着石壁，上面的痕迹过了十多年，依然看得出一斧一凿之间的凌厉。

“她的师父硬生生将她关入悟真洞里，说如果她想不通等天明了就要逼她喝洗尘缘——她费尽了力气，也无法打开洞门出去。”华清的眼神幽幽远远，这个年轻的女冠，居然知道这样隐秘的过去，”眼看长夜就要过去，师父就要拿着药过来，她疯了一样在石壁上到处刻下情郎的名字——生怕自己真的会忘掉，她想记住他啊！”

“但是……最后还是被凿掉了么？”陡然间华璎明白过来，手指触摸着石壁上那些平整的印痕，她眼睛便是一热，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慨，让她几乎掉下泪来。

还是没了……什么都没了……那样用尽了毕生爱恋写下来的名字，仿佛写在沙滩上一般，潮水来去之间，宛如从未发生。

“是啊。师父一进来，看见她这般不顾一切的势头，知道怎么劝也是无用，当即就制住了她，逼着她喝下那药去！”华清轻轻说着，声音渐渐由波澜不惊变得尖锐凌厉，仿佛感染了当时那样疯狂惨厉的气氛。

“那个女弟子不肯喝，拼命的挣扎，甚至拔剑对着师父动起手来……然而，她还不是师父的对手。她师父将她击倒在地，将药给她灌下去，然后在等着药力发作的间隙里，开始冷漠的一处处削去壁上刻着的名字——是的，她必须忘记！”

“最后知道无望，在陷入药力发挥的恍惚中时，那个女弟子忽然抓着剑锋回过手来，用剑划破了自己肩上的肌肤，将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上……她要记住他，她宁死都不要忘记！”华清的手用力的抓着那些刻痕，几乎将纤细的手指折断在石壁上，她的声音渐渐高了上去，犹如乌鹊夜啼。

“后来呢？”仿佛听着的，是自己的未来，华璎手心沁出了冷汗，有些怯生生的问了一句——生怕听见的是不好的结局。

“很惨。”华清的回答却是简短的，仿佛需要平定一下心中的振荡，然而那样一句简短的概括，却让华璎的心蓦地沉到了万丈深渊。

心中一片冰冷。那般惨厉的故事……十多年前发生在这个寂静冷僻的石窟里。恍惚间，夜风中她似乎听到了当年那个女弟子绝望的哭声和喊声，幽幽远远。那是一个被硬生生扼杀的灵魂，依旧在不甘心的呐喊。

——如果她不从，静冥师父会不会如此对自己？

沉静了一会儿，华清继续说了下去，终于不再情绪动荡，然而声音却带了些萧瑟悲凉：“那个女弟子没有能按照原定计划下山去找那个恋人。几天不见她的消息，那个男子便自己找上了白云宫——然而，没想开门出来的便是她……”

“她，她真的不记得他了么？”想象着再见陌路的场面，没来由的一阵寒颤，华璎轻轻问。

“不记得了——洗尘缘那样的药力……”华清摇摇头，火折子已经快要燃尽了，她晃晃手腕，让最后那一点烧完，叹了口气，”她的情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几天不见，她便变得如此冷若冰霜。他无论怎么说，她都只是当他是个疯子。纠缠不清之间，惊动了白云宫里面的人，师父出来看见了，就沉下了脸——要她将这个人赶走。”

“那个女弟子就这样和昔日的情郎动起手来。”

说到这里，火折子已经灭了，石洞中刹那间一片黑暗。而大师姐的声音，依旧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冰冷如水：“她啊……招招无情，不带一丝留恋。不知道是因为她剑法真的大成了，还是最后关头那个男子下不了杀手——反正到最后，她一剑刺穿了昔日情郎的胸口。”

“啊？！”终于忍不住，华璎脱口惊呼了一声，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声音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惧怕的感觉……即使是在这个偏僻阴冷的石洞中，听到这样的事情，未必能让她感到从心底漫出的寒意。

——那是因为她从中看见的，是她自己的命运。

“也幸亏那个人武艺高绝，在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没有毙命，只是抱恨而去，从此心灰意冷，在有为之年而绝迹于江湖。”大师姐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晌，方道，”就是到了如今，每一年伤势便要复发一次，这折磨，只怕是要至死方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和惋惜，与她的年纪大不相合——华璎想，大师姐恐怕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吧？这里每个人，都是安安静静的各自修心养性，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清静安闲，然而内心里多深才能见底，却是无可猜测的。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凉的石壁，十五年前的斧凿痕迹仿佛刀剑般凌厉的割痛她的手，华璎一颤，忽然在黑暗里低下头去，极轻极轻的问了一句：“这上面本来刻着的名字，是不是……是不是‘风涧月’三个字？”

声音飘散在黑夜的洞窟中，仿佛激起了微微空荡的回声。然而，黑暗中华清师姐默默伫立，却没有应。

都是聪明的女子，很多事情，说到一半便能知道。

“师父……师父她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么？好可怜……她、她什么都忘了么？”华璎的感慨却越发的深，想起往日师父的行迹，忽然觉得平日她那样严厉冷酷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觉得感触万千。

华清的声音这时才响起来，轻轻叹息着：“是啊，她不记得了——师祖后来一直很严厉的管束她，渐渐师父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十五年来她一直恪守着无尘师祖的训导，将鼎剑阁当作了死对头……你看，她不是死死守着青鸾花，不肯给鼎剑阁么？”

华璎生生打了个冷颤，想起这次冲突的主要原因，脱口轻呼：“天啊……十五年后，师父、师父还要看着他死么？”

黑暗中只听簌簌的声响，然后微微的红光一闪，原来是华清从袖中拿出了另一个火折，点了起来。持着火折，她再次照了照洞壁，微微叹息：“师祖……说真的，虽然无尘师祖号称中兴白云宫的一代宗师，我却自小起就有些恨她。”

“那时候我七岁，风阁主和师父都不过是双十年华，多么相配的一对璧人啊——他们两的第一封书信，还是我偷偷转交的呢。”华清的眼光忽然又变得辽远，轻轻出了一口气，”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那时候我因为年纪小，所以师祖并不把我放在心上，看管的也松了一些——如今，可算是隔了蓬山一万重了。”

华璎恍然：原来，在望湖楼上，大师姐临走时扔下来的那句诗是这样的缘故，看来，风涧月的确也是喜读义山诗的吧？……然而，看着他那样茫然的神色，大约十五年这么长的岁月后，他也忘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女道童了。

“所以，二师妹，我带你来这里，给你讲这个故事，是希望你不要再蹈这样的覆辙。”火折子的映照下，华清素净的瓜子脸上有凝重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叹息，”太像了啊……在望湖楼我看见你和卫二公子那样的神情，心里就紧了一下。”

华璎默不作声的低下头去，火光幽幽映着她侧脸，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来回移动着，许久许久，才问了一声：“师姐……那么，为什么，你不和师父说你知道的事情？”

华清冷冷笑了一声，声音有些锐利起来：“师父如今的性子，可以说和师祖一摸一样了。你以为她会听得进去？一开口，早就被当作污言秽语打出去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轻叹了一声：“而且，就我一个人是口说无凭的，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些事情发生过。师祖当年把一切痕迹都抹去了……连师父拼了命在肩上刻下的字，都被师祖用烙铁烫平了！很惨……很惨……”

华璎又是冷冷一惊，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肩膀，仿佛那炽热的烙铁烫上的是自己的肌肤——那样不择手段的压制啊…夜风吹来，她仿佛听到低低的哭声。

那是那个年轻女冠被禁闭在这个石洞里面时的哭声，一边哭喊，一边在记忆消失前拼命刻下恋人的名字。在石壁上，在血肉之躯上。她要记住！她要记住！她要记住他的名字，记住她曾经……那样的爱过他。

然而，一切终究被无情的抹去，仿佛砂粒回归于大海，平整的海滩上一望无际，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的身子在宽大的道服下不自禁的微微颤抖起来，用力咬住咀唇。

“其实，我记得这个石台底下，本来有个地方刻着的字没有被师祖看见，还残留着……”华清有些疑虑的低下头去，用火折子照照那个青石台子，细细看了一眼，”我两年前来看的时候还有‘风涧’两个字在，奇怪……后来再过来看，居然不知被谁抹掉了。”

华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石台底下的凿痕——和石壁上比起来，已经是比较新的了。不知道门中还有谁，居然仍然在力图掩盖这样的过去。

想到这一场悲剧牵连的人，和延绵已久的岁月，华璎心里一点点的冷得透凉。

华清在黑夜中默默站了一会儿，看着手中的火折烧了大半，终于清冷冷的问：“二师妹……如今，你心里的打算是怎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不知为何华璎却惊得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咬咬牙，终于挣出了两个字：“我走。”

——是的，她要走。她要离开。无论此后去向何处，断断不会再留在这个地方，将这个已经淡漠的悲剧再重新的临摹一遍。

七年前，为了脱离牢笼，她选择了束发出家；然而没有想到，七年后，为了挣脱另一个更可怖的牢笼，她还要费如此大的心力。

这天地之间，莫非到处都是躲不开的罗网？

华清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火折又快燃尽了，她点点头：“的确还是走的好……趁着师父还没有炼出那洗尘缘来，过几天轮到华嫦值夜，我去她提点她一下。”

她轻轻笑了笑，眼色冷冷：“师妹们或许还会说：大师姐毕竟有本事，借着这件事，就轻轻松松逼走了师父最宠爱的弟子，坐稳了掌门师姐的位置……”

“师姐。”她颤声打断华清的话，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人和人之间啊，究竟要费上多长的岁月、多深的用心，才能够真正了解彼此？

华清也就住了口，看着她笑了笑，抖抖手中又快要燃尽的火折：“二师妹，我们回去罢——夜很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念经。”

四、此情可待成追忆

“华璎，今夜子时，你到天心阁来见我。”三清殿上，檀香袅袅。华璎刚刚将那一卷悟真篇阖起，和一众师姐师妹站起来准备退下，却听见师父在殿上对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华璎的脸色一白，看见旁边华清大师姐的眼光横过来，带着忧悯。她只是默不作声的点点头，拿着经书低下头去。

“好，你们都退下吧……”静冥师父有些疲倦的挥挥手，用手揉着太阳穴——不知道为何，近来师父精神一天天的疲乏，总是用手去揉额角，仿佛有些头痛一般。等得弟子们开始退出，静冥却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抬头：“华光，对了，你留一下。”

华璎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退出关门之前，有些惴惴的看了里面的五师妹华光一眼。这个平日和大家接触最少的师妹，想来腼腆胆小，脸色也出奇的苍白，或许和每日里留在丹房炼丹、不见天日有关吧？

华璎跟着众人退开，但是不知如何，心里有些猜疑和不安，只是随着大师姐她们走着。

“跟我来。”待得师妹们都鱼贯回房，华璎正准备推开自己小房间的门入内，却蓦地听到了大师姐在廊上低低说了一声。她一惊回头，看见师姐继续往前走去，从院子的后门穿出，绕到了殿后。

“师父，已经将解忧花添入药炉，弟子昼夜看守着，大约今夜便能炼成金丹了。”隔着窗子，听见里面五师妹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响起来。

“好……到了子夜时分，给我送到天心阁来。”师父的声音依然透出说不出的倦意，和平日的冷厉大不相同，她顿了顿，忽然低低道，”华光，你一向为人小心，这一次炼制洗尘缘的事情，莫要同宫中任何人说起。”

“是。”五师妹的声音平静，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有些担忧的开口，”但是洗尘缘药力太绝，师父你真的要——”

“华光，你可以退下了。”没有等她说完，静冥的声音毫无感情的响起，截断了她的话。

站在后山上，偷听完对话的华璎有些怔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本来是个安静而淡淡的人儿，随遇而安——可如今，事情似乎将她逼到了不得不尽快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如七年前那个秋潮桂香的晚上。

碧城山上秋来的早，已经是遍山黄叶萧萧，一阵风吹过来，如惊起了一山的枯蝶。

“看来就是今夜了……”华清眉间的忧虑反而更深，看着漫山黄叶，在萧瑟的风中忽然转头看她，”你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晚上是华嫦值夜，你赶紧下山。”

“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就是一卷唐诗，几件随身衣服。”华璎有些茫然的看着山下，那里层层白云缥缈，遮住了山下繁华世界——她本来自那个地方，可如今一想起要重新回到那里，却是一阵无依的茫然。回去了，她能做什么呢？

旧好隔良缘，故园芜已平——在这个世上，她已经如飘萍一般了。

“下了山，就往北走。师父会亲自来追你也未可知，自己留心形迹。白云宫的武功也不要随便传了出去……”看着她那样茫然的神色，华清师姐叹了口气，细心叮咛，”对了，凝碧剑你要留下。不然师父绝对不甘罢休。”

“嗯，这个自然。”华璎轻轻点头，虽然爱极了这把佩剑，但是知道此乃白云宫重宝，断断无私自带走的道理。她看着山下分了又合的白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不说话。

华清也看着下山的路，道：“那么，我们先回去罢。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赶路。”

华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站着一动也不动。忽然间，她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蓦地抬头：“师姐，今天晚上我要先去天心阁盗取青鸾花！”

华清一震，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师妹，一向安静低着头的华璎却抬起了头和她对视，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净。华清忽然叹了口气，转开了头去，不知怎地，感觉脸因为惭愧而有些发烫：“你、你要带下山去，给鼎剑阁的阁主么？”

华璎点点头，慢慢握紧手中的剑，轻轻道：“是啊……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我没有法子让自己什么都不做、自顾自的下山去。”

“嗯……”不置可否的，华清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心里面从深处都慢慢震了起来。

华璎看见师姐这般，忽然间感觉有些对不起华清——大师姐这样的帮自己，自己不知道好好配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添麻烦，真是不应该。

“师姐，凝碧剑再让我用一晚吧……不要用到是最好，但是先得带着进天心阁。”华璎低下了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如果能顺利出来，下山前一定交给你……如果、如果我出不来……那么也就当交回给师父好了。”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还准备说什么，蓦然间，听见华清的声音毫不迟疑的截断了她：“二师妹，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华璎诧异的抬头，看着平日里声色不动的掌门师姐。忽然间，仿佛是错觉，她看见有什么晶亮的东西从师姐眼中坠落。

“我想了十五年都没有胆量去做的事情，如今有师妹和我一起做……”华清蓦地从道袍中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师妹的手，眼圈蓦的一红，”华璎，多谢你。”

华璎感觉心里有波涛层层推来，胸中翻腾如海，然而硬生生的咬住了唇，许久，才微微一笑，对着华清微微一躬身：“大师姐，华璎也多谢你了。”

三更。碧城山还是一如平日的寂静，天公也作美，今夜没有月亮，黯淡一片。唯有漫山的磷火飘飘荡荡，诡异而瑰丽。

“师姐，你在这里替我望风，如果师父过来了，就想办法拖延一下……”将收拾好的小小包袱递给师姐，华璎握紧了手中的凝碧剑，轻轻道，”我进去拿了青鸾花，便立即出来。”她换了一身束腰窄袖的衣服，头发也紧紧束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知道自己武学修为不够，进去了恐怕也是个负累，华清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包袱，利索的点点头：“好，你快去快回。师父此时应该是入定的时候，一柱香内该不会发觉。”

“好。如果一柱香内不见我出来，那么师姐赶快回自己房间去，免得被师父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华璎仰头看着夜色中的天心阁，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凝聚。

华清笑了笑，却没有答话，只是催促：“师妹，快去快回。”

“好，师姐，我进去了。”不再迟疑，手指轻轻扣住檐下的垂莲，微微一使力，华璎的身子如同白鹤般瞬忽掠去，半空中足尖连点瓦当滴水，毫无声息的一层层掠上去，转眼消失在天心阁最高层的窗口。

青鸾花被放在天心阁最高层，种在一个蓝田玉的盆子里。每日清早，由师父亲自收集了承露上的露水，灌溉仙草——其实并不知道青鸾花的药力究竟有多神奇，但是江湖传言中，白云宫这株灵草，却几有起死回生之能。

二师妹已经掠入了三层，然而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声响。华清仰头看着天心阁三层上那扇窗子，那扇半阖的窗子如同人半开半掩的眼睛，忧郁的俯视着她。

华清眉间有些忧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会有大事发生。

忽然，”乒”的一声清脆响声，似乎什么东西落地破碎，打破了道观夜里的宁静。华清心里一惊，陡然间看见那个黑沉沉的窗口里，有雪亮的光芒一闪——是剑光！

难道……还是被师父发觉了？这样快的就动起手来了么？

华清手心里沁满了冷汗，正在思虑之间，已经看到有人从天心阁那扇窗中先后跃出，身形如同疾风闪电，落下的途中仍闻得”叮叮”几声金铁交击之声，剑光纵横之间轻轻落在地上。先前落地那人，显然不愿意纠缠再战，匍遗落地便点足奔出。

“师妹！”华清见得后面落地的是华璎，然而却空着左手，心下不禁一惊。

“师姐，那人先取去了青鸾花，快截住他！”华璎足未落地，便唤了一声，手中长剑指向那人背心——显然是急了，平日温文的她出手便是狠招。

华清眼见惊动了旁人，又凭空出来一个抢先下手之人，已经知道今夜的事情不能善罢甘休，将心一横，也抽出长剑来——只求能在惊动师父以前将青鸾花夺到手，再让二师妹下山去，至于师父要动多大的火气，全由她来承担便是。

那个人往山门方向奔来。那却是她站的位置。华清将包袱扔在地上，她和华璎一先一后，拔剑夹击那个盗取了青鸾花的神秘来客，

又是两声冷锐的金铁交击，华清虎口一麻，感觉自己手中的长剑直似要脱手飞去。但是，便是她这样一阻，华璎已经追了上来，凝碧剑带出雪亮的流光，直刺对方后心。

这个人的剑招……好熟悉！仿佛几天前刚刚见过？华清心里暗自一惊，瞬地抬头看去——借着磷火微弱的亮光，她认出了来人的脸，脱口惊呼：“师妹，住手！”

然而，因为凭空有人出现、完全打乱了今夜的计划，一向沉静从容的华璎心中又急又惊，希望在惊动师父之前将事情了结，出手竟是反常的迅速毒辣，起手便是一招”空山灵雨”，听得师姐如此喝止，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噗”的一声刺入对方后背。

“住手！是他！”华清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也忘了要压低声音免得让师父听见，厉声喝止，声音尖锐，”是他！”

华璎迅速止住剑势，然而终究慢了半拍，虽然华清急切之间没有说”他”是谁，然而听得师姐的惊喝，华璎脸色也是刷的一下苍白，手一颤，叮的一声，凝碧剑掉落在地。

“小妍……你、你当真出息了。”来人止住了脚步，有些苦笑的，缓缓转过身来，左手里，还拿着那朵摘下来的青鸾花，那花朵在暗夜中，居然散发出奇异的青色磷光。光映着他的脸，紫衣人的眼神却是无奈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好狠好快的出手啊——是、是空山灵雨？”

华璎怔怔的看着他回过头来，怔怔的看着他笑着说话，一时间，头脑里居然是一片空白——不错，她怎么没想到怀冰也会来？他为了救大哥，该是比自己更急切的想拿到青鸾花吧？……可是，为什么，偏偏也要在今夜这个时候？

然而，想起方才刺入他背心的那一剑，她忽然间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东西。

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招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把凝碧剑！那是诅咒！

她、她竟然就这样…就这样亲手杀了怀冰！当日，她以为为了所有人好，而选择了束发出家，没想，束发修道却是换了今日亲手杀了怀冰！

看着黯淡光线下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华璎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什么千丝万缕的尘世纠缠、计算的得失与荣辱，进退间的筹划都已经不在考虑之内，她只是想着：怀冰要死了……怀冰要死了！

她看着他因为站立不稳而抽剑驻地。忽然间哭出声来，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怀冰！怀冰！”她用力抱着他，踮起脚来箍住他的肩膀，仿佛生怕他会一下子倒地死去，忽然间就失去控制的痛哭起来，”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了……千万不要！”

卫庄反而愣住了：从认识小妍到如今，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的哭过。她一直都是很有教养的候门千金，一举一动有自小养成的分寸，连哭泣都是优雅的——如今这般爆发似的恸哭，完全不似她平日的举止啊。

七年后，他再度拥抱了她。惊惧交加，她揽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瞬间，仿佛所有凡尘俗世的羁绊都已经消失远去，不论记得的什么恩怨，什么彼此的过往；那些空白的、还是紊乱的人生岁月都已经不再重要——天地间，他只剩了一个她，她身边也只留了一个他。他们如果再不相守，那么便是注定孤寂的人生了。

相拥的刹那，是彻底了解、彻底原谅彼此的刹那。只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照亮他们以后整个人生。

心境从来没有如此的清明和安详，卫庄反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连声轻轻道：“小妍，别哭，别哭……没、没事的……”然而，不知不觉，他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感觉手慢慢冰冷无力，”呛”的一声，流光剑跌落地面。

“小妍，记住帮我…把青鸾花送去、送去给大哥。”他目光留恋的停在她脸上，然而感到了意识的渐渐模糊，只来得及费力说了一句。

“怀冰！怀冰！”华璎有些绝望的抱住他，感觉他的身子越来越沉的靠在自己肩上，她急切间扶住他的腰，却触到了满手的温热——血，他的血！

“师姐，师姐，过来帮帮我！”感觉已经扶不动他，华璎有些不知所措的叫了起来，呼唤身边的华清师姐，然而，却没有听到华清的回应。

华璎不得不扶着卫庄倚着台阶坐下来，回头看大师姐那边时，却蓦然倒抽了一口冷气——黯淡的天宇下，天心阁的大门无声无息打开，师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内，后面跟着五师妹华光。

似乎换过了衣服，居然穿着女弟子才穿的鹤氅羽衣，白玉拂尘飘飘，宛然仙人。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却是雪亮的可怕！

应该是刚送了炼出的洗尘缘进去，还在阁内的华光跟了师父闻声开门出来，不知为何却只是低着头，不停用袖子擦着眼角。然而放下袖子，一眼看到台阶上坐着的两人和站着的华清师姐，华光的眼睛惊讶的睁大了，一瞬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该是被方才花盆的破裂声惊动才出来，静冥师父的表情却平静的出奇。她的眼神有些琢磨不透的游移着，视线先落在相依而坐的两人身上，在那朵被折断的青鸾花上微微一顿，然后转到了地上扔着的那个包袱上，却始终一眼都不看华清。

师姐仿佛被定住了身，站在一边看着师父，不知为何，眼神竟然有些恍惚。

“华璎，你是要盗了青鸾花和这人私奔下山？”师父忽然开口了，冷冷的，然而居然没有动怒——眼色飘忽莫测的，看着重伤垂危的男子和抱着他的年轻女冠。

华璎一怔：今夜本来没有料到怀冰会来，私奔一事，又如何说起？ 然而，不等她出言，已经渐渐昏迷的卫庄看见大门洞开、素衣女冠走出天心阁，蓦的，眼睛里面也出现了华清师姐一样的奇异的光芒。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用手撑住地面，忽然间撑起了身子，直盯着静冥，大笑起来：“不错，小妍就是要和我一起走！怎么样？林芷，十五年以后，你的徒弟可比远你有心肝呢！”

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对师父如此说话，华璎大惊，然而心里却闪电般的雪亮。

林芷……林芷。望湖楼里，和风涧月争执之间，怀冰便提到过这个名字——看来，那便是静冥师父的俗家姓名了。

“啊？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武功也很好。”

依稀中，昔日怀冰所说过的话响起在耳边——然而，师父温柔么？漂亮么？甚至，这么多年来，在她清冷如严霜般的脸上，连一丝的笑意都没有看到过啊。

华璎看着师父冷如冰雪的脸，忽然间感慨万千……什么都遗忘了的人、活着的，难道只是这么一个空壳而已了吗？如果换了是自己，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罢？ 或许看破世情的人会觉得、这样遗忘了也好——然而，即使是遗忘，也要是她心甘情愿的遗忘！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逼她将过往遗忘！

“华璎，你怎么说？”正在恍惚间，却见师父根本不理会卫庄的话，径自转过头，冷冷问她，语气中肃杀之意更重。

怀冰的血流了她满手，她虽然用力为他捂着背后的伤口，却依旧阻止不了。华璎不禁苦笑起来：她是他的命中魔星罢？不然为何每次遇见她，怀冰总要受伤？

“是的，师父。我要和怀冰带着青鸾花下山去！”陡然间，她抬起了头，直视着平日威严的师父，一字一字的回答。

听到徒弟那样的回答，静冥蓦然静静笑了起来——华璎看着师父多少年来第一次展眉的笑，看着她枯槁靥边露出的浅浅酒窝，那样的妍丽柔美，华璎仿佛忽然镇住了。

静冥师父的眉目间，不知是什么样复杂而恍惚的神色，定定看着她，缓缓点头：“好！说得好！——我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话语未落，剑光如同游龙般从羽衣中腾起，直取台阶上的两人！

“小妍！”卫庄大惊，然而伤重垂危，从地上捡起长剑已经来不及，他身子一侧，便要挡在华璎身前——然而，却未想华璎早料到了他会如此，左手同时便将受伤的人用力推开，右袖一拂，展袖卷起地上跌落的凝碧剑，迅速斜斜反削过去。

师徒两人在瞬间使出的、居然同样都是那一招”空山灵雨”！

“师父！”“师妹！”变起腋肘，华光看的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然而不知为何，华清那样干练聪明的人，却仿佛呆了一下，也才惊呼着扑过来。

一样的出剑，一样的走势，迅速而灵动的，两柄剑在空中流转出清光万千，凌厉准确的刺向对方。

然而，终究是师父、而且又是先发制人，静冥的剑更加空灵的不带一丝烟火气，迅疾的破空刺到，在华璎的剑没有达到前，刺破了她眉心的肌肤，然后凝如江海清光般停了下来。剑气从华璎眉间透入，她只感觉手足一软，剑势便是无力的一偏——只划破了师父左肩的道袍。

“小妍！”卫庄勉力从地上抓起了剑，然而因为失血，感觉流光剑拿在手里几有千斤之重。他看着命悬一线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却不敢稍动。

“师父！”华清蓦然不顾一切的奔过来，”你不能杀二师妹！不能杀！”

静冥师父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厉声大呼，只是有些疲惫的晃了晃头，似乎额角又开始痛——她手中的长剑刺破华璎的眉心，血一滴滴沿着秀挺的鼻梁流了下来。华璎闭上了眼睛，然而闭眼前却忍不住看了旁边的怀冰一眼。

——真的是命么？今晚，如果不是被她误伤，怀冰和她，又怎么会无法离开？

不知为何，静冥没有立刻痛下杀手，眼神飘忽地有些不可捉摸，定定看着在剑下却神色丝毫不变得女弟子，许久，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字的问：“华璎，你悔否？”

“禀师父，徒儿不悔。”华璎面色沉静，安安静静地回答，浑不以生死为意。忽然间她眼睛蓦的睁开，沿着雪亮的剑锋看上去，看到师父肩头破碎的衣衫处，那里，疤痕赫然，触目惊心——那是被烙铁生生烫平的、深深压制下去的灵魂。

华璎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反问：“师父，你悔否？十五年前——”

“住口！”陡然间，一直平静冷漠的师父厉声喝止，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看夜沉沉不见星月的天，大笑，”好，好，好个不悔！你好，你好！——”

陡然间，她翻转手腕。

“师父！”华清和华光再度惊呼，大师姐拼了命似的奔上去想挡在华璎面前，然而眼见得已经是来不及。刹那间，旁边的卫庄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去一把揽过了华璎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

“师父！师父！你还要做这般灭绝人性的事情么？将心比心，你于心何忍——”华清看着剑光再度腾空，脸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大喊着，扑过去。

“华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静冥师父微微带了一丝冷漠的笑意，曼声轻应，，”我不知道。”

剑风凌厉的袭来，在刹那间华清眸中闪过绝望的神色，侧过头去不想再看。

“叮！”仿佛金铁交击，刺耳的声音从剑身上响起，静冥手中的长剑猛然一震，剑势偏了出去——”谁？！”惊怒交集的，师父瞬地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得了那一刹的空档，华清顾不得别的，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师父的腿，生怕她再度出剑，一边回头对着华璎急喊：“快走！”

然而，卫庄和华璎看着山门方向，却居然一动不动。华清心下大急，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

暗夜里，居然有一行火把烈烈的燃烧过来，沿着山路蜿蜒奔近，声势惊人。

队伍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奔来，先头已经到了山门附近。一顶软轿正轻轻放下地来，轿帘掀起，一个人欠身步出软轿。那一道凌厉的指风，便是从中而来。

“鼎剑阁主？”华清震惊的脱口而出，神色也是一变，手却更紧的拥住了师父的双足，感觉师父的身子刹那间微微颤抖。

软轿里走出的那人，也不见如何举步，却瞬间便到了天心阁阶下。仿佛是方才一阵急促的赶路让身子有些不适，微微咳嗽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来到台阶下，站到了那一对情侣和静冥之间。

“大…大哥？”心下一宽，卫庄感觉神志随着血液的流逝慢慢模糊。他今夜本是瞒了大哥孤身潜入白云宫，本以为盗取了青鸾花便可迅速返回——却不料，刚刚从临安动身返回淮北的大哥竟得知了他的动向，连夜带人追了过来。

风涧月没有答话，甚至没有看兄弟一眼，脚尖只是一挑，地上的流光剑倏地跃起，落入他枯竹一般的手中。

“阿芷，这些年我一味让着你，但凡事总有个限度。”脸色枯槁的男子振眉，神色复杂的看着鹤氅羽衣的女冠，隐隐的有些爱怜交加，却又带着掩不住的孤愤，”你如何待我我都不怨你——只是，你若要逼迫二弟他们，我却不会答应！”

华清方才急切间抱住了师父，生怕她又要加害师妹。然而，听到鼎剑阁阁主对师父说的那番话，她心中一阵翻涌，感觉无数复杂的悲欢情仇就涌上心头。

静冥师父却站着一动不动，眼看着鼎剑阁的弟子们涌入山门，火把照耀的碧城山上荧荧的磷火都黯淡了不少——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身为中原武林霸主的鼎剑阁大举进入白云宫！

华清感觉师父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转瞬平定如初。

静冥手持长剑，看着台阶上相依而坐的一对人，眉间似乎有什么动了动，然而，却只是漠然的回答：“风阁主，你二弟勾引我门下女弟子，私自窃取重宝青鸾花意图逃下山去——我清理门户，理所当然。”

“呵……”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冠，风涧月忽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没想到，阿芷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好，事到如今，万难善罢甘休——静冥宫主，冒犯！”风涧月脸色肃穆，缓缓抬手——十五年了。他忍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想不到，终究还是要来一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

“风阁主！师父！”有些惊惧的，华清脸色苍白，有些求助似的望向一边的二师妹。然而，华璎的一颗心此刻全系在了卫庄身上，见他伤重昏迷，身外的一切根本入不了她心头半点，自然也没有看见十五年前的悲剧即将再度上演。

“华清，你放开手。”静冥的声音依然缓缓响起，平定，不带一丝起伏，”替我把凝碧剑捡起来给我。然后，回去，把师妹们都叫起来——今晚白云宫有生死之劫。”

华清抬头，定定的看着师父，又回头看看鼎剑阁的阁主。十五年了……这两个人，都变了那么多。然而，依然如同昨日般，在天心阁前拔剑相向！

这是命吗？

“风阁主！你不能怪师父！她、她不是有心要这样对你……十五年前——”没有一丝星光的夜里，华清忽然横了一条心，将十五年起前那个深埋在洞中的秘密喊了出来。

“华清！给我放手！滚一边去！”陡然间，静冥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用手扶住额角，怒道，顺势抬起足一脚想将死死拦着她的大弟子踢开。

华清当胸受了一记，然而却不肯松开手，眼里含着泪，对着风涧月大喊：“十五年前，是师祖逼着她喝了洗尘缘啊！师祖逼着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滚开！”静冥平静如冰的脸色终于变了，一把推开华清，”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华清被师父毫不留情的一击，顺着台阶一路滚落下来，风涧月一个箭步上前，扶她起来。

“是么？”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病弱的人剧烈咳嗽起来，气息平甫。

华清的嘴角被打出了血丝，她却倔强的抹去了，定定看着师父：“没有！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本来也想，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埋了也罢——可是，师父！你却要二师妹也喝洗尘缘！她不能给你陪葬。所以，我要说出来，我一定要说出来！”

“师父，我一直很敬爱你。”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华清转头，急切的拉着风涧月，”看到今晚师父穿着以前做女弟子时候穿的衣服，我忽然间就想起所有以前的事情——求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难道非要你死我活才肯罢休么？”

风涧月只是越发激烈的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佝偻了下去。这一瞬间，华清看见他鬓角的几丝白发在她眼前晃动——十五年前那个英俊少年，如今居然如此的憔悴了啊……

“咳咳……不行。”好容易喘上了气，风涧月直起身子，感激的看看身侧的白云宫女弟子，然而话音却是坚决的，”我做大哥的，怎能、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事情，咳咳，在兄弟身上重演！”

他推开华清，重新提起了剑，一步步走上去，直逼静冥身前，冷冷道：“所以，阿芷……今日我非杀你不可。”

“大言不惭。”静冥的手指刚刚从额角放下，脸色有些苍白恍惚。然而，她的声音依旧事平静冷漠的：“不过是十五年前的剑下败走之徒。”

“十五年前是我让你。”风涧月眉间有一丝凄凉，说起往日，他便有忍不住的缕缕心酸，然而手依然坚定的握着流光剑，”今日，我必不会再让。”

静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高而瘦峭的男子提剑一步步行来，不知为何没有立刻拔剑，眼睛里有隐秘的笑意：“好！今日你我再分一个高下如何？胜了，你便拿了青鸾花，带着华璎他们走——胜者生，负者死！”

沉吟片刻，风涧月瘦骨嶙峋的手指握着剑，忽然间开口：“不，这一次无论胜负，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然后，剑动，光华一片。

“师父……可是、可是你刚喝了洗尘缘，药力马上就要发作了呀！”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声音响起在极度紧张的空气中，惊惶而焦急，”师父，你不能和人比试了——得赶快回天心阁去静坐！你刚喝了洗尘缘啊！”

这句话，如针般刺入每个人的心脏——连刚把卫庄扶入鼎剑阁那边软轿歇息，怔怔守在他身侧的华璎，都被针刺一般的跳了起来。

她说什么！她说什么？师父、师父喝了洗尘缘？

华璎、华清和风涧月蓦然回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天心阁打开的门背后，一向胆小听话的华光脸色苍白的抓着门扇，右手还捧着那个空了的药瓶。

华光她方才只是躲着，听着看着一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然而，看见师父这样慨然迎战，心知在药性发作的过程中与人动手，直无异于自杀，胆小的她也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华光，闭嘴，没有你的事。给我退下。”静冥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心底不知是什么样的波澜泛过，却依然厉声对着急得几乎哭出来五弟子道。

然而，尽管语气平定如往日，静冥却蹙起了眉头，仿佛无法忍受额角脑中的剧痛，再度抬起手来，用力揉着太阳穴，脸上的神色更加恍惚莫测：“好了——风阁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师父。”忽然间，一个声音清冷冷的响起来。华璎排开众人，一直走到天心阁台阶下。静冥看着这个自己最钟爱、却又背叛了自己和白云宫的女弟子，不知为何眼睛里却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莫测笑意：“华璎，你挑的好郎君！——不必再叫我师父，白云宫没有你这样的弟子了！”

华璎脸色白了白，贝齿紧咬着下唇，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我方才还在奇怪——我回答‘不悔’后，师父那一剑，剑势竟是往回收的……师父，你原来并没有真正要杀我的念头啊！……是不是？”

“胡说，如果不是鼎剑阁赶来阻挠，我一定清理门户！”静冥师父冷冷道，然而说话间头痛似乎加剧了，她再度抬起手抵着额头，眉间神色越发恍惚。

看着师父这样的神色，华璎忽然间哭出声来：“师父…你不要难为自己了好不好？我明白过来了！我都明白了——你配药不是为了对付我，你是留着给自己喝的……师父，你已经慢慢的想起以前的事了，对不对？！”

“胡说…胡说……”静冥烦乱的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什么要冲破头颅而出，”以前…以前又有什么事情？什么都没有！”

推开风涧月的阻拦，华璎大胆的走到师父面前去，缓缓跪下：“其实，弟子在听师父说‘义山诗里面，只有一寸相思一寸灰是好的’时，就有些疑虑了——师父怎么还会记得以前的诗呢？后来想想，十五年了，药性再霸道，也有退减的一天啊！”

华清在一边听得怔住，心里面也渐渐明白过来。一时间不由惊骇不已。

静冥还待否认，华璎却跪在地上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抬头含泪看着师父一口气说了下去：“师父是个聪明人，知道师姐为我所救必然感怀于心，为何却还将《玉豀生诗集》交给师姐处置？——师父、师父并没有真的要处置弟子的意思啊……”

“今夜师父要弟子子夜来天心阁，我本也错以为师父要逼弟子断绝尘缘——原来，师父是怕自己喝了药之后会将所有都忘记：包括本门代代单传的秘诀，所以才要弟子过来传承口诀……是不是？”

华璎仰头看着师父，看着她枯槁清秀的脸，忽然间，不知因为什么感触，她眼里的泪水直流下来：“悟真洞里面……那残留的‘风涧’两字，宫中除了大师姐没人会知道——既然被人铲去了，唯一的可能——便是师父自己动手抹去的。”

渐渐的，静冥不再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语塞，还是因为药力的发作。

“师父……你、你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抹去仅剩的痕迹？你怕什么？你是怕面对十五年前你做过的事情吧？可是，那不是你真心要做的啊……”华璎用力拉住师父的手，感觉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华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那么聪明。”忽然间，在所有人震惊的屏息中，她听见师父的声音低低的响起，那只手不再颤抖，而是转过来，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喃喃叹息，”女子若太聪明了，便要多吃很多的苦头——有些事情不知道、不记得最好。知道么？”

“师父。”华璎的泪水蓦然再度滑落。这么多年来，自从自己脱离开那个黄金牢笼的家，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便只有师父……比起那个懦弱哀婉的母亲，静冥师父教会她、给予她的更多，让她足够独立面对这个世界一切变故。

“只可惜……很快我就要不记得有过这么好的徒弟了。”那只抚摩着自己头发的手渐渐冰冷，师父的语气里带着越来越恍惚的笑意，”你说‘不悔’的时候，那表情…真的很像那时候的我。你的怀冰也是好样的，他配你，也算当的起了——

“青鸾花你拿去罢……凝碧剑也拿去。

“不要再回碧城山了……你们，该有你们自己的未来。”

“师父！”华璎蓦的抱住师父，语气急切而坚决，颤声，”徒儿不会扔下你的！”

“傻丫头……”抚摩着她头顶的那只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师父看着她，眼神却越来越辽远平静，”世事一场大梦，梦醒后无师亦无徒，无我亦无他……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啊……”

“师父！师父！”看见师父摇摇欲坠的身形，华清和华光双双抢身过来，扶住了静冥。

静冥微微笑着看了看身边两个徒弟，对华清道：“我把白云宫交给你，可以么？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关了道观解散师妹们也可以……”

华清哽咽：“是。弟子以后也会好好侍奉您的。”

“好……但是，任何人……都不许再告诉我，关于以前的事情。”静冥的脸上，有着即将超脱一切的平静笑意，”我什么都不想再记得——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的。”

随着药力的发作，感觉身子越来越不稳，华清华光抱着师父，渐渐跪倒了地上，华璎俯过身去拉着师父的手，含泪看着师父越来越辽远的笑意。

“阿芷。”忽然间，人墙外一个声音轻轻的唤起。

静冥半阖的眼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黯淡的天幕下，没有一丝星光，而那个人眼睛里的亮光却比星辰更亮，十五年过去了，似乎从未有过改变。

十五年前在记忆潮水般褪去的刹那，她只希望能记住他的名字；

十五年的清修后，再度擦肩而过、永隔如参商时，她却只是看着他，将他遗忘。

涧月，涧月……其实自从两年前慢慢开始记起往事开始，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就如姮娥服了灵药，却换得碧海青天夜夜心，永远无法解脱。既然如此……如今，我就这样看着你、将你遗忘，然后再开始真正清静忘我的苦修。

“你……也忘了吧……”她对着那个人，喃喃低语。

“好。”风涧月缓缓俯下身来，看着陷入半昏迷状态中的静冥师父。然而师父却阖起了眼睛，不再看他，脸色平静一如沉睡。

风涧月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打扰她这一刻的宁静。

在永诀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却只是这样沉默的告别——华璎看着这一对历尽沧桑的情侣，心中忽然有难言的悒郁和无奈。如果换了怀冰，他或许会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紧紧追问为什么选择忘记他，会拼了命也要抓住逝去的东西吧？

然而，是否曾经沧海的人就是这样的从容和淡然，或者说是因为懂得了尊重彼此的选择——或许，只是时间磨去了他们心中的勇气和锐气？

但是，无论如何，这一次，是他们自己出于本心的选择，并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

五、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二年秋来的时候，鼎剑阁阁主久治不愈的病终于完全康复，为了感谢白云宫的灵药，鼎剑阁的卫二公子和新婚夫人一起上碧城山焚香还愿，还带去了大批的香烛供品。

依然是漫山的黄叶，风一过犹如枯蝶般翩翩起舞。

——那是多少死亡造就的美丽祭典？

枯荣和生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踏在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时，薛楚妍挽紧了丈夫的手臂。不知道为何，虽然已经脱离了白云宫，一回到这里，她心中依旧有抹不开的浓厚阴影。仿佛，她今日获得的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是不实在的、触手即碎。

“怎么，走累了么？小妍？”卫庄敏锐的感觉到手臂上力量的变化，回头看着妻子，“要不要在前边坐一下？”他指着前方路边一个小小的水池。那是借着天然泉脉挖的池子，池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白石，黄叶纷飞而下，清幽可喜。

薛楚妍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然间，听到“唰唰”几声轻响，地上黄叶飞起，被扫做一堆。一个道装束发的女冠从旁边小径上，一路将落叶扫作一堆，慢慢行过来。

“师——”看见那个低着头扫落叶的中年女冠，她几乎脱口唤出那个熟悉的称呼，然而手指抓紧了怀冰的胳膊，终究硬生生的忍了下去。怀冰也是震了一下，然而不知道如今静冥换了什么道号，犹豫了一下，却只是轻轻招呼了一声：“道长好。”

那个素衣女冠停住了手，抬头看着两人，目光清亮而悠远，忽然目光停留在薛楚妍身上，定了定，才缓缓笑道：“今日山上有素斋宴，两位早点赶上去罢。”

薛楚妍迟疑了一下，还想再和师父说几句什么，然而静冥已经自顾自的转头扫起了枯叶，不再理会两人。

那些叶子在她的云帚下、在风中纷乱的飞着，撞击着，旋转着，漫山漫野，发出萧萧的声音——似乎是抗议着秋风、不想离开枝头，却终归敌不过造化枯荣的力量，终于飘荡着落地化为泥土。

看着师父的背影，薛楚妍陡然感觉眼睛有些热，连忙拉了丈夫的手继续拾级而上。

“秋池不自冷，风叶共成喧。”

蓦然间，她听到背后有人吟了这么一句。她一惊回首，从石阶上看下去，看见师父正拄着云帚，望着漫山的黄叶沉吟。然后，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将那些枯叶扫做一堆，扫进挖好的土坑中去——原来，师父竟然是在埋葬那些叶子。

然而，这漫山的枯叶，每一阵风过后都是无尽的摇落，这样一个茕茕女子独自在空山中，又能埋葬得了多少？

静冥在转头拿花锄时，看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两人，微微笑了一下，仿佛解释似的说：“这些叶子埋到地下后化成了土，来年在上面种上新的花树，便能长得更繁茂呢！”

“原来如此。”薛楚妍也是微微笑了一下，答了一句，心下恍惚疏朗了一些，“不打搅道长了。”她拉着有些莫名奇妙的卫庄，继续沿着长长的石阶往前走，远处山门上”白云宫”三个字已经遥遥在望了。

她不想告诉丈夫，也不想告诉风阁主，刚才听到的那一句，依然是李义山的诗！

——原来，无论怎样的生离死别，至少师父心里还有一点前尘往事不灭。然而，既然她想拥有这样的收梢，那末，所有爱她的人便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然而，在这个世间，终究有一些事情是不会死去的，即使在代代流转中，也能不灭。

已经看见成了白云宫宫主的华清师姐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华璎轻轻笑了笑，抬头看看卫庄，挽紧了他的手臂，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上面——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是，至少此刻，实实在在地、他在她的身旁。

【完】

2002/10/1－2002/10/10

大漠荒颜·帝都赋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大漠荒颜·帝都赋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33-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0月27日

制作：侯洁敏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时代文艺出版社 2013.9

ISBN：9787538743111

目　录

大漠荒颜

- 一、公子舒夜

- 二、沙曼华

- 三、莺巢

- 四、极乐天国

- 五、公子连城

- 六、夜宴

- 七、鼎剑候

- 八、梅霓雅

- 九、祁连

- 十、兄弟

- 十一、归去来

帝都赋

- 一、帝都

- 二、梦寻

- 三、百鬼夜行

- 四、拜月教主

- 五、封神

- 六、湖畔

- 七、远客来

- 八、战月下

- 九、伤心小箭

- 十、师徒

- 十一、长安月

- 十二、探丸郎

- 十三、菊下死士

- 十四、挽狂澜

- 十五、魂归

大漠荒颜

一、公子舒夜

此去塞外，风沙三万里。

极目望去，尽是一片苍莽浑厚的黄，长沙绞风，卷舞直上。在沙漠的上空，平铺天际的云层缓缓移动、在起伏的沙漠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天和地仿佛在亘古的静默中面面相觑，却如两个平行的时空、永无交界。

驼铃击响在沙风中，稀疏而拖沓。云层的巨大阴影给了烈日下行走的旅人喘息的机会，驼背上的客商们满面风沙，个个七歪八倒地靠在驼峰上，被大漠上蒸腾的热气烤得失去了活力。驼背上厚重的褡裢和箱笼、随着骆驼迟缓的脚步，一下下拍击着牲畜的背部。

驼铃悠远，黄沙舞风；古道漫漫，丝路绵长。

这支上百人的驼队从兰州出发，雇佣了刀手和引导者出了玉门关一路西行，经过了丝绸之路上的一座座古城，准备敦煌进行了最后一次修整，然后再沿着河西走廊过去——穿过这片大漠，便是那些遥远的西域国家：大食、波斯、狮子国……到了大漠的另一端，这些褡裢箱笼里的茶叶丝绸等货物、便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领头骆驼上蹲着一个眼神如鹰的汉子，一直朝前望着，此刻忽地直起了身子，呸的一声吐出了满嘴的黄沙，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喊：“敦煌！敦煌到了！大家都给我加紧跟上，前头就是敦煌啰！”

敦煌？所有人的精神便是一震，所有的牲畜都被催得小跑起来，驼铃声急促悦耳。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自从丝绸之路开通后，每年无数的驼队和商旅从这条路上经过，阳关和玉门关成为中原通向西域的两个边塞“耳目”；而敦煌，便成了这片空莽苍黄大漠里，古道上最重要的一个古城，扼守着丝路的咽喉，也控制了西域和中原的命脉。

“敦煌城里，似乎很热闹啊。”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同样盯着风沙看了半天，喃喃。

这个年轻人居然也能听到了十多里开外的声音？带头的引导者名叫老刀，是这条道上来往了十几年的老刀客了，心里一震，便看了旁边人一眼。眼神精明而凌厉，只一眼就从头到脚打量完了这个年轻人：和队伍里的那些刀手不同，这个年轻人有着未经风沙磨砺的白皙的脸、文雅的谈吐和紧张地握着佩剑的手——是个第一次出活的刀手吧？年轻，清浅明亮，一眼看得到底，全不似这条道上来去惯了的刀头讨生活的大漠人。

驼队的刀手是从兰州出发时就雇佣的，沿路一直衣不解带、刀不离手——如今中原的大胤经历了四王之乱后、国力已经衰微，无力维护西域贸易的稳定。吐蕃回纥更是时时作乱扰边，丝绸古道上盗贼响马横行，来往的商队多有被洗劫一空的，因此凡是要走这条道的商旅、便不得不花大价钱雇佣刀手一路保镖。

“小子，你是第一次来敦煌吧？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眼便打量完了对方，引导者大笑起来。

“怎么回事？”年轻人略现紧张地问，低声分辩，“我…我是敦煌人，不过是好久没回来罢了。”

老刀不做声地点了点头，重新审视了一眼，嘴里却是呸了一口，吐出说话间飞入嘴里的黄沙：“今日是敦煌城里大傩礼祭祀——城主一定又在处死魔教教徒了，难怪那么热闹。也真奇怪，看杀人也能那么起劲？”

年轻人诧异，脱口问：“怎么，敦煌也在灭明教？”

老刀却是不在意点头：“是啊，帝都近日下令、要天下肃清魔教，敦煌自然也不例外。各处都在忙着逮人烧人呢，你难道不曾听说？”

明教源自波斯，原名摩尼教，传入西域后得到了回纥可汗的大力推崇，立稳了脚跟。然后又沿着丝路传入中原，在民间盛行开来，几十年内发展了教徒万千，赫然成了佛道等正教之后最大的外教。不仅如此，连中原的武林中都出现了明教的势力，和正派逐鹿江湖，被武林正派斥之为“魔教”。

一年前，明教在中原的迅速扩张引起了朝廷和正派的注意，释道两派分别遣出长老入宫面圣，在御前力述魔教带来的种种危害。今年年初，皇上终于听从了鼎剑候的谏言，在病榻上下令普天之下灭除明教。

除了官府不遗余力的剿灭之外，江湖中的正派也结成了联盟，与明教展开了殊死搏斗。三个月前，七大门派围攻黑木崖，中原明教教主萧云鹤力战而死，其余教众脱围而出，奔赴江浙福州等地，星散流离，一时群龙无首。

“自然听说了……”年轻人脸色忽地黯淡下去，似有些不忍，喃喃：“长安已经处斩了六批明教教徒了，到处都在焚烧典籍。没想到敦煌这里也在搜捕……回纥可汗不是立明教为国教了么？以回纥在西域的势力，我以为这边总会好一些。”

“你是从帝都来的？”老刀第一次惊讶起来，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嗯。”年轻人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眼睛看着万重黄沙背后的东方，“从长安来。”

话只有这么短短一句，然而精干的引导者却从年轻人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掠而过的茫然和忧郁——似乎遥远的东方帝都腾起了一片黑云，瞬间遮住了年轻人的眼睛。老刀眉梢一抬，眼里冷光闪了闪——这个年轻人的牙齿，居然是洁白的！在这么大的风沙里行走，迎着风开口说话、吐纳之间居然没有吸入一粒飞沙？

老刀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兰州出发的时候怎么没有好好盘点？驼队里居然还混入了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危险的人……幸亏也快到敦煌了，不怕再出什么乱子。

“回纥可汗不是立明教为国教了么？吐蕃和于阗据说信明教者也甚多，西域天高皇帝远、一向各种教派并存，为何敦煌还如此搜捕明教？”驼队离敦煌越发进了，看得见高大的城墙马面和土黄色的烽火台，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再度发问。

“是读过书的人吧？天下大事倒是知道的不少。”老刀眼里再度有了讥诮之意，“可你不知道敦煌为何如此对魔教赶尽杀绝么？”

“为何？”年轻人诧然反问。

老刀在驼峰中间舒舒服服的靠着，冷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风沙中慢慢显露出来的敦煌古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低低一句话：“因为公子舒夜。”

“安西节度使？敦煌城主高舒夜？”年轻人脱口低呼，眼神不易觉察地一变。

“呵呵，什么节度使、敦煌城主……只有来往客商才这样称呼他。”老刀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却是看着黄土高墙背后鼎盛的人烟，“敦煌这一带的百姓、他门下的三千门客、十万神武军，都还是习惯叫他公子舒夜。”

“公子舒夜……”年轻人喃喃重复了一句，忽地低头不语。

“是啊。”老刀干裂的脸在风沙中微笑起来，露出满是砂子的黄牙，“他是老城主原配夫人的独子，也是敦煌高氏的嫡长子。三岁的时候，城主元配夫人早逝，老城主继娶了瑶华夫人，但依然极其疼爱这个娃儿，敦煌来往多有奇人异士、老城主便悉心拜访，为儿子请了各种各样的高人，教授诗书曲艺、文武骑射。”

顿了顿，老刀又道：“公子舒夜非常聪明，学的很快，据说他三岁的时候便能背三百诗词，五岁的时候通晓六个国家的语言，十岁的时候、便已经能在父亲外出时代理敦煌城主的事务，接见各路各国的商队。嘿，真是神童啊！”

年轻人沉默着，随着老刀的叙述眼神阴晴不定。

“可是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公子舒夜忽然一夕之间就失踪了。”老刀叹了口气，“整整五年啊，死活都不知道……谁都以为公子是不会回来了。老城主最后拗不过瑶华夫人，立了十岁的幼子连城为新世子——偏偏那时候，公子舒夜忽然间回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刀沉默了一下：十年前那时候，他正好也在城中，依然记得公子奔入敦煌时的样子：从急奔的快马上滚落在地，胸口上有一个可怕的伤口！他是昏迷着被人绑在马背上、然后任马狂奔入城的。那时候没有人认出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少年就是世子：公子失踪的时候、还只是十三岁的孩子，而归来的却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男子。

老刀想起当年世子生还时全敦煌的喜悦，感慨，“可公子回来后就有点变了：以前他可是个活泼聪明的娃儿，回来后却变得喜怒无常起来，有时候阴枭反复得有点怕人——老城主原本想要重新立他为敦煌世子，可瑶华夫人极力反对。于是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说到这里，老刀看着越来越近的敦煌城，忽然沉默下去：“后来的事……唉，不知怎么说才好。瑶华夫人忽发急病死了，竟是比老城主还早去世了几日。公子舒夜以嫡长子身份继承了城主的位置，然后立刻把亲弟弟送去了长安、做了质子。他奶奶的，也真是狠啊！”

——敦煌位于丝路要冲，东控中原、西连各国，因此大胤王朝对此丝路重镇极为重视。历代城主在继任之时，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忠心、都要送一个最亲的人去帝都作人质。

年轻人沉默地听着老刀的话，然而听着这样的叙述、表情也慢慢起了微妙的变化。

“瑶华夫人死得古怪，可谁都不敢说什么，连夫人的贴身丫鬟绿姬也被关了起来。”老刀摇着头，叹息，“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狠毒——我想啊，他一定是在魔教手里吃了大苦头，所以性格都变了。这几年来凡是想穿过敦煌去中原传教的，统统在傩礼祭祀中被处斩。下手那个狠啊……眉头都不皱一下。”

“公子舒夜。”仿佛没有在听老刀的唠唠叨叨，年轻人只是低头重复了一遍。

“不过那些魔教的教徒也真是不怕死——一批批的被处死，依然一批批的涌进来！乔装的改扮的，混在客商里，试图穿过敦煌往东，到中原去弘扬他们的明尊教意，为此连命都不要了。”老刀抽了抽鼻子，皱眉，“这些日子帝都下了旨意要剿灭魔教，江湖的名门正派又逼得紧——中原那边一吃紧，波斯总坛那边来的教徒便更多，看来公子有的忙了。”

“公子舒夜！”年轻人似是没听半句，忽地低喝了一声，吓了老刀一大跳。

“公子舒夜！”年轻人对着风沙怒吼，手腕一翻、刀光掠起，一刀斫在了风里，刀气凛冽刺逼得人睁不开眼睛，“公子舒夜！”

风沙呼啸，周围的几个客商本来没有听到引导者和年轻人说什么，但此刻齐齐都被蓦然爆发出的怒喝惊动，回过头、看着漫天黄沙里年轻人迎风一刀刀斩落，厉声叫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斩在风中斩成碎片。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老刀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刀斩沙风时，半空中依稀有白色的影子掠过，急速消失在城头——隔着大漠沙风，似乎是有另外一支队伍、在不远开外和他们一起到达了敦煌！

仿佛有什么感应，在城外沙风中斩碎这个名字时、白玉面具后的眼睛动了一下。

深碧色的眼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落下了一颗石子，旋即平静无波。

“有人来了么？是谁？……是他？还是她？”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假面背后的唇中滑落，喃喃，“——墨香，你小子算的真准啊。果然时候一到，他们都来了。”

此时是大胤景帝十八年十月，正当北方高原冷风南下的季节。半空时不时有狂风绞动，呼啸着带起千百道砂龙，卷舞在绿洲上方，吹得胡杨树簌簌作响。然而敦煌城里却是欢乐的海洋，万巷人空、所有百姓都汇聚到了城中央的广场上，观看着隆重的大傩仪式——这样驱邪魔、送鬼疫的仪式是百年沿袭的传统，然而自从公子舒夜成为敦煌城主后、祭祀的内容便增加了一项：拿魔教教徒来血祭上天。

鼓角声轰然而起、歌吹之声震动云天，大傩仪式正式进入了尾声。五百带着假面的侲子鱼贯而上，围着火堆，伴着乐伎高唱的《呼神名》列队起舞，象征向着四个方向将邪魔驱走。

白玉面具后的眼睛闪了一下，从胡榻上起身，张开了双臂，示意侍从加衣。

“公子，绿姬尚未到。”身后有侍从恭恭敬敬地禀告——虽然被幽禁着，可绿姬是敦煌城里最有名的女巫，傩礼上的龟、兆、易、式四种卜筮哪一样都缺不了她。然而公子舒夜只是挥了挥手，低声：“不管她了，另外找人代替。今日早点结束为好。”

“是！”一袭雪白的外袍被恭恭敬敬地加到了身上，轻如无物——那是猎自贵霜国最高雪峰中的巨熊之皮，是西来的商队进贡给城主的宝物。带着白玉面具和黑豹紫金冠的敦煌城主刚起身穿上外袍，四围的百姓里轰然发出了欢呼，无数手臂举了起来：“公子舒夜！公子舒夜！公子舒夜！”

广场四周都是酒楼客栈，楼上的多为各处巨贾客商，抱着歌姬胡女取乐。此刻看到榻上之人站起，连忙搁了酒杯纷纷立起，涌到了窗边，对着敦煌城主深深弯腰行礼。

披着雪熊大氅、带着白玉假面的城主长身立起，张开双臂对着四围百姓客商致意。

“公子舒夜！公子舒夜！公子舒夜！”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敦煌城，随着风沙被卷上九天。敦煌城中，无人不对这个铁腕城主敬畏有加。而公子舒夜生性放诞旷达，不拘形迹，每次大傩的仪式的末尾，都要亲自扮演男巫的角色、带领驱傩。和五百名侲子一样带着假面，穿着熊皮大氅，将邪神恶鬼驱赶到东城门口，然后杀牲以血祭天。

“绿姬怎么还不来？一个被幽禁的女人还敢不听号令。”在城主汇入了那片人海时，侍从门客依然在焦急的低语，“公子也不言语，只怕要糟糕。”

喧嚷中，谁都没有注意有一袭绿衣匆匆穿过幽巷，悄然走过沸腾的人群，似是急着趁这个机会避开众人视线、往城外赶去。

绿姬提着裙裾奔入人群，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难得遇上一次傩礼祭祀，她可以趁着机会逃出府邸来。必须要抓紧时间，因为……连城二公子，就要回来了。

一眼看去、在无数青色的侲子中，公子舒夜一袭白衣翩然起舞，如一只清拔的孤鹤。

二、沙曼华

登上了东城城头，五百名侲子各自散开，列成两队，主持仪式的太卜署令递上了一柄雪亮的弯刀。

刀一入手，白玉假面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公子舒夜看了充任太卜署令的霍青雷一眼，微微点头——不愧是敦煌城的大将，选的这把刀是来自大马士革的名刀。刀如秋水，冷灰色的刀身上绵延着特殊的细碎花纹，中原称之为“镔铁”。因为至今未得其锻造方法，所以凡有得之者均视若至宝。一入手，便知道是合手好刀。

捕获的明教教徒已经被押上城头，一排跪倒在面前。祭典的气氛到了最高潮，所有人都在欢呼着、要杀死这些魔教教徒。那些衣衫褴褛的教徒看到公子抽刀注视，眼神冷酷，个个心知大劫转眼将至，反而不再哭号，由一个年长者带头盘膝坐下，抬手至胸口，结火焰状手印，对着西方默默低诵祈祷。

“生亦何欢？”带头明教教徒须发苍白，方才开口说了一句，刀光一掠而过、头颅便滚落，嘴唇尚自开阖。刀亮如水，不沾一丝血迹。持刀冷睨，看着这帮至死不悟的魔教教徒，白玉面具后的眼睛忽地充满了厌恶：这些人，难道真的以为为明尊而死、可以去往天国乐园么？……那个“慈父”，居然搜罗来了这么多盲目无知的追随者！

“死亦何苦？”最年长的教徒死去，第二句随即由次于他的教徒念出，那个教徒嘴唇微微哆嗦，声音也有些颤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刀斩落、却终自不肯开口求饶——同样毫不迟疑。刀光掠过，一腔血溅出。

霍青雷令两名士兵抓起血淋淋的头颅，用力掷向城外，象征着邪魔被大傩仪式驱除了出去。血光向着东方泼去，划出两条弧线，城下民众大声欢呼，声震城外。城下刚要入关的驼队躲避不及、当先的几人脸上便沾上了血，所有客商脸上都有战战兢兢的神色。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头领皆死，那群明教教徒干脆一起开口，大声诵出了最后两句，齐齐闭上眼睛，等待刀刃临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邪魔妖孽，居然执迷不悟？”深碧色的眼睛陡然冷凝，面具后唇中吐出一句怒斥，一刀便是斩了下去。

那一瞬间，忽然有闪电从城上腾起，照亮黄土夯就的城墙！

感觉到了极其凌厉的杀气激射而来，公子舒夜手腕一转、弯刀直立而起，“叮”的一声金铁交击，他只觉手腕微微一震——一枝金色的箭落在城墙上，上面雕刻着火焰的形状，极其精美。身子微微一震、面具背后的眼睛只是一扫，忽然之间亮如冰雪！

“谁？”城上所有人悚然动容，回头看去。

西边的角楼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袭黄衫，看不清面目、听开口，却是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在猛烈的沙风中清晰传出，响彻全城：“大光明宫星圣女，致意敦煌城主公子舒夜座下——明尊渡世，教民何罪？无辜屠戮，罪孽深重。屠刀不放、终必成魔！”

“魔教妖孽！”城上城下顿时一片轰然，百姓和客商看着角楼上那个人影，脸色恐惧。

“是明教‘五明子’中的长老妙水。”站在他身后的霍青雷忽地低声提醒，眼神凝重，“这个老婆子三个月前被公子击败，负伤遁去、如今竟然有胆子返回？——公子！可能她是回波斯总坛求援了，这次来的魔教高手恐怕不简单，须得小心。”

似乎没有听背后属下的提醒，在看到金色小箭射来的那一瞬间、公子舒夜的眼睛霍然涣散开来，有些恍惚不定。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烈火燃起。

——终于来了么？在看到那一箭破空而来的刹那，白玉面具后的眼睛却有了笑容，：仿佛在意料之中、又仿佛绝望和欢喜。

他脱口低唤：“沙曼华！”

他只是微微一震手腕，也不等那番话说完，便又是一刀对着那群明教教徒斩落。“唰！”果然又一道白光激射而来，抢在他斩落那个教徒人头之前点在刀刃上，震开。

那力道妙到毫巅——震开了他的刀，箭尖微微一偏、一个转折便射穿了那个教徒手上的铁镣。那个重新获得自由的明教教徒眼里露出惊喜的光，直跳起来，对着西方叩首便拜：“恭迎圣女！恭迎圣女西来！”

在他喊出那一句话的刹那，十道闪电腾起在敦煌城头，织成了密密的罗网！

公子舒夜连续出刀、斩向剩余的十位教徒，毫不间歇。而西边的角楼里，十道闪电同样裂空而至，宛如疾风。刀箭对击，迸射出了灿烂的光。十道电光后，最后一名教徒的镣铐也打开了，不顾一切地向着西方角楼奔逃开去。

一轮交手过后，公子舒夜却不急着追击那些逃走的明教教徒，只是站在城头上望着角楼方向，漠然转动手腕——轻轻一震，那把允称天下利器的大马士革弯刀忽然片片碎裂。

十三箭，那是多么惊人的力量，足以击碎一切利器！她的箭术果然又长进了。

激战初起的时候，那些拥上城头观看仪式的百姓便惊呼着四散开来，纷纷夺路奔逃，窄窄的城墙台阶容不得那么多人，便这样接二连三滚落下去。只有那五百名侲子却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由霍青雷带着，丝毫不惊乱地等待着命令。

“摘掉面具！迎战！”霍青雷一声大喝，五百侲子忽地一起抬手、摘下仪式中佩戴的假面，除去了外头套着的宽松法衣——原来仪式里歌舞的五百侲子，均是敦煌神武军的精英战士充任！

所有面具都扔到了地上，碎裂声此起彼伏，唯独公子舒夜脸上还戴着那个充男巫时佩戴的白玉面具。

刹那的寂静。公子舒夜忽然扔掉了手中碎裂的刀，在城上扬声大笑起来：“继续啊！还有么？我知道你从来只带十三支箭——”声音未毕，白衣闪动，公子舒夜如同疾风般前冲，手指一剪、已经掐断了一名奔逃的教徒的咽喉，血如箭般射出，复大笑：“来啊，给我看看你的第十四支箭！沙曼华！”

一缕杀气应声激射而至，速度之快居然以他的目力都无法观测！

公子舒夜猛然一震，也不看来势，旋身而起、凭空一伸手，双指并拢——惊神指下，金铁立断。凭空起了一声裂帛，劲风应声被截断了，然而他手中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缕鲜血从割破的指间流下。

“无色之箭？”白玉面具后的眼睛终于微微一变，脱口惊呼。

角楼上的黄衫老妇妙水一直站在那里观战，此刻再度开口，声音开始有了杀气：“星圣女再次致意敦煌城主，请释我教民，令我教东去。各不相犯。”

“杀了我，就能从敦煌东去。”公子舒夜冷冷将手上血珠甩出，看着角楼，眼神渐渐变成了冰，挥手霍然下令，“除非将敦煌夷为平地，你们方能去流毒中原！否则，我见到一个魔教妖孽就烧死一个！”

随着城主的手势、霍青雷一声令下，五百战士刀剑出鞘，登时把那十几名奔逃的明教教徒又围到了中间。城头窄小，奔逃无路，只是一转眼那几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明教教徒又被包围，其中几个还颇懂一些武功，赤手夺了刀剑，便和军士厮杀起来。

公子举起了一只手，微微一屈手指。

“放箭！”霍青雷得令，一声断喝，指着西方角楼。城主的意思，是要将这个扑过来的妙水、连同她背后角楼里那个神秘的教主一起射杀——城头狭窄，回旋余地不大，而那个黄衫老妇身在半空，更无从闪避。公子一旦动了杀机，那当真是狠极绝极。

五百张劲弩张开，漆黑的利箭呼啸脱弦，射向那些夺路而逃的教徒。“唰！”就在那一刹那，角楼里忽然传出了呼啸声，似乎有什么利器破空而来！

所有军士骇然抬头看着半空——然而却是什么也没有。只是凭空出现了奇景：犹如无形的刀剑劈落，半空黄沙纷纷退让开来，齐刷刷让出一条通路。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突然迎面到来，向着角楼射去的漫天飞箭居然以人眼可见的速度、乍然缓了一缓！

“唰！”角楼里又传来一声呼啸，漫天的飞箭再度缓了一下，然后三度缓了一下。最后那些箭忽然间全都失了准头，相互撞击在了一起。

“连珠神弩？！”公子舒夜眼神大变，霍然挥手，厉声命令，“给我退回城下！” 公子舒夜手腕一翻，便多了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那是他平日极少动用的佩剑：承影。看到此剑一出，终于知道此刻的危急，霍青雷厉声大喝，约束手下：“退回城下！退回城下！”

然而，已经晚了。

角楼里那一道白光如同跳丸般在城头飞跃，呼啸声如密雨一般。待得白光跃近、众人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头雪白的狮子！狮子上坐着一个美丽女子，头戴金叶饰的花冠,身穿白色长袍,领口和前襟有一条深色宽边，绣满了繁复的红色花朵——那是怒放的曼珠沙华。

果然不出公子舒夜所料，她背上的箭袋已经空了。白衣女子手持银弓、弓上却无箭，只是勾手空拉弓弦，不停作出发箭的姿式——只是姿式而已。然而奇异的是，她每一舒手，都仿佛有无形利箭从银弓上射出，半空的黄沙被利刃斩开般地退让！

军士射向角楼的几百支箭还在半空飞射，然而那个骑着白狮的女子迎面飞跃而来，舒臂弯弓，只是一瞬，便完成了千百个弯弓放箭的姿式，无形的“箭”登时充斥了整个天地。似乎是双箭对击，那几百支射出去的雕翎青铜箭转瞬如同麦杆一般纷纷折断、跌落在地。

无形的箭在射断了长箭后，去势尤自未歇，继续击向那些紧急撤退的士兵。人一排排倒下去，呼号。那些被无形之箭所伤的人，各自的伤势却迥然不同：有些胸口皮开肉绽、发出焦糊的气味；有些却是脸色苍白，如同结了一层冰。半空的黄沙凝聚成一束，黄龙一般绞动。

无形气劲过处，那些普通士兵根本看不见、也来不及躲，纷纷惊呼惨叫。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蓝色的光幕笼罩了城头。

公子舒夜霍然拔剑，一击迎风斩在虚空之中。白衣如同电光般穿行在飞沙里，手中利剑横封斜掠，尽往虚空里斩落。剑不过三尺，然而剑上发出的强烈剑气、却刹那间截断了半空纵横的无形之箭！剑尖和气劲对撞的刹那，光华四射，半空中的黄沙被猛烈地绞动，粒粒激射到了公子舒夜的白玉假面上。

“移形必杀箭？——好，好！弓上虽无箭，心中一箭可化万箭。”公子舒夜忽然放声大笑，神色复杂，“沙曼华，你终于练成了全套的无色之箭？难怪教王敢派你敦煌！”

跳丸般的白光霍然凝定了，白狮足踏女墙，停在城上低低嘶吼。白狮上的女子手指勾起了银弓之弦，却停在了那里，湛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想看出白玉假面后的真容。半晌，终于迟疑着，开口询问：“你是谁？你似乎早就料到了我要来？还知道我的教名是沙曼华？……你又怎么知道无色之箭？”

“我是敦煌城主，”眼睛里有深深的冷笑，他收起了剑，定定看着那个女子，“不用想也知道教王会派你来：魔教在中原遭到朝野围剿、昔日盟友南疆拜月教袖手旁观，形势危急。而你们无法穿过敦煌去中原支援，连五明子都铩羽而归，总坛不得不派遣出三圣女了吧？”

顿了顿，公子舒夜继续冷笑：“而‘日月星’三圣女中，日圣女苏萨珊为波斯长公主，入教之时便发誓永远守护明教总坛；月圣女梅霓雅尚在回纥担任国教教母；那么这次来的、也只能是最年轻的星圣女沙曼华了。何况，三圣女中，也只有你在武学上造诣最高。”

“……”白狮上的女子显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情，远多于你想象。”公子舒夜微笑起来，冷然回答，“我知道所有初际、中际和后际里发生的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知道。”

“胡说，只有明尊才有如此力量。”沙曼华反驳，忽然微微诧异，“初际、中际和后际？咦，你也知道二宗三际、也懂我们明教的教义？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公子舒夜。”城头上的白衣公子再度回答，“敦煌城主公子舒夜。”

“公子舒夜……公子舒夜……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白狮上的女子微微沉吟，忽然觉得额角一跳，脑子里隐约开始疼痛：“慈父派我东去中原，接替那儿死去的萧云鹤教主。他告诉我：敦煌城主是亵渎践踏明尊的恶人，而我，需用无色之箭将敦煌击破、东去中原，拯救那些被皇帝和正教围攻的教民。你为何非要与我明教为敌？”

“如果我不与你们魔教为敌、难道就放任你们东去流毒中原？让你们把更多的无辜孩子变成修罗场里的杀手，把更多无知的百姓变成子民？”公子舒夜长声大笑，眼里霍然有了极怒的意味，抬剑遥指城中火刑架上的焦尸，“魔教还要害多少人？我恨不得把所有魔教教徒放到火上烤！包括你那个‘慈父’！”

“恶徒！”沙曼华眉头一蹙，手中无形之箭激射而出。

箭气将公子舒夜脸上的白玉面具一裂为七，然而他却动也不动。在面具迸裂的一刹那、他碧色的眼睛直视着银弓的沙曼华，一瞬不瞬，仿佛想抓住女子脸上那一刻的每一个神色。

然而，在面具乍然裂开的刹那，星圣女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凝神运气时的专注神色。白狮继续嘶吼着在城头跳跃，狮子上的女子弯弓放箭，无数气劲凌厉地呼啸而来，将他包围。而那一瞬间他仿佛失了神，站在风暴的核心里，居然连剑都忘了拔。

“公子！”城下那么多人里只有霍青雷看得出无形箭气的厉害，脱口惊呼，“拔剑！”

箭势尚未及身，然而箭风似乎将身侧的酷热空气都凝固成冰，千百道利气直刺周身，然而远远凝望那个飞跃于城头发箭的女子身影，公子舒夜只觉霍然有一支冰箭洞穿了他的心肺。那样无动于衷的、漠然凝神的脸——

竟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在敦煌等待了十年，而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公子！公子！”城下的霍青雷急促地惊叫， “快拔剑！”

“公子拔剑！” 将军的焦急感染了身侧士兵，所有城下的人一起惊呼，声音响彻了大漠，“公子拔剑！”

在四围利气逼射过来的最后一刹那，他忽然一声长啸，承影剑如同闪电腾起在城头。

七十四剑——她射了七十四箭，他便封了七十四剑，将每一缕箭气截断。她射箭之时，用了八种气劲，他便用了八种剑法将其一一击溃。那一袭白衣穿行在城头的漫天箭气里，腾挪之间犹如疾风闪电，居然丝毫没有伤到分毫。

最终，白狮停住了，不停地低吼，而白狮背上的女子控弦不发，震惊地望着他：“从来没有人能接的住我的箭。你究竟是谁？”她惊讶之极：“居然用了八种不同的剑法！”

“哈哈哈哈……看来你记性不好，眼力倒是不差。”公子舒夜忽然间大笑起来，看着远处沙曼华震惊的脸，冷睨，“你可猜得出我是哪一派？”

沙曼华蹙眉沉思，久久不答，忽然间收起了银弓，双手交叉胸前、如抱满月，缓缓作出了一个虚空拉弓的姿式。那一箭不比前面一轮密雨般的急射，动作极缓、气息绵长，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女子空空两手中居然隐约凝聚出了一道淡淡的银色！

那一箭射来，无形无质、公子舒夜却听得到黄沙被一粒粒击穿的声音——在极其短暂的一瞬，他看到城头十丈内所有的风沙都静止了。

月冰疾风箭？！无色之箭的最高境界！

公子舒夜猛然对着城下军士民众大喊：“退开！退开十丈！”

在霍青雷带领军队后撤的那一瞬间，他再度挥剑——用尽了全力，顾不上任何流派的花俏剑法，只发出了一剑！剑芒从剑尖吞吐而出、承影在他掌心发出久违的可怖怒吼，仿佛要辟开天地间的一切——而那一剑只是辟在沙尘凝定的虚空里。

轰然的白光从敦煌城头腾起，扩散，黄沙一瞬间飞溅开来，射向城下，那被箭气拦截的一粒粒细小砂子、居然仿佛一支支利箭，将那些正在退开的军士刺出满脸的血来！

白狮上的少女颓然松手，那一箭似乎耗尽了她的真气，她低头微微喘息，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白狮也仿佛被那一箭的反挫之力所逼，往后倒退了几步，几乎从城头跌落。

那一边趁着城中这一刻的混乱，长老妙水已经带着那十几名教徒突围，穿过了东门奔入沙漠。此刻喘了口气，老妇抽空回顾城头战况，却也是一惊——一个照面、便已经拼得你死我活了么？而星圣女…居然处于下风？

明教内武学第一的星圣女沙曼华，居然出尽全力也无法击败那个敦煌城主？教王的担忧终于成真了：明教里，居然没有人能对付那个修罗场里叛出的小子！

难道，真的要向远在回纥的月圣女梅霓雅请求支援？

“铁马冰河？你用的内功心法是铁马冰河！”白狮上的沙曼华静默半晌，忽然脱口惊呼——在这样竭尽全力的一击中，任何人都无法隐瞒自己最本源的武学，然而、眼前这个敦煌城主使出的却居然是……！她怔怔看着城头持剑迎风的男子：“这是我们明教圣火令上的秘典！你怎么可能会？你、你难道是……”

“是啊，我是从修罗场里出来的。”公子舒夜忽然一笑，转腕收剑，“十年前。”

“修罗场？”那三个字让沙曼华忽然头痛欲裂，她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脑后，喃喃，“大光明宫总坛里的修罗场？十年前……昆仑？”

“是。昆仑雪域。大光明宫。修罗场。”公子舒夜忽地微笑起来，那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和墨香离开那里后，一别十年，不想今日竟能有幸重见星圣女沙曼华。”

沙曼华看着他的笑容、隐约间居然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只觉脑中三根金针蓦然直刺进来、一下子扎入了内心最深处。她陡然觉得窒息，用手按着后脑，感觉到秀发下血脉的搏动，眼神也开始有些动摇：“你、你说你是从修罗场里出来的？……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公子舒夜又是一笑，眼色深沉，看着白狮上的女子苦痛地用手按着头颅，齿间透出微微的冷气：“真是可怜……是被金针封了脑么？你的慈父真是慈爱啊。”

因为剧痛，沙曼华的手在脑后摸索、按住了那三粒冷冷的坚硬金属——沿着发际中缝，百汇穴、玉枕穴、扶风穴上依次钉着三根长针，隐藏在秀发之下，赫然可怖。

那是她一切记忆的开始之处——自从她有记忆开始，头上便有这样的三根长针，将所有一切死死钉在空无的记忆里。少女时起，梳头的时候、象牙梳子就经常磕断在发下的钉子上，她曾对镜摸着发隙，然而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十年前……我应该才十六岁。我不记得那之前的事情。”她喃喃低语，头痛欲裂，“我认识你么？……在昆仑雪山的明教总坛？修罗场……修罗场。那可是教中培养杀手的地方啊！你、你难道是我教杀手？……可我为什么不认识你……”

“你大约已经不认得我了——可你的弓箭必然还认得我。”公子舒夜忽地笑起来，手臂一震、雪熊皮大氅无声落地，他回手点在自己的胸口正中，“你曾经一箭把我钉死在‘乐园’后山的绝壁之上——忘了么？”

手指点落的时候，衣襟散开。坚实如玉的胸口上，赫然有一个巨大的褐色伤疤！

“呀！”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仿佛猛然受到强烈刺激，沙曼华脱口惊叫起来，手中的银弓跌落在城墙上，“啊……这是、这是，你！……啊啊啊！”

她忽然再也无法抑止地抱着头颅惊呼起来，片刻前那种飘逸淡定的风度荡然无存。

“飞光！飞光！”城下的长老妙水眼见城头形势不妙，此刻在城下断然开口，呼唤那只白狮，“快带圣女回来！”

被主人的失态惊吓，白狮一听到长老的召唤便一跃而下，如疾风闪电一样、掠回了城外，和那些明教教徒汇合。一行黄尘向着西方滚滚而去。

公子舒夜没有动，也制止了手下军队出城拦截，就让那一行人绝尘远去。

“墨香，如你所料、我终于又见到她了。虽然她已经不记得我。”望着消失在大漠里的明教人马，敦煌城主喃喃低呼着一个伙伴的名字，嘴角含着冷笑，“从修罗场里逃出的那一天，你就和我说：只要我扼守敦煌、抵制明教，终究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三、莺巢

白光笼罩城头的一瞬间，城下的百姓和军队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了城头魔教女子最后失声的惊呼，然后听得大批明教教徒呼啸远去。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城主击败了魔教——然而这次十几名明教教徒从大摊祭祀上被救走，却是无可辩驳的。

公子舒夜执掌敦煌近十年，铁腕雷霆之下、还从未有过这般丢脸的事情发生。

片刻之后，公子舒夜从城头缓步走下，面无表情地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霍青雷嘴唇动了动，终究忍住了没有问，只是一挥手，带领神武军随着公子回营。

北方袭来的冷风还在城中绞动，卷起黄沙万千。敦煌城里一片寂静，只有无数双眼睛随着白衣公子的身形移动。方才欢腾的气氛转瞬消失，所有客商、百姓和舞姬歌女都瑟缩着躲回了房中，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城主在受挫后会爆发出可怕的怒气。

连自幼就跟随公子舒夜的霍青雷都有些忐忑。然而，公子舒夜脸上似依旧带了一个面具，只是毫无表情地走向城中心那金壁辉煌的府邸，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绿姬还没回来么？”在踏入府邸的一瞬间，公子舒夜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霍青雷一惊，脱口回答：“是。”顿了顿，又道：“属下立刻派人去找她回来！”

“不用。”公子舒夜忽地一笑，“由她。还能跑出我手心去？”

“是。”霍青雷听得那般语气，微微觉得有些胆寒，想了半天，终于道，“公子莫要责怪她……她或许是…或许是在府里待得太久了，所以忍不住跑出去……”

“哈哈。”公子舒夜忽然大笑，吓了下属一跳。他在朱门前霍然回头，失声笑：“老雷，不要担心，我不会对她如何——你不用吞吞吐吐地为她求情。”顿了顿，抬手抚摩着朱门上镏金的兽头，敦煌城主深碧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冷光：“我知道你喜欢绿姬。或许，等这次事情过去后，我可以把她赐给你。”

“公子！”霍青雷一惊，黝黑的脸居然也红了一下，“多谢城主。”

“不要高兴的太早。”公子舒夜抬手推开了大门，沉重的朱门发出悠缓低哑的声音，“那个女人，也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小丫头了。”

霍青雷讷讷不知所对——他是看着绿姬长大的。那时候他不过是老城主的一个门客的孩子，而绿姬是府里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一个女奴，入府的时候不过八岁。她善良温柔、聪明伶俐，才半年就习惯了汉人的生活，十三岁上做了城主夫人的贴身侍女，得到了瑶华夫人的提携和看顾，学琴学舞，竟像小姐也似的供了起来。后来，不知她从那里学来了巫卜之术，凡有所言无不灵验，惊动敦煌上下。连老城主都极相信她的占卜，每次有难以决断的事情，便要她来打上一卦。

而除此之外，她也不过是个弱女子而已，公子何必这样危言耸听？

霍青雷抓了抓头发，跟着公子步入了府邸。候门如海深，重重院落似乎看不到底。

高氏为敦煌城主有将近百年，历代经营下来、这府邸规模更是惊人的庞大，占地百顷有余，居中堆山布林，曲折百变。即便是霍青雷这样自小在府里长大的门客，三十余年来所走过的、也不过是府邸的十之二三罢了。

“今天跟我去‘莺巢’罢。”忽然间，他听到公子舒夜走在前面说了一句，然后径自向重重院落中走去，进入了那座名为“千叠嶂”的假山。

霍青雷猛一听此言，不禁又吃了一惊。今日要去莺巢？

这条假山中的密洞是通往莺巢的，那是历代城主建起用来蓄积姬妾女伎的享乐所在。

敦煌位于丝路要冲，商贸兴旺，百姓富庶，来自各方的驼队和商人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历代敦煌城主更是富可敌国，百年积累下来，敦煌城主在声色享乐方面甚至比长安的中原皇帝更胜一筹。

而莺巢，便是历任城主投入巨大财力物力、营造出的秘密温柔乡，只供个人穷奢极欲地享用。只有极少数时候，为了炫耀财富、敦煌城主会邀请客人前去莺巢做客。

那些有幸去过莺巢的客人回来都有如梦寐，说自己从极乐之国返回。

在那些客人的描述里，那是一个琉璃宝石铸成的世界，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里面随处点缀着金瑜石、珊瑚、琥珀、玛瑙、真珠、琉璃，有黄金八宝树，翡翠碧玉泉，泉里浸着珍珠、涌出的都是甘美的酒，林间有永不凋谢的宝石花朵，在泉水树林之间，无数珍奇鸟儿歌唱、见所未见的异兽徜徉。泉边、林间、迷楼里，来往的都是美丽的少女和英俊的童子，来自于波斯、天竺、贵霜等不同的国度，发如黄金肤白如玉，用湛蓝或碧绿色的眼睛对每个来客微笑、温柔地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

客人们的叙述大致雷同，然而细节上却各有出入、似乎每个人在那里都有些神智迷离的感觉。但总而言之，那是一个“极乐世界”，超出凡人想象力的穷奢极欲的乐园。而自从公子舒夜成为敦煌城主后，更是投入了空前的金钱和人力，让莺巢极尽奢华。

霍青雷跟随公子舒夜多年，屡次出入莺巢。但在这样惊人的豪华温柔乡里，即使生性粗犷坚忍如他，也不得不感叹人世竟有如此穷奢极欲的所在。

而今日明教大举来犯，夺走了十几名俘虏，公子居然还有心思去莺巢寻欢作乐？

入暮的时候，他已经陪着公子舒夜在莺巢的迷楼里用晚膳。

一色洁白的玉石铺满了整个房间，帘子上的珍珠一颗颗都有龙眼大小，珠光照亮了内室，根本无需烛火。绝世的美人在此被当作丫鬟使用，在鱼贯端上了十八个银盘后便静静退了下去。桌上银盘里盛着的、是霍青雷这种粗人一辈子没有见过的珍馐，他只勉强认出其中一种似乎是烂熟的熊掌，而另一种则是巨大的比目鱼。

“尝尝看这个，”公子舒夜将犀角筷子点在比目鱼上，笑，“这是日前洛阳来的客商带来的礼物、据说一路用海水养着，竟活着带入了敦煌。”

将东海的比目鱼活着带入敦煌？风沙里长大的霍青雷压抑不住好奇心，提起筷子尝了一口，入口之鲜美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做的果然尚可入口……烧这次晚膳的是我从长安请回的厨子，据说以前是大内尚膳监主管。”公子舒夜浅浅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筷子，执杯微笑，“那人本来不喜欢来沙漠里，可我许了他十倍重金，又命人割下了他一只耳朵扔到锅里，他便肯了。”

“公子！”嘴里的食物陡然难以下咽，霍青雷讷讷的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年轻城主。

怎么会变成这样……十三岁那一次失踪于昆仑雪山后，归来的公子舒夜身上有了可怕而深远的变化，那样优雅仪态下弥漫出的危险气质，让每个接近他的人无不心怀忐忑。

旁边的舞姬在跳着胡旋舞。那个有着蜜色皮肤的年轻胡姬穿着紧身舞衣，裸露着小蛮腰和肩臂，急速地在三尺见方的地毯上旋转着，纵横腾踏、而两足终不出毯子边缘。眉目斜飞，眼波灵动，满身的缨络相互撞击、发出如流水般不断绝的叮咚声。旁边一排十二位乐师，手持曲颈琵琶、五弦、笙、笛、排箫和筚篥，合奏着龟兹乐曲《拓枝》。

美人如玉，歌舞彻夜。枝头花蔓袅，金樽酒不空。旖旎糜艳的气息流荡在空气中，各种欲望催得人昏昏然如饮醇酒。

“老雷，要不要尝一下这个？”用过了晚膳，公子舒夜斜靠在软榻上，拿出了一只碧玉小瓶，悠然问了一句——在他手指间的，是一粒豌豆大小的淡绿色药丸，发出淡淡的清香。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受到这个邀请了，然而霍青雷依然警惕地摇了摇头，如往日那样回答：“我没病，不需要吃药。”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公子随身带着这种药，十年来几乎每一天都要服用。服用后这种奇怪的药后，就会有片刻的低迷恍惚，呼吸低沉悠缓，仿佛沉入了仙境，脸上出现恍惚的欢喜神情、旁人对他说话、似乎充耳不闻。

“真是固执的家伙啊……这种滋味不尝一下，一辈子都会遗憾。”公子舒夜将一粒药丸弹到面前的酒杯中，立时化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老雷，你活了三十多年，相信有极乐世界么？相信有天国么？——所有答案都在这杯中。吃了极乐丹，你就能看到彼岸天国。”

药力发作得很快，短短几句话到了尾声时已经低迷下去，公子舒夜原本白皙的脸霍然间褪尽了血色，更是苍白。他猛地往铺满了雪貂皮的榻子上一躺，眼神涣散开来。

“极乐丹？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终于忍不住，霍青雷叫了起来，“公子你一直在服什么药？！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应该找城里的大夫来看，怎么吃这种古怪的东西？”

“它是什么？它是天上的玉露琼浆，仙人瑶池会上的甘露……”公子舒夜闭着眼睛，唇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大麻精啊……此外还有天竺的阿芙蓉、波斯的迷迭香、苗疆的曼陀罗……这种种草药混和成了这药丸。可以为你打开人间未见的乐园之门……你若试过了它的魔力，便能看到一切你所想要的东西……你便会相信……极乐世界的存在……”

声音到了最后，已经渐渐低迷。

然而霍青雷却惊得跳了起来，脱口：“你说什么？阿芙蓉？曼陀螺？那些不都是毒草么！让人迷失神智、产生幻境的妖花！公子，你、你服的居然是这样的迷药？！”

然而公子舒夜已经不再回答他。苍白英俊的敦煌城主静静躺在胡榻上，雪貂裘覆满了他的身子，将他埋入了厚厚的白色绒毛中。周围的声乐舞蹈还在继续，华丽旖旎，宝石的辉光闪烁在莺巢的每一个角落。公子舒夜沉沉浅睡，呼吸慢慢由急促变得舒缓。

忽然间他睁开了眼睛，眼神却迷离恍惚。细细看去，原本深碧色的瞳孔忽然间扩大了，散漫而没有焦点。然后公子舒夜动作缓慢地坐了起来，微笑着，脸上那种奇异的欢喜和不可捉摸的愉悦、让原本惊怒交集的霍青雷都一时胆怯，不敢直言。公子舒夜对着虚空微笑起来，仿佛眼前缓缓打开了无比绚丽美丽的天国大门。

绝色的舞姬还在回旋起舞，蜜色的肌肤在珠光下发出诱人的色泽，佩戴的缨络珠玉叮咚不绝，舞姿越发美丽动人起来。

“唉……”忽然间，神色恍惚的公子舒夜从胸臆中吐出长叹，坐在胡榻上、微微张开了双臂。得到了允许，美丽的舞姬一个旋舞、便顺势倒入了他怀中，双臂柔软地缠上了他的腰，仰头送上了饱满丰润的红唇。

乐曲也已经从《拓枝》转成了香艳奢靡的《春莺啭》。

霍青雷本来想跳起来问个究竟，然而看到如此情境也只有连忙退出，一行舞姬簇拥着他离开，最后一个舞姬在金兽里添了一把苏合香，顺手阖上了门。

药力让一切都变得虚幻而缥缈，所有都按照着他心里最盼望的样子浮现出来，包括眼前女子的模样——当人不能得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唯一的选择、便是尽力不要忘记吧？

然而，她却已经将他遗忘……他在敦煌等了十年，等来的居然就这样一个什么都忘记了人？她为何要忘记？自愿的，抑或是被迫？

“沙曼华……”忽然间，神色恍惚的公子嘴里吐出了这样一句低低的问话，双手却抱紧了那个绝色的舞姬，将她放倒在铺满了雪貂皮的胡榻上，扯开了她脖子上的缨络和红绫的抹胸，将头埋入胜雪的肌肤中，喃喃，“沙曼华……你终于回来了么？”

舞姬似是见惯了主人服药后这般恍惚的样子，只管温柔至极的爱抚着，褪去了外面的长衫。

胸口正中、那个褐色的巨大疤痕赫然入目。舞姬轻轻吻了上去。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推开了身侧尚自娇慵沉睡的美人，敦煌城主披衣出去。外面沙风凛冽，黄尘笼罩了全城，天色刚刚透亮。然而霍青雷已经在外面等待了多时，似乎一夜未睡。

“怎么这么早起来？”显然已经忘记了昨夜迷醉时候的事情，公子舒夜挑着剑眉调侃，神态又回复到了一贯的冷冽，“难道侍寝的美人没侍侯周到？”

话音未落，重重的一拳击在他胸口，几乎把他震飞了出去。

“高舒夜，你他妈的是个疯子！”霍青雷的脸都黑了，压抑着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几乎忘了主仆之分、直喝城主的名字，“你一直都服用迷药？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种东西一旦上瘾根本无法戒除！你他妈的想找死么？”

“啊？……我昨天告诉你那是迷药了？”那一拳的惊骇让公子舒夜也正经了起来，忽然喃喃苦笑，“我真是变得多话了……自从她来了以后。”

“她？”霍青雷怔了一下，陡然明白过来，“昨日来的那个明教女子？”

“沙曼华……沙曼华。”公子舒夜喃喃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着他秘密的王国，“这些年来，我一直都等着她回到我面前，然后——”他的手指穿过散落的前襟，点在自己胸口正中的巨大疤痕上：“然后，如十年前那样、一箭射穿这里。”

“什么？”霍青雷脱口惊呼，“你十年前垂死而归，就是被这个妖女所害？”

“是的。”公子舒夜微微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看着西方尽头漫漫黄沙和隐约可见的巍峨雪山，“那时候，我和墨香从大光明宫出逃、翻越昆仑的雪山绝壁……她在崖下弯弓，一连对我射了十三箭。最后一箭射穿了我的胸口，把我钉在冰川绝壁之上。”

“十三箭……”想起昨日在城上看到那女子箭法之惊人，霍青雷倒吸了一口冷气。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那么说来，公子的确是去了昆仑雪山？如今的一身绝技也是从那里学来的罢？可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服用这种迷药的？也是那时候？”

“呵呵。”公子舒夜拍着白玉栏杆，但笑不语，却似含了无限心事。

“公子，那五年里……你到底在昆仑雪山遇上了什么？”霍青雷并不是个多话的人，然而压抑了十年的好奇心终于忍不住。

“遇到了仙境。”忽然间，公子舒夜大笑起来。

“仙境？”霍青雷吃了一惊，“昆仑雪山飞鸟难度，人迹绝踪，如何有仙境？”

公子舒夜摇头，微微笑：“你进入过昆仑的最深之处么？如何知道那里会没有人迹？我告诉你：在昆仑雪域的极高之处，万丈绝壁之上，便是明教总坛大光明宫的所在！”

“大光明宫？”霍青雷脱口，想起了这个正在中原遭到打击的教派——明教总坛大光明宫、真的在雪域绝顶之上？那么明教教主，那个让西域诸国闻声颤栗的“慈父”、“教王”，也居住在昆仑雪山？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明教历任教主、也被西域诸国称为‘山中老人’的原因。”提到那个名字，连公子舒夜那般飞扬凌厉的人都沉静下来，用一种淡淡的语气，“你也应该听过西域一代流传的山中老人的传说吧？”

霍青雷默默点头，眼神也敬畏慎重起来。怎么可能没听过呢？虽然昆仑雪山在敦煌以西几千里，然而丝路上的商队依然带来了那些惊人的传说——

传说，在极西尽头昆仑的某一座险峰上，有着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宫殿，称为大光明宫。那是明教的总坛，历任教王都在那里接见下属分坛的教民。同时，那里也培养出了一批批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西域那些小国对那位老人无不敬畏有加——因为他控制着庞大可怕的杀戮力量，若那些小国家里哪个敢不敬明尊，便立刻派出刺客刺杀该国的国君。

二十多年前，前任回纥可汗原本抵制明教，结果壮年的他就在某个夜里莫名其妙死去，他的弟弟继承了王位。新可汗一上任就宣布立明教为国教，并派最钟爱的长女梅霓雅前往大光明宫，做明教的三圣女之一。得到回纥支持的明教势力大增、一时间在西域更为兴旺，甚至通过丝绸之路、把势力渗透到了中原。

那是明教势力极盛之时。然而不知为何、近十年来明教在西域的活动忽然减少，威慑力也大不如前。既便像公子这样在敦煌大肆灭教，大光明宫也一直未能采取真正有效凌厉的手段，只是派了一两位刺客前来行刺，而公子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将其一一化解。

想到这里，霍青雷不由摇头喃喃：“大光明宫派出的杀手也不过如此……那些西域国家的武士，定然是个个武学不精，才会被刺客取去了国主人头。”

“你以为那几个来敦煌的杀手、便代表了大光明宫的刺杀水准？”公子舒夜忽地笑了，隐约有不屑和傲然，转过头看着霍青雷，“要知道，大光明宫总坛里训练杀手的地方，叫做修罗场。修罗场里，那些杀手按照能力高低，被分成‘三界’：六畜界、生死界和光明界——那几个来敦煌的刺客，如果不是六畜界的废物、最多也只是生死界的新手罢了！真正达到‘光明界’程度的杀手、只怕他们十年后还没有培养出来吧？”

霍青雷一惊，却不敢再问下去：公子对于魔教大光明宫内部、竟然如此熟悉？

仿佛看出了下属的疑虑，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不知为何、今夜说起这些隐秘往事来，却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十五年前我刚到大光明宫时，便是个命如草芥的六畜界杀手——和墨香那小子一样。”

“墨香？”十年来，已经断断续续在公子的自言自语中听到了这个名字，霍青雷脱口。或许只有心腹如他，才知道那个叫做“墨香”的人，是公子平生唯一的“朋友”。

而一边的白衣公子凭栏而望，满目金碧珠光中、眼神却是如此寂寥，如同他的追忆。世事一场冰雪啊……当一切冰消雪解，风流云散，那一场被大雪覆盖在皑皑昆仑的往事，他却依然从未对人讲述过——

四、极乐天国

十五年前，被送到大光明宫的时候，他才只有十三岁。

命运中第一个大劫猝及不妨地来临，穿越黄沙瀚海、被带往昆仑绝顶的途中，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差点冻毙。那个时候，同行一个穿着破烂、面带菜色的孩子默不作声地一路照顾着他，不仅在沙漠里分出自己的食物饮水来给生病的他、到了雪山上，更是把唯一的一件破棉袄拆了，扯了一半棉絮出来塞在他衣襟里。

便在那颠沛流离的雪山之行中，他结识了这个一生的刎颈之交。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据说是回纥可汗献给教王的三百名少年奴隶之一。

一直到后来，那个孩子成为修罗场第一高手、被教王赐予了“墨香魂”之后，才顺带着有了自己的名字：墨香。

他们这两个新来的孩子，刚到大光明宫时、按例被投入了六畜界。那是一些没有任何武艺的孩子被训练为杀手的起步之处，人命在此贱如牲畜。虽然一开始人数庞杂，可因为惊人的淘汰率、最后能活下来的却寥寥可数。学艺的考验是近乎残酷的：每两个月、便有一次正式对决，而每一次对决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因为鼓励新杀手相互之间的暗杀行为，训练之余，每个人都无论在休息、饮食、沐浴的时候，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只要一个不防备、随时都有被同伴杀死的危险！

谁都不敢信任旁人、谁都不敢放松警惕、谁都不会忘记抓紧一切机会杀死同伴。

每个人都是埋头苦练，只求尽快提高自己的武艺和暗杀技能，每个人都在孤军奋斗。然而，整个六畜界里面依然有一对杀手成了挚友：那就是他和墨香。——他们一起切磋技艺、轮流提防着外人。他们相互倚靠着、渡过了六畜界最初一年的严酷淘汰。

一年后，最初进入六畜界的近千名少年中、只有寥寥二十多位活着进入了生死界。那其中便有他和墨香。

他们以全胜的战绩、一起并肩从修罗场的六畜界杀出。

十四岁时，他开始了在生死界的第一场对决，十招之内便斩下了对手的人头，获得了掌管生死界的“五明子”的赞赏，赐予了他护身的天蚕衣，并开始传授圣火令上的武功。尽管一直挣扎在生死之间，在看到那样精妙武功的时候，少年的他还是惊喜万分。

在沐浴时，他忍不住向同伴透露了这个喜讯。然而对方听了，只是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他也已经获赐了天蚕衣，而且早在一个月之前已经开始修习圣火令上武功。

那一刻，第一次输给别人的挫折感让他深觉屈辱和愤怒，好胜之心油然而起。

那之后，仿佛就有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两个少年不停往前急奔：他们以连自己都惊讶的勤奋来修炼着圣火令上的武功，进境惊人的迅速。那种动力、不仅仅来自在残酷的杀戮中生存下去的信念，更是为了心中那一点不服输的少年意气。那，似乎便是他们在那般恶劣艰苦环境下、挣扎求生的唯一力量。

他们的优秀震动了整个生死界，甚至连高高在上的教王都听说了两位少年杀手的名字，以慈父的名义赐下了两柄剑：“墨香魂”赐予那个无名少年，而“承影”则赐给了他。应剑而名，那个无名少年终于有了名字“墨香”。接受赐剑的两个少年联袂向着玉座上的教王单膝下跪，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样单纯温暖的笑容刺痛了每个明教教徒的眼睛：在修罗场里，这样的笑容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

那一瞬间，一边遥遥望着的三圣女中，最小的一个美丽少女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那周身焕发出淡淡柔光的女孩有着漆黑的齐肩长发，额上勒着丝绦，上面镶着闪光的石头。宝石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和旁边两位圣女的端庄死寂截然不同。

然而，玉座上随之而来的命令，却是：生死界的最后一场对决，由舒夜对墨香！

“什么？那个教王真是疯子！” 听到这里，霍青雷忍不住脱口惊呼，“为什么要你们两个一决生死？那不是白白折损了一名精英？”

公子舒夜笑起来了，眼里有冷然的光，吐出一口气：“是啊，当时我也不明白。直到后来，我懂得了一些世情人心，才明白用意：就是我们最后的笑、让教王起了警惕之心！他不能容得修罗场里有这样‘朋友’、不能容得杀人武器有自己的感情。他生怕有朝一日我们两人会联手造反，便要提前在我和墨香之间割出一道裂缝来！”

霍青雷悚然不语。许久，才低声问：“最后…是公子你杀了墨香？”——既然直至今日、公子还活着站在这里，那么那一战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公子舒夜扬眉笑了起来，带着傲然：“不，我和墨香、联手杀了监场的长老妙风！”

进入比武场的每一对杀手、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明教建立百年来，修罗场的优胜劣汰规则就是如此，从无例外。

然而，十三年前那一对惊世少年改写了历史。

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两个少年杀手居然并肩走出！联剑携手，睥睨着大光明宫所有人。墨香把手上提着的人头扔向玉座，血污狼藉：地上滚落的，居然是监场的妙风的头颅！

包括三圣女五明子在内，所有观战的大光明宫教徒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我们可以为教王去刺杀任何人，可绝不杀自己的兄弟！”两位少年并肩而立，两把长剑上都滴着血，他们两人也已经伤痕累累。然而眼睛里都有战意和杀气如烈火燃烧，宛如被逼到了绝境的两只小兽，不顾一切地想要开始反扑所有威胁到他们生存的人。所有大光明宫里的长老和使者长身立起、杀意重重地围住了这两位少年。

然而，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杀机中，三圣女中最小的一位脱口：“不要！”满座的惊诧中，星圣女转身跪下：“慈父，请您看在他们的才能上，饶恕他们的不敬吧！他们一定会成为您最好的两柄利剑！”

玉座上那个影子长久地沉默，审视着这两位已能杀死五明子的新锐杀手，仿佛有些举棋不定。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中，两位少年紧紧握着剑背向而立、随时随地准备和所有人拼命。

在气氛紧张到无法忍受的刹那、玉座上的人忽地笑了。教王的手抬起，点向修罗场里两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好，我宽恕你们。一起进入光明界吧。”

那一瞬间，他和墨香重重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那名为他们求情的小圣女。

在到了昆仑的第三年上，他和墨香一起进入了光明界。这里是修罗场里杀手们的最高境界：超出六畜与生死两界，得大光明。那是多年苦练终于出头的象征，严酷的淘汰中，只有极少数杀手能活着进入光明界。而同一批来到大光明宫的三四百名少年里，只有十个孩子还活着——活着的，都成为了大光明宫顶尖的杀手精英。

而负责光明界的，便是日月星三圣女。

日圣女苏萨珊是波斯王的女儿，有着高高的额头，湛蓝色的眼睛，长发如金子一样闪耀，表情苍白而严肃。她执掌了光明界的教义谕示，每日给少年杀手们讲述教义，用各种方法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诉这些少年：只有明尊是唯一的主宰，只有把生命和心灵奉献给明尊的教徒才能在死后进入天国乐园、得享无边无际的快乐。。

月圣女梅霓雅是回纥的公主，由于回纥在西域的霸主地位，她的身份在教中也极为显赫。她直接从教王那儿接受指令，统领着一群杀手精英、安排一场场震惊西域的刺杀。那个回纥公主有着男人也难以企及的决断老辣手段，做事周密，步步为营，深得教王信任。

最小的星圣女沙曼华、便是那一日在圣殿比武中，出声为他们两人求情的少女。

据说那个女孩来自于遥远的苗疆拜月教，原本是教里的神女，她的名字也来自于拜月教里的圣花：曼珠沙华。拜月教被中原武林和明教并称为两大魔教，几年前和大光明宫结盟，为了表示诚意便派出了教中侍月神女前来昆仑雪域。于是，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身上、便兼具了明教和拜月教两派最精深的武学。

她出身远不如两位姐姐高贵，年纪也小了五六岁，在他和墨香进入光明界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女孩，稚气未脱、身段也尚未长成。然而让所有杀手吃惊的是、这位最小的圣女，负责的却是整个光明界的武学讲授！

第一次技击教授中，银弓金箭的少女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武艺，一连十箭将十位新锐杀手的衣角钉住，震慑了新到光明界一干少年。然后，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就这样有些调皮又有些骄傲地、骑在白狮上对他们微笑：“都给我叫师父！”

多少年以后，经历了无数的梦醒和梦破，他依然能记起十五岁时第一次看到沙曼华的那种震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就像一场触手即碎的梦，半空翩然而落的雪。

或许年纪尚幼、或许因为自小专心于武学，星圣女沙曼华完全不同于她的两个姐姐、甚至和整个大光明宫里的人都截然不同。出身于拜月教的她、并不是非常虔诚于明尊教义，而考虑到她同时信奉着的月神、教王也没有勉强。她还是个孩子，在她的眼里还能看到欢跃纯真的笑容，温暖而真诚的关切，并不象前面六畜界和生死界的教官那般无情冷酷。她对于一帮少年杀手倾心尽力地指点，偶尔、也会严厉地命令他们抓紧练习，可督促他们的理由却是“如果你们不想下一次任务里送命的话”.

——如沐春风。经历了六畜界命如草芥、生死界残酷搏杀的生涯，进入光明界的杀手们第一次遇到这样温暖的对待，无不心底里感激莫名。

很多年后，成为敦煌城主的他想：或许这也是教王的巧妙安排？让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杀戮气息的美丽少女来掌管光明界，便一举将那些杀手们死心塌地的降服。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只是同其他伙伴一样在心底偷偷仰慕着那个小圣女，却没有勇气去表露心迹。他远远凝望她在比武场上腾挪飞掠的身姿，记住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甚至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触摸过的每一件东西，偷偷亲吻她投在墙上的影子，魂不守舍。

“哈哈哈……很癫狂吧？”叙述的人忽然大笑起来，转头看着听得入神的霍青雷：“老雷，你想象不出来我那时候走火入魔的样子吧？”

霍青雷尴尬地摇摇头——城主少年英俊，权势金钱更是样样不缺，在女色头上也放纵，莺巢里畜养了无数各国美女。然而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看过城主对任何一个女子真正留心过，甚至年纪不小了、公子舒夜依旧没有丝毫娶妻室的念头，看上去似是冷面冷心的浪荡子。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又是处于那样卑微的地位，你想象不出那时候我的心情。我真的是癫了一样的爱她！”公子舒夜披着长衣，在白玉栏杆上屈指击节，冷笑，“大约人总要经历这样的癫狂。一辈子里，一次或两次。比如绿姬之于你，比如沙曼华之于我。”

霍青雷不敢接口，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那时候我整天魂不守舍，武学也停滞不前。结果在一次行动中、墨香那小子为我救差点挂掉。他事后警告我：如果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足以害死我了。”公子舒夜眼神霍然雪亮，锐气寒光又冒了出来，“我自己可以不要命，却不能无视兄弟的血！那之后我就静心学武，每次都不敢看沙曼华的脸，只是牢牢记住她的话，回来埋头苦练。”

“两个月后，我赶上了墨香的进度。沙曼华一直称赞我和墨香是光明界里最优秀的杀手。”公子舒夜苦笑，“然而我和她一动手，依然完全不行。沙曼华那时候还小，只是觉得诧异——于是给我额外加小灶。那一加就加了两年，一直到我十七岁，还是在她手下走不过二十招，而且是越来越差，几乎不堪一击……可是另一方面、无论多艰巨危险的任务，我无不完成的干脆利落。这让她越来越惊诧。”

“呵呵……”霍青雷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才笑了一声立刻闭嘴，生怕公子变脸。

然而公子舒夜只是微笑，仿佛回忆那一段时间、让他的心变得从未有过的平静：“就这样过了三年，沙曼华渐渐长大，越发美丽。她不再惊诧于我的失常，似乎随着年纪的长大也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对我也越来越亲切。那时，我和墨香已成为杀手里的顶尖人物，为了让我们更加信奉明尊、日圣女苏萨珊开始对我们描绘天国乐园的景象，说将生命和灵魂都奉献给明尊的人、死后将飞升入彼岸的极乐之土，那里有人所想要的一切。”

“极乐之土？”霍青雷一惊，脸色慎重起来——公子终于讲到了关键！

“对，极乐之土。有一日苏萨珊在带领我们在圣火前默祷，然后递给我们一杯酒，说喝下去便能看到真正的天国乐园。我们立刻喝了，然后——”公子舒夜脸色忽地苍白，看着莺巢里的一切，喃喃，“极乐之土的大门，果然在我们眼前缓缓打开。”

只是一个恍惚，他们便从严酷冰冷的昆仑雪域来到了繁花簇拥的天国乐园。

那儿的一切都让无意闯入的少年们震惊：那是怎样一个琉璃宝石铸成的世界啊！黄金八宝树，翡翠碧玉泉，到处流淌着甘美的酒、醇香的奶、芬芳的蜜，林间有永不凋谢的宝石花朵，在泉水树林之间，无数珍奇鸟儿歌唱、见所未见的异兽徜徉。泉边、林间、迷楼里，来往的都是美丽的少女和英俊的童子，向每一个来客微笑，温柔地满足他们每一个要求。

经历了极端艰苦训练的少年杀手们心醉神迷，立刻沉浸于极乐之中。

唯有他依然是有些迟疑的，或许出身世家从小也看惯了奢靡场景，所以他并未如同伙伴那样立刻沉迷在狂欢中。他东张西望、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然而，怀里是绝色少女温软的胴体，手里是羊羔美酒，甚至半月前任务中受伤的后背都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了。这奇迹般的一切、又怎么会是凡间可以做到的呢？

那是天国——确实存在的天国乐园。这就是明尊许给他们的极乐之地，只要是明尊的忠实臣民、就可以在其中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旁边同来的伙伴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拥着美女去寻欢了，连墨香都不知所终，只有他依然恍惚：如果乐园里能有任何想要的东西，为何…却看不到她呢？他魂牵梦萦的沙曼华！

他神智恍惚，怀里的美女却热情如火，投怀送报，用火热的红唇和灵巧的十指撩拨起少年在多年苦修中压抑着的欲望。他很快就觉得热血沸腾，将脑里那一丝丝疑问都驱逐殆尽——反正只是做梦……他何苦还要多想什么？

他燥热难捺地将那个蛇一样的美女按倒，动作生硬而粗鲁。而那个美女毫不介意，媚笑着抬足勾住他的腰，将身体贴近。然而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霍然抬头——前方密密的曼陀罗花里簌簌一声轻响，一双眼睛瞬地消失了，悄无踪迹。

只是那么一望，他如沸的血都冷了下去。是她！她看见了……她看见了！

他立刻跳起来，发疯般地追上去，然而曼陀罗花后已经没有一个人。似乎离开得太急，一缕发丝被勾在了藤蔓上，迎风飘逸。他解下了那束头发，失魂落魄地回来，坐在那儿不停喝酒，最后暴怒地将那个献媚的美人一拳打飞了出去。

那是沙曼华……躲在曼陀罗花后面看着他的、是沙曼华！

她只看了他一眼，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他一生都不能忘记。那里面蕴含了多少第一次流露出的感情：失望、愤怒、悲哀……以及爱恋。那是一场虚幻的天国之梦，唯独那个眼神却是真实得刻骨铭心。

刹那间，所有乐园的锦绣繁华在他眼里都成了灰烬，那些娇笑着的美人、金壁辉煌的宫殿、随处可见的珍禽异兽，都成了苍白的剪影。他只是闷头喝着酒，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昏沉过去。

等到他再度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在那个寒冷而黑暗的房间内。粗砺的床板磕痛他的骨，昨日吃剩的一角饼还在床头，背后的伤口里渗出了血。生存，依旧如以往那样的严酷和艰难。什么都没有改变。

旁边的床榻上，是十名先后醒来的同伴，个个眼里还带着迷醉的懵懂，脸色潮红。

所有人眼里都出现了失落——看着现实里简陋的居所，想起昨夜梦里看到的天国乐园、旖旎美景。杀手们各自回忆着各自的美梦，纷纷议论。最后每个人都说，如果能回到那个天国乐园里去，并且永远呆在那里，那么真是死也值了！

在这个时候，日圣女出现了。苏萨珊脸色庄严地告诉每一个人：这一次你们在梦里看到了天国乐园，应该相信它的存在了吧？它是每一个教徒的魂归之所，只要为明教尽力，死后便能前往乐园，永远享受那样的欢乐。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只有他沉默着、眼里有隐秘的怀疑神色。他的手指探入怀里，摸到了那一缕秀发。那是他从那个“乐园”里带回的唯一真实的东西——此后，那缕秀发一直被他珍藏在怀中，直那一日到随着她的利箭、被射碎在胸臆的血肉中。

第二天他在比武场上见到了沙曼华，刹那他的心里涌出了无数话，然而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又怕旁边有杀手听了去，只是讷讷无语。沙曼华的脸色却不同平日，眼里也少了以往天真亮丽的光，看着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些愤怒。和她比试时，他照旧手忙脚乱、一败涂地，可这次星圣女却出乎意料地不容情，连下重手、几乎把他打得吐血。

旁边的同伴看得心惊，只有墨香在一边看着，嘴角露出一丝捉摸不定的微笑。

“不要再喝苏萨珊给你的酒。”在最后一次把他打飞出去之时，他听到沙曼华咬着牙低低说了一句，“不然我打断你的脊梁骨！”

他自知理亏，毫不还手。心里想着一切都完了，她看到了，她一定以为自己是个放荡的人了。

然而在扶着他回房休息的时候，他最好的朋友墨香压低了声音：“傻小子，星圣女喜欢上你了——你昨日去了天国风流快活，她今日便打翻了醋坛子。”

一向聪明的他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纵声大叫，惊得旁边所有杀手回顾。

“哦，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到了一个和莺巢一样的秘密花园。”听到这里，霍青雷那样的粗人也明白过来了，煞风景地提前点破了迷题，“那个什么日圣女给你们喝的，应该就是这种叫极乐丹的迷药吧？”

“呵呵。那是‘慈父’对我们的慈爱——”公子舒夜冷笑起来，看着外头的黄金琉璃世界，喃喃，“我听了沙曼华的嘱咐、再也没有喝下迷药，只是假寐。我清醒地看到苏萨珊带着人进来，将迷醉不醒的同伴抬起，五到十人一组的抬入秘密花园。”

迷药产生的幻觉将所有美化，变得不真实：感官变得敏锐、伤口疼痛消失，身体飘飘然如入仙境。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安逸、如此甜蜜、如此令人迷恋，只想纵情狂欢——只是三到五次这样的体验，天国的梦幻就征服了所有人。

光明界里杀手们再也不怀疑明尊的力量，不怀疑乐园的存在，虔诚无比地跪倒在教王玉座前。严酷冰冷中长大的他们，离不开那样的美梦，更离不开那样的药物。

慈父只是许给了少年们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就收买了他们的灵魂。

那些才十几岁的杀手视教王为明尊在人间崇高无上的化身，将他的每一句话当成神谕，他们再也不畏惧死亡、轻贱自己的生命——想着死后就能回归于那个乐园，在每一次刺杀中奋不顾身，在失败或被捕之前毫不犹豫地自尽，死去的时候脸上尤自带着微笑。

那样的死士让西域所有国家都惊骇不已，不敢轻易违背明教的任何意愿。

想象着无数少年面带微笑就死的景象，霍青雷禁不住地怒意上涌，脱口骂：“好恶毒！——公子就是明白了这个真像后、才不顾生死地逃出来的吧？”

然而公子舒夜摇了摇头，沉默许久，终于道：“我是为了沙曼华才逃出来的。”

霍青雷不解地看着他。公子舒夜抬手抚摩着胸口那个伤痕，静静道：“我不怕修罗场。那时候我们相爱……只要有她在、地狱也变成了乐园——然而我接到的任务越来越危险，沙曼华总是担心我会在下一次行动中就死去；而我变得顾惜性命、下手也不如以往绝决凌厉。若不是墨香暗中救助、我只怕早死了好几次。”

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回忆起了当年的情事，公子舒夜喃喃：“沙曼华每日担惊受怕、日渐忧郁消瘦——她本是拜月教的人，对明教忠心有限。于是最后决定，随我离开大光明宫。她偷偷告诉我：穿过后山那个乐园、有一条绝密的小道可攀上昆仑的万仞绝壁，通往外界。翻过了绝顶，便是广漠。”

“她要和公子一起逃走？”霍青雷这才吃了一惊。

公子舒夜微笑点头，显然多年后依然对沙曼华那时的决定感到欣慰不已，继续道：“我们约好在九月初九的子夜时分，一起逃回敦煌去。这事情自然极端机密，我只告诉了墨香一人——他是我兄弟，我不能扔下他。然而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答应。”

“没有答应？”忍不住，霍青雷惊讶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话一问出，他随即住口，因为公子胸口的伤痕回答了一切。

她没有和他一起逃出来……公子被缚在奔马背上驰入敦煌时，胸口贯穿着她的金箭。

霍青雷打了个寒颤。那边，美姬膝行着上前，柔声禀告早膳已经准备完毕。

五、公子连城

公子舒夜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他将肩头披着的雪狐裘拂落，转头跟着美姬进入厅堂。那里早已陈列好了金杯玉盏，珍馐美食，然而年轻的敦煌城主坐在盛大的宴席前、品尝着媲美大内的早膳，却双眉紧蹙。

霍青雷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下，沉默的气氛令人食不知味。原来公子如此痛恨明教，便是因为这样——因为在修罗场里经历过那样的日子，所以他再也不愿让明教继续扩张，去中原荼毒更多的人吧？他不愿让更多少年成为他一样的杀手？

错金小刀切割着羊羔腿肉，忽然间霍青雷听到了有扑簌声穿过重帘直飞进来，他还来不及抬头，眼前金光一闪、公子舒夜头也不抬地掷出了手里的小刀，直掠信鸽的右腿。细绳准确地断裂，白玉管子不偏不倚地掉落在公子左手心。

无暇的白玉上，赫然刻着一个“墨香”字。

霍青雷立刻认出这是多年来公子经常接到的同一个人的密报。这十年来，每当月末，来自东方的信鸽便会带来秘密的消息，直接飞入绝密的莺巢，落入公子的手中。

应该是公子的那个生死之交墨香，多年来一直和公子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吧？

然而即使深得公子信任如他，也不曾听公子说起过墨香其人——只在方才片刻前的回忆里，他才知道那个“墨香”字的主人，原来是十年前和公子在昆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同伴。

公子这样的人……能把一个人当作“朋友”，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吧？

看到公子舒夜拆看密信，他立刻想避席退出，然而公子竖起手掌表示不用。展开信笺看了许久，公子舒夜眉间神色阴晴不定。忽然推席而起，问左右侍从：“绿姬可曾回来？”

其中一个美姬立刻低头上来回禀：“禀城主，绿姬已回来了。”

“她是何时返回的？”公子舒夜面无表情，继续问。

“昨夜三更时分。”美姬有些变色，怯怯地回答，“臣妾已经训斥过她。”

霍青雷一听他提到绿姬，也有些忐忑。

“真有意思……居然还敢回来？”公子舒夜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眼神邪魅，忽地拉起了霍青雷，“你是不是想她了？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霍青雷只道公子动怒，正待开口求情，却被公子舒夜不耐烦地拉了起来：“走走走！别别扭扭干什么？跟我来，看她又准备玩什么把戏！”

旁边的美姬见惯了公子的喜怒无常，此刻纷纷悚然静默地退到了一边。

曲折徘徊，从莺巢走到假山洞口居然似穿越了千山万水，幽明晦暗。霍青雷只觉这几日公子大大不同往常，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他自幼便是高氏家臣，懂事起便跟随嫡长子公子舒夜，忠心耿耿，不敢问半句多余的话。

走到洞口，公子舒夜出乎意料地顿住了脚，长久地凝视着某处，神色变幻。

“公子？”霍青雷忍不住低声提醒，顺着公子的眼光看向外面，陡然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广场上！敦煌城中心，那个昨日才进行过大摊仪式的广场上，居然整整齐齐地停了二十口棺材！昨日杀的那些明教教徒尸体已经不见了，显然已经被人收殓。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忤逆城主的意愿！

旁边有许多百姓商人远远看着，议论纷纷，然而居中广场上只有一个葛衫少年。

“老雷……”忽然间，霍青雷听到公子长长叹了口气，他手心里蓦然多了一件东西，是一枚银色的小钥匙，“这个，你帮我保管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回到敦煌，你记住一定要把这件东西交给新的城主。”

“什么？”霍青雷大吃一惊，抬头看着忽发惊人之言的公子舒夜。

“不要多问，记住我的话就是了。”白衣公子忽地回过头，对着忠心的下属微微一笑，“你将会有新的主公——敦煌，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不等下属回过神来，公子舒夜拂袖而去，沿着石径匆匆走过。

瑶华楼依然是幽暗破旧的。色彩黯淡的帘幕垂挂着，织满了蛛网，冬季即将到来，风从破碎的纸窗之间透过来，发出类似低泣的声音。

敦煌的城主府邸里，这本是最华美的一座楼，当初老城主为了取悦新夫人瑶华，特意用了南海的檀香巨木和蓝田的白玉筑成了这座小楼。然而自从瑶华夫人暴卒之后，这座楼便一直空置着，里面只幽禁了一个女人：瑶华夫人的贴身侍女绿姬。

公子舒夜带着霍青雷，在穿过了十八重帘幕后才看到了那个女人。

被幽禁了十年，原本美丽的少女转眼成了年过三十的妇人，虽然瑶华楼里一切都没有变，然而额上密密的细纹、鬓间隐约的白发，悄然显示着岁月的无情流逝。看到城主进来，那个绿衣女子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依旧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东西，忽然往地上一洒。

霍青雷蓦然认出绿姬手里抓着的，是一把用来占卜的蓍草。

“哈哈哈哈！”紧紧盯着地上散落的蓍草，绿姬蓦然爆发出了大笑，抬头看着公子舒夜，一字一句，“大凶。你该死了……你终于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绿姬！”霍青雷连忙阻止这个女子的无礼言语，生怕公子动怒。

然而公子舒夜冷冷看着地上那几支横七竖八散落的蓍草，只是随意地踢乱了那些蓍草，然后脚尖加力，轻轻一碾、转瞬齑粉。

“所谓命如草芥，大约就是如此了。”昏暗的楼里，公子舒夜忽地微笑起来，“绿姬，我知道自从瑶华夫人对你恩重如山，她死后你就恨我入骨——但可惜，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种睥睨的冷嘲让女子神经质的大笑霍然而止，绿姬恨恨盯着公子舒夜，忽地嘎声道：“连城回来了。”女子的笑声尖利而狂喜，惊起一群寒鸟簌簌。霍青雷猛然觉得陌生——十年没有见到绿姬了……眼前这个幽怨恶毒的妇人，真的就是当年那个灵慧的小侍女么？

“你回到府里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么？”公子舒夜却是不动声色，“连城他已经在广场上收敛完了尸体，快到门口了，你不出去接你恩人的儿子么？”

那样不惊轻尘的语气，再度让绿姬怔住。

“你真让我失望……”公子舒夜忽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以为你回府中必有深意，却不料你只是想来恶毒宣泄一番罢了。”他转过头去，对着看呆了的霍青雷摇摇头：“你看到了吧？老雷？你的小丫头早已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女人……所以我多次劝你早点死心算了，你却心心念念非她不娶。真是个蠢材。”

他拂袖离去，把一楼的幽暗留给了那两个人。

听得公子舒夜最后那句话，绿姬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抬起目光注视着站在门口的戎装将军，忽然间仿佛不敢直视，低下了头去。

小霍，小霍，怎么能忘记呢？在刚被买进来的时候，孤苦无助的女奴就得到了虎头虎脑少年的照顾。他们肩并着肩长大。家臣和侍女，蒲鞋配草鞋，门当户对。那时候尽管卑微、日子却是绚烂有盼头的，瑶华夫人一直说，如果她到了十八岁，就求老城主准了婚事，像嫁女儿那样把她嫁给霍青雷。

然而，十八岁那一年，权谋的漩涡将她吞没。夫人死了。她的景况也一落千丈，从此生活在压抑的仇恨中，夜夜在心里诅咒。

“绿儿，你真的变得好多。”霍青雷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看着面前苍老的女子，只觉痛心不已，“何苦呢？夫人虽然对你好，可也死了十年了。你还那么恨公子？”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绿姬猛然尖叫起来，将手上残余的蓍草掷向他的脸，“我没有母亲，只有夫人对我好，她就是我亲娘！高舒夜那个畜生、居然怂恿老城主缢死夫人，又把连城公子送去当质子——我不看着他死绝不闭眼！”

霍青雷沉默。十年前，当公子返回敦煌时、的确手段毒辣了些，这一点无可否认。

“不过，现在好了……嘿嘿，”绿姬的声音低了下去，冷笑，“我就知道连城公子福大命大，在帝都那种地方，也会有贵人相助。现在他带着帝都的旨意回来了——要接替高舒夜当上新的城主了！”

霍青雷猛然变色——新城主？帝都的旨意？

“小霍，如果连城公子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是。”绿姬的脸藏在暗影里，眼波却是幽亮的，仿佛藏着夜的妖魔，“连城已经答允了我们的事，只要你带着神武军……”

“住口！”霍青雷忽然一声暴喝，震得楼中粉尘簌簌而落，将军眼里有盛怒的光，狠狠盯着绿姬，“你要我叛了城主？你要我替你们杀了舒夜？做梦！我霍青雷是这种人？你不会背叛瑶华夫人，我也不会负了公子舒夜！”

绿姬眼睛霍然雪亮，冷然：“可连城有帝都旨意，即将成为新任城主！你待若何？”

霍青雷怔住了，半晌，这个直肠子的汉子才道：“不知道，反正我唯城主命令是从。”

“高舒夜何等样人？他经营敦煌多年，绝不会轻易让出权柄的。”绿姬咬着牙低声喃喃，抬头盯着霍青雷，“小霍，如果他让你去杀连城，你也一定去杀，尽管连城他也是老城主的骨血，尽管这是大逆不道谋反朝廷的事——是不是？”

霍青雷咬着牙，嘴边的两条肌肉鼓起来，面目显得狰狞可怖。然而迟疑一刹，还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说我愚忠，你难道不也是？”绿姬冷笑起来，“那好……各为其主便是了！”

敦煌城里弥漫着冬季即将到来的冷风，黄沙打在窗纸和墙壁上，簌簌有声。人脸裸露在风里片刻便会觉得刺心的疼痛，因此大街上行人多匆匆而过。然而稀疏的人流、在穿过城中心那个黄土夯实的广场旁时、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渐渐凝聚了起来。

广场上一字排着二十口胡杨木的棺材，在肃杀的沙风里泛着幽冷的光。

所有观看的人都远远退让开来，掩着嘴悄悄议论，震惊于居然有人敢忤逆城主的意思、为明教教徒收殓尸体。那个穿着葛衫的少年似乎刚远道而来，尤自满面风沙，然而一入城看到被处斩的无头尸体横陈于广场的惨况，二话不说便立刻去买了二十口棺材，也不管禁令，径自上前收殓了这些尸体。

旁边神武军的士兵喝令劝阻，然而那个葛衫少年出示了什么东西，军队便立刻退下。领头的变了脸色、匆匆往城主府邸里赶去，却在半路碰上了公子舒夜。

“城主！”跑得气息平匍，那个神武军校尉单膝跪地，神色紧张，“禀告城主，二公子……二公子连城……返回敦煌！”

“哦。”然而公子舒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惊讶。

他走到广场边缘，静默地看着十年未见的葛衫少年——他唯一的兄弟。

虽然被所有人孤立，可那个千里归来的少年有着健康明亮的气息，眼睛里虽然带着愤怒和悲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嘴角紧紧抿着，脸色严肃，手握着腰间的刀，用刀柄敲击着钉子，将最后一口棺材钉好。

这就是连城？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失望击中了他。

怎么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完全不同！去的时候是十一岁的孩子，归来的是二十一岁的青年。帝都当质子的十年该是怎么过来的呢？身处在权力阴谋的漩涡中心，苟且求生。可经历了那样的十年，归来的连城怎么会是这样？眼前这个少年，和他想象的竟然完全不一样。

“二弟！”再也忍不住，公子舒夜失态地脱口。

少年霍然回头，看到了那个轻裘缓带、带着黑豹紫金冠的贵公子，脸色一变。他只是冷淡地把手从棺木上放下，冷冷开口：“高舒夜。我回来了。”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看着那些聚拢的民众和商贾，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抽出来的时候已经握着一卷玄黄色的绢，展开，高高举起：“帝都有旨——”

所有百姓和商贾看到那种代表至高无上的颜色，立刻下意识地匍匐。然而，广场另一端的白衣公子并未有丝毫举动。

“敦煌城主高氏舒夜，奢侈淫逸、暴虐苛酷，即刻免除其敦煌城主、安西大将军之位。”读着帝都诏书上的语句，连城看着不动声色的公子舒夜，声音极缓慢，生怕对方猝然发难，手离腰间的佩剑只有半尺，“其弟连城继任敦煌城主，并袭高氏一切爵位。钦此。”

然而等他读完了，广场那一端的白衣公子依然丝毫不动，既不跪下领旨，也不一声下令让神武军擒拿——只是嘴角噙着捉摸不定的笑意，看着归来的弟弟。

帝都的旨意宣布完了，然而满地匍匐的百姓和商贾却没有敢回应一个字。

十年来，公子舒夜统治敦煌的铁腕人尽皆知，虽然敦煌向帝都称臣，然而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区区一道圣旨的力量，却万万抵不上城主的十万神武军。所以在公子舒夜保持着沉默不置可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寂静中，只有风在城中呼啸，带来北方雪山上的冷意，二十口棺材反射着冷寂的光。

“你同情这些魔教教徒？”公子舒夜终于开口了，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你不恨明教？在长安十年，你居然不恨明教？”

连城一怔，冷笑：“我为什么要恨明教？我又不是你这种魔王，连妇孺老幼都杀！”

公子舒夜似是更惊，追问：“在长安十年，没人教你恨明教？”

“没有。我恨什么，不需要人教。”连城傲然，眼神明亮坦荡，“我不是明教教徒，也不是什么武林正派人士，但我看不得这般对手无寸铁教民的烧杀！你何其暴虐！”

公子舒夜忽然间似有些失神，竟然不语。

“高舒夜，这道圣旨，你是接也不接？！”连城不耐，厉声，举起手中圣旨。

公子舒夜抬头看着弟弟和他手中的黄绢，忽地大笑起来，声振古城。

“你笑什么？反了，想藐视帝都旨意么？”连城怒，手按上了剑柄——早就想过高舒夜不会轻易就范，只怕要动武才行。

“连城，连城，你怎么还是如此天真……”公子舒夜冷然大笑，声如金玉，眉间尽是复杂的情绪，“你以为一人一剑孤身归来，拿着一卷写着所谓‘旨意’的黄绢，便可从我手中要去十万神武军和这顶黑豹紫金冠么？”

大笑中，敦煌城主缓缓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城头瞬间涌现了无数士兵，千百张劲弩对准了场中少年，而周围的神武军步兵更已刀剑出鞘，紧紧围了过来。连城看着这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战士，脸有些苍白。他没有料到十年之后、舒夜居然将那支赢弱疲敝的驻军，训练成了如此精良的军队！

“连城，我的二弟，你知道我可有多么的失望……”公子舒夜苦笑起来，那种笑容竟然似出自真心，没有半丝讥讽，“我没有想到十年后你还是如此不长进，贸贸然就拿着一卷黄绢闯回了厉兵秣马的敦煌——帝都十年质子的磨难，竟然没有让你学会么？”

“学会什么？”连城紧绷着脸，问，手握上了佩剑。

“权谋！思虑！手腕！——游刃在政局、武力、人情、民意之间的平衡取舍能力！”公子舒夜看着归来的二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狠狠道，“你居然还是什么都不懂！和十年前那个孩子一模一样！我等了你十年，等着你回来用各种手段从我这里夺去这一切——”

听得那样的话，紧绷着脸的少年也不禁一怔、看着自己的哥哥：“什么手段？”

“还要我教你？”公子舒夜仿佛气极反笑，“你难道不应该和帝都权贵结亲、然后借兵回城？难道不应该偷偷潜入、先和绿姬接应上？然后她下毒、你刺杀；或买通我的左右将士，不动声色置我于死地。然后再顺理成章的拿出圣旨，宣布继任敦煌城主！你和绿姬真让我失望……一个是单纯斗勇的白痴，另一个是空有怨毒的妇人，一点大事都当不了！”

这一串的话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从公子舒夜嘴里吐出，然而连城却是一脸茫然，听到最后脸上露出了鄙夷和愤怒的神情，冷笑起来：“为什么？我有帝都旨意，光明正大——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你不服抗旨，我尽可凭着手中尚方宝剑斩你于剑下，为何要使这些阴毒手段？”

公子舒夜似乎又怔住，看着弟弟磊落睥睨的脸，忽然苦笑：“怎么回事……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是怎么教你的？你到底是不是瑶华那个贱人生的儿子？”

一提及母亲，连城霍然变了脸色，怒喝一声拔出了剑：“高舒夜，我杀了你！”

然而他身形方一动，周围的神武军战士早已猝然发动。

看着那一袭葛衫没入了层层叠叠的盔甲兵刃中，兵器交击声响成一片，公子舒夜却只是不动。半晌，他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吐了一口气，不再看被围攻的亲弟弟，负手回身。迎面遇到了闻声赶来的霍青雷，低声交代了一句：“莫要真的杀了他。”

便这样半步不停地擦肩离去。

霍青雷有点发呆，继而百感交集——毕竟是血脉相通的亲兄弟，虽然二公子归来立即夺权发难、但城主毕竟不想真的置其于死地吧？

六、夜宴

一弯冷月静静悬在大漠上空，将清冷的辉光洒落大地。远处祁连山的影子灰冷如铁线白描，风凌厉地劲吹着、入夜的大漠上寒冷彻骨，然而敦煌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不同于中原尚有宵禁、丝绸古道上这一重镇，到了晚上反而分外繁华。各处的商队在此歇脚，将带来的货物金钱大肆挥洒在酒楼歌苑里，莺啼燕语、灯红酒绿，一片歌舞升平。

高城望断，暝色入高楼。美人楼上歌舞，昼夜不息。

虽然白日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敦煌城主竟似没事人一样，照样做长夜之饮，击盏高歌，左拥右抱。霍青雷奉命去追捕二公子连城，尚未返回，其余城中文武官员、看着高座上大笑狂饮的公子舒夜，个个面有踌躇之色，却嗫嚅不敢言。

公子实在是一个可怕的人物，多年来他铁腕管束着敦煌这一丝路重镇，生活奢侈，对来往客商征收高额赋税，性情也多变阴枭，私下也有将领商贾口出怨言。但公子舒夜同时也是英明的城主，十年来厉兵秣马，整顿敦煌政务军务，修建水渠商驿，并带领神武军多次击退回纥吐蕃等虎视眈眈的西域国家挑衅，因此在丝绸之路上建立了威望。

如今一介黄口小儿从帝都单身归来，便说要取而代之，那岂不是笑谈？

只是敦煌毕竟名义上臣服于大胤，帝都旨意已下，而公子舒夜今日校场上拒不接旨，又动用神武军擒拿亲兄弟，事情已难善了，又不知城主将如何应对这次的局面？

这边一曲《兰陵王》刚结束，那边霍青雷入内，附耳轻声禀告。原来二公子连城已经被拿下，但三千铁甲中伤亡甚重，竟阵亡数十人，还有上百人需修养数日。

“伤了上百人么？到底不曾让我完全失望……可光凭着这点本事、要夺去敦煌还是不够啊！”公子舒夜忽地大笑起来，执着犀角筷敲击着银盘，高歌，“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天下谁与付吴钩？遍示群雄束手！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歌声激越，宛如银河天流，无始无终。一座悚动，不知公子此刻内心喜怒，均执杯沉默。白衣公子居于高位，旁若无人地击盏高歌，怀中美人惊悚不知所为，僵硬着笑颜。

“公子。”只有霍青雷不惧，低声禀告，“属下已请二公子入府，该如何处置？”

“今年府库里的一百车金珠，是否打点完毕？”座上公子舒夜停下了手，霍然发问，却绕过了那个棘手的问题，侧头问一边司库的臣子，眼色冷肃。这是敦煌府里每年不成文的规矩了，每到年底将近，城主都要从府库里抽出十分之三的财物、收入自己府邸——而这笔数目庞大的金钱，竟没有人知道流向了何处。

公子舒夜以奢华享乐扬名于西域，很多商贾和百姓都猜测着、这些钱被他拿去充入了私囊，用在了莺巢那个秘密销金窟里。于是民间对敦煌城主腹诽的更多。

那个臣子原本就忐忑，此刻连忙滚落座位，俯身回答：“早就打点完毕！”

“那好，如往年那样放到府邸的后院里去，五日后有人来取。”公子舒夜吩咐下去，那一笔折合敦煌一年赋税三分之一的巨资、在他说来竟似无关痛痒。

司库官员诺诺而退，霍青雷也不问公子私自调用库房赋税挪去了哪里，只是继续低声询问：“如何处置二公子连城？”他加重了“二公子”三字，希望公子念在血脉份上、能对这个唯一的弟弟网开一面。

“关到瑶华楼里去罢，和绿姬那个疯女人一起。”公子舒夜握着金杯，双眉却紧蹙，眉一字一字，“既然他在帝都什么都没有学到，那么，就由我来亲自教导他！我自己来教这个白痴！我就不信他一辈子都这样！”

“公子？”霍青雷一惊，不明白公子如此的失望和愤怒由何而来——难道，公子是希望连城二公子更冷酷、更强硬、更有手腕？他是期待着自己的弟弟从帝都返回后，凭着本事从他手里夺去敦煌的控制权？

然而城主内心的真正想法、又有几个人能明白？

夜越发深了，高座上的白衣贵公子醉得不轻，兴致却越发高了。用犀角筷子敲着金杯瓷器，大声唱歌，催促着舞姬随着他的曲子跳，狎昵放荡，不堪入目。

旁边的文武官员已经坐不住，纷纷起身告退，公子舒夜看也不看，拂袖令他们退下。

子夜时分，满座的宾客里，只剩下霍青雷，在下首默默地看着高歌狂饮的城主——看着他大笑，起舞，断断续续唱着自制的曲子。歌哭相接中，即使敦厚如他、也感觉到了一种积压多年不能与人言说的绝望和激愤。

他忽然想起了白日里尚未说完的往事——最后，星圣女为什么没有和公子一起逃出大光明宫？公子说，在他沿着绝壁攀爬，试图离开昆仑绝顶的时候，那个少女在崖下张开银弓，一连射了十三箭！最后一箭，将他钉在了绝壁之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然而，他不敢问。

如若公子不说，这样的问题，永远不会有人敢问。

“你还没走？”似乎终于尽兴了，耳边的歌声停了下来，公子舒夜大醉，踉跄地扶着舞姬往内室走，忽地看到了满座狼藉中按剑而坐的霍青雷。

“公子醉得厉害了，末将怕有什么意外。”霍青雷老老实实回答。

公子舒夜大笑起来，伸出手，用力拍拍心腹爱将的肩膀：“好好好，你居然没有被绿姬那个女人拉拢过去。是个男人！不然，你应该磨好了你的剑，趁着我大醉一剑砍下我人头来！——不过，你以为我真的醉了么？”满身酒渍的贵公子拍着霍青雷的肩，忽地轻声问，眼里的神色却亮如妖鬼，看得人悚然心惊。

“我这一生，只敢在一个人面前喝醉……什么叫做刎颈之交，你知道么？因为只有他要杀我，死在他手里我都认了。”公子舒夜一手扶着舞姬，一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踉跄大笑，“大好头颅，只送知己！——这便是刎颈之交！”

外面的月色很好，恍惚中如同满地水银。霍青雷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公子这样的话语，似乎已在回顾他的一生。

“是墨香？”他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

公子舒夜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庭外冷霜一般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他的声音有些迷惘，喃喃：“墨香？那是应剑而来的假名罢了……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就把他当成了兄弟……”

霍青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公子很少有这样的倾诉机会。

公子舒夜抬起头，看着半空的冷月，喃喃：“也就是这样的月夜啊……整个昆仑之巅到处流满了血！连和沙曼华逃走的时候，我都没有落下他。我告诉他那条秘道的位置，想让他和我们一起逃走——结果……呵呵，在九月初九的深夜，我没有等到沙曼华，却看到无数中原武林高手忽然间涌现在大光明宫里！那些人就是从那条秘道里下来的！”

霍青雷失声低呼——从那条秘道里下来的？那么就是说……

公子舒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道为何，那些中原武林人见人就杀、却独独不和我交手——后来，我才知道，墨香叮嘱过他们不要杀我。他不是什么无名奴隶，竟是中原武林派来明教总坛的卧底！我和他出生入死五年，竟从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那个时候，我是不是比连城更愚蠢呢？”

中原武林应该至今记得那一夜：七大门派突袭昆仑光明顶，修罗场杀手全军覆没，连教王都受了重伤——而前去的七大门派高手，竟也无一生还。公子舒夜回顾着着血战往事，语气也转为萧瑟：“那一战之后，中原武林一派萧条，而魔教也一蹶不振。双方都偃旗息鼓，培养新的精锐。”

就在那样混乱的杀戮之夜，十八岁的他怔怔地站在后山那一条秘道上，眼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所爱的女子再也不会和他一起回归故乡了……沙曼华满身是血的杀出人群，看到了他。那种眼神……他至今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百口莫辨。那一刹他只想死了——或许死了才能证明他并不是墨香的同党，并不是中原派来的卧底？

公子舒夜叹息着，眼神慢慢变冷：“我万念俱灰，墨香拉着发怔的我，奔上了绝壁上那一条被称为‘天梯’的秘道。沙曼华愤恨不已、在崖下一连射了十三箭，被一一墨香挡开。但最后一箭，终于把我钉在绝壁之上，连我怀中那缕发丝，都在箭气中射得寸断、碎裂入血肉！——如果不是穿着天蚕衣护身，我当即便该死了。”

说到这里，公子舒夜抬起手按在胸口正中的伤口上，仿佛那处又剧烈疼痛起来。

“那时候我看到墨香一边攀爬，一边用剑削砍着天梯上可供落脚的隐秘木桩——我惊怖欲死：他竟是要断了这唯一的通路，让那些中原武林精英也死在昆仑绝顶！他被那些中原武林作为棋子和死间使用，一朝得了机会、却要翻过来葬送所有棋手！”公子舒夜的声音有些颤抖，忽然不说话了。显然当日的情形，依旧让他惊心动魄。

霍青雷亦听得变了脸色，却克制着自己不出一言。

公子舒夜用力按着自己胸口那处旧伤，仿佛那寸断的青丝依然蜿蜒在他胸臆的血脉里，纠缠着他的灵魂，让他无法呼吸。过了许久，舞姬在入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公子舒夜抱住了美人，脸上有一种茫然的情绪：“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墨香背着我、在万仞冰川上手脚并用地爬着。他的手上和脸上全是血口子，筋疲力尽……是他救了我。”

他的兄弟出卖了他。但在他伤重垂死的时候，却不肯丢下他独自逃生,背着他从大光明宫逃出来，翻过雪山，穿越大漠……好几次他们都濒临绝境，墨香却始终不肯放下他不管，把仅有的食物都留给他，任他怎么辱骂也不肯离去，在大漠上找不到水源的时候，甚至割开手腕用自己的血来给他解渴！

九死一生的东归路上，他被墨香救了多少次？回到敦煌后，因为担心重伤归去的他会再度受到继母的毒害，墨香隐身于旁暗中保护、又替他挫败了多少次暗杀和阴谋？

他曾有过那样深切的求死之心，却因老父垂死的嘱托而暂缓：连城尚未成人，高氏一族守护敦煌多年、在没有合适继承人出现之前，他不能就此而不顾。

他对墨香也有过刻骨的仇恨憎恶，却终于还是崩溃在对方如此执着的守护和救赎之下。

“他说他当我是兄弟。但是他又说，他不得不出卖我。他只是一枚棋子，他的所有都掌握在那些棋手的手里。”公子舒夜忽地低头笑起来了，眼里忽然有了泪光，“那时候我原本恨极了他，但经过那样九死一生的一路，我终究原谅了他。”

“我明白墨香作为一枚棋子的苦衷——以他当时的地位身份，如此做法、已是最大程度上竭尽全力维护了我。这些年来，我依然当他是兄弟。”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看着霍青雷：“所以，如果有一日你‘不得不’离弃我，我必然也会原谅你。”

“公子！”霍青雷一惊，立刻单膝跪下，“属下绝不背叛公子！”

“无需发誓不背叛我……你要发誓不背叛敦煌。”公子舒夜的眼神重新冷醒，扶着舞姬往莺巢走去，喃喃，“你不仅仅只是高氏的家臣，更是敦煌的将军——你只要守护着这座城就是，不管它的主人是谁。”

霍青雷怔住，越发觉得公子语意不祥。然而公子舒夜已经扶着美人走远了。

一路走，满身酒气的公子忽然又高声长歌起来：“……从来成败一杯中。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留连意，画楼几万重。十步杀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奈何江山生倥偬，知己生死两峥嵘。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高城上灯火通明，歌舞不绝。而城外寒风沙海里，却也有人唱着歌。

篝火噼噼啪啪地烧着，火舌一跳一跳，颤颤地映着人的脸。歌声也是颤颤的，领唱的是个十岁的卷发孩子，穿着白衣，跪在火前唱着波斯语的歌：“天地是飘摇的逆旅，昼夜是光阴的门户。多少帝王和荣华，在不多时又匆匆离去——来如流水，逝如风。”

孩子背后站着头戴金叶饰主教冠的圣女沙曼华，她穿着白色长袍,领口和前襟有一条深色宽边。身后所有明教的教徒均白衣白冠，袖手站立，面色悲戚地听着那个男孩用波斯语唱着古老的歌谣。这个少年伽亚是歌者，用歌声传播着明尊的教义，而此刻，是在为死难的教徒祈祷。

少年歌者遥望着远处灯火不息的高城，继续唱：“人说天宇是个覆盆，我们匍匐着在此生死。明尊是我慈父，领我同归彼岸乐土——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沙曼华静静听着少年伽亚的歌声，忽然间也有泪水滑落。她向着火堆跪倒，所有明教教徒跟随着圣女一起匍匐下去，跟着齐唱：“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生命消逝，也不过如此吧？愿明尊保佑那些死去的教徒，都将去往彼岸乐土。

“圣女，你会为我们报仇的，是么？”少年伽亚膝行着上前，亲吻沙曼华的脚尖，抬起眼睛期待的看着至高无上的圣女。

她茫然的俯视着那个孩子，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居然聚集了如此多的仇恨和黑暗，让她不寒而栗。杀了那个敦煌城主？她甚至无法回答教徒的话——一念及昨日城头交手的那个人，她脑子里就有隐约莫名的痛，令她无法呼吸。

“是的，星圣女定然会一箭击破敦煌，带领我们东去中原！”替她回答的是旁边的长老妙水。伽亚欢喜地连着亲吻圣女的脚，歌唱：“醒来呀，这敦煌城！太阳驱散了黑夜，暗夜从半空里逃遁。灿烂的金箭，射中了敦煌的高瓴；银弓的圣女，带领我们东去！”

所有教徒都围着火堆跪下，虔诚地望着星圣女，跟随着伽亚诵唱诗篇。

然而，她却木然，只觉脑中的痛越发剧烈，几乎不能呼吸。长老妙水一直在一边关注着圣女的脸色，看到此刻她摇摇欲坠的表情，立刻将她远远地拉到了一边。老妇的脸色是关切而慈爱的——沙曼华从苗疆拜月教来到昆仑之时不过十岁，她便担当起了师父的职责，一直将这个小圣女当作自己的女儿，关爱无比。

沙曼华颓然坐倒在沙丘之上，捧着自己的头，忽然间压抑不住地叫了起来：“长老，我脑子里究竟怎么回事？那三根钉子……三根钉子把什么都钉住了！我想不起来……”

“是因为想不起以前所以心里疑虑，不敢下手，是么？”妙水眼里有怜悯的光——十年前那场变乱中、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啊！到了如今，即使金针封脑了还一样痛苦么？老妇叹了口气：“我知道，圣女一直对金针封脑之事耿耿于怀。”

“慈父为何要封住我的记忆？”沙曼华茫然问。

妙水脸色沉重，微微叹息了一声：“是圣女祈求慈父为你金针封脑的。”

“什么？”沙曼华霍然一惊，抬头，“我求慈父？我想要忘记什么？”

“忘记高舒夜出卖你——忘记你曾为了他背叛明尊——忘记因为一念之差带给教里多大的灾难。”沙漠里入夜寒冷彻骨，妙水的话语吐出来便凝结了寒气，老妇人眼里也有冷光，“你当年一连十三箭将舒夜钉在绝壁之上，回来便整整两年无法握弓——你跪在玉座下，祈求教王用金针替你封脑。慈父爱你，便答允了你。”

沙曼华茫然抬起头来，颅脑似要裂开。真的？真的是这样的么？

她只觉妙水说的字字句句都宛如一颗钉子，钉在内心深处，将什么坚硬的壁垒钉裂了一个口子——她忽然烦躁起来，不顾一切的把手伸向脑后，想拔出那三颗金针！

“住手！”妙水出手阻止，厉喝，“你自己乱动金针，拔出之时便是破颅之时！”

顿了顿，老妇看着面色苍白的星圣女，慈爱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莫要心急——教王说过，如果你无法胜任这次任务，便令月圣女接替你。我已派人去回纥通知月圣女，她不日将带领人马来敦煌支援。”

“二姐姐……”听到那个名字，眼前浮现出月圣女那张刚毅绝决的脸，沙曼华蓦然安静下来，“她也要来了？我真是没用啊，要劳动二姐从回纥赶来。”

月圣女梅霓雅，回纥的公主和教母，要带着修罗场黑衣杀手们向着敦煌而来了么？

七、鼎剑候

一直到公子舒夜回莺巢，霍青雷才回头向着拘禁二公子连城的地方走去。

考虑到他毕竟是城主的弟弟，又是帝都来的贵客，霍青雷只是点了他气海和双手穴道，并不对其镣铐加身。那个葛衫少年眼里依旧有不屈服的倔强，然而听说要带他前去母亲生前住过的瑶华楼时，便安静地站了起来，跟在霍青雷后面。

在接近那座幽闭小楼的时候，又听到了绿姬在里面的祝诵之声，声音低哑诡异。十年来，这个被幽禁的女子每夜都在楼里用巫术诅咒着城主，想要为主母复仇。

霍青雷听到那不似人声的咒语，忽然间打了个寒颤。旁边的连城二公子在进楼前忽然双膝跪倒在台阶上，对着黑洞洞的门里磕了三个头，眼神变得悲痛而仇恨。门内的墙壁上，悬挂着老城主传下的那一套盔甲。

他离开这座小楼已经十年。十年前，十一岁的他看着披头散发的母亲被神武军从里面拖出来，白绫紧紧绞着她的脖子。绿姬抱着他，捂住他的眼睛不让看，可他还是看到了：母亲原本艳丽雍容的脸上一片青紫，眼睛圆瞪，口舌间都是血。

而重伤初愈的长兄舒夜，就这样坐在软榻上冷冷看着，吩咐军士将被缢死的瑶华夫人放入棺木，等上两天，好和垂死的老城主一起下葬。

他挣脱了绿姬的手，冲过去撕咬着长兄，却被无数军士拉开。

新的敦煌城主冷冷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周围一片利刃出鞘的声音。然而公子舒夜只是摇了摇头，似是极疲倦地摆手：“不杀。送入帝都去。”

十一岁的他，就这样被送离了故土，远赴帝都长安，做了一个人质。

他看到过其他属国质子在帝都的遭遇：度日如年、如履薄冰，因为如若两国局势一有什么变动，那些质子的人头便要被放到金盘上被送回故土。而他那个阴枭多变的长兄高舒夜，心里只怕所谋者也大吧？一旦舒夜不甘于只做敦煌城主，要称霸西域自立为王，稍有异动，他在帝都便是人头不保。

若不是在帝都遇到贵人相助，十年来替他周旋一切、教导他提携他，他早该成了帝都激烈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罔论十年后还能带着帝都旨意返回故土。想着往昔种种，他眼睛里不由自主露出了深切的仇恨。

“你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猛然间，旁边霍青雷冷笑起来，似是压不住多年的义愤，“公子对你够好了！不然十年前就该把你和你母亲一起杀了，以绝后患！”

高连城霍然回头，瞪着这个长兄的爪牙，怒斥：“你这个奴才，不许辱及我母亲！”

霍青雷冷笑：“你母亲？我告诉你，要杀你母亲的，是老城主！——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母亲做了什么？她在公子十三岁的时候，居然勾结明教妖孽想将他置于死地，在公子千辛万苦回来后，她又一次次谋害——老城主知情后，就派人在自己去世前缢死了那个女人，才敢放心闭眼。”

“胡说！”连城因为震惊而提高了声音，怒斥，“胡说，我母亲从来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她怎么会杀舒夜？怎么会？”

霍青雷铁青着脸，拼着把家丑揭穿，“你去问问侍卫老刘，去问问张嬷嬷！府里老人们哪一个不知道！不过是为了高氏的面子，对外只说夫人暴卒罢了。公子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换了别人，能容你活到今日？”

连城瞪着眼睛看霍青雷，只是不信，连连倒退：“我母亲不会杀人……不会杀人……她信佛，她从来不杀生！不信你问绿姬。”

倒退中，靴跟碰上了门槛，连城猛地一个踉跄。然而有人从门里扶住了他。

绿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站在幽暗的阴影里扶住了少主人：“不错。二公子，夫人是个好人，她爱你至极，为你所谋更是尤恐未尽。”顿了顿，黑影里的绿姬注视着莺巢里的灯火，咬牙低声：“偏偏，有个人却挡了你一世的荣华富贵——夫人怎生容得他！”

连城霍然呆住，看着暗影里露出侧脸的女子——这是绿姨？童年时那个抱着他到处走，看西番人吞刀吐火、看商队驼铃，看长河落日的绿姨？十年不见，眼前这张刚过三十的女人的脸，竟然变得这般苍老可怕。他陡然觉得一阵陌生。

霍青雷凝视着绿姬日渐苍老怨毒的脸，眼睛里的光芒也转为沉痛。

“绿儿，何苦。”他忍不住再度开口劝说青梅竹马的女子，“你看，二公子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昔日的恩怨也就不要再提了——毕竟是骨肉啊！城主不会为难二公子，照样的同享富贵。我去求城主允许、娶你过门，大家好好的在敦煌生活下去，这不好么？”

那样诚恳朴实的话，从这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嘴里说出来，带着让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连城脸色依然苍白，似乎还未相信母亲昔年曾设计陷害了长兄。然而绿姬冷冷看着霍青雷，忽地笑了笑：“好啊，如果你担保高舒夜不加害小公子，我就嫁给你。”

“好！”霍青雷喜极，脱口答允，忍不住便上前一步拉住了绿姬的手。

绿姬微微挣扎了一下，便侧头向暗影里。女子的双手枯瘦如柴，冷而潮，神经质的不停颤抖着。然而隔了十年终于握住了这双手，霍青雷悲欣交集，久久不愿放开。

却没看到、侧头向着暗影里，女子眼里蓦然簌簌落下一行泪水。

深秋的敦煌城，重新又陷入了一贯的繁华和喧嚣。

驼队进进出出，各国商贾鱼贯而入，觐见城主，逢十抽一的高额赋税让他们暗自腹诽，却只有无奈地拿了盖过玉玺的过关文书出敦煌去，盼望到了目的地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来。

公子舒夜依旧是这一方的生杀予夺的帝王，决定着古道上这一重镇的一切。他依旧如往常那样奢侈放浪，却同时也将城中的政务军务安排的井井有条。没有人敢破坏这如铁一般的秩序，更没有人敢问：前几日归来的二公子连城、如今又如何了？

瑶华楼里却是渐渐有了人气，不似以往死寂阴沉。

应该是取得了城主的认可，这几日霍青雷往瑶华楼里来得明显多了起来，脸上带着喜色。绿姬的神色却只是淡淡的，偶尔也顺着他说一会儿话，眼神却躲闪。霍青雷却很容易便满足，生怕她幽禁多年对外界不熟，喜滋滋地带着绿姬去四处看，内外不避忌。

二公子整日在楼里叫着要见长兄，可公子舒夜醉醺醺的扶着舞姬过来了，连城对着这个飞扬跋扈的哥哥、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瞪着他看。

一连几日便这么过去了，仿佛城中开始结起了薄冰的坎儿井，表面上死水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急待破冰而出。

第四日上，霍青雷陪着绿姬吃了早膳，照旧去后院检视。

然而一入那个花木扶疏的巨大庭院，却发觉那停着的一百车金铢一夜之间无影无踪。他倒抽一口冷气，却并不太意外——十年来，每年十月初十，公子都吩咐下人把这笔巨大的财宝放在后院里，然后过了五天，月中之夜，这些车子就会秘密地消失。谁都不知去了何方。

然而，今日不过是十月十四，竟然这些车子就走了？为何比往年都提前了一天？

他有些担忧地想去请示城主，却意外地在莺巢外被挡住，侍卫尽管认得他、却依然坚决地说城主吩咐今日不见任何客人，也不许任何人进入莺巢一步。

霍青雷闷闷地回来，绿姬殷勤询问，他便说了今日的异常。绿姬笑着说他多心，公子在那个销金窟里风流快活几天不见人、也不是什么希罕事情。然而笑的时候，仿佛心里沉吟着什么，女子的眼神陡然掠过了狠厉的光，执起了酒壶殷勤劝酒。

那酒劲儿好大，霍青雷只喝了三杯，便觉得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一头栽倒在桌上。

绿姬探头看了看里面，发现连城没有惊觉，便小心翼翼地从霍青雷腰间解下了令牌和一串钥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软泥来，将钥匙印了上去，逐一取模后，立刻将钥匙放回了霍青雷怀里。一切不过片刻间就做完了，绿姬看着醉酒的霍青雷笑了笑，眼神复杂——果然不出她所料：公子舒夜难对付、可他属下的这个愣头青，却是容易摆平。

她迅捷地做着这一切，忽地苦笑：如果小霍不是高舒夜的心腹该多好……这样，她也不用如此对他。然而世事逼人，到了如今境地，她若不抢先动手、连城便要被高舒夜杀了！

这几年她虽然蛰伏于敦煌城中，行动不得自由，可私下里却心细如发，打听着整个城中一举一动。她隐约猜到公子舒夜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稳坐敦煌多年，大约是因为在朝廷中有势力相助——那每年一百车金铢的去处便是个哑谜。公子舒夜在大胤朝廷上，必有同党。

然而，她没有料到帝都的势力插手得如此之快。连城拿着圣旨返回敦煌才不到十日，帝都的人便跟着来了！

公子舒夜不杀连城，或许还是顾忌着圣旨的力量。而如今，帝都那个神秘人来到了敦煌，只怕公子舒夜得了臂助，便要即刻翻脸了罢？——她必须尽快想出方法来！不然少主就要死在高舒夜手里了。

连城是瑶华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她怎可坐视！

秘密的销金窟里，美人个个花容失色，看着公子舒夜一把掀翻酒席，厉声叫骂。

坐在对面的黑衣男子却是动也不动，看着一堆金杯玉盏砸碎在地上，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斜觑着发怒的敦煌城主。手里小刀剔着指甲，意态悠闲。他头戴玉冠，身穿黑底龙纹的箭袖长袍，做工精致，竟然是王侯一级的服饰。

若是帝都长安的百姓，一看那袭黑底龙纹的袍子，便知道那是谁了——

鼎剑候！

在大胤的四王之乱中，这位年轻候爷起于草莽，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庞大的财力、组织起了一支军队，拥兵战于乱世。以“清君侧、平众藩”为口号平定了天下，诛灭了四名作乱的藩王。内乱平息后，朝廷王室衰微，鼎剑候便成了大胤当今皇帝最信任的人，特允他可在玄衣上织龙纹，以示恩宠。连帝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室子女，都以能结交上这位平民出身的年轻王侯、称其一声“爷”为荣。

而这位候爷封号为“鼎剑”，据说人如其名、也是手眼通天，上至九鼎至尊、下至刀剑江湖，都能呼风唤雨。比如这一次几大正教联合上书、请求朝廷下令剿灭明教，他便在其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然而此刻，这位只手便能翻云覆雨的人物、却秘密离开了帝都，悄然出现在遥远敦煌城的秘密销金窟里，坐在那儿听凭别人厉叱怒骂。

左顾右盼中，他忽地看到了桌上那个碧玉小瓶子，不由眉头一皱，收入了袖中：“怎么还在吃这种东西？想死就去死的干脆点！我没收了。”

公子舒夜却正暴跳如雷，完全失去了平日里超然冷澈的气度，正对着那心不在焉的人怒骂：“墨香你十年来他妈的都做了些什么？每年收我那么多钱，却送回给我这样一个白痴！”

仿佛怒到了极处，忽然间他一反手、一道寒光便掠了出去——公子要杀人！美姬吓得失声大叫，铮然金铁交击中，承影剑架在了来客颈外一尺处。

黑衣的鼎剑候手里多了一柄墨香色的长剑，在瞬间封住了公子舒夜的那一剑。

“啧啧，毕竟是你弟弟，怎么能骂白痴呢？”鼎剑候有些惫懒地笑起来，手腕转动，剑身不停轻震，在一瞬间挡住了七剑，一边尚自有余力曼声回答，“虽然…他在我们看起来的确很白痴……白痴得就像……”

最后一剑。火星迸射。执剑相交的两名男子各退了三步，竟是不分伯仲。

“白痴得就像十年前的你！”鼎剑候喘了一口气，恶狠狠扔下一句话来，“所以你看他不顺眼是吧？”

公子舒夜同样狠狠逼视着对方，然而那句话如同利剑一般刺中了他，竟不能答。半晌，他愤然将承影剑往地上一扔，怒：“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敦煌城主！我当你是兄弟，才对你予取予求、把连城托付给你照顾——可你竟把他教成了一个白痴！”

“我干吗要把他教成合格的城主？”鼎剑候懒懒道，看着同伴，“敦煌的城主，是你。”

公子舒夜仿佛要说什么，片刻，终于只是挥了挥手，令那些美姬退下，方才转过身来低声问：“今日不过十月十四，你竟亲自来取那一百车金铢？你轻易离不得帝都，忽然赶来，莫不是那边政局有变？”

“谁希罕那一百车金铢？政局有变我还敢跑出来？”鼎剑候在墨香色的长剑上弹了一下，听着佩剑发出的长吟，目光忽地变得雪亮，“我知道她来了。我要抢在你去见她之前来敦煌。”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根本不问那个“她”是谁，公子舒夜失惊。

“我怎么不知道……”鼎剑候的眼光从剑上挪开，落在敦煌城主脸上，“我是墨香，你是高舒夜。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事情瞒得过我？——你忽然间写信，要我从帝都遣返连城，我就知道必然有变。那时候，你已料到明教总坛会派出沙曼华前来敦煌了吧？”

公子舒夜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着庭外的玉树金莲，执拗地沉默着。

“不关你的事。早就说好了，你负责中原，我负责西域。”他冷涩地回答，“我每年给你巨万资金供你组织军队、疏通朝廷上下，你只管在帝都掌控政局、照顾连城——敦煌的事，不用你插手。”

“怎么不用我插手！”一直惫懒的鼎剑候忽然暴怒起来，一剑将整排白玉栏杆砍的粉碎，“他妈的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么？”

鼎剑候在咆哮，拿出那个碧玉的瓶子在他面前晃：“十年了，你还在吃这种药？醒醒罢！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十年前你就想死在她手里，十年后还是一样！所以你急着招连城回来，急着去送死！是不是？”

“是。那又怎样？”仿佛被一连串的怒斥逼到无法回避，公子舒夜忽地粲然一笑，坦然承认，“我觉得生无可欢，不如就死。反正人生一世、我算是什么都经历过了。”

鼎剑候呆住，看着外表依然年轻英俊、却处处透出颓废死气的同伴。

十年来他一直在兵权和战乱中斡旋、极力向前奔走，还是第一次停下脚步、看到了同伴眼里的死气。自从十年前在昆仑绝顶上失去了沙曼华，这个人的内心便开始消沉了吧？而敦煌这个故乡也没有给他足够的温暖：父亲、母亲、弟弟……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人都叛离他而去，只遗下他一人在这样穷奢极欲的销金窟内、醉生梦死地靠着幻境来麻痹自己。

——这些年来虽然坐拥敦煌、富可敌国，可舒夜的心、原来已经被侵蚀得那般厉害。

鼎剑候看着生死之交，忽地微微叹了口气。

十年未见了……经历了那般被人当作棋子的噩梦，九死一生地返回敦煌后，两个修罗场出身的少年最终决定成为主宰棋局的棋手。他们订立了攻守同盟，从此天各一方。

十年来，一个掌控着丝路咽喉，积累庞大的财力；而另一个则在中原乱世中拥兵而起，左右时局。他们已然默契地合作了十年，渐渐将这个天下都收入彀中。

大胤经过内乱后，诸位藩王一起伏诛，然而王室元气也由此大伤，地方割据渐起，多不听帝都旨令。他以平民之身而封候，更拥兵左右了时局。景帝病入膏肓，懦弱无能，被他操纵于股掌之上，他之一言，几已可以决定新王废立。这个天下，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们要不到、作不到的。

然而，就在这个当儿上，舒夜说：他不干了？

鼎剑候颓然坐入椅上，定定看了敦煌城主半晌，忽地低声：“老实跟你说，景帝那老头活不过年底了，我在帝都选了一支衰微的宗室，准备拥为新君——那孩子天生痴呆，不过八岁，只得一个姐姐，内无臂助外无强援，已认我为亚父……待得摄政几年，各方面再稳妥一些了，便可取而代之。到时候，天下还不是我们的？”

那样大逆不道的谋反之语，在这个黑衣王侯嘴里说来，却如同平常寒暄。

公子舒夜眉头挑了一下，淡然：“帝都的事，不必和我说，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你一向看得准、出手快、下手狠。这局棋，你定然是能左右的。”

“这是我们一起下的棋！你忘了我们在敦煌城下的盟约么？”鼎剑候一拍扶手，愤然，“我们一起做皇帝！我做正皇帝，你做副皇帝——倒过来也行！”

听得那样极具诱惑力的话，公子舒夜只是倦极的摇摇头：“错了。我那时候和你定约，只是希望能联手做好两件事：一、灭除明教；二、处置好连城。第一件事，今年你已做到：帝都下令普天下灭除明教、只怕得你之力最多。至于第二件事……”

白衣公子忽地长长叹了口气，苦笑：“连城如今二十一岁，已经便成这样的白痴了……夫复何言。你我之约，也已经到头。”

鼎剑候双眉一轩，终于强自缓了口气，先不正面回答，只是道：“你以为帝都下令灭除明教，只为我的个人恩怨？——灭明教，只为打击回纥在中原的势力。”

他握拳，喃喃：“最近几年回纥国势大盛，咄咄逼人。而回纥商人与中原贸易频繁、多借着当地的明教摩尼庙作为落脚行馆，将大宗财物寄放在此间，年终便源源不断送入回纥。明教为回纥国教，传入中原后教徒之多、已经超出朝廷所能容忍的程度——所以帝都大乱平定后、便要借着灭除明教，把回纥势力打压下去！这是大势所趋。”

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看着侃侃而谈的同伴：那样冷锐的眼角眉梢、隐约间有支配天地的魄力。鼎剑候继续道：“说实话，我并不恨明教，虽然修罗场里那段日子的确生不如死。可你不知道我去修罗场之前、在那些武林正派手里受了多少比这更厉害的苦！大胤朝廷上下、宫廷内外，比那更残酷龌龊的事又少得了多少？……你因失了沙曼华，才恨明教入骨——其实，你恨的应该是我。”

“你以为我不恨你么？”公子舒夜冷睨了那人一眼，忽地低声。

鼎剑候刹那间愣住，这样冰冷的语气仿佛一根钉子准确地从心脏里穿过去、钉死了他。

“做了十五年的兄弟，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公子舒夜低头抚摩着白玉栏杆，淡然，“你真的会让我做正皇帝？向来你都不甘于人下，非要自己操纵局面；若被人所用、则视为奇耻大辱，报复手段酷烈——在中原武林是如此，在昆仑是如此，在帝都更是如此！”

鼎剑候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回答，却终自无声。

“我和你本来就不同，我若当年能和沙曼华平安偕老，大约根本不会想着要逃出修罗场。而你鸿鹄志远，只怕非要探求能力所达到的尽头。”公子舒夜脸色青白，有一种长年声色犬马沉积下的疲惫，声音平静而锋利，“你终有一天会容不下我。而我不想死在你手里。”

“胡说！”鼎剑候终于按捺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你少自作聪明！”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连城教导成这样的人！”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眼里神色亮如妖鬼，极其可怕，“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人更适合成为你的盟友？连城在帝都十年，事事听你教诲，视你如父如师，单纯听话——你要的，不过是这样的‘盟友’吧？”

鼎剑候看着公子舒夜，眼神也变了，似乎开始不认识这个同生共死过的朋友。

“不过没关系……连城这样的脾气，因有你照拂着，或许还能平安长久些。”公子舒夜长长吸了口气，冷笑，“我送他入长安，一是免得留他在身边需时时提防，二来，也是因为有他在你身边当人质，你握着这张牌，至少十年内便不会轻易和我翻脸。”

那几句话平静而锋利，如同利剑一寸寸切过来，鼎剑候的脸色慢慢变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手指用力绞在一起，眼神似是看不到底。

“你便是如此想的？”许久，鼎剑候缓缓开口，“你思谋的，也算深远。”

公子舒夜微微一笑：“彼此。”

初冬天气冷如冰，清晨的空气中居然隐约有了极细的流霜飞舞而下，挂在莺巢的一株株琼花玉树上，金色的琉璃瓦在霜气里闪着灿烂的金光，极尽奢华。鼎剑候默然凝视了敦煌城主半晌，将那只碧玉瓶子收入手心，拂衣起身：“告辞。”

公子舒夜一点头：“不送。”

黑衣的鼎剑候从莺巢那条秘道里匆匆离去，穿过一重重软罗轻纱、莺啼燕叱。依稀间，竟似回到了十几年前昆仑雪域的乐园之中——他们曾经一起躲在破棉絮里取暖，一起在修罗场生死界斩下对手的头颅，一起联手行刺、震慑西域诸国，一起留连在天国乐土，一起叛出光明顶、一路穿越雪山大漠回到敦煌……

十五年了。并肩战于乱世，从一枚棋子到操控天下的棋手，无数生死荣辱如风般呼啸而过——到最后、那样同生共死过来的兄弟，竟然依然心计重重、相视如陌路？

鼎剑候眼里忽然有泪水渐涌，心潮澎湃之下、即使狠厉决断如他、依然忍不住止步，回头看向迷楼叠翠中的那一袭白衣。

就这样别了么？他的生死兄弟！

清晨沙风带着冷气、卷起漆黑的长发，敦煌城主倚栏而立，并不曾回头，只是将栏杆拍遍了，忽地长歌：“……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问英雄，谁是英雄？

鼎剑候喃喃重复，准备离去，忽地，抬头望天。

高楼上歌姬见客人离去，正要上来为公子更衣，却见天空中忽然有电光一闪，正中迷楼琉璃屋顶，喀喇喇一声裂响！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公子舒夜如同飞鹤般掠出，在琉璃屋顶上一掠即回，手指间夹了一支金色的箭。箭上缚着一张帛书：“昆仑大光明宫星圣女沙曼华、致意敦煌城主高舒夜座下”。

那是一封战书。约定三日后的正午时分，在敦煌城外的祁连山顶、一决死战。

如若她侥幸赢了，他便要打开敦煌城门、让明教东去中原；如若她败了，便立刻领着教民返回昆仑光明顶总坛，再不踏足中原。

信写的很短，他却怔怔看了多时，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

终于是来了。毕竟还算侥幸——在轰走了墨香那家伙后、才收到了这封信。不然那人见了这封信、一插手，只怕他安排好的一切就要大乱了。

公子舒夜也不去寻笔墨香纸砚，只是将手指在剑锋上割破了，就着血写下两个字：如约。

然后扣起食指、屈指在金箭末尾一弹，那一道金色的闪电便沿着来时的轨迹、呼啸着穿过重重高楼和玉树，一闪不见。

那头，送客的舞姬转过头来时，那位神秘的来客也已经消失了踪影。

八、梅霓雅

敦煌城外，一顶顶帐篷在沙海里撑起，那些帐篷都向着居中的一顶金色帐子围拢。

中间的金帐里，数百名教徒围住了一个女子，匍匐在地，神色虔诚而欢喜。连自恃甚高的长老妙水都恭恭敬敬地随侍在侧，听着那个褐发女子的命令。

那个女子是个西域胡姬，年纪已过三旬，有着蜜色的肌肤和深蓝的眼睛，虽然容貌不见得美丽，可那高爽的额角和决断的眼神、却隐约有男人也不可企及的魄力——那便是从回纥日夜兼程赶来的月圣女梅霓雅。也是明教中仅次于教王的权力人物、回纥的公主和教母。

旁边一名黑衣人递交上了一支金箭，上面写着战书的回复。

“哦，果然不出所料、高舒夜还是应战了。真是奇怪，为何还要提前到日出时分？这下非要令父汗的大军冒着危险、白日里急速赶来不可了。”千里穿越沙海奔赴敦煌，梅霓雅眼里居然没有丝毫的风尘困顿之色，只是冷定地问左右，“星圣女还没醒么？”

那些衣衫褴褛的教民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子里影子一动、如疾风闪电般一掠而回。那名黑衣人单膝下跪，朗声回答：“尚未。”

那是和月圣女梅霓雅一起前来的十二名黑衣刀客之一，据说那些在回纥担任可汗贴身侍卫的黑衣客、都是出自昆仑光明顶的修罗场，是十年前那一场浩劫后教中重新培养出的精英，个个技艺惊人。而月圣女梅霓雅、则是这一群兽的主人。

“哦，看来金针对她的脑部有很大影响啊。”梅霓雅微微蹙眉，看着手下带回的那一支金箭，喃喃，“不然我不过对她小小施行了一个术法，怎么会至今还没醒来？”

长老妙水小心翼翼地躬身，忧心忡忡：“月圣女，前日星圣女和敦煌城主已交手一轮，处于下风——属下以此判断星圣女无力带领教徒穿越敦煌，必须要劳动月圣女前来。只是……属下很担心，这次祁连山的决斗，星圣女只怕依然不是高舒夜对手。”

“这小妮子做事向来一塌糊涂！”梅霓雅毫不客气地冷笑：“倒真是可笑……那家伙的武艺还是沙曼华教的，十几年后徒弟反而超出了师父？”

长老妙水默然，低声回答：“月圣女应该知道、当年一箭射穿高舒夜胸口之后，星圣女足足有两年未能握弓，武学荒废。此消彼长，也是自然的。”

梅霓雅继续冷笑，眼睛里有一种蔑视，她扬起了浓眉：“那小妮子，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难怪教王一开始就有命：若沙曼华不足以击破敦煌带领教徒东去，那么事情就交由我来全局负责——我心中已有计划，你大可放心。”

“是。”长老妙水畏惧于月圣女的口吻，只好低首听命。

这边黑衣杀手重新入帐，单膝下跪：“禀告月圣女，星圣女即将醒转。”

“好！”梅霓雅一拍案几，立刻起身，“带我去看，快些！”

长老惊讶于月圣女的急切，迟疑着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然而，在她撩开沙曼华休息的那个帐子门帘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将醒不醒的沙曼华被月圣女拉了起来，靠坐在帐子中心的木柱上，神色茫然。

而月圣女梅霓雅神色肃穆，碧蓝色的眼睛里浮动着妖异的光芒，注视着尚未真正醒转的沙曼华，嘴里喃喃轻声说着什么，声音绵长而诡异。

妙水稍一细听、便觉得神智一阵模糊。

——摄心术！月圣女居然在对星圣女施行着摄心术！

长老妙水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几乎脱口惊呼，然而她终于忍住了。一直等到梅霓雅将摄心术施完，让将醒不醒的沙曼华继续睡去，她才吐了口气。

月圣女转过头看到了长老震惊的表情，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怎么？很惊讶？”

妙水不敢对视她冷锐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不敢。月圣女所做，必有道理。”

“妙水，你越老倒是越会说话了。”梅霓雅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将沙曼华放回褥子里，低头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我对她施行摄心术，也是为了让她弃除杂念，可以全力对付高舒夜。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好法子？”

妙水一震，不敢回答。

梅霓雅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你道三妹败落是因为技不如人？当日高舒夜负她、她怒极了连射十三箭——以她的箭术，若不是心中不忍、又如何会十三箭还射不中那人心口？十年前怒极攻心之时尤如此，十年后、我怕这个傻妮子更是连弓都拿不起来了。”

老妇讷讷不发一言，心下暗惊：执掌光明界的三圣女只是名义上的姐妹，虽然在昆仑绝顶一起长大，相互之间却少有往来、甚至钩心斗角不断。然而没有想到，月圣女梅霓雅对这个最小的妹妹、却比自己这个曾亲手带大她的人更了解。

梅霓雅凝视着沉睡中的沙曼华，眼神凌厉：“不要再手软啊，沙曼华！十年前因为你的轻信、让光明顶流满了鲜血——十年后，我令你一见到那人的面、不要听他的任何狡辩之词，只管拿起银弓金箭、直射他心口！”

沙曼华仿佛在做着什么噩梦，身子轻轻挣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说不出话来。

妙水顿了顿，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问：“若是万一星圣女输了呢？如何对拜月教交代啊。”

梅霓雅冷然：“输了也就算了——她只要能牵制住高舒夜一日，便已足够。拜月教不足顾虑：我教在中原受到围剿、他们作为盟友却在南疆袖手旁观！我教和拜月教已然交恶，不必投鼠忌器。”

那样漠然冷酷的话语、让长老妙水不自禁全身一震，低下了头去。她知道、月圣女是完全把孤苦无依的星圣女当成了一枚可弃的棋子了！

仿佛也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凌厉，梅霓雅微微一笑，补充了一句：“当然，能活着回来更好，毕竟培养星圣女、教中也费了很大心力。所以三日后，由你陪着星圣女去祁连山——等决斗完后再陪她赶上我们的队伍！”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有一名黑衣刀客单膝跪倒在帐外，手里托着一卷羊皮纸，禀告：“月圣女，敦煌城内有密信书卷送到！”

叱咤方遒的梅霓雅，一听到那个消息眉间居然喜动颜色，霍然长身而起：“快送上来！”

柔软的羊皮在案上一寸寸展开，旁边的长老妙水蓦然脱口惊呼：“天，这是……敦煌的城防布兵图！”

梅霓雅大笑起来，神色欣喜，手指点着羊皮卷上画着的密密麻麻的图形：“真是天助我也，在这个时候，给我们送上了这样一份厚礼。”

长老妙水吃惊地看着月圣女，“是谁？”

梅霓雅点头，微笑起来：“绿姬。那个高舒夜忽视了的女人。她本是回纥人，为饥寒所迫，被卖入敦煌高氏府上为奴。但后来瑶华夫人疼爱她、那小妮子也把夫人当母亲看。后来，瑶华夫人为了除去世子高舒夜、入了我教，信奉了明尊。”

长老妙水恍然大悟：“原来当年我教掳走高舒夜，便是为此？”

“是啊。”月圣女冷笑点头，“原本是要杀了他的，偏偏教王觉得他资质出众、便留下他做了修罗场的杀手。结果惹来多少麻烦……本来我们掳去高舒夜，瑶华夫人便可立连城为世子，这样敦煌城也便是我们明教的一个分舵了——偏偏高舒夜在昆仑呆了十年，居然逃回来了！所有的部署一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

说着当年的事，月圣女梅霓雅不禁咬牙：“瑶华夫人被缢死后，绿姬和总坛失去了联系——外无援助、内无同党，只好蛰伏起来。她时刻不忘反噬，主动联系总坛，说愿意为杀死公子舒夜尽力。可那时候总坛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顾上敦煌这边的事情，也只好任由那小子当上了敦煌城主。”

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那里、密密麻麻的底图上用朱笔圈出的，便是各处城门、水渠和兵营分布。月圣女梅霓雅赞许地点头：“难为她忍了那么久……这次终于抓到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送了过来。”声音顿了顿，梅霓雅一扬头：“三日后，我们便直穿敦煌东去！”

长老妙水仿佛被月圣女眼里的光芒镇住，片刻后才低低道：“既便公子舒夜离开了敦煌、我们又有地图，可敦煌驻守着十万神武军——我们如何带着这么多教徒东去？”

梅霓雅微微笑了起来，眼里有锐利的光：“神武军号称十万、实际兵力不过五万有余——而我从父王那里、要来了五万骁骑。出其不意的突袭，对付敦煌足足有余。”

“什么？”长老妙水这一次再也压不住地脱口惊呼出来，“圣女你……你调动了回纥军队攻打敦煌？”

——虽然梅霓雅是回纥可汗的长女、明教在回纥的教母，但若说要调动如此庞大的军队、为明教东去中原开路，也匪夷所思。

将手上的羊皮卷收起，梅霓雅冷笑，气势夺人：“回纥如今已经是西域霸主，而中原大胤王朝内乱丛生、国力衰微，还要灭明教、杀伤我国商旅教民无数。我父王早已窥测敦煌多年，苦于没有合适机会将其一举收入囊中、以便彻底控制这条丝路——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肯错过？”

白发苍苍的长老这一回是彻底呆住了，看着月圣女。

从霍青雷那里偷印了模子、打出钥匙开启秘柜之后，所有能找到的情报都已经秘密送出去了：水文分布图，敦煌城防图，城中兵营分布图，甚至敦煌内府的详图——都被她送到了城外明教的手上。月圣女梅霓雅派使者告诉她，在公子舒夜前去祁连山赴约决斗的时候，她便会带着明教人马进入敦煌。

——待杀了公子舒夜，连城到时候便可坐上城主的位置！

只为那样的许诺，她窃取了情报、力图和梅霓雅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敦煌。

然而此刻，绿姬坐在昏暗的瑶华楼里，却对着手上最后一枚银色的小钥匙发呆——这枚钥匙究竟是开启哪个柜子的？所有其余的钥匙，都一一使用过了，那些柜子里装着不同的军机秘密，只有剩下这一枚、她完全不知道对应何方的秘柜。

按这一串钥匙排列的顺序、这枚银色小钥匙应该是最近才被霍青雷串到腰绳上去的——可究竟是开哪个柜子的？绿姬细长双眉紧蹙着，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叹气声和脚步声，她连忙收起钥匙，转身看着踱步来去的葛衫少年。被软禁在这里好几天，高连城没有了当日刚来到敦煌的那种锐气和煞气，仿佛被消磨了锋芒一样、每日在瑶华楼里踱步来去，心事重重地叹气，似乎心里也有什么在天人交战。

“少主，为什么总是叹气？”绿姬安慰，“放心，很快你就能出去了。”

然而高连城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神却是茫然的，开口问了一句：“绿姨……当年我母亲…我母亲真的是要杀舒夜？”

“是。”绿姬坦然回答，“夫人一心为你、自然容不得他。”

高连城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忽然有些烦躁地转过头去，低声：“为什么？我又不想当城主！你们为什么非要杀舒夜？”

绿姬诧异地看着高连城，显然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何这般死脑筋：“夫人是为你好啊！谁不想当敦煌城主、安享荣华？掌握了敦煌，就控制了丝路、控制了中原和西域的命脉！——夫人只得你一个孩子，自然盼着你能得到一切。”

“那也不能杀我亲哥哥啊！”高连城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把舒夜掳到昆仑去当奴隶、又在伤重的时候刺杀他？——你们怎么连这种事都做得出？”

一个耳光重重落到了他脸上，将他的话语打断。

葛衫少年定定看着动手打他的绿姬，似是不可思议——从小到大，绿姨还是第一次打他！

“在帝都做了十年人质，你还不明白么？”绿姬嘶声力竭地叫了起来，眼神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还不明白夫人的苦心？就算不先下手对付舒夜，以他那样的脾气，也不会放过你——夫人只是不想让你吃亏！所以她用尽了全力、要把你推到最安全的高处去！”

高连城捧着脸，讷讷地看着绿姬扭曲的脸，觉得心里冷了一半。

“你怎么还不明白啊……在帝都做了十年人质，你还不明白？”绿姬看着眼神单纯明亮的少年，忽然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怎能容情半分？夫人费尽心力立了你为世子，可老城主念念不忘舒夜、在莺巢的金柜里留下了手谕，说，如果舒夜有一日能回到敦煌、世子的位置就依然归他所有——夫人怎能不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

高连城脸色煞白，沉默半晌，忽地喃喃：“原来他这般对我、也算公平。”

“生于帝王富贵之家，从来没有什么兄弟可言——因为权柄只得一个，手却有好几双。”绿姬抬起眼睛，眼里是阴冷绝决的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高舒夜这般对你、真的也算自然——所以，今日你若要杀他，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手抬起，指着壁上那一套盔甲——这是历任敦煌城主的家传宝甲，上一任老城主死后一直放在瑶华楼里。她微笑：“不出两日，你便可以穿上这套盔甲、君临敦煌。”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高连城半晌不语，忽地喃喃，“那……你为报答母亲的知遇之恩，不顾一切一心为我——这又算什么？”

绿姬猛然呆住，无法回答这个相悖的事实。

“其实，绿姨你是一个忠义的好人。”高连城苦笑了一下，踉跄而出。她想追出去、告诉公子两日后布置后的杀局，然而仿佛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顿住了脚步。手指握紧了那一枚银色的小钥匙，脱口喃喃：“对了……还有一个地方！莺巢的金柜！”

莺巢的金柜密函——那个历任城主用来存放遗嘱手谕的地方。

莺巢里依旧弥漫着奢靡的醉生梦死的气息。歌舞才歇，绝色美人一拥而上，簇拥在居中的年轻城主身侧，莺啼燕叱、巧笑承欢，满目春光无限。然而铺了雪豹皮软榻上，那人却依旧神游物外般的漠然，丝毫不理睬周围的众多美人、眼睛茫然地看着外头，瞳孔微微扩大。

——公子今日又服药了吧？

美人们见惯了这样的情况，在心里暗自嘀咕，却不敢说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簇拥在周围，等待着公子点人侍寝。

外头今日换上了和阗白玉雕刻的琼花，一树树如雪般美丽绰约。树下无数佳丽嘻笑追逐，林间珍禽走兽徜徉出没，连檐下的沟渠里、都浸满了南海出的明珠——不枉了他这些年来的布置，每次药力发作的时候，一眼看去，这个莺巢居然和当年昆仑大光明宫的乐园依稀一样……每次，只有通过幻觉，才能见到她罢？

“沙曼华……”陷入药力中的人陡然脱口喃喃呼唤，伸出手去触摸到了身侧一名美姬的脸，捧在手心里看着，眼神恍惚，“沙曼华，是你么？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那名被点中的美姬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笑，回击着其余女子嫉恨艳慕的眼神，嘴里却是按照惯例、轻柔地回答着最稳妥的话：“是我……我回来了。”

一边说，她一边温柔地贴过身去，周围其余美姬静静地退了下去。

“你真的回来了？……让我抱抱你。”公子舒夜喃喃，忽然一把将那名美姬拉入怀里，用力抱紧。那个怀抱如同铁般冰冷坚固，痛得她几乎叫了起来。然而刹那间、公子舒夜猛然一把推开了她，定定看着，摇头：“不是你……不是你。你是不肯回来见我的……除非为了杀我！”

美姬从未遇到这样反常的情况，骤然呆住，惊惧交加地看着城主忽然仰头大笑。

“你是来杀我的！沙曼华！”显然是在药性中迷失了，公子舒夜踉跄走过来，用双臂圈定了美姬，只是神情恍惚地喃喃，“我等了你好久啊……久到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撑不下去。所有人都离弃了我：墨香出卖我、你痛恨我，弟弟仇视我，父亲死了……继母她不择手段要置我于死地！十年了……我受够了。”

美姬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城主说出的每一句秘密、似乎都是一把利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她知道公子的脾气，所以只恨自己为何长了一双耳朵、要听到这般不可告人的机密！

公子舒夜的眼神忽然空洞下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药力的原因、瞳孔扩撒开去，他猛然拉住了美姬，将她拥入怀中，喃喃：“十年来，酒色无味、权势嚼蜡，兄弟陌路，亲情凉薄……这个世上…除了死、还有什么可以渴望？我等了你很久。”

胸口的旧伤在酒力和药力中灼热起来，那被金箭射碎在他心肺的青丝仿佛又活过来了，蜿蜒着在血肉内，生长着、蔓延着，纠缠他的身体和魂魄、十年来竟不曾放松分毫。

他用颤抖的手将那个美姬拥入怀里，埋首在她发间喃喃自语。忽然间仿佛疯了一般、将她按倒在软榻上，一把扯开她的衣服，猛烈地动作着、仿佛要把这个女子融入自己的身体：“我等了你很久……来杀我吧，沙曼华。来吧！”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焚香、沐浴、更衣。在拿起那一把承影的时候，公子舒夜的眼神凝聚起来，手指平平掠过剑锋，一滴血顺着雪亮的锋芒滚到了剑尖上、凝聚。这把剑，还是和墨香十五年前在昆仑大光明宫里当杀手时、教王赐给他们的奖赏。

是最后一次用它了吧？他长长叹了口气，将剑佩在身侧，令姬人束发。同时传令备马、准备干粮和饮水——明日便是和沙曼华的决战之期，而祁连山距离敦煌三百里，他必须提前一日出发。

昨夜侍寝的那个美姬惴惴不安地捧着镜子跪在一边，不停偷窥他的脸色。

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不然这个女子不会如此不安。公子舒夜皱了皱眉，极力回想，然而脑子里一片恍惚。反正是有人听了不该听的话，就该让她闭嘴——他下意识地便抽剑往那个美姬颈间掠去，众位姬妾惊呼一片，那个美姬尖叫着往后退，镜子摔裂在地上，美丽的脸因为惊惧而扭曲。

“罢了。”长剑割破颈脉的一刹，公子舒夜忽然叹气，将承影摔落在地上——反正也已经是要去赴死的人了，还在意这一点秘密不成？

他挥手令那一群受了惊吓的姬妾各自回去呆着，自顾自的整衣起身、最后一次检视身侧所有东西，便欲举步外出。

目光停留在那个金柜上，公子舒夜神色变了变，仿佛终有什么难了之事。许久，他走到窗边，从案上提起一支紫毫蘸饱了墨香，迅速写了几行字，仿佛有无数话未曾说，公子舒夜急速写着，眼里有难以抑止的激动光芒。但尚未成书，陡然又抓起揉做一团，扔到了一边。

手里抓着笔，却仿佛有千斤重，任凭心中山呼海啸、竟不能书一字。

最终，他在雪白的云版纸上缓缓只写了两句话，便搁笔。打开金柜，将最后一张信笺放到了那一叠信上，凝视了半晌，重重关上了柜门。拾起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去。

外面静悄悄的，所有姬妾侍从都被他摒退了，大漠初冬的阳光淡淡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辉煌灿烂，莺巢里万树琼花绽放，一树树如冰雕玉琢，美丽华贵不可方物。那是他镇守敦煌十年，倾尽心力布置的奢华销金窟。

“哈哈哈哈！”公子舒夜陡然在空无一人的莺巢里仰头大笑起来，拂袖离去。白衣侧帽，只牵了一匹白马从侧门悄然而出，不曾惊动一个人。

他穿过那些玉树琼花、雕梁画栋，扬长而去，不曾回头看上一眼，仿佛那些富贵奢华在他身后如尘土般簌簌而落。

霍青雷今日没有去瑶华楼。不知道为何，这个直爽粗鲁的汉子内心隐隐不安，似是觉得出了什么大事。他摸索着腰间的一串钥匙，看到了最新串进去的那枚银色小钥匙——这是那一日在莺巢，看到二公子连城返回敦煌之时、公子舒夜交给他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记住一定要把这件东西交给新的敦煌城主。”

一想起当日公子说的这句话，霍青雷只觉心底有冷气冒上来，腾地跳起来，向莺巢奔去——高舒夜……高舒夜！你又想捣什么鬼？说出这边不吉利的鬼话来！

他一路走来，午后的莺巢里居然空空荡荡，所有佳丽都躲在了自己的闺阁里，不敢出来——应该是得到了公子的命令罢？霍青雷是城主心腹爱将，不受拘束、便直闯金屋密室，大声叫着高舒夜的名字。然而里面竟也是空无一人。

城主喜做长夜之饮，往往日中才起。可如今人却去了哪里？

他有些踌躇地张望了一番，准备退出，然而在拉上门时、脚尖忽然踢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纸团。霍青雷展开那张揉皱的纸，只看得一眼，脸色忽然大变。

“高舒夜你这个混帐！”他大叫一声，直震得四壁簌簌，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莺巢终于又安静了下来。装饰着金箔明珠的窗口，美姬们探头好奇的观望，然而多年来的调教让她们养成了不问任何事情、只听从公子吩咐的习惯，只是看了一眼、便回到了各自华丽的阁楼里，继续弹琴歌唱、打发漫长的时光去了。

这样的寂静中，一袭绿衣跟在霍青雷之后、悄无声息地飘入了金屋密室，警惕地张望。

“就是这里了……”终于发现了门后嵌入墙壁的秘密金柜，绿姬默不作声地舒了口气，拿出了那枚仿制好的银色小钥匙，“且让我看看、到底高舒夜在这里还留了什么伏手？”

明日日出之时，待得高舒夜远离敦煌、月圣女便要带领明教进入敦煌——霍青雷如果追着高舒夜而去，城里失去大将、更是守备空虚，简直可一鼓拿下。只是……刚才霍青雷在地上又拣到了什么？只看得一眼便那样失态？

绿姬心里有重重的疑虑，然而依然小心翼翼地用银色钥匙插入了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那个历代敦煌城主存放最机密物件的金柜。

“连城二弟如晤”——一打开金柜，柜门内侧赫然刻着这样几个金色的字！

绿姬脱口低低惊呼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柜门内刻着的字——那分明是公子舒夜的字迹！他、他一早就料到了连城会来打开这道金柜？这是他留给连城的信？

金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白玉管子，飘出笔墨香的清香。

玉管上雕刻着隶书的“墨香”字，底下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做工细致、竟似大内御用之物。绿姬用颤抖的手抽出一根白玉管，每一根白玉管里，都有一页薄薄的书信，按照日期先后被码放在金柜里。

最早的一根，是景帝龙熙八年——正是老城主去世、连城被送往长安帝都的那一年。

“谨尊君之嘱托。敦煌路远，勿念。与君今生为兄弟，刎颈沥血而已。今以幼弟相托，必不相负。连城在彼吾当保其平安，潜心教以文武谋略之道，以成大器。”

一支支玉管整整齐齐排在那儿，报告着敦煌质子高连城在长安的种种事情：何时学艺、何时习武，何时学习兵法谋略……每月一封，十年来竟从无间断。

最后的一根，是半个月前寄来的——正是连城从长安返回敦煌的那一天。

“依君之意，已令连城携旨返回敦煌。君何打算？竟真欲让位于彼耶？蠢之甚矣！生于帝王富贵之家，虽亲兄弟亦如世仇。君多年来施恩于彼，不知其日夜欲斩君首级以报母仇乎？我速来敦煌，少等。”

最后一根玉管后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来、竟是一本杂记。应该是公子舒夜镇守敦煌十年的间隙里陆续写下，详细记录了丝路上西域诸国的强弱动向、诸王性格弱点；以及城中政务管理得失、神武军诸将品性。一一提及何人可用、何人需留意、何人又需及早处理——事无巨细，竟是整整一本军政细则提要。

最后一页墨香迹尤新：

“敦煌为丝路要冲、东西命脉。大胤衰微后，诸国皆虎视眈眈，尤以回纥为甚。十年来为兄为保一方平安，已然竭尽全力，今重任落于弟肩矣。霍青雷自幼为高氏家臣，勇武率直，深孚众望，弟若以其为兄之旧臣而见疑、则无异于自断臂膀。可令其与绿姬成婚，示恩于彼，完其心愿之余亦可收为己用。诸事繁杂，不及一一细述。望善视百姓，珍重自身。兄去矣。”

绿姬怔怔看着，忽然间似失了神智，不敢相信般地怔怔看着这些书信：“一定是假的……是假的！一定是高舒夜那个家伙伪造来骗连城的！”

许久，女人忽尖利地大叫起来，发疯一样将所有玉管摔到地上，用脚踩踏。

玉管摔落后，金柜内侧现出了另外两件东西：象征敦煌城主身份的黑豹紫金冠和玉玺。那两件东西静静摆放在锦缎之上，似是等待着新的主人来取。

黑豹紫金冠下压着一张雪笺，墨香迹未干，上面只得两句：

“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他生未了因。”

狂躁不安的绿姬猛地安静下来了，静静凝视着这两句诗，忽然间眼里滑下泪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这里的每一封信、都将她内心执拗地偏信的那个说法击得粉碎。她错了么？这些年来，她一直错了么？一直在权欲中争夺，继承了失去夫人的偏执的她、竟然还不如连城那个孩子看得真切。

明日，敦煌便要迎来前所未有的灾难了吧？她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将整个敦煌出卖！如果连城那孩子知道他的绿姨、做下了这等事来，他还会当这个回纥控制下的傀儡城主么？

她呆呆看着满地的玉管，眼神激烈地转变着。许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忽地拿着信笺、站起身向瑶华楼跑去。

敦煌城口，守城的士兵诧异地看着一反常态的将军，纷纷回答没有看到城主。霍青雷一想便知公子舒夜定然便装从侧门而出，当下掉头策马狂奔。

他在茫茫大漠里追着，奔得不辨方位，从日中一直追到了日落。风沙呼啸着刮到脸上来，他已经追出城外一百里，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高舒夜！你这他妈的蠢材！”他猛然大叫起来，目眦欲裂，忽然跳下马将头撞在沙丘上，失声痛哭，手心里那一张揉皱的纸被握得浸满汗水，“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就这样一声不响把整个敦煌扔了么？以为老子会听那个黄口小儿的命令？”

霍青雷下马四顾，不知公子去了何处。他却不知他所追出的方向、和公子舒夜所去正好相反，如何追得上？这个粗鲁汉子却锲而不舍，上马正准备继续追出时，忽然惊住了——

一百里外，居然隐约有黄尘腾起！在离敦煌三百里开外处、竟有一支大军奔袭而来，马衔枚、人静默，在沙风中悄无声息。看方位，竟是绕过了嘉峪关、从弱水和居延海过来的。那条路，是敦煌去回纥牙帐的必经之地。

——回纥要向敦煌出兵？！

那一瞬间，仿佛有冷电沿着神武军统帅的脊椎蔓延。他再也来不及想别的，霍然回身狂奔向百里外的敦煌城。

九、祁连

朝阳要跃出天际的时候，长老妙水站在祁连山下，目送着白狮驮着星圣女走上雪峰去。

想到此去星圣女或许再也无法生还，老妇眼里也有不忍的光。想多嘱咐一些什么，却遇到了沙曼华空洞茫然的眼神，她霍然一惊——星圣女已经被月圣女施了慑魂术，这个咒术不到一箭射杀高舒夜、只怕是无法解开。

无论说什么，恐怕都是无用了。

沙曼华幼时从苗疆来到昆仑，孤苦无依，便是她半师半母地一手带大。对沙曼华、她心里也是有着一份特殊疼爱的，因此此刻止不住地担心：这一次，若星圣女失败倒也罢了、因为高舒夜必然不忍心对昔日恋人下手；可若万一真的赢了、杀了高舒夜，不知又是何等情状！——只怕，不止像当年两年无法握弓而已吧？

教中三圣女里，月圣女梅霓雅野心最大、手段最刚毅，背后又有极大的靠山，是故力图排挤他人把持教派上下，十年来已经渐渐将日圣女苏萨珊打压下去，剩下所虑便是这个拜月教神女出身的沙曼华——梅霓雅这一次将失去拜月教背景的星圣女作为棋子，虽是得了教王指令、只怕更多也是为了铲除异己考虑吧？所谓明尊子民，原来也不过如此。

长老妙水打了个寒颤，忽然间对于教中种种有了说不出的疲倦。

沙曼华带着白狮飞光，消失在祁连绝顶的冰雪中。东方的朝阳升起来，雪山上到处是一片刺眼的金光。长老妙水眯起了眼睛，忽然觉得眼里有点刺痛。此时她看到一点黑影从西而来，跳丸般掠过冰川河谷、直奔绝顶而去——

应该是敦煌城主高舒夜准时赶到了吧？

祁连去敦煌三百余里，如约战在日出之时、他非得连夜赶来不可。也不知道公子舒夜出于什么样打算、竟要把决战提前这半日。逼得月圣女梅霓雅不得不临时下令、让蛰伏居延海的军队冒着危险昨天白日里行军、赶去敦煌。

今日日出之时，这边决战的同时、月圣女带领明教教徒和回纥军队也该开始攻城了罢？

西域霸主回纥终于忍耐不住，要向中原的大胤王朝开战了。而明教……他们为之付出生命和灵魂的明教，说到底、只不过是诸国争霸逐鹿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长老妙水笑了起来，白发在冰风中飘萧，眼神黯淡——人各为己，毫不容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罢了，只是可惜了沙曼华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那个单纯宁静、毫无野心的少女，就这样被各方势力撕扯着、拿来殉葬。一想到此处，老妇心里就隐隐作痛，一瞬间、几乎有了不顾一切去将雪峰上可怜女子带走，就此远走高飞、离开江湖的念头。

一念之间，那个影子在冰川上几个跳跃、已到了山腰。忽然长老认清了来人，眼神一凛、脱口惊呼了出来——

什么！来的……竟然不是公子舒夜？

白狮跃上祁连绝顶之时，红日一跳、恰恰从沙漠尽头升起。雪峰晶莹剔透、染了微微的红光，那种凛然烈艳、竟叫人不敢逼视。

沙曼华的眼睛却是空洞的，丝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冰上日光，漠无表情。她静静坐在白狮上，任雪山天风吹起她的长发，手里抓着银色的弓和金色的箭。箭尖在日光中反射着一点冷冷的光，有一种不祥的锐意。

风吹起，积雪纷纷扬扬落下。就在积雪扬起的一刹、她闻声辨位，猛然回首，一箭射去！

轻微的裂帛声，一角黑衣从飞雪中飘落。来人显然没有料到尚未正式开战、刚一照面就被如此袭击，一连在半空中换了几次身形，才堪堪避过了那一箭、飘落在一根冰柱上。黑衣来客的靴子踩着那根冰柱不过手指粗细，却居然不曾断裂。

黑衣男子远道而来，点足于冰川之上，一眼看到了雪中张弓射箭的女子，眼神便凝了一凝，脸色瞬间有些复杂。十年了……和舒夜一起离开昆仑光明顶已经那么久，以前那个十几岁的明丽少女已然成长了很多,唯独执箭时那般冷厉凝聚的眼神，却是丝毫未变。

“沙曼华！”他叫了一声，看着她转过脸来——他期待着她的惊讶表情。

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一支呼啸而来的金色利箭！

沙曼华脸上毫无表情，一眼看到黑衣男子掠上了冰川，想也不想地搭箭弓上，随着他的身形移动一连串地射出箭来。在他半空身形变换、旧力已尽新力未发的时候，那一支支金色利箭便呼啸着飞来、意图将他的动作钉死在空气里！

“我不是高舒夜——我是墨香！你不认识了么？”落到地上时，他手里已经抓了七支箭，而肩上也已经多了一道血痕。黑衣男子震惊于沙曼华脸上漠然的表情，大呼：“先别发箭！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听我说，先别发箭！”

白衣沙曼华似乎根本没听见来人的话、手指微微一动，这次居然同时有五支金箭出现在她的指间！沙曼华坐在白狮背上，身形一动不动，眼神也凝聚起来。然而她的指尖却在不停微微移动、调整着五支金箭的箭羽，转动箭尖，锁定了雪地上那个黑衣男子的方位。

“天罗箭？”墨香见过这种手势，知道厉害、一惊之下立刻拔剑掠起。就在他身形一动的刹那、那五支金箭几乎是一瞬间呼啸而至——如金色的天罗地网迎头罩下，分别封锁了他可能移动的所有方位！

墨香再也顾不上说什么，立刻挥剑格挡。只是一刹，“叮叮叮”五声急响，黑色的蛟龙忽然从金色罗网里挣脱。墨香滚了一身的雪，伤口的血在地上划出殷红的可怖痕迹。

在脱出罗网的刹那，他以手按地，挺身跳起，却立刻继续厉声喝止：“别放箭！先听我说！十年前勾结七大门派出卖明教的人是我，而不是舒夜！——我是中原武林的卧底，我出卖了兄弟！不关舒夜的事！你错怪他了！”

白狮飞跃在冰峰上，在对方说出那么一段急促的话时、沙曼华屈指拉弓，已经射出了无数道箭气。她脸上毫无表情，睫毛却不易为人觉察地微微颤抖着，眼神是极力挣扎着的。然而仿佛被看不见的引线操纵着，她凝视着墨香的身形，手上却丝毫不缓地一箭箭射出。

墨香几乎是拼着性命、才抢说了那一番话。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对面那个白衣圣女的脸上居然没有丝毫的表情——沙曼华怎么会这样？她根本不在乎舒夜是不是背叛？她只是听从教王的命令来杀一切和明教为敌的人？她对于明教竟有如此忠心？

原来他所想的一切都错了。

他一开始就没有把那番刺耳之言当真。多年的兄弟、他深知高舒夜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被那几句话冷了心肠？——他知道高舒夜是极力想赶他离开，于是借口退出，半路上便拦截了信鸽上的那封战书。

“如约”两字赫然在目。

从十多年前开始，在沙曼华面前、那个小子就毫无还手之力！他怎可让他径自来送死？

他来不及多想，便擅自改动了上面决战的时间、提前代替舒夜来到祁连山。他本想尽力化解开十年前那一场误会——那是他曾经欠高舒夜的一笔债，为了偿还这笔债，他不惜以身犯险。然而，沙曼华居然毫不动容？

“高舒夜啊高舒夜，看来等一会儿你赴约的时候，是死定了。”墨香喘着气、从雪地上站起，看着三丈外面无表情继续凝神发箭的女子，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忽地冷笑起来，“好啊！既然她无情，你何必有意！我替你杀了这个女人便是！你一心想死在她箭下，可若哪里也找不到她，你便不死了是不是？”

冷笑中，昔年修罗场第一的杀手猛然腾起，手中黑色长剑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寒芒，弧形展开，瞬间将射来的六道箭气全数拦截！在力道相击的一瞬间，沙曼华微微一震，虽然脸上依旧漠无表情，然而眼神里却有了一瞬欣慰的神色。她的手继续勾着弓弦，凝聚气劲，然而手指间已经在微微发抖，似乎内心有什么在天人交战，极力挣扎。

兔起鹄落，只是一眨眼之间、两人便交换了无数招。墨香的黑衣上已经有六处见血，其中两处深入见骨；然而沙曼华似也已经力竭，虽然脸上依旧呆了面具似的漠然、却气息平匍起来——只是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支持着，丝毫不顾身上伤痛疲惫、依然对他连下杀手。

风雪中墨香看不清楚她的眼神——随着决斗的越来越激烈，沙曼华虽然面无表情，眼里的挣扎苦痛却已到了极限。在她漆黑的发隙里，三枚金针没入处、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又是一轮交锋。两道气劲对撞，积雪猛烈地飞扬起来，湮没了两人的视线。

就在视线受阻的一瞬，墨香欺近了一丈——他曾是西域最出色的杀手，只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判断：箭法利在远袭，必须尽快拉到近身搏击的距离，才能扭转当前的劣势。

墨香从积雪中冲出的刹那，白狮仿佛察觉了他的意图、也同时往后跃去。后跃中，狮背上的白衣少女身子忽然一震、眉间闪过了一丝血气，在风雪中忽地弃了银弓，双手交叉胸前如抱满月，缓缓作出了一个虚空拉弓的姿式。

“月冰疾风箭！”墨香身在半空，看得这般弃弓的姿式，骇然低呼。

那是集中了体内所有真气，凝成一支虚幻的箭气，一击之后，全身便力竭，故此这一击也力求务必格杀对手于一刹——他从未想过沙曼华居然奋不顾身到了如此的境地！星圣女，真是要置他于死地？

那一箭无形无质，穿破了空气呼啸而来。他身在半空根本无法躲避，他忽然一声长笑、手中墨香魂对准了白狮上的女子，急电般掷出——那是逆着无形箭气的另外一箭！

“快躲！”在射出那一箭后，沙曼华立刻委顿。然而射出最后一箭而力竭的她，却似乎清醒过来了，钉入脑中的金针仿佛受到了某种压迫力、急速涌出了血丝。仿佛忽然认出了对手是谁，沙曼华惊惧万分地惊呼：“墨香，快躲！”

就在她发出惊呼的一刹那、脑后的黑发中迸射出三道血丝。金针反跳而出，没入白雪！

那一声惊怖的叫声传入耳中，墨香心头一惊、出手便缓了一缓。

那一刹、他只觉风雪仿佛穿透了他的肺腑，冷入骨髓。鲜血在雪中迸射开来，凝固成触目惊心的图案。依稀中，他看到对面的女子也从白狮上跌落，委顿于雪中。

终于……还是没能杀了她么？墨香苦笑着想，神智却渐渐恍惚。

“墨香，墨香…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么？”耳边忽然听到熟悉而久违的声音，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沙曼华在雪地上挣扎着向他爬过来，脸上血泪交织，隐隐露出狂喜，和片刻前那样漠然的脸色截然不同。

方才，难道是被控制了神智么？——他想起了教中秘法，霍然明白过来。

没来由的觉得一阵释然，他不由微笑起来，重重点了点头：“我为了说这一句话…连命都押上了，还会…是假的么？”那样短促的一句话，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然而他必须要说……必须要说！

十年了，他如果不对着沙曼华说出真像，便是永远欠了一笔债。

听到那样的回答，泪水从那张熟悉的素颜上长划而下，凝成冰珠。那把墨香剑插在沙曼华左肩上，脑后针孔里的血汩汩涌出——但那个女子却毫不觉得痛苦，脸上焕发出了欢欣而舒展的笑，仿佛一株冰上怒放的雪莲。

真的……真的很美啊。连大胤后宫都没有与之比拟的笑颜吧？难怪舒夜那小子十几年来癫了一样的惦记着……墨香怔怔看着那个女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捂着胸口，终于支持不住，重重摔倒在积雪里。

长老妙水奔上绝顶的时候，疾风暴雨般的一轮交手已经结束。

看到了倒在雪中的黑衣来客，老妇的眼神忽然因为震惊而凝聚——是墨香？竟然是墨香？代替高舒夜来赴约的、居然是那个十年前同时失踪的墨香！离开大光明宫后久已销声匿迹的墨香、竟然代替舒夜前来赴约！

昔年生死相许的两位少年挚友，今日竟然热血犹在么？

黑衣来客倒在了自己的血里，似是陷入了半昏迷的境地；而那把墨香剑、却插在了星圣女身上。竟是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

长老妙水从袖中抽出金色的软鞭，缓步走向杀戮过后的战场。

“长老，别杀他！”沙曼华此刻尚自清醒，一见教中长老上了山顶、立刻惊呼起来，挣扎着站了起来，挡在墨香面前，“他是舒夜的朋友，你不能杀他！”

长老妙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圣女，忽然叹了口气——依然是这样的脾气啊……这个从苗疆来的最小的圣女、对于爱恨一直都是如此单纯。她并不信仰明尊，也不信奉月神，她只听从自己内心得意愿，只要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便不考虑其它。就如她只知道眼前这人是舒夜的朋友、却不在意他的任何其他身份。

而群狼撕鹿，这样的人、在如此的世间里注定是被牺牲的吧？即便是所谓明尊的子民，其实不过也是一群嗜好权力和鲜血的恶徒罢了！

那一瞬间，老妇心里一痛，忽然间觉得多年来的信仰轰然倒塌。

“好，好。我不杀他……”长老妙水长长叹息着，松开了手，上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子，“你快坐下，可怜的孩子，你的血流得太多了。”

沙曼华却不肯坐下，眼睛执着地看着远处敦煌得方向。血不停从她颅脑中沁出，然而随着血液的流逝、记忆却在激烈的挣扎中逐步恢复。她遥望着敦煌，梦呓般轻轻道：“不……我要看着他来。舒夜他、他就要来了，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只觉全身微微颤抖。

十年飘忽如一梦。梦醒之时宛如隔世，却不知道相见还能说些什么。

或者，此后干脆离开明教、跟了他去敦煌？十年前她便应该跟了他去，然而阴差阳错地、她却一箭射穿了他胸口。此后天涯相隔。如今虽然迟了十年，但以后的岁月想必还有很长吧？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她每一念及、就觉得无法呼吸。

长老妙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陡然泛起嫣红，忽地叹了口气——已经想起来了么？什么金针封脑、什么摄心术，最终都还是败给了人心强大的念力啊。在痛苦挣扎中射出那一箭后，星圣女终于将一切该记起来的都记起来了吧？然而……如今却是这样的局面……

看着日头慢慢移到正中，老妇忽然吐出了一句话，将沙曼华所有幻梦击碎：“高舒夜如果是来赴约了、那么如今月圣女也应该已经带着五万回纥人马，将敦煌灭了罢？”

沙曼华浑身一震，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深意，脸上刹那褪尽了血色。

原来是这样！二姐姐用慑魂术控制自己、将舒夜引来祁连就是因为这样？！梅霓雅她要急袭敦煌，将这个丝路要冲收入回纥手中！所以，她用自己当作棋子、将舒夜调离了敦煌！

她急急转身，在雪山顶上举目望去，果然看到极远处腾起了漫天黄尘，似乎有大股人马在来回驰骋。

“月圣女此次计划极为机密、连我也是临时才得知她要借兵回纥攻打敦煌。可她千算万算、一定没想到墨香会代替高舒夜来赴约。”仿佛有些感慨，老妇长长叹了口气，“这一下，我也不知道舒夜还来不来赴约？来了，又会如何？还是不要来的好罢？或许他已经觉察了回纥的异动、所以让人代替赴约而自己留在了敦煌？”

沙曼华忽然全身一震：如果舒夜来赴约，看到墨香被自己重伤、敦煌又落入了明教和回纥手中，他会不会……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引他入彀？如果明教和回纥灭了敦煌，毁了他的故土、烧了他的家园——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他们还有什么余地、可以再度相见？

十年前、他被出卖，含冤莫白；十年后、却是她被当作棋子！

命运狰狞的利爪始终紧扼这他们的咽喉，始终不曾给了他们半分机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脱口惊呼起来，用手捂住了头，浑身发抖。

“可怜的孩子……” 看到女子恐惧的脸，老妇眼里也充满了悲悯，发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教王他们不过当你是一枚棋子啊……连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那些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只顾自己争夺，谁会顾及棋子的感受？”

沙曼华身子不停颤抖，说不出一句话。血不停从伤口中涌出，结成冰，她感觉自己神智都慢慢恍惚起来。然而她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祁连山下的来路。舒夜……不要来，不要来！但愿你察觉了梅霓雅的计划、并未离开敦煌！

老妇抚摩着她的长发，爱怜地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沙曼华，你太天真了……那些机心权谋、你一辈子都看不穿啊。我一手把你带大，却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受苦。唉……你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应该置身江湖和天下纷争。”

顿了顿，长老沉吟着，仿佛在下某种重大的决心，嘴里却问出了这样的话：“梅霓雅下令：一旦决战完了、便要我带你回去——你还要回去么？沙曼华？”

虽然神智逐渐模糊，可星圣女依旧蓦然一震，微弱地挣扎着、极力摇头表示反对。

“那么，可怜的孩子、我带着你回你的故乡去，好么？”长老望着东南方的天际，喃喃，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明尊渡世，怎么会是这种渡法呢？不该是这样…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我实在也厌倦了做一枚棋子……这把老骨头，就埋到岭南的瘴气中算了。”

沙曼华眼里蓦地闪过了一道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力气回答。神智慢慢从她身体里离去，她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皑皑雪山下的苍茫大漠，模糊的视线里、忽然看到山下极远处一个淡淡的影子，如风般掠来。即便是多年未见，她依然一眼认了出来。

他来了？他终归还是中了梅霓雅的调虎离山之计，离开敦煌来祁连山了！

——那么，敦煌，要万劫不复了罢？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再见面的余地了。泪水从她眼角长划而落，滴滴凝成冰珠，她绝望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神智在慢慢消失，一阵急怒攻心、一口血吐在了白衣上。

“他来了！”雪峰上、长老妙水也看见了那个影子，蓦然低声惊呼，“我们走！”

白狮低低吼了一声，跃过来驮起了陷入昏迷的主人，如跳丸般消失在冰川后。

十、兄弟

太阳高悬于冰峰之上，冰雪璀璨晶莹。四围风雪呼啸，祁连绝顶上居然没有一个人。而雪中纵横交错的足迹、断裂一地的冰，无不显示着片刻前这里刚有过怎样的生死拼杀。

白衣来客是以风一样的速度掠上雪峰的，在一眼看到峰顶景象的时候、却仿佛化成了岩石。一行兽类的足印混杂在人的足迹中、向着东方远去；而冰雪上满是结了冰的血，黑衣男子脸朝下匍匐在血和雪里，一动不动。恍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看着远处还没有消失的白狮影子，他立刻就像拔脚追出，然而脚绊到了地上黑衣人的身体，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追上去的企图，跪倒在雪地里扶起了重伤的人。

“墨香！墨香！”公子舒夜一把抓起那个雪地里的黑衣人。那个人的胸口上血肉模糊，仿佛有利箭对穿而过。看着这个本该回到长安的人，他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只疯狗！他妈的又多管闲事！”

来不及多想，他伸手到墨香衣服夹层里摸索着，从狼藉血污中抽出了一片碎裂的金色布帛——映着朝阳，居然有一种透明的光芒。公子舒夜忽然间长长松了一口气。天蚕衣！

那是修罗场当年发给最优秀的杀手的护身软甲，用昆仑雪山上的冰蚕丝混和了密银织成，可以让杀手们在刺杀中保证自身的安全——在十年前逃出光明顶那一夜，也就是那一件天蚕衣，救了他的命。

那家伙是穿着这件软甲来的……原来、还不算笨到家。

清理伤口、取药、止血、包扎，用冰块来暂缓胸口过于激烈的血流。一度心脉停顿了，他便孤注一掷地将手放在断裂的肋骨上，用力按压，一直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重新跳动。虽然长久没有做过这些事了，但这种本能依然烙印在他灵魂里，处理严重伤势的手法熟极而流。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甚至无暇抬起头来、去看白狮离去的那个方向；或者，看看三百里开外敦煌城头上腾起的黄尘。除了咬紧牙关和死亡争夺着挚友的生命，他不顾上别的——就像十年前墨香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带回一样。

包扎完毕后，他虽然想立刻带墨香回敦煌治疗，却不敢移动他的身体。因为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这样严重的伤势、既便是高手也需要绝对的静止。他抬手按住墨香后心的几处大穴，将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体内、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他只是没有料到、如今已经成为“鼎剑候”的墨香，还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些年来分别处于帝都和敦煌，两人身份日渐显赫，身处的境地却也越发险恶。习惯了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他，也已经渐渐失去了当年那份肝胆相照的刎颈热血，内心猜疑渐生。

前日在莺巢对墨香说的那番话、虽是为了激他走而故意冷言相向，然而，那些疑问、难道他平日心里就从未出现过么？或许，墨香对自己也不是没动过猜疑的念头吧？可在看到他即将赴这个死亡之约的时候，那个曾经出卖过他、也救过他的挚友，却毅然跨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代他受了这支鸣镝响箭。

这一箭、已将所有撕裂东西的都弥补回来。

日头从祁连雪山顶上缓缓向西移动，影子从一点开始慢慢拖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墨香的手指动了一下，内息转强。果然不愧是修罗场里当年的第一杀手， 这个千锤百炼过的身体、即便是受了这样的重伤还复原的如此之快？

“……”墨香身子往前一冲、用手撑着雪地，吐出一口淤血。失去血色嘴唇开阖着，焦急地要说什么却终归没有力气，只好先安静下来，暗自调动全身血脉积攒力气。

“不要说话！”公子舒夜发觉了他的意图，一掌按在他后心，怒斥，“快推血过宫，自己调息，这样我才好把你弄下山去看医生！”

“别管我！”墨香却忽然拼了全部力气，大叫了一声。血随着他不惜一切的怒吼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满地，黑衣的鼎剑候咆哮起来：“回敦煌！快回敦煌！我听妙水说，回纥大军今日要突袭，咳咳……你若不赶快回去……”

公子舒夜霍然一惊，回头看向百里外的东南方——那里，黄尘漫天、战云密布！这样的声势，绝不是区区明教可以做到的。回纥突袭敦煌？回纥今日真的突袭敦煌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从雪地上直跳起来，凝望东方。

“别管我，快、快回敦煌！”黑衣上染满了血迹，冰渣子簌簌掉落，然而墨香的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从日出到现在，已经、已经快一天了……我怕敦煌…落入回纥手里。这分明是调虎离山…妈的，我们、我们居然都中计了……”

公子舒夜微微发抖。极目望去、东南方的战云密布，隐约显露出战争的激烈和残酷。

回纥的狼子野心、他十年来无日无夜不在枕戈待旦地提防。然而只因沙曼华……只因那个女人的忽然出现，令他忽然发了狂一般把一切都抛下，落入了对方的计算。可墨香……那个身经百战、权倾天下的鼎剑候，居然也同时昏了头？

他又是为了什么？

“敦煌、咳咳，敦煌守军不过五万……但看对方声势，绝不在神武军之下。猝然发难，而军中无帅群龙无首……我怕、我怕敦煌就要……”墨香只在绝顶上俯瞰远处的黄尘，断断续续催促，忽然间急速做了一个动作，似乎将什么东西吞了下去，“咳咳，丝路要冲若落入回纥手里，中原局势就不受控制了……你别管我，赶快回去……”

“你这样的伤势，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眉间也是烦乱已极，厉声，“你这个疯子！为了权势不要命了么？我带你回去！”

墨香忽地笑起来，停息了片刻，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话：“她被带往南方苗疆去了。不快点，就追不上了。”

公子舒夜一惊，呆住。鼎剑候脸上也有感慨的表情，用手撑住雪地，慢慢站起来，带着满襟的鲜血，抬手指了指南方，又指了指东南的敦煌：“你要去哪一边？咳咳，还是……留下来？必须快些作出决定，没有时间了！”

夕阳红如血，将冰峰映照的晶莹剔透。绝顶之上，两名同生共死过来的挚友默然相对。

远处战云密布、烽火连天，已经到了刻不容发的地步。不远处，是那袭再度逝去的梦里华衣，他毕生的至爱。而眼前，却是为自己赴约、伤重垂危的朋友——要去哪一边？一边是多年的夙愿和梦想、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而另一边、却是在烈烈战火中燃烧的故乡和家园！孰轻孰重？孰取孰舍？

雪地上尤自有血点点泼洒，结了冰、宛如一朵朵火红的曼珠沙华开在雪峰之上，凄厉而诡异，暗示着不祥的结局——沙曼华……沙曼华！

我又一次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内、错过了你。

那一瞬间、公子舒夜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看不见的巨掌捏紧，透不出一口气来。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忽然如此突兀切实地压下来，几乎要将他的心智和脊梁压碎。无数声音在心里呼啸、挣扎、怒吼，那样激烈的争夺在刹那间几乎把他的心撕裂开来。

然而他的眼睛自从第一眼看到，就无法从远处的黄沙战火上移开。虽然看不见战况、可那些哭喊奔逃的百姓和奋勇血战的军队，却是历历浮凸在了面前。那般重压之下，他嘴里说不出话、却是向敦煌的方向不知不觉地移出了一步。

那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步。

“哈哈哈……”墨香在这一刹大笑起来，瞳孔扩散，情绪异样地高扬起来，“世事艰难啊，舒夜！你今日可知？莫怨我当年对你不起。”

然后他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公子舒夜，眼里有一种奇异的笑，坦荡而澄澈：“这回好了，当年累你受了一箭、我今日还你一箭；我那时出卖了你一次，你今日也扔下我一次——总算扯平了！我们回敦煌去罢！”

黑衣的鼎剑候以手按地，跃下了冰川——那样迅捷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是一个重伤的人所能做的。怎么……怎么墨香他一瞬间还能爆发出如此精力？这样严重的伤，即便是武林高手、也无法举步吧？难道他这几年来又练成了什么功夫、能短时间内恢复自己的体能？

在公子舒夜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鼎剑候已经奔向了山脚他来时骑的那匹黑色骏马，翻身而上，对他大声招呼：“快走，回敦煌去！迟了、我们又要准备打一场收复战了！”

来不及多想，公子舒夜飞身掠上自己那匹大宛名马，冲下山去。

一黑一白两骑如闪电般，冲向远处战云密布的敦煌。

大宛的夜照玉狮子马和天山的乌电骓，都是万里挑一的名马，日行千里。此刻并肩驰骋在酷热的大漠里，宛如疾风闪电。

黑衣的鼎剑候在疾驰中一直没有说话，紧紧握着马缰将身子贴在马背上，神智似乎有些恍惚，脸上居然没有露出重伤的痛苦之色。几个时辰后、敦煌在望，鼎剑候才仿佛缓过了神，从马背上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探手摸了摸伤口，摸了一手的血。然而他脸上依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苦痛，从怀中摸出一物、再吞咽了几颗，便只管尽力策马前奔。

旁边公子舒夜的眼睛定定盯着前方滚滚黄尘，瞬也不瞬，剑眉蹙起、恨不能一步跨到敦煌城下。

沙风烈烈，吹得他睁不开眼睛。那匹夜照玉狮子马被他催着一路狂奔，半日内从祁连急奔三百多里，此刻也已经累得口吐白沫。风沙中传来血的腥味，耳边也依稀听得到刀兵相接的刺耳声音，急奔中，公子舒夜发觉地上的死人越来越多，已经是入了战圈。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敦煌城外十里，全成了战场。

刚掠入战场的边缘，看到层层叠叠的兵甲和如林的云梯、投石机、火炮，公子舒夜就倒抽了一口冷气——为了这一场突袭，回纥至少出动了五万人吧？

自己不在，霍青雷那家伙仓卒之间、能指挥神武军抵挡住这样的进攻么？

刚一想到此、他的目光落到敦煌城头上，就看到回纥的三面大纛已然矗立在上、猎猎飘扬！一名全副戎装的回纥番将按刀站在大纛下，带着铁盔、穿着短铁铠甲，威风凛凛。那，赫然是几年前被他击退过的回纥大将额图罕！额图罕身边站着的，却是回纥公主、明教的月圣女梅霓雅——这绝对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进攻，回纥是决意要对大胤王朝动兵了！

那一瞬间公子舒夜几乎失声惊呼出来——不过一日、敦煌城已经被攻陷了？

“舒夜！”失神的刹那，他听到墨香唤自己。黑衣的同伴脸色苍白、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出声地抬手、指了指城头，再比了一个“杀”的姿式。

联手刺杀额图罕？公子舒夜在马上微微一怔，看着墨香。他们两人虽然出身修罗场，昔年纵横西域、也曾联手行刺过诸国王室，但如这般直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却依然是从未冒过之险！墨香重伤在身、居然还敢提出这般大胆的建议？

“十年来你养尊处优、到底还行不行啊？或是不敢？”墨香勒马，躲避着乱兵，忽地大笑起来，“如果不敢、这次我来‘明杀’，你做‘暗刺’便是！”

自从修罗场一起当杀手开始，他们两人联手行刺时向来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明处之人冒的风险极大，要吸引住对方全部的注意和武力；而趁这个机会、暗中的真正刺杀者便能将目标一举格杀。

“他妈的见鬼去吧！”一语相激、仿佛一碗烈酒直灌下去，敦煌城主扬声大笑起来，胸中腾地有火焰燃起，眼里有多少年未见的豪情和杀气，“纵横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明杀’这么出风头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小子来做！”

长笑声中，公子舒夜策马冲入了战团。剑光如闪电连续腾起，所到之处无不披靡。然而万军之中，三尺青锋毕竟有限，一连斩了十余人后，他干脆收了剑，劈手从一名步卒手里夺下一柄近一丈长、六十斤重的斩马刀来，挥手便是雷霆一击！

“那小子被激出杀气来了啊……真可怕。”站在原地的墨香有点惊骇地喃喃自语，看着白衣公子挥舞着巨大的斩马刀冲入敌阵——这样庞大笨重的武器、和高舒夜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气质是格格不入的，乍一看上去有点可笑。然而当每一击都取去数人的性命，血花飞溅的时候，没有人再顾得上去想别的，只是骇然奔逃，如沃汤泼雪。

那边回纥军队悚然奔逃，连城上的大将额图罕也被惊动、向下看了过来。墨香方待跟上去，可胸口剧烈的刺痛让他差点握不住剑，连忙探手入怀，又拿出了那个小瓶子，看也不看地将里面的药丸悉数倒入了口中。

他的眼神转瞬又有些恍惚，然而只是过了一瞬，疼痛仿佛便减弱下去。墨香一声低喝，杀了一个回纥番兵，立时手脚麻利地将那士兵身上紫羊皮战袄和铁盔剥了下来，穿到了自己身上。他拍了乌电骓一下，通人意的宝马立刻长嘶一声，夹在乱兵中冲向城门。

还不到城下，马背上的人已经消失了。谁都没有留意这个士兵去了何处——墨香就像一滴水一般融入了战场，瞬间消失无痕。

“高舒夜！是高舒夜！”城头上的梅霓雅看到了战阵的混乱，一眼认出了那个白衣巨剑的男子，脱口惊呼起来，“来的是他？！难道他竟杀了沙曼华？”

额图罕站在外城上，正指挥着军队将云梯搭上内城的城墙，却被城上纷纷泼落的滚油浇伤了大片士兵——内城竟攻得这般艰难。

事先得了军机地图，猝然而发、夺取外城不过用了两个时辰。而城主不在更让军心溃散，竟连霍青雷都无法控制局面。然而刚退入内城、混乱中，忽见敦煌城主全副盔甲地出现在城头，一边大喝杀敌，一边一连三箭射倒了回纥的三面大纛！将士轰动，军心瞬间为之大振。溃退中的神武军在城主带领下重返城头，守住了各处据点。

公子舒夜——这本就是西域丝路上传说般的人物。有他在，敦煌便是一座铁城。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回纥出动的兵力不过五万，此次要攻下敦煌靠的是智谋奇袭，而如今居然陷入苦战、却是大大的不利。

额图罕正为久攻内城不下而头痛，暗自抱怨公主情报有误。此刻听得梅霓雅惊呼，不由吃惊：“公主，你说此人是高舒夜？”他霍然转身、皮鞭一指内城上甲胄鲜明的白袍年轻人：“那么如今、在内城指挥战事的又是谁？”

“一定是高连城。”月圣女的眼色阴郁下去，暗自咬牙——倒真是小瞧了这个刚从帝都归来的质子，她怎么都没料到这个愣头青居然在敦煌城破之时、穿了高舒夜上阵时用的盔甲，一下子跳到了城头上来！那些乱做一团的守军远远看到城主出现在军中，也不辨真假，一下子士气大振，形势居然就此逆转。

从正午打到晚上，内城久攻不下。那个冒牌城主用兵之出色、居然不在公子舒夜之下，回纥大军一连串的攻击都被他一一击退。守军交替上前放箭压阵、巨石滚木不断落下，一切在那个冒牌城主指挥下紧紧有序，将内城守得铁桶一般。

“左右弓箭手，给我攒射！”眼看那白衣公子挥动巨剑、所向披靡，额图罕想起了几年前败于此人手下的恨事，恶声发令。鞭梢点处、飞蝗般的长箭呼啸而去，几乎将那个人影湮没。然而一轮攒射过后，周围回纥士兵纷纷倒下，那一袭白衣却反而往前移动了一丈。那样沉重的斩马刀挥舞在手里，居然迅捷地织起了一道光幕来。

“奶奶的，就不信射不死你！”额图罕只觉怒意直泛上来，厉声下令： “再给我射！看他有三头六臂不成？”听得这般吩咐梅霓雅不由皱眉，高舒夜是一定要杀的，可额图罕这般不顾敌我混杂、只顾开箭，也是甚为过分。

又一轮箭雨过去，白衣上赫然多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公子舒夜已然杀到了城下，傲然仰头。那样清冽而充满杀意的眼神，让城上坐拥大军的额图罕不禁一凛。公子舒夜拖着斩马刀来到城下，气息平匍，忽地将刀一扔、手一按城墙，便如一羽白鹤般凌空掠起。

——竟然敢这样跃高于万军之中？真的是走投无路、非要冲入内城去了吧？

无论怎样的高手、在半空中便无法再借力，这样跃出无异于将全身空门大露，只等底下千万军士来射。额图罕一惊，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用尽全力挥鞭下令四军：“攒射！统统的给我射！把他射成一只刺猬！”

梅霓雅皱了皱眉头，忽地觉得有点不对：高舒夜出身修罗场，对于搏击刺杀一道堪称绝代高手，怎会如此孤注一掷？

然而额图罕却大笑着，连声下令：“拿弓来！拿弓来！看我射下这小子！”

旁边立时有一名军士应声上前，低头恭谨地捧上了一张玄铁长弓。额图罕站在大纛下，张弓搭箭。正要射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凭空一冷——就在这个刹那、黑色的短匕首无声无息剜入了他的心脏。快而准、直透三重铁甲！

动手的是那名献弓的士兵。头盔上的护颊遮住了他的脸，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然而此刻一击得手，他扬头冷睨、眼神却亮得如同寒星。

“墨香？！”月圣女在一刹那认出了这名久已不知下落的杀手，震惊不已。失踪了十年的修罗场第一杀手、居然出现在敦煌城头！她见多了激变，此刻脱口便唤：“十二黑衣、全力捕杀！”她身侧十二名黑衣刀客立时发动，向着城头的刺客包围过去。

就在这兔起鹄落的一瞬间，那边万箭齐发、却已然射落了那袭白衣！带血的白衣向着城下如林的刀兵中急坠，底下士兵们发了一声喊、便齐齐聚过去。然而墨香不管不顾，却径自掠向城头，夺过一张弓、急速射出一枝箭去！

“舒夜，快！”他一声大喝，箭射向虚空。半空中箭杆喀喇一声折断，然而借着那一踩之势，原本力竭的身影再度硬生生拔高了三尺，手指一搭城头便跃了上来。同时，那一袭浴血而出的白衣飘坠于地，上面已经千疮百孔。

“好险。差点成刺猬。”墨香喘着气，着看底下如林的弓箭，笑，“金蝉脱壳。亏你反应得快、半空就把衣服脱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衣，倒还是第一次。”只剩里衣的高舒夜同样微微喘着气，回答。那样万军中一路杀下来，身上已经有了多处箭伤，然而他只是应合着同伴的调侃——从来都是这样……在多年来的联手行动里，越是危险的关头，他们便越是平静和放松。

“糟糕，是修罗场新培养出的十二黑衣。”看着那一列逼过来的黑衣人，墨香迅速判断了一下，“算是我们的晚辈了——可二对十二，打不过。”

公子舒夜提剑和墨香背向而立，怒：“打不过，那就快逃！”

墨香用眼睛迅速丈量好了方位，急速低声：“离内城城门三十丈。需连过十二人，我们一人负责六个。有把握没？”

公子舒夜冷笑：“我们哪次出手时有过把握？”

一语未毕，仿佛心有灵犀般、两人同时扑出。墨香魂和承影划出了凌厉的弧度，分取左右两路。同样修罗场出身的十二黑衣拔刀拦截，彼此的那些招式、居然都是相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这些后辈们怎么会是同行前辈的对手？墨香和舒夜大笑起来，联剑出手，恍然间竟似回到了当年一起杀了监场妙风的时候。

月圣女梅霓雅看着一黑一白两道闪电掠去，十二黑衣难撄其锋芒、纷纷被击退。她连忙厉声下令放箭，然而她虽为公主、却无兵权，周围士卒一时间竟不敢动。

墨香和舒夜一旦联手、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挡住吧？

在杀退最后一名黑衣杀手的时候，他们已经冲到了内城下。公子舒夜对城上的敦煌守军大喝开门、然而一抬头，却看到了城头上那个甲胄鲜明的白袍少将。他的眼神骤然一变。

——连城？竟是连城穿了自己的盔甲、带兵守住了内城！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地有了极其复杂的感觉，不知道是欣慰、抑或绝望。他一直期待着这个二弟能独挡一面，如今发现连城果然有这样的才能时、却惊觉自己被重新逼入绝境。

“墨香……你算漏了一点，”微微苦笑着，公子舒夜击退了几个逼上来的回纥士兵，和墨香再度背向而立，说话间已然有些气喘，“什么三十丈啊……有连城在，这个内城我是死也进不去的。这回怎么办？再一起梯云纵掠上内城去？这回可真的要成活靶子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背后的墨香许久没有回答。公子舒夜忍不住回身，忽地觉得自己背上温热一片。反手摸去，竟然摸了一手的血！

“墨香？墨香！”他大骇，转身去扶住那个眼神开始溃散的同伴，一扶之下，又是满手的血——那件黑衣上已然浸满了血，然而被黑色压住了、竟是一直不显。墨香勉力拄剑，不让自己倒下，然而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苍白。方才一连串的激斗，实在是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连城！开门！”公子舒夜终于忍不住对着城上的兄弟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惧，“快开门！我求求你，快开门！我可以不入城，但你要让墨香他进去！”

那是他桀骜半生、第一次出口哀求。然而，城头上那个穿着盔甲的人却掉头离去了。

面对着身后逼过来的回纥大军，公子舒夜只觉心里一点点地冷透。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将墨香推在身后，拔剑回头对着那缓缓围上来的回纥士兵。外城上，月圣女在冷笑，看着走投无路、被迫返身回到天罗地网中的两个人。

那样的情况下，他心知已然无幸。然而有什么比救墨香的命更重要？再也顾不上保守什么秘密，公子舒夜忽然间豁出去了，一边不停挥剑杀掉逼过来的敌人，一边大喊：“连城你听着！城下这人、就是帝都十年来照顾你的人！便是鼎剑候！你快开门、快开门啊！”

不停的有士兵逼过来，不停的砍杀。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拼了命大喊，不敢停下手。

“什么呀……”耳边有人喃喃，忽然间腰中便是一紧、他下意识挥剑砍去，看到的却是墨香苍白无血色的脸，他的同伴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拉从乱兵中拉回来，指给他看：“内城的门已经开了……你、你还鬼叫什么呀……”

穿着他的盔甲、连城站在打开的城门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公子舒夜又惊又喜、再也来不及多想，便扶着墨香掠入了门中。身后回纥士兵跟着涌进来，然而门内带兵的霍青雷显然早有防备，一边急令关门、一边两旁埋伏的刀斧手便一拥而上，将那些回纥番兵杀于当地。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霍青雷只得空说这么一句话，便继续带着士兵堵城门去了。

公子舒夜扶着墨香站在内城里，生死逆转之下、感觉恍如隔世。几步之外，全副戎装的高连城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公子舒夜喘息着，微微点头：“二弟，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放心，这次你有本事守住敦煌、这套盔甲穿上了就不用再脱下来！——只要你照顾好鼎剑候、要我退出敦煌回到外头乱兵里去都可以。”

连城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忽然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低声唤：“大哥！”

那一句爆发的哽咽宛如惊雷击下，让出生入死毫不改色的敦煌城主都呆在了当地。他看到连城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语不成声地叫着他大哥。那一瞬间公子舒夜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记忆中，二弟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叫过自己大哥罢？

“大哥！大哥。”刚指挥大军连番血战、守住敦煌的年轻将领，此刻忽地像孩子一样哭出声来，“我都知道了……绿姨、绿姨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公子舒夜震惊地看着二弟，看着他从怀里拿出的那张信笺，上面有着斑斑墨香迹：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他生未了因。

“我想去找你回来的…可你不在，回纥又忽然来袭……我、我只好穿了你的盔甲去上阵，”连城眼里是湿润的，完全不掩饰内心的激动和痛悔，胡乱解下自己身上的戎装，“还给你！我不是想夺城主的位置！我只是…只是怕敦煌落入回纥手里……”

——那一个瞬间，公子舒夜看着孩子般痛哭的二弟，忽然间百感交集。

真是个傻孩子啊……毕竟有着杀母之仇，可在看到那些信笺之后、就如此毅然决然地放下了多年的积怨？就算不论私怨、此刻他开城将自己迎入，同时也是放弃了成为敦煌城主的权力！那个傻孩子……

“现在…你知道，我、我为什么要把他…教成这样了吧？”墨香的眼神溃散开来，因为身上的伤痛而面目抽搐，却慢慢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和你、和你重新做回兄弟……我、我……”

然而话未说完，公子舒夜只觉肩臂间忽然一沉、墨香浸满了血的身体猝然压了下来。一个扁平的碧玉瓶子从失去知觉的人手里掉落，瓶子里已经空了——极乐丹！墨香服用的、居然是那瓶从莺巢顺手拿走的极乐丹！

正是靠了这种迷幻药的药力来麻痹身体、缓解痛苦，重伤的人才撑到了现在。

十一、归去来

长河落日，狼烟滚滚。三日后朔方、酒泉等地援军陆续到来，回纥大军自行解去，只留下一地辎重尸体狼藉。然而趁着战乱，大光明宫东来的明教教徒、却成功地在月圣女梅霓雅的带领下绕外城而过，去往中原。待得战局平定，已然追之不及。

收回外城后，敦煌城主一边写下奏章、将此事告知大胤王朝，一边着手整理残局。

这一场混乱过去，惊惶的仆婢们才发现绿姬自缢于瑶华楼上，留下了一封书信，说：既然城主对二公子有恩、她便不能为主母复仇。而将敦煌出卖给回纥，亦无颜再见霍青雷，故以死相谢。只求城主日后善视幼弟。

公子舒夜见信，久久不语，命人将绿姬安葬于老城主夫妇坟冢之旁。

少年时就和绿姬认识、他知道她原本也是聪颖善良的人。然而权势和阴谋扭曲这个女子的灵魂——而这个女人一生的阴狭恶毒，说到底、只不过来自于对昔年恩人的忠义。但最后，她毕竟不曾毁了那些玉管书信，而选择了把真像告诉了连城——只看在她这一举动上，他便原谅了所有。然而她竟还是寻了一死。

此战过后，敦煌城慢慢恢复了以往的秩序。可大胤王朝风雨飘摇、明教此番又穿城东去，只怕从此中原无论在朝堂上还是武林中，都不会安稳了吧？

时局严峻、只不过在敦煌修养了三日，鼎剑候便马不停蹄地秘密东归。

敦煌城外黄沙漫天，斜阳将两人的剪影拖得很长。一骑侍卫由候爷的谋士长孙斯远带领着，在远处等待王侯话别完毕。古道又西风，帝都人归去，风沙中驻足一叙别情的又有几人？

“别婆婆妈妈了，我回帝都后一定小心就是。”黑衣的鼎剑候有些不耐，翻身上了乌电骓，忽地笑，“以后别再乱吃那种药了，死小子！我离开修罗场后半年内就戒掉了，你却越来越沉迷。这次刚一见你的时候、那种活死人的样子可吓了我一跳。”

送别的白衣公子微微一笑，只是道：“你这次一口气吃了一整瓶，回去也要再戒一次了。”

鼎剑候在马上看着同伴的脸，忽然间有些忧心——怎么又变成了那种消沉颓丧的气息？仿佛绝世利剑出鞘一斩、便又立即回到了鞘中，此刻舒夜的表情是如此疲倦而淡漠，完全没有了几日前纵横沙场、令千军辟易的凌厉锋芒。那样的苍白、阴郁而沉默，仿佛又成了莺巢里那个醉生梦死的奢靡城主。

尤自记得舒夜说出“生无可欢，不如就死”那句话时候的表情，他不禁悚然。

鼎剑候重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拍了拍公子舒夜的肩膀，抬起手来，指着南方苍黄的天际：“待得大局定后，就去苗疆找她吧！我知道你不愿做皇帝，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

黄沙簌簌吹到脸上，公子舒夜抬起头来极目看着南方，眼里却有一种宿命般的苦笑——十几年了，与她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命运、似乎没有给过他们两人半分的机会。情义自古难兼顾。自从在祁连山顶上面对着种种取舍、向敦煌方向迈出那一步后，他就再度失去了沙曼华——那是他在这个浮华冷漠的世上、内心存留着的唯一梦想。却脆弱得触手即碎。

他不自禁地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将手按在胸口正中，蹙起了眉头。

时隔多年，那一处的伤痛依然刻骨铭心——仿佛那一缕被射碎在他血肉里的秀发，蜿蜒着在他血脉里蔓延生长开来，将他整个身心包围，令他日夜不忘。然而，那一缕秀发的主人，如今又在这苍天下的何处？

鼎剑候看着他默然的表情，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放心，一定会找得到的！等我搞定了帝都那边的局面，便下令普天之下帮你一起找。”

公子舒夜只是一笑：“还没当上皇帝呢，就想着假公济私？”

“天子无私事。”鼎剑候蓦然大笑起来，眉间睥睨，忽地顿住了笑声，“舒夜，即使你找不到她，你还有兄弟！——别说什么生无可欢的屁话！生无可欢？生无可欢为什么你那时候还在那儿拼命杀敌？你分明还不想死，是不是！”

公子舒夜微微一怔，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沙曼华是他的梦想，帝都权势则是墨香的霸图。也许人的一生里、追逐的是梦想和霸图——而在那之上，却依然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兄弟、和故土。那是他生命里永难放下的重负。

有时候、人们偏偏只是因为这样的重负而极力奔走。

公子舒夜忽地振眉朗笑，回身离去：“好，回帝都自己小心，我等着你做皇帝！”

鼎剑候策马归去，扬起一路黄尘。公子舒夜看着那一骑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去，便缓缓转过身去、安步当车，在如血的斜阳中负手独自归去。

敦煌城外的战场上，依然狼藉着满地尸体，苍鹰盘旋着叼食死人的血肉。砂风呼啸，卷起几个小小的旋风，仿佛那些新死去的灵魂出了壳、在原地盘旋起舞。远远的有几个影子孑孑穿行在沙场里，埋葬着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回纥士兵。

风沙过耳，他仿佛听到远处有人在唱一首曲子：“人说天宇是个覆盆，我们匍匐着在此生死。明尊是我慈父，领我同归彼岸乐土——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彼岸，是否真有乐土？

“至景帝十八年，秋，回纥额图罕将步骑五万，袭敦煌。克外城，其将崩矣。以职守长公子舒夜失所踪，次弟连城贯兄甲胄，跃呼杀敌，守将霍青雷随之。人以公子归，群情振奋，终克狄夷。敦煌遂安。时人大贤之，公子连城之名播于西域。”

——《胤书·列传·公子舒夜》

那一场血战，最后落在史册里的、只是这样寥寥几句话。

两个月后，帝都里传出了有刺客入宫行刺的谣言，疑为明教余孽作乱，朝野对明教围剿更为严厉。来自总坛的月圣女接任了教主、带领中原魔教余党转入地下暗自活动，消声匿迹。龙熙十八年十二月初三，胤景帝薨，无子。鼎剑候扶南安王世子梵继位，改元太兴，是为武泰帝。武泰帝年幼，故令亚父鼎剑候摄政。

太兴初年六月，西域初定。敦煌城主高舒夜上表请辞一切爵位，不等帝都恩准便挂冠而去，不知所终。大胤朝廷下旨令其弟连城荫袭，继任敦煌城主兼安西节度使，加封西宁王。封霍青雷为神武将军。

曾经是丝路上传奇的公子舒夜从此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帝都、有人说他去了南疆，甚至有人说他泛舟去了海外……丝路依旧繁华，各国商旅来往频繁，将这个大漠荒颜的故事带向四面八方，包括当年公子舒夜自制的那首曲子，也被传唱在风里——

“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

“天下谁与付吴钩？遍示群雄束手。

“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铁马秋风人去后，书剑寂寥枉凝眸。

“昔有朝歌夜弦之高楼，上有倾城倾国之舞袖，

“燕赵少年游侠儿，横行须就金樽酒，

“金樽酒，弃尽愁！

“愁尽弃，新曲且莫唱别离。

“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留连意，画楼几万重。

“十步杀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①

①词名为《三叠》，作者为：天下有雪

【完】

帝都赋

一、帝都

大胤景帝十八年秋，西域战端又起。敦煌城主公子舒夜击退了来犯的回纥军队，立胞弟连城为新任城主，然后挂冠离去，不知所终。

龙熙十八年十二月初三，景帝驾崩，无子。鼎剑候扶南安王世子继位，改元太兴，是为武泰帝。武泰帝年幼，故令亚父鼎剑候摄政。

武泰帝之姐夏雱，被封为颐馨长公主，入住景和殿，把持内宫，成为事实上的国母。而被武泰帝称为“亚父”的鼎剑候更是权倾天下，出入宫闱毫无避忌——朝野多有传言，说颐馨长公主为了保住幼弟的帝位，早已委身于摄政的鼎剑候。

然而谁也不知道，那个看似纤细的傀儡长公主、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分化了鼎剑候麾下的几名得力干将。甚至连他的心腹属下、智囊长孙斯远都已投入夏氏姐弟门下。

从敦煌秘密返回后，鼎剑候重新染上了极乐丹的药瘾，而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戒除——因为他的贴身侍从已被长孙斯远买通，将极乐丸暗自掺合在摄政王的日常饮食中，让他反复的上瘾，无法彻底戒除。

在某一日摄政王药瘾发作、失去反抗力时，政变发动了。

禁城大门紧闭，宫闱之内只是短短半日变易了主——来到帝都后一直销声匿迹的明教忽然发难、把持了内宫上下，将御林军和大内侍卫全数控制。而当夜留宿于景和殿的鼎剑候，从颐馨长公主房里出来后便成了一个活死人。

天明后，那些文武百官如往日一样列队上朝。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此刻坐在孩童皇帝身侧摄政的鼎剑候，已经成为新的傀儡！

夏氏姐弟暗中已夺回了大权，然而顾忌着分布于天下的效忠于鼎剑候的军队，极力掩饰着政变的消息，而依旧让这个傀儡坐在原位、借他之手继续一步步铲除着反对势力。

帝都的月色是空朦的，照着三重禁城里的楼阁深宫。

明明空中没有一丝雾气、那一轮玉盘却朦胧绰约，似近实远。就如一个绝色的女子终于羞涩地从深闺中走出，却要隔了一层面纱对着人微笑——这样的美丽、带着远在天边的琢磨不透的神秘。

——就像此刻颐馨长公主的笑靥。

景和宫的高台上月华如洗，花气轻红，侍女和宦官小心翼翼地退开三丈、站在下首等待传唤。婆娑的树影下摆着一张酒席，金杯玉盏、九菜十八碟，极尽奢华——毕竟是帝都，便是宫里的一次随兴小酌、也有不可不遵的规矩。

月桂的影子投在白皙如玉的脸上，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都遮掩了。当今武泰帝的姐姐、颐馨长公主执着银壶坐在侧首，将琼浆斟满了、奉给居中南面而坐的男子，嘴角含着笑：“今晚的月色真好啊，是不是？候爷？”

居中的男子身形高大，穿着织了龙纹的玄色衣服，在树荫里看不到面目——递过来的酒杯放入他手中，然而他的手掌似乎没有丝毫力气、甚至承接不住那个小小的杯子。一软、玉盏啪的一声跌落在他衣襟上，然后滚落地上砸得粉碎。

酒水溅了他半身，可那人依旧是木然地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你看你，手也不能动、脚也不能动，连喝一杯酒都弄成这样……”颐馨长公主娇笑着，掏出一块丝绢擦拭着溅上男子脸颊的酒水，轻轻磨娑，娇嗔，“可怜啊，半点都不象当年那个起兵乱世、诛杀四王匡扶皇室的鼎剑候呢。”

然而居中坐着的那个黑衣男子依旧没有半丝反应，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

“妹妹也真是有趣，明明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还这般逗他？”坐在颐馨长公主对面的女子有着不同于汉人的碧色眼眸，蓦然笑起来，“早知如此，当日夺宫之变时，何必下那么烈的毒把他变成废人呢？”

明教三圣女之一的月圣女梅霓雅在帝都大内的高台上，看着对面娇怯怯坐着的大胤长公主，微微笑起来——果然是个狠厉的女子，足堪为自己的搭档。

当年她带领教徒从昆仑东来、穿过敦煌来到长安，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中。这样混乱的局面中，她看见了唯一可以合作的同盟者：当时还是宗室远支的夏雱——那个被鼎剑候一手操纵的两姐弟中的长姐。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各怀心思的女子、是如何在这样混乱险恶之极的政局中走到一起来的——更没有人知道、一年多前魔教冒死行刺景帝、并不是为了报灭教之仇，而是为了让八岁的宗室之子夏梵早日登上帝位！

那是明教、甚或是回纥国与大胤夏氏姐弟开始合作的第一步。

颐馨长公主掩嘴微笑起来，转头看着月圣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忠于鼎剑候的人还没死绝呢，中原军队十有六七效忠于他，万一激起哗变可是大大不妙。别的不说，敦煌城中手握十万大军的高连城、不就是出自鼎剑候门下？”

说起敦煌，梅霓雅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了，点头。

颐馨长公主微笑着喝了一杯酒：“高连城也罢了——偏偏斯远死活都不肯让我杀了鼎剑侯，大约还念着旧情。”她放下酒杯，若有所思，“我也不好和他撕破脸——毕竟用得着他的地方还多着。”

梅霓雅似乎有些不解：“也真是奇怪，当日拜倒在妹妹石榴裙下、不惜叛了主公的是他；夺宫之变里献计献策、一举定江山的也是他——妹妹你还许了事成之后便下嫁，将大胤江山与他共享。长孙斯远他还有什么顾虑？”

“斯远说：留着鼎剑候，可以一步步吸引散布各地的余党前来，便于一网打尽。”颐馨长公主微微摇头，“其实我想，他大约是心里有愧吧？他跟了鼎剑候那么多年，毕竟有情分在——他若是斩钉截铁的要置其于死地，反而有点说不过去。”

梅霓雅颔首：“论家世、长孙一族是你们大胤名门巨族；论才智，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妹妹嫁了他也算得人，将他牢牢攥在手心里，将来复兴大胤也少不得他。”

提起那个未婚夫，颐馨长公主眼神有些复杂，正待说什么，那黑沉沉的禁宫里，猛然闪过几道雪亮的光！

——是谁？居然闯入了层层把守，防卫森严的禁宫？

“十二黑衣何在？”月圣女梅霓雅悚然动容，回首呵斥。

然而话音未落，一物忽地从高台下扔了上来，滚落在宴席前。

月明如水，赫然映出一个须发皆张的人头！

“阿七？”梅霓雅脱口惊呼出来，认出了是属下十二黑衣中的一人，手一按腰侧，束腰软剑已弹了出来。

“妖女，拿命来！”刺客一声低喝，电光随着人头激射上来。然而月圣女摆腰掠起，腰间一丈长的软剑层层展开，转瞬将整个高台笼罩在剑影之下。刺客经过方才一轮搏杀，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只勉力抵挡，无法向鼎剑候那边进得一步，只能嘶声力竭地唤：“候爷！候爷！我们来救你了！”

然而，那个玄衣龙纹的男子端坐在月桂树下，木无表情。

那个刺客还待拼命，梅霓雅的软剑已经如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脖子，剑尖抵在凸出的喉结上。然而那个刺客居然毫不畏惧，拼着性命不要一般、向宴席旁的鼎剑候扑去！

“候爷！你怎么了？我们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软剑已经绕上了来人的咽喉，锋利的软剑一收，人头滚落在宴席上，血喷洒了鼎剑候一身。然而他依然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一般，木然坐在那里，直直看着前方。

“真糟糕……又弄坏了一桌酒席。”颐馨长公主叹了口气，伸出戴着长甲套的手勾起那颗人头，看了看，扔到了鼎剑候怀里，“你看，多忠心热血的属下啊……是探丸郎的人马吧？可惜，不管他的血有多热、你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吧？”

那颗人头滚落在衣襟上，睁大的眼睛正好对准了他，目眦欲裂。

然而鼎剑候的眼睛却依然无神。

站在高台上，凭栏看着底下重重的宫殿，其中，不知道埋伏着多少杀机。今晚来的那一批刺客、已经被全数歼灭在这些阴影中了吧？可不知道下一批又什么时候会来。

梅霓雅冷哼一声，长眉一挑：“中原武林也实在太不识抬举了，敢和官家作对？”

“大胤兵荒马乱了这么些年，无君无父、强者为王，官家的威信早没剩多少了。当年鼎剑候起于江湖草莽，结识不少武林中人。那些江湖人义气为重、哪怕什么王法？”颐馨长公主有些苦笑地摇摇头，“将来奉你们明教为国教时、大约还会遇到更大麻烦吧？”

梅霓雅笑了一声：“长公主是要明教出手，替你除去鼎剑候的江湖势力么？”

颐馨长公主注视着杯中的美酒，一字字道：“‘探丸郎’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睡！”

长安探丸郎，原本是直属鼎剑候的杀手组织。当年鼎剑候听从智囊公孙斯远建议、从长安城的落魄寒微少年中招集武功出众者，恩威并施地培养出了一批杀手，以对付与他作对朝上官宦、阵前大将。每次行动前，那些少年杀手便探丸作分工：探得红丸者杀武官，黑丸者杀文官，白丸者则负责联络和收敛尸体——乱世中，“探丸郎”这个称号悚动一时，其在中原的威慑力不下于西域诸国听到“修罗场”之时。

夺宫之变后，颐馨长公主和明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禁宫上下，将鼎剑候掳为阶下囚。秘密倒戈的智囊公孙斯远、更用计引来探丸郎中排位前十者、由明教派出高手一一歼灭——一场血战后探丸郎剩余人马突围而去，便和深宫中的鼎剑候失去了联络。

朝廷也不是没有派人去追查，然而中原武林人多为鼎剑候故交、虽不好明着和朝廷作对，可暗中支持包庇却是少不了的。是以那个由鼎剑候一手培养的杀手组织，一离帝都、就消失在茫茫江湖之间。

虽然遭到狙击后元气大伤、群龙无首，可这群长安少年郎依然以惊人的忠诚和毅力，坚持不懈地一次次冲击内宫、试图将主人救回。而夏氏扶植的朝廷势力、也时常遭到刺杀，一时间让大内御林军和明教都极为被动。

颐馨长公主又倒了一杯酒、递到那个已经木无反应的王侯嘴边，看着那个傀儡听话地喝下，忽地回头对着梅霓雅粲然一笑：“我已派斯远去了南疆、把公子舒夜寻回帝都来。”

“公子舒夜？”这一惊非同小可，梅霓雅变了脸色，“那个修罗场第一杀手、鼎剑候的刎颈之交？你疯了？居然去找高舒夜？现下幸亏他不知所终，如他在、你我今日大计哪里能成——你居然想把他找回帝都？这不是开门揖盗么？”

颐馨长公主纤细的手指拿着丝绢，轻轻笑了笑：“是啊……如果不是你告知，我怎么也想不到远在西域的那个敦煌城主、公子舒夜，居然是鼎剑候的至交！这一步棋子、可算埋的深。真不知道这样埋着的棋子，还有多少？”

梅霓雅有些不解：“那你为何……”

“我不抢先派人去找公子舒夜，难道还等着那些鼎剑候余党先找到他？”颐馨长公主蓦地冷笑起来，“那些余党们群龙无首、只缺一个领袖登高一呼——与其让人勾结外盗杀上门，还不如开门揖盗来的大方些吧？我派斯远去埋伏在他身侧，将他引回了帝都，然后……”

琉璃错金的长甲套勾起了方才那个刺客的头颅，秀美纤弱的长公主笑了起来：“然后，等着看吧……我要把那些不怕死的家伙一网打尽！”

顿了顿，长公主手捧满杯美酒，看着梅霓雅微笑了起来：“到时，我必立明教为大胤国教、普天下建摩尼寺六百四十座，同时割敦煌以西十二州于回纥，姊姊为西域中原两地教母，天下无不奉若生佛。”

梅霓雅接过酒一饮而尽：“但愿如妹子所言！”

月桂树下，大胤长公主和回纥教母相视而笑，一个娇弱文静、一个明丽爽朗。然而这两双纤纤玉手里、却掌握着扭转乾坤颠覆时局的力量！

那是什么样一个乱世？

当所有王室男丁都在内乱中自相残杀殆尽、当大胤夏氏一脉只剩下一对孤儿，那个原本只会在深闺中待嫁的贵族女子竭尽了全力，终于将几乎被谋夺的国政保全。

两人还要继续说什么，忽然台下传来了脚步声，居然穿过了层层侍卫直冲台上而来。

不待月圣女发问，黑夜里一行明黄色的宫灯飘了过来，引路的宫娥身后是一座锦绣的肩舆，上面一个妇人怀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神色惶惑：“禀公主，皇上半夜醒来忽地不停哭叫，说要见公主。臣妾无法，只好……”

“阿姐，阿姐！”不等那妇人说完，那个孩童忽地哭喊起来，扑入了颐馨长公主怀中，“我怕！它们又来了……那些白色的小鬼、又在我床上跳舞了！”

颐馨长公主看着痴痴傻傻的弟弟，眼里那一点冷锐睥睨瞬间消失了，换上的是由衷的疼爱，连忙抱着小皇帝轻声哄：“小梵，小梵，不要怕，那些鬼早就跑了。啊？”

“它们没跑……我每夜都见到它们！阿姐，它们…它们从地下爬出来，在我床上唱歌跳舞，踩我……我、我要死了……”年幼的武泰帝哇地大哭起来，语无伦次，“阿姐，阿姐，你不要杀亚父啊……我好怕……亚父很好，你不要杀他……”

颐馨长公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的幼弟作为夏氏唯一的血脉、却自幼体弱多病。长到了七岁、智力却依旧停留在两三岁小孩的水平。而那一日、在亲眼见到姐姐猝然发动血腥政变后，年幼的皇帝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从此开始夜不能寐，幻觉连翩。

那一次夺宫之变里、鼎剑候“正好”毒瘾发作，无法自控，然后接着中了她下在酒里的毒，失去了反抗能力——然而他的随身的侍从却不顾一切地战斗、没有一个人肯投降。直到最后一刻，那些忠心的侍从明知无望、居然纷纷服毒自尽。

那一夜过后，整个景和宫内外，栏杆上、墙壁上、屋顶、台阶，全部溅满了血，犹如屠场。阿梵当场就被吓得大哭起来，怎么也劝不住，神智更加痴傻了。

后来，为了对外掩饰这场政变、那些尸体被就地掩埋。景和宫外那片盛开的菊花底下，只怕都是些支离的白骨了……难道，真的是那些厉鬼缠上了阿梵？

颐馨长公主耐心地哄着哭叫的弟弟，将他抱到酒席边上，让弟弟看着端坐在桌边的鼎剑候：“喏，亚父在这里呀！好好的，姐姐怎么会杀亚父呢？”

看到熟悉的脸，年幼的武泰帝止住了哭声，定定看着那张木无表情的脸，半晌忽地问：“亚父……真的活着？我觉得他死了呀……他这样子，是不是死了？”

“胡说，亚父当然是活着的，”颐馨长公主勉强笑着，急于将弟弟抱开，“亚父只是倦了了，他每日要处理很多政务的，小梵你乖乖的睡，不要打扰他。”

“不！我要和亚父睡！要亚父给我讲故事！”武泰帝却不依，又大哭起来，“有亚父在，那些白色的小鬼才不敢来……阿姐，我要和亚父睡！”

颐馨长公主无法，抱着弟弟哄着，哄着哄着，不知为何眼眶就是一红，落下泪来。旁边的宫娥侍从噤若寒蝉，不敢出一声。

二、梦寻

九月已经是秋季，然而南疆一眼望去、还是那样葳蕤茂盛的浓绿。

暮色笼罩苗寨的时候，竹楼上的火塘边围坐着一家子人，气氛热闹。按照苗寨的规矩，那个远方来的白衣客人喝过了三道茶：第一杯是油茶，第二杯是苦茶，第三杯是甜茶。白衣客人丝毫没有不习惯的表示，不动声色地将五味杂陈的酒喝了下去，赢得了火塘边苗人男子叫好一片。

“舒夜，拿着。”主人家的孩子阿岩将斜支着的竹筒从火上拿开，用小刀一剖、便成了两碗喷香的米饭，递给了那个白衣人一份，自自然然地叫着客人的名字——却全然不知这个名字背后、曾经有过怎样惊天动地的过往。

鱼已经烤得焦黄，火塘旁坐着的老人斜过身子、眯着昏花的眼睛将手中某种果实碾碎了，细细撒在上面，竹楼里陡然便弥漫开了一股奇异的香味。老人用筋脉暴凸的手将鱼分成几块，夹了一份到他碗里。

然而这样热闹舒展的气氛里，公子舒夜依然心急如箭，没精力绕圈子客套，便从怀中抽出那轴画卷，徐徐展开，恭敬地提出了此行最重要的一个目的：“请问寨老，您见过这个人么？您知道这个人的下落么？”

老人喝着玉米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看了看白衣客人，没有回答。

“我找了她很久……从西域大漠一直找到了这里，”公子舒夜知道这位异族老人是扶郎寨的寨老，同时也是苗人中的鬼师，在当地有着极高的声望，恭谨的俯身请求，从怀中掏出一封金叶子，放在老人面前：“她是我妻子，我走过了千山万水、就为了找到她。您若能指点一二，我必然竭尽全力报答。”

老人眼睛霍然睁开，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声厉喝：“送客！”

所有人都惊住，火塘边喝酒的男人们都面面相觑。

“阿爷！”阿岩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哀求着叫了一声，嗫嚅，“我知道这个画上的人来过家里——舒夜是个好人，你帮帮他吧。”

“好人？你知道画上是谁？你看到银箭和金弓了么？这是拜月教里的东西，”老人咳嗽着，浑浊的眼睛里放出戒备的冷光，“竟然敢说神女是他的妻子！还试图用金子来收买我们——亵渎月神的人！你快快送走他，不然拜月教知道了，会连我们一起惩罚的！”

一听到“拜月教”三个字，所有人都噤声，连阿岩也低下头去。苗疆万里，巫蛊之道众多、大小教派林立，而拜月教却是执牛耳者，拥有无数的教徒——这个扶郎寨的苗人也大半是月神的信徒，此刻一听，立刻起了敌意。

“侍月神女？”公子舒夜怔住，然而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沙曼华在来到昆仑大光明宫之前、的确是苗疆拜月教中地位崇高的神女，为了两大教派的联盟而被派往西域的。

记忆中，沙曼华的形象总是和雪山、荒漠、古城联系在一起，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女子的真正身份，忘了这个葱郁浓绿的南疆才是她真正的故土。

“对，我竟忘了她是拜月教的人……”公子舒夜喃喃，忽地醒悟，“那么她是不是回了月宫？对，她一定去了那里吧？”

但火塘边所有的苗人都对他冷眼相看，没有人再回答他一句话。

“走吧。”阿岩扯了扯公子舒夜的衣服，递了个眼色。走下竹楼，阿岩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原来你找的那个人是侍月神女……那谁都帮不了你了。”

顿了顿，少年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半年前她们来寨子里的时候，和那个神女一起的婆婆已经奄奄一息了，似乎是感染了极厉害的瘴气和巫毒——阿爷说只怕只有灵鹫山月宫里的风涯大祭司才能救她的命。那个女子就背起那个婆婆走了……”

“是去了月宫？”公子舒夜脱口，一把抓紧了阿岩，“告诉我月宫在哪里！”

阿岩站在吊脚楼的竹梯上，压低了声音和来客说话，生怕楼上的族人听了责骂：“没有人知道月宫在哪里——阿爷说，月亮是从灵鹫山背后升起的。”

“月出之处么？……”公子舒夜神色一震，扬眉，“向着东方一直走，到了天之涯、定然就能看到月宫了！”

到天之涯？少年被那样斩钉截铁的语气惊住了，带着钦佩的眼光看着这个白衣客。

“多谢你。”公子舒夜不再多说，将怀中的金叶子放入阿岩手心，便连夜上路。

“对了！”阿岩忽地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起来：“别出去！舒夜，不能出寨子！”因为惊慌，他顾不得压低声音不让楼上族人听到，嘹亮清脆的嗓音忽地划破了苗寨静谧的黑夜。

公子舒夜已经掠出了十几丈，此刻诧然回头，看着少年从吊脚楼上跑下来。

阿岩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焦急：“晚上不能出寨子！这几天外头每座山头上都有‘五蛊神’赶路——所以夜里是万万不能上路的！”

“五蛊神？”公子舒夜微微一怔，苗疆巫蛊之道横行、时时处处都有忌讳，这些他不是不知道的——可此时此刻以他的心情，实在不想再耽搁片刻。他对阿岩笑了笑，手指轻点、袖中的承影剑跳出了一尺：“没关系，无论什么蛊，都伤不到我的。”

看到客人不听劝阻，阿岩更是焦急，顿足：“你听听！仔细听听！五蛊神在夜里赶路呢！”

夜风是冷而湿的，有一团团的雾气从周围群山中飘来，游弋在寂静的苗寨里，仿佛一个个淡白色的幽灵。然而，就在着万籁俱寂的夜里，细细听去、却有细碎的簌簌声连翩响起，仿佛极远处有数不清的细小蛇虫在夜中行走。

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细碎声音、让人听久了心里不由生出层层寒意来。

公子舒夜眉头蹙起，问：“五蛊神是什么？和拜月教有关系么？”

听得“拜月教”三字，阿岩的神色也恭谨起来：“五蛊神是苗疆的神物啊……到了夜里，凡是月光照到的地方、山岭大地都是五蛊神的行道！它们只听从拜月教主的指令，也只有教主有驭使五蛊神的力量！——你千万不要出去、以免挡了五蛊神的路……”

“阿岩！在这儿罗嗦什么呢？”这边话没说完，几个族中壮丁已经赶来，一把拉开了少年，“阿爷让你赶快回去！半夜三更的，是五蛊神赶路的时候，惊动不得！”

少年挣扎着，却拗不过几个壮汉，被叔伯们拖着往回走去，嘴里还是一叠声的嘱咐他、千万不要在夜中离开寨子。

公子舒夜握着剑，站在一团团飘移的雾气中，并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那个苗人少年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阿岩大声的叫他，白衣客人却再也没有回头，浓重的黑暗迅速地将他整个人裹入、湮灭。就如那样瞬忽地来到这个荒僻的苗寨一样、又瞬忽地消失了。

他去了哪里？是月出之处的灵鹫山么？那个天之涯……可真的能到达？

三、百鬼夜行

南疆的草木是出奇葱郁的，一踏入扶郎山麓的林间、行不得几步，头顶便没了一丝月光。脚下是软而湿的落叶土壤，藤葛垂挂纠缠着，仿佛在密林中布下重重叠叠的罗网——这种山林，除非是阿岩那种自幼生长于斯的土著、才能在暗夜里穿过重重密林赶路。

再一次劈开挡路藤葛的时候，公子舒夜终于放弃了连夜上路的想法——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心急了？然而不等他找到地方休息、四野里那种诡异的簌簌声又响亮了起来。

仿佛千万微小的动物贴着地面急速爬行而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响声。整个空旷的扶郎山麓、四处充溢了这种单调而可怖的声音！

五蛊神？难道这就是苗人口中拜月教驭使的五蛊神？

公子舒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试图听声辨位、然而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声音充斥了每一个方位，根本分不清。在他凝神不动的刹那、忽然间有冰凉的水流一掠而过，湮没了他脚背——是什么？

那一瞬间、他本能地要拔地而起，一剑挥下。然而还是忍住了，一动不动。

一阵阵冰冷的触感从脚背流过，源源不断，伴随着另一种诡异的咝咝声——蛇！暗夜里从四面八方山野中涌出的、竟是无数毒蛇！那些不知何处涌出的蛇汇聚成了巨大的洪流，在黑夜里急急赶路，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空气中涌动着腥甜的味道，让他几欲呕吐。然而置身于巨大的蛇流中，他不敢乱动分毫，生怕自己一动、便会惊动这些夜中赶路的蛇群。全身肌肉都已经蓄满了力道，剑气弥于指尖，在一条毒蛇刚从脚背溜过、第二条尚未赶到的那一瞬间、瞬忽飘起。半空中手指攀上了一根藤萝，身形便如一只大鸟稳稳落到了枝头。

枝叶间总算抖落了几星亮光，破开了南疆密林中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借着那一星光亮一眼看去，公子舒夜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忙不迭的松开了手指、足尖一点树枝、再度掠起——蜘蛛！在密林的枝叶间，居然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蜘蛛！那些蜘蛛色彩斑斓、形状颜色各异，均是巨毒之物，此刻却也和那些毒蛇一样、自行成群结队地沿着枝叶爬行，朝着同一个方向匆匆而去。

再也不敢触碰任何地方，他一连用剑借力几次，才跃出了那片林海，在一颗巨大的桫椤树梢停住了脚，吐了一口气——桫椤树是一种奇异的树木，据说在这种树身侧一丈之内、没有任何毒草毒花可以生存。显然这些暗夜里赶路的毒虫也畏惧着这种相生相克的力量、纷纷绕开了它，继续着自己的行程。

这棵桫椤树高达十多丈，远远超出了树林中其余同类，枝干如云一样铺开。

公子舒夜就坐在这棵出尘的灵木上，看着脚下那般诡异的情形出神——今夜是满月，月刚至中天，将清冷的辉光洒遍了岭南大地的苍莽群山。而在这皎洁的月光下、满山遍野的树木都在微微起伏，仿佛有微风不停吹拂。

其实，是每一棵树木的枝叶间、都有无数各类毒虫在蠕动！

他将枝叶削开了一些，让月光透入底下的密林，看着暗夜里的毒流匆匆汇聚、涌动。不知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在桫椤树上俯瞰下去，连公子舒夜这种艺高胆大的剑客、都有一种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他看到了恍如梦境的景象：那些毒虫仿佛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分门别类、秩序井然。无论是蜘蛛、毒蛇还是蜈蚣蝎子，都有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都循着同类的脚步前行，不同族类之间绝不逾越半分。行路中、不时会有强壮的同类跳出，和领头毒物厮杀，所以领头的毒物也在不停的更替，优胜劣汰、直至越来越强壮。

这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暗夜里有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让这些毒虫俯首帖耳。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苗人所谓的五蛊神、便是这些毒虫吧？毒蛇、蜈蚣、蝎子、蛤蟆和蜘蛛，这苗疆里用来提炼蛊虫的“五毒”！这几年来行走于南疆大地，他也看到过有能人异士操控蛇虫、甚或施用异术；然而，能控制这么多毒物、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迁徙，这根本超出了他以前的见闻！

是拜月教主？能有如此操控毒物力量的，在苗疆只有拜月教主了吧？

然而……这样大规模的召唤和迁徙毒物，又是为何？莫非是教中出了什么大事？

公子舒夜坐在三十丈高的桫椤树上，俯视着脚下浓荫密林，心事重重。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莫测，非常人所能想象。他孤身一人一剑闯入南疆，此刻真是有了沧海觅一粟的茫然。

若一切如阿岩所说，那么沙曼华来到这个扶风寨已经是半年之前、那之后她便带着明教长老妙水婆婆，骑着白狮去了灵鹫山月宫——她是拜月教的人，对苗疆一带应了如指掌，那么，现今、她应该已经到了拜月教总坛月宫了吧？而看现下这种情况，拜月教内部，应该也出现了很大的变故，才会惹得苗疆千山蛇虫横行。

不知道她如今、又是如何……

如果跟着这一群迁徙的毒虫走去，迟早也能碰到和拜月教相关的事情，进而打听到那个渺若云汉的月神之宫吧？

灵鹫山上的月色似乎分外的明澈。仿佛月神也偏爱自己的教民、将天下月华中的三分慷慨地倾泻在了山顶的月宫中。

圣湖和神庙沐浴着月色，然而一向信徒众多、彻夜祈颂不绝的月宫里，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死一样的寂静，空气中充满了不祥的血腥味。侧耳听去、满山遍野的咝咝声如潮水般涌来，无数的毒物汇集在月宫周围、将这个南疆圣地包围，如同一座孤城。

高高的祭坛上，伫立着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穿着白色的长袍，上面刺绣着极端繁复的曼珠沙华的花纹，孔雀翎毛的饰边，在暗夜中灿烂夺目。对着当空朗月举起了双手，高声祝诵着什么。每一次她声音转为尖利的时候、四野中蛰伏待命的毒物便是一阵骚动不安。

她的脸是象牙一样柔和光洁，额头很高，散发出震慑人心的美丽。漆黑的发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左边脸颊上用金粉画了一弯极小极小的月牙儿，闪着黯淡的金色，仿佛是第三只金色的眼睛，窥探着教众的心灵。

那是苗疆至高无上的拜月教主的身份表记。

然而此刻，这张美丽的脸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扭曲。她不停的祷告着，一边抓起案上朱红色的粉末、投入到祭坛中央的石鼎中——嗤啦一声，腾起了一股淡红色的烟雾。那粉末是由金线菊、黑心莲、毒蟾卵、沾了瘴毒的菌类、再加上拜月教圣花曼珠沙华烧灰炼成，只要一丝一毫的气味散播出去、四野毒虫无不俯首听命。

红雾散入空气、四围的毒物蓦然发出了可怖的嘶喊，相互扭打在了一起！翻翻滚滚中，终于又有五只毒虫成为各族之王，从四周向着祭坛爬了过来。

拜月教主将手伸到了神鼎上，指尖忽然滴落了一串殷红色的血珠。

那五只毒王仿佛嗅到了血的味道，一跃而起，直直投入到那滚热的神鼎中，在里面再度剧斗起来。而拜月教主只是将手伸在神鼎上方，不停将自己的鲜血注入其中，口唇开启、喃喃地祝诵着什么，脸色越发苍白得可怕。

“夷湘，你竟然不惜使用分血噬魂术、也要制我于死地？”圣湖边上，白衣人遥望着高台上施展蛊术的拜月教主，冷笑，“你难道不知，历代拜月教主、从来都不会比大祭司拥有更强的力量？”

月光照在湖面上，泛起万点银光，映照在白衣上。也不知是那袭白衣用什么织成，皎洁的月色被湖光一映、竟仿佛活了一样，在衣襟上流动。然而璀璨夺目的、还是那位白衣人深碧色的双目，以及额环上那一块血红色的宝石。

暗夜里，那一点光芒分外夺目、竟似震慑住了一旁蠢蠢欲动的剧毒蛇虫。

这一次月宫内乱，拜月教主与大祭司彻底决裂，相互间斗法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他身侧重重叠叠堆满了各种各样毒物的尸体，几乎垒成了一道三尺高的墙。然而后面黑暗里，依然有无穷无尽的毒物准备着张牙舞爪扑上来——白衣祭司伸指点出，背后圣湖中死水微澜，仿佛有什么跃出了水面、让空气陡然发出了奇妙的扭曲——那是应祭司召唤而来的鬼降。似乎有无形的力量瞬忽出现、将一只跃来的毒蛤在半空化为齑粉。

“去！”就在此刻，远处高台上陡然传来了拜月教主凄厉的语声！

药物和血混和的味道还弥漫在风里，而神鼎随着那一声厉喝轰然碎裂——原本入鼎的五只毒王赫然无踪，从中腾起了一只庞然大物！那只怪物蜿蜒在半空、身长几达一丈，两只眼睛在暗夜里发出红惨惨的光，瞬忽扑近、遮蔽了头顶上的月光，张开了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

“蛊王！”风涯大祭司脱口低呼了一声，按住了额心的那枚红色宝石——那是拜月教三宝之一的月魄，可以辟易一切邪魔异兽。

然而，不等他发动降头术召唤鬼降，头顶的月光陡然消失了。月光一旦消失、他的力量便滞阻了一下，湖水中的恶灵居然不曾听命涌出！

在蛊王当头扑下、一口咬住他半边肩膀的时候，风涯祭司没有丝毫痛楚的感觉，眼里深碧色慢慢凝结成冰。

“夷湘，我将你从小带大，你如今竟这般对我？”他忽然长笑起来，声冷如冰，大笑声中、额环上红宝石如一道电光贯穿了蛊王的身体，那个庞大的怪兽、居然应声裂为两半！

白衣祭司从漫天下落的血雨中掠过，转瞬逼到了神坛前。

“起！”拜月教主却丝毫不惧，手指一点，周围无数的蛇虫毒物便如雨般扑了过来。然而这些普通毒物、又如何能阻挡祭司的脚步？风涯祭司掠到，手指探出、已然点住了拜月教主颈侧的血脉——然而奇怪的是她居然不避不闪，眼里也没有畏惧的光。

“夷湘，你竟敢叛我！”风涯大祭司眼里陡然闪过妖异的狠光，手指并拢，厉声。

“别杀！”就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暗夜里有个声音急促地唤了一声。

风涯微微一惊：是沙曼华那小妮子？也真是可笑……这个昔年被送往大光明宫的神女居然自己跑回来了，可一回来、偏偏遇到了教中最大的一场内乱。

风涯大祭司冷笑，手上却片刻不停，微一用力、便掐断了拜月教主纤细的脖子——那一瞬间、温热的血如喷泉一般濡湿了他的手，他怜惜而轻蔑地看着这个即将失去生命的女人，叹了口气：“背叛我的人，死后只能永困湖底。”

夷湘却在笑，眼睛里充满了嘲讽。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想回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不能动弹了。是血咒！

夷湘居然用自己全部的血下了咒术，在这一刹那把他困在了神坛上！

“风涯大人！”背后那个声音越发惊慌焦急了，“小心！”

他努力想解除身体的麻痹，然而这个用生命作为代价的咒术太过可怕，即便是拜月教灵力无上的大祭司、都被困住了动弹不得。在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了极其诡异的景象——在身后的黑夜里，那一只被剖为两半的蛊王、竟然又重新复合了！

巨大的蛊王呼啸而来，冲向祭坛上的两人。夷湘的血似乎刺激得它发了狂，不管不顾地要将祭坛上所有人都吞噬下去！

“祭司大人！夷湘姐姐！”沙曼华从远处急奔而来，眼看已经来不及，便立住了脚，引弓发箭，连珠成一线——那一瞬间、七道光华撕裂了黑夜、追逐着那条蛊王腾空的轨迹，将巨大的妖兽钉在了虚空中！

四、拜月教主

好长的噩梦……原来，祭司也是会做梦的么？或者只是暂时的魂不附体？恍惚中，他依然停不下思考，在虚浮的感觉中不断的自问自答。

那也是这长得看不到的岁月中、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如果不出现意外、遇到比自己更强的术法家，拜月教的大祭司是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他们的生命远远长于一般人——许多人都奢望永生和无上的力量，然而没有人知道永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虽然我们在苗疆至高无上，但是你要知道、其实我们不过是一个怪物。”依稀中，想起前一任祭司帝江对他说过的话。

一百多年前，他还是一个普通少年，有幸被拜月教大祭司收为弟子，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拜月教的大祭司偶尔会收徒弟，传授一些术法秘籍，引导他们窥探天地的奥义。但在那些徒弟几乎都无法触摸到祭司的宝座——因为师傅是永生的，而凡人终将老死。那些徒弟往往只是作为拜月教的左右使者、终其一生。

然而帝江在说过这句话后，却真正的死去了。

师傅在琼州那边和一个当地著名的鬼师斗法时死去的——那时候全南疆为之震惊。谁都没有想到那个五仙教的鬼师有如此厉害的术法修为，竟然将拜月教大祭司都斩杀在半空！为了给师傅报仇、也为了挽回拜月教在南疆的至尊地位，他在继任祭司后去往琼州，一番斗法恶战后、终于杀死了那个鬼师。

“那个拜月教的祭司……根本没有、根本没有布下防御的结界。”临死前，那个鬼师忽地喃喃道，有毕生未懂的惊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他想他是知道的。师傅，根本是想彻底结束这种“永生”的苦境。

然而，永生是苦境么？

那之后又过去了多少年？已经不记得了……在拜月教中，祭司是至高无上的，教主不过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刀姬、阿慕、摇光……直到夷湘，他忘了自己到底从南疆苗寨万千教民中、选出过多少神女。又从那些神女中、封了几个教主。

那些出身高贵的少女、被所有教民尊称为月神的纯血之女，然而，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容易朽烂的白骨而已。他也曾收过几任徒弟，然而那些徒弟比他更早地“转生”去了……

凡人生生不息，神袛明明灭灭——而他又算什么？

“我们不过是怪物。”恍惚中，他苦笑着、喃喃重复师傅当年的话语。

“嗯？你说什么？风涯大人？”忽然间耳边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询问。

这个声音……是沙曼华？他游离的神智陡然一清，睁开了眼睛。入目的便是湛蓝的天空，和一张惶急的脸——那个丫头……当年十岁就被送往昆仑的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也变得这样美丽。

他忽然有些感慨，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没有力气。

——是昨夜和夷湘那一场决斗、消耗了自己太多力量罢？

他心里陡然一凛，迅速地看了沙曼华一眼，不知道这个丫头是否看出了自己此刻的状况——“夷湘死了，你便是教主。”想也不想，他蓦地开口，试图稳住她的心，“招集教民前来吧，我现在便在神殿内举行仪式、与你封号。”

“嗯？”然而沙曼华怔了一下，没有表示欢喜，环顾着四周尸横遍地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怎么会这样？……夷湘怎么会杀祭司大人？她、她昨夜的样子就像疯了一样！”

“她是疯了。”祭司冷笑起来，隐约带着彻骨的失望，“权欲激得她发疯了……她想杀掉我、做真正的教主！我给她的已经够多，她却总是不知足。”

勉力调着内息，他慢慢扶着地坐起来，巡视着俨然修罗场的月宫，嘴角浮出冷笑：“沙曼华，看来当年我是小看了你的潜质——十五年后，你居然有了射杀蛊王的力量？西域大光明宫，果然也是名不虚传。”

风涯微笑，眼神却是冰冷的，示意：“扶我起来！”

沙曼华上前扶起了白衣祭司，感觉他的手如冰一样寒冷。

“看来，倒是你没有辜负我当年的心血。”侧头看着惴惴不安的女子，风涯嘴角慢慢溢出笑意——忽地抬起手，在沙曼华颊边划了一下，勾出一弯新月的形状：“我原本还在想、夷湘死了，该从现任的两位侍月神女中选哪一位当教主？——看来如今是不用费脑子了。”

然而沙曼华脸色苍白下去，顿了顿，仿佛鼓起了勇气，才开口：“祭司大人……我、我不是为了当教主才回来的。妙水婆婆染了瘴毒，都说只有您才能治，所以我……才冒昧再回到这里，求您救她。”

“为了那个老婆子么？”风涯再度诧异，蹙眉看了一眼白狮上驮来的老妇，“她染了桃花瘴和碧蟾蛊，没救了。”

“祭司大人，求求您救她！”沙曼华吓了一跳，哀求，“只要还有一口气，以您的力量、都能将她救回来！”

风涯的眼神却一直是冷淡的，“那老婆子不是教民，凭什么要我救她？现在我们拜月教和明教、早已经没有瓜葛了——中原在剿灭魔教，我可不想把我的教民拖下水。”

沙曼华拉着他的衣袖，苍白了脸：“祭司大人，求求您。”

“你答应留在教中继任教主，我就救她。”风涯冷冷扔下了一句话，再也不和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子纠缠，“否则，就去准备她的后事吧！”

为了清理月宫，用掉了整整半个月。那些蛇虫的尸体遍布墙角沟渠、甚至连檐角天花上都有，仿佛全南疆的毒虫都源源不断地赶到灵鹫山、并将此作为最后的墓地。

夷湘应该是用了份量惊人的召蛊药引、把药味弥漫到四野，以至于在她死后，那些毒虫还在陆续不绝地赶赴灵鹫山。月宫里所有教民都在努力与那些遍地蠕动的蛇虫斗争，用尽了一切手段。那些过惯了养尊处优日子的侍女们、时不时地为一只爬到裙裾上的蜘蛛尖叫。

风涯从回廊上走过，看着神圣月宫中从未有过的混乱景象、只觉得好笑。

看来，活得长久些还是有好处的，起码总有些新奇的乐子可以看。

“昀息，她还不肯出月神殿么？”走过回廊的时候，他询问身边的弟子。那个白衣垂髫的少年有着高爽的额角和深碧色眼睛，明朗却深不见底，应也是跟着大祭司修行了不少年，举止风致居然和风涯宛然相似。此刻听得师傅询问，便低下头去回答：“是的，神女一直在月神殿里为妙水祈祷，三天不曾出来半步。”

“求那尊玉石人偶有什么用？”风涯冷笑起来，一拂袖，转头离去，“想不到那丫头还这么倔，当拜月教主有什么不好？居然拂逆我？”

少年不敢回答，只是随着祭司的脚步又转过了几个弯。

夷湘此次的背叛、只怕是真的触怒了师傅——不然多年喜怒不形于声色的师傅不会有此刻的语气，更不会有此刻看着月神庙神思恍惚的情形。然而身为大祭司，一切悲欢喜怒都属于摒绝之列的吧？因为平日里驭使鬼降、降服恶灵，所耗费灵力已经太大，已无心再对这些凡俗之事作出回应。而且，任何属于软弱的情绪、都会成为遭到反噬的致命弱点吧？

那一瞬间、少年深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了冷电般的光。

无言地穿行在圣湖旁的长草中，风涯忽地开口：“昀息，你跟了我多久？”

“十一年。”少年恭谨地开口回答。

“才那么短的时间啊……”大祭司忽地笑了一下，略微有些诧异，“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了。看来我的眼光还是没错——什么出身高低根本不堪一提！你当年不过是个琼州横云峒里讨饭的孤儿，可全苗疆寨老的儿子、又有哪个能比得上你？”

少年低着头，恭谨地回答：“师傅再造之恩，昀息永生不敢忘。”

“干什么？我不是要你感恩，只是欣慰自己的眼力罢了——”风涯笑了笑，转过身去望着天，忽地发问，“你自问、如今学到了我几成本事？”

昀息怔了一下，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回答。许久，才道：“弟子不知。”

“不知？”风涯眼神转为严厉。

“师傅宛若天人，弟子根本不能揣测一二，更无法估量。”昀息仰望着圣湖边上白衣翻飞的祭司，由衷回答，深碧色的眼睛瞬了瞬，不知是惭愧还是失落。

“哦？”风涯大祭司忽地扬眉笑起来，若有所思，“若一日你能真的杀了我，便到了可以继承祭司之位的时候吧？”

不等惊诧的弟子作出反应，风涯大祭司大笑起来，广袖一拂，转身离去。一如平日那样傲然自信，有睥睨天地、不容人质疑插手的霸道和决断。

空旷的神殿里，只有滴漏的声音呆板凝滞地响着，伴随着老妇人急促空洞的咳嗽声。沙曼华紧紧抓着妙水的手，看着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白衣少年依旧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未说过一句话。

躺着的老妇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喉咙里的黑血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去擦，然而那些粘腻的血块大量地涌出，染透了她的手、流到她袖子上。看到妙水婆婆脸上乍现的黑气和污血中夹杂着的内脏碎片，她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紧紧抱住了老人：“婆婆！婆婆！”

那一刹那死亡将要夺走亲人的恐惧和不甘压倒了一切，她猛然大哭起来，对着昀息大喊：“祭司！风涯大祭司！你快去叫他来！”

五、封神

八月十五的月色是一年中最好的，灵鹫山顶的广场上，宛如水银泼地，照得每个教徒的白衣泛出微光来；不远处的圣湖映着月光、璀璨晶莹。全体拜月教徒匍匐在地，无数袭白衣铺得神殿旁宛如下了一场雪，祝诵声如潮水般绵长。

拜月教诸位长老都已经到齐，列队跪在神像前，仰视着神前的白衣祭司。昀息捧着白玉仰钵，跪在万盏灯火前，等待着仪式的正式开始。

骨节修长的手指伸到玉钵里，略微蘸了一点金粉，轻轻按在女子软玉般的面颊上。

“真是美丽。——十五年前为什么会送走你呢？”对面的白衣祭司微笑起来，深碧色的眼里闪过满意的表情，抬起了手，扶住她的脸。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微微一顿，在她左颊抹过，留下了一弯淡金色的新月形记号。

那是一旦印上、直至死亡才能消除的印记——拜月教教主的标记。

“月神之子，新教主沙曼华！”风涯大祭司拉过她的手，面相神殿外的无数教徒，高呼。月光通过屋顶特制的小孔射落，正好照在那一弯新月上，发出璀璨的金光——底下的教众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彻云霄。

“婆婆呢？”在万众欢呼里，新任教主却惊疑不定地站住了脚，不肯随着大祭司一起出去接受教民的朝拜，转头低声问，“我已经答应了，你……”

“我若拖到现在才救她，只怕也要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风涯祭司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妙水早已无事。你走出去，就能看到她了。”

月光在他们并肩踏出神殿的刹那倾泻而下，如此的明亮皎洁、一瞬间让她目眩神迷。风涯祭司拉住了她，抬起手来，指着前方——越过千万白衣的教众，她看到了人群最后那张熟悉慈爱的脸。站在人群后，看着高台上脱胎换骨的女子，老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悲哀的。

“放我师傅走。”透过纯金的面纱，沙曼华的眼睛盯着远处的老人。

风涯微微笑了一笑，似是不介意地点点头：“好啊，放就放——不过，你别忘了我既然能救她、同样也能反手就取了她性命。不管她去到哪里都一样。”

“你……你对婆婆下了蛊么？”沙曼华一惊，忽地叫起来，“你是不是对她下蛊了？”

她的惊呼被压在咽喉里，根本无法吐出。白衣祭司只是手一覆便压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她身不由己地被拉着走出了神庙，根本无从反抗——在那样霸道得足以俯瞰天地的力量面前，所有人都犹如草芥！她拼了命挣扎，而自身那点灵力、又如何能和大祭司抗衡？

外面的教民看到新教主和祭司并肩步出神庙、来到月下，再度爆发出了欢呼。

“放开我！放开我！”她想叫却发不出声，旁边那个人只是若无其事地淡然微笑——她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反抗，然而压制力却是随之一次次加重。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完美地到了尾声。一切结束后，大祭司和新任教主缓步走下神台，走过开满曼珠沙华的神道，向着白石砌筑的居室走去。所有教民都匍匐在地上目送。

沙曼华完全身不由己地被拉着，如木偶般做完了所有事。仪式完成的时候，月已西沉，他们并肩路过曼珠沙华花丛。风涯祭司松开了一直压着她腕脉的手，沙曼华得了自由，那一瞬间、愤怒和不甘如同火山般从心里爆发出来，

“难怪夷湘要杀你！”她觉得全身恢复了力气，一抽手退开两步，狠狠瞪着那人，脱口就叫了出来：“你这样的人、谁都会恨死你！”

月夜下，白衣无风自动，风涯大祭司眼色慢慢凝聚，落在华衣美服的新教主身上，嘴角的笑容僵硬如刀刻：“哦？你也想杀我了？学夷湘学得这么快啊……当上教主才不过一天呢，还是等你翅膀长硬一点再说吧。那之前，最好给我乖一点。”

他的手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便沿着花径走了开去。

沙曼华站在盛放的红花之下，看着风涯祭司远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一袭白衣无声无息地跌落在花丛中。

“祭司？风涯大祭司？”沙曼华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然而那个人没有回答。

怎么会这样呢？从小起，记忆中从来没有看过祭司大人有过这样的情况。

——他出了什么事情？

直到第二夜的月亮升起的时候，她才听到了答案——

“你以为夷湘她拼了命、却真的没有伤到我分毫？拜她所赐，我起码有三个月不能使用灵力。”

空洞整洁的白石屋子里，深碧色的眼睛睁开了，额心的红色宝石映着外面的月光，似乎给苍白的脸笼上了一层血色。风涯大祭司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开口：“怎么不杀我呢？和那个夷湘一样？杀了我，你就可以和你婆婆一起离开拜月教、去你想去的地方了。或者，你还可以做至高无上的拜月教主，真正主宰南疆。”

沙曼华不答。许久，手指绞着发丝，低声回答：“祭司大人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

“哦？”风涯挑起长眉，忽地笑了一笑，脸色转瞬温和起来，“难得你倒是还记得幼年养育之恩——很多人都早就忘了。不过幸亏你也没有起歹心，不然此刻定已尸横就地。”

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他伸出手比了一比：“你和夷湘一起被选入月宫的时候，还只有那么一点大。”嘴角又浮起了一丝笑意，白衣祭司那一瞬的神色变得分外温和：“真是可爱……人只有在什么也不懂的童年时才是最可爱的——一旦长大了，心魔也就生出来了。”

“夷湘一直很敬慕祭司大人的！”忽地觉得不忿，在风涯祭司面前一直怯生生的沙曼华抬起头来，脱口反驳，“你一定是把她当孩子一样管着、时时处处操纵她！谁都受不了这样，所以夷湘当然恨死你了。”

顿了顿，她复又低下头去：“不过…她为了这个就要杀你，也是不对。”

风涯祭司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着她。“还像个孩子的应该是你吧？……沙曼华。”他忽地微笑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指责我？”

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抚养两个神女的时候，祭司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极其耐心地一一解释：“夷湘野心很大，你知道么？她不但想推翻我控制拜月教、甚至还想染指中原逐鹿的局面！——我和明教断交、就是为了不然我教卷入漩涡里去，让教民在南疆平安生息。可夷湘觉得不够…她甚至私下派出使者、向目前中原霸主鼎剑候示意结好，想先支持鼎剑候谋夺大胤、再联合其南征苗疆！”

“真的？”沙曼华脱口惊呼起来。

“可鼎剑候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回应她的请求，所以夷湘等不及了。就自己先下手了，”风涯祭司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吐出一口气，“她联合了教中几位长老、想趁着月蚀之夜召唤南疆所有毒虫炼制蛊王，将我一举诛杀——然后……再用教中秘法、吃掉我的身体，便可继承我的一切力量！”

“什么！”沙曼华惊叫起来，“她要吃你？怎么可能！她疯了吗？”

“也只有你还念着养育之恩。而很多人早已经忘了。”风涯祭司微笑起来，月光照在他依旧年轻英俊如往昔的脸上，泛出玉石般的冷光来，“在长大后的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令人畏惧却无可奈何的怪物罢了。他们总是嫌我给他们的不够多，碍了他们的路。”

“祭司大人……”沙曼华愣住了，抬头看着风涯大祭司——这个幼年时记忆中极度强悍而凌驾一切的人、嘴里居然吐出了这样的话语。

“我带大过多少孩子？早就不记得了，也不过是无聊找事情做罢了——也不指望你们真的感恩。”风涯祭司抬头看了看外头的月色，忽地笑，“当年真不应该送走你。为什么我那时总是觉得你比较笨、又优柔寡断呢？还是，明教霍恩那个老头子手段比我高，所以把你教导成了这样一个好孩子？”

“教主才不管我——他只相信苏萨珊和梅霓雅。”沙曼华撇嘴，显然大光明宫那段岁月对她来说算不上愉快，很快她就岔开了话题，哀求，“只有婆婆对我好。祭司，你解了我婆婆的蛊毒、放她走吧！我已经答应你留在这里当教主了，我说话算话，绝不翻悔。”

“这般讲义气？倒真是长大了。”风涯祭司微笑起来，转过身来将手按在她肩上，借着月光细细凝视那个曾怯怯牵着自己衣裾的女童、忍不住微微点头，忽地笑，“谁说我对她下过蛊？拜月教的祭司是不修蛊术的，难道你忘了？”

“是呀！”沙曼华猛然跳了起来，恍然大悟，“你刚才是吓唬我的，是不是？”

“是你自己吓自己罢了。”风涯摇摇头，不再和她罗嗦，“我相信我的好孩子是说话算话的——明日你就可以去见那个妙水，要走要留，随便你们决定。”

八月十五，月满南疆，照着风尘仆仆的旅人。

蛇群依然在前赴后继地朝着一个方向赶去，四野蠕动着一道道黑色的洪流，所到之处草木枯萎、腥臭四溢。然而万种毒虫之上，却有一袭白衣点着树梢枝叶、如风一般追逐着那一股毒流，朝着月出的方向急奔。

他已经追逐着这些可怖的毒虫、奔过了山水迢递。白衣早已破碎不堪，原本英朗如玉树的人也是满面风尘——然而，这个随着毒流追逐天涯之月的人，却丝毫没有停顿不前的意思。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毒虫里稍微弱小一些的早已死亡、而领头毒虫之间不断争夺撕咬，也早已更换了几任——原来，拜月教便是以这种方式在招集和挑选毒虫么？月宫中，究竟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他奔跑得不知方向。只觉山峦越来越高、草木越来越密。

然而万重的浓绿中、蓦然有什么东西跃出，炸入他眼中——急奔的人全身一震、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山阴灌木下丛生着的、火焰一样的花朵。那些野生的花儿开在山阴，一簇一簇，恍如满山跳动的红色火焰——和昔年她在昆仑山时描述给他听过的一模一样。

曼珠沙华？曼珠沙华！这满山遍野的、便是曼珠沙华么？

那是她的花儿，开放在她的故土上。而他这个生长在西域的人，竟还是第一次看见。

“舒夜！舒夜！”那弥漫一片的火红中，恍如看到那个白衣银弓的少女、穿过满山遍野的花儿朝他奔来，唤着他的名字——那一瞬间，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过去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时间和命运已经将他们分隔得太久太久，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当年十几岁少女的容颜，也不知今日的她又有了怎样的改变——宛如这些年来挣扎斡旋于权谋之中、他和墨香都有了极大的蜕变。然而唯独留存的、只是心头始终不灭的那一点执念——他必须要放下一切来追逐那个梦，否则，他真的不知道余生又该如何渡过。

在将近三十年来的大起大落中，他早已尝过了世上极盛的一切滋味；也经历过地狱般的苦难，到如今，声色犬马毫无滋味，权势金钱犹如粪土——

滔滔浊世如锤，将一切击碎；如若不执，又何存何在啊。

六、湖畔

在那人凝眸之时，千里外，沙曼华正提着裙子从圣湖畔大片的红花里穿过、追向那个离去的身影，恋恋不舍：“婆婆！婆婆！”

白发飘萧的老妇人在月宫门前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背后赶来的女子，满眼慈爱。

“婆婆……你还是留下吧！”虽是昨日妙水自己提出要离去，沙曼华还是忍不住开口挽留，“你不能回昆仑山去了，还不如留下来吧。你若留下来、拜月教不会亏待你的。”

妙水长老没有回答，定定看着她，忽地叹了口气：“星圣女，你真还是个孩子啊……真是让人担心。”老妇人眼睛里有担忧的光，替拜月教主将一缕散发掖回耳后，趁机贴近她耳侧，低声：“如若我留下，将来万一你有什么叛逆祭司的地方——比如想逃回敦煌——我这个老婆子，就会变成你的负累了。”

沙曼华蓦地怔住，明亮的眼眸闪了一下，慢慢黯淡。

“所以，趁着风涯祭司如今松口肯让我走，还是早日离开吧——”妙水长老低语完，直起身子，眼里的神色却是担忧而无奈的，“婆婆老了，能力有限……没法子为你再多做什么了。唯一能作的，就是不拖累你啊。”

“婆婆！”沙曼华忍不住啜泣起来，将头靠在老妇人的肩上。

“昀息，送长老下山。”风涯在一旁看着，淡淡挥袖令门下弟子相送，自顾自拉了沙曼华回身。沙曼华苦苦回头，眼看着这个自己最亲的人被关在了宫门之外。

风涯大祭司带着她回到了宫中。夕阳正好，湖边盛开着如火的曼珠沙华，湖面反射着大片粼粼金光——那样强烈而华丽的眼色，瞬间让人的眼睛一亮。仿佛在大片的光与影中看到了什么幻象，风涯在湖边立住了脚步，凝视着湖水，久久不语。

沙曼华不敢走开，只好坐在他身侧、去采撷身侧如火般绽放的曼珠沙华——忽然想起，据月宫里的老侍女说：当年祭司大人就是在一片开满了曼珠沙华的坟地上、将被遗弃的自己抱回教中抚养的。按惯例、神女必须要在苗疆几大寨子寨老的女儿中选出，如夷湘。然而祭司大人却认为她有天赋，坚持让这个孤儿当了神女。

忽然间，她感到羞耻起来。她怎么能恨祭司大人呢？

“您在看什么？”沙曼华有些惴惴，摸着旁边飞光靠过来的头。

“终归有一天，我也将回到这片碧水中去。”许久许久，她听见风涯祭司望着圣湖，低低说了一句。她不由悚然一惊——她知道、圣湖底下有个水下墓地，那些石穴里沉着一具具入水不朽的桫椤木棺。里面沉睡着的、都是拜月教的历代教主，还有极少的几位祭司。

那个从不衰老、强于一切的风涯大人，在这一刻、心里想着的竟然是“死亡”么？

夷湘的死，真的给祭司大人很大打击吧？

她不知怎么说好，只是安静地站在风涯身边，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衣袖，对他笑了笑，把手中的曼珠沙华递给他。风涯摸了摸她的长发，接过花束，一扬手远远洒落在了湖面上，夕阳下宛如下了一阵血红的雨，点碎了一湖黄金。

“祭司大人……”沙曼华沉默许久，忽地下了决心般开口，“我一定不会背叛您！”

风涯凝视着湖水深处，没有回头，却默默地微笑了一下：那个声音怯怯却坚决——宛如幼年时的那个小神女。

十几年来，人世所有的东西都在扭曲、改变，失去原来的本色。夷湘变了，昀息也变了……周围所有一切都在改变，变得不受他控制、让他不得不断然采取极端的措施。然而在这个异乡归来的女子身上，居然还能看到一些最本源的东西？

那些在后天成长出的种种：比如权谋、野心、手段、嫉妒、独占，在活了百年的他看来可以轻易地被理解和消融——然而，唯独这种显然出自于天性的明亮和高洁、似乎是赫然天成的纯白灵魂，却是连他无也法想象其原因，也始终让他这样的人都不得不…心存敬畏。

那是他在这个浮华尘世中、所能握住的不多的无暇美玉。

沙曼华侧过头，发现送客的昀息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远处一棵巨大的桫椤树下，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边。

那之后又过去了半月，在昀息主持下、月宫内乱残局终于被收拾干净，血腥和药气一并被清除了，苗疆各地赶来的毒虫也已经日间稀少，渐至消失。

沙曼华成了新教主，每日里做的、不过是祈祷和阅读，了解教中的教义和教主必须学习的一切：包括祭司仪式，祈福禳灾，以及蛊术——按规矩，拜月教主是没有实权的，一切重大决定由祭司作主。而平日里的具体事务，则由风涯的弟子、教中的左护法昀息来打点。

自从立了新教主之后，大祭司便恢复到了不问世事的常态，一贯的深居简出。沙曼华虽是当了教主，依然一如既往地敬畏这个人，为了不被斥责、努力地学好一切，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敢去询问大祭司，实在无法，便只有私下里问那个少年昀息。

不同于风涯的独断冷漠，昀息是个脾气温和心思缜密的少年，没有那种因为学习术法而产生的“非人”气质，言谈说笑间和常人无二。教中等级森严、普通教民侍女根本无法和教主交谈，于是，新教主便和左护法熟了起来。

昀息今年不过二十一岁，琼州横云峒人，出身贫贱、据说家中世代均为乞丐，自幼流落街头、受尽旁人欺凌。十岁那年，风涯大祭司偶游南疆，路过琼州，惊于他的资质收其为弟子。昀息来到拜月教时，沙曼华已经被送往西域昆仑，因此两人从未见过面，而十几年后机缘回转、竟是一见如故。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教主。我想回敦煌去。”那一日，夕阳下的圣湖畔，沙曼华抱膝坐在火红的花丛中，终于开口对昀息说了自己心里的话，“我想去找舒夜。”

昀息不语，许久才淡淡道：“那是不可能的。师傅说过的话、从未有人敢违背。你应看到夷湘的下场。除非有一日他不当祭司了，你才能回去。”

沙曼华微微一震，低下眼去，轻声：“我知道。”

昀息正待说什么，忽地看见湖边桫椤树下来了一个侍从、对着这边下跪。知道教中有急事、他当即起身走了过去，听得那人低声禀告：“大人，有贵客到访，现在朱雀宫中等您。”

“贵客？”昀息一惊，念头瞬间转了几转，却想不起有何人居然能直闯月宫。

侍从跪在桫椤树下，捧上一贴：“是两个自称来自帝都的贵客，他们带着我教的通行令符，属下不敢阻拦——这是他们的拜贴。”

昀息拿过那张拜贴，目光一扫、登时一震：“长安探丸郎？居然是鼎剑候的人来了？”

昔日前任教主夷湘不甘屈居祭司之下，暗中运筹，试图结交中原霸主鼎剑候、借力推翻风涯祭司，曾主动派出密使联络帝都长安的摄政王，却不知为何半年多了那边一直不见回音——此刻夷湘已死，帝都反而来了使者？

那一瞬间他有些犹豫，眼睛里光芒闪烁，然而很快就不动声色收起了拜贴，挥手令侍从退下。转过身来，对沙曼华微微一笑：“教中有事，我先告退了，你自行休息。”

“嗯。”沙曼华点点头，便一个人在水边发呆。

飞光匍匐在花丛中，懒洋洋的甩着尾巴，将水边一群蚊蚋赶开——从漠北来到南疆尽管经年，白狮却始终无法适应，情绪一直低落。沙曼华忽地起了玩心，从飞光身上解下长久不用的银弓，眯着眼睛拉开，一箭射去、正正把一只飞舞正欢的飞虫钉在桫椤树上。飞光看到主人出手，陡然也高兴起来，一扫平日惫懒，驮着沙曼华跃起，飞奔在圣湖旁大片的曼珠沙华中，连声嘶吼，惊得灵鹫山上鸟雀纷飞。

沙曼华咯咯笑起来，十二支金箭如闪电般射出，半空中色彩斑斓的羽毛如雨而落，竟用十二支箭射下几十只飞禽来。

转瞬已经绕湖一周，飞光跃到了湖边那棵巨大的桫椤树下，伏下休息。在桫椤树下，她抚摩着这个唯一伙伴的鬃毛，将下巴搁在飞光的顶心，看着湖光水影，极力回忆着所记得的有关舒夜的一切……依稀记得，她曾不止一次地对他张弓射箭吧？

然而，尽管她极力回想，居然连那张日夜思念的面孔都记不清楚了……努力想着，忽然觉得脑颅中撕裂般的痛、她忍不住抱着头低低叫了起来。飞光吓了一跳，感觉主人的身子一瞬间剧烈发抖，不由回过头来，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怎么了？让我看看。”身侧忽然有人温和地问，草叶簌簌分开，一只手按在她的顶心，一股清冽柔和的力量透入，让她裂开般的脑子瞬间一清。

沙曼华讶然抬头，看着那一袭如雪白衣。

风涯大祭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圣湖畔，穿过大片曼珠沙华来到她身侧，一手扶起她，另一手覆上了她的顶心，缓缓抚摩。沙曼华讷讷低下头去，感觉脑中说不出的清凉舒适，那只手顺着她的发髻下滑，忽地按在她脑后三处大穴上，顿住。

“啊，痛！”只是微微一用力，她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风涯拨开她的长发，检视着发下的细微伤口。曾被金针刺入长达十年、如今一列三个小洞已经再也不能复原，就在黑发下掩藏着，赫然可怖。

“金针封脑……是霍恩那家伙干的？”风涯骨节修长的手指按着她脑后的伤口，语气肃杀，“明教那些家伙，竟然敢这样对待我们拜月教派去的神女！”

沙曼华低着头，只道：“是我自己求教王给我封脑的——也怪不得他们。”

“哦？”脑后的手指顿了一下，风涯语气平静，“为了高舒夜？”

“你知道？！”反而是她惊叫起来了，不可思议——祭司真有洞彻天地的能力？

风涯却是淡淡的，手指一用力，封了她脑后的几处穴道：“那年明教有使者来苗疆拜访，说因为你约了那小子私奔、结果差点弄得全教覆灭——我让他带着我教的血犀角和白蟒内丹回去给教王治伤，上下打点多时，才把那边的气给平了。”

沙曼华听得睁大了眼睛，霍然回过头来：“祭司大人，是你…是你当时为我求情么？怪不得教王他们没有因此治罪于我！原来……原来……”她忽地哭了起来：“我以为教里把我送去了大光明宫、就再不管我死活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管你？你毕竟是我带大的。”风涯微笑起来，封好了她的穴道，拍拍她的头，“起来，随我去丹房拿药。”

沙曼华随着他起身，跟在后面，一路走过神坛和神殿。夕阳的余辉洒落在两人的白衣上，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暖意，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指、怯怯地拉住了风涯的衣角，恍如一个小孩牵着父兄的衣袖。

七、远客来

丹房还是一色的白，大理石的光冷冷的，唯独居中那一个炼炉是赤红色的——拜月教向来将灵丹与蛊虫同炼，这个炉里不知道是染了多少生灵的血。沙曼华低头坐在巨大的铜镜前，侧眼看了一下，不由微微一哆嗦。

“以后记着每日按我说的方法运气静养，” 身后却传来风涯的声音，手指将沾着的白药透入伤处，“大喜大悲都在禁忌之列，否则血气入脑、就麻烦得很了。”

“嗯。”她答应着，心底依稀有暖意。

涂药的时候，忽听得丹房外有人禀告，竟是昀息。风涯微微一怔，心知弟子赶到此处面见自己必有急事，当下在软布上擦拭干净了手，对着沙曼华一摆手、便走到了外面的廊道上。

外面站着的却不止昀息一个人，还有另一个风骨清奇的三十许男子，满面风尘，眼底含光不露。风涯在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眼神便凝了一凝：居然是一眼看不到底的人？

一行三人转出廊道，进了玄武宫密室，主客坐下分茶。昀息侍立在一边，禀告：“禀祭司，这位是帝都长安来的长孙先生——长孙先生奉鼎剑候之命，此次来月宫有要事相求。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师傅示下。”

“长孙先生？”风涯祭司的眼神越发尖锐，忽地冷笑，“是中原大胤十大门阀中的长孙家？鼎剑候的心腹智囊长孙斯远？”

长孙斯远微微一躬身：“不敢。”

风涯祭司打量着这个在中原乱世中赫赫有名的男子，似乎是为对方是如此年轻文弱而感到惊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缓缓端起一盏茶来：“长孙先生离开帝都远道而来，定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了。不知有何指教？”

长孙斯远没有喝茶，答得干脆：“在下想借贵教在南疆之力，寻找一个人。”

“哦？何人如此重要，竟要劳动长孙先生？”风涯心不在焉地吹着盏中的茶沫，嘴角那一丝笑有如刀刻。

“前任敦煌城主，高氏舒夜。”长孙斯远回答。

开阖着茶碗的手霍然顿住，风涯祭司眼睛里有光一掠而过，却没有抬头：“丝路上那个公子舒夜？据说他年前已传位于其弟高连城，挂冠而去不知所终——竟到了南疆么？”

长孙斯远的笑容淡定沉稳：“在下一路追寻、前日在扶风寨查得了他的踪迹。据说是直奔月宫而来了——南疆广大，若不是确认他入了贵教地盘、在下可真不知找谁去借力了。”

风涯祭司抬起头，看了来客一眼：“那公子舒夜来南疆，又是为何？”

长孙斯远声色不动，只笑：“自然是为了来寻贵教前侍月神女、现任的教主：沙曼华。”

“砰”，茶盏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昀息一惊，抬头看着师傅。风涯祭司拂袖而起，深碧色眼里已然有了怒容：“好大的胆子！一个异族异教徒，竟然敢觊觎我教神女、现任教主？”

昀息眼神一闪，低下头去收拾碎片。

“祭司何必动气，”长孙斯远却依然不动声色，微笑，“只要祭司相助在下寻着了他、在下自然立时带他回去，断断不会有冒犯贵教教主之事。”

风涯冷笑：“他若万里寻了来、哪肯善罢甘休，听你一语便转身离去？”

长孙斯远点头，淡定地笑：“在下自有办法——只请祭司答允让在下留在月宫中，等其前来。在下保证，定不让公子舒夜踏入月宫半步。”

“哦？”风涯的眼睛落在长孙斯远身上，忽地唇边又露出了一丝笑：“长孙先生运筹帷幄、名满天下，本座就信你一次。若先生劝不回他，可别怪本座出手无情。”

长孙斯远长身而起，深深作揖：“多谢。”

风涯微微点头，以为事已完毕，便待转身出去——不知怎地，一听到那人竟寻到了南疆来，心里便有些忐忑，不想将沙曼华独自落在丹房片刻。

然而刚一回身，便觉得背后凛然生寒，本能地站住脚、霍然回头！

一颗寸许大的血色珠子，在长孙斯远掌心放出淡淡的光芒——那径寸之光，竟让拜月教大祭司都不自禁地闭了一下眼睛，不敢直视。旁边的昀息更是下意识地退了三步，才从那无所不在的压迫力中解脱出来。

“这是……这是万年龙血赤寒珠？”定了定神，风涯的话语有些走音。

长孙斯远出示了那颗珠，脸色自如地点头：“不错。这是昔日海外贵霜国的镇国之宝、一串十八子万年龙血赤寒珠。”

风涯此刻才能直视那颗珠子，略微失神：“原来……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

长孙斯远颔首，将那颗珠子握紧：“对我这种常人来说，这大约不过是一颗普通珠子，但对祭司这样修习术法的人来说，龙血珠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器罢？”帝都来客微笑起来：“传说，若将此珠纳于口中吞吐呼吸，辅以术法修行，便能窥得天道；若见血，其毒又可屠尽神鬼仙三道，可谓万年难求——这《博古志》上的传说，也不知有无根据？”

风涯不置可否，眼神凝重，忽地道：“有话直说。”

“如若祭司大人肯出山一趟、帮忙除去一人，不但龙血珠双手奉上，大胤国库中所有珍宝也可任祭司挑选。”长孙斯远果然也不含糊，立时直截了当提出，又拿出一个锦盒来，捧出的却是一方玉玺，放在案上，神色肃穆，“大局定后，大胤可封祭司为大理王，苗疆九大寨俱听命于阶下——虽然祭司目下是南疆的教王、可若成了真正的国主，岂不更好？”

那样的话是耸人听闻的，昀息都不自禁变了脸色，然而风涯依然只笑不语。许久，拜月教大祭司负手转身，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悠然问：“如此高的条件——那人是谁？”

长孙斯远正待开口，看到在屋角侍立的昀息，却闭口不语，只是伸指蘸了茶水，迅速在案上写下几个字——

“是他？！”风涯祭司脱口惊呼，难以压抑眼中的震惊。

长孙斯远手指一覆，抹去了那几个字，微微点头：“正是。否则如何惊动祭司出手？”

风涯祭司尤自吃惊：“为何是他？”

话一出口便回过神来，摇头：“想来你也不会说。”

长孙斯远微微一笑，并不否认，只是道：“祭司之意如何？”

室内是长久的沉默，风涯祭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昀息那样跟随他多年的弟子、都看不出此刻师傅的心思。许久，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祭司不再看那些宝物一眼，负手转身：“富贵权势、通灵永生——诸如此类，我得来又有何用？”

“中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们中原人自己解决，”风涯挥手，嘴角噙着一丝笑，“我不是夷湘那傻妮子——长孙先生，你找错人了。”

看着拜月教大祭司长笑着走了出去，长孙斯远脸色蓦然苍白，站在那里，竟略微有些失神——连这样的条件、都打动不了这个人的心？这个人，还真的是个“人”么？还是……如苗疆教民传言，祭司大人、早已是不老不死之身，所以看淡了一切？

原本前来之时，按计划是想让夷湘出面劝动风涯祭司出手——却不想月宫形势变化莫测，等他来到南疆之时、夷湘已经被诛杀；如今内外无援，若是请不动拜月教大祭司，这次计划可能就要功亏一篑！长孙斯远心念电转，只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长孙先生。”许久，神思恍惚的来客才听到身后传来问话，“是否移驾青龙宫休息？”

转过身去，看到的是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屋子一角的白衣少年。

那是风涯祭司的徒弟，神色和气质和师傅几乎一模一样——然而，那个少年显然是尘世里的，他的眼光没有师傅那种“非人”的淡漠超然和淡淡的厌倦。

就在那一瞬间，历练深刻的他在少年眼中捕获了某些东西。他忽地想起了一些传闻，那是一年前由夷湘派出前往帝都的拜月教使者所带来的、关于这个祭司亲传弟子的种种揣测。或者……这个人才是真正可以利用的？

“麻烦阁下带路。”长孙斯远微微一笑，将桌上所有东西收了起来，“久闻月宫堪比仙境，今日总算可以开开眼界——只是不知贵教忌讳，做客的不敢乱闯。”

“这有何难。”昀息也在微笑，恭谦温润，“贵客远来，在下自当陪伴。”

两人寒暄着，从玄武宫走了出去，联袂消失在曲折的游廊中。

风涯匆匆回到丹房的时候，推开门，看到沙曼华正百无聊赖地用黄金的小箭拨拉着丹炉里的灰烬，出神地想着什么。斜阳照在她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人世的光泽。祭司的眼光温和起来——也只有在看着沙曼华时，他眼里的厌倦才会消失不见。

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俯身从她肩头看下去。原来她在丹炉里的灰烬上画了一张脸——然而奇怪的是那张脸没有眉眼，空白一片。黄金的小箭就停顿在灰烬上，微微颤抖。

拜月教主看着看着，忽地泪水就簌簌落到了灰烬里。

“画的是公子舒夜？”他忽然在背后开口，问，声音平静，“怎么不画了？”

沙曼华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祭司，忽地有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半晌，忽地掩面哭起来：“我不记得了……我竟然怎么想都不记得他的样子！金针把我的脑子弄坏了么？”

“不要多想。”风涯祭司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拿走了小箭，“更不要大喜大悲。”

沙曼华听话地任他拿走了金箭，忽地道：“可如果他在我面前、我还是能认出他来的。”

“何苦如此执着。”风涯终于有些不耐，挥手将那支金箭扔在丹炉里，“你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为何还非要想着回敦煌去？你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么？——骄奢跋扈、独断专行、夜夜笙歌纵情声色，是个糜烂颓废到家的浪荡子！那种人你还记着他干吗？”

“不是的！不是的！”仿佛被触到了伤处，沙曼华睁大了眼睛，极力反驳，“舒夜根本不是这样的！他才不是那种公子哥儿、他是个很腼腆的人！他待人很好，讲义气，只是…有时有点傻傻的。”

“呵……腼腆？傻？”风涯嘴角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一直守着幻影罢了。这样的公子舒夜？你去问问，只怕世上没有一个人认识。”

“只要我认识就好！”谨慎温和的沙曼华激动起来，第一次在祭司面前大声反驳，“别的人怎么看他关我什么事？只要我认识他就好！”

风涯的眼神一变，似乎极度恼怒，转瞬就将她的肩膀扣住，用力将她从丹房拉出去。

“带我去哪里？！”她余怒未歇地挣扎，摸到了腰畔的银弓。

“要射杀我么？”风涯的声音却是淡漠的，“那么我会先掐断你的脖子——你一定要永远留在月宫，沙曼华。你绝不能像夷湘那样背叛我。”

“……”她忽地怔住，看着祭司深碧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危险而看不到底的东西，让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方才的一时激愤而起的血勇褪去，她忽然间又感到畏惧起来，不敢再反抗，便被他一路拉着、回到了神庙旁的白石屋里。

“今天开始，没有我吩咐、不得出门一步！”一路将她拉到了最里间，风涯才放开了她，眼神严厉，“教中近日有外敌来犯，你最好不要出去，知道了么？”

沙曼华握紧银弓，低下头去不说话，但眼里是有些不服的。

“如果觉得闷，飞光可以陪陪你。”缓和了一下口气，风涯祭司补充，“昀息也会来看你。我这几天要去看着宫里的事务，只怕不能过来。”

新任教主侧了一下头，不说话，许久才道：“我的武功不差，不用把我关起来。”

“你贵为教主、不得轻易范险。”风涯祭司的神色却是淡漠的，带着一贯说一不二的独断，抬手轻抚着她漆黑的长发，分开，看着刚敷上药的伤口，“何况你还在治伤——拜月教刚失去一个教主，不能再这么快失去另一个。”

沙曼华略微吃惊地抬起头。额环上璀璨的宝石光芒之下、那个宛如天人的祭司眼里，却是萧瑟而倦怠的，隐约还带着从未看到过的……某种恐惧。

燃起的青檀香，在房间内绕出了一圈圈诡异的白色痕迹。

青龙宫内，长孙斯远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个白衣少年点起一炉香，再似不经心地摆弄着室内的一些物件——客人不出声地微微一笑：如果没猜错，是在布一个阻止外人进来或者偷听的结界吧？

这个少年……这个眼睛里还残留着俗世种种欲望的少年，看来是唯一能帮助他的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喝茶，直到对方停下了动作，在自己的对面落座。青檀香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萦绕，一时间长孙斯远竟然有某种恍惚感，似乎要被催眠——他连忙握紧了那粒龙血珠，神智骤然一清，开口：“无论如何，帝都方面都想请令师出山，此事事关重大，非祭司大人相助不可。”

昀息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低垂着眼睛：“为何？我，不可？”

“因为——”长孙斯远顿住了声音，手指蘸了茶，迅速在案上再度写下一个名字，“他。”

昀息的手猛然震了一下，然后迅速握紧了茶盏，一寸一寸放下，神色变得非常慎重而奇怪：“原来如此……果然非我师傅不可。”顿了顿，少年的眼睛里陡然掠过一种说不出的笑意，轻声：“如此，正好。”

那样奇怪的笑，让长孙斯远这样的人都一时间心中一寒，不敢接话。

昀息注视着案上那个茶水写成的名字，嘴角泛起了淡笑：“你们又做了什么局？竟然要牵连这么多人？——可怕。帝都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长孙斯远微微一笑，颇尴尬：“此中曲折，现下尚不能相告。但事关天下运势，只求公子务必相助，劝动令师出山——为此，帝都愿付极高的代价。”

极高的代价？……昀息却仿佛没有听见长孙斯远说的话，目光只驻留在那个名字上，嘴角的笑容越发莫测。许久，他一拂袖，案上的字迹便转瞬消失。

“此事非常难，但我可为你设法促成。但，你许诺给我师傅的几件事，也一样要给我。”白衣少年重新端起茶盏，放到唇边轻轻吹着，神色淡定，“现下，也只有我能办成此事。”

长孙斯远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有如此野心，不由迟疑：“血龙珠也罢了，可封公子为大理王，这个…似乎势暨越了？——祭司大人恐怕不会答应罢？”

“这边的事，我自会处理，”昀息放下茶盏，摊开手来，“但是，请先将这一颗血龙珠给我，作为定金。否则，一切休提。”

长孙斯远注视着少年碧色的眼睛，然而许久竟然都看不到底。

“请收好——小心一些，此宝据说对你们术法之人有特殊的作用。”长孙斯远不再迟疑，将那颗珠子放入了昀息手中，同时问：“公子心中，可有计划？”

“这个么……”昀息握紧手，那颗血龙珠似乎让他的气息都有些紊乱了，许久才深深吐了口气，“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他将那颗血龙珠放到眼前一寸处，细细端详，忽地笑了起来。

八、战月下

第二日，从丹房出来，昀息走过游廊上，向着教主居住的白石屋走去。一路上教中的守卫和侍女纷纷鞠躬，让出一条路来，让他直走到最内室。

明亮高敞的房内灯火辉煌，他一进去就看到了新任教主坐在猩红的地毯上，用空空的银弓弹着一边白狮的耳朵。飞光依然是惫懒地瞌睡，却被主人扰得不能安眠，不停地摇头甩耳，甚至发出低低的怒吼。

“怎是一张空弓？”昀息走近来，笑着将手里托盘放在案上，“请教主用膳。”

“前几天在圣湖旁射猎，将那些箭都用光了。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又没人替我收回来！”沙曼华情绪有些烦躁，狠狠地将银弓一丢，站起来，“到底外头出什么事了？不许我外出？我到底是教主……祭司以为我是什么？傀儡？”

“师傅也是为你好。我跟了师傅这些年，还没见过他这样待一个人如此着紧。”白衣少年却是不惊轻尘微笑，忽地抬起了手，拂开了袖子——那月白色的广袖里，竟是裹着一支金箭。昀息将那支箭放在桌上：“教主可曾在丹房遗落了这支箭？”

“咦？倒是被你拣到了。”沙曼华拿过箭比在银弓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昀息却是微微一惊，迅速地连退了几步，甚至带翻了案上的杂物。

“怎么了？”沙曼华诧异地看着失态的白衣少年。

昀息很快定了定神，笑：“教主莫要拿着箭比来比去，甚是吓人。还是快点来用膳吧。”

沙曼华面对着风涯祭司向来拘谨畏惧，可和昀息却相处甚欢，此刻把弓一摔，没好气：“吃不下！天天闷在这里，哪里吃得下东西啊……你偷偷带我出去散散心吧？好不好？”

昀息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口中却道：“师傅的命令，谁敢不从？这几天外头看得紧，连我出入都不大方便——等过几日有了空档，我自带你出去。”

“还是昀息好。”沙曼华笑了起来，随手搁下弓箭，揽着飞光过去一起用膳，“你比我还小着几岁吧？说话这般老成，将来、可别和师傅一样学得霸道独裁了。”

昀息只是笑。少年的面庞，温和的表情，深藏隐忍的碧色眸子——竟有某种惊悚的感觉。

送了晚膳，从教主居所出来已经是暮色初起，昀息是沿着游廊行走，不带任何侍从。

月宫规模庞大，然而布局却规整简单——遵循着天地方圆的古训，外墙是方形的，东西南北四个门喉，各设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居中的是方圆不到一里的圣湖，圣湖旁边依着山势建造了神庙和神坛，神庙后、便是教主和祭司的起居之所。而长而曲折的游廊，将所有建筑连了起来，无论刮风下雨、月宫中的人均可自如来去。

眼下风涯祭司下了命令，月宫上下进入了高度的戒备状态：四门均有重兵把守，外墙上下每隔三步便安插了一人；甚至游廊上都设了侍从——这样的天罗地网，只怕外面飞进一只苍蝇来也不容易吧？

少年站在抄手游廊下，望了望明里暗里的布置，嘴角那一丝隐约的笑意终究泛起来了。

这个人，这般重视沙曼华么？失去了夷湘之后，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另一个吧？这般强大到足以睥睨天地、逆转枯荣的人，看来又是多么寂寞啊……那是永生带来的脆弱？

昀息微微一笑，广袖长襟，飘飘摇摇向着来客下榻的青龙宫而去。

“公子，高舒夜可曾到来？”一进去，长孙斯远就站了起来。外面戒备森严，长孙斯远这几日都在行馆呆着，然而连他这样沉稳的人眼里都慢慢有了焦急之意——想来，帝都那边的政局定然严峻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吧？

昀息不动声色地想着，嘴里却道：“尚未。”

然而顿了顿，少年嘴角一弯、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这信是用洁白的云版纸写的，折成了飞鹤的形状，昀息手指夹住了纸鹤尾部、轻轻一抖，将那封信展了开来：“不过，今日我收到了这封信——教中下属密报，说公子舒夜如今已过了苍山洱海。以此估计，在这封信抵达的同时，他也该差不多到了吧？就在明后两天了。”

长孙斯远不做声地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紧张，许久才道：“祭司大人知道么？”

“所有日常事务向来由我打理，下属教民都习惯传报于我——而我，尚未告知师傅。”月白衫子的少年术士唇角露出一个笑容，眼神却阴郁，“不过，我不确定师傅是否知道……他在术法上的造诣深不可测，说他未卜先知、也不是不可能。”

“风涯大祭司学通天人、天下早已众口相传。”长孙斯远脸色敬慕，缓缓开口，“所以这一次帝都危局，非请大祭司出手方能解决——我马上就去朱雀宫门口守着，好拦住高舒夜，免得他和大祭司起了冲突。”

昀息依然只是一笑，眼神却森冷：“若起了冲突，只怕死的会是公子舒夜吧？”

“所以在下得马上去！”长孙斯远站了起来，神色坚定，“除了必须要请大祭司出山之外、我也必须带高舒夜回帝都去——这两件事，每一件都必须做到！”

昀息微微一顿，沉吟着开口：“高舒夜万里来寻，你真能在宫门外咫尺之遥将其拦住？”

“此事在下自有方法。”长孙斯远长揖到地，却不愿多说，“只是，风涯大祭司之事，需得拜托阁下设法了。”言毕，匆匆往外便走。

眼前白衣一动，也不见那个少年举步，昀息便拦在了门口，抬手：“去不得。”

“如何去不得？”长孙斯远一惊，声音不由得厉了起来，然而一抬头就迎上白衣少年阴郁森冷的目光，那一瞬间心里仿佛有一道寒流掠过，声音便低了下来。

“如果你还要请风涯大祭司出山，现下就去不得！”昀息低声道，那个声音却如同浮冰在黑夜的海上轻轻碰撞，冷到了人的心里——毕竟也是权谋运筹惯了的人，长孙斯远凭直觉忽地明白了什么，嘴巴微微张了张、眼里露出震惊的神色。

许久，才道：“公子舒夜必须要随我回帝都去——他恐怕不是你师傅的对手。”

“的确，大祭司是不会死于常人之手的——除非遇到了法力更高的术士。”昀息微微一笑，脸上有温润的神色，“但长孙先生尽管放心，公子舒夜不会有事……我不管你们帝都那边是如何布局，但只要你配合我，定然能达成此行的所有任务。”

长孙斯远诧然抬头看着这个少年——这个修习术法的化外之人，也和师傅风涯一样、有着一双苗疆人特有的深碧色眼睛。这样的眼睛都是看不到底的，然而大祭司的双眼宛如平静清浅、却飞羽皆沉的湖水，空洞得仿佛让人能看到时空彼岸；可这眼睛却如一口万年寒渊，黑暗、静谧，透出寒气，也涌动着种种欲望，竟完全不似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

这宛如世外桃源的灵鹫山月宫……居然是帝都的另一个倒影么？

然而就在两人僵持之间、一道红色的火光从山下呼啸着直冲起来，位于东方朱雀宫门口，在灵鹫山上空溅出了一朵巨大的曼珠沙华花样来——

“已经来了么？”昀息低低惊呼了一声，返身便掠出，人到门口，忽地回头又对着长孙斯远说了一句，“你若信我、就先让他进来！你去若拦了，便万事皆休！”

话音未落，那一袭白衣瞬忽消失在青龙宫外曲曲折折看不到头的游廊中。

长孙斯远站在门口，看着一瞬间沸腾起来的月宫、手渐渐握紧，终于掉头朝朱雀宫奔去。

终于是来了……飘摇的灯火下，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正登上宫门石阶的白衣人。月光照在那一袭零落不堪的白衣上，刹那间四野俱寂，只有风从远山上吹来。

无视于门后罗列的无数刀兵，那个人抬手扣着朱漆大门上的金环，开口：“敦煌高舒夜，特来灵鹫山月宫、求见拜月教主。”

此言一出，月宫的明暗中均发出了微微的惊动，那是无数武器和巫蛊就位的象征。

长孙斯远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即便风涯大祭司不出手、以高舒夜一人之力，要破除这么多防卫闯入神殿也不容易吧？——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拦住那个莽撞的人。然而耳边骤然响起昀息的警告，登时迟疑。

然而黑暗中忽地有人开口了，冷冷：“敢踏入一步者，杀无赦！”

“你是谁？”凭着直觉，心里一惊、公子舒夜霍然抬头，“你能作主？”

“我自然能作主。”暗影里那个人缓步而出，额环上的红宝石璀璨夺目，嘴角带了一丝冷笑，“你难道不知、拜月教中一向由祭司定夺一切？”

白衣如雪，崭新不染一点尘埃，和来客的褴褛衣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从暗影里步出的人身上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在他踏入月色中的一刹、天地间的辉光便亮了一亮！

“好。”公子舒夜看着面前的人，长长吐了口气，“那么，祭司大人，请让我见侍月神女沙曼华。”

“侍月神女沙曼华？”门廊下白衣祭司忽地笑了起来，冷而空洞，“没有侍月神女沙曼华——只有拜月教主沙曼华！你一个外族异教徒、怎敢直呼教主名讳！”

“拜月教主沙曼华？”那一瞬间来客怔住，继而眼里腾起了一股冷厉的亮光，“不管她是神女还是教主，让我见她！”

说话之间、公子舒夜已经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往里便走。

“公子，停步！”那一瞬间，一直犹豫不决的长孙斯远发出了一声警告。

“站住！踏入一步者死！”风涯大祭司厉声喝止，然而就在这一句话发出的同时、来客已经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一道门槛！在他足尖落到朱雀宫地面的刹那，所有明的暗的阵势一起发动了——那一瞬间、呼啸的飞箭和毒物弥漫半空。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光华斩开了黑夜！

无影的承影剑从公子舒夜破旧的衣袖中流出，那样凌厉的剑气、转瞬便将半空呼啸而至的暗器毒虫一一搅碎！那是出自于明教圣火令上的武功，多年刺杀的实战中被反复锤炼、曾斩杀无数国君贵族于剑下，此刻一旦施展开来只觉厉风割面，拜月教徒无不倒退。

只是那样缓得一缓，公子舒夜夺路而去、点足便掠上了游廊顶上。然而不知教主又居住在何方、夺路而去的人又略微迟疑了一下——只是一个迟疑，便复又陷入了重围。

“铁马冰河？”风涯祭司蹙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月下拔剑的男子，“没想到你一介声色犬马之徒、居然真练成了圣火令上的武功？好，好……本座数十年未曾出手，今日便和你一战，也不枉你万里来苗疆一趟埋骨！”

“祭司大人手下留情！”长孙斯远骇然脱口，祭司却只是扬眉一笑，冷睨了他一眼。额心红宝石映着月光、照亮了他眉下深碧色的双目。那寂寥的眼神里，陡然弥漫起了多年未见的杀气和斗志——手指一挥、令教民暂时退下，白袍翩翩如飞鹤，转瞬也掠上了游廊。

只是那样一掠、便能看出对方的深浅，公子舒夜眼神一凝，心念如电，再度重复：“我要见沙曼华——我无意与拜月教为敌。我只要见沙曼华！”

“等来世吧！”风涯大祭司嘴角有个尖锐的冷笑，拂袖转身，指尖忽地泛出了淡淡幽兰的光——那一瞬间，月华忽地冷了下来。

昀息直奔八重门后白石屋，重重深殿里、外面的嘈杂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最后一道竹帘被拂开的时候、他看到新教主正握着金箭在地上画着什么，飞光伏在她身侧眯着眼，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霍然低吼了一声站起。

“带上弓箭，快跟我来！”来不及多说什么，昀息一把拉住了沙曼华，往外便走。

沙曼华握着弓箭被他拖起，茫然随着冲出了几步，随即惊问：“怎么了？外头出了什么事？”——然而她的惊问转瞬变成了低呼。因为她看到在昀息拉着她冲出的时候，有几个显然是祭司大人亲自委派来看守她的人出手阻拦，而昀息居然毫不留情、只是一瞬间便将那些人斩杀！

那一些拜月教弟子倒下时，眼睛里都是骇然不可思议的光：谁都没有想到、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护法、祭司的亲传弟子，居然翻脸便霍然下了如此重手！

“跟我来！”昀息片刻不停，拉着她往外冲，低声，“公子舒夜来了！”

“什么？”那一瞬间沙曼华全身一震，脱口惊呼起来，下意识地便放弃了对抗，随着他迅速向外掠去——出了八重门、外面游廊里把守着的拜月教弟子显然已是昀息的属下，看到左护法拉着教主奔出，个个眼里都有诧异的表情、却没有一人胆敢上前阻拦。

“舒夜来了？在哪里？”沙曼华惊呼，抓紧了昀息的手，“他在哪里？！”

昀息不答，只拉着她往东方朱雀宫狂奔，目光却迅速在黑暗中逡巡。果然，一个教徒从游廊顶上翩然落下，单膝落地，迅速禀告了一句什么。

“在圣湖旁！”昀息迅速回答，顿住脚，回身，“他在圣湖旁同师傅交手！”

“什么！”沙曼华惊惧地脱口，脸色霎时苍白——舒夜和祭司大人交手了？

来不及多想，她转身便向圣湖方向奔去。沙曼华低啸一声，飞光得了号令一跃而起，就在那一刹、白衣女子握着银弓掠上了白狮，转瞬消失在暗夜里。

昀息站在廊下，手一挥、制止了教中想要追上去的弟子：“所有人呆在原地！”

“昀息公子！总算找到你了！”长孙斯远沿着游廊奔来，看到了他、脸色焦急而紧张，“祭司、祭司他就要下杀手了！你快想法子……公子舒夜必须要随我回帝都！”

“我已设法了……”白衣少年却是阴郁如故，忽地转头微笑，“放心、他不会死。”

昀息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刻，我们安步当车，走到圣湖那边应该正好是时候吧？——到时候，就请你务必用‘你的方法’，把公子舒夜带回去。这里的残局，由我用‘我的方法’来收拾。我也会实现我对你的诺言。”

长孙斯远微微一怔：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刻不容缓，这个少年还如此气定神闲？

九、伤心小箭

一百五十七招上，他点足后掠、停在桫椤树的树梢，右手挥出、弹在承影剑剑脊。

那一弹指他用足了十分的力，几可令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辟易，罔论一把剑？

力道透入、沿着剑脊传递，那把无影的长剑陡然发出了一连串的爆裂声！恍然间仿佛一蓬冰雪在两人之间炸开来，节节寸断。

然而对方临危不乱、一声低喝，并指插入了剑风之中，搅起。

那些寸断的碎剑、居然被劲风带起，宛如千百片暗器直向他飞来！

好身手，好机变，好胆量！那一瞬间祭司微微动容，止不住便要喝采一声——为这一数十年来才得一见的一战，才得一遇的对手！然而，他看到了公子舒夜脸上那种一往无悔、不顾生死的热切和执着——那种表情，转眼就让祭司眼里那一点激赏冻结。

这个人……是来带走沙曼华的！

虽然是有意容让、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强，才一直未曾下杀手。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远道前来的贵公子、居然能接下那么多招——不愧是修罗场昔年的第一杀手！虽然历经了十年声色犬马的生活，技艺尤自如此惊人？

在退到圣湖那颗桫椤树下时，风涯祭司眼中霍然闪过了杀意！

“到此为止！”他冷冷一叱，广袖一拂、双手转瞬将半空中寸断的碎剑都碾为粉碎。拜月教的大祭司在桫椤树上站住了脚——只要他一旦站住了脚，便无人再可以越过他身侧半步！他必须要在这个地方解决掉这个闯入者，否则，再近一些、便要被神庙那边的人听到动静了。风涯并指如剑，刺破虚空——大祭司出手的瞬间，额心的红宝石骤然光华一盛，令人不敢直视。

虽然两人之间相隔尚有一丈，在对方远远抬手一劈的刹那、公子舒夜却还是下意识地急避——他看不到有武器近身、也猜不到对方招式的来路，但多年杀手生涯练就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便感觉到了“死气”——慢得一刻便要送命的死气！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在他掠起的刹那、他感到身上的衣衫发出破裂的撕响，随即胸腹间传来凉意——他身子还在继续拔高，然而一低头，却看到暗夜里胸腹间霍然裂开了一道血缝！

拜月教那个白衣胜雪的大祭司根本没有近身、就只是站在一丈开外，缓缓竖起了手、做了一个手刀的姿式——然而，无形无声的劲风、居然就瞬间斩开了一丈外的空气？这算是武功、还是邪术？那样的不可思议！

脑中电光火石地掠过一个念头——这…不就像沙曼华当时使出的“无色之箭”？只是她还必须借助银弓才能发出气劲，破空也不能无形无声，而眼前这个祭司……这个妖鬼般的大祭司，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

上掠的势头已竭，他重重落了下来，落入湖边草丛中——眼前一晃而过的、居然是火红色的花朵……曼珠沙华？那一瞬间，胸前衣衫尽碎，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背后衣衫拂动、他知道是那个人从桫椤树上一跃而下、要将他的生命攫去。他来不及多想，伸出手去死死抓住了一株曼珠沙华，火红的汁液染在他手心，他忽地用尽全力大呼，响彻月宫：“沙曼华！沙曼华！我来了……你听见了么？我来了！”

仿佛回应着他，一道金光裂开了黑夜！

“舒夜！舒夜！”——有人在黑暗中回应着他，呼声嘶哑。那一瞬间、已经触及他后心的手陡然一震，停下。血顺着雪白的衣袖流了下来，仿佛痛极，风涯祭司捂着肩膀连续倒退了三步，震惊地看着暗夜里的某处。

那里，白衣金冠的女子骑着白狮飞奔而来，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那一箭不知是如何发出的；

那一箭可知是能发不能收的。

——然而在生死转换的一瞬里，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射伤了天神一样的大祭司……情急之下她顾不上使用无色箭法，只是用尽了全力一箭射出、只希望能缓得一缓对方的杀手。然而，这个她自幼就当作神一样仰望的祭司，就真的被那一支平平常常的小小金箭洞穿了肩膀！

血仿佛无止尽地从拜月教祭司的肩上流了出来，半身转眼血红。

“沙曼华！”跌落在地的人看到白狮银弓的女子出现在黑夜里，一跃而起，喜极。

“沙曼华？”那个捂着肩膀踉跄而退的人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眼里的那种神色让她忽然间就彻底呆住，止不住想跪倒在面前请求宽恕。

冷月下，她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寒颤栗。果然，她一眼就认出了舒夜……无论隔了多少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舒夜，那几乎是已经刻入她骨髓的本能；然而，就在那一眼之后，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认得风涯祭司。

或者说，那个曾一手将自己带大的人、就在她张弓一箭射去的转瞬陌生。

“舒夜！”看到败于祭司手下的人，她蓦然颤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地想迎上去。然而旁边白衣一动，风涯祭司抢身而上，已经按住了他后心的死穴。

“不要！”那一瞬间她脱口惊呼，下意识地举弓。风涯却微微笑了起来，放开了手。

然而他一放开手，公子舒夜便委顿了下去，应该是被封住了要穴。

“还想射我么？那尽管再射吧。我知道你的无色之箭，不需要箭也能发出。”半边的白衣宛如血池捞出，风涯的眼睛却是灰冷的，既无怒意、也无恨意，只是淡淡，“你可以再射我一百箭、一千箭——用我教你的残月半像心法。”

那一瞬间沙曼华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全身发抖。

“你为了和这个人在一起，不惜杀了我，是么？”风涯继续淡淡问，拂了拂袖，将满襟血珠甩了出去，缓步走过来，眼里的光温温凉凉，宛如此刻月色，“你曾承诺过要留在月宫、发誓过永远不背叛我——然而你学夷湘，却学得那般快。”

“不，不是的……”她一步步倒退，忽然间觉得对方的眼睛宛如深渊，令她窒息。

“怎么不是呢？夷湘为了她个人的野心，你为了你自己的爱情——就算出自不同的欲望，可是……你们想要的性命，却还是同一条！”那个人却一步步的走过来，声音里隐约有某种死寂，“你们为了别的东西、都不惜置我于死地——沙曼华呵，我以为你会是一个好孩子……可是连你、也这样报答我的‘养育之恩’么？”

语声仿佛利箭直刺她心底，那样的眼神让她不敢直视，忽地将银弓扔到了地上，掩面痛哭：“我…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我想和舒夜一起生活……我想离开这里！”

风涯走到了她身边，忽地微喟：“所以，你要杀我。”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颈侧动脉上。

“不是！”沙曼华只觉脑子里极痛，血涌了上来，让她无法呼吸，她抱着头大喊起来，“我只求你不要杀舒夜……并不想杀你！我根本不想杀你！”

风涯眼里有一丝苦笑，松开了手，从左肩将那支金箭连血带肉拔了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侧过头去不敢看，耳边却听祭司静静问了一句：“那么，你为何要在箭上抹血龙之毒？这是普天之下唯一能伤我的毒……这般处心积虑。难道不是得知了长孙斯远到来、便想里应外合杀了我，好和高舒夜远走高飞？”

沙曼华惊诧之极地抬起了头，看着那一支她弓上发出的金箭。

锋利的金色箭头上，果然闪着隐约的血红色冷光，狰狞可怖——血龙之毒？那是可杀神鬼的毒！普天之下，能伤到拜月教大祭司的、仅有的剧毒。

“不是我！不是我！”那一瞬间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几近嘶声，“我……我怎么会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她一把夺过了那支箭，看了又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渐渐惨白。抬起头，仿佛要说什么、然而刚一开口、却冲口吐出一口血来，向前栽倒。

“沙曼华！”风涯下意识地将她抱住，发现她脑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暗色的血来。

那般的大喜大悲，让她的脑子再也承受不住了么？祭司眼神一黯，将她放到了白狮背上，然而忽然一震！沙曼华的颈后、出现了铜钱大的血斑！是蛊毒？这个月宫里，有谁竟然对沙曼华下了蛊毒？除了杀他、有人还想杀了沙曼华？

心念电转之时，他觉得袖子忽然被轻轻拉住。低下头，便看到沙曼华睁开了眼睛，微弱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昏死。

风涯侧耳过去，只听得一句话：“小心昀息。”

月下一场恶战，在分出生死之时、忽然被一箭解开。

拜月教主和大祭司交手，射穿风涯的肩膀，拜月教内竟是为了公子舒夜起了内讧！

长孙斯远刚走到廊下，看得那样兔起鹄落、急转直下的一幕，不由惊得几乎叫了起来——他没想到几近天人的拜月教大祭司、竟然真的伤在沙曼华手里。在风涯的手抵在公子舒夜后心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冲过去，却被昀息制止。

“放心，他应该不会杀高舒夜……”站在回廊的暗影里，白衣少年淡淡道，“沙曼华已经出箭、他此刻再杀高舒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刹那，远处的风涯祭司果然已经放开了公子舒夜，向沙曼华走去。

长孙斯远微微一凛，看向那个白衣少年，却听得昀息又说了一句：“他也不会杀沙曼华。他此刻应该根本不想杀任何人……真是可悲啊……除了明教教王、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才能伤得了拜月教的大祭司——他真正信赖和关爱着的人。”

“这一切，都在你预计之中？”长孙斯远凛然心惊，不由问了一句。

白衣少年从长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月光下，对他笑了一笑——那样的一笑，洁白无瑕而璀璨透明、宛如春风吹开了枝头第一朵梨花。然而少年深碧色的眼睛却是和笑容截然相反的阴沉，仿佛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将任何落入的东西吞没。

“我只是掌握了历代祭司的魔咒。”昀息忽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那边，风涯祭司的手果然从沙曼华的颈部放下了，横抱着昏迷过去的女子，直奔青龙宫而去。

昀息指了指湖边曼珠沙华中被封了穴道的公子舒夜：“我已令所有教中弟子一律留在原地、不可阻拦。长孙先生，趁着这机会你赶快把这个人带走吧！你说过你有方法，我信——你们速速出宫，直接回帝都，莫要停留！”

长孙斯远微一迟疑：“可是风涯祭司……”

“我自然有方法。”昀息的神色淡定老练，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扬手扔给他一个锦囊，嘱咐，“你只管一路回帝都——风涯大祭司定会来长安找你。”

长孙斯远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个少年——他也是出谋划策钩心斗角惯了的人、如何看不出这个昀息显然是设计了自己的师傅？如今出了这般激变、以风涯祭司的能力，难保不查出真像。而这个少年、居然还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再让师傅成为他交易中的筹码？

十、师徒

长孙斯远刚一离开，昀息随即转身，沿着回廊向青龙宫走去。一路上教中弟子的眼神惊疑不定，却无一人敢公开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不久前夷湘教主刚和大祭司起了冲突，为了不让此事外传，昀息一早便将所有人调离了月宫。拜月教中等级森严、高层权力斗争时不时发生，那些教中弟子已经习惯了不多问其他。

刚走到宫门口，就闻到了血的味道——风涯祭司已经带着沙曼华、在厅中等待。

果然也是聪明人。少年笑了笑，却是毫不畏惧地揽襟、迈入了厅里。

“师傅。”他从旁边案几上拿起茶壶，到了一杯茶，“你来了？请坐。喝茶。”

风涯祭司坐在厅堂里，看着缓步归来的弟子，眼神却是不易觉察地变了变——昀息变了……变得气定神闲、从容自信，甚至让人一眼看不到底起来。仅仅在一夜之间，那个恭谦聪颖的弟子身上就有了如此微妙可怕的改变！

“沙曼华身上的毒是你下的？”最终沉不住气的还是他，率先开口斥问。

昀息微微一笑，倒了两杯茶，放到桌上，然后在师傅的对面座下——他口中虽然仍称风涯为师，然而举止之间早已不以弟子自律。

风涯看着他，手指缓缓收紧、又放开，最终只是将昏迷的沙曼华放在身侧的软榻上，转头沉声：“这几天来能接触她的，只有你一人。不可能是别人下的毒。”

“不错，是我下了连心蛊。师傅，你知道么？——我早就打破了祭司不得修习蛊术的禁条。”昀息一笑，坦然承认，吹了吹茶沫，“不过下得还真是容易，她一点防范都没有。”

风涯的脸色严厉起来：“你为何要杀她？”

“杀她？我才不要杀她……杀她有什么好处？”昀息放下茶盏，忽地微笑，“我对她下蛊、只为让师傅您此刻无法杀我——”顿了顿，少年耸耸肩，看着肩上不停流血的大祭司：“因为金箭上龙血之毒，是我涂上去的。我想，您此刻也应该猜到了吧？——不错，是我借了她的手杀你！你看，像她这样的人、虽然会为了某种原因背叛您，可又怎么会做得出毒杀的行径呢？”

风涯深碧色的瞳孔陡然收缩、凝视着对面年轻的弟子，却没有立刻说话。

祭司的手按在左肩上，血无法停止地流了出来、染红他的衣衫和手指。然而风涯仿佛没有痛感，只是静静看了昀息片刻，忽然问：“为何？为何背叛我？我一手将你从流落乞讨的境地带出，教给你一切——而你等这个祭司的位置，已经等得这般不及了么？”

昀息微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忽地掠过一丝愤恨：“不为这个。”

顿了顿，少年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师傅，一字一顿地回答：“只为、我一门三生三世里受过的侮辱与流落！只为、有生之年若不杀你，便无法解除的厄运！”

风涯惊住，那一瞬间昀息眼里放出的光芒是如此炽热锋利，仿佛穿透了时空。

“你是…你是那个……”他忽然隐约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往事，脱口低呼。

“我就是那个被你所杀的、琼州鬼师的后人。”昀息说着、将手中茶盏缓缓放回案上，他动作极慢，然而那茶盏居然一分一分地被他无声“放”入了紫檀木的桌面中！

少年看着师傅，眼睛里的光芒极其可怕：“你应该知道在琼州、凡是在斗法中失败的术士会得到什么样的歧视！他的后人再也无法学习术法，也无法从事任何职业，只能乞讨为生——拜您所赐，从曾祖开始、我们世代沦为乞丐，已经过了百年！”

风涯大祭司眼神瞬忽万变、似是悲凉，却又似恍然：在苗疆有些地方、地方百姓极度崇拜精通术法之人。术士被视为可以和神灵直接对话的智者，受到所有人尊敬；然而那些术士一旦失败，便立刻失去全部的尊严、沦落为最下等的人，直到报了当初的仇、禁咒才能解开！

许久，风涯祭司才缓缓道：“怪不得你在术法上资质惊人——原来是世家出身。看来，你当初遇到我、拜在门下，早就处处算好了计策？只为在某一日，能够把我击败？”

“是。你有无限的时间等待，而我却只有有限的时间可以复仇——所以在我有生之年，不择一切手段都要杀了你！”昀息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似是感叹般地喃喃，“我练一辈子的术法武功、可能都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只好修习你所没有修习过的法门：研究人的心和欲望——这些，恐怕是活了几百年的您、也无法和我相比的。”

顿了顿，少年有些感慨地摇摇头：“您知不知道，其实夷湘也是我策反的？她不过是不服您的独断、有些小小的野心，我顺便就鼓动了一下——只可惜那个笨妞居然去和你硬碰硬斗法，到最后还是死在你手上。”

“原来是这样……”风涯祭司的眼神从凝聚又慢慢散开来，居然也没有丝毫杀气，只是疲惫得看不到底，忽地笑，“十年来、你一直是我的好弟子……你们一个个都是为了各自的欲望而接近我、进而背叛我，是么？”

昀息刻毒一笑，阴阴道：“你以为有谁会真的喜欢和一个怪物在一起？”

那样的话就像那一支金箭一样直刺心底，风涯大祭司霍然站了起来，看着自己一手栽培出的弟子，杀气逼人而来。

“师傅，我劝您还是不要动手为好。我知道龙血之毒虽然杀不了你、但至少会让您重伤无力。目下您的能力、只怕和我一搏也未必有胜算。而且……”昀息只是望着他，回指自己的心口，微笑，“连心蛊啊，师傅您不会不知道连心蛊是什么吧？这颗心停止跳动的时候、沙曼华的心脉也会断——”

“我……”风涯蹙眉低喝，转头看着昏死的女子，“我为什么要管她的死活？！”

“您不会不管的。”昀息笑了起来，施施然摊开手，“不然您为什么不方才就杀了她呢？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您是怎样的人——您很容易被背叛，却更容易原谅。”

长久的沉默，长久到仿佛又过了一次轮回。

这个空旷的青龙宫里，只有血珠不停溅落在地的微微响声——从风涯祭司的肩头和沙曼华的脑后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万种表情在眼底一掠而过，最终化为说不出的疲惫。

然而昀息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师傅，我想您还是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伤——被龙血之毒伤到、既便您力量惊人而不至于死亡，可同样也是无法愈合的吧？如果不解毒，血就会不停流下去，人也会一直衰弱下去！”

风涯望了自己的弟子一眼，那个白衣少年眼里有隐秘的光芒——那是他即将打出另一张牌之前的雀跃吧？这种幽暗的鬼火，以前他居然从未注意。

“我不害怕死亡——历代祭司从来都不曾害怕过死亡。”他微微一笑，看着指尖滴落的血，“我们怕的，反而是相反的事。这些，即使你再聪明、现在也还不会明白。”

那样的答案，让昀息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他随即开口，语气恭谦、却透出了彻骨的寒意：“是。不过如果您一旦衰竭，我自然也将立新教主——那么，与您相关的所有一切都将被清洗，包括……沙曼华。”顿了顿，看到风涯骤然蹙起的双眉，昀息终于展露出了微笑：“我最了解师傅了：您不害怕死亡，但却不希望目睹别人的死亡——难道不是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风涯终于愤怒起来，举手就将那张紫檀木茶几劈了个粉碎，从额环上一把摘下那枚象征着祭司身份的“月魄”宝石，扔到地上，“要我的命？要拜月教？都拿去就是！别再在我面前耍弄你的心计了！”

“啊，您快别生气，”昀息却是迅速阻止，正色，“一动气、龙血毒会发作的更快——这样，您就根本无法支持到去长安了。”

“去长安？为何？”风涯祭司微微一诧，脑子里闪过长孙斯远写在案上的那个名字，忽然间就静了静，仿佛想到了什么主意，半晌不语，脸色平静的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子：“昀息，你希望我去长安？”

昀息俯身从地上捡起月魄宝石，紧握在手心，微笑着点了点头：“是为您好呀！龙血之毒、需要另一颗同样的龙血珠来解。所以当世除了长孙先生、没人能救您了——所以您还是去一趟长安吧……”顿了顿，昀息嘴角浮出笑容：“至于如何才能从他手里拿到另一颗龙血珠，相信师傅您一定知道。”

风涯祭司眉梢一扬，有冷笑的表情：“这些，你是和长孙斯远商量好了的？”

“不敢。我们所求不同，”昀息微微一躬身，不动声色，“只不过在想让师傅去帝都这件事上，正好想法都很一致。”

“去长安？也好…我也盼着能再见那个人。”风涯祭司嘴角微微一动，浮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悲的表情，“可是——沙曼华那般信任、亲近你，你还是想也不想地出卖了她么？”

昀息冷笑：“她那样的人、活该被利用。”

风涯祭司叹了口气，忽地伸出手来——昀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然而那只滴着血的手却是毫无力道地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这是我的错……昀息，你将来该如何是好？”祭司的深碧眼睛宛如看不到底的大海，涌动着暗流，忽地低声叹息：“你跟了我十年，什么都学了，却唯独没有学到最重要的。你将来做了祭司后，又该如何是好啊。”

被那样突如其来的感喟惊了一惊，昀息迅速镇定下来：“我还没学到什么？分血大法？鬼降之术？还是残月半像心法？——不，我会的要比您预计的多得多。”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到最后只会成为你的负累。”风涯祭司轻蔑地笑了一下，看着惊才绝艳的弟子，眼里却有悲哀无奈的光，“你对天地神鬼没有半丝的敬畏；对众生也没有任何悲悯；你不会爱人、也不会被人爱——”

“我不需要这些，”昀息傲然回答，“如果我足够强。”

听得那样的回答，风涯大祭司微微苦笑起来：“记住：我们不是神，可我们也不是人，我们只是怪物……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所有的物欲膨胀到极限后也终将消失，可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如果除了仇恨内心什么也没有、你又将何以为继啊！”

昀息一怔，然后立刻微微冷笑起来。

何以为继？难道那些反复背叛他的凡人，就是支撑着将来无尽岁月的支柱？既便善良如沙曼华、也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毫不迟疑地将箭射向恩人——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原谅，直至心灰意冷！难道师傅要自己学他、为这种凡俗羁绊而陷入危境么？

知道自己一生也无法在术法或者武学上、超越几近天人的师傅，所以他只有抓住师傅心里的弱点：夷湘，沙曼华，他自己……所有师傅在意的、相信的、关注着的——他要一根一根地、将这个“神”内心的支柱完全敲碎！在轰然倒塌的刹那，他才能寻到机会吧？

然而此刻、师傅却想将那个致命弱点也传给他？冷笑。

“昀息，虽然我教并不提倡、我们自身也未必能做到——但你要记住：对某些‘真’或‘善’应该心存敬畏。”临走前，俯身静静凝视沙曼华沉睡的脸，风涯祭司抬起头来看着弟子，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一点本心，是上窥天道的奠基之处……否则，便是入了魔道。”

“你知道未来有多长？看不到尽头……你将何以为继啊。”

师傅走的时候，外面已经透出了微亮的曙光。昀息推开窗，默默的看着那一袭白衣穿过开满火红曼珠沙华的圣湖畔，沿着碧水离去。灵鹫山顶的风带来木叶清冷的气息，推开窗的刹那、湿润的云雾翻涌而入，模糊了师傅的背影。

他知道、师傅是要去月神庙做最后的祈祷和告别，然后离开南疆去往帝都。

白衣少年无言地握紧了手心的那颗月魄，微微蹙起了眉头——说什么治伤，说什么龙血之毒，都不过是借口。师傅恐怕不会不知道自己如此威逼利诱他前往帝都的真实意图罢？然而，如他所料、师傅还是去了——那一去，恐怕不会再回来。因为那个人也会去帝都……普天之下，他若要死、也只配死在那个人的手下吧？

昀息想起了那些被苗疆百姓视为神明的白象——

.那些洁白强悍的庞然大物一生骄傲、能预知自己的死期，在死亡到来之前，它们唯一做的事情，便是离开所有人、找一个秘密的地方静静等待死亡来临。那是一种维持到最后一刻的生命尊严。

云气和晨雾涌上他的脸，微凉而湿润。

昀息回头看了看昏迷中的女子，抬手按上了脑后三处深入见骨的伤，眉头皱得更加紧——这种多年金针封脑落下的病，连师傅都没能治好，加上如今这一折腾、脑中旧伤复发，只怕内部已经积了血块吧？唯一的方法就是破颅疏通淤血——但这样又该冒多大的风险？

然而，为了以防万一、这个女子无论如何还是必须活着。那只有冒险破颅了——白衣少年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宝石，冷定漠然地想着。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你将何以为继啊。”

那样悲悯担忧的语气、仿佛一种不祥的咒语在他心中回响。

黎明前夕，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上传来，惊起扑簌簌一群飞鸟。

马车上一行人纷纷惊呼怒骂、却留不住那个夺路而去的白衣公子——虽然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连夜带出月宫、可一旦点穴解除，公子舒夜就再也不顾长孙斯远的阻拦，立刻夺马回奔月宫！终于再次见到了沙曼华……难道又要相见不能相从地擦肩而过？

那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长孙斯远神色慎重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了什么，旁边那些帝都来的武林高手又说了什么，他都没有仔细听；甚至也没有去想如何对付那个妖鬼般可怕的大祭司——公子舒夜只是纵身跃起、夺马、回头狂奔而去。

“公子！”旁边长安探丸郎的黑九郎沉不住气，厉声，“你回月宫只有送死！”

“别管我！”白衣公子同样厉声回答，掠上马背。

“可你就不管候爷的死活了么？你知道候爷在帝都被那个女人害成什么样？”白六郎几乎要发出暗器去击落这个奔走的人，怒骂，“你们是生死兄弟啊！大家都在长安等着公子来替我们作主报仇！可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不管——”

马背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一句两句，身子微微一震。然而转瞬马已经跑远了。

“他妈的 ！见了女人就忘了兄弟！”“候爷瞎了眼，认了这样的兄弟！”马车上陡然被怒骂声湮没，当下探丸郎中几个杀手便要追出去，然而长孙斯远微微摆手，阻止了所有人的躁动。“不要追，追了也追不回来。”

这个三十许男子清俊的脸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把玩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淡淡道：“停车。我们在这里等他——”

“那小子还会回来么？”黑九郎愤愤不平。

“等到傍晚。”长孙斯远看着晨雾弥漫的来路，慢慢道，一贯从容的神色里却有再也掩不住的萧瑟，“如果他不回来、我们就自行回帝都。”

黑九郎恨恨：“也是。总不成没他就不救候爷了——最多大家齐心合力，和那个女人拼了！”周围的杀手们轰然应了一声，个个眼里都有不顾生死只为报君恩的坚决。

——这些，就是鼎剑候多年来网罗的江湖奇人异士里、剩下最中坚也最有力的死党了。然而这一群摆在台面上、吸引着帝都追杀的力量，也不过是一张早就打算要舍弃的牌罢了。

长孙斯远眼神微微一闪，只是垂头玩着那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偶，白杨雕刻，关节上都有隼铆相连，可以随意活动。他聚精会神地挪动着偶人的双手，摆出一个个姿态，不顾旁边人诧异的眼光。

——谁也不知道这个在帝都呼风唤雨的谋士、为何身边会携带着这样一个东西。

不过半日，太阳刚到头顶，马蹄声猝然响起在远处，所有人不由精神一振，望向来路，连长孙斯远都不例外——那里，一袭白衣从浓翠的竹林中直穿而来，闪电般飘落。

公子舒夜。那个决然而去的人、不过片刻居然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你刚才说、墨香他出了什么事？”一掠而来，便拉起了长孙斯远的衣襟，急促地问，“再说一遍！你刚才是说……他、他被颐馨长公主给幽禁了？他怎么会被那女人幽禁！”

显然是方才心急之下没有仔细听清，奔到半路才慢慢回过神来，公子舒夜策马狂奔而回，厉声向他喝问，脸色狰狞可怖。

“颐馨长公主和明教勾结、暗中培植党羽骤然发动政变，候爷被暗算，”长孙斯远神色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加了一句，“如今被挑断了手脚筋脉、摄去了心神，幽禁在紫宸宫里，已经成了一个傀儡——长安探丸郎多次营救、都不曾成功。”

“怎么会这样！”公子舒夜一声厉喝，将长孙斯远的领子拉紧，“墨香那家伙应该是个很精明的人！我离开敦煌不过一年多啊……他怎么就会弄到了这种地步？是不是内部有奸细出卖了他？——你这个军师是怎么当的？”

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长孙斯远蹙眉，却不回答一个字，只问：“那你随不随我去帝都？还是，依旧要去月宫送死？”

公子舒夜一怔，松开了手，回头望着极远处那一座笼罩在云雾里的灵鹫山，久久不语。

那么象……居然那么象！和一年前在祁连雪山顶上、因为要救墨香和敦煌，生生错过的时候竟然一模一样！——咫尺之遥，却始终缘吝一面，命运的巨手拨弄着两个人，竟是从不肯给上半丝的机会。难道真的要等到来生再见？而做兄弟，却是有今生没来世。

他忽然苦笑起来，笑了许久，终于抬头对那帮看着他的江湖人说出两个字：“我去。”

顿了顿，似是下了决断，公子舒夜扬起头来，直指北方，厉声：“我们一起回去、将那个女人拉出来斩了！”

“是！”所有武士和杀手都举刀欢叫起来，声震云霄、惊得飞鸟一群群扑簌飞出。

公子舒夜回头，却看到长孙斯远的目光。所有人都在欢呼，唯独这个清俊的男人却是沉默的，看着自己、忽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那个奇怪的木偶放入了怀中，对他招了招手，轻声：“上车，我有话对你说。候爷临难前、预料了将来的全盘局势，做出了安排——他留了一封密函，要我亲手交给你。”

真是一个令人看不透的人啊……公子舒夜和鼎剑候相交数十年，对他身边这个谋臣也不是不熟悉。然而以他的眼光、却一直都不能猜透，这个男子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他最后朝着灵鹫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足尖一点、便飞速掠上了马车，放下了垂帘。

人生是一场负重的狂奔、需要不停地在每一个岔路口作出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将通往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之路。那么多年了，从昆仑雪域到敦煌古城、从苗疆月宫再到帝都长安……一次次命运的分叉路口，他选择了舍弃。如今他们之间、已经是越走越远了么？

沙曼华，沙曼华……此次若能平安化解帝都危局、我必当返回这里来找你。

那时与你重又相逢、如天地初开。

十一、长安月

如以往中原很多王朝一样、大胤的开国之君神熙帝将国都选在了长安——这个“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的地方，的确也是绂冕所兴，冠带如云。

十年来镇守敦煌，公子舒夜踏入帝都的次数不过寥寥。

然而每次踏入帝都，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和快意。

那窒息、是某种压迫着他生存本能的重量，让他时时刻刻都像一头蓄满了力的猎豹窥探着左右，暴起攫人；而那种快意却是从最隐秘深心里沁出来的——在这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中，暗藏着暴风急雨、腐臭芳香，浓得仿佛眼前化不开的夜色。而他、就是要用掌中的剑、将这铁一般的古城和长夜斩开！

临决战、赌生死的快意直冒出来，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纵横西域的时代！帝都长安，给了他一种归属感和熟稔感，仿佛他就应该在这样的乱局中游走——这个杀机四伏的帝都、和当年厉兵秣马的敦煌一样，给了他最广阔、最有挑战感的舞台。

虽然他已厌倦，然而此刻巨大的挑战重新点燃了他天性中冒险和搏杀的气质。

交织着权欲、杀戮、阴谋、背叛的长安，是他的舞台，而他早已能在其中游刃有余，在与人相斗中自得其乐——不同于那个青翠干净的苗疆、在那种地方，对着那个“非人”的大祭司时，他心里是完全没有丝毫的把握。那是与天相搏的空茫和无措。

“朝野多股势力蠢蠢欲动、潜流暗涌，只恐不日便要发难——此刻弟不知远在何处，各地驻军不及进京驰援，已然不及。”他想起了墨香在那一封密函里，留给自己的最后嘱托，“激变不日立至，兄苦虑多日，顺势布一局，以求反败为胜。事关重大，四顾身侧无人，唯有长孙可冒险相托——然此人心计之深、为兄多年不曾看透。无奈此刻帝都危局，托无可托。弟若闻讯归来、与之谋事，也应心怀戒备。”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席上的长孙斯远。

那个青衣谋士一直寡言，摆弄着手中的小小木偶。然而那只诡异的木偶，却让公子舒夜眼神陡然凝聚——这个透着诡异的东西，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公子舒夜忽地以筷击盏，在酒席间高歌起来，同时命探丸郎中最美的白九娘起舞——密室里所有严坐待命的探丸郎杀手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个纵酒狂饮的男子、候爷的生死之交。早就听说过敦煌城主是个骄奢跋扈的人、却没想到放浪形骸到如此。

白九娘抽剑起舞，然而一曲方歇、剑却急速指向了座上的公子舒夜！

白衣公子分毫不动，只是在那一瞬间翻转了手腕。剑刺中了杯底，砰然裂开。九娘执剑冷冷看着这个来客：“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带我们去救候爷的？外面已经死了那么多兄弟，你却还在这里喝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要安排那么多场硬碰硬的刺杀？再按你说的这样下去、我们的人不等攻入禁城，就全折尽了！”

“鼎剑候有给你们向我责问的权力么？” 公子舒夜微微一笑，将酒杯从剑上拔出，“棋子不该问棋手的棋谱如何。请安本分。”

黑九郎不服：“可这一个月七场刺杀下来，已经折损了大半人马！杀的不过是一些官员外戚、根本动不了景和宫里那女人分毫！你这是让我们送死，白白便宜了那女人——你到底是不是候爷的朋友？还是早就被那女人买通了？”

“住口！”座中忽地有人低叱，是久不出声的长孙斯远终于开口，“坐下。”

长孙先生都开口了，满座登时悚然一惊，无人再敢继续发难。暴烈的黑九郎和冷艳的白九娘相对看了一眼，也退回了座中。

“明日，按计划将兵部尚书李长乾刺杀于上朝路上。”寂静中，公子舒夜扔下一句，拂袖而起，揽着歌姬扬长而去。座中杀手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将目光投向长孙先生。

长孙斯远淡淡开口，放下了酒杯：“听公子的安排。”

不同于苗疆之月的皎洁明朗，长安的月色是迷离朦胧的，仿佛空气中浮动着太多看不见的尘埃。暗廊下，遣走了歌姬，白衣公子静静负手看月，神色也有些迷惘起来。

不久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他开口：“按全盘计划来说，明日黑九郎和十三娘都要死——是不是？这样一来，探丸郎里，就只剩下不到二十名杀手了。”

“是。”长孙斯远在他背后站住，声音冷肃，“这一个月来，已经折了二十一名杀手。但也拔除了八名朝中军政两界的重臣、颐馨长公主的羽翼被剪除了不少。可直至目前，她似乎还是没有将禁宫御林军和明教高手派出、保护下属的意图。”

“呵呵……端的沉得住气。这女人的确狠心忍心，”公子舒夜笑了笑，“羽翼剪了可以再长、命丢了可就什么都完了。此刻她怕的就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宁可看属下党羽被难、哪里敢轻易放松大内防守？”

长孙斯远同样淡然回答：“不错。她向来计算精明。”

“也是，否则墨香又怎么会轻易在她手里吃亏？”公子舒夜冷笑起来，忽地点头，“不过，我想她们那边一定也在估计着我们的损失——我们每死一个人，他们定然都有数。大约只等着我们削弱到一定程度，便要反击。”

“是。”长孙斯远点头，只道，“可他们定然没想到、探丸郎不过是明摆在台面上的一张牌，我们的实力远不止于此——天下十八路大军已然陆续接到了候爷的手谕，秘密派人进京待命。而那些中原各大门派的武林人士、也已经云集京城。”

“只是可惜了探丸郎……那可是一群忠心热血的江湖儿女。”公子舒夜忽地喟叹，眉间的迷惘之意更重，“墨香十年心血营造的这批基业、恐怕要在这场血战中消耗殆尽了。”

长孙斯远也是长久无语，许久，才慢慢道：“他们……本来也就是死士。”

死士？……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那种热血悲歌的慷慨死士，为了主君的安危便可毫不迟疑地纵身就死的死士，的确令他这样的人都肃然起敬——然而，他不得不将这些人看成一堆无生命的棋子，才能安之若素地将他们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去。若是心心念念想着，又如何布得了这般杀局？

“希望他们死的有价值。”公子舒夜喃喃，忽地回过头盯着长孙斯远，慢慢道，“你今夜，又要进宫去么？听说那个女人很美……听说她和你们长孙家、还自幼定了亲。”

那种目光冷锐低沉，然而长孙斯远只是淡淡回答了一个字：“是。”

然后就这样转过身，再不解释半句地离去。

禁城巍峨，仿佛一方坚不可摧的玉玺、压在长安城的北角。

然而坐在防卫森严的景和宫里、身侧布置了至少八百名侍卫，还有躲藏在多处暗角里的明教高手——颐馨长公主的眉头依然微蹙，仿佛脚下白玉铺就的地面如波浪般摇晃起来。她无声的抱紧了年幼的皇帝，拍着哭闹不休的孩子。

然而八岁的武泰帝依然带着一股痴傻的劲儿、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后就再也不能平静，拼命指着宫殿外盛开着菊花的花圃，尖细地叫：“白色的小鬼！白色的小鬼……它们在跳舞！”

“阿梵莫哭……哪里有什么小鬼啊。”颐馨长公主拍打着弟弟，却微微叹了口气。

然而一想到外面的局势，颐馨长公主的眉头就蹙得更紧——帝都上下已经议论纷纷，为了一个月来七次的刺杀，为了相继死去的八名朝中重臣。那八名，全是她一手拉拢和扶持起来的党羽。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分出一部分大内的人手、去保护下属羽翼，然而——长孙斯远对她说：“那是公子舒夜在引你出手，待你将人手抽离禁城、他便要声东击西。”

于是，她便硬生生按捺住了。

但如今外头已经飘摇如此，帝都若再无反应、朝野上下只怕要掀起大浪。颐馨长公主再也顾不得哭闹的武泰帝，将孩子交给了贴身侍女，便起身想去找连日不见的月圣女梅霓雅。

然而，刚一起身、就看到那个青衫男子从菊花深处走了过来。

“斯远！”略微有些惊喜地，她迎了上去，穿过那些白骨上盛放的花朵。

“明日，公子舒夜将派探丸郎于上朝路上刺杀兵部尚书李长乾。”那个人只是站在菊花深处，淡淡开口，“这次你需得早做准备——兵部不同于其他，此刻万万不能舍了这棋子，否则帝都定将更乱。”

“正好，我也是如此打算。”颐馨长公主点头，神色冷定，“近日昆仑大光明宫总坛、已经派了派了最后一批人马前来帝都，助我完成大业。回纥一品堂也派出了高手，前来为梅霓雅公主效力。因为高连城还据守着敦煌，他们祁连山那边绕道过来，颇为艰苦，所以来得晚了——他们这一到、我方实力大增，再也无需避开探丸郎的锋芒。何况，我这几日估计着，他们也该折损的差不多了。”

冷定地说到这里，颐馨长公主的语气却忽然转柔了，摘了一朵菊花在手里拈着，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半晌才开口，道：“你…你这一趟去南疆去了好久——”顿了顿，脸颊忽地有些微的红，只道：“阿梵很想你。”

长孙家原本是大胤最大的外戚、也是十大门阀贵族中的翘楚，历来和皇室之间婚姻不断。而长孙斯远也是经常出入皇室、和夏雱夏梵姐弟是自小熟悉的。若不是后来四王内乱、若不是鼎剑候把持了朝政——说不定夏家和长孙家之间，早已又多了一桩姻缘。

然而颐馨长公主最后含羞吞下的半句，长孙斯远却仿佛听不出来，只是皱眉：“明教又派人来了？他们是准备把回纥一品堂和整个总坛都搬到长安来么？”

“你不是和我说、那些江湖人已经秘密云集到了长安？再加上一个公子舒夜，更不能轻敌。”颐馨长公主手握紧了，手心那朵菊花簌簌粉碎，眼里有狠厉的光，“不请明教和回纥出手，还能如何？反正也说好了交换的条件。”

长孙斯远不再说什么，只是道：“我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然后他就转身离去，消失在菊花深处。颐馨长公主原本要留他，忽地又迟疑了，手里揉捏着那朵菊花，半晌，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她真的是越来越看不透斯远这个人了。

宫里阿梵还在哭闹，彻夜不息，她只一听、心便烦躁的不得了，只狠狠地踏倒了一片菊花，踩出了地底支离的白骨来。

长孙斯远从一重重禁宫走出来时，外面斜月已西沉。

他从最荒僻的侧门走出来，走过宫门口那座巨大的仙人承露铜像时，他蓦地抬起了眼睛——那个仙人铜像手上托着径丈大小的铜盘，而铜盘内，却伫立着一袭白衣。斜月挂在深蓝色的天际，那个人站在仙人铜像的掌心、却有着比仙人更飘然出尘的气质，白衣胜雪、长发飞扬，仿佛飘然而来的天外飞仙。就这样站在高处、低目看过来，不说话。

“风涯大祭司！”一直表情漠然的长孙斯远终于忍不住脱口，惊喜。

“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来到帝都……所以我也来了。”那个人微微一笑，对他伸出手来：“按照约定，先给我龙血珠。”

——在他伸过来的手上，有一滴血缓缓凝聚、啪的一声滴落。

肩上那个伤，居然一直都未曾愈合。

长孙斯远定了定神，冷静地道：“在下不曾随身带——请跟我回去拿，如何？”

天亮的时候，刺杀的结果已经传来。

似乎一反前七次的退让、这一次，禁宫大内派出了大批的好手保护兵部尚书。第八次的刺杀完全失败——不仅折损了黑九郎和十三娘，甚至连负责联络的白三郎都被杀。

“他们终于出洞了？”公子舒夜却有些惊喜、有些诧异，“该不会这么快啊。”

“因为此刻起、他们禁城内的防守已经固若金汤，自然不吝派出人手。”长孙斯远的声音在门外传来，那个青衣男子从黎明中走来，神色慎重，“公子，西域的援军已经到了。那个人、终于来到了长安！”

“谁？”公子舒夜霍然一惊，抬头问。

长孙斯远眼神凝重，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霍恩。”

“山中老人？！”那一瞬仿佛有某种惊悚的力量、让公子舒夜霍然站了起来，衣襟带翻了茶盏，“你说来的是山中老人？教王他、他，亲自来了帝都？”

早年的记忆如闪电照亮心底——教王，教王！那个名字曾和那一段残酷岁月一起、深埋入心底。隔了多年后提起，却依然有让他心神颤栗的力量。那是一种深刻入骨的、反射般的恐惧，相信从修罗场里出来的所有杀手、在余生中都不能忘。

即使骄傲如他、也不能避免。

然而他很快镇静下来，冷笑：“想不到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吃这种翻山越岭的苦……野心不小啊。”顿了顿，公子舒夜嘴角浮出一丝睥睨：“少不得，要和他会一会了！所有人都说他是陆地神仙一级的人物、是无法打败的，我非要试一试。”

“不用试。”长孙斯远的神色依旧是淡定的，“你不是他对手。”

“谁说的？”公子舒夜冷笑。

“鼎剑候。”长孙斯远淡淡回答。

公子舒夜忽地怔住，看着这个没有表情的男子：“墨香？”

“是的。在大变来临之前，候爷曾全盘估计过形势。”长孙斯远微微点头，“候爷早知道明教会彻底卷入帝都政局，他也估量过、除了那一个人，当世无人能是山中老人的对手——所以，我一早就按照他的计划、亲自去苗疆请了那个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长孙斯远轻轻抬手，推开了身侧的窗子：“你看。”

公子舒夜的眼神定住了，穿过窗子，看到了游廊上静静伫立的一袭白衣。那个人不知何时进入探丸郎最秘密据点，正将手放在左肩上，轻轻揉着。淡淡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让这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恍如一梦。

“风涯……风涯大祭司！”他脱口低呼出来，不可思议。

——此刻，站在帝都微露的晨曦下的、居然是那个和他在月宫圣湖之畔生死恶战过的拜月教大祭司！怎么可能？……这个宛如天外飞仙，不沾一丝人间烟火的大祭司，也被牵扯到了帝都这场纷争浩劫中！

天下武林自古分为正邪，七大门派中出高手辈出，各有擅场，难分高下。百年来正派里最杰出的七位绝世高手，被称为“三皇四帝”，分别出自七大门派；然而在邪教里，却一直是西域大光明宫和南疆拜月教平分秋色。当世传闻中、拜月教大祭司和明教教王是邪派中的绝顶人物，都号称达到了“脱魔”的境界，接近陆地神仙，足可以与三皇四帝抗衡。

而七大门派自十几年前突袭光明顶、和魔教拼得两败俱伤后，近年来人才凋零，已经不复昔年三皇四帝时期英才辈出的盛况。目下放眼天下武林、的确也只有眼前这个拜月教大祭司，才有和山中老人一较高下的！

然而这一切的权衡估计、是片刻后才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在看到风涯大祭司的那一瞬，公子舒夜第一念及的，就是：沙曼华呢？沙曼华如何了？那一夜，用无色之箭伤了拜月教大祭司后，她有无受罚？是否安好？如今又怎样？

他只张开了口，尚未出声，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晨曦中那个白衣祭司已经回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她没事。她对昀息没有任何威胁力，他不会杀她——帝都这边的事情完结后，你去月宫将她带回来吧……我是不会再阻拦你了。”

那么，当时，你为什么要如此阻拦呢？——他下意识地想。

风涯大祭司转过头去看着微亮的天际，似乎洞察了他心里的想法，只是淡淡道：“因为我一个人看着这天地间的日出日落，已经很多很多年了……我很想找一个好孩子、陪我一起看——但现在，已经不必了。”

——那笑容，竟然没有半丝灵鹫山顶决战中那种压迫力和杀气，而是带着空明的、淡泊的、甚至些微疲倦的神色。

十二、探丸郎

一个月内出了八起刺杀、只有兵部尚书李长乾侥幸逃脱。长安城里已经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猜测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系列的大案？也在诧异朝廷为何还不作出反应——那个一向雷厉风行的摄政王，为何此次迟迟不见露面？

——甚至已经有人说，摄政王已经死了、朝廷只是怕消息传出去引起激变，而始终不敢对外宣布。平民百姓们不敢公开说，但各种谣言还是不胫而走。

这几日，帝都里那些幽僻小巷、茶楼饭馆里多了一群群陌生脸孔的外来客，虽然操着各地方言、来自不同方向，似乎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有些甚至似乎来自塞外异族——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个个都带着刀剑，似乎全是江湖人。

仿佛天下武林各个帮派、此刻都选中了帝都开武林大会的样子。

而御林军暗中的调动、各路藩王打点进京了解情况的探子、十八处兵马隐秘的前来——这些，就不是那些百姓们所能看到、听到的范围了。

然而紧张肃杀的气氛一天天积累，仿佛天下的目光都投注在了长安，而这个古老的帝都上空战云密布、即将旋起巨大而呼啸的漩涡！

后天便是十月初十，大胤开国之君神熙帝统一中原、登上帝位的日子——

按皇室规矩、武泰帝需前往法门寺上香，在供奉着的木主前为历代先皇祈祷，然后去往太庙举行盛大祭奠。当今皇上武泰帝年幼，少不得颐馨长公主也要陪伴了去。

“十月初十，卯时，日出刹那。所有探丸郎、神武军手人从法门寺观心井暗道出、从游廊迂回，包抄大雄宝殿——佛像下已埋机关，暗弩三百，刺客九十，务必刺杀少帝与长公主于佛前！”

公子舒夜的话音是冷的，冷成一条直线、仿佛锋利之剑的剑脊。

他的手，也缓缓抚在一把墨色长剑的剑脊上——墨魂剑。那也是鼎剑候被软禁后、探丸郎组织不惜一切代价保存下来的东西。承影墨魂，原本同时出自当年昆仑大光明宫。如今，承影剑已经毁于拜月教大祭司之手、他只能以至交留下的长剑，将那禁固着鼎剑侯的一重重铁镣斩开！

一边看地图，一边摆弄着那个奇怪的白杨木傀儡，长孙斯远无声点头，没有对这样的安排发表意见——其实，那一场最轰轰烈烈的刺杀是没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

“那么，用七大门派的高手引开御林军，你就准备孤身深入大内、去紫宸殿救候爷？”长孙斯远向来如止水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抬起眼来看了一下公子舒夜：“实在太过冒险。或者，先调动十八路秘密进京的精英战士杀入？夺宫后，再行处置？”

——虽然曾号称修罗场杀手中的双璧，但这个白衣贵公子的作风显然和候爷迥异：他锐意、锋利、快速，仿佛一柄斩开迷雾的利剑。但两人相同的、就是同样孤注一掷的胆魄。

“不行，墨香还在他们手上，一动用大军、只怕玉石俱焚。还是我孤身潜入、先救出墨香后再号令军队夺宫。”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忽地对着窗外点点头，“也不是我孤身一人——你也知道在禁宫内，还埋有最深的一批伏兵。此外，还有人要和我一起去的。”

两人一起望向窗外那个银杏之庭。

已经是初秋，木叶凋零。庭院里宛如铺上了黄金，而那个白衣人就靠在树枝最顶端，额环束发，黑缎般的长发垂落在秋风里，仿佛一片不受力的羽毛——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人世的高洁和遥远、让厮杀在名利场里的人心头骤然一清。

“我想他们也不会将候爷轻易留在宫里，只怕深宫里也是十面埋伏。”长孙斯远点头，收回了目光，沉吟，“虽然我们在禁宫内留有最后的埋伏，但祭司和你一起去，那的确是最好——据我所知，霍恩入宫后一直居住在紫宸殿中，只怕候爷寸步不能离开他的监视。”

“嗯。”公子舒夜淡淡应了一声，忽地道，“你从宫中打探来的事，也真不少。”

长孙斯远微微一怔，神色不动：“那自然。我给宫里那边的情报，也是相当。”

“探丸郎，便是这样被你一个个卖到屠刀底下的吧？”公子舒夜的手慢慢握紧了墨魂剑，若是武林中人在侧、便能惊觉那一瞬间发散出来的杀气——然而，一介书生的长孙斯远只是淡淡，毫不动容：“苗疆回来的马车上，我已和你深谈过，你也该看过候爷留下予你的书简，知道了全盘计划——而生死存亡的一刻上，你却是依然要疑我？”

公子舒夜蹙眉，手却放开了：“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这很重要么？”长孙斯远不动声色。

“自然。天下二分，胜负未定。犹如韩信，助汉则汉兴，助楚则楚霸；”公子舒夜喃喃，声音里却第一次有了难以定夺的犹豫，眼神陡然凝聚，“若自立为王，则三分天下！”

“到了最后，自然见分晓。”长孙斯远点点头，镇定自如，“莫忘了，候爷临难之时、曾将全盘危局托付于我——你是不信候爷的眼力？还是不信自己的控制力？”

一语未毕，长孙斯远转身离去，毫不介意背对着那个手握墨魂剑的修罗场杀手。

庭中金叶飘转而下，有几片落到了木傀儡身上。长孙斯远抬手拂了拂，忽地听见头顶有人淡淡道：“你手中的东西，有点意思。”

一直不动声色的长孙斯远猛然一震，抬起头，看着树梢上坐着的白衣祭司。龙血珠已经如约交付给了风涯，以便让他消除伤痛、可全力与山中老人一战——此刻、这个人又已经恢复了睥睨天下的力量吧？在他眼底下，世上所有事都无所遁形了么？

“近百年来，我以为这傀儡之术除了在我教中，外头早就已经失传了呢。”风涯低下眼睛看着他，眼神却是平静空明的：“听说你们长孙家是大胤最大的外戚，历代出过无数皇后贵妃，后宫中争宠除敌无所不用其极——这傀儡诅咒之术，便是那样传下来的吧？”

长孙斯远脸色微微一白，在这个“非人”之人的俯视之下，陡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悚然，不由脱口：“你……能看出这个傀儡系着的真身么？”

“呵呵。”风涯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许久，似是寥落地喃喃道：“就算我再活几百年、眼睛看到的，也不过只是这些争夺罢了……”

十月初九，长安城中战云密布。

虽然百姓不敢议论，但谁都觉出了近日帝都的不安定，东西两市胡汉商贾纷纷闭门歇业，朱雀大街一片萧条。

傍晚，长孙斯远入宫觐见颐馨长公主，带去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消息：“明日日出之时，探丸郎将于法门寺孤注一掷出动，试图劫持少帝或者长公主做人质、以交换鼎剑候。”

顿了顿，那个青衣的谋士开口，毫不动容地说出了最终的秘密：“不过，真正袭击的重点不在于法门寺。明日，公子舒夜将亲自来紫宸殿、营救被幽禁的鼎剑候。”

景合殿中对弈的两个女子同时停住了手，颐馨长公主首先低笑起来：“声东击西？公子舒夜果然也是大胆得很，居然敢孤身范险——不愧是妹妹你们修罗场里出来的顶尖好手。”

回纥公主梅霓雅将那一枚黑子放下，浓秀的眉毛微微一皱：“公子舒夜一身技艺足以震慑西域，比鼎剑侯不遑多让，绝不可大意。比起他来，探丸郎残党反而不足虑了。”

颐馨长公主招手让长孙斯远坐下，转头对梅霓雅笑道：“虽然如此，可有贵教教王坐镇紫宸殿看守鼎剑候，妾身还不太担心——公子舒夜虽允称高手、但比起教王还是要逊色吧？”

“这倒是。”梅霓雅展眉一笑，俯首将那枚黑子摆下了，“教王此次坐镇紫宸殿，那是万无一失——明日，长公主和皇上不必去法门寺了，就留在宫中反而安全些。我自然会安排教中人手重重防守，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探丸郎那边呢？”颐馨长公主皱眉，“不趁着这个机会一举铲除，留着就麻烦了。”

梅霓雅按剑而起，朗笑：“有我呢！明日教王坐镇宫中，我自另外带人马去将其连根拔起！这一下、鼎剑候多年培植的力量也该彻底摧毁了。”

颐馨长公主这才展眉一笑，深深一敛襟：“如此，多谢姐姐了！”

梅霓雅连忙还礼，眼角看到一边的长孙斯远，笑道：“该谢的是这位——若不是长孙先生当初相助发动政变、大胤如今说不定已经不是你们夏氏的了。如果不是长孙先生不间断地送来重要的情报、我们也少不得要多折损千余人手。”

颐馨长公主微微一笑，低头：“斯远出了如此大力，自然是要谢的。”

“如何谢？少不得要以身相许了。”西域儿女向来爽朗，梅霓雅大笑了起来，拍着手走了出去，“好，待大事定后，你如约将玉门关外十二州连同敦煌让与回纥，我父汗便与大胤共有这天下——到时长公主大婚，梅霓雅定当以回纥国使者身份前来祝贺。”

梅霓雅的朗笑渐渐远去，颐馨长公主低下头去，脸上已泛起红晕，忽地不知说什么好。旁边的侍女识趣地退了下去，景合殿里更加静谧起来。

“你真的要将敦煌割让于回纥？”寂静中，长孙斯远却开口问了个打破旖旎温柔气氛的问题，语气隐隐肃杀，“敦煌为西域咽喉、向来为诸国觊觎。此处一失，大胤便失了西边门户，将来回纥铁骑东来，将何以阻拦？”

“现在形势严峻，少不得回纥与明教相助，暂时答应也罢。”颐馨长公主显然有些不悦，“不然，大胤就算不亡于回纥铁蹄下、迟早也被鼎剑候谋夺！”

“你宁可亡于外虏，也要先平了内患？”长孙斯远霍然回头低声问，眉宇间有怒意。

颐馨长公主总算将旖旎心思收了回来，正色：“只不过权宜之计。等鼎剑候党羽彻底清除，四海安定，自然可以派兵再将割让的十二州夺回。”

长孙斯远冷冷一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了头去，问：“小梵呢？”

见他不欲和自己多争辩，颐馨长公主也是松了口气，然而满腹的柔情登时化成了冰冷，只倦倦道：“在紫宸殿里，和教王一起——也是奇怪，他夜里总是哭闹不休，教王一来他就乖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他还是一样赖着你，想让你去看他。”

长孙斯远眼色不易觉察地一冷，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道：“你也真放心，将大胤少帝托付给回纥明教的教王？万一他对小梵做了什么，如何是好？”

颐馨长公主一震，也沉吟不语，许久道：“那么，今夜麻烦你去照顾他，如何？”

“明日便是生死之变，我今夜若不回去，公子舒夜这边定然起疑。”长孙斯远摇头。

颐馨长公主脸色微微一变，拉住了他的袖子：“很危险！如果被公子舒夜发现了你是这边的卧底，你、你就……还是不要回去了，和我们一起留在紫宸殿吧！有教王坐镇，那里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无论如何我得回去一趟。”长孙斯远不为所动，拉开了袖子，“此刻，半分错不得。我有朱果紫金符，可以随时出入大内——等那边事情一定、我立刻便回紫宸殿。”

青衣谋士在夕阳下转身离去，穿过那片盛开的菊花。不知为何、忽地又立足回头，看了一眼阶前目送的长公主。那一刹，一直如止水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复杂的光芒。他忽然疾步返回景合殿，将那个倚门而望的女子用力抱入怀中，喃喃低语：“雱儿，别怕，就快过去了……一切都快过去了。你不要怕。”

从未见过这个寡言多谋的恋人如此举动，颐馨长公主只觉一下子脑中空白，等回过神来时，长孙斯远已经放开她、疾步穿过盛开的菊花离去。

那些菊花下、埋着一年前夺宫之变时，被杀后就地掩埋的鼎剑候亲信侍卫。

十月初十。朝阳亘古不变地升起，然而帝都却似换了人间。

朝霞如血，那些血仿佛从云霄直泼入地，将千年佛寺圣地染得一片血红。然而细细看去，那些血迹却是从观心井漫出的，仿佛是地下血泉汹涌，破地而出！那大股的血从井中漫出后，沿游廊两侧一路流淌，最后在大雄宝殿上弥漫了一地。

梅霓雅纵马飞跃过山门、在大雄宝殿前勒马，看着已经接近尾声的一场恶战。

亏了长孙斯远的密报，这一战她有备而来，却依然胜得惨烈。九十名探丸郎的死士个个状若疯狂，根本不顾惜自身，只想将所有侍卫砍杀，然后带走那个金舆上的武泰帝。一个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甚至相互作为肉盾交替上前，一路伏尸、竟杀到了皇帝金舆前，一把撩开了帘子！——然而轿内万道金光激射而出，竟同样是安装了如雨密集的劲弩！

强弩之末的探丸郎人马，终于在此遭到了致命一击。

尽管带足了大内高手、又加上了明教一些人马，足有三四百铁甲、依然不能挡！若不是一早得到情报，将真少帝和长公主留在了禁宫，只怕这群疯狂的探丸郎既便不能掳走武泰帝、也能伤了九五之尊吧？一想到此，梅霓雅手心里就有微微的冷汗。

她跃下马背，踏入大殿查看情况——里面血流成河，尸体满地。门槛旁积血竟有一指厚，浸没了她的小蛮靴。

刚一脚踏入、脚跟忽地微微一紧，然后传来清脆的铛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咬在了护踝上。大惊之下，梅霓雅想也不想反足踢出，脚上却是十分沉重，一个黑影随着她抬脚被甩了起来，重重落地，七窍流血已然气绝，然而牙齿却依然紧咬她的足跟。

那种孤勇和惨烈，让昆仑大光明宫的月圣女梅霓雅都不由暗自心寒。

然而无论如何，探丸郎今日全灭于法门寺——一念及此，她依然忍不住纵声笑了出来。

“你…以为自己真的赢了么？”已经抢到了少帝金舆前，却被劲弩射中，白十九娘撑着身体回头恨恨看着她，嘴角流下一丝血来，“我们不会白死的！你等着、等着看吧……”

语音未毕，她伸手在一支劲弩尾部一按，噗的一声穿心而过。

看着最后一个探丸郎杀手死去，梅霓雅陡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预感，霍然回头看着长安北方，日已中天——探丸郎人马已经全数在此，今日一早公子舒夜只带了一人赴深宫。这般孤注一掷，势单力薄，就算能闯过十八重埋伏，侥幸到了紫宸殿也会被教王灭了才是。

然而为何禁城中、迟迟不见标志“事成”的红色烟花升起？

九重深宫里，如今又是若何？

十三、菊下死士

十月初十，是大胤开国一百五十周年的日子。

却很少有人留心到、这也是夺宫之变发动后的一周年。

更没有人留心到，在这个深秋的夜里，长孙斯远独自来到了禁宫，穿过月下大片开放着的菊花，手里提着那个白杨木傀儡。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酒壶，将美酒一杯杯无声无息地浇入土中，眉间神色凝重沉痛，仿佛和土下幽灵喃喃交谈，隐约听去，却是“诛杀叛乱，救出主公”。

然后，他在殿外驻足了片刻，却没有进入景合殿去见颐馨长公主。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青衣的谋士就这样站在菊花丛中凝望，直到天色微亮，才似下了什么决心、回头向着紫宸殿匆匆而去。

然而，他虽然离去，杀意已经仿佛已经种入了那一片土壤里，每朵菊花都开得杀气四溢。仿佛土下支离的白骨听到了昔日主人的召唤，想要挣扎着破土而出，为之一战。

那一夜紫宸殿里少帝的哭声愈发响亮凄厉，口口声声叫着“白色的小鬼”在“菊花里跳舞”——直到天亮时分长孙斯远到来，才止住了哭声。武泰帝一见他立刻睁大了眼睛，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畏惧，却是立刻安静了下来，神色木木的。

长孙斯远从侍女手里接过孩子，轻抚着武泰帝漆黑的额发，眸中神色转换。

忽然间，他感到有一种莫名的压迫力弥漫在空气中，凛然连退了三步，看着隔着院落的正厅方向。夜里看不出任何东西，然而那一处发散出的杀气和压力令他这样毫无武功的人都心惊，不由变了脸色，脱口：“谁在那里？”

“前厅里的是长公主请来的贵客，”宫女恭谨回禀。

“教王？……山中老人？霍恩？”抱着出奇乖的武泰帝，长孙斯远忽地转头，便想立刻离开。宫女急忙阻拦，然而哪里拦的住？就在此刻，一道白光从前厅裂出，忽地将长孙斯远面前的门重重阖上。

已经被发现了么？——那一瞬间长孙斯远脸色苍白，觉得咽喉透不过气来。

“把那个木傀儡交出来。”黑夜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传来，近在耳边，“这种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刚才你又在景合殿外菊丛中做了什么？你究竟包藏着什么居心？”

“不。”挣扎着，他回答了一句，一手抱着武泰帝，另一手却捏紧了袖中木人。

“哼。”冷笑从黑暗最深处发出，长孙斯远忽然有一种恍惚感：似乎那一团黑暗在慢慢扩散过来，把自己吞没。他竭力挣扎，然而身体仿佛被催眠了，居然丝毫动弹不得！

那团黑暗灭顶而来，一刹那、他脱口惊呼。山中老人！他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山中老人霍恩！——那个脸色苍白的枯瘦老人坐在黑暗中心，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巾，平平伸出手来。长孙斯远的眼神在刹那涣散开来，身不由己地向着教王缓缓走过去。

然而就在那一刻、那团浓密的黑暗忽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山中老人霍然回头，想也不想一掌挥出。那一掌无形无迹、然而半空中的流霜却忽然凝定了，仿佛一瞬间被冻结。不知是否错觉、夜空中陡然结出一条霜色的利剑！

然而那一条流霜凝成的利剑、急速前刺，却中止在另一只掌心。瞬间光华大盛。

“风涯大祭司！”那一瞬间长孙斯远回过神来，脱口。

只是一拂袖，那凌厉的气劲便被化解开来。月下额环闪烁、白衣长发的祭司手指迅速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形，气劲同样无声无息地破开了空气，三丈外紫宸殿喀喇一声，外壁霍然碎裂！——晨曦微光洒入，照在大殿正中的金座上、垂目毫无表情的高冠锦服男人身上。

权倾天下的鼎剑候，已经被幽禁了一年有余、成了一个活死人。

“候爷！”乍一看到，长孙斯远脱口低呼，抢步上前。然而黑暗中一声冷哼，他面前仿佛就有无形的墙迅速建立起来，居然半步上前不得！

“风涯？是你？”黑暗最深处那个苍老的声音再度传出，却带了十二分的诧异，“想不到拜月教也来掺合这件事了？不容易啊，居然能请动你出手！——嘿嘿，你我足有五十年未曾交手，这回倒正好凑巧。”

风涯没有回答，只是足尖一点、在半空一个转折，落在大殿飞檐上，缓缓伸出手来：“霍恩，你我齐名多年，今日且分出个高下来吧！——看看究竟是拜月教的秘术厉害、还是你们圣火令上的绝技厉害？”

残月下，白衣长发的祭司宛如一个不真实的剪影，翩然出尘。仿佛集中了半空残月的力量，那个剪影的周身渐渐散发出夺目的光华来，宛如梦幻。

同时，紫宸殿中的黑暗、却越发浓重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地扩张开来。黑暗中心，那个黑衣金冠的老人忽然抬起手，解开了一直蒙在自己眼睛上的黑巾。

“闭眼！不要看！”茫然中，长孙斯远听得风涯一声厉喝，“终极慑魂术！”

仿佛是多日一直闭目冥想、积聚着力量，此刻黑巾一抽去，教王的眼睛陡然睁开，双目在黑暗中神光暴涨、发出骇人光辉来！那一瞬间、他只觉神智都被夺走，连忙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耳边风声微动，他知道是风涯大祭司掠入，以拜月绝技直面山中老人的慑魂术。

当白光刺入黑暗的刹那，一切便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地发生了。最后长孙斯远睁开眼睛，只看得到两道影子从紫宸殿掠出，一路从屋脊挑檐上踩过，无数楼阁在足下喀喇碎裂倒塌，半空的流霜已经在落地之前融化了。在那两个人力量交错的范围内，所有事物都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纸折般不堪一击。

在长孙斯远回过神的时候，忽地看到景合殿前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厮杀声！他精神一震，霍然抱着武泰帝站起——那是……菊花下的刺客！

终于发动了么？

在连过十八重关卡后，公子舒夜的白衣已经成了血衣——骨子里杀手般的悍勇依然在，然而面对着显然是早就布置好的重兵，他尚未冲到紫宸殿，还是有了力竭的感觉。然而旁边的风涯大祭司却一早自顾自走开了，毫不将他当作并肩作战的同伴。

是长孙斯远……把他今日的行踪透露给了颐馨长公主那一帮人么？

墨魂剑斩入侍卫中，溅起血雨。那些侍卫有些是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应是出自明教修罗场的杀手，个个悍勇无比。他一剑削去了一个黑衣胡人的半个下颔，然而那个人竟然毫不退缩，血糊糊的残缺牙齿死死咬住了剑刃，让他一刹那抽不出剑来。

就在这个刹那、另两个明教黑衣杀手立刻扑上来，前后夹击。

公子舒夜来不及抽剑，只能脱手弃剑、任那具尸体咬着墨魂剑倒地，以空手入白刃，硬生生截断了前方那个杀手的双臂。然而此刻后心已是一冷，有一对尖锥刺破了肌肤。他足尖踢出，地上那把剑从尸体颅脑中穿出、急速插入了身后那个杀手的咽喉。

再慢得半分，他自己后心便要被刺出一个透明窟窿来。

公子舒夜从尸体上抽出剑，微微喘息，显然明教将主力都留在了禁宫，此刻身周重重叠叠的护卫越来越多。景合殿外的菊花开得正好，然而那支“伏兵”却迟迟不见动静。

他妈的，长孙斯远那家伙，终究是背叛了昔日主人站到了那个女人一边？

他喘息着恨恨骂，忽地想起墨香在最后给他的那封密件里也说：“长孙斯远是无法完全信任的”——因为墨香感觉得出这个心腹幕僚对自己深怀恨意。然而因为当时生死之交离开敦煌不知所终，形势急转直下地恶化，在大局将倾的时候，除了长孙斯远、没有办法找到更好的人来托付全盘计划——所以，墨香只能冒险信赖了这个人。

然而，还是失算了么？

在看到修罗场十二黑衣再度逼近的时候，公子舒夜忽地被激发出了杀气，手指一点，墨魂剑凌空一个转折，跳入手心。当年西域第一杀手提剑在手，睥睨着修罗场的小辈们，纵声长笑起来。那样迫人的杀意和斗志、让面前的十二黑衣微微怔了一下，然而就在这一怔之间，大地忽然裂开了！

开满菊花的土地忽然裂开，兵刃的寒光从土中射出，数百苍白如鬼的脸从地下冒出来，提剑摇摇晃晃站起，身上和发间尤自带着土块和爬虫。仿佛被地面上的搏杀声惊动，那些土下爬起的人眼神发直，面色透出青黑，不管不顾、只是对着身侧所有人砍杀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分明就是一年前夺宫之变中被就地埋葬的鼎剑候侍卫！当年政变之时，这些贴身侍卫率先被颐馨长公主联合明教月圣女围杀。那些侍卫们不肯变节，最后血战力竭之下，纷纷服毒自杀。因为政变之事尚需掩盖，不能外传，这些尸体在长孙斯远建议之下、被就地埋葬在花圃中。

这三百壮士的忠烈之心，虽死犹然——然而这世上，居然真的有复生的白骨？

在那一刹，只有公子舒夜脸色是如释重负的，想也不想，立刻从血肉横飞的杀场上跳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菊花之刺”一旦复生，是会不分敌我一律将身边所有人斩杀的。

这些追随鼎剑候的死士当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听从了长孙斯远的劝告，服下了某种极度阴毒邪异的药。气息断绝，心脉停止，尸身却僵硬不烂。但这药邪就邪在服药者人虽死，却依然保存着服药前最强烈的一念，至死不忘——只要听到那个念头的召唤，这些土下的死士便会不顾一切地回到阳光底下，以僵尸的面貌再度死战。

这种极度诡异阴毒的药物，称之为“返魂”，原本是苗疆拜月教的秘术之一。当年前任拜月教主夷湘为了想和帝都结盟，派使者带着诸多珍宝北上，其中就包括了返魂，以求取信于当权的鼎剑候——然而鼎剑候未来得及对此作出回复，长安政局已然危机四伏，让他无暇分心顾及南疆局面。

最后，拜月教主献上的这种毒药，被三百死士服下。

长孙斯远原来并没有背叛鼎剑候！——昨夜，他果然是回到这里，用药引启动了“菊花之刺”，让这一支埋得最深的伏兵猝然发动。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禁宫这一场内乱进入了最诡异的局面：一群眼光发直、面色青白的复活僵尸，毫不畏惧疼痛和死亡，和周围的大内侍卫明教人马厮杀在一起。死前的最后一念在召唤着他们：诛杀作乱者，救出主公！

那是一支从地狱里返回的死士。

公子舒夜再也不顾身后的厮杀，朝着紫宸殿急掠而去。

虽然禁宫守卫的主力被那一群死士牵制，然而从景合殿奔至紫宸殿，依然困难重重。

沿路竭力掩饰自己的行踪，公子舒夜借着假山画墙的起伏掠去，终于进入了那一个禁宫内防卫最森严的殿堂——鼎剑侯一直被幽禁的地方。

然而刚一踏入，便只觉脚下一空！

幽禁鼎剑候的地方，哪能如此容易闯入？虽然在急奔中，然而公子舒夜依然保持着极度的警惕，立刻凭空提气，折身落回了门槛外，手指一扣门楣，身体立刻贴到了斗拱下方。一眼看去，他的脸色霍然一变——整座紫宸殿的地面、居然在一瞬间塌陷了！

大片的地砖纷纷陷落，掉入中空的地下，除了居中一列金龙柱、整个大殿已成了一个巨坑。地下露出了无数机关，有暗弩、有飞蝗石，更有炽热的铜汁从不知何处流了出来，瞬间填满了坑底：应该是感知有外敌入侵，地底机关便猝然发动！

只有正殿里的一块地面尚自伫立不倒，成了一座孤岛。那座孤岛被从天而降的精铁笼子覆盖，里面金椅上坐着的、赫然便是黑袍金冠的鼎剑候！在木无反应的鼎剑候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一对男女，却是长孙斯远和颐馨长公主。

然而这一对本该是眷属的男女，却在处于一种极怪的僵持中。

长孙斯远应该是在机关发动之前奔到了鼎剑候身侧、然而不及解救主公，座位底下暗道已经打开，颐馨长公主从景合殿匆匆赶来，发动了机关，登时将自己和长孙斯远同时困在了重重机关的核心！

锋利的匕首抵着鼎剑候心口，颐馨长公主娇柔的脸颊却是惨白得毫无血色，定定地看着一边抱着武泰帝站着的长孙斯远，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她是一个聪明之极的女人，在菊花下死士破土而出、教王被拜月教祭司截击的刹那，她已然明白了那个莫测深浅的恋人、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当年，他助她安排了杀局发动政变，甚至亲自动手、挑断了鼎剑候的手足经脉——断绝了自己的后路，让他叛变的忠心变得令人信服；而这一年来，他的确也是将所有敌方的情报都告诉了她，甚至包括今日的决战安排——他将无数同党送上了她的刀尖，用流出的鲜血证明了他消息的可靠和真实性。

然而，他唯独隐瞒了两件最重要的事情：风涯大祭司的出现、和菊花下深埋的死士！

一百件事中，他说出了九十八个真实，却独独隐去了最致命的两件！

看到菊花之刺发出的刹那，她立刻从景合殿通过暗道急奔紫宸殿，发动了地底机关，终于在长孙斯远救走鼎剑候之前将他困住。尽管内心是如何发了疯一样的痛，然而女子脸上的表情却是冷漠木然，更不曾如平常女子那样一开口就哭问情郎如何负心至此——局势已经如此，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把阿梵放下。”匕首抵着鼎剑候的心口，颐馨长公主的声音冷酷冰冷，“不然我立时杀了你的‘主公’。我知道你不会武功，若我一发动机关，你便是万箭穿心。”

长孙斯远抚摩着武泰帝的头发，那个八岁的孩子似乎被惊呆了，讷讷瞪着眼睛看着周围，忽地对着座位上的鼎剑候伸出手去：“亚父！亚父在这里呀——我要亚父抱！”

然而孩子刚一动，长孙斯远立刻恶狠狠地扣住他脖子将他拉了回来，武泰帝大哭起来。

“若要我放了阿梵，你需放了鼎剑候。”长孙斯远扣着武泰帝的咽喉，神色隐隐也透出一种绝决和狠厉，“不然我立时杀了他——”

“你……！”颐馨长公主看着情郎扣着自己弟弟的咽喉，脱口怒斥，“你敢？”

“我怎么不敢？”长孙斯远虽是毫无武功的一介谋士，此刻却冷定如刺客，看着颐馨长公主，字字句句如同匕首般锋利，“如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你我手里各自扣着对方的死穴——阿梵一死，大胤夏氏便至此而绝！你一介女流，还凭什么控制整个中原？”

颐馨长公主脸色苍白如死，她向来知道斯远深于谋略，杀人向来只凭一言一语——然而直至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情郎的犀利！

“哇……”武泰帝被扣着咽喉，终于挣扎着哭出声来，手足舞动，“姐姐！姐姐救我！”

“撤掉所有机关，退开候爷身侧三丈——我便把阿梵还给你。”长孙斯远冷冷看着颐馨长公主，手指再度扣紧，这一下孩子连哭都哭不出来，小脸憋得青紫。颐馨长公主虽精于权谋，冷酷决断，但自小与幼弟相依为命，此刻心中一颤，手中匕首便抖了一下。

咬牙下了决断，一踏金椅底下暗格，喀喇一声响，罩着的精铁笼子缓缓打开，周围那些暗弩机关上绞紧的弦也缓缓松弛下来。知道长孙斯远不过是一介书生，颐馨长公主到并不担心他会如何，只是握着匕首缓缓退开，眼神凌厉，嘴里道：“快将阿梵放开！”

长孙斯远抱着武泰帝一步步走近，在座位旁松开了孩子，却暗自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将一柄匕首藏入了武泰帝袖中，架起了四肢无力的鼎剑候——耸身一跃便进入了地道，在转手将地道关闭之前、忽地厉喝：“舒夜，去景合殿内接应！”没入地道之前，他回头最后看了颐馨长公主一眼，眼神已然是恍如生离死别。

地道关闭，长孙斯远的眼神一闪而没，破败不堪的紫宸殿里寂静如死。

“阿梵！”颐馨长公主低呼一声扑了上去。

“姐姐！”武泰帝跌坐在椅子旁，仿佛被吓呆了，眼神茫然涣散开来，“姐……姐。”

颐馨长公主一把抱住了弟弟，悲欣交集、立刻按动机关，由屋顶吊下一条索道来，急奔殿外而去——她必须得赶快回去和明教人马会合，以应对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殿外，一直握剑静待时机的公子舒夜眼里杀机涌动。在这个女人抱着幼弟冲出紫宸殿的刹那，他非常想追上去、将其斩杀于当地！——然而，他必须先去景合殿接应从地道另一端出来的长孙斯远和墨香、那两个毫无自卫能力的人。

深深吸了口气，公子舒夜足尖一点斗拱，如鹰般折向景合殿，穿过零落满地的菊花。

十四、挽狂澜

在一片混乱中，公子舒夜掠向了空无一人的景合殿。

里面的宫女侍从早就惊逃殆尽，华丽的房子里空空荡荡。他急速地一个个房间掠过去，只求在外头人马惊动之前找到墨香和长孙斯远——然而，他并不知道暗道的另一头出口究竟在这个景合殿的哪一处。

公子舒夜从一重软罗冲向另一重，忽然间听得外面有女子的声音尖利响起，冷定无情：“来人！把景合殿给我围住，凡是从里面逃出来的人、统统射杀！”

“是，长公主！”外头轰然回应。

公子舒夜微微变了脸色，已经暴露了行踪、成为众矢之的，这样一来，他要护着手足残废的墨香，还要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长孙斯远离开禁宫，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迅速地打量着四周，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离开途径。

然而就在此刻，他看到中庭那个白玉雕成的莲花大水法忽地裂开了。

“墨香！”他脱口低呼，迎向走出地道出口的长孙斯远。长孙斯远看了他一眼，任凭他从自己背上接过了鼎剑候。文弱的谋士背着一个人疾行而来，此刻额头已经微微见汗，立刻坐在廊下喘息起来。

“墨香？墨香？”终于看到兄弟回到自己身侧，公子舒夜只觉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伸手一推，却发现墨香手足全然无力，筋脉也松弛不堪，毫无昔日精湛的内力——虽然早已知道墨香被幽禁的一年里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然而此刻亲眼目睹，公子舒夜还是觉得喉头哽咽，热血直冲上来。

已经毁了么？那个昔年叱咤西域的修罗场第一杀手，那个并肩出生入死的刎颈之交，已经完全成了这样一个废人了？

“今日就算冲不出去，我也要替你杀了那个女人。”死死按着墨魂剑，才克制住了此刻汹涌而来的杀意，他对依然木无反应的人一字一字承诺。昔日若不是他为沙曼华去了苗疆，令墨香在危境之下孤掌难鸣，如今又何至于此！往事已不可追悔，只求今日同生共死便是。

景合殿外，早已战得血肉模糊。三百死士虽悍不可当，然而明教和大内也是有备而战，埋伏下的人马实在太多，以十围一、将那些复生的死士双脚双手俱一一斩断——也只有如此，才能阻止这群地狱里复活的死士疯狂般的复仇举动！

长孙斯远坐在廊下，气息渐渐平定，看了这边两人一眼，神色却复杂起来。

“这个拿去。”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手心里有一串血红色琥珀般的珠子，指了指鼎剑候，“为了防止明教用毒、我一直将此物带在身侧——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你带着吧。”

公子舒夜只看了一眼，失惊：“龙血珠？怎么在你这里？”

这种由天山深处巨蟒内丹炼成的珠子举世罕有，向来为术法炼丹之士梦寐以求。当年他坐镇敦煌之时，扼守丝路咽喉，搜罗了无数普天之下的奇珍异宝，堆放在莺巢销金窟内。其中，便有西域贵霜国商人献上的此物——那一串十八颗的龙血腕珠堪称稀世珍宝，每一颗都有逆转生死、毒杀神鬼的力量！

然而当年心灰意冷之时，世间珍宝在他看来也不过灰尘过眼，就随意放在金铢里，一起秘密送去长安给了墨香——没有料到、今日居然在此地重见。

那一串龙血珠缠在腕上，公子舒夜低头一看，诧异：“怎么少了三颗？”

“一颗用来请动风涯大祭司，一颗用来给他解毒……”长孙斯远简略地解释，忽地笑了起来，“剩下那一颗，天下只有我知道它去了哪里。”

公子舒夜看着那个似是自傲的笑容，心里猛烈震动——一直以来，都不曾完全的信任长孙斯远，以为他包藏了私心、或是暗中已倒向了颐馨长公主，然而这一番血战下来、却发现他依旧事事忠于旧主。

然而这个人身上，却有着太多难解的谜，让和他搭档合作的人无法不心怀疑问。

比如，他此刻为何忽然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他为何带着那个白杨木雕刻的傀儡人儿？还有他时不时看向鼎剑候的眼神、隐隐带着难掩的仇恨，又是为何？

公子舒夜正自沉吟，长孙斯远却是漠然，取出那只奇怪的傀儡木偶在手中玩弄，一边交代：“候爷中毒已久，恢复只怕要费些时候。就是毒拔出了，他手足筋脉尽断、只怕这一辈子是无法站立了……候爷一生骄傲、落得如此境地，只怕你要好好开导他才行。”

公子舒夜微微一愕，觉得这个青衣谋士语气极为复杂，却道：“那自然。”

长孙斯远继续摆弄着那个木偶，忽地抬头一笑：“你知不知道、候爷手足的筋脉，是我亲手挑断的？”

公子舒夜目光一凝，霍然按剑立起。

“我当着颐馨的面动手废了候爷的手足——若不如此，她们如何肯信我？”长孙斯远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然而神色却冷若冰霜，“候爷是个决断的人物。在计定之时，就将生死托付给了我，我也答允他无论如何定当尽力帮他渡过危机——不过，挑断他筋脉的时候，我心里还是觉得好生解恨！”

“我恨候爷。想给他一个永久的惩罚。”青衣谋士仿佛筋疲力尽地坐在廊下，忽地笑了起来：“虽然我也知道是颐馨为了自保、主动委身荐枕——天下大局如此，她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然而……又怎能不怀恨呢？”

是的，如果不是鼎剑候，颐馨本该是他的妻子！

公子舒夜一惊，脱口：“可你现在还是……”

“对，我还是忠于候爷，”长孙斯远微微一笑，将头仰靠在廊柱上，望着天空，“明知我可能怀恨，却还在生死之际将大局托付，那是何等心胸胆魄？国士遇我，国士报之。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公子舒夜不语，眉间隐隐有疑虑和杀气，看着长孙斯远手中的白杨木偶人，终于忍不住霍然发问：“你手中的傀儡，又是何物？！”说话之间，手掌忽地翻起，按住了鼎剑候的后背穴道——仿佛生怕这个人受到某种操控、会霍然发难。

“你以为我是借机消磨双方实力、然后操纵鼎剑候自己独霸大权？”长孙斯远忽地仰首笑起来，摇了摇头，“你错了…我没有这个实力——你也知道、如今天下各路大军、有七成是效忠于候爷的。这也是为什么颐馨她们一直不敢公开候爷被软禁消息的原因——她们害怕各地驻军哗变，所以宁可借助回纥兵力，再设法逐一剪除候爷的羽翼。”

公子舒夜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知道是颐馨长公主已然带着武泰帝赶到，此刻正指挥着大内御林军和明教人马，将景合殿围合了起来，厉声叫着布置箭弩、布置火攻。三百死士虽然只剩了十余，却个个状若疯狂，用身体堵着宫殿大门，不让任何人闯入。

一时间，又是一番殊死血战。

他心下不禁微微一乱，厉叱：“那么这木偶究竟是做什么的？！”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步棋……”忽然间，有人低声代替长孙斯远回答。那微弱低沉的声音，竟是从他身侧发出。

“墨香！”公子舒夜霍然回头，惊喜交加，几乎不可思议，“你…你、你怎么醒了？”

“其实，我一直醒着……”黑衣高冠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轻声道，仿佛太久的闭口沉默让他一时间不习惯说话，声音有些含糊，“手足虽不能动，可我心里一直都清楚。舒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等了你很久。”

公子舒夜一时间因为震惊和喜悦而口吃：“可、可那些毒……那些下的毒……”

鼎剑候微微笑了笑，抬起筋脉尽断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颔：“你知道第三颗龙血珠在哪里么？……就在这里。我将一颗牙齿凿空、把龙血珠埋了进去。”

公子舒夜霍然一惊，心里雪亮——龙血珠若内服，便可解天下一切至毒。

而这些日子里、被软禁的墨香便是口含龙血宝珠，抵抗着百毒的侵蚀吧？然而保持着神智的清明，面对着无数折磨和凌辱、却要作出永远无知无觉的麻木来，又需要有多大的定力和耐力！

他看着挚友筋脉尽断、肌肉萎缩的双手，讷讷：“可你的手脚……”

“那是真的全毁了。”鼎剑候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却有一种狠厉，“我若不是以身为饵，又如何能引那些蛰伏在暗中的党羽、一网打尽？等我清扫了那些作乱逆贼、将来君临天下，又何需靠一身武功蛮力？”

为了夺到这个天下权柄，竟以身犯险一至与此么？——公子舒夜半晌没有回答，只听得殿外厮杀声声声入耳，惨烈异常。

他苦笑起来：“生死劫啊……这个局，你未免布得太不留余地。”

“舒夜，”鼎剑候抬起苍白的脸看着挚友，苦笑，“我们出身修罗场的人、还谈什么留余地？哪一时哪一刻、我们不是为生死在全力搏杀？我人在局中，如何能留余地！”

公子舒夜无言以对，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殿外已经接近尾声的厮杀。三百死士虽然骁勇异常，然而明教人手实在太多、一番血战下来也已无法支撑，节节退回了景合殿内。颐馨长公主一手抱着武泰帝、一手指挥着侍卫们包围了景合殿，冲了进来。

公子舒夜悚然一惊，来不及多想、点足飞掠，一剑横空，便将率先冲入的几个侍卫斩杀。重重叠叠的人马微微一阵蠕动，然后如林的刀兵都对准了这个白衣公子——现下，只要杀了这个人，便能穿过景合殿拿下鼎剑候！

“有能杀公子舒夜夺回鼎剑候者、万金万户侯！”颐馨长公主厉声下令，人群一阵耸动。

公子舒夜咬紧了牙——目下已无法可想，唯有血拼到底就是！

然而在挚友浴血奋战的时候，鼎剑候却毫不动容，只是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心腹谋士，嘴角有一种奇特而哀伤的笑意：“长孙，就算你霍然发难、废了我手足，我还是要谢谢你——这条命交付在你手里，我都没料到真的还能再收回来。”

“何必谢。”长孙斯远依旧将头仰靠在廊柱上，望着秋日的帝都天空，眼神澄澈而恍惚，“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候爷看人，向来不曾错过。”

鼎剑候微微一笑，听着外头越来越烈的厮杀声：“也非为这个吧？——我知道，颐馨她若要扳动我、除非借力于外。而以你之为人，定然不会同意她的做法。”

长孙斯微微动容，远望天空，忽地笑了：“最了解我的，还是候爷。”他神色沉重，侧头看着外头聚集的西域杀手：“请神容易送神难——将明教立为国教，在普天下兴建摩尼殿六百余座，这不啻在中原给明教建了六百分坛，如何拔除？割地搬兵，将敦煌拱手送于回纥，丝路咽喉一失，内外埋下多大隐患？”

青衣谋士一直一直地望着天空，仿佛掩饰着眼里的什么神色：“说什么天下安定后再对付回纥……完全是女人见识啊。当初狄夷乱中原，生灵涂炭。先祖长孙蒙跟随神熙帝血战三十年，终于得来天下一统——我如今怎能听凭她把大胤交给回纥人？”

鼎剑候回顾自己的心腹下属，肃然点头：“你们长孙家身为开国功臣、百年来为安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你自小受什么样的教导、秉承什么样的信念，我是知道的。”

“我们长孙家家训，先有民，再有国；先有国，才有君。比起来，大胤算什么？夏氏算什么？我和颐馨……又算什么呢？” 喃喃低语，长孙斯远侧头看了外面远处的侍卫和长公主一眼，将那只白杨木小偶人提起，放到眼前，忽地一笑：“也该是时候了。”

“等一下！”鼎剑候的身子却一震，下意识地脱口，“或许还不至于如此——”

然而长孙斯远动手迅速，在那一句话还未完之时、已经将小偶人的手拧动，做了一个剧烈而凌厉的动作，往虚空里一刺。

在那一瞬间，鼎剑候全身一震，闭上了眼睛。

外面腾起了一声女子尖利的叫声，一片死寂，旋即又转为军士的大哗。

“长公主！长公主！”有无数宫女侍卫惊呼着，往某处扑过去。

公子舒夜血战方酣，眼里的杀气在绝境中烈烈燃烧，然而所有围攻的侍卫陡然间都停手了，震惊的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童稚的声音冷冷响起，震慑了全场：“颐馨长公主作乱犯上，图谋不轨，竟欲谋刺亚父，特赐死——”

“小梵？”正在指挥着最后的围杀，心口被匕首一刀刺入。抱着的手颓然松开，颐馨长公主不可思议地看着怀里的弟弟，下意识的喃喃。她一松手、武泰帝便握着匕首直跌到了地上。孩子的脸色是木然的，在一刀刺死亲姐姐后也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一骨碌从地上站起，面对着无数聚集来的御林军，漠然举起手，继续开口：

“首恶已诛，协从罔治，所有人等放下武器，听从亚父号令，否则，均以谋反处置！”

颐馨长公主震惊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心口的血直流下来——她什么都防到了，却唯独忘了防最亲的弟弟！在这样险恶的动乱中，她一直将小梵带在身侧、便以为给了他最大的安全，却不妨自己居然从武泰帝手里接到了致命一刀！

然而看到孩子苍白的面容、木然念咒般的语气，她忽地明白了：小梵是被操纵了！她忍着心口剧痛，踉踉跄跄往前走，穿过空荡的大殿，抬起眼睛来往景合殿的院落里看去——那里，青衣的谋士靠在庭院廊下，仰头看着天空，手里却拿着那个白杨木的傀儡。

“是你……是你！”颐馨长公主忽地大笑起来，对着那个男子伸出手去，声音凄厉，“你发誓不负于我……为何…为何……”然而一句话未问完，再也支持不住，她踉跄倒地。

长公主骤然被皇上手刃，御林军一时间茫然无主，生怕担了叛乱的罪名，不敢再动刀兵；而明教这边由于教王还未到来、梅霓雅又带队去了法门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只有剩余的菊花死士还在漠无表情地搏杀，大都已经四肢不全。

外面乱成一团，而景合殿内，鼎剑候却对着那个木然站立的孩子招了招手。

武泰帝失神地穿过纷乱的人群，慢慢走过大殿，走到了庭院里。

“亚父！”在走到庭院中时，仿佛控制忽然消失了，那个孩子不明白发生过什么，只看到鼎剑候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对他微笑招手，孩子喜悦地大喊一声，投入了亚父的怀抱。

鼎剑候微微磨娑着武泰帝的小脑袋，看着外面已经气绝身亡的颐馨长公主。

首恶已除，少帝在手。大局已定。

然而任凭局势如何纷乱，长孙斯远却一直不曾看向这边，只是自顾自地望着帝都秋日的天空，眼神澄澈。公子舒夜看着这个他一直都不曾看透过的男人，忽然明白：他一直仰头看天空，其实只是为了掩饰眼里渐涌的泪水。

那一瞬间，他忽然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

鼎剑候抚摩着武泰帝的脑袋，许久，忽地开口：“舒夜，替我给长孙收敛遗容。”

公子舒夜霍然一惊，闪电般看向好友——什么意思？墨香要杀长孙斯远？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长孙斯远拿着木偶的手颓然滑落，整个人往旁边轻轻一侧，

“长孙？”他讶然扶起青衣谋士，却发现他早已没了气息，面色淡定不动容，只有眼睛依然望着帝都秋日的天空，澄澈明亮，却看不到底——这样的人，一生孤绝、心若冰雪，即便死亡，也无法夺去他眼里的澄澈吧？

公子舒夜望着那个悄无声息就替自己选择死亡时机的人，不禁肃然，覆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睑。这个刹那，长孙眼眶里一直不曾掉落的泪水，终于在他掌心里滑落。

布置了这样一个杀局，利用那个无辨别力的孩子、将深爱的人诛杀；而此后鸟尽弓藏，也未必能见容于霸主——这个号称天下智计第一的谋士，已然心力交瘁，悄然为自己安排了最后的退路。

鼎剑候黯然低头，看着怀中痴痴笑着的武泰帝，喃喃：“若不是手里也握着最重要一张底牌，我如何能孤注一掷、将自己困在深宫？长孙早已想好、在帮我安定大局后，便要不告而别了吧？”

他摸着怀中疯疯傻傻的孩子，叹了口气：“不过这一年、险是险到了极处，但终究还是把朝野上所有心怀不轨的势力一网打尽了——以后，大约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公子舒夜看着墨香，恍然间竟有些陌生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局的关键所在——就如探丸郎是摊在台面上的牌一样，自己也是一枚明着用来对付帝都势力的棋子。他的出现、牵制了所有的攻击力和注意力。然而，真正的必杀一击，却是从最难以令人预料的角度霍然发出！

外头局势微妙，然而少帝在手，挚友在侧，鼎剑候却神色不动。门外的所有侍卫，看到武泰帝落入了对方手中，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哪里比得上这天下之争？”鼎剑候长长叹息，看着悄然逝去的长孙斯远：“若不引出那些叛党、一网打尽，以后只怕终身不得安睡。我只能以自身为饵走这样一步险棋。”

鼎剑候苦笑着举起了自己的手，微微喟叹——腕脉上，筋肉萎缩、已然彻底残废。一年幽禁的折磨，已经让他那样精壮骠悍的男人都脱了形。以后，只怕除了勉强行走、再也不能发力做任何事情，一身惊人武艺也就此付诸东流。

只此一念，公子舒夜心中一痛，脱口：“若我当时能在侧，必不至于如此。”

鼎剑候拍着他的手背，安慰：“你有你的事情，怎好拖累？只是事急之时，除了你没有谁能号令我那一帮手下，所以才寻你回来。探丸郎……那帮孩子，如今也没有剩下的了吧？还有那三百菊花下的兄弟？”

公子舒夜默然，鼎剑候随之默然。许久，鼎剑候才道：“你们…可曾怀恨？”

白衣公子全身浴血，微微摇了摇头：“我知道，得到这个天下、是你毕生追逐的梦想。”

“好兄弟。”筋脉断绝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两人默然良久。

“罢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成王败寇而已，”忽然间鼎剑候仰头大笑起来，“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舒夜，今后你我兄弟共享这天下。”

公子舒夜微笑，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些干吗？外头还乱糟糟呢——等处理完了再说吧！”

“不过，你终究还是要走的，是不是？”鼎剑侯却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儿皇帝，笑了笑，“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个痴痴傻傻的孩子一起，孤零零地做劳什子皇帝。”

相交近二十年，感觉到墨香的手是前所未有的无力和衰弱，公子舒夜心头一酸，不由得脱口：“那好，我不走。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鼎剑侯却看着血染白衣的兄弟，眼神里泛起了一种谅解和感激，忽地抬起筋肉萎缩的手，握住了公子舒夜的手腕：“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我不勉强你——从此后，我在江湖上建一座鼎剑阁、以你为武林皇帝，可好？你要找的沙曼华，天上地下，我都助你去找……你所有的梦，做兄弟的一定全部替你实现！”

沙曼华……那个名字在血肉纵横的修罗场里，恍如拂面清风。就如天下霸图是鼎剑侯的毕生追求，沙曼华也是他的梦想。他与他所追逐的梦几次擦肩而过、如今，怎可死在这个帝都？一念及此，公子舒夜霍然俯下身来，抓紧挚友的手：“趁着梅霓雅他们还在法门寺未回，我背你杀出去！”

鼎剑侯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已成废人，不复当年敦煌城下和你联剑的风光——你带着两个人，如何能杀出？我已全盘调停妥当，等会禁城外各地赶来的军队便要破城而入、替我诛杀叛逆——你扶着我、从地道返回紫宸殿，那里另外设有机关，可安然等待。”

公子舒夜扶着挚友起身，走向那个玉石莲花座下露出的地道。

十五、魂归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光芒照彻了头顶的天空！天仿佛一下子黯下来，乌云四起，然而转瞬就有闪电下击，将整座禁城劈开——呼啸风起，庭院里的树木猎猎作响，景合殿外，最后一批死士倒下的地方，流满血的菊花残瓣纷扬而起，卷向虚空。

聚集在禁城内外血战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惊呼！

那样几可颠覆天地的力量交锋终于过去，天色只是一暗便重又放晴。五色旋风渐渐散开，花木枝叶零落，露出了风暴中心的两人。点足于天极殿屋檐上，白衣人收指、再也不看对手一眼，忽地如风般折身，掠下了重重高楼，直奔景合殿。

“风涯大祭司？”公子舒夜认出了来人，脱口惊呼。

鼎剑候亦为之一震——这，便是天下盛传的邪教顶尖高手、拜月教大祭司风涯？那么如今还站在天极殿顶的人，应该就是与他齐名的明教教王、山中老人霍恩？

就在白衣祭司折身而返的刹那、禁城最高楼上站着的那个黑衣身影陡然一缩——那是极为诡异的变化。远远看去，那个人的躯体陡然间就萎缩下去！

“教王！”所有明教人马都惊呼起来，不自禁地掉头向天极殿奔去。

然而就在那一个刹那、那个蓦然萎缩的人形复又膨胀起来，在众人的惊呼中轰然碎裂、化为千百片四散开来！就宛如有极烈的火药在体内蓦然爆发，那个人转瞬就消失在空气里，只有零落的血雨洒在冲得最靠近的几名明教教徒身上。

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一枚玄色的令符铮然落下——那是明教的圣火令。

“教王！”长老和教徒凝视着半空跌落的那一枚本教至宝，不可思议地惊呼——教王败了？那个似乎是无所不能的教王，居然败了！所有战意和杀气都在刹那间被瓦解殆尽。

在万众惊呼声里，风涯大祭司已经掠入了景合殿，轻如无物地落在庭院里。那一袭白衣依然片尘不染，额环下的眼睛却更深了，那种碧色隐隐透出某种不祥的死灰来。然而这个“非人”之人身上带着的超越凡世极限的力量，一瞬间将庭内两个人都镇住。即便是翻覆天下的鼎剑候，都看着这个拜月教祭司说不出话来。

风涯看了一眼已死的长孙斯远，眼神不变，只是对着公子舒夜伸出手来，微微一笑：“应做的已经做完……我们走吧，你也该回月宫去找沙曼华了。”

祭司带着鼎剑候和公子舒夜扬长远去，一路上仿佛被某种力量震慑、居然没有人敢动手。大内侍卫顾忌着皇上的安危，不敢有异动；有明教弟子发怒欲狂地扑上去，想要为教王复仇、然而风涯只是一挥手，半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利刃斩去，立刻将那些人拦腰斩为两截！

从法门寺赶来的梅霓雅看到这般骇人的力量，立刻喝令教徒后退，声音第一次因为惊怖而发抖。在风涯祭司前进的方向上，所有明教教徒和御林军死死盯着他、却如潮水般纷纷下意识地退开。

——连明教的教王都在他手下化为齑粉，当世、有谁敢撄其锋芒？

看到了门口那一尊巨大的金盘承露铜仙人像，知道是终于走出了九死一生的禁城。到了外头，便能看到各地来勤王的军队前哨——

那一刹间，公子舒夜长长舒了口气，放开了手心已经浸满了冷汗的墨魂剑。抬头，已经是新月悬空。这一日长的如同一百年，无数的厮杀较量已经如风掠过。背上鼎剑侯也在同时吐了口气，对着白衣祭司缓缓开口：“多谢。”

“外面应该有人接应吧？”风涯祭司一笑，“我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公子舒夜和鼎剑候忽然间都听到了奇怪的嗑嗑声，仿佛有什么在寸寸断裂开来！那声音是从祭司的白衣下发出的，他全身的骨骼如同枯木遇火，发出毁灭前脆弱之极的声音。原来，和霍恩一战之后，祭司也已经是灯枯油尽！

两个人同时惊呼：“风涯大祭司！”

“是时候了。”竟然说了一句和长孙斯远临终前一模一样的话，白衣祭司抬头望了望帝都上空出现的新月，眼神变得平静而辽远：“记得送我回南疆。”

一语未落，他忽地一拂衣襟，折身掠上了金盘承露铜仙人像，在掌中那个巨大的金盘上缓缓盘膝而坐，一手向天、一手垂地。白衣沐浴着月华，天地间仿佛一切都安静下去。 公子舒夜和鼎剑候猛然间屏息，只觉有一种光华从这个躯体里四射而出，散入月下。

“他死了么？”只有武泰帝觉得好玩，咯咯笑，“他坐在那个大、大大人的手心里……死了？”

帝都的新月挂在天际，柔和皎洁的光芒照亮了铁幕般的夜。人生代代无穷已，明月年年只相似。风行风止，云起云灭，一代传奇就在此阖然长逝。

鼎剑候和公子舒夜对视一眼，忽然觉得心中空荡，只觉天地茫茫、竟不知所去。

“武泰帝二年，秋，长公主颐馨暗许割地，勾结回纥明教。谋刺摄政王。因公子舒夜归来，兼有异人相助，事遂败。帝赐其姊死，侍摄政王如故。”

——《胤书·武泰帝本记》

次年，鼎剑候将心智不全的少帝废黜，代胤自立，改国号为靖，是为靖太祖。太祖即位后在中原清扫了明教势力，月圣女梅霓雅被迫带着残余教徒离开帝都长安、回归西域。太祖随即派兵西援敦煌，为敦煌城主高连城解除回纥围城之困，将重新丝路握入掌中。同时派兵西击回纥，深入大漠三千里，杀敌十万，生擒多罕可汗，从此回纥远避，不复为患。

天下大定之时，王弟公子舒夜不愿接受任何官爵，坚决请辞。

太祖皇帝知不可勉强，赐佩剑“墨魂”与王弟高舒夜，令人在洛阳建鼎剑阁，搜罗武林至宝密集于其中，将昔日所有武林势力转于其麾下，以公子舒夜为武林之皇，尽掌朝堂之下草野江湖势力。公子舒夜知太祖不欲己离去，乃以此做挽留，终于勉为其难接受。

然而居不到一月，便扶柩起行，去往苗疆，太祖不能阻拦，叹息而已，只约下了归期。

再度回到苗疆已经是次年秋，又是曼珠沙华怒放的时节。

显然是早已料到风涯必死，昀息已自行继位为新祭司，此刻率众打开月宫大门、迎接帝都派来进行册封大典的王弟。那个隐忍狠厉的少年，依然保持着表面的明朗率真，在接受了长安帝都赐予的大理王封号后，在席间和帝都使者谈笑甚欢，恍如昨日种种从未发生。

只有在将风涯祭司遗体葬入水底之时，才在眉间有了一丝的沉痛和茫然。

公子舒夜却已然心如飞箭，不等此行结束，便提出要见拜月教主。

昀息祭司无语，面色似乎有不舍，然而看着大理王的玉玺和圣旨，似在权欲之间做了一番取舍。许久，才开口：“我可以带你去看她。但有一事，不知如何对你说才好……其实就在你和师傅离开月宫那一日，她脑后金针之伤复发——”

手中玉盏砰然落地碎裂，公子舒夜抬头震惊地看着昀息——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什么！难道他要说……沙曼华在那一日就死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定定看着那个少年祭司，感觉心里一层层地冰出来。然而听得昀息开口，说出底下的话来——

“我破颅释血、费了三日才救得她活。”

公子舒夜再也忍不住，喜极而呼，然而不等他站起，昀息却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后脑，眼里是沉沉的碧色，缓缓继续：“可是，这里，已经坏掉了。”

祭司看着呆住的帝都贵客，眼里有一丝隐秘的笑，起身：“我带你去看她。”

一边走，昀息一边开口：“若她认不得你，也莫要奇怪——她现在就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未必肯跟你回去。”

公子舒夜失神地站在原地，许久才跟了上去。

圣湖旁看到沙曼华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湖上波光离合，宛如梦幻。

他忽然被那样璀璨的光与影炫住了眼睛，居然不敢上前。

湖畔如火的曼珠沙华中，一个白衣的女子坐在花丛中，倚靠着身侧的一只雪白狮子，正专心致志地编织着一顶花冠，眼神专注而单纯，似乎外界一切都到不了她心头半分。她编了一只花冠，轻轻扔到水面上，定定注视着湖水下新安放好的灵柩，眼里无声的滑落泪水。

她为何哭？若是全忘了，为何她还为这个先代祭司落泪？

“阿曼。”昀息在桫椤树下驻足，用一个陌生的称呼、唤了那个人一声。

白衣女子闻声抬头，泪痕犹在，然而看到来人，却忽地绽放出一个令人目眩的笑容来：“昀息！”宛如孩子般，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手捧着另一顶花冠，沿着湖水向这边奔来，白狮甩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也是欢欣雀跃。

这一年来，飞光显然和主人一样，认可和依赖着这个月宫的新主人。

公子舒夜站在一旁的桫椤树下，看着她笑着向昀息奔去，那一瞬间，刺痛如一支呼啸响箭穿过心脏——她没有认出他来？她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他想开口，想唤她，然而衬着夕阳湖光的白衣女子宛如虚幻——那样的笑容和雀跃、竟是他十几年前在昆仑雪域才见过的那种：那一年，他十六，她十五。昆仑。大光明宫。修罗场——那样险恶艰难的生存环境里，纯如初雪的年纪和爱恋。

那是多么遥远的岁月……遥远到、连他这个不曾失忆的人都已经模糊。

“昀息！”白衣女子直奔桫椤树下，笑容纯净如初雪，踮起脚高高举起花冠。

仿佛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昀息微笑着弯下腰去，带着一种对孩子似的宠溺。只有对这样失忆的、孩子般的沙曼华，这个阴郁的灰色少年才会有这种全然不设防的笑容吧？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女子的目光触及了树下远远观望着这边的公子舒夜，笑容忽地凝固。她张了张口。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跳跃而出，只盼她如往日般宛转一笑，轻盈唤出他的名字——舒夜，舒夜。

然而，她终究未能叫出那个随着血一起流出了脑海的名字，只是怔怔站在那里。

那样咫尺的相望，却在一分一秒中让血都冷了下去——忘了么？终究还是这样全数忘记？

过了片刻，她仿佛再也不去费力寻思什么，只是微微一侧头、对着他嫣然一笑，便轻盈地跃到了他面前。“给你。”她笑着踮起脚，将火焰的冠冕戴在他的发上。她唇间温暖清静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颊上，笑容清澈见底，毫无矫情犹豫：“你是谁？我喜欢你。”

公子舒夜和昀息都惊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十四年了。从昆仑到敦煌，从西域到南疆，再从帝都到这里——多少聚散离合、枯荣起落如洪流般将所有一浪浪冲刷而去，浮华过眼、锦绣成灰，唯独剩下的、便是眼前这张纯净如雪的笑颜。无论成败起落，始终不变。

沙曼华、沙曼华呵……

定定看着穿越了数十年风霜的清净笑靥，他霍然伸出手，揽住了这个纯白如雪的女子，用尽全力地抱紧。她欢喜地笑了一声，便倒入了他怀里，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侧颈。公子舒夜将头埋在她的发间、久久地闻着梦里萦绕了多年的熟悉香味，蓦然爆发出一声啜泣。

桫椤树下，昀息祭司脸色苍白，眼里锋芒凌厉，手指几度收紧又放开。然而仿佛顾忌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费了多少心思，才得来今日在苗疆的至尊地位，他怎能因不舍沙曼华、而将这个帝都来的王弟得罪？

虽然那样纯白明亮的灵魂、令他感到难得的温暖——然而，他又怎能放弃到手的一切。

“内心什么也没有的你，将何以为继啊……”不知为何，在作出取舍的一刹，内心里忽然回响起风涯师傅生前那句深远的叹息。 一直不畏天地鬼神的少年祭司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意味，霍然站住身子，将手按在额心月魄宝石上，肩膀微微颤抖，似是硬生生压住了内心某种濒临破裂失衡的情绪。

沉默良久，新任祭司霍然拂袖而去，留下了那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靖太祖二年，王弟携拜月教主沙曼华从南疆归来，帝都轰动。

靖太祖亲自主持了婚典。宝马雕车、火树银花，盛况一时无两。婚礼上，男方的傧相是敦煌赶来的城主高连城；而女方身份也是显贵，不仅嫁奁丰厚——亲自来中原帝都送她出阁的、竟是新封的大理王。

出阁礼成，青庐人定。公子舒夜坐在榻边，定定看了盛装的新娘良久，竟是不敢出声，彷佛生怕一开口眼前的幻影便会消失。

外面的天空被烟火映得光影变幻，街上传来百姓的欢呼声。满室堆着各方送来的珍宝贺礼，壁上还挂着御赐的墨魂剑，仿佛见证着这十几年风云激荡的往事——公子舒夜只觉一切恍如梦境，用嵌着宝石的金杖挑起新嫁娘的珍珠面幕，双手竟微微颤抖。灯下丽人笑靥盈盈，清澈纯白，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眸。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试把银灯照，相见尤疑是梦中。

“沙曼华……沙曼华。”他轻触着她清浅温暖的笑颜，不断低唤她的名字，直到确认眼前的人并非虚幻，终于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

今夕，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多少的风霜困苦，终消融在一夜奢华狂欢中。

以后的年年岁岁，鼎剑阁上望出去，副都洛阳都是繁花似锦。白衣女子摘了牡丹，在花丛中回首一笑。看到那样清静澄澈的笑容，倚楼远眺的公子舒夜便有一种几近不真实的恍惚感——

终得了这一日么？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

【完】

2004-09-04～2004-10-09

花镜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花镜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36-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19日

制作：徐慧婷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4.8

ISBN：9787201088006

目　录

1. ·序·

2. 第一篇：蓝罂粟

3. 第二篇：宝珠茉莉

4. 第三篇：七明芝

5. 第四篇：六月雪

6. 第五篇：御衣黄

7. 第六篇：金合欢

8. 第七篇：长生草

9. 第八篇：紫竹

10. 第九篇：碧台莲

11. 尾 声

·序·

作为碧落三山中的司花女史，女夷还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神仙。

七百年前，她刚刚从须弥山的一朵莲花里诞生。在尚未睁开眼时，便依稀听到身边将她从莲池里抱起的女仙在相互低语：“看啊，这丫头和白螺天女是不是有点像？”

“是呢，一样是从莲花里生出来的，说不定也是个花仙吧？”

白螺天女——那是她诞生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名字。

她在袅袅的檀香里听着经文长大，满目满心都是佛陀睿智悲悯的面容。三百年后，她离开了佛陀的甘华殿，来到了仙人们居住的海上三山——先是在蓬莱侍奉青帝，后来又来到了瀛洲，做了一个司花女史。

居于东方、主管万物枯荣的青帝说，这是一座失去了主人的宫殿，在旧主人不曾归来之前，必须要派遣一个新的司花女史暂管，否则满庭的奇葩仙草便会枯萎死亡。

当女夷受命来到这一座位于瀛洲的宫殿时，一推开门，幽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她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徘徊：那是一个被冬之神停止了时间的地方，珠帘低垂，庭院深深，玉阶之下花草枯萎，庭园中冰冻雪封，已经有整整一百年不见一朵花开放。

好象随着旧日主人的离去，这里的一切都凋零了。

女夷带领着青帝派来给他的十二位侍女，在庭园里日夜不辞辛苦地工作。日复一日，以她的心血来浇灌着碧落宫——一转眼又是一百年的枯荣轮回，当某一日她睁开眼睛时，那些寂静已久的玉树琼花渐次开放，宫中又充满了馥郁的芳香。

在封冻两百年之后，这里终于绽开了第一朵鲜花。

年轻的女夷是一个勤谨的花仙，每日清晨，在羲和没有驾驶着金乌马车巡天之前，她便带领侍女们穿行于百花之中，从晨曦之上采撷晶莹的露水，轻轻抖落在碧绿的翡翠杯里，等积满了一盏，便倾入玉瓮里封存，做为一百年后的王母寿宴上百花酿之用。

那一日，当她拂动优昙花的花茎，抖落一滴露水时，新任的雨师赤松子赶来布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地道：“还真是和她一样勤快啊……”

她抬起眼睛，询问地看着他：“谁？”

仿佛知道失言，赤松子笑了笑：“碧落宫的前任主人，白螺天女。”

女夷蓦地愣了一下——仿佛有一阵清风吹过脑际，那个睽违了几百年的名字重新唤醒了她初生时的记忆。白螺天女……是这座宫殿以前的主人么？她的离去，让这座碧落宫百花凋零，冷冷清清，就如冰封之地。

可是身为一个花仙，她又怎么会离开碧落宫呢？

“她也是莲池化生出来的，在三百年前被谪到了下界。”赤松子含糊地道，“以前白螺天女也曾用百花之精华酿过酒——其中一种叫做‘竹露’，另一种叫做‘梅雪’。”

“是么？”女夷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好奇。

“可惜我没口福品尝。”赤松子遗憾的叹气，“白螺天女是一个很孤傲的人，她亲手酿的酒，除了玄冥和湛泸之外，即便是天帝王母也没能品尝到一口。”

“哦？”女夷这一次是真正的好奇起来——一个连天帝王母的面子都不卖的仙女，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她又是为何离开了这座碧落宫？离开天界之后，她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如今九天十地诸位仙班里，都再也不曾见到这个名字？

还有，湛泸和玄冥，又是……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来：“玄冥？那不是前任雨师么？”

“是啊。我师父他也是在当年和白螺天女一起被……”赤松子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了口，仿佛记起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那一日，这个平日饶舌的雨师分外地沉默，只是在宫里布了一刻钟的雨，便匆匆离开了碧落宫。

离开的时候，女夷看到这个年轻的雨师眼角有点红。赤松子是走得如此匆忙，只余下她在优昙花下静静伫立，手捧翡翠杯，长久地凝思。

白螺天女……在女夷来到碧落宫的时候，她的前任已经离开了整整三百年——然而整个冷清的宫里却依旧残留着属于她的种种气息。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在低声叹息窃窃私语，怀念着前任主人。

她想，她不过是一个过客，来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然而即便如此，她心里依旧对那个离去已久的前任充满了无限的好奇。每天得了空，便会在瀛洲四处走走，寻觅着一切那个人留下的踪迹。

终于有一日，被她发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

碧落宫的后面生，长着茂密的凤尾罗和迦南树，树木深处罕有人至。然而那一天她走进那个没有路的角落，却赫然发现那里居然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池塘。池塘边上有一个小小的沉香木亭子，已经破败不堪，悬挂的匾额上题着“停云”两字。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掩藏在密林深处的破败亭子，一时间有些惊喜。

这，就是昔年白螺天女来过的地方吧？

这个密林深处的池塘上，开满了奇异的各色莲花，有白色的，金色的，甚至有冰蓝色的。每当金乌从西方消逝，那些五色莲花便在夜里静静开放，光芒四射，四溢的幽香如同远处高楼上缥缈的歌声。然而，它们生命比昙花还短促，在清晨第一缕日光射到的时候，便会凋零枯萎，化为水面上的波光。

它们的名字是夜咏莲。

三百年前，在没有离开碧落宫之前，她一定经常来到这个幽静的密林深处，在这个沉香亭里静静地欣赏着这周围的一切吧？

在发现了这一处池塘后，女夷便经常在入夜后来到这里。

而每一次，在莲花盛开的时候，她都会看到那个黑衣的男神。

那应该是个属于黑夜的神，总是在夜晚出现，怀里抱着一柄漆黑的长剑，就这样靠在桫椤双树下，静静凝望着那些莲花的开谢，一坐便是一整夜。空空的碧落宫里寂静无人，只有花木独自纷纷开且落，伴随着这个黑夜里的沉默神祗。女夷站在深深的花影深处，远远地眺望着他，没有去打扰这个不知来自何方的神。

她想，这个人，必然和曾经的碧落宫主人有着某种深远的联系。否则为什么在她离开后几百年里，他还是一夜一夜地回到这个地方？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湛泸——如今天界里唯一喝过白螺天女百花酿的人。他怀中那把黑色的长剑名叫湛泸，为剑圣欧冶子所铸，号称下界的“君王之剑”。千年以来，因为凝聚了天地日月的精华，逐渐修炼成形，以上古神兵的身份名列仙班众神之中。

——原来，他竟是一个钢铁幻化的剑之神。难怪他的眼神如此锋锐沉静，如同一把饮血不留痕的剑。

女夷远远的望着莲池边的那个男子，不由地想：那个白螺天女，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和前任的雨师玄冥，以及这把冰冷的剑之间，又有过怎样的往昔？

那些疑问堆积在她心里，渐渐令她产生了无法解脱的执念。

有时候，她甚至会梦见她。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衣，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花海里，美丽空灵，仿佛是雾气凝结成的精灵。她身材单薄，有着漆黑及膝的长发和苍白清瘦的瓜子脸——深不见底的黑瞳下，左眼角边有着一粒朱红的美人痣，宛如颤颤的泪滴。

女夷站在梦境的边缘，默不作声地凝视着自己的前任。

奇怪的是，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衣少女仿佛也觉察到了时空另一端的凝视，忽然在花海里站定了身，也静静地回首凝望着她。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竟然看到那个白衣少女的眼角、流下了一滴血红色的泪水！

“啊！”她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一滴血仿佛引燃了铺天盖地的红莲之火，只是一瞬间便席卷了花海。

那一瞬间，梦里的景象变得无比惨酷也无比美丽——火焰散开的时候，晨雾消逝了，花海凋零了，她看到那个白衣女子出现在一座高台上，四周都是烈火，头顶交错着闪电惊雷。无数天兵天将执剑而立，面色肃杀。

女夷认出来了：那，正是处罚天界神人用的诛仙台！

那个女子被置于火上，有一条巨大的金色锁链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把她和另一个青衣男子背向被捆绑在刑柱上。那是天罚到来之前的可怖景象：九天之上乌云密布，雷神手持巨锤，电母舞动光镜，千万道白光腾起，雷霆织成了网罗！

“白螺天女，你认罪么？”

有声音从苍穹之间传来，电光里映照出天帝和西王母的脸，威严而震慑，响彻天宇。然而，那个火里的白衣女子直视着苍穹，闪电映照着她漆黑的瞳子，并无丝毫惊恐、也无丝毫哀怜。她身侧的那位青衣男子也只是微微的笑着，同样抬头仰视着苍穹，平静而从容——他的衣袂在火里翻飞，奇怪的是，那红莲烈火居然不能将那青色的衣袂燃烧分毫。

那是水之力量，在守护着雨师玄冥。

“雷部，行刑！”

轰然巨响中，女夷听不到火里那两个人的声音。她只看到九天之上雷霆震怒，电光宛如千万道利箭，击向了少女的头顶！那一袭空灵翻飞的白衣最后碎裂在漫天的闪电里面，化为千百只飞舞的火蝶，簌簌向她扑面飞来。

她失声惊呼起来，在碧落宫深深的帘幕后醒来。

血与火都在瞬间熄灭。碧落宫里，只有花香幽冷浮动。

女夷坐在重重帷幕里，满身冷汗涔涔。那一刻，那个白衣女子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远远近近地凝视着她。

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翻身坐起，绕过云母屏风走到了门外。

夜已经很深了，后院的池塘边上依旧坐着那个黑衣男子。他孤独地坐在夜里，低头凝视着塘中光华四射的夜咏莲，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看到了哪里。女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间愣了一下——冷月下，神光离合的水面上隐约映照出朦胧的光影，里面浮现着集市和人群，居然是下界人间的景象！

下界，正是高宗绍兴年间。

宋室在沦亡了半壁河山后仓皇南下，在临安建立了新的都城。北方的金国尚在虎视眈眈，然而渡江之后的贵族们却依旧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山外有青山，楼外更重楼。

在熏然的暖风里，白堤上草长莺飞，人群熙熙攘攘。只见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转过头来，眼神宁静而淡漠，似在看着天空飞卷的浮云，又似看到了远在九天之上的他们的凝视。正是日落时分，西湖边宝石流霞，雷峰夕照，暖暖的光影映照在她冰雪般洁白的脸上，竟折射出一种清冷的光辉。

那一瞬，她忽地明白过来了：这，就是被谪下凡的白螺天女么？

原来，他一夜夜地停留在这里，是在注视着凡世里她的漂泊踪迹。

已经三百年了，每一夜莲花开放的时候，他都会回到这里来，独自默默地注视着那些花朵和水面上波光荡漾的凡尘影像。而在天的另一边，她和玄冥两个人在红尘里生生世世地飘零，当她偶尔仰起头凝望着星空时，会不会看到九霄自己独坐在这里的影子？会不会记起百年前他们三人一起在这里花间小酌时的片刻欢喜？

或许，看得到或者看不到，记得起或者记不起，都已经不再重要。

和玄冥一起被打入凡世的她，如今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与他再无关联。她和所有凡人一样在红尘中辗转，成为了一间小小花铺的主人，过着隐居于闹市的生活。

——而那个花铺的名字，叫做“花镜”。

第一篇 蓝罂粟

高宗绍兴十一年。临安。

“娘，你看！那盆花儿在跳舞！它是活的耶！”

临安城的天水巷里，行人陆陆续续走过，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忽然间，一个小孩清脆的声音叫了起来，带着十二万分的惊奇。

一个严妆的美妇被八九岁的儿子拉着，立住身回过头来，看见了巷子深处一个小小的门面——那里，门半掩着，门口的台阶上摆放着几盆花草，懒洋洋地沐浴着盛世的阳光。

显然是一个出售花木为生的人家——如今虽是江山残破，但南渡后刚刚平定了喘息，那些纷纷涌入江南的王公贵族们、一样将先朝的奢华风气带到了这里。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那些达官贵人为了自己奢靡的生活，大兴土木冶园造景，不遗余力的收罗奇花异卉——论起这股风气，还要追溯到以前徽宗皇帝的花石纲，以前天下凡是有新奇点的花草，全被人收罗一空入了汴京。

风气当头，所以尽管偏安一隅，高宗皇帝治下的临安城里，却也出现了很多以此为生的花匠，有名的如善于养花的百花曾家和制作盆景的夏家，前者执掌了大内的“金石纲”，后者的盆景被指定专供大内玩赏，以前的徽宗皇帝还特赐了一块牌匾，上书“夺天工”三个大字。历来地位卑微花匠和园子，在当世忽然成了炙手可热的行当。临安府中大街小巷里，也雨后春笋般的冒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花铺子。

天水巷不是临安交通要津，行人也少。这户花匠将铺子开在此处，显然生意也不是很好。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花木可以装点门面，只有毫不起眼的几盆花草随意搁在台阶上，来往的行人看也不曾看上一眼。

如果不是儿子这么一嚷嚷，那个美妇显然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台阶下有一盆开着浅黄色小花的碧色草儿，居然无风自动，对着街道不停地左摇右摆，婀娜舞动。

“呀，真好玩——娘，我要我要！”显然是平日里被母亲宠坏了，那个孩子不依不饶的撒娇起来。做母亲的美丽妇人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有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茫的感觉，仿佛经历过很多事情。她应承着孩子，一边往那个小小的铺面上走了过去。

到了台阶下，她举步走上去。稍一抬头，脸色忽然苍白：

“花镜”。

略微破旧的小牌匾上，写着两个朱红的小篆。

华服严妆的妇人手忽然一颤，几乎抱不住自己的孩子。陡然间，仿佛见了鬼一样，连连倒退几步，踢倒了阶下的花盆也不管，更不顾儿子的叫嚷，踉跄着转身。

“张夫人。”仿佛是花盆破碎的声音惊动了铺子里的人，门忽然无声无息的开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熟悉莫名。

妇人的脸色陡然白的犹如透明，全身僵了一下，一动不动。

打开的门后面，是室内幽暗的光线，一个全身素白的美丽少女站在门后面的阴影里，看着抱着孩子的妇人背影，幽幽唤了一声：“张夫人。”

被唤作张夫人的美妇全身霍然一震，仿佛有雷霆穿行于全身。她钉在了原地，缓缓转头，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才看了那个门后的少女一眼，脸色却再度苍白了一下，灼烧般垂下了眼睛，喃喃道：“白姑娘……？”

“进来坐一坐吧。”白衣少女微笑着，“我们很多年没有再见面了。”

这个花铺门面虽小，但一进去，里面却是分外开阔。

张夫人怯怯地坐下，小心抬眼看了看周围，只见房间里摆放着数不尽的花草，有盆小如拳的、也有长得直冲房梁的，许多竟是外面见所未见得品种。因为花木众多，所以虽然开了窗、室内的光线依然有些黯淡。一个爬满了曼陀铃花的架子后，有一个小门，似乎是通向后面的一个院子。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十年前一摸一样。

室内到处浮动着奇异的暗香，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盆花草散发出来，然而氤氲的香气如同十年前一样、依然让人闻了有做梦般的舒展。贝儿进了房间后，就乖的安静，只有张夫人的神色却是极度的紧张。

“请坐。”白衣少女将张夫人引入室内，拂开了案上散落的吊兰的叶子，微笑着招呼，“喝什么茶？我有刚晒好的碧玫瑰。”

“不用麻烦了，白姑娘。”鼓足勇气，张夫人再度看向那个白衣长发的美丽少女，忽然有冰冷的感觉从心底漫了上来——

一身白衣，身材单薄，漆黑如墨的长发，苍白清瘦的瓜子脸——深不见底的黑瞳下、左眼角边依然是那一粒朱红的美人痣，宛如颤巍巍的泪滴。

居然一点都没有变！十年了……离在泉州府遇见这个女孩已经十年了！而这个叫白螺的女孩，居然一点都没有改变的迹象，依然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

张夫人机伶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仿佛方才在市集上逛的累了，贝儿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在母亲怀中沉沉睡着了。

“张夫人看来过得很好啊。”茶已经沏好了，碧绿的花瓣在温水中慢慢舒展，美丽不可方物，白螺微微笑着，问候了一句。

“都是托姑娘的福。”张夫人低低说了一句，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妾身如今再醮，夫家姓崔。”

“啊，那么该称呼崔夫人了。”白螺绽放出了甜美的笑意，然而眼角那一粒坠泪痣却让她整个脸显得盈盈欲泣，“孩子也这么大了………真是可爱啊。”

她看看孩子，然后拿了一盆小小的花儿，笑道：“嗯，这株舞草很适合这个孩子——算是我送给小公子的见面礼吧……”

那是一株不高的草儿，叶子有如剑兰，然而花朵却是黄色的，一闻人声，无风自动。种在一个青瓷小盆中，花枝上挂着一张小小的信笺。

“不！拿开、拿开——”陡然间，进屋以来一直情绪紧张的美妇忽然神经质的叫了起来，伸手用力推开白衣女子递过来的花盆，尖利的叫起来，“不要！……求你放过我的儿子！我不要这个了！求你……”

“崔夫人。”对着忽然歇斯底里发作的妇人，白螺却是一副淡淡的神色，看着这个显然被幸福平静生活浸泡了十年的女子，眼睛里有怜悯而洞彻的光芒：“别害怕。”

“好、好吧……你说，十年前那件事情、你现在想要怎样？你想要多少钱？”仿佛崩溃了一般，崔夫人紧紧抱着儿子，盯着眼前这个奇异的少女，声音呜咽，颤抖着问，“求你不要告诉我相公……求求你！”

“崔夫人……”白螺低头，拨弄舞草的叶子，看着它婀娜的舞蹈，轻轻道，“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想用那件事情来威胁你。你已经付过钱了、那事情已经完结了，是不是？”

“真……真的？”身子依然因为激动不停的颤抖，然而崔夫人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个白衣少女，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你以前那个相公是酒后失足坠楼而死的……大家都知道，是不是？”微笑着，白螺轻轻说了一句，看见美丽妇人的脸再度苍白起来，“你没有做什么——你只是做了妻子的本分而已；我也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卖给你一盆花而已。不是么？”

“是、是的。”终于能说出话来，崔夫人脸色苍白的喃喃道，“我没有做什么……没有。我没有错。”

“对。你不需要那样紧张……你什么都没有做。”白螺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蓦地震了一下，“何况，这十年你过得那样好。”

崔夫人终于低下头去，眼睛微微变幻着，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白姑娘……那件事，你、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吧？”

“夫人，你可以问问任何一个来花镜买过花的顾客，白螺有没有言而无信过？”有些不悦的，白衣少女淡淡道。

“多、多谢。”崔夫人舒了一口气，有些惭愧的低下头，然而眼睛里有温暖满足的笑意，“如今的相公对我很好，白姑娘，我不想毁了现在过得好好的日子。”

“嗯，是以前巷子里那个崔相公么？”白螺抿嘴微笑，然而虽然是在笑，笑容里却有奇异的悲哀的光芒——或许是因为那颗坠泪痣的原因罢？

“是啊。”崔夫人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笑了笑，“我们的孩子都八岁了。”

“那太好了，”她微微的笑，“真是替你们高兴。”

送走了那一对母子，白螺掩上门叹了口气，对着满是花木的空房喃喃自语：“唉……雪儿你看，尽管我没有恶意，可她还是被吓得够戗呢。”

声音未落，扑簌簌一声响，一只白色的鹦鹉从一株灌木上飞了出来，落在她张开的手心，唧唧呱呱的开口：“是啊是啊，白螺姑娘说得是！说得是！”

“所以，你看，没有人愿意回顾有罪恶感的日子，她可不愿见到我呢。”白螺再次叹了口气，“虽然我只是想问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仅此而已。”

“说得是！说得是！”白鹦鹉歪着头，重复。

“但是，她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幸福么？她的孩子也很可爱啊……”有些感叹的，少女继续喃喃自语，“一切，都如同我当时设想的一样。”

“说的是！”学舌的鸟儿，只是一味重复。

“喂喂，教了你那么多年，学句人话都不会！”白螺心头火起，骂。

“嫁人！嫁人！——白螺什么时候嫁人？”饶舌的鸟儿陡然间果真换了话语，在房中扑簌簌的乱飞，清清脆脆的叫。气的白衣少女一跺脚，到处追着抓它。

“饶舌！谁教你的？”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周围商贩行人熙熙攘攘。

崔夫人抱着儿子走在街上，手里还拿着一盆碧色的草儿。

“娘！舞草耶！”怀中的儿子刚刚醒过来，揉揉眼睛看见，惊喜的叫了起来，用手逗弄着那盆草，看着它袅娜的舞蹈，那一张挂着的信笺飘飘转转，崔夫人看见了上面蝇头小楷写的几个字：

富贵平安。

崔夫人一直很担心，不知道儿子在花镜中的做了什么样的梦。然而看着他张开小手时候的欢跃，想来是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罢？

前方就是家里办的绸缎庄，远远的看见相公和伙计们忙着摆放一批刚运到的湘绸。今天的生意、看来又是很红火——

她看着，忽然眼前有些模糊。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逃也似的走出那间叫花镜的铺子，如今心里却有丝丝缕缕的感激和挂念——她不由回头，看着天水巷的方向。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

十年前。泉州府。

又是一个艳阳天，秋后的日子总是清爽而高旷，花草们也要搬出来晒一晒。白螺看着屋檐下摆放着的大小花盆，擦着沁出的汗叹了口气。

叫卖凉粉绿豆汤的小贩挑着担子过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高高的个子，面色白皙，衣服虽然破旧了，倒也浆洗的干干净净。

白螺虽然才搬过来不足一个月，但也认得是同一条巷子里的崔二——永宁巷是杂七杂八人都有的地方，什么小贩破落户暗门子都汇集在一块儿，来往的人也复杂。

“二叔，来一碗凉粉。”看这个人清清爽爽，白螺便用手巾扇着汗，笑吟吟要了一碗。

“呦，白姑娘今儿可出来了。”崔二将担子搁下，大咧咧应了一句，“我们街坊都说，白姑娘的门可是整天不见能开一次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开前头的挑子，拿个缺了口的碗准备舀出来。

“别，二叔等一下，我进去拿自个儿的碗来。”白螺忙忙的打断，折回房里去拿碗。

刚从成都千里迢迢的搬来，东西都没有整顿好，她费了半天力气才找到了碗柜，可恨的是一放半个月，那株护门草居然就趁机爬了上来，夹手夹脚的缠住了，弄得她好生麻烦才拿出一个青花瓷碗。

生怕外面的崔二等的不耐，她急急忙忙拿了碗就往外走。

“你这个臭婆娘！晚上如果你敢不去、老子就干脆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个声音霹雳般的炸响，带着醉醺醺的酒气和凶霸霸的恶气。白螺秀丽的眉头皱了一下——住在这地方就是不好，整日里要听这些无赖地痞的叫骂。

“相公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好了！——这种事情，叫我怎么做的出来啊？”

那个男人的喝骂声里，隐约听见一个女子颤巍巍的声音。

“呸！臭娘们，少装正经了！——皮肉痒了是不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女子的脸上，白螺一步跨出门去，看见门外的路当中，一个魁梧的汉子正在殴打一个哭叫连天的女人。那个女子满脸泪痕，然而身量却很纤弱，毫无力量反抗。

崔二也不卖凉粉了，忙搁了挑子上去拉开那个汉子：“老哥，一个妇道人家，你怎好意思这样打？”然而红了眼的汉子一把将他撸开，气愤愤道：“关你屁事！老子打自家老婆！就算当街打死了，也轮不到你来说话！”

一条街上的邻居全探出头来，开药铺的李秀才，针线铺的王四嫂，还有卖烧饼的木头三……然而，大家却只是在一边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去劝解。

“告诉你！大爷我欠了他钱！你今晚是不去也得去！”完全不顾女子的苦求，满身酒气的大汉抓住少年妇人的手用力拖，“他娘的你装什么正经？说不定在家里偷汉子还偷不到，让你去和人睡一夜又怎么了？别忘了你是我花了银子买来的！”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那个女子哭叫着拼命挣扎，然而没有力气，被一路拖了出去，塞进了巷口的一乘小轿里，依然是哭叫个不休。

“二叔，怎么回事啊？”站在廊下，白螺看了，淡淡的问，同时将手里的青花小碗递过去。人群也已经散了，崔二回过头来接过碗，一边舀凉粉，一边却一连声的叹了几口气：“是张大膀子家的——喏，就是街口上那座三层木楼里的人家！”

白螺顺着他的指点抬头看去，看见街口上那一幢砖木结构的楼房——在永宁巷一带都是平房的地方，显得分外出挑。只是仿佛好久没有好好修葺，粉墙剥落了大半，二三楼廊下和楼梯的栏杆也已经七零八落，看来有一种破败的气息。

“挺有钱的人家啊。干吗当街打老婆？”她随口问。

崔二一边将凉粉舀到碗里，一边滔滔不绝的开口了：“有钱？有什么钱啊——张大膀子好赌，他老爹留给他的钱早败光了。那幢屋也是空壳子，里面的东西都抵出去了……喏，就剩了这么一个老婆翠玉——还是童养媳来着。”

“哦，他的老婆倒是漂亮的很。”微微笑着，白螺接了一句。

“不但相貌好、性子也好。有这么个漂亮贤德的老婆算是福气了……这么穷了也没见翠玉嫌弃他。啧啧，只是张大膀子不是人。不但翠玉日夜做针线赚的那点钱都输光了，灌了黄汤回来还把老婆往死里揍……啧啧，天天半夜翠玉的惨叫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崔二满满舀了一碗凉粉，递给站在廊下的白螺姑娘，摇头叹息。

白螺解下荷包，拿出十文钱来给崔二，接过凉粉，道：“那么今个儿怎么还当街打起老婆来了？”

崔二的脸便是一黯，继续摇头：“唉……真是罪过。张大膀子好想前几天又输了，这次没什么好还债的，就说把老婆借给人家睡一晚。可翠玉抵死不从，张大膀子气急了，就当街把她揍了个半死。啧啧……真是罪过、真是罪过啊。”

卖凉粉的一连说了几个罪过，但是旁边药材铺的李秀才却笑了，探出头来：“崔老二，你别心疼，啊？大家都知道你想着那个翠玉儿呢……哪一次她挨打你不拼命劝张大膀子？”

他一语落，街坊听见的都轰然笑了起来，崔二脸红的出血，半晌才挣出一句话来：“咋的了？看一个妇道人家当街被人打成这样，我就不能说一句话？”

“哈，我说崔老二，你心痛呢，就想个办法多赚点钱，放帐给张大膀子——说不定张大膀子还不出，就让翠玉儿陪你好好快活了。”这个穿长衫的穷酸秀才，脸上却有挖苦和淫猥的笑容。

“李秀才，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屁股上去了？”崔二蓦然吼了一声，脸上气愤中显出狰狞的表情来，吓得李秀才顿住了口，他气愤愤的挑起担子走了。

“啧啧……你看这崔老二还装正经。”等走远了，药材铺里的李秀才才探出头来，继续对周围邻居们搬弄是非，邪笑，“我看啊，他和翠玉儿八成有奸！”

卖针线的王四嫂嘿嘿了几声：“有也难怪——你看崔二都三十有三了，还娶不起媳妇儿，哪能不动女人的主意。两个人碰一起，还不天雷勾动地火？”

周围哄然称是，于是仿佛找到了新的话题，说得越发起劲和下作。

廊下，白螺正喝着那一碗凉粉，默默听着周围人的搬弄是非，陡然间觉得一阵恶心，再也喝不下一口去，便将碗一倾，倒在了廊下的石阶上。

花轿显然是去得远了，连那年轻妇人哭天喊地的叫声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清早，白螺刚刚起身，搬了盆福寿草在到屋檐下，却听得一阵脚步声。

此时天尚未透亮，永宁巷里的店铺都没有开，也没有人来往。白螺不由有些惊讶的直起身子来，看着街口，忽然微微一怔。

原来是昨天那个被拉上轿子的年轻妇人。

头发散乱着，脸上还留着淤青，那个叫翠玉儿女子神思恍惚的从街口往这边走来，脚步虚浮踉跄，在寂静地街中显得分外刺耳。

她显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失了神智，连敞开的衣襟都没有掩上，露出雪白的肌肤，就这样直直的往前走来，嘴角留着被打出来的血丝，一路喃喃说着什么。

白螺看着她恍恍惚惚的走过来，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

“张夫人。”在她走过屋前的时候，白螺忍不住叫了她一声。然而翠玉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眼睛直直瞪着前面，脚步踉跄的走向自己家那一幢木楼。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在她走过的时候，白螺听见她嘴里喃喃的念着，双手紧紧握着，眼神呆滞而可怕。

她这样咬着牙，一路念叨着直直往家里走去。

白螺看着她走过去，忽然出声：“翠玉姑娘！”

她用了很大的声音，语调略微带着些说不出的奇异，让那个失神的女子怔了一下，仿佛如梦初醒似的站住了脚，回过头奇怪的看着她。

白螺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问：“要不要买一盆花？”

“花？买花？……哈，哈哈。”翠玉喃喃反问了一句，忽然有些奇怪的笑了起来。笑了几声，显然是恢复了一些平日的神智，她摇摇头走了开去。

“可怜的女子，不是么，雪儿？”看着女子踉跄离去的背影，白螺却喃喃自语了起来，扑簌簌一声响，房间里飞出了一只雪白的鹦鹉，停在她的肩头，尖声尖气回答：“说得对！白螺小姐说得对！”

“我想叫住她一会儿是有好处的……不然这个女人一定是想也不想的回家去做蠢事了。”抚摩着鹦鹉，白衣少女叹了口气。

然而，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又看见了翠玉儿。

这一次翠玉儿的气色稍微好了一些，然而眼睛里依然有憔悴的光。白螺看见她的时候，正准备关了店铺打烊——然而，她看见翠玉儿从街对面的药铺里走了出来。

李秀才的手好像刚刚从她手上放开，犹自贪恋的往外看着，眼睛里闪着狡诈而得意的光芒。翠玉儿脚步依然有些虚浮，魂不守舍的往外走着，手里紧紧抓着一包药。

白螺看着，秀眉微微一蹙。

“张夫人。”在她走过铺子前的时候，白螺再度唤了她一声。然而，翠玉儿依旧听不见似的往前走，眼神恍惚。

“病了么？买的什么好药啊？”白螺笑着问了一句。

仿佛触电般的一颤，翠玉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中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接着，她却只是冷冷道：“我心口疼，来买一贴紫金散。”

“紫金散可不是医心口痛的。”白螺扶着门板轻轻笑了一声，看着翠玉儿有些开始慌乱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下去，“——恐怕，张夫人是要旁的人心口痛吧？”

翠玉儿脸色大变，再也不和她说一句，转身就走。

然而她刚一转身，白螺便赶了上去，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劈手便夺了手中的药包去。放在鼻子下才一嗅，便笑了，低低道：“是砒霜？”

翠玉儿陡然间失了主张，脸色雪白，想转身就走，脚下却软了，只喃喃道：“你、你想……如何？”

白螺笑了，暮色中，她眼角那一滴坠泪痣仿佛如一颗红色的泪滴。

“——没什么事情，不知道夫人有无兴趣进来买一盆花？”

灯点起来了，然而房中枝叶扶疏，依然影影绰绰。

翠玉儿坐在案边，感觉冷汗一滴滴的从贴身的小衣里沁出来，湿透重衣。那个奇怪的白衣姑娘进房间去已经有半个多时辰了，将她一个人留在放满了奇花异草的大堂里面。

翠玉儿心里面仿佛有一只猫在抓，忐忑不安，几次都想夺门而出，但是想到自己买毒药的事情抓在对方手里，不知道她会怎样对待自己，便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脑子里也乱做一团，本来横了心要做的事情，也开始犹豫起来，心里剩下的全是惧怕。

房间里，不知道什么花开了，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氤氲，让人吸了后昏昏沉沉。

虽然心里是那样的紧张，然而衣衫不整的女子还是不知不觉的、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睛，仿佛是倦极而睡。

黎明渐渐到来，房间里的光线一分分的亮起来。

仿佛幽灵般的，白衣的女子从后面的花房里推门进了大堂，无声无息的走到桌子前，看着酣梦中的翠玉儿——那个可怜女子的双眸紧闭，唇角也是紧抿着的，睡梦中依然带着孤注一掷的愤恨。

然而，她合拢的眼睑后面，眼珠子却在微微的转动，显然梦里梦见了什么东西。脸色复杂而激动，手指尖微微颤抖。

白螺手里抱来了一盆花，在一边看着，唇角忽然漾起了奇异的微笑。微微俯下身去，在翠玉儿的耳边梦呓般的轻轻说了几句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柔，仿佛也在梦呓。然而，睡梦中的人脸上的神色却随着她梦呓般的叙述而缓缓变化着……白螺笑了。她知道翠玉儿做了什么样的梦。

“啊！”在白螺微笑的时候，桌上沉睡的女子忽然间惊骇的醒来，猛的抬头，看见对面女子苍白的微笑的脸，仿佛看见了魔鬼似的，直跳起来，往门口奔去。

“你还要去做么？你以为李秀才不知道你抓药是干什么的吗？”

在翠玉儿奔到门边的时候，白螺冷冷的声音忽然在背后想起，令她一颤顿足。

“那种猥琐小人……如果张大膀子忽然暴死，你的把柄捏在他手上，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么？你的日子、会比现在跟了张大膀子好过么？”

眼色冷漠地，苍白着脸、黑发如瀑的女子缓缓道，站在桌边，手里抱着一盆花。

翠玉儿的脚步仿佛被钉住了，挪动不得半寸。她想着什么，忽然再也忍受不住似的，掩面哭出了声来：“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一天也受不了了！他简直是个畜生！”

“那么，你更不该为了一头畜生，陪上你自己的性命。”

语调更沉、更冷，白螺的脸隐在房中扶疏的枝叶里，有一种不真实的美：“何况……你听见那些人的闲话了么？如果你杀夫的事情败露了，说不定连崔二都会被连累。”

“怎么会？他是个好人——根本不干他的事情啊！”抽噎着，翠玉儿仿佛吓了一跳，抬头问。

想起日间那些街坊的嘴脸，白螺清丽无双的脸上有厌恶的神色，抱着花盆，冷漠摇头：“人言可畏。你若不信，尽管试试好了……只是你拚着自己的命没关系，却莫要连累上旁的人。”

翠玉儿再度踌躇起来，低下头用手巾拭着泪，不说话。

“那么……你、你说怎么办好呢？”半晌，怯生生的，她抬头看着白衣少女，有些无助的问。然而不知道为何，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雀跃和激动——为了方才小寐中那个梦、还有梦中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那几句低语。

“你心里知道的。”白螺微笑起来，眼角的坠泪痣盈盈。

她的微笑，带着说不出的魅惑和神秘。

外面的天光已经亮了，大概是醒了见不到妻子回家，张大膀子的叫骂声又在巷口爆开来，翠玉儿的脸色再度雪白，眼睛底蓦然闪过了决绝的冷光。

“这是一盆蓝罂粟——请你买下。”

送客人出来，在廊下，白螺微笑着，将手中那盆花递给她。

那是一盆非常美丽、然而纤弱的花儿。虽然只有两尺高，但是花茎却太过于纤细柔弱，用一根细细的木棒支撑着，清晨的风一吹，微微的晃动着美丽的花瓣弯下腰去，然而风一过，却依然挺直了腰。

那纤弱中带着的一丝韧性，有别样的丰韵。

“好漂亮。”虽然心力交瘁，然而翠玉儿一见这样的花朵，还是忍不住脱口低呼。

白螺轻轻笑了笑，手指抚过罂粟那丝绒般的花瓣，道：“这种花儿，原先产在东瀛扶桑岛……扶桑，扶桑……唉。”

喃喃重复了几句，仿佛想起了以前的什么往事，白螺的眼神蓦然变得遥远起来，许久，才接道：“扶桑的女子温柔纤弱，就像这朵蓝罂粟……然而骨子里却是坚韧不屈的，能够渡过任何生活中的辛酸和险阻——”

“希望，翠玉姑娘……你也能如这花儿一般。”

白螺的手指恋恋不舍的从花朵上移开，微笑着，将花盆放到翠玉儿的手中：“按你想做的去做吧……不要拼得鱼死网破，会有更好的方法的——你也会有自己的幸福。”

轻轻低语着，她的眼睛里仿佛隐藏着夜的妖魔，令人迷醉然而又忐忑不安。

翠玉儿拢了拢散乱的鬓角，仿佛内心什么东西也被挑动了起来。然而，她迟疑着，低下头飞红了脸，低低道：“可是……我、我连买花的钱都没了——方才买的药、还是李秀才赊给我的。”

“那么，把那包砒霜给我。”白螺淡淡道。

“嗯？”翠玉儿一惊，抬头看白衣少女深沉莫测的脸。

“给我。”白螺伸出了手，静静道，“就算是换这盆花的。”

永宁巷其实徒有虚名。

每日里，从天光刚亮开始，就不停耳的听见叫嚷声，喝骂声和蜚短流长的议论。而街口张大膀子喝醉了后当街打媳妇的声音，更是每日里必有的曲目。

夏日的天已经炎热起来，听着这些，更是让人不自禁的心烦。

今天傍晚时分，张大膀子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也不问理由便动手开始打老婆。然而，最近翠玉儿却不复以前那样的激烈反抗，只是一味的哭泣求饶。

张大膀子见她柔顺听话，觉着乏味起来，打得也不如往日起劲了。捶了几下，便哼哼唧唧的往家里走去，一摇三摆，走不了几步就趴在台阶上呼呼大睡，显然是醉的狠了。

翠玉儿拭了眼泪，安安静静的过去，用尽力气拖起了烂醉的丈夫，一脸的无奈与隐忍。她扶着骂骂咧咧的张大膀子沿着街道走回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在走过花铺的时候，翠玉儿忽然抬头对着白螺笑了笑。那个笑容很隐秘，转瞬即逝。

针线铺的王二嫂看见了，拿着纳鞋底的针拨拨头发，冷笑：“可算是认命了吧？嫁了一条狗，也就得跟着——当日里还争什么呢？白白换一顿打。”

只有李秀才眼睛里有些疑惑的表情，或许他还念着几天前卖出去的那包砒霜罢？

白螺看着两人搀扶着走远，在廊下侍弄着花木，眉目间有冰雪般的冷彻。

抬头望望街口上张家那座破旧的三层木楼，风吹来，那腐朽的木窗咿咿呀呀，仿佛和着街上翠玉儿挨打后低低的抽泣声。

她重新低下头去，在一株紫竹边上伸手摁下了一枝柔枝，看着紫色的细小的竹竿弯到了接触地面，然后轻轻一放手，“啪”的一声，欲折的枝条又柔韧的弹回原来的挺拔。

有些人就是这样……虽然一直是默不做声的忍受、忍受，仿佛无力反抗任何东西；然而到达一个极限以后，便会在瞬间决然的爆发出潜在的生命的力量。

——如同那朵柔弱的蓝罂粟。

张大膀子死在那一天晚上的掌灯时分。

街上好几个准备打烊的店子里的人，目睹了他坠楼的刹那。街口高楼上，黑漆漆的影子摇摇晃晃，到了楼梯边缘也不知道停步！街上的人都听见了那段早已腐朽的栏杆发出脆弱的断裂声，然后那个庞大的黑影一脚踏空，从高楼上摔落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沉闷的、钝钝的撞击声。

连一声喊叫都没有。

那个时间里，他的妻子翠玉儿正在李秀才的药铺里，说丈夫喝的太多了，想赊一副醒酒药。所有人，包括翠玉儿在内，目击了张大膀子坠楼的刹那。

出了人命以后，永宁巷里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私语，都在悄悄散布着翠玉儿谋杀亲夫的“真相”——然，丈夫摔下楼的时候，翠玉儿却不在家中，张大膀子失足落下去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一个人走着跌落的。

即使是最喜欢传播谣言的王二嫂，似乎也感到这种话有些不能立足，只是看着翠玉儿皱眉头，想不出什么切实的凭据。

李秀才却记起了那一包砒霜——于是，这个消息一传出，永宁巷里的人仿佛一下子抓住了新的证据，议论的更加活跃。

不知道那个最好事的去私下报了官，那一日，一个仵作过到了永宁巷来。巷里所有人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蜂拥跟在后头，只有崔二是一脸的担忧。

看着仵作走过去，白螺在廊下直起身子拭了一下汗，唇角有微微的笑意。

不会有什么……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来。

胃里除了酒，没有毒药的成份……没有任何除了酒后失足坠楼外的死亡可能。

仵作最后的结论，却是让所有想看热闹的街坊们大失所望。

只有崔二高兴的搓着手，喃喃对一边的白螺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会杀人……翠玉儿可不是能作出那样事情的人啊！”

白螺静静地笑了一下，眼角那一粒坠泪痣盈盈。

翠玉儿的确没有做什么——

她，不过是在丈夫再一次的烂醉以后，没有如往日一般将他扶上床酣睡，而将张大膀子放在了那个腐朽破烂的阁楼上而已……按照着平日在卧室里、头东脚西靠着北墙的睡法，将他左手边贴着腐朽了的栏杆放倒在楼梯平台上。

如今是夏日，闷热。即使有人见了张大膀子睡在外面，也只当是图了外面的凉快。何况……在暮色中，谁都不会注意到街口三楼那么高的地方有人酣睡。

翠玉儿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扶着丈夫睡在了那里而已。

然后，她下去买东西……其实无论买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要人看见那一段时间里，她并不在家中。

酒醉的人被冷风一吹便会慢慢的醒，迷迷蒙蒙中，一般而言首先想到的，便会是起床如厕。他不曾料到自己会睡在从未睡过的楼梯平台上……

张大膀子就这样按照千百次的惯性，迷糊着翻身下了“床”。

而左手边，便是百尺的高楼……

他的脚没有踏上预期中的楼面，那几根早已腐朽的栏杆根本经不起他的重量，嗑啦啦的一声，断裂坠落。那个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步，便如同破麻袋一样从高楼上坠落，激起了永宁巷零落的惊呼。

在巷子里的药材铺中，他娇弱的妻子抬起头，目睹了丈夫的“失足”。

没有任何一丝丝的痕迹留下……哪怕是包龙图再世。

白螺淡淡的笑了，掠了掠发丝，懒得再理睬那些嚼舌根的人们，自己转头忙碌着料理那些花草去了。

翠玉儿走的时候正是清晨。

天还没有亮。她一个人提了个包袱，雇了一顶小轿子，静悄悄地便锁了家门出去。

房子，已经卖掉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闹了几个月，这事情终于是尘埃落定般的了结了。她只是想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秋日的早晨，笼罩着淡淡的寒气，永宁巷只有这个时候才是宁静的。各个店铺都还没有开张，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叩响在青石路面上。

“停一下。”走到题名为“花镜”的那个铺子前的时候，翠玉儿脸色白了白，忽然咬着嘴角，在轿中轻声吩咐。帘子掀开，美丽的妇人莲足踏出，手里抱了一盆青瓷缸儿的花草，慢慢走到花铺的檐下。

翠玉儿低下头，将花盆默不做声的放回窗台上。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对准了闯缝儿，小心的塞了进去。

然而，奇怪的是，连塞了几个地方，都发觉塞不进去。

莫非，里面是贴了封条封死了的？

“张夫人。”

在她继续着努力的时候，隔着窗子，忽然听见了白衣少女泠泠的语声。那样的清冷而不带人间烟火气，让翠玉儿蓦然一颤——

想起在花铺里呆的那一段时间，想起这个叫白螺的姑娘的奇怪言行，和在花铺大堂里面做的那个梦……寒冷渐渐浸没了寡妇翠玉儿的心。

是她！在梦里，那个天籁般对她面授机宜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那个梦……那个被引导的、真实得和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摸一样的梦。

梦里那个冷静甜美、恶魔与天使混合一般的声音。

“钱就不必了……一盆花，哪里值了那么多。”没有开窗，然而白螺的声音静静传来，不容反驳，“夫人已经付了钱了，白螺并不是爱财之人。”

翠玉儿的脸色却更加复杂，眸中有隐隐的恐惧，颤声轻问：“那么你、你要得又是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螺不过一个种花的女子……”隔着窗子，白衣女子的身影绰约不定，声音却是冷漠洞彻的，“我播下种子，便任由它自己开花结果……我，只是看着而已。无论是善花、还是恶果，都于我无关。”

“罂粟它的花美丽，然而结出的果却既可医人、亦可毒人。善恶本无定则，只在一念之间啊。好好养护这棵蓝罂粟吧……结了果，便可以分赠那些如你一般的女子。唉……”

“雪儿，送客吧。”

话音一落，窗子后面那个绰约的影子便淡去了。

翠玉儿的手指冰冷，忽然听见扑簌簌一声，居然是那只雪白的鹦鹉从墙上不知何处的洞中飞出，停在廊下，一叠声的叫唤：“送客！送客！蓝罂粟！蓝罂粟！”

孤单单的在清晨的寒气中站了半晌，翠玉儿抱着那盆花，走回了轿中。

清晨的风微微的吹来，怀中的蓝罂粟晃动着美丽的花瓣弯下腰去，然而风一过，却依然挺直了腰。纤弱中带着的一丝韧性，那是生命的丰韵，和对于幸福的执念。

即使结出的是带着罪恶的果实。

看着怀中花叶扶疏的罂粟，一朵盛开另外一朵结出果实，翠玉儿忽然有一种想把它摔得支离破碎的冲动——她再也不要见到这种花。

轿子走出了永宁巷，再转弯，再转弯……

就快要出了泉州城了吧？她撩开了帘子，看见了城门口挑着担子等候的男子的身形。

崔二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了，初秋的寒风中，他搓着手，有些喜悦忐忑的看着轿子前来的方向。虽然平日碍于她是有夫之妇，他只能同情她的遭遇而不敢说别的，然而，到了今日，他们终于能有在一起厮守的可能。

翠玉儿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苍茫的笑意。

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有什么罪孽，就让她来背负吧！

她的指甲，狠狠的掐断了结出果来的花茎，捏碎了球形的果实。看着轿子一步步的移向泉州城外，她将沾满白色浆汁的指尖，放入嘴里慢慢地吮吸。

好苦……好苦的果实。

然而，那样魅惑的苦涩，却能让人沉沦其中永不愿醒来。

小注：

罂粟一名御米，一名赛牡丹，一名锦被花。种具数色，有深红、粉红、白紫者，有白质而绛唇者，丹衣而素纯者，殷如染茜者，紫如茄色者，多植数百本，则五色杂陈，锦绣夺目。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六·花木类》

第二篇 宝珠茉莉

“干娘您看，这些东西，还够不够？”

将描金的匣子放在桌上，一层层将抽屉拉出，纤美如玉的手探入，抓出了满把的真珠美玉，堆在桌子上，叮当作响。

最后一层的抽屉也被拉开。在看见深蓝色绒布上躺着的那一对白璧时，满头珠翠的老女人眼角动了动，然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僵死如木，淡淡的不开口说上一句话。

迟疑了一下，只闻得环佩叮当，女子纤细的手有点颤抖着，放下了从头上身上刚刚解下的所有饰物，继续轻声问：“干娘……所有的东西我都放这里了。您还要怎么样呢？”

老鸨浓妆下的脸色依然没有一丝活动的迹象，她只是用猩红的长指甲弹去了一些茶沫，轻轻啜了一口——风尘打滚这么多年，她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女子还能为她赚来多少钱，如何就能够这样松口让她如愿。

“干娘，这些年来月儿给您赚的钱也不少了，如今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光身空手出了这个门——干娘这也不许么？”

“心月啊……”不紧不慢地，吹吹杯中的茶沫，被唤作“干娘”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却带着阴阴的笑意，“当年南渡后你父母贫病交加，指望着能将你卖几两银子来换条命——虽说只是十两，签的却是死契，今儿若不是我同意，你就休想出这个门儿。”

“干娘……”女子的声音欲待辩说，老鸨的笑容却更浓了：

“心月，你说说看，这十五年来对你我可有弹一指甲过么？从你八岁起，就请人教你琴棋书画，免得埋没了你书香人家出身的那份味儿——到你十五岁挂牌为止，干娘在你身上花的心，能用银子来堆么？”

懒懒的，她用指甲挑起一粒茶沫，远远的弹了开去：“咱们这个行当里，哪能讲什么真心？颜家那个小子不过是个布衣书生——多少达官贵人捧着你，干娘放了你去、也难保你能平平安安过上日子。”

苍老的女人说得淡然，阅尽风尘的人总是这样——然而这一盆冷水，却如何能泼的灭心头的那点热。

见干娘的神色不动，眼看无望，那个一直低低带着哀求的声音，却反而冷冽了下来，忽地低笑了一声：“罢了，干娘竟是要连我的身子性命都收回去？——月儿就成全了干娘罢！”

纤细如同美玉的手蓦然从桌子上那一堆珠宝中抬起，不知道握了什么，只见细微的亮光一闪，“咝”一声轻微的响，仿佛裂帛。

“呀！”房中所有姐妹丫鬟却陡然间齐齐惊叫声，看着那如丝绸般光滑的皮肤裂了开来。

一道深深的划痕从右眉梢直贯唇角，血如同疯了般涌出，瞬间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染的如同罗刹般可怖。鲜红圆润的血如同一粒粒玛瑙珠子，从女子玉琢般的脸颊上滚落地面——一袭紫衣的娉婷女子，手里紧紧握着一只赤金攒珠的凤钗，冷冷的看着坐在阁子中喝茶的老鸨。钗子尖利的末梢滴着血，狰狞可怖。

老鸨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泼出了一大半。

毁了……终究还是毁了！十八年来精心雕琢的玉人儿，三年来风华冠绝京师的花魁。她杨柳苑里的头牌姑娘楼心月……居然，就这样猝及不防的全毁了？

虽然是风尘中人，可楼心月的脾气从来素雅冲和，不娇娆媚人也不盛气凌人。连一手将她带大的干娘，居然都不知道她竟会有那样疯狂的举动。

只是一刹那，宝贝，似乎就已经碎了。

老鸨的脸色有些震惊，有些愤怒，忽然将手上的茶盏恶狠狠的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女子扔过去，尖声叫：“好！好你个楼心月！今儿就给我滚！一分钱都不许拿，给我立刻滚出这个杨柳苑！”

那一瞬间，连头面首饰都被剥得干净，然而只留一袭紫衣的女子却蓦然微微的笑了。“多谢干娘成全。”她叩下头去，血流披面，然后站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只留下地上一个带血的叩印。

京师里的第一舞伎、杨柳苑的头牌花魁楼心月，就这样自己给自己赎了身。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临安，秦楼楚馆里到处都有人议论，纷纷猜测那个能让绝世美女作出如此决绝举动的颜姓公子、到底该是如何的一个倜傥风流人物？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杨柳苑里楼心月楼姑娘的舞艺，和桃花居中薛歌扇薛姑娘的歌喉，一直都是临安城中并称青楼翘楚的双绝。多少王孙公子，千金一掷，只为美人妙绝人寰的歌舞。然而，虽是暖风依旧熏醉游人，赵燕的歌舞却终于销歇。一场玉碎后，风流云散。

酒馆茶楼里依然不时有人议论，也有文人雅士为之感慨吟咏，似乎是又一个传奇的诞生——然而，议论讲述着的人，谁都不再问接下来的故事如何，仿佛都宁愿这个传奇就在凄厉冶艳的鲜血迸射中凝固。

京师毕竟不同于别处，天水巷的清晨来得早，白螺打开铺子的门时，外面已经听得有人声走动。

“快、快！姑娘能否让在下暂时进去避一下？”她探出身去，就看见一个儒雅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跳上了台阶，气喘吁吁地问。一见店主是个女子、稍微犹豫了一下，但看看左右店铺都尚未开门，再也顾不得别的，不等她回答便一步踏了进来。

白螺没有阻止，但也没有答允，纤弱的手腕还是扶着门框，淡淡的打量着这个读书人。

“姑娘莫误会——在下不是歹人。只是有些私事不足为外人道……”那个年轻书生显然看出了白衣少女的疑虑，忙忙的作揖解释，同时探头出去小心看了一眼，“等会如果有个穿着紫衣的女子过来找人，万望姑娘只推没看见……”

他还待说下去，然而眼角瞄见街角紫衣一动，立刻反身而走，隐在堂中的屏风之后。

白螺也不问，仿佛猜到了几分，唇角泛起了个冷冷的笑意。她方开门出来，也未曾梳洗，此刻便回去拿了一把牛角梳子，打了一盆洗脸水，将梳子在水里蘸了蘸，在廊下将披拂的长发一层层地拢上去。

“请问……请问姑娘方才可曾看见有人从这里走过？”

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女子温婉的声音，虽然急切，却依然优雅——果然是立刻就来了？白螺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自顾自的侧头梳着头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求求你了……我看着他走入这条巷子的，姑娘必是看见了。”陡然间，那个声音失去了保持着的平静，白螺本来只是侧过头梳洗着，来人却凑到了她眼前，拉住她的袖子颤声哀求，“求你告诉我颜公子的下落吧！”

对方的脸映入白螺眼眸，忽然间，淡漠平静的白衣少女猛然不出声的倒吸了一口气。

那张破碎的脸……仿佛最美的玉石被狠狠砍了一刀，惨不忍睹。

“我找了他很久了，好容易在这里看见的！……求求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穿紫衣的女子拉住她的袖子，眼神焦急而迫切。然而因为这样的表情，让那张脸更加可怖起来。

白螺却只是看着她的脸。那一道伤痕……还刚刚结痂的伤痕，从右眉梢直划到唇角，显得狰狞而惨烈，随着说话抽动，显得更加丑陋无比。

“楼姑娘？”平日里听多了外面人的议论，她忽地静静问了一句。

紫衣的女子怔了一下，反射似地拉起颈中的罗帕、掩住右脸上的伤疤，眼神中却闪过了复杂的光芒，咬牙点点头，轻声道：“所以……姑娘请告诉我、颜公子到底在哪里？”

白螺细细的看着眼前这个碎玉般的女子，眼睛里面波光闪动明灭，半晌不语。陡然间，她拢着头发的手放开了，在洗脸的盆子上敲了敲。没有来得及用钗子挽上，一松手，那瀑布般漆黑的长发忽地垂落下来，散了一肩。

敲击声未落，只听房中扑簌簌一声响，仿佛是一只甚么鸟儿飞过。然后，只听得“哎呀”一声痛呼，屏风后一个男子抱着头、胡乱挥手挡着什么跳了出来。

“俊卿！”一见那人，前来的女子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那个儒雅书生却颇为狼狈，额头上破了一处，连连挥手：“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啄我？”他从屏风后跳出，只听扑簌簌又一声响，一只雪白的鸟儿也从屏风后振翅飞出，穿过大堂，落到了花木上，歪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俊卿……你、你没事吧？”看见情郎如此狼狈的样子，楼心月连忙从怀中拿出手帕替他擦拭额头血迹，然而颜俊卿一见她的脸，便触电般的侧过了头去，脸色又白又红。

“俊卿，这些天来我找得你好苦……”见他又侧过头去，楼心月脸色也是苍白了一下，低下头去轻轻道，似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我知道你家里不会同意我们的事情，可是我已经赎了身，以后日子还长，可以慢慢——”

“我又没有要你赎身！”书生的脸上陡然有委屈的表情，一跺脚，“你看你……什么事都当真，如今弄成这个样子，我——！”

他下面的话没有出口，因为一碰见楼心月那样的眼光陡然觉得心虚，便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阿月，我们到外面找个地方好好说，行么？”颜俊卿声音柔和下去，勉强的让自己的眼睛温柔的注视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他一从容起来，果然是几分温柔蕴集的样子。

楼心月亮得怕人的眼神也柔和下去，同时泪水便盈满了眼眶——她押的重，却不相信自己会输。

“俊卿……”她还想说什么，可颜俊卿已经拢着她肩膀将她拉了出去。

临出门前，那个文雅的书生有些恼怒的盯了花镜的女主人一眼。

白色的鹦鹉扑扇着翅膀落在白螺肩膀上，尖利的勾嘴上还残留着啄出来的血迹。

“雪儿……你猜猜接下来会如何？”看着那一对才子佳人往天水巷冷僻的地方走去，一路低低的说着什么，白螺执着梳子喃喃自语了一句。鹦鹉只是拍拍翅膀，重复那几句被教会的短句：“嫁人！嫁人！白螺什么时候嫁人？……”

这几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被尖声尖气的叫出来，惹得白衣少女噗哧一笑，本来冷漠沉静的眉目陡然间如春风吹过，盈满笑意，叱道：“扁毛畜生，嘴巴何时学得这般刁毒？当日真真该彻底剪了你的舌头。”

“嫁人！嫁——”鹦鹉似乎知道主人笑了，更加拿腔作态，然而白螺的神情却在陡然间沉了下去，秀眉间沉积起浓厚的阴霾，并不说话，只是抬手开始重新梳理头发，一下，又一下……

抬手的时候，肩上的鹦鹉被迫飞了开去，停在洗脸盆架子上，不知道又哪里不对，只是歪着头看着女主人，咕咕哝哝。

嫁人。为何那些女子，即使聪慧如楼心月，阅人已多，却依旧逃不开这种丝萝托乔木的想法。或许……世上所有的女子，都会寻一个感情的寄托罢？

虞姬的凄婉有霸王的盖世气魄，刘兰芝的贞烈有焦仲卿的生死不渝——然而，更多的，却是完全寻不到相对等的感情。今日的楼心月和颜俊卿，不知如何，总是让她想起临安此地的另外一个传说——

白蛇与许仙。

空有满腔深情，却遇上这样一个男子。书香门第的颜俊卿，有一些才气，有一些真心体贴，却也有更多的懦弱与矫情——在青楼里面做个温柔讨喜的恩客也就罢了，可这样的男子，又如何能够配得上花魁那样决绝激烈的感情？

“愚蠢、愚蠢啊！”忽然间，沉默着梳头的女子猛的将梳子投入脸盆，溅起的水花吓得架子上的鹦鹉扑扇着飞起。白螺的脸色冷漠复杂的，左眼角那一滴坠泪痣盈盈闪动。

一个时辰过后，天水巷各个店铺的门陆续打开了，忙碌喧嚣的一天又将开始。

白螺站在檐下侍弄着花草，眼角却瞟着巷角。

许久，终于看见那一袭紫衣有些凝滞缓慢的从僻静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楼心月用罗帕掩着脸，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巷过来，脚步有些飘忽，身边却不见了那个书生颜俊卿。

她直起了身子，看着楼心月走过来。

脸虽然不能见人了，可身姿依旧绰约不可方物，令人想起她一舞动京师的盛名。

“楼姑娘，进来坐坐么？”看着她走过来，在快要走过门口的时候，白螺终于忍不住低低招呼了一声，“你的脸色不大好。”

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抬起头看了她，彷佛见到了亲人一眼，眼里蓦地落下泪来。

进到后堂，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温润了一下喉咙，一直沉默不语的紫衣舞伎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绝望和哽咽：“他说……他说，即使我赎了身子，也是个青楼女子。除非有个清白的身世，不然他没法子带我回家见父母。”

她不知道这个卖花的白衣姑娘是谁，然而，她却是自己唯一能倾诉的对象。

“负心凉薄。”白螺侍弄着花草，将文竹新发的枝条轻轻固定在架子上，语调冷漠。

楼心月的身子猛然颤了一下，咬紧牙，忍住了几乎要落在茶盏里的眼泪，低低道：“也、也不能怪他的……他家里好歹是书香门第，怎么、怎么能娶一个……”

“既然你明白，当时为何还要赎身跟他？”淡淡说着，白螺拢了拢头发，向花盆里倒了一点水——文竹喜阴凉湿润，需要小心看护，一旦移到了阳光直射的地方便容易枯萎。

“我以为……他有真心，我有决心，便迟早能说服他父母。”握着茶盏，楼心月声音越来越低，“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一辈子的！真的啊！……可是，这世上能容的卖笑的风尘女子，就容不得从良的人么？”

白螺抬头，刚想说什么，然而看见白衣少女冷冽的眼色，楼心月却猛的挺直了腰，声音高了起来，决然截口道：“但是，我不后悔！——你不要再说俊卿的坏话，不关他的事情——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她强自忍住眼泪，作出刚强的表情。然而因为破了相，那张脸看上去却更加可怕——即使她美貌仍如昨日，那个书生也未必肯真的娶她过门，何况如今罗刹般的她？

白螺低下头去，叹了口气，继续开始用小铲子给花木松土。

如果再等上五年、七年，阅尽了人间冷暖，楼心月或许不会再作出如今这样不顾一切的举动——然而她还年轻，她的心还没有冷下去，所以她不顾一切的赌了，把一切都压了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年轻的爱难道就是如此么？如此的盲目、疯狂，目空一切，即使天地合风云变也誓无反顾——在旁的人看来，或许会轻蔑地说：那不是爱情，那只是迷恋……但是，即使是短暂的迷梦，有时也能攫取到永恒的祭品。

——以眼前那一张绝美的、支离破碎的舞伎的脸为证。

“只怪我身子不干净……如果我不是风尘女子就好了……如果不是就好了……”方才那样激烈坚定的语气忽然瓦解了，楼心月身心疲惫的俯了下去，用杯子边缘抵住了额头，“我也想清清白白的嫁给他……可是、可是爹娘卖了我，这不是我的错啊！”

“这不是我的错啊！”终于，名动京师的舞伎埋首低低哭了起来，也许因为平日养成的矜持典雅，她连哭的时候都不敢放纵，保持着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白螺蹲着修剪文竹，发丝滑落，掩盖住了她的眼睛。然而，她的手却慢了下来。

“脱胎换骨一次、清清白白了，就真的可以挽回一切么？”忽然间，低着头，白螺淡淡问了一句话，“如果你真的那样认为的话，我倒可以帮你。”

她清冷的声音里面有难言的魔力，让听见这句话的紫衣舞伎蓦地停止了哭泣，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白衣少女，喃喃：“你……你真的可以让我脱胎换骨？骗人的吧？”

“嚓”轻轻一声响，白螺将一枝病变了枝条从文竹上切断，起身关上了门。

“这是……”关起门来之后，楼心月看着被放到桌子上那一盆散发着清香的花儿，愕然问。白螺的手小心地从花盆上放开，笑了笑：“这是宝珠茉莉——很稀有的品种呢。”

“茉莉？”楼心月看着那含苞的花朵，一般的茉莉都是白色的单瓣，这一株的花儿却是重重叠叠、成了一个绣球状，颜色浅碧，的确罕有。然而，她的脸色却有些失望，低声：“白姑娘莫开玩笑了，此刻心月哪里有闲情养花种草啊。”

“这盆宝珠茉莉，却不是让你养的——”白螺浅浅的笑着，眼色有些诡秘莫测，眼角那坠泪痣盈盈闪动，她俯过身去，低低的说，“是要你挖出它、拔了根，吃掉它！”

“吃了？”楼心月身子一颤，抬头看着这个清丽神秘的白衣少女，脱口问，“吃了……会怎样？”

“会死。”白螺掩口微微笑了出声，“服下去后人很痛苦，马上就会死……”

“这——”她莫名惊讶的看着那一盆素净美丽的花儿，有些发怔。

“不过别怕……那只是假死而已。”不等她发问，白螺挥了挥手，低声笑，“宝珠茉莉的花根有毒，服了下去会闭气歇脉——一寸花根便是假死一天。所以，‘楼心月’可以很容易的‘死’了，‘你’却能再一次‘活’过来。”

舞伎的眼睛蓦然闪亮——毕竟是兰心蕙质的女子，不用多点拨，已经明白了诀窍。

不错……如果有了这株奇花，她便去找俊卿商议假死复生的事情——那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啊！这个叫“楼心月”的肮脏皮囊，便这样葬了也好；几日后醒来，便能正正当当地嫁入颜家了……从此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的过完以后的日子。

“我、我要怎么谢你？——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因为狂喜，名动京师的红舞伎声音有些颤抖，急切在怀中摸索着，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了一个贴身放置的小玉佛，“对，我只带了这个出来，其他全给干娘扣下了……这是俊卿送我的，说是极品的和田玉——”

紫衣女子眼睛里难以掩饰的激动亮光，将那个小玉佛捧在手心递了过来，白螺的脸色却依旧是淡淡的，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楼心月看在眼里，心里猛然一冷……这个少女眼睛里是俯视般的冷漠，居然、居然和杨柳苑中干娘看她的眼神如此相似！

“这种花，在我这‘花镜’里也只剩一株了……世上大概也没有多少株留下了吧？前些日子，还听说裕王爷花了一千两银子下福州府去寻，却空手而归。”白螺的眼睛是淡漠的，转身调弄架上那只白鹦鹉，冷冷道。

楼心月的脸色苍白下去，眼中渐渐有绝望的光芒。

如此珍贵的东西，她要怎样才肯给予自己呢？

然而，却听见那个神秘少女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不过，我花铺里有个规矩，如果要这盆花——就要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最珍贵的东西？

白螺只是淡淡地笑着：“没关系，如果你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来换，可以先把它带走，等日后想好了再来给我。”

“真的么？”她睁大了眼睛，感激莫名。

“记住，这株宝珠茉莉有二十年的了，根长当在五寸以上——可你最多只能服用三寸。”将花盆交在楼心月手上，花镜的女主人却一再叮嘱，“假死如果过了三日，封土下的棺木内空气便会渐渐泄尽，你即使醒来也是无用了。”

“多谢白姑娘。”楼心月用罗帕掩住脸，接过那一盆宝珠茉莉，连连点头，语气急切而激动，“再造之恩，来日我和俊卿必当登门叩谢！”

“等‘来日’到了再说吧……莫要说得太早了。”白螺却不以为意的淡淡笑了，“记着了，你还欠我买花的钱——你答应过我，必用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

听得那样的话，楼心月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这种奇怪的条件！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平日里或许会感觉到这个白衣少女语气中的古怪，但是如今被“情”之一字蒙住了眼，只想着如何才能尽快得到圆满的姻缘，来不及多想便答应了下来。如今她除了这个残破的身子已经一无所有，哪里还谈的上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对了，这个玉佛……就当作抵押先放在姑娘这里。”走了几步，身无长物的她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回过头摘下玉坠子放在白螺手心，“蒙姑娘慷慨、赠送稀世名花，心月今世若无法报答，来世结草衔环也终不忘姑娘大恩。”

来世？白螺微微笑了一下——毕竟还是天性聪明的女子，虽然已经被热情蒙蔽住了眼睛，却依然还能直觉到什么。

“等一下。”在看着紫衣舞伎捧着那盆花离去的时候，终于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白螺出声唤住了她，回身入内，捧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来，“这个，先借你带着。”

“这又是……”楼心月有些惊讶的看看她，但是不等她开口问，白螺摆了摆手：“先别问是什么东西——反正听我的话，你悄悄将它贴身放好了，也别告诉颜公子，无论死活都不能离开，知道么？”

虽然有些吃惊，但是对这个神秘少女已经有了景仰感觉的女子还是用力点头，将那个不足一尺的小锦囊收入袖中。

“那是个护身符……会给你带来好运的。”看着她收好，白螺微微笑了笑，她一笑，那一粒坠泪痣就仿佛哭泣一般，有一种妖冶迷离的美，“快去找颜公子商量接下来怎么做吧……多保重，楼姑娘。”

那一袭紫衣远去，白衣长发的少女忽然收敛了笑容，长长叹了口气。鹦鹉扑簌着飞到她身边，然而看见主人的脸上有反常的冷凝。

“上好的和田玉？”看着手心那一个玉佛坠子，一眼就判断出那不过是廉价冒充的戈壁料，冷笑再次浮现在少女薄薄的唇边，她一扬手，随便将那粒石子投入了花盆。

女人啊……是不是真的都瞎了眼？

“老三，你看你看——大清早的就出殡，哪一家啊？”

“知不知道那个杨柳苑的花魁楼心月？”

“哦……知道！不就是前些日子跟着一个小白脸跑了的那个红姑娘？似乎都已经破相了啊……没意思，还提她干吗？现在最当红的可是轮到薛歌扇薛姑娘了！”

“哈哈……消息不灵了不是？我告诉你，楼花魁赎身本是想跟着一个姓颜的书生的——结果命薄，出了杨柳苑不过二十天，居然就病死在外面别院里了！”

“哎呀呀？真的就这么死了？——倒是有些可惜。”

“可不是，才十八岁，又刚刚从良，可把那个姓颜的小子哭了个半死。”

“他哭什么？反正这个女人也到手过了，现下又成了夜叉般的脸——我说那个小白脸有福气，楼花魁死的真是时候，便宜他了——要不然，你以为他还真的能明媒正娶一个丑妇么？”

“说得也是……唉唉，这等桃花运何时才能轮到我孙老三？”

“不照照你自己那副德行……嘿……”

旁边茶肆里面肆无忌惮地议论声也渐渐小下去了，屋檐下，一身素白的少女放下手中的花剪，看着天水巷外面走过的出殡队伍。

很普通的葬礼。如果没有那个哭得分外伤心的男子，如果棺木里不是那个曾经一舞动京城的花魁，那么，这终究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生死流转而已。

然而，那么多人驻足沿街观看着，却只是为了看一场传奇如何凄美的落幕。

颜俊卿披麻戴孝，却用白布掩了脸，不让行人认出他是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有些太不像男子汉的作风，但是考虑到他本来就是个倜傥温柔公子，又痛失所爱，围观的人群中还是发出了啧啧的叹息。

然而，白螺的视线却没有投注在这个悲痛欲绝的书生身上，目光在棺盖上一转，脸色便微微变了变。鹦鹉仿佛感觉到了主人身上蓦然堆积起来的凌厉煞气，“吱”的叫了一声便从她身边飞了开去，在棺木上空盘旋了一圈。

等鹦鹉落回肩膀，在耳畔咕咕低语了几句，白螺的脸色骤然变了。

“果然是这样——”看着送葬队伍吹吹打打的过去，很久很久，白螺嘴里才吐出一句话，忽然冷笑了一声，一抬手——

“嚓”，一枝枯死的山茶，被锋利的剪刀从花木上切断下来。

三天后的子夜时分，临安城笼罩在暮春靡靡的细雨中。城西的松木场坟地，漆黑如墨的死寂里，只有老鸹偶尔凄厉的叫声。

嗤嗤啦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急切而疯狂。

——那是指甲刮擦着木头的声音，刺耳惊心。

好闷……好闷！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然而，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里，她用尽全力推撞着棺盖，却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不会的……不会的！明明和俊卿说好，棺盖不会钉死，三天一到，他就会来接她出去！他曾安慰她：只要她一睁开眼睛，他便会在她身边等着她醒来——醒来做他的妻子。

可如今俊卿他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不来？

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放我出去！让我出去！

可是，推不动……好沉。棺盖钉得死死的，居然纹丝不动！

俊卿！俊卿！俊卿！

黑暗中的人嘶声喊着，每喊一次就用尽了全力用手去推那个如天幕般笼罩下来的棺盖，然而，十指的指甲都在厚厚的木板上折断了，那个死亡般的黑暗却依旧沉沉不动。

“俊卿、俊卿……俊卿……”棺木内女子的气息终于微弱下去，喃喃自语般的念叨着，筋疲力尽，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间却狂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将她活活的钉入了棺中，便是成全了他的孝道与情义……对，她“病”了，病的很重，就要死了——这样好的机会，他一向乖觉，怎肯错过？

在金钗划破脸容的时候，她是那般坚定无悔；而将铁钉钉死棺盖之时，他又是如何的决绝无情？

俊卿！俊卿！俊卿！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是在这地底生生的死去，也必化为厉鬼寻你而去啊！

棺木内，女子的手狂乱的抓着棺盖和四壁，手上鲜血淋漓。空气渐渐减少，因为窒息、胸口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咬着心肺，她的手指抓破了自己的肌肤——

忽然间，她的手触碰到了放在怀中贴身小衣内的一个物件。

——锦囊。那个神秘少女送给她的锦囊！

黑暗中，女子大口的喘息着，手不停地颤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握住了锦囊中的东西。一把长不盈尺的匕首，在黑暗中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那是你的护身符。”

那个白衣少女的语音隐约在耳。

清理好了最后一间房子，颜俊卿看着空荡荡的邀月别院叹了口气——终于，一切都过去了。打扫好了这一切，把他们平日私会的别院卖出去，这一场闹得人人皆知的风流韵事，也总算是尘埃落定。

想起这些日子来的提心吊胆，他不由觉得有些委屈：不是说风尘里无真心么？自己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叫真的女子呢？色艺冠绝京师的舞伎竟然为他作出这般事情来，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也不想想，这泼天的艳福，是他愿意的么？

起码，父母这边就无法交代。

方正严谨的父亲得知他出入烟花场所，就用家法狠狠教训过他，哪里能容他娶一个青楼女子过门？——还有那门自小就定的亲事……未过门的妻子是吏部周侍郎的独养女儿，这等好姻缘，他又如何能错过？

何况，看见心月那张可怕的脸，他就怎么也无法再忍受下去。

她难道不知，自己爱的就是那样的花容月貌、轻歌曼舞么？如今这样的她，又怎么能让人再对她看上一眼、更罔论一辈子？至于那些盟誓……风月场里的话，哪一句能当真？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吧？

想到这里，书生的心中陡然也是一冷。想起那三尺黄土下的红颜如今又该如何，他生生打了个冷颤。然后忙不迭地安慰自己：应该……应该没事了。他买的是上好的花梨木棺材，棺盖足有两寸厚，亲眼监督着工匠钉了两遍钉子。

便是一个青壮男子，赤手空拳的也无法从那样坚固的盒子里破壁而出。

没有事了……他不用再担心什么，以后照样的娶妻、生子、做官……一床锦被便掩了今日的风流。反正棺木中活人的事情，除了他自己再也无第二个人知晓。这一场少年糊涂的孽债，就让它这样静默的腐烂在地底下吧。

白杨做柱，红粉成灰，那样绝世的舞衣，也只能在地底下悄然化作白骨支离。

颜俊卿看着空荡荡的别院，叹了口气，将以往楼心月穿过的几件舞衣收了，揉成一团扔给贴身的小厮墨烟：“东西都收好了罢？这些衣服都拿出去找个地方烧了……楼姑娘的东西，一件都不要留下来。”

墨烟伶俐，今日却也会错了意，以为少爷心情悒郁，翻看了那一堆衣服，见其中不见了一件楼姑娘平日里最喜欢的，还巴巴的问了一声：“那件真珠衫少爷留作念心儿了？”

“真珠衫？不在那里头么？”颜俊卿有些奇怪，然而也懒得再理，便挥挥手打发小厮出门去——反正，这里全部东西他都不打算留了，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什么关系？

墨烟出去后，他对着空空的别院，忽然有些莫名的伤感起来。

都一年了吧？这里，曾经有过多少旖旎的风光？枕畔鬓云的盟誓，推窗看月的静谧，花间小酌的笑语……每一日晚上就寝前，心月都要穿上最喜欢的舞衣，为他单独歌舞。

那样绝世的舞姿……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然而到了如今，都只能成为记忆中的碎片了。

想到这里，颜俊卿忍不住也有些黯然神伤——其实他也不想如此……然而，他终究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勇气作到反抗父亲和家族、放弃功名和利禄。

——他唯一能有勇气做的，就是将那口棺材钉死、再钉死！

书生的手缓缓握紧，平日里温文儒雅的眼中蓦然有了凶狠的表情。已经是半夜了——来这个别院收拾东西，也是要避了人的耳目。临安城里，大家都议论着这出风流剧中的男子，但是却只知道他姓颜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留了心，没有将真名字告诉她和那些青楼混迹的人们。俊卿只是他自己取的一个假名字。俊卿，俊卿……多少次听到心月那样迷醉的唤，他每次都要一怔才能反应过来她唤的是自己。

多傻的女子啊……只是她一个人喝醉了，偏要拉着他一起作傻事么？

夜里，窗外是飒飒的风雨声——初夏的江南就是如此多雨，颜俊卿无谓的又有些感怀，忽然想吟一首诗出来。然而，不等他想出第一句，忽然听到了风里隐约的歌声——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女子凄婉的歌声，就在风雨中缥缈回荡，唱的，居然是李义山那首《无题》。

听着那歌声，颜俊卿的手猛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那声音…那声音！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熟悉的歌声，不知从何而来，盈满了这个空荡荡的、下着雨的别院。

是她……是她的声音！

书生的脸色蓦然惨白，颤抖着手，猛的退开房间的门，逃也似的逃到了廊上，准备往大门外奔去。然而，一到廊上，他的脚就仿佛生了根似的定住了，眼睛盯着前方——廊上幽暗的灯火下，一个轻盈绰约的女子，穿着那件真珠衫，挥舞长袖，在廊道上轻歌曼舞，身形曼妙不可方物。

在女子一挥袖、一回首之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脸上那道可怖的伤疤！

“啊——！”他失声惊叫起来，肝胆俱裂。

“俊卿，我回来看你了。”在歌舞的间隙里，她微微笑着，对他说。

颜俊卿看见她伸过来的手——春葱也似的十指鲜血淋漓，似乎因为抓刨什么东西而变成那样。女子微笑着：“俊卿，我等了你很久，不见你来……你为什么不来呢？”

“鬼、鬼啊！——”书生的脸化成了青色，眸子因为恐惧而碎裂。然后，踉踉跄跄的沿着廊道奔逃，可惜脚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走了几步便瘫倒在地上。

“唉……”看着他那样的表情，女子反而微微叹口气笑了起来，眼眸深处有雪亮的光芒，“俊卿，不是说好了生同衾死同穴么？……我很爱很爱你，你知道么？我为你，可以连命都不要、脸都不要了，你知道么？”

“知、知道。”颤栗着，在地上一寸寸往后挪动，颜俊卿连连点头。

“你不知道。”女子蓦然收敛了笑容，淡淡道，“你根本不知道！”她笑出了声音，忽地抬手、举袖、旋舞，继续将那首《无题》歌唱了下去——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边歌边舞，声音越拔越高，唱到最后几句时候已经经凄厉非常，如同乌鹊夜啼。舞衣如同风一般的旋转，那名动京师的舞伎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又美的令人目眩。舞步渐渐加快，踏近……袖影发丝里，忽然有雪亮的冷光一闪——

一切都忽然寂静了下去。

“夺夺，夺夺。”

深夜的敲门声是分外入耳清晰的，不由人不醒。

白螺披衣掌灯，拉开花铺的门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外面好大的雨，漆冷入骨。然而，比风雨更冷的却是眼前这个女子的眼神。

“楼姑娘？”白衣少女看见檐下浑身湿透的来客，有些意外，举起烛台照了照，看见地上清晰的影子，微微笑了，“楼姑娘不是鬼啊？既然如此，恭喜重生再造了。快进来。”

“重生再造？哈，哈哈……”低着头，衣衫上雨水不停地往下滴落，楼心月却微微冷笑了起来，低声道，“我……我是来送欠姑娘的买花钱的。”

依旧是低着头，楼心月咬了咬牙，忽然不再多话，将手中一直抱着的一个包袱递了过去：“在这里。买花的钱给你——这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白螺的眼睛忽然停了，盯着那一个湿透的包袱。那个包袱被雨水所淋湿，可以清楚地看见有殷红的血迹，从里面直渗出来！

“什么？你、你居然把他杀了？”有些意外的，白螺脱口低低呼了一句。

“是。”楼心月蓦然抬头，本来淡雅矜持的眼神，刹那间雪亮如电！

她打开了包袱，深情的凝视着那一颗头颅，在额头上吻了吻，缓缓递过去：“白姑娘，你说过，要我拿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宝珠茉莉。如今——我就把俊卿……俊卿送给你。”

不错……那就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即使是失去了一切，也唯一保留在心底的、对于爱情的信任与渴望。

——如今，她连着情人的头颅，一并交出。

花镜女主人的眼睛稍微黯了一下，唇角忽然浮现出一个伤感的微笑，伸手去接那个包袱。在雨夜见到这样血腥的事情，这个少女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惊慌。

然而，她的手指刚接过那个包袱，楼心月的手却蓦然往回一缩——

“住手！”白螺脸色变了，来不及去接那个人头，立刻闪电般的合身前扑，扣住了楼心月藏在袖子下的右手——那里有一柄长不盈尺的匕首，已经划破了舞伎的肌肤，要是再慢得片刻便要刺入心脏。

“别管我。”紫衣女子挣扎着，哭着抬头看她，破了相的脸上神色可怖，“不关你的事！放开我……放开我！”

“当然关我的事。”白螺的手指纤细修长，然而楼心月感觉这只纤弱的手扣住自己的手腕后，整个身子仿佛都忽然间酸软无力。白螺劈手夺走了匕首，定定地看着崩溃的女子，眼睛闪动着，里面明灭的光芒仿佛一盏灯亮了又灭，语气却是冰冷：“这把弱水匕是我那时借给你的——现在就得还给我！”

劈手一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到了对方手上，楼心月的眼睛仿佛忽然间空洞了，身子一歪，倚着门说不出话来——本来，今晚她是怀了必死的心来到花镜的，准备事情一了就解脱离去……然而，这个奇怪的少女却阻止了她。

她为什么还要阻拦呢？自己的生或者死，和她有关系么？

在这个世上，如今还有谁会在意她草芥一样的生命？

“这里是我的铺子，你如果要寻死也请离的远一点。”白衣少女俯下身子，拎起地上的包袱，冷冷，“还有这个东西，你还是拿回去罢。他如今永远属于你了——这个混蛋还真有本事，活着的守候让你神魂颠倒，死了居然还能让你殉情？”

人头飞来，舞伎下意识的伸手，恋人的头颅滚入她怀中，如同以往那样听话而温情的伏贴在臂弯间。不知为何，楼心月陡然间紧紧拥住它，崩溃般的痛哭起来。

殉情？她倒是想殉了这段情，然而又哪有真情可殉？！

外面的风雨很大，声音如啸如泣。

“明天城门一开，你就快些离开临安。去福州、去大理……越远越好。”手指擦拭着如水的匕首，白螺却在镇定从容的运筹，“这件真珠衫上的珠子拆开零卖了，也够你一阵子花销——楼姑娘，你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可是、可是我杀了人……”抽泣着，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明白自己方才做下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楼心月脸色苍白地颤栗着，“我杀了人！官府会追查我的！”

“不会的……别怕。”白螺俯下身去，仿佛母亲般的抚慰着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舞伎，轻轻耳语，“楼心月已经死了，不是么？全临安的人都知道——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因为你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喃喃自语，紫衣舞伎抬头看着无边的夜幕和雨帘。

“是的，你已经死了。”白螺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一字一句的说，“但是，你还会活过来。一定会。”

楼心月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忽然苦笑了起来，扶着门框站起了身子。虽然孱弱，但是她终究还是站直了，手里捧着那个包袱。

两位女子就这样在雨夜相对无语的站着。

许久许久，白螺忽然问：“五寸的花根，你还剩下多少？”

“两寸。”楼心月咬着嘴角，低声回答，“姑娘嘱咐过不能多服。”

白螺想了想，轻轻道：“那么，楼姑娘，拜托你一件事情好么？”

“结草衔环都会报答你。”楼心月笑了一下，神色凄凉，眼睛空洞茫然，低低道，“可是，我还能帮你什么？”

“宝珠茉莉我这店里已经绝种了，只这剩下的两寸花根。能否拜托姑娘好好照看——等来年养活了，再还给我一盆好的，如何？”把玩着手中的弱水匕，白螺淡淡道，语气却不容推辞。

雨渐渐开始小了，风也弱了下去……明天，该是一个晴天罢？

白螺执着烛台，披衣在门边目送那个绰约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忽然长长、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靠着门闭上了眼睛——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虽然如此，但是如果那个女子能忍耐个一二年，或许会知道：所有当时看起来无法承受的痛苦，其实都终将会成为过去，人生依旧漫长而充满期许。然而，最可怕的就是绝望灭顶而来时，痛苦中的人往往连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不顾一切、急不可待地就想以死亡来获得永久的解脱。

所以，自己只有将宝珠茉莉托付给了她。

楼心月那样的女子，虽然多情而耽于幻想，却依然是有风骨气节的——她既然答应了，那末，便能守着那盆花直到花开，如同她对于爱情的坚贞。

——虽然，只有种花的人知道，仅仅剩了两寸长的宝珠茉莉花根，是永远无法再发出嫩芽的……它永远无法活过来。

但是，花不再开没有关系。只要那个女子能等到春风解冻心田、重新活过来的时刻就好……

只要她能够活过来就好。

附录：

清代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有云：“闽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阅岁余，有亲串见之别县。初疑貌相似，然声音体态，无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其小名。女忽回顾。知不谬， 又疑为鬼。归告其父母，开冢验视，果空棺。共往踪迹。初阳不相识。父母举其胸胁瘢痣，呼邻妇密视，乃俱伏。觅其夫，则已遁矣。盖闽中茉莉花根， 以酒磨汁饮之，一寸可尸蹶一日，服至六寸尚可苏，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与邻子狎，故磨此根使诈死，待其葬而发墓共逃也。”

此故事源出于此，反其意而用之。

小注：

茉莉一名抹利，东坡名曰暗麝，释名鬘华，原出波斯国，今多生于南方暖地……一种宝珠茉莉，花似小荷而品最贵，初蕊时如珠，每至暮始放，则香满一室，清丽可人。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五·花木类》

第三篇：七明芝

山连着海，海拥着山。

雾气连接着山和海。陡峭的山下，便是一片碧海黄沙。

手指在沙滩上划来划去，湿润的砂子在指间细细密密流过去、翻开。划出的小沟里渗出清清的海水来，一只小小的纯白的蛤吐着一串泡泡，急急钻入沙中。

小渔捉住了它，随手扔到了腰间的小篓子里——那儿，已经堆了一小堆各类的贝壳蛤蛎，色彩斑斓，晶莹可爱。她赤足在沙滩间走过，湿润的黄沙在她蜜色的脚趾下凹陷下去，留下一个个带水的脚印。

她轻快的在沙滩上走过，脚丫不时踢起一排排浪花，看到有海浪带上来的好看的贝壳海草，顺手便是一捞。

身后的涛声越来越大，该是涨潮的时间到了。

小渔跳上了沙滩尽端的石堆，那些散落的黑色石头显然是从青屿山上风化后滚落到底下的沙滩上，零零散散的堆在那里，被每日来去的海潮浸泡着、黑黝黝湿润润的。

石凹里面积了海水，有上次涨潮时被困住的小鱼小蟹急急的爬来爬去，仿佛听到了潮水汹涌而来的声音，迫不及待得想回归于那一片碧蓝。

潮水在她身后腾腾的漫过来，追着她。而小渔赤足轻巧的在乱石中跳着，仿佛一只逐浪而飞的燕子。转瞬跳过了那些散乱的石堆，踏上了青屿山崖通往海滩的那一条石阶。

潮水涨的很快，她方才捞起堆在崖下的背篓，跑上几级石阶。站定转头看时，那滚滚汹涌的白浪已经吞没了方才崖下大片的黄沙。

她看着海天交际处那一朵白云，禁不住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小以来想过千百次的问题：

海的那边，那一朵白云之下，是什么地方？

日落时，香味在崖上弥漫开来，小渔用小刀将熟了蚌肉一条条割开，问旁边那个青衣人：“要不要吃？”

然而那个人只是出神的凝望着崖底那一片渐渐退去的碧水，眼神遥远。夕阳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本来就清瘦的脸显得更加瘦峭。其实他大约三十不到的年纪，然而他的眼神总是让他显得像四十多。

小渔对这个被潮水送到鬼神渊下的陌生人感到好奇——

这个人，似乎和她在村子里碰到的所有人都不同，这个人眼里有辽远的光芒，不像是十里、二十里外那些赶集的人们，也不是一百里外镇子上过来的收海货的商人。

——他的眼里，映出青屿山背后中原大地上重重叠叠的山峦，宽广的看不到尽头。

这个从山那一边来的男子让她又一次想起一个问题：青屿山的尽头，那是什么地方？

那天把这个快要溺死的人从海滩上拖回来时，小渔站在崖上、第一次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向大山外，然后，又转头过来看着碧海青天，叹了口气。

山和海之间，天地如此广阔。

父母死了以后就少见外人，每月一次的出去到村子里赶集，也不过卖了打捞的海货换些油盐酱醋就回来。虽然对青屿山那头的大地感到好奇，但是她却更眷恋这一片碧海。

“孩子，你看见了么？海那一边就是龙宫呢……那里有水底的宫殿，珊瑚和珍珠的房子，龙王和海神就住在那里。”小时候，无数次爹抱着她坐在崖上，指着海天尽头给她讲海上的种种故事。

那时候，她就想着：如果有一天，一定要让那些海客们带她出海、去天的那一边看看。

——可惜，海上讨生活的人们都认为女人上船是很不吉利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个人肯理会她这个小姑娘的要求。

小渔摇摇头，把自己从发呆状态中摇醒。同时也抓住青衣人的衣襟，推了推同样看着大海出神的他，眼光关切：“哎，你已经一天没吃没动了！你从鬼神渊被冲上来，一定吃了大苦头——这个样子可不成啊。”

想起前几日从渊底的暗流中拼命将失去知觉的这个人拉上海滩时、他那宛如白垩一样颜色的脸和冰一样冷的手，小渔心里就是突楞楞的一跳：那时候她都以为这个人死了——

居然敢从鬼神渊下水！简直是……不要命了。

“那里！你看——”在她担心的看着对方脸色时，那个青衣人忽然醒了过了一样，抬起手指着崖下一处海水呈现暗碧色的角落，对她说，语气激动——那里，潮水刚刚退去，崖下的浅海西北角映着夕阳，水底依稀有斑驳的花纹。

青衣人脸色蓦的有难以掩饰的狂喜：“就是那里！那里就是通往圣殿的神道入口……你、你看见了么？那个地方？”

小渔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泛起血潮的苍白的脸，没好气的挣开手，把炒好的海瓜子和蚌肉一起盛在大蚌壳里，丢给他：“早八百年就看见啦！——去不得，那个台阶下面有鬼呢。”

青衣人身子蓦然一震，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渔家少女：“有鬼？你看见过？”

小渔正用小刀撬开一只海蚌，紧闭的黑色壳打开，粉红色的肉中有珍珠的光亮柔柔泛起，她欢呼了一声，正要下刀去挖，手腕忽然便是一紧。

“你去过那里？你看到了什么！”那个人脸色居然变得有些可怖，她惊叫着想挣脱他的手，然而他手指一动，小渔只觉得手肘到手腕便是一麻，小刀啪的一声跌落。

“你干吗！干吗？——”小渔尖细的叫起来，仿佛被章鱼缠住一样甩着自己的手，然而那个人的手似乎比章鱼还牢固，她觉得手臂反而软了下去，不能动弹。

“你能下到那里去？”青衣人目光忽然闪亮，扣着渔家少女的手臂，眼里忽然有掩饰不住的狂喜，“告诉我怎么到神庙去，告诉我！——太好了……”

小渔看见这个人淡漠的眼神里忽然翻覆出的热切和喜悦，心底忽然有莫名的反感和恐惧：“放开手！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她用力挣不脱，大叫，然而那个人脸上似乎完全是激动的表情，不顾她的叫喊把她抓的更紧。

小渔发了恼，忽然凑过嘴去、在那个人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青衣客猝及不妨，因痛缩手，手腕上流出殷红的血。他脸色一变，恼怒中忽然出手，一把扭住了小渔的手。小渔身手本来轻灵，那人一松手便往后跳开，然而不知道为何，居然青衣客一伸手、她便被轻轻松松的抓住。

她这次真的吓住了，愣愣地瞪着对方，却不肯服输。

“天，我在做什么……简直疯了。”看着眼前少女又是惊惧又是桀骜的眼神，青衣客表情却慢慢变了，仿佛这才从狂喜中平复，喃喃自语了一句，放开了手。

然而忽然间身子一个摇晃，抬手抵住了眉骨。

小渔在他放手的瞬间再度如同兔子般跳开，这次她不敢再逗留，立刻往洞外跑去。

然而跑到了洞外，一脚踩上崖上那条石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后面。奇怪的是那个青衣客没有说话也没有追来，一只手扶着石洞壁，缓缓摸索着坐下，转头朝着大海方向，然而眼神却是空洞洞的。

他…又看不见了么？小渔心中蓦的一怔。

几天前把这个被海水冲上岸的人背回家，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是哪里？怎么一片黑？小渔看着外头正午明晃晃的日头，抽了口气：原来，这个人是个瞎子？

然而，大约过了半日，这个青衣客就自己坐了起来，看着她，微笑：“姑娘，多谢救命之恩。”那眼里的神采，却又是奕奕。

她便也笑笑不以为意，觉得是因为被从鬼神渊那地方冲上岸，这个人一醒转的时候有些神志迷糊而已——不料，后面几天里，几乎每隔一日他便会出现这种暂时失明的现象。

小渔不敢问为什么，这个从山外来到海边的青衣客眼神辽远，喜欢坐在崖上看着底下的海潮来去，死死盯着鬼神渊西北角某处的海底。

每次，她看见他眼神空洞下去，便知道这个人眼里的光线又全部消失了。

然而这个青衣客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海潮。偶尔知道她在一边剥海蚌剖鱼，便会笑笑的、给她说起很多事情。长沙古道，水乡泽国，飞檐走壁的侠客和美貌倾城的贵族少女……

听着那些故事，她便有些走神，有时候随手就把剖出来的珍珠扔到了黄鱼膏里，又忙忙的拣出来——她想细细看这个山外来的陌生人，但是却又羞怯。知道他眼里看不见东西了，她在那个时候就会定定的看着这个人的脸，想从那一张清奇风霜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大山那一边、辽阔土地上发生过、发生着的一切。

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他来这个荒僻的山海之间干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从鬼神渊被冲上岸来？

从那个发狂一样的人手里逃出来，小渔冲了几步却又有点舍不得离开，只是定定的站在洞口，回首看去。只见那个青衣客摸索着坐了下来，侧耳听着崖下潮水的声音，脸上忽然显出一丝黯然的神色。

忽然亮光一闪，她看见他拔出一把剑来，在对面的石壁上划了又一道横线。

想来，她这样海边的渔家女孩、和这个人完全长在不同的世界里吧？

父母没有死于那一场海啸之前，她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青屿山里面，临着崖下的鬼神渊。

出身渔家的她自小精于水性，经常潜下水去采珠捕鱼，甚至能在水下闭气潜游一柱香以上的时间，自由自在的宛如一条鱼儿——然而，即使这样，鬼神渊下面最深处的一个地方，依然是她不敢靠近的。

父亲说：鬼神渊里有恶鬼怨灵，那个最深处的角落，便是海下沉睡着的鬼神们来往阳世的出口——千万不能游到那个附近去，不然，便是要被勾去了魂魄。

小时候她顽皮，也曾不顾父亲的警告一个人潜水，接近渊底那个最深的角落。

游了半日才到了那里，不由心里一阵欢喜——海水透着几分诡异的亮蓝色，干净的透明。天光居然能直射到数十丈深的渊底，在海底投下绚丽多变的光的花纹。这里是个非常干净的地方，没有海底石上常见的腐质堆积，甚至连一棵海草、一条鱼儿都没有。

她的眼光看到了前方石头边一堆白森森的东西，仿佛半露在石后——那个刹那，她仿佛感觉到了有什么不祥的气息在逼近，犹豫着后退之间，却看见了奇异的景象——

崎岖不平的海底蓦的陷下去一角，借着此刻射下来的天光，她看到了那块陷下去的石头上仿佛刻着什么奇怪的花纹。

虽然潜游了那么久，胸口已经有窒息的感觉，然而眼睛一亮，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她止不住身子的游近那个角落——

那些石头原来是一块接着一块的……巨大的石条，错落有秩序的排着——

是台阶？

一级级石砌的台阶，居然从那个角落往不知何处的海底铺去！

她的手指触摸到了海底横铺的石条——那是人力雕刻而成的巨大石条，静静横卧在海底，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沧桑劫数。一条接着一条横铺下去，通向不知何处的地底。

不知不觉的，她顺着那些图案，一级一级、逐渐往下游去——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甬道，她有些吃惊的看见了甬道旁边还有数不清的巨大石块，似乎垒成什么东西。孩子踢着水，慢慢东看西看的前进。

不经意间、好像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发出幽幽的光芒——似乎是一丛片状的东西，长在甬道尽头一个陷进去的龛中。孩子有些好奇，不知觉的向着那里漂游过去。

忽然间，她感觉自己游的速度忽然加快了，身体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吸着，往石阶下漂去！小渔努力相往回游，然而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被扯着往前漂流——那瞬间，她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台阶下那白森森的东西……

死人的骸骨。一堆一堆，沿着台阶散落，空洞洞的眼窝冷冷的瞪着这个闯入者。有些的头发尚未腐化，如同水草一般黑黝黝的在水中浮动。

天啊！惊惧交加，双脚用力蹬水、身子仰起，她用尽了全力挣扎上浮。

然而海底仿佛有看不见的湍流、急切的往地底下奔涌，裹住了她的身子用力往下拉扯——少女拼命挣扎，抗着那巨大的力量，头用力上仰。然而，眼睛忽然由于惊骇而睁大：

头顶的阳光忽然没了！

一个巨大的阴影蜿蜒了过来，转瞬遮挡了她头顶的光线，将她笼罩在黑暗中。

抬头间，她竟然看到了一条大到不可思议的海蛇，正拖着笆斗般粗的身体、从石阶下黑黝黝的地方缓缓游了过来。鳞片上漂满了海草，三角形的丑陋脑袋上长了一个肉角，碧色的眼睛在头顶上方冷冷看着她。

龙？那是龙么？

“哎呀！”她终于不顾一切的惊叫起来，这声惊叫让她吐尽了胸口中最后一丝气。

在身子不由自主被吸向深渊、巨蛇将身子盘绕过来时，她失去了知觉。

那一次是怎么回到岸上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十二岁的她在一开眼时，看见的便是父亲母亲因为急切而有些扭曲的脸，她猛然舒了口气，感觉全身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

“小渔你是不是去了那不该去的地方？你不要命了呀……”母亲看见她睁开了眼睛，再也忍不住的哭了起来，一把抱住她，“你差点被淹死知不知道？今儿海上有风暴海啸，你个丫头居然敢潜水下去？……吓死娘了。”

她想开口，然而一张口就觉得什么东西堵着，俯下身去噗的吐出了含在嘴里的东西。

那是一片石子，白色的，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小孔——孩子的眼睛忽然顿了一下：奇怪…这个东西、不正是她在水底海蛇出没的甬道尽头，看见过的发光的东西么？

她想问，可奇怪的是一吐出玉石子后，登时觉得胸腹间难受的要命。

“先含着，不能吐掉。”陡然，耳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孩子太小，七窍里的寒气没有褪尽，要借七明芝镇住才行。”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白衣姐姐正从地上捡起了那片玉石子，放在茶水里冲了冲，塞回她嘴里。十二岁的她乍见陌生人，看见她手里的石子，虽然肚子里难过的要命，却扭来扭去的不肯含了。

“小渔听话——这位白螺姑娘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惊魂方定的父亲叱喝了一句，瞪了她一眼，“快听姊姊的话！”

她有些惧怕，又有些不服气，然而那个白衣姐姐只是微笑着，也不说话，托了那片玉石子坐在榻边看她——十二岁的她看见这个姊姊笑得有些奇怪：眼角一滴坠泪痣，似乎让笑容依稀似悲戚。

“以后不要再去那儿玩了，好好的女孩儿，可别去冒险送命。”看着野丫头终于听话的含住了玉石子，白衣的美人儿姊姊轻轻说了一句，似乎对她说、又似乎交代她的父母，“那地方邪的很，去不得。”

“那么你为什么又去了？”终于忍不住，小渔含着石头，口齿不清的开口，侧头看着这个奇怪的姐姐，“这个、这个石子……不是在那里才有的么？”

她不服气的用手指着半张的嘴巴，舌头搅动那一片九曲七孔的玉石子，在牙齿上磕碰得叮当响：“你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那不是石子。”不等孩子的父母再度叱喝女儿的不懂礼貌，白姑娘却微笑着解释了一句，“这是七明芝……我刚采来的。灵芝呢。”

她顿了顿，显然也是想着如何才能吓住这个好动的女孩儿。终于，她点点头，道：“小姑娘，那个地方有鬼……那里本来是一个好热闹的地方，叫泽国。但是三百年前，一场大海啸让整个镇子全沉到了海底。”

“沉下去？”小渔吓了一跳，几乎忘了嘴里还含着石头——她想起了她看到的海底石阶，不错……那分明…分明就是人住的房子和台阶啊！

“是的。海啸。整个城在一夜间沉了下去……几万人啊，全部变成了鬼。”有些感慨的，白衣少女幽幽叹了口气，看到了女孩瑟缩的眼神，不由更为诡秘的一笑，凑过头来低低道，“知道么？在海里那个地方，几万个鬼呢。你看到奇怪的东西了没？——”

“啊！”看到白姑娘眼里诡异的神色，小渔蓦的想起那一堆堆的白骨和大海蛇狰狞盘绕过来的样子，一下子吓得忘了嘴里还含着七明芝，叫了起来。

“幸亏遇见了我……”白姑娘拍拍女孩儿的肩，叹了口气，但是眼神却是欣慰的，“不要乱跑了，嗯？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啦。”

怔怔的，十三岁的小渔看着这个奇怪的姐姐，说不出话来。

娘连忙过来，从她嘴里抠出了那颗玉石子，推她的肩：“死丫头！赶快谢谢白姑娘啊……快说、以后都不去了。”

“嗯……不敢去了。”小渔真心实意的嘟哝了一句，心里依然有恐惧。

那个叫白螺的姑娘微微笑起来，从娘手中接过七明芝，也不顾爹的一再挽留和感谢，只是笑：“我该回去了呢……本来是过来采这个七明芝的。那边等着要用，耽搁不得。”

哼……回去了才好。这个奇奇怪怪的姐姐，她看了就觉得别扭。

正在赌气想着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那个女子曼声细语：“小姑娘，你胆子太大，以后苦头可有的吃呢……自己小心啊。”

胆子太大的她，在暮色起时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崖上石阶走了下去，去寻找洞里的那个青衣客——天边云层翻涌，看来晚上有风暴来临，海燕在仓惶的飞着，低低贴着海面。

小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那个可能什么也看不见的人单独留在洞里，走了下去。一边心里如同小兔子一样扑通乱跳，生怕那个陌生人又作出奇怪的行为，时刻准备着拔脚就跑。

天已经渐渐黑了，风吹过来，带来大海特有的腥气和潮湿。

她从崖上沿着唯一的石径走下来时，有些奇怪的发现那些石头上和砂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谁？是谁来到这个地方？

“喂喂！你快上来吧，晚上有风暴，别呆在洞里了——”她看到那个石洞黑黝黝的，显然那青衣客没有点起那盏渔灯，她心下还是有些惴惴，不由站定了脚步，在洞外喊。

然而，旁边的崖壁上有什么冷锐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尖利刺耳，宛如金铁交击。小渔讶然跳下了石阶，却看到山崖上灌木七倒八歪，一只手从石阶旁的乱草里面伸出来，隐约看到暗褐色的一滩东西。

“哎呀！——”小渔沿着那只惨白的手看过去，一眼瞟到草丛里的死人，脱口尖叫了起来。话音未落，眼前雪亮一闪，身子忽然不由自主的跌出去，一把刀便横在了她的咽喉中。

“叶倾，你、你再过来我就杀了这丫头！”她惊吓之中看到横在颈中的刀也在不停地抖动，几乎在她脖子上蹭出道道血痕来。那个人的声音近在耳侧，慌乱而急促，不停地喘息，“把……把鬼神图交出来！”

小渔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即使东海上那些海盗，对她而言也只是传说而已。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拿着刀剑凶霸霸的家伙！

她会被杀么？她会被杀么！

然而，在惊叫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青衣客——

那个总是看着海出神的男子居然站在崖壁上，也不知道如何能站得那般稳，青衣在风中飞舞，手中同样拿着雪亮的利剑。上面、似乎还有鲜血一滴滴流下来。

他看向这边，然而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空荡荡。

“交图？不知好歹。”他的声音陡然响起在海风中，冷漠而干燥，“放开她！信不信我数到三就让你人头落地？”

“叶倾，你——”那个抓着她的人顿了一下，似乎是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舔了舔舌头，涩声问，“我放了她…你保证不杀我？”

叫叶倾的青衣客默然点头，手中剑尖下垂指地。

那个人一步一步后退，最后踉跄着沿着石径、狼狈地奔逃得看不见。

“你没事吧？”等那人连影子都不见了，叶倾才站在崖上蓦的开口，淡淡问。

“没、没事！”小渔吓白了脸，然而努力振作着不让声音颤抖，却是担忧，“那些是什么歹人？——你不用顾我的。他逃了，会再叫人来为难你的啊。”

崖上的青衣人听得她这番话，颇有些意外。然而却缓缓苦笑起来了，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攀住了崖壁，轻声道：“你过来……扶我下去好么？又完全黑了啊。”

小渔怔住——夕阳刚刚沉没在海的那头。然而霞光漫天，依然能看见景物。

“你、你的眼睛…又看不见了？”她恍然大悟，连忙跳过去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小心脚下的空挡和石块，眼底却是担忧，“你跟他们打架到最后，就慢慢看不见东西了？”

他的脚步依旧轻灵的惊人，依据她的提醒，轻松就从石壁上下来到石径。用剑拄着地面，循着血腥气，将一具具的尸体拨拉着翻入崖底：“是啊，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每隔几个时辰就要看不到东西。”

“啊，那么……那么如果那些人再找过来怎么办？”小渔惊道，然而终究害怕血腥气，倒退开几步，看着他老练的将那些尸体从路上拨开——显然这里有过一场恶斗。

十多个人要欺负一个看不见东西的人——太过分了。

小渔想着，眼里就有些忿忿不平的神色。

“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开始看不见东西了。”叶倾一路沿着石阶走上去，一路处理尸体，最后一具也被他推入海水，他直起身子，仿佛默听海潮，许久才淡淡道，“如果他们知道我瞎了，恐怕各路高手早汹涌而来了。”

“很多人？他们干吗为难你？你欠了他们钱还是欺负了他们？”小渔纳闷，一边上去扶着他。叶倾似乎避了一下，最后想想还是没有侧开身子，把右臂交到她手里，唇角浮起一个笑意：“啊……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淡淡道：“我叫叶倾——当然你一定没有听说过。但是我在山那边算是个人物，很多人都想着要打倒我——这样他们也就能证明自己更厉害。明白么？嗯……”

他一路沿着石阶上去，终于道：“而且，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他们都想要。”

“啊，就是那个什么鬼神图么？”小渔脱口问，忽然觉得手里的手臂忽然僵硬了一下，她却只是继续道，“那个人叫嚷着要的，就是这个？”

叶倾没有说话，许久，他才道：“你说看过鬼神渊底下的东西？”

小渔顿了顿，想起白天他一听到鬼神渊就那般激动，也是有些惧怕，眨眨眼睛：“是啊……我曾潜水下去。看到那里有个台阶，往海底去的——”

“果然没错！”叶倾手猛地一颤，声音陡然惊喜万分，“图上说得果然没错！泽国遗址的入口果然在鬼神渊底！——”

“哎呀，别抓，好痛。”小渔却是把手往回抽，手腕上被勒的有一圈红痕，她瞪了那人一眼，然而看到他脸上欣喜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心头却是一软，“没用的……那个地方连我都去不了。还有鬼和蛇啊……”

想起当年看见的海蛇，小渔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帮我数数，洞口石壁上、有几条刻痕？”走到洞口边，叶倾忽然顿住了脚步，问。

小渔莫名其妙的看看他，却依旧听话的跑过去数了数，回头道：“七条。”

“那么只剩三天了……”青衣客低下头，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

小渔跑回到他身边，好奇的问：“什么还剩三天？”

然而叶倾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晚上要起风暴了，你别在这里过夜，住我家来吧。”小渔无奈，也不再追问。她看着海尽头大片翻涌着的浓墨般的云，看着海燕急切的贴着海面乱飞，不由道。

入夜，风果然狂暴起来，呼啸而过，海水汹涌的声音一波波拍来。

崖上的小屋里，灯火被吹得明灭不定。

“哎呀，好大的风暴——该不是要海啸了吧？”茅屋四壁还是有些漏风，低头补着鱼网，小渔感到了一阵寒意，有些歉意的对着客人笑笑，“你冷不冷？”

“我不怕冷。”叶倾笑了笑，然而眼里却有些焦急之意，“这风暴什么时候能停？我想明日去崖下鬼神渊探一探。”

梭子停顿在指间，小渔诧然抬头看着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不怕死啊？上次就是被从那里冲上岸差点淹死，还要去？——那里有黄金宝石么？”

“那里有七明芝。”说到那三个字，叶倾的眼神蓦的亮了一亮，仿佛有火焰跳起，他听着外面海涛的声音，看着手里的剑，“如果要当瞎子，我宁可死了。”

小渔陡然明白了，拿着织网的梭子说不出话来。

“三天……是不是说，你三天以后就是拿到了七明芝，也没办法再看见东西了？”她急急追问，然而叶倾却避开了话题，微微叹气：“你这里也住不得了——”

眼里是沧桑中历练出的冷锐，说话间，他拿出一封银子放在木桌上，有些抱歉地看着渔家女：“我想那些人明日就会找过这里来，小姑娘你最好也换个地方避一避，他们可能要为难你。”

“我不是小姑娘。”小渔没有看桌子上的银子，却恼怒的噘嘴回答，“我已经十七了！”

“十七……真是好大的年纪。”叶倾似乎忍俊不止，嘴角有了一丝笑意，“不过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这些银子就算给小姑娘你做嫁妆吧！”

“才不希罕。”小渔红了脸，啐了一口，别过头去补鱼网，“不许叫我小姑娘！要是再叫的话……哼，我就叫你大叔！”

“大叔？”叶倾怔了一下，蓦然失声笑了起来。青衫剑客叶倾江湖纵横多年，好歹也有侠剑风流的名声，第一次居然有女子叫他大叔！

他笑着，却下意识的摸了摸鬓角——那里，已经生出了第一丝华发。真是江湖催人老……还有几年才到而立，居然鬓角却已有了霜华。难道，这些年来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他慢慢笑不出了，抱膝看着屋内飘摇的灯火，听着屋外呼啸而过的海风，沉默。

“哎呀，你生气了？”小渔低头补网，却是准备着反击这个青衣客的调侃，然而半晌听不到他回答，少女反而有些惴惴。

叶倾摇摇头，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笑了一下。

小渔嘟起了嘴：“这么小气……”然而还是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把桌上的银子扫到一边：“好了，我收下就是——可是真的用不了那么多银子嘛！吃的用的都是海里来的……”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探过身去打开了房子里唯一的矮柜，捧出一个布包来，递过去：“喏，这个送给你！”

叶倾有些询问的看看她，小渔背过手去，有些遗憾的歪着头：“如果我有七明芝就好啦……可惜我没有，只有把这个给你了。”

说话的时候，叶倾已经解开了布包，然后微微怔了一下。

柔和的珠光映照在脸上，那一瞬间、连浪迹多年见多识广的叶倾眼里都有诧异的神色——破旧的布包里散落着二十多颗明珠，颗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晶莹，可称极品。

风雨飘摇的小茅屋里，明灭残灯下，那个补着鱼网的少女小渔歪着头看他，眼神有些顽皮又有些得意：“好看不？”

“没想到你家资巨万呢。”拿起一颗明珠细看，叶倾微笑起来，抬眼看渔家女，“随便卖一颗珠子，都足够你去山那边镇子里当一辈子阔小姐。”

“不卖。”小渔嘻嘻笑了起来，摇头，“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会水，采来的小一些珠子都去集上卖了，大的都攒起来自己玩——喏，一共二十一颗。送给你了~~~”

“很大方呀！小姑娘。”叶倾看了看这个女孩，眼眸深处颇有称许的意味。

“大叔你可以拿去串起来，送给…嘻，送给‘老婆子’。”——然而，少女接下来捉狭的话语，却让他眼中的光芒在瞬间冻结。

“不用了。”他陡然将布包重新覆上，推回去。

“咦？”小渔吃了一惊。

“她早已经死了。”叶倾淡然道，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感怀，“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她就死了……”

小渔有些发怔，拿着织网的梭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明天不会真的有海啸吧？”听着外面越来越猛烈的风声和拍击的潮水声，仿佛想转开话题，叶倾喃喃自语般的说了一句。

“好可怜……”然而小渔不识趣，根本不顺着他的路子往下接，蓦然说了一句，“她为什么那么早就死了？——你、你难过么？……”

“都十年了……也不是那么难过。”叶倾见话题又被带到了这边，想了想，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回答——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和人说起这个埋藏在心头的隐痛罢？他定定看着明珠，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泪水还是再度的失明——

“低头！”

静默。忽然间他大喝了起来，抢身过去右手挥出。手指并拢的时候，指间赫然夹住了窗外射来的三支短箭。同时他的左手瞬间搭上了小渔的肩头，把她身子往下摁倒。

风雨声似乎穿门入户，刮得人脸面刺痛。小渔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摁倒在墙角里。

“该死，居然连夜就过来了——”她听到叶倾皱眉低低的怒喝，手腕一抖，长剑仿佛自己会动一般铮然跃起跳入他掌中，飞快的流出一片银光，展开在她身前。叮当一片响声，仿佛剑刃碰上了很多东西。

“抱歉。”叶倾低低说了一句，然而眼看四周如雨般打来的暗器，手下却丝毫不停，手指一扫，桌子上二十多粒明珠迅疾的破空而出，屋外登时有长短不一的惨叫响起。

“喂——不许！”毕竟是孩子，不明白此刻生死交睫的紧迫，小渔只是看着桌上的明珠如同弹子般迅速少下去，脱口叫。

“我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如同狂风般的一轮弹指，将所有明珠当作暗器打出的刹那、叶倾俯下身去，极轻极轻的在少女耳边解释了一句。

小渔一怔，抬头之间又看见有东西凌厉破空而来，然而叶倾的眼睛却是空荡荡的，虽然凝神细听，但是屋外此刻狂风暴雨显然扰乱了他的听力，回剑只是稍微迟了一些，小渔看到已经有血从他手腕上流下来。

她吃惊的看着他，忽然间情急生智，抬手打翻了桌上那盏油灯。

一时间，鬼神渊的山崖上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灯盏“当啷啷”的滚落地上，叶倾虽然看不见，却已是明白了过来，在黑暗中微微笑了：好聪明的小丫头。

灯一灭，房间外面暗器果然缓了下来，细细娑娑的，似乎有好多人在慢慢接近。

“你呆在这里，找个角落藏好。我出去料理他们。”叶倾拍拍少女的肩，发觉她虽然不出声，但是依旧控制不住的微微冷颤，他叹了口气，“抱歉。”

话音未落，他长身拔剑而起，掠出窗外。

风还在吹，慢慢长夜里，一场恶斗终于过去。

血从伤口中不停地流出来，他封了伤处附近的大穴，却依旧感觉身体的极度衰弱。幸亏这是一个风雨大作的漆黑夜晚，那些来袭的人同样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然而，围攻之下虽然全歼来敌，毕竟让他付出了重伤的代价。

风更强劲的呼啸着，然而耳边已经再也没有人声和刀兵的声音。

叶倾站在那儿，有些筋疲力尽的用剑支着地，倾听着崖下的潮水声，想确定此时身处的方位。然而涛声声声拍岸，惊心动魄，风雨狂啸，吹得他衣袂飘零。

眼睛……还是看不见。

方才一场狠斗，终于将所有来敌都一一斩杀于剑下，却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如今、是天色已经微明的风雨清晨，还是照旧漆黑黯淡的深夜？

他、他又在何处。

“喂，小——”眼前空茫的他，陡然在风雨中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无依。踯躅片刻，居然，脱口就想唤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不以显露出这样的软弱为意。

不料，一开口，就想起原来到现在还没有问过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或许她说过自己的名字，然而他未曾听进去而已。

“小丫头！小丫头！”他终于忍不住用这样的称呼大声呼喊她，风雨呼啸，然而他的呼声却远远传了开去，在海天之间回响，“没事了，你可以出来了！”

然而，许久许久，依旧只有风雨呼啸的声音。那个渔家少女没有如同一贯那样跳起来，皱着眉头恼怒的反击着叫他“大叔”。

不会……不会是刚才那一场乱战中，她运气不好被那群武林人发现了吧？

叶倾忽然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惊惧，一直沉着镇定的他无法再站在原地静听四周的动响，而开始慌乱摸索着，想去找到那个女孩儿：“小丫头！小丫头！出来——”

“别动！——前面就是断崖。”陡然间，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冷冷叱道。

他立刻止步，惊喜的脱口：“小丫头你没事？去哪里躲着了？”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蓦的折身返回，仿佛喜不自胜般的走过去。然而这个江湖客一边微笑着迅速接近，一旦接近却忽然无比迅疾的拔剑一斩而落！

——那不是小丫头的声音……这个女人，一定是方才那些暗杀者中残留的一人！

风雨如晦，然而青衫剑客的手中如同有雷霆下击，雪亮光芒如同电光一闪即没。那是必杀的一击，整个武林，从来没有人曾在这一招下生还。

然而，叶倾身形落到那个声音传出的地方，心里却不自禁的一冷——

没有命中。

只有他知道，在他拔剑的刹那，那个神秘的女子似乎就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飘离。

“右前方二十一丈，就是房子。”那个女子的声音又在远处风雨中响起，淡淡道，“小渔她刚才被有毒的暗器误伤，在屋角昏了过去。”

小渔……是那个渔家少女的名字么？这个女子为何会知道？

“你是谁？哪条道上的？”叶倾沉声问，然而手心却有些冷汗——他方才已经把这个女子的来历猜了无数遍，然而各门各派细数下来，都不可能忽然出现这样武功高绝的女子。

“我不过是路过此地的外人。”那个女子淡淡回答，“你莫要再猜疑了，不然小渔毒发就糟了……我想你该先进去看看她。”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已经飘离的很远很远，模糊在风声里。

眼睛虽然还是不能视物，但是时辰一长，瞳仁中好歹有了一些知觉。模模糊糊的，他看到了一些些光亮——惨白惨白的，想来，居然已经过了一夜了。

风雨的黎明，叶倾在崖上迟疑了片刻，虽然怀疑那个女子的蹊跷来历，也怀疑房中会有什么陷阱——然而，想到那个小丫头说不定真的奄奄一息的毒发在那里，他还是忍不住朝着女子描述的方位摸索着走了过去。

“啊……我居然睡着了。”

从昏迷中醒来的少女，第一眼看到旁边俯视她的青衣客，忍不住有些难为情的用手揉着眼睛喃喃道，然后看着房内嘀咕了一声：“那群强盗走啦？差点把房子都拆了……喂，我认识你、真算是倒了霉。”

叶倾看着她伸懒腰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要如何跟她说、昨天她无意中了剧毒的暗器九死一生，为了给她把体内的毒逼出来，差点累得他内息走岔。

居然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困得睡了一觉？

外面风雨越来越大，天是惨淡惨淡的颜色，茅屋里面七零八落，屋顶也穿了好几个大洞，雨水肆无忌惮地倒灌而入。

“哎呀！你又流血了？”小渔坐起身来，一眼看到青衫上淋漓的血迹，大吃一惊。

“小丫头。”然而，他没有理会她的惊诧，只是看着外面风雨大作的天空，和远处黑蓝汹涌的大海，问，“今天是不是海啸？”

话音未落，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崖壁的震颤，仿佛有大力推挤着石头的绝壁，风里传来可怖的奇异尖啸。近处有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想来是又有无数的石头从山上被潮水卷入海底。整座青屿山都在颤抖。

“嗯。好大的海啸。”小渔抱着肩膀坐在湿了的地上，看着海天尽头那一线。海水的颜色都有些反常，不再是碧蓝的，而透着诡异的漆黑。小渔听着外面海潮的声音，脸色有些惧怕：“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海啸呢！青屿山不会塌了吧？”

“还有两天了。”有些无可奈何地，叶倾蓦然低低说了一句。

小渔身子一颤，仿佛有些怕冷似的抱紧了肩，咬着嘴角不说话。

风雨半点都没有歇止的意思，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茅屋顶上压着的稻草都被吹得漫天飞，漏下来的雨流得房间内青石铺地到处一片汪洋。

天色还是黯惨惨的，透出诡异的昏黄，长风回旋在海天之间，尖利的哭泣。

海水声音越来越大，疯了一样拍击着崖岸，青屿山都在颤抖着，战栗不已。

小渔随便弄了房子里存储的一些黄鱼膏和白鲞，当作不知早饭还是中饭的食物分给叶倾填肚子，然后看着叶倾包扎好伤口坐着调息，她就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半晌，她站了起来，拿了蓑笠走出去。

“你出去干吗？那么大的风雨。”然而一直闭目养神的叶倾仿佛知道她的动作，眼睛也不开的问，吓了少女一跳。

“我要把珠子找回来嘛！”一跺脚，小渔懊恼的说，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人家攒那些珠子多辛苦，你倒好——当弹子一溜儿全打出去了！你赔我？”

“好好好……等我回了中原就赔你，变卖家产我都赔你。”听见她发恼，叶倾连忙满口答应。小渔哼了一声走出门去，顿了顿脚步，却不作声的回头，迅速看了他一眼。

满襟鲜血的青衣客继续闭目调息，面色苍白而平静。

“中原……中原。在山那边么？”悄无声息的，小渔看着风雨苍茫的山头，微微叹气。那里，群山重重，宛如迷宫层叠。而走出迷宫，那头又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转头，看着汹涌的大海，海天尽头乌云笼罩，隐隐有惊雷下击。

孩子气的脸上陡然有种令人心惊的表情，小渔拔足奔出，转眼淹没在白茫茫的暴雨中。

“大叔！大叔！”

心静如止水，内视而七窍洞明。真气流转于奇经八脉中，无休无止，每流转一周天，就感觉伤处的疼痛减了一分，因为昨夜激战而几乎耗尽的内力也渐渐增长。

然而，入定调息的茫茫然之间，居然听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某处喊着他。

心魔？

难道自己心里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坠入了“障”中？

他心中暗自震惊，却强力按捺心神，不让自己去听那个声音。不可，不可……不可记挂，不可入心头半分。多年的飘摇江湖、无情聚散，他本来早已到了来去无牵绊的地步。

“大叔！……”然而，那个细细的声音却一直一直的在唤，仿佛含了极大的苦痛和挣扎，因为他的沉默，终于慢慢微弱下去。

“小渔！”他猛然心惊，再也忍不住脱口应了一声，霍然睁开了眼睛。

然而外面，只有风雨如啸，海潮声声入耳。

“小丫头！”他忽然明白了过来，顾不得狂风暴雨，立时冲入了茫茫雨帘。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不得不施展轻功，提气在崖上沿着石径急奔而下。

海水居然退了一点，底下的沙滩有小部分露了出来，然而七零八落的，满是被海潮冲上岸的死去鱼类和发臭海草，各种生物的尸体横陈在沙滩上，充满诡异而不祥的气息。零落地、还能看见人类的白骨。

叶倾在狂奔……在茫茫大雨和飓风中，奔得不知方向。

然而，他确确实实、听到了风里细细的呼声——

“大叔！大叔！……”那个少女的声音，苦痛而惶急，一次比一次微弱的呼唤着。

他沿着声音的方向急奔，从崖上沿石径一掠而下，冲着翻涌的大海奔去。

海的颜色非常奇怪，透出诡异的黑色，波浪如同一座座小山起伏来去，向着青屿山崖扑来——然而，这些凶狠的波浪每次都在沙滩上消散，化为泡沫。渐渐退远……

如今是退潮时间。

就在那瞬间，他看到了那个渔家少女——

她在浪里。她在用尽全力的往岸边挣扎游来，然而汹涌的漆黑的海浪裹着她，呼啸的长风扯着她，恶狠狠的在每一次她露头的时候、把她扯回海里去！

“大叔……大叔。”她的影子淹没在海水中，然而每一次潮水把她卷起的时候，他都清楚地听见小渔在微弱的唤他。她的手脚还在动，用力的踢着水，尽力挣扎着想往岸边游来。

然而她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每次最接近海岸的时候，退去的潮水就毫不留情的将她拉回大海。飞溅的海水中，仿佛有什么在长啸，搅起巨浪——叶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然看见有巨大的龙，在小渔身后的海浪中蓦然闪过！

“小丫头！”叶倾脸色苍白，对着她大声喊，一边点着沙滩上散落的石头，往海中冲去——这个丫头不要命了！居然下海去……在海啸来临的时候，居然下海去了！

“小丫头！”他大声喊，一边对着被卷在海潮中的少女用力挥手，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的手脚已经越来越动的缓慢了，似乎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然而，显然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他的大喝，浪尖上的少女陡然重新用力划动手脚，拼命朝着岸边靠近过来。

叶倾飞奔到了海边。在那个瞬间，一个大浪卷来！

那个浪大的出奇，远远看来不过如此，然而推移到了岸边近处，却居然还有数十丈高。

小渔显然是拼了最后一口气，借着大浪的助力、拼命往沙滩上游来，然而不知道为何、却陡然被扯回去三丈，几乎湮没在水里——

那个瞬间，叶倾再一次看到一个巨大的身体向少女卷来！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幻觉。

那样可怖的巨浪里面，翻腾着一条人世所未见的巨蛇。

“接着！接着啊！”浪已经推进到了离海岸最近的地方，浪尖上，小渔脸色雪白。在巨蛇将身体盘绕着卷住她之前，她忽然把什么嘴里叼着的东西吐了出来，用力挥手扔了过来。

“小渔！”在她喊话的同时，叶倾已经向浪头上掠了过去，顺手一抄接住了她扔过来的东西，另一只手却是迅速的拔剑，削向那条可怖的巨蟒。

然而，潮头猛地拍落下来，天地洪荒的力量迎面撞来、冲得他向后跌去。

待得他在乱石间重新挣扎着站起来时，模糊的视线中、那个巨浪已经消散，巨蛇缠住了小渔，在汹涌波涛间乍隐乍现的浮沉，粗壮的身体慢慢绕紧。

他手用力握紧，忽而觉得手心里的东西硌痛了他，摊开手，看到的是一片玉石状的东西，薄薄的，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七个小孔……

七明芝！

果然是……七明芝。

原来是为了抢在他失明前拿到水底的灵芝，这个傻丫头才冒了灭顶的风险、在海啸中潜入水底盗取仙草啊……不料，却引来了海中守护的怪兽。

“小丫头！小丫头！”大风大浪中，他喊着她冲入海水，却几次都被巨大的浪拍击回海滩——在造化汹涌而来的力量面前，无论任何人居然都渺小的不堪一击。

小渔细细的手臂在用力挣扎，却渐渐看不见了。

不知道是她沉入了水底，还是他的眼睛再度的模糊起来——只看到滔天的白色茫茫。

“要救她、就把灵芝还给螭龙！”忽然间，风雨呼啸中，耳边听到有人冷然说了一句，叶倾猛然一惊，认出了那个依稀熟识的声音，然而眼前却是渐渐一片模糊。

来不及想，趁着眼前的光亮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立刻运足了真力，对着大海扔出了手中的七明芝……

“呼拉拉”，他听到了海浪破裂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海里腾空而起，风呼啸的更加厉害，甚至吹得他身形不稳。身上好几处的伤口似乎有迸裂了开来，血汹涌着奔出他的身体。

在下一个浪潮扑来之际，虽然看不见，他却张开手迎了上去。

然而，汹涌的巨浪兜头打下，瞬间淹没了所有。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崖上的茅屋里面。

雨水滴滴答答的从屋顶的破洞里往下流，有几滴居然还飞溅在脸上。叶倾无力的转了一下头，想避开雨水，却听到有人在抽抽哒哒的哭。

“小…小丫头。”神志慢慢地拉近了，视线清晰起来，叶倾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脸，红肿的眼眶宛如两只桃子。他慢慢微笑了起来，叫她。

“臭大叔！”她依旧不服气的反击着他的调侃，抽着鼻子，然而眼眶红红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滴落，“笨得像头猪一样——干吗、干吗把灵芝扔回水里？人家费了那么大力气……死大叔臭大叔！”

“哪个要紧啊……”叶倾叹了口气，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然而全身的伤仿佛更加恶化了，稍微一动就痛得龇牙咧嘴，“那时慢的片刻，小丫头你、你可就完蛋了。”

小渔不说话了，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哎呀，你是说——宁可一辈子看不见，也还是我的命要紧，是不是？”

叶倾看她圆瞪的眼睛，宛如白水银中养着的两汪黑水银，不由笑了。

“可你说，如果一辈子看不见还不如死了——”小渔托着下巴，狡猾狡猾的眨眼睛，推论，“那么说，你宁可自己死了也要我活着，是不是？大叔你对我多好啊。”

“啊？”叶倾没料到这个小丫头如此结论，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许再叫我大叔了……我今年才二十八呢，又不老。叫都被你叫老了！”叶倾皱眉，忍住笑正色对她说，“在海里的时候你叫的好大声，我在崖上都听见了。”

“咦？”小渔怔了一下，抬头看他，满脸的惊诧，“在海里的时候我没叫你啊！——我嘴里咬着那株灵芝，双手双脚不停地划水，哪里能开口叫你？”

“……”叶倾陡然间语塞，沉默片刻。果然……是入“障”了吧？

小渔不解的看着他，然而叶倾忽然间就笑了起来，伸出手揉着她乌鸦鸦的头发——罢罢罢，认了又如何？就算他这个多年的老江湖、栽在这个小丫头手上了。

外面的风雨显然小了一些，海潮声远远传来。

“是海啸么？真想趁着还能看见，出去多看看……”叶倾看向外面，叹息。小渔一跳站了起来，取过蓑衣斗笠给他，拉着他的手走出去。

“大叔，你眼睛看不见了也没关系，我以后当你的眼睛吧。”走着走着，小渔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眼睛发亮，刚说了一句，忽然顿住了，看着前面风雨中的山崖——

崖边石上，站着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在雨中静静看海，肩头停了一只白色鸟儿。

“是她！那个白姑娘！”小渔脱口道，“是她救我们上来的！——那是妖怪！”

“妖怪？”叶倾微微一惊，问。

小渔虽然惊诧，却不恐惧，只是指着那个白衣女子道：“她五年前来这里采到了七明芝回去！——没有被那大蛇吃掉，不是妖怪么？而且……哎呀，五年了，她一点都没有变！那时候我十二岁，现在、现在她居然跟我看起来一般大了……”

“小渔。”在她大惊小怪的时候，那个白衣女子在崖前施施然回过头，对着他们一笑，“可算活着回来了。你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那样胆大乱来的丫头啊。”

“哼。”有些赌气的，小渔踢了一下石头，然而身边的叶倾脸色却变了一下——

他终于听出来了！这个声音……不正是昨日里两次指点他的女子声音么？

“多谢白姑娘的救命之恩。”他正色，抱拳。

然而白衣女子却笑了，微微摇头：“生死一线，那时做出选择的是你自己；救命的，也是你自己。公子心怀高洁，白螺哪里敢冒领功劳。”

她微笑的时候，眼角的坠泪痣盈盈欲滴，然而眼神中却是淡淡然的：“我不过是来往于深山大泽采集花木，路过随口说了两句而已——不必介怀。”

风雨中，她转过身去，重新看着底下的海面，忽然间再度微微笑了起来，抬手，指着崖下的鬼神渊——

“千年一度啊。海底的城市复活了……你们来看！”

抬手的时候，肩上的白鹦鹉飞了起来，停在她指尖，开口学声：“复活！复活！”白螺微微抬了一下手指，清叱：“一边去，雪儿。”

叶倾和小渔双双抢近崖边，一望之下脱口惊呼！

退潮时分，海水已经退了下去大片，崖下的沙滩重新显露出来——然而，这次的退潮仿佛退的比平常彻底许多，不仅仅是沙滩、连近海的海底都曝露在外！

“那条石阶！”小渔指着鬼神渊的西北角，叫了起来，“那里，就是那里！”

巨大的石阶横在空气里，上面带着多年不见天日后形成的光泽，静静地、毫不遮掩的显露在那里。一级一级，通向底下——那里，石阶尽头的甬道上，有大蛇的身体隐约显露，埋没在附近的乱石遗址中，慵懒地逶迤。

甬道周围，一望无际展开在浅海里的、是石头垒成的房屋遗迹，无声地耸立。

那是多年前沉入海底的城市，长久地在水中沉睡后浮现出来。

“真的……就是鬼神图上说的样子。”叶倾片刻间屏住了呼吸，看着海蛇盘绕的神殿中，隐约闪烁着的光华，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句话，“供奉龙神的庙里，真的有七明芝和泽国人献上的无数宝藏么？”

白螺微笑了起来，转头看他，眼角冷漠：“就是为了这个传说，鬼神图才会成为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吧？人心啊……”叹息了一声，她的手指，点着崖下：“你看到了么？其实不用什么图纸，现在它就展现在我们面前了……千年一度的浮出水面。”

“呀，这次海啸这么厉害？”小渔忍不住诧然。

白螺点头，却有些黯然：“我就是算好了这次海啸将能让传说重现，才赶过来看的。你们都是有缘人，好好看吧……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她眼睛看着崖下黑蓝色的不安的大海，手指抬起，点着海天交际之处——那里云层暗涌，巨浪滔天，隐隐有逼近的架势：“海啸要来了……这次潮水退的这么彻底，回来的时候就将会更加的可怖。它不仅要重新淹没这片遗迹，恐怕青屿山都要被湮没吧？”

叶倾和小渔相顾诧然，然而看着底下不停翻腾的莫测大海，心中有难言的惊惧。

那只叫雪儿的鹦鹉飞了回来，停在白衣少女肩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光华夺目。

白螺张开手，一粒明珠无声的落到她的手心里，微微滚了几下。

小渔脱口叫了起来：“哎呀，我的珠子！”

白螺笑了，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把刚拣来的珠子放进去，锦囊里面沉沉的，想来已经有了好十几颗珠子。白衣少女微笑着，看着渔女，把锦囊递了过去：“是啊，雪儿它刚才一直飞来飞去的找——把这样的明珠到处乱撒，可真是任性啊你。”

“我们该走了——去临近山峰上看海啸吞没一切的景象吧！”白螺看到海尽头新生成的一个巨浪，微微皱眉，转过了头。

山外的青山，高耸入云，峰顶笼罩着氤氲的雨气。

大树下，传来两个人私语的声音。

“海水来了么？”

“来了……那条一线逼过来了。好可怕。该有几百丈高吧？”

“那声音，真的好凌厉。可惜我已经看不见了。”

“嗯。我说给你听。近了近了……好大的浪啊。哎呀……漫过山了！真的、真的漫过青屿山了！我的房子……呜呜。”

“别哭别哭……我们回中原，隐姓埋名、再盖一座更大的，好不好？”

“好……我想去山那边看看，然后，我还要去海那边！”

“嗯，也好……过得几年，我陪你出海去，好不好？”

“嘻嘻，大叔你真是好人……那个劳什子图，不要也罢，免得人家又来缠。反正青屿山也没了，鬼神渊也变了，那张图也没什么用处了吧？”

“夺”的一声，一柄利剑钉在了山巅官道边的树上，颤巍巍的刺穿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小渔笑着过去，把纸正了正，然后跑回来扶着叶倾。

一跳一跳的走着，忽然怀里什么东西就跌落出来，散了一地。

原来是白姑娘临走给她的那个锦囊——小渔俯下身去，一粒粒捡起来，忽然觉得袋子底有什么异物，有些诧异的拎起，翻转倒出来——

“叮”。

轻轻一声响，一片白色玉石般的东西，从锦囊中滑落。

七明芝，生于临水石崖间，叶有七孔，实坚如石，夜见其光。若食至七枚，则七孔洞然矣。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五·藤蔓类》

第四篇 六月雪

雨是忽然间就下起来的——江南三月的天气，变得分外快。方才还是碧蓝碧蓝的天，转瞬间就阴云密布，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苏盈忙不迭地将洗到一半的衣服收起来放回竹篮，转眼看见压在溪中漂洗的那件衣服快要被水冲了开去，忙忙的探出身去够回来——一阵忙碌，等收拾好东西冲进路边那个歇脚的小亭子时，一身蓝布衣早已经湿得差不多透了。

她连忙将沉重的竹篮放下，站在檐下将衣襟用力拧干。

洗了一天的衣服，手已经在水里泡的发白，皮肤一块块的浮肿脱落，一碰任何东西都痛得钻心。苏盈用泡得惨白的手用力拧着蓝粗布的衣服，感觉拧出来的不是雨水，而是自己手上的血。

那还是她的手么？洗衣娘的手……以前这双手，也曾柔软纤白，嫩如春葱，涂着蔻丹映着宝石璀璨的光亮——那是泉州富户崔员外家独养小姐的手。

如果她没有遇到宋羽，或许如今这双手还是这个样子吧？

她撩起衣襟用力拧干时，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白沙泉这个偏僻的地方，亭子里居然还有别人在？

苏盈转过头去，却真的看见了一个年轻的书生。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眉目清秀，头带八宝掐丝方巾，微湿的宝蓝色长衣内露出天青色衬里，手中拿了把象牙骨扇，可那双手却比扇骨更白，拇指上套了个翡翠扳指，虽是刻意普通的装束，却依然掩不住富贵。

那人显然也是来躲这场急雨的，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扇子敲着手心，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帘，脸色焦急。然而一见苏盈提了篮子进来，视线立刻落到她身上。苏盈脸上还是微微一红，下意识的放下了拧在手里的衣襟，转过头去看着外面的雨帘，不再理睬那人。

“请问姐姐，这里往曲院风荷怎么走？”然而，虽然她有意避开，可那人却仿佛见了宝一般，一边小心的躲开那些亭子屋顶破处漏下雨水，一边巴巴的凑上来问。

“从这里往朝西湖走，到了湖边，沿着湖一直往南便是了。”感觉那个年轻公子已经凑到了自己背后，苏盈皱了皱眉头，不自觉的朝外挪了挪，头也不回的淡淡回答。

“可是…这哪里是南，哪里又是北呀！”年轻公子居然还是不肯走开，继续纠缠了下去，然后顿了顿，轻轻笑了起来，抓住了她的衣袖，居然有几分无赖：“好姐姐，你陪我走一趟，我付给你钱好不好？”

苏盈脸上色变：有宋一代，礼教大防最是严谨，作为一个孤身女子在郊外与陌生男子答话已经大是不该，如今对方居然嬉皮笑脸的进一步动手动脚，那便是接近于无礼了。

她拎起竹篮，往外退了一步，正色道：“公子请自重些。”

“公子？”那个年轻贵公子反而怔了怔，忽然间明白过什么来一样的，笑了起来——那笑容居然有说不出的明媚和天真，让本来满心厌恶的苏盈都蓦的心软下来：这个人这么年轻，还是个孩子，说不定真的没有什么坏心思。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我今天穿着这套衣服了……姐姐，我给你赔礼好不好？”等笑完了，年轻公子看着苏盈诧异的眼神，轻盈的将鬓边的垂发一撩，晃晃脑袋，眨眨眼睛，“你看你看！”

苏盈看过去，只见他颈边肌肤如雪，耳垂上赫然穿着一个耳洞，带了一枚赤金嵌宝石的耳钉。

“真是唐突姐姐了。”年轻贵公子模样的人笑盈盈的晃晃脑袋，收手深深一揖到地，“小女子姓夏名芳韵，小字天香，今年一十六岁。”

苏盈被她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女，看见她那样朗朗的笑，雪白的颊边露出浅浅的酒窝——这一笑，便是露出少女的万般旖旎风景，再也掩不住她的女子身份。

夏家……苏盈不自禁的怔了一下，首先想到的便是城中和“百花曾家”并称的“夺天工”盆景夏家。因为长年包办了大内禁宫所有盆栽，得到上眷，又出入于达官贵人府邸，加上家底丰厚，不啻已是临安城中炙手可热的人家。

夏芳韵再度忍不住过来拉住了苏盈的袖子，努着嘴看着外面的雨帘，眉目有些焦急：“我今天偷偷换了这身衣服从家里跑出来，本来想去曲院风荷的，可是走到这里就迷路了，天又下雨，偏偏这里找不到一个问路的——哎呀，如果我今天去的晚了，他要生气的。”

苏盈微微笑了起来：这个女孩子说得倒是坦白，一下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其实她这样一身华贵打扮在这荒郊野外，万一遇到歹人却也不是玩的。

这样天真毫无防备……的确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深闺小姐。

夏芳韵唧唧呱呱的说着，一边说一边笑，靥上的酒窝深深浅浅，非常可爱，忽然想起来，问：“哎呀，还没有问过姐姐叫什么呢。”

“我姓苏。”这般天真的少女，苏盈也减了防范之心，笑着回答，“就住在这附近。”

“姐姐是个美人呢……”夏芳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穿着蓝布粗衣的她，“有一种贵气。”说着说着，忽然她退开一步，用袖子掩着嘴角，微微咳嗽了一阵子，然后有些歉意的看着苏盈笑笑。

苏盈的眼睛不自禁的黯了一下，唇角浮出一丝笑意：贵气……当日，泉州崔府的财势地位，只怕比起临安夏家也是不差分毫的吧？然而，今日她却不过是个洗衣娘而已。而眼前这个女子，从性格到家世，活脱脱象极了五年前的自己，连笑起来那种表情都几乎一摸一样，一时间令她忽生感伤。

“好吧，夏姑娘，我先带你去曲院风荷，如何？”不想继续和夏芳韵说下去，她转过头看着长亭外的雨幕——雨已经下得小一些了。

家里还有三大筐子的衣服等着她洗，明日一早人家便要来取，说是做寿，要浆洗熨烫伏贴了给他们——整整四大筐子的衣物，她一个人已经洗了将近一天。如今天又落雨，眼见得就要来不及。

“呀，还在下雨呢……再站一会儿，等雨停了我们再去好不好？”夏芳韵看着下着雨的天空，有些为难的说——这个瓷样的娇人儿，原是半点苦也吃不起的。

苏盈瞄了这个大家小姐一眼，淡淡道：“我要赶着回家洗衣服，耽误不起。”

——她苏盈不是夏家的什么人，何必要迁就夏芳韵？如若不是看着这个女孩天真可人，她这个自顾都不暇的人甚至连搭理都懒得。今日虽是流落了，但是她苏盈心性未改，犯不着讨好权势人家。

听到对方这样淡淡的回答，夏芳韵的脸蓦地红了，她想说什么，但是再度咳嗽起来，忙忙的转过头去，用袖子掩着嘴角咳嗽了半天，一直咳的脸泛桃红，分外艳丽。

然而，看到夏芳韵脸上腾起的一片嫣红，苏盈心里却腾的一跳——“桃花痨？”

看过这样的病人，她脱口问，眼里却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夏芳韵转过头去咳了半天，等气息平复了才敢回头和她说话，但是神色依然是笑吟吟的：“是啊……得了这个病一年多了，我觉得除了咳嗽盗汗也没什么，偏偏医生说得天一样大，开了好多恶心的偏方出来，还不许我出去走——闷都闷死了！”

苏盈低下头去，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这个少女如此纯真明艳，偏偏得了这等病。

桃花痨……当年她可是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得了这病，试遍各种正方偏方也不管用，最后咳嗽的整个人都佝偻起来，没日没夜的低烧，生生死在二十七岁上。

难怪……这病，医生也是叮嘱过她不能轻易淋雨罢？

心下蓦然又多了几分怜惜与亲切，苏盈把提在手里的竹篮放回地上，在亭中破木凳上坐了下来，微笑道：“我看这雨也快停了，我们就再等一会儿再出去吧。”

夏芳韵反而有些不安，脸也是红红的：“姐姐事情忙，为我耽搁了，天香真是当不起——这样罢……”想了想，她的手缩入袖中，动了半天，褪下藏在袖中的一只翡翠点金臂环来，放到苏盈手里：“这东西权作谢仪，姐姐可别嫌轻了。”

即使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苏盈，看见眼前少女如此豪阔的出手，也不自禁微微一怔：这个翡翠点金臂环价值不下千金，夏芳韵却是说送人就送人，若说是心怀纯真坦荡，倒不如说她家人在这方面娇纵了她，让这个孩子在金钱方面毫无概念。

“不用了，一点小忙而已。”她淡淡笑笑，抬手将翡翠臂环推了回去。

夏芳韵正待说什么，似乎是胸中又觉得难受，想转过头咳嗽，但已经来不及。

陡然间，苏盈感觉到微带腥气的气息喷到她脸上。

在短短的片刻中，这个夏家的千金小姐已经是第三次咳嗽了，看来，她的病已经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可恼她家里人居然不好好看着她，还让她出来乱跑。

然而，尽管自己的病已经不轻，这个单纯的女孩子还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依然能笑得如此清澈……怎么…怎么还会这样的天真。

苏盈忽然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有些辛酸。她用力握住少女的手，将她拉进怀中，轻轻拍着她因为咳嗽而起伏不定的后背。

她也不过二十三岁，然而，在这一刻，她却慈母般的低眸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

那一瞬间，其实，她感觉她在抱着她自己——那个曾经同样宛如花苞初绽的自己。

快走到曲院风荷的时候，天依然有牛毛般的细雨，然而夏芳韵身上却是一丝都没有淋湿——苏盈将刚洗好的一件披风用竹篾撑了开来，做成雨伞似的一顶布幔，让她拿着挡雨。

“姐姐，到这里我就认路了…你、你不用再送我了。前面有人在等我。”从这里看去，已经能看见前方烟波渺茫的湖面，夏芳韵忽然却立住了脚，低头微微的笑，眼睛不住的瞟着前面，再不肯走动半步。

苏盈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压的红肿的手，不在意：“没关系，都到这里了，我干脆送你到底好了。”

她继续自顾自的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发现夏芳韵没有跟上来，她立住脚回头看，只见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顶着布幔站在春草中，脸上出现羞涩腼腆的神情，有些焦急，可仿佛又不知怎么说好似的，只是抿着嘴笑。

苏盈陡然间明白过来，不由苦笑了一下：自己看来真的是多事了……这个大家千金特特的跑到这个地方来，也不会只是来游山玩水那么简单，怕是偷偷地换了装扮，出来会面一个俊秀情郎吧？

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心却往下沉了沉。

太像了……这个女孩子，为什么宛如她的昨日？

“好吧，那么我就回去了，从这里沿着湖一直往南走，半里路后就到曲院风荷了。”她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旁人哪里能左右到底？

“嗯！”夏芳韵雀跃的应了一声，几乎是跳着过来，把布幔上的衣服取下来还给她，然后真心诚意的说：“姐姐，今天如果不是我运气好遇见你，我真的会迷路呢。你真是好人，我好喜欢你。”

说话的时候，她眼睫毛一闪一闪的，眯起来的眼睛里面像是盛满了蜜。

“你自己……要小心。”不自禁的，苏盈陡然还是脱口多嘴了一句，然而夏芳韵一跳一跳的走开去，忽然在蒙蒙细雨中回头，笑着：“姐姐，我改天来你家拜访哦！”

苏盈只是淡淡的笑，出于礼节点了一下头，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然而夏芳韵却是认真的，脚下站着不动，追问了一句：“那么，姐姐你家住在哪里呢？”

看着她一眨不眨看着自己，满目期待，苏盈只好叹了口气，笑道：“你从刚才那个亭子往北走，到白沙泉的转弯处，那棵乌桕树下就是我家了。”

“好啊，我下一次来看你！”夏芳韵笑了起来，然后将折扇在手里一敲，做出风流倜傥的样子，深深一揖，“姐姐，小生告辞了！”

然后提起前襟，小跑着消失在小径转弯处。

借着昏黄的残灯，苏盈洗完第三筐衣服的时候，听见门前乌桕树下有马蹄声。她知道是宋羽回来了，然而丝毫没有起身开门迎接的意思。

“盈儿，我回来了。”门吱呀一声推开，夹着一阵微香的风，那人迈了进来。似乎今天兴致颇好，不像往日一样，见她没有迎他入门，便要沉下脸来骂一句。

苏盈从水中抬起手，湿淋淋的将额上垂下来的发丝掠开，脸色沉沉的看了宋羽一眼：他哼着小调儿，长衫浆洗的笔挺，俊秀的脸上有得意之色。不知道今日又去那家府上打了抽丰，回来志得意满，没有满口怀才不遇的牢骚了。

“饭菜在锅里热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把再水中泡的浮肿的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毕竟是自己的丈夫，即使他时常出门不归，即使他从没有往家里拿过一个铜板，每次回家，她都是热饭热菜的等着他。

——无论怎么说，眼前这个男子，是她自己当初横了一条心跟了的。

宋羽大马金刀的在八仙桌边坐下，一根指头也不动的等着她将锅里的菜一样样的端出来。然而，宋羽一看菜色就开始抱怨：“这菜怎么都这般寡淡？到底是个小姐，到现在烧个菜也烧的没滋没味——我宋晴湖为你落到如今这般地步，真是亏得很了。”

一边说着，一边却不住筷子的将笋片肉丝夹到嘴里去，吃的啧啧有声。

苏盈也不搭话，微微笑笑，自顾自的重新坐下，拿起石杵开始用力捣衣。

他也不想想，当家男人每日只是出去做幕僚、打抽丰，混个肚子饱，从来不拿一文钱回家，做妻子的又是怎么撑到如今的？她从堂堂巨富崔家的长女沦落到如今的洗衣娘，如今还要长夜劳作来养活他——到底是谁亏得大？

然而她终究没有说什么，跟了晴湖三年多，经历过大风大浪，她的心都淡了，不但不会像初遇时那样娇嗔，很多时候甚至连责怪什么地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你不一起吃么？”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宋羽才发觉妻子没有一起吃，有些惊愕地低头问，昏暗的豆油灯下，只听到石杵沉重的啪啪声，苏盈卷着袖子用力捣衣，头也不回的淡淡道：“我喝了几口稀饭——这衣服明日一早就要浆洗出来，怕是来不及。”

“唉唉……”看着妻子举着石杵的手已经磨出了血泡，宋羽抹抹嘴，长叹一声，“盈儿盈儿，想我宋羽满腹诗书，却不料落到如此境地！”

苏盈顿下手，看了他一眼，温言道：“晴湖，今年科举，你定能高中。”

然而，听到妻子这般抚慰，宋羽反而焦躁起来，啪的一声摔了筷子，愤愤道：“无知女子——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道！舞弊营私，到处下帖子拜师座、请求举荐，有几个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如我这般落魄之人，哪里能寻的门道？”

苏盈放下了石杵，静静凝视着丈夫，也叹了口气：“晴湖，凭你才学，不用钻营也终有出头的一天——就是这次不中，还能等下次。我不信这世道永远不公。”

“可我不想等了！”宋羽加倍焦躁起来，在房中走来走去，映着昏暗的豆油灯，他巨大的影子黑黝黝的在墙上晃动，“当年和我一起会试的同年们，如今都已经做了好几任的官了！我，宋羽，才华文章远胜他们，却要变服改名逃于江湖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苏盈看见他焦躁的样子，心里略微有些心痛，眼里却掠过一丝淡漠——又提这件事了。

这些年来，每次不如意的时候，晴湖总是动不动就抬出他为了携她出奔而变服改名的事情，言语之间仿佛炫耀着他当年为她做了多么大的牺牲。

当日，究竟为了什么，她居然抛了一切和这个人从泉州私奔到临安？或者，那一切只是寻常的墙头马上故事——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知君断肠共君语，君指南山松柏树。感君松柏化为心，暗合双鬟逐君去。

待得他们在白姑娘的帮助下逃到了临安，辗转打听得消息，说泉州府那边因为她的出走，父母大怒，对外只说长女暴卒，一台空棺抬出，便算是埋了“崔盈”这个女子。

从此，她便是从一个千金小姐坠落为一个市井间为生计苦苦挣扎的平凡民妇了……瞬忽过去了三年多，她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由绮梦回到现实，苦苦撑下来的。

白姑娘猜测的一点都不错，她必然将面对着完全不同于她闺中旖旎想象的生活，——在泉州的时候，她偶尔在那个店里买了一盆花儿，不知为何却与那个神秘的店主攀谈起来。

那个开着花铺的女子，肩上停着白色的鹦鹉，在花木掩映中，听了她吞吞吐吐的说了与情郎私奔的打算后，曾经用冷锐的言辞预测过她今日的境遇——竟是丝毫不差。

微微叹息了一声，苏盈继续举起石杵捣衣。

白螺姑娘虽然说中了大半，然而，终归有一点她没有料中：她并不抱怨今日的境况，她依然会继续陪在晴湖身边，他们之间只会贫贱相守，并不会以怨愦而终结。

“早点歇着吧，把灯熄了——别费油，我借着月光洗洗就好。”她微微笑着，看着丈夫的气慢慢平了下来，颓然坐回桌边，柔声道。

宋羽怔了怔，仿佛被妻子这样的话语惊起了什么感慨，迟疑了一下，忽然走近来，绕到苏盈身后，揽住她的肩头。苏盈略微闭了闭眼睛，靠在他身上，暂时将手中的活计放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晴湖有时还是很体贴，每当这时，她才会觉得当初的决定是值得的。

宋羽揽着妻子的肩，目光却瞬息万变，想了想，终于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来：“喏，盈儿，知道你近来辛苦——看我买了什么给你？”

“家里也不宽裕，买什么东西？”苏盈嗔怪，但是眼睛却是喜悦的。

然而，转头看见宋羽手中拿着的东西，她笑容蓦然凝固——那是一只翡翠点金臂环，在晴湖的指间奕奕生辉。

“哪里来的？”脱口，她变了脸色，问。

宋羽没料到妻子是这般反应，料想中，盈儿该是惊喜的一把抓过把玩不休才对，却居然是这样急切冷漠的责问。他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我买来的，怎么？”

苏盈看着臂环上的金刚钻和翡翠，诧然道：“这么贵的东西，你哪里来钱买？”

宋羽脸色蓦然一变，将手中的臂环一收，冷笑：“盈儿，你便是看死我没出息，买不了好一点的东西是不是？既然你不希罕，我何苦巴巴儿自讨无趣。”

他揽衣入内，扔下一句：“我睡了。”竟是灯也不吹的上床就寝。

苏盈居然也忘了爱惜灯油，只是在灯下怔怔发呆：那只臂环，如何会和日间夏芳韵戴的那只一摸一样？难道……

石杵啪的一声落在洗衣木盆之中，溅起一片水花，苏盈立刻打起了精神来：不会的，不会的……这种臂环，那些首饰铺子里面卖的样式一样的多得很，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她转过身，一口气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摸索着拿起了石杵——她要干活，明日便要交出眼前堆的小山一样高的衣服，为了生活艰辛挣扎，她已经没时间东想西想了……

然而，在她借着月光低头洗衣的时候，在水面中映射出的，却依稀是那个夏家女孩天真明艳的笑靥——宛如几年前的自己。

宛如几年前的自己？怔了一下，苏盈的脸色蓦的苍白。

第二天，好容易将一堆衣服全洗好交出去了，苏盈觉着自己的腰都要折断。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宋羽似乎还在生着气，方才一声不吭地出去了，大约不知道要在哪一家府上打抽丰、如平日一样混到天黑才能回来。

苏盈在床上躺下，想好好休息，然而不知为何却辗转反侧，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闭上眼睛，那个带着翡翠点金臂环的明眸少女就在眼前晃动，晃着晃着，仿佛渐渐又变成了自己几年前的笑靥。

忽然间，她满身冷汗的从席子上霍然坐起。

在白沙泉边，她再次遇见了那个夏家的少女。

依然是做了男装打扮，掂着折扇从小径那边匆匆赶来，往曲院风荷方向走去，满脸的雀跃，走路一跳一跳的，嘴里似乎还哼着小曲儿。

苏盈站在亭子里，感触万千的看着她走过来——不过是比自己小了四岁而已，然而她看她，仿佛却是看着比自己小一辈的孩子一般。

“夏姑娘。”看着她走过来，苏盈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夏芳韵闻声转头，看见了亭子里的苏盈，蓦的笑了起来，眼睛神采闪亮，一下子跳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哎呀，是苏姐姐！你——”她说着眼睛扫了一下苏盈身畔，没有发现篮子，笑了：“姐姐你今天不用洗衣服了么？你在这里，是等我吗？”

苏盈怔了怔，这个丫头，其实也是细心聪明的紧呢。她内心暗自叹息了一声，点点头：“是啊，在等你——你的身子好些了么？你还是要继续吃药的，不然病可好不了。”

“啊，我很讨厌吃药！那些医生开出来治痨病的偏方不知道有多恶心。”夏芳韵很不高兴的撅起嘴巴，然而看见拉着的苏盈双手，脸色忽然黯淡了下来：“姐姐，你不可以再洗衣服了——你的手…都要烂了。”

苏盈看着对方这样无邪的表情，忽然之间为自己心里那样的猜测感到一丝羞愧，然而定了定，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早已打算好的台词：“是啊，姐姐缺钱——那一天不该那么清高的……所以，那只金臂环，我想还是……”

说到这里，她含糊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夏芳韵怔了怔，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色忽然之间有些异样，下意识的松开了握着的手。苏盈只是淡淡微笑着，但是脸色也有些讪讪。

夏芳韵的手探入袖中，然而脸色忽然红了一下，低声道：“不好意思啊，不是我现今又舍不得了。苏姐姐——臂环…臂环，我刚送人了呢。”

苏盈蓦的惊呆了，仿佛被人劈开顶心骨，泼下一桶冰雪水来，浑身由内而外冒出冷气。

“你说…你说什么——刚送人了？真的送人了？你、你真的……送人了？”她一把拉住了夏芳韵的手，有些恍惚的，一再反复着追问。

夏芳韵吓得怔住，不住的点头：“送人了，真的送人了！昨天、昨天刚刚送给宋郎了！”

宋郎？宋郎！

感觉到对方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夏家小姐几乎痛得叫出声来，天真的女孩有些惊惧的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发觉对方眼里有可怕的光芒。

她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姐姐，姐姐放开我……我把耳钉和斑指给姐姐好不好？那两样比臂环值钱的！咳咳，姐姐……你、你要干什么？咳咳。”

一紧张，夏芳韵又开始咳嗽起来，脸色泛红。她拼命的挣脱，然而苏盈的手仿佛生了根一样抓着她，眼睛失神的盯着眼前十六岁的明媚少女，仿佛灵魂出了窍。

许久，苏盈似乎才明白自己的失态，吓到了眼前的女孩，连忙放开手，微微苦涩一笑，替夏芳韵展平了衣袖上的皱褶：“啊，不是的，夏姑娘你误会了——”

顿了顿，看见夏芳韵满怀惊讶的看着自己，只差没把她当成剪径的女强人，苏盈苦笑着，终于临时想到了一个解释：“那只臂环，其实样式和我娘以前戴的那只一摸一样。娘死的早，一点念心儿都没有留下……所以，我看见它……”

“哎呀…早知道我就不送人了。”夏芳韵明白了，后悔的一跺脚，“姐姐你不要伤心，我回去让爹爹……咳咳，让爹爹照样子打只一摸一样的来。”

“不用了。其实毕竟也不是娘的遗物了……”苏盈黯然，本来是为了掩饰举袖拭泪，不知为何，泪水汹涌而下，“很多东西，外面看着一摸一样，内底里，早不是那样子了。”

说道最后一句，她已是泣不成声。几年里多少的委屈、憎恨、苦涩一齐涌上心头，那一瞬间，苏盈哭得全身颤抖。

“姐姐？姐姐？”夏芳韵再度被吓住了，然而，看见苏盈哭得如此伤心，她眼圈也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不要哭了……不要难过。我、我去向他要回那只臂环好不好？我去要回来给你……不要难过了。”

苏盈蓦的止住了哭泣，抬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没有办法恨她。那样明艳朝气的少女，善良而天真，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

“不要了！千万不要去拿回来……”她微微一惊，拉住了夏芳韵的手，用力拉住，颤声道，“你不能再去见那个人！不能再去！他、他会害了你的！”

“为什么？”惊讶的，夏芳韵蓦然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苏盈，脸色却蓦的严肃起来，“姐姐，你不能随便乱说别人！宋郎…宋郎很好！他不会害我的！”情绪激动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脸上刚退下去一些的潮红再度泛起。

这个女孩子……生命之火已经摇摇欲灭，却依然保持着对于世间一切真善美的信任。

晴湖、晴湖……可一而不可再，你却何其残忍。

“我不和你说了！已经拖了那么久，宋郎一定等得不耐烦了——我走了！”听别人批评自己的心上人，这个好脾气的善良女孩显然真的动了气，一跺脚，看也不看苏盈的走了出去，“姐姐……你、你以后莫要随便说人家坏话！我讨厌人家说宋郎坏话！”

坐在亭子中长椅上，怔怔看着少女身影渐渐远去，苏盈只觉心力交瘁，将手埋在掌心，感觉温热的眼泪从指缝中一滴滴落下。

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贫贱夫妻百事哀——苏姑娘，不是我言语刻薄，只是以我看那个宋公子，怕是难以和你白头到老……终究会怨愦收场，何苦。”当日，花镜中那个女店主淡淡劝说。

然而，当年十七岁的她蓦的生起气来：“白姑娘，你莫要随便说人家坏话！你不过刚才见了晴湖一面而已，你怎么能下断言我们就会成冤家？”

那个时候，在满屋花木掩映中，眼角有坠泪痣的女子叹息着笑了，有些淡淡的无奈：“有时候，看一个人只要一眼就已经足够。”

一语成谶。

那个叫做白螺的少女，究竟是不是天上的精灵？为什么那么年轻，却能够将眼光磨练的那么长远和犀利……

四年以后，在吃过那么多苦，经历过那么多波折后，她才看见了晴湖的另一面。然后，她将同样的话，说给了另一个少女听，惹得她大怒离去。

苏盈将被眼泪湿透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咬着嘴角，做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白姑娘或者什么都猜对了，然而，至少有一点她没有对——她并不恨晴湖，永远都不恨。因为在心里，她依然是爱他、视他为自己丈夫，所以她对他无法恨得起来。

但是，那个夏家的少女……那样美丽纯真的少女，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刺痛她的心。

她一直是安静的，容忍的。晴湖不养家，成日在外面游荡做人幕僚混饭吃，却回来对她说他在谋求进宦之路——她一直没有半字的抱怨或者讽刺，她是贤良的。

然而，对于夏芳韵……晴湖，你做的过分了。

苏盈蓦然站起了身。

回到家的时候，意外的看见宋羽居然已经在堂屋里了。脸色有些焦躁，显然是碰到了不顺心的事情。苏盈眼色冷冷的看了他一下，知道定是他去曲院风荷那边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人，就返回了。

——晴湖的脾气，总是自傲且急躁。

因为今天心情不快，所以看见妻子回家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只臂环给我。”然而，他不抬头，苏盈却径自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来。

宋羽怔了一下，妻子向来娴静端庄，困苦中也自矜颇高，今日的话让他大为意外。他抬起头，从鼻子里冷笑了一下：“怎么，还是舍不得了？”

苏盈一眨不眨地看着丈夫，一字一字道：“给我——我拿去还给夏家小姐。”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然而宋羽却变了脸色，惊得直跳起来。

盈儿怎么会知道？她、她不是每天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么？她怎么会知道……会知道他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宋羽脸色蓦的涨的通红，俊秀的脸上阴晴不定，看着荆钗布衣的妻子。

“给我。”苏盈的脸色也是苍白的，但是神色却平静的吓人，只是一味伸着手，“我拿去还给夏芳韵，改天我们搬到台州府上住——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宋羽手里抓着那只翡翠点金臂环，看着苏盈神色如此平静，暗自舒了一口气，抹抹满头沁出的冷汗——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女子有涵养，他最怕的就是盈儿会大哭大闹，甚至把这件事情捅出去……泉州崔家恨他拐了女儿私奔，只怕今日仍然不放过他呢。

他把臂环递过去，苏盈不做声的接了，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忽然淡淡道：“晴湖，我们吃饭吧。”竟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的，转身进屋。

宋羽有些忐忑的跟了进去，揣摩着妻子的意思，竟像是不大生气的样子，于是胆子大了大，跟在后面，有些惴惴的开口：“盈儿，你不要生气。我哪里是真的喜欢上那个丫头了？——她什么都不懂，哪里能和你比……”

他本来想说一些好话哄哄妻子，却不料苏盈听了后反而蓦的回头，眼睛如刀锋般掠过他的脸，冷冷道：“什么都不懂，所以好上手，是不是？”

宋羽看见她蓦的沉下脸来，知道盈儿动了气，一时间有些惶恐——三年来，虽然流落困顿，却从来不曾见苏盈稍现不快怨言，如今这般，显然是惹翻了。

“盈儿，你莫要生气！她自己碰到我缠上来的，我、我不过……”想极力洗脱干系，然而，看到桌子上寒碜的饭菜，仿佛也是委屈了，宋羽也忍不住爆发了起来，“你看！这些年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能出头？我过不下去了……也苦了你啊。他们、他们夏家那么有钱有势……”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然而，看到苏盈惨白的可怕的脸色，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好，好……原来你也并不爱她。”茫茫然的，苏盈撑着桌子，仿佛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喃喃道，“原来你勾她上手，却一点也不爱她。”

宋羽连忙点头，上去拉住了苏盈的手，恳切的说：“盈儿，我对你决无二心！那个毛丫头简直没头脑，哪里能及得上你？——而且，你不知道，那个丫头是有痨病的！眼看得就活不长了——”顿了顿，仿佛小心的观察着妻子的神色，却不见苏盈有回答，她只是空洞洞的看着前方，脸色茫然。

宋羽鼓足了勇气，终于将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我…我其实想先入赘了夏家，以夏家的财势，今科殿试还在话下么？……天香不过能再活一年半载，盈儿，你能不能…能不能忍忍一时之气，等她死了我分了家产再——”

“好啊……晴湖，你打的好算盘。”忽然间，一直苍白着脸的苏盈，终于发出声音来，那声音缥缈竟然似远处传来，吓了说得起劲的宋羽一跳。

然而，仔细看去，苏盈却没有愤怒的表情，她只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看着丈夫紧张的满脸油汗的表情，微微叹息着，点头：“你打的好算盘……”

宋羽终于松了口气，凑近去揽住妻子的肩头，微笑：“盈儿，我也是为可我们将来能过好上日子么……”

“当年你携了我一起走，本来也是存着心、以为崔家舍不得我这个独养女儿，会抹开脸皮认了这门婚事——是不是？”蓦然，苏盈抬头看定他，冷冷问，声音冷酷，“你本来以为得到了我，就能得到崔家的家产，是不是？——你没料我爹娘那般绝决，硬生生不要了我这个不要脸的女儿……你如意算盘落空了，是不是！”

一直盘绕心头、但是始终不敢去想的疑问，在今日得了旁证，苏盈苍白着脸，一口气将所有话都问了出来，眼睛闪亮的怕人，忽然间腾出手，用力抽了丈夫一个耳光！

“啪”，宋羽脸上登时起了五条红印，他仿佛被温顺妻子忽然间的暴怒蒙住了，怔怔的捂着脸，阵红阵白。

“宋晴湖！你害了我一个还不够么？还要去盘算夏家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子——她那般年轻，得了那种病本来就很命苦了，偏偏还遇见你这种人！”苏盈的眼光尖锐得仿佛匕首，狠狠挖到丈夫的心里去，她眼神可怕，指着他厉声喝问——奇怪，在这样的时刻，她最痛心疾首，居然还是为了那个女孩子。

“如果说，你爱她而在外头做下这等事，我忍忍也过去了……我已经认命了！但是——”顿了顿，苏盈的手指几乎掐进木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悲哀的看着眼前托付终生的男子，“但是你还要害这样一个女孩！太龌龊、太卑鄙……晴湖，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告诉夏家，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宋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热辣辣的掌印似乎燃起了他心中的怒火，他蓦的咆哮起来，反手重重一掌掴在苏盈脸上：“贱人，你敢！让着你几分你还真忘了自己是什么玩意儿——你以为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我们拜过堂吗？你进过我家门吗？”

狰狞的面目，终于在撕破脸皮后全部冒了出来。

他再也不顾及什么，抓着她的头发，用力扇她耳光，直打得她嘴角流下血来：“就是贱！不打不行——聘则为妻奔是妾，知道不知道？你根本连妾都不是，凭什么管我？我现今就要去娶了夏家那个短命的小妞儿，你能怎么样？”

宋羽冷笑着，用力将她推倒在地，苏盈单薄的身子踉跄倒地，额头重重磕上了洗衣盆，撞出血。她为了生活已经耗尽了力气，面对丈夫的拳脚，却毫无还手之力。那一个瞬间，苏盈终于知道，那个神秘白衣女子的最后一句话也成了事实——

是得，她恨他。她终于恨绝了他！

“别管我的闲事！信不信老子真的打死你这个贱人？”他揪住她的头发，拼了死命往墙上撞，一直到她痛呼起来。

冷笑着，将她手中那个翡翠点金臂环一把夺过，宋羽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拂了拂衣襟，长身玉立，昂然出门。外表看起来多么风流倜傥的男子！当日她遇见他时，不就是被他如此风流文雅的谈吐举止深深迷惑么？然而内底里，衣冠下却是什么样的一只禽兽！

他又要去害人、他又要去害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苏盈挣扎着，眼睛里面的愤怒到了极点——夏芳韵，那个纯洁天真如同初雪般的孩子，如何能落到这样的禽兽手里！

看着那个人得意洋洋的往曲院风荷那个方向出门去，苏盈用尽力气攀着木桶边缘站起身来，忽然，手指触到了冰冷坚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她惯常洗衣用的石杵。

黄昏，吱呀一声，小院的柴门被推开了，一个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一下，盯了院中那一棵高大的乌桕树一眼。仿佛确定了什么，吐了吐舌头，来访的年轻客人轻轻推门走入了空无一人的院子。

“苏姐姐！苏姐姐！你在家吗？”惊叹于小院中的繁花美丽，想着女主人的美丽娴静，长衫执着扇子的男装少女清脆的叫了几声。

没人答应，夏芳韵往前走了几步，叩响小屋的门：“姐姐，你在家吗？我来向你道歉的呢！——早上我一生气就乱说话，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姐姐，姐姐。”

然而，还是没有人回答。

夏芳韵失望的叹了口气，今日真是不顺——去曲院风荷等宋郎，却等了一天都不见人来。回来路上，想着早上对苏盈说话有些不客气，少女心头气消了后便觉着后悔，回来路上想起苏盈说过的住址，便来上门道歉。

她转身下阶，不料却被一物绊了个踉跄。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支捣衣用的石杵。夏芳韵本想继续走开，然而，目光所及，陡然间，仿佛被魇住了一般，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血！有血！石杵末端，沾着斑斑血迹！

她失声尖叫起来，奔下台阶去，然而，却看见了南边角落里的乌桕树下，那尚未掩埋完毕的土坑——土松松的掩埋到一半，露出了尸体的上半身，后脑已经被磕破，血溅了一脸，然而夏芳韵还是认出了那熟悉的没有生气的脸。

树荫下，那个坐在花丛后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居然有无奈的笑意：“夏姑娘……还是吓到你了？你今日干吗要来呢？唉，不要怕，我是为了你好，才杀了他。”

苏盈的脸色惨白的吓人，然而镇静的也是惊人，被人撞见了杀人，居然毫无惊惧之意，她细细的捧起一捧土，洒在坑中宋羽的脸上，淡淡道：“不要看，不要再看他，夏姑娘。他该死的。这个人一直都是在害人……直到现在，才算是乖了。”

“啊！——”十六岁的少女蓦然没命后退，用力掩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疯狂的跑了出去，“杀人了！杀人了！”

苏盈来不及阻止，夏芳韵已经跑了出去。很快，附近村子里面已听得有人惊问“哪里杀人？”，她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一捧土洒在了宋羽尸身上。

苏盈杀夫的案子，在临安轰动一时——那样美丽的女子，居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泼妇，让全临安的闲人们都来了精神，将府衙围的水泄不通。

然而在三堂会审中，她安静的惊人，没有一般女犯被指责杀夫后的绝望或者泼辣，她一一的应对着堂上大人们提出的所有问题，得体而滴水不漏。

“我杀了宋羽……对，我用洗衣的石杵从后面砸破了他的头。”对着临安府尹，苏盈毫不推脱，一口就认下了杀人的罪名。

“犯妇苏盈，你为何杀夫？”府尹却是略微感到惊讶：这个文雅娴静的女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完全不像是一个杀人的女子。

苏盈顿了顿，不答话，许久，才道：“不为什么，一时的口角争执，他打我……我顺手拿起石杵，就砸到了他后脑上。”

大堂下聚集的闲人发出了低语：这个歹毒的婆娘，说起话来居然还这样毫不介意！

府尹心里虽然有些怀疑，总觉得此案背后另有隐情，然而女犯如此严谨无可挑剔的口供让他也想不出什么可以再盘诘的，他用朱笔在宗卷上画了个勾，写了三个字“斩立决”。

令箭扔到堂下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叫好的轰响，然而犯妇脸色却丝毫不变。

“我无罪。”陡然，极轻极轻的，她抬头说了一句。

众人齐齐一怔，连府尹都来了精神——终于有了峰回路转么？他的直觉果然没错，这宗案子背后，确有隐情……如今知道要抵命，这个女子才知道要吐露真情么？

“呔，大胆犯妇，你有和冤情，快点说来与本座！莫非人不是你杀的？”

听着惊堂木拍响，她眼睛眨了一下，然而却是摇摇头：“不，人是我杀的。”

堂下一阵大骂。杀人了还说自己冤枉——这个女子，居然是拿府尹开玩笑呢！临安府尹都变了脸色，然而苏盈看着他，眼睛神色冷定，一字字道：“但是，我无罪。只有上天知道、我苏盈是不该死的。”

堂下的围观闲人哄笑：没见过这样为自己开脱的，不拿出证据来，却认了罪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

“喂，这位小娘子，老天相信你冤枉有何用？到时候你这个千娇百媚的脑袋都保不住啦！”

“是呀是呀，快说究竟谁杀了你家官人吧！既然你说冤枉，就说出真凶呀！”

然而，听到下面沸耳的怂恿，苏盈只是摇头：“人是我杀的。上天知道我冤枉。”

“嘁！天知道？天知道有什么用！——你以为还会象那个东海孝妇一样，六月飞雪天下大旱，来证明你不该死么？”

堂下闲人终于不耐了，大声嘲笑谩骂，然而苏盈只是闭上了眼睛不再回答。

她绝对不想再将那个可怜的少女牵扯进来——此事关系着女子一生名节，在礼教大防森严的有宋一代，并非小可。

大宋的刑律判了她死罪，然而，她坚信，在上天面前，她做的没有错，她无罪。

她问心无愧。

囚车往菜市中行去时，苏盈看见了街边大群驻足观望的人——那些人一见囚车里面坐着的居然是个美貌女子，而且是要斩立决，立刻来了精神，纷纷跟了过去看行刑。

“这个小娘端的美貌！怎么会杀人呢？”

“凶得紧！据说是用石杵敲破了自家官人的脑壳！”

“啧啧啧……是啊，倒是硬气，一口就认了——奇怪的是明明都认了杀人，偏偏要说自己冤枉！一边说自己杀人，一边又说冤枉，不是奇哉怪也么？”

“还说只有上天知道她不该死……不过上天知道的时候她也死了。呵呵。”

“嘿嘿，难说，说不定上天一震怒，就真的来个六月飞雪冬雷震震……”

围观的人群中不停有人窃窃私语，然后议论着就哄笑起来，都是一群市井间的青皮无赖，闲来无事，干脆就一拥而去的看热闹。

然而，车过天水巷，这沿路的议论，却惊起了蛰居在巷内的一个白衣女子。走出铺子来看时，她脸色瞬的一变，脱口低叹：“终究有这一天啊……雪儿雪儿，你看啊。”

那只白鹦鹉扑簌着翅膀，落在她肩头，咕咕哝哝。

“崔姑娘，我来给你敬一杯饯行酒。”苏盈被推跪在刑台中心，正闭了眼睛什么都不去想，耳边却蓦然听到了有个声音道。

她心中腾的一跳：崔姑娘？那人居然知道自己本姓崔！

惊讶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素白的瓜子脸，一个女子白衣白裙，手端一碗清酒，在她身侧蹲下来看着她——眼角那一粒坠泪痣，盈盈欲泣。

“白姑娘！”苏盈惊喜的叫了起来，如果不是双手反缚，她便要扑过去拉住那个神秘女子的手，“你、你也在临安？”

“我这一年一直都在临安。”白螺浅浅笑了笑，回答。

“可惜……我不知道。如果我早点知道，就过来找你。”案发以来，从公堂到刑场，苏盈一直是从容而镇定的，然而，一看到这个白衣女子，她却不自禁的流露出倚赖，黯然叹息，“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杀了宋公子？”白螺问，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色。

苏盈蓦的抬头，眼神坚定：“可是我不觉得我错了！你信不信我是冤枉的……我杀了他，可是老天会知道我做的对！”

白螺眼睛黯了一下，将酒盏递近女犯的唇边，忽地叹息：“我信。”

苏盈忽然笑了，凑过唇去，将哪一碗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看了看围观的人，叹了口气，轻轻道：“白姑娘，我好悔……好悔当日没有听你劝告。这些年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凑近白螺耳边，絮絮将所有艰辛内情略述了一遍。然后仰着脸，看着神秘的女子，惨笑：“你说，我是不是瞎了眼？可是我不能再任凭他这样害人了……白姑娘，我今日如此，是自讨苦吃——可你说，我错了么？”

这个世间，她唯独只信赖这个女子——她心里的苦，心里的委屈，或许可以带到地下，带到上天面前……然而，她却想要告诉这个女子。

白螺的手抚着她的肩头，手指亦有些发抖。

她看过这个世间的很多事，很多不同的女子，哭的，笑的，疯的，狂的……然而，如同眼前这个女子这样却依然不多见。世上女子，能自立坚贞如此已经不易，然而舍弃自身而拼命维护另一人，这样绝决刚烈，更是少见。

看着这个女子死亡临头时唇角的笑意，白螺感觉内心坚硬的壁垒在一分分的震裂。

此时锣声敲响，原来已经是时辰到了。

“闲人走开！”刽子手过来粗暴的推开她们，然而手指快要碰到白螺的时候，半空蓦的有白影掠过，狠狠啄了他的手，痛得刽子手大叫一声。白螺已经退开了一步，那只叫雪儿的鹦鹉施施然的飞落她肩头。

然而，白螺的脸色却是惨淡的，静静凝视着场中的苏盈，手指用力握紧，几乎掐入肌肤。白鹦鹉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翻涌的心绪，显然吓了一跳，全身的毛一下子蓬松，抖动了一下，立刻警惕的立了起来，左右警视。

“白姑娘，多谢相送……今世之恩来不及报答，待得来世苏盈一定结草衔环。”颈后的牌子被拔掉，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时，镇定自如的，苏盈跪着缓缓躬身一礼。

“哭啊！快哭叫啊！——臭婆娘，嘴硬什么呀！”周围的闲人本来想看一场好戏，却不料得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般刚强，心下有些没有看到好戏的失望，纷纷大叫。

苏盈倔强的藐视着那些看客的冷嘲热讽，干脆不再看任何人，闭起眼睛跪直了。

白螺脸色雪白，手指不自禁的探入袖中，默默捏了一个诀。

“别冲动。”忽然间，人群中，一只手探过来，按住了她的肩头。鹦鹉受惊，一下子飞了起来，准备攻击对方。然而看到了那个人，却忽然收敛了敌意，惊喜地咕咕叫着，落到了对方肩上，亲热的扑闪翅膀。

白螺回过头，看到了万人中按住她肩膀的是哪一只手，脸色忽地苍白，全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许久才低低说出一句话来——

“湛泸？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看到你要做傻事，不得不来。”黑衣男子按着她肩头轻轻道，眼睛却看着场中，叹息，“尘心一动，插手红尘俗事，天谴立至……何况你目前也没那个能力。螺儿，修了这么多年，你定力依旧不够。昔年”

“时辰已到，行刑！”此时，闻得场中一声锣响，监斩官令箭落地，刽子手大刀扬起。

白螺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侧过头去。身边的男子在那一瞬间抬起手，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啸，仿佛风声吹过——她知道，人血从腔中喷薄而出的时候，那声音就是如同风声。

周围的喝彩声轰然而起，显然刽子手那一刀干脆利落，让大家过足了眼瘾。

“走吧，已经死了。”身后的那个人低低说了一句，拉着她便往外走去。

白螺依旧闭着眼睛，随着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定住脚，惨然道：“可是……湛泸，她真的冤枉……为了那个男人赔上一条命。她、她心里的那种‘力’，并不在我们之下。”

“只有上天知道她是不是冤枉。”那个叫湛泸的黑衣青年脸色冷肃，看着她，静静道，“何况一饮一啄、俱有因果。我们并非替天行道之人，螺儿，你这次忘情了。”

“我只是作不到太上忘情。”白螺身子一震，睁开眼睛，叹息：“只可惜我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如果玄冥在就好了……他必不肯这样眼睁睁看人受苦。”

听到那个名字，不知为何湛泸蓦的低下头去，眼光复杂，许久不答话。

“我要大家都知道，她并不该死。”许久，仿佛是承诺般，她慢慢一字字道。

夏家上下今日都是一片沉默，气氛凝滞。小姐的病忽然转剧，这几日已经沉沉不起，虽然大夫说是痨病急转直下，然而，只有贴身嬷嬷和母亲知道内里究竟。

薛大夫几年来已经用尽了方法，只没有试过偏方。然而，一直嫌偏方阴毒龌龊而拒绝服用的任性小姐，在这个生死关头，居然点点头同意了。

“小姐，小姐，快吃药！趁热吃了，病才能好。”

午时四刻，夏芳韵在帐中已经咳得背过气去，父母相对而泣，知道病势凶险，宝贝女儿这一次恐怕挺不过去了。寂静中，嬷嬷却从外面接过了小厮快马带回来的药，快步走了进来：“小姐，吃药了！吃了就会好！”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勉力睁开了眼睛，然而生命之火黯淡的眸子里，却又另外一种异样的亮光闪动：“是不是……咳咳，是不是刚刚从菜市口刑场里蘸了拿回来的？咳咳，咳咳！是不是？——”她一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两腮通红。

“是的，小姐……快趁热吃！”嬷嬷将碟子递了上去。

本来该是雪白的馒头，松松软软，吸饱了年轻滚热的鲜血，在碟子里冒着热气，鲜红刺目。夏芳韵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自己撑着坐了起来，一把抓起了那个人血馒头，捏得用力了一点，那鲜血便一点一滴的洒落在被褥上。

“哈哈……我、我让你这个恶贼杀了宋郎！咳咳咳咳！”体质已经极度衰弱的少女，眼睛里却是骇人的亮光，满含着仇恨与愤怒，她一口咬了下去，一边咳嗽，鲜血从她惨淡无色的嘴角溢出，嬷嬷连忙拿了手巾替她抹去。

忽然间，拿着人血馒头，夏芳韵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哭泣，脸色苍白。

“小姐，小姐，不要哭了……那个女人已经伏法了。小姐心头的气也该消了啊。”嬷嬷知道小姐的心事，低声规劝。然而夏芳韵没有说话，断续的咳嗽着，抬头看了奶娘一样。

嬷嬷那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看见小姐此时的眼光也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那的确已经是垂死之人的眼睛，黯淡而无力，还带着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嬷嬷，为什么、为什么……咳咳，会变成这个样子……咳咳！”夏芳韵看着手里那个滴血的馒头，忽然间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猛烈的咳嗽，身子便是往前一倾。

“小姐，小姐！”嬷嬷惊叫，满屋子的人登时围了上来。

谁都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替那个因为杀夫而弃市的女子收尸安葬，而且，下葬之处，居然还是临安北城外官道边那最好的一片坟地。

一棵合抱粗的香樟树下，那坟端整，墓碑是最好的艾叶青石，上面刻着一行金字：“崔氏女盈盈之墓”。如果仔细看，还有旁边两行小小的行书：

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

盛赞坟中所埋女子的风骨与气节。手书娟秀，似乎是也女子的手笔。

下葬的时候正是暮春时节，城外摆茶水摊子的沈三嫂说，造墓安葬的，也是一个白衣的女子，清秀美丽的仿佛仙子下凡。她素衣白冠拜于墓前，焚香祝诵之后，徘徊墓旁半日，不知做了些什么，然后一去不返。

官道上不时有读书之人路过，看了碑上的字，便忍不住打听墓中是女子为何不幸早夭——然而，听说是杀夫的恶女，个个摇头叹息说：怎么会。

她明明承认是杀了丈夫，但是却坚持说自己冤枉……发誓说上天知道她无罪。

沈三婶经常向在摊子上喝茶的客人说起几年前轰动临安的那个案子，然后指着远处那一座孤坟，叹息：“如果上天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会六月飞雪冬雷震震吧？为何我在这里看了多日，偏偏一点征兆都没有？连个托梦伸冤都不曾听说。”

一连过去了几个月，转眼已经是盛夏六月。

那一日，沈三婶大清早出城，支开了帐子，正准备安排一天的生意，然而扫了一眼前边官道边上的坟墓，手里的铜壶“砰”的一声掉落。

她撩起围裙用力擦擦眼睛，再仔细看去——

不错，六月份的天气里，那个坟墓上却落满了厚厚的雪花，雪白雪白的一片，掩住了整个坟头，在朝阳中纯洁的刺目。

“天呀！天公……天公真的显灵了！”沈三婶一拍膝盖，叫了起来，“天呀，可怜见的……她真的有冤屈！她是不该死的呀！”

出城的行人三三两两的在茶铺边上站住，看着官道边上那一座落满了白雪的孤坟，议论纷纷，每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果然是六月飞雪？天公开眼了，要为弱女伸冤啊！”

“可不是，这世道……不知道屈死了多少无辜良民，可怜了这个女子！”

“那么说来，杀人的定不是她了？”

许久，才有一个大胆的人，慢慢走近了坟边细细探察。

“哎呀！那不是雪！那是、那是什么花？开的这样密……就像雪一样啊！”走近坟墓边上的人惊叫了起来，手指一触，那六角形的美丽小碎花就纷纷落下，象极了冬日白雪。

原来，不知何时，坟上被人种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灌木，那些不曾见过的植物一夜之间开花，簇拥着的繁复花朵淹没了整座坟墓，远处一眼看去，宛如雪落坟头。

“那也是天意啊！你看看，这是什么花？你见过么？”沈三婶却执意相信了这个上天的征兆，小心捧起一朵酷似雪花的落花，给旁人看，“一定是天意……这个女子有冤屈呀！”

行人匆匆点头，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传奇般曲折的故事，更愿意相信坟冢里这个美丽的女子真的没有杀人，而上天给了这个伸冤的征兆。

“螺儿，你听外面人的说法了么？”天水巷的小铺子里，看着白鹦鹉梳理着羽毛，黑衣人淡淡道，“所有人都在传说那个苏盈死的冤枉，上天六月飞雪来替她伸冤了。”

“是，她是不该死的。”白衣的女子轻轻回答了一句，眼神黯然。

“你果然还是你，不曾改变。”那个叫湛泸的青年微微笑了起来，“虽然无法运用法力插手俗事，可你终于用另一种方法，将你所想做的事情张扬出去——螺儿，那花是你新养出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白螺叹息了一声，看着窗外六月明媚的天空，轻轻道：“六月雪。”

——那是上天为了安抚那个灵魂而降下的飞雪，然而六月里的雪，没有落地便已经枯萎，化为洁白晶莹的花朵，无声的告诉每一个过往的人：

在上天眼里，她无罪。

【完】

小注：

六月雪，一名悉茗，一名素馨。六月开细白花。树最小而枝叶扶疏，大有逸致，可做盆玩。喜轻荫，畏太阳，深山叶木之下多有之。春间分种，或黄梅雨时扦插，宜浇浅茶。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三·花木类》

第五篇 御衣黄

天一放亮，临安城的天水巷人来人往，便喧闹的很。

眼看时辰不早，巷口卖早点的顾大娘准备收拾摊子，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不时抬眼看向巷子深处那一家花铺，眉目里有些疑虑——都这个时辰了，那个白姑娘居然还没有如往日一般开门出来吃早点，这可让人心里有些嘀咕。

她昨夜，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女人家一个人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讨生活，还真是让人不放心。

这个女娃儿看着漂亮恬静，话也不多，可是便是看过了半世人的顾大娘，也不知道她心里头想的都是些啥——比如上次自己好心好意地替她提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百花曾家，不知道多少女孩家都会欢喜不已，然而她却莫名其妙咬紧牙关不肯应允，让做伐的她左右为难。

要知道，曾家的老太太可是真的喜欢这个种得一手好花的白姑娘。

顾大娘叹了口气，把一叠馄饨碗收起来。才想着，忽然耳边就有一阵开道的呼喝，伴着人声汹涌而来。毕竟是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一个避让不及，尚未收起的椅子桌子便被一脚踢得飞了出去：“死老婆子！还挡路！”

那条凳子不偏不倚砸到顾大娘手上，痛得她放开了手，一叠碗便砸碎在脚下，当啷砸了一地。大娘心痛不已，见里面有几个尚未碎，便不由俯下身去捡。刚一弯腰，只觉后背上蓦然吃了一记，痛得她哎呀一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还不快滚开！”被簇拥着过来的是一个锦衣胖子，一声冷笑，挥着马鞭，回头招呼，“小的们，给我快些跟上！去前面那个花铺！”

只听随行小厮们一声答应，一行人如风卷残云般呼拉拉跑了过去。

“顾大娘，没事吧？”等得那群人过去，旁边针线铺的秦寡妇才探出头，蹑手蹑脚的过来扶起她，看着满地的狼藉，低低骂了一声，“一群狗仗人势的家伙！”

背上挨的那一记痛入骨髓，顾大娘半晌才挣起来：“是哪家贵人啊？这么横？”

“什么贵人？”秦寡妇尖瘦的脸上登时有不屑之意，冷笑一声，“不过是徐侍郎府上的那个管家冯胖子罢了。真是狗仗人势！”

“呀，就是那个得了秦丞相青眼相看的徐侍郎？”天子脚下的百姓多少都听说过这个炙手可热的人物，顾大娘不由咋舌，“听说他以前还是个好官呀，从湖州任上辞官的时候还有很多百姓送牌匾——怎么如今变成了这副德行？”

“这年头，想当好官的人大半都饿死了，剩下的都变了秦丞相的走狗。”秦寡妇冷笑了一声，“你看那个徐大人原本是个多倒霉的穷酸鬼？自从投了秦丞相门下后却连着三年步步高升，不但是他成了红人，连他的奴才也那么神气！”

“哎，你可不知道，这个冯胖子可不同寻常呢！”旁边香油铺里的李掌柜也探出来，卖弄口舌，“听说他原本是秦相爷跟前得宠的人，后来因为相爷看重侍郎，被特意派了过来到徐府服侍，连徐侍郎都对他礼让三分呢。”

“神气什么？横竖也不过是个奴才的奴才罢了！”一条街上仁和药铺的伙计海生冷言开口，识得几个字的少年人见识自然也不一样，只是看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冷笑：“且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嘘——轻点。”顾大娘吓了一跳，连忙左顾右盼，“这话说不得，秦丞相厉害着呢！连岳爷爷那般的人都他陷害了，你这小厮没事想找死啊！”

一边说着，大娘一边无不担心的看着巷子深处——果然如她担心的、那一群人在尚未开门的花铺前面停下来了。锦衣冯胖子跳下马来，气势汹汹地令人上去拍门，连天响地拍了半天，一时不见人来开，居然要指挥小厮们砸了门。

白姑娘该不会有事吧？她那样古怪的脾气，难道得罪了徐侍郎？

一想到此，顾大娘打了个寒颤，顾不得背上剧痛，也顾不得收拾被砸烂的摊子，只是对秦寡妇匆匆交代了一句帮忙照顾一下摊子，便颤颤的颠着小脚直奔几条街外的曾家。

如果万一真的白姑娘有什么事，百花曾家是唯一能指望帮忙的了。曾家做的虽然不过是花木行当，但是平日却出入达官显贵之家，结交颇广，想来也是能说几句话的——何况曾老夫人爱惜白姑娘，当她是未过门的孙媳妇，此时不找他们还找谁呢？

顾大娘颠着小脚走着，只恐来不及。

门尚未开，室内花木扶疏，镜子里映照出百年不老的容颜。

白衣女子握着梳子，静静凝视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烛火在镜面上跳跃，簇拥着苍白的脸颊。忽然间，让她有了一种奇特的错觉——仿佛有雷电烈火从虚空之中直劈而来，击向她的天灵盖，令四肢百骸一齐化为齑粉、

“咳咳，咳咳！”梳子啪的一声掉落到地上，女子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姐，小姐！”架子上的白鹦鹉尖声叫着，扑簌簌飞过来落在身边的一株倒挂金钟上，黑豆也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主人，仿佛不知如何才好，空自着急半天，最后只是伸出爪子抓抓主人的肩头，细声细气，“小姐！”

“雪儿，我没事。”白衣女子勉力一笑，手指痉挛地抓紧了衣襟，似是怕冷地裹紧了身体。然而话音未落，只见每一处关节都慢慢渗出血来，竟然将一袭雪白的丝绸长衣都染成了朵朵红梅！

“小姐！”再也顾不得白日现形是大忌，那只叫做雪儿的白鹦鹉在半空收敛翅膀，等扑簌簌落到地上时，已经化为一个二八年华的垂髫少女。

她扑过去一把扶住了白螺：“小姐！你又发病了？“

“没事……今天是十五，老毛病犯了而已……”白螺断断续续苦笑着，浑身滚烫，“似乎痛得比以往厉害些，得养将半日才行。看来今儿是不能出去开铺子了。”

“真狠啊！”看到白螺身上的血迹，雪儿恨恨咬牙，“罚小姐谪入凡间也罢了，还要在诛仙台上用天雷生生焚去一身的仙骨，如今每到月圆之时都要发作一次——那些标榜天道的家伙，心计还真狠毒啊！”

白螺叹了口气：“几百年都这样了……哪在乎多受几个月？雪儿，替我去院子里采一些龙胆白薇来，服了便好了。”

雪儿不敢怠慢，绕过屏风打开院子的门走了出去。

房内一下子变得极安静，白螺略微急促的呼吸响起，身上的血一点一滴渗出，浸透纱衣。她咬牙忍痛，等待着。然而寂静中，花铺的门忽地被人震天介地敲了起来，有人在外头大喊：“店里有人么？都死哪去了！——我家老爷要来买花！快点开门！”

“今天小店不开张。”被那样飞扬跋扈的骄横气息激起了怒意，白螺压了一口气，也不开门，只是坐在那儿对着门外的人回道，“外头的客官，请回吧。”

“我家老爷要买花！不开门也得开门！”外面那个家奴气焰更加嚣张，显然已是不耐之极，“小小一个花铺，也敢这般托大！——小的们，给我把门砸了！看她出不出来！”

门外一连声的应合，把门擂得山响。眼见薄薄的门板便要被推倒，白螺蹙眉扶着桌子站起来，取了一件苧麻的黑夹衣，披在渗血的白衣外头，不等外面人动手径自开门出去。

砸门的不妨里面有人忽然走出来，倒是往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廊下，眼睛一扫那群人，冷冷道：“是谁说要把门砸了？”

“是老子我说要……”冯胖子气势汹汹的嚷，然而话说到一半，忽然就不由自主噤口——这个开门出来的年轻女子虽然一脸病容，却有冰雪般冷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那一眼扫过来、不知为何，连他这般脑袋长在头顶的人都觉得凛然生寒，不自禁的口吃起来。

这个花镜的女主人看来真是不一般——难怪徐侍郎出门前还再三叮嘱要自己好生说话，千万不可莽撞。

“哈，小的不过说笑而已。”冯胖子朝天的眼睛立刻回到了原位置，打着哈哈，甚至不自禁的露出了只有在秦相爷面前才有的点头哈腰，“姑娘莫当真，莫当真……今儿是我家老爷吩咐小的来贵铺买花，希望姑娘成全。”

“买花？我还以为是抄家呢。”白螺冷笑了一声，径自转身，“抱歉，今儿花镜不开门，有事请改日来。”

“白姑娘！”一见她要关门，冯胖子脸色也变了，然而被她的气势压着，也不敢莽撞，只是一把拉住门，急急道，“姑娘这么说，让小的怎么回去交代？我家老爷今儿特命小的来求购一株御衣黄，空手回去可不能交代。”

“御衣黄？”白螺眼里闪过诧异的光，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前这个锦衣胖子——这般俗不可耐的家伙，居然也知道御衣黄？

然而，她嘴里却冷冷道：“莫不是你家老爷听错了？这御衣黄是牡丹中极品，外面卖到千两纹银仍然难得一见——花镜小小铺子，哪里有这等稀奇东西？”

“我家老爷已经派人找遍了整个京城的花铺了。听懂行的人说，这临安如果还能找到御衣黄，便是在白姑娘的铺子。”见她否认，冯胖子急了，眼睛一瞪几乎冒出凶焰来，“老爷说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从姑娘这里求了来！”

“无论如何？”白螺冷笑起来，“可惜，这里无论如何也没有御衣黄可以给你。”

冯胖子再也忍不住，手臂一用力，撑开了门：“我就不信会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白螺也不阻止，剧痛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松开了把着门的手，微微侧了侧身子，“你自己看吧。”

冯胖子一步踏入门里，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四面看着房中满堂花木——白螺冷冷看了他一眼：这种俗人、或许连牡丹和芍药都分不清吧？

“果然没有。”然而，出乎意料，冯胖子看了半天，居然直起身子沮丧说了一句，“老爷府上以前种了一株御衣黄，我还看过它开了最后一次花，好歹也认得。”

“你们府上种过御衣黄？”这样的无心之语，在白螺听来却是暗自一惊。怎么可能……在汴京时候也罢了，南渡之后，临安全城再无这种花中极品，连御花园都没有，这个人又是在哪里看到过？

然而冯胖子没有回答，一双眼滴溜溜乱转，蓦地看到了屏风后那半掩着的扇门——门后透出隐约的翠色，竟是别有洞天。他不由脸色一喜，嘿嘿笑了起来：“哎哟，白姑娘！原来你这里还有个后院？让我进去找找！”

“不行！”顾不得身上痛楚，她蓦然一把拉住了门，“这个院子你却进不得！”

“姑娘何必藏私呢？让小的看看眼界嘛……”看到白螺严肃的神色，冯胖子更坐实了牡丹必然种在院中的想法，一边嘿嘿笑着，一边却毫不客气的把门猛力一推，抢身出去。

“哎呀！”刚跨出去，眼前猛然一花，额头上重重挨了一下，只痛得他叫出声来。冯胖子捂着额头，只觉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流下来，情急之下也不顾得什么了，一叠声只叫杀人了：“小的们，给我过来砸了铺子！”

手下发一声喊，齐齐抢身进来，凶神恶煞般操起棍子就砸。

“谁敢！”陡然间一声清喝，一道白影忽然如同穿花蛱蝶一般掠出，在堂上的人群中几个起落，只听一片“哎呀”“喔唷”之声不绝，徐府那群家丁登时跌了一地。冯胖子惊魂未定，只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垂髫少女叉了腰站在堂中，一手提着一条银丝编就的软鞭，另一手里握了一把青草，恨恨瞪着他。

他不由大吃一惊：这个小丫头的眼神好生凶恶！

“雪儿。”白螺苦笑，微微咳嗽了几声，只觉身子骨仿佛要碎裂开来。

“小姐，你没事吧？”那个叫雪儿的少女看见她的脸色，登时顾不上别的，抢过来扶着她。然而刚扶住白螺的手脸色便是一变：触手处的衣衫一片湿热，竟是鲜血渗透了重衣、将披着的外衣都湿透！

幸亏黑衣色深，浸透了血也不显，但白螺身上的伤显然已经不轻。

“小姐，你快休息。”雪儿慌忙扶着白螺在椅子上坐下，眼睛扫了那群在地上哎呀叫痛的家丁们，再无心思与那帮人扯皮，恶狠狠地，“快点都给我滚出去！不然姑奶奶一人再赏一百鞭子！”

众人看到少女鞭梢一扬，个个心胆俱裂，来不及起身就连滚带爬出了门去。只有冯胖子迟疑了一下，但是还是惧于雪衣少女的鞭子，不得不龇牙咧嘴的起身踉跄而逃，一边还不忘装面子，回头恨恨留下一句：“给我等着！”

“慢着，”然而，忽然却听得白螺背后叫了一声，“我有话问你。”

冯胖子一哆嗦，以为又要挨打，想也不想的却是一步跨出门外，拔脚就跑。

“滚回来！小姐问你话呢！”忽然眼前一黑，仿佛什么东西勒住了咽喉，冯胖子只觉腾云驾雾一般，胖大的身子便往后飞了出去，啪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痛得半晌起不来。

“哎唷喂，姑奶奶别打了，问什么我就说什么。”看到雪儿手上的鞭子，冯胖子是个乖巧人物，立刻点头如捣蒜，“别打了别打了……”

白螺喝了一口茶，也不看他：“你说徐府上曾有过一株御衣黄？”

“是是！不过三年前开了最后一次花就枯死了……”冯胖子擦擦额头的汗，装出一脸苦相，“如果不是这样、我家老爷怎么会来求白姑娘呢？老爷他也是逼不得已呀！”

雪儿看他做出的苦脸，忍不住噗哧一笑，冷冷：“哟？你家老爷也有逼不得已的时候？——我看连一个奴才都那么厉害，还以为你家老爷比天皇老子还威风呢。”

“哪里哪里……姑奶奶莫要再说笑了。”看到那个提着鞭子的小丫头的笑脸，冯胖子吓得全身一哆嗦，连忙回答，“说到底我家老爷也不过是一个侍郎，秦相爷要他做什么、他哪里敢拂逆了半分？”

“秦丞相？”白螺微微一怔，放下了茶盏，“你说的可是秦桧？”

“阿弥陀佛……秦丞相的名讳可不是随便能叫得的。”冯胖子全身一哆嗦。

“呵，”白螺冷笑，却只是道，“是秦丞相让你们老爷去找御衣黄的？”

“是啊是啊！若不是他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敢打扰姑娘您？”冯胖子以为“秦丞相”这三个字果然也是镇住了这个女子，胆气一粗，说话便顺畅了许多，“三年前相爷来我们府上看过那株御衣黄，大加赞赏。我家老爷向来成人之美，虽然这是夫人留下的遗物，但还是挖了出来，送给了丞相大人……”

白螺听到这里，身子一震，脸色越发苍白起来。雪儿在一边见得不妙，躬身低语：“小姐，要不要先歇着？等一下再问这个奴才也不迟。”

“不用。”白螺却是摆摆手，只是对冯胖子道，“后来呢？”

“但是那株花移到了丞相府邸上、当年开了花后居然就枯死了！连夺天工夏家的老太太都回天乏术，”冯胖子一拍腿，痛心疾首，“那可是千两银子都买不来的名花啊！”

“就知道银子。”雪儿冷嗤，“快说正事！”

“是是！”冯胖子又吓得一哆嗦，忙忙道，“本来花败了也就罢了，但今年四月是韦太后五十五寿辰，正是牡丹花神主的月份。当今皇上是个孝子、为了讨老人家欢心要在宫中大张宴席。偏偏南渡以后宫里的牡丹大大缺少，皇上不免颇有失望，所以……”

“所以秦丞相就想到再来问你家老爷讨取？”白螺冷笑了一声，“可笑，别的也罢了，可这御衣黄哪里是等闲能找到的？”

“就是！还是姑娘英明。”冯胖子哭丧着脸，“听说昔年我家老爷的夫人擅种牡丹，那棵御衣黄就是她养的——当时谁不说老爷坐拥名花倾国，却不料如今竟成个祸根了！”

“夫人？”白螺脸色忽然一动，低声，“你家夫人会种御衣黄？”

“那是！夫人当年可是当年汴京里出名的牡丹好手，”冯胖子忍不住吹嘘，立刻又沮丧起来，“但如今又去哪里找御衣黄去！偏偏秦丞相只说：既然当日你能找到一株，今日必也能找到第二株……秦丞相说的话，谁敢回半个不字呀？让秦丞相不高兴了、连岳爷爷那般人都遭了殃，我家老爷的脖子可也是肉做的！”

“谁和你家老爷说我们这里有御衣黄了？”雪儿不忿，“真是多嘴！”

“是……”冯胖子欲言又止。

白螺却是忽然一摆手，也不追问，只是看着冯胖子，一字一句：“你家老爷，是不是姓徐、表字君宝？——你家夫人，是不是葛氏？”

冯胖子大吃一惊：“啊？姑娘怎知我家老爷夫人名讳？”

“啪！”白螺脸色更是苍白，忽然把手里茶盏重重放到桌上，茶水泼了出来。她俯下身一把揪住冯胖子衣领，厉声问：“那么你家夫人呢？她如今在哪里？”

这次不但是冯胖子，连雪儿都吓了一跳。感觉到女子眼中可怕的光芒，冯胖子结结巴巴回答：“不、不大清楚……我、我是三年前才到侍郎府的……听说在南渡的时候，夫人和老爷失散，在江上遭遇金兵，合、合家跳河死了，船舱里只留下了那一盆御衣黄。”

“什么？”仿佛被重击了一下，再也支持不住，白螺揪着胖子衣领的手垂了下去，半晌喃喃自语，“巾儿，巾儿……你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冯胖子被勒的喘不过气，此时连忙松松领口。一低头，忽然间脸色吓得发青——在被白螺抓过的地方、衣领上留下一个殷红的血手印！他看向白衣女子，发现她的指尖正滴下血来，再仔细一看、原来她一身黑衣上多处有渗血的痕迹。

“啊呀！鬼呀！”这样可怖的情状，只吓得他屁滚尿流，冯胖子再也不管不顾，四脚并用往门外爬去。然而不等他爬得几步，脖子又是一勒，雪儿扬鞭把他提溜了回来，冷笑：“我家小姐还没许你走呢！”

这下又被摔得不轻，冯胖子眼冒金星，躺在地下哼哼唧唧半天说不出话来。

“让他走吧。”白螺似是倦了，挥了挥手。

“小姐，干吗不让我多教训他一下？”看到那个豪仆七歪八倒逃离的背影，雪儿嘟着嘴嘀咕，“你看他把顾大娘打成那样！真是狗仗人势！”

然而白螺却是许久没有回答，雪儿正在奇怪，忽然听到寂静堂中爆发出一声啜泣。白螺抓住了扶手，脱力一般的垂下头去，声音微微发颤：“雪儿，葛巾死了……葛巾死了！”

“什么？葛姐姐？”雪儿脱口叫了起来，“她、她二十年前不是好好的嫁人了么？”

“徐君宝……徐君宝。”白螺脸色苍白，低着头，叫了几遍这个名字，半晌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葛巾，你可是看错了这个趋炎附势的卑鄙小人了！”

二十年前，正是大宋宣和五年。

亡国之祸已迫在眉睫，然而帝都却歌舞依旧。汴梁的天津桥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勾栏瓦肆里喧闹连天，酒楼歌馆丝竹笙歌，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到处都是一片繁华升平的景象。

“卖花……卖花咯！”已经迟疑了很久，眼看天色不早，桥头上、布衣荆钗的女子终于怯生生的开了口，吆喝出了第一句，同时把篓子里的花木搬到外头，“上品的牡丹——姚黄魏紫玉楼春，大家来看看，都是上品的牡丹！”

背篓一开，里面的姹紫嫣红就露了出来，吸引住了来往行人的目光。

此时正当宣和年间，宫里王公贵族耽于享乐，大兴土木造园游冶，也搜罗奇花异草充实后庭，皇帝更是设立了花石纲，在杭州又特设明金局，天下凡是有新奇点的花草，全被收罗一空入了汴京。这种风气也弥漫到了民间，小家小户也养株花草作为消遣，酒楼茶馆里、谈的多是今日某园又有何种花当季，某家得了什么新奇花草。

何况是在天子脚下的汴梁城，此风更盛。

所以女子只是一揭开背篓，登时便有众多人围了上去。

“我来看看。”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一个高瘦中年人排众而入，饶有兴趣的在花前弯下腰来，细细翻看花叶花茎，一副行家里手的样子。

“啊？连蔡二爷也来了？”旁边人群立刻沸腾起来，有几人就陪着笑脸凑了上去，“您老人家来鉴赏一下这几株牡丹吧！蔡二爷人富贵，也当买最富贵的花了！”

“果然是魏紫！”没有理睬那些人的阿谀，看到一株已经蓄起了花苞的牡丹，高瘦中年人吸了一口气，忙问，“姑娘，这牡丹怎么卖？我全要了。”

“一百……一百两银子一株。”布衣女子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出价。

“这么贵？”高瘦中年人心中一喜，知道眼前五株全是难得一见的名品，一百两算是捡了一个大便宜，然而却是不露声色的压价，脸现为难，“看样子是姚黄魏紫——但是有的连花苞都不曾有，谁知道开出来是啥样？色差一分，价便差了十倍呢。”

“客官尽管放心。除了姚黄魏紫玉楼春，剩下来的两株、一株是绿蝴蝶，还有一株是御衣黄——都是好花，我不骗你的。”见对方有一口气全买下的意图，布衣女子眼睛微微一亮，“如果您一起买下，还可以少五十两。”

——一起买下也好，这样她就可以早些回家，不用在那么多人前抛头露面了。

“姑娘莫开玩笑，牛吹得大了会飞——绿蝴蝶和御衣黄据说是洛阳才有的稀世名品，移到外地便多半无活。”仿佛抓住了对方的破绽，蔡二爷冷笑起来，“连大内皇宫的御衣黄都是一年一度在开花之时从洛阳快马送来，你居然能在汴京种出御衣黄？笑话！吹的吧？”

“才不是呢！”布衣女子一下子抬起了头，满脸愤怒，仿佛这样的疑问大大损害了她的尊严，“如果阁下真有眼力，自然能看出这是最正品的御衣黄，何必这样抵毁人！”

她一把抱起牡丹，回头就走：“你这样问，我不卖给你了！”

蔡二爷本来只是想冷言压价，捡个便宜，然而在女子抬头怒视的刹那，却被那样的艳光绝色所震慑，不自禁心神一荡——居然是个国色！虽粗服蓬首，也难掩其美，更何况此刻名花倾国相映，更是动人心魄。论起来，就算是相爷府邸里，也不曾有可以比拟的美人吧？

那个布衣女子匆匆将几株牡丹放入背篓，准备去别处叫卖，然而方要离开，眼前却是挡了一只手。蔡二爷回过了神，又嘻笑着凑了过来，拉住她的背篓：“好好好，姑娘，一株一百两就一百两……二爷也不缺那几个钱，随我到我府上去取吧。”

“我不去！”布衣女子愤怒起来，挣扎着夺回那只篓子，执拗，“我说过不卖给你了！”

“呀，小丫头不知好歹！蔡二爷肯买你的花算是你的福气了。”旁边有帮闲开口，笑嘻嘻的起哄，“看来是个乡下丫头，不知道我家二爷是什么身份吧？当朝蔡太师可是二爷的堂兄弟！嘿嘿，还是乖乖随我们回去，不会少了你好处。”

“我不去！”布衣女子用力挣扎不脱，却心疼自己种的花、不肯放了那只背篓。

“这可不由得你！”蔡二爷见她居然软硬不吃，也发起怒来，冷笑一声，“不去，就给我抓她到衙门里去！——一个寻常百姓哪里来的御衣黄？一定是从哪儿偷出来的！给我抓回去问个清楚！”

“是，二爷！”帮闲们一哄而上，夺了她手里的花篓，将女子围在中间。

“青天白日，你们怎么可以诬告良家？”布衣女子见这等声势，知道今日难以脱身，反而站住了身，怒骂，“蔡太师又如何？花石纲弄得天下民不聊生，都是这误国奸臣害的！”

“居然敢当众诋毁太师？”蔡二爷吓了一跳，真正发起怒来，觉得众人围观下不对眼前女子薄施惩罚不足以挽回面子，吩咐，“小的们，给我掌嘴！”

左右一声吆喝，便架起那个女子，一个小厮挽了袖子、气势汹汹走上前去。

“谁敢！”挥出去的巴掌还在空中，人群外忽然有个声音厉叱，言语中有一股压迫力，让那个小厮居然不由自主的顿住了手，“都给我住手！”

众人一时哗然，不知道谁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管蔡二爷的闲事。

转过身循声看去，只见一位女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那个为别人出头的女子一身白衣如雪，肩上还停了一只白鹦鹉。她看也不看蔡二爷，径自走到那个打人的小厮面前，手只是微微一挥，也不见如何动作，那个小厮便惨叫着跌出去一丈远。

“你又是谁？敢来管二爷我的事？！”见打断自己好事的又是一个女人，蔡二爷越发觉得面子过不去，愤怒得瘦脸发青，“来人，给我连着一起拿下！”

随从们放开了布衣女子，转而扑过去擒拿来人。然而那个女子手指微动，那帮随从们陡然间就觉得半身酸麻，动弹不得，纷纷叫着跌了一地：“妖法！这个女子会妖法！”

蔡二爷一看讨不了好，脸色有些惊惶，想要扔下一句狠话就溜回去搬救兵。然而，是眼睛一在女子身上一转就移不开，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巴——天，今日难道天下绝色都云集到这天津桥了？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容色，居然亦是清丽无双！

他心念电转：今日可算有福，竟一下子搜罗到了两名倾国丽色！如果拿去献给相爷，不知道能得了多少好处呢。眼珠子转了转，他立时叫了起来：“快给我通知府尹，这里有妖人作乱，需派人来捉拿！”

“这等事还要惊动府尹？”白衣女子冷笑起来，毫不畏惧，“信不信官府里的人来之前、我先取了你一对眼珠子？”

她手指微微一点，肩上白鹦鹉立刻飞过去，闪电般直啄对方眼珠。蔡二爷惊叫一声抬手捂住严谨，还是慢了片刻，眼角那里已经被抓裂了一道，鲜血长流。

“妖妇！妖妇！”蔡二爷这下子心胆俱裂，色心全消，捂着眼睛连滚带爬的逃了开去。

“快走吧。”白衣女子走过来扶起了她，把花篓提在手里，匆匆的挽着对方疾步走离天津桥。那位卖牡丹的布衣女子被拉着，身不由己的往前疾走，一路上只管直直的打量着对方——奇怪，这个陌路相逢的白衣女子，为什么看上去如此面熟呢？

走了几条街，转入一条无人的冷清街巷。白衣女子停下来，打开了一间小铺子的门，回头微笑：“这里便是寒舍了，妹妹进来坐一坐吧。”

她迟疑了一下，举步踏入。

这个铺子外头看着门面虽小，房间里却是出奇的空阔。一进去只觉满堂花木扶疏，香气馥郁，令人竟然仿佛置身于树林花海之中。卖牡丹的布衣女子一下子怔住了，站在那里定定看着满室的花朵——这些花，居然每一种都是稀世罕有的奇葩！便是大内皇宫、明金局里，也看不到如此的珍品荟萃！

她愕然地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妹妹想喝点什么？”白衣女子回身关上了门，语气亲切，仿佛对方是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卖牡丹女子神色却有些恍惚，眼睛直直的看着对方，讷讷：“你……你叫什么名字？我似乎哪里见过你？”

“你不记得了么？”白衣女子微笑着抚摩肩头的鹦鹉，那只鹦鹉正亲热无比地对着她咕咕叫，“虽然过了三百年，你看，连雪儿都还认得你呢。”

“你……”布衣女子一震，脱口而出：“白螺天女？！”

白衣女子笑了，眼角那一粒坠泪痣盈盈：“葛巾妹妹，瑶池一别三百年，如今可好？”

“一百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知道我是谁。”葛巾轻声叹息，抚摩着身侧的一株株牡丹，“自从离开碧落宫之后，我孤身流落凡世，再也没见过其它花神姐妹了。”

白螺微笑：“但牡丹花神始终还是百花之王，你看，虽布衣乱发亦不掩国色。”

葛巾摸了摸自己蓬乱的头发和粗布的衣衫，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一瞬，她浓黑的睫毛下的眼里有无数光华流转，一瞬间让荆钗布裙的平民女子变得气质高华，就似倾倒天下的皇后，竟然映得满室的美丽花朵都顿然失色！

“对不起，”葛巾沉默半晌，终于叹息了一声，喃喃，“当年在你和玄冥被天庭处罚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你会怪我么？”

听得她忽然提起这件事，白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天庭的决定，一般神仙又怎能抗拒。”她轻声叹息，“我并不怪你。”

“那时候，我们看到下界的惨况，也觉得天界做得太过了一些。”葛巾的眼神里满是苦痛，“可是我们都太怯懦——除了你和玄冥，又有谁敢说天帝王母的决定是错的？”

“错的就是错的。既便没有人敢指出来，错的也不会变成对的。”白螺低声，“不过，妹妹无须自责。事实上我很庆幸当时你们能置身事外。那件事有我和玄冥两人来承担便已经够了，如果再连累到任何人，都会令我们心生不安。”

葛巾不由叹息了一声：“整个天界，只有你和玄冥才是真正有胆魄有担当的——而我们，不过是一些草木人儿罢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坚守的东西罢了。”白螺微笑，“在很多神祗看来，下界的凡人命如蝼蚁，但我和玄冥却不忍以草芥视之，所以不惜以身相抗——但虽如此，我也并不认为所有神祗都应该和我们一样。”

葛巾默然，显然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一世，你还要去找玄冥么？”葛巾低声问。

白螺微笑颔首，脸色宁静平和：“那是当然。”

“可是就算找到了，他也马上会死啊！”葛巾却忍不住低呼，“何苦……为什么不让玄冥好好的在下界生活，干脆忘记一切，像普通人一样的生老病死呢？”

“死？死又如何呢？”白螺霍然回头，冷笑起来，“死这种事情从来不曾令我们害怕，我们所怕的，反而是被这样的‘永生’消磨殆尽了所有力量——妹妹，千百年了，你难道还‘活’得不够么？”

为这种烈烈的风骨所震慑，葛巾怔怔以对，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

——是啊……白螺天女身为百花之主，毕竟和她们这些小姐妹完全不同。她所追求的、绝不是仅仅一个玄冥。而她所坚持的，又是什么呢？

“妹妹，”顿了顿，白螺转开话题，望着牡丹花神微笑：“在我被谪入下界后不久，听说妹妹你也犯了天规离开了碧落宫，是么？”

葛巾微微红了脸：“嗯。”

白螺微笑地看着她羞涩的表情，探究：“那个人是谁？”

“他是……”葛巾红了脸，揉着手帕没有立刻回答。白鹦鹉一直歪着头静静听两人对话，此刻忽然忍不住插嘴：“小姐，我知道，我知道！那人是一个穷画匠！”

“小孩子别乱插话。”白螺啐它，“你听谁说的？”

“湛泸说的！”鹦鹉不服，唧唧呱呱地反驳，“他上次来的时候，说让花魁仙子下凡的，是个落魄潦倒的穷酸鬼画师！”

“胡说！徐郎他是个……”葛巾终于忍不住低声反驳那只呱噪的鹦鹉，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上了当，立刻噤声，低下头去羞红了脸。

“哦，原来那个独占花魁的卖油郎姓徐呀。”白螺掩住了口微笑，拍了拍白鹦鹉，“看来湛泸那个家伙虽然看起来正经，内底却也是一个好事之徒，什么闲事都打听。”

葛巾低下头去，手指只管缠着衣带，声音细如游丝：“君宝……君宝的确是擅长丹青。”

“想来是尤其爱画牡丹了？”白螺笑道。

“嗯……”牡丹花神低声，眼神柔软起来，“那几年，每当花开之时，他便携酒前往洛阳，对花喃喃，几近痴狂。我为其精诚所感。又看到他画的一幅焦骨牡丹图（注1），上面花朵娇艳柔弱，枝叶却铁骨铮铮——那时候我就想，别看他像是一个颠倒狂徒，但定然是个有侠骨的人。”

花神轻轻的说着，脸颊娇艳似牡丹。

白螺微笑：“能得到葛妹妹如此推许，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只是仙凡有别，妹妹动了凡心，天庭又怎会轻易答允？”

“我苦苦哀求西王母，说自己愿意脱去仙籍，乃至以千年修为作为代价。西王母终于许我下凡三生，如果三生后我尚自无悔，便可以永留凡世。”葛巾微笑着，有些欣慰，“而如今，已是最后一世啦！”

三生三世？白螺听到这里，便微微失了神。

自从谪下凡间后，她浪迹红尘数百年，见惯人心凉薄，世情残酷，难得看到几次美满团圆的结局——而葛巾居然连接两世都是无怨无悔，那又是何等机缘……与之相比，天庭那些长生不老和荣华富贵，又算什么呢？

看来，巾儿这次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呢。

那边葛巾还在絮絮地说着自己和夫君的一些琐事，说起他是怎样一个清秀文静的少年、白衣如雪的谦谦君子，又是怎样才华横溢，不仅诗文出众，更是画得一手好牡丹，再难得的是用情深挚专一，对自己再无二心——一路说下来，那人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竟无半分瑕疵。风华绝世的花魁在说到自家情郎时，竟然如同俗世普通女子一般变得如此琐碎。

白螺静静侧首看着她羞涩幸福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在碧落宫十二花神里，葛巾本是最矜持娇贵的一个，然而她居然肯用千年修行来换取三生缘分。看来，这些草木人儿也并非如自己说的那么柔弱胆怯——只不过这一份勇气和担当，往往不为天地公道，却只为个人爱恨情仇。

原来，人各自都有各自的坚守，还真说不上是谁怯懦。

“这一世，我们万事都好。只是徐郎宦途不顺，连年考了几次科举都不曾入选，”葛巾叹了口气，“他那样的人，又是断然不肯钻营附势的。我们久居京城，囊中渐渐匮乏。逼不过拿出几株牡丹来，想换一些银钱贴补家用，却不料惹上了这一番风波——如果不是小姐，只怕难以脱身。”

“钱的事倒是容易。”白螺笑了笑，站起来转入屏风后，不一时间便拿了一个荷包走出来，沉甸甸的足有上百两，“这些散碎银两，妹妹暂且拿去应急，可别再将那些牡丹拿出来卖了——这些瑶池仙葩，世上的俗物有几个消受得起？”

葛巾红了脸，推辞了几番还是收了，低声：“多谢小姐。”

白螺微笑：“都是姊妹，不用道谢。”

“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否则徐郎便要挂念。”看了看外头，牡丹花神宛转微笑，眉目间有万种风情流转，“多谢小姐成全。等这一世过了，我和徐郎便可以生生世世相守。到时候，你可记得要来找我们呀！”

——那便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相见。

那时候天下尚自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当年放榜后，殿试上御笔钦点的第十七名进士便是徐君宝。葛巾总算是守得了云开见月明，从此夫荣妻贵，在人世享尽富贵美满。

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她放了心，数月之后便从汴京搬去了泉州。

然而没想到局势变得如此之快。靖康二年四月，金兵便已攻破了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及宗室、宫人四百余人，北宋就此灭亡。汴京一片狼籍残破，史称“靖康之难”。

一时间，歌消舞散，百姓流离，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大难过后，她也曾回去寻找过葛巾，然而乱世洪流，要在茫茫人海之中寻找一个人，何啻于大海捞针？她在战火之中三入汴京，均一无所获，只听人说徐家在靖康之难时举家南渡，却在长江之上被金兵所追及，之后便不知下落。

那一朵绝世奇葩，就这样消失在乱世战火之中。

不料在二十年后，却让她再度听到了“御衣黄”三字！

本以为三生美满的葛巾早已经香消玉殒——而在她死后，她的丈夫居然挖出她生前最爱的御衣黄，献给了奸相秦桧，以作为进身之阶！牡丹有铮铮傲骨，昔年曾不惜焚成焦炭也不屈服于女帝的淫威，如今被自己最爱的人出卖，葛巾会哭么？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白螺在寂静的花铺里想着这些往事，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手背上。

葛巾妹妹，我，定当为你复仇。

高宗绍兴二十年四月初七的夜里，暮春细雨绵延。

侍郎府邸里一片沉寂，下人们都已经入了梦境，然而空荡荡的堂上却有影影绰绰的烛光。徐侍郎独自坐在大堂里，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外面风雨潇潇，门窗紧闭，烛光映照出中堂挂着的那一幅焦骨牡丹图，一片富贵气象——

然而明灭的烛光里，却依稀可见案上摆放的十数个灵牌！

外面的更漏声断断续续传来，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独自长夜而坐，手里紧握着一块锦帕。五鼓时分，他默默抬起手，将一杯清酒倒在了地下，微微咳嗽着，低声祈祷——

“父母大人，三位兄长，请饮此杯。”

酒在青砖上纵横流淌，转瞬无痕。徐侍郎独坐在堂中，眼神复杂的变幻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行清泪从他消瘦的颊上无声无息的落下，簌簌化为尘土。

昔日花前纵酒的白衣少年已然苍老，而离开那场灭门之难，也已经是整整二十年过去了。然而，国破家亡的痛苦却似乎还时刻围绕着他，叫锦绣富贵中的人日夜不能平静。泪水长颊上长划而下，干瘦的手指略微颤抖，将酒泼洒在地——

“夫人，也请满饮此杯。”

房内空无一人，只有朱红的灵牌在烛光下静静而立。

爱妻徐门葛氏之位。

祭奠完毕，他再也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握着锦帕，佝偻着身子，几乎是要咳出血来。窗外依旧大雨无声。风在庭院的花木中穿梭，发出簌簌的声响。徐侍郎抬起头凝望着庭园里葱郁的草木，冥冥中又仿佛是看到熟悉的面容在夜里冉冉浮现。

巾儿，巾儿……如今的你，一缕香魂归于何处？这些年，我一个人走得太久，走得太累，真想停下来，到你那边去休息啊……

抬头看去，天地间却依然黑沉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彷佛如今朝野的时局。徐侍郎定定看了雨幕半晌，从胸臆中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眼看很快就是四月十五日韦太后生辰了，翻遍了全城却怎么也找不到御衣黄，不知道如何才能去见秦丞相。

如果巾儿还在的话……

想到这里，心里陡然就是一痛。喀喇喇一声，窗外又是一道电光划下，照彻了天地。然而眼神落处，徐侍郎却忽然一惊——外面的空廊风灯摇曳， 雷电隆隆之中，闪电的光芒时不时的照亮天地，依稀可见庭院里落叶乱舞，一片狼籍。

自从巾儿死后，他一直鳏居，意志消沉，也无复修整设计园林之心，庭院就此荒废，再没有昔年的精巧美丽。然而此刻，电闪雷鸣之中，居然看到空空的庭院深处，不知何时开出了一朵碗口大的艳丽花朵来！

牡丹！徐侍郎大喊一声，踉跄冲出门去，扑入暴雨里。

——风扫庭院，荒草深处只见一株奇花亭亭玉立，翠叶扶疏，苍劲老枝上一朵怒放的奇葩，旁边还有几个明黄色的花骨朵含苞待放，虽未吐露半分，却已是尽得风流。这一株牡丹，居然是天下罕见的御衣黄！

“巾儿！是……是你么？是你么！”徐侍郎失神半晌，蓦然从喉中发出了颤栗的低呼，举头四顾，“你在哪里？出来见一下我啊！”

然而，头顶的夜空漆黑如墨，暴雨倾盆而下，他的呼喊声被湮没在雨里，没有丝毫的回应。唯有那一株忽然出现在黑夜里的牡丹花在雨中轻轻摇曳，娇柔的花瓣轻抚男子枯槁清俊的脸颊，宛如情人的手指。

忽然间，有人在背后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声音清冷而诡异。

“谁？”他悚然一惊，想要回头去看身后——电光明灭中，映入眼角的果然是一个纤细美丽的女子身影，站在满院花木最深处，全身笼罩着一层微光，影影绰绰如同仙子。

“巾儿！”徐侍郎惊喜万分地站起来，然而那个幻影却忽然消失了。

空荡荡的庭院里只有风声萧萧，草木身簌簌。黑暗中一只冰冷的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双黑暗里伸出的手是纤细冰冷的，软若无骨，身影却是冰冷而坚硬：“难为你至今还记得她——莫非是心怀愧疚么？”

徐侍郎全身一震，一股冷意沿着脊背冲上脑来，全身登时不能动弹。不，不对！这个声音……不是巾儿！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葛巾虽死，一念却还牵挂在你身上，所以才幻出了这一株御衣黄给你。”那个声音低低冷笑，冰冷的手慢慢扣上了他的咽喉，“可惜，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依旧还是想拿它去讨好权贵！”

手指忽地用力，血脉被一瞬间截断，他登时不能呼吸。

“既然你那么想见葛巾，我可以送你去，”那个女子的声音淡漠而冰冷，十指在喉头忽地扣紧，背后那人低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是么？”

她的声音清冷而凌厉，带着说不出的杀意，令人凛然。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仿佛是有一阵风拂过，满园花木簌簌一动，只听那个背后的女子啊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惊讶，身形瞬地往后一闪。在徐侍郎即将失去知觉的那一刻，那只夺命的手从他的咽喉上霍然松开了。

“谁？！”咽喉上的力道一失，徐侍郎已经迫不及待地回过头去，想看到那个在牡丹花开时悄然走来的神秘人是谁——然而大雨倾盆，庭院里又已经空空荡荡，除了那一朵美丽到妖异的牡丹，哪里有半分色彩？

徐侍郎顾不得再去找那个神秘人，踉跄着扑倒在花下，泪流满面。

“巾儿……巾儿……”徐侍郎茫然地望着御衣黄，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想触摸一个不存在的面颊，喃喃，“是你么？是你在天有灵，送了我御衣黄，对么？刚才那个人是谁？她说要带我去见你……”

无人回答他的话，黑暗中只有暗香浮动。

“我知道江上一别之后，你一定在那边等了我很久。不过，不要急……”徐侍郎抬手抚摩着灵位，低声咳嗽着，唇角浮出一丝苦笑，“很快，我就会来找你了。”

那一株御衣黄在风里摇晃，窗外大雨无声。

四更时分，大雨的帝都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御街上只有一位黑衣男子拉着白衣女子急行。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打伞，可虚空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笼罩在他们头顶，那样大的雨竟然没有一丝落在他们衣襟上。

走到了清波门外，白螺奋力一甩，终于挣开了对方的手：“湛泸，又是你！”

“刚才你想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动手杀人？”黑暗中，那个男子低声责问，“你难道不知自己如今已是待罪之身，若再犯下杀业，就会受到神形俱毁的责罚么？”

白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笑了一声，脸色不屑。

“好吧，我知道白螺天女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五雷之刑都折不了你，这些又算什么？”湛泸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苦笑，“但是牡丹花神是自愿与王母以三世为约的——如果今日她真的被那个男人辜负，也是她的命，轮不到你来为她抱不平。”

“那个徐君宝为附秦府权势富贵，竟然不惜出妻求荣！”白螺愤然，“湛泸，上次你阻拦我救苏盈，今日又阻我为巾儿复仇——若不是看在我们数千年的情份上，我早已与你翻脸。”

湛泸蹙眉回头看着她：“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若是玄冥在，定不会阻拦我。”白螺声音冰冷，“湛泸，你不日便要返回天界——能阻得我一时，难道还能阻得我一世？这种人，我是非杀不可！”

湛泸静静凝望了她片刻，眉间忽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来。

“螺儿，不要总是将我与玄冥相比较。”他低声叹息，“当年沧州大旱之事发生时，我尚在下界陪伴神宗皇帝身侧，不能及时返回天界——你可曾怪我？”

“我倒是庆幸当时你正好不在。”白螺笑了一笑，“湛泸，你真的会帮我么？”

湛泸微微一震，竟不能答。

“你不会，”白螺微笑起来，笑容有些苍凉，“因为你是一把上古神兵啊！你的心是钢铁铸成的，怎么会做出那样不顾后果的事情来？……不要说人世苍生于你如蝼蚁，便是我们这些天界仙班，在你看来也不过尔尔吧？”

湛泸微微蹙眉，眉间的神色却是复杂。

“不，”他摇了摇头，忽然截口打断了她，“你和玄冥，对我来说从来都非尔尔之辈——你们是生死知交的朋友，为了你们我可以赴汤蹈火。”

白螺怔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相交相知上千年，湛泸一直是这样冷锐镇定的人，连眼神都泛着钢铁一样的光芒，从未有过一句这样肺腑之语，如今一旦说出来，竟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螺儿，你辗转红尘数百年，总是觉得什么都已经明白，”湛泸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其实在有些事情上，你过于偏激，并不是真正的懂得。”

不妨他忽出此言，白螺不由微微愕然。

世态人心，她若不懂得，难道他便懂得了？湛泸只不过是一把上古神兵凝成的魂魄，无血无肉，无泪无情，千百年来陪伴在下界帝王身边，锁在深宫之内，何曾入过世间？

“我久处深宫，倒也有一些耳闻——徐侍郎是怎样一个人，估计出乎你的意料。”湛泸转过头去看着天上的电光，“答应我，螺儿，就算你真的要杀他，也要等四月十五之后。”

“为什么？”白螺一怔，蹙眉冷笑，“四月十五便是韦太后的生辰——你难道要等徐侍郎将御衣黄献给秦桧谄媚完毕后，才去取他性命？”

湛泸颔首：“不错。”

“为什么？”白螺蹙眉。

“因为……”湛泸淡淡一笑：“我想其实你并不真正懂得这个男人。”

白螺正要反驳，湛泸却将一物扔到了她手里。

那是一块锦帕，一尺见方，四角垂着残破的流苏，原本是藕荷色，却被斑驳染满污渍——然而奇怪的是，污渍之上，却有密密麻麻的行书。仔细看去，竟然是题着一首词！白螺一见之下，便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

“这是方才徐侍郎手里拿着的东西，你或许没留意到？”湛泸淡淡。白螺将锦帕展开，对着光细细分辨，双手渐渐颤抖——那污渍，原来是陈年的血迹！

染满血迹的锦帕上墨迹纵横，题着一首词。那词虽然是女子手笔，但句句激烈，字字力透纸背，激越之情溢于言表。

细细看去，竟是一首《满庭芳》.

“这是葛巾的笔迹！”她猛然一震，失声——这，赫然是是一首绝命词？！

“是的，”湛泸低声，“靖康之难后，徐君宝随东京留守杜充守卫开封，然而杜充怯懦苟安，弃城仓皇而逃。徐君宝令全家先行南渡，只身留下抗敌，却不料家眷在江上被金兵追及，满门三十余口无一生存——夫人葛氏有殊色，被金兵所迫，于锦帕上书一词，投江而死。”

白螺脸色微微一变，咬住了唇角，不出声，只是盯着锦帕。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

“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

“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

“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

“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

“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

“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注2：徐君宝妻的这首词，事实上出自南宋末年。此处被作者乾坤大挪移了一下，提前了一百五十年，放到了北宋末年去了：）

那首词是如此激越，一字一句用血泪凝成，虽然隔了十年，其中蕴涵的绝望和愤怒依然如同火一样的燃烧，几乎将这一块锦帕燃为灰烬！

葛巾，昔年在江中的你，在面对虎狼般围过来的金兵时，又是怎样的心情？三生三世眼看就要圆满，到了最后一世，却居然换来了如此结局！

“被你称为负心的徐侍郎，一直保留着夫人多年前的遗物；而葛巾死了多年，魂魄却并未在三生结束后回到天庭——她牵念着丈夫，今夜在院子里凭空开出的那一朵御衣黄，定然也是她的杰作。”湛泸负手凝望天际，淡淡，“你说，事情是不是就如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呢？”

白螺心里一震，无言以对。

“你要相信葛巾的眼光，”湛泸叹息，“螺儿，是否因为多年来你见惯了人情凉薄，所以太容易将一切看得太悲观？我并不是想阻拦你为葛巾复仇，只是怕你将来会后悔——你一直过于聪明，所以也容易失去对世人的信心。”

白螺叹息了一声，并没有反驳，只是握着锦帕微微咳嗽起来。

“等一等吧，”湛泸轻声叹息，“到十五日之后，便见分晓。”

次日，云开日出，暮春时节的临安城里一片繁华景象。

雨夜里折腾到天明，白螺觉得疲累，一觉竟是睡至了午后。梳洗完毕后，给花架上的白鹦鹉添了一把小米，推开门去，却看到对门的顾大娘正焦急地往这边看，一见她家花铺的门开了，登时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哎呀，姑娘你昨儿没事吧？”顾大娘一把拉住白螺，看了又看，直到确认她毫发无伤才松了一口气，“真是吓煞人了！昨天看到那群人如狼似虎的进了你房子，我还以为……吓，害的得我立刻跑去曾家搬救兵。”

“我没事，大娘。”白螺微微笑着，不着痕迹地推开了那只手，似是很不习惯这种过于热情的肌肤接触，“让您担心了。”

“曾家老太太昨儿听说姑娘出了事，大为心焦，答应今日就去侍郎府上求情，”顾大娘擦了擦汗，笑道，“你看，姑娘还答应当她家媳妇，老太太就这样爱重姑娘！——要知道连当家的二夫人，都不曾得到老太太这般看顾呢。”

架子上的白鹦鹉咕咕一声，睁大了黑豆也似的眼睛，歪着头似是看笑话般望过来。白螺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微微蹙眉，有点不耐——提起百花曾家，她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上一次顾大娘来探了她口风，说是要替曾家的二公子提亲，虽然被她委婉的回绝了，却还不死心，一遇到空档就来旁敲侧击旧事重提。

“这也是缘分呀！曾家也是高门大户，等闲我们这种小民如何高攀得上？但是姑娘去年种的那株金莲花，曾老夫人一见就念叨到如今呢。”顾大娘说着，脸上神色就有些激动，指手画脚起来，“那莲花！金光灿灿的，就好像大罗神仙脚下踩着的一样！曾老夫人说能种出这等莲花之人定然不同凡响，当日就托我来作伐。”

白螺只是笑着听，心里却叹了口气：真悔不该当初将那盆金莲花送给了顾大娘，结果被曾家的人看见了，无端端惹上麻烦。那个曾家，听说大少爷都没有成家，不知为何就轮到给二少爷说亲了？

然而对着这个热心而琐碎的大娘，她也不好随意发脾气，只好耐着性子推脱：“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白螺的父母远在九诏，此事断不可擅自应承。”

“姑娘说的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这才是好人家闺女的礼数见识。”顾大娘见得她意有松动，不由拍了一下大腿，“我也把这一层意思说了，老太太说那也无妨，只要姑娘愿意，无论姑娘的家乡有多远，曾家都愿意派人修书送聘，绝不少了半分礼节让姑娘受委屈。”

“……”白螺顿时词穷，觉得脑袋真的大了起来。

“不必如此，”她连忙摇手，寻辞推脱，“待我先修书一封寄往家乡，询问父母之意，得了消息再和大娘商量其他吧。”

“那好，姑娘可要尽快写信啊！”顾大娘无法，只好悻悻叮嘱，“我看姑娘都快二十岁了吧？还没定下个人家，实在是太耽误了终身大事……孤身在外的女孩儿家，虽然人才出众，没有夫家照顾怎么行呢？”

“是是是。”白螺苦笑着，将这个热心的妇人送到门口，“大娘慢走。”

好容易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白螺掩上门，忍不住一跺脚，恨恨低声：“该死！这曾家的老太太，怎么只管盯着我不放？这天下难道就没别的女人了么！”

话音未落，只听咕咕一声，白鹦鹉飞到了她肩膀上，骨碌着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一边扑扇着翅膀，几乎是笑得打跌：“什么时候嫁啊，小姐？我都等不及了……”

“你这扁毛丫头！”白螺恨恨骂，随手拿了梳子砸过去，“小心拔了你的舌头！”

白鹦鹉重新一扇翅膀，扑簌簌飞起，咕咕大笑着落到了另一个人的肩上，闪避着。从屏风后转出的黑衣青年身手矫捷，只是一伸手，便接住了那把飞掷过来的玉梳，显然也是听见了前头那一番逼婚，忍俊不止：“原来你在凡间过着这样的日子。”

看到那个铁板着脸的家伙如此表情，白螺更加没好气：“有什么好笑的？”

“看到白螺天女被一个凡人大娘逼婚，实在令人捧腹。”湛泸笑起来，那种笑容在他平日冷如钢铁的脸上出现，竟然是如乌云中的阳光般耀眼。然而只有一瞬，那笑意便隐去了，他收敛了笑容，低声：“怎么？在这一世，你还尚未遇到玄冥？”

听到那两个字，白螺也收敛了笑意，侧过头：“还不曾。”

湛泸沉默下来，不再说话——这短促的沉默，让这间铺子里出现了奇特的冷场。他转头看着天际的浮云，轻声道：“三百年了，我还是经常想起我们三个人一起在碧落宫里的日子，想起竹露和梅雪的味道。”

白螺微微一震，叹息：“没有了天界的雨露和仙葩，在凡间要酿出这样的酒已是不容易——如今花镜里只有茉莉花茶和白毫而已。”

“不，”湛泸淡淡，“我只是怀念那时候的我们。”

他是剑仙，玄冥是雨师，而螺儿是花仙。他们三个人虽然分别是不同的神仙，却在天界成了莫逆之交。在碧落宫里把酒言欢，沉醉于百花丛中，朝朝暮暮，欢笑无尽。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兴抱琴来——这样的生活，如今回想真的称得上是神仙日子了吧？

只是，随着三百年前那一场惊动整个天界的风波，一切都改变了。

螺儿被谪到了下界，玄冥更是被贬为凡人，他们受到了天界严厉的惩罚，在红尘中生生世世地轮回。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间从繁华到衰落，从破败到重建，却无法再和他们两人如往日般朝夕相处。

——或许如白螺所说，三百年前即便是他在当场，结果也不会改变么？

沉默了半晌，白螺忽地轻声道：“三天后便是四月十五了。”

不等到四月十五，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临安。

四月十四日傍晚，徐侍郎以敬献御衣黄的名义入相府拜见秦桧——自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岳飞于风波亭中以来，秦桧自知民怨沸腾，百姓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他为人谨慎，疑心甚重，从此相府内守卫森严，等闲不令人进入，即便是深得丞相信任的门客出入也必须例行搜检。

然而那一天，唯独的，谁都没有对那一盆美得惊人的牡丹起什么疑心。

见得绝世奇葩，秦桧不由大喜，亲自吩咐人设下酒宴，邀侍郎共入内堂饮酒看花。酒过三巡，秦丞相酒酣耳热，一边赏花一边大笑，得意非常：“御衣黄乃牡丹中之极品，昔日在汴京也不过只有区区两株，靖康年间那些金人挖了去想带回上京，结果半路上全枯死了——我从北地侥幸回来，却不料在临安还能看到此花！”

“丞相乃大富大贵之人，大难不死，自然是后福深厚。”徐侍郎在一边陪笑，“丞相不知，这御衣黄除了美丽绝伦之外，尚有一种极妙的好处，请移步一观，必有惊喜。”

“哦？”秦桧酒至半酣，饶有兴趣地起身凑过来，“有何好处？”

两人围到了那盆牡丹边上，徐侍郎弯着腰，脸上的笑容犹自谄媚，语气却忽转森然：“可饮奸人之血！”

就在那一瞬，旁边的仆从震惊地看到徐侍郎忽然彷佛变了个人一样，捧起花盆，用力摔裂在地——砰然碎裂的花盆底下，赫然露出了一把长不盈尺的冷锐匕首！

“奸相，拿命来！”

徐侍郎刺杀秦桧的消息传来时，白螺正在天水巷里修剪花木。手一颤，竟将一株好生生的牡丹剪去了半支，剪了的断口上渗出淡淡的青色汁液，宛如一滴缓缓凝聚的眼泪。

“看不出，徐君宝他竟然……”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葛巾毕竟没有看走眼。”

“我说过，你并不了解他。”身边的湛卢却并不意外，叹息了一声，“南度之时，徐君宝一家均丧命于金兵之手，自然对金人痛恨入骨。这些年他处心积虑地投靠在秦桧门下，只为博取其信任，以雪灭门亡国之仇。三年来他暗中保护主战派将领，资助在后方的抗金队伍，很是做了不少事情。”

白螺怔怔听着，说不出话来。

湛泸叹息一声：“但高宗昏庸苟安，重用误国奸臣。去年十二月，岳飞将军冤死风波亭——徐侍郎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便决意动手刺秦！特不知秦桧为人多疑，日夜贴身穿着软甲，那一刀根本是刺不进去的。”

“……”白螺手指握着剪刀，用力得苍白。

恍惚之间，昔年葛巾的那番话忽然萦绕在耳侧，清晰无比——

“小姐，当初，我看到他画的一幅焦骨牡丹图，上面的花朵娇艳柔弱，叶下却有铁骨铮铮。那时候我就想，他一定是个有着侠骨的人呢。”

她忽然间心中一痛，怔怔流下泪来。

白螺喃喃：“徐君宝……如今怎样了？”

“自然是凶多吉少。”湛泸淡淡回答，“听说昨日已经下狱，受尽了严刑拷打——我想秦桧是想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株连构陷，将朝中的主战派力量一网打尽吧？”

白螺霍然抬头，眼底寒光一闪。

“你要做什么，螺儿？”湛泸又在她眼里看到熟悉的神色，不由笑了起来，“是不是心里又在蠢蠢欲动了？”

她没有否认：“这次你可别想再阻拦我了。”

“这一次我定不会阻拦，”湛泸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但我要告诉你的是：秦桧尚有十四年阳寿，命不该绝，但徐君宝的寿数却只止于三日之后的子时——你去救他也是毫无意义。”

“什么？”白螺吃了一惊。

“他得了枯血症，已到了膏肓之际，”湛泸摇了摇头，叹息，“他隐藏于秦桧身侧多年，却忽然孤注一掷的去刺杀，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自知身染重病，不甘心就此病死床榻，才凭借献上御衣黄的机会，舍命搏杀奸佞！”

“……”白螺说不出话来。

原来，昔年一幅《焦骨牡丹图》，已经勾画出了这个一介书生的铮铮铁骨。葛巾知人之深，爱人之深，果然不曾辜负花中魁首的身份。

“如今他求仁得仁，你又何必忧心？”湛泸道，“你看，这第三世也算是圆满结束了。料得再等十几年，他便可以和葛巾来世重逢——到时候，这个世间将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说到这里，湛泸微笑起来：“就连我，也禁不住羡慕他们。”

他的笑容有些复杂，白螺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忽然间不认识这个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一直以来，或许因为他的本形是一把上古神兵，她都觉得湛泸是一个冷面冷心的人，却不料他对于人心却洞若观火，细微至此。

“世态凉薄，人情如纸，螺儿，虽然百年来你看过很多不好的事，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对别人多一些信心才是——”湛泸轻叹，摇头，“就如这一次次，如果你那日真的杀了徐君宝，葛巾在天上看到了又会如何？”

白螺眼神复杂，许久轻叹：“你说得对。”

湛泸松了一口气，道：“从未见你低头认错，如今这么说了，我走也走得放心。”

“你要走了么？”白螺一惊，蓦地抬头。

“是啊，难不成你以为我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湛泸苦笑，“如今宋室王气衰竭，我奉天帝之命离弃赵氏回归天界，等下次天下出现新的王者之后才能再度返回。”

湛泸乃天子之剑，只跟随天下霸主。然而，要等到下一个王朝兴起，又不知该过去了几世。

白螺默默地想着，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湛泸低声：“玄冥还没找到，你一个人在下界要好生照顾自己。”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有些茫然。

她不说话，他便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在花下相对坐着，耳边只有簌簌的风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吹拂，宛如枝叶间有无数精灵在低语。这样的情景，彷佛忽然回到了几百年前碧落宫的沉香亭之畔。

湛泸默然坐了良久，在天色渐渐昏暗的时候长身而起：“我走了。珍重。”

看着他的离开，白螺坐在满室葱茏的花木之中，却是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萧瑟和孤独——几百年了，她辗转漂泊于尘世，唯有同在下界的湛泸是她唯一的伴侣，时不时来看她、和她说话。或许知道他一直都会在那里，时间久了，竟也不觉得这是多么可贵。

如今，当他真正的离去之后，那种孤独才铺天盖地而来。

她茫然地想着，看着庭中青青碧草，忽然觉得极其疲倦。不要去想了……这些事情，本来是凡人才应有的烦恼。而她，本应已经超越了这种业障，世事流转、爱憎纠缠，于她不过是镜中之花而已，终成虚幻。

世事多有缺憾，但无论如何，葛巾这一生终得圆满，也足以令人欢喜了。

小注：

牡丹为花中之王，北地最多，花有五色、千叶、重楼之异，以黄紫者为最。洛下名园有牡丹数千本者，每岁盛开，主人辄置酒延宾，若遇风日晴和，花忽盘旋翔舞，香馥一场，此乃花神至也，主人必起具酒脯罗拜于花前，移时始定，岁以为常。……正黄色十一品。御衣黄，千叶，似黄葵。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三·花木类》

第六篇 金合欢

暮春的傍晚。

细雨蒙蒙的下，无声无息。

庭院的回廊下，一袭春衫单薄，一个月白色衫子的年轻女子怔怔的坐在紫竹椅上，看着雨帘。手腕露在袖子外面，套了个赤金钏子，越发衬得腕骨伶仃，惹人怜惜。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蹙双黛蛾。

秋风多，雨相和，庭外芭蕉三两棵。夜长人奈何。

“夫人，天冷了，回房休息吧。”旁边的丫鬟俯下身，在女子耳边劝说。

然而，月白衫子的丽人没有回答，眼睛依然盯着雨中某处，不说话。她的神色是淡漠的，乍一看会以为因高贵矜持而淡漠，然而，仔细看往她眼中，就会发现、她的眼睛是空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和神色的变化。

仿佛也习惯了这样的回应，黄衣丫鬟看看将要黑下来的天色，俯下身轻轻将挽在臂弯里的雪青刻丝一抖珠披风抖开，披在丽人的身上。

年轻女子一动也不动，任丫鬟服侍，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神色变动，痴痴的看着雨中。

这是一个典型的富贵人家庭园，方寸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得别有匠心。

花木扶疏，掩映着小小一座假山。山石都是从湖州运来，深得“瘦、透、漏”之神韵，堆山手法也一望而知出于大家之手。假山上薜荔藤萝，杜若白芷，点缀得宜。在雨中散发出微微的清香——然而，年轻女子空洞的眼神，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假山后的一株花树。

那是一棵好柔弱的花树，虽然也有丈把高了，但是枝叶纤细柔美，最奇异的是那些枝叶都闭合了起来，枝条也在雨中紧紧纠缠——就仿佛一个遇到风雨的丽人、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的香肩。

那是一棵金合欢树正是开花时节。满树繁花红红白白，可不知为何枝叶却有些萎黄。

“紫檀夫人，我们回房好不好？相公如果回来，看见夫人这样在风口上坐着，婢子又要挨骂了。”见女子柔顺的听任自己将衣服给她加上，黄衫丫鬟兰儿进一步劝说，一边将手探入女子肋下，想将她搀扶起来。

然而，那个被称为“紫檀夫人”的女子并没有动，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近在咫尺的人说了什么话，眼睛只是茫茫然的看着庭院中那棵金合欢树。

雨渐渐地转大了，那棵树静静地在那里，然而每一阵风过，都簌簌的落下大片枯黄的叶子和凋零的残花——那是很奇异的花儿，丝茸般一簇一簇的，仿佛一蓬蓬红白色的针。

一朵一朵，无声无息的在狂风暴雨中落到地上。

奇怪，不过是春暮夏初，这棵树居然已经开始大片的掉叶子了……看来，这株合欢花，也是活不长久了。

风猛烈了起来，浓密的雨云汇集过来，乌压压的盖住了天空，傍晚的天际登时黯淡了起来，黑沉沉宛如深夜。兰儿见贵夫人不肯动身，无奈的叹气，继续劝：“夫人，雨下的大了。我们回去歇息，好么？”

紫檀夫人的眼神空空荡荡，似乎根本没听见，毫无反应。

“夫人……回去罢。等一会儿白螺姑娘可能要送花籽花肥过来呢——唉，天气变得快，不知道白姑娘还来不来了。”兰儿低声劝着，扶住丽人肋下的手微微加力，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就身不由己的被她扶了起来，轻的宛如一片叶子。

兰儿扶着她起身，轻轻道：“我们回房去歇息，风雨这么大，怕是要打雷了呢。”

然而一语未毕，只听嗑啦啦一声响，天地一片雪亮，惊雷闪电便交织成了一片。

兰儿不自禁的吓了一跳，想立刻扶着夫人回房去。然而，想伸手拉时，忽然发现痴痴呆呆的紫檀已经不在她身侧，居然不知何时一个人走到了檐下，怔怔的盯着廊外青石板上砸落的雨点，然后似乎有知觉般的，缓缓抬头，看向庭院里面那棵金合欢树。

雪亮的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地劈下来，宛如刺刀一次次砍开黑幕。雨蓦然间下得非常大，噼里啪啦的声音淹没了一切，闪电下，天地间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那厚重的雨帘阻挡住了一切视线。

然而，但是在闪电照亮廊下的刹那间，丫鬟惊恐地看到，夫人脸上忽然间有了表情。

三年了，被大夫诊断为患了失心疯的夫人一直木木的，对外界一切毫无反应——可就在方才那个刹那，雪亮的电光映照下，贴身丫鬟兰儿看见夫人平日呆板茫然的脸上、闪过极为可怖的神色！

仿佛无风自动，那件一抖珠的披风从紫檀夫人身上滑落下来。看到夫人扭曲的面容，那一瞬间，说不出的恐惧抓住了兰儿的心，她不自禁的想脱口惊呼。

“啊！——啊啊啊啊！”然而，不等她叫出声来，紫檀夫人陡然间抱住了自己的头，尖叫了起来，声音凄厉而疯狂。

“夫人！夫人！”兰儿惊惧交加，看着一向漠然的紫檀夫人失态的尖叫着、将头一次次的撞向廊下的柱子，眼睛却发出令人可怖的光芒，惊栗而疯狂。丫鬟惊惶失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才好，想过去抱住夫人，但是心里又有些害怕。

——今日云少爷带了池砚出去办事，怕是要半夜才回——然而夫人无端端的发起病来，如今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雨下得很大，风也在呼啸着，暗夜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闪电不时的从天幕中劈下来，照得天地一片雪亮。青石板上，雨点四溅开来，零落的散着一些凋零的金合欢花。

然而，紫檀夫人却对着外面的雨帘和闪电惊叫起来，失控般的抱住头，一连声的尖叫着，撞向廊下的柱子。

兰儿踏上一步，然而看见夫人的眼神，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一连后退了三步。

“铎铎，铎铎。”雨夜中，忽然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谁…谁？”兰儿心里一冷，颤声问。

敲门声是从庭院的偏门上传来的——这么晚了，是谁大风大雨的还过来？云少爷此时大约回不来，即使回来也，也不会走偏门——是谁，在敲门？

“铎铎，铎铎。”叩门声再度响起，不徐不缓。一个声音清凌凌的：“是我，白螺。兰儿姑娘么？——我把府上要的花籽花肥送过来了。”

“白姑娘……”兰儿蓦的舒了一口气，记了起来，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冲到侧门边，一把拉开了门闩，“夫人、夫人她今天……”

黄衫丫鬟惊惧交加的神色显然引起了门外来访白衣女子的注意，白螺进了廊下，收了湘妃竹骨架子的伞，雨水从伞上急急流下，在青砖地上蜿蜒，如一条小蛇般游走。

“紫夫人怎么了？”一进门就听到了可怖的尖叫声，雷电隆隆之中，白螺脱口问来开门的丫鬟，一边将带来的东西往游廊椅子上一搁，疾步走了过去。

“啊！啊啊啊！——”女子根本不知道有人走过来，只是自顾自的一声声尖叫，崩溃般的用头撞击着柱子，满额的血，闪电瞬忽照亮她的脸，凄厉可怖。

“紫夫人，镇静一点！镇静一点！”在紫檀将头再度撞向柱子时，白衣女子迅速的制住了她，用力扳住了丽人的肩，只是往对方脸上一望，便立时回头对兰儿道，“去！快去拿一些酒来！快去！”

兰儿此时方才得了主意，连忙点头，拔腿往厨下跑去。

紫檀夫人用力的挣扎，然而纤弱的身子却在白螺的腕下动弹不得，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雨夜，一叠声的尖叫着，发狂一般。

“白姑娘，我拿来了！”兰儿提着裙子从廊上跑回来，手里拿着一瓶开封过的酒，“只有这一瓶雄黄酒，行不行？”

白螺看也不看，只是腾出手，用力压住紫檀夫人的双肩，制止她的疯狂举动，对着旁边的丫鬟沉声喝道：“给她喝！——给她灌一点酒下去。快！”

兰儿迟疑了一下，但是依旧照做。

紫檀夫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雨帘，嘴里依旧是一声声的叫着，眼神疯狂激烈。兰儿将酒对准她张开的唇灌了下去，尖叫声停止了，紫檀夫人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挣扎着，头扭来扭去的，拒绝喝酒。

然而白螺秀气的手却仿佛有惊人的力量，死死的按住了她的双肩。兰儿和她齐心协力，终于让夫人喝下酒去——虽然紫檀夫人呛住了一会儿，又吐出了一些。然而，无论如何，她那骇人的惊叫终于是止住了。

雄黄酒显然发挥出了功效，紫檀夫人脸上泛起了红晕，在闪电下，眼神茫茫然，却不再有那样激烈可怖的举动，有些醉意的定定看着外面。

“天呀……”兰儿这才松弛下来，一松手，空了的酒瓶啪的一声掉在廊道上，摔成数瓣，她瘫坐在椅子上，外面飞溅的雨水濡湿她的长发，她带着哭音尖声问，“夫人疯了吗？她、她这些年一直安安静静的——今天疯了么？天呀，夫人疯了！花开了，夫人也疯了！”

“闭嘴！你想引紫夫人再次发作吗？”在丫鬟失去控制前，白螺厉声喝止。兰儿一惊住了口，然而许久，才颤抖着过来，拿出手绢，替紫檀夫人擦去额上血迹，低声问：“白姑娘，夫人、夫人是怎么了？”

“神志溃散。”白螺接过手巾，小心的放开紫檀的双肩，看到她安静下来不再乱动，才松手开始为她擦拭，低低道，“失心疯的人如果受到强烈刺激，崩溃就会这样——刚才夫人看见了什么？”

兰儿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讷讷：“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夫人在这里看了一下午的花——姑娘也知道紫夫人就是喜欢这样。一直都很安静的，可能……对，可能方才雷电交加，吓到了夫人吧。”

白螺静静听着，一边用手巾给紫檀夫人擦着脸，一边摇头：“这三年来，难道每次有雷电，夫人都会这样么？”

兰儿又怔了一下，摇摇头，一脸的疑惑。想说什么，但是又生生忍住。

白螺的手巾覆上了紫檀的脸，轻轻擦着，忽然间，感觉手掌下的脸一动，仿佛有什么热而潮湿的东西涌出。她连忙拿开手巾，惊讶的看见夫人居然在哭泣。

那张脸上不再是没有任何表情，丽人怔怔的看着外面的雨帘，双肩剧烈抖动着，抽泣起来。白螺和兰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黑黝黝的庭院里面，花木在暴雨中摇晃着，没有一丝异常。豆大的雨点密密的砸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白螺看了看，有些不解，只是低头在用手巾擦了擦紫檀额上流下的血。然而，陡然间安静的夫人动了起来，一把死死的抱住了白衣女子，哆嗦着。

“怎么了？紫夫人，怎么了？”白螺轻轻问，却不推开她，转头对兰儿道，“去再找找，看看还有酒么？”兰儿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下，但是还是跑了开去。

刹那，庭院里只有呼啸的风雨声，还有女子断断续续的呜咽。

白螺看向那个庭院，风雨中黄叶片片飘落，混着残花——那是红色的金合欢。她眼睛里面忽然亮了一下。轻轻的垂手，抚摩着怀里崩溃了女病人。

闪电一道道掠过，紫檀夫人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庭院里。

“雨……合欢……血。”陡然间，微弱的，白螺听到怀中女子说了一句，她心里一惊，低头看紫檀，然而，紫檀夫人的眼睛却依旧是恍恍忽忽的。白螺感觉得到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紧紧抱住她，手指颤颤的抬起，指着外面的雨帘：“血、血……”

她顺着紫檀夫人的眼光看过去，看下廊下的青石散水，她看到了溅起的雨点，飘落的合欢花，还有枯黄的树叶——没有血……哪里有血呢？

“救救我……都是血。”紫檀夫人的手颤抖着抱紧了她，白螺低下头，只看见那张一直空白的脸上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她只是抬起头，神情溃散，“都是血啊。”

没有等白螺回味从眼前的景象中过什么来，兰儿已经急匆匆地跑了回来：“白姑娘，真的没有其他的酒了，怎么办？”然而，一看到夫人这样子的喃喃自语，丫鬟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连忙上去扶起了夫人。

“风这么大，夫人小心受凉。”兰儿抖开方才滑落的雪青刻丝一抖珠披风，裹住了紫檀夫人，关切的说。

紫檀夫人挣扎了一下，然而仿佛惧怕什么似的，又安静了下来，恢复了脸上那种茫然的表情，痴痴呆呆的看着外面的檐下的散水。

“啊……天气这么坏！倒是不敢多耽误白姑娘了。”兰儿扶起了主人，看她安静地靠回了椅子里，这个丫鬟显然也重新沉住了气，微笑着客气，却隐隐有送客的味道。

白螺有些寻味的看了看兰儿，然而这个黄衣丫头居然懂得掩饰自己的眼光，立刻低下头去，不跟白衣少女冷锐的眼睛接触。

“那么，我便先告辞了——”然而，虽然这样微微欠身站了起来，白螺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兰儿怔了一下，马上会意过来：“哎呀，等一下，婢子去拿酬资过来。”

她身边没有带银两，似乎有些不甘心的回头走去，然而不知道想些什么，一边走一边却是不停地回头看着廊道下坐着发呆的紫檀夫人。

白螺看到兰儿终于进了房，迅速低声问：“紫夫人，你要说什么？快说。”

“雨…合欢——”紫檀夫人眼睛缓缓凝聚起来，似乎费了无数的努力才说出那一几个字——纤细的手指抓住了衣袂，几乎撕破，她眼神依旧飘忽不定，仿佛难以从恐惧和惊慌中缓过来，“你看、你看——花开了！”

白螺有些惊诧的顺着她手指看去，然而奇怪的是紫檀夫人手指的不是任何一棵花树，而径自指向雨丝飘飞的半空中。那里，丝雨蒙蒙，有合欢淡红色的残花合着萎黄的叶子飘落。

“花开了！”紫檀夫人的声音生硬而颤抖，小小的，细细的，带着说不出的恐惧，“都是血……都是血！你——”

白螺有些莫名的看着那个廊下的散水，雨水从檐下飞泻。她忍不住俯身出去，捡起了一片花叶，放在手心看了看，脸色微微一怔。刚想问，忽然间，她看见那个柔弱的紫檀夫人的眼神穿过她肩膀，看着廊道后面，陡然凝固了——然后，重新恢复成了空白。

白螺没有回头，然而，瞬间她的眼底却闪过了平日完全没有的锋锐亮光！

“唉唉……紫儿我回来了。”在白螺暗自握紧手指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男子沉厚的声音，微笑，“白姑娘，这么大的雨也要你送花来，真是抱歉。”

紫檀夫人的眼睛，依旧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看不见——然而，白螺在站起身离开这个陷入痴呆的女子前，手指不易觉察地迅速探出，飞快翻动了一下那件雪青刻丝的披风，看了一眼里子、眼睛蓦然就是雪亮！

白螺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回头：“云公子多虑了——白螺本就是卖花为生的，一点风雨算得了什么。”

“哦？一个女人家凭双手吃饭、姑娘端的是个奇女子。”白衣的公子，站在廊下对她微笑，身后跟着青衣短装的书童。显然是刚刚从外面冒雨回来，大雨濡湿了衣袂。

这便是紫檀夫人的丈夫、临安城里有名的佳公子云浣白，也是出了名的有情有意的郎君——虽然是几年前入赘方家，可岳父岳母婚成后不久就过世，紫檀夫人也患了失心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停妻再娶、另结新欢了，偏偏云浣白却依旧对妻子体贴入微，甚至从来不出入秦楼楚馆，端的是行止有方。

“白姑娘，你的花钱——久等了。”兰儿此时忙忙的从房中奔出来，看见公子已经回来，不由怔了一下，连忙敛襟万福，“公子。”

“那么晚了——池砚，你送白姑娘上路吧。”云浣白看也不看侍女，只是对着书童微微点头吩咐，眼神闪烁。青衣童子点头，手上琉璃灯也没有放下，就上来欠身引路。

白螺只得起身跟着池砚迈开步来，临走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紫檀夫人。

雪青刻丝一抖珠披风裹着那个娇小的身体，紫檀夫人直直的看着外面下雨的庭院，眼神空洞洞的一片。

“啪！”童子带着客人离去，温文尔雅的云公子忽然扬手，重重扇了兰儿一个耳光！

“废物！让你好好看着夫人，怎么能留下外人单独和她相处！”恶狠狠的，云浣白一掌把兰儿嘴角打出了血丝，“你看你，又给我捅了篓子！”

“公子……”兰儿一个踉跄跌倒在紫檀夫人身边地上，然而夫人眼神丝毫未变，只是痴痴呆呆的盯着雨帘。兰儿有些委屈的指指她，细声分辩：“夫人、夫人今天晚上忽然发狂了！奴婢止不住她……”

“发狂？”云浣白怔了怔，仔细盯着妻子的脸，然而那白玉般的脸颊上依旧木无表情——他顺着妻子的视线看出去，看到了廊下散落着的金合欢花叶，发现花叶有些萎黄，忽然间脸色一变。

“糟了……雷雨可能把镇住它们的封印给冲散了。”云浣白喃喃自语了一句。

“等一下，这个路不对。”

琉璃灯在前面悠悠地晃，青衣童子身材轻巧，执灯引路。然而，撑着伞在后面跟着的白螺，陡然间顿住了脚步，冷冷出声：“这不是回天水巷的路。”

雨很大，绵密的居然挡住了视线，三尺之外的东西都被模糊，四周看过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辨南北。然而，白螺踢了一下地上——

那里，躺着一片有些萎黄的金合欢叶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们到现在还没出侧门对吧！”白螺看着池砚，冷冷笑了起来，“你一直走，却仍是把我困在庭院里，是不是？”

青衣童子陡然回身，琉璃灯昏黄的光自下而上映着他的脸，少年稚气的脸上阴暗凹凸，陡然间有难以形容的诡异：“公子让我送你上路……上黄泉路！”

话音一落，池砚身形忽然就淡了，宛如烟一般消弭在雨中，然而那盏琉璃灯却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执着，飘飘荡荡、飘飘荡荡，径自对着她飘过来。诡异而神秘。

“妖孽！”白螺脸色冷漠，咬了一下嘴角，忽然收起伞、倒转伞柄狠狠对着飘过来的琉璃灯击过去！——

“乒”的一声，居然真的正中。琉璃片片破碎，四溅开来。

“呀。”空气中，池砚的声音细细响起，脱口痛呼，却不知何处，“千年菩提木！你、你是谁？……”

“不知好歹的妖孽！还不退避。”白螺收伞，冷笑，发现原来那些雨丝根本落不下来，只是仿佛被凝固住了那样，一丝丝如栅栏般阻挡在前方。

池砚的声音低下去了，仿佛受了什么重伤，无法出声。

然而，白螺的脸色却又是一变——因为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缓缓响起：“看来，白姑娘竟是三山碧落中人了……难得难得，居然谪入凡尘？”

云浣白！

白螺听得这句话，一直冷漠的脸上陡然也是一阵震动，抬首喝问：“何方妖孽？知道本姑娘出身，居然还敢施用如此邪术！”

“我当然敢……”云浣白的声音悠然传来，带着尖冷的笑意，“如果没猜错，谪入凡尘之仙，法力早已衰弱了吧？便是这小小庭院，我料姑娘也走不出去——不若就留下来罢！”

声音一落，忽然间，那些飞溅出去的琉璃碎片忽然全从地上缓缓浮上来，每一片都泛出奇异的柔光——每一点柔光里，居然映出了一张黯惨惨的脸！

死灵。那每一点光里，都拘禁着一个死灵！

白螺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倒退一步，然而背后却碰上了什么栅栏——那些凝固的雨丝，居然化成了阻拦她脚步的牢笼……这种阴毒诡异的术法……是？

那些死灵在缓缓地飘近，无数双手伸了过来，想抓住她——

白螺脱口惊呼了一声，在那些木无表情逼近的死灵中、赫然看到了紫檀夫人僵冷的脸！

“嘶——！”陡然间，雪亮的光芒如同流星划落。

剑芒半圆形的展开，齐齐截断那些凝固的雨丝，逼得死灵嘶叫着闪避！

“螺儿退开！”一剑逼退凶灵，黑衣男子左手一把将白螺扯到了身后，“这是镇魂术！苗疆的镇魂邪法……快退开。”

“湛泸！”有些意外的，白螺看着赶来的人，脱口唤。

黑衣的湛泸不再说话，双指一点、手中黑色的长剑如同蛟龙一般自动飞入雨夜，茫茫中，陡然听到一声凄厉地惨呼。那是云浣白的声音。

那一剑辟开雨幕，忽然间，凝固的雨丝就重新开始汹涌落下。

然而，那却是血红色的雨。

周围白茫茫的雨气陡然消失，四围显露出来的，果然是庭院中扶疏的花木假山。白螺发现自己真的没有走出那个院子，正站在花间出神。

“螺儿，你差点吓死我。”剑的光芒一旋，重新跃入湛泸手中，黑衣黑剑的青年叹息，“你被拆了仙骨谪入世间、虽说重新修了百年，法力依然尚浅，居然就碰到了这般厉害的邪鬼——亏得雪儿见你长久不回，催着我来找你……”

他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黑压压的影子倾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雨中倒下。

白螺微微一惊，抬头看去——

原来，方才湛泸那一剑砍中的是那棵金合欢树。

然而树一倒下来，满树的红白花儿就有如雨般飘落，在半空中纷纷散开，化作了血。

——那血红色的雨、便是由此而来。

而树身上的断口处、宛如人被斩首，殷红色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更加可怖的是、树下的土壤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着，似乎要破土而出！

“不好，邪鬼们要出来？”湛泸不等土下那些东西挣扎出来，从袖中翻手、手心一面小小的镜子闪烁着光华，照住了金合欢的树根部位。右手折了一根竹纸，连连破土划了几个符号，绕树一圈。

“嘶啦啦……”陡然间，风雨里传来一声奇异的嘶喊。

合欢树腾起了一股白烟，烟中依稀有人形逸出，却在镜光中淡淡消失在雨帘。

“他死了？”雨还在继续下着，白螺回到了廊上，一眼看见青石上云浣白那身首分离的尸体，那里，断开的腔子中、却居然没有流出一滴血。

“用合欢木养鬼的术法被破了，他当然只有神形俱灭。”湛泸看了一眼尸体，将手心镜子转过来照住，宛如镪水浇下，尸体居然缓缓融化，“那两个小童侍女大约修行远不如他，被我的剑一劈、连个实形都留不下来了。”

“其实我看到合欢树的叶子在这个季节就萎黄，就觉得一点不对头……”白螺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那片花叶，“不过，真的是修为弱了，竟然看不出是因为邪气出土上侵。”

“也怪当今世道不好。南渡以后朝廷昏庸、忠良之气被奸佞所迫，所以才让这等邪鬼竟然能混入人世……”湛泸点头，看着云浣白的尸体最后一根头发也被消融，“如果是盛世明君，正气塞于九州，又如何会有这等事情。”

白螺将手中花叶扔掉，转头看着廊下依旧痴呆坐着的紫檀夫人——

方才那般诡异凄厉的场景、居然对她没丝毫影响，那个披着雪青刻丝一抖珠披风的女子，依旧呆呆的看着雨帘，仿佛只留了一个空壳子。

“紫檀夫人还有救么？”白螺叹了口气，问湛泸，“似乎她也是被摄了魂魄、压入花树底下了吧？”

湛泸走过去，看了一眼痴呆的女子，顿了顿，直起身子看着庭院某处，微笑：“似乎还有救，她生魂方才未曾泯灭、只是无法进入躯壳而已。”

他回过头，用镜子照了照庭院的角落——

那里，隐约有一个女子站在假山后，半低着头，黑发紫衣。

“对了，我忘了她过不来——你看。”白螺俯下身去，揭开那件披风——素白色的里子上，赫然有着一个暗褐色的符咒标记！仿佛是有谁沾了血，画上了这个诡异的记号。

“我想方家两老都是被害死的，变成死灵镇入了合欢树底——朝开夜阖的树，到了晚间就会闭合压住那些死灵不让他们逃逸……”白螺看着那个符咒，点头叹息，“紫檀夫人似乎生气很足，云浣白一时怕困不住她，才设了符咒镇压吧？偏偏夫人的生魂不灭，挣扎着冒出来向我求援……”

一边说着，她一边动手解开那件裹着紫檀夫人的披风。

披风一落地，白螺耳边仿佛有清风吹过，陡然间，紫檀夫人的眼珠就开始转了起来，一眼看到了身边的白衣女子，颤抖着抱住了她：“白姑娘……白姑娘！”

“别怕、别怕……”白螺叹息着，拍拍她单薄的肩背，“都没事了，那个家伙再也不会缠着你了——别怕。”

“他死了？云郎……那个妖怪他死了么？”紫檀夫人脸色苍白，一眼看到地上“丈夫”无头的尸体，尖叫了一声，痛哭起来。然而，不知为何，她脸上却有悲戚的意味。

颤抖着，她接二连三的发问，语无伦次：“白姑娘你看到了么？看到了么！那兰儿是个骷髅！你不知道……多可怕，一个骷髅整天看着我！爹娘……爹娘他们……”

回复神志的女子颤抖着，喃喃自语着，抱住自己双肩恸哭起来：“爹娘全被他害死了！我看着他杀的！树底下……那棵树底下！全是血……全是血啊……”

白螺叹了口气，看来，此刻歇斯底里的她、才是需要灌一瓶雄黄酒的。

“走不走？再不走如果被人看到就麻烦了……”看着远处下人耳房里面似乎有了动静，湛泸提醒了一句，“这事儿说不清。”

“嗯。”白螺掰开了紫檀夫人抱着她的手，看这个可怜的女子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再度叹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镇定下来——的确太可怕了一些，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我怕她回魂了以后也会被吓疯掉。”

天水巷的花铺中，木叶婆娑，白鹦鹉在花间垂头小憩。

“螺儿，似乎你多年修行、也未见长进。”湛泸皱眉，看看花间忙碌的白衣女子，“还是不能做到太上忘情——上次为沧州大旱的事情，难道吃的苦头还不够？”

白螺抬起头来，看着他放在窗前小几上的长剑——这把长剑通体黑色、浑然无迹。

湛泸：湛湛然而黑色也。

它是一把千年前由欧冶子铸成的上古神兵。当此神兵出世时，天地风云为之变色，铸剑师也不禁抚剑泪落，因为他终于圆了自己毕生的梦想：铸出一把无坚不摧而又不带丝毫杀气的皇者之剑。此后，这把剑一直作为凡界至尊的佩剑、一代代流传下来。

而千年之后，这把神兵流转世上，经历了无数坎坷沧桑，也凝聚成了自己不灭的魂魄。

黑衣的湛泸，原来就是上苍一只深邃的黑色眼睛，千百年来注视着下界君王、诸侯的一举一动。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两百多年前下界唐宋交替，新出英主，赵匡胤一统天下，湛泸作为君王之剑，也奉命下了凡间守护赵氏王朝。

而如今，已经是南宋绍兴年间。

十多年前金兵入侵，北宋沦亡，而南渡的赵氏却偏安一隅，依然不思治国图强，奸相当道忠良死难，王气衰竭，已经是病入膏肓——既然天命已失，那么在凡界守护了赵氏王朝数百年的湛泸，如今也是要离开下界那个昏庸的帝王、重新回到天庭中去了吧？

在轮转的间隙，他才能得到空隙前来私下探望她。

“太上忘情？湛泸，你是一把剑啊……如若我能像你，本心便是上古神兵，或许能冷定如铁。”白螺低头剪着花木，微微苦笑摇头，“可惜，我不过是个草木人儿。请你还是回去告诉师傅，白螺恐怕是要永世谪入红尘，无法回瀛洲了。”她微笑着，眼角的坠泪痣盈盈，“碧落宫里的百花，还请早日正式换个司花女史罢，听说女夷如今做的很好。”

湛泸走过去默默看着她，白衣黑衫相互衬映，鲜明无比。他默默凝望着她的手指拂过花木，心弦似乎也为之拨动了一下——然而，那声音是喑哑的，再也无人听见。

她以为他的本心是上古神兵，便能冷定如铁么？

“你师父青帝一直挂念你……”许久，他低声道，张开手，手心一面小镜子发出冷冽的光，奇怪的是镜面空朦，居然照不出任何东西。他叹了口气：“这个，是青帝偷偷托我带给你的——他怕你没了神器，在世间会吃妖人的亏。”

“花镜？”白螺看清了镜子上的花纹，脱口惊诧。

那是一面径宽不过四寸的小镜子，椭圆形、青铜错金，镜钮做夔龙盘绕状，钮四周饰柿蒂形纹。背部用金银丝镶嵌着碧叶莲花的花纹，繁复华丽，栩栩有生机——或许，“花镜”这个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这面镜子看上去年代已经久远，被岁月浸润出了幽然的光泽。虽然小，但是散发出说不出的冷意柔光，一时间居然把室内的烛光都压的黯淡——这是她在天界时的神器，自从被褫夺了仙籍、贬下凡间以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师父……师父他这么做，难道不怕天庭得知么？”冷静淡然如白螺，在看到这面镜的好时候居然也忍不住全身微微颤抖，又惊又喜。

“青帝说，他好歹是五帝之一，当年你被贬时他无法救你，赠与这一面花镜却是可以的。”湛泸低声，“三百年来，花镜也在等待着主人呢。”

白螺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触摸那面奇异的小镜子——然而那面青铜镜仿佛有知觉一般，忽地从湛泸手心跃起，自动落入她手中，光芒闪了一下，清晰地映照出了女子的脸。

“你看，它终于找到旧主人了。”湛泸微笑起来，看着白螺将那面小镜子收入袖中，微微叹息，“赵氏王气衰竭，不配再持有湛泸剑。天下将倾，天命已绝，我不能再留在那个昏君身侧，也要回归天庭了。”

“那么快就要走了么？”她忍不住轻声道。

“天意不可违。一切的聚散离合、兴亡成败，冥冥中都有定数。”湛泸叹息，望向她，眼里忽然有一种光芒，低声，“螺儿，我走了。红尘滚滚碧落茫茫，要好自珍重——三百年也好，五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我们总有重新相聚的一天。”

她默默点头，忽然间觉得有刺骨的萧瑟和悲伤。

会有那么一天么？天上人间重相见？

千年之后，她会在哪里？他又会在哪里？

“但愿你早日找到玄冥，这样，你或许不会如此孤独。”他在临走时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低声在她耳边祝福，“我会在碧落宫的莲池旁一直等着你们归来——到时候，我们三人再共饮酿竹露和梅雪，不醉不休。”

“好。”她轻声微笑，眼角却有泪光。

雨夜逝去，白昼重新降临的时候，临安城中，街头巷尾霍然又多添了一条谈资：

昨夜或许是风雨太大，居然将武林门附近大户方家院中的一株合欢树刮倒了，树下露出了两具森森骸骨——衣饰尚未全部腐烂、依然还能辨出是五年前过世的方家两老。

明明已经是出殡风光大葬的两老，尸体为何会在庭院树下？

来收敛骨殖的人有些经验，捡起酥黑的骨头，脱口而出：“不对，看来是被蛊毒死的。”

此语一出。一时间上下哗然，甚至惊动了官府来讯问。可怜方紫檀小姐此时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只是一叠声的哭泣尖叫，见人就打，问不出半句话。

最后，全部的嫌疑、都集中到了那个同时消失在雨夜的方家女婿云浣白身上——

大家越想越觉得这个外地来的读书人似乎不对劲，他的来历、他的身世，居然从来没有人想起要仔细留心问一下。多年来他深居简出，不大和外人交往，旁人也以为是他素行淡薄而已——但是，为什么偏偏在出事的时候就不见了呢？一定是畏罪出奔了……

官府到处贴榜文，通缉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然而却遍寻不见。

上下都在喧闹着，乱成一团。

谁也没有注意到、小院深处那株被拦腰截断的合欢树，竟然依旧在斜风细雨中，悄悄然的抽出一枝嫩芽来。

小注：

合欢，树似梧桐，枝甚柔弱。叶类槐荚，细而繁。每夜，枝必互相交结，来朝一遇风吹，即自解散，了不牵缀，故称夜合，又名合昏。五月开红白花，瓣上多有丝茸。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三·花木类》

第七篇 长生草

黎明的光从薄薄的窗纸中透入，映照着房间里葱茏的花木。

帘幕低垂，白底印染着青色莲花的帷帐里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静静地搁在床沿，有血珠如同断线的珠子一样，从指尖一滴滴落地，在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暗杀者静默地站在这个叫做“花镜”的小铺子里，抬起手，揭开被一剑洞穿的帷帐，看着里面死去的女子——那个叫做白螺的女店主无声无息地靠在榻边，似乎是在睡梦里安然离去，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只有眉心有微微的一点红，插着一支小小的剑。

剑极小，长不过一尺，直透颅脑。

只看得一眼，暗杀者从胸臆里默不作声地吐出了一口气：跟踪了多日，这个妖邪总算也是被诛灭了。他轻轻呼哨了一声，那把剑仿佛活了一样，应声从女子眉心反跳而起，化作一道光华回到了主人的手里。

暗杀者是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眉斜飞入鬓，眼神冷冽锋锐，穿着一身飘逸的青色长袍，头上戴了一顶羽冠，却是一副道家打扮。

只是和普通道人不同，他手上握着剑。

他查看了一下榻上被自己杀死的女子，松开手，白色的帷帐掉落下来，覆盖了榻上女子苍白的脸，很快便有血色悄无声息地浸染开来，沁得那连绵的白莲纹样仿佛是从血池里绽放出来——然而，等年轻道士回身在架子上脸盆的清水里洗干净小剑上的血，回身撩起帐子再看上一眼时，床上果然已经空了。

那个女子无影无踪，只有只有一支花搁在枕上。花瓣犹自鲜嫩，沾染着露水，但花心莲房上赫然有一个极深的创口，从创口里汩汩流出殷红的血来。

那是一朵白色的莲花。

年轻道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果然，这个寄居在永宁巷的花镜女主人，是一个花妖。

从外貌看来，她的姿态气度有如碧落仙女，毫无妖魅气息。如果不是几个月前无意看到她在月夜凌波从河面掠过，足不沾水地采摘白萍，身形飘忽如风，他也不敢确定这个美丽女子会是个“非人”。

年轻道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弹在那一支流血的莲花上，念了一声“疾”，那朵花上忽然腾起了青色的火焰！那朵花在道家真火里焚烧，忽地发出了细细的哭泣一样的声音，剧烈地扭曲着，转瞬成为一簇白烟。

“第二百三十七个。”年轻道士从怀里掏出一本古旧的册子，在上面细细记下一行字，“千年花妖。追踪九十九日，诛于泉州。”

符灰吸收了妖血，渐渐冷却，化为一堆淡红色的灰烬。

在等待符咒燃尽的短短片刻里，那个年轻道人看了一眼房间里到处摆放着的花木，一盆一盆错落有致，长势极好，显然是得到了主人精心的照料。他握着剑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丝毫的妖气，都不过是普通的花草而已。他甚至去后院和中庭看了一下，嗅了嗅泥土的味道，也没有发现丝毫异常。

没有血腥，没有死尸，甚至，没有一丝的邪气。

“奇怪。”年轻道人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有隐约不安的感觉，“这花妖没害过人？”

自从那日深夜偶然发现她的异常后，他留在泉州观察了这间叫做花镜的铺子足足三个月。这个独居的女子以卖花为生，深居简出，基本不和周围邻居交往。只有每当满月的时候，房间里会发出某些异常的声响，似乎是痛苦的低吟，伴随着淡淡的血腥。

他以为那是她在密室里做了隐秘的恶行，几次设法，终于在这一天满月的时候得了手。然而，奇怪的是当他搜索这间小铺子时，里里外外却没有任何不对的迹象。这里非常干净清爽，宛如任何世上普通女子的闺房。

这……他内心忽然有一阵隐隐的不安掠过。

然而，此刻窗户纸上已经透出了淡淡的光，可以听到雄鸡报晓，远处车马辚辚而过的声音。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如果不离开，只怕会被人看破了行藏。

在第一线日光透入这座小花铺之前，年轻道人将小剑托在掌心，念了一句咒——那把长不过一尺的小剑忽然变大，从他掌心跃起，悬浮在室内，光华四射。年轻道人看了一眼榻上的那一堆灰烬，做了个手势，一步跃上飞剑，头也不回地穿窗掠去。

一道闪电没入黑夜，再无声息。

花镜的铺子里安静得惊人，只有架子上的白鹦鹉一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这一幕，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啼叫。直到那个暗杀者消失在远处，鹦鹉才扑簌簌飞落，在半空里咕哝了一声：“小姐，可以出来了——他走啦！”

后堂吱呀一声响，有一扇看不见的门悄然打开了。

一阵幽然的风席卷而来，随着风从中庭里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眼角盈盈点着一颗坠泪痣——那，分明是片刻前被杀死在床上的花镜的主人白螺！

“终于走了么？”她叹了口气，脸上有些病容，扶着桌子坐下。白鹦鹉飞落地面，化成了一个垂髫少女，连忙上来扶住，“小姐还好吧？今晚又是月圆之夜，你身体定然不舒服——偏偏这个家伙居然这个时候来找茬儿！”

“他跟踪了我那么久，定然也知道此刻我的法力会衰弱一些，才挑选这个时间下手。”白螺笑了笑，走到了榻前看着那一堆灰烬，轻轻伸出手指点了一点。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着，那一张烧成灰的符忽然恢复了原样！

“原来是青城来的？”她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由笑了，“难怪有点真本事。”

“青城？”雪儿蹙眉，“是蜀山的剑侠么？”

“只怕是修仙兼修剑的道家人吧？不知道是正一道还是全真教的。”白螺叹了口气，“年纪尚轻，修为却不浅，手里拿的那把剑可大有来历，只怕是纯素道长飞升后留下的白虹——难道他是紫霄宫的传人？”

“他那点修为，难道还能斗过小姐你？连我的真身都还没识破。不自量力，”雪儿不以为然，“居然还把我们当作花妖，真是岂有此理！”

“算了，雪儿，”白螺将那张符扔掉，淡淡：“我们已经被逐出了三山碧落，谪下凡尘——既然仙界里没有我们的名字，那么说我们是花妖，其实倒也不为过。”

“……”雪儿说不出话来，有些不服气。

半晌，嘀咕了一声：“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啊！”

“这人行事是有点莽撞……不过，也可以说是嫉恶如仇吧。”白螺微微苦笑，“我看他的面相，倒有一股清刚之气，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道家年轻俊杰，假以时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他既然有误会，那我就不妨让他一步——反正把我当作‘花妖’给除了后，他也自然就会走了。没有必要硬生生拼一场吧？”

“亏得小姐你好脾气，”雪儿愤愤不平，“换了是我，非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到此为止。”白螺却只是淡淡，“这个地方也住不得了——雪儿，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离开泉州。”

“啊？”白鹦鹉有些恋恋不舍：“这么快就走啊……接着去哪里呢？”

白螺想了想，道：“临安。”

天亮的时候，永宁巷已经热闹起来了，左右的店铺都开了们，只有花镜的店面还是关着。周围的邻居平时也甚少看到这个叫白螺的女店主出来，因此并不觉得异常。

只有卖针线的王四嫂觉得奇怪，拿着一角碎银子四处问人：“你们谁有见到白姑娘么？”

“没有啊。”在巷口吃早饭的人们纷纷摇头。

“忒奇怪，”王四嫂看了一眼关门的花镜，“今儿我一开门，就看到这个针线盒和一些缎布放在廊下，还有这一角碎银子——这白姑娘昨儿刚来借了一卷白丝线，说好了过几天算钱的，怎么一大清早就还了？”

邻居们都摇着头，说不出所以然来。

刚说到这里，却听花镜那边传来一阵声音，引得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对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敲门，满头白发苍苍，衣衫浆洗得发白，看这一身打扮，显然是山区里过来的穷苦人家。

“白姑娘在么？”敲了半日，不见里面有人开门应答，只能失望地转身走下台阶。看到巷口聚集在一起吃早点的左邻右舍，老夫妻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低走过来，做了一个揖：“叨扰了……诸位可知道白姑娘今儿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不知道！”烧饼郎正忙得不可开交，两手沾满了油，满脸不耐烦，“这个人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又不爱搭理别人，谁知道她去处！”

“唉，唉。”老儿叹了口气，“那么说来，今日是见不到恩公了。”

恩公？摊子上有客人正在吃一碗素面，听到这里忽然微微一震，抬起头来向这边看了一眼——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岁的模样，剑眉星目，眼神极亮，如同一泓秋水一般，用玉冠束发，羽衣长剑，却是一个道士。

二十多年前，徽宗皇帝尊崇道教。宣和年间，神霄教得势，皇帝宠幸的道士如王老志、林灵素等出入宫禁，号“金门羽客”，气焰熏天，甚至连皇太子都要对其忌惮三分。而南渡之后，随着两帝被掳北去，道教势力也大为衰微，民间道教弟子却一时尚多，因此大家并不以看到道士混在人群中为意。

那个年轻道人抬起头，打量着这一对老夫妇，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花镜，眼神有些奇特。

“我们是专程来向白姑娘道谢的，”老儿旁边的老妇人抹了抹汗，低声：“我们走了那么长的路，好容易才到泉州府——她不在，这一篮子茉莉大白毫和白茶可怎么办呢？”

“有白茶？”王四嫂立刻来了精神，探头看了老夫妇带来的竹篮一眼，“啧啧，品相不错呀！准备挑来卖给白姑娘的？多少银子一两？——如果便宜的话，白姑娘不在我们也可以买一些，免得你们空走一趟赔钱。”

“不是的不是的，”老妇人连忙将茶叶收起，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茶不是卖的。”

“不是卖的？”王四嫂有些不乐意了，“莫非卖茶还看主顾不成？”

“怎么敢哪！”老儿忙不迭赔礼，“不瞒诸位，我们都是政和那边的乡下人，世代种茶为生，前日和老伴挑了一些新茶，赶了几百里路，特意来泉州想卖个稍好的价钱，结果不想日头毒，我老伴刚到城外就发了急病，躺倒在官道旁，差点送了命。”

他看了一眼关着门的铺子：“若不是这位白姑娘……”

“噢，噢。”王四嫂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原来是来报恩的。”

“是啊。”老汉满脸感激，“若不是白姑娘涉水采了一把白萍根，熬了给我老伴灌下去，老婆子肯定就这样没了——不瞒你们说，当时官道人来人往，硬是没第二个过来看上一眼呐！”

话说到这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诸人回首，之间早点摊上那个年轻道人忽然长身而起，脸色苍白，手里的筷子已经被硬生生地折断。

“喂！”烧饼朗怒斥，却见对方扔下了一块碎银子，转瞬离去。

“看不出来嘛，这个白姑娘平日冷冰冰的对人爱理不理，居然还是个热心肠！” 王四嫂啧啧了一声，想了想，道：“你们等一下，只怕她还没起，我去后院帮着叫一声看。”

那一对老夫妇忙不迭的道谢。

王四嫂转过后屋，叫了几声，忽然间怔住了——花镜的侧门半掩，竟然是没有关上，门缝里依稀可见地上掉落着一些杂物。

大清早的，怎么开着门，里面又没有一个人影？难道是进了贼了么？王四嫂心里一个咯噔，走过去试探地推了推门。吱呀一声，侧门应声而开——整个房间四空空荡荡的，本来满室的花草早已无影无踪，清晨的光线毫无遮挡的从窗口透入，把这个雪洞也似的房间照得内外通透。

只是一夜之间，整个店铺里已经空无一人。

十年后。高宗绍兴十一年六月十五。

临安城北的余杭门外，运河上舟船往来如梭，一片热闹景象。

京杭大运河肇始于春秋时期，完成于隋代，至宋时最终成为纵贯南北的水上交通要道，南启临安，北至燕京。南渡十年后，战祸渐渐平息，商贾贸易重新繁荣，临安人口多达一百余万，漕运也可谓盛极一时。

运河渡口每日里有上百艘官船私船进出，往来贯通了大江南北。

“这位客官，可是要坐船么？”一个船家看到有人来到渡口，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如今已经是薄暮时分了，他这三天还没开张过，此刻只盼收能拉到一个肥些的生意，也好填了这些天的亏空。

然而抬头一看，却是一怔：来到码头上的居然是两个女子。当先一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白衣，眼角有一滴盈盈的坠泪痣。另一位年纪略小，做丫鬟装束，伶俐活泼，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跟在主人后面。

当先女子还没有开口，后面的丫鬟便抢先道：“船家，我们要包这条船。”

“包船？”船家倒是一怔，有些犹豫地打量着来人：“就姑娘两个人？”

丫鬟点了点头：“就我们两个！怎么，不做女人生意啊？”

“这……”船老大不由露出吃惊的表情来：如今是南宋初年，民间甚重礼法，一般好人家女子平日里都足不出户，这般抛头露面地孤身出远门的，难道是……一念及此，他不由重新打量了对方几眼：当先那个女子气质高华，竟又不似那些沦落烟花的风尘女子。见多识广的船家一时间也猜不出对方的身份，有些发呆。

“到底去不去啊？”那个丫鬟却不耐烦起来，跺脚，“我们有急事要去天台山，你如果不愿接这趟生意，我们就另外找别家去了！”

“天台山？去去去！”船老大一听是一单出远门的大生意，登时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堆起了一脸笑容，“不是吹嘘，这码头上也就我金老大最熟悉这条水路，再无别家肯撑船去那么远的地方——不信姑娘你问问。”

“哦。”白衣女子轻轻应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金老大看着对方的脸色，也不明白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连忙再补充：“您看，我家的是油蓬船，如今是盛夏，也可免除日头毒晒——两位姑娘花朵一般的样貌，水嫩的皮肉，真是神仙样的人，又怎能去坐那种连蓬都没有的破船？”

他虽是粗人，但这话却说得讨巧，那个丫鬟听了顿时转怒为喜，啐了一口：“你见过神仙么？说得倒是好听！”

金老大笑嘻嘻道：“小人没那福气见，不过料想和两位姑娘也不差多少。”

白衣女子终于微微笑了一笑，启口问：“那么，要多少船钱？”

“五两银子。”金老大生看了看女子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心知是一位有钱的主儿，便大着胆子出了个比平日高一倍的价格，“包吃包住，还有小曲儿听，包两位满意。”

“我们自己带了吃食，谁要吃你家那些腌臜东西！”那个丫鬟又啐了一口，“那小曲儿如果是你唱的，非得把我们的隔天饭都呕出来不可。”

“嘿，嘿！姑娘不知道了吧？我——”金老大还待吹牛，白衣女子却只是笑了笑，对一边的丫鬟低声：“雪儿，别饶舌了，上船先看看去。”

眼见终于谈成了一笔生意，金老大登时笑逐颜开，连忙拉过纤绳，将油蓬船靠上埠头，口里连声叮咛：“姑娘，小心些，慢慢上。”

然而那个活泼的丫鬟也不等船家搭起舢板，足尖只是在岸边一点，便轻身跃入了船上——她身轻如燕，跳上来时油蓬船居然连摇都没有摇一下，走入舱里靠窗座下，将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案上，四顾看了看。

这条船不算太大，里面收拾得也干净，用一道布帘子分隔成前后两部分，前面是可容七八人的客舱，后面却隔了一个小小的休憩间出来，里面被褥器具一应俱全。

“还不错吧？”金老大笑道，“这可是不久前为一个迁官的老爷家眷特意设的，正好配得起给两位姑娘住一宿。”

雪儿嘀咕了一声：“小姐，权且坐一坐吧！”

那个白衣女子踩着踏板盈盈走上船头，弯腰入舱，倒也不像个挑剔的人，在窗口捡了一个位置坐下后，道：“那就开船吧，我们有些赶时间。”

“好嘞！”船家一边解开缆绳，一边问，“过两天就是观音成道日了。姑娘是去天台的国清寺上香么？或者是去桐柏宫拜三清？”

“都不是，”白衣女子笑了笑，“只是去山里看望一位朋友。”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运河的水面，忽然间眼神一停，仿佛在人群里看到了什么一般，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姐？”雪儿蹙眉，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船家……等一下！”忽然间一个声音在码头上喊，“等一下喂！”

“什么事？”金老大探出头去。

已经是下午，夕阳映照在河面上，璀璨如血。水的光影里，依稀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远处奔来，脚步轻盈如飞，却是一个扎着双角的道童。那个十五六岁的道童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大叫大嚷：“少等，少等！我家主人要搭船！”

“你家主人？”金老大蹙起浓眉，顺着落日看过去。

落日溶金，光华璀璨。在那样灿烂的金光里，可以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走过来，那是个二十开外的年轻男子，披着道家穿的羽衣，束发玉冠下面容俊挺，眉飞入鬓，衣袂在斜阳下翻飞，宛如神仙中人。

白衣女子从帘下望着那个人，不由微微蹙了眉来。看得那个人走来，她身边的丫鬟已经紧张起来了，低声嘀咕：“小姐……这人好生眼熟！”

“嗯。”白衣女子点了点头，看着对方走过来，“泉州故人。”

“泉州？”雪儿霍然明白过来，“那个牛鼻子？！”

已经十年了，世事沧桑变幻，然而眼前的这个人竟完全没有老去，依然如同当年在泉州看到时那样，剑眉星目，就如二十刚出头的人。然而等得他走近，白螺却暗自吸了一口气——十年不见，这个人应该在修道上又有了更长足的进步，可是为什么此刻走过来却步履沉重，反而落在了那个小道童之后？而且，他的眼神也失去了以前的锐利，显得有些污浊。

那种污浊，令她一见之下隐隐警惕。

那个道人缓步走过来，不时低声咳嗽，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看起来似乎颇为沉重。金老大一看来的是个道士，心里啐了一口晦气，口里便不客气的拒绝：“两位，抱歉，这船已经有客人包了，不带人！”

“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得连夜赶去，”那个道人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虚弱，“问了一圈，都说这条水路只有金老大最熟，还请帮忙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这里是十两。”

金老大本来老大不乐意搭上和尚道士这种晦气人，但一看雪白的大锭银子，不由得眼睛也亮了一下，一时间心意动摇，回头看了看舱里：“可是……”

宋代礼教大防最是严谨，孤身上路的女客本已经是罕见，而女客若和年轻道士结伴而行，那简直是伤风败俗之事了，即便他松口，只怕舱里的女客也是抵死不同意的。然而，舱里那个白衣女子卷帘看着码头上走过来的人，却默然蹙起了眉头，眼神有些奇特。

怎么？金老大心里咯噔了一下，却见岸上的那个年轻道人同时也望向了这边——两个人，一个在舱里一个在岸上，就这样四目相对。

那一瞬，船家仿佛看到一种奇特的光在这个道士的眼里猛然亮了一下。

金老大不由吃了一惊：这个道人好生无礼，这样眼勾勾地望着，莫不是看上了舱里女客的美貌？就在这时，船上的白衣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无妨，船家，就让这位道长上来吧！十年修得同船渡，也算是一场缘分。”

“啊？”金老大愣了一下，有些回不过神。

“如此，多谢了。”那个年轻道人听得对方同意，立刻长揖到地，转头对身边童子道，“灵宝，还不快把东西搬上船！”

“是。”那个童子拿起地上的木箱，也不见他如何用力，纵身一下子就跃上了船头——然而他跃起时虽然看起来轻便利落，落下时却重得要命，简直如同一砣铁块猛然砸下，居然就将整条船都压得迅速倾往一侧，差点便翻了过去。

船上女客皱了皱眉头，手指不易觉察地点了一下侧面的船舱，船只摇晃了一下，又马上稳住。

“哎呀！”那个小道士本想卖弄一下身手，然而不料船上不比陆地，只吓得一声惊叫，连忙抱住那个箱子，跌了个屁股开花。当下也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来看了一眼木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小丫鬟看到对方这样手足无措的狼狈样，不由嗤的笑了一声。

“小杂毛！在搞什么！”船一个剧烈摇晃，金老大慌忙用竹篙点住码头上的石头，吓得脸都变白了，“要弄翻我的船么？拿上来的是什么东西，那么沉！”

“抱歉，抱歉，小徒做事鲁莽了……”有人在耳边低沉地咳嗽。

他正要挥舞竹篙打过去，手臂却顿时酸软无力。 金老大一转头，立刻又吓了一跳，“你……你何时上的船？”那个年轻道人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扣住了他的手，温言赔礼，动作之快，简直如同鬼魅！

“还不开船？”雪儿在船舱里高声催促，“我们还要赶时间呢！”

“好好好。”金老大又看了那个沉重的木箱子一眼，暗自揣测着什么，不再说话，拿竹篙在岸上一点将船撑了开去。

什么东西能有那么沉？难道……是一箱子黄金？

航船夜雨，去往天台境内。

船从临安出发，从京杭运河南下到绍兴，再经鉴湖、若耶溪、剡溪、灵溪、金溪，直达石梁。这一条水路，是一条不折不扣的“唐诗之路”。从晋代谢灵运开始，有无数名家曾经走过：李白、杜甫、孟浩然、刘禹锡、贾岛、杜牧……

然而此刻，在乌篷船里坐着的，却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金老大披了蓑衣，在船头冒雨撑篙，不时好奇地看着舱里——帘幕低垂，烛影绰绰，道童和丫鬟都已经下去整理行装了，灯下只看得见那一对男女隔桌而坐，低声交谈，声音轻而细，宛如此刻落在蓬上的簌簌夜雨。

“敢问道长名号？”

“在下明风衡，来自青城山紫霄宫。敢问姑娘芳名？”

“妾身姓白，单名螺，临安人氏。”

说到这里，舱里安静了一瞬，明风衡又开口：

“那么，请问白姑娘此次去往何处？”

“天台县赤城山。”白螺微微笑了一下，并无隐瞒，“有两位故交久未探访，前日修书邀妾身前去一聚——不知道长欲往何处？”

明风衡也笑了：“不瞒姑娘，在下和灵宝也正准备去往天台。”

白螺笑道：“如此说来，倒真是巧了。”

明风衡轻叹一口气：“看来，真的是冥冥中有些夙缘未了啊。”

越说越不像话！金老大啐了一口，将船往河心里撑了过去。居然有女人和年轻道人暗夜共处一室，还谈得如此投机，接下来说不定就要作出什么蝇营狗苟之事来——真是世风日下！他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却好奇心起，忍不住地越凑越近。

然而舱里的声音就此安静下去，再也听不到声响。

这两个人，到底在里面干些什么？

金老大简直快遏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正准备蹑手蹑脚地过去挑开窗帘看上一眼，却只听船头簌簌一声响，吓了他一跳。

转头看去，却见是两位年少的丫鬟道童出舱汲水。两人年纪都小，性格又活泼，半日便熟悉了起来，此刻共同为各自主人准备盥洗用具，不由得就在船尾聊开了。那个叫灵宝的道童打了一桶水上来，道：“哎，好奇怪——主人居然肯和你家小姐同船！”

“什么？”雪儿登时不快起来，“居然？肯？你家主人很了不起么？”

“我家主人当然了不起！他是紫霄宫的继承者，青城道家的掌门人，年轻有为、天下无双！”灵宝傲然，指着雪儿嗤道，“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遇到了神仙却还不知道庆幸，回头肯定悔之无及。”

“呵，”雪儿讥笑，“你主人是神仙？”

“可不是我吹牛，不是神仙也差不多是半神了。”灵宝哼了一声，“跟你说，我跟了师父十年，可从来没有见他老过：十年前是二十岁，十年后还是这般样貌！光这一点就够吓人了吧？”

雪儿微微一震，口里却不服输：“道家修炼内丹，吐纳静坐，就算驻颜有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你师父又不是女人，这般爱惜这幅臭皮囊有什么用？靠脸吃饭吗？”

她口齿伶俐，登时将灵宝抢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气哼哼地道：“真是个刁钻丫头！嘴巴这么毒，难怪以前我家主人从来不肯和女人同行……哼，今日不知怎么了，居然不避忌你家小姐！”他抓了抓脑袋，嘀咕了一声：“莫非是动了凡心？”

雪儿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不等她说什么，灵宝顿了顿，又露出一个惫懒的笑来：“不过，就是动了也无妨，反正我们是正一道的。”

雪儿倒是好奇起来：“正一道又如何？”

“连这个都不知道啊？”灵宝捉狭地看了她一眼，笑得神秘，“正一道是火居道士，不像全真教那些倒霉的家伙，我们不但可以吃荤，还可以娶妻呢！嘿嘿……你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漂亮的闺秀小姐想嫁给我师父！”

雪儿想要抢白他几句，却眼睛一转，追问：“那你师父到底怎么个厉害法？说来听听——我听说以前道君皇帝身边的那些道士都个个厉害得不得了，难道你家主人是他们的弟子不成？”

“嘿，不知道了吧？”灵宝原本年龄也不大，乃是半路被明风衡收养的孤儿，多年山居清修枯燥，此刻看到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女如此殷勤相问，一时间不由得起了得意卖弄之心，大言不惭，“你说的那些是神霄教派的。林灵素、李得柔那些牛鼻子，个个都是欺世盗名的家伙，哪里能和我家主人相比！我家主人可是纯素道长的亲传大弟子！”

“啊？”雪儿有意相激，“吹牛的吧？”

“当然是真的！”灵宝汲了水，侧过头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我背着的那个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么？说出来吓死你——”

刚说到这里，“啪”的一声，忽然有一物打在了额头上，惊得他噤口。那是一粒被捏成一团的软蜡，刚被从烛上掰下来，打在头上却如同生铁般疼，起了一个红肿大包。

“还不快去烧水？”舱内传来明风衡冷冷的声音。

“是……是。”灵宝显然极怕这个师父，立刻噤若寒蝉地提着水回了后舱。

“雪儿，”帘后也传来白螺的声音，“别饶舌，盥洗去。”

“是，小姐。”雪儿吐了一下舌头，连忙也溜回了后舱。

船舱内，烛影摇红，明风衡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小徒年少不懂事，信口雌黄惯了，白姑娘切莫见怪。”

白螺微微笑了一下：“雪儿也是饶舌。”

她没有说话，明风衡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在灯下相对坐着，一时无话，只有头顶的船篷上落下簌簌雨声。白螺静静地听着，眼神却不易觉察的一变：在这个舱里，居然只听得到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航船在黑暗的河流上漂流，只听啪的一声，烛花爆了一下。

“人生如逆旅，一晃十年，”忽然间，明风衡长叹了一声，“这些年在下漂泊天涯，也算是勘破生死，却有一桩恨事一直耿耿于怀，至今不忘……”

白螺忽地微笑：“人人难免留遗憾，道长何必太介怀？”

明风衡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得她如此一言，便看着船外黑色的河流沉默下去。片刻，忽然间抬手掩住嘴，微微咳嗽了几声。

“道长身体似有不适？”白螺低声问。

明风衡勉强笑了一笑：“偶感风寒，小恙而已。”

“师父，好了。”灵宝烧好了水，在船尾喊。明风衡应了一声，起身对白螺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白螺独自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眼神落在他们带进来的那个大木箱上，略略停了一下：那是一只红酸枝木的箱子，四壁都是素面，只有正上方雕了个太极八卦图。灵宝上船后就把它妥善地放在了船舱的最角落里，旁边放了一些他们俩个随身携带的行囊雨伞之类的，似乎是刻意要把它给弄得不引人注目。

那个木箱本也是极普通的，可白螺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有些变了：这个箱子不过三尺见方，却显得极重，更奇特的是箱盖缝隙上贴了一圈黄纸——她弯下腰，细细看了一看，发现是道家的五雷符，只是上面都是用血书写成。那些血咒还不止一层，竟是重重叠叠写了三遍，血迹有新有旧。

她伸出手在上面抹了一下，收回手指一看，眼神登时凝聚起来。只待再看，却听后面脚步声起，有人急促地走了过来，她连忙站起。

“小姐，干嘛要和这两个道士一起走！”雪儿弄好了盥洗的用水，气鼓鼓的进来，将方才在船尾的话复述了一遍，嘀咕，“那个小牛鼻子的嘴巴要多坏有多坏，还说什么火居道士可以娶妻——呸！”

“正一道的道士么，倒的确是可以娶妻的。他没说谎话。”白螺随口淡淡道，目光还是不离那个木箱左右，脸色越来越凝重。

“小姐？”雪儿看得她神色不对，不由自主地顺着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暗红色的木箱，忽地嘀咕了一声，“咦？这个东西……可透着古怪！”

“你看。”白螺点了点头，抬起了自己的手——她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上赫然留着两点发黑的红色，竟似是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雪儿凑上去闻了一闻，隐隐察觉有一丝刺鼻的腐烂气息，只是被人用朱砂的味道强行盖了过去，并不明显。

“天！”雪儿低呼了一声，“这难道是……”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船尾传来一声重响，似有什么重重倒了下去。灵宝的声音随即在黑夜里传来，惊慌失措：“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白螺脸色霍然一变，立刻飞奔而出。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夜雨，船尾的甲板上横着一个人，羽衣道冠，正是明风衡。铁桶倒在舱板上，水蜿蜒流淌，他的徒弟灵宝不知所措地跪在那里，一边推着没有知觉的人，一边带着哭音大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螺俯下身搭了一下脉，便松了一口气：“还好，先送到舱里躺下。”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金老大此刻也从船头赶到，一见这等场景也慌了神，“他……他死了？我的天，早知道就不该让这些牛鼻子上船！”

“他没事，”白螺回头看了一眼闻声赶来的船家，“这位道长因为偶感小恙而有些不舒服——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事，不必惊慌。”

“……”金老大还想问什么，然而在女子淡漠镇定的目光下居然缩了回来——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气质，冷冰冰，却又让人觉得很舒服，就像夏日里的冰镇酸梅汤，一口气喝下去毛孔舒爽，让人想不起去和她作对。更何况……

金老大忍不住眼睛骨碌碌一转，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前舱。那只木箱子还放在角落里，没人看管，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只是沉甸甸的好引人遐想。

“好，那就不打扰了。”金老大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看得船家离开，白螺吩咐：“灵宝，麻烦扶你师父到后舱躺下。”

灵宝正在六神无主，听得她那么一说，便忙不迭的按令行事。雪儿执灯过来，放在榻边。灯下只见明风衡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上却现出了一线殷红，从发际直贯到眉心，竟似是用血画出一般！灵宝一见，便惊得“啊”的叫出声音来。

“别吵。”白螺把明风衡安置在榻上，细细把了一下脉，又看了一看对方气色，手指迅速地掐算着，脸色阴晴不定。

“我，我师父他没事吧？”灵宝稍稍定下心来，结巴着问。

“喂，”雪儿忍不住嘲笑了他一句，“这就是你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师父？”

“……”灵宝此刻却顾不得她的冷嘲热讽，只是盯着昏迷的明风衡，忐忑，“我师父……我师父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到底怎么了？”

白螺叹了口气，忽地问：“你们前一段时间，可曾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不干净？”灵宝愣了一下。

白螺加了一句：“就是阴气很重的地方。”

“这……”小道童迟疑了一下，才道，“白姑娘还真的问准了——这一两年，师父一直在北边被金人占了的地方修行。一路从建康到忻州，走了上千里路，最近才刚刚才回到临安这边。”

“胆子真大，”雪儿啧啧，“北边的金人都是虎狼般的凶性，若发现你们两个汉人偷偷越境潜入，还不当作探子给扣起来？你们去那里修行？那里有啥好修行的？”

白螺沉默了一下，却道：“你们是去收敛尸体、超度亡魂的么？”

灵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点头，低声：“是啊……太惨了，那边。”

叽叽喳喳的雪儿吃了一惊，看了这个哽咽的小道童一眼，不由也不说话了。她们虽然不曾去过长江以北沦陷于金兵之手的地方，但也听说靖康之难后那边的惨况：无数村镇被焚烧，无数百姓被屠杀，一些地方几百里不见人烟，只能闻到尸臭味。

“你有一个好师父。”白螺叹了口气，对灵宝道，“只是这事却有些麻烦——既然你们是道家，身上可有带金丹之类的东西么？”

“有的，有的”灵宝忙忙地回答，如数家珍，“寒羽湟、赤石脂、矾石、云母……”

“拿一点赤石脂来给我。”白螺听了一半，便开口吩咐。

灵宝点头如啄米：“是！”

等灵宝下去后，她又转头向雪儿，道：“去拿我包袱过来——顺便关上门，拉下帘子，别惊动了船家。”

“是。”雪儿迅速退了下去。

白螺支开了两人，迅速伸手进明风衡胸口的衣襟里去探了一探，脸色顿时大变——等她抽出手，整个手掌上都印染满了暗红色的血，带着污浊的腐臭和朱砂味，和那个木箱子里沁出来的一模一样！

腐臭，殷红，透着尸骨的气息。

“小姐，拿来了！”雪儿从外面捧了包袱，探头进来，“要哪种药？”

白螺连忙将明风衡的衣襟重新盖好，头也不回地一伸手：“把我们出门前准备在路上吃的饭团拿两个出来给我。”

“啊？”雪儿愕然，“小姐，你饿了？”

“快给我！”白螺不耐烦地低叱，“再去看看灵宝怎么还没打水过来！”

“好，好。”雪儿连忙点头，摸了两个用艾叶包着的黑糯米饭团放到小姐手掌心——小姐居然呵斥她？这般沉不住气，可真是罕见！难道还真的对这个牛鼻子道士上心了么？虽然这家伙是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可是……

她刚嘀咕着一转身，忽地听到前面舱里的灵宝又发出了一声大叫！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喊，“快……快来看看！”

“这小厮，总是大惊小怪！烧个水也……”雪儿嘀咕着，有些不以为意。然而那声音却迅速地大了起来，仿佛被人揪着脖子，透出一股凄厉和恐惧：“救……救命！救——”

在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声音嘎然而止。

雪儿脸色一变，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一边大声问：“怎么了？”

这艘船本来就不大，前后舱之间也不过数丈的距离，不过是一个转身来回。从她听到呼救声到奔到，只不过用了短短一弹指的时间——然而前舱灯影剧烈地摇晃，空空荡荡，却已经没有一个人！

地上只有一滩血迹和凌乱的挣扎痕迹，行李被打翻了一地，丹药洒得到处都是。舱板上赫然有几个血红的掌印和拖曳的痕迹，显然是灵宝被什么东西缠住，倒着往后被拖了几步，他拼命挣扎却还是无法反抗，短短片刻便消失了。

“小姐……”雪儿这才觉得彻骨的寒意，失声，“小姐！”

白螺闻声而来，一眼看到舱里的情况，顾不得说一句话，迅速将雪儿推到一边，并起手指，反手一剑劈在了虚空里！只听喀喇一声，那一只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忽然震了一震，自动打了开来！那一瞬，邪气汹涌而来，还来不及看到里面有什么，一蓬污血便飞溅出来，将整个船舱都笼罩在一片污浊中。

“小姐！”雪儿惊呼，“有东西出来了！小心！”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亮的电光忽然掠来——竟然是明风衡的佩剑白虹。刺破迷雾，呼啸而来，剑上有凛凛青色的锋芒。剑芒所到之处，邪气纷纷退避，然后仿佛有灵性般地一转，扇形展开的光幕护住了她们两人！

趁着这个空档，白螺双手一合，一道清风平地旋转而起，将那一蓬血死死裹住，一滴也没有溅出。

“何方魔物！”雪儿清叱一声，扑拉一声跃在半空，双翅瞬地展开，献出了白鹦鹉的真身——打开的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全身血红。雪儿一把将那个东西抓了出来，尖尖利爪扬起，尖喙便要将对方眼珠啄食出来。

“住……住手！”忽然间，有人厉叱。

雪儿一惊，听出居然是明风衡的声音，利爪便顿住了。

方才昏迷的人居然在此刻醒了过来。随着他的喊声，那把白虹剑飞速回旋，一下子将雪儿逼了开去。然而，就在双方都停顿的短短片刻里，只听咔嗒一声，那个打开的木箱子又自动阖起，所有邪气都迅速倒吸而入，丝毫不剩，只留下地上那一团血污还在微微颤动。

“灵……灵宝？”雪儿大吃一惊，松开了爪子。那一团血污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上，蠕动着，发出断续的微弱呻吟。仔细听去，他嘴里断断续续念的却是“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净心神咒？”白螺愕然。

——在这样危急关头，居然还知道不停的念咒来护住最后一缕神智，明风衡倒是找了个机灵弟子。否则被那样厉害的魔物吞噬，就算被救了回来只怕也会失了魂魄。

“怎么回事？”雪儿收拢双翅落回地上，变回了人形，确认了躺在地上的果然是片刻前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的小道士，不由满腹不解——只是短短片刻，这个小牛鼻子是怎么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左看看又看看，希望白螺或者明风衡给出一个解释，然而明风衡只是强自支撑着喝了一声，便又倒了下去。那把白虹剑没有立刻飞回他身边，依旧在半空停着，剑尖颤巍巍地对准那一个阖上的木箱，锋芒锐利，警惕万分。

是的，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头。

白螺走上前去看着那一只木箱，双眉紧蹙——果然，四面封着的符已经被撕裂，那个红酸枝木的箱子越发的血红了，触手湿润，竟似乎有血从里面沁出来一样！当她的手指按上去时，明显地感觉到箱子还在不停地震动，仿佛里面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想要破壁而出。

她手上默默凝聚起灵力，几次用力，居然无法压服。

“搞什么啊！到底……”雪儿扶起了地上的灵宝，用手巾擦干净了他脸上的血污，喃喃。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小姐手心里忽然闪出了一道凛冽的光华——“啪”的一声，白螺将一物反扣在木箱上，整个颤动的箱子立刻平静了。

“啊？”雪儿失声，“小姐你……你怎么把花镜都拿出来了？”

“若非花镜，镇不住这箱子里的东西。”白螺低声道，似也极疲倦。她将那面小小的镜子镜面朝下压在箱子上，默默念动咒语，等里面的东西不再动弹，才支撑着站起身来，指了指地上的灵宝：“雪儿，拿一点雄黄，帮他擦洗一下。”

“啊？”雪儿看着血污满身的灵宝，捏住了鼻子。

白螺看了一眼她，似是洞穿了她的心思，“别嫌脏嫌臭，去，给他洗干净。不然这个小家伙被邪魅沾染，容易生病。”

雪儿嘀咕：“话说男女授受不亲……”

白螺淡淡：“你不过是只鹦鹉，别和人一样学舌。”

雪儿被抢白，气了个挣，然而终归还是无奈，只能捏着鼻子伸出手将那个小道士提了起来，拖到船头，没好气地扑通往水里噗通一浸。昏迷的人登时动了起来，呛了水，连声的叫：“鬼……鬼啊！救命……救……”

“见你个大头鬼！”雪儿没好气，给他脑袋上打了个爆栗子，手里却不停，接二连三地把他摁到了水里又拉出——如此重复了五六次，刺鼻的腥味才淡了，只是灵宝也被她折腾得有气无力，瘫软在船头叫都叫不出来。

“好了。”雪儿伸出手，轻轻松松把他扔到甲板上。

“你……你……”灵宝呻吟着，全身尽湿，挣扎着想爬起来，“杀人啊？”

雪儿没好气：“真是不识好人心，刚从鬼门关里回来一趟知不知道？还不喊一声恩人好姐姐？”

血污尽去，灵宝清醒过来，打个激灵：“我师父呢？”

“放心，有我家小姐在。”雪儿撇嘴，忽地笑，“这回知道了吧？我家小姐才是真正厉害的高人——比你那个吹牛师父强多了！”

“你……”灵宝不忿，爬起来便要和她论理。然而雪儿懒得和他多话，施施然从包袱里翻出一物，扔给了他，“喏，我们这次出门没带雄黄——只剩这端午节做的香包里估计还有点，你自己去拆了，放到水里化开擦一擦身子吧！”

这个香包做得精致，上面用五彩丝线缠绕出菱形花纹，四个角上都垂落流苏，内中香气馥郁，填满了雄黄和各种香料，竟是闺阁女子亲手所制。

灵宝看得呆了，涎着脸揣在怀里，笑：“好姐姐，真是人美手也巧。”

“小牛鼻子！”雪儿啐了一口，笑叱，“都剩半条命了，还有心思说这些！也不怕被船家听了……”说到这里，她忽地一怔，居然忘了下面的话。

“怎么？”灵宝顿时也紧张起来。

“船家呢？”雪儿失声，“船家哪里去了！”

——是的，方才他们在舱里闹了这一场，惊天动地，居然却不见金老大出面来看一眼，这也太稀奇了。船在江心，四面无路，那个船家居然忽然间就不见了踪影！

“不用找了，”灵宝却是指了指那个箱子，“他在那里面。”

“啊？！”这回轮到了雪儿大吃一惊。

那个箱子四周封印的纸全部碎裂，但上面压了花镜后，已经安静下来，和普通的木箱没有任何区别——但细细听去，却听到有一阵阵奇特的声音从中传出来，窸窸窣窣，就如无数只蚕在暗夜里吃着桑叶，又如有人在黑影里独自磨牙。

那种切齿咀嚼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方才我回到前舱去拿汤婆子给师父烧水，看到箱子四壁封印的符咒都被揭下了，船家半个身体都在箱子里面，只剩下一只手在外面拼命挣扎。”灵宝看着那个箱子，脸上尤自留着惊恐之情，“我想上去把他拉出来，结果，结果……”

他说不下去，脸色苍白，全身又颤栗起来。

“……”雪儿也是吸了口冷气。是了，定然是这个船家贪财，看到他们出手大方，身上又带着沉重的箱子，便以为里面藏了什么宝物。等得明风衡忽然发病倒地，他们几个人在后舱里忙成一团，便一个人偷偷跑到前面打开了箱子，想做一些苟且之事。不料却……

却发生了什么呢？

雪儿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低声：“那里头，到底是什么？”

灯下，白螺伸出手轻轻揭开了明风衡的衣襟——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明风衡的胸口包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绑带，上面敷着厚厚一层朱砂和香料，简直如同一个即将入殓的人！

然而，即便是那么多层的绑带也无法阻挡污液的渗出，一眼看上去，他胸口似乎破了一个黑色的大洞，触目惊心。

白螺不曾料到会看到如此严重的伤势，握着黑糯米的手不由僵在了那里：难怪渡口第一次见面时，便觉得他脚步滞重，似有重病在身，难道是……她看着榻上的年轻道人。灯影摇晃之下，他的面容还是那么清俊英挺，有修仙练剑之人的出尘高逸，然而印堂里却隐隐透出了死气，身体也已经开始腐烂。

尽人事，听天命吧……她叹了口气，动手替他治伤。

片刻后，绑带被全数拆除，黑糯米满满地敷了一片，然而还是压不住那隐隐的腥味和腐烂气息。明风衡脸色苍白如纸，微闭着眼睛，一道血红的痕迹从发际线直贯眉心，然而瞳孔却是隐隐发蓝——那种蓝色非常妖异，出现在这样一个修道之人身上，显得分外可怖。

白螺俯下身在他胸口听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眼里有疑问，淡淡道：“刚才在舱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声。你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你的身体——”

她用手点在他胸口璇玑穴上，微微用力，只听噗的一声，如同按到了某种软而腐烂的稻草一般，两根手指顿时直插入了他胸口里！

她轻轻失声，明风衡却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吓到姑娘了么？”明风衡咳嗽着，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努力伸出手，想把衣襟掩起来，“已经没救了……不必费神。”

白螺将手指拔出，嗅了一嗅，一股腐败的尸体气息扑鼻而来，不由得变了脸色：璇玑穴本是人身上的十二死穴之一，只要稍稍用力便会致人死命——然而此刻她几乎穿透了他的胸骨，他却毫无反应！

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恕我直言：到了现在，阁下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许久，明风衡睁开眼睛，叹息了一声，“从三个月前死里逃生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白螺看着他，他的眼神已经污浊，然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

她将手指擦拭干净，道：“这是尸毒，已经深入肺腑。”

“我知道。”明风衡淡淡，额心那一道红痕如血般可怖，“再过上七天，等灵台泯灭，我便会丧失神智，彻底成为一个怪物了。”

“……”她不料他内心居然明镜也似的，一时间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小心地掩好他胸口的伤处，低声：“这到底是……”

明风衡沉默了一下，道：“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潭州”

潭州！白螺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潭州本是繁华之地，曾有四五十万户人家，人烟茂盛，水陆交通便利。然而建炎四年正月，金国大将兀术率军从江西分兵入湘，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迅速于正月二十四日抵达潭州城下，派人传令城中之人投降。而潭州军民誓不屈膝，在太守率领下殊死抵抗了十数天，令金兵损伤惨重。

城破后，兀术大怒，下令屠城。

一场持续了六天的空前大屠杀，令城中百万百姓一夕化为冤鬼，等金兵退去后，曾经繁华的潭州沦为废墟和修罗场。

然而，这个城市的灾难还不止于此。

仅仅一年后，绍兴元年，利州观察使孔彦舟举兵背叛南宋，率巨舰数千从水路进犯潭州，攻陷城池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刚刚恢复一些元气的潭州城又一次遭到致命打击，那些侥幸逃过金兵屠城的百姓被南宋叛军屠戮殆尽。

两场接蹱而来的大难之后，昔日繁华的城里再也没有一个活人，只有尸体堆满了大街小巷，白骨曝晒于集市，乌鸦恶犬群集撕咬，恶臭传出几十里外。连白日里也是阴风惨惨，日光昏暗，时有旋风呜呜集于空巷，凡是有斗胆进入城中的人，从未见生还过。

——那样冤魂云集的死亡之地，这个人竟敢孤身深入！

白螺叹了口气：“你也太冒险了。”

明风衡抚摩着胸口的伤处，阖上了眼睛：“入城开始，我就抱了必死之心。我让灵宝在城外等我七天七夜。如果第八天早晨不见我出来，就设坛替我收魂。幸运的是，我居然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算不算是‘活着’出来。”

白螺微微一震：“你遇到了什么？”

明风衡迟疑了一下，却终归只是叹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她不由得诧异。

“是，”他脸上有惭愧之色，“那东西来的太快，我根本看不清，当时只觉得一团乌云扑面，里面有东西瞬忽而来，啃食了我的心脉——如果不是师父留下的白虹剑，估计我就不能生还了。”

她微微震了一下，叹气：“你不该孤身前去，太冒险了。”

“我也知道此地凶险无比，多年不曾有人踏足。可是，这城中的百万冤魂，无数恶鬼，终究须要有人来渡他们升天啊！”明风衡摇了摇头，咳嗽着，“否则……否则，滞留阳世越久，怨念就越强，到最后终必会成为巨鬼凶煞，为祸天下。”

白螺默默点了点头，蹙眉：“那个箱子里的是……”

“就是‘那个东西’，冤鬼之王……被我暂时封印了，”明风衡低声道，“我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诛灭它，便想把它带往天台玉霄峰，交给桐柏宫的鹤峰真人。”

白螺点了点头，心中洞明。

从三国时代开始，天台山便是道家圣地。唐代茅山派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曾结庐于此，自号“天台白云子”，传授弟子七十余人。而宋代以来，紫阳真人著《悟真篇》，提出性命双修、开创内丹术，天台道教更是到了顶峰，甚至有压过国清寺佛道的势头。

鹤峰真人是如今天台山桐柏宫的主持，也是和青城山纯素道长齐名的两大陆地神仙，道法高超，举世崇敬。明风衡作为纯素道长的大弟子，若前去求助定然也会获得援手——只是……从现在他的情况来看，估计是撑不到抵达桐柏宫的那一天了。

明风衡看着她，忽地低声道：“十年前泉州之事，白姑娘愿意原谅在下么？”

白螺微微一震，看着他：“你早认出我来了？”

“从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明风衡微笑起来，眼神却复杂，“十年前我曾在泉州错把你当作花妖诛杀，事后一直为此追悔——在码头上重新看到你的那一刻，心里真是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就算是死也死得瞑目。”

白螺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我此次负恶鬼而行，原本不敢与任何人同舟，生怕连累对方，但姑娘当年能这般轻松地用幻术骗过在下，修为定然远在风衡之上。”明风衡的语音微弱，直直凝视着她，“如今风衡身负魔物，孤舟于天地间，四处无援，有两件事不得不拜托——请看在天下苍生份上，万勿推脱。”

“何事？”白螺微微蹙眉。

“如果……如果我无法活着抵达桐柏宫，”明风衡停顿了一下，“白姑娘能否替我去一趟玉霄峰，将木箱亲手交给鹤峰真人？”

白螺沉默了一下，“那第二件事呢？”

“如果，咳咳……”明风衡定定看着她，咳嗽着，一字一句，“如果我被尸毒侵蚀，沦为了魔物——那就有劳白姑娘亲自动手，斩杀我于白虹剑下！如何？”

“……”白螺一震，长久无语，“你明知我不是人，还托付给我？”

明风衡摇了摇头，剧烈地咳嗽着：“当年我年轻气盛……咳咳，以为凡是妖物，都必然是祸害，一旦遇上了便非要置其于死地……如今却是明白了，善恶在于一心……咳咳，和‘是人’‘非人’，其实并无关联。”

白螺终于微笑起来，那一瞬，她容光照人，犹如冰雪。

“恭喜。十年来，你修为真的是大进了。”她轻盈地站起身来，抬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俯下身在耳边轻声，“好好休息吧，别担心这些了。”

明风衡大喜：“那姑娘是答应了？”

白螺却不置可否，微笑：“先睡吧……等一觉醒来，我们就该到石梁了。”

她的手指冰凉而柔软，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和双眼——彷佛有神奇的力量，他的眼睛不自禁地阖起，缓缓沉入了睡眠。

“白姑娘！我师父他没事吧？”刚从后舱出来，灵宝就急不可待地跳上来问。他已经换了一身簇新的道袍，全身上下都是扑鼻的雄黄味道，白螺被熏得往后退了一步，掩鼻道：“他刚入睡，没什么大碍。”

“真的么？”灵宝喜极而泣，“那……那就太好了！”

“现在我们要连夜去天台，一刻也不能耽误。”白螺却没时间听他哭着千恩万谢，抬起手指了指船尾，“你们轮流撑船，十二个时辰赶路——灵宝刚受伤，雪儿，你先来！”

“啊？”雪儿张大了嘴，“我来撑船？这……”

然而白螺也没时间听她罗嗦抱怨，径直走到了船尾，探手入水，低低念了一句什么。只听哗啦啦一声，无数东西瞬地从水底探了上来！

“鬼！水鬼！”灵宝已成惊弓之鸟，立刻跳了起来。

“你瞎了么？”雪儿没好气地敲了他一记，“是水草！”

灵宝愣了一下，这才看清楚在冷月下从水底探上船头的果然是无数水草和荇菜，仿佛活了一样匍匐在白螺手底下，叶片一起一伏。白螺抚摸了一下那些东西，轻声吩咐了几句，只听哗啦啦又一声，那些水草忽然间又一齐缩回了水底。就在灵宝惊诧之间，漂在河中的船忽然猛地往前一动，他一踉跄，摔了一个嘴啃泥。

“动了……动了！”他惊讶地大喊起来，“船自己在动！”

“傻瓜，看水底！”雪儿嘲笑。趴在船头看下去，只见清清的水中有无数的水草缠了上来，密密麻麻，仿佛无数只手一起伸过来，合力在水底推着这条船！

“天啊……”灵宝只看得咋舌不下，五体投地。

白螺收回手站起，淡淡：“我已吩咐沿河所有水族植物帮忙出力——雪儿，别偷懒，两天内我们必须要到达天台！”

“两天？”雪儿吃惊，“怎么可能啊？”

“明道长的伤，最多只能撑两天了。”白螺冷冷道，“无论如何都要赶到！”

“是。”雪儿应了一声，愁眉苦脸地拄着竹篙站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这哪里是出来消夏避暑的呀！简直是来做苦力的！”

接下来的行程很顺利。第二天傍晚，船已进入若耶溪。第三天，抵达嵊县境内。只要再过半天，傍晚时分便能到石梁——石梁位于天台石桥山下，乃是金溪的起点，也是他们这一次旅途的终点。

到达石梁后，水路到此为止，便须下船步行。

“哇，这速度，快得简直像是马车！”灵宝手里奋力撑着竹篙，眼睛却看着旁边那些不时被甩到后头去的船，得意洋洋，“看把那些船夫给吓的！”

“别得意忘形，”雪儿坐在船舷上，双足放在水里，一路激起飞琼碎玉，“如果不是小姐施了法，你能快成这样？跟你说我家小姐很厉害吧？”

“厉害，真是厉害。”经过前日一番惊心动魄的事情，灵宝已经全心折服，忙不迭地奉承，“能和两位姑娘同船，真的是灵宝前世修来的福气！”

对方马屁如潮，雪儿却是颇为受用，看了看后舱，嘀咕：“怎么他们还没好？”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姐就没有从后舱里出来过，日夜一直和那个明风衡呆在一起，都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在红尘里来去数百年，还从来不见她对哪个凡人那么上心过——想到这里，雪儿忽地被自己脑海里浮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哎，我觉得你家小姐和我师父真的很般配！”灵宝却适时地把她内心想的直说了出来，“不知你家小姐仙乡何处？何处高就？可曾婚配？”

雪儿白了他一眼，“我们在临安开花铺。”

“哦！花铺？那真的是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灵宝抓了抓脑袋，嘀咕，“你家小姐介意嫁到青城山来么？虽然那里是深山老林，不比临安繁华，但我师父英俊非凡，又是紫霄宫的继承者，也不辱没了你家小姐啊！”

雪儿哼了一声：“做梦！我家小姐早三百年前就许了人了！”

这一闷棍打得狠，灵宝一下子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失望地喃喃：“许了人？不会吧……”忽地又看着她，紧张地问：“你呢？不会也许了人吧？”

“呸！”雪儿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

灵宝看到她没承认，松了口气，涎着脸笑起来：“那……那你愿不愿意来青城山？青城天下幽，有很多特产，比如洞天乳酒啊，贡茶啊白果炖鸡啊，道家泡菜什么的……好吃的多了去了！你要是——”

雪儿脸上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船却忽地一震，仿佛磕到什么，停了下来。她吃惊地探出头看了一看，叫道：“哎呀！已经到仙筏桥了！”

他们一路逆流而上，已经到了金溪的尽头。深山的渡口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一条船横在码头上，船下那些水草紧紧地簇拥着，仿佛缆绳一样将船固定在水面。

“太好了，比预计快。”帘后传出一个声音，白螺有些疲惫地拂开帘子，走了出来。

那一瞬雪儿倒吸了一口气，发现她的面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透出一股诡异的青白来——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往帘子后面看了一眼，只看到明风衡躺在榻上，脸色也是一般的青白，然而额心那一抹血色却是淡了下去，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看这样子，小姐在这两天一夜里一定耗费了极大的灵力。

“小姐，我们下船吧！”她心里忐忑，连忙想进舱内去收拾行李。然而白螺却站在帘子后摆了摆手，阻拦了她：“不了，我们先不下船。”

“啊？”雪儿顿住了脚，“不下船？”

“明道长的身体尚未康复，无法行走。我留在这里照看他，你们两人分头去找人来——灵宝去请桐柏宫请鹤峰真人，雪儿，你去赤城山顶找绛罗和结香，就说……”白螺的声音低下去，侧耳在雪儿耳边说了什么。

小丫鬟有些愕然，“什么？那二位估计是不肯给的吧？”

“那么就去偷！”白螺淡淡，“总而言之，一定要拿到！”

“偷？”雪儿看到小姐的脸色，知道不是说笑，愣了一下，“那太危险了吧？那两个女人的修为都比我厉害，万一被她们抓住还不被拔光……”

“昔日白素贞修炼不过五百年，都能从南极仙翁处盗得仙草，”白螺淡淡出言相激，“我还以为你比她至少多修炼了一百年。”

“别和我提那条蛇！她算啥？”雪儿果然一顿足，“去就去！”

她应了一声，再不迟疑，忽地向虚空中一跃，雪白的羽翼从肋下舒展，转瞬恢复了真身。白鹦鹉头也不回地扑扇着翅膀穿窗而去，只留下灵宝目瞪口呆地看着摇晃的帘子，直到鹦鹉飞得看不见，半晌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她也不是人？”小道童口吃般地看着白螺，“是个鹦、鹦鹉？”

白螺微微笑了一笑：“是啊。是一只还没许人的鹦鹉。”

灵宝一时间没有想到这是在打趣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雪儿飞去的方向，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可是，可是……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忽然变成……”

“咳咳……快去！”明风衡靠在枕上，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催促徒儿，“桐柏宫在玉霄峰，你尽快去请鹤峰真人来，就说……就说青城纯素道友的弟子有难，速速来石梁相见。如果，如果晚了的话……”

“是！”灵宝回过神来，不敢再耽误，跳下船跃上码头。他弯下腰，在脚下缚了两个甲马，做起了道家的神行法，瞬地便一溜烟跑远了。

白螺走过去，卷起了船舱的帘子，望了出去。

已经是斜阳西下，红色的落日挂在山峦上，即将沉没，将淡红色的余辉涂抹了整个天地。仙筏桥不远处便是著名的石梁，一道飞瀑从十多丈高的石梁上倾泻而下，水气迷漫，声如雷鸣。阳光斜照之下，一道虹霓横过水面，时隐时现，宛如通往仙境的桥梁。

然而这样的光影里，却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宝跳下船时太用力，前舱地上的那个箱子忽然间摇晃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只是随着船身来去摆动，然而那种摇晃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整个箱子竟然在地上发出了格格的声响，左右跳动！

“来不及的。”看着弟子跑远，忽然间，明风衡叹了口气，“只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而玉霄峰来去至少须要半日的时间。”他咳嗽着，苦笑着望着面色苍白的女子：“你支开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两个活命吧？”

白螺没有否认，只道：“以他们两个人的修为，留下来也只是拖累。”

顿了顿，她看了明风衡一眼：“你还撑的住么？”

“至少不拖累你。”明风衡吸了一口气，握住了那把白虹剑，挣扎着坐起。他身上的伤口原本已经渐渐愈合，然而此刻一动，又汩汩沁出血来。白螺伸出手扶住了他，双手交握之下，发觉他的手和自己一样的冰凉，隐约透出一丝青白色。

她暗自心惊，发觉他的瞳孔里的蓝光越来越强烈，竟令人无法直视。

外面那个箱子格格的响声越来越剧烈，整条船都被震得摇晃起来。忽然，只听到轻微的“吱呀”一声，仿佛是盖子被打开了，一股浓烈的腥味顿时扑鼻而来。明风衡和白螺相握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紧，紧紧盯着前方，眼色凝重。

生死关头，连她这样的人，也不免紧张吧？

他拄着剑，和白螺并肩而立，注视着前舱垂落的帘子。地板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渐渐蔓延过来，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活了一样在缓慢的爬行向前。

明风衡低声：“它来了。”

白螺点了点头，忽地低叱了一声：“起！”

那一瞬，仿佛水底有什么巨大的力量疾速推来，这一条小船忽然动了起来！几乎是贴着水面疾飞，宛如离弦之箭，向着石梁飞瀑下冲了过去！

哗啦一声，船撞破了水帘，直接撞上了石梁下的岩壁，整条船顿时四分五裂。就在那一刻，白螺和明风衡点足掠起，分别从左右两侧疾飞而出，穿越了那一道瀑布。身形初起的时候，她伸手凌空一招，一道白光从船里破顶而出，落在她手里，却是那一面花镜。

还没有等他们落地，身后只听一声剧响，碎裂的船体里有一物陡然紧跟着飞了出来，咆哮着跃上半空。那东西全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里，看不清模样，只觉得腥臭扑鼻而来，令人几欲窒息。

“小心！”明风衡低声，折身飞上瀑布顶端，稳稳站住。

白螺也已经跃上瀑布，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脚下踏着的正是天台著名的石梁，这块石头自然天成，如卧龙般横过水面，势极雄奇险峻。高山飞瀑从梁下倾泻而出，声如雷鸣，滂沱澎湃，石梁宽不过一尺，又被水花溅湿，几乎滑不留足。

那妖物在一瞬间穿出了瀑布，仰天发出一阵巨大的吼声。此刻斜阳已经半挂在山巅，日光渐黯，这吼声回荡在空山里，显得凄厉之极。然而奇怪的是，它却并没有追上来，只是躲在瀑布后面崖壁的阴影里，不停地发出刺耳的咆哮。

潭水剧烈地起伏，从崖上看下去，只见一圈混浊的血污在水中满满弥漫开来。更奇怪的是，那血污并不随着流水向下游扩散，反而渐渐逆着往上侵蚀，一寸一寸地，居然沿着瀑布升了上来！

“这就是那个妖王？”白螺看着脚下寒潭里的怪物——邪气渐渐散开，依稀看得出那个从箱子里出来的东西身做人形，裹在一团赤红色的污浊气息里，手足却是不成比例地长，双手几乎是垂落在膝盖下，垂着头，看上去竟有些眼熟。

再定睛看去，赫然却是那个船家金老大的面目！

“借尸炼形，吞吃了金老大，它已经完成了再次‘着肉’，”明风衡吸了一口气，“此刻它尚不成完全成形，等日头一落就更难对付了。”

“再厉害的邪魔，也总有命门。”白螺低声，“你和他交过手，知道在哪里么？”

“知道。”明风衡回答，“它的命门在顶心百汇穴——当初千钧一发之际，就是白虹刺中了它的顶心，我才得了手，将其暂时封住。”

“既然知道命门，事情就容易了一些，”白螺点头，沉吟了片刻，将花镜在手里握起，道，“这面花镜是九霄宝物，只要将日光经过镜面折射刺入百汇穴，把它从内部焚为灰烬，应能永绝后患。”

“如此就太好了！”明风衡精神一振，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半挂在山巅的太阳，忽地咬破手指，横过在剑上一抹——血光到处，这把白虹剑忽然亮了一亮，发出耀眼的光华！

明风衡低声：“那我先把它引出来，你再动手！”

也不等白螺答话，他携剑直扑飞瀑之中，身形迅捷，竟似完全不曾受过重伤一般。白虹剑一闪，居然在一瞬间将那道瀑布拦腰割裂！

那一瞬，水幕背后有什么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一剑过后，那下半截已然变成血红色的瀑布停滞在空中，居然并不下坠。忽然间，那些血水鼓动了一下，仿佛活了一样喷涌而出，在半空里绽开，犹如一朵血红色的大花，将他兜头盖住！

“小心！”白螺忍不住动容。

只听明风衡清叱一声，咬破舌尖，一点灵火从他剑上燃起。火光照到之处，那些血污纷纷自动退避，他用灵火灼出一个洞，从血水里破壁而出——然而身形刚掠出，只听哗啦一声响，水幕后的妖王裹着一团血水急冲而来，伸出手臂攫取他的心脏！

“好啊，你终于是现身了！”明风衡冷笑一声，不退反进，连人带剑合身扑入血水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何苦呢？已经重伤，还要使出这种大耗真元的南冥离火，简直是以命相搏的做法，又能支持多久？白螺叹了口气，站在石梁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然而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那一线红日忽地往下一沉，即将消失在山峦背后！

“不好！”她握着花镜，失声低呼。

石梁下那一团血水越滚越大，飞尸在咆哮，似在抓住了什么，正在大口吞噬着。血水深处，那一点灵火的光芒渐渐黯淡，已经再也看不见。

她心里一紧，再不等他出来，立刻掠下了石梁。

然而，就在她刚落下水面的瞬间，只听血中那个怪物痛呼了一声，那一团血水蓬的四溅开来，仿佛爆炸一样！白螺来不及避开，衣襟上堪堪沾了两三点水渍。只听滋滋声起，那血水竟然将她的衣服都蚀了三个小洞！

“明风衡！”她看到血水深处那一点已然黯淡的灵火正在沉浮不定，立刻捏了辟水诀，随之跃下水去——耳边只听一声响，血水在头顶合拢，腥味弥漫在四周，影影绰绰有无数冤魂厉鬼在其中游弋。

她朝着那点灵火急奔而去，忽然听到有人低呼：“别动！”

“明风衡？”她愣了一下，立刻顿住脚，然而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白螺手指一错，一道白光急射而出，照亮了方圆三丈——那一瞬，借着那道光她看清了周围的一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在不到一丈之外，便匍匐着一个血红色的巨大怪物！

那个怪物爬在地上，手足不成比例地拖着，剧烈地喘息，全身的皮肤在一片片地往下掉落。血从那个古怪的身体里无穷无尽地渗出，染红了这一片水域。随着血的流出，邪气也弥漫在水里，仿佛铸造了一个无形的牢笼。

那个妖王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却没有上前。

在她身侧不远处，站着明风衡。他左边半身都是血，右手持剑，剑尖直指那个飞尸，一动不动地对峙——那只怪物只要稍微露出欲扑的样子，剑便逼近一分。方才如果不是他，估计它便要在混乱中扑到她身上去了。

“你受伤了么？”白螺低声。

“还好，只伤了左肩。”明风衡回答，“它刚才咬住了我。”

什么？他又被妖王咬了？她心里暗自吃惊，一股不祥之意油然而起，连忙低声：“你先退下，我来对付它。”

“不！太阳就要落山，没时间了！”明风衡斩钉截铁，他慢慢地朝着她的方向靠拢过来，低声，“你先到上面去，占据有利位置，等我引它出来。”

“可是你……”明风衡靠近了一些，白螺再度吃了一惊——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的深蓝色！眉心的那一道血痕再度浮现，而且色泽比三天之前更加深，几乎像是裂开了颅骨，从额头上渗出血来一样！

“我没什么。”他却看也不看她，咬着牙，“你只管做就是。”

“好！”白螺咬牙，足尖一顿，便撇下了他掠出水面而去。

那只怪物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用意，忽然咆哮了一声，再度向着他们两人急冲而来！垂地的双手软软举起，嘴里发出蛇吐信一般的咝咝声，整个身体平贴着水面，仿佛全身没有骨头一样飞速游来，只是一瞬便到了面前，张口朝着白螺咬了下去！

“小心！”明风衡抢身挡在白螺身前，一剑刺出。

他身负重伤，又激斗了这一阵，此刻剑上的灵火已经是微弱不堪。那个东西仿佛知道他的衰弱，竟是疯了一样不退不让，一口张开，竟将白虹剑直接咬在了嘴里！

“妖物，受死！”明风衡大喝一声，不但没有松开剑后退，手臂却反而往里用力一伸，顿时将整只右手连着白虹剑送入了怪物的嘴里！咔嚓一声，利齿闭合，他的臂骨应声而断，手却还紧紧握着那把剑。

那怪物吞噬了血肉，一时间全身的皮肤都激动的冒出血来，拼命地咀嚼，左右甩着头，想把这条右臂彻底的咬断。明风衡忍住剧痛，抬起左手点在了右臂上，念了一声咒语——就在那一瞬间，他那条断裂的右臂忽然发出了奇特的光，忽地自行裂开，仿佛一把脱开的利刃，向那怪物的咽喉深处直刺了进去！

在生死一线之际，他竟然是用自己的血肉做引子，引爆了五雷诀！

“吼！”那怪物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周身的皮肤忽地闭合，血立刻倒流回身体。明风衡咬牙扯断了手臂，一脚踢在了妖王的头上，借力跃起，残存的左手上飞出了十二道符录，牢牢地定住了那个妖王，厉喝：“起！”

只听一声巨响，昏暗的天空里五道天雷从天而降，正正击那只怪物的顶心！

那个妖王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从潭底一跃而出，狂叫着冲向了天空。邪术一破，那一团血水聚成的球立刻四分五裂，白螺如同闪电般穿行而出，跃上虚空，然而明风衡在重伤之下却再也无力跟上，在虚空里失足下坠。

“明风衡！”白螺下意识地回过头，伸手想要去拉住他，然而明风衡推开了她的手，反手指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快！”

此刻，在他们的头顶，日光只余下了一线！

眼看那怪物正负痛上窜，顶心命门赫然在目，白螺再也顾不得他，凝聚起全部的灵力，将那一面镜子对着仅剩一线的日光抛起，厉叱：“起！”

花镜在半空中轻灵地转折，升起。镜面映照着那一线日光，折射出千万道瑞气霞光。那些光线幻化出奇妙的景象，彷佛一组灵雨疏密有致地落下。那怪物仿佛知道厉害，惨嚎着拼命挣扎，想要闪避那一道道当空射落下来的光。然而光线密集如雨，它刚落到半空，就有一道光堪堪射到了它的顶心。

“焚！”白螺手指下斩，念动咒术。

瞬间，仿佛有一支箭从百汇穴射入，瞬地贯穿了妖王的天灵！

“吼——！”妖王发出了雷鸣一样的惨呼，全身扭曲。光线从它的顶心透入，注入全身，就像是身体里有烈火在熊熊燃烧，映照得周身透亮——它在半空中只停顿了一瞬，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只是一瞬，那个巨大的魔物便消失了，半空里甚至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只有一道白虹从它身体里脱壳而出，化作雪亮一道的光直坠下来，正正插在石梁上——

就在同一瞬，太阳猛地一沉，从山巅彻底落下。

“明风衡？”白螺喘了一口气，伸手接住了半空落下的花镜，回身低唤。然而空山寂静，只余蝉音，哪里还有一个人？只有脚底下一潭碧水荡漾，隐隐看到一个人正在缓缓沉入水底，再无声息。他右侧半边身体里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一片潭水。

“明风衡！”她大吃一惊，毫不犹豫地扑入水中，直游下去。

在他沉入水底之前，她终于抓住了那只仅存的左手，将垂死的人从水底抱了起来。他的身体忽然轻了很多，奇特般地失去了重量。这种景象，令白螺异常地不安起来。

“明风衡！”她低声喊，“醒醒！”

然而，他只是微微动一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似乎低低地说着什么。白螺费力地将他拖上岸，俯首帖在他唇边，却听到了含糊的三个字：

“杀了我……”

白螺脸色一变，抬头看着他的脸。暮色里，明风衡的脸色显得极其苍白，几乎隐隐透明，他额心的那一道血痕更显得殷红刺目，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是即将入魔的征兆么？

他在潭州城里已经被妖王咬过一次，几已成为行尸走肉，此刻在激战中又被那个邪魔数次咬伤，甚至吞噬了一臂，那么此刻……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肌肤在一寸寸的变冷，失去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然而体内的血却在疾速奔涌，颜色一分分变成漆黑。

真是讽刺啊……一个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人，到头来却沦为了魔物？

“杀……杀了我！”昏迷中的人挣扎着，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虚弱地喃喃，“你……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白螺凝视了他良久，却摇了摇头：“不。”

她将自己的手指伸入口中，咬破，鲜血一滴滴如同葡萄一样滚落在掌中。等集齐了盈盈一掬，她将手凑到了他身边，将鲜红的血抹上了他苍白的嘴唇：“喝吧。”

“不……不！”明风衡侧开头，似乎想极力躲避，显然是在用尽了最后一丝神智抵抗着这种强烈的诱惑。白螺低声：“别抗拒。喝我的血，支持到最后的一刻！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要是一旦放弃，你就万劫不复了！”

彷佛再也无法克制体内渴血的冲动，明风衡陡然睁开了眼睛！冷月下，白螺看到他的眼睛已经全然变成了可怖的蓝色，额心一抹红痕鲜艳如血，已然再也不是人的模样。

“明风衡？”她止不住轻声低呼。

他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凝视着她，眸子里的黑暗气息越来越重，忽地扑过来，一把扣住了白螺的手腕，咔嚓一声用力咬了下去！

灵宝带着救兵急匆匆赶回来的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

一道紫光从玉霄峰飞来，落在岸边，化为两个人。当先是灵宝，他身后的那个老人鹤发童颜，羽衣高冠，手中的拐杖乃是千年古藤制成，形似鹤头，呈现出玉石的光泽——正是天台山桐柏宫的主持鹤峰真人，当今天下道教的泰斗。

“小心，这里邪气很重，似乎出了什么事。”鹤峰真人刚一落地就皱了皱眉头，低声叮嘱。灵宝四顾，然而水面空空荡荡，不要说人，连那条船都不见了踪影。

“咦，师父和白姑娘难道已经诛灭了那个魔物？可他们两个人呢？”灵宝嘀咕着，眼角忽地瞥见了什么，忽地失声，“师父？！”

仙筏桥的那边，有一团幽幽的光明灭不定。光里依稀可以见到明风衡盘膝坐在地上，背对着他们两人，埋首似在看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他是如此的入神，以至于灵宝连声呼唤依旧一动不动。

然而，他虽没有回头，灵宝却可以看到他的右臂已然缺失，半边身子上都是斑斑血迹，殷红可怖。

“师父！”灵宝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你……你怎么了？”

在他即将靠近的一瞬，鹤峰真人蓦地伸出了拐杖，勾住他的肩用力往后一带，灵宝被扯得踉跄后退，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真人厉喝了一声：“别过去！”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灵宝却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一幕——师父缓缓回过头来，嘴里却衔着一只雪白的人手！

“啊——！”灵宝发出一声惊叫“白姑娘？！”

冷月之下，明风衡的脸色苍白如死，眼眸是亮蓝色的，额心的那一抹血色越发妖异。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灵宝和鹤峰真人，似是全然不认识，用仅剩的左手抱着一个白衣女子，嘴里咬着她纤细的手腕，鲜血汩汩地流入他的嘴里。

灵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了？师父他……他，难道已经变成了……

“尸变？！”鹤峰真人瞳孔也是陡然收缩，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来迟了么？纯素道友的大弟子，紫霄宫的传人，一代道家才俊，竟然会毁于此时此地！

明风衡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唇角的鲜血缓缓流下。

鹤峰真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咬牙，举起了拐杖！

“您要做什么？”灵宝大吃一惊，连忙冲了过去拦在明风衡面前，张开双臂，颤声，“真人，我师父是为了诛灭魔物渡化冤魂才变成这样的！求您救救他吧！”

“已经来不及了，”鹤峰真人沉着脸，眼里闪过一丝绝决，鹤头拐杖缓缓举起，“要趁着他还没有彻底成为新的魔物，立刻将其诛杀，否则就麻烦了！”

“不！”灵宝却大叫起来，“不许动我师父一根手指头！”

小道童摸出了随身之剑，咬着牙指向鹤峰真人——他入门不过十年，修行不深，所佩之剑也是一把桃木剑，与修行上百年的鹤峰真人比起来简直是螳臂当车。然而，这个惫懒油滑的小道童此刻居然不退不让，怒火万丈、眼神雪亮，赫然有一股气势。

“让开！”鹤峰真人握杖的手上青筋凸起，“这是为了你师父好！”

“不！我师父不是魔物！”灵宝眼里却透出一股狠劲，握着桃木剑挡在明风衡身前，咬牙，“就算你是天皇老爷，要动我师父，我就和你拼了！”

“你这个以下犯上的小畜生！”鹤峰真人清修多年，早已心如止水，此刻看到这样的一幕却不由得也烦躁起来，眼看明风衡脸上的尸气越来越浓，不由大喝一声，举杖当头击下：“让开！不然连你一起诛灭！”

“不！”灵宝大叫一声，拔剑抗拒——喀喇一声，桃木剑折断，再喀喇一声，灵宝一声惨叫，臂骨断裂。然而这个小道童却还是不肯退开，只痛得全身打战。

“还不让开！”鹤峰真人声如雷霆，拐杖带着风雷之声下击。

第一击是留了余地，这第二击就再不容情。然而灵宝却梗着脖子，死也不闪避。

眼看小道童即将横尸就地，忽然只听“嚓”的一声，黑暗里有什么伸过来，一把握住了落下拐杖！那个东西的力量极大，鹤峰真人只觉得虎口一震，拐杖几乎脱手飞去！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明风衡居然松开了怀里的白螺，回过手一把握住了落下的拐杖！他的眼眸还是亮蓝色的，但脸上已经不再没有表情——半魔半人的他忽地站起，目光灼灼地盯着鹤峰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呵呵声，尖利的指甲深深地扣入杖上，居然将那千年古藤做的杖子居中一分分掐断！

鹤峰真人大惊，迅速地抽出了一道令符，念动咒术，啪的一声甩了过去。

那是一道五雷咒，在贴到胸口的瞬间明风衡身体晃了一下，如遇雷击，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来，然而左手却还是紧紧地抓着拐杖，不让其落下分毫。

“快……”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似乎是对着灵宝低语。

灵宝看着那张因为尸变而无比妖异的脸——那张已然不像是“人”的脸上，却残留着熟悉的表情。是的……是的！即便是变成了这个样子，师父也记得自己是他的徒弟，在拼命地想保住他的性命！

“师父！”他忽然间哭了起来，不退反进，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明风衡的腿，嚎啕大哭：“师父，快回来！……别丢下我啊！”

明风衡木然而立，身子晃了一下，眼角有血泪长划而落。

趁着这个空荡，鹤峰真人口吐真言，起手结印，转瞬十二道灵符挥手而出，在空中结成一道光幕，呼啸着飞来。

“师父！小心！”灵宝看得真切，失声，“这是九天九雷诛！”

小道童知道这是连师父也未曾修炼得法的道术，连忙跳起来挡在面前，以身相替。眼看灵符就要打在灵宝身上，明风衡眼里神光暴涨，独臂一挥，黑夜里划出五道幽蓝色的光，只听一阵金铁交击声，十二道符咒被瞬地挥了开去。

“啊！”灵宝只被一枚符扫到一点，却也已经痛得蜷缩在地，口吐鲜血。看到这种景象，明风衡眼里忽地露出了一丝恨意，往前踏出一步——只听喀喇一声响，他脚下的石板桥面居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鹤峰真人看到他妖异的蓝色双瞳，心下凛然，知道此刻妖变的道家传人已然变成了极其可怕的魔物，再不能容情。然而，他正待动手，身侧一柄雪亮的剑忽地横过，点在了明风衡的胸口。

“站住。”有人轻声，“不能这么做。”

明风衡颤了一下，应声止步，看着鹤峰真人身后的握剑者，眼里的邪气似乎淡了一些。他张了张口，似乎想对那个人说什么，然而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咽喉，烈火在胸臆里燃烧，如铜汁注入，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虹？”鹤峰真人认出了那柄剑，失声惊呼着，转头看去。

“鹤峰真人，”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幽幽一声长叹，“你若是再执意要杀这个小道童，我看明风衡就算神智未泯，也少不得要被你逼入魔道了。”

“谁？”鹤峰真人大吃一惊，转身看着在血泊里站起的白衣女子——换了一般人，被魔物啃食吸血，早已横尸就地。然而这个女子失血虽多，神智却依然清楚，眼神亮如秋水，令修道之人一看心里就凛然起敬。

好奇怪……这个女子，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白螺天女？是你？”鹤发童颜的老人忽然醒悟过来，在月下看着面前的女子，觉得宛如梦寐，失声，“你怎么、怎么会……”

“三百年前，因某事被天庭贬下凡间。”白螺淡淡的笑，“很久不见了。”

鹤峰真人失神片刻，喃喃自语：“难怪……难怪风衡他此刻尚神智未泯！原来是喝了谪仙的血才得以……”

“是我让他喝我的血，”白螺肃然，“三百年里，我只见红尘滚滚，世人碌碌，难得有这般人才，怎能坐视他沦为魔物？”

“仙子心怀仁慈。可是他……”鹤峰真人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明风衡——灵宝又在抱着师父的腿哭泣，期待师父能迷途知返，却没有看到明风衡面色虽漠然，眼神却已经极其痛苦。

鹤峰真人看到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惨白如纸，指甲已呈青紫色，竟然在悄然生长，尖锐异常！他任凭灵宝抱着自己，尖利的指甲不停地颤抖，在徒弟的颈后反复划着，似乎极力克制着自己——

“小心！”鹤峰真人忍不住惊呼。

就在同一瞬间，在手指已经要忍不住掐断徒弟血脉的那一刻，明风衡忽地用尽了全力，痉挛着伸出手，一下子推开了抱着自己的灵宝！

灵宝惊呼着滚了出去，一直撞到了桥头的栏杆上，明风衡也踉跄着后退，虚弱地靠在了桥上，只是死死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眼神里有刹那的光亮——那是期盼、挣扎和绝望交织的光，然而很快又被污浊和黑暗淹没。

“杀了我！”那一刹那，白螺在他的眼里读出了这样的话语。

鹤峰真人颤栗了一下，转头看着白螺，她却叹息了一声：“再坚持一会儿。黎明到来之前，如果还没有找到办法给你解毒，那么……”她将手缓缓平举，出示手里的那一把白虹剑，肃然：“我定会实现对你的诺言。”

明风衡眼神一亮，唇角似乎浮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不过，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放弃你。也请你不要放弃自己。”白螺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唇上，用自己血涂满他苍白的嘴唇，“竭力守住灵台，否则一念动摇，将永远沉沦魔道，白白浪费了我和灵宝这一番努力。听见了吗？”

明风衡剧烈地喘息着，对着她缓缓点头，眸中光暗交错。

“好，就如仙子所言，等到天亮再说。”鹤峰真人想了想，点头同意，握紧法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杖头划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光，竟是在地上布下了一个结界，将明风衡圈在其中，不令其逃逸。

白螺和鹤峰真人在桥上盘膝坐下，各自闭目，念动了咒术。

夜很静谧，只听到石梁上瀑布飞泻而下，有风拂过空山，松涛阵阵。黑暗里，灵宝在低声的抽泣，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残酷的人生关卡，彷佛置身于命运的洪流之中，不知道何去何从。

时光流逝，满月一分分地从当空向西坠下，隐没在林梢。东方的天空泛出淡淡的鱼肚白，远远的村落里传来鸡鸣声，听上去竟似雷霆一般惊心动魄。

“天亮了。”鹤峰真人睁开眼睛，低叹。

白螺同时睁开眼睛，眸光如电，唰的一声，横放在膝头的白虹剑铮然出鞘。

“不！”灵宝猛然跳了起来，朝着那个圈冲过去，想要保护师父——然而还没奔到明风衡身侧，后颈猛然一痛，一股力量卷来，将他远远扯了开去。

白螺一出手便扯回了灵宝，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一把白虹剑，交到了他的面前，语气淡漠：“要知道，这世上的有些事即便如何残酷，你也不得不面对——灵宝，如果你能亲手结束这一切，我想，不但你自己能得从中到新的提升，你的师父也会很感谢你。”

“不……不！”灵宝彷佛烫着一样跳了开去，失声，“我不能杀师父！”

白螺的声音平静：“请相信，此刻你师父也希望你这么做。”

“不！”灵宝捂住了耳朵，拼命摇头，“我不能！”

“不成器的小子！”鹤峰真人低叱了一声，“我来！”

老人将法杖重重往桥面上一顿，整座仙筏桥顿时颤了一下。他飞身而上，手一招，那把白虹剑如同活了一样跃入他掌中，他反手挽起一道流光，便向着明风衡头上斩下！

“去吧！”鹤峰真人厉喝一声，“我会告诉纯素，他收了个好弟子！”

紫霄宫的继承者没有丝毫反抗，只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神智，在结界中重新盘膝坐下，起手结印。他看了白螺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是的……该终结了。这一条路，终点就在这里了。

——其实，这一路能遇到她这样的同行之人，已经算是老天对他的额外眷顾，若不是她，他便会成为一个彻底的魔物，沉沦在黑夜里，永世不得超生。

剑劈开了他的束发玉冠，乌黑的血迸裂而出。

结束了……他的神智也在那一瞬变成了空白。

“真人且慢！”白螺在这一刻却忽然喝道，并起手指一点，白虹剑在虚空里停顿了一下，铮然弹开。

“白螺天女，你要做什么？”鹤峰真人愕然，“莫非你也不忍心？”

“不，你看，解药来了！”白螺点足掠向了夜空，对着天空伸出了双臂。

只听“噗拉拉”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掉落，正好落在她的怀里——那是一只雪白的鸟儿，筋疲力尽地从半空里掉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支青碧色的瑞草，草尖在暗夜里发出微微的紫色光芒，结着一串细细的朱红色果实。

“雪儿！”白螺松了口气，“你终于回来了？”

白鹦鹉咕噜了一声，伸了伸脖子，将那一支仙草放在了她掌心，口吐人言：“小姐，终于拿到了！她们两个倒很讲义气，没有不肯，直接带我去了御花园——但这仙草要在露水初降之时才能结果，只能等了这半天，真是累死我了！”

“辛苦了。”然而白螺却顾不上她的抱怨，转身走向了鹤峰真人，双手将灵药奉上，“万幸雪儿及时赶回——用此灵药佐以金丹，便可给明道长拔除尸毒。”

“长生草？”黎明前，鹤峰真人看到那枝霞光锐气万千的仙草，失声，“你……你从哪里采来的？”

“在下昔年曾在天界司掌百花，知道玉帝在天台赤城山顶有一处御花园，遍种奇花异草，由绛罗和结香看管。”白螺淡淡，“当初她们曾私自和刘、阮两位凡人结为夫妇[注1]，我将此事隐瞒了下来，并未禀告天庭，她们便欠了我一个人情。”

她笑了一笑：“数百年的人情，今日偿还，也算了了一件事吧。”

“太好了。”鹤峰真人看着那一支长生草，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有此灵物，明贤侄总算有救了……只怕经此一劫，他的修为反而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准。”

“明道长神清骨秀，修为不可限量，应是他年瑶池会上之人，”白螺微笑着将长生草交在了鹤峰真人手上，再看了一眼失去了知觉的明风衡，转身，“雪儿，这边事情已了，我们也该走了。”

“啊？”雪儿吃了一惊，“就走？我连口气都还没喘上呢！”

灵宝提着的一颗心刚落地，此刻听得她们两人就要走，不由跳了起来：“现在就走？这……这也太快了吧？等我师父醒来见上一面再走如何？”

“不必了，”白螺淡淡，“随缘来去，何必拘泥于一面？”

“那，那……”灵宝看了一眼鹤峰真人，发现对方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只能看着雪儿，失望地喃喃，“那请问你们住在哪里？那等师父好了以后，一定再来临安拜谢。”

白螺摇了摇头：“缘尽于此，不必再见了。”

她的语气淡漠疏离，让灵宝不由哑然。然而，眼看着雪儿就要随着白螺离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忽地追上了几步，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么，你们日后有空就来青城玩吧！要知道我们紫、紫霄宫是……”

雪儿笑了一笑：“你们紫霄宫是正一道的，可以娶妻，是么？”

灵宝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脸顿时飞红。雪儿却忍不住噗哧一笑，对着他吐了吐舌头：“小道士，后会有期啦！”然后跟着白螺，一蹦一跳地在黑暗里走远。

灵宝怔怔地站在仙筏桥上，回味着她最后一个娇俏顽皮的眼神，说不出话来。

空山里晨曦初露，小径上只有两位女子渐行渐远，露珠染湿了她们的裙角。

“这次绛罗和结香两位姐姐帮了那么大的忙，小姐可得上门去好好谢谢人家。”雪儿跟在白螺身后，一样的叽叽喳喳，活像一只忙于学舌的鹦鹉，“她们说你都有快一百年没去那里啦，很惦记呢！还有……”

“雪儿，你怎么又去逗人家了？”白螺却蹙眉，打断了她的话，“你明知灵宝他是个实心眼的，还说什么‘后会有期’？要知道我们是不会再相见了的。”

“那个小道士挺好玩的，”雪儿嘀咕，“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去青城，说说而已嘛！”

“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白螺脸色肃然，“明知没有可能，就不要给别人一丝一毫的希翼，这才是最大的慈悲——如果那个孩子因为你无心的一句话而记挂一辈子，耽误了他的修行，岂不是罪过？”

“噢……”雪儿垂头认错，忽地咕噜了一声：“我明白了。”

白螺蹙眉：“明白什么了？”

“正是因为这样，小姐才匆匆离开，连再见一面都不肯吧？是怕加深了人家的羁绊吗？”雪儿笑得意味深长，“其实我觉得那位明道长挺不俗的，和小姐倒是满般配……”

“别胡说，”白螺肃然，“我看他有仙骨，迟早是瑶池会上之人，才会……”

“是呀！既然迟早会位列天庭仙班，那么更是配得起小姐了！”雪儿却是继续嘀咕，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着，“反正玄冥这一世也不知道转生在哪里，小姐老是一个人在轮回里空等，还不如……”

“小心我剪了你舌头！”白螺变了脸色，“走吧！”

雪儿噤若寒蝉，再不敢说一句，噗拉拉地飞了起来，在花叶里穿行，心里却在暗自叹息——从天上到人间，小姐一直是如此绝决，宁可孤独永生，也不沾染半分红尘。即便偶尔遇到可以同舟共济的人，对于那样一瞬即逝的微弱的温暖，她也不肯留恋分毫么？

三百年了，在一次次前生后世的轮回里，小姐永远在宿命里徘徊和空等，每一次短暂的相逢带来的却是更长久的离别。

永生而孤寂的命运，果真是天庭里那些家伙给出的最残酷的惩罚啊……

又是十年。盛夏的六月十五，满月如镜。青城山深处，钟声一声声荡漾入寒夜，伴随簌簌的晚风。

晚课过后，年轻道长带领弟子们从紫霄宫鱼贯而出，各自回房休息——这样的日子简单而乏味，日复一日，倒也不觉得光阴荏苒。

当走过殿前水池的时候，独臂的道人忽然站住了身。

自从服食了长生草后，他便再也不会老去。水里倒影出的人丰神如玉，宛如神仙中人，然而眼神却淡漠而高远，宛如冰雪——苦修多年，他早已无喜无嗔，然而，今日或许是因为得到鹤峰真人坐化的消息，尘心忽地一动，昔年的种种便忽然涌上了心头。

水池里千朵莲花悄然绽放，在月下散发出微微的清香。那种香味，忽然间让他想起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影子来。素衣如雪，淡如莲花。

她……如今还好么？

天地茫茫，如今她们又在这明月下的何方？

那一年的天台山，当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身侧已然不见她们主仆两人。灵宝转述了所有的经过，包括她用自己的血来缓释尸毒，盗来仙草救了他的命，以及最后决然的转身离去——他默默地听着，低头看着自己残存的左手，没有一丝表情。

那之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然而，他喝过她的血，那些血还在他的身体里奔流，沁入了他的魂魄，生生死死不能忘记。

当灵宝提出要去临安登门拜谢时，他没有同意。因为他知道，既然她说了不必再找她，那么再去也只是毫无意义；然而当灵宝自己一个人偷偷地跑下山时，他却一样没有阻拦——或许在深心里，他也是抱着万一的期望，想得到她们的一些消息的吧？

灵宝去了一年，却是空手而归，垂头丧气的说找遍了整个临安城也根本找不到一个叫做“花镜”的小铺子，更不用说那一主一仆的美丽女子了。

“她们……是在躲我们么？”小道童伤心欲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三清神像的脸，默然无语。

他知道，这一生，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就如当年刘、阮二人偶入天台，遇到天上的仙女，再度前去便已鸿飞杳杳，再无人迹，宛如一梦。偶入桃花源的人，如果想要再度刻意寻径而入，又哪里能如愿呢？

天宫凡世，百年流转，一念所系便是辗转几生：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到头来，一切却依旧如晨露般消失无痕。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他想，无论如何，终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再次相见的——

无论是在临安如锦的花期里，或者是在碧落三山的瑶池会上。

[注1]：《幽明录》云：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采山上桃食之。下山以杯取水，见鞠青叶流下甚鲜，复有胡麻饭一杯流下，二人相谓曰：“去人不远矣。”乃渡水，又过一山，见二女，容颜妙绝，呼晨、肇姓名，问“郎来何晚也？”。因相款待，行酒作乐，被留半年。求归，至家，子孙已七世矣。

【完】

长生草，一名豹足，一名万年松。多生石上，虽极枯槁，得水则苍翠如故。

——《花镜·卷五·藤蔓类》

第八篇 紫竹

临安的三月，还是乍暖还寒的天气。夜已经深了，街上已是冷冷清清。偶尔只有打更的孑孑蹒跚而过，悠悠的吆喝，漫长的尾音在街巷中曳着：“小心……咯，火烛……咯！”一句还没吆喝完，声音已经是离得远了。

深院的高楼里，暗昏昏的紫楠木大床上寂寂的垂着珠罗纱帐子。似是有窗户没关紧吱溜溜的钻了风进来，床头上空悬着金钩忽地微微荡了起来。

“呀！呀！——”锦绣堆里，蓦然伸出一双青白的手，凭空一气乱抓，腕上金钏叮当乱响，伴着有一声没一声的尖利喘息，“别……别过来！别跟着我！”

“怎么了？二夫人，怎么了！”外间的嬷嬷听得动静，夹衣也来不及披，屐着鞋慌慌的跑了进来，撩开帐子，看到床上那个女子直挺挺的坐了起来，眼睛还闭着，却脸色苍白直伸两手、在面前一味乱抓。嬷嬷连忙抬手抓住那只在半空乱抓的手，推着她的身子，一叠声的唤“二夫人”。

“可是又做了噩梦？”也不知过了多久，见夫人终于定住了神，缓缓睁开眼来，嬷嬷才舒出一口气，轻声问。

被称为二夫人的女子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正从梦里醒来，睁开了眼，在黑夜里不住的喘着气，手回过来用力压着心口，感觉那里依然突突跳的厉害，涩声道：“李嬷嬷，替我倒一盏酸梅汤来……渴得紧了。”

“好。”李嬷嬷自个儿摸黑走到前间里去，一边细细娑娑的找东西，一边沉沉叹了口气：“二夫人，近几个月老是做恶梦，我看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用不着罢——这一年来请大夫花的钱还少么？怎么治也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二夫人的声音在锦帐后传来，疲倦慵懒， “便是老夫人不说什么，西边院子的那位又该私底下骂我拿乔做态、显得多金贵了。”

“那些嚼舌头、二夫人怕她们什么？也不看看百花曾家今日的名头、有多少是凭了二夫人您的打点操劳？老夫人也说了，儿媳妇里面只有二夫人您算是顶得一个男子……西边院子里那位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妾，论大小、还不如二夫人呢！”

屏风外有瓷器相碰的声音，李嬷嬷好容易摸到了白日里喝剩下的酸梅汤，倾了半盏在杯子里，一边不屑的骂：“二夫人是念过书的，心性儿也好，换了我，早忍不得这口气了。西边院子里那个三夫人除了吃喝花销，哪里为曾家出过一分力！”

“人家好歹生了个儿子……我有什么？”身子倦倦的，靠在床头上，紫檀木硬硬的硌痛她的后背，二夫人闭了眼，在黑夜里淡淡道，“百花曾家在南渡后能凭着种花养花换得今日，不是我谭意娘托大、的确至少也有我五分功劳——但是这算个啥呢？我怎么说都是个二房续弦，跟你们康二爷是半路夫妻，又没生个一儿半女……”

“老夫人心里疼着二夫人的，不怕别人嚼舌头。”听得平日里爽利能干的二夫人话里居然有了消沉的意味，李嬷嬷连忙安慰，摸黑进了内间，把酸梅汤递到她手上。

喝了一口，抿在嘴里半晌才咽下去，二夫人的声音有些苦涩：“老夫人？老夫人也上了年纪，总不能当长久的靠山……你看二爷多少日子没来这边了？长房里大爷夫妻死的早、留下那个远歌又疯疯傻傻的——曾家这份家业，眼看着跑不出二少爷手里。到那时候，西边院子里那位才有的得意呢。”

李嬷嬷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其实她一直担心的也是这个，若是将来老夫人一日不在了、远桥二少爷当了家，只怕东院二夫人这边就更加不得安稳了。

“好闷……要落雨了么？”沉默了半晌，感觉室内空气都要凝滞，暗夜里二夫人喃喃了一句，下意识的摸索着找东西扇风，好缓解这片刻的窒息。

手指在锦褥间探着，在枕头下碰到了一件硬凉的物件——是扇子。

二夫人忽然仿佛呆了，将枕头下一直放着的扇子拿在手里，这是一把紫竹骨的绢扇，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竹上都被把玩出了温润玉一般的手感，只有今日白日里刚换上去的那根扇骨还是棱角突兀的。

枯坐了半晌，仿佛想起了什么，李嬷嬷蓦然开口：“啊呀，对了，今儿我听见老夫人屋里的芍药儿说，本来给二少爷订亲的那个白螺姑娘忽然改口了，死活非远歌大少爷不嫁——老夫人爱这个白姑娘，竟也答应了。西边院子这下子面子可丢的大了！”

嬷嬷说着日里的小道，语气却是有几分幸灾乐祸：“二少爷混世魔王似的自然巴不得不成亲，可西头那位却气了个半死，整日里摔盆砸碗的骂个不休呢。”

“啊……白螺白姑娘么？”二夫人眼里却蓦然亮了亮，不出声的吸了一口气，“难道是在天水巷，开着一个叫做花镜的小花铺的那位？！”

“是啊，夫人前两天不还去过她的铺子里一趟？”李嬷嬷对主人的脾气知道颇深，笑了起来。二夫人是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吧？——夫人一向聪明，事事争先，长房媳妇还没入门就早考虑到这一节了。

说着说着，好似想到了什么，嬷嬷忽然幸灾乐祸起来：“不知夫人看了她觉得如何呢？据说是个冷冰冰的美人儿。听临安城里的人说她也是个厉害人物，嫁给了大少爷，这下子一向空乏的长房也算是得了大臂助——二房多了个对头，可有的斗了。”

二夫人语气却无半分的欢喜，脸色在暗夜里沉了下去，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花镜……那人…那人简直是个花妖啊！”

“花妖？”嬷嬷吓了一大跳。

二夫人似乎知道自己失言，沉默了一下，道：“我私下听说，凡是在她那儿买了花的主顾，家里就多少要出事。还有人说，她养的那只白鹦鹉说起话来比人还聪明——这种妖邪的不祥人，怎能进我们曾家的门！”

“呀，那不过是街坊间的无聊传言而已——天子脚底下，哪有这等事。”李嬷嬷笑了起来，“二夫人一向吃斋信佛，这样的善人，哪怕什么妖邪！”

“善人？”在大屋寂静如死的夜里，二夫人轻轻展开扇子，伸出手指摸着扇面，陡然间仿佛惊起了心中什么东西，全身颤抖不可控制。

“夫人，你这扇子上有血。”

——白日里花镜里面那个白衣女子的话蓦然响起在耳边。

那一日，她托言去买紫竹补扇骨、实则想看看曾家未来长房媳妇是如何女子。然而那个白衣少女的眼睛却从一开始就让她心惊肉跳，冷漠得仿佛看穿一切。在她买了那盆紫竹说回去修补扇骨时，那个白衣少女忽然在花架那边伸过手指，轻轻在顾客手中拿的扇面上一抹，翻转手腕，柔白如雪的手指竟然有一点殷红！

她惊得浑身一震，手中的紫竹扇啪的一声掉落地面。

丝绢的扇面上，是黄山谷的真迹《桃花仙人图》，一片红云弥漫，然而，那分明是桃花，怎么会是血呢？怎么……怎么会还有血呢？

都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就算地底的白骨也该化了灰吧？……怎么还有血呢？

十二年前。

“江南……就是这样呀？”站在檐下，看着外面连绵的细雨，一脸风尘困顿的灰衣大汉有些感慨地喃喃了一句。话音未完，一阵风夹着细雨从檐外扑过来，虽只是如牛毛般的细蒙蒙，扑在脸上、却让长条大汉抽了抽鼻子，陡然爆出了一个喷嚏。

“他娘的，这毛毛雨可真粘乎——还不如关外白毛风来得干脆些。”立春早过了，灰衣汉子却还穿着一件破了好几处的羊皮袄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盯着下个不停的雨，压着嗓子狠狠骂了一句。

骂了这句，忽然想起什么，大汉连忙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安的跺着脚，眼睛再度盯着青石板街道的尽头——该没错，早上来的时候自己问过镇上的人，这里就是周泰的老家。

自己天刚亮到了这双妃镇上，就找到了地儿过来敲门，却不见有人答应，在檐下等了大半天，遇上邻居走过，他陪着小心问了一下，才知道自从周泰犯了案充军宁古塔后，留下浑家福娘靠卖花为生——想来是一早出去还未回来。

“阿嚏！”风一紧，吹到檐下来，灰衣汉子忍不住又是一个喷嚏，更为不耐的双脚交替着跺地，袖着手，看着石板巷的尽头，眼睛里急切的神情越来越盛。

福娘……王福娘。大汉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困顿不堪的脸上也渐渐流露出一丝异样，鹰隼一样锐利的眼里透出一点热力，急切盯着石板街的尽头。

该是怎样的女子？真的如同周泰那小子说得那样天上无对地下无双？

“哎哎……铁塔李，你…你不知道……我女人可是个美人儿……。她是双妃镇人呐！那里…那里……出过两个贵妃……”风雪里，大头周泰的头上落满了雪花，乍一看上去活像个大雪球，然而从他那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断续喘着气吐出的句子却是极其诱惑——特别是诱惑着这些流放宁古塔、已有数年没见到女人的犯人，“咳咳……我打赌，两个贵妃娘娘加起来……咳咳，都没有福娘美……她、她那个水灵……掐一下……嘿嘿。”

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周大头……周泰因为犯了窝赃罪被人告发，发配到宁古塔已有八年，算是老人了。八年来，每个刚过来的苦役都会听他喋喋的说起家里仙女般的女人，眼里流露出艳慕的光。

“她的眼是桃花眼，眉毛和柳叶一样……身段玲珑的……嘿嘿，那小腰儿，一只手就能围的过来。说话声音糯糯的，好听，听的人都要化了。”

冰封雪塑的北国、啃着发黑的窝窝头烧着呛人的马粪时，从周泰的描述里，那些因为长年苦役而麻木僵死的眼睛重新闪亮起来，想象着那个烟雨空朦的江南，那个桃花含笑柳叶拂水的地方，缓缓走来的是如何美丽水灵的女人，围着火堆的那一双双眼睛里，都闪着渴慕而燃烧的光，在稻草堆里反复辗转难以入眠。

周泰那个小子，人猥琐家世也贫寒，小眼睛里总是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怎么就能娶到这么一个老婆呢？从宁古塔往南走的这一路上，灰衣汉子就一直在不停地想这个问题，一直想到了双妃镇。

终于来到了江南，站在屋檐下，灰衣大汉依然有些做梦般不确定的恍惚感。

他抽了一下鼻子，左顾右盼，见没人过来，再次试着推了推门。木板门很是残破了，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音，门框上新年贴的对联沾了雨水，软软塌了下来，流下淡淡的红色水迹，染上推门人的手。

灰衣汉子不知为何震了一下，手下意识的缩进怀里去，掂了掂揣着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旧折扇，似乎有些年头了，被人在手里把玩的久、紫竹的扇骨上已经透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该来了吧……”看着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灰衣大汉喃喃说了一声。

雨还在无休无止的飘着，飞絮游丝一般，粘粘的惹得人难受。大汉不停地跺着脚，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满身的雨丝震落下去，眼神越发烦躁起来——因为烦躁，还透出一丝丝的凶狠，让这个落拓的汉子看起来眼神有如鹰隼闪亮。

哒。哒。哒。

空空的青石板巷上，忽然传来清晰的足音。灰衣大汉蓦然回头，看着街尽头走过来的一个人——一个红衣女子，提着一个漆编提盒，打着伞从街那一头走过来。

灰衣汉子眼睛一闪不闪的盯着走过来的女子。渐渐地走近了，可以看到那个女子身量娇小，发髻上簪了一朵玉兰花，瓜子脸，柳叶眉，眉目间有着双妃镇女子独有的灵秀。灰衣汉子的心猛地一跳，忽然间有些喉咙发干——是这样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子吧？

那个红衣女子提着提盒，然而眼神活泼泼的四处乱溜，举止有些轻佻。看到檐下灰衣汉子盯着她的眼神，红衣女子脸上腾的红了一下，转开头，却忍不住还是溜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抬手掠掠发丝。

不是福娘……这个该不是王福娘。

灰衣大汉猛然吐出一口气，站在檐下，看着这个女子的一串柔媚的小动作，自己对自己摇了摇头。

福娘该不是这样子的。

“嘿呀，不是我吹牛，我家娘子可是端庄文雅、知书识礼的——难得吧？她们王家，本来还是双妃镇上的书香世家呢……虽说后来破落了，可我泰山大人，嗯，据说也还是个秀才。”那时候大头周泰这样吹嘘着，胖胖的脸在马粪的火堆旁发亮，“当年我家娘子的陪嫁里，金银财宝没有，嘿，就陪嫁了一把扇子过来——你说希奇不希奇？上面画的人儿花儿倒是不错，可破扇子能顶啥用……不过我也不嫌陪嫁轻了，嘿嘿，谁叫我碰上个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儿都不如我有福气呀……”

苦役们多半是市井贫寒之徒，本身识字的人就不多，更不用说娶个识文断字的老婆。听到周泰这样的吹嘘，人人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周泰那个小子，人猥琐家世也贫寒，怎么就能娶到这么一个老婆呢？

想到这里，灰衣大汉双脚交互跺着的速度加快了，不耐的耸耸肩，抖掉一些雨水，看着那个提盒的红衣女子——果然不出他所料，经过门前时她飞了一眼给这个盯着自己看的汉子，脚步却丝毫不停地过去了。

灰衣人那时已经不再看她，依旧自顾自转过了头，看着街的那一边。

江南的烟雨空朦一片，仿佛一幅水墨画卷慢慢展开，里面，全部都是黑瓦白墙、桃红柳绿。依稀有士女打伞走过，绢伞上绣着各种各样精致娟秀的图案。虽然如今宣和末年，北方因为金国的不断侵扰已经大为动荡，但是这个长江以南的地方，还是一片的安宁景象。

灰衣人看着，眼里陡然就是有些发热——对，对，就是这样的。他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憋了几个月的浊气来——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周泰描述给他听、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江南水乡。没有冰天雪地，没有白毛飓风，没有马粪的味道，也没有无数挤在一起长年不洗澡的人的体臭。

他终于从宁古塔来到了这里，也终于要看到周泰描述了千百次的女人。他的手袖在怀里，然而眼里却有止不住的热切和激动。

“你找谁？”在看着延绵的雨帘出神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了女人温婉的问话。

不过是一句话，却让铁塔似的汉子霍然全身都是一抖。灰衣人有些颤栗的回过头去，眼里有惊喜的意味，一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作为信物的紫竹扇，一边喃喃道：“我、我来找周泰的娘子福娘……”

“我就是呀……”挑着担子的女子应了一句，然而看到他手里的折扇，女子搁下了担子，一步跨上石阶劈手便是夺了过来，“你、你怎么会有我家官人的东西！你——”话音未落，她拿在手里展开只是一看，脸色大变，抬头问来客，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会有我家官人的东西？”

灰衣汉子在王福娘抬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在这之前，虽然只是听周泰描述过，但王福娘的脸已经在他心里出现过了千次万次，虽然每一次都不相同，但都是美丽秀雅不可方物的。

——然而现在站在他眼前的、真正的福娘却……

“魏先生远道而来，寒舍简陋无甚招待，随便用一杯茶吧。”将客人迎入房内，女子的声音已经回复了平静，随之递上的是一个托盘，托盘是红木的，但是已经很旧了，暗暗的发黑的颜色，衬得放在上面的蓝花瓷套杯分外晶莹。

“多谢…多谢弟妹。”灰衣汉子魏胜有些尴尬的将满是尘土污垢的大手在破袄子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了茶盏，趁机抬眼看了一下从后堂端茶上来的福娘。

周泰那小子…这一点倒是说得没错，他的浑家果然是个看起来知书识礼的女人。这等谈吐身段，哪里是市井里平日常见那些婆娘可比的？魏胜低头喝了口茶，眼角余光看到拿着托盘的那双手——虽是操劳过了，但依然十指尖尖白皙柔嫩，盈盈不足一握。

只可惜，显然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不是盖的——眼前周泰的浑家，容色却是平平，只勉强可称中人之姿。细眉细眼，鼻子有些塌，脸上有几粒白麻子——即使和方才在街上看见的红衣女子相比，也是远远不及。

魏胜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千里奔波而来，看到的却是这样的女子，他忽然就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感觉。陡然间，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到了椅子上。他终于觉得一路奔走、已经累得要命，便毫不客气的咕嘟一声将端上来的茶喝光。

刚将茶盏放下，抬袖擦擦嘴，却看见福娘端上茶后就退到了一边，也不说话，只是低了头，将手里那把紫竹扇翻来覆去的看——灰衣大汉魏胜心里微微一窒，讷讷说不出话来。

“魏先生…魏先生是从宁古塔那边来的，不知、不知外子在那边可好？”那双柔白的手摊开折扇，拿在手里细细看了半天，福娘的手微微发抖，迟疑了许久，终于对着远道而来的灰衣客出言询问，细细的眉毛紧蹙着，仿佛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周泰……”魏胜有些迟疑，看了看福娘手里的紫竹扇，终于下了决心，“周泰死在宁古塔了！——和人去山里伐木，结果大树锯断了压在他身上……”

“啪。”

轻轻一声响，扇子直直的从福娘手里掉到了地上，女人怔怔盯着地上的扇子，眼泪忽然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却不哭出一丝声音。

魏胜再度有些尴尬的抬起破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知道说什么好，鹰隼般亮的眼睛也黯了——他最看不得女人哭，一时间讷讷无措：“弟妹，弟妹你节哀……”

王福娘的肩膀剧烈的发抖，眼泪一连串的落下来，打在扇面上，扑簌簌的。

“周泰去之前，从炕下摸出这把扇子、说是你的陪嫁，嘱咐我如果遇上大赦，能从宁古塔活着出来，就去一趟江南给你送来——”魏胜将早就准备好要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舒了口气，斜眼觑着那个女人，叹了口气，“这扇子他一直当宝贝一样收着，压在炕上的枕头底下……”

王福娘没有他意料中的那样大哭大叫，她只是弯下身子，捡起那把紫竹扇，定定看着。

那把扇子魏胜一路上已经看了无数次——他是个粗人，也看不出什么，只记得扇面上画着红红的桃花林，林子里面有个小小的庵堂，庵堂门口站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似乎也是有年头的画了，白绢透黄，然而满扇的桃花和老人却依旧活龙活现。

“这是黄山谷画的《桃花仙人图》……我家传了几辈人。后来、后来当了我的陪嫁……”福娘哽咽着，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扇面上，她颤颤地抬手，用袖子去擦白绢上的水渍，一边有些迟钝的喃喃反复，“刚听说大赦了，可怎么……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会死在那头了呢？”

“说起来，是周兄弟命不好……他不过是个窝赃罪，想来流放几年碰到上个月的大赦，也该回来了。”魏胜看见她不停地流泪，脸色有些发白，心里觉得有揪，只好揉着手在座位上低下头讷讷说，“他在草料场还总是夸弟妹美貌贤惠，天天念着，可不想……”

想拿起茶盏来作作样子喝一口，可一端起来才发现早喝空了。于是灰衣大汉更加尴尬起来，抬起手用破袖子擦了一下额头。

福娘抬手擦着扇子上的水渍，擦着擦着，不知为何，手忽然一颤。

“你看我，光顾着自己哭……”女人收起了折扇，拭着泪，勉强一笑，“魏先生远道而来，就为送个信儿，我还没好好谢你。”

魏胜看到她拭了泪，不再啼哭，心里才自在了一些：幸亏这个女人的脾气倒是和周泰形容的相合，不然他真不知如何是好。灰衣大汉舒了口气，将擦汗的破袖子放下：“弟妹不必客气，在宁古塔那头我和周泰也算是个好兄弟。他最后托付我，我自然为他跑一趟江南。”

福娘看着灰衣大汉放下破袖子，眼睛哭得红肿，却定定看着，点头叹道：“看魏大哥风尘仆仆衣衫褴褛，想来一路也辛苦了——家里清苦，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大哥少坐，等福娘稍微做几个小菜为大哥果腹。”

大约是感激这个陌生人千里迢迢的送丈夫遗物回乡，福娘已改口称他为“大哥”，听得魏胜心头一热。说罢，也不待他客气推却，已经转身进了内堂。

外间只剩了他一人，魏胜脸色有些异样，迟疑了一番，却起身走到了门边，转身欲出。然而外面梆子声响起，有巡街的人走来，他立刻退了一步回房，关上了门。

外面还在下雨，天色却已经黯了，魏胜想了想，还是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性子倒是如周大头夸的一般好……可为什么竟然相貌差了那么多？”有些沮丧地，灰衣大汉若有所失喃喃自语，却蓦然而止——已成为寡妇的女主人正新端了一盏热茶上来，眼睛还肿着，却是殷勤相劝：“菜饭马上好，魏大哥该是饿了，先喝盏茶吧。”

女人走入了内堂，许久未出，只有饭菜的香味慢慢透出来。

魏胜百无聊赖的喝着茶，靠在椅子里看着四周——这确实是个清贫的家，除了几张桌椅以外别无长物，却料理的井井有条，显出了女主人的持家有道。

“虽然长相是差了点，可人真不错……大头周泰还是有福气的——”灰衣大汉喃喃自语，然而说着，猛然打了个寒颤，不再说下去，连忙喝了几口茶，看着窗外。

外面天色已经黑得透了，雨应该还在下，却无声无息。

魏胜坐在椅子里，看着看着，渐渐觉得有些疲惫起来——这一路从宁古塔到江南，他吃了多少苦头。好容易如今到了双妃镇，见着了想见的人，紧绷着的神经陡然就松了下来，居然在人家外堂里就觉得犯困。

福娘还没出来，饭菜香气从内堂透出，可里面是寂静地。魏胜陡然有些心惊，想到这是个念过书的女人，看性子也是端庄贞洁，如今乍闻丈夫凶讯，该不会寻了短见罢？

然而，正在他困乏中胡乱猜测刚要起身去看的时候，轻轻的脚步声从内堂转出，福娘已经一手端了一盘菜走到外堂，放在魏胜面前的桌子上，微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魏大哥将就着随便吃一些。”

他舒了一口气，抬手擦擦额头的汗，掩不住疲惫的对女人笑了笑：“弟妹客气了。”

福娘看着他抬起的袖口，眼神变了一下，只是笑着布好菜，收拾了空茶盏走开：“魏大哥慢慢先吃，厨下还有几个小菜，等我一并炒了端上来。”

“不用如此客气……”魏胜的话还没说完，福娘又已经下了厨房。烧好的是一盘笋片炒肉和一盘素几，都是江南平常的小吃，然而却香气扑鼻——对于长年在塞外苦役的人来说，不啻于珍馐美食。魏胜虽然觉得乏了，但是闻得菜香，还是忍不住食指大动。

“周泰那小子……果然福气不小。”吃了几筷子，他叹息着咽了一口菜，看着旁边厨房墙上映出的女人身影，家庭温暖而平静的气息弥漫着，让长途跋涉后的人完全松懈了下来。看着那个声音，灰衣大汉眼里渐渐有了明瞭的神色——实在是个好女子。

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这般的道理吧？

“魏大哥，魏大哥。”迷蒙中，陡然听到女人唤他的声音，温婉恬静。魏胜蓦的从记忆中醒过来，睁开发涩的眼睛，看到了桌上点起的灯火和福娘歉意的眼神：“菜才炒好，让大哥等得久了。来来，快趁热吃。”

“辛苦…辛苦弟妹了。”他说着，然而一开口就有些失礼的打了一个大哈欠，发觉困的不行了，抬手拿筷子都有些乏力。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珍馐，但是色香味俱全，显出女主人的厨艺。

福娘在桌子那一头坐下，殷勤给他挾菜，眼睛因为刚哭过还是红红的，然而眼波却是有些奇异。魏胜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看了心里也是平白的一跳，倒不是想起什么香艳旖旎的事儿，反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居然就这样死了……”吃了几筷子，看见魏胜一脸疲乏欲睡的模样，福娘也停了筷子，却不再劝他多吃，自顾自的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紫竹扇，端详了半天，嘴里喃喃重复，“居然就那样死了……我还以为他会迟早回来，却不想就这样被人杀了。”

最后四个字，仿佛尖刀一样刺入灰衣大汉的心里。他登时困乏全消，睁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厉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丈夫真是冤枉，以为可以回乡，却就这样被你杀了。”王福娘也不抬头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扇面，好像刚才滴上去的泪水还没干，她再度伸手拿出一块手绢去细细擦着，嘴里却是冷冷道。

“胡说！”魏胜又惊又怒，一手往怀里摸去，便想拍案而起，然而忽然间脸色一变——动不了！四肢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软软的不听使唤，他下一句的语气便立刻软了下去，“胡说，弟妹莫要乱猜。我是好心赶了那么远的路过来送个信儿，弟妹也是明白人，不要乱猜。”

“乱猜？才不是乱猜。”福娘低着头，桌上的烛火映着她的脸，细眉细眼的女子五官平常，然而眼神却是如同冰雪般冷醒，微微冷笑着，将擦过扇面的绢子抬起，转给他看，“是这把紫竹扇告诉我的！”

魏胜的眼睛忽然就凝固了，定定看着福娘手里那块手绢——

血！有淡红的血色，抹在雪白的绢子上！这……这怎么回事？明明那时候看过了，扇子上没有血，是干净的！

灰衣大汉的喉结上下滚动，好半晌，讷讷说不出一句话。

福娘的手将手绢握的很紧，凑到他面前来：“你说，我丈夫是被木头压死的，死前才摸出扇子托你转交——那么，这血怎么来的？”她顿了顿，细长的眼睛里冷光流动，映着烛火有些令人惊心，淡淡道：“你不会没看过扇子，不过扇面上画的是桃花，血溅上去了也不显，干了轻易就看不出来。不但你看不出，我刚接了扇子也没觉着什么……不料方才擦掉上去的眼泪，却擦出血迹来！”

“我想起来了！”魏胜讷讷了半天，脸色灰白，终于想起了一个理由，忙忙的开口，“我带扇子给你时，路上摔跤受了伤。想来就是那时溅上去的——弟妹你别多心。”

“是么？”福娘定了定，终于抬眼看他。长大的汉子被药力定住了，在桌那一头满头冷汗，女人阖上折扇，低头笑，曼声再问了一句：“那么，我再问你，我丈夫的衣服，怎么会穿到了你身上？——不要欺我八年没见他了，你袖口破了，露出里面夹衣，夹衣袖子上的那个补丁是我亲手缝上去的，记得清清楚楚呢。”

魏胜额上的汗更多，下意识的想把手往袖子里缩，忽然惊觉身体早已不能动。

“你还要不要再对我说，是我丈夫死前把贴身的衣物都给了你？”福娘掠着发丝，在烛下抬起头来，眼神盈盈，却锐利如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当然，你要那么说我也没的挑刺儿——谁叫我没在宁古塔亲眼看到呢？不过——”

女人顿了一下，忽然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要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就以为好欺负！你说你是遇到大赦被放回来的。可大赦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上个月初九——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不知道外面世事，可丈夫流放关外，也是天天打听着朝廷什么时候开恩啊……大赦到现在不过一个月多，那点时间，哪里够你从宁古塔一路赶到双妃镇来？”

福娘的眼睛雪亮：“你不是大赦放回来的。你是自己逃回来的，对不对？”

魏胜满额是汗，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福娘的眼睛眯成细长的缝儿，细细的眉毛也蹙了起来，带着说不出的奇异神色，他忽然觉得手脚发冷——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原来头脑这般的厉害。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杀了我丈夫，为什么还要特意到双妃镇来一趟？”福娘的眉头蹙得更紧，第一次眼睛里有不确定的疑虑，看着灯下的来客。

魏胜看到她的细眉细眼，映在灯下，更显出五官的平庸，他额上已经不在冒冷汗，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有些自嘲的摇头，蓦然说了一句话：“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话，灰衣客仿佛也知道自己的可笑，放声大笑起来——谁信呢？谁相信、他千里风尘仆仆来到这个双妃镇，就是想看那个叫“王福娘”的女子一眼？

多少次了。听到这个名字，从大头周泰嘴里说出来，带着夸耀和暧昧，那江南灵秀的水气和脂粉的馥郁仿佛在边塞苦役的犯人们中弥漫，引起众人嫉妒的嘀咕。那时候，他坐在被雪堵住的木屋门口，用马粪火堆烘烤着双手，眼神也不由一热——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真的如同大头周泰夸口的那么无双无对？

白毛风在他们出逃的时候卷来，虽然吹散了追来的官兵，却也将这两个从宁古塔越狱逃跑的犯人逼入了茫茫的森林内。齐膝深的大雪里，他和周泰深一脚浅一脚的先后走着，按照白日里雪暴背后稍微可见的日光来分辨方位，朝着南边不停地走。

一路上他不说话一句话，节省着每一丝体力，希望能运气好一些，能在遇到一些路过的猎人或者散居的鄂伦春人，要不然，他们多半撑不到走出森林、便要冻死饿死在这片林海雪原中。

“谁叫我碰上个仙女也似的老婆呢？皇帝老儿都不如我有福气呀……”风雪里，周大头一边跺着脚，跟着他走着，却不像他那样沉默，只是在一边喋喋不休的夸耀。

“住嘴！”已经听了好几天同样的话，再也忍不住，他不知是烦躁还是嫉妒的猛然断喝一声，回身凶狠的盯着这个同伴。

“干吗，想想媳妇儿也不行？咳咳……这冰天雪地的，如果不心里念着点啥，我怕我就走不动了……”那时候，周泰仰起那颗大头倦极的看了同伴一眼，冰花已经结在了他眉毛和胡子上，因为寒冷和饥饿，他脚步虚浮。

“奶奶的。”无话可说，他只好骂了一声，自顾自的拖着脚步在齐膝的雪里继续前进。然而心里却蓦然有些空洞：他魏胜又有什么人可以念着？本来就是个弃儿，长大了混成市井一霸，为非作歹，终于一日因为酒后杀了另一个青皮无赖、就被判了流刑充军到宁古塔来……妓馆酒楼的姑娘他也不是没玩过，但是这会儿的大风雪里，居然却一个人的脸都再也想不起来。

还有谁会念着他……他又可以念着谁？……

“她可真俊，柳叶眉，眼睛水灵灵的，一转……呵，一转，就能把你的魂儿都勾跑了……”一路上，喘着气，周泰却依旧喋喋不休，描述着远在江南水乡的美貌妻子，眼里忽然有暧昧的笑意，“说起来……咳咳，双妃镇的女子漂亮的多了去了，却，却没有一个有她那样……那样的女人味。……”

他越发听着烦躁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出来的干粮快吃光了所以饥饿，只觉得心里有无数只爪子在不停地挠着，抓着，撕裂着，他狠狠的盯着依然精神饱满的周泰，心里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小子，心里念叨着要回去见媳妇儿，所以才那么起劲吧？

他又能念着谁？……他闭上眼睛，极力想搜索记忆中哪怕一张熟悉的脸，然而，始终是徒然。忽然，他看见有人对他笑起来了——白皙的瓜子脸，柳叶眉，水灵灵的眼波，举止却文雅娴静……那个女子在脑海里，对着他笑起来了。那是，那是……

那是王福娘！

那个从来没有见过、只凭大头周泰每日的念叨而描述出的女子，就忽然在他脑海里活了起来，远远近近的对他笑。

他忽然就迈开了脚步，感觉全身血脉都活了起来，只想早日走出这个见鬼的树林——走着走着，听到周泰依旧唠唠叨叨：“我打赌，双妃镇出过的两个贵妃娘娘加起来……咳咳，都没有她美……”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烦躁，反而呵呵笑了起来，第一次出言附和：“没错！一定、一定是很美……”每听大头周泰说一次那个女人，脑海里那个影子就清晰了一分，他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然后，去看她。

多么可笑的事情……只是凭着大头周泰的描述，他就对那个没有见过一次面的女人着迷起来。多么可笑的事情——然而，即使可笑，却是那样恶劣环境里，他活下去的力量。

风雪，风雪，还是风雪。树林，树林，还是树林……

不知道走了几日，带出来的干粮已经快要吃完了，可沿路还是没有见到一丝丝人烟。大头周泰体力已经支持不住了，然而精神还是很高亢，只是也没有力气再喋喋不休的夸自己的老婆了。

每天可以走路的时间只有三个时辰，很快天就黑了。找了个避风雪的山坳，他和周泰筋疲力尽的倒了下去，裹着破棉袄，瑟瑟发抖。他觉得自己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于是坐下来放开绑腿，用力揉搓自己的小腿，一边摸着怀里仅剩的三个硬的象铁一样的馍馍，计算着这样下去，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不能走出这片林子了。他的眼神就沉郁下去，冷冷的盯着旁边同样死狗一样和衣躺下休息的大头周泰。

周泰的手揣在怀里，大约是一直握着那把命根子一样的紫竹扇，干裂的咀唇翕动着，想来还在不停地默念着，给自己打气。

他的手探入了积雪底下，摸索着，摸索着……指头终于触到了一块冻得冰冷的石头。红肿的手吃力的举起石头来，用尽了全力，对着那颗大头砸了下去——闷闷的一声响，鲜血和脑浆陡然如同桃花般在雪地上盛开，转瞬被冻结成冰花。

他蹒跚走过去，俯下身从脑袋被砸的稀烂的周泰身上掏出剩下的干粮，然后毫不客气的将同伴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来，一重重的裹在自己身上。最后，他从死人已经冻僵的手里，那把作为信物的紫竹扇硬生生扯了出来，揣入怀里。

脑海里，那个瓜子脸，柳叶眉的女子，用水灵灵的眼睛，对着他笑。

…………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周泰的浑家，是不是如同他整日提的那样又漂亮又贤淑……”自知今日已无法逃脱，也算是经历过生死劫难的灰衣大汉不再震惊，反而冷定了下来，呵呵大笑着，回答，“只是想看看你……王福娘。”

福娘怔住了，手里的折扇轻轻啪的一声落到桌上，人也沉沉坐回椅子里，发楞。

“看…看我？”女人用手支着额头，低着头喃喃重复了一句，细细的眉目间不知掠过了什么样的神色，猛然间从唇间嗤出一声冷笑，“漂亮？……是不是白皙丰润，柳叶眉，桃花眼，一笑一个酒窝？……那个死鬼，是不是这样说？”

“不错。”看到福娘奇异的笑意，魏胜有些奇怪，却只是应了一句。

细眉细眼的女子松开手，仰起头，让桌上昏暗的烛火投到自己有些扁平的脸上，侧头问来客，眉目冷冷：“那么，你说呢？——这么远跑过来，是不是很失望？我丈夫他骗了你。”

普普通通的脸，映着明灭不定的烛火有一种奇异的阴暗变化，女人的眼睛陷在阴影里，闪出幽幽的光芒，不知为何，魏胜看在眼里竟然心中莫名一惊——这个女人，不简单……至少周泰那家伙说对了一点，他的浑家不是个普通女人。

“他是你汉子，情人眼里出西施，那也是有的——”不得已，魏胜不好直承自己的失望，只有这般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他一句话未落，忽然间，桌子对面爆发出了骇人的笑声，惊得灰衣大汉顿住了后面的话，惊诧莫名的看着陡然间在灯下大笑起来的女人。

“情人眼里…咳咳，情人眼里出西施？”一直都是淡定从容的王福娘陡然笑得失控，剧烈的笑声里，咳嗽着，连连握着自己前襟的衣服，在烛下笑，“什么西施？麻油西施么？……那死鬼、那死鬼到死，都念着那个贱人！”

魏胜蓦然怔住，定定看着女人在灯下显得有些扭曲了的笑脸，有泪水从那细细的眉眼里流下。“你说……周泰说的那个人……不是你？”有些不可思议的，他怔怔问。

王福娘陡地止住笑声，转头看他，咬着牙，冷冷道：“不错！是那个死鬼勾搭上的贱人——‘白皙丰润，柳叶眉，桃花眼，一笑一个酒窝’——是不是？就是孙小怜那个贱人！在前街住着，开着个麻油店，老是穿大红衣服，扭着身段走在街上勾男人的眼睛。”

魏胜吸了一口气，想起在檐下时看到那个走过的红衣女子。发髻上簪着玉兰花，眼是桃花眼，眉是柳叶眉，身段玲珑的，举止活泼轻佻——就是她？

“是她？我方才见过了……”讷讷的，他说了一句。

福娘冷笑着，那眼睛斜觑他：“好呀，那你也不算冤枉跑了这一趟——到底也让你给碰上正主儿了！怎么样，那个小娘是不是够撩人的？”咬着牙说着，泪水却忍不住从女人眼中一连串滴落，她的手用力抓着那把紫竹扇，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那死鬼……那死鬼真的是鬼迷心窍了……麻油西施是什么女人？狐狸精！——而且她是谁家的寡妇？是那个死鬼的叔伯！那死鬼知不知道这乱人伦的事、如果一旦被族里人发觉，就逃不过沉猪笼点天灯？——双妃镇上周氏宗族，对这等乱伦的事儿何曾手软过……”

魏胜听得呆了，看着女人伏下身去，痛哭，断断续续的说着。

“真是猪油蒙了心啊！……我要劝，也知道是劝不进去的，为了不撕破脸，也只好当作不知道。可我、可我也不能看着那死鬼等着被人发觉、拉去浸猪笼吧？”福娘的手用力抓着紫竹扇，指节发白，魏胜听得有轻轻“嚓”的断裂声响起。

“怪不得周泰那小子含含糊糊不说是姘妇……这种乱了人伦勾上叔母的事儿，说出来场子里也会被骂猪狗！”魏胜慢慢明白过来，有些忘了自己的处境，怜悯的看着灯下痛哭的女子，点点头，“也幸亏他后来犯了事、去宁古塔做了苦役。”

王福娘陡然不哭了，擦了眼泪，在灯下抬起头，冷冷笑了笑，咬着牙，说了一句话：“他是冤枉的——那一年镇上闹了盗匪，是我把一些细软藏到他房间床下，然后就去官府暗自出首，说我家汉子和贼人有勾结，窝藏了赃物。”

“你？……是你把周泰送进去的？！”灰衣大汉陡然觉得额上冷汗冒出，本来已经横了一条心不顾今日的死活了，然而听得这样的话，依旧感觉有寒意从心底冒起来。

“我要让他和那个狐狸精分开！”福娘蹙起了细细的眉，眼神执拗而凌厉，然而却含着泪光，“不然他八年也活不到！说不定就被拖去浸了猪笼！我什么法子都能用，只要他离那个贱人远远的！——窝赃罪按律不当死，这我也打听过了。”

魏胜看着这个相貌普通的女子，忽然说不出话来，感觉有什么压迫着自己。太聪明了……这样的女人，如果换了他是周泰，何尝不感到敬畏惧怕？

“但是……我没想到那死鬼会为此送了命。死的好…死的好！”说着说着，但是女人的手却是再也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再度掩面恸哭，“居然…居然就死在那边了！我、我还一直以为他会回来……会改了性儿，好好的回来过日子……你也说他夸我贤淑知书识礼，看来他虽然被那个狐狸精勾了魂，可心头好歹还念着我一点儿的……我想这一次遇到大赦他回来了，如果给他生个胖儿子，或许就会栓住他的心……可是，那死鬼居然就这样…就这样死在那边了！”

痛哭的女子蓦然从掌中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冷厉的盯着灰衣大汉，眼神可怖。

“你麻倒了我，是要拿住我解去告官吗？”在福娘这样的眼光下，魏胜这样死里逃生过来的江洋大盗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讷讷问。

福娘冷笑起来：“告官？再抓你去宁古塔么？——再让你逃一次？”

女人的眼里都是恨意，然而却是阴沉而森冷：“你是逃回来的……是不是？反正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甚至没有人知道你今天来过这里……”

魏胜陡然觉得不好，然而不待他询问，福娘已经站了起身，进了后面的厨房，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转而，灶下传来噼噼剥剥的声音，浓烟和火气一阵阵透了出来——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要干吗？

他心里莫名一阵惊慌，感到有什么极大的危险在步步迫近。他极力想活动手足，然而依然因为麻痹而丝毫不能动弹。正在他勉力挣扎间，陡然觉得一阵冰凉，有什么东西从顶上一直浇了下来，透心透骨的凉。

“你要干吗？——”魏胜惊骇莫名，脱口问，闻到身上奇异的香味。正在迟疑，忽然看到福娘放下提壶，转身拿起了桌上的烛台，站到他面前。那烛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灭，女人的眼里，有疯子一般的疯狂和冷慎。

“香么？那可是上好的小磨香油呀……麻油西施那里买的呢。”

王福娘诡异的笑起来。然后，手一倾，烛台“啪”的一声，落在他衣襟上。

那夜双妃镇的大火，几年后依然让说起来的人心惊胆战。

不仅仅是因为那起火的火势特别旺，蔓延了半条街，更是因为跟那一场火有关联的，还有两条人命——火灭了以后，在周泰家里找到了被烧成一段焦木的周泰媳妇儿，蜷缩在桌边。那个出名能干贤惠的女子，苦等了流刑的丈夫八年，眼看着大赦令下了就要团圆，却被这一场火活活烧死。

也有人说那火来得蹊跷——那是镇口上的庙祝，想起了那一天白日里，曾有个外地来的灰衣大汉在镇口询问过周泰家的地址，那大汉穿的破破烂烂，一脸风尘仆仆，眼睛冷厉，看上去就不像个老实本份的人……

扑灭了火，青石街前后闹了一夜，个个忙乱无比。所以谁都没发觉一街之隔的麻油铺里发生了什么——一直到第三天，风流小寡妇孙小怜没有扭着身子出现街上，才有人想起去麻油铺看一看——打开门，随着麻油香味飘出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看着房里鲜血横飞的样子，破门而入的人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蹲下呕吐起来。

一夜之间，两起命案。双妃镇上报了府里太守，然而查了半天，一个个街坊都盘问过去了，最后却只能怀疑起那个当天在双妃镇露面过的灰衣客。一定是那个陌生的外来客干的。太守派衙役查了半天，却毫无办法。最后只能以疑凶在逃而结案，问了镇口那个被灰衣人问路过的庙祝，画了像、到处张贴着榜文悬赏捉拿。

“呵……”金华府的城门口，出城的一个女人提着包裹，正准备挥手叫一辆驴车，却无意中抬头看了一下榜文，微微笑了一下。然而，很快她笑意就不见了——

“住手！你疯了！难怪…难怪周泰不要你！谁会要你这样的女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简直疯了！你是个鬼！”

火球陡然燃起的刹那，她听到火里那个杀人凶手看着她，声嘶力竭的大吼。

王福娘低下头去，抚摩着怀里那把紫竹扇，扇骨已经有一条被她生生捏断了，她有些爱惜的抚摩着，叹了口气：“我疯了？……我、我不过都是为了那个死鬼好。为他我甚么都做了，还是留不住他……我真的疯了么？”

她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脸，轻轻抚摩。那里，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流下来。蓬门未知綺罗香，拟托良媒亦自伤——想她王福娘，也算是自幼聪颖过人、知书识礼，却因为家世贫寒，嫁给了周泰这个市井俗人。嫁了本也认了，可即使是这样一个粗俗之极的丈夫，用尽了全部心力却依然留不住。

那以后，便是靖康之乱，便是倾国，便是南渡……世事翻覆，沧海横流。

改名换姓的她孑然一身飘零于乱世之中，即使有着那样的聪颖才智、缜密头脑，在历史巨大的洪流中，还是身不由己的被卷着、随波逐流的走一步是一步。

她也曾在荒村中躲入柴堆下避开乱兵，也曾在官道上看着逃亡的人一个个死去，也曾在过江时看到水里漂满了尸首……改名为谭意娘的她，心惊胆战的一天天捱着，不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会倒在哪一条路边死去。

——一直到她在一个山洞中，遇到了同样是躲避兵荒的曾家一家人。

也算是流落间的相互照顾，慢慢地她被那一家人接受，最后嫁给了刚在乱兵中失去妻子的曾家二子曾元朔当续弦。那样的乱世里，也顾不上什么三媒六聘——这也是曾家有人至今都觉得她不够名正言顺的缘故。

南渡后家国渐渐稳定，曾家在临安站稳了脚也开始重操旧业做起花木生意，曾老夫人以前就是徽宗宫廷里园子总监的遗孀，一身花艺算是天下独步，世道一稳定，这花木行业就又慢慢兴旺起来。

谭意娘本来也就是做过种花的活儿，便是除了几个男丁外家里能帮上手的人了——她的吃苦耐劳和聪颖才干，在那几年里渐渐展露，不到几年里就学会了曾家种花的技艺，以一品“金盏出玉花”的牡丹新品，获得高宗皇帝大赞，露了头脸。

她又是个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地女子，待人接物聪颖干练，长袖善舞，玲珑八面。在她的帮衬下、百花曾家的名头已经上达天听，除了大内每季都指定曾家进贡各色花木之外，更成为临安城里富户大宦家出入的常客。曾家二夫人谭意娘的名字，也算是临安城里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了。

也是靠着她自身的本事，虽然出身卑微，可在渐渐发达的百花曾家里面、却是谁也不敢看不起她半分——包括她那个已经开始厌弃妻子，在外头拈花惹草的丈夫曾元朔。

外人看来，做曾家二房的媳妇又能把持家政，她谭意娘是过得风光滋润的——然而，只有贴身的嬷嬷知道她每夜每夜的都从噩梦里惊醒。

从来没有人知道，在稳定优裕的生活里，那两个人被她杀死的人，总是从梦里血淋淋的伸出手来一把拉住她，把她拼命的拖向一个黑不见底的地狱深渊……

“你的眼里沉淀着恐惧。”

在花镜这个小铺子里，听到那个仿佛洞彻一切的白衣女子说话，看着她手指上那一抹奇异的殷红，忽然间长年以来的伪装和积压的恐惧莫名的失控，紫竹扇从她手指中掉落在地，她失神的望着白螺惊叫起来：“你怎么知道……你怎么都知道！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看来你也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子……却因为狭隘的一时情绪就做了那样的事。”看着濒临崩溃失声痛哭的她，白螺的声音却是带着深深的叹息意味，“妒忌？报复？究竟为了什么呢？居然将这样聪颖缜密的才能、用在了杀人上……”

“你、你要告发我么？你有什么证据！”她惊惧的看着白衣少女，然而虽然慌乱，脑子却依然清晰，颤声反问。反正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早已经没有任何对证。

“我才不管别人的事。”白螺抬了抬手指，那只白色的鹦鹉扑簌簌飞过来，停在她手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看着谭意娘，“逝者已矣，生者活着就是赎罪……那么久的事了，那些血、就让它永远的埋下去罢。”

谭意娘抬起眼，惊疑不定的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少女，然而白螺的眼睛冷漠的没有一丝温度，但是眼底里，却有看不清的悲悯——自古以来，这世间的女子均以夫为天。可是，难道除了这个“天”之外、除了爱情婚姻之外就看不到别的东西了么？

女人也应该有抱负的。但是在这个世间，那些礼教，那些熏陶，那些自她们一生下来就无所不在的氛围和言论，却仿佛是无形的枷锁，时时刻刻要求着她们封闭自己的知性，终其一生地仰望着自己的“天”。

白螺长长的叹息，然而仰望天地，却知道自己对这个世间无可尽力。

看得到别人的过去未来，却同样是意味着要分担起别人生命的重量——那样的沉重感和挫败感，是西天上那些主宰者们几百年来反复让她感受到的——他们要告诉这个背天逆命者：你根本无能为力！

然而，即使如此，要她低头，那却是经历万劫也做不到！

谭意娘走出门去，只觉外面阳光分外刺眼，脚下似乎踩着棉花，软软的没有丝毫力气。怀中揣着的紫竹扇似乎有千斤重，她扶着墙壁踉跄的走，眼里是极度的虚弱和恐惧。

妖怪……那个女子是无所不知的妖怪！她居然能洞察自己的秘密……

不可以，怎么可以再让她进曾家的门？！如果这种事被曾家人知道了，那么…那么自己便是万劫不复。这件事，必需永远、永远的埋下去！

扶着墙，不住的喘着气，女人眼里蓦然焕发出了狠厉的光。

宛如十多年前、她决定杀了魏胜和孙小怜的那一夜。

小注：

竹乃植物也，随在有之。但质与草木异，其形色大小不同。

紫竹，出南海普陀山，其干细而色深紫，段之可为管箫，今浙中皆有。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五·藤蔓类》

第九篇 碧台莲

香汤馥郁，罗幕低垂。白螺拎了屏风上搁着的雪白苧麻长衣，裹了身子出来，一边挽起一握长及腰的湿漉漉头发，用力拧干。

绿豆、百合、冰片各三钱，滑石、白附子、白芷、白檀香、松香各五钱研粗末，装纱布袋煎汤浸浴，可使肌肤白润细腻。明日就是六月六，焚香沐浴送春归。

出的堂来，只见花木扶疏，只有白鹦鹉歪着头在架子上打盹。

明灭不定的烛光下，白螺一个人静静地盥洗完毕、用牛角梳子慢慢梳着头，忽然叹了口气，将几根缠绕在梳子上的头发取下来，放在眼前细细的看。她拿起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己的脸，想看看眼角是否已经有了痕迹。

白螺端详着镜子和镜中自己的模样，忽然间唇角就有了恍惚的笑意。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而自从来到这个世间，又有多少年了呢？白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坠泪痣却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有悲泣的意味。

烛光黯淡，然而，灯下揽镜自顾的白衣女子忽然双手一震，仿佛在镜中看到了什么、蓦的回首看向身后——房内空荡荡的，满屋的花木下、只有架子上的白鹦鹉在歪头瞌睡。

“雪儿……雪儿。”定定的看了鹦鹉一会儿，白螺回过头去俯视着镜子，忽然忍不住感慨万端的低低轻唤，伸出手，触摸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烛光下白螺的脸，还有房间中的一切，以及……在她肩头后映出的、一个抱着肩膀靠在花木间、歪着头静静沉睡过去的少女。

一个白衣垂髫的少女。

“雪儿。”白螺凝视着镜内，低唤。忽然间，她的泪水就这样落了下来——三百年了，跟随我在红尘里来去，吃了那么多苦，你可曾后悔？要知道，你本来应该是在九天瑶池之上飞翔的神鸟啊。

清晨，白螺早早的起来盥洗，带上了花铺的门准备出去。

“噗拉拉”一声响，门还没阖上，门缝里忽然白影一闪，那只叫雪儿的白鹦鹉挣了出来，然而白螺一个收手不住，夹住了它的尾羽，惹得鸟儿尖叫一声。

“雪儿，不许出来！”白螺皱眉，一边放开拉门的手，一边道，“好好留着看家！”

然而白鹦鹉不服气的瞪着小黑豆似的眼睛，咕咕哝哝，尾羽抖的笔直，忽然开口：“要去！要去！雪儿要去！”

“要死了！快给我闭嘴！”白螺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左右——幸亏天色刚亮，旁边店铺都没有开。她变了脸色，狠狠揪它的尾巴，怒：“你要是再多嘴，小心我一刀子彻底剪了你的舌头！——你要吓死我么小畜生？”

“雪儿不是小畜生！不是！”然而，鹦鹉仿佛吃错了药，继续开始令人目瞪口呆的饶舌，“今天送神会，好多姐姐要来——”

“闭嘴！”白螺觑着天水巷口一个行人过来，连忙伸手一把握住了鸟儿喋喋不休的喙。

鹦鹉在她手心不甘心的又抓又挠，白螺眼前忽然浮现出昨夜那个歪着头睡去的孩子，淡定的脸色便是一软，轻轻叹了口气，俯过身去低声嘱咐：“好了好了，我带你去。不过到时候不管看见了什么，可不许再给我多嘴了，听见了么？”

白鹦鹉连连点头，白螺松口气，这才开了手。

到了巷外，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一路走来，陆续看到有铺子开张，白螺和左邻右舍平日来往的不密，也只是点点头略微招呼就走了过去。

“嫁人！什么时候嫁人！”陡然间，那只安静的鹦鹉又冒出了一句。

白螺脸色一变，然而不等她叱喝，旁边刚刚支开铺子卖早点的顾大娘微笑着来了一句：“哎呀，这只鸟儿可比媒婆都多嘴呢，整天就叫着嫁人嫁人——不知跟那儿学的。”

“就是。”白螺拍了肩头的鹦鹉一下，雪儿“咕噜”了一声，飞开去避开，轻轻巧巧的落在了顾大娘的豆浆担子边，轻车熟路的探头入碗橱，叼出一只小小的碟儿来。

“哎呀呀，你看这雪儿多伶俐。”顾大娘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忙提着豆浆筒儿上前，舀了小小一勺出来，“鹦鹉也爱喝这个，真是奇了。”

白螺在那个老位子上坐下，狠狠白了雪儿一眼：这个小畜生迟早会惹来大麻烦！

“白姑娘还是一碗豆浆、半笼豆沙包子一碟酱菜？”都是天天光顾的老顾客了，顾大娘手脚麻利、态度也殷勤，热腾腾的早点不一会儿就端了上来，搭讪，“今儿倒是天气好，难得看见白姑娘要出门去呀——莫不也是赶着西湖上那个送神会？”

拿起筷子，白螺微微点头。顾大娘却不顾招呼生意，一屁股在她身侧坐下来，开始闲扯：“是呀。六月六送花神——姑娘是开着片花铺儿的，能不去么？”

白螺咬了一口豆沙包子，文静秀气的一口口吃着，并不答话。

然而天还早，客人也不多，顾大娘的嘴巴就没一刻闲下来，看着白衣秀丽的女子，忍不住开始唠叨：“哎呀，姑娘可听说了昨儿夜里，皇宫里面丢了一把宝剑？据说是高宗皇帝急得了不得，大清早临安各个城门口都布了重兵在检查呢。”

白螺怔了一下，嘴角忽然就有了一个微微的笑痕：湛泸…湛泸果然是回三山碧落去了。以后在这个世上，她就是更加的飘零了。

“白姑娘真是长得俊呀！我看曾家的三小姐号称临安第一美人，也未必能比的过白姑娘去……”顾大娘闲聊了一些家长里短，话锋果然渐渐地又转过到了惯常的话题——白螺微笑着听着顾大娘的唠叨，然而始终不说话。

这是一个善良而有些罗嗦的妇人，丈夫老实忠厚子女也个个守本份，家庭和睦温暖，夫妻举案齐眉膝下儿孙承欢。可谓是世间的幸福之家了——所以，顾大娘才会对于同样是女人、却一直孤身的自己有一种本能的怜悯吧？

自己……原来在他们眼里看来、那般的不幸福么？

白螺自己吃着早点，渐渐地就没有怎么听进去旁边的唠叨，一直到那口豆浆喝了一半，她才蓦的听见一句话，差点呛住——

“白姑娘，上次我提过的那门亲事，你那时说要写信询问爹娘同意，如今可有回音？”

小口啄着杯里豆浆的白鹦鹉也停止了进食，蓦的抬起头看着这边，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骨溜溜的转着，白螺似乎看见了它眼里面掩不住的大笑意味。

“这个……老家山高路远，至今尚未收到答复。无父母之命，白螺怎好作主。”好容易咽下了那口豆浆，白螺一向冷定淡然的脸上也有尴尬的神色，放下碗筷回答。

顾大娘脸上就有遗憾的神色，叹气道：“前几天我去曾家，人家老夫人还问起过你，说天水巷的白姑娘才容出众，更难得种的一手好花——怕是曾家上下除了大少爷、没一个能比得上你呢。”

“曾老夫人谬赞了。”白螺微微笑着，拿起手巾拭了一下嘴角，“百花曾家盛名上达天听，有权有势、论起花木之道亦可称国手，白螺区区草民、哪敢比肩。”

听说曾家两个儿子都不成材，大少爷似乎脑袋有些问题，痴痴傻傻的；二公子倒是正常，也算一表人材，偏偏是个纨绔子弟，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主儿。见也没见，也不知道是方是圆，大家就一门心思的想撺掇了她嫁掉——难道她白螺孤身一人妨碍到谁了？看来临安也是住不得，不过住了两年多，也得早早想着换个地方了。

白螺将手巾放下，手抬了抬，白鹦鹉不待她招呼就扑簌簌飞了过来，停在她肩上。

“白姑娘，我看你配曾家二公子倒是正好谁也不委屈了谁，真真都是才貌一流的人儿。而且都是同一行的，婚后不正好‘花前月下’么？——”

顾大娘还在不放弃的劝说，然而白螺已经微笑着站了起来，将荷包里取出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大娘，你看今儿生意可真好，白螺就不耽误您开张啦。”

六月六日。芒种。

也是风俗中盛夏将至、送花神归去的日子。

欲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日的西湖，便是一位盛装华服的美女。已是盛夏时分，花褪残红青杏小，到处看来都已经是绿肥红瘦。

沿湖绿柳低垂，浓荫拂水，树上却系着各色丝绢扎成的假花和幡条。丝绸的条子上写着各花神的名字，然而春去无踪，这般挽留也只是枉然。

游女喧声盈耳，来往如织。有钱人家大都包了附近的亭台轩榭，作为出游的暂时歇息地方，一般人家的女子走得累了，只能在湖边和白堤上歇歇脚而已。

“送蔷薇花主张氏丽华。”翻过一条浅红色的丝绦，看见上面写着的字，白螺微笑了起来，看了看已经开尽了繁花、空留一片绿叶的蔷薇，眼睛看着某处，不说话。

“姐姐！姐姐！”忽然间，停在她肩头的白鹦鹉叫了起来，同样看着花树上某处。

“雪儿，闭嘴！”白螺脸色一变，清叱，然后转头，重新看着那一处，微微点头，离去。

梅花花神柳营梅；杏花花神杨玉环；蔷薇花花神张丽华……那些送花神的幡在夏日的风中上下翻飞，色彩明丽，点缀的浓绿的西湖一片缤纷。白衣女子携着鹦鹉，在那些纷飞的丝绦和各色绢花中缓缓走过，目光一一掠过那些开残了最后一朵花的花树，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微笑着一一走过。

“都走了……”沿湖走着，慢慢地居然走到了下天竺。人迹已是渐渐稀疏，只留绿树浓荫一片。倚着垂柳，蓦然，她低低说了一句。

“白姑娘……你是白螺姑娘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白衣女子脸上那种自语般的寂寞神色陡然收敛，靠着树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个对自己招呼的中年美妇。

这位妇人是有钱人家的打扮，穿着簇新的百蝶穿花洒金裙，月白纱衣，右手露在纱衣外，丰皙的手腕上套了一串蜜腊佛珠，戴着蓝宝戒指的手里拿着一把雪白的团扇。一见她转头过来，眼睛里腾起难掩的欢跃，急急的过来：“是白姑娘！老天有眼……真的还是让我碰到了姑娘了！”

“夫人是——”有些疑惑的，白螺问了一句。

一腔喜悦的美妇见白螺迟疑，不由顿了一下，有些急切地辩解：“我是兴娘啊……白姑娘忘了？二十年前青州的灾荒！那次若不是白姑娘，我们一家早饿死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卷起了左手的袖子，腕上竟是空空荡荡，左手似乎是被什么利器被一刀斫断！

“青州？”白螺想了想，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微笑，“原来是你，如今真是富态了。”

吴兴娘这几年想来过得很好，养尊处优之下，有些微微的丰满起来。听得她这么说，兴娘有些脸红：“托姑娘的福，过得也算安逸。我是老了……哪里像姑娘，还是一样的容色。”边说着，中年美妇边抬眼看了白螺一眼，对于白螺十几年不变的容貌露出了诧异之感，然而毕竟是大恩人，终究不便多问。

说完了，她眼睛却有些红润，低了头，轻轻道：“白姑娘，如今我和外子安家在绍兴，今儿花神会带了女眷来灵隐上香——碰到了姑娘，真是天意！姑娘的大恩，兴娘夫妻一直日夜不敢忘，只怕是缘吝一面，今世无法偿还。”

白螺微微笑了笑，眼角的坠泪痣却仿佛滴下了一滴泪来：“夫人如今过得好，白螺便是高兴了。报恩什么的，何必提起。”

这个世上，她看过的、了解的不为人知的隐秘不计其数，但是她何曾想过要用捏在手里的过往、去打扰过那些已经摆脱恶梦好好生活着的女子？

“今儿送春回来，我家在灵隐禅寺开素斋宴。白姑娘要不要来歇歇？”兴娘脸上有感激之色，一叠声的相邀，殷切的望着她。知道恩人平素的性情，兴娘知道再说什么报恩的话，只怕会让白衣女子走的更快，只好收起了谢意，殷勤相邀。

白螺本想摇头，然而看着古木参天的寺庙，听着隐隐的梵唱，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白鹦鹉咕哝了一句，抓抓她的肩头，白螺微微一笑：“那么，就叨扰了。”

灵隐里面，香客不多，大约今日游人都去送花神了，庄严的佛殿里一片空寂。在偏房小院里喝了几口龙井茶，兴娘絮絮的说了一些家常，比如那次青州灾荒后如何和丈夫一起回到了老家绍兴、这些年如何的行商赚钱立起了家业，儿子娶了媳妇今年已经考上青衣秀才……等等。

白螺静静地听着，偶尔笑着接几句，只是看着兴娘如今富态安详的脸，看着她说话时候不自觉流露出的满足和幸福，白衣女子的嘴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真的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完全不再是当日青州城里那个满面菜色奄奄一息的样子。

果然……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虽然曾经经历过那样的流离灾祸，却终于换取到了今日——这个世上女子的坚忍和活力，永远都不曾让她失望。白螺心里定了定，有一种欣慰。

说到一半，却听得外面有脚步走动，还有女眷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从抄手游廊里一路过来。兴娘笑了起来，阖上茶盏站起身，对白螺微笑：“哎呀，白姑娘，外头是我女儿媳妇们回来了，我出去叫她们进来——我和廷章一直设着你的长生牌位，对小辈们说起你的恩德，今儿个可要她们好好给你磕个头。”

也不等白螺回答，一边说着，女主人一边已经打开门走到了廊上，大声唤女儿和媳妇的名字。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簪着绢花，嘻嘻哈哈的一路笑闹回来，一见夫人出来也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的行礼。

——全家族上下，即使是男子辈，见了兴娘都是恭谨有加的。据说是因为在多年前的灾荒中多凭了一介女流的她大德大义、家族中几个长辈才活了下来。所以到了今日，在族里所有人都知道廷章妻子兴娘的人品，对这个断腕的女子敬畏三分。

十五年前，青州那一场灾荒几乎让吴氏一门全灭。

那时候是建炎元年，金兵在中原长驱直入，虏走了徽钦二帝。高宗皇帝匆匆即位后心胆俱丧，不敢面对狼虎之兵、竟泛舟逃于海上，留下大好河山和中原一片的烽火动荡。

她遇见白螺，便是在那个沧海横流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过十七岁，刚刚嫁了做小生意的吴廷章，却陷在这样的饥城里。因为饥馑，因为灾荒，青州城里的饥民终于到了丧失任何道德理智的时候，易子而食已经不能满足苟延残喘的需要，于是，那个历朝历代每到饥荒时候就出现的、令人胆寒的词，终于也现身在青州城里——菜人。

那就是用以为食的人。

屠肆里，已经有公开的人肉出售，换取高价或其他食物。

兴娘一家也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地。婆婆年纪大，先挺不住饿死了，家里人连将尸体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放在堂屋里任其腐烂。

公公年迈体衰，眼见得也熬不过了。大伯二伯的儿子都在战乱里死了，两个老人也由他们两个小辈照顾着，然而因为多日粒米未进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丈夫虽然焦急，却自身也饿得没有力气，更无法变出方子来医老人们的饿病。眼看着全家这次是要满门饿毙，兴娘暗自垂泪到天明，便下了一个决心，独自瞒着丈夫去了屠肆，将自己给卖作了菜人。

吴氏的族谱里，关于廷章之妻兴娘，有如下一段记载：

“建炎元年，天下动乱，青州大饥，赤地千里，粝米一斗价二十金，荞麦一斗价七八金，久之亦无卖者。蒿芹木叶，取食殆尽。时有裹珍珠二升，易一面不得而殆；有持数百金，买一饱不得而死。渐至屠人食肉，官弗能禁，名曰‘菜人’。

“吴氏一门亦陷于危城，饥馑困顿、无复以加。廷章妻名兴娘，为救夫家，乃自鬻于屠中，以换食家中老少。时颤栗待刀斧加身，然屠者见其明艳，拟轻薄调戏，妇坚拒不从。以不杀相诱，亦不从，自伏俎上，瞑目受屠。屠者恨之，凌迟碎割，生断其左腕，妇哀号昏死，然终无悔意。恰有客过、不忍视，乃倍价赎之，并助其家出荒城而南归，一门并得存活。”

便是如此带着血迹的记载，让大难过后的吴氏满门，对这个断腕女子敬畏有加。

那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左手被屠夫一刀砍下，血淋淋的拿过来放到眼前，那个屠夫在狰狞怒骂：“臭娘们！不从老子是不是？老子就一刀一刀把你大卸八块……看你还嘴硬！”

剧痛，她忍不住哀叫出声，痛得声音都变了：“卖肉……不是卖身。”

卖肉不是卖身——多可笑的话！然而，这境地说出来，却带着淋淋的血腥。这个躯体可以卖，可以拿去在刀俎上切割、可以拿去炊煮为食，然而，她却不会同时出售自己的尊严，女子应节烈——那也是她自幼被教导的。

屠者的刀再度切入她的肉体，剧痛让她昏迷之前，她看见路过屠肆的那个白衣女子停住了脚步，目光淡淡的扫了过来。

不知为何，她似乎从那毫无温度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沉的哀悯。

“这个菜人我买了，出双倍的价钱。”

记得那个时候，即使外面如何兵荒马乱，白衣女子却是淡漠的，在悬挂着人首和断肢出售的屠肆旁路过时，也依然不动分毫。青州城动乱而饥馑，然而这个女子依然白衣如雪神色从容，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她一尘不染的和这个乱世黄尘隔了开来。

在昏过去的一瞬，她想：这个人……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呢？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屠肆中。房间里花木扶疏，隐约有鸟语。断腕滴着鲜血，然而已经被包扎了起来，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恩人。

那个白衣女子果然就坐在她身边，拿了一碗百合莲子羹喂给她。饥肠辘辘之下，兴娘狼吞虎咽喝了小半碗，却忽然停住了，不肯吃。

“多谢恩人……但是公公和大伯他们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我自己怎么好意思吃饱。”面对着白衣女子询问的眼光，她怯怯低头。

白衣女子看着她，目光还是那般深沉的哀悯，忽然间，兴娘听到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世间每次的灾荒动乱，牺牲的都是妇孺和弱者呢？”白衣少女眼中的沉痛却是兴娘所不能理解的。兴娘只听她冷冷看着窗外，自语：“不错，一家人都活不下去的时候，老人是长辈，儿孙是希望，男人是一家之主——那末，顺理成章的，就该女子牺牲么？”

兴娘看着这个救命恩人，有些听不懂这个女子奇怪的言语，嚅嚅了半晌：“说起来……我只是吴家的累赘。我是最没用的了——又不会耕作，又不会养家活口，白白浪费口粮。既然、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把自己卖了，也好救家里的急。”

听到她这样的话，白衣女子怔了怔，忽然笑了起来——她脸色很苍白，眼神冷冽，眼角有一滴小小的坠泪痣，正是这颗痣，让她笑起来的表情有些哀泣的意味。

“呵……世间女子的心总是最慈悲的，为了家人可以把自身置之度外。”白衣少女叹息般的笑笑，手指抬了抬，只听噗拉拉一声响，一只白鹦鹉从角落里飞了过来，落在肩上，她低声冷冷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女子不能耕作、不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也难怪每次到了取舍存亡的关头总是要被牺牲掉。”

“不，我是自己愿意当菜人好换了吃的给家人的！——廷章没有逼我，他不知道我偷跑出来。”兴娘虽然不大明白这个女子的意思，却一再开口为丈夫开脱，“这可不能怪他呀！他、他一直对我很好……”

“恩，我不是说你们……”白衣少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眸中有深思的意味，“哪一朝哪一代都是如此，一旦战乱起，被牺牲的总是妇孺——你看，连唐代那个名臣张巡守城撑不下去了，也是下令从女人开始，杀了当军粮的。你说，女子的命就那么贱么？”

“啊？”兴娘没有念过书，不知道白衣少女说得是什么，只是怔怔看着她。

“或许，不事生产，依附于人，所以这世上女人的命才那么轻贱。”白衣少女抚摩着鹦鹉，眼里有冷冽的光，忽然仰头叹息，“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这世道，对女子本来就不公平。不过——”

她霍然回头，看着断了左手的兴娘，缓缓一字一字道：“要知道，无论如何，生命是不可以被轻贱的。”

兴娘没法子接她的话语，只好讷讷的问了一句：“恩人……恩人尊姓大名？”

“我叫白螺。”白衣女子淡淡回答，鹦鹉在她肩头扑扇了一下翅膀，“不过，这个名字你不用记也罢了——因为我不图你报答什么，也必然不会再度相见了。”

……

那就是十五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如若不是这个叫白螺的少女从屠刀下相救，又辗转助他们一家出了青州城，从饥馑动乱中脱身回江南老家——那么，吴氏满门没有一个能活到如今。

将他们送离了青州后，白衣女子飘然离去，十多年来再也不曾现身。

廷章和她相互扶持着、看着那女子远去的方向，和全家一起跪下重重叩首。那时候，她心里就想：这般的女子，只怕不是凡人吧？

十多年后，看到白姑娘容貌一如当年，兴娘心里反而没有多少的惊讶。

然而，虽然时间过去了久远，渡江以后慢慢也安定了下来，生活变得安逸平静，可当年受缚于刀俎上待死的颤栗恐惧一直烙印般的刻在心里，很多夜里她都梦见自己被猪狗一样的肢解开来，手足血淋淋的一块块挂上铁钩——她在半夜里大叫惊醒，冷汗淋漓。

她经常想，那些被屠宰的生灵、心中该有如何的恐惧和痛苦？

从此，她长年斋戒，不再食肉。

然而，等兴娘领着晚辈们进房的时候，却只见座上空空，白衣女子已杳无踪迹。中年美妇叹了口气，没有理睬儿女们询问而诧异的眼神——这位白姑娘，向来都是这样的脾气和行迹。只是不知道今日一面之后，再见又会是何日。

说不定那时候自己已经是垂暮老妇，而她，依旧年轻得宛如自己十五年前在血污满地的屠肆中看见那般——这位恩人，的确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吧？

灵隐禅寺的后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不时有鸟语声传出，衬托空山的幽静。

在石径上停下。白螺微微叹了口气，回顾了一下那个开始热闹起来的厢房：本来自己就不愿意再见到那些人……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好的继续现在的生活便是——可那些女子，却偏偏要记着。

其实这些牵念，对她来说反而是负担吧？

兴娘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当日为什么要救她——并不是纯粹的因为悲悯，而是那一刻，青州城的惨象让她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遭遇。那个和她宿命紧紧相关的时刻。

四百多年前，下界沧州的那一场大旱也曾令数以万计的人死去。

那一场天罚的起因，是因为一位女人的冤屈。

那位沧州新守寡的女子以美貌著称，一直被邻里某位恶霸所贪慕，坚拒不从，遂杀其夫并诬之。县令昏聩贪婪，竟草菅人命。那名贞妇死时，腹中尚有八个月大的胎儿。一生清白，却身死名裂，家门香火断绝，怨恨不甘之气充塞胸臆，竟在死后一念不灭，魂魄闯过天门，直达天庭上诉与天帝王母。

天帝悯其情，怒其冤，下令沧州大旱三年，以示惩罚。

玉旨下后，雨师玄冥和云中君丰隆奉命离开此地，羲和驾着金乌日日巡行上空，沧州因此三年无涓滴之水，田野干裂草木枯黄——只一年多的时间，此处便民不聊生。

沧州大旱到了第二年时，下界情景已然惨不忍睹，饿莩满路，白骨遍野，哀号呻吟之声几达天庭。然而，无论当地百姓怎样祈求怎样祭奠，甚至用童男童女来祭祀河神，天地之间依旧不曾降下半滴甘霖。

因为天帝和王母有玉旨：必须要大旱三年做为惩罚。

她那个时候尚是一个碧落宫的司花女史，从莲花里诞生，拜青帝为师，司掌天庭百花，每日只是悠然地在御花园里徘徊，偶尔调弄一下金架上的鹦鹉雪儿，日子过得非常舒适——直到某一夜，她在莲池旁听到了下界的惨厉呼号和祈祷，从此夜夜难安。

那个孀妇固然冤屈，然而无论如何，天庭总不该以一人之冤惩罚一州百姓吧？这样的惩罚，是否太严酷也太泛滥了一些了呢？——虽然身为区区一介花神，她也不免在内心置疑天庭的决定。

每一夜，她都会在莲池旁注视下界的惨象，心如刀绞。

大旱一年多以后，下界沧州已经有数以万计的人因为饥渴而死，情景惨不忍睹。青帝也在上朝时向玉帝劝谏撤除沧州三年大旱之罚，然而西王母却冷冷拒绝了——天界的威严不可侵犯，对凡世有着生杀予夺的力量，既然颁布过玉旨说要以三年大旱为罚，又怎可半途而废、自毁神谕？

青帝无法，叹息而退。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了玄冥。身为雨师的他正站在瑶台上望着下界的苍黄色天地，脸色凝重。她默默站在他身后一起看了良久，忍不住叹息一声——他回过头看到了她的眼神，两个人在一瞬间便有了默契。

三日后，他们两人趁着王母西游昆仑，便偷偷结伴来到了下界。

在干涸枯黄的沧州，他们通力合作，力图拯救这一片土地上的人类——玄冥擅自作主在沧州地界降下甘霖，她则使用法术，令所有植物一夕复苏，以供城中居民食用。

沧州剩下的十余万人，全赖他们两人而活。

然而因为违逆了天帝王母的旨意，他们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天庭的震怒，很快被押回天界，在诛仙台上受了五雷之刑，拆去仙骨打入凡间，永远不得重返天界。

在行刑的诛仙台上，他们两人并肩而立，毫无悔意。

他们两个人的生死无悔、誓不低头的表现震惊了天上的诸仙，也让天帝王母更加愤怒。为了杀一儆百，天庭加重了对他们的责罚——

“你们两个人，自以为无所畏惧是么？那么，就让你们永远参商相隔、无法见面！在下界永无止境的轮回里，你们将不断的寻觅彼此，却永远无法相遇，即便能侥幸相见，也会在见面后便立刻被死亡分隔，永不能相守。

“听着，这就是天庭给你们的惩罚。

“不是死亡，不是驱逐，而是永无尽头的孤独！”

从此，玄冥被消除了在天上的一切记忆，成为了一个凡人，而她却保留着天界的所有记忆和永生不死的力量。在生生世世的轮回里，他一次又一次遗忘，她却还在苦苦寻觅。然而每一世，当她千辛万苦的找到他时，玄冥便会在重逢的第三个月立即死去。

生生世世，永远孤独，这就是他们被判决的宿命。

直到，他们肯对天庭低头认错。

她的手扶在道边的石上，忽然间感觉有什么异样的情绪袭来——她蓦然低头。看见自己有些苍白的手掌，在黑冷的石上隐隐透明。

这块石头颇有些奇异，瘦峭嶙峋，根本不似江浙一带常见的山石，而突兀的如同飞来，不染一丝凡气。三块交叠在一起，一块比一块更高，沿着山坡叠上去。

盯着那块巨石细看，白螺眼里的神色渐渐凝重，缓缓地，抬起了扶在石上的手来——手底下果然刻着字，显然是凿的年代已经久了，字上本来涂的朱红都褪尽了，只留下黝黑的刻印，刻着巨大的字。

她手掌按到之处，正是一横的末端。

白螺的目光顺着那一横看过去，看见了石上刻着的三个斗大的字：三生石。三个大字下面，还密密刻着铜钱般大小的一首绝句——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心永存。”

她的眼睛陡然雪亮。

连鹦鹉都反常的不安起来，抓抓她的肩头，雪儿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白螺看着那三个字，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的抬起，不自禁的回压着心口——那里，那面小小的花镜仿佛贴上了心脏，让她感觉冷醒无比。

又回到了这块三生石前。

原来自己已经飘零了那么久了——上一次来到中天竺的这块石头前、已经满了六十年了？又是整整一个轮回啊。所有的传奇，仿佛是画了一个圈，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寂寞的永生，那又是多么残酷的岁月。

幸亏还是有一个人可以等待的。六十年一轮回，也该是再遇见他的时候了……如果不是因为还能并肩的抗争、永不妥协的坚持着自己认为需要坚持的东西，或许，数百年寂寞的永生里，她早就对天庭里那帮高高在上的宿命安排者投降了。

倚在石后，忽然间无数轮回无数劫数里遇到的事情、就仿佛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看过的多少悲欢情仇、喜怒哀乐；经历过的多少次生离死别、哀痛死寂铺天盖地而来。白螺忽然间觉得无法抵挡，手一软，撑住了石壁，闭上眼睛。

又见到了这块三生石，那么，命运之轮已经再度开始转动了吧？

玄冥……玄冥，这一世，你又在何处等待着呢？——等待着我，也等待着死亡。

“不要见他。”忽然间，一片寂静的空山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在耳畔，吓了白螺一跳——转过头却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那只白鹦鹉静静地站在石上，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竟是人一样的。悲悯而痛惜。

这一次白螺没有再叫雪儿闭嘴，她疲惫的笑了起来，摇头：“不，我还是要去见他的。”

“可你会伤心的！”雪儿急了，双翅展开，落下来时，已经成了一位垂髫的女孩，上来一把拉住了白螺的袖子，“小姐，见了又如何呢？那时候你要眼睁睁看着他痛苦死去，你却无能为力！——几生几世了，你心里被捅出来的窟窿还不够么？”

“那就是天帝王母对我的惩罚。”陡然间，白螺笑了起来，抚摩着三生石摇头，“当年我们敢做出那样的事、就能预料到有今日——如果我真的因此而不敢再继续寻觅，不敢再与玄冥相见，那才是真正的怯懦啊！”

“你们两个简直是疯了！”雪儿跺脚，人命似地嘀咕，“算了，小姐，我反正一直都跟你的，你去那儿我就去那儿——但你就那么爱那个家伙？真的为他什么都不顾么？”

“哪里是为他？也未必是因为爱他。”白螺唇角浮出一丝笑意，轻轻摇头，眼角的坠泪痣动了一下，“雪儿，你毕竟不过是才修了五百年，有些事，还是不懂得。”

她的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际，眼神忽然之间又变得辽远起来，琢磨不透。许久许久，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低低道：“这不是什么爱，而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背天逆命的叛逆者……在这一场放逐灵魂的孤独旅途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伴。”

雪儿听得出神，还要说什么，白螺侧首听了听，神色忽然有些紧张，抬手拍拍她的发髻：“嘘——有人过来了，快变回去！”

“哎呀，不会是一见三生石、便要和那人今日相遇了吧？”雪儿吃了一惊，嘀咕着。然而近处果然传来了脚步声，她连忙袖子一张，噗拉拉一声响，回复成了一只雪白的鹦鹉，在空中一个转折，飞到白螺肩头停了下来。

果然是有人来。空山小径上，看到一位缁衣芒鞋的僧侣从中天竺寺过来，来到了石前的水池边，俯下身去。三生石前原来有一个水池，正当六月，池面上莲叶田田，开满了白色的莲花。

——会是这个人么？

白螺感到了肩上白鹦鹉的爪子也是陡然的收紧，雪儿不安的跳来跳去。然而那个缁衣的僧侣只是俯身从水池里采摘着睡莲，没有抬头，也看不清面貌。

白螺的眼神从来没有那样不安过，她看着那个采莲的僧侣，手指在三生石上无意识的划来划去，然而却始终不说话。

“玄冥！”寂静中，陡然有一声清脆的叫喊打破了空山。

白螺吃了一惊，闪电般的扭头，看见肩上的白鹦鹉已经再也忍不住，脱口叫了一个名字出来：“玄冥！”

听得声音，莲池边上的僧人回头过来，有些诧异这般空寂的山中居然还有人声。

他一回头，白螺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不是他。不是玄冥。

这是一双尘世之眼，并不是玄冥。

“鸟儿顽皮。大师受惊了。”她微微笑了起来，敛襟行礼，心中却叹了口气——看来，要在尘世上找到那个人，只怕还是要像前几世一样费一些周折了。

那位僧人回了一礼，却不答话，只是抱起折下的莲花匆匆走了。有宋一朝，礼法大防最是严谨，在山中遇到一位女子，虽然是出家人、只怕也觉得连说句话都惹了嫌疑罢？白螺冷晒了一声，自己从小径上下来到了池边。

这池里的莲花，该是折了去供奉在佛前的吧？

想到此处，她心里莫名突的一跳，忽然间听到肩上的雪儿也是一声惊叫——就在白螺低头临水看花的瞬间，池子里所有莲花蓦然绽放开来！

“天啊！小姐你看……那是你，那是你啊！”雪儿叫了起来，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池的莲花，“这种花儿怎么会在凡间看到？谁……谁种的？”

白螺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然而水里只有一朵白色的莲花盈盈，焕发出霞光瑞气千万，满身香雾簇着朝霞。玉雕般的花瓣上，点缀着一点翠绿，仿佛一滴泪痕。

那是她的真身。自从谪入凡尘以来，数百年她都没有看到过自己的真身了。

白螺俯下身去，摘了一朵睡莲看着——那白色的莲花瓣上，每一瓣都有一滴翠绿。看着看着，她仿佛痴了，脱口喃喃：“没错，是碧台莲……碧台莲。真的、真的是他种么？”

“谁种的？玄冥么？他有这个本事？”雪儿诧异极了，扑簌簌的飞下来，站在一株莲花上，看着水里的倒影，“白螺小姐，你是西天大雄宝殿前开的碧台莲，修了五千年、又皈依佛祖——这些花可是你的分身啊！”

白螺的手指抬起，那朵莲花忽然轻盈的落回水面，重新长回到了折断的茎上。

“别大惊小怪。当日瑶池仙子宴流霞，醉里遗落的簪子都能化为人间的玉簪花——碧台莲虽是天上仙葩，若引种得法，自然也可以在凡间出现。”白螺微笑着，伸手抚摩池中莲叶，“何况莲本是无根之物，凭水而活——这里，又是佛门圣地。”

白鹦鹉在莲叶上跳了一下，落到另一朵莲花上，歪着头，眼睛却是灵动的：“呀！有趣……这一次是玄冥先找你呢，种了这么一丛花儿在三生石前。”

白螺摇头，苦笑：“这下倒也简单了——待我去问中天竺寺里的长老这一池莲花是谁种的，就能找到他了。希望这时候他可不要远在天边。”

一个时辰后，从中天竺寺门出来，白螺脸上含了说不出的复杂笑意。

沿着山路往下走，行人罕见，白衣女子脸上的笑意就慢慢弥散了开来，深的看不见底——然而总而言之，却是喜悦的。这种喜悦，即使是雪儿、也有数十年没有在她靥边看见过了。看来，那个人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不然如今就要见到那人，她如何会这般欢喜。

雪儿歪着头，正在出神的时候、陡然觉得停息的地方一动，连忙扑啦啦飞起——原来四顾无人，白螺忽然一笑举臂，轻盈的在林中空地上旋舞起来。

平日那样冷醒矜持的女子，有着一双看穿红尘的慧眼，然而此刻却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因为喜悦而在林中尽情旋舞。长长的黑发掠过她平素淡漠的脸颊，雪白的长衣如同烟雾一般笼着她，翩若惊鸿，飞絮游丝无定。

那是《寒烟翠》。

鹦鹉落在树上，静静看着，眼睛里忽然有叹息的味道——三百年了……三百年前，在瑶池会上，才看见过白螺天女如此尽兴的舞过吧？

那时候王母欢宴众仙罢，湛泸和白螺双双出席，共舞《寒烟翠》，为西王母寿。湛泸拔剑起舞，白螺飘然飞旋，一黑一白，一刚一柔，交相辉映得让所有碧落众仙击掌赞叹，九天仙女也纷纷散下仙葩，一时三界为之震动。

一弹指，多少个沧桑劫数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正当白螺身影如同轻烟一般在林中翩翩起舞时，一阵风吹来，居然真的半空有无数花雨落下，缤纷夺目，裹着白衣少女旋舞的身躯——

“你看！你看！”白鹦鹉叫了起来，飞到白螺肩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路边的花树，爪子在白螺肩膀上抓得悉索作响，掩不住的兴奋，“是姐姐们！姐姐们都来了！”

一个急旋，白螺的舞姿顿住，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树林、却微微笑了起来，敛襟行礼，对半空中轻声道：“各位妹妹，今日便归去吧，来年自可再见。代我问青帝师傅好。”

空山寂静，路边的树上到处系着各色丝绢扎成的假花和幡条，丝绸的幡条上写着各花神的名字，在残花依稀、绿树浓荫的夏日里飘着，点缀着这个送春归去的节日。

然而，在旁人看不见的空中，花树的梢儿上、却如停云般的栖着十多位身着各色霓裳羽衣的丽人，听到白螺的话语，一起齐齐俯身敛襟万福：“姐姐，多保重。”

杏花花神杨玉环，蔷薇花花神张丽华，石榴花花神阿措，那些明艳不可方物的神仙中人行礼后抬头、有些恋恋不舍的抬头看她，忽然一起扬手——仿佛山风吹动空山树林，那些花树上仅剩的花瓣呼的随风旋舞，纷纷扬扬往空地上散落下来。

白螺微笑，舒手，举臂，在五彩的如雨花中，侧身一个轻旋，黑发白衣飞扬起来。

“雪儿，明天我们就去找玄冥。”笑着，她轻轻伸手让鹦鹉停到指上，低声说。然后微微笑着，轻快的沿着小路消失在树林中。

那一场舞，虽然不曾像三百年前那样震动三界，然而却足够震慑住一个旁观者的神魂。

一直到那个白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天竺山的浓荫里，茶花树下的贵公子依旧没有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已经空留满地残花的林中空地。直到背后传来小童的气喘嘘嘘的禀告、说已经从方丈禅房把遗落的玉箫拿回来了，锦衣玉冠的公子才恍然惊醒。

“二公子，是不是还要赶着去薛姑娘那儿听歌？”青衣小童见了主人这般恍惚的神色，提醒了一句，“公子几日不去桃花居，薛姑娘可发了恼——这次准备了好彩头儿去陪不是，可千万不能迟了啊。”

“什么薛姑娘桃花居！书惠我跟你说，方才我真真遇见一个绝色女子……”贵公子还是一直凝视着白衣女子离去的方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生生的疼，“不是做梦啊！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女子，这二十六年我真是白活了。”

书惠没料到公子这么快转了性，一时有些发怔，拿着玉箫笑道：“哎呀，今日是六月六，该不是公子机缘巧合，遇上了花仙吧？”

那公子已经走到了方才白螺旋舞过的那片林中空地，俯下身去，捡了一片落花放在鼻子底下轻轻一嗅，感觉心神俱醉。听得童子如此说笑，却居然当了真，怔怔想了半天，也笑：“是啊……这等女子，怎会是世间人。该是神仙吧？”

空山有风吹拂而过，卷起落花。

三生石前，莲叶田田，莲花绽放，宛如梦幻。

小注：

荷花（睡莲）总名芙蕖，一名水芝。……叶圆如盖而色青，其花名甚多，另谱于后。寻常红白者，凡有水泽处皆植之。

碧台莲，白瓣上有翠点，房内复抽绿叶。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六·花草类》

尾 声

一大早，天水巷的黎明静悄悄，还没有人声。

顾大娘打开门，准备做营生，却不自禁的吃了一惊——原来不知何时，门口已经站了一位白衣黑发的女子，发梢上沾着露水的湿意，看来在晨曦中不知站了多久。

“白姑娘？”看清楚了女子的相貌，顾大娘忍不住吃了一惊，手中捞馄饨的爪篱差点就没拿住，忙不迭地开门出来，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姑娘这么早就起了？稍微等一下，啊？大娘马上就开张，给你盛上豆浆来。”

“嗯，大娘您先别忙。”白螺却是静静笑着，拦住了她，“白螺是有事和你说。”

顾大娘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平素待人淡漠的女子，却看见她肩头那只白鹦鹉正不安的微微动着爪子，耳边听得白螺道：“我刚接到了南边父母的回信，说曾家是好人家，他们没意见，婚事让我自己拿主意——”

“哎呀，那就是说准了，是不是？”顾大娘一拍大腿，喜出望外的笑了起来，忙忙的拉了白螺的手，将她拖到窗边的长凳上坐了，满心欢喜的上下打量着，“我就是说、白姑娘这样的相貌人品，除了曾家二公子也没有谁配的起了！何况曾老夫人对白姑娘中意的跟什么似的，天天催着问——等天亮了我就回话去！”

白螺笑了一下，素净的脸上也有欢喜的神色，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顾大娘惊的几乎从凳子上跳起来：“不过，大娘，我想嫁的不是曾家二公子，而是曾家大公子远歌。”

“这，这——莫非白姑娘已经见过了大公子？”顾大娘这一惊不小，心下咯噔一声，料着白姑娘多半和人家有私，却不好直接说破。然而白螺摇头微笑：“这倒不曾。我只见过大公子在天竺三生石前种的好一池莲花。”

“哦……怪不得。我说姑娘干吗就指着要找曾家大公子呢——”顾大娘长长松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摇头劝，“不错，大公子种的好花，姑娘也是爱花之人，难怪见了上心——不过这大公子却是嫁不得。”

白螺看着大娘语重心长的表情，微诧：“怎生嫁不得？难道会是青脸赤发的妖怪不成？”

“哎，也不是妖怪，只是有些癫狂——平日老说些谁也听不懂得疯话，说什么自己到过天上，看过天女王母。连着脾气也怪异，二十多了还死活不肯娶亲，说什么那些凡人女子都不是他要等娶的那个……”顾大娘一口气数落了半日，叹气，“京城里多少好人家女子，都被他打出去了！一连得罪了城里好几家有头脸的人家，弄得后来外面人都知道曾家大少爷是个疯癫之人，再也不敢给他说亲了——”

“呀，还有这事？”白螺听了却不惊讶，掩着口微笑起来。连肩上那只白鹦鹉也“喈”的叫了一声，有些活泼的跳到了桌上，侧头定定看着白螺。

顾大娘一拍大腿：“是呀！你说，大娘我还会害你么？肯定是为了你好的呀！”

白螺静静地笑，不露声色：“可是，听说这个曾家二公子的人品，也不怎么牢靠呢。”

顾大娘怔了一下，不料到这个平日不出门的女孩儿居然也听到了那些市井里的传闻，心下不由抱怨曾家也真真不管束儿子、尽出混世魔王，但嘴里少不得分解：“哎，白姑娘你哪儿听人的闲言闲语？二公子远桥的模样人品都是一流的，只是心性儿风流了一些——不过年轻公子哥儿的，哪有不爱俏的呢？也是他没见着姑娘这般的人物，若是见着了，那里还在秦楼楚馆里厮磨？”

“是么？”白螺只是微微的冷笑，不答一言，弄得顾大娘心里也是惴惴：这个白姑娘的脾气她也是知道的，如果她心里自己有了打算，那便任是人家舌灿莲花都是无用——却不知她如今心里打了个什么主意。

“托大娘把话传给曾家——”等顾大娘不说话了，半晌，白螺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我要嫁，就嫁曾远歌，旁的人都不嫁。”

见顾大娘听得目瞪口呆，白螺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样事物来、放到顾大娘的手里：“大娘你也别顾忌什么大公子不愿娶亲，你把这面镜子给他看了，他自然有计较。”

看见顾大娘还在怔怔的看着她，白螺但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敛襟告退。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顾大娘定定看着这个白衣女子带了鹦鹉走出门去，心里还是惊诧的说不出话来。手心碰到了冷冷的东西，顾大娘低下头，看见手中那一面小小的镜子——径宽不过四寸，椭圆形、青铜错金，背部用金银丝镶嵌着碧叶莲花的花纹，繁复华丽，古意盈然。

“这可叫我怎生和老夫人交代？”莫名其妙的看着手里的信物，顾大娘许久才回过神，生意也不做了，踌躇了半天，不得已、还是起身向着曾府走去。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仙娥影，空留明月辉。”

镜归人不归……白螺站在花间，垂首看着手里的信笺，恍如梦中。玄冥……玄冥，这一世，我可算又是找到你了。你是否也已经等了我很久？只是每一次的相遇都是如此短暂，三个月相守之后，我们又要阴阳相隔。

她看着信上数行俊逸的行书，泪水忽然间无声无息的划过脸颊。

“哎呀，没想到这事儿还真的一说就成！”顾大娘坐在大堂里，说起曾家的允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大公子本来还斩钉截铁的说不娶亲的，曾老夫人虽然极想娶姑娘过门，但也迟疑着怕大公子不肯——偏偏我一拿出镜子，大公子就见了宝似的一把拿过去，翻来覆去的看了，当下便说是肯了。没把老夫人给乐坏了！”

白螺没有回答，仿佛也没有听到。

顾大娘见白螺拿了大公子的回信，便一直看个不停，心里想着多半白姑娘说了谎、两人以前便是有私情，所以才这般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这般一想，眼里不自禁的便露出鄙薄来——别看这个白姑娘平日待人算是文静坚贞，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儿。

“哦，如此说来，还真的是多谢大娘了。”白螺半天才回过神来，收了信笺笑，随口问了一句，“那么，二公子那边又要怎么回复？”

顾大娘瞥了白螺一眼，嘴里笑道：“二公子那边也没什么不好说话的——老实说，远桥二少爷本来就有些不乐意娶亲，老夫人怕他这几年在外头玩的心野了，想给他说房媳妇——这次不用成亲了，他自然是乐得逍遥。”

白螺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封银子来，说是权做谢仪。顾大娘推让了一番还是收了，笑吟吟开口：“曾家说姑娘单身在京城，陪嫁什么的都从简好了——就当那面花镜是陪嫁。姑娘放心等九月初九的黄道吉日——百花曾家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长子娶亲自然要风风光光，保证半点都不会委屈了姑娘。”

白螺只是笑笑，似乎对于这些毫不介意。

送走了顾大娘，白螺关了门回到房中，对着架上的鹦鹉笑道：“哎，雪儿，这一次我可真的要嫁人了。以后你也不用老是问我什么时候嫁了。”

一边叹气，她却一边笑了，重新拿出那张信笺来看，有些戏谑地喃喃：“真是的，也不知道这一世的玄冥变成什么模样——高个子？矮冬瓜？是胖是瘦？唉，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比上一世那个络腮胡的模样来得稍微俊秀些吧。”

听她含笑自语，白鹦鹉“喈”的一声，抖抖翅膀，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

白螺重又展开信笺，看着上面的题诗，慢慢慢慢地，眉间的神色却又转为悠远凝重——这一世才刚刚开始，以后的路不必预料都是知道的。上一世眼睁睁看着玄冥死去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每想起来依然痛彻心肺，让拥有钢铁般意志的她都不由觉得深深的无力。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仙娥影，空留明月辉。

如今，破镜算是重圆了，然而未来又是如何？

但是无论如何，她想她有足够的勇气、直面未来的千变万劫。

【完】

后记

◎沧月

《花镜》的名字，直接来源于清代的同名园艺书籍。

由于家庭的熏陶，我从小就对种植和园艺有着极大的兴趣，在书架上翻阅了很多相关的书，然后在自家的花园里做一些小小的试验。各类种植的书看得多了，渐渐地被里面各种奇花异草所打动，觉得那些“草木人儿”、隐约之间居然也是符合世上各种人性的——这种想法酝酿了很多时间。直到2003年的某日，不知如何有了提笔的冲动。于是决定用鲜花的名字来作为每一个章节的题目，每一种花的花语，代表一个故事中的人性。

从来都喜欢看侦破推理的东西，比如福尔摩斯、阿加沙、希区科克乃至横沟正史、金田一柯南都看了很多，受到各方的影响，也一直想着自己来写推理。《花镜》中人物的名字，也就是花镜的主人白螺MM——看她的名字就知道了：白螺，就是阿加沙·克里斯蒂笔下那个胖胖老头子白罗（又译为波罗）侦探的谐音嘛~但是呢，出于自身的美感考虑，《花镜》里的主人公绝对不是那种啤酒肚的和蔼老头子，而是神秘美丽冷艳的PPMM啦。

花与美女

谋杀与毒药

似乎是很魅惑的题材呢。

我没有多少严谨的推理水平，所以并未将其当作严格的悬疑小说来写，又加上同样也受了三言二拍唐传奇之类古书的影响，写着写着就慢慢背离了初衷——原先预计写成悬疑系列故事，写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世情小说。

这几个小故事里，主题却是多样化的。至于题材，更是随手拿到什么就下锅炒了，甚至可以跨越各种界限，言情，武侠，玄幻……只要对于表达主题有推动，都可以加入在内。而在故事结构上，并不讳言地说、借鉴了一部喜欢的漫画《恐怖宠物店》，然后自己开了一个花店。以白螺MM作为线索贯穿始终，将每个小故事串连起来。每个故事以一种花为标记，都有各自独立的结构和主题。

经常想、古时候的女子，在那样的环境里，是如何压抑、自立、坚强和抗争呢？

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

如果说“花”是女性的别称，那么同样的、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部女性视角的小说。讲述的、是各种性格的女子，在各种艰难困苦中挣扎的过程。

其实，很多时候，我是多么希望自己也有白螺那样的一双慧眼。

系列故事结束在《碧台莲》一篇，写到破镜重圆便收手了——王子公主若开始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底下的也就非我所想要探讨的了：）

留待大家想象吧。

或者是——

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

2003年7月 于杭州

风玫瑰

沧月 著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风玫瑰

沧月 著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5

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P-N00006436-20150923

最后修订：2015年11月19日

制作：徐慧婷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中国致公出版社 2012.09

ISBN：9787514504644

目　录

1. ·序·

2. 一、风玫瑰

3. 二、约柜

4. 三、花之尸骸

5. 四、梦沼

6. 五、楚公子

7. 六、雾

8. 七、空镜子

9. 八、弈

10. 九、梦里花

11. 十、鸩酒

12. 十一、沙洲冷

13. 十二、婚典

14. 十三、譬如朝露

15. 十四、夜来

16. 十五、葬英雄

17. 十六、沙龙贵妇

18. 十七、昼夜之门

19. 十八、舞会

20. 十九、美杜莎

21. 二十、应许之地

22. 二十一、咬尾蛇

23. 二十二、地狱火

24. 二十三、镜

25. 二十四、永恒

26. 【后记】

神啊

请宽恕这无罪的羔羊

赐与她爱、洁净、自由和安详

以及

挣脱的力量

·序·

在她的梦境里，这一场大火已经燃烧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的火光映照着孩童的面庞，将火刑架上那具扭曲的人形烙印在了心底。

那是一个密闭的殿堂，黑暗而森严，壁上画满了天国诸神，无数双眼睛也在同样看着这一幕——火刑架上捆绑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头上还带着王后的冠冕。她的眼神甜蜜而苍老，有着猫一样神秘而慵懒的气质，蜜似的肌肤上纹着令人目眩的图案，湿漉漉的黑发如蜿蜒的蛇类，对死亡全无恐惧。

她的脚下燃起了一堆火。那仿佛地狱里燃起的大火狂烈地吞噬着女人，从脚踝开始一寸寸的舔拭，火焰过处、有刺鼻的血肉焚烧的气息。

然而，那个女人却在火里歌唱。

——扬着头，直视着穹顶绘画的诸神，用一种高亢而悠长的语调吐出听不懂的音符，每一句的最后一个音节都陡然拔高上去，在空旷的殿堂里久久回旋。

八岁的她站在火堆前，面对那个在火里歌唱的美丽女人，恍惚觉得这样的歌声似乎在哪里依稀听到过——她是谁？她在唱什么？如此熟悉，又如此恐怖，仿佛出生前就萦绕在梦里的不祥咒语。

火焰不停的向上窜，吞噬了那个美丽的女巫，将她的身躯一分分地变成黑色的焦炭。然而，那奇特的歌声，却始终没有停止。

“母亲！”终于，她记起了这是谁的声音，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母亲！”

“我不是你母亲！”歌声嘎然而止，那个火里的女人转过被焚焦的身体，狰狞地看着她，“魔鬼的孩子！下地狱去吧！”

美丽的躯体渐渐被焚烧殆尽，只余下黑色的枯骨悬挂在火刑架上——然而令人惊骇的是，焦黑骨架上的那颗头颅居然完好无损，还在火里开阖着嘴唇，发出滔滔不绝的诅咒。

“你们不是我的孩子，而是魔鬼的孩子！

“听着，这是你们毕生无法摆脱的诅咒：凡是你们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凡是你们经过的地方，都会流出无数的血；你们终身都不会得到你们想要的，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

烧焦的枯骨悬挂火刑架上，那颗头颅在火里吐出厉鬼一样的诅咒——

“听着！魔鬼的孩子终将被杀死在圣像旁！”

她抬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后退，然而那凄厉的声音还是如锥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刺入了耳中，被无限的放大、回响在她的脑海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滚滚雷霆。

她在恐惧中全身发抖。那一瞬，仿佛是幻觉，她看到母亲身上的纹身忽然动了起来！那条缠绕在母亲颈部的藤蔓舒展开来，变成了一条咬着尾巴的蛇，蜿蜒而来，吞吐着信子，爬向她。那个歌唱的头颅凝视着她，娇艳欲滴的唇翕动着，吐出温柔的低语——

“阿黛尔……魔鬼的孩子。跟着我，一起去地狱吧……

“只有那里才是我们一家的唯一容身之所！”

那条蛇从母亲的肌肤上爬出来，一瞬间卷住了她的咽喉，用大得可怕的力气，将她拖向尤自燃烧的火刑架。烈火舔到了她的长发。有焚身而来的炽热感，她渐渐无法呼吸。

“来……到这里来。这里才是你温暖的家啊。”

“来吧……来吧……来吧……”

那颗头颅在火里对她温柔地微笑。笑着笑着，仿佛烧焦的脊椎再也无法支撑，那颗美丽的头颅咔哒一声折断，垂落在胸口的骨架上。然而那条蛇却还是藤蔓一样的爬过来，紧紧箍住了她的咽喉，把她往火里拖去。

“不——不！哥哥，哥哥！救救我！”

她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恐怖，失声尖叫起来。

一、风玫瑰

“阿黛尔！醒醒！”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我在这里。”

她在熟悉的声音里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了榻前模糊的剪影。

“哥哥？”她虚弱地喃喃，对着那人伸出手去。 寝宫外面的钟正敲响了十二下，她的兄长坐在床头俯身看着她，烛光从背后投射过来，将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

那个贵族少年比她大一两岁，穿着朱红色的袍子，衣角绣有博尔吉亚家族的玫瑰徽章，乌黑柔软的长发用朱色丝带束成一束。除了发色不同，他和她的外貌长得很像，肤色苍白，五官精致，气质高雅安静。最象的是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古泉，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薄纱——然而在薄纱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却是谁也无法看清。

她的哥哥正在用冰袋敷着她的额头，不时用掌心试探温度，身侧放着水盆和各种药，似是一夜未曾休息，脸色苍白而疲倦。

外面应该已经是深夜，壁上的烛台却把房间照耀得如同白昼。她睡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垂挂着雪白的纱慢，壁龛上供奉着一座纯金的苏美女神像。

是的……是的。这里是她的房间。

不是在烈火焚烧的圣殿刑场，也不是在森冷荒淫的高黎后宫——她已经回到了故国，她的哥哥：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的二皇子西泽尔·博尔吉亚，就在她的身边。

“阿黛尔，你醒来了？”西泽尔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又做噩梦了么？”

“嗯……眼睛、眼睛很痛！”梦境里那种炽热感还是如影随形，她梦呓般的喃喃，“我梦见了她。哥哥，我又梦见了她！”

仿佛知道她说的“她”是谁，西泽尔的眼神里的笑意陡然凝固，默不作声地将她冰冷的手握紧在掌心，用眼神示意那一群侍女退出门外。

苏娅嬷嬷领着侍女陆续地退出，在关门前侍女们看着里面的一对皇室兄妹，相互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暧昧眼神——看来，坎特博雷堡的那一位公爵夫人，今晚又要独自渡过长夜了。

“她、她把我拼命的往火堆里拉……”阿黛尔的手尤自在颤抖，恐惧地抬起头，“她说我们是魔鬼的孩子，要烧死我！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想烧死我们！”

“傻瓜，”西泽尔叹了口气，用手掌按压着她火热的额头，柔声，“阿黛尔，你发烧了，所以一直在做噩梦——‘她’已经被父王处死了，不会再来伤害我们……不要怕。”

他的手心清凉而稳定，渐渐让榻上的少女安定下来。她只有十七八岁，更多的像个孩子。身段尚未长成，脸庞也带着稚气——但是即便是一朵尚未绽放的蓓蕾，那种丽色也已经令人心惊，恍非这个世间所有。

“我……发烧了么？”她虚弱地问，“为什么我的头这么痛……眼睛、眼睛也很模糊。”

“前几天，你被那一群高黎遗民追杀，幸亏被羿及时救了起来。”西泽尔皇子怜惜地看着妹妹，“结果受了惊，连着发了三天的高烧，一直不退。”

高黎？她恍恍忽忽想起了一切，低头不语。

闭上眼睛，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宛在眼前——

即将第二次出嫁的她被侍女簇拥着，在圣泉殿里心不在焉地挑选着嫁衣和珠宝。那些刺客忽从屋顶上跃了下来！个个头上绑着葬礼用的白布，厉声叫她祸国妖女，诅咒着，狰狞地追杀而来，恨不能将她撕成千片。

——是那些高黎人！他们居然潜入了翡冷翠的王宫，来向她复仇了！

她在恐惧中竭尽全力的奔逃，不辩方向。然而那些人将她从四面困住，个个眼里冒着火光，恶毒地怒骂着，却不急于杀死她，而用刀刃划向了她的脸颊——她失声尖叫，那一瞬的恐惧令脑中一片空白。

最后的刹那，仿佛有魔法忽然降临，那些刀剑在划到她肌肤的瞬间停顿了。同一瞬间，有血从眼睛上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听到了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不祥正在降临，令那些悍不畏死的杀手惊骇莫名。

“魔鬼……魔鬼！啊啊啊啊！”

眼睛忽然剧痛，摇晃的血色视线里，她看到那些人以一种奇特的姿态纷纷倒下。惨叫不停传来，围绕在她周围，此起彼伏。怎么……怎么回事？她惊惧万分，抹着流血的眼睛，摇摇晃晃地摸索着，想逃离，然而刚走了几步，眼前便是一黑——在失去知觉的刹那，她看到了羿黑色的盔甲和黑色的剑，仿佛神鹰一样从天而降。

她侧过头，轻声问：“那些高黎人……怎么样了？”

“都被处死了。”西泽尔简短地回答。

她颤抖了一下，只是低下头去绞着帐子上的流苏，长久地沉默。

仿佛为了缓解这一刻的沉默，西泽尔转身从银盆里拿了一块手巾，为她擦拭脸上渗出的细密冷汗：“不要胡思乱想——看看，都瘦得脱形了。全身都在出汗。”

“哥哥，我眼睛有没有被划伤？很痛……”仿佛也习惯了这种自幼的亲昵，阿黛尔很自然的侧过脸，配合着他的动作，有点紧张地问，“他们划伤了我的眼睛么？那时候，我感觉到眼睛上流了血，让我几乎都看不到东西了。”

“没事的，阿黛尔，你没受伤——大约只是溅上去的血罢了。”西泽尔淡淡回答。擦着擦着，手却慢慢的停顿了下来，长久地凝视着她。

“哥哥？”阿黛尔觉出了异常，愕然抬起眼睛。

“阿黛尔，你真美丽。”西泽尔转开了眼睛，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美丽得令人心碎……就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是的，她非常的美丽，是西陆最著名的美女，也是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的唯一女儿，无愧于“翡冷翠玫瑰”的称号——可以说，是诸神最眷顾的少女。

听到兄长的称赞，阿黛尔有点羞涩地低下了头去，长长的睫毛不停闪动——却没有发觉西泽尔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担忧和怜惜，沉重无比，而那句话也全然没有半丝喜悦。

这样的美丽，近乎不祥。

有谁能料到如此美丽的少女，却背负着亡国妖姬的罪名？身为教皇唯一的养女，却不得不作为政治筹码被牺牲，在十四岁的时候便被迫远嫁给高黎年老的国王；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是守寡期满，很快就要第二次出嫁了。

沉默只是持续了片刻。西泽尔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转身拿了一个鹅毛的大靠枕垫在她背后，将她扶起：“来，喝药吧——喝了眼睛就不会痛了。”

“嗯。”她撑起身子，觉得全身虚软。烛光下，他端起药碗，用银勺将药匙起，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喂给她。药里面有木香和桂心的成分，散发出清香，而加入了冰糖后苦味也被冲淡，入口甜美，竟毫无药味。

阿黛尔小口小口地啜着，神色渐渐变得平静，低声道：“小时候我的眼睛不好，全靠哥哥陪着我……想不到到如今这眼病还是没好。”

西泽尔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真奇怪。他们都说我小时候眼睛里有黑翳，生下来就看不见东西，一直到八岁才治好——可是……”她抬起头看着西泽尔，流露出怀疑的表情：“可是为什么我却记得哥哥小时候的模样？是幻觉么？”

“也许这就是同胞兄妹的感应吧？”西泽尔拿过丝巾为她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渍，不动声色地道，”你这次病倒，父王和大胤的迎亲使者都非常担心，生怕耽误了定好的佳期——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阿黛尔垂着头坐着，长长的金发从侧脸流泻下来，肩膀渐渐颤抖。“哥哥……也希望我嫁到东陆去么？”她握紧了褥子一角，低声。

“那是父王的旨意。”西泽尔没有正面回答，柔声道，“听说大胤的熙宁帝跟你年纪相当，身份高贵无比，也算神赐予的美满婚姻。”

她低声：“如果……我不想嫁呢？”

西泽尔没有说话，少年的脸隐藏在烛火的柔光里，显得黯淡而莫测。

“不要问这样的问题，阿黛尔。”西泽尔沉默了片刻，轻声苦笑，“这会让我觉得无能为力——你也知道，目下你我都还不能违抗父王的旨意：就如你必须嫁给那个老高黎王，而我必须迎娶晋国的纯公主一样。”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按着鬓角那一朵白绒花，脸色苍白。

“哥哥！我好害怕……我不想再被嫁出去！”她猛然扯下了那朵代表孀居身份的白花，仿佛心里的恐惧再难抑制，“你知道我在高黎后宫过的是什么日子么？如今好容易回家了，父王又要把我送出去！——我……我不是一件礼物啊哥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那样激烈颤抖的话，一连串的倾倒出来。她哭得像一个孩子，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阿黛尔，你知道，我们现在还不能拂逆父王的意旨。”西泽尔勉力控制着手指末梢开始的颤抖，“离开了父王的荫蔽、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们一夕之间就会流落街头、一无所有……我们不能拂逆父王，起码在今日不可以。”

“不！不是‘我们’，是你！是你自己！”阿黛尔脱口而出，重病的少女从榻上坐起了身子，直视着他，神色激动，两颊飞红，“我才不在乎什么都没有！只要能从这里逃出去，我才不怕忍饥挨饿！——哥哥，离不开父亲荫庇的，是你！”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样尖刻锋利的话。

“不要说这样的话。阿黛尔……”手巾悄然掉落，西泽尔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喃喃：“不要说这样的话。求求你，不要让我陷入混乱——”

“我要说！为什么我不能说！”她的眼神雪亮，更紧地拉住他，“是你自己不敢，所以就和父亲合谋把我推进火坑！——你怎么忍心？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做这样残忍的事！”

“不要说了！你不明白父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们真的能逃掉么？”西泽尔不住地后退，手开始不受控制的渐渐发抖，有些烦躁地低语，“阿黛尔，不要逼我——该死的，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她用力推着他，嘶声责问，“那你告诉我让我知道啊！”

然而西泽尔颤栗着，却仿佛已经听不到她的话。他的瞳孔开始奇异地扩散开来，勉强举起了手握住身侧的栏杆。那种颤抖从他手上扩散开来，很快蔓延到了全身。他定定看着病榻上的妹妹，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却发现口唇也颤抖得无法自制。

“哥哥？”阿黛尔微微一怔，顿住了推搡的手。

他没有回答她，身子颤抖得如同风中树叶——那种深埋在骨髓里的痛苦又开始蔓延了，他正在忍受世上最可怕的折磨，已经没有余力再集中思想回答她的呼声。

“阿黛尔，我……”他晃了一下，紧紧握住身侧的帷幄，然而身体还是一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向着榻下摔去。扯断的纱帐覆盖了他，他急促的喘息，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身体仿佛被某种魔咒控制了，不停的抽搐和痉挛，每次刚刚站起就又重重倒下。

“哥哥！”阿黛尔惊呆了，“你……你又发病了么？”

他还是没法说话，牙关紧咬，嘴角有白沫开始渗出。在席卷全身的痛苦抽搐中，他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睁大眼睛看着屋顶。目光失去了平日的清澈，显得疯狂而狰狞，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哥哥！”阿黛尔顾不得自己还重病在身，穿着睡袍从床上赤脚跳下来，一把抱住了他。“原谅我，原谅我！”她失声哭泣，向他认错，“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

又发病了——从幼年开始，每当他被逼到死角，精神上承受的痛苦到达一个极限，这种可怕的病就会忽然发作，令他从身体到心灵都瞬间崩溃。

西泽尔极力和猝然袭来的病魔抗争，眼里渐渐流露除了绝望和愤怒，忽然间推开了妹妹，发狂般地将手肘和膝盖撞向了银制雕花桌脚！

一下，又一下，血肉在尖利的金属上发出钝响。

“哥哥！”阿黛尔惊叫着扑过来，拼命压住他的手臂，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才阻止了这样疯狂的自残行为。

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剧烈的痛苦在一瞬间压倒了病痛，令西泽尔从抽搐里暂时解脱，神智开始一点点回复。他的手痉挛地伸过来，握住她纯金一样的长发，手指冰冷如雪。

“我错了，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阿黛尔因为恐惧而哭泣，语无伦次地哀求，“求你别这样……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求求你别这样！”

西泽尔在她怀里颤抖，紧咬着牙，眼里带着可怕的光——他恨自己。每一次在这样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背叛他的意志，将他所有的能力夺去，让他变成了一个令自己痛恨的、毫无用处的残废——宛如回到了童年时。

他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眼神就像是一匹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狼，绝望而疯狂。

“不要动，哥哥，不要动!”阿黛尔将手巾卷成一卷，塞入他紧咬的牙关里，“我让羿马上去叫医生过来……你不要动。”

“不……不要叫羿进来。”他努力吐出了口里的手巾，剧烈地喘息，含糊地喃喃，“癫痫是被神诅咒的病。不要让、让一个奴隶，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阿黛尔怔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是的，哥哥还是那么骄傲，可偏偏这种病却是与生俱来，附骨之蛆般至死难以解脱——难道说……他们这一对兄妹，真的是被神诅咒过的么？

西泽尔在剧烈的发病后渐渐平静下来，胸膛不停起伏，脸色苍白如死。她不敢再动，就这样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停用手巾为他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寂静中，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华丽宽敞的寝宫里。不知过了多久，西泽尔全身的痉挛慢慢停止，苍白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阖起的眼睫在微微颤动。

“哥哥。”阿黛尔轻声唤，试图让他的眼神凝聚起来，“哥哥？”

他应声睁开眼，虚弱的看着她，眼里的疯狂如同雾气一样的在消散。那一瞬，她欢喜得几乎发疯。

“阿黛尔……？”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因为方才的一轮病痛而嘶哑。她连忙握住了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啜泣：“哥哥，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应该明白。”当他凝聚起神智，可以有力气开口时，第一句话就是为自己辩白，“我不是。”

她没有再辩驳，只是无声的点头，泪水一连串的落下来。

“你将来会知道，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轻声道，痛苦地看着她，叹息，“但是……现在让你这样难过，还是我不好啊……”

西泽尔勉力抬起手，拨开她垂落到自己脸颊上的散乱长发，仿佛放弃般地喃喃：“算了。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就别去了……不要怕，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拒绝父亲。”

阿黛尔怔怔看着哥哥苍白消瘦的脸颊，眼里却没有欢喜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头来——月光从圣殿的穹顶洒落，皎洁如银，天花上绘满了著名画家的名作，那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画面华美而繁复，描述着天国的景象。画中诸神在看着他们，眼里仿佛垂落悲哀的光。

她仰着头，脸浸在月光里，美得恍如虚幻。

“哥哥，回去吧，已经很晚了，”她静静地说，“纯公主应该等了你很久。”

“我也该休息了。明天要重新准备一件嫁衣——希望还来得及。”

三月的翡冷翠之夜，凄清而安静，只有夜莺轻啼。寂静的圣泉殿里所有的侍女和奴隶都已经休息了，垂落的金质灯盏里的火隐隐跳跃，映照得满壁的神像宛如躲在阴影里偷笑。

羿抱着剑，靠着雕满了玫瑰的描金门框闭目休息，裹着一块旧羊皮毯子。

六尺见方的毯子相对于他高大的身材来说捉襟见肘，他不得不蜷起身子，免得靴子从毯子另一头穿出来。就是在睡觉时，他也从不脱下战甲和头盔——那张脸藏在冰冷的头盔之下，被护颊和护额挡住了大半，只露出眉目和鼻梁，线条如刀刻般利落。长发从头盔里垂落下来，纯黑如墨。

——那是来自远东大陆另一端的发色。

额头的发际线里、还深深烙着一个青黛色的印记。

——那是奴隶的印记。

和所有奴隶一样，他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没有一张自己的床，只能睡在那一块旧毯子上，彻夜在门外守护着主人，丝毫不敢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激烈的争吵声终于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哭泣和长长的沉默。当外面钟声敲响三下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西泽尔皇子苍白着脸走出来，也没有看一眼倚在门外休息的他，径自离去，脚步微微踉跄。

羿悄然睁开了一只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是为这一对兄妹之间的奇特感情叹息。

西泽尔的背影浸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脆弱——无法想象，这个病弱的少年在一年之前还曾率大军攻破过高黎国的帝都。在帕提亚平原的圣战结束之后，整个西域的格局都为之改变，翡冷翠的力量空前扩张，教皇的势力再也无人可以抗拒。而西泽尔也被教皇授予了瓦伦蒂诺公爵的称号，成了教廷的南十字军的契约长。

——看来，在生命里第一次长达两年的被迫分离中，这一对兄妹彼此身上有了如此深远的改变，再也不能像童年时代那样亲密无间，同心同意。

羿侧过头倾听着门内的声音，公主似乎在哭，细微而压抑。他叹了口气，将身子蜷起来——看来，公主已经屈服了，大概很快就要远赴东陆和亲了吧？那一瞬，他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可怕的表情燃烧起来，面容微微抽搐。

东陆……东陆。

难道在他的宿命里，居然还有重新踏上东陆土地的那一天么？

高大的奴隶倚着门框，怔怔地看着夜空里的冷月，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而遥远，甚至没有听到床头金铃被拉动的声音。直到公主几度出声呼唤，他才回过神来。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推门走入了她寝宫，在榻前五步开外单膝下跪——仿佛是被刚才那一场争辩闹得累了，她静静地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脸上残留着泪痕，看着应声入内的黑甲剑士，露出一个苍白疲惫的微笑。

“羿，”她轻轻说，“对不起。”

他用愕然的眼光看着她，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哥哥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吧？”她明白他的能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低声，“他、他说你是奴隶——我要替西泽尔向你道歉……我从来没有当你是一个奴隶，羿。”

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回以一个手势。

“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阿黛尔舒了一口气，带着泪痕微笑起来，“羿，你真好。”

他无声地弯起唇角，用手指了指头顶绘满了诸神的天花板，又指了指身侧黑色的剑，将手按在心口，眼神庄重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以剑相护的誓约。

“谢谢，我不会说话的羿。”阿黛尔轻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羿回手按着喉咙上的伤口，歉意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那道可怕的伤口横贯了整个颈部，虽然幸运地没有将他的头颅一刀斩下，却很显然已经损毁了他的声带。

阿黛尔叹了口气，将眼神投向门外：“羿，麻烦你去暗中护送我哥哥好么？——他受了伤，又不肯让人送。刚刚出了高黎刺客的事情，那么晚一个人回去，我有点担心他。”

羿点了点头，用手一按左胸的甲胄，领命转身而去。然而想了想，又立刻从门口返回，小心地拉过被褥盖住她，然后松了金钩，放下纱幔——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她显得那样娇小，躺下去的时候几乎被重重叠叠的丝绸被子淹没。

他脱掉手掌上的护套，小心地伸出粗砺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羿，我没事，”那个天使躺在柔软的床上对他微笑，“去吧，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再次拉动床头的金铃，旋即有一队侍女应声而入。带头的苏娅嬷嬷点燃了薰香，将满盘瓜果和金杯放到了床头，开始继续彻夜的守护在生病的公主身边。

“去吧。”她对他微笑。

他迟疑了一下，无声地退出，消失在门外清冷的月光下。

外面已经是深夜，星辰满天如钻石。冷月下的圣泉殿庄严森冷，铺着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月光，皎洁晶莹，令归去的少年仿佛行走在一片冷湛的水面上。

仿佛有些失神，西泽尔拖着受伤的腿缓慢地走过空旷的大厅，一路上想着别的什么，直到黑暗里忽然伸出一根纯金的权杖，拦住了他的去路。

在这样深的夜里，空荡荡的大厅角落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华丽的长袍，头戴高高的冠冕，手持镶有红蓝绿三色宝石的黄金权杖，双眸在阴影里闪耀如鹰。

“教皇？”他一惊，跪倒在那一袭法袍下，亲吻对方的袍角。

“西泽尔，我的孩子，事情办妥了么？”那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某种令人颤栗的力量。一只手垂下来，抚摩他的头顶：“你，是否已经成功地说服了阿黛尔？”

“是的。”他恭谨地低语，“她已经接受了您所赋予的命运。”

“呵，我就知道她无法拒绝你——就如你无法拒绝我一样。因为你掌握了她所有的弱点。”教皇在黑暗里微笑，手停在儿子的肩上，“不愧是我的好孩子……拥有你们两个，胜过拥有世上所有珍宝！”

他没有回答，忍不住在黑暗里微微发抖。

教皇眼里闪过警惕的光：“怎么了？西泽尔，为什么你抖得那么厉害？”

西泽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声回答：“刚才……那个病又发作了一次。”

“可怜的孩子，我还以为你的病情已经逐渐好转了呢。”教皇明白过来，忽地在黑夜里笑了，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那么，我的好孩子，上一次你说服了阿黛尔嫁去高黎国，我让你如愿以偿地成了南十字军团的契约长，这次你又帮我说服了她去东陆和亲——需要我给你什么样的奖赏呢？”

西泽尔没有回答，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逝。

神庙里的空气有一刹的凝滞，风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晰——这片刻的沉默，让方才谈笑殷殷的这一对父子之间，转瞬出现了薄冰般的冷场。教皇凝视着他的孩子，而后者一直低着头，发抖的身体渐渐静止下来。

终于，儿子抬起头来了，淡色的唇角带了一丝笑，低声道：“父王，我希望您能把对付晋国的事交给我处理。”

“这样，我就能在三年之内，为您打通征服东陆之路！”

黑夜的最深处，高大的苏美女神像静静伫立，月光如雾。神像背后，有一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对在暗夜里拿女儿和妹妹做着某种交易的父子——随着这一席对话的进行，转换过各种不同的表情。

手在漆黑的剑柄上握紧，羿在黑夜里抬起头来，头盔下的眼睛亮如雪刃。

然而那种杀气在心里翻腾了许久，最终还是勉强被克制住了。他再也不去想公主的那个命令，只是转身悄无声息地跃下了神像，隐没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当苏娅嬷嬷端来金盆时，才发现公主的病情又加重了。

一夜没有休息好，她美丽的蓝色眼眸里布满了血丝。陷在柔软重叠的被褥内，热度急速上升，双颊绯红，呼吸细微急促，额头上吊着冰袋，却依然烫的可怕。

“公主，要叫医生过来么？”宫廷女官实在忧心，用冰袋敷着她的额头。

“不用了，”阿黛尔的声音微弱，“把哥哥留下来的药给我。”

旁边的侍女连忙捧来水晶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琥珀色的液体。苏娅嬷嬷扶起公主，让她斜斜靠在绣金靠枕上，用银勺搅拌着，一匙一匙的喂入公主的口中——那玫瑰般鲜艳润泽的双唇，如今就像枯萎花瓣。

只是喝了几口，阿黛尔的身子便撑不住，一边咳嗽，一边往下滑去。

“去叫西泽尔殿下来吧。”苏娅嬷嬷实在担忧，轻声吩咐旁边的侍女。

“一早就派人去找过了。但二殿下陪着大胤来的使者去了城外的猎场。”侍女低声回答，有点无所适从，“嬷嬷……要不要去知会一下大皇子或三皇子殿下？”

“别、别去！”阿黛尔忽然一下子撑起身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不要见他们！不要见苏萨尔和……咳咳，和普林尼！”

侍女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历任教皇一样，身为最高神职人员的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并没有名义上的妻子，但却不妨碍他拥有不计其数的情妇。那些情妇除了挥霍他的金钱之外也给他生下了四个私生子女，对外称之为教皇养子女。

这些孩子因为有着不同的母亲，所以相互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其中苏萨尔和普林尼的生母都是贵族出身，而西泽尔兄妹的母亲：美茜·琳赛却是一名来自东方的女人，出身卑微，性格古怪，因为没有任何背景和势力，一直在宫廷里受到排斥。而自从生母十年前被异端仲裁所以“女巫”的名义烧死在火刑架上后，这对孩子更加孤立，几乎和其他兄弟断绝了来往。

阿黛尔在一阵剧烈咳嗽后再度平静下来，靠着软枕，忽地用眼睛示意，看了看窗口。

“公主，要打开窗子么？”苏娅嬷嬷跟随了公主多年，很快反应过来。

她微微点头，露出渴望的表情。

“可是医生说公主还在发热，不能吹风。”苏娅嬷嬷轻声劝阻。

然而阿黛尔还是定定地看着窗口，抬起一只手指着那里，不停轻声咳嗽——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女再度表现出了某种惊人的执着，迫使嬷嬷不得已做出了让步：“唉……好吧。”

“吱呀”一声，两个侍女合力抽出了窗栓。巨大的玫瑰窗被打开了，清晨的日光穿透了重重纱帐洒入，满室的烛火登时为之黯淡。

随着日光一起进入的，还有清新的风。

翡冷翠三月的风在舞动，吹入了宫廷最深处，带来春天的气息。无数的白纱被风吹动，宛如一千羽白色的鹤一起扑扇着翅膀，围绕着床榻上的公主翩翩起舞。

阿黛尔在阳光和微风里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枕上，唇角露出了微笑。

“玫瑰。”忽然，她轻声吐出了一个词。

是的，风里有玫瑰的芬芳。那种香味随风而入，四处弥漫开来，充斥了华丽阴冷的宫殿的每一个角落，让室内登时有了勃勃生机。

“是的，公主。”苏娅嬷嬷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已经是三月，东方的季候风来了，七成的玫瑰已经含苞待放——奴隶们已经开始在种植园里采摘。”

玫瑰是翡冷翠的国花，也是教皇国享誉西域的特产。

这种红白两色的玫瑰在每年三月季候风到的时候准时开放，整个国家便沉醉在一种特别的芬芳香气里。在季候风过后、五月的第一次露水降下来之前，那些开得最好的玫瑰便被从枝头采摘下来，经过一系列精密复杂的加工，制成各种密制的胭脂或者香料，送往西域各国，甚至沿着遥远漫长的商道输入东陆。

为了准确的预测玫瑰开放的时间，翡冷翠的天文学家甚至细心地记录每年东陆季风到来的时间、强弱和频率，绘下了一张张图纸——奇特的是，季候风在极坐标上行走的轨迹，形如一朵绽放的玫瑰，所以也被称为“风玫瑰”。

如今，风玫瑰图成了翡冷翠最著名的标志，被运用在无数的建筑、绘画和装饰上。

“上次玫瑰开的时候，我还在高黎王宫，”阿黛尔喃喃自语，“那个老朽的国王为讨我喜欢挖空了心思，甚至把整个王宫的花草都拔掉，种满了翡冷翠移植来的玫瑰——可惜那个家伙不知道，那些玫瑰一离开故土，就再也不会开花了……它的命运只有凋零和枯萎。”

侍女们沉默，不敢开口。

——谁都知道，被迫远嫁高黎的那两年是公主永远不愿提及的噩梦，没有人敢问那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陪着公主嫁过去的苏娅嬷嬷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很多次，我都担心公主会自杀。”苏娅嬷嬷只说过这么一句话，“可她到底熬过来了。因为她不甘心从此再也见不到哥哥。”

而如今，又是风玫瑰盛开的季节了。这一次她虽然身在故国，却很快就要再度出嫁，被送往更加遥远的异国和亲。

侍女们不敢打扰公主这一刻的沉默。有一片花瓣随风吹入，停驻在公主的颊上。阿黛尔睁开眼睛，抬手拈起了那片娇艳的花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羿，”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忽然坐起来，拉动了床头的金铃，“羿。”

不等侍女们反应过来，厚重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黑色剑士几步走到床前，单膝下跪。阿黛尔伸出手臂来：“羿，我想去花园。”

“不，公主，您还在生病！”苏娅嬷嬷吃惊地开口，试图阻止这种大胆的想法。然而羿却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将阻拦在前方的嬷嬷甩开，俯下身抬起了双臂将病榻上的公主从重重叠叠的柔软被褥里抱起来。

“至少要换上正式一些的衣服吧？”苏娅嬷嬷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羿，叹了一口气，紧紧拉住纱帐，“公主，您还穿着睡袍赤着脚呢！”

“啊……”阿黛尔脸红了一下，“羿，你去门外等等我。”

羿将手在胸甲上轻轻一按，一点头，便回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门。

苏娅嬷嬷连声吩咐侍女拿来暖和的衣服替公主换上。然而阿黛尔看着那些金丝绒的长裙和卡什米尔羊毛披肩，却皱起了眉头：“我不穿这些笨重的东西……嬷嬷，把那件钉有瑟瑟珠的塔夫绸裙子拿来。”

“公主，您需要穿的暖和一些。”苏娅嬷嬷耐心地劝告，“要是您的病再不好，耽误了大婚，教皇一定会处罚我们的。”

听到“大婚”，阿黛尔的脸色陡然又苍白了下来，最终沉默不语。

八位侍女簇拥着她，将一整套手工缝制的绣着金色玫瑰花的丝绒长裙给她换上：四个人站着，四个人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扣上足足有八十颗大珍珠组成的双排扣子，将背后十字形交叉着的玫瑰色丝带系上，然后将裙裾整理好，梳理公主金色的长发，用镶嵌着细碎钻石发环固定——这一切虽然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却还是足足花了两刻钟的时间。

阿黛尔尤自虚弱，只站了片刻便摇摇欲坠，苏娅嬷嬷连忙扶住她，嘴里不停地催促：“快些，快些。”

当晨装打理完毕后，黑甲的剑士及时地出现在了门口。阿黛尔最后照了一下镜子，在自己苍白的唇上点了一点玫瑰胭脂，一手提着裙摆转过身来，微笑：“羿，这套笨重的行头好看么？”

那个沉默的剑士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扶住她单薄的身体。是的，虽然还在病中，但她身上那种夺目耀眼的美还是扑面而来，宛如云层也遮掩不了的日光。

阿黛尔微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走吧，我不会说话的羿。”

然而毕竟久病无力，刚转身走了几步脚下便是一软，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整个人朝前瞬地跌倒。

“公主！”苏娅嬷嬷惊呼起来。然而阿黛尔的手指还没离开他的手臂，羿已经闪电般地俯下身去将她拦腰抱起。足尖一点，穿窗而出。仿佛一阵黑色的风掠过，两个人便从室内瞬地消失不见，只余下窗口攀爬的九重葛叶子微微摇动。

一室的侍女扑到了窗台上，惊呼着朝下看去。只见羿穿着沉重的黑色盔甲，在葱茏的花木中轻巧的来去，从高达十几丈的寝宫一层层跃下，转瞬已经平安地抵达了地面。

侍女们面面相觑，忍不住惊叹：“天啊，他好厉害，简直像神一样！”

“别说这种亵渎神灵的话！”苏娅嬷嬷蹙眉，“不过是一个东陆来的奴隶。”

“东陆来的？哦，对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侍女们好奇地低声叫起来，“可是，一个东陆人，怎么会到了这里呢？——嬷嬷，你在宫里呆了那么久，你肯定知道。”

苏娅淡淡：“是公主在大竞技场上把他捡回来的。”

“原来他是个角斗士啊！”侍女们睁大了眼睛，“是公主赦免了他么？”

“那一次角斗里，这个奴隶在角斗场上杀了十四个对手，最后却差点死在一个东陆老兵的枪下，”苏娅叹了口气，追溯许多年前的往事，“如果不是公主求教皇赦免了他，他一定已经死在那里了。”

“教皇居然肯听从公主的请求？”侍女们诧异，明白平日教皇对子女的冷酷严厉。

苏娅嬷嬷笑了笑：“嗯，那次正好是阿黛尔公主九岁的生日，教皇刚登基一年，许诺要给公主一件称心如意的礼物——若换了在平日，哪有那么容易？”

侍女们纷纷点头：“羿真是好运气呢。”

“我觉得运气好的是公主也说不定，从翡冷翠到高黎国，如果不是羿，我觉得公主未必能平安活下来。”苏娅嬷嬷叹息，“好了，大家快去给公主准备午餐吧！”

“噢……”侍女们发出了然的声音，余兴未尽地议论纷纷。

“看来，以后还真的要对羿客气一点呢，” 刚入宫没多久的年轻侍女拍着胸口，吐舌，“以前我总觉得他和别的在地上睡毯子的奴隶没区别。”

“怎么会没区别？你眼睛瞎了么？你看公主对他多好，”另一个侍女嗤笑，“我猜他一定是个出身高贵的东陆人，或许以前也是个皇子呢！”

众位侍女嘻笑，其中一个忽地翻了翻白眼，嘀咕：“算了吧……对那家伙客气也没有用。他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瞎子呢！”

“咦，露西娅，你该不是已对他献过殷勤了吧？”周围哄笑起来，“你这个小荡妇，连羿也不放过？说吧，你吻过他么？——他头盔下的那张脸英俊么？”

“胡说什么啊！”那个侍女白了同伴一眼，不快地转过身，“你自己吻去！”

“噢……原来他真是个瞎子，竟然拒绝了我们的露西娅！”大家欢快地揶揄起来，“看来羿除了对公主殿下外，是对任何女人都不看一眼的啊。”

——皇宫里的年轻女孩聚在一起，总是免不了讨论这些话题，说来说去都离不开宫里的男子。而露西娅是其中最美貌的一个，性格活泼，举止轻佻，和宫中多位侍卫关系暧昧，甚至还夸耀自己和大皇子有过一夕露水之欢。她一向自以为与众不同，却在这件事上吃了一个闭门羹，此刻无意说漏嘴成为了姐妹们的笑柄，心里怒火立刻烈烈燃上来。

她刻毒地嘀咕了一句：“呵，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西泽尔殿下不吃羿的醋？”

“露西娅！”苏娅嬷嬷蓦然沉下了脸，厉喝。

所有唧唧喳喳的侍女们都被吓了一跳，顿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被方才那一顿嘲笑撩拨起了心头的火气，轻佻放肆的她欺负苏娅嬷嬷平日的好脾气，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反唇相讥：“得了吧，嬷嬷，谁不知道他们两兄妹的事？公主从高黎一回来，二皇子就丢下新娶的纯公主，不分白天黑夜往这边跑，大家可都看在眼里！我说，公主实在是一个绝代尤物，连亲生哥哥都……”

“啪！”一个耳光忽然落到了她的脸上，打断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露西娅吃惊地连连后退，骇然发现平日一贯慈祥卑微的嬷嬷忽然间变得狰狞——仿佛一只老母鸡抖开了全身的羽毛，怒气冲冲地面对着危害自己孩子的人，眼里充满了可怕的攻击性和愤怒。

那一瞬，她冷静下来了，明白自己一时嘴快、触及了一个多大禁忌。

“饶恕我！”她陡然抛开了手绢，跪倒在苏娅脚下，“嬷嬷，饶恕我！”

“用麻核堵上她的嘴，交给审判所。看谁还敢乱说话？”苏娅嬷嬷冷冷开口，一字一句，怒视着所有人。

一群侍女噤若寒蝉，三月的风仿佛忽然凝结。

御花园里到处开满了玫瑰，芳香令人沉醉。

羿坐在水池边上，抱着自己的剑，看着那个女孩。阿黛尔坐在花径中间的白色大理石椅子上快乐地四顾，一朵一朵嗅过怒放的玫瑰，不时露出微微的笑容。那种笑容令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小公主的时候——那时，她只有九岁。

他叹了口气。从高黎国归来后，公主就再也没有这样快乐的笑过了。

她实在是一个极美的女孩，不笑的时候静美如阿尔弥远山上的初雪；笑的时候却极其璀璨，如云上最灿烂的阳光——看过这样的笑容，又有谁会相信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却背负着种种匪夷所思的恶名呢？

教皇和女巫的私生女，被母亲下毒和诅咒、与亲哥哥的不伦之恋、害死自己的丈夫并导致了高黎国的灭亡……无论哪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世俗舆论将她置于死地。

然而，她却还能够保有这样的笑容。

“羿，你知道么？……我好害怕。”阿黛尔忽然叹了一口气，怔怔看着满园盛开的玫瑰，“东陆那么远，我怕这一次是再也无法回家了。”

“不要怕。”羿用手势回答她，“有我在。”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胤国么？”她小心翼翼地问，满怀期待。

“当然。”他按剑屈膝在她面前跪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在这样回答的时候，他眼里涌现出某种可怖的黑暗杀气，身侧的长剑在鞘中发出了低沉的长鸣。

当然愿意……当然愿意！为什么不？就算重新踏上那一块土地对他而言不啻于酷刑，每一步都会像踏在火红的炭上，每看一眼都会如针扎入眼里——但是，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回去？

自从沦为奴隶后，他无数次想到过死，却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返回东陆——可以返回东陆，可以再度触及那些血淋淋的往事！

“太好了！”她却毫无觉察，开心得像个孩子，“你本来就是东陆人，对吧？这次回到故土去，你也很开心吧？羿，你是胤国人么？”

羿缓缓摇了摇头，手握紧了长剑，指节用力得发白。

“那你是哪国的人呢？”她忍不住的好奇，连声追问，“晋国？越国？卫国？吴国？还是其他小国？”她一口气报出了东陆五大国的名字，然而羿出乎意料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唉……你不肯说，那就算了。”阿黛尔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只是既然你不是胤国人，到了那里，我们都会变成聋子和哑巴呢……”

羿重新抬起头看着她，打了一个手势。

“真的么？你说东陆国家的语言都是相通的？那太好了！”阿黛尔欢喜地笑起来，“到了那里，你就能成为我的耳朵了？”

他将手按在胸甲上，慎重点头。

“谢谢你，羿！”阿黛尔踮起脚的凑过来，在他冰冷的头盔上印下一个吻。他却下意识的侧了一下身子，阻挡她这种孩子气的亲切表示，苦笑着抬手解释：“公主，你已经不是九岁的孩子了……你不能触碰一个奴隶，这会让教皇和皇子不高兴。”

阿黛尔撇了撇嘴：“可他们现在又看不见。”

羿笑了一笑，将手按在剑柄上，转头看向水池的另一端。在他转过头的瞬间，密密的九重葛簌簌一动，仿佛有什么沿着墙角迅速的远去。

“啊，那里有一只猫！”她吃了一惊。

羿唇角浮起一个冷笑，摇了摇头：“不，那是一个影守——非常强的影守。”

“他是在监视我么？”阿黛尔失声。

“或许是监视，或许是保护。”羿用手势简短的回答，眼睛里有冷锐的光——阿黛尔公主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她不仅是教皇的公主，高黎国的女王，很快又要是大胤的皇后了……如果再有刺客接近她的身边，就会破坏如今整个天下的局势。

——或许，这就是当年教皇在竞技场上特赦了他的原因吧？

“是……是父王派来的么？”她低声。

羿颔首：“或许是教皇，或许……是西泽尔殿下。”

少女呆住了，沉默下来，眼睛里又涌起了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茫然和哀伤。她在阳光下抬起下颔，怔怔看着头顶高旷的蓝天。东方吹来的季候风在翡冷翠上空吹拂，整个国度都沉浸在一种梦幻般的芳香里，几乎让人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战争和权谋。

然而，她看到那些玫瑰的花瓣被风卷起，飘零了满天，在风里渐渐枯萎。

“好吧，既然所有人都希望我去，那么，我就只有去了，”阿黛尔喃喃，仿佛柔顺地对宿命低下了头，“反正我已经嫁过一次，再嫁多少次也都是一样——我已经是一个不祥的寡妇了。”

羿没有回答，仿佛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回去吧。”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打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阿黛尔原本高昂的兴致已经衰微，默然的点了点头，任凭羿将她抱起，从开满了玫瑰的巨大花园里走过。清晨的日光很好，宛如瀑布一样从高旷碧蓝的天上倾泻下来，沐浴着苍白美丽的贵族少女，如此的光彩夺目，令满园的玫瑰都刹那失去了光彩。

忽然间，羿感觉阿黛尔颤了一下，身体一下子僵住。

他询问地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眼睛盯着花园另一头的圆形拱门，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颤声：“羿……羿，那边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在晃动？”

不同于花木葱茏的花园，门外是巨大的凯旋广场，铺满了光洁整齐的方石——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广场上一片白花花，宛如烟雾蒸腾。从花园里逆光看出去，那个拱门仿佛发着光，门外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驻足，似乎就想这样走过去，然而阿黛尔拼命的拉住他的头盔，迫使他朝着门外走去，声音起了扭曲：“那是什么？羿？那儿有什么东西……天啊，我看到有什么东西想要闯进来！”

“没有人。”羿看了一眼门外，回答。刺眼的日光下，广场空空荡荡，寂无人声。在翡冷翠这样的圣地里，谁敢在教皇唯一女儿的禁宫外擅自徘徊，都要冒着被砍去双足的危险。

“不，不……你没听见么？你没听见么？”阿黛尔却是颤栗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哭啊！好多人！……那些声音，呀，那些声音真让人害怕！”

羿的脸色霍然变了，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遮挡在少女的眼前，试图阻止她的视线。

然而，她还是看见了——

空荡荡的广场上，林立着两排高大的凯旋柱。在那些象征着神权和王权的柱子上却吊满了一个个死人！——那些尸体的形状极其可怖，仿佛被一种奇特的烈火焚烧，由内而外的萎缩起来，缩成一团，脸上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恐惧表情，就这样被血淋淋的吊在圣泉殿前的广场上，在强烈的日光下静静悬挂。

充满了玫瑰香味的风将血腥味掩盖。有一具尸体被吹得转过了脸，正对着门口的少女，缺失了下颔的脸仿佛在大笑，眼珠里却露出极端恐惧的神色。

阿黛尔定定看着那张脸，忽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捂住了耳朵。

“不，不要笑！”她狂乱地低语，“别进来！别拉住我！……羿！哥哥！哥哥！”

羿抱紧了她，迅速从门口退回，腾出一只手将花园侧门死死关上——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居然忘记那些高黎刺客的尸体还被挂在宫外示众！

“不，我不是魔鬼的孩子……我不是！”她因为骤然的刺激陷入了短暂的迷乱，捂住了眼睛，尖声大叫，“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

她惊惧地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仿佛那里真的有无数鬼魂在聚集在门外，蠕蠕而来。

刚走到回廊下，旁边的树丛里又有一声簌簌的响动，素馨花的枝叶在摇晃。

正当阿黛尔以为又是那个影子般的守卫到来的时候，羿却忽然将手按上了剑柄，侧过身，一步将她挡在了后面——

哗的一声，一瓶液体迎面泼来，飞溅他满身。

“魔鬼！魔鬼的孩子！”蹑手蹑脚从花树里出来的女人尖叫起来，一手握着一个空了的圣水瓶，一手指着阿黛尔，苍白消瘦的脸上有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厉声，“快在神的面前化为血水吧！不要再带来更多死亡和灾祸了！魔鬼的孩子！”

“莉卡嬷嬷！”她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颤声低呼，“又是你？”

那个女人一头棕发，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破破烂烂的宫廷装，带着一顶歪在一旁的兜帽，脸歪口斜，手足不停地抽搐，似乎得了某种疯病，然而说出的话却清晰有力。冰蓝色的眼珠仿佛玻璃球一样的滚动着，嘴里连珠炮一样念出一串咒语：“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又来了！看啊，看她的眼睛！”

羿擦了一下脸，一手将她牢牢的拉住，拢在身后。

而那个女人目露凶光，一手拿着圣水瓶，另一只手取出一枚神像来，怒气冲冲的逼近，用尖利的声音念着祈祷文：“神啊，展现你的力量，让这些魔鬼的孩子在日光下消失！挖掉那双邪恶的眼睛，让他们的血肉化为脓水，让他们的骨架化为焦炭，让他们的……”

在她逼得过近的时候，羿拔出了他的剑。

黑色的剑闪耀着某种奇特的光泽，那种光泽让疯女人停住了脚步，定定看着高大的男子，半日，忽地举手向天，厉声尖叫起来：“啊！神！这是地狱守护者的火焰长剑！魔鬼来了……魔鬼来了！还带来了新的灾星！大祸就要临头了！”

她恶狠狠的将空了的圣水瓶子朝着他们扔过去，然后在羿逼近前拔脚逃离。

“魔鬼的孩子出现了，大难就要临头了啊……”

莉卡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阿黛尔全身微微发起抖来，惊慌的四顾。

“公主，不要怕。”羿转过身，收起剑，用手势安慰她，几步走上台阶，将她放在圣泉殿回廊下的凳子上，拿出了一瓶嗅盐放在了她的鼻子底下。

阿黛尔呼吸着刺鼻的嗅盐，过了许久，几近崩溃的情绪终于重新慢慢稳定。

“羿……”她回过神来，抓住了他的手掌，“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濡湿的头盔：“只是水。”

阿黛尔却还是不放心：“让我看看。”

在他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的时候，她已经取下了那个头盔——

三月的翡冷翠的风吹拂在那张令人惊骇的脸上。

那张被毁损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年纪，只有眼角眉梢的沧桑气息道出他的阅历。浅栗色的肌肤上刀痕纵横。一道刀痕从眉梢横贯右颊，让脸显得狰狞可怖，而咽喉上那条横着的深深疤痕几乎切断了他的脖子。凌乱的黑发披拂下来，湿漉漉的，

阿黛尔却没有丝毫惊惧，只是拿起手帕小心地擦着水渍。忽地看到他右耳后竟然有一滴血，不由“啊”了一声。俯过身，却发现那只是一个纹身，似用极其精细的手法纹着一只火红色的鸟。正当她想仔细看的时候，羿侧开了头，重新戴上了头盔：“好了。公主，我们回去罢。”

黑甲剑士轻而易举的抱起了她，向着寝宫走去。忽然间，仿佛听到了什么，她全身颤栗，不敢回头。

——那首歌！那首熟悉的、梦魇一样的歌，又在花园里回荡！

“那王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

“她说诸王都将死去

“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

女人苍老尖利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唱着这首奇怪的歌谣，尾声奇妙的拔高，每一句都仿佛锥子一样刺入她的心脏，令她颤栗不安——那个旋律是如此熟悉，和她母亲被烧死在火刑架上时唱的一模一样！

“羿，羿！快走，快走！”她紧紧缩在他的肩头，颤声。

然而那个声音却还是追着她，如夜枭一样尖利：“火焰！火焰！大难就要临头了啊……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快回到火刑架上吧！”

“那王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

二、约柜

陪伴大胤的使者在城外猎了三围，归来的时候已经暮色浓重。因为担心妹妹的病情，西泽尔甚至没有来得及去自己的行宫换下身上的猎装，就匆匆来到了圣泉殿。然而，很快他就吃惊地发现床上空无一人，那个娇弱的病人已经不在房中。

在他严厉的询问里，有个侍女战战兢兢的上前，恭谨的回答说公主已经能起身了，用过晚膳后，去了镜宫里试嫁衣。

嫁衣？西泽尔只觉得心里微微一痛，将斗篷和帽子捏在手里，返身离开。

一路上无数侍女对他行屈膝礼，宛如一排排在风里伏倒的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日那些侍女的脸色都有些异样，隐隐藏着惊恐，连平日最擅长卖弄风情的侍女都变得苍白木讷，视线一和他接触就避了开去。

怎么了？他心里陡然有某种不祥的联想，疾步向着镜宫走去。

走到镜宫门外的时候，出乎意料的看到一群侍女都站在廊下。为首的苏娅嬷嬷脸色有些不大好，侍女们噤若寒蝉地各自垂头，躲在廊柱的阴影里。

“阿黛尔怎么了？”他失声，“她在哪里？”

“殿下，公主没事，”苏娅嬷嬷禀告，“她一个人在里面试嫁衣，命我们都暂时离开。”

西泽尔松了一口气，想也不想的推门而入，沿着巨大的螺旋楼梯急急向楼上走去。

“镜宫”本名圣灵殿，用来收藏历代教皇收集的圣物，因为四壁都镶有无数面华丽的镜子而得名——那些镜子共计一千零一面，每一面都出自于西域名师打造。

入夜的镜宫里没有一个人，他独自走上楼梯，无数的影子在镜子里徘徊。月华在镜面上流转，折射，让整个宫殿焕发出一种梦幻般的光芒。

楼上还是空无一人，空空荡荡，只有充满了香气的风在吹拂。纱帘飞起，拂过地上的箱笼。那一片金色的箱笼里有无数的珠光宝气四射而出，几乎耀住了走上楼梯的人的眼睛。

——那，是教皇为唯一女儿的第二次出嫁准备的嫁妆。

为了与胤国在东陆的霸主地位相配，所以公主这次的陪嫁甚至比第一次出嫁更为奢华。整整六十四口金雕的大箱被码放在地板上，从珠宝、织物、香料、金银器皿到书籍、绘画，应有尽有，极尽奢华。甚至在一侧墙下还排列着一整套举世罕见的阿尔弥雪山紫杉打造的皇室家具——放满了整个二楼，显示着以宗教统治西域的教皇国翡冷翠的富庶和强大。

然而，在所有的箱笼之外，一个雕刻着六翼天使的架子上空空如也，那件新做好的嫁衣已经不知所终。

“阿黛尔？”他看了一眼衣架，低声呼唤。

房间里还是空无一人，只听到隐约的风声。他向四周看了一眼，镜子里，无数个“他”也同时回首，在冷月下四顾。

是又躲起来了么？

他穿行在宫殿里，在一口雕刻着西番莲图案的大衣橱前停下。

那口衣柜已经被重新漆过，也补了金粉，和这一套精雕细作、镶满了宝石的新家具全无二样。它静默地伫立在月光里，完全换了一副崭新的模样，只有把手还是沉重的镏金玫瑰，仿佛被某种利器砍中过，留下了一条深深的缺口。

这个亨利一世时代遗留下的柜子，对他而言熟悉得就像摇篮一样——从小，这里是他们兄妹两人捉迷藏时的隐身地，也是相互舔伤口和倾诉的地方，是他们的庇护所和安全港，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他们都会双双躲进去，任凭外面的侍女找得天翻地覆。

这是一个对他们而言意义深远的柜子——以至于阿黛尔远嫁高黎时都将其带在身边。

而这一次，也是同样。

西泽尔叹了口气，伸出手握紧了那个把手，缓缓转动——镏金玫瑰的把手在冷月下闪出一道微弱的冷光，仿佛是黑暗里的某只眼睛忽地睁开了。

他伸出手拉开了门，然后，就在柜子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盛装的阿黛尔正躲在这里面，裹着一件坠满钻石的洁白礼服，宛如一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坐着，赤着脚，将脸深深地埋在了膝上，一动不动。

她在他打开柜子的时候没有抬头，仿佛知道他一定能找到。

“出来吧——阿黛尔，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西泽尔叹了口气，“病都还没好就到处乱跑。如果我不来找你，是不是你就不出来呢？”

然而，她还是没动。

西泽尔有些不安，几乎想强行扳起她的身子：“怎么了？你在哭么？”

“哥哥，我又看到了她……那个莉卡。”她忽然扬起了脸，带着一种惊惧的神情看着他，“你记得么？母亲的那个侍女，褐色头发的莉卡。”

“她不是被关在疯人院了么？”他有些愕然。

“不，不，她回来了……今天在花园里，她追着我，诅咒我，说我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颤声，“你知道么？她、她竟然唱起了那首歌！那首歌！”

西泽尔蹙起了眉头：“别理她，她只是个疯子。”

阿黛尔用力摇头，神经质的颤抖：“不……她不是疯子，她说的都是真的！哥哥，哥哥，她、她说‘大胤就要亡了’！——天啊，在我嫁到高黎国之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结果高黎真的在一年后就灭亡了！”

“阿黛尔，”看到她的情绪逐渐绷紧，西泽尔连忙安抚，“你先出来吧。”

“不，我不出来……我害怕。”穿着嫁衣的少女却执拗地躲在那个柜子里。僵持了片刻，她忽然仰起头看着黑暗的柜顶，用一种奇特的音调，吐出一段曲子来——

“那王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

奇特的旋律仿佛能让空气瞬间冻结。在歌声响起的刹那，西泽尔的脸色不自禁地变了，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定定看着在柜子里的妹妹。

阿黛尔赤足穿着嫁衣，抱膝坐在柜子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她说诸王都将死去，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她抬头盯着柜顶某处，眼神渐渐涣散，仿佛中了魔一样一直一直的反复歌唱下去。

“出来，阿黛尔！”他再也无法忍受，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妹妹粗暴地从柜子里拖了出来，“出来！不要唱了！该死的，别把我弄得和你一样疯！”

她低呼了一声，踉跄着被拖到地上，头上珠冠散落一地。

“别唱了，他们会听见，”显然也知道方才的失控，西泽尔随即克制住自己，低声。

“听见又怎样？”阿黛尔却是漠然，“我知道他们从来不曾忘记！”

“阿黛尔，”西泽尔闭了一下眼睛，控制自己的情绪，“都过去了……不要再提。求求你不要再提。”顿了顿，他眼里出现一种狠厉的神情：“否则我明天就派人处死莉卡。”

“不！不要杀莉卡！”她却叫起来了，“她已经疯了，不要和她计较……哥哥，别杀她！她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侍女，她带大过我们！”

“好吧，”他叹了口气，冷酷地威胁，“那么你安静一些。”

阿黛尔咬紧下唇，不再说话。外面有风吹进来，拂起纱帐，被无数面镜子反射，整个房间里登时宛如白云涌动。她静静走到黄金的梳妆台前，开始卸下那些珠宝。

西泽尔走过去，替她解开脖子后项链的搭钩。

这条价值连城的项链显然出自于著名的珠宝大师之手，一共二十七颗金色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产自大洋彼岸的塔希提深海，坠子是纯金镂空的，正面雕刻着神圣的苏美女神，反面刻着博尔吉亚家族的玫瑰徽章。

“真美。是瓦伦萨·昆汀亲自设计的吧？”西泽尔的手指一碰到女神手里红宝石镶嵌的那朵玫瑰，咔哒一声，那个坠子忽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暗盒。

盒子里藏着一张小小的肖像，那个苍白的贵族少年用丝带束着乌黑的长发，脸藏在盒子的暗影里，正用沉默阴郁的眼神与他对望——那分明是他的肖像，但那一瞬，他几乎被自己的眼睛吓了一跳，仿佛第一次在镜子里直视了自己性格里隐藏着的另一面。

“谁画的？”他低声，“祖玛还是拉菲尔？”

阿黛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过手来阖上，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条项链，重新带回到了颈上，阖起双手，轻轻将女神像按在心口。

看到她沉默下来，西泽尔转开了话题，沉吟着：“今天我陪大胤的使者狩猎，打听到了很多胤国宫廷内的情况——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先告诉你。”

她愕然抬头看着哥哥，发现他眼睛里闪着严肃的光。

“听着，阿黛尔，我很担心你……”西泽尔轻声，语声凝重，“胤国来的使者私下透露，他们的皇帝目下有一个最宠爱的贵妃，叫做凰羽夫人——许多年来，熙宁帝甚至不去其他的妃子寝宫过夜。”

“是么？”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隐隐感到欢喜，“我不会介意。”

“但是，她却会介意。”西泽尔蹙起了眉头，冷冷，“传说中凰羽夫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后宫凡稍有争宠之心的女子都会遭其毒手——甚至有人怀疑，连刚去世的孝端皇后也死得不明不白。”

阿黛尔颤了一下：“那……大胤为什么不干脆让她当皇后？”

“怎么可能？你以为皇帝就可以随心所欲？”西泽尔无声冷笑，“听说那个凰羽夫人出身卑微，是亡国再嫁之人——东陆有所谓的‘礼法’，就算熙宁帝再宠她，也无法违反祖先的意志将她封为皇后。”

阿黛尔忽地反驳：“可我也是‘亡国再嫁’的‘不祥之人’！”

“不，你是教皇唯一的女儿、高黎的摄政女王，出身尊贵无比——那个女人又怎能和你相提并论？”西泽尔傲然道，“谁又敢说你不祥？”

阿黛尔微微冷笑：“是么？原来所谓的礼法和皇室的尊严也都因人而异，不过如此。”

“……”西泽尔无言以对，转而叹了口气，“我担心的是深宫争斗残酷，对手厉害，以你的性格难免吃亏——而东陆遥远，我无法及时顾上你。”

“哥哥，”阿黛尔轻声，“即使如此危险，你还是希望我去那里——对么？”

西泽尔一震，默然。

“阿黛尔，不要怕，羿和苏娅嬷嬷都会随你一起去。”沉默片刻，西泽尔小心翼翼的措辞，“另外，我也已经暗中委托了一位可靠的人，他将在胤国保护你的安全——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那个女人不能伤害到你。”

阿黛尔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

月光下，皇子的脸藏在光影中，竟然带着某种预言般的意味，紧抿的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等着我，阿黛尔——不出三年，我一定会来接你。”

“三年？”她喃喃，“那么久，我怕等不到你了……哥哥。”

“别说这样泄气的话，阿黛尔！”西泽尔厉声，一字一句直接逼入她的心底，“刚才你躲在这个柜子里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起什么吗？难道你忘记了那个时候我们发过什么样的誓？到了现在，你要扔下我一个人么？”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誓言……是的，誓言。

许多前的某一个夜里，他们曾经躲在这个破旧柜子里，颤抖着，紧紧地互相拥抱，无声啜泣。柜子在剧烈地震动着，几乎要四分五裂。隔着薄薄的一层木头，那个疯狂的女人正拿着锋利的刀疯狂的地砍着柜子的门，一边大笑，一边发出尖利地诅咒。

——那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试图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

短短的一瞬，那些血腥黑暗的记忆扑面而来，令她窒息颤栗。

“阿黛尔，你忘记了么？——在这个柜子里，你说过什么样的话？”多年后，在即将第二次出嫁的前夜，西泽尔看着她，重新提醒，“不要忘记你曾经许下的诺言。”

诺言？阿黛尔茫然的看着那一口打开的柜子——漆黑的柜子里，仿佛还可以看到那一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是的，在那一刻，他们真心诚意的发誓：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放开彼此。

“阿黛尔，你知道么？我经常做梦，梦见我们出生以前的情景，”西泽尔叹息，声音轻如梦寐，“梦见我们在胎衣里手足相接，就如同根同源的孪生儿——不知道一起沉睡了多久，外面的世界都与我们无关。”

她一颤，抬头看他，喃喃：“是的，我也经常梦见你幼年时的模样……太奇怪了！为什么我会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没治好……为什么我能看到你的脸呢？”

教皇的情妇，美茜·琳赛夫人所生的一对儿女从小身体都不好：一个身患难以告人的痼疾，另一个则生下来就双眼失明——童年时，侍女们经常能看到西泽尔皇子牵着眼上蒙着布巾的妹妹在花园里散步，相互扶持着，踉踉跄跄的走过长廊。一直到他们的母亲被烧死在火刑架上那一年之后，阿黛尔的眼睛才重见光明——那个时候西泽尔已经十岁。

在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兄长，便已经是苍白瘦弱的少年。

然而诡异的是，她竟然会记得他童年时的模样！

“那只是你的幻觉罢了。” 西泽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当然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模样。”

“不！我能看见。太奇怪了……太奇怪了！”阿黛尔抗声，“同样，我应该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可为什么我那样清晰的记得她在火里大笑的样子？为什么我总是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你们听不到的声音？为什么？——我都要疯了！”

“阿黛尔！”眼看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西泽尔连忙安慰，“不要想了……你是被女神眷顾的人，一定会平安的。”

“不……不，或许眷顾我的不是女神，而是魔鬼。”阿黛尔恍惚地喃喃，“哥哥，是不是我真的是魔鬼的孩子？所以父亲不愿把这个祸害留在翡冷翠，要一次次的送走我？”

“不，父亲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罢了。”西泽尔心疼地抱紧了妹妹，难得的吐露了实话，“阿黛尔，我们都只是他的工具而已——如果他要笼络一个国家，就会让你带着玫瑰嫁过去；而当他要毁灭那个国家的时候，就会让我带着利剑和军队过去！这一切都和你无关，阿黛尔，只是我们有一个魔鬼的父亲。”

她无声点头，只是静静将头靠在他肩上，似是倦极。

“阿黛尔。”西泽尔忽然低声，“告诉我，你所梦想的东西是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不明白哥哥为什么问这个。然而西泽尔凝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爱，自由，”阿黛尔想了想，轻声回答，“还有安宁和洁净——我不希望陷入名利的泥潭，权势的漩涡，让灵魂变得肮脏不堪。”

“相信我，阿黛尔，我一定会让你实现这个梦想。只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忍受分离。”西泽尔低声喃喃，抬起头看着遥远的东方天际泛出一丝白光，眼里的神色复杂而苦痛，“戴着这条项链去东陆吧。不要害怕。女神和哥哥都会与你同在。”

阿黛尔阖起手掌，紧紧将它按在心口，轻轻点头。

长夜慢慢的过去，镜宫里的西泽尔皇子和阿黛尔公主还是没有出来。侍女们站在廊下，不敢随便回去，都露出了困倦的神色，个个靠着廊柱微微瞌睡。只有苏娅嬷嬷还是打起精神一直看着门内，等待着里面的动静，不敢怠慢。

一直到日出，楼梯上才有人走下来的声音。

“阿黛尔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西泽尔将妹妹交到了侍女手里， 然而却意外的开口，叫住了年长的侍女，“嬷嬷，你留一下。”

苏娅嬷嬷有些意外的停下了脚步，等待着二皇子的命令。西泽尔却没有立刻发话，她有些忐忑，看着少年苍白严肃的脸，不明白西泽尔的意思——自从她跟着公主陪嫁到了高黎两年，回来后却惊讶的发现西泽尔殿下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那个因为要离开妹妹而当众哭泣的少年，如今已经变得让人无法捉摸。

“我昨夜从圣泉殿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哭，而其他侍女仿佛受了很大惊吓。”西泽尔靠在廊柱上，淡漠的凝望着黎明的天空，终于开口了，“阿黛尔的侍女，似乎少了一个？”

“是的，殿下，是我处置了她。”苏娅嬷嬷吃了一惊，没有想到看似二皇子居然是这样敏锐的人，如此迅速的觉察了细微的不对劲。

“我说过，在阿黛尔大婚前最好不要再随便杀人。”西泽尔蹙眉，流露出不快——苏娅嬷嬷从小带大过他们兄妹，所以即使内心有怒意，他也尽力克制。

然而苏娅嬷嬷很快平静下来，有条有理地为自己辩护：“我没有杀死她，殿下——我只是割了她的舌头。”她看到西泽尔愕然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将话说完：“免得……免得她再到处传播那种谣言，影响您和公主的声誉。”

西泽尔仿佛被烫了一下似地，霍地转开了视线，脸色变得苍白。

“谣言？”他喃喃地重复。

“是的。”苏娅嬷嬷并不害怕，决定趁机将心里的担忧挑明，“公主回来快一年了，这一年来，殿下几乎就没去坎特博雷堡看过皇子妃了——这怎么能不让宫里的人说长道短呢？”

西泽尔听着嬷嬷的话，迅速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没有立刻回答或者否认，薄薄的唇抿成一线，看着镜宫前朝霞里盛开的玫瑰，眼里忽然闪过了某种可怕而狠厉的光。

沉默片刻，他忽地冷笑起来：“让他们去说吧。那又如何？”

“殿下！”苏娅嬷嬷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这样回应，一时间倒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呵……的确，在我看来，把这世界上所有其他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阿黛尔的一根头发。”西泽尔眼神狠厉如狼，仿佛在向看不见的敌人宣战，“那又如何？那些人要宣判我有罪么？要把我烧死在火刑架上么？——他们本来就说我们是魔鬼的孩子是吧？魔鬼的孩子不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还能如何？”

苏娅嬷嬷惊骇的看着他，忽然间觉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已经完全陌生。

“天啊，”她喃喃，“殿下，您怎么敢在神面前说这种话！”

“神？”西泽尔一愣，抬头就看到了廊柱顶端的女神神像——苏美女神一手握着一束玫瑰、一手握着一把宝剑，背上伸展出洁白的九翼，正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表情圣洁而严厉，仿佛审判着一切黑暗的灵魂。

他与神像对视了片刻，唇角忽地露出一丝笑：“没关系，嬷嬷，神无法审判我。”

“什么？什么！”可怜的苏娅嬷嬷连番惊骇之下，只是喃喃，“您、您怎么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们是教皇的孩子，这种事传出去的话……”

“会如何？”西泽尔轻蔑地微笑，“他们不是早已容许了另一种渎神的行为么？”

“我的父亲身为教皇、最高的神职人员，本应全心全意的侍奉神灵，但是他却穷奢极欲、拥有无数情妇——谁来宣判他的罪？！”西泽尔冷笑，转头看着金壁辉煌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声音尖刻而锋利，“身为教皇的私生子女，我们的诞生本来就是一种笑话！难道说，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是‘魔鬼的孩子’？”

先是否认了神，然后再否认了父亲，唯一承认的竟是对自己妹妹的爱。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超出了一贯虔诚的信徒的承受力——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真的觉得那个孩子身后陡然展开了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将那个微笑着的苍白少年包围。

“‘让他们去说吧’？——愿神宽恕你说出这种话！您难道希望谣言传入各国王室耳中，让公主被人瞧不起么？”嬷嬷回过神来，愤愤开口，“殿下是个男人，手握军队大权，又得到教皇的重用，大可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用管别人看法。可是，阿黛尔公主却是一个女人啊！女人的声名如果坏了，一生也就毁了！您难道不为她考虑么？”

西泽尔没有回答，脸色却渐渐苍白，眼里那种亮如妖鬼的光也开始削弱。

“所以说，您根本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爱阿黛尔公主。”苏娅嬷嬷冷笑起来，提起裙角行了一个礼，“您最爱的，还是您自己罢了……西泽尔皇子殿下！”

“所以，那的确是一个谣言——必须遏止。”

不再想自己这番话会不会触怒皇子，大胆进言的女官提起裙裾，头也不回地沿着空荡荡的镜廊离去，只留下了苍白的少年独自站在神像下，怔怔的出神。

自从露西娅被惩罚后，圣泉殿里的侍女们人人胆战心惊，再也没有人胆敢说长道短，在苏娅嬷嬷的威严下忙碌地准备着婚礼——在这样平静的气氛里，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在三月十五日的苏美女神祭那天如期出嫁了。

圣格里高利历29年，大胤以东陆的最高礼节迎娶了教皇的女儿，为了表示诚意，带来了惊人的、长达八十八页的礼单，据说为了存放这一批庞大的礼物教皇还专门腾空了一座宫殿。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也回以了丰盛的嫁奁，专门派出了三千圣殿骑士护卫，带着绵延十里的嫁妆送她去往东陆。

如各国所预料，这一次的联姻将加强教皇国翡冷翠和东陆霸主大胤的关系，进一步稳固彼此的地位。

华丽而庞大的车队经过翡冷翠繁华的街区，所到之处人山人海。连绵的钟声回荡在城市上空，玫瑰花被从高处洒下来，伴随着轰然的礼炮声和满城的欢呼。无数人涌上街头观看盛大的典礼——自从一年前西泽尔皇子迎娶了晋国的原纯公主后，翡冷翠还是第一次举行如此隆重的婚庆典礼。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盛装的公主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凝望下面的民众。

狂欢里，一卷朱红色的毯子沿着台阶铺下来，一直滚到了金色的马车下。她的父亲站在她身侧，披着宽大的法袍，高高的金冠巍峨耸立，权杖闪耀着光辉。

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看着自己一手促成的第二次婚姻，带着满意的神色。万众欢呼里，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他按照教规举行着仪式，大声朗诵完祈祷文，将圣水洒在女儿的额上，亲吻她的面颊，低声祝福。

自始至终阿黛尔公主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直到苏娅嬷嬷上前，按照东陆的风俗用一块由珍珠串成的面纱罩住她的脸，牵着她走下台阶。她的三位兄长站在台阶两侧，按照礼节依次亲吻她的脸颊，祝福自己的妹妹。

“又是一笔好生意。”大皇子苏萨尔牵了牵嘴角，吻了一下妹妹，对身侧的弟弟低声冷笑，“父王似乎很满意——卖了一个好价钱呢。”

然而三皇子却还有点出神，似乎被方才面纱下那样惊人的美丽惊呆了。

“那真的是我们的妹妹么？”他喃喃，看着拾级而下的美丽少女——不过一两年没见，她却变得更加美丽绝伦，“神啊……她漂亮得简直不像属于这个世界！难怪西泽尔那么喜欢她！”

“那是因为他们有个女巫的母亲，”大皇子冷笑，“小心，她可以迷住任何人呢！”

在万众的欢呼声里，阿黛尔被嬷嬷引导着，来到了金壁辉煌的马车前。她的同胞兄长站在那里，为她拉开了车门，送她最后一程。阿黛尔停下来看着西泽尔，手指微微颤抖，对方也在沉默——面纱上的珠帘在眼前不停摇晃，令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祝福你，”终于，他将花束送到她手里，俯身过来，“我亲爱的妹妹。”

她将脸贴过去，按西域礼节做最后的告别。耳鬓斯磨的瞬间，有泪水终于无法控制的滑落。她带着手套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穿透了丝绸掐入他的血肉，泪水从喉咙里倒灌而入，苦涩而炽热。

“等着我。”她听到西泽尔在耳边开口，压低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一定会等着你的，哥哥。”阿黛尔轻声回答，看了一眼远处默默伫立的东方公主，嘱咐，“我走了后，你要对纯公主好一些——她也是和亲嫁过来的，和我一模一样。”

西泽尔的脸色微微一变，最终却是无言颔首。

“愿神保佑你，哥哥。”她缓缓松开了手，在苏娅嬷嬷的扶持之下踏上了马车，最后一次从面纱后回顾他的脸，轻声，“我永远爱你。”

最后那句话仿佛有某种魔力，让西泽尔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容光来。他不顾礼节地拉住了即将关闭的车门，探身进去，丝毫不顾周围的侍从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他用手纸缠绕着她黄金一样的长发——传说无名指的血脉通向心脏，那一缕金发就在他手指上环绕，成为一个小小的纯金指环。西泽尔低头，亲吻那一只金色的指环，然后抬头看她，眼神深沉：

“等着我，阿黛尔。”

“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父王不能，死亡也不能。”

他跳下马车，大步的离开，再也不回一次头，手指上缠绕着那一缕割断的金发。

马车辚辚的走过街道，周围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而来，礼炮声连绵轰鸣，礼堂敲响了十二响钟声，无数的玫瑰花瓣被洒落下来，在风中飞舞着，宛如织成了一件花的嫁纱。 阿黛尔坐在马车里，绞着手指，全身颤栗，竭力不让自己在这样喜庆欢乐的日子里哭泣。

“您可以哭出声音来，公主，”嬷嬷低声，轻轻抚摩她的肩膀，“按照东陆的风俗，女子离开亲人出嫁的时候是应该哭泣的——哭吧，没有人会因此指责你。”

阿黛尔再也无法克制地将脸埋在了掌心里，失声哭泣。

苏娅嬷嬷轻轻拍着公主的后背，宛如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的低声叹息，转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神庙——那里依稀还有一个影子，正一路狂奔上了高楼，远远地望着这一驾即将去往异国他乡的马车，仿佛在风里呼唤着某个名字。

那个孤独的剪影、在漫天飞扬的玫瑰花瓣里，仿佛刀刻一样的刺眼。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万众欢腾的喧嚣里，忽然传来低低的咒骂声。无数狂欢的人群追着华丽的车队，不停地抛洒玫瑰花瓣和七色纸——其中混杂着一个潦倒痴呆的妇人，歪戴着睡帽，踉跄地跟在马车后，一路喃喃，不时仰头看天，玻璃珠子一样的蓝色眼球滚动着。

“神啊，魔鬼的孩子来了……大胤就要大祸临头了！”

三、花之尸骸

从西域的翡冷翠到东西方交界处的晋国，用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送亲的车队穿过了远东晋国，再前行了三日，渡过奔腾的湄澜江，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龙首原。

龙首原位于东陆通向西域的必经之地，战略要冲，多年来发生过无数惨烈的恶战。然而自从十年前胤国大败越国大军于此，越国王室递上降表称臣，龙首原以南三千里便纳入了大胤的版图，多年来再无战争。

正是初春三月的时节，细雨蒙蒙地下着，平原寂静，繁花盛开。远处村庄掩映，整个天地间仿佛笼罩着缥缈不定的轻纱，一切都显得绰约而轻盈，色彩明丽。

道旁荠菜青青，苜蓿刚抽出嫩芽，赤胆花绽出花蕊，在雨中娇嫩欲滴。

带着斗笠的女子成群结队地在原野上游荡，弯腰采摘着鲜嫩的野菜，臂上竹编的小提篮里已然青青一握。雨水湿润了村妇们的发梢，乌黑的长发贴在红润的脸上，更加显出春日欣欣向荣的气息来。丰丽的女子们一边采摘，一边轻唱着东陆的歌谣，轻缓悠长，语调欢快：

“采采芣苡，薄言采之。

“采采芣苡，薄言有之……”

然而，在她们刚刚采完了道路一侧的野菜，正要移到另一侧时继续劳作时，得得的马蹄忽然由远及近。村妇们愕然抬头，一列金壁辉煌的庞大车队便出现了在细密的雨帘里。

那上百辆马车组成的奢华车队气派惊人，每一辆都由八匹骏马拉动，珠装玉饰，在雨帘里奕奕生辉，甚或连翻飞的马蹄上都闪着点点金光。从被雨气笼罩的官道另一头遥遥奔来，辚辚踏过路边新长出来的荠菜和苜蓿，打破了这一刻图画般的安静。

纯金的马车内，绒制的厚重窗帘遮挡了光线，显得黯淡而湿润。

十八岁的少女脸色苍白，唇上抹着嫣红欲滴的胭脂，纯金色的长发如同波浪一样从肩头流泻，将她衬在了璀璨的光芒里。

阿黛尔低下头去，打开了项链的暗盒——盒盖里面少年的侧脸高贵而苍白，沉默地凝望着她。“哥哥，我真想回家。”她轻声叹息。

然而，少年只是那样地凝视着她，眼神依旧冰冷而温柔。

“羿。”她轻声叹息，偷偷撩开帘子，看到了雨帘中那一袭黑色的铠甲——千里的路途中，那个影子般沉默的男子一直跟随着马车前进，不眠不休，不动声色地解决了一切靠近的麻烦。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一切就变得如此的安定。

撩开帘子的瞬间，她看到了青青碧草里一望无际的殷红花朵——蒙蒙的春雨里，整个龙首原上都点缀着一簇簇的花，每一朵都有碗口大，点染层叠，壮观辉煌无比，竟然不亚于翡冷翠的玫瑰花海。

她不由得失声惊呼：“太美了！那是什么？”

“禀告公主，这种花叫赤胆。”随行的侍女戈雅懂得东陆的华语，是教皇专门给女儿配备的女官，此刻连忙上前恭谨的回答：“就是血红色肝胆的意思。”

“赤胆？”阿黛尔微微颤栗了一下，仿佛觉出了这个名字背后的血腥。

“是的，”戈雅口齿伶俐的介绍着，“据说这种花只开在战场上，血战越是惨烈，便开得越是美艳——十年前大胤亡越，这里爆发过一场大战，据说一夕之间越国十万战士阵亡在此。之后，龙首原上便开满了这种花。”

十万尸骨……阿黛尔脸色渐渐苍白，从帘下往外看去。

“公主看到远处那个土丘了么？”戈雅示意她往北边看，“那个是越国人口中的‘英雄冢’——意思就是埋葬英雄的坟墓。听说其实是当年大胤活埋了十万越国战俘的地方呢。”

阿黛尔蓦地颤栗了一下，咬紧了下唇。

“戈雅！”苏娅嬷嬷不快地低喝，阻止了女官再向公主说这些不祥的事情。

外面已经是薄暮时分，蒙蒙的春雨里，青碧色的原野上开满了殷红色的小花，一簇一簇，仿佛满地泼溅的鲜血——黑甲剑士策马在其中缓行，竟然隐约有某种惨烈而不祥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阿黛尔忽然看到红花深处有什么簌簌一动。再细细看去，暮色里却似乎有一条巨大的蛇，无声无息地溜了出来，在碧草深处跟随着他们的车队前行。然而，等她惊呼一声再凝神去看时，却又已经不见了。

“嬷嬷，”阿黛尔隐隐觉得不安，“让羿进来休息一下吧。”

苏娅嬷嬷吃了一惊：“不，公主，羿绝对不能和你同车。”

“为什么？”阿黛尔不解，感觉有些愤怒，“从九岁开始羿就跟我在一起，无论在翡冷翠还是高黎——为什么到了东陆，我就不能见他了？”

“禀公主，东陆和西域的风俗大有不同，”女官戈雅低声回禀，小心翼翼，“在东陆，女子除了自己的丈夫，不可以和别的男人轻易见面和说话的——既是亲如父兄，在成年后也不能随便见到，更不用说是一个奴隶了。”

“神啊……”阿黛尔惊叹。

“虽然东陆礼法苛刻，但公主既然和亲过来，就要时时刻刻小心遵守。”苏娅嬷嬷看着小公主，轻声，“否则会被大胤王室笑话的……”

“那就让他们笑话好了。”阿黛尔有些烦躁，“我还觉得他们的礼法是个笑话呢！”

苏娅嬷嬷咳嗽了一声，脸色严肃：“公主，请您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要知道东陆不比西域，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天高路远，教皇和皇子殿下一时也无法照顾到您。”

阿黛尔怔了一下，沉默。

“我知道了，嬷嬷，”她轻声叹气，“我会小心的。”

她不再坚持要求见自己的保护者，只能偷偷地从帘子后看着雨中策马的黑色剑士，睫毛微微颤抖：“那么说来……嬷嬷，我失去了哥哥后，如今又要失去羿了？”

苏娅嬷嬷温和地笑：“不会的，羿到死都不会离开您——我也一样。”

车队缓缓行进，外面有风吹过，两侧树木发出簌簌的响声，在雨中显得轻微而疏朗。然而在风声和雨声里，忽然传来了一缕奇特的音乐——那声音仿佛从某种空腔里发出，宛转低回，然后被吐出在风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缥缈凄婉，一唱三叹，回荡蒙蒙细雨中。

“听，那是什么？”阿黛尔诧异。

“那是……”戈雅又想抢先回答，然而迟疑了一下，最终缄口不答，脸色隐隐有些不安。整个车队忽然停下来了，前方隐隐有争论的声音传来——苏娅嬷嬷撩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情况，探头出去，忽然看到空中飞舞着无数白雪，不由吓了一跳。

如今已经是春暖花开，哪里来的飞雪？

然而定睛看去，嬷嬷才发现那只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

“怎么回事？”见多识广的嬷嬷也觉得惊讶，却看到大胤负责迎亲的闵副使匆匆赶来，有些狼狈地在公主的马车前下跪，用东陆华语低低禀告了一通什么，显得尴尬而不安。

“禀公主，”戈雅听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转告，“闵大人说，车队在前方遇到了一些阻碍，大胤的使臣正在和对方交涉中，还请公主不要惊慌，稍微等待。”

“阻碍？”苏娅嬷嬷愕然，“今日是公主入京和亲的日子，谁敢阻碍？”

阿黛尔静静地听着风里那异国不能懂的歌声，忽然叹了一口气：“一定是有人去世了……这是哀歌啊，不是么？”

苏娅嬷嬷一怔，却听女官戈雅低声：“禀公主，大胤废后孝端也正好在今日出殡。”

什么？！马车里的所有翡冷翠侍女都吃了一惊。

早就听说大胤皇帝立有一位皇后司马氏，乃是在太子时期就册立的太子妃。那位孝端皇后虽然出身于武将世家，却知书识礼，对太子顺利即位也多有助益——然而太子即位后独宠凰羽夫人，对其百般冷淡，最终以“欲行巫术诅咒皇帝”为由将其废黜入冷宫，转而向西域翡冷翠教皇请求和亲。

孝端皇后被废不过是一年不到之前的事，之后一直沉寂，不知近况——却不料在新后入京前，却恰恰归天。

前方交涉多时，车队尚不见有移动的迹象，显然是对方不肯相让——两任皇后陌路相逢，生死殊途，新人笑旧人哭交织在一起，两厢对比之下极为刺眼。想来废后一家也是愤懑于心，此刻狭路相逢，悲愤之下断断不肯避让。

苏娅嬷嬷低声，隐有怒意：“偏偏此时送葬，岂不是为难公主么？！”

“这……想来是国中尚不知今日公主抵达，无意冒犯，万望恕罪！”副使为这猝及不妨的变故惶恐不已，连连叩首，“安大人已经责成他们——”

“算了，”车中的公主忽然叹了口气，“嬷嬷，让我们的车队让一让吧。”

侍女们吃惊地回头。

“《圣言经》里说过，活人要礼让死者，因为生者前方还有千条路，而死者却只有一条归途。”阿黛尔公主叹息，仿佛还在听着雨里传来的哀歌，“真悲哀啊……我能听到她在那里哭呢，你们听到了么？”

戈雅怔在那里，随着公主的语声看向帘外，却只看到如雪的纸钱漫天而落，很快覆盖了金色的马车——新皇后居然是乘着白马素车下嫁，实在是过于不吉利的兆头。

“公主仁慈。”大胤副使没有料到新来的皇后居然如此通情达理，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顺水推舟，“公主一路风尘，想必也是累了——不远便是一座驿馆，若不嫌简陋可暂做休息，晚上再入住前方行宫，如何？”

“嗯。”阿黛尔支撑着额头，“也不用再赶路了，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这个恐怕不妥……”副使忐忑，“此处的驿站年久失修，不堪为公主所用。而前方行宫已经修葺一新，专等——”

“没关系。”她疲倦地摇头，“我很倦了，今日不想再走。”

“是。”副使不敢多争辩，退去。

阿黛尔挑开了帘子，从一线缝隙里看着外面的队伍——旁人无法看到，但她却清楚地看到楠木棺材上匍匐着一个女人，在不断的厉呼哀号，口唇里残留着血迹。不平不甘之气充塞了胸臆，让那个新死的魂魄渐渐蜕变为一个厉鬼。

“司马皇后……”她轻声低呼，看着自己的前任正发生可怕的变异。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个厉鬼忽然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帘后的翡冷翠公主，舌头吐了出来，眼里露出怨毒的光，便要离开棺材直扑过来！

“啊！”阿黛尔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放下了帘子。然而帘幕刚垂落，便有一只血红色的手伸了进来。她来不及躲避，眼睁睁地看着它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然而就在那一瞬，帘子外的厉鬼忽然发出了一声刺耳惨叫！一接触到她，那只伸入的手就忽然冒出了白烟，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烤着，在她没有回过神的一瞬就化成了灰烬！

阿黛尔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镇定，踉跄后退，靠坐在马车上，脸色苍白。

“公主？！”旁边的侍女惊呼着过来查看。

“没……没事。”阿黛尔脸色青白，不想惊动旁人，只是低声喃喃。

重新挑开帘子。只是短短一刹，外面的棺木已经抬了过去，无数纸钱从空中飘落，然而已经不见了那个厉鬼的踪影——她茫然的四顾，忽然又看到那一条巨蛇从不知何处冒了出来，仿佛刚吃饱了什么，懒懒的逶迤着，潜入碧草深处。

她凝神看去，忽然发现那条大蛇的身上出现了一片新的鳞甲，鳞甲上花纹斑驳，依稀凝固着一张苍白怨毒的脸——却赫然是那个新生厉鬼的模样！

天啊，这……这是什么？阿黛尔怔怔看着这一片对她来说崭新的大陆，不知道青青碧草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蒙蒙的春雨里，黑甲剑士勒马避在道旁，看着身侧一行送殡者号哭而过。

这一支送葬队伍声势不大，只不过寥寥数十人，其中多半是穿着素衣的族人和亲友，竟无一位身穿官服的官员，和死者的显赫身份颇不相称——领头的一对老人显然是废后孝端的父母、朝廷的前兵马大元帅司马彦和夫人徐氏。在蒙蒙春雨里，这对曾位极人臣的夫妇捧着女儿的牌位，相携而泣，显得憔悴而凄苦。

羿勒马道旁远远地看着，头盔下的眼睛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十年不见，昔年威震东陆的一代名将便已经憔悴如斯？那个曾经和公子楚一起统领大军纵横天下，造就大胤霸业的司马大将军，竟然已经成了朽木一样的白发老人！

他默默握紧了缰绳，感觉心潮如涌，难以抑制。

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异常，悲痛中的老人霍然一惊，下意识地回首寻觅着背后忽然出现的汹涌杀机——然而那一列西域来的车队伫立在雨里，无数穿着盔甲的圣殿骑士静静守护着出嫁的公主，宛如一座座沉默的雕像，脸庞深陷在护颊后的阴影里，竟是难分辩彼此。

是错觉么？难道是此地的十万亡灵，一同在此刻发出了诅咒？

哀婉凄凉的挽歌弥漫在曾经有无数战士倒下的古战场上，东陆和西域的两支队伍在短暂的交错后各奔东西：向着东方的是那一支送亲的车队；而向着落日方向的，是另一支送殡的队伍——生死和哀荣在这一地点时间交错，令人恍如梦寐。

龙首原的初春寂静而蓬勃，大片浅浅的嫩绿之间点缀着无数的野花——那些花是奇特的鲜红色，一簇一簇的丛生着，远看宛如血一样鲜艳，四溅开来。

十年不见。是否，地下埋藏着的那些白骨，都开出了如此艳丽的花？

蒙蒙春雨中，龙首原的深处伫立着一座小驿站。

自从十年前越国和大胤一战之后，原本处于交界处的龙首原已经纳入大胤版图，而这座原本位于两国交界处的驿站也失去了本来的作用，破旧不堪，墙上的金粉和朱红纷纷剥落。

百无聊赖的老吏喝了酒，正在醺醺欲睡，却听到了门外忽然的喧嚣声。他不耐烦地嘟囔着，跌跌撞撞地出去开门。然而，一拉开门，他手里的酒壶就落在了地上。

“西域翡冷翠公主入京和亲，在此处暂住一晚。”一个身穿大红色官服的胤国官员大步上前，命令，“若有怠慢，百死莫辞。”

“是，是！”老吏酒意醒了大半，磕头如捣蒜。

在退下去的瞬间，老吏瞥见了被侍女扶下车的西域贵族少女，面纱下露出秀丽的下颔，双唇娇艳欲滴，盈盈欲语——只是短短的一瞥，如惊鸿掠影，那绝世的容颜却仿佛月光一样夺去了人的心魂。

那个声势显赫的西域公主却是非常容易伺候，既没有对驿站里粗陋的晚膳表示不满，也没有嫌弃此处的冷清破败，在内室简单地用餐后即告休息。掌烛时分，苏娅嬷嬷梳着她一头长发，轻声：“今日公主的举动实在不是很妥当。”

“唉，嬷嬷，你是责怪我太过软弱，会被东陆人看不起么？”阿黛尔叹气，“可是，你没听到么？她在哭呀——那个皇后死得不甘心，一路在哭呢。太可怜了。”

“嘘……公主！”苏娅嬷嬷连忙抓住了她的胳膊，低声，“别说这样的话！”

阿黛尔不甘：“我说的都是真的呀！”

“是的，我知道公主从小就不同寻常，”苏娅嬷嬷安慰着少女，神色凝重，“只是东陆对巫蛊之术深恶痛绝，孝端皇后便是以此罪名被赶出皇宫——公主要是再到处和人说看到了鬼魂，一定会被当作女巫引起大麻烦的。”

阿黛尔愣了一下。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少女的肩膀：“所以，以后无论公主看到听到什么旁人见不到的，都请忍耐下来吧。”

“嗯。”她叹息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

“放心，公主，羿会在外面守着您。”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嬷嬷为她戴上睡帽，“虽然公主看不见羿，但羿一定时时刻刻都在看着公主——您只要这样想，就会安心睡着了。”

四、梦沼

羿站在窗外的黑暗里，注视着那间房里的灯火熄灭。

累了一天，公主终于入睡了。他在房间外的走廊下铺开了那卷旧毯子，靠着门槛开始休息。然而，尽管疲倦已极，阖上眼睛许久，却始终无法睡去。

——自从踏上东陆的土地之后，他就仿佛行走在连绵不断的噩梦里，没有一刻不在经受着剧烈的煎熬。特别是今日，在龙首原上又和那一个老人狭路相逢，所有愈合已久的伤疤，忽然间就又被血淋淋的揭起。

舒骏……舒骏！

夜里，仿佛有人在唤着这个名字，无数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是谁？是谁在呼唤这个已经死去的名字？有血的腥味弥漫在四周，如此刺鼻而熟悉。一具具尸体不停在眼前倒下，血从断裂的脖子上流出，黑色的土地吸饱了人血，显得肥沃而湿润，忽然有一簇簇的血红色花朵破土而出，开得妖艳异常！

那是赤胆……是人血开出来的花！

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喧嚣，无数的影象在眼前晃动，时间和空间如风掠过，而他提剑站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中央，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血色，只有无穷无尽的尸体——他疯狂地挥剑，斩杀一切可以斩杀的人，仿佛一停下手、自己便会同样化为尸体倒地腐烂。

然而，有一把刀忽然从背后悄悄伸过来，一刀就割断了他的咽喉！

——这、这是哪里？是龙首原的那一个雨夜，还是翡冷翠的大竞技场？

…………

“阿黛尔，我赦免这个角斗士，作为给你的生日礼物——”遥远的时空里，仿佛还可以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过去，把手按在他头顶，从此他就是你的奴隶。”

有一只温软的小手按在了他的头顶，胆怯的，带着馥郁的玫瑰香味。

他低下头去，脚下是血汗纵横的竞技场地面，无数角斗士的尸体横陈在场内，支离破碎——那个九岁的孩子站在血泊中，穿着镶有碎钻的露趾镂金凉鞋，肌肤细腻洁白，小小的指甲如同一朵朵粉红色的桃花。

他俯下身去，枯裂的唇轻触她的脚面，留下了一个深红色的血印。

她仿佛有点害怕，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怯怯地看着眼前满身是血野兽般的男人：“你好！我……我叫阿黛尔——你……你叫什么？”

“咿……”他想要开口回答新主人的第一个问题，然而声带被那一刀严重毁损，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啊？怎么，你不能说话？”那个小女孩略显失望的看他，迟疑了一下，忽地歪着头笑了，“好吧，不能说话我也要了！我就叫你‘羿’吧！——听嬷嬷说，这是东陆传说里的一个射落太阳的勇士的名字！”

很多年以后，他依然坚信，那是上天的旨意。

在那样血腥的杀场上，在所有人都放弃了他，并且他也即将放弃自己生命的刹那，是神的旨意让阿黛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宛如在黑白两色的荒凉废墟上，凭空骤然开出了一朵鲜艳美丽的花。只要远远的看着，便能让他支离破碎的心感到平静。

——原来，背负深重苦难的人，毕竟需要一个救赎。

舒骏……舒骏……夜色深沉，露冷风寒。风里仿佛远远传来了无数呼喊，那些声音是从地底下发出的，恍惚而惨烈，似乎不甘地呐喊，唤着一个魂魄的归来。

他再也无法忍受，霍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

看管驿站的老吏偷偷爬在后院的墙上，窥视着灯火憧憧的内室。

“不愧是西域第一美人儿啊……”虽然是年纪大了，但多年来好窥美色的习惯根深蒂固，老吏看一眼美人，喝一口酒，叹气：这样的美女到了那个险恶的帝都，不知又会怎样？

“唉……女人不守节，丧夫再嫁，活该没好下场。”老吏摇头叹息，又灌了一口酒，学着戏里的调子哼着，“忒这美娇娃，入了九重门……我本当一马一鞍守本分，悔不该丧夫别嫁。朝秦暮楚传笑柄，空惹得千人唾骂万人嗔……”

然而酒刚到喉头，却呛在了那里。

——一双眼睛在阴影里盯着他，冰冷而锋利，雪亮的弯刀已经抵在了喉咙上。

那一行人悄然无声地从夜色里潜行而来，外面守卫的大胤军队和西域骑士团居然都没有发觉。来客个个用布巾包着头发，手里握着亮闪闪的弯刀，衣饰奇特——看样子，竟像是西域那边来的，杀气逼人。

“我、我什么也没干，只不过偷看了一眼……”老吏吓得不知所措，身子一缩，渐渐坍回了墙后。然而不等他拔足逃离，只觉眼前仿佛有闪电落下，雪亮刀锋狠狠划了过来，一腔血便急喷而出。

这是阿黛尔在东陆胤国渡过的第一夜。

驿站外面下着漆黑的雨，无声无息。翡冷翠的小公主睡在黑暗破败的驿站里，长发在阴影里闪着纯金般的光芒，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在无休止的连绵梦境里沉睡。

感觉中，她已经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睡了很多年。

身边有细细的呼吸声，似近实远，仿佛沉浸在一片深海里。那片海是温暖的，仿佛是无形的膜，粘腻而又柔软，如东方最上乘的丝绸一样将包围成茧。于是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辗转身体，睁开眼睛。

然而，看到的却是满目的红色！

她竟然睡在一片赤红而温暖的海里，身侧沉浮着无数苍白的尸体，那些尸体仿佛被某种潜流控制，朝着一个方向排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仿佛一条咬着尾巴的蛇——红色的血从他们身上无穷无尽的倾注出来，将令她的身体悬浮在血海上。

“魔鬼的孩子！”

——那些尸体忽然开口了，咬牙切齿地说着同样一句诅咒！

“不！不！”她拼命捂住了耳朵，转身奔逃，然而身后那些苍白的头颅还是紧紧追赶而来，仿佛一个个惨淡的白色气球将她围绕，不停地开阖着嘴唇，发出无声而痛苦的诅咒。

“不要看。”耳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只手从黑夜里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那一瞬，眼前一片黑暗。她看不清楚身侧那个人是谁，然而却觉得奇特的安心，丝毫没有挣扎，只是跟着那个看不见的同伴一起奔跑——逃开那些人头，逃入黑暗。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他忽然停了下来。

“坐吧。”那个声音温和的说，却没有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她听话的摸索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四周很静很静，不知置身何处。她不知所措的微微颤抖——当听到门被缓慢推开的声音时，她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想站起来逃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只捂着她眼睛的手却放开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空旷的大殿。装饰华丽的殿堂里空无一人，神龛前只有一支白色的蜡烛静静燃烧——而她正坐在一把铺了红色丝绒的椅子，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贵族老人推开门，缓步走入。

——在睁开眼的刹那，她的视线与黑暗中的来人相对。

那个男人怔了一怔，脸忽然变得恐怖而扭曲，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他退了一步，仿佛想要逃走，但已经来不及。她清楚的看到了死亡的灰色从那张脸上蔓延开来：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眼球开始凸出，所有的表情一瞬间被恐惧凝固成了雕刻。

他直直看着她，忽然发出了最后撕心裂肺的惊呼：“魔鬼的孩子！！！”

那个声音响彻了黑暗的殿堂，在高高的穹顶内回旋不已，仿佛地狱中恶鬼的呐喊。在喊声里教堂的彩色玻璃轰然碎裂，无数灰白色的人头忽然间从四周的窗口里冲了进来，向她飞来，发出狰狞的咒骂。

视线迅速的模糊，眼里充斥了血色——她下意识的抬手抹去，入手的却是满手殷红！

血！她的眼睛里，在流血！

阿黛尔在噩梦里醒来，冷汗湿透了被褥。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急促而无声的喘息，手指痉挛的抓着被单，身子在被子下瑟瑟发抖。

房间里有馥郁的甜香，窗外有真切的簌簌声，黑影摇晃——那是夜中风雨摇动了枝条，刮擦着窗户，发出了梦里所见的那种可怖声音——仿佛有无数鬼魂围绕着这座房子，不停拍打着窗户，试图闯入室内。

果然……只是做噩梦而已？

她在黑暗里将脸颊贴在了枕头上面，全身微微发抖——然而，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居然也在和她一起哭！

“谁？”她在夜里霍然坐起，背上一阵寒冷。

是的，有人在哭！——无数的、成千上万的人，在夜里的某处哭泣！那些哭声从外面广阔的原野上传来，仿佛有千百万人一起在雨中呼喊和哭泣，惨烈异常，宛如波涛汹涌而来，让这一座小小的驿站仿佛变成了怒海上飘摇的一片叶子。

“嬷嬷！苏娅嬷嬷！”她颤声呼喊。

然而一路劳累，身边的侍女们都已经睡的熟了。阿黛尔惊惶地坐起来，用力去推醒那些七歪八倒的侍女，然而那些人却毫无反应。她越发的不安，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羿！羿！你……你在哪里？”

——然而，出乎意料地，门外竟然也没有人回答她。

“羿……羿！你在哪里？”小公主在黑暗里微微颤栗，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赤足踉跄的奔下了床，一把拉开了门，大声呼唤：“羿！”

——然而，门外空空荡荡，廊下只有风灯在雨中摇晃。

那块旧毯子还铺在门槛外的地上，尤自带着体温，然而那个多年来只要一开口就会从黑暗里向她走来的男子凭空消失了，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飘摇的灯下，赫然有两行湿漉漉的足迹通向黑夜，消失在龙首原深处。

阿黛尔看着那两行离去的足迹，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羿！”她微微迟疑了一下，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浓郁的薰香味道弥漫在黑暗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在那种奇特的香味里沉睡。在她离开后不到一刻钟，驿站的地板下发出了簌簌的声音，木板在轻轻震动，似乎有某种夜行动物潜行经过——

一道银光忽然从地板下透出，将公主的卧榻断为两截！

荒原空无一人，黑夜的雨无声无息的下着，滋润着仿佛鲜血一样的花。

羿久久地跪倒在黑暗的原野上，将脸颊紧贴着泥土，呼吸着大地的气息，整个身体难以控制的颤栗——已经是十年过去了，但湿润的泥土里却还隐隐有着血的味道。那一瞬，多年前那个夜晚仿佛又回来了，宛如铁幕一样将他笼罩。

羿忽然狠狠用额头撞击着大地，全身颤栗得难以控制。他握紧了手，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喊，仿佛和泥土下的亡灵对话——他在雨里嘶喊，仿佛一头绝望而疯狂的野兽在同类的坟场上咆哮，狰狞可怖。

“羿？”忽然间，雨中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胆怯而不安，“你……你怎么了？”

他一惊，霍然抬起了头，瞪着赤红的双眼看向了雨幕——浓重的黑暗里，少女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站在荒原上定定看着他。

阿黛尔公主应该是偷偷从睡房里出来的，赤着一双脚，白色睡袍垂落到脚面。她从噩梦里醒来，跟随着他的脚印来到了雨夜的龙首原，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一时不敢靠近。

这……这还是羿么？还是那个岩石一样冷定可靠的羿么？他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了一个人——就像她第一次在大竞技场上见到他时一样！那个血肉横飞的地狱里，他跪倒在一堆尸体中，简直就像一头被逼到末路的可怕野兽。

“羿，你怎么啦？”阿黛尔终于哭出声来，“别吓我啊……你怎么啦？”

阿黛尔奔到他身侧，看着他满脸是血的狰狞模样，又惊又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了一下，试图从她的手臂里逃开，却反而被抱得更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强悍有力的剑士，在此刻竟然无力挣脱那双柔软稚嫩的手臂。

——那一刹，他想起了多年前大竞技场上的初次相遇。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注入了他的心脏，将片刻前的烈烈地狱之火熄灭。

是的，不要想……不要再去想了。

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他的世界早已崩溃、焚毁、荒芜。在那片废墟之上，所有都被埋葬了，伴随着无数的荣耀、苦难、爱憎和绝望……他的国家出卖了他，他的君主背弃了他。他已经死去，劫后的余生里，唯有眼前的这个孩子才是他唯一存在的意义。

他只要守望着灰烬之上那一朵仅存的花朵便可，不须再去看得更远。

许久，羿平静下来，简短的打了一个手势：“我没事。放开手吧，公主。”

“不，我不放开！一放开你就会走的！”阿黛尔却恐惧不安地紧紧勒住他的脖子，几乎要把他扼死，“你一回到东陆就半夜偷偷跑出来，一定想回家去，对不对？”

“不，我不会走的。”他回答，“不要哭了。”

“真的？”她松了一口气，却不肯放开手，“你不回家了？”

“我早没有家了，”他的手势简短有力，几乎有刀砍斧劈的凌厉感觉，“今晚只是出来凭吊一下曾经的伙伴罢了。”

她愕然的看着他：“啊？那些在泥土下哭泣的死人，是你的伙伴？”

他没有再说什么，无声抬头望向漆黑的苍穹。冰冷的雨，无声无息的落在那张残破不堪的脸上，仿佛血泪纵横而下。

“羿，你为什么哭？……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好害怕。” 翡冷翠的小公主跪在雨里，用纤细的手指不停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不要这样——我很害怕这样的羿啊。”

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重新捡起头盔戴上，伸臂抱起了她，勉强笑了一笑：“半夜跑出来，嬷嬷会责怪的。”

她撅起嘴：“不用担心，嬷嬷睡得死沉死沉的，一点都没发现我出来了。”

一点都没发现？羿忽然觉得心惊，隐隐不安——苏娅嬷嬷向来是警醒谨慎的人，怎么会让公主半夜偷偷出来却毫无觉察？

“我们回去。”他握剑站起，牵着她走向远处的驿站。

然而刚走几步，羿忽然原地站定，手腕微一用力，将阿黛尔瞬间揽到了身后——黑色的长剑从鞘中呛然跃出，带着凌厉的杀意插入了他脚下的土地！

“羿！”阿黛尔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襟，“怎么了？”

“别乱动。”羿护着阿黛尔，四周的黑暗里忽然杀机四伏。

“哈……原来在这里。”黑暗的雨里有一个声音飘了过来，森冷而讥讽，“怪不得刚才翻遍了驿站都找不到——原来是半夜偷偷出来和男人厮混去了！哎呀呀，翡冷翠公主，大胤未来的国母，还真是个名不虚传的荡妇啊！”

——说的人用的是西域高黎国用的吐火罗语，然而声音却颇为生硬，带着某种特定的口音，在入耳的一瞬就让羿全身大震。

这、这种口音，分明是……

“闭嘴。”雨里忽然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呵斥，“不要多说，动手！”

“是！”黑暗里有人齐齐回答，随即无声。

风从旷野的四方吹来，黑暗里响起低沉短促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从各个方向步步逼近。兵刃上微弱的冷光渐渐从黑暗里浮凸出来，杀气在夜中凝结，逼得雨丝都朝外飘飞。

“高黎人！”在看到那些黑暗里走近之人的装束时，小公主再也忍不住的惊呼起来——一个多月前那一场刺杀又浮现在眼前。那些被她的父兄所灭的国家的遗民，至今都对她这个亡国妖姬恨之入骨，居然千里追杀而来！

“不要怕。”羿盯着前方的黑暗，比划了一个手势。

然而，就在他手指微动之间，暗夜里的狙击便骤然发动！

风在刹那凝定，无数的暗器、刀兵从黑暗里发出，急袭而来。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阿黛尔推倒在地，插入地上的黑色长剑反跳而出，跃入掌心。他反手掠出，一剑刺入了雨中——雨丝被截断，他的剑顺着风雨刺出，耳目在一刹那变得无比的灵敏。

有无数的兵刃在急速逼近，他甚至可以在黑夜里听到雨点打在那些锋利金属上的声音和风掠过刀刃的声音——他在判断那些人的数量和出手速度的快慢：一共有二十一人，八个用刀剑，十二个用暗器。还有一个是……

但不等他判断出最后一个人的出手，那些袭击已经到了身侧。

在阿黛尔的惊呼声里，他的身形忽然腾起，宛如一阵黑色的风掠过了旷野。

两年前从高黎归来后，他已经很久不曾再打过这样的硬仗。然而，当手中的黑剑一从鞘中解脱，迎风呼啸，纵横凌厉，他发现自己的出手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迅捷——这把剑，仿佛在忍耐了多时之后，终于找到了嗜血的机会！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手的，只是听到一连串的钢铁折断声，宛如一串风铃的脆响。在他重新落回地面时，黑暗里已经悄无声息，只有平持的剑锋上残留着一丝血红色——十数具尸体躺在四周，咽喉里渗出的血宛如一条条小蛇渗入了泥土。

他停下来微微喘息，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

那些人高黎来的刺客虽然握着西域的弯刀，但用的分明是剑的招数。而且，在对方每一剑刺来的时候，他竟然都依稀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对那些招式的后继变化都了然于胸。他甚至能猜测到对手脸上的惊骇——因为他们的招式尚未到位，他的剑已经早早的停在了最致命的位置，静静等待。

这一轮的攻击里，黑暗里的双方心里都有莫大的震惊——然而，对手的诧异只持续了短促的片刻，便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停止。

只剩最后一个了。

“羿！”当他警惕的四顾时，背后忽然传来了阿黛尔的惊呼，“羿！”

他霍然回头，脸色已变——黑夜里，一支箭簇悄然闪着森冷的光，静静锁住了少女的咽喉！

阿黛尔正在从地上站起来，惊惶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指向黑暗的某一个角落——不远处，雨幕里忽然浮现了一个黑衣蒙面人，静静地张弓，眼神在暗夜里闪烁如鹰隼，手指稳定干燥，银色的利箭锁定了猎物的咽喉。

阿黛尔脸色苍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失声叫着保护者的名字。然而，羿却不敢动分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黑暗里无声浮现的那个人，比之前的二十个人加起来都可怕！只要他稍微一动，那支淬毒的利箭就会洞穿公主的咽喉！

“你就是那个‘羿’？”黑暗里那个持弓者忽然开口了，说的是吐火罗语，声音柔和低沉，却同样带着某种奇特的口音，“射日的勇士，果然名不虚传。”

羿没有回答，静静地观察着那个说话的人——虽然出声说话，但对方持弓的手却稳定如铁，丝毫不随着呼吸吐气而有所起伏，时刻紧锁着地上少女的咽喉，全身上下竟无半分破绽可寻。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身经百战的他在一瞬间就已经判断而出。

然而，为什么心底那种奇特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

“放下你的剑，退开十丈。”持弓者开口。

羿站在夜雨里，迟疑了一下。

“不要指望有人会来接应你，”仿佛知道他的想法，持弓者冷笑，“驿站里的所有人都被我们解决了——放下剑，退开，否则你的主人便会立刻死去。”

箭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弓弦更为绷紧，注满了杀气。

持弓者的声音冷酷：“我不会说第二遍。”

“羿……”阿黛尔下意识地捂着咽喉，恐惧地低低呼唤，却看到羿在远处对她无声地比了一个手势，然后缓缓俯下了身，将手里的长剑平放在了地上，面朝着她向后一步步退开。

“羿！”她惊呼起来，忽然站起，“别扔下我！”

“站住别动！”持弓者用吐火罗语怒喝——然而受惊的少女仿佛听不懂他的话，被莫大的恐惧追逐着，不顾一切地奔向了那个退离的剑士。

“找死！”持弓者怒喝。

箭在弦上，苍白修长的手指因为怒意而绷紧。跟随着阿黛尔的身形移动，弓越绷越紧——眼看她不顾一切地奔向黑甲剑士，持弓者眼神一变，再不犹豫，便是一箭射出！

仿佛也在和对方比试着速度和灵敏，羿在箭离弦的那一瞬合身扑出，宛如一头猎豹般矫捷地扑去，伸臂将少女揽入怀里，用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弓箭射来的方向。

“羿！不要！”阿黛尔惊呼，试图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然而身上的剑士死死将她压住，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愚蠢的反抗——“喀嚓”，就在那个刹那，背后传来轻微的一声裂响。

“羿！”阿黛尔失声尖叫起来，心胆俱裂，“羿！”

“谁？！”然而，同一时间，背后传来了那个持弓者的失声惊呼，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狼——然而惊怒之下，那一声下意识的诘问居然并不是用吐火罗语发出，而是东陆华语！

羿霍然回头，看到了捂胸踉跄后退的人。

一把银色的小刀，插在持弓者的胸口。那一刀不知从黑暗中的何处发出，无形无迹，削断了激射而出的箭、坚韧无比的牛筋，然而去势居然不竭，接着一举重创了那个高手。

风里似乎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随即又无声无息，只有冷雨如线而落。

持弓者反手拔出银刀扔在地上，警惕地四顾，却始终无法确定方才那一击的方位，甚至也无法确定对方还有多少伏兵未曾露面——黑暗里仿佛有一头猛兽静静蛰伏，猛扑欲啮，将狩猎者变成了猎物。

持弓者很快便判断出了此刻的情况优劣，只是迟疑了片刻，再不管那些死伤的同伴，捂着胸上伤口踉跄退入黑暗，手指一错，掌心忽然冒出了一阵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雨中旋即消散，空旷的原野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影。

羿并没有去追，只是将阿黛尔揽在身边，走过去细细翻查了那几个刺客。一看之下，不由微微一震。阿黛尔惊慌地探头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转瞬发出了惊惧的尖叫——那些脸！那些面巾下的脸已经溃烂了，有黑色的水从牙齿里流淌出来，转瞬面颊上血肉融化，只留下一个黝黑空洞的骷髅头。

是死士？那一瞬，羿心里浮现了这样一个名称。他细细翻看着来人，忽然眼神一变，抬手压过死人的耳轮，仿佛在耳后尚未腐烂的肌肤上看到了什么，全身渐渐颤抖。

“羿……羿？”阿黛尔见到他脸色可怕，不由颤抖着拉紧了他的手。

他回过了神，将视线从那些死尸上收回来，低低应了一声，从地上抱起了阿黛尔，发现她除了少许刮破皮之外安然无恙，只是又冷又怕，全身在雨中微微发着抖。

“没事了，”羿为她擦去发丝上和额头上密布的雨水，带着些许责备，“公主，我方才不是用手势告诉你呆着别动么？——为什么还要跑过来？太危险了，以后别这样。”

他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银色小刀——那把刀长不过五寸，非常普通，似乎只是翡冷翠晚宴上用来切牛排的银餐具。羿凝视了那把小刀半晌，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旷野，眼里浮现出一丝奇特的笑意。

他对虚空打了个感谢的手势，手腕一扬，一道银线投入了雨夜，随即消失。

“不必谢我。”银刀被人接住，风里传来轻微短促的笑声，说的是希伯莱语，发音纯正，“我没有追上那个人——你要小心。那是个劲敌。”

那个声音冰冷而飘忽，迅速的飘逝，宛如游丝一样断绝在黑夜，不知所终。

“他是谁？”阿黛尔吃惊地看向黑暗。

“是那个影守。”羿头盔后的眼睛平静如水，“他也跟来了东陆。”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你一直知道他在那里么？”

“当然。”羿回身拿起了扔在地上的剑，开始收拾这一片血肉狼藉的战场。

“所以在那时候你才扔掉了剑退开？”片刻前的惊恐终于爆发出来，阿黛尔哭了起来，“我、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我以为你是真的要扔下我了！”

羿一震，停下手来凝视了她一刹——那一瞬，某种柔软的感情从心里弥漫起来。

“您要相信我，公主，”羿蹲下身子，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打着手语，“没有您的命令，我到死都不会离开。”

阿黛尔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脱口低呼：“蛇！”

羿闪电般地按剑回身，然而空荡荡的原野里只有野花在雨中摇曳，高大的坟冢上没有任何东西。但阿黛尔只是怔怔的盯着英雄冢的顶部，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眸里却露出了恐惧之意，咬住嘴唇，瑟缩着朝他身上靠去。

羿叹了口气，知道公主定然又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便脱下掌上的皮套，俯下身轻轻握起了她的赤足。阿黛尔的脚冷得像一块冰，纤细的脚趾在他粗砺的掌心微微发抖。羿用温暖的皮套擦拭干净脚底的污泥和雨水，将她抱上了肩头：“走吧。”

阿黛尔逃一般地跳上了羿的肩头，紧紧抱住他的头盔。

羿抱起阿黛尔，让她坐在自己左边的肩膀上，用宽阔平整的铠甲来承接她的重量。这是自从她幼时就喜欢的动作——然而在她离开翡冷翠嫁往东陆后，为了避嫌，羿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已经很久不曾再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阿黛尔默不作声地咬紧下唇，看着脚下属于幽冥的景象。

白日里看到的那条巨蛇从英雄冢里无声钻出，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拖着巨大身体蜿蜒而来，每一片鳞甲上都浮凸出一张人脸——那些灰白的人脸开阖着嘴唇，看着他们两人，发出波涛一样的哭喊和诅咒。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羿，然而对方却是什么也没有觉察一般，从坟墓前转身离开，把那条蛇抛在了身后。

巨蛇不曾追来，只是逶迤着爬向方才的那片战场，蜷起身子，在那堆渐渐融化的刺客尸体身旁吞吐着信子，咝咝吸气——那一瞬，阿黛尔看到二十多个魂魄从新死的躯壳里被吸出来，仿佛一缕烟似的被吞入了蛇的体内！

瞬间，巨蛇身上又长出了二十几片崭新的鳞。

她终于明白过来眼前的是什么东西，不由苍白了脸——是的，这不是蛇，而是某种她不曾见过的怪物！由无数冤魂凝聚而成的冥界怪物！

然而羿没有觉察到这一切，抱着她离开。漆黑的雨夜里，原野上弥漫着血的味道，羿的肩膀和手臂稳定如岩石——然而，她却再一次看到了他耳后那个血红的纹身。

“羿……你知道么？你耳后这个纹身，我好像在母亲身上也曾经看到过——”阿黛尔忽然间一阵恍惚，有一种奇妙的不安渐渐涌起，“她被绑在火刑架上，裸露的肌肤上纹满了奇特的花纹……就好像攀爬的蔓。哦，不，似乎更像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羿猛然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公主——

美茜·琳赛。这名字是一个禁忌，十几年来在翡冷翠从来没有人敢提起，就算是阿黛尔兄妹也对此讳莫如深。

“她也是黑发黑眼……难道说，母亲也是从东陆来的么？”阿黛尔喃喃，茫然地看着黑夜，忽然笑了笑，“啊！或许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我应该没有看到过母亲，因为我从小就是个瞎子——我又怎么会看到她被处刑的情景呢？”

她喃喃的说着，露出一种悲哀的表情，摇着头：“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母亲，为什么她要生下我们，为什么又要杀我们呢？我一点都不懂啊……羿。”

羿无声地收拢手臂，抱了一抱她的腰以示安慰。

“其实，羿，我也一点都不了解你。”阿黛尔叹息，“你隐藏着自己的心，羿。”

岩石般稳定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震。

“羿，你看，这里有无数死去的战士……”阿黛尔轻声开口，凝望着这一片龙首原，“他们的灵魂在夜里破土而出，哭泣和哀号。他们都是你的同伴么？他们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活了下来？又怎么会在翡冷翠的大竞技场里出现？”

羿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站住了脚，垂头默然。

“这些事，你不愿意告诉我么？羿？”她轻声喃喃，“虽然你一直对我承诺说不会离开，但我知道一旦回到了东陆，你就不再属于我了——你将属于那些回忆。”

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渐渐紊乱。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公主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很多时候，她看起来是纯洁天真的孩子，似乎什么也不懂——但有些时候，她却又令人琢磨不透。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高黎王宫里那一幕景象。

在杀出重围，冲入高黎皇室神殿去救人的时候，大火已经燃起。那些被翡冷翠南十字军逼到绝境的高黎贵族们疯狂地把皇后绑上了火刑架，迫不及待地点起了火，想让她胞兄麾兵攻占帝都之时看到至爱妹妹的枯骨——那时候，连他都以为已经来不及救她了。

然而，在打开神殿大门时，却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那皇后的头颅在火中歌唱……”

他僵硬在当地——火已经在脚下燃起，她被捆绑在火刑架上，阖起的眼里有血流下，在面颊上已经干涸。然而这个满面是血的少女却在轻声唱着那首奇特的歌，身侧满地尸首——所有试图烧死她的高黎贵族都死了，每个人都睁大着眼睛，表情恐惧而扭曲，仿佛在死之前经受了极大的恐怖。

那种森冷血腥的景象，却让身经百战的他都震惊当地。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灵魂附在她身上，开口唱出了妖魅之歌。

这一对兄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黑夜里，雨在无声无息的下，落在他一身黑色的盔甲上。

“啊，你听！”她坐在肩头，忽地笑了起来，“羿，你的铠甲在唱歌！”

仿佛不愿让他继续难过，她忽然间就仿佛忘了片刻前追问的问题，只是探出手去，敲了敲他身上的黑色铠甲——金属的冷意沿着指尖传来，映衬在冰冷厚重的盔甲上，娇小的手宛如一朵淡色的玫瑰。

“听，你的铠甲在唱歌！”

叮叮咚咚叮叮，女孩的手在他的盔甲上灵活地跳跃，由上而下，从头盔到肩甲，一路敲击出一串长短不一的声音。阿黛尔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宛如在月下弹奏着月琴的苏美女神。雨水落在她的发梢，金色的长发瀑布般垂落，长过她纤细的腰身，小公主坐在高大剑士的肩头，就如一朵亭亭盛开在雨中的金盏花。

两人在雨中穿过了龙首原，走向黎明中的驿站。羿在门外停住，准备放她下地——然而在弯腰的一瞬间，羿顿住了脚，忽然抬起了手，近乎粗暴地捂住了阿黛尔的眼睛，往门外急退——阿黛尔还什么都没看到，眼前就一下全黑了。

不过，尽管如此，浓重的血腥味还是破门而出，直透入她的脑海里。

“嬷嬷！”她恐惧地惊呼起来，心胆欲裂，“嬷嬷！”

驿站昏黄飘摇的灯火下，是一幕修罗场般的血腥惨象：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迷药味道，一地狼藉。戈雅的尸体被钉在门上，缺失了一半的头颅微微下垂，血流满地。而在她身后，一把长剑从床下穿出，将刚坐起身准备穿鞋下床的苏娅嬷嬷钉在了榻上——剑从背下刺入，右肩穿出，雪亮如刺。

羿抱着阿黛尔踉跄后退，死死盯着房内那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太过分了……大胤皇宫里的那些人，就这么急着除去这个孤苦无依的公主？

“公主，”忽然间，有一个宁静的声音响起在黎明的雨中，“大难已生，还请节哀。”

那个人说的居然是翡冷翠教廷所用的希伯莱语，发音纯正，听去竟然和翡冷翠的世家贵族毫无分别——然而那样的声音却仿佛雷霆击落，令羿不自禁地踉跄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按住了剑锋，感觉全身血液一下子沸腾。

这个人的声音，这般熟悉，难道是……？！

五、楚公子

外面的雨刚刚歇止，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黛青色，宛如琉璃。一架马车破开了晓色，从雨后的官道上急速驰来，在驿站门外无声无息地停下。驾车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半个脸藏在阴影里，下颔的线条清冷刚强。

马车刚停稳，便有一列青衣白带侍从悄无声息的跟上，恭谨地上前打开了车门，默默侍立一旁。

这些人出现在黎明中的人，一色都穿着东陆大胤国的服饰，然而举动却透着说不出的神秘——那些青衣侍从跟随急驰马车而来，脚步轻盈无声，踏过了雨中的龙首原，鞋袜上却片尘不染，显然个个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马车内悬挂着一道湘妃竹帘，隐约看得见里面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影——那人只是静静地端坐帘幕后不动，然而却有一种凛冽的气质逼人而来。那人端坐车中，视线穿过了帘子，在绝色少女的脸上一扫即收，毫无留恋。然后微微欠身一礼，却没有出来相见。

那目光是如此淡漠不动容，令羿不由霍然一惊，暗自警惕。

“公主受惊了。”车中之人再度开口，说着纯正的希伯莱语，在这样血腥的修罗场上仍然从容不迫，“在下听闻门客急禀，半夜起行，不幸依然来迟。”

羿的目光一转，落在那个戴着斗笠车夫手中的马鞭上——后者的脸藏在阴影里，似乎觉察到了羿的注视，瞬间右手微微一动，那条细长的鞭子已经无声滑入袖中，宛如一条灵活的蛇。斗笠下露出的下颔扬起，唇角微微一动，似是对他无声冷笑。

羿不易觉察地退了一步，将脸藏入门廊的阴影里——出于本能，他低下了头，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有丝毫接触的机会。

“驿站中尚有数人幸存，在下已经令人紧急救治，应能挽回十之一二。”车子里的人声音淡漠而温和，“只是荒野陌路，男女授受不亲，公主且容在下无礼，不能上前相见。”

“你是谁？”阿黛尔对忽然听到故乡的语言感觉很意外，“也是西域人么？”

“公主将来自然会知道。” 帘幕在黎明的风里摇摆不定，白衣公子的声音却有一种宁静安详的力量，“在下受了令兄所托，要在大胤力保公主平安——”

“我哥哥？”阿黛尔眼神霍然一亮，“你认识我哥哥？”

帘后白衣公子微微点头，叹息：“西泽尔皇子惊才绝艳，为在下平生仅见。”

“是么？”阿黛尔怔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仿佛猜出了少女心中的疑虑，一只手撩开了帘子，帘后人低语：“请看。”

那只从帘后伸出的手五指修长，有着贵族特有的苍白肤色，食指上却挑着一只金色的指环，细细看去，竟是一缕奇异的淡金色发丝编成，打着一个小小的结——阿黛尔只看得一眼就低声惊呼。

那，正是送她远嫁之时、哥哥从她发上截去的一缕金发！

“人未到，信先至。血浓于水，万水千山又岂能阻隔。”帘后之人放下了手，轻声叹息，“公主放心，日后在大胤就由在下来保护您了——一切就如您的兄长在身边时一样。”

如兄长在身边时一样？阿黛尔微微一怔。然而那个白衣公子隔着帘子微微一礼，也不多做停留，便吩咐马车再度急驰而去，再不回头。

黎明即将到来，雨也渐渐歇止——唯有赤胆盛开万点，宛如鲜血泼地。

—自始至终，那个神秘的来客竟不曾露面。而羿一直退在阴影里，低着头，目光从未和来人有丝毫的接触，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仿佛一只猛兽刻意的潜伏在阴影里。

“羿？你怎么了？”阿黛尔有点惊惶的拉住了他的手，“你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

羿却已经听不到她在耳边的问话，只是反手摸着自己的咽喉，身体不住的发抖。

是他……竟然是他！

十年之后，居然让他活着再一次见到了他！一直压抑着的杀意汹涌而起，背后的黑剑在剑鞘里低低长啸，宛如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一刻，心里多年来一直苦苦的坚守，忽然间土崩瓦解。

西域来和亲的翡冷翠公主尚未进入帝都天极城，便在驿站里遇到了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差点送命——这个消息传出，令朝廷上下无不动容。

大胤为之震怒，将迎亲的主副两位使节统统革职，并下令刑部彻查此事。很快就查出那些刺客竟然是来自西域的高黎遗民，为了报亡国大仇万里随行处心积虑，终于在龙首原上觑得了一个时机。

一场猝及不防的刺杀里，来自翡冷翠一行陪嫁之人几乎被全部灭口，连圣殿骑士团都死伤甚重。幸亏公主被贴身护卫所救，侥幸生还，否则便要酿成东陆和西域的大冲突。

这毕竟有失国体，大胤便遮掩了此事，不愿翡冷翠闻知。公主一行被安排在离帝都只有五十里的皇室避暑用的骊山离宫里，然而，公主受惊之后情绪一直不甚稳定，身体也因为长途跋涉而虚弱，竟然在入住行宫后一病不起。太医看诊过后，建议公主静养一段日子为佳，皇上下旨恩准，因此原定的婚期也为之延后了一个月。

阿黛尔日日守着重伤的苏娅嬷嬷，心无旁骛，来不及去想前方等待她的是何种情景。

然而帝都的深宫内，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之辗转不安。

春风沉醉，正是赏花时节，然而锦绣如簇的后花园里却寂静无人。沉香亭上，美人斜倚栏杆，披着白底折枝百蝶纹妆长衣，雪肌花貌，容光绝世，全身似是没骨头一样慵懒柔软，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一样垂落，随风摇摆，竟长达五尺，漆黑柔顺，光可鉴人。

“皇上同意了延迟大婚么？”春风里，美人看着满园盛开的牡丹，漫不经心地开阖着手中的玉骨折扇，忽地一笑，“我以为他会迫不及待的去看那个西域来的小公主呢——传说里，她可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啊。”

“若不是后位久虚、朝野议论太大，皇上也不会立新后。”旁边的青年宦官面貌清秀端正，垂手侍立，“以奴才所见，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无与伦比，不会为任何事动摇。”

“那一日他被朝野逼迫，不得不下诏立后，还来我那里哭了一夜呢……”凰羽夫人慵懒地喃喃，带着某种奇特的不屑，“呵，说什么君临天下的大胤皇帝，在我看来，徽之不过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别扭孩子，在他那个惊才绝艳的兄长面前战战兢兢的活到现在。”

此语已然涉朝政，宦官登时噤口不答。

“端康，日前你带了一群侍从去颐景园供公主使唤，也算看过真人——她到底有多美？”美人轻轻抚摩扇面，“听说那个西域公主的发似纯金，肤如白雪，眼睛如蓝宝石，嘴唇娇艳如玫瑰——呵，听起来，真不知像妖怪还是神仙？”

青年宦官想了想，只道：“翡冷翠公主确如神仙中人。”

“哦？是么？”美人放下折扇，伸手够了一支翡翠象牙的细长水烟竿，似是漫不经心，“比起之前那个梅妃若何？”

青年宦官迟疑了一下，如实道来：“梅妃与其相比，黯然无光。”

“呵～那么……”美人拖长了声音，抽了一口烟，忽地扬起秀丽的下颔想了一下，吐出了一个禁忌的名字，“比起弄玉公主如何？”

弄玉公主？冷不丁听到这个被刻意遗忘多年的名字，青年宦官吃了一惊，没有即刻回答，很是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地道：“奴才肉眼凡胎，实在难分轩轾。”

“哦？弄玉生前可是胤国第一美人。看来那个翡冷翠公主不是一般的美貌啊……”倚着栏杆，懒懒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美人嗤地一笑，神色忽然凌厉起来，“那么，端康——她比起我来又若何？！”

“比起娘娘来……”忽然被杀了一个回马枪，端康措手不及，支吾，“各擅胜场而已——娘娘就如国色天香的牡丹，艳冠群芳；那丫头不过是翡冷翠的玫瑰罢了，如何能比得上？”

“翡冷翠的玫瑰……”喃喃念着那几个字，美人忽然狠狠将身旁茶盏摔在地上！“连你都那么说……连你都那么说！”她厉声，烦躁地将手中水烟竿敲在栏上，喃喃，“好一个西域公主！——美貌绝伦，出身高贵，家大势大，而且，还比我年轻十几岁！”

“娘娘……”端康吃了一惊——多年来，还从未见过凰羽夫人如此失态。

“不行，”凰羽夫人忽然停住了手，冷然，“非杀不可！”

“娘娘莫心急，”端康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这事得慢慢来——那丫头身边有高手在，上一次去的人只有枭一个活着回来。若这么快就要第二次下手，奴才觉得……”

“我知道。”凰羽夫人冷然抬起了脸，凝望着碧空，一字一字开口，“她欠我们二十三条命——我都会记得的。这些血，不能白流。”

“是。”端康低声回答，“奴才明白。”

凰羽夫人金色的尖利指甲无声抚摩过扇面的丝绸，忽地道：“现在没有旁人，不要再自称奴才。端康，我记得你是谁——你所做的一切，也绝不会是白白的牺牲。”

“是。”年轻宦官的脸上微微一动，平日奉承小心的神色褪去了一瞬，露出了谁也看不透的奇异表情来。

“如今她身边都有谁？”凰羽夫人冷冷问，“羽翼剪除干净了没？”

“除了那个叫做羿的护卫，其他都除掉了。”端康低声禀告，“剩下一个年老的嬷嬷，也只差一口气就要见阎王了——奴才也已经安排了两个伶俐的侍女过去见机行事。”

“这样啊……”凰羽夫人喃喃，“训导女官是哪一位？是萧女史么？”

“是的。”端康轻声，“一贯都是她。”

“萧女史？”凰羽夫人眼神阴沉地望着满院富丽堂皇的花朵，唇齿间透出冷意：“能在这个后宫安然无恙呆上几十年，肯定不是简单人物——只是那么些年来，连我看不透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说，她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端康沉吟，“但至少这十年来，她不曾对娘娘有丝毫不利。”

“也是。”凰羽夫人点头，“能活那么久，必然是个识时务的人。”

沉吟片刻，凰羽夫人一拂袖站起：“迟早都要来，择日不如撞日——百灵、雪鹃，备礼备轿！我要去颐景园会一会那个未来的大胤皇后去。”

“可是……”雪鹃迟疑着上前，“今晚皇上翻了娘娘的牌子。”

“哦？他都已经半个月不曾来回鸾殿了，为什么今晚巴巴的又想起来？”凰羽夫人冷笑，却是不屑一顾，“让他等一等就是，或者去其他妃嫔那里歇着——随便他。”

骊山离开皇城只有五十里，山明水秀，树木葱茏，向来是大胤王室的行宫。从山脚到山腰，错落有致地遍布着苑囿，共有颐年园、颐音园、颐景园、颐风园四处。

其中颐年园本为大胤天子的行宫，后赐于了越国亡国之君东昏候；颐风园为皇帝长兄的苑囿，而其他二园无人居住，这次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西域公主一行，便早早派人打扫了颐景园，布置妥当，以便迎入贵宾。

大殿金壁辉煌，巨大的铜人立在四别院的中心，伸手托着金盘承接天上的玉露，白玉雕刻的台阶一层一层似无尽头——虽然只是王室夏日的行宫，也奢侈得令人惊叹。

阿黛尔端坐在紫檀椅子上，看着那些来拜见的大胤诰命贵妇——那些东陆的贵族女人都穿着有宽大袖口和长长衣襟的丝绸衣服，举止端庄，走起路来衣带飘飘，宛如御风而行，却不发出丝毫声音。她们穿着一种绸缎缝制的鞋，鞋底用白玉镂空成的花朵，内中填上了香粉，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朵香气扑鼻的花。

一切都和翡冷翠舞会上，那些穿着束腰鲸骨礼服的西域贵妇们不同。

阿黛尔保持着微笑，在她们下跪的时候颔首，微微抬手，做礼节性的回应——事实上，那些人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懂。

龙首原驿站遇袭以来，从西域陪嫁来的随从几乎死伤殆尽，苏娅嬷嬷又重伤不起，为了让未来的皇后不至于无人服侍，大胤皇室从宫里派来了一队新侍女。

领头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官。那个五十许的老妇人姓萧，单名一个曼字，面容冷肃枯槁，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冷芒四射。资历颇深，听说在先帝在位时便担任过掌书使，如今更是宫中的司礼女官，上下均称呼其“萧女史”，入宫较久的宫人也称其为“曼姨”。

东陆向来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准则，然而这个女官却知识渊博，通晓古今，甚至精通西域诸国的语言。入宫多年，深得圣眷，曾随侍先帝出入上书房，每有大事辄先问其之意，凡有所询，无不应对敏捷，深得神照帝称许。或许因为容貌平平，她入宫数十载却一直不曾受宠封妃。但也正因此才逃过了神照帝死后被殉葬的命运，没有如其他十六位妃嫔一样被白绫赐死。

自先帝死后，她更是泯然于众，默默无闻。

在后宫那么多年，累迁至今也只是个六品女官。但三十年来每一位后妃在入宫之前都会经过她的调教，包括如今宠冠后宫的凰羽夫人——因为资历惊人，做事老道，历经多次宫廷风波却履险如平地，这个老妇在后宫凝聚起了着无形的威望，令人摸不清她的深浅。

而如今新一任的皇后即将入宫，负责随侍的自然又轮到了她。

每日里，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阴影里，不说一句话，但阿黛尔的一举一动却完全逃不过她的眼睛。只要白日里有丝毫举动不符合礼仪，无论是弄错了进餐的次序，还是行走起坐的姿态不符合宫中标准，到了晚上的训导时间就会被委婉的一一指出。

在白日里，除了应酬接见朝廷命妇之外，她需要向宫中的掌书使学习东陆的华语，而每到晚膳后，还要用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听萧女史讲解《女诫》和《六礼》。

这种日子只过了几天，阿黛尔便觉得自己仿佛被裹在无形的布匹里，不能喘息。

那一天，在最后一群贵妇离开后，外面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青衣的宫女们鱼贯而上，一一点燃了铜制落地烛台里的一盏盏灯。整个颐景园瞬间灯火辉煌。

在辉煌的满殿灯火里，孤独的少女坐在金座上，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满姨，羿在哪里？”在等待晚膳的间隙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只经过十几天的教导，她的东陆华语发音还很是生疏，至今也没能叫对这个新来的女官的名字。

女官上前一步：“禀公主，羿侍卫应该尚在宫门外值夜。”

“我要见羿。”阿黛尔道，“我都七天没看见他了。”

“公主，这不合宫中规矩——”萧女史细声回禀，从容不迫，“您是尚未完婚的皇后，在大胤皇宫，除了皇上和净身过的宫人，任何男子都不能出现在您面前。”

“那就让羿去净身吧。”阿黛尔有些惊诧，“其实他很爱干净，一点也不脏。”

老妇人微微一怔，抬头看着空荡荡大殿里坐着的少女，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从深不见底的地方弥漫出来，仿佛无波的古井里忽然涌出了泉水。

“公主，净身不是沐浴的意思，而是……”老妇人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解释了一句，阿黛尔怔了一怔，明白过来后立刻红了脸，烫着一般的跳了起来。

“那怎么可以！”阿黛尔失声。

萧女史眯起眼，微笑：“所以，还请公主不要逾规——否则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阿黛尔沉默下去，眉梢紧蹙。女官便也不再多话，只是眯着眼睛，在一旁静静打量着这个有着纯金长发的西域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阴沉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些改变。

“晚膳时间已到，请公主移驾。”云板响起，萧女史再度躬身。

作为东陆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大胤皇室有着严谨的家规，一日十二时辰均有严格的作息：何时起身，何时梳妆，何时请安，何时用膳，何时就寝，均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来，一丝一毫不能偏差——这几日，她如傀儡娃娃一样被牵引着，完全没有丝毫自主。

外面已经是暮色降临，骊山上的风很清新，吹拂着葱茏的花木，廊下的铁马发出清脆的声音，远处高楼上隐约有歌声传来。她坐在肩舆上，被侍女们簇拥着去往用膳的偏厢。

在转过大殿时，她还是忍不住冒着被女官训斥的危险，回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羿就在那里吧？东陆的皇宫深如海，内外不过短短几十丈的距离，却仿佛天堑一样难以逾越。

然而，在转过头时，她忽然一怔。

暮色里，门口人影绰绰。只看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停在宫门外，伞下是一顶八人抬的金顶明黄绣凤软轿。有数十名侍女沿着辇道缓步行来，手里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在门口站住，分成了两列。

一个穿着月白绫子夹袄的领头宫女上前，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什么。然而门口守卫之人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那一顶落地的轿子。领头的宫女再度重复了一遍，还不见那个侍卫回答，渐渐声音便高了起来，隐隐有凌人之态。

“喂，你要做什么！”阿黛尔忍不住失声，“住手！”

“公主！”萧女史吃惊的看着公主大失仪态地从肩舆上跳下，想要阻拦。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掌掴声。

“大胆奴才！竟然见了贵妃娘娘驾到，不去通报也不下跪行礼？”盛装的侍女站在宫门口，对着值夜的侍卫扬手就是一个巴掌，却抽到了冷冷的铁盔护颊上，疼痛入骨，更是怒火升腾。

可奇怪的是，那个穿着黑色盔甲的剑士却仿佛雕塑一般，木然的站在宫门口，没有丝毫闪避，也没有丝毫回应。暮色中，他的眼睛陷在头盔的阴影里，竟然闪烁着极其奇特的光芒。

“住手！住手！”阿黛尔听不懂对方用华语在呵斥着什么，但看到她的手打在了羿身上，急奔过了花园，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个侍女，用希伯莱语大声训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不许打羿！”

惊怒交加之下用力过大，那个侍女猝及不妨跌倒，沿着玉石台阶滚落，一直滚到了轿子前才止住去势，额头被撞破，流出了殷红的血。

侍女痛呼着：“谁？竟然敢……”

“哎呀，竟是公主殿下亲自迎出来了么？百灵，还不快向公主殿下赔礼？”轿子明黄的流苏在晃动，帘子里曼妙的人影这时才开口，微笑着嗔怪，“死丫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还没进门，就打了人家的侍卫，可别怪公主生气。”

“奴婢该死！”那个叫百灵的侍女颇为伶俐，本来以为主人这次拜访颐景园是要来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此刻一听主人不为自己撑腰，立刻翻身坐起，不住惶恐的叩首，“奴婢无意冒犯，求公主饶恕！”

然而阿黛尔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也没有理睬她，只是看着羿连声追问。羿却没有丝毫的反应，眼里的神色极其可怕——看到那样的眼神，阿黛尔只觉的一阵凉意从内心升起。羿怎么了？为什么一到东陆，他就经常会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

那个该死的侍女，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哟，百灵，你看，人家根本看不上你的赔礼，”轿子里的女声微微冷笑，“那可让本宫为难了。既然公主不原谅你，本宫也保不住你了——给我拖下去吧。”

“是，娘娘。”随轿的侍从一声应合，上来拖起了尤自不停叩首的侍女。

“娘娘！娘娘！饶了我！”百灵未曾料到自己一时娇纵大意竟惹来如此杀身大祸，不由心胆俱裂，伸手拉住了垂落的轿帘，哀声，“娘娘！看在百灵服侍您几年的份上——”

嘶啦一声，轿帘被扯下了半截，然而侍从们毫不留情，将哭喊不休的侍女拖了下去。随驾在贵妃轿前的侍女们脸色惨变，噤若寒蝉，雪鹃更是几乎将捧着的香炉摔到了地上。

半幅轿帘被扯下，露出绝色丽人的半面妆来——和翡冷翠公主不同，贵妃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七凤攒珠簪挽了，一溜红宝石从凤嘴里垂落，在脸颊附近微微晃动，宝光耀眼。时值初夏，贵妃穿着一袭浅蓝色的宫装，帘子下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颈。开领中依稀可以看到雪肤上竟然有某种奇特的纹身，从锁骨开始，蜿蜒钻入领后，美丽而诱惑。

“请公主回殿上。”萧女史却是丝毫不惊，淡淡的上前禀告，“您身为大胤未来国母，尊贵无比，当在大殿接受贵妃拜见，而不该迎出宫门之外。”

贵妃？阿黛尔身子一震，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看向那顶轿子。软轿是明黄色的，坠满了华丽的流苏缨络——她刚得知明黄在东陆是天子才能用的颜色，即便是贵为皇后也不得逾越规矩。显而易见，这个坐着明黄色轿子前来的女子到底得到了皇帝怎样的宠爱。

大概也听到了女官的这句话，轿帘微微动了一下，帘后的目光锋利得几乎可以杀人。

“羿侍卫是个哑巴，无法通告，情有可原。”萧女史话锋一转，看向了一边默立的黑甲剑士，“但见到娘娘驾到却不跪拜迎接，却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按照规矩可以当场杖死。”

阿黛尔倒抽一口冷气，咬紧了嘴唇。

“不过，念在羿侍卫初来东陆，或许尚不懂规矩。”萧女史的声音冰冷，目光扫向了羿，似是对双方做着交代，“快点跪下，向娘娘赔罪吧。”

然而，羿却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羿？”阿黛尔僵在了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萧女史，又看了看轿帘后面的人。

然而，就在心里那条弦绷紧几至断裂的时，羿终于动了一下——仿佛醒过来一般，黑甲剑士单膝跪下，抬起右手按在左肩上，无声的对着轿子行了一个西域骑士的屈膝礼。

女官只看了一眼，森然：“东陆规矩，觐见贵人时须双膝下跪。”

“算了，曼姨，本宫怎么会和区区一个奴隶计较？”帘后的人忽地一笑，声音里的寒意忽然化开了，柔媚得如同春水，“臣妾暂居后宫之首，平日事务繁忙，今日才来拜见公主，真是失礼了。”

侍女雪鹃惨白着脸，上去替贵妃卷起帘子，手指尤自微微发抖。

阿黛尔站在那里，也听不懂这个东陆的贵妃娇声宛转的在说着一些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露出的一截粉颈，忽然间全身一颤，莫名地往后退了一步，睁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为什么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

“哎呀。”凰羽夫人走出轿子，却看到翡冷翠公主脸色苍白的连连倒退，眼里不由泛起了隐秘的笑意，敛襟行了一个礼，吩咐左右，“快把给公主的礼物呈上。”

“是。”左右侍女低低应合。

“公主真不像是俗世里的人呢。”凰羽夫人却笑着上来拉住她的手，亲热地寒暄，“要知道柔嘉也是嫁来大胤的异国女子，只是在宫里年头长一些——日后公主如果有什么用的着柔嘉的地方尽管开口，可千万不要见外。”

“……”阿黛尔一时间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在对方碰到自己的手时全身一震，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的抽出手来——她的动作是如此迅速生硬，一时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尴尬的气氛仿佛凝固。

凰羽夫人的手僵在半空，看了脸色苍白的少女一眼，有一丝冷光一掠而过。

“公主，外面风大，是否回宫再说？”萧女史不动声色地上前为她解围，“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呢。”

“哦，既然如此，公主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妾身今日就不打扰了。”凰羽夫人转瞬笑了起来，声音柔媚，“公主的脸色很是苍白，曼姨，你可要好好的伺候。”

“是。”萧女史淡淡。

“公主，来日方长，”轿子重新抬起，凰羽夫人坐在里面，撩开帘子对着她笑，关切而殷勤，“臣妾在宫里恭候着您呢。”

阿黛尔不能完全听懂对方所说的华语，忐忑不安，直到那顶明黄色的轿子消失在暮色里才明白今日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站不住一般往后靠去。

“公主小心。”萧女史站在她身后，扶住了她。

“满姨，我没事。”阿黛尔虚弱的喃喃，手心里全是冷汗，回眸看着羿。黑甲剑士还是一动不动的跪在门外，垂头看着地面，沉默无声——谁都不知道在方才生死交睫的刹那，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一些什么东西。

“羿，”她轻声，“你没事吧？快起来。”

然而羿仿佛没有听见，单膝跪在宫门口，仿佛是石雕。

“羿？”阿黛尔诧异，上前一步，“你怎么啦？——她们打伤你了么？”

“公主！”手指在刚接触到头盔的时候被拉开，女官阻拦了她，“您绝不可触碰别的男人。”

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阿黛尔感觉他颊上似乎有什么炽热温润的东西纵横着，濡湿了她的手指。是泪水么？羿在哭？！——她的手忽然颤抖，震惊和疑虑在心底闪电般穿行。

“羿侍卫，你可以退下了。”萧女史冷冷吩咐，生怕再出什么岔子。羿沉默着，始终不曾再抬头，只是对着阿黛尔微微一俯身，便站起离开。

“羿？”阿黛尔忍不住脱口低呼——然而那个人离开得是如此急速，头也不回。

阿黛尔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发觉只不过短短几日没见，羿居然似憔悴了许多。自从来到颐景园后，深宫如海，他们就被分隔了两处，再难见面。这十几日来，她竟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远，那一瞬，心底里有某种不祥铺天盖地而来。

“处刑完毕，请公主验看。”然而，就在失神刹那，却听到恭声的禀告——等不及转头，浓重的腥味陡然扑鼻而来。阿黛尔诧异的回首，只看得一眼，就难以抑止的发出了一声惊叫，跌进了女官的怀里。

——大红色锦缎垫着的托盘上，放着一颗刚斩下来的人头，妆容尤自严整，但秀丽的五官却因为恐惧而扭曲，显得绝望狰狞。

她认得，这、就是片刻前那个跋扈宫女的人头！

萧女史连忙吩咐左右，“好了，拿开吧，公主不喜欢看。”

“不！”阿黛尔失声，“我……我没要她死啊！”

“百灵方才冲撞了公主，罪该当死——她向您祈求宽恕，却没有得到您的答允。”萧女史改用希伯莱语低声解释，“既然公主不曾宽恕，那娘娘也只能处死她。”

阿黛尔怔在了原地，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不，不……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说什么……”她捂住了脸，喃喃，“我、我听不懂啊！她在哀求我么？是不是只要我说一句话，她就不会死了？可是我听不懂啊！”

“是的，是的，臣妾知道。”萧女史眼底似也涌出一丝怜惜，“这并不能怪公主，是百灵命不好，自作自受。”

“可、可是……”阿黛尔还是颤抖得难以自控，反复的喃喃，“我真的听不懂啊！”

萧女史看了少女一眼，眼底有叹息。

晚膳照旧是九荤九素十二道小点，满满的铺了一桌。

那些奇怪的东陆菜肴和翡冷翠的晚宴完全不同，没有西域每一餐必备的小麦面包和红葡萄酒，而是由鱼类的翅膀和大熊的爪子为原料做成，放入了许多她所不知道的调料，散发出奇特气息。连餐具都是两根乌黑的奇特木条，上面镶嵌了繁复华丽的银线，入手沉甸甸的，竟不比银质的餐具轻多少。

餐后众人退去，只留下训礼女官和公主进行每一晚例行的礼仪讲授。

阿黛尔惴惴不安地坐在案前，看着苍老的女官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卷《女诫》——日间她的那一番举止可谓大大失礼，不知道又要引来晚间多少的训斥？

然而，不知为何，半晌却无语。

寂静里，只听到烛芯爆开的声音，以及远处高楼上传来的歌声笑语。

“这是今日凰羽娘娘带来的礼单。”一张洒金笺被推到了她面前，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数十行字，“请公主过目——东西已令下人们收在后院了。”

阿黛尔的华文尤自生涩，只看懂了其中几个字。

萧女史见她迟疑，便念了给她听：“白玉卧佛一尊，夜明珠一匣；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伽楠念珠各两串；满色翡翠镯子一对，羊脂白玉镯子一对，紫金锞十锭，银锞十锭，麝香十盒，龙涎香十盒，各色御用缎纱绸绫共二十四匹……”

阿黛尔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满姨，她为什么要送那么多礼物给我呢？她明明不喜欢我。”好容易等女官念完了，阿黛尔诧异地开口，“而且为什么还有佛像和念珠？——我信女神，我不要佛像。”

“公主，您不可推却这番好意。”萧女史放下礼单，神色严肃，“要知道大胤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平民，无不笃信佛教——公主虽来自翡冷翠教廷，却也需入乡随俗。”

“……”阿黛尔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然凰羽娘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您就该把玉佛好好的供在堂上，”萧女史淡淡的开口，“否则便会落人口实——要知道，白日里娘娘杀百灵，其实是杀给你看的。”

灯影憧憧，女官翻着书页，低声淡淡说了一句，惊得阿黛尔猛地抬头。

“那个侍女百灵，事实上是司马皇后生前安插在娘娘身边的耳目，”萧女史在灯下微微冷笑，声音平静从容，“娘娘心明镜也似，只是不说而已。如今皇后薨了，便找了一个合适机会借刀将其杀了——所以公主根本不必内疚。”

阿黛尔愕然，不出声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是呢，今日的事传出去，外面都会说公主刻薄，为一个小错生生打死贵妃的贴身侍女——倒是一箭双雕。”女官翻着书卷，“此事迟早传入皇上耳朵里。只怕未见到公主之面，便会留了一个嫌恶的影子。”

阿黛尔怔在那里。书页上正翻到《女诫》的第九篇，里头是历代大胤贤德皇后们的事迹，记载了那些后宫的主宰者是多么贤良淑德，“不妒”、“谦卑”、“顺从”……等等等等，仿佛这个众星拱月的深宫是如此和谐美好的地方。然而，从这个老宫女口里说出的事实，却是如此触目惊心。

萧女史想了一想，低声：“公主可曾知道西宫娘娘的出身？”

阿黛尔迟疑了一下：“听说……好像不是胤国人？”

“原来连西域都知道啊……”萧女史唇角浮出一丝冷笑，接着道，“不错，凰羽娘娘闺名叫做方柔嘉，原本是越国的一个巫女。”

“巫女？”阿黛尔忽然震了一下，脸色瞬的苍白，仿佛想起了什么。

“是啊，在东陆，除了信奉佛教的人之外，还存在着很多信奉各种神灵的人。比如月神，火神，河神——尤以越国的巫风最盛。”萧女史尽量简洁明了的解释，“那些供奉神的庙里住着巫女，她们靠着占卜凶吉为生，在节日里主持各种祭祀。她们在身上刺上各种图腾和符咒，穿上要召唤神灵附体的服装，然后在鼓声里跳舞，祈祷丰收和平安。”

阿黛尔忽地道：“凰羽夫人的身上……也有图腾纹身么？”

“当然，越国人无论男女都有纹身的习俗。”萧女史微微一笑，“但只有巫女才会纹满全身，以示神旨——凰羽夫人是侍奉凤凰的巫女，所以身上纹着的是一只展翅的凤凰，才有了‘凰羽’的封号。”

“那么……”阿黛尔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又停住。

“好了，不说这些，”萧女史意识到自己说的远了，顿了顿，继续道，“据说在十年前越国被灭时，凰羽夫人被司马大将军所得，身上尤自替新死的丈夫带着热孝——也是奇怪，巫女不能成婚，她又哪来的丈夫？大将军见其美貌非凡，便献给了公子。”

“公子？”阿黛尔还没回过神，茫然的问。

“皇上的长兄舜华，”萧女史解释了一句，微微冷笑，“当时公子权倾一时，上下谁不想讨好他呢？”

“可是……”阿黛尔终于回过神来，诧异，“如今娘娘不是在后宫么？”

“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公子没有留下她。”萧女史喃喃，冷笑起来：“谁想到，那个越国寡妇一入宫，便得到了皇上的青睐？——呵，当时皇帝可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呢！居然就夜夜专宠，圣眷十年不衰。”

阿黛尔愕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萧女史。

“不过，这一来这可把司马大将军气坏了，觉得公子献美入宫，乃是处心积虑挑拨帝后之间的关系，从此两人就开始生分了。后来公子下野，司马大将军开始以国舅身份临朝，权倾朝野，几次想除掉凰羽娘娘——这一斗，就斗了好些年。”萧女史一边说着，一边给公主倒了一盏茶，目光在书卷上游离不定，“不想到了最后，却还是娘娘赢了。”

阿黛尔想起入宫前出殡的皇后灵柩，微微叹息。

那个死去的女人伏在棺材上哭泣，双目流血，那种怨毒和不甘几乎令她窒息——这个被冠以“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的前任皇后，一定是怀着憎恨死去的吧？

“皇后……难道是被她害死的么？”她喃喃。

“哦，这种话可千万不能随便乱说，公主！”萧女史笑了笑，冷然，“不过说起用巫蛊之术诅咒人，宫里有谁比得过巫女出身的娘娘呢？”

“啊……”阿黛尔张大了嘴。模模糊糊里，她明白了在她到来之前，大胤的后宫里必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凰羽娘娘手段高超，深得皇上宠爱。孝端皇后薨了之后被封为皇贵妃，地位在三宫之上，从此更无顾忌——今日名为拜见，实为立威，就是要公主在未入宫前、便见识一下她在后宫里生杀予夺的权力。”萧女史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微微冷笑起来，“只是可怜了百灵那妮子，白白做了杀给鸡看的猴子。”

阿黛尔吃惊地看着她，发现老妇的眉目之间仿佛藏了一把刀，寒意逼人。

“满姨……”少女喃喃，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公主，臣妾姓萧，单名一个曼，宫人称呼曼姨，”女官淡淡的笑，“不是‘满’姨。”

“满？蛮？”阿黛尔吃力地发音——希伯莱语发音中无去声，少女舌头卷起，抵着下颚努力吐声，认真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爱。年老的女官看着灯下少女，眼神微微松动。

“曼！”阿黛尔终于找准了音节，清晰地吐字，“曼姨！对不对？”

“嗯。公主真聪明——”女官微笑起来，枯槁多年的脸渐渐舒展开来，“如果好好用心，说不定还能保全自身。”

说完了这句，她便又长时间的沉默。

夜风温柔，吹起檐角铁马叮当。外面隐隐有一阵女乐喧闹之声，似从骊山更高处传来，带来醉生梦死的气息，笑语欢谑，歌吹弹唱，显然是热闹已极。

“听到了么？”萧女史唇角露出一丝笑，“那就是公子。”

“公子？”阿黛尔诧异，“就是方才你说的那个人么？”

“是啊……骊山西南角是公子的行宫颐风园，下野后他便长居于此。”萧女史侧头听了听，笑容忽地变得深不见底，“你听，每到夜来那里就变得如此热闹。如今为了庆祝皇上迎娶西域教皇国的公主，听说连卫国的公子苏也来了。这一来，那里可更加是夜夜欢宴了。”

阿黛尔有些不解：“大胤的皇室贵族，都是如此喜欢享乐的么？”

“不……公子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萧女史摇了摇头，眼神严肃起来，“他是大胤皇帝的长兄，生母为先帝正宫甄皇后，出身高贵无比——他少年时便名动天下，名列东陆四公子之首，是一个非凡的人物。”

阿黛尔迟疑，望了望外面的夜色，远处高楼上灯火辉煌，中宵不息，隐约传来歌姬美妙的歌声，穿透黑夜，随着夜风散落满了骊山。

“听，这是阿蛮的歌声……大胤最著名的歌姬，一曲千金。听说昔年皇帝也曾几度邀其入宫，却均被婉拒。”萧女史悠然道，“世人都说她深爱着公子，居然不惜自降身份，作为侍女跟随左右——”

阿黛尔听着那高楼上缥缈的歌声，虽然听不懂，也不禁有些痴了。萧女史遥遥听着，却因了那样的歌词而有些神思恍惚起来，随着节拍微微低吟：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呵，这番雄心，如今也已经被消磨殆尽了吧？”萧女史喝了一口茶，阖起眼睛，仿佛养了一会儿神，忽地笑了笑：“公主，正好今日也闲，就让臣妾给您说一说这大胤皇宫里的事情吧！”

白头宫女饮了一口茶，抬眼望着骊山上沉沉如墨的夜色，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该从何说起呢？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恩怨，生生死死的纠缠在一起，就如解不开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根本无法对眼前这个初来乍到的西域公主说清楚。

十五年前，大胤的神照帝在位时，东陆还处于诸国争霸的时期。

当时东陆共有大大小小十七个国家，而其中魏国、越国、卫国、吴国和胤国国力最为强盛，各据一方，被称为“五霸”。而五霸之中，胤国和越国接壤，交战频繁，两国之间的龙首原便成了一片几十年不休的战场。

神照帝被称为大胤中兴的英主，在位的三十四年里，采用了远交近攻的方法，以联姻的方式稳住了远处的吴国和卫国，然后频繁出兵，先后征服了周边的多个小国，几十年里逐步将大胤的版图拓展了一倍有余。

到最后，接壤的另一个大国：越国，便成为大胤不可避免的最大敌人。

神照帝三次率大军亲征，试图越过龙首原击败宿敌，但每一次却都被击溃在房陵关外——三次出征，三次大败，最后一次战役结束后，神照帝于阵前折箭立誓：只要大胤不亡，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必然要踏破房陵！

当时，神照帝有后宫佳丽三千，一后四妃十二嫔三十六贵人，一共为他生下了十六个孩子。然而，其中却只有皇后甄氏和宠妃慕氏生下的是皇子，其余均是无法继承王位的公主——宫里私下有传言，说是因为甄后刻毒善妒，所以受孕的妃子均不得善终，有侥幸生下男胎的，也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夭折在襁褓中。

而神照帝虽为一代雄主，却偏偏是一个惧内之人，对妻子的骄横毒辣束手无策。只有贵妃慕氏手段高超，多年苦心经营，小心谨慎，终得到甄后的信任，视其如姊妹，甚至允许其生下了第二个皇子。

甄后病逝后，慕贵妃身为西宫娘娘，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后宫之首。

然而，慕氏虽费尽心机生下了皇子，其子却羸弱无能。而甄后所生的皇长子舜华却是惊才绝艳，弱冠之时便名动天下，门下有食客三千，能人异士不计其数，因其封在楚地，所以被世人称为“公子楚”——和卫国的公子苏、越国的公子昭、吴国的公子彦一起，被世人称为“东陆四公子”。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神照帝驾崩之后，遗诏里册立的却非嫡皇子兼皇长子舜华，反而是慕氏所生的的皇二子徽之！

当所有宫人都涌向了慕氏所在的回鸾殿，恭贺她成为新太后时，神照帝的第二道遗旨却紧接着到达：因为皇二子年幼，为了避免西宫母凭子贵，垂帘干政，神照帝指定了四位阁老辅政，却令后宫包括慕氏在内的嫔以上十六人殉葬！

——残酷的旨意下达后，一时间，整个后宫为之颤栗不安。

年幼的新帝即位时，大胤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半年不到，战争再一次爆发，越国大军趁着胤国新丧，大举越过了龙首原，在一个月之间推进了七百里，几达天极城南郊。

帝都岌岌可危，熙宁帝年纪尚幼，而国中亦无太后垂帘，朝廷上下一片慌乱。四位辅政大臣商议后，最后决定由老将霍起带兵迎战越国大军，同时为了鼓舞士气，极力游说年幼的皇帝亲临前方抚慰将士。然而霍起尚未布完阵，便被公子昭率领的铁骑旅迅速击溃。那一支铁骑甚至撕开了胤国战线，孤军深入，闪电般的飞驰一百多里，掳去了正在前方视察的熙宁帝！

如果不是公子楚率门客追出八十里，连斩一百多铁骑、硬生生将胞弟夺回的话，恐怕在位不到一个月的熙宁帝便要成了大胤史上最短命的皇帝。

在那一战后，皇长子的光芒再无法掩盖。

胞弟年幼，国内无人，公子楚在风雨飘摇之时挑起了重任，以弱冠之年代替霍起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在几度艰难的相持后，胤国的军队终于逐渐扳回了劣势，一步步将越国大军逼回了龙首原另一侧。在之后的数年内，公子楚更是马不停蹄的南征北战，合纵连横，权谋刀兵齐举，终于在十年前和司马大将军一起灭亡了宿敌越国，一雪昔日逼宫之仇。

霸业成就后，公子继续辅佐幼弟，执掌大胤朝政，天下渐渐康宁。然而太平光景不过两三年，朝野上就有流言纷纷而起，说公子手握大权、功高震主，久有不臣之心；甚至有传言说当年神照帝的遗诏被篡改过，真正该登上帝位的是皇长子舜华，而非羸弱无能的皇二子徽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年幼的熙宁帝在内忧外患中渐渐长大，脾气日见乖戾多疑，日闻其毁，与兄长渐渐再不复少时的亲近，几度暗中削其权柄，甚至差一点酿成手足相残的惨剧。

“啊……我明白了，”阿黛尔听得出神，喃喃，“皇上是怕他哥哥么？”

萧女史笑了笑，意味深长：“或许，他只是恨他自己。”

阿黛尔道：“但皇上毕竟还是仁慈的，没有真的杀了哥哥。”

“呵，谁说皇上真仁慈？”萧女史微微冷笑，眉梢一挑，“三年前，有人再度密告公子有弑君篡位之心，皇上便命人搜检颐风园，果然搜出了皇冠龙袍以及诸多大逆不道的书信——大怒之下，当下便赐与公子一把利剑，令其自裁。如果不是弄玉公主，公子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弄玉公主？” 阿黛尔大吃一惊。

“弄玉是公子的同母妹妹。和皇上年纪相仿，也和皇上一起长大，感情倒比同胞兄妹更加亲密——就算是后来公子被猜忌，她也并未因此被皇上疏远。”萧女史抬头看着夜色，神情渐渐变得恍惚，“她当时才十五岁，已经和四公子之一的公子苏联姻，却在圣旨下达的当日不顾一切的来到颐景园苦苦哀求皇上，力证胞兄的清白。”

“啊……”阿黛尔喃喃，“那，皇上答允了么？”

“当然没有，”萧女史冷笑起来，眼里的讥诮一掠而过，“皇上怀铲除异己之心已有多年，此事只不过是一个引子——那套帝王冠冕，到底是谁放进颐风园还说不准呢。”

“啊？”阿黛尔倒抽一口冷气。

萧女史喃喃：“呵，弄玉公主实在过于天真——还以为后宫是兄友弟恭的地方？”

“后来呢？”阿黛尔明知如今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问。

“后来……皇帝毕竟还是放过了长兄。因为……”萧女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历经沧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某种触动的表情，“因为弄玉公主为了证明胞兄清白，不令兄弟自相残杀，竟不惜自刎于皇帝面前！”

“什么？！”阿黛尔失声惊呼，袖子带翻了桌上茶盏。

“那时候我刚好也正在颐音园随驾，亲眼看到了那一场惨祸，”萧女史喃喃，“皇上那时候只有十六岁，自幼和这个妹妹的感情非常好，看到这个样子登时惊呆了——弄玉在临死之前抓紧两位兄长的手，叠放在一起，求他们不要再手足相残，直到皇上和公子分别点头应允才瞑目。”

“虽然过了好几年，我、我还是忘不了那一刻他们三兄妹的表情……”萧女史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似是悲伤，却又似冷嘲。

“你看，两兄弟夺权争霸，到头来，葬送的却是妹妹的性命。”她轻声自语，“总是这样——男人们自顾自的争夺来去，到最后，葬送的却是女人的一生啊……”

阿黛尔垂下眼帘，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坠子，也有刹那的失神。

“公子逃过了一劫，但从此却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了片刻，萧女史拿起了一盏茶，“为避皇帝猜忌，他挂冠归去，在自己的府邸里日日醉生梦死，饮醇酒、近美人，再也不问朝政——也许因为他的无所作为，放浪形骸，皇上倒也不再为难他，多年来相安无事。”

女官的叙述到此便告一段落。

室内忽然寂静下去，只有夜风穿帘而入，桌上的《女诫》簌簌翻页。

“公主，该就寝了。”外面传来更漏的声音，萧女史仿佛回过了神，“别的事，等日后有时间，再慢慢和你说吧。”

“谢谢你。”少女抬起头，看着在这深宫中耗尽了一生的苍老女官：“曼姨，你是为我好，才对我说这些的，对不对？”

“是的。”女官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却是复杂的，“公主知道么？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萧女史抬起了头，凝望着颐景园外的夜色，“如果他长大，也该和你差不多年纪。可惜我没有机会看上一眼，就已经夭折了。”

阿黛尔怔了一下，想象不出眼前这个苍老枯槁的女子年轻时也曾蒙受圣眷。

“呵，其实这样也好，”萧女史喃喃，慢慢饮下杯中冰冷的残茶，“总好过让他在这种地方长大，被扭曲成野兽般的样子。”

阿黛尔无言以对，想起片刻前她所说的三兄妹的往昔。

——如果她的孩子不死，说不定这一幕惨剧里的主角就会换人吧？

“公主，傍晚看到贵妃的时候，你很害怕么？”沉默片刻，萧女史忽地问，“其实你不用害怕她——你越是怕她，她便越是要咄咄逼人。”

阿黛尔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她给我的感觉真的好可怕。就好像……好像看到了我母亲一样！我记得在母亲身上，好像也有类似贵妃身上的那种纹身呢……很奇怪。”

茶盏从女官手里忽然落下。萧女史脸色煞白，定定看着翡冷翠来的公主。

“怎么了？”阿黛尔吃惊地看着女官。

“公主。”她抬起头来，看着灯下的少女，用一种极其凝重的口吻道，“记住了，刚才你所说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任何人再提起了——知道么？”

女官语气是如此严厉，竟似忘记了自己是在和尊贵的公主说话。

阿黛尔被这样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由颔首。萧女史凝视着她，似乎在暗自判断着什么，最后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脸色缓和下来。

“有个消息，请公主听了务必不要伤心——”她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道：“御医说，随你来的那个苏娅嬷嬷，大约拖不过明天傍晚了。”

六、雾

更漏将尽，明黄色的软轿穿过了牡丹盛开的花园，停在门下。

门口有大批的侍从静静默立，陈列着天子的仪仗。琉璃的宫灯下，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侍女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看到轿子回来，不等轿帘卷起，便急急上前，低声禀告：“娘娘，皇上已经等您多时。”

“哦。”轿子里的人懒懒开口，“不是让他去别处么？”

“皇上坚持留下来等娘娘。”宫女低声，“皇上今日情绪不好，娘娘小心。”

“知道了。”然而凰羽夫人却不急着进去见驾，反而穿过了花圃，在月下悠然折了一支牡丹，簪在了云髻上，侧首听着殿中咳嗽转急，唇角噙了一丝笑意。

“娘娘。”一个青衣人正在阶下静静等待，“请快去吧。”

“端康？”凰羽夫人这才微微一惊，轻声，“怎么了？”

青衣宦官抬起头，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凰羽夫人的眼神一敛，明白这是一个警惕的示意，低声：“出了何事？”

“司马大将军遇刺。”端康压低了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什么？！”凰羽夫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是谁做的？难道是……”

然而一语未毕，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裂响，有什么被摔碎在地上。“咳咳……都过晚膳时间了，怎么还没来！朕不能再等了——去把娘娘叫回来！不然……咳咳，不然……”

凰羽夫人看了一眼端康，推门进去，盈盈拜倒：“臣妾来迟，请皇上息怒。”

殿中忽然一片寂静，许久不见皇帝回答。

应该是得到了示意，身侧所有侍女宫人无声地从房中退出，凰羽夫人只见无数的裙子流云一样从身侧拂过，转瞬回鸾殿中就变得空旷而冷清，只有零落的咳嗽声响起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急躁而虚弱。

“皇上，您该按时服药。”凰羽夫人眼角瞥着地上碎裂的玉碗，轻声。

“啪”，又一只玉盏被摔落在她眼前，溅起的热茶烫伤了她的手腕。

“还知道我要喝药？你去哪里了！明明知道我要来，你、你却……咳咳，咳咳！”皇帝怒不可遏，一句话没完，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咳嗽是从胸臆深处发出的，急促清浅，仿佛身体只是一个空壳，气流被急急地吸入又吐出，带出空空的回响。

“徽之，别孩子气了。”凰羽夫人笑了笑，也不等皇帝赐平身就径自站起，转眼换了一种口吻，“怎么？你都可以十天半个月不来回鸾殿，我迟来个一时半刻，你又计较什么？——药都洒了，我叫人再去熬。”

然而不等她转身，手腕一紧，已经被人拉住，用力得生疼。

大殿空旷，只有万支银灯燃烧。帝王的冠冕下，少年的脸色苍白，脸上因为咳嗽而泛起了病态的红晕，薄唇紧抿，眼神又是愤怒又是烦乱，神色急遽变化——那种光亮转折、在灯下看来竟然如同刀锋一样。

“咳咳……我不要喝药。”皇帝眼里有绝望的神色，“没有用的……阿嘉，我要死了。”

凰羽夫人一惊，轻声呵斥：“胡说！哪个太医敢如此妖言惑众？皇上身子弱，想来是如今初春天气料峭，偶染风寒而已。”

“不，不是风寒……是我要死了，阿嘉……”皇帝喃喃，脸在灯下苍白得毫无血色，“你知道么？昨晚我梦见了母妃，咳咳，还、还梦见了弄玉……我要死了，阿嘉。”

凰羽夫人低声：“公主生前与皇上手足情深，又怎会死后作祟？”

皇帝忽然间沉默下来，凝望着骊山的方向：“手足情深……呵，手足情深。”

堂堂的东陆霸主、大胤的熙宁帝，其实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弱冠少年，身量单薄，有着尖尖的下颔和苍白的肤色，脸庞上线条纤弱消瘦，双眉下的眼睛却锋锐凌厉，闪烁游移，不时露出烦躁多变的情绪来。

“放心，阿嘉，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熙宁帝望着夜幕，眼眸里又拢上了一层琢磨不透的寒意，“咳咳……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些……咳咳，那些老家伙，会怎么对你？”

熙宁帝回头看着身侧美丽的妃子，微微咳嗽。

十年的相伴，如今她已经年近三十，然而却还是容光照人，整个大胤后宫无人能与之相比——那种美不是少女澄澈明亮的美，而带着淡淡的倦意和无谓，仿佛春风中沉醉的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

凰羽夫人笑了一笑，忽然出乎意料的俯身贴上了少年皇帝喜怒无常的面颊，轻轻抚摸。

“别……会、会传染给你的……”熙宁帝却下意识地往后靠，“咳咳，我怕自己得的不是风寒，而是、而是什么绝症……所以这半个月我都不敢来这儿看你。可是、可是……实在是忍不住啊。我每天都梦见你。”

凰羽夫人微微一怔，停住手指。

“胡说！”一语未毕，微凉的朱唇已贴了上来，封住了后面的话。那个吻缠绵而漫长，带着至死方休的气息，竟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我想，如果徽之死了，我大概很快就会被赐死殉葬吧？所以……我什么也不怕。徽之死了，我便也死了。”

春末时节，深宫内万朵牡丹绽放，天姿国色馥郁芬芳。回鸾殿内帘幕低垂，银灯摇了一摇，映照得一切金壁辉煌，恍如梦境。

“皇上已经入寝。”站在阶下的端康看着灯火渐熄，低声吩咐。

宫人鱼贯退下，只留下值夜宦官和贴身宫女在庭下侍侯。在退到门口之时，青衣总管停了一下，不易觉察地回过身看了看灯火熄灭的回鸾殿，眼里有什么一闪即逝。

欢娱恨夜短，锦帐内尚自缠绵，外面却已经传来了更漏声，有掌事太监在门外禀告，提醒帝王及时起身。熙宁帝从沉睡里睁开眼，不耐烦的呵斥，让端康去取消今日早朝，复又转身在宠妃怀里沉沉睡去。

然而凰羽夫人却已经醒了，靠在织锦软枕上，乌黑的长发铺了一身。她舒手从榻旁的沉香木几上取了一支尺八长的犀角白玉水烟筒，凑近了灯心，靠着床头缓缓吸了一口——灯影摇了一摇，金黄色的烟叶和白色的花瓣在火里卷曲，发出某种奇特馥郁的味道，沁入心脾，消魂蚀骨，仿佛一时间魂魄也被抽出了躯壳。

凰羽夫人捂住了心口，凝望着四角垂珠的帐顶，仿佛失神一般，吐出了一口烟。

“咳咳，咳咳。”睡梦中的人仿佛觉察出了烟的味道，轻声咳嗽起来。

她一惊，转头看了看那个蜷在身侧的少年。他睡了的时候非常安静，无声无息，皱着眉，横了一只手在她的腰间。因为阖起了眼睛，那张纤秀苍白的脸上失去了平日凌厉多变的表情，反而更加显得单薄而孩子气。她垂手抚摩少年乌黑的长发，看了他良久，缓缓将烟斗的在旁边的白沙盘里熄灭。

“咳咳，咳咳。”皇帝却还在轻声咳嗽，仿佛梦里遇到了什么，身子忽然开始发抖，“不……不要！不要死！”

凰羽夫人轻声拍打他的后背：“徽之？徽之？怎么了？”

“我……我又做噩梦了。”熙宁帝咳嗽着，渐渐平静下来，“我又梦见了母妃被赐死的那一天——她赤着脚在宫里奔逃，喊着我的名字……”

凰羽夫人无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叹息。

——当时熙宁帝只有八岁，亲眼看着管事太监在他面前用一条白绫将母亲活活勒死。那之后，他便反复的梦见童年时那可怕的一幕。

“阿嘉，我一定不能死。”熙宁帝失神地喃喃，“否则……你也会和我母妃一样。”

凰羽夫人轻笑：“没事。我没有孩子，也不怕死。”

“阿嘉，为我生个孩子吧！”熙宁帝忽然翻身抱住了宠妃，眼神变得严肃而认真，“那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了，那些老家伙谁也不敢再轻视你。”

“别闹了……御医说过，我不能生育——当过巫女的人都不能生育。”凰羽夫人却推开了他，冷笑着，“皇上如果真的这么想要一个皇子，后宫有的是愿意受孕的女人。何必为难我呢？”

熙宁帝停住了手，抬头看着靠在床上的宠妃。

“我不要别人，我只想和你生……”他喃喃，语气里有着孩子般的固执和宠溺。

“那是不可能的，”凰羽夫人喃喃，眼里也有苦痛的表情，“当过巫女的人都没有生育的能力，皇上不要为难我了。我已经老了——说不定那个新皇后倒可以完成你的心愿。”

“新皇后？”熙宁帝忽地愣住，扫兴地放开了手。

“皇上，该起身了。”漏声已尽，天已经放亮，门外传来端康必恭必敬的声音，“早朝已过，诸多大臣还等在乾清宫里，等着皇上共议大事。”

“又有什么大事！”熙宁帝只觉得烦躁。

“昨日司马大元帅遇刺……”端康轻声提了一句。

仿佛恍然想起什么，熙宁帝陡然色变，低低骂了一声：“该死的越国遗民！”

皇帝再不眷恋床榻，匆匆起身更衣，仿佛心里堵着一口气，也没有和宠妃再多说一句，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回鸾殿。

皇帝御辇出了门口，凰羽夫人跌坐在窗前绣榻上，将手抵在心口上，蹙眉沉默了许久，然后伸手够起了那只犀角水烟筒，贴近唇边，缓缓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宛如一缕影影绰绰的鬼魂，潜入人的心肺，然后再被吐出。不出声地坐了许久，痛楚的神色渐渐舒展，忽然对着空气发话：“端康！”

青衣总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后。

“不知轻重好歹！”凰羽夫人低声，有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干吗派人刺杀司马那个老头子？在这个当儿上，我们怎么可以动他！”

青衣总管的脸色也是苍白，几度要开口却都被截断。

“这不是我们的人干的。”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插了一句。

“什么？”凰羽夫人仿佛更加吃惊。

“奴才没有派人行刺司马元帅。”端康低声，“皇后新丧，新后将立——如此敏感的时候，奴才断断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么，又是谁做的？”凰羽夫人皱眉，“为什么皇上会认为是越国遗民？”

“原因很简单，”端康轻声回禀，“因为前夜凶手刺杀了司马元帅后，斩下他的头颅放在了龙首原的英雄冢上。”

“……”凰羽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的有寒意从背后升起。“怎么会这样？”她失望地喃喃，“这打乱了我们全部的计划！是谁干的？”

端康垂下了头去，没有回答。

“算了，兵来将当水来土掩就是！”失神只是刹那，凰羽夫人便重新振作，“你即刻派枭去查看一下来人的底细，剩下的事情，还是按计划来。”

“是。”端康低头领命。

凰羽夫人颔首：“盯紧颐风园那边。既然司马那个老头子已经死了，刺客的下一个目标肯定会轮到公子楚。让枭多带一些人，好好盯着那里。”

“是。”端康顿了顿，“那个翡冷翠来的嬷嬷已经解决了。”

“很好——那么说，那个公主身侧，如今只剩下一个羿了？”凰羽夫人点了点头，拿水烟筒轻轻敲着窗台，神色微微一动，“那个羿，很……”

“很棘手？”端康低声接上，“上次伏击的十几个同伴，只有枭回来。”

“不，不止如此。”凰羽夫人喃喃，“那个羿，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端康诧异。

“嗯……说不出的奇怪。”凰羽夫人手腕微微一抖，沉吟不决，“好像哪里见到过一般——却又似乎完全陌生。我看不出他的深浅。”

端康有些迟疑：“枭那次死里逃生，回来后也说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甚至能预测到我们手下人的每一招每一式。枭甚至有些怀疑……他可能也是越国人。”

“越国人？”水烟筒顿在了窗棂上，凰羽夫人看着外面的天色，不知道内心在默默猜测着什么，眼神阴晴不定。许久，一咬牙，冷然，“反正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除掉！”

“是。”端康垂手领命。

“去吧。”凰羽夫人淡淡，复又看着庭外出神。

离开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端康回首，有些迟疑地看着窗口女子沉默的侧影，白色的烟雾在重重锦绣中袅袅而散，仿佛一个个惨白的幽灵无声回旋。

“娘娘，”青衣总管迟疑片刻，终于叹息，“不要再抽阿芙蓉了。”

“没办法，”凰羽夫人将水烟横在唇边，低低的笑，“心口太疼了。”

牡丹盛开，满庭芬芳，一朵朵国色天香的花富丽堂皇，衬得回鸾殿仿佛云霞灿烂——然而宠冠后宫的贵妃定定看着那些花儿，一手按着胸口，却蹙起了眉头，眼里有厌恶的神色。

“终有一日，”低低的喃喃吐出唇齿，“我要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

颐景园的庭中鲜花盛放，然而偏厢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昏暗的房间里残灯飘摇，阴冷而湿润，伴随着垂死之人的咳痰声，显得森冷凄清。阿黛尔握着榻上嬷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来自翡冷翠的老妇人半睁着眼睛，看着床头的少女，喉中的痰声急促，仿佛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公、公主……”垂死之人终于发出了模糊的声音，用力抓住了阿黛尔的手，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她的咽喉里。阿黛尔顺从地将身体凑过去，侧耳贴上她的嘴唇。

“在离开、离开翡冷翠的时候，西泽尔皇子曾经拜托我……要好好的照顾您，”嬷嬷的声音浑浊而飘忽，“可是，可是……没想到那么快，我就要离开您了……”

“不要死！”阿黛尔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不要丢下我！”

“阿黛尔公主……”老妇断续地咳嗽着：“我、我一生都是女神虔诚的仆人，请公主在我死后……把我、我的骨灰送回翡冷翠，安葬在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圣雪佛墓地里……”

一口气没有上来，嬷嬷的话便停顿了。在一刻钟内，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信奉教廷、一生未婚的虔诚妇人已经被神召唤而去——然而在萧女史推开门去唤人进来处理后事时，嬷嬷的喉咙里忽然咳咳作响，又缓过一口气来。

“阿黛尔，我可怜的孩子……你是那么的美丽，这一生又要遭多少罪啊。” 仿佛是回光返照，垂死的嬷嬷凝视着少女，蓝灰色的眼睛里露出奇特的表情，喃喃，“阿黛尔，你……非常爱你的哥哥，是么？——但记住，那是有罪的！”

阿黛尔身子一震，脸色陡然惨白。

“那是有罪的……有罪的！”苏娅嬷嬷喃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一把抓住了阿黛尔，声音变得尖利，“别回翡冷翠，阿黛尔！听我说，别回去！那是死亡之城。别爱任何人。别爱你的父亲……别爱你的母亲……也别爱你的哥哥——那会要了你的命。”

那一瞬，嬷嬷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扭曲的恐惧，直直看着阿黛尔的脸，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大叫：“神，神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在这里！魔鬼就藏在这里！”

垂死之人伸出手，直直抓向床头的公主，尖利的指甲划破了她的眉梢。

“我看见了……看见了！那、那是死亡之眼！是美杜莎的眼睛！神啊，火还没熄……那罪恶的火还有没熄！——王后的头颅还吊在刑架上，在火里唱着歌……在唱着歌！”

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她的眼睑，阿黛尔被侍女拉开，惊愕万分地看着宛如疯狂的嬷嬷——那熟悉的脸上居然笼罩了一层完全不熟悉的扭曲表情，苍白干枯的手指迅速在身上划着十字，喃喃翕动着嘴唇，仿佛面对着一个恶魔。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垂死的人凄厉地喃喃，声音逐渐微弱。然而每一句话，却都仿佛雷霆一样震碎了她的神智。

萧女史轻轻走过来，轻轻拉开公主，然后命人进来将垂死的嬷嬷抬出房外，放入荒僻的后院——按宫里规矩，下人不能在房间里咽气，须抬到指定的居所，趁着尚自温软擦干身体换上寿服，才能不脏了宫里的地方。

“公主，你没事么？”萧女史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女，凑过去，查看被抓出两道细细血痕的眼睛。忽然间，阿黛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推开来搀扶的侍女：“别管我……让我安静一下！”

那一日，侍女们忙得顾不过来，没有人知道西域的翡冷翠公主到底去了哪里。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过是太过伤心，也有意让公主一个人静一静——结果到了晚膳时间，到了训读时间，甚至到了就寝时间，颐景园里都看不到公主的身影。

萧女史派人去门口的耳房里打听，结果羿却表示今日同样也没有见到公主。宫人不敢报告朝廷，连夜带人禀烛在整个宫里找得天翻地覆，却还是一无所获。

在人心惶惶时，只有羿是平静的。

跟随公主这许多年，他几乎知道她的每一个细小的习惯：在这样的时候，她定然是一个人躲了起来——就如她在翡冷翠时一样。

七、空镜子

只有在绝对的黑暗里，她才会感觉平静，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阿黛尔抱着膝盖坐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来了又去——颐景园如此广大，西域教皇给女儿的陪嫁又是如此丰厚，堆放礼物的房间多达上百间，自然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尊贵的小公主此刻居然躲在了这一个不起眼的空柜子里。

在临死前那一瞬，慈爱嬷嬷的眼睛里居然露出了这样的恐惧和厌恶，恍然如陌生人。

连嬷嬷都说她是魔鬼的孩子！黑暗里，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垂落的项链。咔哒一声轻响，蓝宝石的坠子打开了，那个少年在黑暗里凝视着她。

“阿黛尔，”他说，“等着我。”

泪水无声的滑落脸颊，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颤抖。

不知道在黑暗里独自呆了多久，推开门走出柜子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子夜时分。

月光从东陆特有的木质窗格里穿入，空荡荡的房间里，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发出幽幽的暗彩，她站在凄清的月色中，忽然听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那种声音是难以形容的，，仿佛歌声，又仿佛某种乐器的声音。缥缈悠远，弥漫在夜里。

阿黛尔忽然怔住了：自从入住颐景园后，她已经是第七次在午夜听到这种声音了。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颐风园就在上风向，夜夜笙歌不息。然而很快她就知道错了，因为那个声音是如此的哀婉悱恻，清冷不沾丝毫烟火气，完全不像是醉生梦死的盛宴里所有。细心留意，她发现那个声音其实似乎是从逆风的方向传来——

那个地方，却是隔壁荒芜已久颐音园。

虽然心中好奇，但因为记着苏娅嬷嬷的叮嘱，她尽量克制着自己，就算听到看到了什么也不敢有丝毫表露。然而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那个声音再度传来，瞬间唤起了她心中某种久已埋藏的秘密情绪——

阿黛尔立于空园，踌躇良久，再也忍不住转过了身，鬼使神差地沿着花木葱茏的小径走着，随着声音的来处寻去。

走到了园子一角，却被一道宫墙拦住。隔壁就是颐音园。

阿黛尔有些迟疑，停留了片刻，终于发现了墙上居然有一扇小小的门。那扇门被一株遒劲茂密的紫藤覆盖，几乎淹没在绿色的瀑布里，隐蔽无比。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拂开了垂落的紫色花朵，推了推那一扇通往隔壁苑囿的朱漆小门。

轻轻吱呀一声，似是背后有什么锁住了。

门上是锈迹斑斑的兽头铜锁，显示着这里已经多年不曾有人通过——颐音园和颐景园毗陵而建，原是大胤皇室子弟消暑的行宫，然而三年前便已荒废，连一个更夫巡夜都不见。

阿黛尔在花荫下迟疑了片刻。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传来，已经近在耳畔，如泣如诉，勾人心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忽然吃了一惊。

宫墙外是青碧的垂柳，柳林中露出一角白楼，那一缕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在她抬头的一瞬，却陡然看到最高一层的楼上有白影一掠而过，翩若惊鸿。

她隐约听到有模糊的声音在门后窃窃的笑，忽远忽近，森冷诡异——阿黛尔对此没有半丝惊讶，她能分辨出那些是来自冥界的声音。

那个荒凉的园子里，关着无数死去的东西吧？

“啪，”当她再度准备用力去推那扇门时，一只手忽然按在了门上。她吓得失声惊呼，转头却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羿！”她发出了一声低呼。她的保护者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表情。

“回去罢。”他对她打了一个手势，“大家都在找你。”

阿黛尔却拉住了他：“正好，快来帮我打开这扇门——我要去看看是谁在那座楼里！”

羿蹙眉：“那里没人，公主。”

“不，有人！”阿黛尔执意，“我想去看看。”

羿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寂的高楼，低下头看着她，叹了口气。他没有抬手去扭落那锈迹斑斑的门锁，只是回过手轻轻搭在了少女的腰间。阿黛尔只觉的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落在了一墙之隔的花园里。

落脚之处，是一片几有半人高的荒草，所有的虫鸣在他们落下的时候霍然停止。

出奇安静的园子里，却隐约有点点的荧光浮动在深邃茂盛的树林暗影间。阿黛尔刚开始以为是流萤，然而仔细看去，那一点点光斑后面却都隐藏着一张模糊的脸，在空旷废弃的宫殿里飘忽徘徊，发出窃窃的笑声和哀哀的哭泣。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羿的手掌。

羿却根本看不到这些，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寂静的荒园，里面游移着无数萤火——柳荫深处有一座玉石砌筑的高台，高台上有一座白色的玲珑楼阁，寂寂而立。

羿迟疑了一下，弯下腰抱起了阿黛尔，把她平放在肩膀上。

那些萤光从树荫深处涌出，在他们身侧聚拢又散开。阿黛尔咬住了嘴角，冷冷的看着那一张张惨白的脸，那些女子穿行在黑夜里，有的脖子里缠着白绫，有的七窍流血，有的面目腐烂浮肿……她们聚集在闯入的人旁边，不停地哭泣，伸出手去撕扯她的衣襟。

然而，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她们的手一次次的落空，仿佛在抓着水里的幻影。

阿黛尔坐在羿的肩膀上，沉默地看着这些——早在童年时，在八岁睁开眼的刹间，世界在她的眼里就是阴阳重叠的，多年来她已经见惯了这些的情形，也知道幽冥两界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屏障。

这些都是历来死在此地的宫人吧？——大胤皇宫真是可怕的地方。区区一个离宫，死人的数量，却几乎是翡冷翠宫廷的十倍。

他们无声无息的在荒僻的花园里走过，无数的萤火在身边游移不定。

羿已经在高台下停住了脚步。

“凤凰台”——趁着月色，他看清了那座白玉砌成的高台上镌刻着三个古雅的篆书，台阶虽然是久未打扫了，上面却出乎意料的一尘不染，光洁得可以映照出人的影子来。月光清亮，天阶夜凉如水，玉石泛着寒冷的波光，令走在上面的人微微凛然。

那一瞬，羿下意识的感到某种寒意，肩背绷紧。

他提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走上了高台。高台上依旧一尘不染，只有柳絮在月下蒙蒙而落，仿佛一层轻烟，恍非人世。高台上的白色楼阁沉寂无声，匾上书有“镂云揽月”几个字，门却是半掩着的，里面漆黑如墨。

羿抬起手沉默地做了一个短促的手势，询问公主是否还要进去。少女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白楼的最高层。羿正准备一步跨入，却听到阿黛尔的身子忽然猛烈地一颤，紧紧捂住了嘴巴，忍住了一声冲到唇边的惊呼。

羿吃惊地望向她，却看到她拼命摇头，不说一句话。

羿蹙眉，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小楼，一只手暗自握紧了剑，全神贯注地行走在黑夜里——所以他也没有留意到，在他一步跨入的时候，坐在他肩膀上的少女微微侧开了身，似乎在避让着空中的什么东西，紧紧闭着眼睛，身子僵硬。

阿黛尔咬紧了牙，和那个悬在门楣上的腐烂幻影擦肩而过，再不回顾。

身后那个女鬼还在身后厉叫，对她挥舞着尖利的十指，面目朽烂狰狞。“我的儿子是皇帝！我的儿子是皇帝！”那个悬在门上的女鬼在咆哮，长发披面，试图掐住路过少女的咽喉，“哈哈哈……我的儿子是皇帝！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害死我！我的儿子是皇帝！”

看着那咽喉上缠绕的白绫，她恍然明白了：是的，这个女人，是大胤先帝的宠妃慕氏！也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她的未来婆婆！

那个一生谨慎、机心深远的女人在后宫委曲求全了半辈子，终于达成了她最大的目标，将要母凭子贵，母仪天下，却不料在最后被一道遗旨葬送了全部——所以她的灵魂被不甘和愤怒之火煎熬着，被钉死在这里，每夜每夜的重复着最后一日的情景。

羿却感觉不到这一切，只是小心的沿着楼梯上行，宛如一只猎豹。

月光穿入阴冷的楼里，洒下淡淡的白光。楼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保持着之前的模样，连桌上翻到一半的诗集都留在那里，仿佛主人不曾离开，只有蒙尘的帷幕和案几，显示这里无人居住已经很久。

快到顶楼的时候，阿黛尔微微一颤——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已经近在耳侧，听得更加清晰，凄切宛转，如泣如诉，仿佛白月光一样弥漫开来，清冷宁静。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羿也忽然无声地停住了脚步，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

她抬起眼，看着楼梯的尽头，忽然看到了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少女，正靠在顶楼的镂花窗下，静静吹着一支洞箫——她凭窗而坐，乌黑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飘拂。月光穿过窗格，射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泛出玉石一样的洁白光泽，美丽如姑射仙女。

阿黛尔没有开口，生怕一开口，便会惊破了这梦幻般美好的场景。

然而，那个少女却仿佛已经知道她的到来，放下洞箫，转过身来凝视着这个闯入者，眼神似悲似喜，轻声：“阿黛尔公主，你终于来了么？”

“呀！”那一瞬，阿黛尔再也忍不住地惊呼起来——她的脖子！

一道深深的伤痕割断了咽喉，血从那里面无止境地流出，染红了雪白的前襟，狰狞可怖。同一刹那，阿黛尔注意到了房间里那一面镜子——那是一面空空的镜子。在月光下，镜子里映照着房间里一切，却唯独映照不出少女的影子！

——那个少女，是个死人！

就在阿黛尔发出惊呼的那一瞬，羿的身形忽然动了！

仿佛看到了什么，他一把将她从肩上放下，仿佛闪电一样的拔出了剑，飞身掠去，朝着顶楼黑暗中的某处一击而下！——雷霆一样的剑光割裂了黑暗，仿佛受到了惊吓，在那样的剑光里，那个少女的影子瞬间泯灭。

“羿！”阿黛尔低低惊呼起来。

然而羿却没有就此停手，第二剑随即追击而去，直刺屏风后，眼神凝聚凌厉，仿佛一头即将搏杀猎物的鹰隼。

“喀嚓”一声，紫檀屏风在他剑下四分五裂，忽然有一个白衣的人影从房间的黑暗里出现，宛如被风吹送般飘然而起，点足在窗台上。

阿黛尔怔住——不，那不是鬼！

从暗角里掠出的赫然一个白衣的男子。气质高华，意态疏朗，面容在月下朦胧不可辨。手持一支洞箫，在高楼窗台上临风而立，望向闯入的两个人。他应该是一开始就藏这座废弃的楼阁里，却被羿那一剑从暗影里逼出。

她微微一愕：怎么……方才的箫声，竟是他吹出的么？

不等阿黛尔回过神，羿毫无停顿，连续两剑把对方逼出暗角时，第三剑已经发出。

剑风呼啸着刺破虚空，凌厉得割痛她的面颊——阿黛尔来不及阻止，只是吃惊地看着羿忽然爆发出的杀气。从小到大，羿都很小心的保护着她，谨慎到从来不肯轻易在她面前开杀戒，但是今天，为何却忽然如此失态？

——竟似不顾一切也要格杀眼前这个人于剑下一样！

然而白衣人的身手竟甚为了得，猝及不妨遇到高手袭击，居然以玉箫生生接下了羿那两剑！似乎也急于脱身，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然而，当他准备接第三剑时，看着自己手里的紫玉箫，忽然出现了略微的迟疑。

若是再接一剑，这玉箫只怕要裂开了。

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羿震开了他的手，剑锋已经抵达了他的胸口。沉默的剑士眼里燃烧着猛烈的火，含着无与伦比的杀意，一剑似要把他劈成两半！

“啊？”看见对方的眼神，仿佛隐约想起了什么，那人失声，“你是……”

然而，剑锋已经抵住了他的胸口，刺入。

“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里忽然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急速飞来，打在了羿的黑色长剑上——剑锋被带得一偏，只在对方心口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是那么一阻，那个白衣人已经消失在了园外的月色中。

怎么？难道又被他走脱了么？——羿只觉血冲入脑中，一时间居然顾不得公主还在身侧，一按窗台，便是飞身掠下了高楼，急追而去。

“羿！”阿黛尔吃惊地低唤，然而那个黑甲剑士却头也不回。

在他离开后，楼中再度寂静如死。

在那样的寂静中，她忽然觉得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摸索着准备走下楼梯，却因为太黑绊倒了什么摔了一跤。站起的时候，手边忽然摸到一物，冰冷润泽。

——映着月光，隐约看到那一支紫色的玉箫，上面坠了明黄的流苏。

“这是我的箫。”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啊？！”虚幻的触觉宛如流水，阿黛尔抬眼就看到那个重新出现的幽灵般的少女，不由失声惊呼——浮现在月光里的脸是如此苍白美丽，似一口气就能吹散。

“不要怕，”她听到那个少女叹息，把箫递给她，“送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她定定地看着那个幽灵，道：“我不怕。”

“是的，我知道你不害怕。”少女微笑起来，“魔鬼的孩子又怎么会害怕鬼魂呢？”

那样的话是刺耳的，阿黛尔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你……是谁？”

“我就是弄玉，”少女微笑起来，“拥有阴阳眼的翡冷翠公主啊，你是唯一能看到我的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魔鬼的孩子，会把死亡带到东陆。”

阿黛尔吃惊地看着她，脸色惨白。

——从一个鬼魂的口中听到了同样的诅咒，实在令她颤栗莫名。

“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她喃喃，看着幽灵，“你死了很久了。”

少女颈中的血还在不停流出，微笑：“是为了看到最后的结局。”

“结局？”阿黛尔疑惑。

“是的……我想要留着这双眼睛，看到舜华和徽之的最后结局。”弄玉轻声叹息，“我知道在我死之后，血和火必然会在宫殿里再度燃起，男人们对权位的争夺将永无休止。”

“那是你的心愿？”阿黛尔有略微的失神，“还是诅咒？”

“呵……翡冷翠的公主，你真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弄玉轻声笑起来，“我给你一个忠告：记住，独善其身，千万别像我一样卷入宫廷斗争中去。”

阿黛尔愕然，低声：“什么？”

“死了之后，才能把一切看得更明白——那些男人们啊……他们血管里流着的从来都是这些杀戮和权谋，迟早都是要自相残杀的。”弄玉冷笑起来，颈中血迹盈然，“这不是女人能阻止的事情。不要自不量力。”

“是么？”阿黛尔喃喃，似有失落，“那么说来，你当年是白死了？”

“或许是吧……”弄玉低声轻笑，摇了摇头，“但那个时候，除了一死，我又能怎样呢？我太爱他们了——就如你爱你的哥哥一样。”

阿黛尔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挂坠，紧紧按在心口上。

“不要爱他们。要知道那些人活该一生孤独。你要自己逃掉，阿黛尔，”仿佛洞察了一切，少女的幽灵叹息，“不然，到最后你会和我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月已移至西方分野。在月光落到那一面空镜子上时，仿佛时间用尽，那个幽灵的影子微微淡了一下，似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飘向了那面空空的镜子，如雾气一般消散。

阿黛尔握紧了紫玉箫，在空楼中沉默良久，却听到了轻轻一声响。

她的保护者已经从月光下悄然返回。羿气息平匍，显然是并未追上那个对手，眼神显得悒郁而低沉。他掠上白楼，看到了空屋里脸色苍白的小公主，也不为方才的失态解释什么，只是用手匆匆示意：“我们得回去了。”

阿黛尔没有反对，任凭他将自己背上肩头，无声地跃下高楼。

黎明前的夜黑得奇怪，空园里还是游弋着无数的鬼魂，那些星星点点的萤火在他们身侧聚拢又散开——然而阿黛尔却熟视无睹，仿佛心里在恍惚地想着什么。

羿带着她越过那道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颐景园的树荫里，放她下地。

他刚要转身，一只小手却从背后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角。阿黛尔站在藤萝浓重的影子里，抬头看着他，湛蓝的眼睛恍如黎明前的海洋，藏着某种他平日看不到的光芒。

“告诉我吧，”她轻声开口，改用希伯莱语，“趁着现在没人，羿，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羿有些诧异。

“所有事。”阿黛尔凝视着他，“羿，回到东陆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多月没见，为什么你瘦了那么多？你……你都变得不像你啦！到底出了什么事？”

羿不敢直视少女澄澈的眼睛，侧开了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羿？”阿黛尔喃喃，“从小我就没有什么朋友——感谢女神将你赐给了我。但是你却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事。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不，”他沉默片刻，摇头，“只是不想让公主担心。”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更担心吧？”阿黛尔轻声叹息，“羿，别忘了，我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知道么？在龙首原那一夜，我曾经听到那些死去的鬼魂簇拥在你身边，叫着你的名字。他们不叫你羿，他们叫你——”

羿忽然抬起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话，抬起眼迅速看了一眼黑暗里的某处——空园里寂静无人，只有风从树叶里簌簌穿过的声音。阿黛尔忽然想起了那个影子般藏在黑暗里的人，微微打了个寒颤，咬紧了嘴唇。

“羿，你一定会离开我——自从踏上东陆开始，我心里就非常清楚这一点。”阿黛尔喃喃，凝望着破晓前黑色的夜空，“只是，我一直不敢问你。我害怕一开口问，就是到了你要离开我的时候了。”

小公主凝视着剑士黑色的眼睛，轻声：“羿，你要离开我，回到你的族人身边去了么？”

他没有回答，眼神默默变化，心中似有惊雷闪电。

这几日来，他心里的冰火交煎、挣扎取舍，又怎能与任何人言？他知道当自己在为故国复仇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时，终究会在某一日连累到他的主人——只要稍微落一点把柄在别人手里，在大胤本来就内外无援的公主就将面临更艰难的处境。

在离开与留下、复仇与遗忘的夹缝里，他已经挣扎了太久太久。

想了想，他用手势缓缓道：“公主，今晚在这座楼里的那个人，就是公子楚。”

“公子楚？！”阿黛尔失声，随即按住了自己的嘴唇。

“当年率军灭亡越国的主帅——如今大胤皇帝的长兄。”羿点头，眼神凝聚如针，“其实，他也是当日龙首原驿站里的那个人——你哥哥安排在大胤保护你的神秘人。”

“……”她终于明白过来，脸色瞬的苍白。

羿抬眼看着黑色室内的某处，用手无声地传达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话：“或许正因为如此，刚才雷才会忽然出手阻拦，不让我杀了他吧？”

“什么？”阿黛尔诧异。

“雷，”羿沉默着比划，“就是那个影守。”

阿黛尔下意识地抬起头，在空荡荡的室内四顾——只有风和月光充盈在阁楼里，漆黑的角落里空无一片，根本看不出还有一个人藏匿的样子。

“雷不会出来见你——但他会如同影子一样跟随着你，替你挡掉所有明枪暗箭。”羿凝视着她，用手无声地说话，“他在黑暗里看着我们，公主，但他看不懂我们的哑语——所以下面的话，你只要听着就行了，不要出声。”

阿黛尔微微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了一圈周围，微微点头。

“公主，其实真正受命来保护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雷。”羿的手势缓慢而凝重，“他是真正的王牌。而我，只是被西泽尔皇子摆在明处的一颗棋子，以吸引那些敌人的注意罢了。”

阿黛尔倒吸了一口冷气，用力咬住了嘴唇。

“我没有见过雷，只知道他身份神秘，在翡冷翠是和李锡尼并称的著名杀手，同时也是西泽尔皇子‘七人党’中的一员。”羿沉默地用手势告诉她这一切，“他深受皇子信任，接受了派遣，离开了翡冷翠千里跟随你来到胤国。”

阿黛尔怔怔地听着，不知如何回答。

——那一瞬，她发现自己其实远不能得知所有事。那些藏在暗影另一面的事，就算她拥有能看穿两界的慧眼，也永远不能得知全部真像。

“羿，”她沉默地听了很久，终于轻声喃喃，“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黑色的剑士沉默不答。

“你在为离开我做准备，”阿黛尔悲伤地凝望着他，“是么？”

羿沉默了片刻，似在内心做了什么决定，缓缓用手势回答了两个字：“是的。”

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刀砍斧削一样凌厉，割在人的心上。

“十年前，大胤在龙首原上坑杀了我的十万同胞。”他用手势指缓慢地传达着讯息，“公主，请原谅……虽然我是个亡国的奴隶，流浪异乡多年，却还是始终无法忘记这些。我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就必须听从内心的召唤。”

阿黛尔紧紧咬着唇角，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僵硬着身子站在黎明前的深宫里，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天色在渐渐亮起，渐渐从墨色变成深蓝。星光渐隐，四周寂静无人。

羿看了看花径，生怕有宫女早起来到这里撞见，略微有些焦急。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沉默许久的小公主忽然点了点头，轻声：“那好……你走吧。”

羿一惊，几乎是不敢相信般的回头看着她。

“是说再见的时候了。”阿黛尔轻声，抬起手，“去吧，羿，趁着天还没亮。”

没有料到公主毫无挽留之意，剑士反而迟疑了一下。今夜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爆发的杀意，在荒弃的废园里对宿敌猝然出手——当剑拔出的瞬间，他就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回头。

很多年前，在大竞技场里被赦免的时候，他曾发誓将一生守护这个天使一样的孩子。然而，这个世间却有另一种比死亡更强大的力量，让他不得不背弃了诺言。是的，他必须离开她了——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召唤着那个已经在他内心死去的公子昭，让他重新披上战甲拔出剑，回到那一片土地上！

夜风里，墙头的藤萝发出了轻微的簌簌声，仿佛有隐形的人一掠而过。

——没有接到西泽尔的指令，对于自己忽然的离开，雷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吧？毕竟他的职责，仅限于保护阿黛尔公主而已。

他微一犹豫，却听到小公主哽咽：“羿，求你快点走吧——否则、否则……我可就要哭出来了。”

羿一震，强自忍下了去拥抱那个孩子的冲动，单膝下跪，对她深深的俯首。

“公主，忘记我吧，”他摇了摇头，叹息苦笑，“羿只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奴隶而已，在他离开主人的时候，他便已经死了。”

“不，羿不是我的奴隶，”阿黛尔喃喃，“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里低下头去，以西域奴隶的礼节，最后一次亲吻她的脚背。在弯腰的刹那，他感觉有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一连串落在他的背上。那一瞬，同样有泪水划过他饱经风霜的破碎脸颊，滴落她白皙纤细的脚背。

一双眼睛在黑暗的最深处注视着他们。一直到剑士吻别了公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波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小刀，正在缓缓削去花茎上密布的尖刺。

指尖轻旋，一朵血红色的玫瑰绽放在黑夜最深处，美丽绝伦。

“尽管去吧，”一个低得听不见的声音在说，“棋子是脱离不了棋枰的。”

“至于翡冷翠的玫瑰，就由我来保护了。”

――

不知道公主到底去了哪里，颐景园的宫人们忙乱惊惶了一夜却一无所获。

然而第二日天未亮的时候，阿黛尔公主却重新出现在寝宫外的花园里。她独自沿着花径走来，神情恍惚，脚步飘忽得宛如一个幽灵。

“曼姨……”当所有侍女都为公主的重新出现而惊喜欢呼时，阿黛尔只是茫然地走向那个女官，向她伸出了手，眼神绝望而孤独，似索求温暖，“好冷啊……”

萧女史知道这样的举止不符合宫廷礼节，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由略微迟疑——然而就在那个刹那，阿黛尔似是再也无法支持，身子忽然向前一倾，筋疲力尽地倒下。

“公主！”所有宫人齐声惊呼，看着公主昏倒在女官的怀里，宛如一朵玫瑰忽然凋谢。

“曼姨，我很害怕……”仿佛力气用尽，阿黛尔喃喃，只说了一句话便失去了知觉。萧女史再也顾不得什么，紧紧将少女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那是多年前她看到自己孩子死在襁褓里的感觉，是一种想要拼命保护什么却终究无能为力的感觉。

锥心刺骨，永世难忘。

谁都不知道翡冷翠来的公主在那一夜去了哪里，只知道她回来后便病倒了，连日连夜的高烧，神智昏乱。总管太监李公公连忙请了太医院的太医为公主看诊，然而御医们却各执一词：有说是风寒入侵引起高热的，有说水土不服导致内外失调的，甚至还有说是撞见邪祟的——开出的药方堆成一叠，却不见公主有丝毫起色。

眼看五月的大婚迫在眉睫，公主病成那样断然无法成礼，万不得已，只能再度禀告皇帝。李总管已经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然而皇帝却没有料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是下旨例行训斥了一番，罚了三月俸银稍做薄罚，便下令让司礼监推迟大婚日期，重新选择吉日。

婚期第二次改动，定在了六月二十五。

然而两次的延期却让宫中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这位来自西域的公主出身虽高贵，却是个不祥的女子，所以一踏上东陆便频频出现各种事端，想必是上天也认为其不适合母仪天下，借故阻挠了婚典。

颐景园的随侍宫女们都是久历后宫之人，乖觉敏锐，从两次延期里已经嗅出了皇帝的微妙态度，立刻便预见到了这个公主将来在后宫的地位，便渐渐不如初来时那么尽心。苏娅嬷嬷死后，从翡冷翠带来的陪嫁侍从流离散尽，病中的公主更加显得孤独无助，有时候需要喝口水，连叫一个人到跟前都找不到。

“曼姨……”某日，在女官把药端到案前时，阿黛尔神智似稍微清醒，忽然从被褥里伸出手，颤颤地握紧了女官的手腕，眼睛看着窗边某处，“玫瑰……”

“公主，快躺下休息，”萧女史连忙把她的手塞入被中。

“玫瑰。”病中的少女眼睛穿过她，定定她身后，喃喃。

萧女史有些惊讶地转过头，视线忽然一定——窗边那只汝窑美女耸肩瓶中，居然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上面还沾着一些水珠，在夕照中折射出美丽的光华。

她看懂了公主的眼神，把瓶子端到了榻前。

阿黛尔久久阖起眼睛，闻着玫瑰的芳香，神色渐渐的变得凝定悠远，似乎想起了千里之外的亲人，萧女史却是心下诧异——春末已经是玫瑰凋零的季节，连翡冷翠的皇家花园里可能都找不到这样的花了，这个颐景园里，又如何忽然出现这样的玫瑰？

仿佛是闻到了故乡的气息，阿黛尔忽然微弱地喃喃：“哥哥。”

萧女史无言叹息，端过了案上的药盏。

“曼姨……”阿黛尔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少女的手炽热如火，手心有密密的虚汗，不停的颤抖。她低声：“曼姨……我总是做梦。梦见各种各样的情景——蛇，血池，空房子，死人的脸，还有火刑架上的母亲。”

她虚弱地叹息：“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我不会让公主有什么不测的。”女官忽然开口，“喝药吧。”

“我相信你，曼姨，”阿黛尔低声喃喃，不停的咳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喝了药都会觉得更加的难受——心口一直有一根针在扎，头痛得好像裂开一样！”

萧女史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间无法回答。

阿黛尔撑起身子，忽地用希伯莱语低声：“曼姨，求你一件事。”

萧女史不由一惊：“但凭公主吩咐。”

阿黛尔贴过来，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帮我去找公子来。”

“什么？”萧女史大吃一惊，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公主您……”

“我没发烧。我想见公子……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了。”她轻声喃喃，手指因为虚弱不停颤抖，一句话未完，便又咳嗽起来，“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抬起了头，看着苍老的女官：“救救我，曼姨。”

然而，不等萧女史找到机会将讯息传递出去，第二日二更时分，等公主喝药完毕刚睡下，却见到园子里总管太监李公公匆匆过来请安，不动声色的找借口支开了所有人。

“萧女史，外头有位御医想为公主看诊。”李公公低声道，一边警惕地看着左右是否有人偷听，神色甚为异常，“快去准备一下。”

萧女史蹙眉，本能地警惕：“御医？为何那么晚才来？”

“唉……来不及多说了，我可是担了杀头的风险的——”李公公一跺脚，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快趁着没人，带华御医入内罢！”

“华御医？”女官大大的吃了一惊。

黑暗里一声微响，不知道是从哪道门开了。一个老者悄然现身，身后跟了一个背着药箱的青衣童子。两人脚步轻灵、竟幽灵一般瞬地闪入了内室。

“萧女史好。”那个老者须发苍白，目光却是湛湛有神，对着她微一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多年不见。”

那一瞬，萧女史身子一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作为一个老于宫中的女官，她自然知道御医华远安是大胤首屈一指的国手，在宫中供职四十年，官居太医院首席——医术自是精湛无比，为人却也颇有深量，居于深宫险境，先后侍奉了三代皇帝，居然能够一路平安，直到五十岁告老还乡。

当时神照帝正当壮年，见华御医多次上书请求辞官，念其年老，厚赐金银放了他回家颐养天年，同时赐与他朱果金符，令其日后随时奉召返回禁宫。然而，在他走后不到半年，神照帝便因为心力衰竭在一次射猎后的酒宴里猝死，随行御医五人因看护不力，均被弃市斩首。

有人说，华御医是早早看出了神照帝未发的隐疾，苦思无策，才寻了一个借口告老还乡，避免了有心无力人头落地的下场。

想不到，在这个人消失十年后，居然又忽然出现在这里！

萧女史站在廊下，定定看着这个人，一时间竟呆若木鸡。

“怎么站着不动？”李总管紧张得脸色苍白，“外头人多眼杂，还不快请华御医进去！”

“是。”萧女史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入内。

不一刻，女官便放下了床榻上的珠帘遮住了公主的脸，然后将公主的手腕放在榻边，在上面盖了一块冰绡手帕。等准备妥当，李总管留在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人微一点头，也顾不得多说客套，便进了内屋。

看到室内冷清寥落的样子，华御医先暗自皱了皱眉头，沿着榻边坐了，便抬手去手帕下搭脉，只搭得一搭，便笑道：“幸亏我今日来——再晚两日，调理起来便要大费周章。”华御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挥手写下了一个方子，交给了李总管，“麻烦去取这几味药材来，千万要保密。”

“是。”李总管喜不自胜。

看着总管离开，华御医转过头，忽地道：“小曼，多年不见了，原来你还在宫中？”

萧女史脸色一白，然后又微微红了一下，似乎被这一声长久未曾听到的称呼震了一下。

“李总管已经走了，如今我们从头再来好好看诊。”华御医声音里带着沉稳的冷意，细细地再搭了搭脉，凝视了一番，便命女官重新垂下帘子来：“原先看诊的是谁？”

“是太医院的胡大夫、陆大夫、安大夫和上官大夫。”萧女史低声回答，“怎么？”

“拿他们开的方子来。”

萧女史站起身，拉开一个小抽屉，取了一叠纸过来交给他：“都在这里了。”顿了顿，女官低声：“我先行看过了，药方并无不妥之处。”

“是么？”华御医微微一笑，看了女官一眼，“你做事还是如此缜密，小曼。”

女官没有回答，脸上微微一红。

“不过，你毕竟不是大夫，又怎生看得出这些普通药方之间的隐秘干系？”华御医拈须摇头，叹息，“你看，四人所开之方均无问题，不过不失，无非一些大补养气的方子——可是四个人四种疗法，用药之间却相互冲撞。这样一轮看诊下来，各种补药胡乱吃下去，便是个健壮大汉也受不起。”

萧女史一惊，喃喃：“难怪……”

“太医院这四人均非庸医，不约而同对这样虚弱的病人乱用狼虎之药，显然是有意为之——”他叫青衣药僮打开随身的药囊，找出了几瓶药物：“这三瓶药，分别在每日的子时、寅时、丑时，分三次让公主服下——然后在骊山温泉之中浸泡三个时辰，发出一身汗来。”

“是。”萧女史仔细地听着。

华御医蹙眉沉吟了一下，又从怀里拿出一物来：“把这个放在公主的床下。”

萧女史一看，却见是一个桫椤木雕刻的牌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和经文，不由微微一惊：“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辟邪用的。你千万藏好了，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华御医看了一眼帐子里的公主，压低了声音，对她耳语，“我看公主的病其实不是风寒，也不是水土不服——而是邪魅入侵，中了诅咒之术。”

“诅咒之术！”萧女史脸色一白，脱口：“难道是……”

“不错。”华御医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宫里那位。”

他重新打开药囊，拿出一包雄黄粉来：“今晚开始，紧闭门窗。每夜公主入睡前都在香炉里加上一钱，千万注意不可让香灭了。”

“好。”萧女史怔怔地点头，却不便在多问。

“小曼，我开给李总管的药方，只是给外人看的障眼之法，绝不可服。”华御医低声，眼神沉郁，“以后公主所用之药，必须由你亲手经办，万不可假手他人。”

萧女史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医者，颔首答应。

“怎么了，小曼？”华御医笑了起来，“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居然还会趟了这一趟混水，实在是令人意外？”

萧女史叹息：“十年前你就跳出这个火坑了，何苦又回来？”

华御医也是叹了口气：“没办法。欠了一个偌大的人情，非还不可。公子要我来看诊，我便来了。幸亏身上有先帝御赐的朱果金符，可以自由出入内宫——加上小李子私下帮忙，总算及时赶到。”

萧女史苦笑：“幸亏有你，否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真是可怜，宫里那人、是生生的想要逼死这个孩子呵……”

“后宫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也不怪贵妃狠心。”华御医却是淡淡，看了看女官，忽地一笑，“也好，自从那孩子早夭了后，我以为你都不会再在意任何人了。”

萧女史触电般倒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大夫，忽然落下泪来。

“唉，不要哭啊。都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动不动掉眼泪呢？”华御医有点手足无措，想要找出一张纸来给她，却听得门口的青衣童子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华御医脸色一肃，立刻收回了手，萧女史也迅速拭去了泪痕，将药瓶和药方收起。

李总管拿着药材返回，气喘吁吁：“是我亲自去拿的，没有惊动一个小厮。”

华御医接过来看了看，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收拾了药囊转身。李总管几度欲言又止，斜觑着对方的脸色，白胖的脸上微微出汗，只是亲自将御医送了出去，准备从侧门离开。

青衣药僮背起药囊，转身跟随而去，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

八、弈

翡冷翠来和亲的公主病得不轻。这个消息一开始被颐景园的总管瞒住，生怕上达天听，引起皇帝的追究——然而，却不知深宫里早已有人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所有究竟。

“那个丫头病了？”回鸾殿里香气馥郁，贵妃斜卧美人榻上，懒懒的问。

“是。听说是因为陪嫁嬷嬷遇刺身亡，伤心过度而病倒，”端康轻声回禀，“一连几天高烧不退，神智不清，都认不得人了——四位太医连番用药，却是丝毫不见起色，眼看越发的重了，已经有两三天不进饮食，只剩了一口气。”

“是么？真是不幸——”凰羽夫人望着锦帐，忽地一笑，“转头给太医院的四个太医每人封一万两的赏银。请他们再给我尽心一些，万万不可怠慢了翡冷翠来的公主。”

端康躬身：“是。”

凰羽夫人沉吟了一下：“对了，听说那个叫羿的奴隶也失踪了？”

“是。”说起这个，端康的眼神凝聚了一下，“奴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怎么？”凰羽夫人问。

“虽然他不过是个擅自逃离的奴隶，但是……奇怪的却是他是在公主病倒的同一天晚上失踪的。”端康蹙眉，“奴才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妥。”

“嗯……”凰羽夫人的眼神也凝聚起来，“颐景园内外那么多眼线，难道没一个人看到他是怎么走的么？那倒真的不可小觑了这件事。”

“是，”端康似有惭愧，“奴才无能。”

“算了，走了最好——”凰羽夫人一拍扶手，叹息，“但就怕他不是真走，而是杀个回马枪。还是得派人细心查探对方的下落踪迹。”

“是。”端康领命。

“对了，”凰羽夫人忽又想起什么，“有那个刺杀司马元帅的刺客下落没？”

“尚没有。”端康更觉惭愧，“奴才已经派枭盯着颐风园了，几日来，却只见公子府上高朋满座，通宵达旦欢宴畅饮，不见刺客有乘虚而入的样子。”

“是么？那就奇怪了——”凰羽夫人喃喃，有些迷惑，“既然司马老儿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公子楚了，断不会错。那个刺客莫非是半途而废？真是的，怎么最近忽然冒出那么多事情来……”

“娘娘还是要保重身体。”端康低头看见了那一支白玉烟筒，不由叹息。

“最近几天已经好得多了，”凰羽夫人捂着心口，微微蹙眉，“朝上的事进行的如何了？”

“一切如娘娘安排。”端康上前一步，低声回复，“今日皇上又接到北方云中节度使的奏章，称淮、朔两州连年大饥，百姓连留着春耕的种子都吃尽了，民怨沸腾，流寇趁机作乱，连占了数座城池。云中节度使无法控制局面，再次请求朝廷派兵平叛。”

“哦。”凰羽夫人点了点头，“皇帝怎么说？”

“因为上次派去平叛的图海将军铩羽而归，还折损了近两万人，朝野上下对两州之乱有燎原之忧。”端康字斟句酌地回复，“皇上本想邀司马元帅复出，带兵剿平叛乱，不料元帅旋即遇刺——今日皇上再三以此诘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列担起重任。”

“是么？承平日久，大胤庙堂之上看来也只剩下这些酒囊饭袋了——”凰羽夫人微微冷笑：“徽之一定气坏了吧？”

“是。”端康颔首：“今日皇上心情非常不好，娘娘务必小心应对。”

“呵……他啊，不过是个坏脾气的孩子而已——总是心情不好，却又总是不敢彻底的发作，只能别别扭扭的委屈着。”凰羽夫人冷笑一声，若有所思的看着庭外春风里的牡丹，忽地一抬手指，示意青衣总管靠近说话。

“派人秘密联络方阁老和张尚书，”凰羽夫人眼里露出一种锋锐的表情，声音轻而冷，“那两个巨蠹，结交他们那么多年，到了今日也总算有用得上的地方了。”

“请娘娘吩咐。”端康弯下腰，俯耳恭听。

“事情不复杂。”凰羽夫人道：“明日上朝，请他们联名举荐一人平叛。”

“何人？”端康不解。

凰羽夫人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一字一句：“公子楚。”

“什么？”端康倒抽一口冷气，触电般弹直了身子，“娘娘真要请公子复出？娘娘应该知道，那两州的叛乱原本只是我们……”

“我当然知道。”凰羽夫人冷冷，“照我吩咐去做。”

“可是，”端康喃喃，“若一旦公子得机会重掌军权、东山再起的话……”

“不，”凰羽夫人却截口打断了他：“他不会有那种机会的。”

“你可不知道徽之有多恨他哪。”她凝望着碧空，涂着薄脆丹寇的手指伸出去，掐断了一支瓶子里盛放的牡丹，看着鲜艳的汁液染在手上，微微冷笑——

“而我，只是想让他死得更快一些罢了。”

颐风园里，和风轻拂。

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整个帝都全都染上了富丽堂皇的气息，然而天极城东北角的这个花园里却是素净如雪，唯有一池荷叶亭亭摇摆，柳丝在四月的风里飘扬，拂过白玉的棋盘上。

亭外的柳树上高高靠坐着一个抱剑的少年，冷眼看着亭中对弈的两人。

一枚白子准确地落在棋盘上，将对方一条大龙拦腰截断。

年轻人放下手里拈着棋子，修长的手指稳定而轻捷，一子点死了对方棋局，却神色不变。这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有一种世家贵族才有的散淡超然气质，衣带在风里轻轻飞舞，神色有如山顶皑皑积雪，凛冽不可亲近。

谁也看不出不到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酒池肉林里痛饮彻夜。

“罢了罢了……公子隐忍多时，最终还是不放过我这条辛苦做出的大龙。”坐在他对面的青衫客将手里的黑子投入盒中，长笑：“不下了——公子屠龙之心一起，臣下还有什么胜算？止水，别看了，下来一起喝茶吧！”

“尚未到绝地，如何便弃子？”白衣公子微笑，手指点在对方大龙旁的某处，“如此应对，白子便无功而返。”

“不错。我怎么看不出来呢？”青衫客看了那处片刻，才恍然明白了其中奥妙，不由颔首：“这一年多来，公子的棋力更是高了，允称国手。”

白衣公子无声一笑：“穆先生谬赞——舜华近几年耽于游乐弈戏，自然有所寸进。”

“公子这几年哪里是耽于游乐，”被称为穆先生的青衣客微笑，“是忙着和宫里那位斗呢。”

“……”白衣公子沉默，神色也肃穆起来。

“在下一直想不明白，为何皇上对凰羽夫人如此宠爱？”穆先生叹息，“后宫佳丽无数，为何皇上独宠一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女人呢？”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笑，抬起头来凝望高空中的云，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穆先生，你知道么？”他望着碧空，许久才道，“皇上的母亲慕氏也是越国女子——只可惜，她死的时候皇上才八岁。”

穆先生猛然一震：“原来如此。”

“只是，在下的确低估了她。如今皇后已废，司马将军遇刺，下一个应该就是我了——”公子凝视着高空，语声里忽然透出铮然之声，“皇上之耳，在其枕边；皇上之剑，悬于我顶——舜华虽无用，却也不是甘心就死之人。”

穆先生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当年先帝遗诏公布之时，公子虽心怀疑惑，却并未发难抗旨。如果当时公子……”

“不，当时肯定不能。”公子楚淡淡，“司马将军是徽之的泰山，手握重兵，如若我有异议，少不得大胤便要起一场腥风血雨——先帝新丧，越国虎视眈眈，当时又怎能起内乱？”

“也是。”穆先生颔首，“当年公子若争天下，只怕亡国的便是大胤。”

“当初我也的确并无意于帝位。”公子楚叹息了一声，“‘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我当时满心不切实际的想法，轻狂自负，觉得就算是皇帝的位置，似乎也不值得我去争。”

穆先生叹息：“可是隐忍数年，最终还是不得不一战。”

“是啊……所以无论如何，目下阿黛尔公主决不能有什么意外，”公子低下头，俯视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意味深长，“她是翡冷翠教皇的养女、高黎的摄政女王，身份无比尊贵，何况西泽尔皇子至爱胞妹，天下皆知——”

穆先生听到“西泽尔”三个字，神色也是为之一肃。

“西泽尔皇子是人中之龙，”谋士低声，“绝不可小视。”

“不错。既然高黎可灭，大胤又何能例外？”公子楚在青青绿柳之下望天，忽然叹息：“大胤和西域一旦交恶，天下必然大乱——大胤若乱，不知到时候从中取利的又是谁？”

穆先生深深颔首，却忽地一笑：“公子所虑乃天下大局，但行事未必有些失了平日风范。为了公主，连华御医这样深藏多年的棋子都用上也罢了，居然还微服易容扮作药僮，几番潜入颐景园探病——实在是不惜代价啊。”

“……”公子楚正拈起一枚白子，抬头迎上了谋士深邃洞察的眼睛，忽地叹息，弃子入盒：“是。公主病重，我极不愿见其遭遇不幸，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穆先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是因为想起弄玉公主的缘故么？”

那个禁忌的名字触动了心弦，公子楚沉默着侧过头，似乎回忆着什么，眼神渐渐变得温暖柔软：“不只因为这个……也是因为密约。”

“密约？”穆先生眼神一凝。

“是。”公子楚短促应了一句，却没有多说——他低下头，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个细细指环，眼神复杂莫测，“我推崇西泽尔皇子，也非常明白他作为一个兄长却要送胞妹入虎狼之穴的心情，所以不想辜负他的期许。”

那只小小的指环是金色的，柔光水滑，仿佛一缕金色的阳光萦绕指间。

“好罢，公子是个聪明人，或许是在下多虑了。”许久，见问不出什么，谋士才吐出了一口气，“但切记——关心则乱。”

公子楚将眼睛从指环上移开，颔首：“舜华谨记。”

一语毕，两人便又对着棋盘沉默了片刻，仿佛盘上不是黑白双子，而是两派人马在相互厮杀不休。公子出神了片刻，忽地道：“先生有无留意到公主身边那个叫做羿的黑甲剑士？——听说前日，他忽然从颐景园里消失了。”

穆先生一怔：“原来公子也已经注意到了？”

“如何能不注意，一个东陆人，却去西域做了角斗场里的奴隶——”公子楚颔首，“这也罢了，而且连止水都判断不出他的深浅，就有些奇怪了。”

“止水和他交过手？”穆先生吃惊地抬头，“胜负如何？”

“不，止水没有和他交手。”公子楚抬手捂住了胸口，微微咳嗽，有淡淡的血色沁出白衣，“和他交过手的，是我。”

“什么？！”穆先生失惊：“公子你……”

“前几日的夜里，我去了颐音园——出乎意料的是公主和那个羿居然也在那里。”公子楚微微咳嗽了几声，蹙眉，“他或许以为我是刺客，下手毫不容情……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我就差点送了命。”

“公子如何能孤身犯险！”穆先生倒抽一口冷气，“好端端的，半夜去那里做什么？——公子难道忘了皇上早就下过令，严禁任何人再入颐音园么？”

“我知道。”公子楚喃喃，“可那天是十六妹的忌日。”

“……”穆先生沉默下去。

“三年了……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这件事。”公子楚轻声叹息，凝视碧空，眼神变得哀伤，“但是前几天云泉的到来，却让我又把这件事万分清晰的记起来了。”

云泉是公子苏的表字。卫国和胤国世代交好，这个同样名列东陆四公子的年轻贵族是公子楚的好友，同时也是弄玉公主的未嫁夫婿——然而，自从公主自刎后，他们两人仿佛便种下了一个心病，多年不曾再来往。

而如今因为大胤皇室的婚典，公子苏作为储君代表卫国到贺，居然出人意料地来到颐风园拜访了故友。这几日，两人欢笑如旧，彼此之间决口不提死去的弄玉公主，然而穆先生知道公子定然是夜夜不能安眠。

大胤正在酝酿着新一轮的风云激变，如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而这一次，那个已经在泉下的小公主，已经再也无法阻止兄弟间的自相残杀。

“都三年了……宫里没有一个人再敢提起她的名字。如今云泉也成亲了，”公子喃喃叹息，“如果若是我也把她忘记了，只怕十六妹在泉下会更孤独了吧？”

“莫怪公子苏，其实他也未必真的忘记了弄玉公主。”穆先生黯然，许久才道，“公子苏如今已被卫国正式立为太子，终究不能一直空着太子妃的位置。”

公子楚默默颔首，出神地望着湛蓝的高空，眼神宁静深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恕臣大胆——其实公子也该考虑重新结一门婚事。毕竟公子和蕙夫人仳离也已经两年多了。”穆先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觑准了时机，再度开口提及此事，“大变将至，少不得有一场殊死搏杀，公子此刻也需结纳得力的臂助。”

“哦？”公子不置可否。

“公子苏的胞妹婉罗公主，似是倾慕公子已久。”穆先生小心翼翼地措辞，“此次还专门求兄长将她带上随行，借着参加婚典之机来到了胤国——”

“呵……”公子忽然笑了起来，“先生有经天纬地之能，怎生改行做了媒妁？”

被那般清亮的目光一扫，老成练达的穆先生忽地觉得惭愧，噤口不言。

“得力臂助？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博弈罢了。”公子淡淡的笑，眼里的神色却如同冰雪，“王室候门的婚姻，多半做不得准，恩情比露水还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连蕙风她都是如此，别人又怎可指望。”

听得此语，穆先生微微一震。

东陆青年男女一贯早婚，在二十岁授冠之前大都成亲。公子的结发之妻方蕙风系出名门，原本是大胤三朝元老方船山的孙女，十六岁便由先帝赐婚嫁给了长皇子舜华。这位蕙夫人是大胤贵族里出名的才女，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加上性情娴雅冲淡，所以虽是婚后久无所出，和公子也算是相敬如宾。

然而三年多前大胤政局变幻，一直大权在握的公子获罪下野，朝野毁废无休。方船山乃三朝老臣，多年宦海沉浮，善观风向，眼见皇帝杀机已动，抄家灭门之难便在旦夕，怕受牵连，便伪称主母病重，将蕙风接回了娘家——不一时，便传出了方阁老与诸大臣联名秘密上疏皇帝，告发皇长子公子楚意欲谋反的消息。

那一次的宫廷阴谋让公子几乎送了性命。在那场风波过后的第二天，一纸休书便送到了方府，结束了这一场望族之间的政治联姻。

一年之后，方家再度嫁女，第二任夫家是当今炙手可热的刑部尚书张攀龙。

自从三年前出妻之后，公子便无再娶之念，而朝野上下因其失势，个个惟恐避之不及，更无一人肯再与之联姻——于是，公子独居于颐风园内，饮醇酒、近美人，沉溺于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直至天明。

知道一语触及了公子内心深处的隐痛，穆先生自知失言，便不再出声。

“舜华虽不才，亦尚未到卖身以求的地步。”沉默了许久，公子楚抬起头，望着天上舒卷的白云吐出一声低笑，“要知道，在这一场博弈里，若是我一开始就想赢，如今早就赢了。只是……那颗屠龙之子，之前一直落不下手罢了。”

穆先生默然。两人便又重开一局。

园中寂静，只听棋子稀疏落下的声音。远处高楼上的歌吹之声还在继续传来，伴随着歌姬舞女的娇笑，在骊山上空回荡，如平日般醉生梦死。

“东昏候今日又来了么？”穆先生问。

“嗯。”公子楚颔首，“他又看中了云泉从卫国带来的一个侍女，被拒后尤不死心，大概今日又借机来纠缠了。”

“怪不得公子要避了开去。”穆先生笑，“原来有这么一笔风流帐。”

“云泉一贯不大看得起这个亡国之君，自然不会答应。”公子楚微笑摇头，“但是东昏候却是个死缠烂打的人，我怕被他缠着去做说客，只好跑出来求耳根清静。”

穆先生苦笑摇头：“东昏候一直被大胤礼遇，养尊处优，身边的姬妾只怕都快有一百人了吧？如此酒色之君，怎能不亡国？——只可惜了龙首原上那十万将士。”

公子楚拈着棋子的手忽然一顿，低声，：十万将士也罢了，只是可惜了舒骏。要知道我与舒骏多年虽互有胜负，却也相互引为知己，并不希望看到他有如此下场。”

穆先生叹息不语。

十年前，身为四公子之一越国公子昭率军死守房陵关，令胤国大军几度无功而返。眼见强攻不下，公子楚派出门下著名的谋士解离，持黄金万两游说于越京，令昏庸的君主对多年来手握大军驻守在外的公子起了猜忌之心。

前线将士还在血战，深宫降表却已签署。

越国国君一连五道金牌，急令公子昭从房陵返回帝都——然而一入禁城，却遭到了猝及不妨的袭击，三千御林军埋伏在紫宸殿，猝下杀手，从前线回京叙职的一百余人无一幸免，而公子昭满门上下六十余人也被秘密处决。

固守房陵关多日的战士们失去了首领，又不肯听从国君解甲投降、迎敌军入关的旨意，孤军血战三个月，最后被大胤军队全歼——十万人战死，剩下的近十万人被司马将军坑杀于龙首原，一时间血流千里，鬼哭遍野。

经此一战，越国已亡。

“选择了错误的君主，再优秀的臣子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公子楚眼里并无哀惋之意，“不过，有十万将士陪葬，想来舒骏他也不会寂寞了。”

“公子当日为何不阻止司马将军坑杀降卒？”穆先生叹息，“此事之后，天下均以此责备公子失德。”

那般尖锐的问题，虽是心腹谋士，亦是多年不敢当面问及。

“当时没有更好的方法，”公子楚却只是淡淡回答，并无避讳，“交战多年，大胤最后虽获惨胜，内外却疲弊已极——十万降卒如何处置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我不能冒险。以当时情况，若放其回国，不啻于给越国留下东山再起的本钱；若关押起来，不要说是留下一颗燎原的火种，就是光养活这十万人，也会令大胤不堪重负。”

穆先生默默颔首。

“那样的乱世残局，总要有人来收拾——而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残酷的。”公子楚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就算我为此背负骂名或折了寿命，也总好过三五年后越国卷土重来，让大胤再度卷入战火吧？”

一边说，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百子，又落到了棋坪上。穆先生无声一笑，看着落下的那一子精妙地截断了自己的大龙——那样凌厉的杀意和干脆的手法。

——十年前那个杀伐决断的公子，如今似乎又回来了。

大胤的风云，看来又要变幻了。

然而，就在那一刹，两人忽然听到了远处高楼上爆发出的惊呼，夹杂着器皿破裂的声音，似是无数人瞬间爆发出了恐惧的呼喊，在惊涛般的呼声里，夹杂着一声惨叫。

“止水！”公子楚听出那是谁的声音，脸色一变，低呼。

柳树上的少年不等主人开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子一翻，直接从树上落到地面，懒洋洋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足尖一点，身子化成了一道闪电，直接从荷塘上风一样的掠过，踩着荷叶直奔高楼而去。

公子楚长身而起，便要随之而去。

“公子！”穆先生失惊，下意识的站起，“危险！”

——刺客显然已经进入了颐风园，目标可能就是公子，怎能在此刻还遣走了止水？！

“不，你没听出么？”公子楚却推开了他，疾步前行，“遇刺的是东昏侯！”

九、梦里花

公子楚逆着从阁中四散奔逃的宫女，疾步走上了金谷台。

踏入楼里的时候，只见座上一片狼藉，无数打翻的杯盘里伏着一具尸体，穿着绣金腾蛟纹样的袍子，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上还抓着一角女子的衣带，然而头颅却已经离开了躯体，血汩汩的从断裂的腔子里流出，注满了地上跌落的一只金杯。

穆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气，望向公子楚。

“是东昏侯。”他低声，脸有忧容，“希望公子苏兄妹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云泉武艺不低，应该不用太担心。”公子楚回身望向空荡荡的高楼——窗户开着，止水已经不在室内，只有檐角的铁马铮然作响。刺客已经走了么？他暗自警惕，一边缓步检视室内，忽见屏风后微微一动。

“谁？”穆先生厉叱，抢先一步挡在公子楚面前。

“啪”的一声，屏风倾倒，露出了一角淡紫色罗裙。一个美丽的少女躲在紫檀屏风后，明亮的眸子里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公子楚认出了这是公子苏带来的卫国宫女，松了一口气，温言问：“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少女颤栗着低声，眼睛望向地上。公子楚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登时明白了——她穿着材质坚韧的冰绢，衣服已经凌乱不堪，长长的衣带拖在地上，而另一头却被死死的握在了死尸的手里。

想来是东昏侯方才在席间再度试图非礼此女，却在伸手的那一瞬被刺客所杀，而这个少女慌乱之间挣脱不了衣带，只能躲在屏风后。

他没有说什么，手指轻轻一划，淡红色的衣带顿时断为两截。

“好了，没事了。“他温言安抚，“你看到刺客的模样了么？”

——当时，离东昏侯最近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宫女，最清楚看到刺客模样的也应该就是她。

“我……我没看见。”然而那个少女却迟疑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那个人带了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面具？”公子楚沉吟，“云泉呢？”

少女低声：“公子带着婉罗公主出去了。”

“哦。”公子楚点头，看了一眼这个紫衣少女——毕竟只是一个宫女而已，事到临头还是被遗弃在此处自生自灭。想来云泉坚持不肯将这个女子送给东昏侯，并不是真的珍爱她，而是因为赌了一口气吧？

想到此处，不由微微叹息，见她身上衣衫零落不堪，便脱下身上外衫披在其裸露的双肩上。少女微微一惊，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肩膀，却终只是低头红了脸，用指尖扯住长衫的衣角，将身子缩了进去。

“咳咳。”一旁的穆先生忽然低声咳嗽示意。

公子楚微微一惊，来不及缩手，便看到一名紫衣贵公子出现在门口。那个青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长身玉立，双眉斜飞入鬓，神色却显得有些阴郁。他身后紧随着一名宫妆的贵族少女——正是卫国太子公子苏和其妹婉罗公主。

“云泉无恙？”公子楚看到他，舒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而已。”公子苏回答，厌恶地看着席间倒地的无头尸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刺客？为什么不冲着你我而来，却要杀这个酒色之君？”

“还不清楚。”公子楚摇头，将身边的少女推向他，“你的人没事。”

“哦，我都忘了。”公子苏冷冷看了对方一眼，随口道，“婉罗，你先带她回去——我和舜华有事要商量，还要留一会儿。”

婉罗的视线一直盯在公子楚身边的宫女身上，看着那件披在对方肩头的长沙，眼色极其恼怒，此刻一听兄长要赶自己走，不由顿足：“哥哥！我不走。”

“乖。这里危险——让蒙将军护着你回驿馆。”公子苏没有回头看胞妹，声音虽温和却不容商榷，“要听话，否则下次我不带你出来了。”

婉罗显然有点怕这位兄长，一顿足，不情不愿的扯了侍女往外走。趁着他们看不见，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侍女的胳膊，那个少女吃痛，却又不敢出声，只有颤栗着缩紧了肩膀。

“先生，你也请暂避。”公子楚轻声对身侧的穆先生道，谋士如言退下。

很快，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楼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舍妹无礼，让你见笑了。”公子苏淡淡开口。

“无妨，”公子楚苦笑，“婉罗自小便是如此，见得惯了。”

“呵，”公子苏转过头，凝视了他一眼，忽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公子楚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哪里。婉罗公主性格纯真坦率，不似一般贵族女子矫揉造作，实属难得。”

“还不是被父王给惯的？”公子苏却没有给妹妹留情面，“她母亲是父王最宠爱的女人，不幸早逝，父王至今每次念及都郁郁不欢，所以对其留下的唯一女儿爱偌珍宝——只怕她要半个国家都是肯给的。”

公子楚不由笑：“婉罗得宠，莫非你吃醋？”

“若婉罗是个男子，我说不定早就把她杀了。”公子苏笑了一笑，语气却是肃杀，转头看着昔日的好友，忽地道，“舜华，这次我奉命来大胤，不仅是为了恭贺熙宁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公子楚一笑。

公子苏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我这次来，是希望我们能成为姻亲。”

“……”虽然有准备，但听得对方如此直截了当提出，公子楚还是忍不住一惊。

“你也知道，那丫头从十三岁于逍遥台见到你，便日思夜想的要嫁与你为妻，偏生你当时已迎娶了蕙夫人，可她竟然闹着说愿意嫁给你做妾室，简直丢尽了卫国的脸。”公子苏无奈地苦笑，“后来的事我也不说了……反正如今你又变成孤家寡人一个。”

公子楚眼里闪过苦涩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所以，那个丫头的心又活络了起来。”公子苏苦笑，“这次非要跟着我来看你。也不知道害臊——而父王太宠爱她，竟也答允了她的荒唐要求，居然不顾王室体面，托我私下前来探听你的意思。”

“这……”公子楚哑然。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你喜欢聪明安静的女人，婉罗太闹了。”公子苏顿了顿，眼神却转为锋利，“不过明知如此，我还是勉为其难的来了——因为，舜华，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公子楚嘴唇微动，仿佛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下。

“这次我来帝都一趟，更是切身看清了大胤如今的形势。”公子苏微微冷笑， “昔日的公子楚，逍遥台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龙首原上麾师披靡千军横扫——而如今竟然不得不以酒色自污，以避帝王猜忌？这是你这样人所能忍受的日子么！”

公子楚深吸一口气，叹息：“别说了，云泉。”

“舜华，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公子苏挥手止住了他，“公子昭死于昏君之手，公子彦被刺身亡。昔年四公子如今却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不想连最后一个也失去。”

“……”公子楚沉默半晌，似是意外，“我本以为你恨我入骨。”

公子苏眼神一变，转头望着颐音园方向，“是。我是恨你的。”他低声开口，并无避讳，“没有你，弄玉也不会死。还差两个月，我就可以在未央宫里迎娶她了！只差两个月！”多年强自压抑的愤怒和不甘如同火爆发出来，公子苏一把抓住好友的衣襟，厉声，“该死的！你们兄弟两个同室操戈，却累得她白白送了命！”

公子楚下意识的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如死。

已经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他却尤自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在颐音园行宫里，面对着弟弟勃发的杀意，他犹豫不定，心中天人交战，根本没有听到弄玉站在他们之间，抓住那把让他赐死自裁用的剑对着皇帝哭诉了一些什么——

只是一个走神的刹那，面前便是血溅三尺。

那血直溅上他的面颊，殷红一片，宛如地火一样灼热——直到多年以后，他还能感觉到那一瞬扑面而来的震动和无与伦比的恐惧。

是的，那是“无与伦比的恐惧”！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东西瞬间被毁灭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多年以来一直被意志强制压抑着的记忆之门轰然洞开，那一段禁忌的回忆浮出了脑海，血淋淋的景象仿佛再度回到了面前。

她用赐死他的那柄剑，刺入了自己的心口，用血为他洗去了罪名。垂死之人无法说话，只是用血淋淋的手握紧他们的手，用无言的目光哀求两个哥哥不要再自相残杀——那双染满血的手是如此炽热而颤栗，几乎令他三年里每一次想起都痛苦得无法呼吸。

“其实那时候，就凭徽之，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公子楚喃喃，带着一种苦笑，“我只是在犹豫该怎么处理他而已，是软禁，罢黜，还是干脆杀了了事？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十六妹还那么小，平日也不是那样刚强冲动的人，我没有料到她会忽然……”

他说不下去，声音开始发抖。

在那个时候，其实他完全可以下杀手除去弟弟登基篡位，然而，也因为她最后的嘱托，他放弃了反击和报复。所以说，她并不仅仅从皇帝手里救下了他，更是从他手里救下了徽之！

“那时她一定很绝望，”公子苏喃喃，“她没有别的办法。”

公子楚无法说话，只是痉挛地握紧了自己的衣领，似是窒息。

“舜华，我之所以憎恨你，并不仅因为你令她早逝。”公子苏带着某种嫉恨和怒意凝望着眼前人，一字一字，仿佛已压抑了多年，“弄玉是我的人，却为你而死！我倒是一直想问问她：在为救你而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什么海誓山盟同生共死都是假的！原来她最深爱的人，竟还是你！”

公子楚脸色苍白，转过头去看着颐音园，手指不能控制地颤抖。

“从私心里来说，我真的非常恨你。但是，作为卫国未来的国君，却我还是要将最珍视的妹妹许配给你——”公子苏松开了对手的衣襟，倦极地喃喃，“因为我可以预见，如果此次能逃过大劫，那么不出十年，你将会成为东陆最强的霸主！”

“是么？”许久公子楚才喃喃地开口：“容我再想想吧。”

“还要再想？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那么好的一笔买卖，没有理由拒绝吧？除非……”顿了一顿，公子苏眼神凝聚起来：“除非你心里已经有了所爱的人？”

“……”公子楚微微一震，没有回答。

“不，不可能，”公子苏摇头，冷笑，“你这样的人心冷如冰，任何人也暖不了你，最多不过在冰上照出一个影子罢了——又怎会心有所属？”

“云泉，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沉默许久，公子苏才轻声开口，“雪妃当年又是因何早逝？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而且，你若珍惜婉罗，又怎可将她卷入？——这天下，本是冷血者和野心家博弈的棋枰。”

“……”这次轮到公子苏无言，许久才道，“那亦是她的心愿。”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还抱着幻想——但你却知道。”公子楚冷笑，“你也能预见她嫁与我之后的未来种种，不是么？明知如此还要推波助澜，是真的为婉罗好，还是为了你棋枰上的大局？”

“住口！”仿佛被刺痛，公子苏忽然低声厉喝。

公子楚便也不再说话，唇角的冷笑却更深。

许久，公子苏才平静下来：“熙宁帝大婚典礼结束之前，我需要带着你的答复返回卫国。事到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成为俎上鱼肉；要么，我可借你利剑以成大事——言尽于此，好自权衡。”

“我会斟酌。”公子楚颔首，“多谢。”

一语毕，两人仿佛再也无甚可说，楼中便再度沉默下去。

“其实，我在想，”望着远方，公子楚忽然开口，“当年我用反间之计令越国君臣反目，借刀杀了舒骏——如果今日我也被谗言所杀，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一语未毕，忽听“叮”的一声，檐铃忽地一动，一位少年如风样的返回，衣襟带血。

“止水！”公子楚一眼看得分明，失声迎了上去。

“没截住，”少年看了他一眼，低声开口。勉强抬手攀住窗台，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里带着死气：“那个刺客，被……被接应走了。”

“接应？”公子楚喃喃：“那个刺客究竟是谁？”

“看吧……你应该认得。”止水筋疲力尽地喃喃，手一松，坠落在阁楼地面上——后背上的衣衫整个碎裂，仿佛有雷霆直接击落在上面，将衣物连着血肉一起震碎！

两位公子双双抢前一步，一起失声：“这、这是……天霆之剑？！”

越国的亡国之君东昏侯在颐风园内遇刺，这个消息在三日后震动了大胤宫廷——然而，居于九重深宫最深处的人，却还是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密室内，凰羽夫人失声，“那昏君死了？！”

“是。”端康低首，脸色也是苍白，“今日下午，刺客潜入颐风园，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东昏侯，并斩去了他的头颅。”

“……”凰羽夫人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发闷，踉跄着后退扶住了窗台。

春末的雷雨天气，晚膳时分刚过，外头的天已经黑如泼墨，浓重的雨气弥漫着，微润的风斜斜的扫入，带来几片零落的牡丹花瓣。乌云密布在天极城上空，时有惊电下击，沿着皇宫高脊上的避雷金线一掠而下，擦出一道细细火花。

“娘娘！”端康伸手扶住她。

“那个昏君这时候一死，复国便更是无望了！”凰羽夫人脸色苍白，“百密一疏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变数？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如果是越国遗民，怎么不去刺杀罪魁公子楚，反而杀了越国国君？”

“枭还没回来，”端康迟疑了一下，“等他回来，可能有进一步的消息。”

“枭是和舒骏齐名的越国高手，难道连他也阻止不住这一场刺杀？”凰羽夫人越想越觉得气闷，忽地站起，烦躁地将面前一瓶牡丹摔了个粉碎，“到底是谁！是谁！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我们的计划打乱得七零八落！”

“是我。”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窗外的树荫深处，惊得密室内的两人一颤——

这个声音！

只听喀喇喇一声裂响，半空里一道闪电瞬地劈下，如一把雪亮的长剑划开了浓重的黑幕，将天地映照得一片雪亮——那是苍穹之光，天霆之剑！

那一瞬，凰羽夫人也似被雷霆击中，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烟筒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然而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某处，似连魂魄都在瞬间被抽走了。

“天啊……天啊。”她失神地喃喃，不可思议地伸出手去，“你是鬼么？”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雷如同战车由远至近而来，在帝都上空碾过。雷声响起的刹那，云层里的雨点如同铜钱一样密密砸下，落在了深宫的琉璃瓦和白玉台上，雨声四起，四周顿时一片单调而繁复的敲击声。

院子的一个角落，密密的藤萝忽然分开，露出了浓荫中的一双眼睛。那人在藤萝的最深处，凝望着回鸾殿里的大胤贵妃，从喉间发出吃力的声音：“不是做梦，阿柔，是我——”

黑暗中的人忽然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冰冷的面具。

那是一张脸噩梦般的脸，破碎不堪，宛如被锋利的刀刃碎裂过。一道深深的刀痕划过了咽喉，几乎割断了他的脖子——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如寒星。那一点寒星仿佛穿透了铁一样的夜幕，让时间忽然回到了十年前。

“舒骏！”在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刹，她再也忍不住地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雨帘，，“舒骏！”

那一瞬，又一个霹雳在他们头顶炸响，映照得天地一片雪亮——豆大的雨砸落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电光划过的那一瞬，他们自看到了彼此苍白的脸，上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是你！是你！”凰羽夫人紧紧地拥抱了他，低语，“天啊，你没有死！”

“我死过一次，”他喃喃。

她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欢喜得发狂。她哽咽着，笑着，在大雨中抬手颤抖地摸索着他的面颊，一寸一寸的探过，似是要证实眼前这个人的真实——雨水从他破碎的脸上长划而下，濡湿她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场她不曾亲历的惨祸，想起他和他的兄弟们曾怎样惨死在昏君的乱刀之下，王府一片血海，满门上下六十七口全数被烧死，没有一个逃出来。

“你还活着……还活着。”她呜咽般地低声，泪水渐渐沁出眼角。

他只是深深地点头，不能作答。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我？——十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喃喃，抚摩着他咽喉上的那道伤，“我以为你真的被那个昏君杀了……十年了，我、我日日夜夜在……”

“不，你早已见过我，”他忽地笑了一下，“在颐音园。”

又一道闪电划下，她的身体忽然僵住。

“天！”凰羽夫人失声，“难道你是跟翡冷翠公主一起来的那个、那个……”

“那个羿。”他重新将面具带回了脸上，不动声色，“那个因为不曾及时对你下跪，差点被处死的哑巴奴隶。”

“……”一口气窒在喉间，凰羽夫人抬头凝视着他。

——多年未见，生死茫茫，一身黑色的铠甲和面具似铁一样的封闭了这个人所有的过往。然而，只有那双眼睛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

为何在那个时候，坐在轿中的自己，却没有发觉呢？

“你以前是穿银甲的……”她喃喃，“你的天霆之剑呢？”

羿没有说话，举起了手里漆黑的剑。一震，只听喀喇一声裂响，内力到处、漆黑的长剑被震开了一道裂痕，外面厚厚的铁锈和黑漆一分分的剥落，脱落之处寒光四射——一把纯白色的长剑展现在雷霆之下，冷冷如电。

“就是它！”凰羽夫人喃喃，伸手去抚摩那把隐藏已久的神兵，“那么多年，你原来一直在西域？怪不得我们找遍了天下都毫无消息。”

“阿黛尔公主救了我。”他低声，眼神复杂。

“那个小丫头？”凰羽夫人低声，眼神同样复杂地转变。

“为了避免泄露身份，十年来我一直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凝视着手里的长剑，声音苦涩：“阿柔，我以为你死了。所以在颐景园见到‘凰羽娘娘’时，没有立时与你相认——因为我还不知道十年之后、你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人？”他在大雨中轻声开口，眼神复杂地变幻，“原谅我，阿柔，这十年来，我已经谁都不相信了。”

她哽咽着点头：“我知道。”

“其实在龙首原那一夜，我已经从来人的招式和耳后残留的纹身里认出了前来袭击的并不是高黎人，而是越国遗民，”羿沉声开口，“但那时候，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和你联系起来——”

“是枭？”凰羽夫人喃喃，“是他告诉你我们的事情么？”

“嗯。”他无言颔首。

“舒骏，你会埋怨我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我没有死，没有为你殉节，没有和王府里你的正妃侧妃们那样一死了之。我活下来了，成了大胤皇帝的妃子——你会责怪我么？”

他缓缓摇头，抬手为她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活着。”

“是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凰羽夫人喃喃叹息，看了一眼身侧，“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孤身在深宫里挣扎，如果没有阿康，早已被明刀暗箭害死。”

来客触电般地转头，看见了一侧树荫下默默而立的青衣宦官——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殷勤小心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也在注视着雨中忘我长谈的一对男女。

“子康？！”他失声，“是你？！”

青衣宦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舒骏，你不知道亡国后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凰羽夫人叹息般地喃喃，“我做了敌国皇帝的贵妃；而子康他也从越国的大内侍卫变成了胤国的端康公公——我们为了活下来，都忍受了种种耻辱和绝望。”

“咳咳，”忽地，浓重的阴影中一个声音斜刺里杀出，咳嗽着，“好了，能不能先别在外头叙旧？去密室再说成不……咳咳，我都伤成这样了，还得、还得替你们淋雨把风？”

“枭？！”听得声音，凰羽夫人惊喜，“你回来了？”

树叶簌簌一响，一个黑色人影悄然落地，捂着胸口不住咳嗽。

“幸好没死，”枭拉下了风帽，居然是颇为年轻的男子，骨骼清奇，剑眉星目，只是脸色灰败，“摆脱止水的追杀，咳咳，实在、实在太费力了……”

“止水？！”端康脱口，“他出手了？”

“那是，”枭冷笑起来，“舒骏都把那昏君的脑袋给砍下来了，止水能不出手么？我为了让舒骏摆脱那家伙的跟踪，差点送了命啊。”

“什么？！”凰羽夫人和端康齐齐失声。

来客微微笑了笑，从背上解下了一物，捧到面前——血肉模糊的首级在月下泛出淡淡的光，酒色过度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刹的贪婪表情。

“原来是你！”凰羽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地退了一步，忽然觉得摇摇欲坠，“舒骏，原来竟是你？！——杀了司马元帅的是你？”

“夫人又犯病了！快进密室去！” 看得她神情不对，端康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凰羽夫人，一手捡起了地上的烟筒，塞入了她的唇齿间——动作之熟练，出乎旁观者的意料。

青衣宦官横抱着贵妃退入了密室，只留下外面两人。

“去吧……”枭在身后咳嗽着，推着迟疑不前的人，“舒骏，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们同样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你——进去再说。”

―

密室里飘浮着一股奇特的甜香，混和着龙涎香的味道。

端康从一个小小的白玉匣子里用银勺挖出碧绿色的软膏，填在了白玉烟筒里，在灯火上慢慢的烤软——白色的烟雾如同一个幽灵从灯上浮起，慢慢的扩大，扭曲，最终如同淡淡的薄雾消失在密闭的室内。

“这是什么？”羿吃惊的看着，低声。

“西竺来的阿芙蓉。”端康看着贵妃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声音沉痛，“夫人昔年在乱兵之中落下了心绞痛的毛病，之后一直未曾完全痊愈，时时发作、痛彻心肺——若不是靠阿芙蓉来麻痹，只怕早已无法忍受。”

羿的眉梢剧烈的抖了一下，有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

“皇上今夜在养心殿召见了四位阁老，准备连夜商议淮、朔两州的叛乱——应该也是通宵不得安睡。”端康将水烟筒放在凰羽夫人的唇边，淡淡回答，“所以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对了……”许久，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羿抬头看着室内的几个人，“一直以来，要置翡冷翠公主于死地的，难道都是你们？”

枭没有回答之前，一个声音响起在密室里，令所有人侧目——

“那么说来，一直和我们作对的，也都是你了？”

美丽的女子在榻上睁开了眼睛，失去血色的唇角还噙着白玉的烟筒，声音里却带着淡淡的失神和迷惘，看着十年后归来的人，眼里不知是伤心还是茫然。

“作对？”羿蹙眉，“是说我阻碍了你们刺杀翡冷翠公主的计划么？”

“不止如此。”端康终于开口，一字一句，“你还一连刺杀了司马元帅和东昏侯，杀了我们几十位兄弟——你从重新踏上东陆开始就处处和我们作对。是那个公主支使你做的么？羿？”

羿回过头，迎上了凰羽夫人和枭的眼神。那一瞬，他有一种被眼前这些人排斥在外的隔膜感——十年的岁月将他们分隔在两岸。被命运的洪流冲散之后，他们各自挣扎上岸，血战前行走到如今，已经不知道彼此的人生究竟变成了如何模样。

“和阿黛尔无关。”羿哑声回答，“我不知道你们还活着——杀他们两人是我自己的意思，只是为了给昔年的兄弟将士们报仇。”

“报仇？”端康冷冷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杀公子楚？”

“……”那个名字令羿深吸了一口气，“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而已——他身侧高手环伺。我一击不中，便只能再潜心等待。”

“是么？”凰羽夫人轻声，神色渐渐放松下来，“难道真是天意……歪打正着，把我们全盘计划都打乱。”

“全盘计划？”羿微微吃惊。

“是。”凰羽夫人吐出一口气，凝视着他，“舒骏，在国破家亡之后，我们含垢忍辱活了下来，绝非贪生怕死——为的，就是复仇和复国！”

复仇！复国！那四个字仿佛是霹雳，落在了羿的头顶，他定定看着昔年的娇怯怯的恋人。大胤的贵妃也在静静凝视着他，眼里有他所不熟悉的神情。

“舒骏，”她说，“我们必须复国。”

羿只觉心头一震，直视着美丽华贵的女子，听着她一字字的说来——

“这些年来，我们暗地里联络各处分散的遗民，在各处集结力量，多年经营，如今也颇有可观——如今淮、朔两州的动乱，号称是饥民闹事，其实也是我们的人挑起的。眼看星火燎原，也渐渐成了局面。”

“本来我还想留着那个昏君的性命——他虽然昏庸无能，但毕竟是越国的皇帝。将来以他名义揭竿而起，也能令遗民们更有凝聚力一些。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万万没有料到你会忽然出现，斩了他的头颅！”凰羽夫人连声苦笑，“不过这样也好。如今公子昭重返人间，号召大家一起反抗胤国，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此热血沸腾！”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停下来看着对方的表情。

羿定定看着她，听着那些筹谋从她美丽的双唇之中吐出，从容不迫、冷定缜密，眼神也渐渐起了变化——似是惊叹，又似陌生。

“只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把对复国有威胁的人一个一个拔除。公子楚，便是第一个。”凰羽夫人微微一笑，继续道：“但是公子楚的确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人物——我们几次暗杀均告失败，最后不得不采用了‘明杀’的方式。”

“明杀？”他诧异。

“是，就是用最光明正大、他又无法反抗的方式杀了他！”凰羽夫人冷笑起来，“三年前，我便利用了司马睿的争权之心，拉拢他一起对付公子楚，密告其有谋反篡位之心。

“皇帝年长之后，忌兄长之能，久已有除之而后快之心，一听此事果然龙颜大怒，便下令赐死长兄。可惜……”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微微叹息，“若不是半途杀出来一个弄玉公主，那一日公子楚便要人头落地。”

凰羽夫人悠悠地说着几年里深宫中种种血腥争斗，眼神淡定从容。

然而羿怔怔地听着，眼里表情变幻着，似是陌生般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却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冷静地叙述着多年来的种种权谋争斗。

“算是他命大，居然逃过了那一劫。那之后，皇帝因弄玉之死伤心欲绝，虽依然对其痛恨入骨，却再不肯随意下令杀他。”凰羽夫人伸手拿起水烟筒，深深吸了一口，“公子楚也变得颓废放浪，日日欢宴饮酒，再不过问朝政。

“但是他瞒得过皇帝，却瞒不过我。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甘心——”她微微冷笑起来，吐出了一口白烟，“果然，如今为了削弱我的权柄，他居然暗中支持翡冷翠公主远嫁和亲！哼，试图用新皇后来压制我——哪有那么容易？我要让他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呵，你看着吧——皇帝一定会冷落那个翡冷翠的公主，很快那个丫头就会被打入冷宫，受尽各方白眼，辗转哀告无人援手，最终病死深宫无人过问。”她冷笑着，声音冷静而刻毒，似是一字字的吐出诅咒，“这就是那个丫头的结局，再不会错。”

羿不做声地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死讯会传入翡冷翠。我听说那个丫头的哥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而且非常爱她，曾经为她而灭亡了高黎。”凰羽夫人冷冷道，眼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美人倾国，大胤迟早会步高黎的后尘——那时，便到了我们一举复国的良机了！”

“但，大胤还有公子楚。”羿沉吟。

“不，”凰羽夫人忽地笑了，眼神变得说不出的冷锐讥诮，“公子楚他绝等不到力挽狂澜的时候了——在那之前，他便会死在自己兄弟的手里。我可以和你打这个赌。”

“……”羿沉默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舒骏，你不在的这几年里，我们苦心孤诣，牺牲了不知道多少同胞的性命，才一分分的布置了这整个棋局。”凰羽夫人深深叹息，似是心力交瘁，“如今到了关键时刻，感谢上天，让你活着回来了！——这样一来，越国复国就更有希望了！”

羿停顿了许久，终于开口：“上天垂怜，让我能活着回到东陆，我定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他抬起头，一字一字：“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任何人对阿黛尔公主下毒手——你们不行，大胤皇帝也不行！”

“舒骏！”凰羽夫人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明白阿黛尔公主是怎样的一个人——如果你不苦苦相逼，她决不会威胁到你丝毫。”他轻声分解，“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大计，只是希望能保住她的性命。”

“说来说去，你只想保住那个丫头的命。”沉默片刻，她忽地开口，声音冷淡，“舒骏，既然这是你归来后的第一个请求，我可以不杀她——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从此以后，一直到死，你都不可以再去看那个翡冷翠的公主。”凰羽夫人定定凝视着他，眼神锋利而复杂，“如果你要她活下去，就不可以再去看她一眼！明白么？——除非你彻底让她置身事外，被卷进来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羿沉默下去，也看着她。

——这，还是阿柔么？还是他深爱的那个美丽小巫女么？

当年，他不惜拂逆父母之意，不顾扫了王室脸面，一意孤行地将她从贫寒的村落接入帝都，虽不得名分，却宠爱有加。她是如此温婉的女子，宛如一只柔顺的白鸽——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玩弄权柄于掌心的深沉女子？

原来这十年的光阴，对他们两人来说是完全不对等的：他已经是面容尽毁、风霜满面的落魄男子，而深宫里的她却还几乎和十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已随流年暗中偷换。

昔日明澈妩媚的眼波已经被冰霜冻结，化成了一柄冷酷的长剑，似乎要刺穿他的心底——仿佛在告诉他，如今这一盘棋是掌握在她手里的，要如何下下去，要如何制订进退的规则，是由她来掌握的。

那一瞬，阔别多年的喜悦和激动，仿佛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透。

羿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眼神渐渐的冷却。

“只要我不再见她，你就答允保证她的平安？”他开了口，一字一字的问，“无论将来大胤是否灭亡，越国是否复国，你都保证不会对她下手？”

“是。只要她是一个‘外人’，”凰羽夫人也是丝毫不让的看着他，“——等大事完毕，我甚至可以把她送回翡冷翠去。”

“好！”羿长身而起，冷冷看着她，“我答应你。”

凰羽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眼里的严霜渐渐消融，忽然间化为泪水簌簌而落。“不要再见她。”随着泪水的滴落，她冷定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哽咽，颤栗着抓紧了白玉烟筒，低下头喃喃，“舒骏……舒骏。求你，不要再离开了。”

房里的所有人都有刹那的震惊——这十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大难，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夫人的眼泪。

那一瞬，她的小女儿情状暴露了她的脆弱，也令羿明白了过来。

“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轻声抬起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她的确还是老了，在哭泣时眼角出现了细微的纹，泪水洗去了胭脂，露出的肌肤苍白无光，再也不像是十年前那个越溪旁明艳照人的浣纱女。

她咬住唇角，极力抑制住哭泣，有些羞愧的转头不让他看到。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明日天亮，天极城即将发生大变，”极力克制了许久，凰羽夫人才压住了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字开口，“端康，你尽快赶回养心殿，时刻随侍皇帝左右——明日你需一步不离，时刻注意。”

“是。”端康也回过了神，躬身领命。

外面的雨还在下，黑暗的天地之间充斥了狂暴的风雨声，仿佛末日的来临。

在密室里风云骤变时，颐景园的帷幕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寂静。内室烛影摇红，侍女们都倦极而睡，只有更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夹着雄黄气味的檀香在弥漫。

已经是第十三个晚上了，每一夜都会有人来给公主守夜。

“嗒”的一声，一条蛇从窗口探出头来，缓缓沿着桌子下地，向着低垂的纱帐遛去。然而蜿蜒不到一丈，随即被室内的雄黄香气熏住，渐渐不能动弹。

“看，又是一条。”萧女史坐在外室的灯下，看着那条闪着磷光的黑蛇僵硬在脚前一尺之处，脸色镇定地俯下身，干脆利落地用银签洞穿了蛇的双目，“也真是奇怪，那个人分明是侍奉凤凰的光之巫女，怎么也会这些暗之巫女的龌龊手段？”

萧女史将死蛇挑起，利落地扔入了黑匣子，免得明日被公主看到，有些困倦地开口：“外头那么大风雨，公子今夜又来了么？”

“嗯……”毕竟已经是六十多的年纪，华御医也是昏昏欲睡。

“总是半夜过来，他累不累啊？公主一直昏睡，根本不知道他来过——真是献殷勤给瞎子看。”萧女史却是皱起了眉头，推了推瞌睡的老者，“你说，让他一个人在里面不太好吧？公主还没大婚呢！孤男寡女的……”

“管那么多干吗。”华御医懵懂地喃喃，嘀咕了一声，“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宫里的事，多看多听少说少管才是正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进宫，还要我教你么？”

“唉。”萧女史叹了口气，有些失神的看着烛火。片刻，她忽然低声苦笑，“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孤苦伶仃的在深宫被那些人欺负，都觉得被欺负的……好像是当年那个我没能保住的孩子呢。”

华御医霍然抬头，眼神瞬地清醒了。

“小曼，对不起。”他低声叹息，“我没能帮到你。”

“不关你事，”萧女史掠了一下苍白的鬓发，语声平静，“甄后想要除去的东西，谁能救得了？当年别说是你，就是连先帝，也帮不到我。”

华御医一颤，脸色苍白地垂首不语。

“不过这次你可以放心，翡冷翠公主并非孤身一人。”许久，他才缓缓安慰，“我的确是没见过公子对一个人这样着紧——以前他总是忙着天下大事，连弄玉公主都难得见上他一面。但这次他对翡冷翠公主似乎比亲妹妹还上心。”

“哦？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糟糕了……”听到这样的话，萧女史不但没有释然的表情，反而蹙眉，“要知道公子是个冷面冷心的人，他身边的女人只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边说着，她一边站起来踮着脚走到屏风后，偷偷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怔了一怔，停止了说话。

颐景园的深夜，黑如泼墨。外面雷声隆隆，闪电如一道道银蛇狂舞，撕裂夜幕，在天地之间狰狞乱舞。室内却是一片寂静，一支鲜艳的红玫瑰插在窗前的瓶中，室内药香馥郁，红烛在银烛台上静静燃烧，绣金的罗帐从高高的宫殿顶上垂落下来，罩着里面的异国公主。

他静静坐在纱帐外面，看着陷在锦绣堆中沉睡的苍白少女。

“哥哥……”又一道霹雳炸响，帐中的人低低地呓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显得惊慌而急促，手足微微挣扎，满头密密的虚汗，“哥哥，哥哥！”

苍白的手探出锦被，在空中一气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我在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从纱帐外探手进去握住了她滚烫的手，用希伯莱语低声安慰，“不要怕，阿黛尔。”

“嗯……”她喃喃应了一句，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料到多日昏睡的人会骤然醒来，他猝及不防，下意识地便要抽手退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死死的拉住了——她额头的热度已经有所减退，然而神智却还不是很清楚，昏昏沉沉地看着他，干枯的口唇翕合着，只是吃力地吐出了一个字：“水……”

他腾出左手拿了桌上的茶盏，递到了她唇边——这样伺候别人的事，身分地位如他，已经是多年未曾做过。她靠在软枕上，半开半阖着眼睛，就着他的手喝水，然后猫一样的舔了舔嘴唇，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右手却还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哥哥，”她昏昏沉沉地喃喃，将滚烫的额头贴上他的手背，“眼睛疼。”

“没事的。”他拿起手巾，替她擦去唇角的水渍。

“我好难受……”小公主在高烧中呓语，“你、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啊……”

他叹息了一声，不知如何回答。

“嬷嬷死了……羿也走了……这里有很多鬼。那个贵妃……那个贵妃……咳咳！”她喃喃低语，咳得双颊腾起一片嫣红，“我很害怕她啊……哥哥。她、她好像我们的母亲呢……那些纹身、那些纹身……会动啊！蛇，蛇！”

“不要怕，”他轻轻拢起她汗湿的额发，“我在这里。”

“嗯。”她将滚热的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似是感觉到了某种安慰，在他的臂弯里重新安然昏睡。呼吸均匀而细微，鼻息拂在他的手背，有微微的痒，宛如一只睡去的猫儿。他不敢抽出手，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她睡去的脸。

外面更漏将近，转眼已经是三更时分。

他听得止水在檐上微微咳嗽，想起对方重伤在身，还不得不连夜保护自己外出，不由心下内疚。然而想要起身回颐风园，却又有某种不舍——这种当断不断的情形，对他来说已经暌违多年。

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狠狠心，轻轻掰开她睡梦里紧握自己袖子的手，放回了被褥内。然而却在温热的丝绸被子内触碰到了什么，冰凉温润。

散乱的被角里，露出一缕明黄色的流苏，依稀熟稔。

——这是？

他一惊，下意识地将其抽出——果然是那支遗落在颐音园里的紫玉箫。

那日骤然遇袭，猝及不妨之下他脱身而退，却在与羿的交手中将这件东西遗落，回头遍寻不见。原来，竟是被她捡了去么？他又惊又喜，将失而复得的玉箫握在手里轻轻磨娑，注视着锦绣堆里那一张苍白沉睡的少女容颜，微微失神。

那一瞬，他的眼神遥远，不知道面前安静睡去的是哪一个人。

失而复得的物，失而复得的人——这，是否暗示着某种冥冥中的机缘？

然而，就在失神的一个刹那，帐中的少女动了一下，似是在长久的高热煎熬下清醒了过来，吃力的睁开了眼睛：“谁……”

似有一阵清风拂过，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纱帐在昏黄的灯下微微摇晃，寂静的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半开着，外面有急促的雨声敲击着花园的枝叶。

窗台上那支红玫瑰依旧鲜艳。

“咦？”阿黛尔虚弱的喃喃，重新倒在被褥中——难道真的是做梦了么？然而，片刻前那种温良的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上，耳边那故乡的语言，似乎还在轻声的回响。

真的是哥哥来了么？

不……不，那一定是做梦罢了。

她失神了刹那，忽地想起了什么，抬手在枕头下摸索了一番，变了脸色——她忽然明白了过来，定定看着那扇半开的窗子，靠在绣金大方枕上，微微的出神。

这几夜来，午夜梦回在床边朦胧见到的人影，难道莫非是他么？

阿黛尔咬着唇角，想起了那个几度相遇却始终不曾相见的人——那个承诺会像哥哥一样照顾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她有些好奇有些感激地猜测着他的模样，想着他传奇一样的生平过往，想着如惊鸿掠影一样的两次相遇——想着他在荒园高楼上临风而坐，在月下吹起玉箫，一身白衣焕发出淡淡的光华，宛如一树梨花开。

只是面容依旧模糊。

四更时分，华御医接到了暗号，便从侧门而出，坐了青衣小厮的轿子冒雨离去。

萧女史独坐了许久，似是满怀心事。入内室探看时，发现公主怔怔靠在软枕上，对着窗外的夜色出神，竟毫无发现旁人的进入。看到少女脸上那种神情，年老多识的女官心里一个咯噔，顿时沉了一沉，也不做声，只是上前关起了那扇半开的窗子。

“曼姨？”仿佛这才注意到她，阿黛尔轻轻唤了一声。

“公主，今日好些了么？”女官回身走到榻前，恭声问，一边小心地抬起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松了一口气，低语，“果然退了……华御医的确不是徒有虚名啊。”

“我好多了。”阿黛尔轻声回答着，神色却还是有些恍惚，眼神停在那扇窗子上，忽然开口，“曼姨，这几夜，是不是有人一直坐在我榻旁？”

萧女史的脸色蓦地一变，似是对方触犯了极大的禁忌：“公主请勿擅言！”

被那样严厉的语气吓了一大跳，阿黛尔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这是颐景园，大胤未嫁皇后的寝宫，除了奉旨侍奉公主的我，还有谁会半夜来到公主榻前？”萧女史逼近她的榻前，压低了声音，看着她，“公主，莫非是你思乡心切，半夜里梦见胞兄，所以一时恍惚了？”

“……”阿黛尔有些失措，喃喃，“也、也许吧……”

“那就好。”萧女史放缓了语气，凝视着她，低声，“但即便是梦话，也不能乱说。”

阿黛尔一颤，垂下头去，不再说话，手指绕着胸前的项链，怔怔看着上面小小的画像。萧女史过来替她拉下帐子，重新往金炉里添了一把瑞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公主，十五日后便是您大婚典礼的日子，千万小心，不可再出什么差错了。”

“……”少女没有说话，仿佛认命一样垂下了眼睛，沉默。

直到女官静静的关上门退出，她长长的睫毛才动了一下，一滴泪水无声地溅落。

“哥哥……”她喃喃了一声，却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沉默下去。许久，阿黛尔忽然撑起身，打开了床头放日常器具的镂金匣子，从一堆物品里拿起了一支鹅毛笔，将白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唰唰的写一封信。

只不过写了两三行，她停下笔，仿佛又不知道写什么了。

想了想，还是抬起纤细的手腕，如往日那样把信笺撕碎——雪白的纸片四分五裂的洒落在地上，她重新写了一封短短的信，封好后，似乎身体终于支持不住，阿黛尔叹息着往后一靠，重新沉入了重重的绫罗绸缎之中，倦极地阖起了眼睛。

“哥哥，我很好。在大胤有很多人照顾我，一切真是比来的时候预想的好多了。只是，我还是非常想念翡冷翠，非常想念你。我每日都对女神祈祷，希望她能让我们早日团聚。

“永远爱你的 阿黛尔。”

是啊……如今的她，已经是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作的，就是不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哥哥为自己担心吧？

在她睡去后的片刻，帐子顶上忽地发出了极轻极轻的动响。

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碎纸簌簌作响——昏暗的灯火晃了一下，那些碎裂的白纸似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操纵着，瞬忽聚集在一起，向着帐子顶端飞去。

只是短短一瞬，就消失在纱帐顶上贴满金箔的藻井里。

碎裂的纸张在黑暗里被拼凑在一起，握在带着白色手套的修长手指里。

“哥哥：今晚我又在梦里迷路了——螺旋迷宫很大，到处都是死人的脸，满是血和火的池子。我在里面逃了很久，既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你……黑暗里有一条蛇在追着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啊。我不能死在里面……我一定要找到你。”

“快来带我回家。”

东陆的皇宫都为木构，屋顶高达数丈，由重重斗拱穿梁叠成——在高高的屋架里，藻井黑暗最深的角落，光线永远无法照到的地方，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作西域打扮，戴着高礼帽，穿着绣有金边的衬衣，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鲜艳的玫瑰，正在暗影里仔细看着手心被拼凑回来的信件。

许久，他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将碎裂的信纸小心地一一装入其中，封好。然后用银色的裁纸刀割齐了封口。他的动作比猫还轻灵，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稳定修长，捏着那把长不过数寸的小刀，在涂了银粉的信封上划出收信人的名址。

“翡冷翠·日落大街2386号，西泽尔殿下启。”

落款是：“雷。”

“女神保佑。”写完了信，黑暗里的人在胸口划了一个祈祷手势，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他坐在屋架上，低头俯视着下面纱帐里沉睡的少女，苍白的脸藏在高筒礼帽的阴影里，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将信收入怀里，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按在唇上，给了底下的少女一个飞吻。

“晚安，睡美人。”

一支红玫瑰从梁上无声落下，无比精准的落在了窗前的汝窑美人瓶中。

大雷雨的夜里，颐风园里，有人彻夜不眠。

风铃一动，一道人影穿过了重叠的高楼阴影，无声无息的落回了楼中。刚收起伞，拂伞上的雨水，转头却看见了楼中秉烛枯坐的青衣谋士，不由微微一怔：“穆先生？”

“公子可算回来了！”困顿的人霍地抬头，“没遇到外面的伏兵吧？”

“怎么？”看到谋士眼里满布的血丝，公子楚一惊，“我正要问你，为何颐风园外的各处出口上均有重兵把守？出了什么变故？”

“宫中内线连夜密报！”穆先生上前，声音有些变形，“事情……事情不大好。”

听出了语声的细微变化，公子楚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退后一步，反手关上了窗子，然后伸手稳稳按住了谋士的肩膀，低声：“坐下慢慢说。”

青袍下瘦骨嶙峋的肩膀有强自控制的微颤，公子楚看着谋士，眼神凝聚如针，不出声的吸了一口气——穆先生是怎样深沉老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人，能令其如此震惊，又会是什么意料之外的急变？

穆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地一字一字低语：

“皇上今夜在养心殿发出密旨：赐死公子。”

“……”任是定力再高，白衣公子也是猛地一震，退开了一步。

外面的暴雨还在继续，霹雳一个接着一个的炸响，在漆黑的苍穹之中回荡，隆隆如雷，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毁灭于旦夕之间。

那句话说出后，密室里便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么快？”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在电光火石之间，公子楚转过了惨白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低声苦笑：“这一日，终于是到了。”

“……”穆先生没有料到公子如此反应，忽然间心下也是一定。

“罪名呢？”公子楚隔着望着摇晃的银灯，淡淡问谋士。

穆先生苦笑起来：“谋逆。”

“谋逆？又翻出三年前的旧案来了么？”公子楚有些诧异。

“皇上认为公子并未吸取三年前的教训，对于圣上的宽大仁慈却报以豺狼之心，几年来依旧意图谋逆——甚至勾结越国遗民，刺死东昏侯，试图挑起天下大乱。”穆先生条理清晰地复述，一条条罗列罪状，“皇上本念手足之情，数年前赦免了公子谋逆的大罪，不料公子迷途不返，丝毫不念兄弟之情，实乃冷血兽心之人，罪不可赦。”

公子楚止不住的苦笑起来：“好一个罪不可赦！”

“此乃一个时辰前刚拟好的秘旨，过眼的不过三个人，”穆先生低语，“幸好被我们的秘密眼线看见了，连夜把消息传了出来。”

“真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连我听了都心生惭愧之意，恨不能立时以死谢罪。”公子楚叹息着，发出一声冷笑，“看来徽之这一回是真的发狠了啊——忽然做此决定，是什么刺激到他了么？”

“公子猜对了，”穆先生颔首，“大概是因为前几日淮朔两州的叛乱吧。”

“饥民叛乱，又怎生扯到我身上？”公子楚一时间倒是有点诧异，“朝廷几番派兵久攻不下，倒有越演越烈之势——这难道也和我相干？”

“本也和公子毫不相干，”穆先生苦笑，摸了摸下巴，“只是日前方阁老和张尚书联合上了一个奏章，说几番损兵折将，朝中已无可用之人，放眼整个大胤，只能请公子重新出山才可扭转乾坤，否则社稷危矣。”

“方阁老？扭转乾坤？”公子楚诧然，随即明白过来，也是苦笑，“哦，我这位前任泰山老丈人，还真的是怕皇帝忘了昔年的杀心，要把我再度放到火上烤啊。”

穆先生叹了口气。

那一道奏章触动了熙宁帝心里那个隐秘的疤，群臣越是盛赞公子英武盖世雄才大略，非其不能力挽狂澜拯救大胤，便越是令皇帝心中的憎恨怒火熊熊燃烧——昔年那强行压下的念头再度涌上了心头，而且越发无法忍耐。

“是谁在背后指使？”公子楚冷冷问。

“我猜……”穆先生看了看皇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还是宫里的那个人吧？”

公子楚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人……又是那个女人。就像是一条伏在皇帝身侧的毒蛇，日夜盘桓着，吐着冰冷的蛇信，将毒液灌注在尖利的牙齿内，随时准备着暴起噬人——等了那么多时间，今夜终于发出了致命一击么？

“旨意几时下达？”他转过身，静静问。

“明日午时。”穆先生低声。

听得如此噩耗，公子楚却并无惊慌，微微颔首：“也对，这般重大的决定，必然要越快执行越好——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怪不得我方才和止水秘密返回时，已经发觉颐风园外有伏兵，已经秘密监控了各处出口。”

“公子，事到如今，如何应对？圣旨明日便下，事情之急，远出我们的预料。”穆先生蹙眉，有些忧心的看着他，“现在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公子将做何选择？”

公子楚笑：“先让我听听下策吧。”

穆先生笑了一笑：“马上汇集门客，让止水护着公子连夜离开天极城，以公子那匹月照狮子马的脚力，天亮可以向南到达卫国境内——到了那里，公子苏自然会庇护公子。”

“公子苏？”公子楚不置可否，“他也只是王储，不是国君。”

穆先生道：“但卫国国君想让公子成为乘龙快婿已非一日。”

“呵，”公子楚冷冷道，“这种情况下若和卫国联姻，与入赘为傀儡有和区别？若是如此，日后不要说我自己，连整个大胤都可能成为卫国的囊中之物！此的确为下策，不足论。”

“或者……”穆先生沉吟着，试探，“以公子之能，或可一战？”

“一战？”公子楚冷笑起来，“难道要我和皇帝正面决裂、开启内战之幕么？”

“我想公子也不会如此硬碰硬的来，所以只是中策而已。”穆先生心下一定，扬了一下眉毛，话说得顺畅了很多，“大胤不能再经历一次动乱——否则，淮朔两州叛乱未平，北边越国遗民虎视眈眈，若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应该不是公子想要看到的结果。”

“先生知我，”公子楚微笑起来，“所以，我不会反抗皇帝的旨意。”

“可是，难道就束手就擒？这可不是公子的风格。”穆先生低声道，忽地看着他笑了，“如此看来，老朽料的不错——剩下的上策，已经在公子胸中了吧？”

他的话到了一半随即停住，因为看到公子用目光示意他闭口，然后伸出手来，蘸了蘸杯中冰冷的残茶，在案上写了什么。

穆先生看了一眼，忽地怔了一下。

公子楚随即伸手抹去了水渍，微微一笑：“世人都说我有门客三千，其实三千门客却抵不过梅兰竹菊四士。那四位里，除了你天机谋士穆听竹，尚有兰溪医隐华远安，菊花之刺欧冶止水——但剩下的一位，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穆先生沉默了许久，喃喃：“果然公子早有打算。”

“其实我很高兴这一天比我预料的提前来了。”公子楚冷笑，“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危系在皇帝的仁慈上——这几年来我走在刀尖之上，日夜等待着的不过就是这一刻。”

“呵，那就好。”穆先生吐出一口气来，微笑，“公子最近有点反常，我还以为是失去了平日的判断力呢。”

公子楚顿了一下，眼里闪过微微的窘态，手下意识探入了怀里，声音却有一丝伤感：“不会了。我一贯不是那样的人，先生应该知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停顿了许久，他忽然叹息，“否则十六妹也不会死。”

穆先生知道他话中的深意，只有叹息而已。

公子楚的手在袖子里摩挲着那支紫玉箫，凝望着窗外，似乎在绵密的雨声里急速的权衡着各方利害，忽地开口：“穆先生，请替我叫止水进来——有两封非常重要的信，要他亲自替我转交。”

“是。”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已经结束，穆先生领命退出。

“连夜解散门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令其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公子语气平静，忽地上前一揖，“此番舜华以性命相托，万望先生勿辞。”

穆先生长身而起，深深一礼：“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在下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十一、鸩酒

熙宁帝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天极城连夜暴雨，雷霆万钧。天亮放晴。而大胤在承平多年后，与此日却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在忍耐三年后，熙宁帝再度发难，意图以谋逆之名赐死长兄公子楚。二十五日夜，颐风园内外已被御林军秘密控制，骊山上下不许任何人出入，刀出鞘，箭上弦，个个如临大敌。二十六日午时，大内总管端康持圣旨到达颐风园。

旨意到达时，公子楚已经坐在金谷台上等待。

虽然外面已被团团包围，但歌舞升平的颐风园还是热闹如昔，并不曾因为劫难的忽然来临而有丝毫的变化。牡丹将谢，残红遍地，池中新荷初绽，亭亭如盖。金谷台上三百名舞姬翩翩做霓裳之舞，舞衣幻化出五彩光华。白衣公子凭栏而坐，亲持紫玉箫吹奏一曲《贺新凉》，著名的歌姬谢阿蛮坐在他脚边，手持红牙板击节做歌，声遏行云。

总管在高台下停住了脚步，静静听了片刻。

箫声没有丝毫的慌乱之意，只是带着说不出的寂寥，一听之下萧瑟的气息迎面卷来，和这初夏的明丽天气格格不入。总管抬起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个白衣公子凭栏而坐，衣带翻飞，神色淡漠如绝顶上的冰雪，便似神仙中人。

那一瞬，即便是身为带来噩耗的使者，总管的眼里还是露出了一丝钦佩。

知道皇帝在外面等待最后的结果，他没有停顿多久，便在箫声中拾级而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遇到意想中的抵抗和阻拦——公子门下的三千食客，无数能人异士，似乎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全部消失了。

端康一步步的走上去，心里隐隐警惕。

仿佛清楚这个权倾内宫的青衣总管带来的是什么样的讯息，歌舞瞬间停止了，舞姬们的身形僵在哪里，相顾失色。歌姬谢阿蛮从公子脚畔站起，脸色苍白，只有公子楚还在自顾自的吹着紫玉箫，没有看这个死亡使者一眼。

“圣旨到！”端康不动声色的上前，在他面前展开了明黄色的圣旨，开口,“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皇兄舜华久怀不臣之心……”

“不必念了，我能猜到那些话。”在读到这里的时候，箫声歇止，刚刚从容吹完了一曲《贺新凉》的公子楚缓缓开口，打断了使者，“我只想知道结果。”

端康迅速的看了他一眼，而对方坐在盛宴中，以一种无怨无恨的表情等待着。

“念同为先帝之后，赐其鸩酒，留全尸。钦此。”端康一字一字的念出最后一段，眼神越过明黄色的绸缎，冷冷看着高台上的公子，仿佛猎犬在端详着垂死的猎物，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仇恨——就如那十万士兵在龙首原上活埋时的那种表情。

然而，公子楚脸上的神色依然冷冽如冰雪，甚至衣衫的皱褶都没有丝毫变动。

“只是这样么？”他低低笑起来了，“鸩酒在哪里？”

端康一挥手，立刻有随行的小黄门上前，捧出了由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翡翠杯，湛碧色的美酒在杯中无声荡漾，折射出粼粼的凛冽光芒。

看到毒酒，周围的舞姬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的退开了几步，四散从高台上逃开。只有歌姬谢阿蛮霍然站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公子身前，脸色苍白而绝决，手忽然探入怀里，拔出了一把一尺长的匕首。

“好了，阿蛮，”忽然间，身后的公子轻声开口，“替我将酒拿过来吧。”

“公子！”歌姬霍然回头，热泪盈睫。

“拿红牙板的手，怎么合适拿刀呢？”公子楚微笑，语声却冷定不容置疑，“——把我的酒端来给我，阿蛮。”

歌姬脸色苍白如雪，手指颤抖着，却终于如言接过了那一盏酒，回身走向公子身侧，缓缓屈膝跪下，将酒盏举过头顶。

“是西域二十年陈的葡萄美酒么？”公子楚抬手拿过酒杯，放在鼻下闻了一闻，淡笑，“可惜鸩的份量下的太大了一些，影响了酒的味道。”

端康的眼神雪亮如电，定定的盯在他身上，复杂而激烈的变幻着——而公子依旧若无其事，只是抬手拿起酒杯闻了一下，复又放下，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笑容，看着远处颐风园的门口。

显然并不想让外人看到这一场兄弟相残的宫闱惨剧，大内总管奉命只带了一队精锐入内，所有的军队都被留驻在门外。然而，在金谷台上看去，兵甲簇拥之中停着一架明黄色的软轿，上面绣着蟠龙云海，帘幕低垂。

“是徽之来了么？为什么不进来？”公子楚忽然笑了起来，“难道是在害怕？——这个懦弱的孩子，到了这一刻还在害怕啊！”

他的声音低而柔和，不知怎地，却在风里传出很远，清清楚楚抵达了园中每个人的耳畔，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口，连远在门口的军队都有了微微的波动。士兵们并不清楚此番忽然行动的原因，但是听到此处，隐隐明白皇上对长兄似再度有杀意，不由动容。

“大胆，是想抗旨么？”端康踏前一步，厉喝，手举起，“左右，拿下！”

随行的精锐齐齐发出一声应合，上前了一步，便要动手。

“不，”明黄色的软轿里，忽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断语，“住手。”

帘子被掀开，苍白瘦弱的少年从内站起，指节紧握得发白，抬头霍然看着高台上白色的影子，眼里仿佛有烈火熊熊燃烧，大踏步的走入颐风园里。

“皇上！”端康吃惊地阻拦，“小心！”

然而熙宁帝已经疾步走上了高台，定定看着对方，握着衣襟不停咳嗽。半晌喘息定，尖尖的下颔扬起，眼里的光芒犹如锋利的刀，一字一字地对着兄长开口：“舜华，今日，我命你在我面前喝下它！”

“是么？”公子楚看着自己的弟弟，忽然一笑，“那就如你所愿吧！”

他毫不迟疑的握起了酒杯，仰首将毒液一饮而尽，然后倒转酒杯，将空了的杯子示意给对方看，唇角尤自含着淡漠的笑意。

“满意了么？徽之？”他微笑起来，“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是不是？”

熙宁帝脸色苍白，死死的看着他喝下毒酒，眼神奇特，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公子楚站了起来，推开身侧绝望的歌姬，走向皇帝，低声喃喃：“我懦弱的弟弟。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宫里一直有传言，说父王当初立下遗诏时，本来是把王位传给我的——你心里，其实一直相信这个传言的吧？否则，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自卑和懦弱呢？为什么非要通过杀我来确认自己的权威和力量呢？”

“住口！”熙宁帝身子一晃，苍白着脸，厉喝，“胡说！”

“胡说？”公子楚微笑着，一步步走过来，逼近，“徽之，问问自己的心，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是的，你不该当皇帝——你想过没有，你之所以当上皇帝，可能只是一个宫廷阴谋的结果？”

“住口！”熙宁帝将佩剑拔出，“再不住口我杀了你！”

“你已经杀了我了。”公子楚反而笑起来了，讥讽的开口，“要知道一个人是不能被杀死两次的——我怯懦的弟弟。”

他还是不停顿地走过来，步步逼近。直到端康上前一步，警惕地将皇帝保护起来。

公子楚微笑着注视着弟弟：“徽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小就不喜欢。每次看到我，你就会怀疑自己目下的位置是否理所当然……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该坐这个位置，是不是？”

他的声音柔和悦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人意志的力量，用内力送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被派遣到颐风园里的都是直属于皇帝的御林军，然而在这一刻，公子楚那样具有诱惑力和说服力的谈吐，仍然令所有士兵为之动容，心里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住口！”熙宁帝苍白了脸，咳嗽起来，“再说我割了你舌头！”

“是的，你是有权割掉我的舌头。”死亡的灰色已经从他的脸上弥漫开来，令他的声音变得迟缓，“如果你不喜欢我的眼睛，可以挖掉我的眼睛；如果不喜欢我的心，还可以剖开我的胸膛——若不是弄玉，三年前你就那么做了，是么？”

“住口！”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个名字，仿佛一根针扎入内心，令熙宁帝尖叫起来。

园中的所有将士都看到了这一刻皇帝在高台上的可笑模样：熙宁帝仿佛中了魔一样的挥舞着手臂，在公子楚面前一步步地退却，摇摇欲坠——那一瞬，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君，竟然被一个垂死的人逼得几无退路。

“真是一个怯懦而愚蠢的孩子……不曾知道战争的可怕，不曾看到真正的死亡，所以，才会做出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一切吧？”剧毒已经开始发作，他抬手捂住了胸口，喃喃，“被绫罗绸缎包裹着，居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满耳听到的都是谄媚和谎言——不知道你的心里都被什么填满了？真可悲啊。”

白衣公子临风而立，直面着自己的弟弟，然而语声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你竟然相信那个女人的谗言，要置自己的兄弟于死地，”他轻声说着，凝望着熙宁帝，“徽之，难道连十六妹的血，都无法洗去你心里的猜忌么？愚蠢的弟弟，难道你完全忘记了在十年前，是谁把刚即位的你从越国铁骑手里夺回的么？”

公子楚纵声长笑，拂袖走下了高台，傲然扬声：“如果我真的想要从你的手里夺过王位，早在那个时候就可以下手，又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等到今天你来杀我？！”

他不再看自己的弟弟，只是拂袖回头，踉跄着走下了高台。

仿佛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所有人都怔怔呆在了原地，包括端康带来的心腹精锐。他们居然忘了阻拦，只看着这个垂死的罪臣一路走过去，在风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长吟——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公子楚一路长吟着走下高台，向着花园南侧走去。随着毒性的逐步发作，他的脚步开始有了略微的踉跄——歌姬谢阿蛮脸色苍白地紧跟在他身后，抬起手紧紧扶着他逐渐无力的身体，强忍着眼中的泪水。

公子楚低头对她一笑，似是安慰，又似感激。

“不用了，”他说，抬手轻轻抚摩宠姬的脸，那种死亡的灰败之色迅速覆盖了他的眼眸，“留下你的歌喉，以后唱给更好的人听——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推开她，独自沿着花径走去。

“拦住他！”端康首先回过神来，一惊，“小心他逃了！”

然而，很快众人就发现他并不是要逃走，而是走向了通向另一个花园的侧门，然后停下来凝视着自己的胞弟——一墙之隔，便是荒废已久的颐音园。

“我亲爱的弟弟，”他用一种越来越微弱的声音道，“我要去十六妹那里了。”

熙宁帝没有说话，全身激烈的发着抖，紧紧盯着胞兄，脸色煞白。

“不跟我说再见么？徽之？”公子楚微笑，然而却有一行鲜血从唇角沁出，慢慢划过脸颊，触目惊心，“不过……就算你、就算你再不愿意见到我……百年之后，弄玉和我……总在泉下一起等着你呢……”

一语未毕，他忽然抬手震断了腐朽已久的铁锁，轰然推开了门。

公子楚踉跄着走入那片荒芜的废园，抬手捂着胸口，黑色的毒血他唇角不断沁出，染红了雪白的前襟，他向着园子深处走去，一边对着虚空呼唤胞妹的名字，眼里渐渐涌出了笑意，仿佛真的看到了某个虚无的幻影翩然降临，在天空里俯身伸出手，迎接他前去。

熙宁帝的嘴角动了动，脸色煞白地看着他一路走上高台上去——在那里，曾经有两个他最爱的人尸横就地——如今，很快就要出现第三个了。

然而，没有等走上凤凰台，公子楚身子便失去了力气，颓然跌倒在冰冷的玉石台阶上。

手里的紫玉箫滑落一旁，滚了一滚，终于不动。

“哥哥！”那一瞬， 熙宁帝再也忍不住的发出了一声尖叫。

“皇上！皇上！”端康惊呼着，连忙阻拦住皇帝，“小心有诈！等一等，先让御林军统领和太医去验看一下为好，”

歌姬谢阿蛮却已经随之奔入了废园，不顾一切的到公子身侧。她无声的哭泣，肩膀剧烈的颤抖，解下身上的寒绢为他拭去唇边的血，素白的绢立刻被染成一片殷红。

歌姬轻抚公子尸身，低泣良久，忽然抬头看着碧空，脸色苍白地沉默了许久，开口一字一句地唱起了一首挽歌——却是公子方才在高台上吹奏的那一首《贺新凉》，声音凄烈高亢，响彻了整个颐风园——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园外的将士并不知道园中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如此歌声，也知道事情不祥。

歌姬谢阿蛮一扫平日的柔婉，歌声苍凉如水，隐隐有刀兵的肃杀和苍莽，转折处有金石之音，铿锵有力。包围着颐风园的御林军无不闻声动容，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经历过十年前扫并天下灭亡越国的战争——在那样的歌声里，他们恍惚回到了多年前追随公子驰骋之时，手中刀兵垂落，每人眼里都有隐约的哀伤。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谢阿蛮唱到最后一句，声音越拔越高，凄厉如啼血，红牙板瞬间碎裂。在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和太医赶到园中查看时，歌姬退了一步，忽然抬起头来，毫不犹豫的倒转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血飞溅而起，染了军人和医生一身，歌姬仆倒在公子楚身侧，再无生气。

恒易将军和太医面面相觑，被这样惨烈的情景震慑，竟然一时不敢上前。迟疑了片刻，在端康的厉声催促下，太医才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仔细验看了两人的脉搏和鼻息，然后退开一步，对着金谷台禀告：“禀皇上，逆贼已伏诛！”

端康长长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拉着皇帝的手，却听到熙宁帝惊呼起来。

“哥哥！”少年发狂一样的推开了宦官的手，从金谷台上冲下去，“哥哥！”

熙宁帝狂奔向颐音园，然而却在踏入前那一刻忽然定住脚步，全身剧烈发抖，似在惧怕什么，在园门口彷徨良久，竟不敢踏入半步。终于，他举袖障目，在恒易将军的陪同下来到了伏地的两具尸首旁，颤巍巍的将手指伸到了兄长的心口。

没有丝毫生的气息，唇角的黑血已经开始凝固。

他松了口气，转过头去，却正看到了歌姬的脸。

谢阿蛮的眼睛始终大睁，怒视着皇帝，仿佛死不瞑目。熙宁帝触电般的收回手指，一阵晕眩让他跌倒在随后赶来的总管怀里，喃喃：“走！走！立刻走！”

“是，皇上。”端康回答了一句，却迅速的弯腰检查了一遍尸体。

是的，死了……确实死了。毒从七窍透出，再无可救。

“快走！这里让我不舒服……都是死人……都是死人！”熙宁帝厉声尖叫起来，胡乱挥舞着手，“把他埋在这里！别放他出去！——关上园子，谁也不许进来！别放那些鬼出去！”

“是！”左右回答着，相顾失色。

皇帝的情绪仿佛紧绷到了极点，忽然崩溃般的倒了下去。

“熙宁帝十一年五月，天有异象。是年春末，有传帝赐死公子于颐风园。

“密旨下，奉鸩酒。公子不辞，一饮而尽，伏于凤凰台下。歌姬谢阿蛮抚尸恸哭，为之做歌，曰‘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歌声激越，左右军士闻之无不动容。曲毕以身殉。

“事前公子自知不测，乃阴遣门客。然客久受其恩，欲一死相报。闻变，纷纷自刭于宫门外，血溅三尺，相仆者乃至百人。帝恐生激变，命葬公子于骊山园中，秘而不宣其丧，令园中歌舞如旧，以避外人耳目。”

——《野史丛话》

“事情办成了？”贵妃从软金榻上霍然坐起，看着匆匆前来报信的青衣总管，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声音微微颤栗，几乎是不相信似地，“他喝了毒酒？没有反抗？”

“是。”端康低声，上前了一步，“奴才亲自看着他毒发身亡，再没有错。”

“呵……”凰羽夫人怔了一怔，有片刻的失神，吐出一口气，仿佛身体被抽去了骨头，往榻上靠去，唇里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带了某种奇特的表情轻声喃喃，“真的是死了？——这样的人，也终于死了啊……真是不敢相信。”

那一瞬，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样的事情，凰羽夫人眼神凝聚如针。

“端康，改日派人去颐音园，掘出尸身，斩下他的头颅呈上。”她冰冷地吐出这样一句命令，“必须要看到他的人头——否则我不能安心。”

端康脸色微微变了变，点头：“等风头过去，奴才便派心腹潜入颐音园掘坟验尸。”

“好，”凰羽夫人叹息，“辛苦你了。”

端康轻声：“但无论如何都要恭喜夫人，彻底拔除了眼中钉。”

“说的是！”凰羽夫人蹙眉，“事情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就简单了，全看舒骏的雄才大略。”

端康怔了一怔：“娘娘是想让舒骏成为越国人的统领么？”

“那是，”凰羽夫人笑起来，“你说，还有比舒骏归来，率领遗民重新复国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么？——如今大胤没有了公子楚，那些胤国军队算是什么东西！”

端康问：“娘娘是想要把我们在北方淮朔两州的军队调给公子么？”

“是。”凰羽夫人颔首，“如今北方的形式已渐呈燎原之势，正缺少舒骏这样的统帅去领导——而越国境内的遗民，经过我们多年经营，也得了十万之众。只要大胤一乱，两方联合，便能趁乱起兵，夺回天下。”

端康迟疑：“可是……夫人答应了公子，不杀翡冷翠公主。”

“呵。不杀就不杀，这又有什么难？”提起这个，凰羽夫人的眼神立刻变得尖锐，“怎么，她自己生了重病死了，难道也算在我头上么？”

“……”端康倒抽一口冷气。

“我只是说说而已。既然舒骏回来了，整个计划也就改了。”凰羽夫人低声，一字一句：“如今，我不要皇后的命，也一样能将计划进行下去——最多，我要皇帝的命便是！”

端康霍然抬头，明白过来：是的，公子楚已经不在，如果大胤的熙宁帝又忽然病逝，没有王位继承人，全国自然会陷入一片大乱。到时候，靠着多年在朝野培植起来的力量，娘娘便可以控制大胤的朝政，左右时局！

“对了，皇帝他如何？”凰羽夫人问了一句。

“很不好。”端康小心翼翼地回禀，“自从昨天颐风园里回来后，皇上情绪就十分不稳定——有小太监从廊下走过，也没有任何过失，就被皇上下令拖出去活活打死。今天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乾清宫里，谁也不见，外面轮值的宫女听到里头似乎有哭声。”

“又哭？真是懦弱的孩子。”凰羽夫人止不住的冷笑起来，似是鄙薄，又似怜惜，“我以为他终于能狠心杀了胞兄，应该是长大了——结果居然是偷偷摸摸的赐死后，还瞒着不敢让天下人知道！”

端康迟疑着：“奴才觉得……皇帝似是很后悔。”

“后悔？是啊……那个孩子，其实是很爱自己兄妹的。只是因为太过敏感和自卑，种下心魔罢了。”凰羽夫人却毫不意外，意味深长的笑，“十几日后便是大婚的日期，目下各国使者都云集在天极城，暂时不便有所动作——等拖过了大婚典礼，再下手也不迟。”

“是。”端康领命。

“走，我们去密室吧！和舒骏商量一下起兵的事——”凰羽夫人站起来，想了想，“箭在弦上，真是片刻都等不得。”

两人沿着长廊从深宫内走出，行止如风。

同一个深夜里，一封信被送到了天极城南的驿馆里。

“谁？！”灯下独坐之人长身站起，低声问，脸上是焦灼不安的神色。然而黑夜里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道风穿过了帷幕，一封信在风里飘然而落，正中他案头。

公子苏看了一眼信笺上的笔迹，脸色便是一变。

这，居然是公子楚的亲笔信！

信上只是短短的几行字，非常简练，显然是在激变发生之前匆匆而就——然而其中蕴含着的重大讯息，却震得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公子苏在看完后下意识地将信笺在手心重重揉成一团，烦躁不安地蹙眉，眼神闪烁，凌厉如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止水，”抬手将信笺凑到灯上，燃为灰烬，公子苏对着空气发话了，“去和你主人说——云泉当不负所托。”

檐下风声微动，有铃声摇响，随风一路远去。

十二、沙洲冷

大胤的那一场宫闱之变，被皇室极其隐秘地掩饰了。颐风园里夜夜笙歌如旧，宫外的人均以为皇帝只是出兵软禁了自己的胞兄，却没有人知道那一杯毒酒，已经让那个惊才绝艳的白衣公子沉睡在泥土之下。

大婚的日期一日日的逼近，天极城内外到处张灯结彩，热闹无比。颐景园也是风平浪静，内宫那位贵妃娘娘似乎忽然发了慈悲，再不见明刀暗箭袭来。

“哎呀，你听说了么？两天前隔壁的颐风园里出大事了呢！”

“是么？怪不得前天山下忽然来了那么多军队！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嘘……他们都说，公子死了！”

“什么？！——公子……公子，死了？！”

“是啊，听说是被皇上用毒酒赐死了呢……真惨啊，听说连收尸不让，就地埋在了颐音园里。公子一死，好多门客都跟着自杀了，到现在御林军还在到处捕杀以前投靠过公子的人呢——对了，你知道么？连阿蛮也死了。”

“天啊……好端端的，怎么连阿蛮都被杀了？”

“唉，不是被杀——听说是当场就自刭了。你也知道阿蛮有多么喜欢公子啊！公子死了，她自然也不想活下去。那种胆色，真是让人佩服呢。”

“唉。只是为什么这几日夜里颐风园那里还在歌舞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是皇上生怕公子的死讯传出去，派兵封锁了骊山上下，还命园子里的歌姬舞姬照旧夜夜歌舞，掩人耳目。”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夜那些热闹的曲子里，听起来总象是在哭一样。公子待下人一贯宽厚，想来颐风园里的姐妹们如今心里都很难过吧？”

“唉……其实现在颐景园里的这位，虽然是西域来的公主，待我们却也算是极好的了——只是宫里头那位如此厉害，不知道她能自保到几时？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今日隔壁之事，很快就会轮到我们头上了。”

“嘘，噤声——听说这园子里也有娘娘的眼线，小心被听了去。”

两个小宫女躲在后园的僻静角落里一边闲聊，一边打扫着房间——那个房间里堆放着西域教皇给女儿的陪嫁珍宝，空无一人。她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外面的种种消息，仿佛两只安稳躲在巢穴里的雏鸟，唧唧喳喳说着外面的风暴。

在她们离开后，墙角的一口柜子里却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低哭泣。那是一个细细的声音，仿佛黑暗里的角落里有什么在一丝丝的裂开来。

虽然无意中听到了这样一个不祥的消息，宛如五雷轰顶。然而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阿黛尔公主却依旧表现的若无其事——是的，即便多么难过，多么绝望，她也必须装出和那个叫公子楚的人毫不相识的模样！

甚至连一丝丝的哀悼，也不能被允许流露。

但尽管成功地掩饰了一切，但阿黛尔公主刚刚好起来的身体却一下子又衰弱下去，高烧不退，身体虚弱到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动。

虽然公子楚已遇不测，门下的食客也多被朝廷清扫，一时星散。万幸华御医却不曾被牵连进去，还是如之前那样时不时的在半夜秘密到访，为公主看诊。但是无论萧女史怎么探听，华御医在就诊之外却不再开口多说一句。

“小曼，我答应过公子要保护阿黛尔公主，”华御医只是那样对她说，“所以既便公子如今遭遇了不测，我依然会恪守自己的诺言。”

她问不出什么来，便只能死了心。

几个月来，公主已经掌握了华文的基本阅读和简单对话，萧女史不忍心再对这个可怜的少女施加任何压力，也就停止了每日晚膳后的乏味讲授。

每到黄昏，阿黛尔都在暮色里登上高楼，眺望西方的尽头，仿佛想看到故乡的所在。

“我好想回家，哥哥。”她低声喃喃，握紧了胸口的女神像，面向西方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夕阳映照着她的脸，虽然憔悴，却依然美丽得令人屏息。

纯金的暗盒里，藏着少年苍白的脸。

祈祷完毕，阿黛尔睁开眼睛，却忽然看到了天际一行滚滚黄尘——几十多里外，依稀可见一行人从官道上绝尘而去，策马奔向龙首原深处，白马银甲，个个矫健如龙。

不知道为何，她的眼神忽然凝定。

就在那一瞬，仿佛有某种奇特的感应，远方的银甲骑士也忽然驻马，回首看向骊山的方向——那样远的距离，即便是敏锐如苍鹰应该也看不见高楼上的女子——然而就在同一个刹那，阿黛尔却觉得对方一定是看到了自己。

“羿……羿！”那一瞬，她脱口惊呼起来，扑向了栏杆，拼命伸出手去。

龙首原深处，那个银甲的骑士勒马回顾骊山方向，似乎有留恋——最终，却还是回过头跟上了同伴，急驰而去，绝尘于草原深处，再不回头。

阿黛尔的泪水在风里直落下来，伸出去的手垂落下来，指间只有风。

“公主！公主！”萧女史惊诧地上来抱住了她，看着天尽头那一行消失的黑点，“你看到什么啦？”

“羿走了。”阿黛尔喃喃，掩住脸，失声哭了起来：“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舒骏走了么？”回鸾殿里，贵妃喃喃问，看着碧空。

“是的。”青衣总管上前回答，“今天，已经和枭他们一行十二人一起走了——估计明天就能入房陵关了，我们的人马已经在关内等着他了。另外，淮朔两州那边，也已经集结完毕，等房陵关一举事便起兵呼应。”

“是么？看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凰羽夫人喃喃，却没有丝毫的开心，“九天……他离开了十年，回来却只待了九天就走了——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我。”

她忽然抬起了脸，问：“端康，你说舒骏他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端康不知如何回答。

她的手指探出，摸到了一包晶莹的冰粒——这是东陆最秘密的毒药“晶”，据说出自遥远的天山深处，稀世罕有，只要放上一点点在饮食里，中毒的人就会慢慢的死去，死状和普通的心力衰竭一般无二，毫无异常。

数日之后，便是皇帝的大婚典礼。

那时候，舒骏应该已经入了房陵关，回到了越国土地上。公子昭是越国的英雄，他的复生和回归不啻是一个奇迹，将极大的鼓舞遗民们的士气；而埋伏在淮、朔的人马也已经控制了两州，等房陵关将旗一举，便即起兵响应，北上和故土遗民会合——在那个时候，若是大胤的皇帝又适时驾崩，内无子嗣，外无兄弟，朝野上下定然会为争权夺利乱成一团，天下即将陷入大乱！

这一盘棋局，便应该是如此下法，才得完美收官。

只是……只是……

涂了凤仙花的指甲，将毒药抓在手里，慢慢的把玩。凰羽夫人垂头看着，蹙眉沉吟，秀丽的凤眼里转过诸般复杂的光，全数落入身侧的青衣总管眼中。

端康上前一步，低声：“事到如今，娘娘断不可有妇人之仁。”

“是么？”凰羽夫人忽然一声冷笑，“可偏偏我就是一介妇人啊！”

“娘娘是一代奇女子，虽逢乱世，却愈显奇光，”端康声音凝重，循循善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娘娘今日所做的一切，百代之后越国都必然铭记不忘！”

凰羽夫人沉默下去，指尖拨弄着那一粒粒冰玉般的毒药。

“是的，这些道理，我本是一直都明白的……若是不明白，也撑不到今日。”她轻声苦笑起来，深深吐出一口白烟，将脸隐藏在烟雾里，“可是……不知为何，在舒骏回来后，我的心就乱了。原来我毕竟还是个女子啊……我一直在等着我的男人。在他没有回来之前，无论如何都撑着局面。如今他回来了，我却忽然没有力气了。”

美丽的女子吞吐着白烟，那种奇特的香气包裹了她，声音却透出一丝丝的脆弱和动摇：“舜华他昔年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还是借刀杀了他。而如今、如今又要对徽之……唉。”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按住了心口，不再说话，似是旧伤极痛。

正在这时，门外的侍女雪鹃忽然提高了声音：“皇上驾到！”

“什么？”室内密议的两人都吃了一惊，交换了一个目光——自从在颐风园赐死胞兄后，这几日来皇帝日日独居养心殿，脾气暴躁，闭门不见任何人，连辅政大臣联名上书请他派兵前往淮朔两州平叛，都被皇帝将奏章扔了出来。怎么今日忽然又来到了回鸾殿？

“小心。”端康低声说了两个字，随即跃出窗外，消失了踪影。

凰羽夫人却还在药力中迷醉，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只是斜倚在美人靠上，看着那个穿着帝王冠冕的少年一路气冲冲地拂开帘幕走进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金盒，脸色苍白而疲惫，眼神里有光在剧烈波动，身子微微颤抖。

“怎么了，徽之？”她懒得起身迎接，只是开口。

“我……”熙宁帝身子一震，仿佛是在做着艰难的努力，想把那句话推出喉咙。沉默了半晌，忽地冲口道：“我把他给杀了！”顿了顿，似乎是在对自己、对所有人宣告一般，再度提高声音，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遍：“我把他给杀了！”

“哦？”凰羽夫人懒懒，“那你开心了么？”

“开心？”熙宁帝又是一怔，脸色煞白。

“是啊……舜华是你的心头之刺，如今拔去了，是否开心？”凰羽夫人吐了一口白烟，眼神朦胧地看着他，有些放肆地低笑起来，“徽之……你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像是一个刚刚亲手赐死了自己兄弟的帝君啊！”

“我……”熙宁帝怔了半晌，手里的金盒颓然落地，一方玉玺滚落出来。

凰羽夫人有些诧异：“这是大胤皇帝的玉玺，如何带来这里？”

“我怕有人偷了它去，不敢放在御书房——”熙宁帝连忙俯身捡起玉玺，重新紧紧抱在怀里，有些神经质地左顾右盼，仿佛提防着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有人想把它偷走……咳咳，他们都想把它偷走！把我的国家偷走！阿嘉，阿嘉——”

他把玉玺放入她怀里：“替我收着。”

“什么？”凰羽夫人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熙宁帝握紧她的手，把玉玺放在他们两人的手心里，紧张地四顾：“阿嘉，帮我看着它，别让人偷走了！——他们、他们都想偷我的东西……想偷我的国家！咳咳，我、我得把它好好的收起来，千万别让那些人看见了。”

“徽之？”凰羽夫人诧异地看着他，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病了么？”她抬起手按在他满是虚汗的额头上，发现那里烫得惊人，不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天，你烧得厉害！御医呢？快叫御医来！”

“不，不要叫他们来。”熙宁帝却是神经质地喃喃，“他们都想偷我的东西……”

“说什么胡话！”凰羽夫人低叱，用锦被裹住少年瑟瑟发抖的身体，探着他的额头，“病的这么厉害，怎么能不看医生？——这几天你一个人呆在养心殿，烧成这样都没人发现么？那群该杀的奴才！”

熙宁帝只是伏在她怀里剧烈地咳嗽，身体滚烫。

“不，不行……”仿佛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忽然直起身子，离开她，“会把病传给你的！阿嘉……别靠近我。我要死了……别靠近我！”

她放下了烟筒，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神经质的少年，眼神却渐渐柔软。

熙宁帝喃喃：“为什么不肯替我生个孩子呢，阿嘉？……我很快就要死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救不了我的母妃，这个时候我也救不了你！该怎么办啊……”

凰羽夫人只觉的胸口一窒，无语地低下头，看着一滴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微凉。

——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在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其实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令她国破家亡的少年皇帝了。

自从羿的离开和嬷嬷的死去之后，东陆的皇宫变得更加的空旷而森冷。

孤身睡在黑暗里，阿黛尔重复了多年来的噩梦：蛇，迷宫，血海，空房子，灰白的头颅，黑夜里牵着自己走的哥哥……在梦里，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看不见任何东西，每次睁开眼的瞬间，都只看到一张濒临死亡的扭曲的脸。

哥哥……哥哥！她在黑暗里呼唤着他的名字，空荡荡的房子里却只有回音。

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月下吹箫的白衣公子。他在凝视着她，伸出手来，手指上缠绕着那一缕细细的金发——“我会保护你，一切就和你哥哥在身边一样”——他曾经那样说。然而只是一转眼，他的影子也消弭在了黑暗里。

是的……是的。他也已经死了。

没人会再守护她，每一个在她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

再度醒来时已经过了两日三夜。阿黛尔发现自己躺在寝宫柔软华丽的大床上，萧女史正紧张地守在一侧，看到她醒来竟喜极而泣。

怎么……这是怎么了？

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她自然不知道，自从在高楼上看见羿的离开之后，她已经昏睡了两天一夜，粒米未进。其间几度高烧至脱水，一拨拨的御医来看了又摇头叹息着回去。

翡冷翠公主病势沉重，恐怕连大婚的日期都支持不到——这个消息已经随着太医院的御医而传遍了内宫。熙宁帝却毫无反应，照旧天天泡在回鸾殿，端康总管下令内务府做好红白喜丧两种准备，显然是已经料定这个未册封的皇后凶多吉少。

对于外面的纷纷各种传言，阿黛尔却是不曾得知分毫。

她依旧一夜一夜的沉浸在噩梦里，不停的梦见那些死人的脸，梦见那个一望无际的血池和红色的茧——每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那一瓶红玫瑰，娇艳欲滴。

这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了，她想。

当玫瑰凋零的那一天，也就是她的生命之线断去的一天吧？她握紧了胸口的女神金像祈祷，凝视着里面那个苍白的少年，希望能从这两者身上找到新的勇气和庇护。然而，没有奇迹出现。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竟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你在么？”在某日深夜，当所有侍女都退去后，她对着黑暗喃喃开口，叫出了这个保护者的名字，宛若游丝，“我知道你在。”

夜风吹拂过帘幕，室内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

“羿走了，苏娅嬷嬷死了……连楚也死了。”阿黛尔喃喃，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灰冷，“那么多人都走了——下一个走的，就是我了。我甚至能听到死神的脚步声。”

“我要死了，雷。”她轻声喃喃，虚弱无比，“你不用再呆在这里了，回翡冷翠吧。回去跟我哥哥说，我很没用……我等不到他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最终消失在空旷华丽的寝宫内。

黑暗的最深处，坐在高高屋架上的人俯首望着陷入昏迷的少女，灰冷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亮光，带着白手套的手握紧，捏皱了手心的一封信件——开什么玩笑啊……这个时候如果回去报丧，西泽尔那家伙一定会发疯的！

您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我还爱惜自己这颗脑袋呢。

只不过短短的三五日，外面风云激变，每一日都有新的变故发生。

大胤熙宁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在即，帝都内各方宾客云集，冠盖满京华。然而在此刻，却忽然传出了皇帝因为猜忌而赐死长兄的传言，令所有来贺的使者都有些不安。

然而颐风园内照旧是朝歌夜弦，一如平时，根本看不出有丝毫的异样。于是，又有传言说公子只不过是被皇帝软禁，以防其趁着大婚作乱，并未遭到不测——种种传言尘嚣日上，不辨真假，扰得帝都里人心惶惶。

但是，就在公子楚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上的时候，胤国大变到来。

大婚前五日，龙首原忽然传出兵变的消息！

在亡国十年后，沉寂多年的越国遗民一夕起兵，冲入了房陵关与守军展开激战。大胤驻守龙首原的赵箭将军措手不及，没有等召集齐各部军队，就被一名白衣剑客刺杀于中军帐下，割下首级悬于城上。首领一失，遗民趁机蜂拥而入，占据了军事要冲房陵关，胤国三万铁甲竟在一夕土崩瓦解！

事出突然，不啻天崩地裂的坏消息。然而大胤承平已久，各级官吏各怀心思，担心如今正当大婚庆典，一旦将此消息如实上报会导致龙颜震怒，便纷纷刻意掩饰——等这个惊天消息传入帝都时，已经被层层的削弱，变成了越国小股遗民作乱、房陵关军队正在镇压。

而朝廷上各位大臣眼看大婚临近，既便多少知道一些实情，但因为各自的心思和立场，大都明哲保身的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缄口。而熙宁帝最近身体不佳，久未临朝听奏，深宫中又是贵妃的天下，这个消息被紧密把守着，更是传不到皇帝耳畔半分。

于是，喜庆的气氛依旧弥漫了整个帝都，不曾因为战云密布而减了半分。

――

在一片祥和热闹醉生梦死的气息里，荒冷的废园内，却独坐着一个冷醒的人。

一个本该早已被埋在了空园黄土之下的人。

“呵，房陵关兵变……房陵关！”白衣公子将密报拍在桌上，冷冷微笑起来，喃喃，“做的干脆利落，果然不负我所望——舒骏啊舒骏……那么多年之后，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身边的青衣少年原本只是倦怠地靠在梁上，抱着剑打瞌睡，然而听得此语，却不禁微微侧首回顾，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感兴趣表情。

“舒骏？你说的是四公子之一的公子昭么？”止水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和我交过手的人？那可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

止水眼睛一亮，从梁上跳了下来。那一次交手以一敌二吃了大亏，然而他却笑了起来：“舜华，这回你可得答应把他留给我！”

公子楚苦笑：“孩子话。”

“我可是认真的！”止水眉毛倒竖，怒道，“这些年我替你杀了多少人？如今我只拜托你这件事，你却推三阻四！——最多这个活儿我不要酬金就是。”

“不是钱的问题。”公子楚摇头，“事关天下大局，怎可当儿戏？”

“切，你不答允又怎地？”止水冷笑了一声，“最多我偷偷去把他给宰了，难不成你还能拦得住我？”

公子楚正在低头看一份谍报，双眉却是微微一蹙，有杀气瞬间凝聚：“止水，再孩子气，小心我让你师父打你！”

这回轮到了止水沉默，脸上青白不定，忽地一跺脚，掉头就走。

“好了，”公子楚微微一笑，“我答应你，将来若一到杀他的时机，必然第一个通知你便是。”

“真的？”止水大喜，驻足回顾，“不许翻悔啊！”

“当然，”公子楚顿了顿手里的笔，“不要本钱的生意，怎能不做？”

“切，你算计天下也罢了，怎么连这点小钱也算计进去了？”止水被他说的翻了翻白眼，冷哼，“算了，能遇到那么一个对手，就是倒贴也是值得——看看这几年来我替你杀的都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啊？真是白白污了我的剑！”

公子楚却是叹息，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低声喃喃““本来，在我们四个人中舒骏的身手算不得第一，更不会是你的对手。可能是流落西域那么多年，角斗场里出生入死，让他的剑技大大地长进了吧？”

他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感伤，却很快掩饰了过去，只道：“止水，把这些信函送去穆先生那里——和穆先生说，密切注意回鸾殿的动向。大婚之前，帝都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止水颔首。

“另外，派人告诉云泉，”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就说北边的事情麻烦他了。”

“是。”止水抱剑颔首，并未多问什么，只道，“宫里似乎没有太大异常，只是听说皇帝身体不好，日夜居于回鸾殿，不肯视朝。”

“是么？”公子楚并不意外，若有所思，“不好到什么程度？”

“不清楚，回头我问问先生去。”止水抱剑一欠身，便要从檐角掠下。

这座颐音园里空寂无人。外面月色很好，夏日葱茏的树木之间穿行着清风，流萤点点。然而，止水刚一掠下，就在半空中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急速后翻，堪堪避开了一物，失声：“公子小心！”

“嚓”，那道白光贴着他额头掠过，刺向了白楼。

公子楚在那一瞬已经长身而起，手掌一按茶几，整个人向后飘起——然而，奇怪的是却并没有随之而来的袭击。那道白光钉入了窗楣之上，尤自在月光下微微摇曳。

公子楚和止水双双回身，不约而同的掠向了窗口，却是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把小小的银刀，不知从何而来，将一封信钉在了凤凰台的最高层。

“公子。”一人不知何时出现，站在挑檐深重的阴影里，用希伯莱语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来自翡冷翠的密信。”

“你是……”公子楚凝视着黑暗里模糊的人影，揣测着开口，“雷？”

——雷。翡冷翠派来东陆的秘密使者，西域著名的杀手，也是“七人党”之一，至今以来他和西泽尔之间的一切联络均由其负责。然而，对方隐藏得极其深，今夜为何却忽然间出现在了这颐音园里？

公子楚抬手拔起银刀，拆开了那一封密封的信件。上面的字清冷而凌厉，一笔一划犹如断金截铁，正是翡冷翠西泽尔皇子的笔迹。

他拆开那一封远自万里之外的密信，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冷肃。

“我是来提醒您，无论如何，请别忘了对西泽尔皇子的承诺。”黑暗中之人声音冰冷，“阿黛尔公主已经病了很多天了——如今东陆的局面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公子贵人事多，也难免顾不过来——但，请您务必明白阿黛尔公主的重要性。公主在大胤若有任何不测，西泽尔皇子将……”

“在下非常清楚。”公子楚忽然抬手，打断了对方，“请转告皇子，若其有失，舜华当刎颈谢罪！”

“好。“黑暗里的人点了一点头，便再无声息。

“咦，走掉了么？好漂亮的身手——”止水却是吃惊，顿了顿，又抱怨：“‘刎颈谢罪’？何必把话说的那么满……万一那个丫头自己病死了怎么办？”

然而，公子楚却只是看着手里的信笺，有略微的失神,心中有暗流翻涌——

“止水，”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吩咐，“去和华御医说，让他打开我留给他的秘匣，把昔年进贡来的七明芝拿出来，马上给公主送去。”

“什么？”止水吃惊，不由怒起，“给她？当年我向你要了几次你都不给！”

“赶紧去！不要耽搁。”公子楚却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蹙眉不知道想着什么，忽然一拳击在了案上！

“……”止水跟随公子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沉不住气，不由凛然噤口，立刻一溜烟的掠下屋脊，在夜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子楚重新看了一遍手里的密信。这封来自翡冷翠的信是写在金箔纸上的，封口上敲着密封用的金泥，鹅毛笔蘸着墨水，用华丽的宫廷体写着细密的字。然而，高贵的字体后，却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我亲爱的朋友舜华公子：

“这封信非常重要，请务必仔细读完。

“迄今为止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合作，是彼此可以信赖的盟友，我相信我们双方都希望这份信赖可以继续保持下去。我会恪守我的承诺，这份诚意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受到影响——比如，我所尊敬的人违背了他的承诺。我无日无夜不在等待着来自您的好消息，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您这样兼具聪明才智和坚定决心的人才应该是您国家的主宰，我无法理解您的弟弟为什么还在宝座上继续享受着权力——时间太长了，等待令人心焦。

“我非常担心我亲爱的妹妹，那是我的珍宝，她是脆弱的，就像精美的陶瓷那样容易碎裂。这让我时刻不安，尤其是听闻她最近正在病中。我想她迫切需要回到翡冷翠休养一下身体了，如果在约定的期限内看不到她，恐怕我的耐心会濒临极限。那时候我也许不得不亲自带人去您的国家把她接回来——我想这是您和我都不希望看到的。

“您真诚的，西泽尔·博尔吉亚。”

读完那封希伯莱语写的信，他足足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一边读，一边揣摩着写信之人背后的心态，不由心中震动——那个沉默神秘的同盟者，还是第一次给自己写那么长的信吧？在那个人一贯优雅阴冷的语气里，还是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的烦躁和杀意。

原来那个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那个人，竟然是如此的爱自己的妹妹，超过了一切。

十三、婚典

深宫寂静无人，半夜里只有更漏依稀，阿黛尔睡得昏昏沉沉。

哥哥，哥哥……她冰冷的手握紧了胸前的项链，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回到了久远的从前——她还是一个幼小无助的盲女，生命对于她来说只有一片黑暗。

童年的记忆里，她确认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便是抓紧哥哥的手，通过他来感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他的体温，他的肌肤，握紧时的力道和牵引的方向，是那样切切实实可以触摸的，仿佛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存在证明。

在病重昏迷的时候，她无数次梦到童年时的情景，梦见哥哥牵着眼上蒙了布巾的自己走在一片开满了玫瑰的田野里。初春的原野美丽非凡，道路两旁鲜花怒放，季候风缓缓吹拂，香气充满了整个天宇，碧空如洗，恍非人世。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人，只余下这一对孩子牵着手蹒跚往前……那条路，长的似乎没有尽头。

是的，她是盲目的。就算他将她送入火里、送入水里，她也不会逃开半步。

“哥哥……”她在梦里喃喃，下意识的抓紧了手。手心里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有形有质的东西。她在梦里也觉得安心，将脸凑过去，依偎在上面。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子夜。

房内寂静无人，然而她刚睁开眼，赫然看到自己的手心里居然真的握着一只手！——修长而苍白，穿入了帷幕，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无名指上，赫然绕着一圈细小的金色指环。

这……是哥哥来接她了么？！

然而乍一抬头，却看见了帷幕外的一双清冷的眼睛。

那一瞬，她忽然间清醒过来。

“是你？”她低呼起来。帐外的人没有动，不知道是太意外还是根本是意料之内，只是隔着帐子停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阿黛尔隔着帐子怔怔看着他，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模样。那个夜夜出现在她榻边的守护者。

这次不是做梦了。他的坐在帐外，紫玉箫握在指间，明黄色的流苏在风里微微舞动，有风从箫孔里穿过，发出低微的呜咽。

那个人的侧影浸在月下，气息清冷，不染尘埃，五官是东陆少有的挺拔，在月光下明暗分割，线条优美如同雕刻。只有嘴唇薄而直，抿成一线，显得有些冷酷凌厉，看上去竟隐隐和西泽尔有几分相似。

“你……你不是被皇帝给毒死了么？”她吃惊地喃喃，却并不害怕，“难道，现在来的是你的魂魄么？”

“不。”他微微笑了起来，开口否认，“我没有死。”

“啊？真的？”她有一刹的无措，“可是我、我听说你死了……”

“那是假的。”他的眼神平静如无波的水面，“不过是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她怔怔看了他好久，有些犹豫：“那么……你为什么今天又来这里？”

“听说公主病的很重。”他开口，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所以不得不冒险赶过来。”

“啊……”她却无端端的欢喜起来，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去，“真不好意思，我一到东陆就总是生病……以前在翡冷翠可不是这样。太麻烦你了。”

他坐在帐子外面，隔着垂落的帷幕看着她，许久才低声开口，“舜华在东陆照顾公主，只是受西泽尔皇子所托——也请公主以后谨慎行事，避免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他说得委婉——但在东陆贵族的外交辞令里，这种语气其实已然算是严厉的警告。然而西域来的少女怔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好严厉啊。果然，你还真的有点像我哥哥……当年，弄玉是不是也很怕和你说话呢？”

弄玉？他忽然怔住，看着月光下的少女。

她说话的神气，眼里的光芒，仿佛是一道光，照进了心中某个密闭多年的角落——那一瞬，仿佛心上陡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极其锋锐的裂纹，向着他内心深处延展，一路上只听见簌簌的崩裂声，摧枯拉朽，再无阻拦。

那个刹那，时光仿佛一瞬间如潮倒退。

那是弄玉么？……是他最小的妹妹，隔了数年的光阴，在一个月夜又回来了？

记忆中，这样的对话上演过很多遍——

“哥哥。这是我昨天写的诗，帮我看一下吧！”

“我很忙，乖，去找徽之玩。” 与幕僚通宵秉烛会谈后的他非常疲惫，有些烦躁地揉着眉心，吩咐左右，“萧女史，带十六公主下去。”

她手里的云笺滑落在地上，瞬间被风卷走——但是他没有心思去细究。父王驾崩，弟弟年幼，面对着越国大军的步步进逼，亡国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心头，他甚至都已经连着一个月没有回府邸见自己的夫人了。

弄玉只有七岁，根本不明白哥哥和他的世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三个人：徽之、云泉，还有他。那颗小小的心里有着那样纯真浓烈的爱，那种暖意，足够将那个小小的世界充得很满很满。

而他却不一样。他的世界是那么大，大到要覆盖这个天地——那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争夺和权衡，是那个年幼妹妹毕生所未能明白。

和越国交战的那些年里，他见到弄玉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

当然，他并未忘记这个唯一的同胞妹妹，遇到生辰节日，也会派人送去符合皇室身份的贵重礼物。但礼到了，人却经常是不到的，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有事在外：或是率军出征，或是斡旋于诸侯之间。

刚开始，弄玉也常常跑过颐风园来看自己的哥哥——但是他身边总是簇拥着太多的人，总是有看不完的文牒和处理不完的公务，她经常在一边站了一个下午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最终只是独自怏怏不乐地离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渐渐的，她也不再来找他了。转而陪着她的，便换成了和她同龄的徽之。

弄玉是如此懂事，在战争持续的那些年里不曾再来打扰过他。一直到越国灭亡，他居于帝都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她才又偶尔的来探望他，说话却开始变得小心恭谨。

然而他依旧很忙。大胤霸图初成，皇帝年纪幼小，内政外务一起压到他的肩膀上来：清除越国遗民反抗、休养国内百姓，平衡诸侯之间的关系……哪一样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他终究未曾兑现自己的诺言，在天下平定后多陪陪她。

“哥哥，听婉罗说，过一个月九秋崖上的桫椤林就要开花了，她哥哥答应带她……”那一天，她在文华殿的游廊里遇到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带着几分胆怯几分期待地开口，然而话只说了半句，声音便越来越弱——因为看到他的表情里有一丝不耐，手上握着一叠尚未看完的奏折，身后跟着诸多的谋士，脚步匆匆。

“云泉带着婉罗去赏花了么？”他停了一下，看着妹妹——仿佛这时候才发现她陡然长大了，不由恍然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想偷偷见一下未婚夫婿，是不是？好好，我回头来帮你安排一下。”

然而弄玉却红了脸，绞着衣带喃喃：“啊，我可不是为了去看云泉才……”

“别担心，回头我让内务府来办妥这件事——但现在我真的要去见司马将军了。”他却来不及等她说完，便带着幕僚和下属匆匆离去，没有看到身后她失落的眼神。

那一次，他难得地记住了自己的承诺，果然在百忙之中抽出精力特意过问此事，在一个月内迅速安排妥当，准备让萧女史带着公主出城，去九秋崖观赏名动东陆的“桫椤花海”——然而弄玉不知为何却没有领情，偏偏在那时称病留在了宫里，无论如何也不肯去。

他很生气，觉得这个妹妹实在太过任性和不知所谓，枉自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然而，他却并不知道她那怯生生的表情里隐藏着什么样的孤独和渴望，更不曾知道她那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

“可是，我不是为了去看花或者看云泉……我只是想和婉罗一样，多点时间和哥哥在一起。”

然而，等明白这一点时，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

他坐在深宫的帷幕前，对着另一个少女，陷入了回忆的流沙，渐渐灭顶。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开始无限的怀念那些昔日的点点滴滴，仿佛带着某种强迫性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她的模样，在他心底反而比在生时更加清晰。他也知道这是一种自虐式的行为，徒增苦痛，无补于事。然而他无法控制自己。

在看到了这个远嫁的西域公主时，他总是不自觉的联想起早夭的妹妹。

阿黛尔没有明白他这刹那的神思恍惚是因为什么，只是发觉他的神色在一瞬间柔软下去——那样的神色出现在他平日冷漠如霜雪的脸上，显得如此突兀而意外。

出神的刹那，却听到白楼上檐铃摇响，似是有什么夜行飞鸟掠过。

公子楚的眼神在一刹那凝聚起来——

“公主，”他再度开口，声音已经一如平日般冷定，“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我今夜已经将珍藏的七明芝带来，令华御医将其入药给公主服用。希望这种灵药真的有效——否则公主就无法参加后天的婚典了。”

那样的话，让大病初愈的阿黛尔骤然一惊，脸色瞬地惨白。

什么！后天便是大婚？她……居然已经昏迷了那么久么？

“你害怕么？”他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轻声问。

她一颤，却咬紧了唇角。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低声：“不怕。我是代表教皇国来和大胤和亲的，怎么能说‘怕’？”

“好好养病，”最后，他只是轻声嘱咐，“不用担心。”

“谁都无法伤害到你，公主。”

宫廷里已经张灯结彩，做好了迎接新皇后的准备，但是由于贵妃多年的威势，宫廷内外却都不敢有人表现的过于喜庆，生怕得罪了娘娘，所以气氛显得热闹而诡异。

回鸾殿的密室内，却是一片寂静。

美丽无双的女子斜卧榻上，吞吐着白雾，眼神在雾气中闪烁如星辰。她的面前放着一只锦盒，盒里填满了石灰，里面却是存放着一颗栩栩如生的头颅，七窍中残留着血迹，然而面容却还是清俊高雅一如生前。

公子楚。

“真像做梦一样……他可是天下无双的人物。”凰羽夫人凝视着那颗头颅，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喃喃，“结果他的人头，居然真的摆到了我的案前！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有些疯狂有些压抑，旋即吐出了一口烟雾，掩饰了此刻脸上的表情：“等复国那一日，就把他的人头和之前斩下的两颗一起，放到英雄冢上祭祀亡魂吧！”

“是。”青衣总管在一旁回答。

将视线从人头上移开，凰羽夫人淡淡开口：“明日就是大婚了，颐景园里的那个丫头怎么样？还能醒过来参加婚典么？”

端康低声：“据眼线说，似乎今日下午送药进去时公主尚自昏迷。”

“哦……看来病的相当重嘛，”凰羽夫人微微冷笑，“你看，这次可不是我对她下手——所谓天妒红颜就是如此，舒骏需怪不得我。”

“娘娘说得是。”端康静静颔首。

“刚刚接到飞鸽来信，兵变已经成功，”凰羽夫人淡淡的说着，眼里却也掩饰不住喜悦的光，仿佛在遥想着那人千军辟易的英姿，语气里隐隐带着骄傲，“舒骏已经斩了守将，率军夺下了房陵关！”

“恭喜娘娘！”端康的眼神也是瞬间雪亮，“越国真的复国有望了！”

凰羽夫人停下了手，咬牙：“是的，复国之路已经开始，不会再有什么能够阻碍我们了！如今连皇帝的玉玺都在我手里……十年的隐忍，终究到了偿还的一天！”她颤栗着，仿佛诅咒一样一字字的吐出指令：“明日便是大婚，让方阁老和张尚书好好控制局面，压住兵变的消息，决不能传入皇帝耳中！”

“是。”端康领命。

“派人通知淮朔两州的人马，即刻向北驰援房陵关，要赶在大胤派出大军之前，与龙首原上舒骏的军队汇合！”

“是。”

“另外……”她迟疑了一下，咬牙，“大家都做好准备了么？”

端康上前一步，慎重回答：“是，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厉兵秣马，只等皇上驾崩，大胤王位悬空、内乱丛生，便会趁乱在四处起兵呼应！”

凰羽夫人吐了一口气，喃喃：“那就好。”

她有些茫茫然的站了起来，心下想着那些纷繁复杂的事情，却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如果不是身侧的青衣总管及时地伸手，她便要虚弱地跌倒在地上。

“娘娘！”端康看到她如雪的脸色，失声低呼。

“没事，”她却没有说话，只是从他臂间站起，笑了笑，却道，“很晚了，我也该回去看看徽之了——明天就是大婚，我怕他闹脾气。”

她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便起身离开，华丽的裙裾拖过地面。

尚不等进入回鸾殿，便听到了一阵阵的剧烈咳嗽声，令人惊心。

已经是深夜，凰羽夫人推开门，却闻到一种浓烈的药香。地上零碎堆叠着不少精美的瓷器，碎裂成一片片。红烛映照着富丽堂皇的室内，帷幕深处，一个人影缩在锦绣的金床上，正在睡梦里发出虚弱的咳声，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撩开帐子，伸手探着他的额头——触手之处滚烫无比。她微微心惊，连忙坐在榻旁，用锦被覆盖上昏睡中的人，发现他的手足却是冰冷。

怎么回事……这病，怎么怎么久还不见好？

她有点担心的凝视着他，发现少年皇帝脸色青白，眉心隐隐有黑气，睡去的脸上竟然依稀残留着泪痕。心中忽然便是微微一动，仿佛有一根极细的针刺入了心底深处。

“阿嘉……”她正在凝视着，他却忽然醒了，“你回来了？”

“啊……”有点猝及不妨，她来不及避开他的视线，只好含糊应承。

他的目光却是清亮的，和高热之下的病人迥然两样，看得人心里一清，却又是一冷。凰羽夫人心里忽然间有了某种奇特的感觉，隐隐警惕。然而熙宁帝却没有再说什么，似是极虚弱，一边咳嗽着，一边把身子往后靠，喃喃：“别、别靠近我……会传给你的。”

“不，没事的。”她轻声道，也不叫侍女，自己径自解了外衣坐上了床去，将那个缩在床角的少年抱在怀里，摸着他的额头，“不过是风寒而已——明天就是大婚了，你要好好喝了药，然后睡一觉发发汗。”

“可是……”熙宁帝咳嗽着，忽然露出一种诡异的表情，“你没听到箫声么？”

“箫声？”凰羽夫人吃了一惊，“什么箫声？”

“凤凰台上的箫声……”熙宁帝喃喃，混乱地低语，“是弄玉啊。她一直在那里吹箫，等着我回去呢……那支紫玉箫，是父皇留给她的……啊！听！还有人在唱歌！”

他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抓紧了她的衣襟，居然低声唱了起来：“‘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是她！是她！她还在唱……还在那里唱！不，不许唱，不许唱！我不要听！”

“徽之！徽之！”凰羽夫人厉声低喝，“别乱想！哪有什么箫声！”

然而，一语未毕，她忽然微微一怔。

箫声——这漆黑的深夜里，似乎真的有一缕箫声细细传来！

凰羽夫人脸色瞬的雪白，失神站起，握紧了袖子里的短剑——然而，就在她站起的瞬间，那一缕箫声忽然又消失了。消失得如此迅速和彻底，仿佛就像是一个幻觉。

不，不……不可能。那个人的头颅，已经被摆放在她的案前！

难道，世上真有所谓的冤魂么？

“不过，阿嘉，不要怕……”失神之中，忽然听到熙宁帝喃喃开口，“咳咳……有我在。我不会让它们靠近你……咳咳，如今我是皇帝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来害我喜欢的人……不会再让他们像对待我母妃一样对待你……”熙宁帝咳嗽着，抬起脸虚弱的看着她，喃喃，“阿嘉，我不会死的……咳咳，放心，我不会死的！”

凰羽夫人定定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少年皇帝，心中五味杂陈，忽然落下泪来——徽之，你知道么？

在你挣扎着要为我极力活下来的时候，我却在不择手段的要你死！

无论在东陆还是西域的记载里，熙宁帝十一年六月，东陆霸主国大胤和西域教皇国翡冷翠的联姻都是一时无双大事，几可决定十年内天下的格局和走向。

然而，那一场旷世婚典在开始时，却已经被某种不祥的阴影笼罩。

大典当日，天色如墨，惊电纵横，整个天地间被狂暴的雷声淹没。一直到正午时分大雨才稍稍小了些——那雨非常奇诡，冰冷如雪，中间还夹杂着一粒粒的冰珠，让天极城的空气一下子凛冽如冬日。

穿着夏日轻薄宫装的侍女们在雨中瑟瑟发抖，小黄门也个个面色青白。各国来贺的贵族们聚集在祈年殿，惊诧地看着这一反常的天象，无不变色，私下议论纷纷。

这分明是不祥之兆——尤其在迎娶这样一个素有恶名的皇后之时。何况在这次的大婚典礼上，作为皇帝唯一兄长的公子楚并未出现，似乎更是坐实了不久前帝都里关于皇室两兄弟反目的传言。

然而，当大胤的新皇后在雨中踏出凤舆时，所有的议论声嘎然中止。

冰冷的雨还在不停的下，一柄曲柄九凤黄金伞迎在凤舆旁，亭亭如盖。在雨中拾级而上的翡冷翠公主一手持着教皇赐与的金杖，一手捧着一束血红的玫瑰，在女官的扶持之下沿着祈年殿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来。

为了迎合东陆的风俗，她戴着珍珠坠成的面幕，然而嫁衣却是西域式的纯白色——那一件华丽的嫁衣长达一丈有余，裙摆上面坠满了钻石和珍珠，一展开、宛如银河天流泄地。十二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裙摆，一起缓步走上婚礼的殿堂。

就在那一瞬，天际密布的乌云忽然散开，一线阳光裂云而出，正好射落在她身上！

刹那之间，整个祈年殿内外响起了低低如浪潮一样的惊叹声。

“那位翡冷翠的公主，仿佛是从上古神话中走来，她的美貌令最智慧的长者都肃然起敬”——在她离去后很久，大胤还流传着关于她的种种传说。

然而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不曾有丝毫动容——那是她的夫君、大胤的帝君熙宁帝。

那个苍白病弱的少年皇帝站在深远庄严的大殿那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从白玉台阶上走来，步步生姿、宛如神仙中人，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仿佛只是看着一个与自己全无相关的陌生人，眼里隐隐有着警惕。

司仪唱诵祝酒，各方贵宾一起起身道贺，声音震动帝都。

然而，从拜天地宗亲，一直到“合酒”，皇帝的脸色依旧是淡漠的，只是配合着司仪机械地举行着一道又一道繁复的皇家仪式，不时转过头去、发出压低的咳嗽声，目光居然完全不落到皇后身上半分。而皇后脸上笼罩着珍珠面幕，也是看不到表情，只觉气色也是不好，身子几度摇晃，全靠身旁的萧女史扶持。

“合酒”又称合欢酒，乃是东陆婚礼中最重要的一环。一对龙凤翡翠玉杯以线相连，新郎新娘各执其一，相对饮酒。仪式意义深远：酒杯一分为二，象征夫妇原为二体；以线连柄，则象征两人通过婚姻而相连；合之则一，象征夫妇虽两体犹一心。新婚夫妇在酒筵上共吃一鼎所调制的菜肴，同喝一壶倒出之酒，象征从此之后夫妻间互敬互爱、亲密无间。

皇帝和皇后各自伸出手，拿走了一杯酒，先各自饮了一口，然后交杯对饮。

在华丽的珠冠之下，阿黛尔脸色苍白地低下头，看到了递来的酒杯。玉杯的杯口上某一处留着湿润的唇印，她微微侧过头，小心的避开那处，浅尝了一口。那只手随即收回，举动之迅速，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令她不自禁的浮出一个苦笑。

司仪祝诵完毕，上前将杯上的红线解下，将两端分别系在两人的手腕上，象征着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周围观礼的贵族们发出了恭贺的声音，震动天宇。

自始至终，他们之间一直弥漫着冰冷而遥远的气息，不仅是视线，甚至连身子都不曾靠近到三尺之内，仿佛中间隔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一杯合欢酒，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酿成，一杯下去居然在她的胸臆里燃起了火，烧得她心肺灼痛。

那一瞬，虽然站在万众之中，某种恐惧却忽然压顶而来。

哥哥！哥哥！

阿黛尔下意识的抬起手，按向绞痛的心口——然而手腕被那根红线系着，根本无法抬起。眼前的珍面幕在晃动，晃得这样厉害，视野里仿佛到处都是重叠的影子。

她张了张口，终究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颓然倒地。

大殿内忽然鸦雀无声。在合酒完毕后，所有人都看到玉杯从皇帝和皇后手中忽然跌落，发出清脆的裂响——与此同时，帝后两人同时伸出手捂住心口，双双倒地！

那一瞬，整个祈年殿震惊得鸦雀无声，片刻后才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

萧女史在她倒地前的瞬间扑了上来，将皇后抱在了怀里，撕心裂肺地呼喊。那一瞬的刺痛令她眼前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雪地里寻找自己孩子尸体的一夜——她发誓要保护的这个孩子，还是在她眼前失去了生命！

“是她！是她！”平日冷静沉默的萧女史忽然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忌讳，“是贵妃下的毒！一定是贵妃下的毒手！——快来人……快来人！”

大内总管端康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往后一退，身形消失在了纷乱的人群里。

十四、譬如朝露

六月六日，暴雨歇止，天色阴郁。

在大胤王室的婚典上，出现了令天下震惊的剧变——

在无数到贺贵族的众目睽睽之下，大胤皇帝和新皇后在对饮完合欢酒后忽然倒下，列席的诸国贵族面面相觑，惊慌之下正欲纷纷告辞离席，忽然间却有人发出惨叫，捂着胸腹，伸手直指婚宴上的酒席，发出“有毒”的惊呼，陆续面色苍白的倒地，手足抽搐。

一片哗然之中，司仪不知所措，总管不知所终，整个祈年殿前混乱不堪。

大胤的几个元老都是耄耋老人，历侍三朝，深谙政局，善于玩弄权术随风转舵，但面对此等激变，却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元老方船山脸色雪白，须发颤抖，只是搓着手在殿上跺脚。御林军首领恒易将军冲上殿来，请示在座大胤元老该不该阻拦这些身份显贵的各国来宾。然而方阁老生怕承担责任，便推诿其他两位元老共同商议。

一片混乱之中，不等几位老臣商量出个头绪，局面已经濒临失控。

虽然得不到上头的指令，但事情关系重大，生怕凶手就混在其中趁机逃脱，御林军首领恒易将军当机立断，命军队把守住了大殿的各处出口，不让列席的贵族们擅自离开。

然而混乱中还是不停的有人中毒倒下，惨呼连连，令所有人更加惊慌不安，觉得那个隐形的凶手就躲藏在人群中间，情绪渐渐濒临失控。那些陪同各国贵族前来的侍从们守在主人身侧，今日来参加大胤皇室婚典，虽不能带刀入殿，但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此刻眼见事情不对，便想强行护卫主人离开，与守卫此处的御林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一时间祈年殿前乱成一片，局势紧张混乱，更大的祸乱一触即发。

“诸位，稍安毋躁。”忽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响彻了大殿内外。

——那个声音是沉静而镇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畔，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定力量，将躁动不安的人群压住。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公子楚！”忽然间，有人明白过来，失声，“是公子楚！”

话音未落，远处金水桥畔一架马车急驰而来，在祈年殿垂花门前嘎然而止。十二位青衣童子分成两列下车，撩开垂帘，一个白衣公子从中欠身走出，疾步踏上玉阶，向着祈年殿急行而来，一袭白衣在阴云之下猎猎飞扬，远远看去竟似一只苍穹下展翅飞来的白鹰。

“什么？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方阁老看得呆了，揉了揉昏花老眼，失声惊呼起来，仿佛见鬼一样挥着手，狂呼，“来人！快来人！把这个人押下去！快！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

方阁老的呼叫撕心裂肺，身侧的御林军的态度却有些迟疑。公子楚一步步逼近了大殿，凝视着这位曾经是自己泰山大人的三朝元老，唇角噙着一丝奇特的笑意。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让公子从身边经过——这一表态，无疑是缓和了微妙的局面，所有御林军随之退却，再无一人阻拦。

方阁老舍却了大殿内中毒倒地的帝后二人，目眦欲裂地看着来人，一步步后退，脸上的表情惊骇莫名，须发颤栗。

不……不，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请各位不要惊慌，”公子楚把视线从老人脸上收回，沉声安抚身侧的众多东陆贵族，“以免为奸人所趁，如了幕后谋划者的心愿。”

公子楚昔年率军横扫天下，奠定了大胤霸业，在东陆声望极高。此刻见得他出现在乱局之中，东陆诸贵族都是心中一定。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席间一名华服贵公子长身站起，朗声应合：“是，大家不要慌！——诸位都是天皇贵胄，不要为本国丢了颜面！”

“公子苏！”众人认出那正是卫国太子，四公子之一的公子苏，知道这位也是非凡的人物，又与大胤王室一贯交好，见他出来承担局面，不由心下更是一定。在公子苏的表率之下，诸国贵宾也纷纷约束左右，殿前混战的局面渐渐中止。御林军的压力一减，也是暗喊侥幸。

阴雨绵绵，人群之中还有人在呻吟，声音刺耳令人心乱。

公子楚登上高台，疾步走向祈年殿，俯身将昏迷的少年皇帝抱起，放入自己怀里仔细端详，面色惨变：“是牵机！还是来迟了——来人，快将皇上和皇后送往太医院！”

“是！”御林军此刻才算得了主意，立刻派人上前守住了帝后二人。

大内侍卫在陪同公主前来的李公公和萧女史带领下，将昏迷的皇帝和皇后抬起，然而帝后手腕上还系着红绳，一拉之下居然无法解开。公子楚只看了一眼，嘴角掠过隐秘的冷嘲，挥掌斩去，红线在他手下如刀割般齐齐断裂——

这一对刚刚被命运丝线牵系在一起的年轻帝后，顿时便再度分离。

“封锁三门，所有宾客事情未清之前一概不得离开！”公子楚一字一句吩咐，回身看着殿下乌压压的贵族们，“所有人原地勿动，不要再碰桌上饮食——已经中毒的人，立刻由御林军分头送往太医院，片刻不得延误！”

“是！”随即又有人领命而去。

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领着手下军士封锁出口，举动迅速。一时间，祈年殿前的贵族们安静下来，都聚集在一起，相互监视着，警惕万分。

“方阁老！”就在众人方定神的时候，忽然听得公子楚一声冷喝，“你却还是走不得！”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凝聚，看向了那个正准备趁乱悄悄离开的老人——三朝元老方船山脸色异常，正蹑手蹑脚准备从祈年殿后门离开，神态诡异无比。被公子楚那一声厉喝道破，他全身一颤，脸色顿时青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那样反常的神态，让在座所有宾客都吃了一惊，心下疑云大起。

“奸计暴露便想一走了之么？”公子楚厉声，“左右，将他拿下！”

“是！”众人尚自震惊，御林军统领一步上前，断然领命。

“不……不！胡说！”方阁老在被士兵押下时才回过神来，激烈地反抗，语无伦次，“不是我！不是我！……你、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出乎你们的计划之外么？”公子楚微微冷笑，抬起手指着三朝老臣，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方阁老，皇上待你不薄，为何你还要勾结越国遗民，挑拨我们骨肉反目，趁机犯上作乱？”

“胡……胡说！”方阁老满头冷汗，“一派胡言！什么越国遗民！”

“各位，在下不幸被奸人所谗，被皇上软禁于骊山，觉察奸人计谋后不惜抗旨赶来，却不料还是迟了一步。”公子楚对着台下云集的贵族开口，声音沉痛，“让各位受惊了。此次事情乃是越国遗民而为，主使之人就在后宫，乃是……”

一语未毕，忽然间一道白光激射而来，直刺地上的熙宁帝。

“小心！”恒易将军失声惊呼，抢身上前，却已经来不及——只见千钧一发之际，公子楚将皇帝推向一边，侧身便是一挡！

“噗”的一声，暗箭刺穿他的胸肋，透骨而出！

有刺客！众人哗然，还来不及回过神，只见一道黑影从大殿的梁上飞掠而下，如同巨鸟一般、挥剑格杀左右两名军士，一把拉起了委顿在地的方阁老，低喝一声：“走！”

“舜华！你怎么了？”众人还在震惊，公子苏却从人群中疾步走出——在这样的混乱的情况下，他再度排众而出，抢身上去扶住了友人：“你快下去包扎，这里我替你看着！”

公子楚摇了摇头，想要推脱。然而公子苏却忽然压低了声音，贴近他的耳畔：“好了，这场大戏差不多也演完了——演得太投入，把小命赔上了可不好。”

公子楚一愣，眼底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长长叹了一口气，便松开了手。

的确，实在也是太累了……

被军士的血泼了一身，方阁老震惊莫名，身不由己地被拉起，腾云驾雾一样掠去，一路飞檐走壁、头晕目眩。

“你是……”不知道自己被掳到了何处，他颤巍巍地开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身侧脸蒙黑巾的刺客，心念电转——难道是贵妃的人？不，不可能……按计划，他们本来不该在今天下手的！可是如果不是贵妃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要救自己？难道……

就在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身子一轻，被凌空抛了出去！

那个刺客从头到尾并未说一句话，然而在停下脚步将他扬手抛出的瞬间，忽然拉下了蒙面的黑巾、对着惨叫落地的三朝老臣笑了一笑——那个笑容令方阁老心胆俱裂。

“是你！”他失声惊呼，恍然大悟。

止水！这个在大殿里公然刺杀皇帝的蒙面人，竟然是公子楚的死士！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认出自己落下的地方正是贵妃的回鸾殿——那一瞬，一种不祥的感觉如同闪电一样窜上心头，令见惯了生死惊变的阁老也颤栗不已。他顾不得双足已断，手足并用的朝着殿内爬去，嘶声唤着娘娘和总管的名字。

完了……这一次，是满盘皆输！

“娘娘救我！”方船山仿佛溺水的人一样嘶声大呼，拼命爬去，雪白的须发上沾满了泥土和雨水，涕泣如雨，“娘娘救我！”

忽然间，回鸾殿的门霍然打开，一双绣着鸾凤的鞋出现在了门口。

“娘娘！”方阁老惊喜交加，颤巍巍的伸手去拉那一幅垂落眼前的裙裾，“救我！”

“这个时候回来找我？你可真是对我忠心耿耿啊……”然而，他却听到那个女子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冷酷的口吻对身侧的人道，“端康，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留着他也没用了。”

“是。”身侧的青衣总管随即上前，一剑便斩下了人头！

“快，进屋，外面可能有人监视。”凰羽夫人根本不愿再看那颗头颅一眼，随即转身，死死关上了门，虽当剧变，声音却依然能自持，“他们故意把这老家伙送到了这里，看来一是为了栽赃，二是为了示威——而且，分明表示他们已经暗中监控了回鸾殿！”

殿门关上，房内瞬间昏暗，只有水烟筒里的烟雾萦绕不散，仿佛一个个幽灵穿行于帷幕之间，静静的看着被逼到末路的两个人。

在皇帝皇后双双倒下的一瞬，大内总管端康便已觉出不对，反应极快的他立刻抽身悄然离开，返回回鸾殿急禀凰羽夫人——然而，事情刚说完，已经听到院外巨响，他们的重要棋子、三朝元老方船山满身是血从天而降，摔落在庭中。

最后的计划尚未完全展开，被认为已经清除出场的对手却忽然返回场上，一举发动了反扑！他们抢先下手，不惜在大婚现场下毒，直接毒杀皇帝和皇后，然后将罪名嫁祸在她的头上。计划之绝决狠毒、行动之迅速缜密，远远出乎他们的预料——在觉察到的一瞬，牢笼已经落下，铁闸已经合拢，几乎再无翻盘的希望。

“娘娘，”端康在这样的大变里声音却未曾颤抖，“请立刻离开。”

“离开？呵……”凰羽夫人冷笑起来，“我在大胤后宫经营了十年，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青春，如今一朝有变，怎能轻易离开？离开了，天下之大，我又有何处可去！”

“娘娘可以从秘道出宫，前往房陵关，”端康低声，“舒骏在那儿。”

“舒骏？”凰羽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神色却复杂，“哦……是的，如今，他是越国人的唯一希望了。可是，你以为他还会是以前那个舒骏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你不明白，子康——我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贵妃忽然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狂笑起来，仿佛是多年隐忍积压的感情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我已经竭尽了全力，却输给了公子楚——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如今也不想再去到舒骏身侧乞求他收留。”

“娘娘。”端康低声，上前了一步，“那你难道想死在这里么？”

“死在这里又何妨？”凰羽夫人冷笑起来，带着一种睥睨，“我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该活在这宫闱之中和人明争暗斗——咳咳……死在这里，才是死得其所。这样，咳咳，以前那些被我明杀暗害了的冤魂们，也方便来找我寻仇。”

她咳嗽着：“子康，你走吧——你从秘道走，应该不难逃脱。”

端康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大胤皇帝的玉玺，”凰羽夫人将锦盒递给他，郑重嘱托，“你把它带给舒骏，或许，对我们还有点用处——公子楚实在是太可怕的对手，咳咳，请、请他务必小心。”

“是。”端康忽地抬起头，“但奴才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跟娘娘说——”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自称奴才，”凰羽夫人苦笑，“我知道你是谁，子康。”

“不，娘娘，你不知道我是谁，”端康将玉玺抱入怀里，看着她，忽地无声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令她忽然间一个冷颤，“娘娘，我不是卫国的大内侍子康，也不是大胤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

“我，是公子楚的门客，卫子康！”

那一句话仿佛魔咒，在说出的瞬间就冻结了贵妃的神气。

她甚至忘记了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剑，只是喃喃：“你……”

“娘娘是否听说过公子门下有梅兰竹菊四士？——兰溪医隐华远安，天机谋士穆听竹，菊花之刺欧冶止水。还有……”端康看着她失神的脸，轻轻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上泛着寒冷的波光，刻有一支梅花。

“梅君！”凰羽夫人脱口而出，不可思议地喃喃。

“是啊……梅君，卫子康。”他的声音清冷如水，不带一丝感情，依然是恭谨而冷酷的：“奴才伺候了娘娘十几年，今日，就送娘娘最后一程吧！也算有始有终。”

在他抽出剑的一瞬，她的神智似乎也随之回到了躯壳之中，忽然冷冷笑了一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低低的说着，带着一丝奇特的凄然，喃喃，“怪不得公子楚他至今还会活着——原本就是你从中做了手脚！怪不得……”

“是。那杯鸩酒，早已被我替换成了假死之药。”端康冷冷，“不过你很谨慎，毒死了后还非要验看头颅，所以我只好弄了一个死囚，易容后再砍下脑袋给你——幸亏你毕竟是个女人，对着半腐烂的头颅也没有仔细研究的兴趣，险险被我蒙混了过去。”

“原来如此……我毕竟输在了你手上。”凰羽夫人看着握剑的来客，忽然一笑，低声，“你，想杀我么？那就来吧！”

美艳无双的贵妃站在昏暗的大殿内，双臂缓缓抬起，只是一振，披着的长纱雪镂便瞬地滑落——那一刹，那一身冰雪般的肌肤裸露出来，几乎令深宫都亮了一亮。

“来杀我吧。”凰羽夫人微微的笑，将手指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凝视着对方，语气神秘而妩媚，“来杀我吧……看你够不够胆，子康。”

他退了一步，脸色忽地苍白——她的身体！

昏暗的光下，她身体忽然起了某种诡异的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雪白的肌肤上，那满身的华美花纹仿佛一片一片的动了起来，开始无声的舒展和蔓延，就像有一只凤凰正在她的身体里缓缓醒来，抖动着羽毛，将要在火中展翅飞起。

“巫术！”

在她的双手合拢之前，他终于拔出了剑。

越国遗民刺杀大胤皇帝的阴谋，在婚典的当天败露。

贵妃凰羽夫人勾结越国遗民，蛰伏内宫十年，在朝中结党营私，拉拢方船山、张攀龙等重臣，阴谋窃取天下。为了拔去眼中钉，贵妃多次挑拨皇帝与长兄的关系，令熙宁帝猜忌罢黜了公子楚、进而将其软禁于颐风园，几度试图加害。

而眼看西域与大胤联姻，翡冷翠公主即将到来，贵妃生怕自己失宠、从而打乱整个计划，便抢先在婚典大礼的合欢酒里下了毒，试图毒杀皇帝皇后，从而引起天下大乱、东西方交恶，以便越国遗民浑水摸鱼从中渔利。

帝后二人不幸喝下了毒酒，当场倒地。幸亏公子楚及时赶到控制了局面，不惜以身犯险从刺客手里救了熙宁帝，在卫国公子苏的协助下击退刺客、平定了动乱。而刺客一击不中，携同党方船山离去，御林军沿着血迹追到贵妃所在的回鸾殿，却只见其已尸横就地，搜遍了内外，不见首魁凰羽夫人的下落。

同时不见的，还有一度权倾内宫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

御林军在公子楚的指挥下，当机立断地冲入宫廷清扫了贵妃羽翼，处死宫女侍从一百三十二人，肃清内宫。然后迅速地逮捕了朝野上下贵妃的党羽，从方船山到张攀龙，株连甚广，共有三百余人被捕下狱，史称“祈年之变”。

熙宁帝因为中毒太深而奄奄一息，至今尚未恢复意识。而不知为何，和皇帝同饮一杯酒的皇后中毒却轻很多，虽然当时吐血昏迷，但到第五天上、已经能睁开眼睛进一些饮食。

八月初，帝都的局面终于渐渐归于平定。

然而，北方的边境却传来了一连串的噩耗——越国遗民在公子昭的带领下揭竿而起，冲入了房陵关，杀死守将赵箭，占据了龙首原上的这一要塞。公子昭的归来极大振奋了亡国遗民的心，他以房陵关为据点，登高一呼，越国境内百姓纷纷响应。不过两个月时间，拿起武器投奔他的便有十余万人。

而与此同时，淮朔两州的叛乱也愈演愈烈，叛军在一年之内连续击退了大胤官兵的三次围剿，声势渐渐浩大。在房陵关兵变的消息传来后，叛军开始向着北方移动，越过了乌兰山脉，意图与越国遗民的军队在龙首原上会师。

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大胤朝野人心惶惶，方船山被诛后，剩下的数位阁老联合执政，眼见皇帝病重垂危，皇室后继无人，外敌步步进逼，无奈之下只能联袂恳请皇长子公子楚再度出山，请其以摄政王的身份主持大局，挽救大胤于危亡之中。

而或许因为前车之鉴，生怕再度引起皇帝的猜忌，公子楚却坚辞不受，在平息内乱后旋即带领门客回到了幽居的颐风园，任凭朝野上书游说万端，均称病闭门不出。

在这样僵持的局面下，遗民和叛军气势日上。

八月底，公子昭已经率军恢复了越国接近一半的国土，而淮朔两州的叛军也经过千里奔袭，抵达了乌兰山脉，即将和房陵关军队汇合。

危局累累，战云密布。

颐风园内，荷叶亭亭如盖，绿柳扶疏。

公子楚重新坐在了金谷台上，凝视着台下满园的浓荫，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任凭海棠花的花瓣落满了棋盘，手里反复把玩着一支紫玉箫。

颐音园里的那座荒坟还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的昭示着几个月前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惨烈的悲剧——那一场宫廷之变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隐秘，到了如今，甚至没有几个人确切的知道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经历了这样一番生死大劫，此刻坐在这里，仿佛就是做了一场梦。

——只除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公子，端木丞相又率领百官到了宫门外。”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青衣使者开口禀告——在这八月夏日里，这个人却脸色苍白，表情僵冷，除了一双眼睛会动之外仿佛是冰雪雕成。

“就说我病了。”公子楚淡淡回答，“现在还不是我回去的时候。”

青衣使者道：“端木丞相还带来了十二名士人，想游说公子出山。”

“让穆先生去接待他们罢。”公子楚冷淡地回答，“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但没有兴趣听这些三寸不烂之舌来面前滔滔不绝。”

“是。”青衣使者退下，片刻旋即又回来。

“怎么？”公子楚微微蹙眉。

“他们不肯走……十二名士人说公子若不出山，便将自刎于门外。”青衣使者道，“端木丞相明日将领着内阁大学士、三司六部在门外跪请公子，除非等到公子答应出山，他们绝不会离开。”

“呵……”公子楚冷笑起来，“那就让他们跪着吧！”

青衣使者没有说话，站在了公子身后默默侍立。

“子康，门外那些人有没有认出你？”公子楚忽然饶有兴趣的问。

“没有。”青衣使者短促的回答。

“看来，卫国紫夫人的面具果然做的出神入化。”公子楚回过头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笑了，“你看，如今就算面对面，连我也认不出眼前这位便是昔日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了。”

青衣使者没有回答，眼里掠过笑意，却有些疲倦。

“坐吧，别老站着。”公子楚指了指棋盘，“我们很多年没有下棋了。”

卫子康微笑了一下：“奴才在宫里站得惯了，已经不习惯再坐着和人说话。”

“……”公子楚沉默了一瞬，却只是叹息，“是啊，好久了……从派你去卫国做间谍开始，到再度回大胤深宫做眼线，你离开我身边已经十几年了——真是辛苦你了，子康。”

卫子康却只是微笑：“公子也辛苦。”

“可曾怨我？”公子楚叹息，“毕竟净身入宫，不是一般人能忍受。”

“不曾。”回答是短促而毫不迟疑的，“奴才一家三十余口，皆因公子而沉冤得雪、刀下余生——家父临终曾再三告诫说他日若公子有难，子康便是纹身吞炭，也应在所不辞。”

“纹身吞炭，在所不辞……”公子楚喃喃重复，忽地道，“是，这便是‘士’之道了——这一场争斗里，若不是你们，我便早已败了。”

“公子礼贤下士，天下归心。”卫子康回答。

礼贤下士……还是市恩买好？公子楚沉默下去，拿起了紫玉箫，下意识的便吹了《贺新凉》的第一句。然而仿佛忽然触动心事，一句未完，却忽然出了一个破音。公子楚皱眉将玉箫放到一边，望着旁边的颐音园，苦笑，“你看，自从阿蛮死后，似乎连吹箫也不大有兴致了。”

卫子康低声：“阿蛮身受公子大恩，为公子死，亦无所辞。”

“止水，”公子楚凝望着颐音园，眼神却渐渐冰冷，忽然对着空气发话，“找到那天晚上那两个掘墓斩我首级的人了么？必须灭口，以除后患。”

头顶浓密的枝叶忽然分开，一个人影仿佛凭空现形，探头道：“找到了。杀掉了。”止水懒洋洋地靠着柳树，抱怨：“你说你交给我的都是什么任务啊？总是对付这种酒囊饭袋，我的剑都要生锈了……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对那个公子昭动手？”

“好了，你可以走了。”公子楚却不耐听他抱怨，挥手。

止水嘀咕了一声。枝叶簌簌闭合，那个忽然出现的人又凭空消失了，就像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卫子康抬首看着满园的绿意，不由微微凛然，在这看似空旷宁静的园中，不知道埋伏着多少死士高手，在静静守卫着这个位于大胤风暴核心的年轻公子。

“子康，这次能一举拔除贵妃党羽，你居功第一，”公子楚看着台下荷花，道，“虽然你不图封赏，我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公子抬爱。”卫子康苦笑，“奴才不过一介残废之人，无子无女，要封赏何用？”

“……”公子楚无话可说。

“不过，”卫子康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倒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开恩。”

“哦？”公子楚望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地轻笑，“莫非是为了贵妃？”

卫子康身子一震，倒退了一步，讷讷：“公子，果然，你早就已经……”

“是，”公子楚轻敲栏杆，叹息，“在你私放她逃走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

卫子康一颤，许久才轻声，“公子已杀了她么？”

“不。”公子楚却摇头，“我没有派人去追杀她。”

卫子康诧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却听公子叹息：“你虽回禀我说贵妃已经畏罪自杀，并带了尸体来回复——但这招借尸还魂却是我早已用老，又何尝能瞒过我？”他微微一笑，看着青衣宦官：“你不忍杀她，最终还是放过了那女人，是不是？”

卫子康颓然靠在栏杆上，许久才缓缓点头：“是。”

“子康，虽然你算计了她十几年，看来终归还是不忍心啊……”公子楚笑了一笑，眼神却没有丝毫讥诮和轻视，只是叹息，“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会不爱惜呢？——不要说你，便是我当年将其送入宫中时，又何尝没有不舍？”

没有料到公子会这样说，卫子康反而有些吃惊，定定看着公子。

“只是，对我来说，无论她再怎样的美丽、聪敏、可爱和坚强都毫无意义——如果她是我、是大胤的阻碍的话。”然而公子脸上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只是抚着栏杆，凝望骊山下的无垠国土，声音平静，“光这一条便已经足够，其余皆不足道。”

卫子康说不出话来，第一次发现恭谦温文的公子眼神竟是死一般的冷酷。

“不过，我不怪你，”公子楚忽地对他微笑，“而且我的确没有派人追杀她——如今她大概已经到了龙首原，说不定已经和舒骏见面了吧？那是你的心愿么，子康？”

“……”卫子康意外地看着他，半晌，才轻声，“公子仁慈。”

“仁慈？”公子楚喃喃重复，忽地叹息，“是啊……让她能在死前见舒骏最后一面，的确也算是够仁慈了。”

“什么？”卫子康失惊，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凰羽夫人那个女人，我绝对是要杀的——我不会对这样一个敌人手下留情，”公子楚忽然收敛了表情，冷冷开口，“我没有仁慈、或者说愚蠢到这个地步——我之所以放她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早就已经是一个要死的人了！”

卫子康身子猛然一颤，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却见公子楚拍了拍手，轻唤：“雪鹃。”

“奴婢在。”花荫深深，一个侍女从不知何处转出，低首领命，“公子有何吩咐？”

“是你？！”卫子康脱口，认出那正是凰羽夫人的贴身使女！

“你明白了么？”公子楚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令其退下，转首淡淡道，“百灵是司马皇后的眼线，而雪鹃却是我的密探——我五年前派她入宫伺候贵妃。所以，让她在贵妃抽的阿芙蓉里下一点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卫子康倒吸了一口冷气，任是再冷定深沉，也不由倒退一步。

“子康，我可能比你自己更明白你是怎样的人。”公子楚微笑，“我能用你，自然也明白你的短处——所以为了防止你临时手软，功败垂成，我早已另行做了准备。你和雪鹃多年共侍一主却互不知情，也都是我一手安排。”

卫子康一颤，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贵妃最近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不仅越发的沉湎于吸食药物，心绞痛更是经常发作，整个人变得苍白虚弱——他本来以为是阿芙蓉引发，却不料，竟是因为中毒。

“早在半年之前，我已经开始使用毒药来完成我的计划——那种毒并不剧烈，但却会不知不觉的慢慢发作。”公子楚冷笑起来，“贵妃后来是不是经常觉得心头绞痛？是不是很难集中精力？——不错，她时日无多，就算放她从秘道逃脱，最多也不过让她多活几日、支撑到去龙首原见舒骏最后一面罢了。”

“……”卫子康只觉心头震动，握紧了栏杆低下头去。

“不仅是对贵妃，对皇帝我也用了毒。”公子楚的笑容冰冷如雪，“可怜的弟弟，他的预感倒是很准确，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笑那帮太医院的庸医，却都还坚持认为他不过是风寒而已！”

卫子康悚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白衣如雪的公子。

他想起那些日子皇帝的反常情况，想起那个苍白的少年总是无缘无故的说自己将死，总是担心着宠妃未来的安全——如今，他终于明白那种神经质的猜疑并不是杯弓蛇影——早在皇帝第二次下决心除掉长兄之前，公子的杀局便已经发动！

“我不会等到对方先动手，”公子楚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微微一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自古如此——三年前我差点就血溅三步，如今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转头，看着青衣宦官：“子康，你可会怨恨我？”

卫子康这一回并未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在这一场事关天下大局的政权争夺之中，成王败寇，所有的对或者错都已经被放到了一边，道德评判无从说起。在这样严酷的局面里，作为一枚棋子的他，并无任何资格来评判棋手的对错——何况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你是了解我的，子康，”公子楚微笑起来，“你明白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对么？”

十五、夜来

七月，八月，九月。

这三个月里，外面天翻地覆，风起云涌，种种权谋争夺瞬息万变，无数人头滚滚落地，无数鲜血滔滔成河——然而对于阿黛尔来说，这一切却到不了她心头半分。

对于婚典那一场惊动天下的变故，她已经不记得多少。一切记忆都中止于在祈年殿上喝下那一杯毒酒的瞬间——倒地的刹那，她似乎遥遥听见了哥哥的声音，从翡冷翠清冷的空气里传来，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清楚。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开了皇宫，重新回到了颐景园，身侧簇拥着诸多丫鬟侍女，萧女史正在榻边日夜照料着，看到她睁开眼的瞬间，抱着她潸然泪下。

没事了么？她在内心茫然的想着，忽然觉得眼前似乎萦绕着一片白雾。

“曼姨……为什么点那么浓的檀香？”她虚弱的开口问，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却拂不开那一片笼罩在眼前的雾，“别、别点啊……我看不清东西了。”

“公主？”萧女史失惊，“臣妾没有点香啊！”

“是么？”她喃喃，不停的挥动着手，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可是，为什么房间里有那么浓的白雾？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啊。”

“……”房间内所有侍女都为之震惊，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话来。

——在清晨明亮的光线里，所有人都看见苏醒的翡冷翠公主虚弱的挥着手，驱赶着眼前看不见的雾气，湛蓝色的眼眸惊惶而无助。

“公主。”萧女史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大病方愈的少女，哽咽落泪。

大胤婚典上的惊变令天下震惊，喝完合欢酒后，帝后双双倒下。

熙宁帝中毒太深，以至于一直不能苏醒过来；而奇怪的是、虽然喝了同一杯酒，翡冷翠来的新皇后却中毒相对较轻，在一个月后便恢复了意识——只是毒素侵入颅脑，令眼睛受损，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从此后，阿黛尔的世界便永远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然而她依旧是满心欢喜的——因为每一夜，他都会从雾气中走来。

宫人们都看到了公子楚对帝后二人的关切。自从帝后中毒后，他日日衣不解带的坐在榻前，还不惜人力物力从东陆各国、甚至西域请来了最好的医生。然而在皇后病情好转时，或许是为了避嫌，他便再也不曾出入颐景园。

其实他并不曾真的离开。每一夜，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会从黑暗的雾气里悄然走来，来到她的榻前——无名指上，缠绕着那只细细的金色指环。

九死一生后能再度握那只手，对阿黛尔来说不啻于重生般的喜悦。

而黑夜里的他仿佛也发生了悄然的改变，不再筑起屏障刻意保持距离，反而比以前更加的温柔。他耐心的听她说话，凝望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关注——这么多年来，除了哥哥，她还是第一次感到有另外一个人走入了她的生命，在守望着她，在用心的听她说话、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她休戚相关。

那怎么能不令她欢喜。

在那两个月里，她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得仿佛把一生能说的话都压缩在几十个夜晚里说尽了。那些话，有的她甚至连和西泽尔都没有说起过——因为怕他难过。

但是她却愿意告诉他，而他也愿意耐心的听。

“你知道么？楚，我憎恨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因为那是不洁的。”

“他们都说我的母亲：美茜·琳赛，是一个东陆来的女巫——那个出身不明的女人勾引了我的父亲，从而生下了我和哥哥。所以，我们是由侍奉神的男人和嫁给魔鬼的女巫所生的、不能见光的私生子女。

“从一出生起，我们身上就有种种不祥的预兆：哥哥天生就有癫痫。此外，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俗世，却经常能看到各种死去的鬼魂。年纪小的时候，我丝毫不懂掩饰，经常因为那些无所不在的鬼魂而惊呼出来——于是宫里的人都对我们侧目相视，称呼我们为‘魔鬼的孩子’。

“他们都说母亲是一个美丽非凡的异族女子，然而她的美貌却不是圣洁的，而是带着某种堕落的、黑暗的美，就像地狱里的魔鬼——她是一个东陆人，楚，有着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眼睛，身上布满了奇特的花纹——就像羿和那个凰羽夫人身上有的一样。

“我想，说不定她真的是一个女巫。其实我有某种幻觉，总是觉得自己曾经看到过她的脸，看到过她受刑的模样。但这分明是不可能的。

“再后来，在我八岁生日那一天，母亲忽然悄然回到了宫里。

“我欢喜得要疯了。母亲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那是她第一次像一个母亲一样给我们做饭，盛汤，殷勤的劝她的两个孩子多吃。我摸索着拿起汤匙，却忽然感觉到西泽尔在桌子底下拉紧了我的手。我没有明白过来，却听到他已经先喝下了汤——现在想起来，哥哥他一定是敏锐的感觉到了母亲这次归来的反常吧？所以，他先替我试了毒。

“结果，在母亲下厨去端出剩下的一道菜时，哥哥用语气颤抖的低声和我说，不要吃，母亲是要毒死我们！——我一时间吓得呆了，哥哥要我快逃。但我不肯扔下他，便扶着他夺门而出。我看不见东西，在漆黑一片里摸索着奔逃，哥哥的呼吸在耳畔渐渐微弱。

“很快，母亲发现了我们的逃离，竟然发狂般地握着刀，在后面急急追来。

“我逃到地下室，躲进一只柜子里，死死反锁，和哥哥在黑暗里抱成一团——而母亲就在外面用刀不停的劈着柜门，厉声诅咒，发出疯子一样的大笑。她的手从破洞里伸出来，尖利的指甲抓到了我的眼睛。

“啊……楚，楚！但愿你能明白我那时候的恐惧！”

大胤黑暗的深宫里，他默默伸出手抱紧了她。她在他的怀里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直到他亲吻她的额角，才渐渐平静下去。

“女神保佑，我们最终得救。母亲被逮捕，然后以女巫的名义被烧死在火刑架上——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她被烧死的那一天晚上，我的眼睛忽然恢复了视觉。

“那之后的几年，我过的很平静，也是很幸福的。因为我和哥哥在一起。

“但十四岁的时候，我却被父王嫁到了高黎——那个年老的皇帝在西域以恋童癖而出名。他不惜以撤除对教皇的支持作为条件，威胁父亲把我嫁给他做皇后。哥哥和我苦苦哀求父王拒绝这门肮脏不堪婚事，但没有用——在政治交易面前，没有人会顾及两个孩子的感受。

“在父王答应这门婚事的当晚，我绝望得想要死去——而且也确实那么做了。我喝下了整整一壶毒药，在深夜投身于十二月冰冷台伯河中。但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一条捞尸船上。西泽尔躺在我身边，因为突发的癫痫而抽搐昏迷。

“我不知道那么单薄的哥哥是怎么把我从冰冷的河水里救上来，又是怎么解掉我身上的毒——但那一瞬间，看到他的痛苦，我打消了死亡的念头。

“我哭着和西泽尔说我们逃吧！逃离翡冷翠，逃离教廷，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异教徒的国度，相依为命的生活。但是，他却并不答应——他说，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的。如果要活下去，就必须留在翡冷翠，必须留在父亲身边。

“那一夜，在台伯河的捞尸船上，我们瑟瑟发抖的紧抱着，说了一夜的话。哥哥指着圣家大教堂对我发誓，说无论我嫁到哪里，他都一定会把我带回来——直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为止。

“在天亮之前，他终于说服了我——于是，就像八岁之前一直做的那样，我把手交到了哥哥手里，任凭他把我领向不可知的命运彼岸，推入灭顶的洪流。

“我嫁去了高黎。

“至今以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在高黎皇宫的日子。我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要我哥哥知道我受到的哪怕十分之一的凌辱，他一定会发疯！

“我在那里度过了四百六十三个日夜，每一天都像一百年那么漫长。我等待着哥哥来接我，然而等来的却是他在翡冷翠和晋国公主成婚的消息——楚，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么？就像一个被遗弃在暗无天日深宫里的孩子，眼睁睁的看着最后一丝光线在眼前熄灭。

“很多很多次，我都想到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不过，我没有那么做，我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算要死，我也一定要死在他的眼前。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妹妹的死亡，作为对他背信弃义的惩罚！

“所以，我忍耐下来了。一直到一年多后，等来了翡冷翠派兵讨伐高黎的消息。

“但愿女神宽恕我！——在听到第一任丈夫战死时，狂喜充满了我的胸口，我奔向我的哥哥，尽管他的长矛上还挑着我丈夫的头颅。

“快两年不见，西泽尔似乎变了很多，当他紧紧拥抱我的时候，我几乎觉得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怀抱——如此坚实，却如此冰冷。

“在回到翡冷翠以后，我们恢复了童年时的亲密，形影不离。虽然我的眼睛早已复明，哥哥却一直保留着牵着我的手走路的习惯。他严密的守护着我，甚至所有试图接近我的贵族子弟都得到了教训——谣言因此而起。不过我反而很高兴：因为自从高黎王宫的噩梦后，除了哥哥和羿，任何男人哪怕只碰到我一根手指头、都会令我觉得肮脏不堪。

“哥哥他从不曾对我说起过他的妻子、晋国的纯公主。即使无法回避的提及，他也以‘那个女人’来代替，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远嫁高黎的两年，是我们自出生以来最长久的一次分离，那一次之后我以为我们再不会分离——然而，很快我就知道错了。因为在我父王眼里，我是一件珍贵的礼物，可以用来结交他认为合适的盟友。而他选择了东方的大胤，准备第二次把这件礼物递出去。

“而这一次，哥哥甚至没有做过劝阻父王的努力，就让我出嫁了。

“呵，是啊……他有什么理由阻拦这样一门‘完美’的婚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他只是我的哥哥。兄妹的关系太松散，我们不属于彼此，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把我带走，而他将无能为力。

“他明知我的痛苦，却一次次的将我拱手送人——因为他留恋权势，而我却眷恋他——所以这样一来我们谁都无法离开了，只能在漩涡的中心越陷越深。

“楚，你知道么？我那个女巫母亲在临死前，曾经恶毒的诅咒过我们——那火中的诅咒至今如同烙印一样烫在我心里：

“‘凡是你们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凡是你们经过的地方，都会流出无数的血；你们终身都不会得到你们想要的，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

“——这是我们毕生无法摆脱的诅咒。”

“…………”

那样的叙述刚开始长达三个时辰，直到天明才能停歇。后来随着苦痛的倾尽，便渐渐缩短。她在说完时经常浑身颤抖，手足冰冷地缩成一团，他便无声地伸出手臂，如同抱一个孩子般的将她放在膝上，一边倾听，一边将她颤抖的身子拢入温暖的怀中。

那一段日子，对阿黛尔来说，简直如同一场梦。

她终于远离了出生以来的一切黑暗，没有人打扰她，也没有人支配她，她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每一日都抱着希望在等待。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也不关心她的丈夫生死，她从来不去问公子楚任何问题，只是贪图着片刻的温暖，眷着这梦一般的黑夜。

在最后的叙述结束时，她忽然觉得空前的平静。

仿佛心里所有的黑暗和恐惧都倾倒而出，心里一片空明。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再也不颤栗，只是坐在他的膝上，静静将头靠在他温暖的胸口——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一直以来，他都是静静的倾听，却从不说一句话，只在她颤栗的时候抱紧她，抚摩她的金发。

他是那么的有耐心，仿佛再听上几生几世都不会厌烦。

然而，在最后的那一夜，在听完所有话之后，他却忽然开口了——

“那么，你恨你哥哥么？”

“不，不恨——因为我知道他比我更痛苦。”她靠在他的胸口，低头看着暗盒里少年苍白的脸，轻声，“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原谅他，并且依然爱他。”

听到她的回答，不知为何，他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没有星月的夜里，烛火已经燃尽。昏暗的室内，公子楚的脸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雾气里，——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东方最神秘的色泽，深不见底，幽暗纯粹，仿佛最深的大海、隐藏了无数的东西。

他的目光却是阿黛尔所看不懂的——在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却仿佛是在看着隐藏在她身后的某一张类似的脸庞。那样的温暖而哀伤，柔和而宠溺，带着失而复得的宁静欣喜和小心翼翼。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他眼里所看到的并不是她。或许，在弄玉活着的时候，他从未抽出过哪怕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听听她想说什么，而在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

阿黛尔忽然笑了起来，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悲悯。

“哥哥。”她忽然轻唤了一声，凑过去吻了吻那只带着金色指环的手，改用华语，轻声道，“不要难过了……我原谅你，并且依然爱你。”

那一瞬，她听到那颗沉稳如钢铁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阿黛尔……”他低头凝视着她，第一次用纯正的希伯莱语叫了她的名字。在这样的注视里，阿黛尔忽然觉得有些胆怯，微微瑟缩了一下，准备赤足从他膝上跳下——然而他的手牢牢环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永远的固定在身侧一尺之内。

“阿黛尔。”他低头久久地望着她，低声，“别走。”

她和他离得那样近，近得能看到他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他的眼睛是纯黑的，然而在这幽深的黑色泉水里，却浮动着淡淡的光。他的眼神是如此孤独而渴望，仿佛一个孤身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想要暂时歇息。

“再说一遍吧。”他低声道，似是哀求，“刚才的话。”

“好吧。楚，我原谅你，并且……”阿黛尔张了张口，却无法说完方才的话——同样的话再度说出来时，因为缺少了片刻前那种从心中涌出的由衷抚慰，显得如此生硬和奇怪。

“原谅我并且爱我吧……阿黛尔，”他忽然叹息，将她抱紧，“无论我是怎样的人。”

他用力地抱紧了怀里娇小身躯，似乎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生命——她和他如此相象，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涸辙之鲋，在沧海枯竭，天下板荡的时候，还在即将干涸的车辙里相濡以沫，用尽最后的力气互相温暖、彼此安慰。

她惊慌地后退，却被更紧的抓住，只好颤栗地闭上了眼睛听由天命。他深深地吻她，那个吻蕴藏了太多太强烈的感情，几乎令她窒息。她在黑暗里颤抖，微微开启的嘴唇仿佛深海的某种贝类，冰冷而柔软，微微的触碰就令其紧闭，因为恐惧而拒绝着外来的侵犯和探索。

他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倒在垂落的金帐中，拂灭了案上的灯火。华丽宽敞的寝宫里瞬间一片黑暗，只听见更漏簌簌落下的声音和近在耳侧的呼吸。

在黑暗压来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高黎王宫的遭遇，开始极力挣扎。

“不要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这并不可怕，阿黛尔。”

他温柔抚摩着她的面颊，吻着她，喃喃地和她说话，直到她渐渐放松——不，这感觉是崭新的，和以往完全不同……没有恐惧，没有逃避，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耻辱，而是充满了好奇和欣喜——好奇对方能给予自己什么，也欣喜于自己被需要。

仿佛黑暗里盛开的花朵，温暖而甜蜜。

黑暗的最深处，屋架上的人看了一眼底下垂落的纱帐和熄灭的烛火，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纵身，无声无息地溜出了房间，仿佛一阵吹动帘幕的微风。

那个藏身于黑暗的人坐在屋脊高高的砥吻上，对着冷月抽了一支雪茄，然后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今晚发生的事可完全出乎计划外……这一来，要怎样和西泽尔交代？如果知道自己妹妹被人拐跑，那家伙非疯了不可。

这可怎么办呢？——受命来到东陆之前，还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

影子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一刀一刀地削完了玫瑰上的尖刺，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耸了耸肩膀，无声地吹了一声口哨——算了，干吗要多管闲事告诉西泽尔这些事情呢？反正他的任务只是保证公主安全而已。何必多嘴多舌，白白的让那个家伙抓狂呢？

如今不是一切都很好么？

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微笑了。也没有回头，手指只是一挥，便准确地将那一支红玫瑰插入了窗台上的花瓶，轻得没有惊动那一对在夜里缠绵的恋人。

熙宁帝十一年九月，大胤丞相端木景文率领百官跪于颐风园外三日三夜，请求公子楚重新出山力挽狂澜，终因年迈力竭而昏倒。倒下前，嘶声大呼——

“世人皆云公子天下无双，今乃大胤危急之时，而公子因一己之私而袖手旁观，若使越国破天极城而夷先王之宗庙，当何面目对天下人？”

公子楚为之动容，亲出宫门跪地将其扶起，自称万死，相对泣下。

九月十五日，因为熙宁帝中毒太深无法临朝，内忧外患之下，公子楚在各方呼吁中，再度以摄政王的身份回到了朝堂之上，开始主持大胤的内外军政大事。

为了遏制北方越国遗民势如破竹的攻势，他派出了麾下门客、兵法家韩空和宿将樊山去往龙首原，接替原来带兵的宋将军。离开帝都出行前，两人立下了不胜不还的血誓，并迅速的连打了几场漂亮仗，阻止了意图收复幽燕十二州的越国军队的攻势。

接着，公子楚发信给北方接壤的邻国卫国，以摄政王的身份请其共同出兵，越境打击淮朔两州的叛党——此事虽然重大，但是卫国在太子云泉的极力推动下很快同意了这一提议，派出五万人的军队越过了两国分界线，深入大胤境内的乌兰山脉，将北上驰援房陵关的淮朔叛军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兼顾。

龙首原上的战况，一时间回到了相持的阶段。

与此同时，外战进行的如火如荼，朝野上清算也在无声的展开。

在公子楚的主持下，凰羽夫人一案被彻查到底，由此牵连出了一大批朝廷要员。其中为首的内阁首辅方船山虽然当场身死，但因其罪大，满门依然被诛灭。另外贵妃的党羽也一一被追究，包括刑部侍郎张攀龙在内的诸多官员纷纷被问罪下狱。

抄家灭门进行的低调而有条不紊，不到两个月时间里，便有三百多人弃市。

大胤的政局变化震动了天下，不到一个月，连遥远的翡冷翠都获知了这一消息。

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派出了使节去往东陆探望自己的女儿，同时刺探如今大胤的政局，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他不安：熙宁帝中毒后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朝政被胞兄接管，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帝座之上——而他刚出嫁的女儿虽然幸运地逃脱了被毒杀的命运，但接下来却很可能要成为寡妇，将被冷藏深宫再无出头之日。

“阿黛尔是我的珍宝。她才不到二十岁，可不能一辈子在东陆守寡。”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初蹙起眉头，对儿子道，“西泽尔，听着，如果她的丈夫死了，我们也不能让她成为殉葬品——知道么？必须采取某种措施。”

“是。”戎装的青年站在金座旁，低首领命，掩住了眼神里的光芒，“父王，一旦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一定会把阿黛尔好好带回来的。”

教皇看着最能干的二儿子，眼里有奇特的表情，许久忽然叹息：“真是奇怪啊，西泽尔……你们两个人，似乎天生注定就无法分开呢——无论阿黛尔嫁到了天涯海角，你终究都会去把她找回来，是不是？”

九月是残酷的一月，骊山上枫林层染，望去如鲜血泼地。

然而幽居在颐景园的新皇后却完全闻不到一丝血腥，只觉得这是自己一生里最明媚的时光。欢乐让阿黛尔容光焕发，苍白的脸有了血色，眸子有了神采，身体也是一日日的康复，气色良好，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一直徘徊在死亡边缘。

萧女史虽然明白她如此快乐的原因，却是暗地里叹息不已——

“公主真是天真啊……她不明白这终究是会一场空欢喜么？”暗地里，她对华御医道，“无论如何，她和公子永远无法在一起。”

老者却是摇头：“我想她是明白的罢？她其实很聪明，小曼。”

“也是，”她轻声叹息，“就让她多做一会儿美梦吧……可怜的孩子。请你家公子放过阿黛尔吧，不要毁了她。”

“不会的，”华御医却是意味深长的叹息，“你不知道，公子对阿黛尔公主之重视，甚至让穆先生都深为忧虑。”

“呵，再爱又如何？他日公子必然会成为皇帝，也必然会有自己的皇后——他永远无法带着公主走在日光之下。”萧女史却是惨然一笑，“而且，近日我听说卫国国君有意将婉罗公主许配给公子，也差不多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华御医无法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沉默下去。

“或许，事情和你我想象的都不同。”老者望着颐风园，脸色肃然，“今天早上，翡冷翠的教皇使节来到了帝都，和公子会面了一次。”

“什么？”萧女史吃惊，“教王的意思是？”

“他不能容许女儿一辈子留在深宫守寡，”华御医淡淡，“如果皇上一旦驾崩，他希望将阿黛尔公主接回翡冷翠。”

“这不符合礼法。”萧女史反驳。

“呵，公子可不会为了‘礼法’而冒与西域交恶的危险。”华御医拈须笑了笑，“阿黛尔公主不会在大胤呆很久了——据说公子和穆先生商议后，已经准备答应教皇的要求。”

“……”萧女史默然良久，“他的确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你看，尘归尘，土归土，”华御医淡淡道，“他们终究会各走各路，不必担心。”

尽管外面有人为自己担忧不已，阿黛尔本人却似乎没有想的那么远。她居住在颐景园里，身体渐渐康复，只是单纯地盼望着每一日的白天可以短些、更短些——好让自己所爱的人从日理万机的政务军务中解脱，在夜晚降临时来到她的寝宫。

——那便是她在东陆漫长枯燥的生活里，最快乐最满足的时候。

在身体好转后，她从未再去一墙之隔的颐音园。虽然每一夜还是能听到冥冥中的箫声，听到那一首激越的绝命词，甚或能看到白楼最高层那个幽灵少女和红衣歌姬的影子——但是，出于一种奇特而复杂的心理，她没有再踏入那个荒园半步。仿佛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幽灵少女和那个红衣的歌姬。

是的，是的……不要再去想这些亡者了，她是活着的，她该有自己的生活。

在这一段日子里，甚至连那些噩梦，都已经渐渐离开了她的身侧。

大胤的局面错综复杂，事务繁忙。每次出现时，他都似乎极疲惫，但又极清醒，从来不曾沉湎过多，天亮之前准时离开，白日里从不踏入颐景园半步——他和她是叔嫂，东陆礼教严苛，这种丑闻若传出去，几乎可以毁掉大胤王室数百年来的声名。

但明知是危险的沼泽，但他却依然不曾抽身离开，一步步深陷。

那一夜情到浓处，她穿着睡袍赤足坐在他膝盖上，用手指绕着他乌发，另一只手指绕了一束自己纯金的卷发，合在一处，打了一个同心结，微微红了脸抬头看他——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望着她笑，仿佛也明白她的意思。

并指剪去，发丝如刀割而落，落在手心。公子楚在月光里凝视着着金发和黑发交织而成的同心结，忽然轻声叹息，低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什么？”她一时无法理解，只诧异于他语气里出现的哀伤。

“这是古时候一个东陆男子在出征前留给妻子的诗，”公子楚淡淡解释，眼神莫测，“他知道这一去非常危险，所以和她约定：如果战争结束后自己还活着，就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看她；如果死了，也会永远的想念着她。”

阿黛尔身子一颤，默默在心里将这首诗念了一遍。

“我的结发之妻，在今天死了。”他忽然道，眼眸黑得深沉。

“啊？”她轻轻低呼，

“是，蕙风她死了。”他低声冷笑起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我下旨追查贵妃余党，刑部张攀龙自然难逃其咎，被满门抄斩——我留了她的性命，特赦她可以出家去——虽然她夫家和父家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阿黛尔不解：“那她为什么死了？”

“自己上吊死了。”他在黑暗里凝望着屋顶，冷冷，“真蠢啊。”

“……”她一颤，沉默下去，只觉围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冷如钢铁。许久，她才小心翼翼的问：“你难过么？”

“不，”他短促地回答，声音没有起伏，“在我心里，她已经死去很久了。”

阿黛尔无声地用手揽住他的脖子，将温暖的脸贴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脏跳动得沉稳而冷静，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它改变节奏。

“想西泽尔么？”他忽然问，“想回去么？阿黛尔？”

阿黛尔因为这个猝及而来的问题震了一下。沉默许久，才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把项坠握在手里，侧首向着西方，低声清晰的回答：“想的。”

他的唇角在黑暗里弯起一个弧度，无声的微笑。

“是么？那么，等明年季候风吹向翡冷翠的时候，我就送你回故乡去，好不好？”他在黑暗里凝视着帐顶，开口，“今天我接到了翡冷翠教皇的亲笔信，里面询问我万一皇帝驾崩我将对你将会做何安排，并且表示愿意将你接回娘家——我准备答应教皇的请求。”

“……”她没有回答，仿佛被这个意外的消息震住了。

“西泽尔几次写信询问你的情况，也是迫切的想要你回去。”他忽然在黑夜里轻轻笑起来，将手垫在脑后，凝望黑暗，“呵……听说他和他那个晋国妻子相处得很糟糕，至今都不曾同房——是，怎么能不糟糕呢？他心里不会容得下别的人。”

仿佛这番话激起了心中极大的不安，阿黛尔忽然在黑夜里坐起身，离开了他身旁。

“怎么，心中有愧么？阿黛尔？”他却轻声开口，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柔软温良，有如最好的美玉，他喃喃叹息，“多么奇怪……你的丈夫如今奄奄一息的躺在深宫里等死，你不会为他觉得丝毫愧疚，然而，却为了背叛自己的哥哥而感到内疚么？”

“不要说了！”她忽然推开了他，烦躁地，“不要说了！”

她黑暗里坐起，沉默了半晌，忽然抱着膝盖啜泣了起来。

“不要哭了。我送你回去吧，阿黛尔，”他轻声叹息，抬手轻抚她金子一样的长发，“我知道你非常思念哥哥，日夜盼望着回到故乡——我也答应过西泽尔，等大胤局势一安定就送你回翡冷翠去。替我把这个指环还给他。”他轻声道，在黑夜里褪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指环交给她，“告诉他，我守住了承诺。不过请把这个同心结留给我——我会想念你的，阿黛尔。”

“不，”她却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你在说谎，楚。”

这样细小的声音却仿佛是一根针，刺中了那颗冷定如铁的心。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把我长久的留在这里，是不是？”阿黛尔抬头望着黑暗的屋顶，“是的，你当然要送我走！反正皇帝死后，留着一个守寡的皇后也没有什么意义——你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把我还给我哥哥。”

他吃了一惊，在黑夜里坐起身看着她：“你在说什么？阿黛尔？”

“而且，不送走我，你怎么能无牵无挂的娶那位婉罗公主呢？”阿黛尔轻轻笑了起来，讥诮地开口，“啊，是的，是的！即使你为难，也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我身份特殊，不能随便处置。谁叫我是教皇的女儿，高黎的摄政女王，还是大胤的‘皇太后’呢？”

她用希伯莱语说着，语气激烈，带着东陆人不曾有的直率和讥讽。

他在黑夜里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才认识她一样——这样讥诮的语气，这样的一针见血的敏锐，他从没想过会出现在纯真温柔的她身上。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站在黑暗里，等待人去宠爱的寂寞孩子而已，温顺而沉默，犹如洁白无罪的羔羊。

原来，他毕竟不曾了解完整的她。

然而他却始终没有为自己分辩什么，只是默默的在黑暗里俯身过来，伸出双臂将她环抱，拉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和嘴唇，想要让她安静下来。

“不，放开我，”她极力地挣扎，“你已经没有资格再碰我了！皇叔摄政王阁下！”

她的话是如此尖锐，和平日那样甜美宁静的模样完全相反。仿佛被这种忽然逼人而来的气势镇住，他松开了手，在黑暗里静静凝视着她，眼里却露出了一种赞叹的表情——真是奇怪啊……为什么越是到最后的一刻，却发现她越是令他惊叹呢？

“阿黛尔，平静一些，不要像绝望的鸟儿一样撕扯你的羽毛。”他凝视着月光里的她，“难道我们不是为了相互安慰而在一起的么？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开心的，不是么？你终归要回去的——如今到了应该分开的时候了，难道不应该好好的说再见？为什么要和我争吵呢？”

“……”她定定的凝视着他眼里的冷静表情，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而且，嫁给我有什么好呢？东陆还有一首歌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公子楚轻声叹息，抚摩着手心的同心结，低声，“‘种花莫种官路旁，嫁女莫嫁诸侯王。种花官道人取将，嫁女侯王不久长’。”

他曼声低吟，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吐出最后两句：“‘不如嫁与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阿黛尔听着那一首歌谣，也不知道懂了没有，只是有些恍惚。

“明白了么？阿黛尔，嫁给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所以，错过了也并不可惜。”公子楚握紧那枚同心结，笑了笑，“何况你最爱的人始终只是西泽尔而已，还是回到他身边去吧！”

“不过，阿黛尔，在明年季候风起之前，我们应该还来得及去九秋崖看一次桫椤花海——真的是非常美，相信你回到翡冷翠后也会梦见它的。”

―

那一夜之后，他果然再也不曾踏入这里半步——虽然他的居所和颐景园只有一墙之隔

黑夜里那个寂寞而深情的秘密恋人消失了。朝堂之上，端坐着白衣如雪的摄政王，睿智决断，文才武略，一边理顺国内的政局，一边操纵着千里之外的战事，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有一种掌握乾坤的冷定。

此外的一切仿佛已经被他完全遗忘，仿佛露水一样短暂。

“穆先生，我决定在登基后将皇后遣归翡冷翠。”垂柳下，他微微的笑，声音平静，抬起手按在心口上，“你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仗已经在这里打过了。我赢了。”

穆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公子眉梢平添的一丝细纹，叹了一口气——是的，舜华，你是那样冷静到冷酷的人，决不会在大局的判断上出现错误，也不会做出错误的取舍。在这一场前所未有的无声战争里，你再一次战胜了自己的内心，克服了软弱和不舍——就如你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一样

只是……你心里的那根弦，也已经越绞越紧了吧？如果在你达到那个梦想之前、那根弦却断裂了的话，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何况，自从抽身离开颐景园以后，你便再也没有赢过我一次了。

十六、葬英雄

九月后，战争渐渐激烈。

大胤派出军队，联合卫国对越国遗民的起义进行了严厉的镇压，投入了全国一半以上的兵力，多达二十万的军队开过龙首原，进入越国国境，扑灭四燃的反抗火焰。

十一月，韩空与樊山两军汇合，联袂攻向越国遗民设在回凤江上游的江北大营，以三倍的兵力猛攻大营长达三月之久。然而守将张彦卿誓死不降，手刃了想要投降的儿子,诸将感泣，皆死战。三月后，大胤军队从西域借来火炮，轰塌城墙冲入江北大营。然而张彦卿率军巷战至死，手下将士为其所感，皆战死，无一生降。

此一役，大胤虽胜，却死伤惨重。公子楚闻之，怒而下令屠城，以戒天下敢于与大胤拼到玉石俱焚者，城破之日，其状惨烈非常。

十二月，韩空率军进攻越国重镇寿州。越国义军在刘仁蟾将军的带领下顽强反抗，寿州城久攻不下，大胤军队围城达一年之久，多次击退城外的房陵关援军。入冬后，城中粮草渐渐用尽，军民冻饿交加，一夜毙数百人。刘仁蟾知寿州不可守，忧急交加而中风。为了自保，部下将其抬出城外投降大胤。

尽管寿州之围耗去了大胤诸多国力，但公子楚不仅没有降罪给刘仁蟾，反而下旨表彰其赤胆忠心，并给予弥留中的他以节度使的封号，以示宽容。

然而，虽然公子楚恩威并施，善用良材又得到外援。但在公子昭的带领下，越国遗民凝聚起来，面对着数量和武器均远远优于自己的大胤军队，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反抗。

持续的战争耗费了巨大的物力财力，在一年的平叛战争里，大胤有无数的战士死于疆场，公子楚不得不设法对军队进行补充。

考虑到最近数十年佛教在大胤民间广为流行，自从战事起后，民间许多百姓为了逃避兵役纷纷“出家”，大量的金属被用来铸造佛像，以至于军队里的兵源不足，且军械制造无法得到充足的原料供应。面对这种情况，公子楚冒着极大内外的压力，进行了被万世咒骂的“毁佛”的行动——除了少数古寺得以保留之外，他下旨强行拆毁了上千所寺庙，融化佛像铸为兵器，并勒令寺中僧人还俗。

几乎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反对如此不近人情的做法，甚至街头巷尾到处都流传公子不敬神佛，必将因此折寿的咒骂，而公子楚无动于衷。对上书苦劝的端木阁老，公子答曰：“平定乱世乃千秋的功业，一日天下不定，一日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佛家曾谓：如有益于世人，手眼尚且可以布施——区区铜像又何足道！”

众人哑然，无人再奏。

六个月后，燎原的反抗之火得到了遏制，大胤和卫国的联军控制了越国土地上三分之二的土地，并且切断了淮朔两州和房陵关的联系，将淮朔叛军全歼于乌兰山脉。在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均被攻破后，公子楚命韩空和樊山两军合围，切断湄江水源，以重兵围困房陵关，调集西域火炮日夜急攻，试图在春季到来之前攻破这最后的堡垒。

房陵关摇摇欲坠，惨烈的内战逐渐进入了尾声。

熙宁帝十二年，二月。冬季进入尾声，而战争尚未结束。

在最后一场大雪降下的时候，天极城西郊九秋崖上的桫椤林盛开了洁白的花，连绵十几里，香气浮动在雪上，宛如梦幻。

——这便是东陆闻名的“桫椤花海”。

桫椤树是神木，是佛坐悟的所在。所以在东陆人看来，它便也具有了某种灵性。

九秋崖下的雪谷里有着罕见的大片千年桫椤树，高达数十丈，每年花开时分惊动京城。大胤皇室在崖上筑有逍遥台，皇室贵族都会携带家眷来这里祭祀花神——渐渐的，这个习俗流传开来。每年花开的时候，东陆各国贵族会受到大胤皇室的邀请，纷纷前来赏花，济济一堂，也成了东陆诸侯国之间非正式的重要聚会，施展合纵连横之术的场合。

虽然战争尚未结束，但越国遗民的反抗已经得到了有效的遏制，胤国的包围圈一步步缩小，龙首原上的房陵关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年一度的赏花依旧如期举行。一时间，九秋崖行宫里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十二年前，在这样一场贵族聚会中，来自不同国家的四个皇室年轻人联袂同登逍遥台，赋诗比剑，结为知己，一时耸动天下，“四公子”的称号也由此而来——然而转眼风云变幻，已是物是人非。

阿黛尔坐在软轿里，远远闻着深谷里传出的香气——这大概是她在东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赏花了吧？

而且，是和他一起去的。

那个人就在她身侧不足十丈的地方，白裘白马，衣带当风，丰神如玉。他策马踏雪前行，和身侧的各国贵族谈笑风生，纵论天下大事，却始终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认识过——是啊，东陆礼教苛刻，皇后和摄政王之间，又怎可能互通语言呢？

她微微苦笑起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小小金色指环。

出天极城西，不过一日便抵达了九秋崖，当夜入住行宫。

她在雪中踏出软轿，被侍女扶着缓步走去——大胤新皇后第一次出现在东陆诸国贵族面前时，立刻引起了一片如潮般的惊叹。

然而，只有他始终不曾再看她一眼。

她便也装作根本不认识他，沉默地扮演着大胤皇后的角色，和那些东陆贵族应酬揖让，端庄有礼。大胤是这次宴会的东主，由于皇帝卧病不起，她作为皇后便坐在了南面一席。公子楚坐在下首相陪，和各国贵宾寒暄着，言辞洒脱，左右逢源。

阿黛尔沉默地低首，看到了席间那个据说将要和公子楚定婚的婉罗公主。

她年纪和自己相当，明媚娇憨，跟随哥哥而来，一直在酒宴上和公子楚谈笑殷殷。他侧过头耐心地听她唧唧喳喳讲着什么，温润的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时为她布菜斟酒——那种耐心，那种笑意，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给予过她。

在婉罗公主的娇嗔下，他从怀里抽出了那支紫玉箫，为她吹奏一曲《青海波》，箫声高旷清幽，在雪谷花海上传去，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然而她听着，却只觉一把冰冷的刀在胸臆中搅动，令眼前一片空白。

——原来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能存在于黑夜。一旦到了日光下，所有一切都会凋零枯萎，再不复光泽和美丽。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它凋毁腐坏呢？

阿黛尔怔怔捏着手中的酒杯，再无法坐下去，便想悄然离开。

酒宴到了一半，外面已经是夜里。无数侍从舞女在殿堂里鱼贯来去，《青海波》一曲方休，席间一队舞姬散去，丝竹声转为铿锵有力，一队身披铠甲的舞者上前，下一曲便是公子亲自谱曲的《秦王破阵乐》——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眼睛！在无数双眼睛里，她忽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奇特的预感蔓延开来，有一种不安迫使着她握紧了衣襟，重新按捺住自己，坐回了席间——她看到公子楚正和婉罗公主侧首谈话，这样一对璧人在盛宴里宛如玉树琼花相互辉映，赢得了诸多人的赞慕眼神。

然而，她却发觉一起盯着这两个人的视线里，还有另一双眼睛——那一道视线，来自于那一行带着白玉假面舞者中的某一个人。那种目光是如此熟悉，她只看得一眼、就在一瞬间惊觉。

“不！”那一瞬，冷电窜过心底，她脱口惊呼了一声，站了起来，“不！”

——羿！那是羿！那双眼睛，是属于羿的！

席间没有人比她更早警醒。一切发生在同一瞬间，在她不顾一切扑过去推开公子楚的时候，剑已经从鞘中拔出。四周的灯一瞬同时熄灭，凌厉的剑气回荡在空气里，斩开了黑暗——竟然有一队暗杀者潜入了盛宴，忽然拔刀发难，直扑摄政王而去！

黑暗里，只听到刀兵交接的冷锐声，和随之爆发的贵族们的惊呼。身边传来婉罗公主的尖叫声，那个贵族女子扔下了未婚夫踉跄逃离，衣带绊住了脚步，几度踉跄。阿黛尔不顾一切地扑向公子楚，然而已经来不及伸手推开他。

——在撞到了他怀中的一瞬，她随即感到冰冷的剑锋刺入了脊背。

“快逃，”她努力推开他，失声喊，“快逃啊！那是羿！”

公子楚抱住了怀里的女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向后倒下。

“天啊……你！”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眸子里的神色在一瞬间仿佛凝结了。然而只是失神了刹那，便立刻清醒，厉声大呼：“有刺客！点灯！快点灯！大家离开房间！”

眼看一剑刺中的是别人，那个带着白玉假面的人不知为何也是失神了一刹，踌躇不前，丧失了一闪即逝的宝贵机会。

“是你。”她喃喃，看着黑暗里的那双眼睛，“是你！”

黑暗里的那个人退了一步，显然认出了她是谁，手剧烈的一颤，仿佛感到了短暂的畏缩。然而只迟疑了短短一瞬，火焰立刻重新在眼里燃起。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她的脊背上拔出了血淋淋的剑，再度向着公子楚刺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止水！”公子楚抱住阿黛尔急退，转头厉喝。

那一刹那，黑暗里传来剑风凌厉的呼啸，两个人影同时从黑暗中出现，闪电般下击，不约而同的双双抢到。联袂出手的两人竟都是罕见的高手，用两种不同的武器，在一瞬间将那些刺客疯狂的进攻阻住。

“快走！”一个声音对她厉叱，用的却是希伯莱语。

“雷？”阿黛尔想站起来，却在瞬间全身无力——因为剑从她身体里拔出时，她的神智也在那一刹随之消失。

再度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不知何处的雪窟里。

这里似乎是九秋崖最高处，俯瞰着谷里连绵的桫椤林。深谷里的雪很深，那些白色雪堆积在一处，折射着月光，令她原本就模糊的视觉里充斥了单一的颜色——白，白，只有白……无穷无尽，森冷严酷，仿佛要冻彻她的身心。

阿黛尔觉得彻骨的寒冷，挣扎着想要站起。

“不要动。”一个声音道，“会撕裂伤口。”

她霍然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人坐在雪窟的洞口，只穿着一件长衣，在冰雪呼啸的崖上迎风而坐，身上的狐裘已经裹在了她的肩上。公子楚静静将剑横放在膝上，继续凝视着外面的一切，杀气凝结。他的身前匍匐着数具尸体，血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是越国的刺客，”公子楚侧耳听着崖上行宫里的喧闹声音，低声道，“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深入大胤帝都来刺杀！”

“……”她没有说话，只觉的眼前痛得一片白。

“这个地方隐蔽，刺客一时很难找到，”他轻声开口，声音冷静，抬手按在剑伤，“我已烽火传讯给恒易将军，天亮华御医就会和军队一起赶到。”

“可是……羿呢？”她吸着冷气，艰难地开口，“羿怎么样了？”

“羿？——你问的是公子昭吧？”公子楚一怔，忽地冷笑起来，“对，你或许都不知道他就是公子昭！真是个傻丫头。”

她一时间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是默然。

“不过他也是个傻瓜——竟然临时手软，因为顾惜你而错过了刺杀我的唯一机会。”他抚摩着横放在膝上的剑，凝视着山谷里的桫椤林，“放心，阿黛尔。因为发现刺错人的缘故，他及时的收住了剑，所以你的伤势也不太严重。”

行宫那边的喧闹声已经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混乱的局势已经得到了控制。

“呵，如果你为我而死，你哥哥会有多伤心啊。”公子楚的态度依然冷静自持，然而那宛如花岗岩一样坚硬的声音里却依稀有了一丝裂缝，“总而言之，还是要多谢你啊——你从他的剑下救了我的命。在我一生里，除了弄玉意外，还从来没有人来救过我。”

他转头看着她，眼神灼灼：“为何要舍身救我呢，阿黛尔？我辜负了你……我要娶的人是婉罗。她哥哥一直说她是如何的爱我，而她呢？却依旧在那一刻扔下我独自逃命了！你才是真正爱我的，对么？”

她默默地听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真可笑啊，原来你心里真的是有我的……我却对你说了那样的话。”公子楚喃喃，转头看着她，语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苦笑，“阿黛尔，当你没有来到东陆时，我就听过关于你的种种传言。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因为寂寞而和我在一起，并不会为离开我而感到哀伤。”

她终于开口，微弱而颤栗：“在你心里……我，我原本是这样的人么？”

“对不起。”他回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嘴唇印在她的额头、脸颊和唇上，“你是真的爱我的，就如当年的弄玉一样……对不起。”

她沉默着，背后的伤口令她痛得全身颤抖。

“你……”沉默了许久，她脸色苍白地问，“你……你会杀羿么？”

公子楚眼里的那种温柔忽然凝结了，忽然长身而起，冷笑：“那自然——而且要在他杀了我之前！”他提剑掠出了雪窟，冲入桫椤林中，仰天发出了一声清啸，“舒骏，出来吧！我知道你已经到了——竟然连止水都阻不住你啊！”

“今夜，就让我们一并来清算几十年的帐吧！”

“楚！楚！别去！”阿黛尔直起身呼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桫椤林中，融入那一片无穷无尽的白。那样的白色里，藏着无穷的杀机。

她知道那一片白色终将被血色刺破——被羿的，或是他的。而无论是哪一个倒下，都不啻是在她心口上刺入一把利刃。

公子楚站在桫椤林里，默默阖上了眼睛，听着风吹过花海的声音。雪簌簌落下，寂静无人。风里忽然有一声异样的短促声音。

有一滴血从树上落下，滴落在他脚边的雪地，殷红刺目。

“是你。”公子楚霍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树上的人——果然，他的敌人已经摆脱了止水和雷的阻拦追了上来，正站在桫椤林中低头凝视着他。他身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显然在方才黑暗里的一轮交手中也是受了不轻的伤。

“是我。”对方哑声道，摘下了脸上的白玉面具。

——风雪里露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长长的刀痕横过咽喉。熟悉无比。

“舒骏。”公子楚喃喃叹息，“十年不见了。”

“是。”对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却又在这里重逢。”

“在房陵关见到凰羽夫人了么？”公子楚无声的笑了笑，眼神复杂，“你应该感谢我——是我放走她，令她还能在你的怀抱里死去。”

“不，舜华，你是在向我示威，”树上的人冷冷道，有火焰在他漆黑的眸中燃烧，令他的声音颤栗，“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在身侧受尽痛苦死去，却无可奈何！”

“你误会了我的好意。”公子楚淡然回答，声色不动，“自从十二年前在逍遥台上初次相遇以来，我一直视你为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树上的人没有回答。

“好，来做个了断罢。”许久，他将面具扔在雪地里，声音如刀锋出鞘，“舜华，就在这个我们十几年前结识的地方，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剑光在花海中开始掠起的时候，阿黛尔没有发觉。

雪令她盲，视觉里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苍白。她努力的扶壁站起，摸索着走出雪窟，却一脚踏空，沿着雪坡滚落下去。背后包扎好的伤口裂开了，血透出了狐裘，染红雪地。

她摸索着站起，拼命呼喊着两人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快要发疯——羿和楚就在这一片白色里相互残杀。他们挥舞着剑，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然而，她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忽然间，她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就在她的头顶。

那是一种飘摇而下的声音，仿佛洞箫的一缕尾声，在雪中摇曳着款款而至。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细微，让她开始几乎以为那是幻觉，然而那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一缕缕的飘落，此起彼伏，最后层层叠叠在一起，象风声一样席卷了整个雪谷！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什么？她茫然抬头四顾，却依旧只是看到一片白色。

哒的一声，视觉的苍白忽然被打破了，一片嫣红落入视野。

“花！”那一瞬，她惊讶的脱口而出。睁大了蓝色的眼睛，看着一朵桫椤花在面前缓缓飘下。洁白的花瓣里藏着嫣红的蕊，在风雪里翩芊而落。而后，更多的花从空中飘落，仿佛一阵风吹过林间，无数花瓣在同一瞬间脱落，飘向了雪地。每一朵花都泛出纯净的白色，在风里回旋，簇拥着嫣红的花蕊，曼妙不可方物。

阿黛尔吃惊地站在了齐腰深的雪里，平生第一次面对花的海洋。

桫椤花是不会凋谢的——这是一种有灵性的花，高洁无比，开在高达十丈的树梢顶端，既便是过了开花的季节，也是在树梢的风中化为灰尘，而决不会掉入腐土之中。

然而此刻，她眼前却落下了无穷无尽的花瓣雨，一朵朵旋舞如鬼魅。

阿黛尔被惊呆在雪谷空林里，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瓣桫椤花——然而，伸出去的手，却触到了温热的雨。

那一滴雨，嫣红得如同初绽的花蕊。

那一瞬，她明白过来了，蓦地抬头看向雪谷的天空——是他们！是他们在林中交战，剑风催落了满树的花朵！而他们的血，也从花雨中洒落雪地。

那是一场殊死的搏杀。

“楚！楚……羿！”她失声惊呼起来，看着手指上的血，恐惧令她失去了力气，跪倒在雪地里，用尽一切力气大呼，“住手！住手！求求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

然而剑风还是在林梢呼啸来去，凌厉纵横，毫不间歇。一树接着一树的桫椤花被催落，风卷起花瓣洒在空中，绵密而浩荡，就象密雨一样落在雪谷里每一寸土地上，落在她纯金的长发上，落在她裹身的白狐裘上，和哭泣的脸上。

花雨中有血珠纷纷扬扬洒落。是他们哪个人的血？

“求求你们……”阿黛尔跪在花瓣雨之中，仰头看着灰冷的雪空，视线一片空白，点点落花如血，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绝望和恐惧，令她濒临崩溃。

在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头顶的枝叶忽然分开了，她看到一个人影从树林上空飘然落下，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然后缓缓向着她这边走过来。

“羿！”那一瞬，她脱口惊呼出来，认出了来人。

——平安返回的是羿？！那么、那么说来……

她从最初的狂喜中迅速冷却下来，绝望令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跪在雪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刺客向着她走来，身上溅满了殷红的血迹——楚的血。

羿踩着满地的落花和白雪，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眼神沉默而隐忍，静静地注视着她，宛如以前在无数个黑夜里守护她的时候。自从释放他自由后，她还是第一次和他重逢——然而在这样的情景之下，阿黛尔看着他走过来，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身子微微颤栗。

这……这还是羿么？

不，他的剑，在片刻前还插在她背上。这次回来他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杀人！——在认出她之后，他还是毫无犹豫地继续向目标发起了刺杀——哪怕她正挡在对方的身前。

他终究还是舍弃了她。

阿黛尔看着他，步步后退，脸色苍白。

仿佛看出了她的恐惧，他在一丈之外停下了踉跄的脚步，再不靠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用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她，缓缓松开捂住咽喉的手，打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的手势——

“不要怕，阿黛尔。”

就在那一瞬，她爆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呼，从雪地上霍然站起，狂奔向他。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忽然在她面前倒下，踉跄跌入雪地——她的手指刚触及他的盔甲，便被狠狠压在雪地上。阿黛尔被带得重重跌坐在他身侧，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咽喉已经被锋利的剑割断了，捂着的手一放开，血如箭一样的射出，染红了衣襟和白雪。

“羿……羿！”她撕心裂肺的大喊，用力推着他。

他只是对她微笑了一下，仿佛想对她说什么，然而已经无法再出声。他将自己的剑缓缓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抬起染满鲜血的手，似乎想去抚摩她的脸颊。然而手举到一半便没有了力气，贴着她的下颔颓然垂落，只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长长的一线血红，便再无声息。

风雪里，血的温暖还留在颊上，他却已经在她怀里阖上了眼睛。

“羿！羿！”阿黛尔紧紧抱着他的头，在耳边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不要！”

她徒劳地呼唤着他，如幼年无数次一样抱紧他的头盔，亲吻他刀痕遍布的额头，把手放入他尚自温暖的手中，扣紧他的十指——然而，这个人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如童年时那样对她微笑，把她抱上肩头了。那双在黑夜里凝视她无数次的眼睛已经阖起，沉默如死亡。

他是她的朋友，她的兄长、父亲和保护者——是她生命里从小除了哥哥之外的唯一男人。然而这个曾经发誓永远守护在她身边的人，就在这一刻永远离开了她。

阿黛尔怔怔地跪在雪里，将羿的头抱在怀里。花还在不断飘落，她能看到他的灵魂如轻烟般从躯壳里升起，在风雪里升上灰冷的苍穹。死亡结束了这一生所有的苦痛，他的魂魄恢复了生前容貌——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英俊的脸，用黑色的眸子凝视着她，宛如深沉的海。

他在虚空里抬起手，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原谅我。”

“我原谅你……羿，回来！不要丢下我！”她失声，不顾一切地对着雪空伸出手，想去拥抱他——然而他却随着一阵风，仿佛轻烟一样在她的手里消散。

“阿黛尔，我把我的剑留给你。从此，你要自己守护自己了。”

又一阵风从雪谷里卷来，无数花朵纷纷飞舞，宛如盛大的烟火的海洋。她抱着冰冷的尸体在雪地上恸哭，无边落花飘落，仿佛心里滴出的血。

那个胜利者在林间深处默默凝望着一切，没有走上前去。公子楚站在落花里，握着剑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从肺里带出了大口的血。雪谷寂静如死，在风起花落的时候，他将剑插入面前的雪中，单膝下跪，对着那个逝去的亡者深深行礼。

舒骏，直到今日，你我之间，终于是做了个了断。

生于不同的国度，不同的王室，无论怎样惺惺相惜，我们这一生注定了只能成为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你已经做完了你应该做的事，为国为民竭尽了全部的力量，也算是得以无憾无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妨让那束缚了你一生的“公子昭”的枷锁从身上脱去，作为简单纯粹的“羿”，好好的在她的怀里安眠吧！

——然后，让我把你埋葬在龙首原上的英雄冢。

公子楚垂下眼睛，默默为亡者祝诵，然后从腰际摘下玉箫，缓缓吹起——那是他在金谷台上曾经吹奏过的曲子。当日是为自己送行，而今日，却是为他。

清冷凄烈的曲声从空洞的腔子里吐出，响彻了这个灰冷的雪空。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熙宁帝十三年的冬季分外酷寒。

在大胤和卫国大军的联合包围下，房陵关内的越国遗民长久得不到外来的援助，濒临弹尽量绝的局面，已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而城外大胤从西域借来威力无比的火炮，数百门密集发射，昼夜轰击不休，固若金汤的房陵关出现了多处缺口，破城便在旦夕之间。

为求脱困，越军统领公子昭竟孤注一掷，在危急的时离开房陵关，亲自带领三十位死士单刀直入奔赴九秋崖，试图在宴席之上刺杀大胤摄政王公子楚。事出突然，刺杀几乎成功，幸亏公子身侧有能人异士相助，才堪堪逃过了一劫，并将刺客一行全数击毙在桫椤林中。

然而，阿黛尔皇后受到了惊吓，却因此病倒。

在冬季过去、季候风吹向翡冷翠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没有起色。然而不等病体康复，病榻上皇后却又听到了一个噩耗：她的丈夫、大胤的熙宁帝，因为中毒太深，缠绵病榻数月后，在三月十五日驾崩于养心殿，享年仅二十岁——

她第二次成了一个孀妇。

在大丧之日，年轻美丽的皇后披着嫁纱在灵堂前，无声地为第二任丈夫守灵，同时接受群臣的跪拜。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东陆贵族一拨一拨地进来，严格按照东陆的礼仪跪拜哭号，又按照官位高低列队离开。

皇后静静地跪在火盆前，火光一明一灭映着她苍白的脸，便如最美丽的冰雕，毫无生气。甚至在摄政王上前跪拜上香的时候，她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盛大的吊唁结束后，新丧的皇后依然不肯离去，斥退了左右侍女，独自默默地跪在黑暗深处，仿佛魂魄都出了壳，又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深夜灵堂一片寂静，沙漏在簌簌作响——就在此刻，身侧那把羿留下的天霆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在鞘中发出了低低的呼啸。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听到了箫声。

那个箫声响起在颐音园，幽幽随风飘来，散布了整个灵堂，不染丝毫烟火气。阿黛尔默不作声的吐出一口气，知道是那个人来了。午夜，在清冷的箫声里，仿佛有一个极轻的脚步在飘近，环佩叮当，幽香袭人而来，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阿黛尔。”一个少女的声音轻轻道，一只冰冷的小手按在她肩上。

“弄玉公主。”她并无惊奇，抬头看着那一张虚幻的脸——弄玉公主站在灵堂里，脸色还是一样的苍白，用一块罗帕围着咽喉，脸色悲伤而宁静，隐约有一种解脱的释然。

阿黛尔低声问：“你……终于也要走了么？”

“是的，我等了三年，终于是等到了一个结局。”幽灵转过头看着她，眼里露出奇特的表情：“可是，可怜的阿黛尔，你的苦难却尚未结束。”

阿黛尔还要再问，然而时间似乎已经用完，弄玉公主的语声微弱下去，身形在夜色中渐渐淡薄，最终随着一阵清风，在天地间如烟雾一样的消失。

她跪在火盆旁，木然看着在火中渐渐焚化的纸张，仿佛自己的魂魄也出了壳。

四周寂无人声，只有惨白的月光映照着一堂惨白的纸人纸马，诡异森冷。她跪着，听着遥遥的更漏声，冰蓝色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火焰，死寂的眼神仿佛活了一样不停的变幻，不知道心里掠过了多少的念头。

在子夜交替的时分，她终于看到了那一缕魂魄。

天霆厉啸起来，剧烈地震动，几乎要自动跃出剑鞘。那新生的魂魄离开了躯壳，从蟠龙金丝楠木巨棺下无声无息升起，穿着帝王的冠冕，在无数的白衣素马之中飘荡，发出一声声的呜咽，手指用力抠着咽喉。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第二任丈夫的脸——原来他是这样清秀文弱的少年，苍白而抑郁。

那张苍白的脸表面毫无异常，然而舌头却微微吐出，口唇里有着诡异的赤色，仿佛咽喉里燃烧着不息的火。新的魂魄在华丽的灵堂里凝聚，呜咽着四处逡巡，眼里露出不甘和憎恨的光。直到看到那个跪在灵前守夜的素衣女子，才微微一怔。

“我是你的皇后。”她凝视着灵堂上的虚空，轻声开口，“不用诧异，我能看到你——你有什么要说，是不是？我在等着你。”

“你……为什么没有死？啊啊……你竟然没有死！”皇帝的鬼魂已经飘近她的身侧，呜咽地模糊道：“毒……”似是极痛苦，它不停的用手捂着咽喉，仿佛那种毒在死后还侵蚀着他，令他不能说话：“哥哥！哥哥！好狠毒！”

那几个字仿佛是最锋利的刺刀，一下子插入了她的心脏，令她全身颤栗。

“你说什么？”阿黛尔全身一震，“难道不是越国遗民下的毒？”

“哈，哈哈……”鬼魂忽然大笑起来，那种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在空旷华丽的大殿里回荡，“阿黛尔·博尔吉亚！为什么你没有死？我们是同喝了一杯酒的，为什么你没事？——因为，真正的毒，并不是下在那杯酒里啊！”

鬼魂徘徊在虚空里，抚摩着自己的咽喉：“那是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哥哥早就对我和阿嘉下了手——他用来杀我的毒药，正出自于你那个被称为‘毒药公爵’的哥哥之手！哈哈……他们是同谋！是同谋！”

阿黛尔蓦然张大了眼睛，仿佛有匕首洞穿了她的心脏。

——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

那是西域最神秘的毒，一直是他们家族的不传之秘。传说这是一种慢性的药物，喝了这种毒药的人在外表看起来不会有丝毫异常，也不会当场死去，只是会出现一些类似风寒低热、或者心力衰竭的症状，缓慢地侵蚀人的生命。有时候中毒者能活长达一年，而死去的时候毫无异样——有人说，他们的父亲、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其实就是靠着这种毒药肃清了政敌，从而当上了教皇。

“玫瑰送过来了，接着过来的就是毒药和刀——不愧是魔鬼的孩子。”鬼魂大笑起来，“我还没有看到我的新娘，他就把她夺去了——就在婚典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狠毒！狠毒！”

“好难受……好难受！”鬼魂抓着自己的咽喉，模糊地嘶喊，烦躁而绝望，“毒！毒！毒！它腐蚀了我的喉咙！有火……有火在烧！”

它狰狞地挣扎，忽然用手撕裂了咽喉！虚幻的血汹涌而出，仿佛雾气一样弥漫。

然而鬼魂用破碎的喉咙喘息着，终于说出话来。

“好狠毒……哥哥！我赐给你鸩酒，你却用这种毒来回敬我！”鬼魂在灵堂里呼啸，带着虽死不散的怨气，“还非要我像尸体一样躺上几个月，生不如死，直到越国遗民被你镇压完毕，才让我死去！狠毒！狠毒啊！哥哥！”

“不……”阿黛尔失神地看着虚空中的厉鬼，喃喃——怎么会是这样……这件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计划好的局？自从她踏上东陆的土地开始，从头到尾，所遇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博弈，而她不过是一颗棋子！

“好难受……好难受！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鬼魂碎裂的喉咙里发出呼啸，“你们这一对毒药兄妹！乱伦的家族！好狠毒……好狠毒！魔鬼的孩子！”

她新死的丈夫在虚空里大笑，咽喉破碎，触目惊心。

灵堂灯火摇曳，魅影重重。无数白马素车、童男童女在无风自动，仿佛有邪灵附身，就要活过来一般。鬼魂在厉呼，撕裂的咽喉里流着血，狰狞地逼过来——仿佛感觉到了邪魅的逼近，她身侧的那把天霆厉啸着，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摧动，铮然弹出剑鞘一寸！

“啊……天霆剑？！”鬼魂被凛冽的剑气所逼，一时间畏缩了一下。然后，似乎看到了什么，它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喊，撇开了阿黛尔，直冲灵堂窗口而去！

“是你！是你！”鬼魂厉声道，冲向那个在窗口悄然出现的男子，“可恨啊！”

阿黛尔模模糊糊的看到了那个白衣的影子，脱口低呼，“楚，小心！”

已经迟了。那个恶灵已经冲了上去，缠上了进来的人，伸出尖利的十指去扼住对方的咽喉，眼里放出恶毒和狂喜的光芒。

然而，就在鬼魂即将下手的一瞬，灵堂内忽然盛放了极大的光华！

凌厉强大，一瞬之间照彻了整个大殿——阿黛尔无法直视，侧过头去，耳边却听到了亡灵痛苦而仇恨的呐喊：“你居然……狠毒！好狠毒！”

但是，那声音却在光芒里渐渐微弱消失。

等光芒稍敛，阿黛尔睁开眼睛，看到了窗下默立的男子——公子楚出现在子夜的灵堂内，脸色苍白而疲惫，似是连日的操劳令他精力憔悴。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身侧却环绕着一道奇特的夺目光华。

那光，来自于一条巨大的、有着双角和四爪的东西。

虚空中的奇兽金鳞满身，有点像蛇，却没有龙首原上那条蛇的阴气和怨毒。它凌驾于虚空，盘绕在来人身侧，放出了不容逼视的盛大光芒，令任何邪魔都无法靠近。

——那一瞬，她恍然大悟。

那个东西，就是东陆传说里的“龙”么？

三百年必有王者兴。在东陆诸国分裂后的几十年里，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上古神兽终于再度出现在人世，选择了新的主人！

他，真龙天子，终将统一东陆，君临天下！

“你怎么了？”夜里潜行而来的人看到了委顿于地的年轻皇后，疾步走过来，带着关切的表情想要把她搀扶起来。然而，她看着他从黑夜里走来，仿佛被那种光芒耀住了眼睛，竟然不自觉的往后畏缩了一下。

不，不能靠近……根本不能靠近！

萦绕在他身侧的龙紧紧盯着她，发出了厉啸，仿佛警告着什么。那种光芒是如此凌厉强大，足以扼杀一切黑暗和邪恶——那一刻，她发现了一个自己回避已久的事实：原来，黑暗里诞生的孩子，无法靠近真正的光芒。

看到她下意识的退避，他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是误解了她的意思，脸上表情一冷，便也停住了脚步，只是轻声：“你没事么？为什么不肯回去休息？”

“不要靠近我。”她微弱的说，觉得心头一片空白——方才皇帝鬼魂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一声一声，震得她的魂魄仿佛四分五裂。

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原来如此……说什么相互安慰、说什么相互温暖，原来都是假的！原来，她之于他，只不过一个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商量好了的交易！

“不要靠近我。”阿黛尔喃喃说着，在冰冷的地上努力往后挪去，“走开。”

他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步步后退。

“结束了，楚。”避开了那种光芒，她终于喘了一口气，虚弱地开口，“不必再故作姿态的安慰我，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不要这样，阿黛尔。”他怔了怔，望着她轻声叹息，“我也想让你留下来，作为唯一的伴侣在我身边渡过余生——但，我没有选择。我必须送你走。”

她默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这样软弱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她更加的冷静下来。

“我看不到是什么限制了你，”她冷冷道，“在大胤，如今已经没有谁能命令你了。”

“当然有。限制我的东西，和限制你哥哥的东西是一样的。”他苦笑起来，用希伯莱语回答，话语沉静却尖锐，“我为什么必须将你送回去的原因，和西泽尔为什么不得不将你嫁出的原因也是一样——你应该明白。”

这句话就像是利箭，让阿黛尔发出了一声痛彻心肺的啜泣。

是的，是的！他总算是承认了——他们是一样的！她是如此深爱着他们，为了他们可以忍受一切——但是，他们呢？他们原来却都是这样的人！

“虽然东陆所有皇室自幼都被教导必须要隐藏自己的心，我也非常擅长于此。但是……”他叹息着上前，尝试着将手放在她纯金般的长发上，用希伯莱语低声，“阿黛尔，你救了我的命，也安慰了我的灵魂。我爱你。”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说我爱你——然而“爱”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全无丝毫恋人之间亲密温暖，只有绝望和灰冷。

在他靠近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种光芒令她无法睁开眼睛。然而她没有退避，忍受着身上灼烤一样的剧痛，任凭他将她抱紧。因为她心里明白，这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了。

“哦，原来，你就是这样去‘爱’一个人的啊……”她讥诮的说着，终于止不住落下泪来，低声，“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是，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将她的脸捧在掌心，凝视，“要记住你是答应过的，阿黛尔。无论我是怎样的人，都会原谅我并爱我——不是么？”

她没有回答，默默的看着他，那种目光令他渐渐不再说话。

“女神在上，我原谅你——但，不会再爱你了。”许久，她开口，语气冰冷，“自从你在我面前杀了羿，自从我明白这不过是哥哥和你之间的一场交易，我就不能再爱你了。”她在月光里站起，退开了一步，看着他：“楚，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扔到火里烧成灰，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她那种绝决而绝望的态度震惊了他，公子楚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动，半晌无语。

“你都知道了？”许久，他低声问。

“是的，博尔吉亚的毒药。”她眼里含着悲哀的笑，望着他，“我的用处不过如此，是么？——就和蕙风一样，在过了一定的阶段就失去了作用，然后被丢弃。”

他的脸苍白得厉害，仿佛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迎面刺来的一刀。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在惩罚我，阿黛尔。”他喃喃，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我是爱你的。但是，我必须将你送回去——这是我和西泽尔之间的协议，破坏它就等于撕毁了和教皇国的合作。”

“我哥哥用什么和你做的交易？”阿黛尔冷笑，“除了博尔吉亚的毒药和我？”

“还有火炮和火枪团——房陵关实在是难以攻克。此外，他也承诺了不会趁大胤内部动荡时入侵，以及我继位后教皇国对我的支持。”仿佛事到如今也无需隐瞒，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然，“而我向西泽尔保证你在大胤的安全，在即位后立刻送你归国，以及——不干涉他在远东晋国所做的一切。”

“……”阿黛尔没有说话，许久才笑了一笑，“那么，楚，如今你已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难道，还指望能从我身上得到额外的什么回报吗？”

她站在月光里，穿着素白的孝衣，背后是新丧丈夫的灵柩。月光照射在她雪一样的容颜上，焕发出凛冽的美，仿佛刀剑的锋芒。公子楚忽然觉得无法直视，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

他发现她原来已经不一样了——经历了东陆深宫种种权谋倾轧，爱恨大劫，这朵黑暗里玫瑰仿佛忽然长出了刺，尖锐而锋利，似是已经将那颗柔软的心披上了铠甲。她关闭了她的心，再也不给予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他极力平静地回答：“我不会奢望别的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至于恨我。”

“哦，我并不恨你，楚。”她微笑着，语音淡漠，“要知道恨一个人，首先要对他有足够的爱——而对我来说，你不过是西泽尔哥哥的替身罢了，就如我之于你不过是弄玉的替身。我们之间就算有爱恨，那也不过是幻影而已。”

“……”他默默握紧了手，竭力不让自己动摇，深深呼吸。

是的，她是在试图击溃他。她正在用一种极其坚定的方式拒绝着、惩罚着，不给予一丝一毫的怜悯和慰藉，更不会让他心安理得，留下一点点可以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机会。她要以她的决绝和尖锐，给他的余生打上永远难以消弭的烙印。

这是最后的交锋——这一场无声的战争，甚至比他出生以来经历的所有血战都可怕。

在这样冷冷的对峙里，他甚至可以听得到内心深处碎裂的声音。

“好吧，你尽管说吧，我不会反驳一字一句。”他低声笑起来，喃喃，“惩罚吧，你有这个权力，阿黛尔！”

“不，我没有能力惩罚你，就像你那个可怜的结发妻子一样。”她低声笑起来，“蕙风——她叫蕙风是么？那个可怜的女人和我一样，一生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就如一片浮萍，被急流送到你身边，旋即又身不由己地被巨浪卷走。”

他愕然抬起头看她，不明白她忽然提起自己的前妻是为了什么——他几乎从未对她提起过那个柔弱可悲的女人，而阿黛尔却一直记着她的遭遇？

“可是，楚，你对她没有丝毫怜悯。你看不起那个可怜的女人是吧？——是的，你看不起她！”阿黛尔喃喃，“你这样的人，是根本看不起、也无法理解那些弱者的。所以蕙风死了……你不会明白为什么，但是我明白。”阿黛尔喃喃，眼里有泪：“她是在用最后的力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了命运，拒绝了你所谓的‘仁慈’。”

“她宁可死，也不要再度按照你的意愿苟活下去！”

公子楚震惊地看着她，第一次在她的话语里颤抖。

“而我，楚，我宁可死，也不要被你看不起。”阿黛尔低声，仿佛是说给他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声音轻而冷，仿佛一个幽灵在说话，一字一句都透着刻骨的寒气——

“请尽快送我回翡冷翠吧，皇叔摄政王阁下！”

黑暗里的人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银刀，注视着灵堂里的公主。

——终究是明白过来了么？可怜的孩子。

这几年来，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雨坎坷，你终于是成长了啊……变得让我这个旁观者都如此钦佩和景慕。真是了不起。说不定，你能从父兄的阴影里逃出来也未可知。

他在黑暗里写完了那封给翡冷翠的信，折叠好放入怀里，银刀无声的旋转，微微一扬手，一支玫瑰唰的一声落下，无声无息地直插入灵前的供桌上。玫瑰在落满了灰烬的香炉里摇曳着，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明年季候风吹向翡冷翠的时候，阿黛尔公主，我们就能回到故乡去了。到那个时候，把你交到西泽尔手上，我就可以从黑暗里脱身了——

可惜，你却还不能。

圣格里高利历30年3月，熙宁帝驾崩，大胤宣布国丧。同年六月，胤国大军攻破房陵关，长达两年的越国遗民起义终告失败，城破后被杀者达十五万余，血染龙首原。

九月，摄政王公子楚即位，改元承久，是为东陆后世传说的昭德皇帝。

次年三月，在东陆季候风吹向西域之时，应教皇的再三请求，昭德皇帝下诏将守孝满一年的寡嫂、翡冷翠的阿黛尔公主以最高的礼仪送归西域，封号端懿明慧皇后，附上了当初陪嫁的所有礼物。为了让公主在回去的路途上有人服侍，皇帝同时将颐景园里的所有侍女都赐与了她——其中，就包括了一直照顾她的萧女史。

那个在大胤深宫服侍了三十年的老妇听得诏书，不易觉察的松了一口气。当日下午，当一行即将离开东陆去往翡冷翠的宫人在偏殿向皇帝跪拜完之后，萧女史出人意料的屈膝上前，低声对皇帝禀告了一句什么。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昭德皇帝脸上出现了略带吃惊的表情，但立刻被掩饰过去。他并没有当场多诘问，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头望着前来辞行的皇后，微笑：“如今是四月，陌上花开，皇后可缓缓而归。”

“谢圣上隆恩。”阿黛尔公主也是淡淡的回答，“愿皇上善待越国遗民。”

金座上的皇帝点头承诺，然后在她起身告辞时候，他忽然微微欠身，脸色凝重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阿黛尔公主身子猛然一震，只是转身站起，抱着天霆剑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两年的城市。

在出帝都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回顾一次，虽然知道那个人就在高楼上默默目送。

一切都结束了。

华丽的车队穿出了玄武门，向着龙首原深处奔去，声势浩大。

和两年前来时一样，初春的原野上开满了赤胆花，一簇又一簇，仿佛鲜血泼地。然而她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眼睛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气——这一切，仿佛和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身侧陪伴她来的人，都已经永远的长眠在了这里。

她把几乎所有的感情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只带回了两样东西：放着苏娅嬷嬷骨灰的黑色玉盒，以及羿留下的佩剑天霆。

萧女史凝望着她苍白秀丽的侧脸，叹息：“公主，你瘦了很多。”

“难免的，曼姨，”阿黛尔淡淡回答，此时她的华语已经说的非常流利，“要知道我自从来了东陆就一直生病，几乎把命都送了。”

“公子好像也瘦了很多，”马车里没有其他人，萧女史喃喃，“想必当皇帝很辛苦。”

“是么？”阿黛尔微微笑了一笑，漠然回答：“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萧女史沉默了一刹，仿佛有埋藏已久某种话到了舌尖，却又被吞下。

马车沿着官道飞奔，驰骋在龙首原深处。挑帘看去，赤胆如血泼地，道旁还散落着一些辎重战车，白骨累累，却是数月前那场战争的残骸。阿黛尔静静凝望着那些死去的鬼魂游荡在原野上，眼神平静，再也不复初见时的乍惊乍喜。

身侧的天霆陡然低吟。阿黛尔一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又看到碧草深处微微一动，似有一条巨大蛇蜿蜒着消失，和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没有丝毫觉察，只有驾车的骏马仿佛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邪气，忽然间惊嘶一声，人立而起，惊动了所有人。侍从上来惊呼万死，公主却并未责怪，只吩咐先检验了马匹是否无事再继续上路。

当侍从们停下检查时，公主挑帘往外看，脸色却微微变了一下——道路的不远处，在夕照里，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坟冢，上面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朵。密密麻麻，仿佛从地狱里怒放出来，浸染在血色的夕阳里，显得惨烈而不祥。

方才那一条巨蛇，似乎就是钻入了这座“英雄冢”。

——那是无数越国战士的葬骨之地。

然而公主并未有丝毫的畏惧，不顾女官的阻拦，径自挑帘从车内走出，缓步来到那一座开满了血红色花朵的坟冢前。她站在原野深处，默默的伫立了许久，仿佛和土下长眠的某个人喃喃做别。

和煦的风吹来，原野上无数花朵簌簌摇摆，殷红如血。忽然一抬头，她竟看到那条巨大的蛇就盘绕在坟上，吞吐着黑色的信子！

那条巨大的蛇盘绕在坟上，一双眼睛冷冷的注视着墓前祭拜的少女，然而仿佛畏惧着什么，几次吞吐信子，却终究不敢上前。夕阳的光线穿过了它的身子，虚无若雾，每一片鳞片上都浮凸出一张苦痛呼号的人脸。

阿黛尔并不害怕，甚至已经对这条巨蛇视若无睹——她抱着羿遗留下的那把剑，长久的站在巨大的坟冢前。那一瞬，她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们在大竞技场里的初次相逢，想起命运是怎样把他们带到了一起，相依为命，最终却又身不由己的各奔东西。

羿……我要回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曾经发誓永远守护我，而如今却独自回到了故国泥土下和你的族人亲人团聚，留下了我一个人。

你终究还是把我丢下了。

青色的风在原野上吹拂，轻柔和煦，风里有蒙蒙细雨洒下。她抬头望着东陆的方向，将苍白的脸仰起在天地之间，任凭雨水濡湿脸颊，喃喃自语。

在准备转身离开的一刹，阿黛尔眼角一亮，忽然定住了身，不敢相信的回头。是的，坟冢的青青碧草之间竟然斜插着一支玫瑰！

——尤自沾着露水，在满眼的赤胆之中怒放。

“雷？是你么？”她惊喜万分，“感谢神，雪谷那一战，你居然没有死？”

风掠过天宇，没有人回答。

“不过等回到了翡冷翠，连你也要离开我了。是不是？”她轻声叹息。

风吹过龙首原，发出一缕悠长的声音，碧草如浪起伏，点点赤胆殷红如血。

“走吧，公主。”年老的女官低声，“这里很阴邪，日落后不能久留。”

看到老妇到来，那条巨蛇忽然卷起了身子，口中发出咝咝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闪电般的伸直了身子，猛扑过来。萧女史看不到这一切，阿黛尔却大吃一惊，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挡在萧女史的身前，抬起了手。

虚无之蛇扑到了她身上，忽然间仿佛被烫伤一样，发出了可怖的叫声，整个身子蜷缩起来！蛇在猛烈滚动，身上的鳞片一片片掉落在地，露出血红色的内脏——掉落的每一片鳞片都化成了一个灰色的魂魄，在风中嘶叫着，痛苦万分。

那些散开的魂魄睁大眼睛盯着她，发出苦痛而恐惧的叫声，渐渐在夕阳下灰飞烟灭。蛇在翻滚，绝望而痛苦，血红色的肌肤越露越多——在那一刹，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绝望，挣扎的巨蛇忽然张开了嘴，一下子咬住了自己的尾部！

“啊！”阿黛尔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倒退了一步。

那条蛇在坟墓顶上挣扎翻滚，鳞一片片掉落，那些死灵从它身上四散逃逸。它绝望的吞噬着自己的尾部，居然把自己的身体从末端开始一分分的吃了下去！

“公主，怎么了？”萧女史看到她直视着坟墓顶端，脸色骤然苍白，不由自主的上前扶住了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高大的坟冢顶端，密密麻麻地开着殷红色的赤胆，仿佛从地狱里溢出的血。然而，阿黛尔却看到那条巨蛇挣扎着，狂烈地吞噬着自己正在溃散的身体，卷成了一个环状，竟然一分分的将自己从尾部开始吞噬下去！

咬尾蛇。

那一瞬，她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符号——纹在母亲烧焦躯体上的符号。

仿佛隐约明白了某种奇特的关联，阿黛尔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条因为吞噬了自己而重新获得生命的邪灵，忽然在渐渐重新凝聚蛇头的正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脸。那张脸浮凸在鳞片上，从两点荧荧碧色的眼睛中间盯着她。

——凰羽夫人！

那个可怕的女人，居然死了之后都不肯散去魂魄，凭着不灭的一念，回到龙首原成为了冤魂的首领么？

那条幽冥巨蛇盘绕在英雄冢顶端，咧开了嘴，似乎正在对着她微笑。

“原来你是魔鬼的孩子……”她听到凰羽夫人喃喃，“难怪我无法吞噬你。”

那样的话仿佛雷霆一样击中了阿黛尔，让她全身颤栗。

“你说什么？”她不由自主地看着盘绕坟头的巨蛇，“你说什么！”

“嘿，原来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巨蛇蠕动着，身上无数鳞片仿佛扩张了一下，每一片上的亡灵都在凝视着她，露出某种嘲讽的表情，重复地开合着嘴唇，“真是可怜的孩子……难道你的母亲在造出你们时，没有告诉你这一切么？多么可笑啊……暗之羔羊诞生了，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阿黛尔的脸色苍白，紧紧盯着坟头，希望那巨大而丑陋的蛇头能说出更多。然而此刻夕阳已经渐渐西斜，最后猛地一跳，从龙首原尽头的地平线上落下。

日光一消失，龙首原上忽然见笼罩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气息。巨蛇在英雄冢上盘桓着身子，脱落的鳞片渐渐恢复，死灵重新凝结。凰羽夫人似乎对追溯她的身世已经没有太多兴趣，闪电般地昂起头，看了一眼天极城方向，碧色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了愤怒和杀意——

“啊……公子楚……公子楚！”

巨蛇张开嘴，吐出了一声呼啸，成千上万附在它鳞片上的冤魂同时发出了呐喊，仿佛被烈烈的地狱火催逼着，箭一般掠了过来！阿黛尔猝及不妨，还来不及退开，那条巨大的蛇便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然后毫不停顿地继续向着东方呼啸而去。

巨蛇虚无的身体穿越她的瞬间，阿黛尔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应，竟然只觉眼前一黑，几乎委顿于地。

“公主，你怎么了？”白发女官走上来扶住她，“我们回去吧！不要再哭了。”

“我没有哭。”阿黛尔终于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不再看那一条消失在龙首原尽头的巨蛇，将湿润的脸转过来，“那是雨。”

萧女史叹息了一声，抬手擦去她颊上流下的水滴，眼神怜惜。

“真的是雨，曼姨。”阿黛尔轻声，却是执拗的，“我没有哭——我再也不会哭了。”

萧女史的手指停在她眼角，发现那里真的是干涸的。她怔怔地看着，发觉只不过短短的两年，这个西域来的小公主已经悄然发生了深远的改变——笼罩在她蓝色眸子里的那种幽怨已经悄然褪去，露出了坚如玉石的底子。

来的时候，她是纯白顺从的羔羊，回去的时候却已经是迥然不同。

萧女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东方尽头，空旷的原野上只有赤胆点点，殷红如血——天极城伫立在天地尽头，浓重的云朵压着它，投下斑驳变幻的影子，在极远处看去仿佛带着某种惨烈不祥的气息。

“真奇怪，”萧女史喃喃，“好像有一种妖气在逼近帝都。”

“不过，不用担心，”萧女史凝视了片刻，又道，“天极城有龙气在。”

阿黛尔没有回答，脸色苍白——原来，凰羽夫人和越国遗民的怨念是如此强烈，竟然在死亡后还不肯消解！

“曼姨，我们走吧。”伫立了片刻，阿黛尔抱剑转身，“可不要耽误了你的时间。”

重新上车，行出了三百里，帝都已经不见踪影，视线所及只是一片碧草青青，赤胆如血。

阿黛尔卷帘一路看去，忽地看到了远处一个人影，颊上不由露出了一些些的笑意，低呼：“曼姨，你看，华先生他已经在那里等了！”

白发萧萧的老妇一惊，探首看出去，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去吧，曼姨。”阿黛尔轻声与陪伴了自己两年的东陆女官告别，仿佛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忽然轻声问，“可是……方才离开时，你在大殿上和皇上低声说的，究竟又是什么？”

“哦……那个啊。”萧女史微笑起来，仿似下了什么决心，坦然回答，“我只是告诉他，等我们离开之后，他可以去养心殿南墙书柜的顶上找到一个暗格——那里面，有一道十几年前的遗诏原件。”

“遗诏原件？”阿黛尔吃了一惊。

“其实那个传言是真的，”萧女史凝望着天极城的方向，忽地笑了一笑，“十几年前，当先帝驾崩的时候，留下的遗诏，的确是立公子为储君的！”

“啊？”阿黛尔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声：“难道……”

她抬头看着女官枯槁的脸，恍然明白了这个惊人的秘密。

“是啊，是我做的——”萧女史望着一望无际的龙首原，声音恍惚而冰冷：“几年前，是我接受了慕贵妃的拉拢，替她打开金柜，摹仿先帝的字迹篡改了遗诏——呵，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上书房的掌书史，做这种事有什么难？”

“为什么？”阿黛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当然是为了给我的孩子报仇！”萧女史冷笑起来，眼神森冷锋利，“那个该死的甄后，为了保住自己和皇子的地位杀了后宫所有妃嫔生的皇子，包括我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么，我就要她的儿子也无法登上王位！”

“……”阿黛尔恍然大悟，一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不过，我可没那么傻，”萧女史冷笑，“我在改动遗诏的同时也另外加了一笔，把那个慕贵妃一并赐死殉了葬——呵，反正如果我不先下手，她在成事后必然要杀我灭口。谁让那个女人低估了我？哈哈哈……”

在内宫中惨烈争斗中耗尽了一生的老妇人望着远处青黛色的骊山，忽然大笑了起来。

“曼姨……”阿黛尔拉住了她枯槁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两行泪水从她眼角落下。

那是两行忍了十几年的泪——一个母亲为自己死去的儿子做了那样颠覆天下的事情，平白令无数生灵涂炭，虽然疯狂，却能博得另一个女性的原谅和同情。

“是的，我报了仇——不过，这一来的确委屈了公子。”萧女史喃喃，语气里居然也有惋惜之意，“但是天意昭昭，十几年后，他终于还是成了这场漫长的王冕之战的胜利者。看来，他就是大胤注定的帝王，所谓真龙天子。”

“……”阿黛尔沉默。

“说完了这个秘密，真是轻松多了。”萧女史微微叹息，看着官道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神忽然转为柔软，笑了笑，“十几年前，若不是想着留下来给孩子报仇，我早就和远安一起离开这个该死的魔窟了。”

阿黛尔从震惊里回过神，顿了顿：“曼姨，还有一件事你瞒了我。”

“什么？”萧女史有些吃惊。

阿黛尔低声：“为什么你警告我不能和任何人说起我的母亲？我母亲身上的花纹——那个蛇一样的纹身——你其实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萧女史脸色忽然苍白，身子一颤，没有回答。

“曼姨，请最后回答我这个问题。”阿黛尔拉住了她的衣襟，“请告诉我吧。”

“唉……”萧女史长长叹息了一声，“知道了又如何呢？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母亲，而且她已经去世了，那些事，已经永远没有人证实了。”

“不，我想知道。”阿黛尔却执着地注视着对方，“请告诉我吧！”

萧女史再度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咬尾蛇的图腾，在东陆，是亡者的象征。”

“亡者？”她失声。

“是的，在东陆的传说里，亡者的魂魄如果不能去往彼岸，就会被吸入阴暗里，凝聚成一种像蛇的恶灵。那种邪魅被称之为‘魇’——当真龙天子不曾出现时，天下便会有魇蛇横行。”萧女史低声道，“而侍奉魇蛇的巫女掌握了杀戮和诅咒的力量，在东陆被称为‘暗之巫女’，和侍奉龙、凤、麒麟、辟邪四大神兽的光之巫女相对——她们的图腾，就是咬尾蛇——象征着自己吞噬自己的无止境黑暗。”

“……”阿黛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不过，东陆曾经对侍奉魇魔的巫女进行过一次大清扫——最后一个暗之巫女梦姬也早在五十年前消失了。”萧女史轻轻抚摩她的长发，叹息，“更何况，要知道所有巫女都是神魔的妻子，她们并不能生育，无论暗之巫女还是光之巫女。”

“所以，阿黛尔，你的母亲不可能是巫女。”

阿黛尔心乱如麻地听着，心事重重。

“这件事忘了吧——公主，你不可能是巫女的孩子。”萧女史叹息，最后轻抚了一下她纯金的长发，“我要走了。多保重。”

马车已经在驿站旁停下，萧女史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步下马车，露出了多年难得一见的笑意，迎向那个等待已久的老者。深宫如海，将这一对少年情侣阻隔了几十年。如今沧桑过尽，终于执手相看，却已是白发飘萧如雪。

两人相视一笑，两骑并辔而去，消失在龙首原深处的青青碧草中。

独自坐在马车里，阿黛抚摩着羿遗留的佩剑和嬷嬷的骨灰盒，心怀复杂。

挑帘远望，夕阳即将从龙首原的西方尽头落下。天际晚霞如血，云朵堆积在地平线上，仿佛她的故乡就隐藏在那一扇血色的大门之后。

那座白色大理石城堡坐落在西域的心脏，透着圣洁的气息。巨大的黑色城门上装饰着黄金的圣十字，日光下玫瑰盛开，无数的教士和修女在女神像前唱诵着赞美诗，声音扩散在风里，如同蒙蒙的雾气笼罩了天宇。

一群群灰白色的鸽子在天空里温驯地咕咕叫着，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绕着教堂的尖顶上回翔，一圈又一圈，从终点再回到起点，重复着宿命的轨迹，永无停止。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门在缓缓打开，仿佛一只睁开的幽暗眼睛。

那一瞬，看着地平线的尽头，阿黛尔陡然打了一个寒颤。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听到了龙首原的另一侧传来了一种喜庆的乐声。阿黛尔微微一惊，挑帘却看到了一行迤逦而来的浩大车队——金车白马，侍从如云，均是东陆贵族的打扮，金壁辉煌，竟似看不到尽头。

“禀公主，”侍卫长跑过来，在车外禀告，“前方遇到了卫国的送亲车队。”

“卫国？是婉罗公主入京和亲了么？”她忽然明白过来，只觉有一把刀在胸臆里绞着，痛得眼前一阵阵的发白。最终，她稳住了神：“我们避一下，让他们先过去吧。”

侍卫长退去。她独自坐在车中，想起两年前自己来到这里时的情景，泪水不知不觉就落满了衣襟。耳边喜庆的锣鼓吹奏声渐渐近了，她挑起帘，看见了那一队浩大的送嫁队伍——宛如两年前自己到来时的模样。

她忽然微微苦笑起来，看着眼前流水一样过去的车队。

喜庆的锣鼓声弥漫在曾经有无数战士倒下的古战场上，仿佛宿命般的，东陆和西域的两支队伍在短暂的交错后各奔东西：向着西方的，是一支送归前皇后的车队；而向着东方的，是另一支迎娶新皇后的队伍——

宿命在这一地点时间令人震惊地再度交错，恍如梦寐。

她们这些天皇贵胄，王室之女，看起来是多么风光显赫，但却是如此无依无助。就象是被命运洪流卷着的浮萍，在黑暗的大海之上偶然相聚，而又转瞬分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阿黛尔看着车队过去，耳畔回响着金銮殿上他最后在耳边低声说出的话，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用华语轻声回答了一句——

“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一个月之后，从大胤归国的车队穿越了龙首原，在晋国与胤国的国界上停下。

在原野的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支多达数千人的队伍——声势之浩大，令东陆来的车队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前方是军队还是迎接的队伍。

然而，看到金色的马车从东方驶来，很快对方的队伍里就吹响了欢迎的号角。一列骏马甩着花步上前迎接，马上的骑士穿着银色的铠甲，剑和盾上装饰着博尔吉亚家族玫瑰徽章，美丽的侍女鱼贯而出，献上了一束束的红玫瑰，铺满了一路。

东陆归来的车队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两支队伍迅速的靠近。坐在车中的公主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不等侍女放好锦墩，便自己打开门跳下了马车：“哥哥！”

那个站在狮子旗下的青年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她，眼里仿佛燃烧着不息的火。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不敢相信。

“因为这个国家已经属于我。”西泽尔平静地开口，带着一点少见的淡淡笑意，“阿黛尔，我的岳父已经去世了——我接管了他的一切：他的女儿，他的军队，还有他的国家。所以，我可以把红毯一直铺到远东国境线上，迎接你的归来。”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仿佛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看着他。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她却可以感觉到背后发生的无数阴谋和战争——在她远嫁东陆的两年里，留在西域的哥哥到底又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为何每一次在重逢时，都觉得他更加的陌生而阴沉了呢？

“阿黛尔，”他对着她伸出手来，微笑，“欢迎回家。”

碧空如洗，玫瑰盛开，他站在烈烈飞扬的旗帜下，对她张开了双臂——就如童年时候一模一样。只要她奔过去，等待着迎接她的便永远是拥抱和亲吻，以及大簇殷红玫瑰。

如此梦幻而完美，宛如童话。

是的，她的哥哥实践了曾经的诺言，在两年之后令她回到了故土。然而在他的怀抱收紧的一瞬，仿佛想起了什么，阿黛尔触电般地抬起头来，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西泽尔敏锐地觉出了妹妹的异常反应，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阿黛尔望着他，视线却仿佛又穿过了他，看到了遥远的地方。

那一瞬，她甚至可以听到梵蒂冈的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仿佛冥冥中的命运之神伸出了冰冷的双臂，要将她再度拥入门后那个森冷黑暗的世界——是的，她又要回到那里了！仿佛那一群环绕着教堂尖顶不断回翔的白鸽一样，一圈又一圈，重复着宿命的痕迹，温驯而沉默，从终点又回到起点。

永远不能摆脱。

“是的，哥哥。”阿黛尔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轻声开口，“交易结束了，你珍贵的交易品也安全回来了。只是——它已经不再是完好无损的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十七、沙龙贵妇

圣格里高利历31年4月，远嫁东陆的阿黛尔公主回到了翡冷翠。

这个消息在西域的贵族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不过短短五年，这个美丽的教皇私生女已经是两度出嫁又两度守寡。两任丈夫都是一方霸主，但却先后以不同的方式暴毙，她最终被哥哥第二次接回了翡冷翠——

这样的事实，让这个女子笼上了更多的不祥色彩。

因为公主自幼便居住在深宫里，不仅没有和别的贵族少女一样出来交际，甚至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次舞会或者沙龙上。所以上流社会虽然议论纷纷，对这朵翡冷翠的玫瑰好奇无比，却一直无人有荣幸结识这位传说中的第一美人。

——直到这一次她从东陆归来。

第二次守寡的阿黛尔公主回国后受到了教皇更多的关爱，她那位至高无上的父亲不仅重新将圣泉殿腾出来给她居住，更是把相连的镜宫都打扫一新，重新装扮得金壁辉煌，作为她的夏季苑囿和会客厅。

教皇对这个唯一女儿的宠爱还不止于此。为了令公主重展欢颜，圣格里高利二世决定整个夏季在镜宫连续举办五场盛大舞会，令她成为翡冷翠社交圈的女王。而阿黛尔公主从东陆归来后，似乎也变得比以前活跃许多，不再一个人孤守在深宫里，竟然亲自发贴邀请了翡冷翠所有有爵位的贵族和著名的艺术家。

这个消息令整个翡冷翠社交界为之沸腾，所有贵族都满怀着激动和好奇拆开了邀请信，凝视着落款处那个秀丽的签名——“阿黛尔·博尔吉亚”。

那个幽居多年的神秘公主，终于第一次在社交界抛头露面。

九月正是秋末最美好的日子，翡冷翠的风里到处都是香味。太阳还没落山，圣泉殿和镜宫外便已经停满了马车，西域几乎一半的贵族都云集在了这里。

当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九下时，镜宫里传出了乐声，高大的玫瑰窗里透出灿烂的光，巨大的水晶灯被吊了上去，每一尊水晶灯上都点着六十支蜡烛，熊熊烛火照耀得镜宫明亮如同水晶。温室里花影扶疏，衣香鬓影，到处都是一对对受邀而来的绅士淑女。

晚宴即将开始，草坪上有一百位仆人在殷勤准备着晚餐，在圣泉殿新管家爱玛男爵夫人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工作，将牛排放在烤架上，将酒和雪茄放置在铺了雪白桌布的长桌上，红白两色玫瑰做成的花束布满了整个会场。

秋暮的天空分外安宁，星星闪耀。花园的树木和花草之间都点缀满了蜡烛，那些蜡烛被罩在金色的琉璃灯盏里，衬托得镜宫宛如女神的宫殿。

然而，这一切的光辉，在女主人出现的刹那都黯然失色。

“欢迎各位今夜赏脸光临。”在钟声里，阿黛尔·博而吉亚公主从镜宫二楼走下来，松开了身侧男伴的手，站在螺旋楼梯上对着所有来宾微笑致意。她身侧那个穿着小夜礼服的男士也同时微微躬身。

大厅里忽然沉默了一瞬。那种沉默是奇特的，带着一种心脏都停止的凝滞。

在短短的一刹后，男宾们不加掩饰地发出了一声低叹，而女宾们则用羽毛扇掩住了嘴，相互之间纷纷低语，用复杂的表情看着从楼梯上走下的美丽女子。

阿黛尔挽着身侧男子的手款款走下楼，来到一群高贵的客人中间，轻声与周围的人招呼。她穿着一袭白色的拖地长裙，仿佛是为了标明孀居的身份，在领口上装饰着素馨花和白玫瑰，衬托得她的额头更加光洁高贵，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魔法。

在她出现那一瞬，所有人都忘记了眼前是一个两度守寡的女子，也忘记了那些不祥的谣言，只觉眼前的女子宛如含苞的玫瑰。

在她走过之处，人群纷纷自动分开，所有人都侧身让路行礼，恭谨而殷勤。在她走过之后，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从丝绸帐幕底下的洁白餐桌上拿起一杯杯红酒，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低声议论，视线随着那个最美丽的女子一起移动。

不远处，两位艺术家也停止了话题，一起注视着公主。其中一个留着长鬓角的男子脱口而出：“这真的是阿黛尔公主么？太美了，真是名不虚传！”

“千真万确。”另一个叫做英格拉姆的年轻钢琴家回答：“拉菲尔，无疑的，这就是翡冷翠的玫瑰——因为她令满园的花朵都失色了。”

他同伴注视着那一对璧人，用妒忌的语调低声：“那么，她身边的那一位幸运儿又是谁呀？——神啊，我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来换取象他那样挽着她的手臂一个晚上！”

英格拉姆勋爵看了一眼，回答：“那是卡斯提亚公国的费迪南伯爵，一个神秘的人物，有传言说他是一个流亡的皇子——谁知道？或许这是他为了抬高自己而编造的谎言。”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吸血鬼伯爵’么？如今社交圈里最吃香的男人！”那个叫拉菲尔的艺术家低呼，“听说他只在夜里出现，留连舞会和沙龙，皮肤苍白得像个吸血鬼——如今看来，他英俊得也像个吸血鬼。”说着说着，他一拍脑袋：“啊，英格拉姆，我明白了！怪不得最近一周他都没有出现在H伯爵夫人的府邸里，原来是去采摘更美的玫瑰了！——真该死，怎么又被他抢先一步？”

英格拉姆有点疑虑地看了看周围：“奇怪，你知道西泽尔殿下哪里去了么？”

“英格拉姆，你是今晚第九十九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了！”旁边的拉菲尔大笑起来，“所有人都在诧异呢——因为门外没有二皇子的马车，而偏偏大皇子苏萨尔和三皇子普林尼却反而都到齐了。女神在上，的确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惊奇的事了。”

“或许他是有什么急事吧……谁知道？如今二皇子深受教皇重用，繁忙得很。”

拉菲尔冷笑起来：“怎么可能？就是再忙，西泽尔也一定会来参加妹妹的舞会——难道他会把阿黛尔留给别的男人？不，不会的——就算是上议院的议长、东陆的皇帝，在他眼里也不会比自己的妹妹更重要，不是么？”

“嘘……”英格拉姆变了脸色，低声：“拉菲尔，要知道教皇不喜欢别人议论这对兄妹的事情——何况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艺术家，今晚不过是受邀来点缀贵族们的宴会罢了。”

“唉，英格拉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悲观呢？对嫁过两任国王的公主来说，那些贵族无论出身多高贵古老，其实都不过如此吧？” 拉菲尔耸了耸肩，“反而是我们这些人，才有可能靠着天赋和热情来博得她的青睐呢！——你看，上次的舞会里弗兰克就有幸和她跳了两支舞，而且还被邀请去她的府邸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英格拉姆肃然道：“我劝你少打这个主意。”

“对，今晚怎么不见弗兰克那个家伙？”拉菲尔诧异的四顾，在人群里找不到熟悉的脸，“难道他因为上次的艳遇而害怕了？生怕遇到西泽尔殿下，就躲起来了么？胆小鬼！”

他露出轻蔑的表情，却难掩轻松——弗兰克·康斯坦丁是一个英俊的诗人，也是社交界最著名的花花公子之一，如果他今晚出现在舞会上，那么自己不啻于多了一个劲敌。

英格拉姆道:“如果弗兰克适可而止，倒说不定是件幸运的事。否则……”

交谈忽然暂停了一刹，因为执着红酒在窗边闲谈的两个人同时都看到了阿黛尔公主走到了两个兄长面前，然后停下来开始交谈。

“天哪！她居然主动和苏萨尔普林尼说话了！” 拉菲尔低呼起来，差点把架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跌碎，“英格拉姆，我是不是眼花了？阿黛尔公主居然和大皇子有说有笑！”

“你没看错，拉菲尔，他们是在愉快的交谈。”

“可是，神啊，我听说他们几个兄妹从小就非常不合，阿黛尔公主甚至一听到苏萨尔皇子的名字就会厌恶得昏过去——可是你看，如今他们居然有说有笑！” 拉菲尔叫了起来，扯着同伴让他也看过去，“天啦，公主居然笑了，居然把手伸过去让苏萨尔殿下亲吻！她居然还挽起了他的手臂！——快看快看，他们沿着花径朝这里走过来了！”

“好了，拉菲尔，舞会就要开始了，快去换装吧，别浪费了你辛苦准备的夜礼服。”英格拉姆勋爵制止了同伴的大惊小怪，虽然他心里的诧异也完全不下于对方。

当舞曲响起的时候，花园里坐在帐幕底下享用红酒和美食的贵族纷纷站起。那些玩牌的、谈话的、调情的客人们都放下了手边的事情，涌向了垂下素馨花和九重葛的大厅门口，迎接今晚的最高潮。

烛火照耀着镜宫的一楼，金壁辉煌，所有贵族都三五结队的簇拥在大厅四周，轻轻鼓掌，等待着女主人领头跳第一支舞，揭开今晚舞会序幕。

“我最亲爱妹妹，能荣幸成为你今夜的舞伴么？”苏萨尔皇子微笑着，低头去亲吻臂弯里那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小手。

“当然。”阿黛尔的手指不易觉察的颤抖了一下，却甜美欢快地回答。

当拉菲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兄妹挽手走向舞池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喧闹，仿佛是一辆马车没有经过允许便急驰而入，又在门外嘎然而止。四匹骏马猛烈地张大鼻翼喘息，筋疲力尽。

马车的门迅速被拉开，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年轻人从车上一跃而下。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长衣，纯银排扣一直扣到下颔，领口露出白色蕾丝领巾，袖口有金色的玫瑰十字花纹——那是翡冷翠南十字军团的军装。

“西泽尔殿下！”花园的侍从蓦然认出了来人，惊呼退开。

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没有理会，径自走向了舞厅，推开了门，毫不客气的闯了进去。当这个被众人议论了许久的不速之客出现在水晶灯下时，所有贵族一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西泽尔径直走到了那一对正准备挽手走下舞池的兄妹面前，冷冷凝视着，却没有说话。

二皇子小时候是个病弱不起眼的孩子，长大后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阴沉到令人心生冷意。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正带着可怕的光芒，仿佛一柄军刀沉默地压迫过来，抵在人的咽喉上，令苏萨尔下意识的松开了挽着阿黛尔的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那双纤细的小手却反过来挽住了他，阿黛尔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声音轻快：“哟，哥哥，你也来了么？”

西泽尔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眼睛投注在妹妹脸上，带着某种责问的表情。

“西泽尔哥哥，我听说你今天要去瓦伦要塞，所以就没发请贴给你。”阿黛尔微笑着，语气亲切而甜美，“因为我深深地知道我亲爱的哥哥是多么的繁忙——好像上次舞会的时候，你也正巧不在梵蒂冈呢。”

西泽尔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探究和询问的表情看着她，却很难从那双蓝色的美丽眼睛里看出什么。她似乎变得令人陌生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是在讽刺他么？

“跳一支舞的时间总是有的。”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稳而克制，褪下了手上的白手套，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完全无视于她身侧的苏萨尔。

“那可不行，”阿黛尔略带吃惊地笑起来，“我已经答应了苏萨尔哥哥呢。”

在三兄妹交谈的短短时间里，大厅里所有贵族都保持了沉默，各种视线投注过来，带着不同的隐秘表情。普林尼几次想要上前，却又出于某种奇怪的心态而停了下来，唇角反而浮起一丝笑，看着两个哥哥之间剑拔弩张。

“呦，这样美丽的夜晚，可一分一秒都不能虚耗呢。”僵持不过出现了片刻，旁边忽然响起了一个优雅的声音，一只手伸过来，不容分说挽住了阿黛尔，“既然这朵美丽的玫瑰至今归属未定，那是否可以让在下为舞会的皇后效劳呢？”

“费迪南伯爵！”舞会中的贵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发出低语。

——又是这位最近在翡冷翠社交界大出风头的风流人物？他居然在此刻插身而入，站到了教皇的几个孩子之间！

阿黛尔显然并不反感，身边的苏萨尔虽然没有说话，但却已经松开了妹妹的手臂，显然也是很乐意有人来解了这个围——然而，最令人惊奇的是西泽尔的态度。那个阴沉苍白的青年居然也没有表示怒意和反对，反而退了一步，沉默的看着对方将阿黛尔领向了舞池。

女主人开始领舞，所有贵族纷纷松了口气，便纷纷加入了舞会。一时间衣香鬓影，华丽的衣裾纷飞旋舞，映照着四壁的明镜，整个宫殿仿佛沉浸在华丽的海洋里。

西泽尔并未立刻离去，却也没有加入欢乐的人群——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女伴敢于与他共舞。他只是挑了一个靠近壁炉的位置静静坐了下去，从身侧侍从的托盘上拿起一杯波尔多葡萄酒，举杯慢慢啜了一小口。炉火的光从他背后投来，巧妙的将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令人无法看清楚这一刻他的表情。

“呦，公主殿下，您的哥哥正在看着我们。”虽然没有回头，舞池里那位吸血鬼伯爵却带着一点点笑意开口，“那目光真令人觉得脊背发寒呢。”

“呵……你的胆子真大，伯爵。”阿黛尔将手搭在他肩头，甜美的微笑，“要知道西泽尔和苏萨尔都是可怕的人——说不定今晚回去的路上，你的马车就会掉入台伯河里呢。”

“是么？”倜傥贵公子笑了起来，眨眼，“没关系，我很擅长游泳，虽然台伯河的水肮脏了一点儿。”

阿黛尔抬眼凝视了他一刹，仿佛也在暗自揣测着什么，嗤的笑了：“难怪伯爵会是翡冷翠社交界里最受欢迎的人——H伯爵夫人为您倾心，看来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不敢，”费迪南伯爵在旋舞中轻吻了一下那只搭在他肩头的小手，微笑，“我只是不愿看到美丽的公主如此为难——我对女神发誓，只要您一皱眉，对我来说就抵得上死刑了。”

此刻舞曲换了一曲，他们仿佛心有默契，却并未回到座位，而是继续跳了下去。

“伯爵是来自卡斯提亚公国么？”她抬起美丽的眼睛问。

“是的，那个蔚蓝海岸彼端的国家。”费迪南伯爵微笑，“如果公主有机会可以去看看，那里的玫瑰定会因为您的到来而变得如同翡冷翠一样的芬芳。”

“那似乎是个很远的国度，”阿黛尔在旋舞中问，声音矜持优雅，“伯爵又是为什么来到翡冷翠呢？难道也是对梵蒂冈有所请求？”

“是的，公主。您真聪明——”费迪南伯爵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爽朗的笑了出来，“十几年前，当我父亲在一场战争里猝然去世时，年少的我被叔父卑鄙地剥夺了继承权，驱逐出了属于我的城堡。我被迫流亡，再不能返回祖国。”

舞曲在进行，他将她回旋着推出去，然后在双方手臂伸直的瞬间再度将她拉回怀里，趁机耳语：“如今我一无所有，只能不远千里来到翡冷翠，请求您父亲的仁慈恩赐——因为教皇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只有他可以恢复我应得的王位和封地。”

阿黛尔轻盈的旋舞，雪白裙摆完全展开了，宛如一朵白玫瑰在他的臂弯之间开放。

“是么？”听到对方那样坦率的承认，她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微微一笑，“那么，伯爵——接近我，对您来说有多大的帮助呢？”

“这取决于公主殿下。”他微笑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我相信公主是个天使。”

“天使？”阿黛尔轻声微笑，若有深意，“不，我只是一件礼物。父亲只会把我嫁给王侯。即使对方不是王侯，也有力量令他成为王侯——您也想获得这件礼物吧，伯爵？”

费迪南伯爵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吻了吻她的手。

“可是，难道您不害怕么？”阿黛尔轻声在他耳边笑，甜美的声音里透着微微的寒意，“那些当了我丈夫的国王，都不会活太久。”

费迪南伯爵也是微笑，“在获取那顶皇冠之前，我是不会死去的。”

阿黛尔抬起蓝色的眼睛凝视了他片刻，忽然又微笑起来。

“伯爵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她说，侧头示意他去注视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你得罪了我的两位哥哥，只怕天使也救不了你啦。”

此刻乐曲停歇，舞过两轮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双双走向舞池旁边的座椅。

“已经是九月了，为什么还是如此的热呢？”阿黛尔从侍从手里取过一杯加满了冰块的番石榴汁，靠在窗台上吹着微风，喃喃抱怨，“难道我离开翡冷翠不过两年，这里的天气就变了？”

费迪南伯爵笑着取过一杯白葡萄酒：“公主，原谅我并不如此觉得——托您哥哥的福，至今为止我背后还是冷飕飕的呢。”

阿黛尔握杯的手不易觉察的微微一动，视线和那个火炉旁的人相接。

“西泽尔殿下似乎有什么话想和您说。”费迪南伯爵侧脸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低声提议，“或许您该过去向他问声好。”

阿黛尔淡淡：“不必了。哥哥他向来喜欢一个人呆着。”

然而，仿佛为了反驳她这句话似的，那个一直坐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沉默的西泽尔皇子在第三支舞曲响起的时候径自走到了正在交谈的这一对面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阿黛尔，静静的把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阿黛尔一怔，仿佛是出于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下意识把手顺从地伸了过去。然而那一瞬之后她迅速回过神来，带着一种愤恨的表情将手猛力地往回抽，不过西泽尔显然不准备给妹妹这个机会，他紧紧握住阿黛尔的手，在曲声里将她一把拖下了舞池。

费迪南伯爵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真是奇怪的兄妹。”他低声自语，喝了一杯葡萄酒。

波尔卡舞曲响起，舞池中的贵族男女们大都已经更换了新的舞伴。然而这一次许多人却跳的心不在焉，视线不断的穿过人群，看似漫不经心地投注在那一对兄妹身上，带着某种深藏的暧昧和恶意。

拉菲尔坐在一群艺术家里，却对关于教堂穹顶壁画流派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不时偷空看着舞池，忽然间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英格拉姆勋爵开口：“好像不对头——阿黛尔公主和二皇子吵架了么？”

英格拉姆勋爵正在研究镜宫里的那台顶级钢琴的音色，被他那么一说也不由自主抬起头，却正看到那一对兄妹从大厅正中的水晶灯下旋舞而过。

“真是诸神的杰作——”他忍不住的赞叹，用一种咏叹调似的口吻道，“能在翡冷翠玫瑰身边还能不被掩盖住光芒的，也就只有西泽尔殿下了。”

“也有人说那是魔鬼的杰作。”拉菲尔不耐烦低声，“我觉得他们像是在吵架。”

“是么？”英格拉姆勋爵推了推夹鼻眼镜，“嗯……不像。”

这一对兄妹只是沉默地跳着舞，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让所有窥测的视线都落了个空。但是细细看去，他们彼此的脸色都有点苍白，在一整支舞曲里，虽然相互配合得娴熟优雅，但眼神却根本不曾接触。他们默默地随着乐曲旋舞，手紧紧地扣在一起，神色里有一种紧绷着的张力，仿佛一根快要拉断的弦。

“你没看到——刚才阿黛尔公主说了一句什么，二皇子的脸就忽然死了一样白。”拉菲尔低声，“啊！她只要一蹙眉头，我的心就像被绞紧了一样！女神啊……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拉菲尔，你要干吗？”英格拉姆勋爵吃惊地看着忽然站起的同伴。

“下一支舞，一定要走上去邀请公主。”拉菲尔喃喃，“哪怕被拒绝也好。”

“你疯了么？”英格拉姆勋爵想要阻拦他，然而那个热情的画家已经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舞池，顺手从旁边的花瓶里拔下了一朵玫瑰。

舞曲已经接近尾声，那一对皇室兄妹正好跳到了这边。拉菲尔还没有来得及鼓起勇气上前，却看到阿黛尔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眉，乐曲还没有结束就从西泽尔的手里迅速抽出自己的手来，然而她的哥哥只是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就阻止了她逃脱的企图。

西泽尔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什么，拉菲尔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却看到阿黛尔转瞬露出了愤怒和苦痛的表情，仿佛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忽然低声回答了一句：“不……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哥哥。和楚一模一样！”

楚？拉菲尔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他们争论的是什么，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波尔卡舞曲在此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句，钢琴师用饱满的情绪敲击着琴键，小提琴的和弦高亢亮丽，将舞会的气氛推到了高潮。无数对舞者在华彩的乐章中回旋，裙裾徐徐展开，如同一朵朵缤纷怒放的玫瑰。

阿黛尔公主随着众人来了一个漂亮的回身，跳完了最后一步。就在这盛大的华彩乐章结束时，她推开了哥哥的手，不着痕迹地提起裙裾微微一礼：“再见，我亲爱的哥哥。”

拉菲尔等候了许久，终于在她转身的瞬间恰到好处地迎了上去。他的出现阻断了西泽尔继续和妹妹交谈的可能，后者只是默默看了他们一眼，便再度退回到了壁炉旁坐下。

“今夜我是多么的荣幸，能见到翡冷翠的玫瑰。”拉菲尔风度优雅地递给她一支红玫瑰，屈膝吻她的手，诚恳地赞美她方才的舞姿。阿黛尔微笑地站在那里，带着某种腼腆却愉快的表情接受了那支玫瑰。

“我听说过你，博多·拉菲尔先生，”她用一种音乐般美妙的声音说，“天才的画家，虔诚的教徒，为教廷服务了十二年，是圣特古斯大教堂昼夜之门的创作者——我的父亲一直很赞赏阁下的才华。”

“是么？荣幸之至！”拉菲尔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彬彬有礼的回答。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夸耀般的补充：“的确，在下有幸为教皇一家画过像。不仅十年前曾觐见过教皇和夫人，在三年前还曾来到太阳宫为诸位皇子画过肖像——可惜公主当时远嫁，未能一见。”

“是么？”阿黛尔微笑着打开了胸口的一个挂坠，“真是巧合——这张画，原来就是阁下的大作？”

纯金的暗盒打开了，一张苍白的脸在凝视着他——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双眼里却仿佛有某种阴沉的魔力，让拉菲尔骤然打了个寒颤，清醒下来。

“啊，西泽尔殿下……”拉菲尔失神地喃喃，“是的，是他。”

阿黛尔微笑着扣上了暗盒：“看来我真的应该感谢你呢——正是阁下的妙笔，让我那些在异乡的日子不至于因为孤独而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支舞曲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奔放浪漫的佛朗明戈舞。

“那么，阁下，为了感谢你的功劳，今晚请陪我跳整夜的舞吧。”阿黛尔公主居然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微笑着将他领向了舞池。那一瞬他目眩神迷，仿佛一头栽进了五彩斑斓的海洋，在漩涡中不由自主旋舞。

“哦，天哪，”旁边一直和人谈论着艺术的英格拉姆勋爵忽然停住了，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一对年轻人，“拉菲尔真的在和公主共舞！”

所有艺术家们侧头看去，都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夹杂着艳羡和鄙夷。

“真美啊……不愧是翡冷翠的玫瑰！”

“呀！你们看，他们一边跳一边说悄悄话，都快脸贴着脸了！弗兰克今晚怎么没来？真是的，白白便宜了拉菲尔这个家伙。”

“那个自命风流的家伙。”歌唱家第多喃喃，“小心殿下会要了他的命。”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远处那个坐在壁炉边的人忽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的将手中的红酒猛然放到边上，眼神一瞬间亮的可怕。

沙龙里的艺术家们忽然间鸦雀无声，仿佛一群鸽子在鹰隼的注视下屏息颤栗。

然而，西泽尔皇子并未走向那一对亲密共舞的人，在舞池旁呆了片刻，便默不作声地掉头离去。费迪南伯爵离开H伯爵夫人向他走去，似乎想要献个殷勤和这位当权的皇子攀谈。然而西泽尔没有理会他，只是短短的说了几句，便跳上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哎哟，你们看，”第多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殿下的脸色多么不好！那个夺去他妹妹的人为什么不会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呢？”

此时第三支舞曲也已经结束，拉菲尔暂时离开了公主，到这边来拿一杯冰水，迎着同伴们的目光，抹着额头的汗，仿佛夸耀一般的自语：“哎呀，百叶窗不是都已经开了么？镜宫里为什么还这么热？——公主还要我陪她跳上一个整个晚上呢，真要命。”

“哟，”英格拉姆忍不住笑了起来，“毫无疑问，你不惜为公主热死。”

“亲爱的英格拉姆兄弟，你英明如神。”拉菲尔将冰水一饮而尽，得意洋洋，“公主刚才说要跟随我学习绘画，让我明天带着以前的画稿去圣泉殿给她欣赏——嘿嘿，去圣泉殿！各位，我即将要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啦。”

他喜气洋洋地搁下酒杯，在第四支舞曲没有响起之前回身走向了舞池。

“不知死活的家伙。”

不远处，一只蓝色的眼睛透过荡漾着红酒的高脚杯，静静注视着水晶灯下拥着公主旋舞的画家，眼里透出冷淡的笑意。牛排被整齐地切了一小块，银色的餐刀搁在手边，和他的袖口的银扣轻微地碰撞着，发出冰冷的声音。

“干杯，”费迪南伯爵举起杯子，对着远处的人遥遥低语，“翡冷翠的玫瑰。”

十八、昼夜之门

十月早已是玫瑰凋零的时节，然而温室里花朵却依然绽放，天空碧蓝如洗。

“公主在祈祷室内做晨祈，”爱玛夫人将清晨到访的贵族带到起居室，躬身，“伯爵请稍等，我去看看公主是否已经好了。”

费迪南伯爵选了一个朝着花园的沙发坐下，把带来的一束红玫瑰交给管家插入花瓶：“不用急，夫人。要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爱玛夫人对这个著名的花花公子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开。

费迪南伯爵独自坐在起居室内，看着里面华丽精美的陈设，辨认着它们的年代和来历。四顾片刻，他忽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霍然站起身，长久地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物件——那是一把东陆的剑，古朴典雅，透出冷冽逼人的气息。

伯爵沉吟了片刻，终于掉开了视线，又落在了一个尚未收起的画架上——仿佛被上面的东西吸引，他不由自主的欠身而起，往前凑过去。

那是一幅画在发黄画纸上的女子肖像，还是未曾上完色的铅笔草稿，却栩栩如生：那个女子是典型的东方美人，五官精致如玉雕，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美丽笔直，纤细修长的手里拿着一面式样古老的镜子，似乎正在对镜整理妆容，黑色的眼睛和苍白的唇角含着一丝神秘的表情，似笑非笑，竟隐隐藏着冷意。

那个女子穿着一袭款式奇特的黑色长袍，既不是西域的礼服款式，也不象东陆的女裙，那条长袍上绣着环绕的花纹，领口很低，露出的锁骨上有奇特的纹身，彷佛一圈项链绕着女人那美丽的胴体。

——看上去，隐约居然是一条盘着身子的蛇。

费迪南伯爵眼神忽然微微一变，仿佛触电似地直起了身子。

“早上好，伯爵。”就在他退开的一瞬，通往晨妆室的门打开了，美丽的公主沐浴着晨光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微笑，“您可来得真早。”

他欠身行礼：“在下真是个罪人，竟然打扰公主休息了么？”

“哦，不，不关您的事，伯爵。可能是连日的舞会让人疲倦。”阿黛尔公主从爱玛夫人手里接过一杯咖啡，用银勺搅了搅，叹了口气，“我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好，不停的做着噩梦，梦见一个湿淋淋的人从水里爬起来，在不停对我呼喊着什么——醒来后不能入眠，只能在女神面前祈祷到天亮。”

“湿淋淋的人？”费迪南伯爵眼神有些异常，随即他岔开了话题，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剑，赞叹：“公主这里的收藏品真是令人吃惊呢——如果没有认错，这把剑应该是东陆四大名剑之一的天霆吧？”

阿黛尔微微吃了一惊，不由对这个花花公子再度刮目相看：“伯爵怎么认出？”

“在还是卡斯提亚王储时，我对神秘的东方文化很感兴趣。”费迪南伯爵微笑，走过去细细端详那把剑，“这是一把三百年前由东陆铸剑大师欧冶子铸造的名剑，传说它非常锋利，甚至可以切开一切鬼魅。”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天霆陡然发出了一阵低吟。

“是么？”阿黛尔低声，“这是一个东陆朋友的遗物。”

“哦，那公主的朋友一定也是个非凡的人物。”费迪南伯爵笑了起来，回到了沙发上，“在东陆那几年，公主一定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人或事吧？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您说起过？沙龙里那些贵族们都非常好奇您在东方经历的种种传奇历险——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们，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到过那么遥远的地方。”

“传奇？没有传奇。只有噩梦——”阿黛尔的脸刹那苍白，喃喃：“梦醒了，一切都失去，只留下这一把剑陪着我回来。”

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费迪南伯爵沉默下去，闭上了嘴。

“公主的画作很令人惊叹。”只是片刻的冷场，他再度岔开了话题，看着画架上完成了一半的作品，“想不到您的水准已经可以媲美写实派大师了。”

“哦，这不是我画的。这是拉菲尔先生给我带来的昔日画作之一——”阿黛尔公主笑了一笑，似乎不愿多谈，“最近一段日子他一直在指导我绘画，但可惜最近两天不知为何却都没来。我派人给他发去了邀请，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费迪南伯爵笑了笑，并未对这个情敌做任何评论：“真是太可惜了。居然有人能忍心让公主等待？”

阿黛尔叹息：“不止是他，弗兰克先生也没有再出现。”

“我似乎听说他日前有急事回国了，”费迪南伯爵眼神微微一动，却不动声色的回答道，“他的祖国在遥远的克里特。”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无论是我，还是翡冷翠，对艺术家们来说似乎都欠缺魅力呢。”阿黛尔惋惜的叹息，“希望伯爵您不要也这么快的离开才好，否则就太令人伤心了——要知道我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分离。”

“受宠若惊。”费迪南伯爵站了起来，亲吻她的手背。

两人沉默了片刻，似乎这个话题引起了某种微妙的尴尬和暧昧。伯爵重新坐下去喝了一口咖啡，忽地笑了笑：“冒昧的问一下公主，方才那张美丽无比的肖像画的是谁？”

阿黛尔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是我的母亲。”

费迪南伯爵微微一惊，脸上色变，却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母亲——我从未见过的母亲。”阿黛尔静静凝视着画上的女人，声音轻微而哀伤，“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化为灰烬。只能从拉菲尔先生昔年的画稿里，才能复现她的模样——真是奇怪，她的容貌，居然和我梦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今天天气不错，”她仿佛不愿意再说下去，微笑着转身望着窗外，“伯爵能陪我去外面走走么？——回到翡冷翠后，我几乎没有出去好好的透透气。”

“荣幸之至。”他站起身。

四匹漂亮的尖耳灰骏马拉着一辆描金的马车，迈着小碎步奔跑在翡冷翠日落大街上，垂落的窗帘不时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的贵族男女——这一对青年是如此的光彩夺目，所到之处引起了市民们如潮的围观和低语。

“看哪……翡冷翠的玫瑰！”

“神啊，她倒是每守寡一次就变得更漂亮一些了！难道真的是魔女么？”

“可不是，刚刚二十岁出头，却已经死了第二个丈夫了！上一个也罢了，高黎国王毕竟是快入土的老人了。但大胤国王可是连二十都不到！——实在是奇特，这个女人就像被诅咒了一样，真不愧是魔鬼的孩子。”

“嘘……不要乱说，小心异端仲裁所的人把你抓去烧死在火刑架上。”

“这个和异端仲裁所又有什么关系？”

“开玩笑，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异端仲裁所的圣裁骑士就是西泽尔殿下么？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的妹妹被人议论？——谁都知道他们是不可分离的一对，嘿嘿，既便是教皇两次远嫁阿黛尔公主，西泽尔殿下却又两次把她夺回。”

“真是个可敬的哥哥——最会嫉妒的丈夫在他面前也会相形见绌。”

“嘿嘿，也是。听说她在自己的宫殿里没日没夜的举办舞会，邀请了翡冷翠几乎所有的贵族和艺术家。那些男人们纷纷向她献殷勤，她也来者不拒。但——几乎是像被诅咒了一样，每个成为公主入幕之宾的男人，尸体很快都会浮起在台伯河上。”

“哦，天哪！这太可怕了——是真的么？”

“是真的，台伯河上捞尸人可以证明我的话。”

“太可怕了……这对魔鬼的孩子！但愿女神宽恕他们！”

外面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民众云集在街头，远远看着这辆飞驰而来的金色马车，露出又是厌恶又是惧怕的神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用词下流龌龊，不堪入耳。

一直到车过日落大街，人群的议论声才渐渐远去。

费迪南伯爵默默地看了身侧的公主一眼，发现她的脸色平静如石雕，似乎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诋毁不能损害她分毫。她只是静静坐着，膝头放着一大束温室里培养出的白玫瑰。他这才注意到她清晨起来时穿了一件黑色的丧服，马车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墓地奔驰。

公主今日，难道要去拜祭什么人么？

“停一下。”车过叹息桥，那个雕像般的公主忽然开口了，眼睛盯着窗外某处，脸色唰的苍白。车夫的技术了得，四匹灰色骏马齐齐嘶喊一声，顿住了脚步。

阿黛尔抬起手指，将马车的帘子拨开了一条缝，重新往桥下看了一眼。费迪南伯爵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停了片刻，她忽然道：“伯爵，麻烦你来帮我看一看——我的眼睛不是很好。”

“是。”费迪南伯爵侧过身来。然而刚把眼睛贴上车窗，他就怔了一下，触电般地抬起头来看了公主一眼，很快又重新稳住了神，装作认真地看着外面：“唔……公主，那个路边卖花姑娘在卖的是三色堇、雏菊和紫罗兰。您喜欢那一样？”

阿黛尔冷冷回答：“伯爵，我问的不是路边的卖花姑娘。那边——那座河边白色别墅的门廊里，站着一个黑头发的东方女人——是不是纯公主？”

“什么？这不可能——您一定是看错了。”费迪南伯爵吃惊地脱口，“二皇子妃是多么尊贵的女人，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坎特伯雷堡、来到台伯河边的平民住宅区呢？”

他再度贴近窗口，仔细地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哦……虽然我很不愿反驳一个绝世美人，但是公主殿下，您真的出错啦！那根本不是纯公主。”

“是么？”阿黛尔忽然微微冷笑，“那个女人半张脸上都裹着长头巾，伯爵却能一下子辨认出不是纯公主？”

费迪南伯爵一怔，一时没有回答。阿黛尔重新凝视着窗外，然而那个黑发女子却在廊下一闪而入，进了那幢白色的房子——隐约看到一双男子的手打开了门，伸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然后那双手迅速地把她拉入了房间，门随即关上。

她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但是那双手的手腕上有着金色的绣花，似乎是手工精良的衬衣锁边，在黯淡的门廊里闪耀了一下，随即隐没在门后。阿黛尔蹙眉，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然而因为中毒的关系，眼里却仿佛蒙着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真切。

马车静静停在叹息桥上，车夫不知道公主究竟在做什么，只好耐心的等待。

一阵喧闹声惊破了这难耐的寂静午后。无数平民惊呼着朝着河边跑去，看着一只从桥洞里悠悠撑出来的小舟，船头上湿淋淋地横着一个东西。

“天哪，又是一个！”路边有人恐惧地低声喊。

“好像那个人的衣服还值点钱，看来不是个失足的醉鬼。”另一人人眼尖，立刻从尸体的服装上判断出了死者的身份，“快快，跟我上去抢尸体！把它抬去埋了，说不定能捞到一笔钱买酒呢。别让该死的科尔抢先了！”

一群贫民仿佛见血的苍蝇，从各个方向向着台伯河码头冲了过去。

阿黛尔忽然从出神中转过了视线，开口：“伯爵，麻烦你去帮我看看好么？——那条捞尸船上刚刚捞起的是谁？”

“好。”费迪南伯爵微微一震，不易觉察地皱起了眉头。

他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迅捷地走下码头，推开人群挤进去，往那个船夫手里塞了一个银币，取得了许可后，他低下头翻看了一下那具湿漉漉的尸体。只是一瞬，阿黛尔看到他弹簧般地站直了身子，塞给了收尸体的人几枚金币，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急急地朝着停在叹息桥上的马车走了过来。

等他回到马车上时，看到一滴泪水正从公主的脸颊上滑落，无声落入那束白玫瑰中。

“是拉菲尔先生么？”她的声音惨然，竟已是明白。

“是的。看起来很糟糕——”费迪南伯爵不得不承认这个噩耗，抓了抓脑袋，“船夫说他大概是因为在宴会上喝多了酒，深夜归来时从桥上跌入了水里，不小心磕破了后脑勺。在今天捞起时，已经至少在水里浸泡了三天。”

阿黛尔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怀里的白玫瑰，脸色极其苍白。

“我已经给了捞尸人足够的钱，可以办一个体面的葬礼。”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气，“可怜的拉菲尔，除了艺术和情敌，他在翡冷翠一无所有。”

“走吧。”阿黛尔公主沉默许久，轻声道。

她从膝盖上的花束里抽出了一支玫瑰，伸手轻轻的将它投入了台伯河——桥下污浊的河水打着漩儿，很快吞噬了那一朵洁白的花朵。她能看到那个新死的亡灵在船上凝望着她，哭泣着，咒骂着，拼命伸手，却无法触及那朵飘零的玫瑰。

马车得得而去，车厢内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冷寂。

费迪南伯爵轻声：“公主似乎在没有看到尸体时，就认出了是谁？”

“是的。”阿黛尔忽地笑了，“因为我能看到他的灵魂在台伯河上飘荡。”

他哑然看着她，神色里不知道是吃惊还是失笑。

“不害怕么？伯爵？”阿黛尔抱着那束白玫瑰，凝视着虚空，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冰冷，“下一个，或许就是你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带着一种疲惫无奈的笑意。

“你可以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么？不错，这一切都是我哥哥干的。”阿黛尔低声的笑了，带着一点点悲哀和一点点愤怒，“那个影守，雷，并没有离去。所有接近我的男人都被他奉命不露痕迹的处理掉了，从弗兰克到拉菲尔——伯爵和我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招摇过市，难道不害怕么？”

费迪南伯爵的唇角掠过一个微笑：“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公主是在为我担心么？”

“……”阿黛尔无语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对这个翡冷翠社交界里最著名的花花公子说什么才好——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上流贵公子的做派，倜傥风流，极尽殷勤。难得的是那种殷勤却并不引人反感，反而是恰到分寸和体贴得体的。

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不知道在女人堆里打过多少滚，应该是沾染了满身的脂粉味才是——然而，这个人却是反常的清爽干净，带着某种令人看不到底的莫测。

“我当然不希望看到伯爵有什么不测。”她抽出手来，轻声。

“哎，我本来以为公主会非常的讨厌我，”费迪南伯爵笑了起来，用一种坦率的语气道，“我不像那些您所钟爱的艺术家，光会挑些好听的来说给您听，我是一个直接简单的人——在开诚布公地说出接近您的意图之后，我想您一定是非常地厌恶我了。”

“哦，不，不。”阿黛尔摇了摇头，笑了，“正好相反，正是因为伯爵一开始就那么坦率，我才记住了您。比起那些用各种理由掩盖自己内心、带着面具生活的人，伯爵您实在是好得太多了。”

“是么？那我真是太幸运了——”费迪南伯爵伸手摸了摸口袋，叹气，“可惜今天没随身带上家传的戒指，否则我一定会趁机就跪下来向公主求婚的。”

“……”阿黛尔哑然失笑，不知道对这个花花公子说什么才好。

“公主，墓地到了。”就在此刻，马车停下。

圣·雪佛公墓是翡冷翠最大的墓地，是为了纪念那位一百年前的著名圣徒而建造。

传说当时翡冷翠在教皇圣卡尼古拉的统治下变得极度奢靡腐败，特权阶层骄横跋扈，贫民奴隶们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样的景象持续了十五年，终于激起了神的愤怒。神派出了炽天使来到凡间，化身为圣徒雪佛，号召市民们起来反抗。圣·雪佛手执火焰圣剑，焚烧了奢靡的教皇圣卡尼古拉，把人们从苛酷的统治里救拔出来，重新建立了一个洁净的教廷。

当圣徒雪佛完成了这一切后，在一次宏大的弥撒上亡故，悲痛的人们便将他葬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旁的墓地里，并将这片墓地以他的名字来命名。

夕照下，圣雪佛墓地里成千上万的十字架仿佛死亡的森林。墓地的那一边，是庄严宏大的圣特古斯大教。风从海上来，回旋在如林的十字架中，低低诉说。夕照如血，将一切都涂上了浓烈的色彩，仿佛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

费迪南伯爵靠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着公主一个新立的墓前屈膝跪下，将手里的白玫瑰放在碑上，阖起了双手轻声祈祷。

“神忠诚的仆人：苏娅·克劳馥安眠于此。”

他默默看着她跪在斜阳里，把头靠在墓碑上低声祈祷了很久，蓝灰色的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奇特的表情，不出声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唇上。

“公主，回去吧。”沉默了很久，他走上去弯腰伸手，“今晚还有一个舞会呢。”

她无言笑了笑，顺从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正当要扶起她的时候，费迪南伯爵忽然直觉到了某种不妥，眼角移动，蓦地瞥到了地上一个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墓碑之间悄无声息的移动，已经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公主身后，偷偷的举起手臂。

“小心！”根本来不及想，他迅速回过手臂，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哗啦一声响，他被迎面泼了个透。

“伯爵！”阿黛尔失声惊呼，抓紧了他的胳膊。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似乎身边站着的是多年前那位黑甲剑士，羿。

费迪南伯爵抱着她迅速地后退，靠在了一棵树后，直到确信对方没有再度靠近，才腾出手抹了一把脸：“没事。不过是水而已——公主不要担心。”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又出现了！”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墓地里，惊起了一群鸽子扑簌簌的飞，“神啊……魔鬼的孩子回来了！翡冷翠要灭亡了！”

“莉卡嬷嬷！”阿黛尔看清了来人，脱口惊呼。

“嘎嘎……”那个疯了的女人摇摇晃晃地向着她走过来，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圣水瓶，玻璃珠子一样的蓝眼睛骨碌碌的乱转，灰白的头发在睡帽下纷飞，叽叽怪笑，伸出鸡爪一样枯瘦的手，“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在她靠得过近的时候，费迪南伯爵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那个花花公子的手劲居然非常惊人，只是轻轻一推，疯女人便飞了出去，直接撞在那座大理石坟墓上，发出了一声惨呼。

“伯爵！”阿黛尔低呼，带着一丝责备。

“我可不能让一个疯子靠近公主。”费迪南伯爵低声回答，然而语气里却失去了平日的殷勤意味，紧紧盯着那个疯子的一举一动，眼底有莫测的光凝聚起来。

然而莉卡嬷嬷却没有再爬起来，仿佛害怕费迪南伯爵，她吃痛似的蜷缩在地，身子慢慢往后缩去，最后居然抱着墓碑上十字架，躲到了苏娅嬷嬷的墓后，将脸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嘴里喋喋不休地念着什么。

“公主，”费迪南伯爵扶住她，“我们回去吧。”

阿黛尔沉默了很久，颤抖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平静了。她仿佛虚脱一样的靠在树上，微微阖起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脸色渐渐变得坚决。

“不，”她终于说出话来，“伯爵，我想去教堂。”

“什么？”费迪南伯爵望着她，止不住的惊愕，“您不能去那儿。”

“为什么不能去？”她转头问：“伯爵，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魔鬼的孩子么？”

费迪南伯爵猝及不妨：“这……当然不。”定了定神，他微笑补充：“公主是女神眷顾的孩子，翡冷翠的玫瑰，怎么会是魔鬼的孩子呢？请不要计较一个女人死前的疯话。”

“不，这不是疯话，”阿黛尔喃喃，“这是诅咒和预言。”

她看着那座落日下巍峨华美的建筑物：“我要进圣特古斯大教堂一趟。最近我总是梦到它——我觉得，所有的秘密都埋藏在这里——而所有的答案也在这里。”

费迪南伯爵脸色一变，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眉。

如果说梵蒂冈是翡冷翠的心脏，那么，圣特古斯大教堂便是梵蒂冈的心脏，也是西域政治和宗教的心脏。是苏美女神的圣殿，历代教皇执政的所在地。

除了政教上的无上地位，圣特古斯大教堂也是一件举世闻名的卓越艺术品。它由几代艺术家花了数百年的心血建成，无论是从整体的布局到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无数设计师的灵感，每一座雕像，每一个转角，都被精心的设计过。

然而，其中最著名的，无过于那一座“昼夜之门”。

那是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入口之门，高达十八米，整整一面墙都用最好的白色大理石砌成，刻满了浮雕，一共十二组，装饰着巨大的拱门——那是以拉菲尔为首的一百多名画家和雕刻家凝聚了十年的心血才完成的举世无双的杰作。

圆形的拱门上雕刻着上百位神灵，描述着一个人在死后坐上了去往异界的马车——驾车的是一位天国的少女，即太阳神的女儿，用马车拉着新的灵魂升上天空，一直走到昼和夜转换的天门。那道门，是审判所有罪的地方，是苏美女神凝视人间的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地便有了光彩；而当她阖上眼睛的时候，天地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而天地之间所有的罪恶，也在她的眼里无所遁形。

那些有罪的灵魂在通过昼夜之门的瞬间就会被天火和闪电击落，堕入有着血池和烈火的地狱之内，哀号着消亡。而无罪之人在安然穿过昼夜之门后，便会看到无边无尽的玫瑰盛开在云端——那就是天国的景象。

这本来是《圣言经》描绘的著名的宗教故事，阿黛尔凝望着，脸色却渐渐苍白。

“公主，您在看什么？”费迪南伯爵微微蹙眉。

“蛇。”她低呼，抬起手，“你看，蛇！”

“什么？”他略微有些不信地抬起头看去，却在她手指的方向定住了视线：是的，的确有一条蛇！——在拱门上数以百计的浮雕人物里，穿行着一条蛇。那条蛇的身体和流云混杂在一起，若隐若现，如果不是极力分辩根本难以觉察。

然而，阿黛尔的手指，却准确无误地指出了蛇的头颅。

那条巨大的蛇身体穿行在天上，被云雾遮盖，然而头却低低的昂着，探入了地狱。它正在地狱的血池里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贪婪而恶毒地盯着那正要穿越昼夜之门的新生灵魂，张大了巨口，准备迎接着掉落的有罪灵魂。

“东陆传说里的魇蛇，”阿黛尔低声，“在地狱里等待吞噬罪人的灵魂。”

她凝视着那个浮雕，忽然间情不自禁地发抖，倒退了一步，几乎从高高的台阶上跌落下去，幸亏被费迪南伯爵眼疾手快的拉住。

“公主，”他安慰，“这可能只是艺术家的创新而已。”

“不……不！”阿黛尔只是盯着某一处，颤声，“那是我母亲！”

费迪南伯爵一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间也屏住了呼吸。

——是的！拱门组雕的末端，靠近地面的地狱部分群像里，竟然藏着一张女子的脸！那个女子被雕得极其隐蔽，竟然藏在巨蛇的双目之间，只露出半张脸，似笑非笑的凝视着虚空里即将通过昼夜之门的马车和马车上的待审灵魂。

那个女子的脸，竟然是——！

那一瞬，即便是费迪南伯爵都不由自主的变了脸色，倒退了一步。

“拉菲尔好大的胆子。”他苍白了脸，低声，“竟然将夫人雕刻在……”

“不，”阿黛尔颤栗着，许久才低声，“他只是遵循了母亲生前提出的要求。”

费迪南伯爵怔住，只听她喃喃：“我翻看了拉菲尔先生的所有画稿，在他给母亲的肖像草稿背后找到了几行字，上面说，当时是母亲主动要求他把自己塑在昼夜之门里的。”

“琳赛夫人为什么要那么做？”费迪南伯爵站在教堂巨大的阴影里，抬头凝视着那道昼夜之门，微微失神。然而，阿黛尔公主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也没有回答，只是提着裙裾拾级而上，走向那道森冷黑暗的宫殿巨门。

她已经走上了那九十九级的高高台阶。但却忽然在那个巨大的拱门前站住了，脱口低呼，倒退了一步——在那一瞬，虚掩着的教堂大门忽然打开，那个从教堂内走出的人也停了下来，同样意外地看着她，黑色的军装衬着苍白的脸，仿佛一个鬼魂。

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

猝及不妨地，这一对兄妹就在昼夜之门下不期而遇。

“阿黛尔？”西泽尔低声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黛尔没有说话，咬住了嘴唇转过头去，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拒绝和他交谈。然而西泽尔看了看她身后，意味深长笑了：“哦，是费迪南伯爵——他居然带你来这里约会？倒真是别出心裁，不愧是翡冷翠最受欢迎的男人。”

“我是来看望苏娅嬷嬷的。”终于，她忍不住反驳。

“苏娅嬷嬷？哦……对，我都快把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忘光了。”西泽尔喃喃，“阿黛尔，你要进教堂去？里面为了明年的百年大祭正在重修，到处乱七八糟的——要么我陪你进去吧。”西泽尔的唇角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伸出手来，“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一直牵着你的手走到圣坛前。”

阿黛尔一颤，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下了台阶，掉头离开。

西泽尔看着她的背影，不做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么，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呢？”忽然，她站住了身子，回头看他，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戒备，“你不是一个会向女神做祈祷和告解的人。”

“是么？”西泽尔低声冷笑起来，“还真是了解我呢。”

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疾步从台阶上走下去，马靴在大理石上敲击出短促的声音。他的脚步和神态里带着某种可怕的东西，那一瞬，费迪南伯爵注意到那个躲在墓碑后的疯子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更加恐惧无措的表情，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一步步退开。

“我今天在叹息桥下看到了纯公主。”当兄妹两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阿黛尔忽然低声开口，看着他嘎然止步。她希望他能转过身来，这样她就能看到这个人面上此刻的表情——然而，他只是背对着她站着，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你一定是看错了。”西泽尔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回答，“她今天在道场练习击剑。”

“是么？”阿黛尔微微冷笑，唇齿之间露出一丝讥诮，“把别人盯得那么紧的时候，可别疏忽了自家的花园啊——哥哥，今晚的舞会，你会带纯公主来么？”

“多谢提醒。当然会来。”西泽尔抬手微微碰了碰帽檐，低声，“再见，我的——”

他只说了半句便停住，咬紧了嘴唇，闪电般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神情令阿黛尔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随即压低帽檐，匆匆离开，甚至在走过费迪南伯爵身侧的时候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意味深长的盯了他一眼。

费迪南伯爵在一旁叹息：“公主，你又和二殿下吵架了么？”

“没有的事，”阿黛尔从台阶上走下，挽住他的手臂，轻快地回答，“你没听他说今晚还要带着纯公主来参加我的舞会么？”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他们已经穿过了昼夜之门，就要回到地狱里去了！”

在这一对兄妹一前一后地走过时候，墓地里有个影子远远跟随在他们后面，发出了窃窃的诅咒和疯狂的笑，在林立的十字架之间游荡。

在夕阳彻底落下的时候，黑暗的圣殿里无声无息走出了几个黑影，在昼夜之门的阴影里略做停留，便分别离开。

“这个疯婆子真是讨厌，”有个人不耐烦地摇着头，“李锡尼，干脆回头把她处理掉吧！”

“别说废话，昆士良。”另一个人不客气的回答，“记着今天秘密会议上殿下交代的话。”

“那好吧。”那个黑影抓了抓狮鬃一样的乱发，叹气，“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确没有看到纯公主呀，难道她真的放着要紧会议不开去学击剑了？”

“闭嘴，昆士良。”同一个人同样不客气的回答，“你管的太多了！”

十九、舞会

傍晚。舞会开始的时候，所有贵族都停了下来，望向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主人——穿着白衣的阿黛尔公主还是美丽如天使，然而，大家的视线却比几个月前多出了一些奇特的东西。所有人都恭谨的对她行礼，亲吻她的手背，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邀请她跳舞。

“那么，伯爵？”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阿黛尔微笑了一下，挽起身侧英俊男子的手臂——而对方只是微微欠身，便拉着她的手步入了舞池。

“好像大家都在看我。”舞曲中，费迪南伯爵微笑低声。

阿黛尔笑了笑：“我敢肯定那不是羡慕的眼神。”

“是啊，他们一定在想：‘这头蠢猪，明天就要漂浮在台伯河上了’，”费迪南伯爵笑谑，却是半分惊慌也无，“我敢拿一百个金币打赌，他们肯定是那么想的。”

阿黛尔抬头看他，晶莹的水晶灯下，金发男子的脸莫测而虚幻。

“伯爵，”她终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好累。”

感觉怀里的女子犹如一颗柔弱的芦苇倒了下来，费迪南伯爵玩世不恭的眼神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他回手扶住她的腰肢，低声：“公主，如果累了的话，就回沙发上休息吧——你看，那边的艺术家们都在目光灼灼的看着你，翘首等待你的到来。”

“不，不。我不愿回到那群人里去。那些人，无论嘴里说的多么动人殷勤，却掩盖不了心中另一个声音——‘看哪，这就是那个魔鬼的孩子，不伦的妹妹，放荡的女人！如果我能把她弄到手就好了，可惜她的哥哥如鬣狗一样的守着她。’”她低声微笑：“伯爵，我敢用一千个金币打赌，他们心里肯定是那么想的。”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肩上阖起眼睛喃喃的女子，眼神变幻。

“我非常厌恶翡冷翠，这个号称诸神宫殿的圣城。”她闭着眼喃喃，“在我看来，翡冷翠就像是一个建立在沼泽上的大花园，上面鲜花盛开，底下却埋藏着无数污秽和尸体——嗜血的兽类和蚊蝇从四方闻风而来，在血腥腐臭的权力之源上繁衍争夺，簇拥吮吸。”

费迪南伯爵默默的听着，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公主原来是个诗人，”他微笑，“不过，您这是在说在下么？”

阿黛尔笑了笑：“伯爵当然也不能例外。不是么？”

“啊，真犀利呢。”费迪南伯爵大笑起来，“但苍蝇也会有苍蝇的梦想。”

“你说得对，伯爵。”阿黛尔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可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却根本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如果剥离了教皇之女的荣耀，我或许还不如台伯河上那些船妓——至少她们明白自己为何活着。”

“嘘……千万不要这么说。”费迪南伯爵阻止了她，眨眼微笑，“就算此刻正在和一只苍蝇共舞，也不必为了安慰它而自贬身价吧？”

她微笑起来，在舞曲中抬头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看不到底。

舞曲结束的时候，他把她送回舞池旁的沙发。阿黛尔却忽然开口：“伯爵，从下一次的舞会开始，请你不要来了——我也不会再邀请你。”

费迪南伯爵脸上的微笑凝定了一瞬，注视着她。

“不，正好相反，我刚有了一个跳舞的大计划——”他扬了扬眉，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决定从下一次舞会开始，再也不让别的男人有邀请到公主的机会。”

“不会有别的男人再敢邀请我了。”阿黛尔悲哀的笑，看着沙龙上三五聚首的艺术家们，英格拉姆勋爵正在远远注视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奇特的光芒，又是愤怒又是悲哀——在他的身边，已经不见了那个好友拉菲尔。

阿黛尔叹息：“已经有五具尸体从台伯河上浮起，我不想再看到第六个。”

费迪南伯爵盯着她看了片刻，眼里掠过一种奇特的表情，忽然重新拉紧了她的手，在第二支舞曲响起的时候把她带向了舞池。

“如果您不准许我在翡冷翠与您见面，那么——”他俯下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就让我把您带回卡斯提亚，永远的在一起跳舞吧。”

阿黛尔全身一震，吃惊的抬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开玩笑，公主。”他低声在她耳边道，语气凝重，“这是求婚，请您务必明白——如果您愿意，我想带走您，在大海的另一边永远地在一起生活下去。”

她在那样的语气里颤抖，仿佛一瞬间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击中，竟然无法回答一个字——是的，这个人是在提出大胆的建议，在向她描述一种全新的生活！永远的离开翡冷翠，离开那些令她不安的人和事，在碧海的那一边平静安宁地生活到死。

这样的生活……是可能实现的么？或者，是值得冒险去试一试的么？

舞曲在回旋，无数的灯火在闪烁，华丽的裙裾和馥郁的香气弥漫在镜宫里，墙上的镜子映照出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和泛起红晕的脸。

阿黛尔张了张口，正要回答什么，却听到门口的宾客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喧哗，仿佛潮水般的退了开来，有迎宾的侍从拉开了门，大声传话——

“二皇子伉俪驾到！”

阿黛尔的神色在刹那冻结，话语也被凝结在舌尖。

“哦？”费迪南伯爵也是怔了一下，吐出一口气，“你哥哥果然来了。”

回过头去，看到了挽着纯公主坐入沙发的西泽尔。

这一对夫妻是翡冷翠贵族中的贵族，但是一贯很少露面。所以当今夜他们毫无预兆地联袂出现在公主的舞会上，登时引起了无数人的瞩目。

西泽尔穿着一身银黑两色的军服，金色的绶带斜过肩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世家贵族才有的气质。他的妻子、晋国的纯公主挽着他的手臂，乌黑笔直的长发垂落到腰际，美丽的脸上有一种冰雪般的神色，在一群金发的西域贵族里皎皎不群。

在万众瞩目之中，西泽尔挽着妻子的手走进来，和她附耳短促的交换了一下意见，便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他走过去，拉开了椅子请妻子先坐。这一对年轻夫妻低调地坐了下来，西泽尔把玩着桌上放着的雪茄，看着身侧妻子对侍从低语，娴熟地按照两人各自的喜好点了饮料和酒品。

这一切做的非常自然而到位，无声地暗示出这一对夫妻之间的默契和亲密，让所有探究的目光都被折断在无形的空气里。

这是一对璧人。所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他们时都那么想着——包括阿黛尔在内。

然而，她很快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窗口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他们。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沉默而热烈，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是一个穿着白袍的诗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有着卷曲的黑发和碧色的眼睛，面容清秀文静，眼里却含着强自压抑的热情，仿佛幽暗的火。

阿黛尔依稀记得他似乎很早就来到了舞会现场，却独自坐在窗前喝酒，一支舞也没有跳，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此刻看到西泽尔一行进来，眼里却忽然焕发出了光芒。

然而，让阿黛尔震惊的，却是他长袍里露出的袖口——

华丽复古的款式，金色的绣花在水晶灯下奕奕生辉。

那一瞬，有一种冷意仿佛电一样贯穿了她的脊背。她猛然甩开了费迪南伯爵的手，几步走到了西泽尔面前，张了张口，彷佛有一句话要冲出咽喉。西泽尔仿佛觉察出了妹妹的反常，默默的抬头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席间的所有贵族再度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回到这几位教皇儿女身上，看着这三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双眼睛里都带着恶意的探究和好奇。

阿黛尔绞着手，深深呼吸，终于强迫自己安静了下来，露出微笑。

“亲爱的哥哥嫂嫂，你们来的可有点晚，”她屈膝行礼，“我非常挂念你们。”

“阿黛尔公主，晚上好，”纯公主站了起来，落落大方的回礼，用流利的希伯莱语道，“原谅我和西泽尔来的晚了一些——因为我们晚饭时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

“没有关系，我亲爱的嫂嫂。”阿黛尔微笑着回礼，“听说嫂嫂虽然是晋国公主，但是宫廷舞却跳的非常好——作为晚到的谢礼，今晚能否让我欣赏到嫂嫂的美妙舞姿？”

“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空应该多来陪陪公主，”纯公主微笑着用扇子抵住下颔，看了一眼身侧沉默的丈夫，“可惜我作为他的机要秘书，忙得连去舞会和戏院都抽不出时间来——阿黛尔，你应该责怪你的哥哥，是他让我没有尽到做嫂嫂的职责。”

“嫂嫂说的难道都是真的么？”阿黛尔微笑起来，走上去坐在西泽尔身旁，不露痕迹地拿走了他手边的雪茄，“我一直知道你不是一个好哥哥，却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看来你应该再去一次圣特古斯教堂好好的忏悔，哥哥。”

她最后一句话里带着某种深意，然而西泽尔一直只是淡淡的微笑，握着一杯红酒，默不作声地听着两身侧个美丽的女子对话，眼睛却是越过了人群，看向镜宫的另一个角落。

费迪南伯爵倚着壁炉，正在和H伯爵夫人低声亲密的交谈，但是似乎直觉到了这边的目光，他骤然抬起头来，对着这一对兄妹所在的方向扬了扬酒杯。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可以听到某种隐秘尖锐的声音。

这边，姑嫂在亲密的交谈，说着贵族女子间的一切时髦话题：丝绸裙子，香水，玫瑰胭脂，温室里培育的名贵花朵……而周围的贵族们和艺术家们在谈论着各种话题，男子们为了表现自己的博学和幽默几乎是不惜用尽了一切方法，从天文学到园艺，从红场里的赛马到大竞技场的角斗，无所不涉。

“哎哟，各位大人，说起宗教和神，你们是否知道就在一个多月前，东陆真的出现了神迹呢？”最后，似乎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博学，英格拉姆勋爵开始说起了东方的神秘宗教，“在鬼节那天夜里，至少有一百个东陆人号称在天空里看到了龙！”

“龙！”贵族们惊呼起来，“是那种生有双翅会吐火的魔兽么？”

“但愿女神宽恕你们！”英格拉姆勋爵喊道，“要知道，在东陆龙可不是邪恶的东西，它没有双翅，也不是魔鬼的伙伴——它是皇帝的守护神，是至高无上的神兽。”

“那么它为什么会在鬼节出现？”一个老贵族摸着翘起的胡子怀疑地道。

“嘘……那些看到的人们都说，那是因为魇蛇出现在帝都了。那是魔鬼的化身——是死去人怨气结成的怪物。”英格拉姆勋爵压低声音道，“而龙守护着皇帝，在皇宫上空和魔鬼激烈的搏斗了一夜。那天夜里电闪雷鸣，落下的雨都是血红色的！”

“是真的么？”一个动物学家抬了抬眼镜，瞪大了眼睛，“那我可要去东陆一趟，看看有没有人拣到一片蛇鳞或者一滴龙血，好把它放到玻璃皿里化验一下。”

贵族们轰然大笑起来，显然对于艺术家们这种夸夸其谈并不相信。然而，阿黛尔却停止了交谈，侧过头去倾听着那边的谈话，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紧张。

英格拉姆勋爵没有在意大家的嘲笑，开始滔滔不绝地继续说起来。他谈论着东陆的神秘宗教，说到了东陆那些不信神的人们侍奉的种种偶像，以及侍奉偶像的巫女。那些拥有法力的巫女从小居住在神庙里，作为神魔的妻子被祭献出去，一生无法生育。

在他说到几十年前东陆的猎女巫行动和咬尾蛇符号时，阿黛尔脸色微微一白，终于难以克制自己，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谈话者——

而勋爵此刻居然也在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那一瞬，阿黛尔只觉得心脏一阵急跳，几乎无法呼吸。就在此刻，一双手默不作声地伸过来，仿佛安慰似的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深沉看不到底的眼睛。西泽尔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喝酒，只是沉默地凝视她，仿佛看到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和怀疑。

就在此刻，华尔兹的乐声响了起来。

“阿黛尔，”毫无预兆地，西泽尔忽然站了起来，“跟我跳一支舞吧。”

阿黛尔吃惊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侧的纯公主——那个东方的女子也在看着他们，然而黑色的眼睛里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表情。

“没关系，你们跳吧。”纯公主微笑，“有一打的男伴等着我呢。”

西泽尔对着妻子点了点头，手上暗自用力，一把将妹妹拉入了舞池。阿黛尔几乎是一个踉跄跌入了他手臂间，不等抬起头，身子已经开始旋舞。

“松开手，”她低声道，“别靠那么紧，许多人都在看。”

“别管他们，我有话和你说。”然而他没有松开分毫，只是在她耳畔道，“从东陆回来后，你几乎就不听我说话了。”

她微微冷笑：“二十几年来，我听得够多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阿黛尔。”西泽尔冷冷开口，眼睛却越过她，看着人群里随之步入舞池的妻子，“你变了。看来送你去东陆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她不为所动，针锋相对：“以前你也从来不会这么对我，哥哥。”

“怎么对你？把你当作一次交易？”他收回了视线，忍不住的冷笑，“要知道就算没有我的存在，父亲照样还是会把你一次次的送出去——无论东陆还是西域，身为公主的命运都不过如此。阿黛尔，记住，如果不是我，你的命运就是在高黎深宫里被那个老头折磨死。如果不是我，你的命运就是在东陆冷宫里守一辈子的活寡！”

她的身子忽然僵硬，只觉得耳边低语的仿佛是魔鬼的声音。

“是我一次次的把你夺回来，阿黛尔，”他轻声叹息，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握紧了她的腰，“我不想松开手，阿黛尔，为守护你尽了心思。”

她苍白着脸，木然地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旋转。

“而你却因此责备我，妄想先松开手来。”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某种刻刀似的力度，一下一下的凿入她心里，“只记得我是怎样把你一次次送上迎亲马车，只记得我背着你和别人私下交换条件，只记得我是怎样谋杀你的丈夫！——但是你却恰恰忘记了，我不惜污了自己的手，被所有人议论和诋毁，又是为了谁？”

阿黛尔微微颤抖，咬着牙回答：“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他低声冷笑：“呵……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什么你在婚典上喝下那一杯毒酒时，我怎么会在千里之外紧张得发抖？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发出战争的警告，说如果不把你送回来就带兵去天极城？——见鬼。如果不是为了你，谁会去招惹公子楚这样一个对手？！”

“不要说了！”阿黛尔忽然低声开口，近乎失态地抓紧了他的肩膀。

仿佛明白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西泽尔沉默下去。两人只是随着舞曲默默旋转，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冰雪塑成的雕像。

人群在他们身侧不断的靠近又远离，一对对的贵族们翩然而来，对这一对皇室兄妹颔首致意，同时致以探究好奇的眼神——然而他们一概没有回礼。对此刻的他们而言，这个世界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好了！”终于，她咬着牙低声说出来，“不要再说这些了，哥哥。”

她霍然抬头看他：“既然如此，既然要费尽心思把我夺回来，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别把我送出去？如果你真的爱我胜过一切，那么你根本就不会让我离开翡冷翠！”

那只扶着她腰际的手僵了一下，西泽尔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有你的底线，那就是不能反抗父亲，不能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阿黛尔轻声，咬着嘴唇，“不要跟我说如果不是你我的命运会如何悲惨——要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离开皇宫，离开翡冷翠，或许离开这个人世了！而无论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悲惨。”

“阿黛尔！”他低声喊，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羁绊。你总是要我等你、再等你。可是，哥哥，你有你的梦想，有你的野心，有你的妻子和兄弟……我又有什么呢？”她惨然一笑，“我无能而软弱，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自己的意志——而在去东陆之前，我甚至连这一点都没有发觉。”

她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这一次回来之后，我就有了决定——我决定运用我仅有的那点意志，斩断这种罪恶的羁绊——离开你。”

那样轻微但坚决的三个字，就如剑一般地刺穿了西泽尔。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一把勒住她的腰，就站在舞池的中间定定看着她，眼里的神色一瞬间极其可怕。阿黛尔本来以为自己有了足够的勇气，但忽然间却觉得畏怖，竟然在这种目光之下倒退了一步。

他们停在大厅的水晶灯下，旁边几对正在跳舞的贵族一时间来不及收脚，几乎撞到了他们，看着在大厅中心忽然停下来的这一对兄妹，个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西泽尔？”纯公主也停下了脚步，低声看过来。

“没事。”她的丈夫苍白着脸回答，神态镇定地挽住妹妹的手，对众人道，“阿黛尔刚刚扭了一下脚，我得扶她回去休息了。继续跳舞吧，不用管我们。”

所有人露出释然的表情。阿黛尔的身影有点虚弱，几乎是无法支持一样，被西泽尔半扶半抱着，走向一个垂挂着帘幕的角落位置，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真是令我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呢，”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喃喃开口，有些自诩资历地对众人道，“在公主童年失明的时候，西泽尔殿下就每天牵着她走在皇宫里——真是一对可爱可怜的小人儿。”

“……”纯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丈夫的背影，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担忧。

乐曲重新响起，中断了的片刻的舞会继续进行。

“阿黛尔，你在试图激怒我。”西泽尔拉下了帷幕，阻断了外来的视线，给她倒了一杯苏打水，往里面滴了几滴药，递了过来，“你太激动了。来，喝了它。喝了就会好了。刚才的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也希望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

“出去。”她没有碰那杯水，低声：“让我一个人呆着。”

“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西泽尔反而走过来，伸出了手，“如果你觉得在大厅不舒服，那么我们去花园里散散步。”

她定定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忽然低声笑了一笑：“不，哥哥，我不会再让你引导我了——无论去哪里我都能自己去。我再也不是那个瞎子阿黛尔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去不了。”

“不，至少，我可以再度出嫁。”阿黛尔微笑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一丝尖刻的讥讽，“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对么？等我守寡期满，就算父亲不把我第三次送出去，我也会主动向他要求出嫁——如果我嫁到大洋彼岸的卡斯提亚公国，那个你兵力无法到达的地方呢？”

西泽尔蓦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爆裂开来，令他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低声冷笑，“你以为到了如今，还会有男人敢于娶你么？”

“呵，当然！”仿佛被他那种语气激起了愤怒，阿黛尔挺直了腰，同样冷冷回答，“我知道你派出雷，杀了所有接近过我的男人，但只要我拥有美貌和一个教皇父亲，这个世上追逐我的男人就不会断绝！——哥哥，我发誓，我一定会第三次出嫁！但请你记住：这一次，却是我自愿离开的。”

“阿黛尔！”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你疯了？”

“我没有疯，亲爱的哥哥。”她抬头盯着他，一句一句的低声开口：“这是我第二次在运用我的意志力——而上一次，则是在离开东陆的时候。”

她轻声说着，仿佛自语，一边缓缓站了起来：“是啊……弄玉公主说的对，既然清楚你们都是怎样的人，我必须离开，否则迟早都会被你们摧毁。”

“阿黛尔！”西泽尔脸色苍白得吓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然而阿黛尔带着一种愤恨的表情用力挣脱，却被越抓越紧。短促的僵持后，她忽然间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顾一切的厮打着他，推开哥哥的手臂。

外面的舞会还在继续，为了不惊动外面的人，他们始终一声不发。

兄妹之间无声的争斗只持续了片刻，西泽尔很快控制住了局面，紧紧从背后抱住了阿黛尔，

将她死死压倒在沙发靠背上，任凭她的手落在自己身上脸上，却不放松分毫。那只抓着她肩膀的手在剧烈的颤抖，背后的呼吸凌乱急促。

“该死的，你想逼疯我么？！”仿佛也是被逼到了某个极限，他几乎是低吼一样的在她耳边道，“听着，阿黛尔！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再离开翡冷翠一步！——如果你离开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呵……你太抬举我了。”她冷冷地回答，“你有纯公主，还有李锡尼昆士良他们，你的世界很大，哥哥。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不像我。”

“是么？”他冷笑起来，忽然用力，几近粗鲁地将她拖到了帷幕后，拨开一角，低声，“好啊，既然我们谈到我的妻子，那么，就让我们看看她正在做什么吧！”

阿黛尔被拉到了帷幕后，只是看了一眼，身子忽然一颤。

灯火辉煌的舞厅里，双双对对的贵族旋舞着，其中来自东陆晋国的皇子妃舞姿最为出众。她的舞伴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虽然一直没有和她多说话，但是注视着她的眼神里满含爱意。那个人的手搭在她的腰间——那双钉着银扣的手腕上，雪白的衬衣花边绣着金色的花，在烛光下奕奕生辉。

那一瞬，阿黛尔忽然明白过来，身子剧烈地颤抖，几乎不敢回头去看西泽尔的脸。

——金色的绣花，男子的手，台伯河阴暗的门廊里的那个拥抱！

“是的，你猜测的都是真的，”西泽尔重新放下了帘幕，在她耳边低声冷笑，“你在台伯河边看到的那个男人，正是现在和我妻子在一起跳舞的人——我的朋友加图。”

她震惊地倒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眸子里燃烧着一种火。

“原来你早就知道？”她喃喃，“为什么？”

“为什么？”西泽尔冷笑起来，“我想你应该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纯公主嫁给我完全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她是我的妻子、秘书和盟友，却不是我的爱人。我们甚至从未同房——既然如此，我很高兴我的朋友替我分担了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

阿黛尔掩住脸倒退了一步，跌入了沙发里，仿佛失去了力气。

“现在你知道了？”他低声，“这些年我所受的折磨，其实并不比你少。”

她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听着，阿黛尔，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血脉相连者，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你。”他在她身侧坐下，低声握住她的手，“我有自己的计划，为了实现它，令你吃了很多苦。但，我自己也受了很多苦——你就不能体谅我么？”

她没有说话，只觉心绪纷乱如麻，用了巨大意志力才竖立起的念头开始动摇。

“现在我还不能对你说我的计划。但是，等到它实现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你和我。”西泽尔轻声道，声音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那之前，我决不会让你第三次被人从我身边夺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魔鬼的孩子只有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阿黛尔，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魔鬼的孩子！”她忽然一惊，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失声，“哥哥，你到底知道一些什么？告诉我！关于我八岁之前的那段黑暗岁月，关于我们的母亲，关于我们的父亲……这一切我所不知道的，你却比我清楚！”

“阿黛尔，那一些事，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记起来。”西泽尔无声的笑，脸色苍白，“但是，我亲爱的妹妹，我却是宁可你永远也不要记起来——要知道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如果能跳开最痛苦的那一段记忆，难道不是最好的么？”

“哥哥！”她忽然间觉得某种恐惧，全身发抖地低喊。

是的，他没有否认……居然没有否认！

然而就在这一刻，外面的圆舞曲停止了，隔壁传来贵族们纷纷入座的声音。

“公主，您没事吧？”帷幕被卷起了一角，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阿黛尔一惊回头，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费迪南伯爵是一贯的彬彬有礼，然而灰蓝色的眸子里却隐隐藏着某种尖锐的东西。帷幕被揭开，舞池上的那一行人返回来。二皇子妃和男伴一起回到了座位上，关切地询问着。

“阿黛尔已经没事了，”西泽尔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妹妹冰冷的手指，替她回答，然后对妻子身边的年轻男子道，“加图，今晚要麻烦你帮我送一下我妻子——因为我要亲自送阿黛尔回圣泉殿。”

“好的。”那个文雅的年轻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鞠躬。

“不必了，哥哥，你还是送嫂嫂回去吧。要知道我更希望你做一个合格的丈夫——”阿黛尔定了定神，忽然对西泽尔开口，“至于我，不必担心，费迪南伯爵会送我回去。”

现场忽然出现了瞬间的沉默，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异常，纯公主不做声地看着丈夫，而西泽尔却蹙眉望着自己的妹妹。

“是么？伯爵？”阿黛尔轻声问身边的男子。

“哦，当然。”费迪南伯爵吐出一口气，微笑着亲吻她的手背，“很荣幸为公主效劳。”

西泽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那个男子，那种眼神令大理石像都会心生冷意。然而费迪南伯爵却没有露出胆怯的神情，反而落落大方地在公主身侧坐了下来，从花瓶里拿了一朵白色的玫瑰献给了阿黛尔。阿黛尔接过花，到镜前插在鬓上。

女主人暂时离开，沙龙里几位贵族默默相对，各自饮酒。西泽尔看着眼前英俊倜傥的男子，蹙了蹙眉头，眼里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冷光。

“伯爵，”他在阿黛尔离开的瞬间微微俯过身，低语，“小心点，不要做的太过分。”

他的声音冷如冰雪，带着莫测的杀机，然而费迪南伯爵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殿下，”他同样轻声耳语般的回敬，“可惜，你已经无法左右事情的发展了。”

在舞会结束时，费迪南伯爵陪同公主驾车离开，二皇子伉俪则一同乘坐着一架马车返回了所住的坎特博雷堡。

阿黛尔一一送别了宾客们。那一群沙龙里的艺术家们都在看着她，低声私语，眼里露出各种复杂的光。她在看到英格拉姆勋爵的时候避开了一下眼神，因为那个年轻音乐家的眼里燃烧着愤怒，几乎要握拳走到西泽尔面前去。

“伯爵，我很佩服你，”马车急速奔出了镜宫，阿黛尔静默了片刻，忽地低声，“要知道如今在翡冷翠所有人都畏惧我的哥哥，而你却不。”

“是么？”费迪南伯爵微笑，“只要公主需要我，我随时奉命。”

“真是奇怪。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别的东西也可以让人这样不顾一切么？”阿黛尔在黑暗里凝望着台伯河上的灯火，出神了许久，忽然轻声，“那好吧……伯爵，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晚所提出的求婚。”

费迪南伯爵眼神一亮，“公主，您的意思难道是——”

“是的，我答应您的求婚。只要您能说服我的父亲。”她微笑起来，显得疲惫而苍白，“哦，不，就算父亲不答应也没有关系。如果您愿意，伯爵，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带走我——因为我非常想离开翡冷翠，而您就是我的方舟。”

“对于您的回答，我满心感激。”费迪南伯爵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从座位上站起，单膝跪在了马车里，从礼服的内兜摸出了一个戒指盒，微笑：“幸亏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直都随身带着戒指——这次总算没有再错过。”

鸽子蛋大的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奕奕生辉，瑰丽无比，费迪南伯爵单膝下跪，轻轻将指环带上她的无名指，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请不必担心，公主，只要您答应了，我保证教皇大人也不会反对这门婚事。”

“是么？”这一次，轮到了阿黛尔吃惊地看着他。

“是的。他一定不会反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明天就会去太阳宫觐见教皇，请他赐婚——很快，我就能带着公主离开这个让你憎恨的地方了。”

马车辚辚奔驰在黑暗的翡冷翠圣城内，冷月高悬，台伯河上捞尸人在歌唱。

那一瞬，透过车窗的月光，阿黛尔看着身侧的人。伯爵的脸庞是英俊而苍白的，几乎毫无血色，似乎长年累月的在黑暗中生活。与此相反的是他的嘴唇，薄而直，色泽微红，竟真的似没有见过太阳的吸血鬼。

忽然间仿佛感到了冷意，阿黛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似乎想要逃离某个圈套。然而刚求婚成功的费迪南伯爵握住了她纤细的手，仿佛是攫取到了某种珍宝一样，凑到唇边轻轻亲吻着，唇边露出一丝锋锐的笑意。

他的嘴唇和手，都是冰冷的。而他的心呢？

阿黛尔回到了寝宫，怔怔地站在窗前，摸着戴着戒指的左手，看着伯爵的马车辚辚离开圣泉殿。身后是那一幅母亲的肖像。画面上那个美丽而陌生的女人在莫测地对镜微笑，黑发蜿蜒如蛇，肌肤上的纹身刺眼入骨。

她怔怔的看着，脸色苍白而恍惚，在深夜才入寝。

依旧做了无数的恶梦，连绵不断。她梦见了那些漂浮在台伯河上的湿漉漉的尸体，梦见自己奔逃在无尽的迷宫里，梦见自己被蒙上眼睛牵着手，来到了一间空洞的房间里，坐入一张华丽的椅子。

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眼前又是一张濒死之人恐惧扭曲的脸。

——而那张脸，居然是英格拉姆勋爵的！

她在恶梦里辗转反侧，冷汗涔涔。第二天醒来得很晚，精神恍惚，连爱玛夫人上来对她禀告了什么也没有听到，直到对方焦急地重复了第二遍——

“公主，二皇子殿下出事了！”

她霍然一惊：“怎么了？”

爱玛夫人焦急道：“刚有侍从来报信，说昨晚的舞会结束后，英格拉姆勋爵在二皇子殿下上车前拦住了他，然后把手套扔到了他脸上！”

“什么？”阿黛尔脸色苍白，“这是什么意思？要决斗么？”

“是啊！那家伙拦住殿下，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许多疯话。他说公主是魔鬼的孩子，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而殿下则派人杀害了拉菲尔先生，他必须和殿下决斗——”爱玛夫人搓着手，喃喃：“而殿下居然答应了那个疯子！他收下了勋爵的手套，和对方约定今天的日落的时候在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墓地里决斗！”

“哥哥！”阿黛尔失声，转身飞奔下楼。

二十、美杜莎

坎特博雷堡位于翡冷翠的西北角，是教皇赐与他第二个儿子的新婚居所。出于种种复杂的原因，自从哥哥结婚以来，阿黛尔从未踏入过这座黑白两色大理石砌筑的宫殿。

阿黛尔走上台阶，等了片刻居然没有仆人上来开门，只有亲手推开门。

坎特博雷堡里金壁辉煌，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非常豪华。然而，却到处弥漫着肃穆冰冷的气息，连花园的花也开得颓败森冷，半点也看不出这是一座新婚夫妻居住的宫殿。

客厅大得惊人，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画像。上面画着城堡主人穿着婚礼礼服的肖像——画像上的西泽尔脸非常苍白，映衬着身边披着婚纱的纯公主微笑的脸，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讥讽。不知为何，画上的这一对璧人虽然依偎着挽手站在那里，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妇，一眼看上去反而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刃口抵着刃口，充满了抵触和对峙的张力。

当阿黛尔略微出神的时候，却听到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我亲爱的妹妹，”黑发的青年坐在软椅中，就像是在那里已经等待了她很久一般，静静转头，“你来了？”

正午的日光充足，透过天鹅绒窗帘的缝隙射入金壁辉煌的大厅内。里面没有一个仆人，阿黛尔看到西泽尔坐在钢琴旁，手边放着两把象牙柄的短筒火枪，桌上还放着剑和白手套。她不由失声往前冲了过来。

“你……真的要去么？”她颤栗着按住枪，抬起头看他。

“当然。”他笑了一笑，“英格拉姆勋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侮辱了你和我，甚至把手套摔在我脸上——我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了和他决斗，又怎么能不去？”

“不行，”阿黛尔惨白的嘴唇颤抖着，“不能去！”

“真高兴看到你还会担心，我以为你恨我至死。”西泽尔微笑。他站起身来，拉铃唤来侍从，吩咐他们把枪和剑都拿下去放好，在一刻钟后准备马车去往圣特古斯大教堂——然而奇怪的是，一直到现在，坎特博雷堡的女主人都没有露面。

“哦，我妻子她今天外出了——我的朋友加图约她打马球。”仿佛明白她心中的疑虑，西泽尔在斥退侍从后回头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女主人出来招呼，非常失礼。”

“……”阿黛尔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他。

这一对夫妻之间，又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呢？

“来，陪我去教堂吧。亲爱的妹妹。”西泽尔微笑着伸过手来，“如果我死在了那里，那么，墓碑上可以这样写：‘这个魔鬼的孩子，终于回到了他所诞生的地狱’……呵。”

“不！”仿佛是终于无法忍受，阿黛尔低呼起来，死死抓住他的手，眼里闪着绝望的光芒：“不要去！求求你，哥哥！”

“不要为我担心，阿黛尔。”他微笑起来，“我们始终都会在一起。”

“不！不是这个！”阿黛尔抓着他的手，死死盯着他，仿佛喘不过气来般地开口，“求求你，放过英格拉姆勋爵！——不要派人杀了他，哥哥！”

西泽尔仿佛吃了一惊，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道，“你到这里来，难道不是为了担心我么？”

“不，不是！”阿黛尔摇着头，脸色苍白，阖起了手掌，“我是来求你放过勋爵的，哥哥——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一定会派人杀了他，他根本活不到日落决斗的那个时候！”

西泽尔看了她片刻，一种笑意从他的眼底里弥漫而起，然后冲出了他的唇边。

“哈！”他笑了一声，放开了自己的妹妹。“真是了解我啊，阿黛尔！我真想答应你的请求——可惜，已经太迟了。”西泽尔抬手轻轻抚摩她纯金的长发，低声耳语，“我已经把指令下达给了雷。如今，勋爵的尸体应该已经在台伯河上漂浮了。”

她全身一颤，霍然抬头看着他。

“阿黛尔，我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那群苍蝇知道什么？却在那里喋喋不休，试图染指不可触碰的珍宝——凡是敢于介入你我之间的人，都得死！”西泽尔喃喃，“没有谁可以例外……是的，无论是谁，没有人可以例外！”

“那……伯爵呢？”她只觉得全身发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你把他怎么了？”

“伯爵？”西泽尔愕然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费迪南伯爵？哈！”

他的笑容极其奇怪，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话。西泽尔用手指托住下颔，转头看着外面的日光，用一种优雅的声音悠然问：“阿黛尔，你很担心你的第三任未婚夫，是么？”

她的脸色忽然苍白，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昨夜才发生的事！马车里那样秘密的求婚，只有他们两人知晓……哥哥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别忘了那个马车夫，阿黛尔。”西泽尔微笑起来，弹了一弹扶手上的烟灰，淡淡开口，“事实上，在如今的翡冷翠，街道上每一个行人都可能是我或者苏萨尔的眼线——没有人可以信任，也没有人可以逃脱。”

她定定看着他，脸色渐渐苍白，眼里的神色却逐渐亮了起来。

“你杀了费迪南伯爵？”她忽然站了起来，冷冷问，“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西泽尔抬起眼睛看她，手肘抵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不置可否，“你会因此恨我更多一点么？”

“混蛋！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你以为把所有人都杀死，我就无法离开你了？”阿黛尔冷笑起来，“我亲爱的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怯懦而卑下了？”

西泽尔眼里的光芒一闪，厉声：“不要这样和我说话！记住我是你哥哥，阿黛尔！”

“不，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哥哥了！如今的你，只不过是一个名为哥哥的统治者而已——和父亲一模一样！”阿黛尔站在他面前，一种锋利的光芒渐渐从她眸子里闪现，“你到底想要怎样？把我关到黄金的笼子里去？和父亲一样支配我的命运？告诉你，休想！”

西泽尔抬眼看着她，眼神深沉平静，和她眼里激烈的光芒刚好形成对比。

“你爱费迪南伯爵么，阿黛尔？”他的声音低沉，“跟他在一起你似乎很开心？”

“是啊，我当然爱他。伯爵比你好——”仿佛是为了刺痛他，阿黛尔毫不犹豫地回答，“至少他能让我偶尔的大笑出声。而你，哥哥，你只会让我痛苦。”

“可是，阿黛尔，你难道不知道你也同样令我痛苦么？”西泽尔凝望着她，语声忽然变得微妙低沉，“阿黛尔，你很残忍——是的，非常残忍。”

那样的语气仿佛针一样刺入心脏，令她忽然间窒息。

“不要再用那种口吻和我说话，西泽尔！”她爆发地低呼出声，再也无法忍受似的捂住了耳朵，颤栗着喃喃，“不……不！我知道你在奢望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是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永远不可能，不要妄想了！”

“不，”西泽尔抿紧了嘴唇，低声，“那决不是妄想。”

“别把我弄得和你一样疯。”阿黛尔绝望的喃喃，“我厌倦透了，再也不能忍受。我要逃离这一切：离开翡冷翠，离开教廷，离开父亲……”

“也离开我么？”西泽尔冷静的反问。

阿黛尔怔了一下，随即咬着嘴唇，缓缓点头。

西泽尔的脸变得惨白：“为了费迪南伯爵？或者，是为了——楚？”

后面的那个名字令阿黛尔再度颤抖了一下，苍白着脸笑了起来：“哈……我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哥哥！是！促使我离开你的，的确是因为楚的生和伯爵的死——但又不仅仅是为了这些。翡冷翠对我而言是一个大牢笼，令我窒息。你们会杀死我。不，你们正在杀死我！——若不挣脱，我就会和弄玉她们一样！”

“你说什么？”西泽尔定定看了她很久，低声：“我会杀死你？我正在杀死你？”

他忽然从软椅上站了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愤怒握紧了她的手臂，粗暴地把她往外拖去。他是如此用力，令她痛彻骨髓却无法挣脱，被他一路踉跄地带下了台阶：“好吧，在被我杀死之前，你必须要看到一些东西！”

“马车呢？马车呢！”西泽尔对台阶下的侍从厉声，“我要和公主一起去教堂！”

马车急驰过日落大街。

驶出了翡冷翠最繁华的城区，台伯河的水渐渐变得浑浊，无声地流入了下游的贫民区。阿黛尔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而沉默。她的哥哥坐在她身侧，双手痉挛地绞在一起，也是一言不发，眼里有火焰跳跃。

“你带我去教堂做什么？”终于，阿黛尔开口了，声音冰冷，“英格拉姆勋爵的尸体应该已经在台伯河里了，决斗不会再举行。”

西泽尔没有回答，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不想我可能是带你去看费迪南伯爵的尸体呢？”他满怀恶意地回答，“既然我派出了雷，那么，你所爱的伯爵现在或许已经躺在圣雪佛公墓，那个你们曾经约会过的地方——对不对，我亲爱的妹妹？”

阿黛尔手指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转过头去凝视着窗外的河水，不想再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

太阳刚刚西斜，马车在圣雪佛墓地门口停下。

西泽尔跳下马车，吩咐侍从和车夫先回去，然后将手伸给身侧的妹妹。然而阿黛尔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的欠身从马车里出来。

落日的光芒是血红的，洒落在这一对兄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种凄厉不祥的色泽。风在墓地里低语，西泽尔拉着妹妹的手一直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走过了如林的十字架和墓碑，一直到墓地的白石甬道快要走完，都没有停下的意图。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低声。

“跟我来，阿黛尔，”他却只是漠然回答，抓紧了她的手，“不要怀疑，不要挣扎，就像八岁之前那样，牵着我的手跟我来——今天我必然会给你一个答案。”

在说着这样的话时，他们已经走上了高大的台阶，站到了昼夜之门下。

圣特古斯大教堂还在进行着全面装修，如今也不是祈祷日，没有对外开放，更没有一个教民。工匠们已经歇息了，巨大的门半开着，宛如一只深邃神秘的眼睛，静静盯着这两个穿过墓园来到的兄妹。

有风在碑间低吟，仿佛神的叹息。

西泽尔在巨大的拱门下停了一下脚步，回过身看着阿黛尔，而他的妹妹却正在抬起头，看着门上那一组栩栩如生的浮雕——

“阿黛尔，”西泽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妹妹，“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想知道所有事情，也一直在追查。所以你才会一再的来到这里，并且接近拉菲尔他们，是不是？”

“是的。”她有些吃惊，他居然是明白她的，“我不想凭空背负这种罪名。”

“为什么不遗忘呢？”他叹息，“选择遗忘，或许更轻松。”

“不，”阿黛尔喃喃，“女神说过：人可以遗忘和原谅，但，必须要知道真像。”

“真像？呵——”西泽尔看了她许久，笑容忽然变得愉快：“跟我来吧。如果你足够勇敢。”

不由她迟疑和反抗，他拉着她，一步跨过了那道昼夜之门。

阴冷凌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已经是黄昏日落，正在进行百年一度大修的圣特古斯大教堂里空无一人，玫瑰窗因为要重新镶嵌彩色玻璃而被封起来，百叶窗也关闭了，吊灯在空旷的圣殿里燃烧，光线幽暗。女神像被布匹包裹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茧，工匠都回去休息了，只有脚手架搭在那里，油漆和颜料摆放得到处都是。

西泽尔拉着妹妹，站在恢宏华丽的圣殿内，唇角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阿黛尔，闭上眼睛。”他低声道，“跟我来。”

她颤抖了一下，仿佛觉得某种逼人而来的不祥魔力。迟疑了许久，好奇心和探究一切的冲动毕竟占了上风，她终于还是无声的阖上了眼睛，长长睫毛如同一对颤抖翅膀的蝴蝶。

西泽尔无声笑了一下，解下了肩头的绶带，蒙住了她的眼睛。把她冰冷纤细的手握在手心里，一步步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过去。

传说圣特古斯大教堂有九百九十九间房间，布局宏大而复杂，甚至连一生在里面侍奉神的神父和修女都未必能走完整个建筑。然而，西泽尔却驾轻就熟地沿着那昏暗的走道走下去，路过一间又一间偏厅，彷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那些房间都关着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低垂着，里面黑暗不见底。他们的脚步声响起在空旷的教堂里，一声，又一声，激起幽远的回音，仿佛一步一步踩踏在虚无之中——奇异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着，却只有一个脚步声，仿佛一个联体婴儿。

阿黛尔仿佛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呼吸微微有些紊乱，握紧了他的手。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在黑暗的廊道里吹拂，发出低低的可怕的声音。黑暗中仿佛有女人的声音在歌唱或者大笑。

“不！”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她忽然间全身一颤，脸色大变。

西泽尔立刻伸过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抱紧她。

“不要睁开眼去看，最好也不要去听。”他在她耳边道，“这里虽然是神圣的教堂，但是死过的人却比战场上还多。但那些有罪的鬼魂被神的力量束缚着，无法作恶——那些东西是无法伤害到我们的。”

阿黛尔全身微微颤抖，用力咬着嘴唇，脸上露出越来越恐惧的神色。

“不要怕，”西泽尔握紧她冰冷的手，“阿黛尔，跟我来——很快就到了。”

他握紧妹妹的手，领着她继续往下走。

转了很多个弯，这里已经不知道是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哪个角落，周围越来越黑，气息也越来越阴冷，仿佛已经多年不曾有人来过。然而西泽尔走在这条黑暗的长廊上，脚步却是镇定熟练的，甚至也不需要点灯——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次。

然而一路走去，他手心的那只手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在领我去哪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低声，“这、这条路……”

“很熟悉，是么？”黑暗里，西泽尔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柔声，“你想起什么来了，阿黛尔？”

“我……我……”她颤栗着，忽然间挣脱了他的手，踉跄的往前走去。她的眼睛还被蒙着，却在黑暗里越走越快，最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疯狂地奔跑起来，脸色苍白而恐惧。

——是的，是的！

这条路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是在梦里走过千百遍！这里的每一处转弯，每一个台阶，她都无比熟悉，仿佛出生之前便已经来过。

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却是如此阴冷而恐怖。

西泽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在黑暗里踉跄奔跑，奔向廊道尽头的那一扇门，眼里露出隐秘的期许，仿佛是看着宿命的终点。

她推开了门，门里有光。门后还有门。

然而阿黛尔甚至不需要牵引或者示意，就准确的走过去，绕开桌子和神龛，走向供奉着女神的神龛，转动那座纯金小像上女神握着玫瑰的手。

一扇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神龛背后藏着一间古旧的密室。那个房间是古老的歌特式的，装饰华丽，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放着一张金色的椅子，头顶的一盏吊灯似乎长年不灭，发出昏暗的光。

此刻她的哥哥从身后走过来，低声：“进来吧。阿黛尔。”

她怔怔的被他牵着，随着他走去——就如十几年前做的一模一样。

“坐吧。”他牵着她来到那把椅子旁，温柔的让她坐下。

她仿佛失去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内，脸色苍白，全身不停的颤栗着——是的，有声音！这里到处都是声音！那些冤魂在呼啸，在呐喊，围绕着密室的四周，仿佛怒潮一样涌入耳中！

“想起来了么？”西泽尔俯下身给她解开蒙眼的绶带，在她耳边轻声，“这个密室是父亲会见重要人物的地方——很多年前，我们曾经来过这里很多很多次。为的是来这个地方，替父亲……”

“不！”在他触碰到她眼睛上的布时，阿黛尔忽然失声惊呼起来，“不要！”

西泽尔停住了手，微笑的看她：“为什么不要？”

“不要解开！”她颤栗的喃喃，身子如风中落叶，“解开了……就会……”

“就会看到死人？是不是？”西泽尔补完了她的话，温柔的笑，“不，不是这样的，阿黛尔——你看到的是活人，只是他们正在死去罢了——在你的视线里死去。”

他毫不停留的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然而她却固执的紧闭着眼睛，全身发抖。

“不要害怕，阿黛尔，”他叹息着喃喃，将嘴唇印在妹妹的眼睑上，“已经过去了——白骨已经在地底腐烂，那些亡灵被束缚在教堂里，如今已经无法伤害到我们。”

她全身僵硬的坐在那里，不知道有什么样记忆正在脑中急速苏醒，令她的脸色死去一样苍白，在西泽尔的怀抱里不停颤栗。

那些脸……那些濒临死亡的脸。苍白的人头。追逐着她的鬼魂！

是的，在眼睛里还只有黑暗的童年，她曾被哥哥牵引着，无数次走过这一条廊道，来到这个密室。她坐在椅子里，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唯一看到的，便是一张张濒临死亡的恐惧的脸！

那是她仅有的童年记忆，遥远而神秘，已经和梦境合而为一。

“是我杀了他们？”许久，她喃喃低声。

“是的。”西泽尔微笑，“他们在你的视线里死去。”

阿黛尔失声：“为什么？”

“你不明白么？这都是父亲和母亲的杰作。”西泽尔低声耳语，眼底却带着莫测的笑意：“正如外面一直谣传的——你真的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

魔鬼的孩子！

她怔住，如遇雷击。所有可怕的记忆都在今日仿佛都得到了印证。

“听着，阿黛尔。我们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魔鬼，”西泽尔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声音轻而冷，“你被生出来时，所具有的不仅仅是可以看到冥界的能力，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力量——你有着美杜莎（注： Medusa，西方神话里的蛇发女妖，传说任何被她注视过的人都会立即变成石头）的眼睛，阿黛尔。”

“美杜莎的眼睛？”她茫然地重复，忽然想起苏娅嬷嬷临终时的话。

“是的，”西泽尔的声音仿佛是诅咒，“除了我，凡是看到你眼睛的人都会死去！”

阿黛尔脱口惊呼，不可思议的抱住了头，只觉的头痛欲裂。

是的……是的！都想起来了！童年时的黑暗，那些出现在记忆里的一张张濒死的脸，扭曲而恐惧的表情——那些人在她的视线里逐渐死去，在临死的时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地狱之门徐徐打开！

“从诞生一睁开眼开始，你就杀死了身边所有的侍女。”西泽尔叹息，“为了掩饰你这种可怕的魔力，父亲他对外宣称你天生失明，用布蒙住了你的眼睛。”

她开始颤栗，无法抗拒这样的诅咒般的描述。

“但是，父亲他也利用了你这种可怕的才能。在这间密室里，藉由你的力量，他为自己除去了无数的政敌——那些政客被约到此处，然后在看到你的眼睛时猝及不妨的死去，死状和心肌梗塞毫无区别。”

西泽尔冷笑：“最后，他如愿以偿的当上了教皇。”

阿黛尔怔怔听着，身子剧烈的颤抖着，脸色苍白却无言反驳。

——是的，这一切，的确和她残存的记忆碎片完全吻合！

“可是……母亲她……”她喃喃。

“她是一个魔鬼般可怕的女人。有人说她是个东陆女巫，这或许是真的——”西泽尔冷笑起来，用冷酷的言辞评论着自己的母亲，“她用巫术帮助父亲登上了王位，有一天却忽然发了疯，居然返回来要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她要把我们送回地狱里去！”

阿黛尔全身颤栗，无法说话，想起了那可怕的一夜。

“不过，她没能如愿。只来得及在侍卫到来前将手伸入柜子，刺向你的眼睛，封印了你的能力。”西泽尔低声，回溯到了当年最恐惧的那一段记忆，“但是或许因为太仓卒，那个封印的力量有限。后来每次当你遇到生死危机，出于极度的恐惧，那种可怖的诅咒力量还是会被释放出来——比如在高黎王宫里那一次。”

她渐渐明白了那几次噩梦般的遭遇的究竟。原来如此！——那些人，那些高黎王宫里的贵族，那些结婚前夜刺杀她的刺客，原来都是被她杀死的？

“为了隐瞒真像，所有侍女都被处死，剩下的莉卡也被送入了疯人院。在母亲被烧死后，天见可怜，你居然奇迹般的重新获得了光明——只是再也记不起童年时的种种。”西泽尔叹息，抚摩着她出神的脸，“所以，可怜的阿黛尔，对你而言，那个所谓的‘童年’的记忆里，就永远充斥了黑暗和死亡——因为在那漫长的八年里你唯一见过的人，除了我，便只有那些在你视线里死亡的脸。这样的童年，不用记起来也罢，不是么？”

她身子不停的发抖，觉得耳畔的声音恍如魔鬼的耳语，如此真实却如此残酷。

“阿黛尔，你是否明白？我们的命运是被连在一起的——从一开始就是。”

“我们都是魔鬼的孩子。”

阿黛尔忽然间捂住耳朵，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响彻了密室。

西泽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妹妹的身后，从椅子后伸出双臂，宛如十几年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紧紧抱着她，直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现在，”寂静的黑暗里，他对她低语：“你还想逃么？你还有地方逃么？”

阿黛尔紧闭着眼睛，身子微微颤栗，压抑的哽咽在喉间挣扎，泪水终于失去了控制，接二连三的落下，滴落在西泽尔的手背上，炽热。

“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也不知道。”西泽尔在她耳畔冷笑，“我那与生俱来的病——那种被称为‘神之诅咒’的先天性疾病，其实并不是癫痫！”

她吃惊地睁开眼睛，却因为被抱着而无法回头看他的表情。

西泽尔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声：“对，那是毒药！几乎是从我一生下来开始，父亲就对我下了毒——他要控制我，令我永远俯首帖耳地听命于他。你明白了么？”

一阵颤栗从脊背流过，她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颤声：“哥哥！”

“不过，现在没事了，阿黛尔。”他轻轻微笑，拍着她的后背，“你明白我为什么一直致力于药学研究了么？自从明白真像后，我一直试图解开那种传说中无法可解的诅咒之毒——我失败了很多次，每次发作时都生不如死。但到了现在，我基本上已经能控制住那种毒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冰冷。

原来，她并不曾真的了解西泽尔，尽管他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西泽尔在黑暗里笑了笑：“阿黛尔，我们是无法真正融入到这个世界去的，因为我们是异端、是怪胎、是魔物，不被理解也不被这个世界接受——从很小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并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他的声音渐渐难以控制的提高起来，终于强迫自己停下来，沉默。

“你是善良纯真的孩子，阿黛尔。你一直不相信那些传言。”西泽尔阖起了眼睛，叹息，“但是，对我而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并不是苏萨尔、普林尼那样的普通人——我相信我们是魔鬼的孩子，并且以此为准则去做事。

“但是，无论如何，我却不愿我亲爱的妹妹背负和我一样的重担。”西泽尔低声苦笑：“太沉重太荒谬了……听起来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不是么？”

“……”她握紧了扶手，哽咽不语。

她在他的话语里颤栗，记忆的洪流席卷而来，将她冲得不辨方向。

“明白了么，阿黛尔？对父母而言，我们不过是一对傀儡，一件工具。”西泽尔冷笑起来，“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但是，当你被父亲送给那个老头时，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我是绝不可能这样苟活下去的！”

他冷冷看着穹顶，眼里掠过一丝光：“如果不想被他们操纵，就必须挣脱。”

“挣脱？”她喃喃，。

“是。”西泽尔冷笑起来，“挣脱这一切，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者！”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怔怔的看着西泽尔，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是的。不用忍受太久了，阿黛尔。再给我三年时间，你就可以获得你想要的那种生活——那种‘爱，自由，安宁和洁净’。”他低声，声音温柔，“等我完成了计划，到时候将没有什么可以再把我们分开，所有阻碍我们的人都不会存在。”

阿黛尔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她绝望地喊，“你是我的哥哥，西泽尔！”

“为什么不可能？”西泽尔冷冷道，眼里燃烧着幽暗的火，“为什么我们不能和尼罗河上的那对兄妹一样？（注：指古埃及。埃及王室实行兄妹通婚制，以保证血统的纯正和王权的集中。国王和皇后世代为兄妹，分掌上下埃及。）——听着，阿黛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站在世界的颠峰，分享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

“不，这不可能。”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全身发抖，“你疯了。”

是的……是的，他终于捅破了那一层纸，直接地说出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想法：永远不要分离，永远不要有任何人介入他们之间，永远相守在一起，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那几乎是从诞生以来就埋在他们心底的想法。

但那种长久的相守，却又分明是绝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身上的血是相同的！那种念头是有罪的，肮脏的，甚至连想一想都是神所不能容许的！

多么可笑啊……她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那种“爱，自由，安宁和洁净”的生活，其实根本不可能存在——因为她的爱是有罪而肮脏的，她的私心和妄想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如果上天真的实现了她的妄想，那么，那种生活也是不洁和令她不安的！

或许，她要逃离的并不是翡冷翠的禁锢，而正是这种绝望和黑暗吧？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阿黛尔，除非我已经达成了目标。”西泽尔语气森冷，“但是，从东陆回来之后你就变了——你误解我，在试图挣脱我，这超出了我可以容忍的极限。”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儿？”阿黛尔绝望的看着他。

“是的。”西泽尔微微冷笑，“我不得不提早让你明白这一切。”

“……”她无法说出话来，捂住了脸，蜷缩在那张红椅上，低声，“这不可能。你是我的哥哥——我们身上的血是一样的！这是神不能允许！”

“这个世上没有神，阿黛尔。我要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切障碍都必须被清除。” 在黑暗里，西泽尔低声冷笑，“不要担心什么道德伦理，那种人世的法则根本微不足道——魔鬼的孩子如果不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还能去哪里呢？”

她听到了他的话锋里的傲然和绝决，心里猛然抽紧。

她颤抖着，用微弱的声音道：“你想怎么样呢，哥哥？——‘必须清除障碍’——你……你难道连父亲和哥哥们都想除掉么？”

西泽尔没有否认，冷冷：“难道你希望我们再度分开么？”

阿黛尔却缓缓点头，脸色苍白如死：“是！与其要犯下这样神不能饶恕的大罪，我宁可第三次被嫁出去——我宁可离开，永不回来。”

“嫁给谁？”西泽尔冷笑起来，眼神忽然变得尖锐，“费迪南伯爵？”

他讥讽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从怀里拿出金表看了看，薄薄的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时间快到了——抱歉，阿黛尔，容我暂时告退一下。”

她愕然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忽然间又想做什么。

“亲爱的妹妹，请你在这里单独呆片刻，”西泽尔却往密室外走去，在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着她微微笑了笑，“如果你想知道所有一切真像，就务必管住自己——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发出声音。”

阿黛尔看着他，在最熟悉的眸子里却看到了最陌生的表情。

一种不祥的冷意从她脊背升起。

二十一、应许之地

门关上后，密室内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然而，在阿黛尔的耳膜里，却充斥着各种各样诡异恐怖的声音——她闭起眼睛不敢去看，然而那些鬼魂的声音和咒骂却还是波涛一样的传入了耳中。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她又回来了！又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为什么不下地狱去？罪孽深重的家伙！”

她崩溃般的抱起头，拼命摇头，想把那些声音驱逐出脑海。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一个声音却传入了她的耳膜——就在一墙之隔，熟悉得令她大吃一惊。这……这不是虚幻的冥界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声！

“殿下，”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开口，“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这……这竟是伯爵的声音？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她听到西泽尔回答，带着一丝冷笑，“你终于来了，雷。”

她蓦然一惊，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

西泽尔在说什么？他……他居然叫伯爵——雷？！

隔壁的声音还在不停传来。她用手捂住嘴，全身颤抖。

“哦，太阳不落山我不习惯出门——我也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喜欢把接头的地点放在教堂，这里离决斗场太近，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费迪南伯爵的声音优雅一如平日，然而语调却令人不寒而栗，“不过，英格拉姆勋爵的尸体已经漂浮在台伯河上了，相信殿下日落时也不曾在决斗场上等到他吧？”

“不错，”西泽尔微笑，“你处理得还是那么利落，雷。”

“呵，幸亏提前除去了那个家伙。”费迪南伯爵道，“昨晚在临死前，那个家伙发疯一样的说了一大通胡话——那些话只要有一句被那些贵族们听到，非引起新的流言蜚语不可。”

“是么？”西泽尔淡淡，“其实在他把白手套扔到我脸上时，便已经说了很多胡话了——比如我们是魔鬼的孩子，不伦的兄妹之类的。”

“不止那些，勋爵知道的似乎比您想象的还要多，殿下——”费迪南伯爵道，语气复杂，“比如魇蛇，东方女巫……还有美杜莎的眼睛和阿瑞斯的剑。”

西泽尔忽然沉默。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许久，他冰冷的开口，杀气隐隐，“谁泄露的？”

“可能是因为他是拉菲尔的密友，无意从拉菲尔的画稿里明白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费迪南伯爵道，声音平静，“要知道美茜·琳赛夫人昔年一度和拉菲尔来往甚密，那座昼夜之门里就藏了许多隐喻。”

“你从来不曾令我失望，雷。”西泽尔停顿了片刻，微笑起来，“从东陆到翡冷翠，每一次的任务你都完成得完美无缺。”

“我不过是一个杀手。”费迪南伯爵道，“完成交付的任务是理所应当的。”

“很好，雷，如今你已经完成了我交代给你的所有任务——那么，我也会很快的兑现自己的诺言，让你重回卡斯提亚，继承王位。”西泽尔微笑，“听说你的叔父承蒙神的召唤，如今已经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那要感谢殿下，”费迪南伯爵微笑，“博尔吉亚家的毒药非常有效，这次也不例外。”

阿黛尔全身颤抖，渐渐无法支持，瘫在了椅子里用力捂住嘴巴——是的……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如果是为了寻求权力和王位，比向她求婚更快更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和当权的西泽尔皇子交易！

那么多与她或真或假有过暧昧的男人都浮尸台伯河上，而费迪南伯爵之所以还敢如此大胆如此肆无忌惮，只是因为他确定不会有人来向他下手，只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凶手！她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她居然把他当作了救命的稻草、逃离翡冷翠的方舟！

“多谢殿下的许诺，我相信殿下是说到做到的人。”然而就在此刻，费迪南伯爵的一句话冲入了她恍惚的神智中，话锋一转，“但是，请容许我带着您的妹妹一起回卡斯提亚。”

阿黛尔一惊：什么？那个人……居然还是大胆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隔壁。西泽尔彷佛也是意外地沉默了片刻，笑起来了：“你以为我会答应么？雷？”

“殿下当然不会。”雷也在笑，“凡是和公主有染的男人都难逃一死——更何况是试图把公主第三次带走的男人？”

西泽尔冷笑：“既然你明白，为何还要冒这样的险呢？”

“因为教皇已经答应了。”

雷的声音优雅，说出的话却宛如骤然刺出的刀。

“……”门外的西泽尔和门内的阿黛尔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震惊地沉默。

“不可能……不可能！”西泽尔失语了片刻，不可思议的冲口，“父亲会答应你？你不过是一个没有王位的流亡者！父亲怎么可能把阿黛尔……”

雷微笑：“您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教皇，既然可以把女儿赐给我，当然也可以让一个流亡者成为国王——要知道我秘密为教皇服务已经十年了，他对我慷慨也是理所应当的。”

“什么？”西泽尔冲口而出，忽然间明白过来，再度沉默。

隔着墙壁，他的同胞妹妹甚至能感应到这一瞬间他的震惊和愤怒。原来，即便是西泽尔，也有谋划不周或者想不到的时候——是的，他怎么没想到呢？如果想要寻求权力和王位，最快捷最直接的方法并不是寻求当权皇子的支持，而是直接去求助于教王本人！

许久，西泽尔低声开口，一字一句：“你，为我父亲服务？”

“是的。”雷回答，“从十年前替琳赛夫人秘密行刑开始，我一直为教皇服务。”

长长的沉默。空气仿佛凝结。

十年前……这个人，居然是参与过当年处死女巫行动的教皇心腹！

“你出卖了我么？雷？”西泽尔喃喃，“父亲派你来监视我，是不是？”

“很抱歉。我的确是一位双面间谍，游走于利益之间，分别为你和你父亲服务。”雷声音依旧优雅，顿了顿，低声微笑：“但是殿下请放心，我会对公主好的。她实在令人心疼。”

“呵，别妄想了！”西泽尔终于忍不住冷笑，“我不会让你带走阿黛尔的，雷。”

“可是你无法阻止。公主已经答允了我，教皇也很高兴看到我的求婚。”雷微笑着反驳，“你们这对兄妹在翡冷翠闹得实在不象话——到处都有流言蜚语，说公主越来越放荡无忌，而殿下您为她滥杀无辜，教廷的声誉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所以，如果能让我把公主带去卡斯提亚，对教皇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西泽尔冷笑不语，眼神越来越冷酷。

“何况，公主迟早是要再度出嫁的，她不可能永远属于您，殿下。”雷意味深长的开口，“而嫁给我，总比嫁给其他人强——因为我明白她的过去，也懂得她的痛苦。”

“闭嘴吧。不要用所谓的爱情来粉饰你的阴谋，雷。”西泽尔终于忍不住冷笑，讥诮，“我不是傻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用心——雷，你和我父亲是同谋者。你们拆开我和阿黛尔，为的是胁迫我，是不是？”

“……”这一次轮到了雷沉默。

西泽尔的声音锋利冰冷，“这几年来父亲已经开始警惕我了，他站在苏萨尔和普林尼那一边——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已经着手想要除掉我了吧？最后的交锋还没开始，所以他要作为心腹的你替他牢牢的控制住阿黛尔！”

“殿下，”雷轻声叹息，“你果然远比教皇想象的可怕。”

西泽尔冷笑：“如今才明白站错队已经晚了。”

“殿下难道一点也不怕么？”雷笑了起来，声音轻微而森冷，几乎可以听到银刀在他手指间旋转的声音，“要知道教皇他有可能下了密令给我，让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除去这个开始不受控制的儿子——比如现在这样的场合？”

门后的阿黛尔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从椅上直起了身子。

“不可能。”然而门外的西泽尔却在冷笑，并不以独自面对这样可怕的杀手为意，“在我的军权没有削除之前，无论是哥哥还是父亲，都不敢那么快对我下手——否则明天清晨南十字军团见不到统帅，就会发生哗变。”

一边说着，他手里的象牙柄手枪却已经打开了保险，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雷沉默下去，最终轻笑了一声：“殿下，你真的令我非常佩服。”

“可是你却让我失望。”西泽尔冷冷回答，“雷，我很信任你，甚至把最珍视的妹妹托付给你——但我要你守护阿黛尔，却并不是意味着允许你监守自盗。”

雷不以为意地微笑：“面对着翡冷翠玫瑰，谁不会动心呢？”

“雷帝欧斯·德·费迪南伯爵！”西泽尔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你们的这些阴谋可以得逞么？——阿黛尔，现在你来亲口告诉他：你是不是愿意嫁到卡斯提亚去，成为这个阴谋者和野心家的妻子？！”

那扇秘密的门猝及不妨的被推开，微弱的灯光照入了神龛后的密室。

在费迪南伯爵脱口的惊呼声里，暗门开了。昏暗的灯光下，阿黛尔蜷缩在空荡荡房间正中的椅子上，仿佛要逃开什么似地拼命往后靠去。然而避无可避，她只能抬起脸，凝望着门口出现的两个男子，露出一个绝望的微笑。

“雷？”她轻声恍惚地对他道，“你好。”

费迪南伯爵站在那里，怔怔看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少女，那个刹那他的脸色甚至比吸血鬼还要苍白，倒退了一步，那把小小的银刀落地，铮然直插地面。

一同落在冰冷地面上的，还有一支刚削完了尖刺的血红玫瑰。

三人沉默地相对。沉默里，空空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寂静如死，只有不知何来的风盘旋在廊道和室内，仿佛黑暗里幽灵的窃窃笑语。

那一瞬的相对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遥遥的只听到钟楼上钟声敲响，连绵不断的回荡在翡冷翠上空，宛如滚滚春雷，将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惊醒。

“殿下，”许久，仿佛不能再承受少女那样空洞的眼神，费迪南伯爵灼伤般地转开了视线，喃喃，“你……真残忍。”

“不，”西泽尔走过去，揽住了妹妹的肩膀，俯身亲吻她纯金的长发，“我只是想让阿黛尔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阿黛尔仿佛怕冷似地蜷缩着，不停微微颤栗，宛如婴儿一样地茫然看着这两个人。直到哥哥的手臂回过来，稳定而牢固地将她围绕，她才发出了一声叹息，将身子紧紧地靠了上去，仿佛一个回到了母亲子宫里的婴儿。

“你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西泽尔低声耳语：“你看，除了我，没有人会真的爱你。”

阿黛尔公主的第三次婚约在没有正式成立的时候便夭折了。

在公主一年的守丧期还没有满的时候，教皇圣格里高利二世便私下许诺，试图将女儿第三次许配给雷帝欧斯·费迪南伯爵——而后者即将继承卡斯提亚公国下一任大公的位置，年轻英俊，是社交界著名的倜傥公子，无数贵族少女的梦中情人。

这本来是一门看上去非常相配的婚姻。然而教皇在太阳宫召见女儿，私下征询她的意见时，却遭到了出乎意料的激烈反抗——一直以来温顺听话的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父亲，只是直接扬起了手，抽出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那个深陷在高椅内的老人看着她，眼神冷亮。

她脸色苍白的提起染满血的裙裾，行了一个屈膝礼：“父亲，我已经想好了：我再也不愿意嫁人——明年三月，等守丧期一满，我就进圣特古斯大教堂当修女去！”

“请您成全我。”

“否则，就让马车载着我的尸体去异国和亲吧！”

阿黛尔公主发愿要成为修女的事情，在一周之内震惊了整个翡冷翠。

虽然还有几个月才守丧期满，但是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女院里已经为她腾出了房间。在那期间，公主独自居住在镜宫的最高一层里，曾经连接举办过盛大舞会的宫殿如今门庭冷落，再也没有车水马龙、宾客云集的景象。

这一切让翡冷翠的从贵族到平民都议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说公主是在过了多年的放荡生活之后，幡然悔悟，成为了女神忠实的仆人；有人说公主是因为几次出嫁都害死了丈夫，觉得罪孽深重，干脆舍身成了修女；而另外也有人说，是因为教皇非常不满女儿的荒唐，为了保持教廷的颜面，所以秘密下令强迫她出家。

没有人知道她的处境，除了每晚造访高楼的风。

夕照下的翡冷翠庄严而美丽，这座圣城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散发出神谕般的光辉。

圣特古斯大教堂里传出布道和赞美诗的声音，神父的声音在召唤着迷途的羔羊，钟声回荡在苍茫的天宇。一群群灰白色的鸽子在天宇里飞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系着，不停地绕着尖顶的教堂，一圈又一圈，从起点一次次的回到终点，永无休止，永无解脱。

“女神啊，祈求您赐与我平静安宁……”她握紧了胸前的纯金神像，喃喃。

“愚蠢。你以为逃到修道院里，就能得到解脱了么？”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日暮的窗外。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令她止不住的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穿着夜礼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正在静静凝视着她。

那是一个英俊的贵族公子，倜傥洒脱，衣着华美，修长的手指上戴着象征皇室徽章的黄金戒指，本该是舞会沙龙上的宠儿，此刻却成了不告而入秘访者。夕阳映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焕发出冰雪一样的光泽，然而他的眼睛却亮如黑暗里的鹰隼。

阿黛尔看着他，眼里掠过复杂的神色，转过了头去。

“不要走，公主，”他察觉了她的意图，连忙道，“我只是来和你告别。”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

“三天前，我的叔父终于病逝了，教皇以渎神的名义剥夺了他儿子的继承权，在太阳宫替我加冕。” 费迪南伯爵微笑，“你看，这只终日在黑暗里飞舞的苍蝇，终于达成了他的梦想。”

阿黛尔沉默许久，只是低微地说了一声：“恭喜。”

“不和我告别么？公主？”他叹息，“或许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后一次见面。”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满含着泪水——那一瞬，他从窗台上跃入了室内，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里。

“不，伯爵。”她阻止了他，只是将手递给了他，手心里托着那只褪下来的求婚戒指。

费迪南伯爵全身一震，无言地握起那只纤细洁白的手，轻轻凑到了唇边——她的手和他的唇一样冰冷，毫无温度，仿佛怕冷似地在微微颤抖。

“原谅我。”他吻了吻她的手背，低声喃喃。

“我当然原谅你。”阿黛尔无法控制眼中的泪水，声音却平静，“女神说过，要记得别人的好，而不要记得他的恶——你曾经救了我无数次，雷，我感激你。”

他无言以对，那一刻的沉默令室内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

“你是个天使，公主。”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仿佛打定主意般地一字一句开口，“我最后一次请求您：跟我去卡斯提亚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去卡斯提亚？不，我不愿再陷入另一个牢笼——我不愿像那些鸽子一样周而复始的被羁绊。”阿黛尔摇了摇头，“雷，如果我嫁给了你，也只不过重复以往的命运而已。”

“可是，你以为逃到修道院就能解脱么？不可能的，公主！”伯爵冷笑，“西泽尔和父兄之间的矛盾很快就会激化，到时候翡冷翠将会有一场暴风骤雨——在漩涡中心的您，哪怕逃到了修道院里，又怎么可能不被卷入？”

阿黛尔颤了一下，脸色渐渐苍白。

费迪南伯爵冷冷：“要知道，教皇允许你进入修道院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在那里他更容易控制你的一举一动——他会把你拿来作为压制西泽尔的棋子。公主，到时候眼看着兄弟操戈、父子相残，您该怎么办呢？”

阿黛尔脸色死去一样惨白，仿佛被他描述的可怕未来震惊，微微颤栗。

“跟我去遥远的卡斯提亚吧，公主！”他低声，“我会保护你。”

她在他的话语里颤栗，沉默了片刻，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愿再逃。我要的是挣脱，而不是逃避。”

她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以至于让对面的男人无话可答。

“那么，愿女神保佑您。”费迪南伯爵沉默了良久，最终没有继续坚持下去，转而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公主，这是我送给您的告别礼物。”

阿黛尔有些吃惊的低下头去，入手的却是颇为沉重的冰冷金属。

那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东陆的式样，背后有纹纽，雕刻着精美的图腾，细细看去，竟然是不知道是龙还是蛇纠缠在一起的花纹，还刻着一圈蝌蚪模样的字。细细辨认，居然是东陆古老的字体：“一生之痛，止于此处。”

她忽然觉得这件东西有几分眼熟，脱口低呼了一声。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费迪南伯爵叹息，“当年我从刑场上捡回来的。”

阿黛尔震惊而意外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手心里那一面铜镜——是的！就是这面镜子！拉菲尔的画像上，母亲手里拿着的那面镜子！

“当年，在您的父亲下令烧死琳赛夫人时，我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圣殿骑士——因为在故乡被叔父剥夺了一切，被迫流亡翡冷翠。”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让我吃惊的不是教皇对情人的冷酷，而是他居然强迫当时只有八岁的您和十岁的西泽尔皇子来观刑！”

阿黛尔渐渐因为紧张和震惊而无法呼吸——是的，这一切她都已经忘记了，只留下模糊的记忆残片。但眼前这个人既然是当年的秘密行刑者，那么他应该知道更多秘密！

她抬起头，喃喃问：“我母亲……被安葬在哪里？”

“我不知道，”然而费迪南伯爵一句话就阻断了她的希望，“美茜·琳赛夫人的遗骸是由教皇亲自处理掉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据我所知翡冷翠也没有她的坟墓。”

阿黛尔失望的垂下眼去，发出一声叹息。

“公主，您或许完全不记得我了——但是，当您昏倒的时候，却是我把你抱回去的。”费迪南伯爵笑了一笑，“我还记得当时您是那么瘦小，轻得如同一只小猫一样。那时候我就想：琳赛夫人果然是疯了，这样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魔鬼的孩子呢？”

阿黛尔说不出话来，哽咽堵住了她的咽喉。

原来她和眼前之人的牵绊，早在记忆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

“我一直想要保护您，公主，可惜上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当时您是高高在上的教皇的女儿，而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流亡者；当我终于可以站到阳光下向您求婚的时候，您却已经关闭了自己的心。”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只能是一个旁观者呢？真是不甘心啊……”

“不……伯爵，你说的很动听，几乎让我相信那是真的了。”她抬起手握紧了项链上的神像，喃喃：“可是你并不爱我。这只是相互利用——”

“不，我爱你。”费迪南伯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她吃惊地看着他——在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得一如他指间的银刀。

“公主，为什么您总是想追求那种‘纯粹’的爱呢？要知道那是不存在的。”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声音冷酷而犀利，“无论是西泽尔，羿，楚，或者我，其实都是非常复杂的人——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对我们而言，任何一种感情总是夹裹着诸多因素：权力、金钱、地位、欲望或者责任，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权衡和取舍，不可能单纯地为了某人某事而不顾一切。”

他亲吻她的手背，“或许这样的爱，离公主您的要求有点远——但是，却不能说这就不是爱。”

“要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爱。”

阿黛尔怔怔地听着，为这样直白大胆的宣言而颤栗。

“所以，公主，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爱您：爱您的美丽和善良，也爱您的身份和地位——您的权势，对我来说就如您的美丽善良一样，也是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费迪南伯爵的声音是诚挚的，“要知道爱就是一种交换：不仅是感情的交换，也是物质的交换——您看，缔结这一门婚约对我们都有好处：您会给我带来王位和权力，我也会给你带来安定美满的生活。我们将成为命运的共同体。”

他顿了顿，再度重复：“公主，请接受我的爱，跟我去卡斯提亚吧！——相信我，这是您最后的、也是唯一可能获得幸福的途径。”

她望着他。那个吸血鬼伯爵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在表白的时候也不见丝毫热忱，然而他的眼神却是诚挚而坚定的，仿佛对于自己那一套惊世骇俗的爱情理论坚信不移。

“不，”终于，阿黛尔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来，低声，“如果……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爱，那么，我宁可不要。”

费迪南伯爵震了一下，脸变得比死更白。

“伯爵，我不要这样的爱。”阿黛尔垂下了湛蓝色的眼睛，将神像放到了心口上，低声，“与其如此，我宁可把心里所有的爱献给神：因为只有神才能回报我这样全心全意的爱，才能给予我想要的那种生活——而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不能。”

这句话仿佛是一记重锤，令费迪南伯爵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真是无情啊……”他低声叹息，“我终于知道楚当初的感受了。”

阿黛尔脸色苍白的一笑，喃喃：“是啊……除了自己的感情，我还能控制什么呢？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东西，如果连这样的‘自我’都没有了，我就彻底是个随波逐流的傀儡了。”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仿佛面对这样绝决的拒绝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我也不想留给公主一个令人厌恶的印象。”沉默片刻，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意味深长，“只是，我劝公主不要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这对您没好处——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我相信西泽尔也会设法保护您，”沉吟了一下，费迪南伯爵叮嘱：“但无论如何，您还是要小心——公主的周围太险恶了，最好随身带着那把天霆。”

“进修道院我都会带着它。”阿黛尔叹息，“这是羿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那就好。”费迪南伯爵舒了一口气，“羿也是我所敬佩的人。他和我不一样，他非常纯粹，或许更接近公主您的要求也说不定——可惜他死了。”

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下去，只有风声在耳畔低语。

“那么，”他望着她，眼神渐渐苍凉，“别了？”

阿黛尔微微一笑，将手伸给了他：“别了。伯爵。”

他凝视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告别之吻。在那一瞬间，这个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男人眼里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热度，然而那种热情也是沉默的，仿佛冰上的火。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支玫瑰，斜插在花瓶中，迎风微微摇动。

她知道，这将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了。

一个又一个，终究都匆匆地从她的生命里离去了。谁都不曾为她停留，谁都不能给予她所需要的东西——这一生里，她要送别多少个和自己紧密相关的人呢？阿黛尔颓然坐下。缓慢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全身发抖，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个诅咒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听着：你们一生都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这将是你们永生难以摆脱的诅咒。”

她握紧了手里的铜镜，全身渐渐颤抖。

在穿过小巷走向日落大街的时候，费迪南伯爵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军人。

他站在阴影里，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金色的长发，脸庞线条干净，有一种雕塑的美感，细长的眼睛里神色淡然。身上的黑色军服是异端审判局骑士们特有的式样，戴着白色手套，腰间配着黑鞘的直剑。他以军人特有的姿态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待了他很久。

费迪南伯爵在看到他时候顿住了脚步，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杀意。

李锡尼！

翡冷翠著名的人物，异端审判局的长官，也是七人党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在成为西泽尔下属之前，他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刺客。因为刺杀了意图反叛教廷的属国大公，成功的避免了一场正面战争而成为翡冷翠的英雄。

他是一个站在光明里的刺客，和藏身黑暗里的雷完全相反。

费迪南伯爵的手缓缓下垂，一把银色的小刀悄然出现在指间。

“雷，好久不见。”李锡尼却仿佛没有察觉，淡淡道，“殿下有请。”

他微微一怔，蹙眉，抬头看了一眼小巷的尽头——浓重的暮色里，依稀可以看到一辆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的门微开着。

费迪南伯爵警惕的看了一眼，没有移动脚步。

“不必担心，雷。如果想要下手，在你方才心神不定掠下高楼时，我的剑就刺穿你的咽喉了。”仿佛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李锡尼声音平静，“殿下吩咐过：如果你是偕同公主一起出现，那么我在第一时间便要将你格杀当场；但如果你是孤身返回的，那么，殿下要我请你到马车上去——他想在你离开翡冷翠之前和你做一次交谈。”

“……”费迪南伯爵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还有，有很多。”李锡尼脸上泛起了一点点笑意，看着这个同僚，“雷，虽然现在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也不再是七人党的一员，但你却是卡斯提亚的大公——西泽尔殿下依然需要你。”

“是么？”费迪南伯爵若有所思地喃喃，“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李锡尼抬了抬手，对着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费迪南伯爵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一个将要赴舞会的倜傥贵公子一般，缓步走进了深黑的长长巷子，银刀闪烁在他的指间。

那辆金色的马车在静静地等待。

二十二、咬尾蛇

费迪南伯爵离开翡冷翠的第三个月，便是苏美女神的百年祭。

为了这个百年一遇的盛大节日，翡冷翠教廷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整个圣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了玫瑰花瓣，房顶上放满了鲜花，甚至连贫穷紊乱的东方区都变得井井有条。圣特古斯大教堂早早的被内外装修一新，在祭典前夜向教民开放。

圣格里高利历32年的3月15日，无数教民连夜涌向教堂，其中不乏远自千里之外来的虔诚教民，西域各国的君主都派了使者祭献参拜，甚至连东陆大胤和晋国都派来了使者道贺，盛况一时无双。

至高无上的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民众面前罕见的露面，亲自主持了祭典，一系列盛大的仪式让人们眼花缭乱：主祭、共祭、辅祭、行礼致敬、念忏悔词、洒圣水礼、唱光荣颂、念集祷经、行圣言礼……

就在那一天，翡冷翠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正式成了一名修女。

无数翡冷翠的贵族目睹了这教廷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幕。

她名义上的养父、事实上的亲生父亲，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大弥撒上主持了新修女的发愿仪式。教皇手持金杖，朗声叩问自己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你愿意放弃俗世里的种种留恋，成为一个纯洁高尚的修女，舍身侍奉神吗？”

“是的，”美丽的翡冷翠公主头戴花冠，忽然抬起脸，一字一句地清晰开口：“我愿意永远侍奉女神，至死不悔。”

观礼的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叹息。

——谁都没有想到，阿黛尔公主发的居然是永愿！

所有的女教民在成为修女时都要发效忠女神的愿，这被认为是修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然而，一般入教的修女首先发的都是暂愿，即一年愿，以后又要连续发三年愿和五年愿。在此期间，发的愿可以随时解除，修女也可以离开修会。

但一旦发了永愿，便意味着永远的舍身侍奉女神，再不能回到俗世。

贵族们窃窃私语，带着一丝不信与猜疑——对于阿黛尔公主的这次出家，大多数贵族都认为这不过是教皇暂时平息流言的手段而已。然而，没有一个人想到、公主竟然是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不能翻悔的誓言，选择了永别尘世。

“端懿皇后品性如此坚贞，实为大胤之荣耀！”从东陆千里迢迢赶来的端木丞相忍不住喃喃，“在下回国一定禀明皇上，为皇后广立牌坊祠堂，旌表天下！”

然而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跪在神坛前。巨大的苏美女神像在无声俯视着她，仿佛俯视着一只无辜的羔羊——此刻人群的注意力全部都凝聚到了教皇父女身上，因此没有人发觉就在那一个瞬间，女神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

——雕像的脸仿佛忽然柔和了，那种肃穆如冰雪的审判神色悄然变化。

人群在低声议论，然而教皇亲没有过多的震惊，只是注视了女儿片刻，在她发完愿后开口接受了她的奉献，并让她领受了终身圣愿的标志——一枚纯金的戒指，并将进堂时头上的花冠换成茨冠。

仿佛被这样神圣庄严的气氛感染，教堂内沉默一刹，然后掌声大作。

她的诸位兄长站在观礼的人群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妹妹脱去凡俗的身份，戴上那枚戒指，斩断和他们的亲缘联系，成为神的仆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

苏萨尔皇子默默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发现西泽尔的脸色平静如水。

此刻管风琴的乐声响起，唱诗班的咏唱和神甫的福音如海潮起伏，把仪式推向了高潮。苏萨尔皇子回过神来，和弟弟们逐一上前，与新修女握手、拥抱，做最后尘世间的告别。苏萨尔低声叹息，嘱咐妹妹保重；普林尼则泪水涟涟，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只有西泽尔没有说话，默然地上前拥抱妹妹，久久没有分开。

“等着我。”他侧过头，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阿黛尔震惊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的光芒闪烁莫测，隐隐令人恐惧。他缓缓对她举起了左手，阿黛尔身子忽然猛烈的颤抖起来——

一枚由发丝绕成的金色指环，在他的指间微微闪烁。

“连神也不能阻隔我们。阿黛尔。”他低声微笑，松开了手，缓缓退入人群，“等着我。”

西域最高贵的女性：翡冷翠的阿黛尔公主，就这样在苏美女神百年祭的大礼弥撒上发出了最为神圣的永愿——把自己永远献给女神，终身侍奉教会。

出于对女儿的爱护，她的父亲赐给她无数的金银器具。然而这番好意却被阿黛尔坚决的推辞了，在琳琅满目的珍宝里，她只选择了寥寥几样日常用品随身带走：比如东陆带回来的那把宝剑和一面小小铜镜。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留给她的所有回忆。哪怕伤痕累累不堪回首，却依旧被静静保留在心底，不曾随着她的舍身而被遗忘。

然而，没有人留意到她独独遗弃了那一口古老的、曾经陪同她两次出嫁的柜子。

——除了西泽尔。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人潮一起离开了教堂。然而，当阿黛尔在熄灯后一个人穿过鬼蜮，悄悄回到教堂深处的那间密室里，准备在那儿祈祷忏悔到天明时，却震惊地发现那个柜子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镏金玫瑰的把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古旧华美的柜子仿佛一个小小的牢笼。

“哥哥！”她跪倒在地，抬手掩住了脸——他知道她想要遗忘什么，想要斩断什么。所以他把这个柜子送了回来，似在无声的告诉她：这不可能！他们，无论生和死都是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开的！

阿黛尔公主就这样被永久的关闭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女院里。

翡冷翠对此议论纷纷。有一些贵族私心里希望皇室再出一次丑闻，比如被迫当了修女的公主会忍不住寂寞，做出一些有悖于教规的事情——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

一年多来，这位曾经的舞会皇后、沙龙贵妇洗去了一切奢华，和其他修女过着一样的生活：当清晨的钟声敲响五下的时候，便起床洗漱，随后进教堂作默想、望弥撒、出堂、吃早餐，九点上课或在外边工作、学习，唱赞美诗。午饭后，再进教堂做私省察，念《圣言经》。晚饭前做晚课，饭后进堂做公省察，念第二日的默想题目，晚上九点出堂熄灯休息。

周而复始，规律而又安宁。

此外，帮助赈灾、救济穷人、到医院、养老院从事无偿服务，这些也都是修女日常从事的活动。所以每隔一个月，翡冷翠的贵族和百姓也能看到修女院大门打开，一群穿着黑白两色素衣的修女走上街头，为穷人募捐。阿黛尔公主也在其中。

“捐钱给穷人，就是放贷给神，终获回报。”

她的语声安详柔和，眼睛在面纱后宁静闪烁，令所有人都无法拒绝。有时候修女队伍也会遇到一些贵人，比如打猎归来的皇室，或者是出游的贵族们。到那个时候阿黛尔公主也不会回避或者退缩，只是走到那些马车前，双手捧出金盘，沉默着请求布施，往往能得到惊人的厚赏。

她仿佛从尘世里抽身离去了，翡冷翠上空却乌云密布。

大皇子苏萨尔和二皇子西泽尔之间已经是势同水火。他们拥有各自的亲信和势力，一个在教廷里发展势力，一个培植了自己的军队，针锋相对毫不退让，连教皇都已经无法阻止两个儿子之间的敌对。皇室里一场惨烈的争夺战即将上演，翡冷翠贵族圈里已经人人自危。

然而，只有修道院里的阿黛尔公主对这一切似乎毫不在意。

这样枯寂宁静的生活令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自从出生以来她身上缠绕着的诸多流言宛如涂抹上去的金粉一样，在神的光辉之下纷纷剥落，还原了她本来的面目。

那个宁静孤独的影子，走在白色石头砌筑的圣城里，仿佛是一个尘世之外的幻影。

圣格里高利34年3月的某一天，深夜一点钟，在贫穷凌乱的东方区，阿黛尔修女刚刚为一个死去的贫民祈祷完毕，准备和另一个小修女提灯返回修道院。

东方区的石板路崎岖而肮脏，每走几步就会溅起污水。小巷长而窄，挂满了各种褴褛的衣服和孩子的尿布，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只有在小巷上空升起的月亮，还是如皇宫里那样冷而亮。

在万籁俱寂的刹那，台伯河上传来了歌声。那是捞尸船上的船夫在月下歌唱。那个老人撑着船，在污水里打捞着，唱着各种俚语和歌谣，声调悠扬神秘。他在唱着：“那皇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

阿黛尔怔怔站在桥上，身子忽然间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个暗淡的影子模糊扭曲，如附骨之蛆一样默不作声地跟随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仿佛是幻觉，她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动了起来——

仿佛蛇一样的蠕动。

阿黛尔的手猛然一颤，那盏灯在叹息桥上跌了个粉碎。水上的歌声忽然中止了。台伯河里传来捞尸人的惊呼，那个和尸体打交道半生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震惊地低呼：“蛇！神啊……蛇！”

小修女吓得哭泣。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把她揽在身后，视角里却瞥见了一道巨大影子从河面上腾起。凄厉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冥冥的哭喊。

冷月下，果然有一条巨大的蛇！

那条蛇盘绕在水面上，身上的鳞甲都张开了，额心放着光芒。它张开了口，只是微微一吸，河里的冤魂们便在哭泣和呼啸中从水底升起，然后仿佛烟一样的被吸收入蛇口。

这、这是……魇蛇？！

阿黛尔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巨大的蛇蜿蜒从水面掠过，一路吸取了无数魂魄，然后消失在台伯河的上游。水面随即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阿黛尔怔怔的站在叹息桥上，看着捞尸船从桥洞下无声随波流出——船上的捞尸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那一盏风灯还挂在那里，一明一灭。

阿黛尔怔了半晌，然后疯了一样的朝着教堂奔跑而去。

回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修女院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夜末。

阿黛尔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房间里，坐在床上颤栗了良久，终于撑起身体，在冰冷的水盘里洗了自己的双手和脸。然后拿出铜镜，对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在那一瞬间，她全身忽然冰冷。

眼睛！有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怔在原地，无力地扶着水盆架，怔怔凝望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而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在凝望她，带着许多个夜里曾经在她梦境里出现过的复杂表情，仿佛黑色的火。

“是你！”她低声脱口，猛然转过身来，“楚？是你！”

玫瑰窗下坐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那个黑衣男子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长发，眼神亮而静，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的手里持着一支紫玉箫。有不知何处来的风吹来，吹过他手里的箫孔，发出幽怨的长吟。

“是我。”那个人低声回答，宛若叹息。龙在教堂外逡巡，他的身后环绕着淡淡的光芒，那种光芒是神圣的，令她不自觉的退避。

“你……”她怔怔看着他，“来了翡冷翠？”

“是。”公子楚静静凝视着她，用华语回答，“‘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说过一定会回来看你。阿黛尔，我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她无言地捂住脸，跌坐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你变了很多，阿黛尔。”他轻声道，走过来坐在她的身侧，“当我在东陆听说你发愿成为修女时，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的力量，知道你不会再听凭摆布。”

她微微笑了一笑，脸色苍白，却不置可否。她死死抓住胸口的女神像，极力平息心中汹涌的情感。然而在他伸出手试图拥抱她时，她却抬起手阻止了他。他身上的那种光芒刺得她痛苦无比。

“楚，你究竟为什么来？”阿黛尔低声再度问，“没有听说过东陆皇帝到访翡冷翠的消息，你是私下来的对不对？是什么令你这么做——我哥哥还是我父亲？”

公子楚顿住了手，凝望了她片刻，终于笑了一笑。

“你比以前更敏锐，阿黛尔。”他道，放下手坐得离她远一些，“可是，越聪明，懂得的越多，往往是越不快乐的——为什么你不单纯地相信我是为了你而回来的呢？”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阿黛尔低声。

公子楚微微点了点头，终于道：“我是为了你的几个哥哥而来。”

她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他，眼神露出了一丝惊讶——什么，翡冷翠的局势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么？居然惊动了千里之外的东陆皇帝！

“外面的局势已经很紧张。阿黛尔，”公子楚低声，眼神复杂，“在你的哥哥和父兄之间，很快就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到时候整个翡冷翠都会变成角斗场！”

“神啊，”她脱口低呼。

“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公子楚叹息，握紧了手，“就如当年弄玉也无法阻止我和徽之的争斗一样。”

阿黛尔怔怔坐在那里，许久才低声开口：“那么，你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你秘密前来，是和谁达成了协议？”

“不错。”公子楚微微一笑，“我的确是把赌注压在了其中一方。”

“是西泽尔？”她抬起眼睛看他，“还是苏萨尔？”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着窗外即将到来的黎明，叹息：“不要问了，阿黛尔……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我这次前来，也就是为了给你这个忠告。今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潜入到这里。因为我发现修道院里布满了教廷的眼线和守卫。你真的以为自己是置身事外的么？”

她沉默着低下头，咬紧了嘴唇。

“羿死了，听说雷也已经离开了。而西泽尔忙于和父兄争斗——你身边需要一个守护的人。”他负手站起，沉吟了很久，才道：“我把止水留给你吧。”

“什么？”她吃惊地抬头，窗外黑暗的屋脊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年。

“止水是我最优秀的属下，也是东陆无双的剑士。”公子楚的声音冷定，“如果将来遇到什么不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在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送你离开翡冷翠避难。只要你踏入我的国界，我将不惜一切保护你。”

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望着他：“遇到什么……不测？”

“是的——比如说，你的父亲为了威胁西泽尔拿你当武器的时候；再比如说，苏萨尔为了保命拿你当盾牌的时候！”公子楚的声音冷酷而平静，“他们都知道西泽尔爱你——呵，虽然在我看来，他是否真的能为你舍弃一切还未可知，但他的对手们无疑都是那么认为的。”

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冰冷的地上。

“谢谢。”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低微，“你本不必为我做这些事。”

“不，我负你良多。”公子楚回头凝视着她，叹息，“我曾经放弃了你，现在无论再为你做多少事你都不会真的原谅我了，对么？”

他的语气里蕴含着深情。因为她曾经深刻地爱过他，所以非常害怕自己会在这样的话里动摇，辜负了对神的誓言。阿黛尔侧过头去，克制住自己，淡淡道：“多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应该走了，楚。”

“好，我立刻走——但是走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诺言。”公子楚凑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地低声，“阿黛尔，我说过：即使我曾经因为不得已而放弃了你，但终究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我会让你回到东陆，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天极城！”

她震惊地看着他，然而公子楚没有再停留，只是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抬手一按窗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里。

她来不及和他说“不”，也来不及表示这并不是她情愿的结果。

这些男人，就算是怎样的惊采绝艳、雄霸天下，也总是将女人视为争夺天下霸权之后的战利品。可她并不是一件东西，而是活生生的人啊——无论去天极城，还是留在翡冷翠，或者去卡斯提亚公国，都必须要按照她自己的内心意愿。

可是，他们却永远不是这么想的。

“羿……我很想念你啊。”阿黛尔抱紧了羿留下的那把剑，将脸贴在上面，极力平息着身上的颤抖——她的脸在铜镜中闪现，苍白如死。就在那一瞬，镜子里映照出另一双可怕的青碧色眼睛，荧荧放着阴毒的光。

阿黛尔霍然转过头，却看到了窗外的夜空里有巨大的蛇腾空而过，灰色的鳞片翕张着，每一片上都印着一张扭曲恐惧的人脸——而巨蛇双目的中心，浮凸出一张美丽的脸。那个女子在对她微笑，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刻毒意味。

“凰羽夫人！”她脱口惊呼起来，失声扑到了窗前。

魇蛇追逐着公子楚的身影，转瞬消失，窗外只有墨色依旧。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魇蛇会来到东陆——原来是跟踪着仇敌。她定定凝望着窗口，直到天色渐渐发白，终于身子一晃，颓然坐到了冰冷的床上，捂住了脸。

残灯摇曳，那些影子在她脚底下蠕蠕而动，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翡冷翠依旧繁华喧嚣，也不见东方帝君曾经来过的痕迹。台伯河的水静静流淌，从上游清澈的富人区流入下游东方区，渐渐变得浑浊。

然而修道院却忽然变得繁忙了起来。

因为从那一夜开始，城里的死亡率忽然高了起来，特别是贫民聚集的东方区，开始有大批大批的人莫名死去。当局一开始以为是瘟疫蔓延的征兆，派人封锁了街区，开始排查——然而，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没有异常。

阿黛尔带着修女们频繁地出入东方区，为那些贫苦无依的人送葬。然而，东方区里的死人越来越多，医药和祈祷根本起不到丝毫的用处。

每到夜来，她路过叹息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那条魇蛇。那条可怕的巨蛇从东陆远道而来，横亘在台伯河上，吞吐着邪气，河中沉浮着的尸体纷纷翻涌而上，丝丝缕缕的魂魄被吸入体内——一片片新的鳞片生长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庞大。

那条巨大的蛇盘绕在水面上，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在巨蛇的双目之间，凰羽夫人笑靥如花，美艳一如生前。好几次，魇蛇尾随着她，一直游到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门口，然后仿佛被教堂内的某种神圣力量震慑，没有再跟着进入，眼睁睁的看着她进入了昼夜之门。它舒展开身体环绕着教堂，将巨大的头颅升起在尖顶之上，凝望着教堂穹隆之下的女神像。

那些吸附在鳞甲上的冤魂在彻夜呐喊哭泣，令她难以入睡。

阿黛尔抚摩着袍下隐藏的剑，在室内捂住耳朵，止不住的颤抖——公子楚已经回了东陆，这条跟随他而来的魇蛇为什么还留在翡冷翠？它到底想做什么？！

她日夜不安，却无人可诉，任何话都会被人当成是魔鬼附身的疯话。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是西泽尔。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从她进入修道院后，作为她同父同母的胞兄，西泽尔皇子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仿佛自从女神祭后便彻底遗忘了这个妹妹。

两年的时间里，只有一次或者两次，她曾在街头遇到过他。而她的哥哥坐在金壁辉煌的马车里，行色匆匆，只是吩咐仆人拿出钱袋放入修女的圣盘便绝尘而去，甚至没有下车来和她说上一句话。

那一天，在路过叹息桥时，她又遇到了他。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马车在她面前嘎然而止。西泽尔打开了车门。很久不见，他明显的瘦了。脸色更苍白得令人担心，眼神深的不见底，带着难以言表的疲倦和困顿，令她心底忽然起了一阵隐隐的刺痛。

“你瘦了，阿黛尔。”他也凝望着她，低声，“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我……”她低声道，随即发现了马车内的纯公主，声音不由中止——西泽尔的妻子并肩坐在他身侧，正俯首看着手里的一叠书信资料，眉头紧蹙。阿黛尔从来没有在这个大方文雅的东陆公主身上看到过这样神色，紧张而担忧，仿佛一场大难已经迫在眉睫。

那一瞬，阿黛尔忽然想起了外面的流言：这几年来，她的几个兄长之间明争暗斗，权力之争日趋白热化，日日都有破局流血的危险。想来，如今已经是到了关键的时候吧？在这个时候，就算说了，只怕哥哥也无法兼顾这种虚妄的神鬼之事。

“没事了。”她低下头去，喃喃。

他把手搭在车门上，默默的望着她，仿佛也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就在她快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西泽尔忽然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附耳低声：“等着我，阿黛尔！”

她发现那只紧握着她的手上赫然带着一只细细的金色指环，不由烫着一样的退了一步。西泽尔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似已经多日不曾得到休息，然而里面却燃烧着隐约的火焰。

“就快到最后了。”他喃喃道，握紧她的手腕，“就快到了。”

“不。”她明白他话语背后的血腥意味，忍不住颤抖起来，“求求你们别这样，哥哥……求求你们别这样！”

“不可能的，阿黛尔。”西泽尔疲倦地一笑，“就是我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她的手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退开了一步，望着他。

“哦，不！阿黛尔，不要做傻事——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仿佛知道她心里闪过什么样的念头，西泽尔苦笑起来，“你是不是在想象着某种动人的场景——比如在最后的时刻插身到我们之间，用自己的生命来阻挡那一场骨肉相残的决战？——是不是，我亲爱的纯洁高尚的妹妹？”

阿黛尔一颤，脸色一阵苍白，又难以掩饰地泛起了血潮。

“太傻了……在父子兄弟自相残杀的时候，唯一的妹妹挺身而出阻止这场战争？”西泽尔苦笑着摇头，冷冷，“就算这是出自于本心的崇高举动，但在那种场合便会显得非常荒诞可笑！阿黛尔，相信我，这样只会让我们都沦为笑柄——我宁可死也不要受到这种羞辱。我必须要和他们亲自来一个了断。”

她绞紧了双手，绝望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只要等待就够了，阿黛尔——不要难过，最终的自由就在眼前了。”西泽尔凝视着她，“我最亲爱的妹妹，不要恐惧，也不要示弱，不要给那些人嘲笑我们的机会——回到教堂去等着我吧，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他从马车里探出身，轻轻亲吻妹妹的额头。

“西泽尔。”仿佛觉得在大街上停留太久不妥，马车里的女子低声提醒了一句。

“马上。”西泽尔低声应了妻子一句，松开了手，脱下身上的克什米尔羊绒披风，裹在她单薄的修道袍外，凝视着她的眼眸，“等着我。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愿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任何事会令你哭泣。”

阿黛尔一个人站在街头沉默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才缓缓拉下面纱蒙住脸。

太阳从西方尽头落下，薄暮中，她听到了晚膳的钟声。生怕来不及赶回去就餐坏了修女院的规矩，她迟疑了一下，走了小路，穿过圣·雪佛墓地走向昼夜之门。她捂住了耳朵，不敢去听那些地底下发出的哀嚎，匆匆而过。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灰色的人影在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中悄悄走近。

那个歪戴着睡帽的老侍女翕动着嘴唇，喋喋不休，玻璃球一样的蓝色眼珠滚动着，狸猫一样灵巧的溜了过来，蓦然抬起手，将手里的圣水瓶朝着她泼来！

“莉卡嬷嬷！”她脱口叫了一声，踉跄后退，“不！”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水哗啦一声泼过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阿黛尔猛地一颤，痛彻心肺，惊呼一声捂住了脸——羿不在了，雷也离开了，这一次终于没有一个人保护她。这个疯女人终于抓住了她！

眼里有剧烈的刺痛，仿佛一下子就全瞎了。这……这不过是水而已，但这次泼到脸上却有异样的刺痛，为什么？这难道不是普通的圣水？！她来不及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擦着眼睛，看着握着圣水瓶逼近的疯妇人，吃惊地一步步后退。

然而莉卡嬷嬷却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她，看着被圣水淋湿的人，忽然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匕首：“好了，终于洗掉你的罪恶了……魔鬼的孩子，我奉了神的命令，要把你送回地狱去！来，让我送你回地狱去！”

阿黛尔转身试图奔逃，然而那个女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一瞬间就闪身到了小径上，阻断了她的去路，挥舞着小刀就刺了过来。那一刻，似乎想起了什么，阿黛尔脱口惊呼：“不！——止水！不要！”

就在同一个刹那，那个正要扑上来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惨叫。一道冷光闪电般的袭来，贯穿了那个妇人的身体。血从她心口箭一样激射出来，染了阿黛尔满身。

“不！”她惊骇欲绝地扑过去，“嬷嬷！”

阴影里的暗杀者沉默了，那道剑光一掠即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咳咳。咳咳。”垂死的嬷嬷躺在阿黛尔怀里，睁大了眼睛，恐惧无比地对着她伸出手去，几乎要触及她的眼睛，“魔鬼的孩子……魔鬼的……”

阿黛尔抱着她，感觉眼前开始一片模糊，隐约有剧痛——不知道是因为被圣水溅入眼中，还是因为泪水渐涌，她竟然无法在暮色里看清怀里垂死人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眼睛这么痛？这只是水而已，为什么溅入眼睛里，会如毒药一样的疼痛！她在圣水里放了什么东西！

“不……不！”怀里的老妇人惊骇地看着她眼里的细微变化，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挣扎，想要手脚并用地逃开，“神啊……美杜莎…美杜莎的眼睛！美杜莎的眼睛睁开了！魔鬼就要——”

就在那一瞬间，嬷嬷的低呼停止了。她死死睁大眼睛看着阿黛尔，脸上凝结着最后一刻的恐惧，指尖停在了她的眼睑上，垂落不动。

“莉卡嬷嬷！”阿黛尔惊呼。

那一刹，有一滴泪从她眼睛里难以控制的滑落，滴在老妇扭曲的脸上。

她忽然惊呆了——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滴泪、赫然竟然是红色的！阿黛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摸自己的脸。有炽热而湿润的液体从眼眶里长划而下，流过了脸颊——那不是圣水。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手心竟然是一片殷红！

那个瞬间，某种冷意贯穿了她的脊髓。一声裂响，项上佩戴的女神像在她的手心化为齑粉，阿黛尔发出了一声恐惧的低呼，剧烈地发起抖来。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这……这种血一样的泪，分明是……分明是她在童年时看到过的景象！

她……她的眼睛，那一双曾经的美杜莎之瞳，难道又复活了么？！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圣雪佛墓地被暮色笼罩，显得森冷而黑暗，阿黛尔匍匐在地，仿佛死去一般，许久不曾动一动。仿佛终于无法按捺，树荫深处簌簌一动，一个青衣人影翩然而落，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怎么了？公主？”那人用华语低声问。

“不！”在他进入她视线的刹那，她爆发出了一声惊怖的低喊，“止水，不要过来！”

“不要看我！”她绝望地喊，迅速闭上了眼睛，“不要看！”

青衣少年在三步之外站住了身，愕然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修女，没有移开视线。然而，已经晚了——只是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张了张口，似乎有一声惊呼被阻断在咽喉里，然后用尽了全力转过身体，朝着东方踉跄狂奔而去。

他是奔得如此疯狂，仿佛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正在身后紧紧逼来，然而没有奔出多远就颓然倒地——只是一眼而已，死神的力量终于追上了这个东陆无双的剑士，带走了他。

“不要看我！”阿黛尔却不知道他已经死去，只是拼命地捂住了眼睛，大喊，“不要看！”

血从她指缝里无止境的流出，状若疯狂。

“阿黛尔修女，你怎么了？”被她的惊呼惊动，修女院里奔出了一群嬷嬷。

“不要过来！”她绝望地伸出手，紧紧闭上了眼睛大喊，“不要过来！”

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停下了脚步——浓重的暮色里，林立的十字架中，一袭素衣的阿黛尔修女跪在那里，双眼里流着殷红的血，疯狂一样的喊着，拼命摆着手。

而在她的脚下，前后躺着两具尸体。

修女们震惊在当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怕的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有人首先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呼，掉头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狂奔而去——很快一群修女就跑了一个干净，昼夜之门重新的关闭。

“魔鬼！魔鬼的孩子复活了！”

那些人恐惧的呼喊还在耳边回荡，阿黛尔仿佛失去魂魄一样的跪在地上，不敢睁开眼睛，

捂住脸，难以控制地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这两年里，她在孤寂里独自行走了那么久，摒弃了一切凡人的欢乐和拥有，沐浴着神的光辉，尽心竭力地去行力所能及的善，本以为已经将那些阴影甩在身后很远很远了——然而乍然一回头，却发现黑暗依旧如影随形。

那是她永远难以摆脱的诅咒。

“不……不要丢下我……”她喃喃，摸索着站起来，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的昼夜之门走去，“神……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她踉跄地往前走，却不敢睁开眼睛，只能一路摸索。然而平日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的九十九级的台阶却仿佛长的没有尽头，无论她怎样的努力，就是没有走完的时候——台阶尽端的那一扇门，似乎永远在不可触及的地方。

终于，她虚脱地跪倒在地，因为绝望而全身发抖。

“可怜啊……魔鬼的孩子，是无法通过那道昼夜之门的。”

忽然间，一个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恶毒的笑意对她道。

“是谁？是谁！”阿黛尔惊呼，抬头四顾，却依旧不敢睁开眼睛——然而，即便是闭着眼睛，她也看到了那个和她说话的人——不，应该说，和她说话的那个恶灵。

灰白色的巨蛇横亘在墓园上空，冷冷的俯视着她，碧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毒狂喜的光芒。鳞甲上的每一个恶灵都在呼号，而在蛇的双目之间美女的脸在微笑，吐出低语：“魔鬼的孩子——你终于苏醒了？”

“凰羽夫人！”阿黛尔惊呼，“是你？！”

“是的，是我操纵了那个疯了的嬷嬷，借她之手，用秘药洗去了你的眼睛里的封印。”美艳无双的女子微笑，“想不到吧？这个天下如今只有我知道解除咒语的秘密，也只有我能让你复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阿黛尔失声，狂乱的擦着眼里不停渗出的血，近乎疯狂的嘶声，“为什么你还不滚回东陆去？！”

“我当然不能回去。因为复仇的希望在翡冷翠，你是不会明白的。”凰羽夫人在虚空里微笑，巨大蛇头上的那个笑诡异无比，“我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如今，是到了带你去找你母亲的时候了。”

阿黛尔忽然怔住了，“我……的母亲？”她不可思议的喃喃。

“是的，你的母亲，教皇的情妇：美茜·琳赛夫人。据我所知，她还有一个东陆的名字叫做‘梦姬’，”凰羽夫人诡异的笑，“阿黛尔，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她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之谜么？——那么，我可以帮你。”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条蛇，“我的母亲……没有死？”

“是的。”魇蛇微笑起来，“巫女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那她在哪里？”她愕然，却始终不敢睁开眼睛。

“就在你的脚下。”魇蛇大笑起来，将身子盘绕起来，“她的坟墓就在这西域最大的坟场里。但，我无法看到，因为那个墓穴被施加了法力而隐藏了。那个入口，只有用美杜莎之眼才能看到——来，魔鬼的孩子，你来辨认下母亲的所在吧！”

阿黛尔茫然地四顾，虚幻的视线里只看到坟场里无数鬼魂隐隐憧憧。

那些鬼魂仿佛也知道今夜的不同寻常，在魇蛇的狂笑里颤栗，一丝一缕的被吸入，形成了灰白色的漩涡，迅速的消弭——就在所有鬼魂被魇蛇吸收得干干净净之后，在空荡荡一片的墓地上，她忽然看到了一个放着血光的咬尾蛇符号！

“那里！”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踉跄的冲了过去。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墓碑，洁白的大理石已经发黄，十字架歪歪斜斜，没有任何复杂的装饰，只有一个六翼的圣天使像守护着坟墓，面容悲哀而宁静。那座墓在黑夜里发出淡淡圣洁的光芒，令所有邪灵都为之畏惧。

圣·雪佛之墓。

“居然是藏在圣徒的墓下么？”魇蛇冷笑，“难怪一丝一毫的邪气都没有透出地面。”

“在这里……”阿黛尔踉跄走过去，喃喃伸出手。在她触及墓碑的刹那，那个圣天使像眼里忽然流下了两行血一样的泪，在她手下蓦然化为齑粉——就在这一刹，墓碑忽然移开了，露出了一个只容一个人进入的通道，漆黑不见底。

“找到了！”魇蛇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呼啸，宛如一阵狂风一样卷入，随即消失。

身外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这个墓地上连一个鬼魂都没有，空荡得令人心寒。阿黛尔长久跪在那座坟墓前，全身微微颤抖——她在接近自己的起源之谜，在接近那个谜一样的母亲。最后的答案就在眼前，然而她却失去了力气。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透出了地面，响起在她的耳边，温柔而妖异——

“我……亲……爱……的……孩……子。

“你，来了么？”

仿佛闪电流过全身，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哦，阿黛尔，”那个甜美的声音在地底低唤，“我等了你很多年。”

“我的孩子，快来我这里……快…来…吧……”

那个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就如母胎里的召唤，冥冥中有奇特的力量在心底里沸腾起来，呼唤出好奇和渴求，开始支配她的行动。阿黛尔无法控制地睁开了眼睛，凝视着黑暗的地底，对着那个声音的来处喃喃：“是的，我来了……母亲，我就来了！”

她无声无息地从墓地里站起，朝着那个不见底的黑暗通道走去。

在起身的那一瞬，意识有短暂的清明，她想到了西泽尔——那个正在翡冷翠漩涡中心的人，为了权力正在和父兄孤注一掷的争夺。在这一刹，他是否曾想到过她？是否知道妹妹孤身一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即将要面对最终的结局？

二十三、地狱火

“西泽尔？”在坎特博雷堡里，女主人低唤了一声。

这个瞬间电光无声的横过天空，照亮了漆黑的夜。她的丈夫正靠在窗前，出神的凝望着教堂上卷云翻滚的天空，心神恍惚的想着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时他猛然震了一下，仿佛从某种奇特的失神状态里惊醒过来。西泽尔脸色苍白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她的脸色也是苍白的，苍白中藏着致命的嫣红，眼里隐约有某种火焰，握着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

“今天，教皇赐给你一杯酒。”纯公主低声道，“是苏萨尔带来的。”

“怎么？”他眼神凝聚起来，心里那种不安更加剧烈了——在这样的局面下，父亲忽然赐给他酒，肯定是不会为了让他今晚的用餐可以更加愉快。那一杯酒里，不知道蕴藏了什么样的阴谋毒计。

“我已经替你喝了它。”她微微的笑。

酒杯从他手里跌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砸的粉碎。

有种巨大的力量迫使男人从座椅上站起来，沉默的注视着女人，他在一瞬间明白了女人话里的含意。他的妻子面颊嫣红，美丽如他们在坎特博雷堡结婚的那一日，而他知道那是含砷的剧毒导致的，那些毒药藏在酒里，现在正在他妻子的血管里飞速流淌，让她的心跳加速，而神经渐渐麻痹，血液在最后的欢腾中把血色带到她的面颊上。

原纯微微的笑着，眸子微微发亮，似乎是在挑衅。而后她扶着一旁的立柜，虚弱地缓缓跪下，像是失去了半边翅膀的蝴蝶似的。

西泽尔上去抱住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干燥发烫。他凝视着那对微笑的发亮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是麻木了还是怎么了，他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女人就要死了。这样一个女人，不该总是那个危险的盟友、可恶的妻子和冷言冷语的伙伴么？西泽尔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熟悉了认可了接受了这么一个女人在他的生活里，就像是先天生在嘴角的痣那样，令人烦恼，却无法舍弃。

他试图撕开女人紧绷的胸衣来帮她透气。

原纯按住了他的手：“没必要这么做，我把后面的带子割断了。”

西泽尔往她腰后面摸去，确实，她用剑割断了裙子后面束腰的丝带，否则她可能在走到这里的路上已经因为呼吸衰竭而倒下。

“我去叫医生……”西泽尔说。

原纯摇了摇头：“你很懂药物，苏萨尔也懂药物，我没有机会了。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的妻子喝了教王送来的酒后中毒而死，对么？”

“可是你就要死了……”西泽尔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虚弱，他获得了军队获得了同伴获得了整个翡冷翠下等阶层的支持，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摆脱那个名叫“虚弱”的魔鬼，他什么都不能做，而他怀里的女人就要死了。

“这是大举进攻的开始，”原纯看着天花板，她讨厌在这个时候看丈夫那对漆黑的眼睛，像是临别时神情的对视，“苏萨尔不会满足于这个结局，吃草的狼，会被吃肉的羊吞噬……”

她拉动嘴角邪恶的笑着，她想像着丈夫此时的神情，可是她的眼睛已经花了，无法聚焦，她什么也看不清。呼吸就要接不上来了，像是巨人的手掌按在她的胸口，把她的肋骨也要压断。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可以回晋都，你可以离开这里，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西泽尔在她耳边轻声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将死的人那样虚弱。

“西泽尔，你爱我么？”女人又露出了那种习惯性的、令人讨厌的高傲笑容。

西泽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

“而我爱你，非常爱你。”女人用尽力气说，这才是她最大的挑衅——她要告诉这个被看作自己丈夫的男人，其实他一生都没能真正了解她。这场夫妻间的争斗里，西泽尔·博尔吉亚永远是原纯的手下败将，因为即使到最后，他都不明白他爱什么人，也没能看穿她的心底深处。

而她，在她喝下那酒的时候，她已经在心底微笑了。

她明白了，所以她胜利了，胜利在人生最高潮的一瞬间。原氏的女儿，不曾辜负她骄傲的血。她带着得意的笑容，竭力伸出手去，颤抖着，抚摸那个空气中的脸。她的手已经摸到西泽尔的下巴了，这时候，颤抖停止了。那手在空气里停顿了瞬间，软软的落在地毯上。

她缓缓的合上了眼睛。

“纯？”他问。

没有回答。真空旷啊，这城堡，他从未注意到原来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城堡里是如此的孤独。

“纯？”他轻轻摇晃着她。

没有回答。也永远不会再有。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他身边，一直在和他并肩往前走——或许是走得太久太自然了，他甚至忘记了去问她的初衷。

他是魔鬼的孩子，所有人都厌弃鄙夷的人，为何她从不离开呢？

晋国的公主、二皇子西泽尔的夫人原纯，在圣格里高利34年3月20日夜里死去。

她的死因，是替丈夫喝下了掺有蝎子毒的酒。

而她的死亡也标志着三个皇子之间权力争夺的彻底爆发——西泽尔因为妻子的死而表现出了惊人的愤怒，再也不隐藏他的憎恨与杀意，表面的和平已经不能再维持下去。

在她死去后的第二日，惨烈的翡冷翠内战随即拉开了序幕。

然而，同一个夜里，在一个女人死去的时候，另一个女人却正在复苏过来。

不，苏醒过来的，是魔鬼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

墓地之下，地底的深处，是一个仿佛异世界一样的所在。魇蛇似乎在掠入地道后就无影无踪。阿黛尔沿着只容一个人通行的地道走着，没有光，没有灯，然而奇怪的是她却能在黑暗里清楚的看到一切。而更奇怪的，是她耳边居然听不到丝毫声音——无论冥界的还是世上的。

多么奇怪的事情……在一个墓地之下，居然听不到一个鬼魂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一条一直往地底下钻去的甬道终于到了尽端。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令她停住了脚步，然后发出了一声颤栗的惊呼，怔怔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

“不……”她脱口低呼，不敢相信地一步步后退，“不！”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即使在最光怪陆离的梦里也无法看到。

那条秘道的尽端是一个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池子，仿佛一个地底的湖。然而，池里没有一滴水，沸腾着的是血红的火！——那些火仿佛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无声无息地吞吐着赤色的舌头，灼烤着池子里的一切。

而池子里，却堆叠着无数的尸体！

那些死人的脸扭曲而浮肿，在血火里沉浮不定，仿佛一个个苍白的气泡。那些气泡在火里浮动，仿佛被一种看不到的力量控制，朝着一个方向有序的排布着，变成环状的一列——从悬崖上看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灰白色咬着尾巴的蛇！

那是另一条魇蛇。

——只不过，是一条已经不再有生气的虚影。

阿黛尔如遇雷击，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切，脸色苍白如死——是的！是的！眼前的这一切，居然和她无数次噩梦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那个血池里沉浮着无数的死人，从衣着看来，至少已经死去了四十年。每个死人的心口都有一条赤红色的血线拖出，那些血线相互纠结汇聚，最后缠绕成了两个厚厚的茧。那两个茧，位于巨蛇的头部，就像是两只赤红色的眼睛。

然而，奇怪的是，那双眼睛却是空洞的。

茧破了，它们是空的，似乎里面的东西早已脱壳而出。

这个茧里面，应该是……在无数个梦里面，她都清楚的知道，在那个茧里面沉睡着的分明是——她在那一瞬间抱住头尖叫起来。不……不不不！

“阿黛尔，我的孩子，欢迎回来。”就在那个瞬间，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微笑，吐出温柔的诅咒，“暗之羔羊，终于回到了她诞生的地方。”

“母亲！”她惊骇万分的抬起头，下意识朝着声音来处看去，然后因为震惊而跌跪在地。她的眼睛被血模糊，地狱里熊熊的火光在跳跃着，映照出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

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一根粗大的铁链从池顶垂落，已经锈迹斑斑。铁链的末端缠绕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那个十字架仿佛是曾经被烈火焚烧过，只留下焦黑的残骸。

而她的母亲，美茜·琳赛夫人，就如十几年前一样，被吊在火刑架上。

烈火焚烧过的身体已经完全焦毁，然而那一颗头颅却尤自完好无损。那个多年前被火刑处死的女巫甚至一丝一毫也没有老去的迹象，正在温柔的对着她微笑，美丽妖异，和十几年前的画像一模一样。

阿黛尔怔怔地抬头，看着血池上方吊着的骷髅母亲，连惊呼都已经忘记。

然而，那个骷髅却还在说着温柔的话——

“感谢来自东陆的光之巫女的帮忙，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来——回到我怀里吧。”

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已经成为枯骨的双臂却忽然伸长，一瞬间探下来，缠住了阿黛尔的咽喉！被绑在圣十字上的骷髅还在微笑，然而那张美丽的脸上却露出了疯狂妖异的表情，憎恨复仇之火熊熊燃起：“快，回到我的身体里去吧！”

她无法呼吸，拼命的挣扎，却无法摆脱那一双成为枯骨的手。

这是在做噩梦吧？——这一切，怎么可能会是真实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圣徒的墓碑下，居然埋葬着她的女巫母亲；圣雪佛墓地底下，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地狱般的血池！

然而，咽喉上那双手却是真实无比的，死死卡住她，往虚空里提起。

“来吧，光之巫女！”母亲疯狂地大笑着，“享用你的祭品，让我们一起重生！”

魇蛇在凌空俯视着这一切，忽然飞了过来，卷起了身子将她紧紧缠绕。巨大的蛇头在她头顶，在它的双目之间，那张美艳的女子的脸笑了起来，凰羽夫人露出一种渴望的表情，紧紧盯着被枯骨缠绕的阿黛尔。魇蛇对她张开了血盆巨口，咝咝吸气，身上每一片鳞甲上的死灵都在狂喜的咆哮。

“不……不！”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哥哥！哥哥！”

“你哥哥不会来了，他正在为杀父杀兄弟而忙碌呢！”化为枯骨的母亲冷冷大笑，“哈哈哈……那个男人，终于也要得到报应了！你们真是我可爱的孩子啊。”

魇蛇卷紧了巨大的身子，每一片鳞甲上的恶灵都在狂笑，喧嚣的声音令她几乎失去知觉。一股力量在抽取着，仿佛要把魂魄从她的体内抽离。

就在那一瞬间，阿黛尔忽然觉察到了一声奇异的低吟。那是什么？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按住了身侧那个震动的来源——那是……剑？是剑！

修女的素袍下，天霆在发出长啸！

邪魅逼来，那把东陆的上古神兵开始震动，在鞘中跃跃欲试。它在召唤着什么，不停的阵阵低吟，急不可待——那一瞬她明白了。

是的……那是羿！那是羿在冥冥中召唤她！

“不要怕，阿黛尔。”桫椤花海里，她的守护者在最后一刻将染满血的剑放在她掌心，在大雪中阖起了眼睛，低声嘱托——

“从此后，你要自己守护自己了。”

羿，羿……你如今正在天上看着我，希望我能握起剑，亲手扭转自己的命运！对不对？是的……我决不会就这样死了！决不会！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阿黛尔在挣扎中握住了袍子底下的剑，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她时，她忽然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大喊，竭尽全力地拔剑而起，一剑刺入了魇蛇的双目之间！

仿佛是一道冷冽的闪电，击落在这个充满了血腥邪恶的地底，那把东陆的上古神兵在那一瞬刺穿了凰羽夫人的脸，将美艳的女子和丑陋的巨蛇一起斩杀为两段！猝及不防被重创的恶灵们痛苦地哀嚎着，纷纷滚落，巨蛇的鳞片一片片掉落在血池里。

刑架上的母亲也怔住了，骷髅的手在那一瞬松开。

“你……居然还可以反抗？”母亲凝视着她，不可思议地喃喃。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阿黛尔剧烈地喘息，血从她双目中涌出，她聚起全部力量，再度举起了那把沉重的剑，厉声，“你以为我是什么？我不是你们的傀儡！不是！！”

她大喊着，再度挥剑，天霆放出了闪电一样的光华。

枯骨般的双臂在她剑下被斩为两段，阿黛尔挣脱了束缚，从空中重重跌落下去，在跌倒的瞬间，长剑脱手落入了血池。她惊呼着伸出手，然而那把天霆仿佛有灵性一样的飞起，在空中一个转折，从左颧骨刺入右颧骨穿出，竟然正正横向贯穿了那个被斩断的蛇头！

被天霆拦腰一斩，巨蛇全身鳞片都在溃散，然而，只有眉间那一张女子的脸却越发清晰生动了起来，几乎是要脱离魇蛇游离出来。

“舒骏……”她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叹息，低回无限，垂目凝视着那把横亘在巨蛇口中的剑，“你……就算死了，也不认同我的做法么？”

魇蛇在翻滚，恶灵发出声声惨叫。巨蛇挣扎着，几段身体蠕动扭曲，居然自行拚接了回来。魇蛇张开口，想要吞噬自己的尾巴——在东陆的传说里，魇蛇是永远不死的，它能靠吞噬自己获得重生。然而，那把横亘在蛇口的剑，却阻拦了魇蛇咬尾重生的企图。

阿黛尔忽然间明白过来了，泪水长划而下——

羿，你不愿看到自己的族人因为仇恨而沦落地狱，是么？你不愿他们为了执着的一念，成为永生不得解脱的魔物——所以，你不惜用自己仅存的意志力，永远地阻拦了恶灵，把自己和它们一并封印！

“或许这样也好……”凰羽夫人喃喃叹息，“到最后，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巨蛇衔着那把剑，双目缓缓阖起，深深的眼窝中滚落了两颗晶莹的水珠，全身鳞片逐一剥落。那些恶灵们纷纷逸出，宛如流星烟火般消散。

阿黛尔怔怔看着这一切，恍如梦寐。

然而，她却没有发现那颗头颅也已经从刑架上消失——她的母亲跌落了下来，失去了双臂的骷髅在地上爬行，紧紧盯着她，一寸寸的爬了过来，已经接近她的身侧。

就在那一瞬，一声炸雷响起在头顶，整个地下墓穴都震了一震！

这、这是什么？她回过神来，震惊地抬头看向上方。

天啊……地穴在坍塌！头顶在一寸寸的裂开，无数的石块和土堆如瀑布一样的倾泻下来，开始填满那个满是尸骨的血池。在裂开的黑色的缝隙里，仰头可以看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上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芒，仿佛有一双天使的翅膀正在展开。黑夜里，无数的洁白的光芒从天而降，化为闪电落入这个血腥的地狱，竟似上天也被惊动了，要毁灭这个罪恶之地！

“啊！”地上的骷髅瞬地一颤，抬起头来，“天火？神谴终于要来了么？”

就在那一瞬，阿黛尔用尽全力站了起来，踉跄一路狂奔。

外面已经是深夜，墓地和教堂都笼罩在暴雨之中，时不时有巨雷在头顶炸响，仿佛神的愤怒。巨大的闪电在天地之间穿行，仿佛神之剑已经隐隐从云中刺落。

阿黛尔疯狂地奔跑着，雨水冲洗着她苍白的脸，冲洗去了她眼里的血。

她狂奔向教堂，发现那道昼夜之门已经在雷电中坍塌。她飞奔而入，冲入教堂。雷霆在头顶炸响，恐惧令她几乎崩溃。她大声惊呼，想要寻求帮助，然而修道院里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个修女或者嬷嬷出来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拼命拍打着每一扇门，呼喊着，求救着，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回应她的哀求。

“没有用的，阿黛尔……”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大笑，“你无处可去。”

那个声音近在耳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去，却看见那颗女人的头颅就靠在她的肩膀上，对她温柔的微笑。那颗头颅依旧美丽，嘴唇是鲜红的，像是有血要从上面滴落下来。她的母亲紧紧地攀附在她身后，那化为枯骨的手正抓着她的肩膀。

那一瞬，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脱了。

她将永远背着那罪恶的十字架。

“不……不！”阿黛尔失声惊呼起来，用尽全力地推开了她。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她慌不择路，竟然沿着童年时那条死亡路线狂奔而去。穿过了长长阴暗的廊道，在长廊的尽头推开了那扇门——然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谋杀的密室。

她童年的噩梦之地。

母亲的笑声还在身后回荡，黑暗里似乎能听到那具没有双臂的骷髅缓慢爬行而来的声音。阿黛尔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空荡荡的房子里无处可藏——门渐渐的开了一线，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已经如影随形的来了，要将她吞噬。

二十四、镜

我，阿黛尔·博尔吉亚，又做了一场噩梦。在那个梦里，我再一次梦见了母亲，她对我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告诉我种种闻所未闻的惊人秘密.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正如萧女史说过的那样，巫女是无法生育的——所以，我和西泽尔并不是父母的骨血。我的诞生之地，就在这墓地底下的血池里。是的，我们并不是人类——而是靠着黑巫术从血池里诞生的魔鬼之子，是为了实现父亲野心而诞生的怪物！

当年，身为圣殿骑士团长的父亲失去了教皇的信任，被放逐到远东，却无意从龙首原的一座佛塔底下解救了被封印多年的暗之巫女，这个东陆猎女巫大清洗中的幸存者。

为了报答父亲的恩典，暗之巫女决心完成这个年轻骑士的愿望，帮助他获得一切。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在西域最大的墓地底下布置了巨大的祭坛，用无数的死灵凝聚成一条魇蛇，从魇蛇的左眼里孕育出了西泽尔。然后，拆出了他的一根肋骨，按照苏美女神的模样，用了两年的时间在蛇的右眼里造出了他的“妹妹”。

那就是我和西泽尔诞生的过程。

当我们依次从魇蛇的双目之中诞生时，我的母亲赋予了我们不同的力量。

我被赋予了诅咒的力量，有着美杜莎一样的杀人天赋，在最后杀死圣格里高利一世教皇之前，替父亲清除了无数拦路的政敌。而当父亲成为新教皇后，我的用处已经结束了，能力被暂时封印——接下来，就是等待西泽尔的觉醒。

西泽尔是更高级的武器。

如果说我是美杜莎，那么他便是阿瑞斯（注： Ares，西方神话中的战神，是力量与权力的象征。但同时因为嗜杀和血腥，他也是人类灾祸的化身。）——如果说我被赋予的力量是“诅咒”的话，那么，西泽尔对应的力量就是“战争”。

被我们称为“父亲”的那个男人有着可怕的野心：他不仅想做教皇，西域的主宰，神的代言人——更要做世界的主人，天下唯一的皇帝！所以，他需要一件无敌的武器。

为了回应他的愿望，女巫造出了西泽尔。他是母亲最高的杰作：凡是他所到之处，都会流出无数的血，凡是他剑锋挥出的所向，都会有国家灭亡——这样强大的毁灭力量，岂是区区美杜莎之眼可以相比！

然而，当杰作完成、并逐渐开始显示出可怕力量的时候，母亲却后悔了。

陶醉于第一次提炼出人的女巫，终于渐渐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而父亲登上王位后的种种放荡跋扈行径更令她心寒——于是，在八年的犹豫之后，她决心要修正这个可怕的错误。

然而，母亲失败了。父亲早有准备，竟然一早就从东陆秘密请来了术士和巫师——在一场惊人的斗法之后，那些人联手制住了暗之巫女，施以火刑，再度把她重新封闭在了地下！

那个英俊的骑士曾经从东陆的佛塔底下解救了她，给了她一段虚幻的自由和爱情。但当他获得了想要的东西后，却还是将她送回了地狱！

那些年来，父亲照旧享受着他的权势富贵，母亲却在地下日夜挣扎。她诅咒着父亲，诅咒着世间的一切，焚烧为枯骨的身体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日夜在地底等待着有人来找到自己、解放自己，令她能够重新回到地面。

——直到今日，她遇到了东陆来的另一个女巫。

魇蛇在东陆几度试图袭击大胤皇帝，却均被守护皇帝的龙神击败。无奈之下，凰羽夫人尾随公子楚来到了翡冷翠，准备寻找机会下手——然而出乎意料的、她却在圣雪佛墓地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她一边在台伯河上汲取灵魂，休养生息，一边上天入地的寻找，终于在圣雪佛公墓找到了被困在底下的母亲。

两个东陆的巫女达成了协议：她用光之巫女的力量令母亲重生；而母亲则答应帮助她再用黑巫术提炼出魔鬼之子，用来诅咒大胤。一旦逃出了牢笼，她们将联手统治整个世界！

于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一切都发生了。

母亲的头颅对着我冷笑，一字字吐出那些可怕的秘密。那些话令我渐渐陷入了极大的恐惧，我疯狂般地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宫，在教堂的黑暗长廊里狂奔。

四周一片漆黑，我不顾一切的敲着一扇又一扇门，却没有一扇为我打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后，疲倦之极的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眼前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周围非常安静，只有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三下，声音雄浑悠长。连绵不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发现全身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原来我刚才的确是睡着了……蜷缩起了身子，膝盖抵着下颔，双手抱着小腿。

这个姿势很熟悉，很舒服，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仿佛是回到了无数年之前，在孕育我的胎盘里沉睡，和哥哥手足相接、血脉相连。

然而，这又是哪里？

周围的空间狭小局促，我并不是睡在自己修道院的那张小床上。手指在黑暗里碰到了什么，一面铜镜从我膝盖上滑落下来，在柜子里发出很大的声响。然而，外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发现四壁都是木质的，没有出口。手指忽然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铜制拉环。

那一瞬，我发现自己居然在那一个小小的柜子里！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忽然来到了这个密室的柜子里？所有的清晰记忆只延续到昨天下午，在日落大街上遇到西泽尔之时。可是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什么？

那些噩梦……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在我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时，外面甚至没有一个人。

外面没有一点光，黑得怕人。我在黑暗中一路往前走去，走廊仿佛长的看不到尽头，四壁的门都关着。我沿着长廊走，想在日出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我就可以赶上明日的晨祷。

然而奇怪的是，那条我走了千百次的熟悉长廊，居然没有尽头！

我在黑暗里不停往前走，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完——黑暗里，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四下，然后是五下、六下……回荡在黑暗里。

某种巨大的恐惧攫取了我的心脏，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开始狂奔起来。

不……不，不可能！

我整整在黑暗里走了三个小时，却被困在了这一条长廊上！外面已经是六点了，为什么这里还是没有一点光？晨曦呢？太阳呢？人群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到哪里去了！

我在黑暗里疯狂般的奔跑，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仿佛变成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巨大坟墓，数以百计的神父修女，数以万计的虔诚教民，一时间居然都无影无踪。无比的恐惧从心底腾起，我独自走在漆黑的长廊上，踉跄的奔跑着，呼唤着，一扇一扇的敲打着那些紧闭的门，苦苦哀求，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出来回答我。

我不停的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在奔跑了不知多久，我颓然坐倒在地，忽然间明白自己是被困在这个迷宫里了——就如我从童年起无数次不停梦到的那样。我停下来跪在地上，向神祈祷，阖起了颤抖的双手。然而就在那一瞬，我听到了身后的在黑暗中，有人冷笑——

“魔鬼的孩子就算祈祷一万次，也不会被神听见。”

我蓦然回头，发出了惊惧的低呼：“母亲？！”

是的，是她……是她！她还在那里……还在黑暗里跟随着！——在我回头的瞬间，长廊尽端的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有温暖的光芒从门内透出，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在召唤我：“来吧，阿黛尔。”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着，走向那点光亮。

然而，门内却是一场大火。

圣殿中心燃起了象征着神之惩罚的炼狱之火，那仿佛地狱里燃起的大火狂烈地吞噬着刑架上捆绑的女人，从脚踝开始一寸寸的吞噬。然而那颗头颅却一直在火里歌唱着，发出刺耳的笑声。有一条蛇，从她的皮肤里蜿蜒钻出，爬向了我。

“来吧，来吧！”我听到她在火里低语，“来我这里吧，阿黛尔！——魔鬼的孩子是没有别处可去的，只能在火里安眠。”

那条蛇缠住了我的双脚，然后一路蜿蜒，渐渐将我包裹。

又是这场火么？我，难道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在我漆黑一片的世界里，这场大火已经整整燃烧了二十五年。它还要燃烧多久？是的，我没有别处可去了——所有的门都对我关闭：羿死了，雷离开了，楚放弃了我。而西泽尔……西泽尔此刻又在做什么？弑父？弑兄？弑弟？

甚至我所依赖的神，也听不到我的祈祷。

“不要挣扎了，阿黛尔。”她在我耳侧叹息，“挣扎只是徒劳，命运的绞索只会越来越紧。你们诞生于黑暗，凝结于罪恶，诅咒就像从胎里带来的蛊毒，永难洗去。”

那一瞬，深深的无力和疲倦潮水般的涌来，一寸寸的淹没我。仿佛是想要获取一点暖意，我不再反抗，任凭她将我拖入火堆。歌声近在耳侧。我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歌唱。一直唱到她的丈夫儿女都全部死去。

是的，她会一直在那里。母亲。

那具骷髅在叹息，温柔低沉：“我的孩子，累了么？到我怀里来，闭上眼睛吧！这里非常温暖……真的，非常温暖。”

我知道我只要闭上眼睛，放弃挣扎，就能在万劫不复的沉沦中获得永久的安宁——恶魔在我耳边低语，那是一种毒药般的甜味。然而，就在她伸出枯骨般双臂将我抱紧的时候，我忽然用力推开了她，不顾一切的挣扎着，终于从火焰里踉跄退出！

那颗头颅冷冷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仿佛不相信我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有力量从她的手中挣脱。

“我不会到你这里去的，母亲。”我低声回答，“永远不会。”

“可是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阿黛尔。”她冰冷地讥诮，“你冷，你饿，你渴，你孤独，不是么？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

“是的，母亲，你说的很对……我很冷，我很饿、很渴、很孤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如此。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光、一点点的热，都足以让我像一只蛾子一样的扑过去。”我绝望地看着她，一步步后退，“但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因为我沉默温顺，你们就以为我软弱无能，可以被当作玩偶傀儡么？”

我抬起头，轻声微笑，“可是你忘了，我虽然是你造出的怪物，但却有着人类赋予的心。只有这颗心不是你造的，也是你无法造出来的。它，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退到了门边，门外就是永远的黑暗。我望着那颗头颅：“所以，我宁可永生被困在迷宫里，也不要如了你的愿。”

头颅爆发出了绝望愤怒的声音，在狂烈的大笑中咆哮——

“可笑！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你和西泽尔，没有一个能逃得过！”

“逃不掉的，阿黛尔！你无处可去！”

我就在那一瞬往后退了一步，掩上了门，颓然跌坐在地上。

所有的光，所有的热，都在那一瞬被隔断在背后——展现在我眼前的依旧是没有尽头的长廊，一扇扇紧闭的门，以及永远笼罩的黑暗。门后的诅咒还在不停传来，入耳惊心，仿佛锥子一样刺入了耳中，被无限的放大、回响在脑海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滚滚雷霆。

我将头埋入掌心，无声的啜泣。

我知道，我终归还是只能回到这里，回到永无尽头的黑暗和孤独里。

只是，西泽尔……我的哥哥，你，又在何处呢？

可怜的我，并不知道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我的大哥苏萨尔连同三哥普林尼，在筹谋已久后，终于对西泽尔下了毒手——他们以父亲的名义给西泽尔送去了一杯毒酒，谎称是教皇的赏赐，必须喝下。

然而，我的嫂子，晋国的纯公主，却代替哥哥喝下了那杯酒。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从来不曾对他微笑过，从来不曾和他说过亲密的话，甚至，从来不曾和他真正的同床共枕——所有人、甚至是西泽尔也认为她嫁给他只是出于纯粹的政治原因而已。

然而在那个时刻，她却不动声色地替他喝下了那杯酒。

“可以不爱我，但……请不要忘记我。”

她在他的怀里，最后说着这样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是这样一个寂寞而深情的女人，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倾听过她的心声、懂得过她的想法——哪怕是她的父亲晋王原诚、她的丈夫西泽尔、甚或是她的情人加图。事实上，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够真正懂得另一个人呢？

在纯公主死去的第二天，翡冷翠爆发了百年一见的动乱，南十字军团和苏萨尔普林尼的人马发生了剧烈的冲突，继而演变为一场战争。

我不知道那时候父亲和哥哥们是否派人来修道院寻找过我，但是，被困在黑暗迷宫里的我却根本无法参与到这一场空前血腥的家族残杀中来。

在妻子代替自己惨死后，愤怒的西泽尔指挥着南十字军团攻占了翡冷翠，他麾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样涌来，火炮轰开了城门。他在梵蒂冈城门下杀死了普林尼，继而提着血淋淋的剑转向大哥苏萨尔。苏萨尔因为恐惧而奔逃，朝着太阳宫踉跄狂奔，想到父亲那里寻求保护。

教皇把穷途末路的大儿子藏在身后，用宽大的法袍覆盖着他，希望能挽救这个儿子的性命。他第一次低下了头，开口哀求西泽尔能放过他的长子。父亲在太阳宫的金座上，对着自己的二儿子许诺了许多事，几乎把所有一切都答应了——然而，西泽尔只是一声不出地走上去，一刀刺穿了教皇的法袍，将苏萨尔杀死在父亲的怀里。

血染红了父亲的后襟，然后，又再次染红了前胸。

西泽尔在杀死了苏萨尔之后，掉转刀锋，毫不犹豫的一刀刺入了父亲的胸口。然后张着沾满血的手，在太阳宫里纵声狂笑。

哥哥，现在的你，是否觉得孤独？一定是吧？

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却无法在你身边。

我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一切仿佛一个长的看不到头的噩梦——然而，和童年时不同的是，我却不再恐惧，也不再奔逃。我在黑暗里慢慢踱步，闭着眼睛唱歌，有时候我会祈祷，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沉默的思念。

在这样的时候，人总是会清楚无比的回忆起所有的事情。

我想起了很多人：雷，羿，楚，西泽尔……他们从我生命中走过，产生过种种牵绊。我爱他们，也依赖他们的爱，眷恋他们给予的温暖——就如飞蛾不顾一切的靠近火一样，追逐着那些光和热。

他们都曾经是我的生命之光，我也以为每一点光都可以照彻我的一生——然而那些光，却在我的眼前一盏一盏的渐次熄灭。

眼前还是只有黑暗，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很多年来，我被锦绣包裹着，珠玉装饰着，高高在上，尊贵荣耀，但是灵魂却是寂寞无比的。我总是很饿，很冷，很孤独……不停的漂泊，不停的辗转，总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直在路上，就如同风里的玫瑰永远找不到可以停歇的地方——又怎样才能抑制住那种孤独的渴望？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连绵敲响了十二下。黑暗里，我甚至可以听到鸽子扑簌簌飞起的声音，以及外面街道上市民说话的声音——那个光的世界仿佛就在隔壁，然而生于黑暗的我却永远无法触及。所有门都对我关闭了，只有母亲的声音还在诱惑着我，呼唤我的归去。

“就是被神遗弃在黑暗里，”我轻声喃喃，“我也绝不会回到魔鬼那里去。”

忽然间，一个声音柔和而宁静地响起——

“不，神不会遗弃心中有光的人。总有一扇门，会为你打开。”

“无罪的羔羊啊，你诞生于黑夜，却拥有一颗天使的心——所以，神也将赐与你挣脱一切的力量。”

随着那个声音，眼前忽然有一道光出现——那种光像是一只微笑的眼睛，狭长而明亮。黑暗尽头居然真的有一道门无声地打开，门外便是光明世界！

“神？神！”我忍不住朝着那道光奔过去，“是您？是您在召唤我么？！”

我狂奔而去。那道光渐渐扩大了，朦胧的光晕笼罩下来，我走向那道门，依稀可以看到前方有一个影子——他也在走近，在对我伸出手来。那……是天使么？

忽然间，光里面的那个人开口了，熟悉的语声令我全身忽然颤栗——

“阿黛尔，”我听见那个声音说，“我来了。”

那个人从光之门里走出，对我伸出双手：“我来了，不要怕。”

——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上，有着一枚细细的金色戒指。

“哥哥？”我失声惊呼，“哥哥！”

那一瞬，仿佛是梦境忽然醒了。我发现我居然还是蜷缩在那个柜子里，而西泽尔就站在打开的柜子门外凝望着我，仿佛已经寻找了我很久很久——他的全身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天使一样的圣洁而宁静。

他凝望着我，眼里带着一种热切的渴望，俯身对着我伸出手来。

“阿黛尔。我来了。”他低声说，“原谅我让你等了那么久。从此后你再也不必等待——因为从此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他紧紧的拥抱我。然而，那个怀抱却是虚无的。

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虚空中似乎有雨落下，同样穿过了我的身体，那雨居然是炽热的——那一瞬，我发现原来虚无的并不是那个怀抱，而是我自己的身体。

“阿黛尔……阿黛尔！”我听到他在呼唤着我，声音绝望而疯狂。我看到那双带着金色指环的手在空气中徒劳的抓着，抱着，挥舞着。然而，却什么都抓不住。

哥哥！那一瞬，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失声。

那一瞬，我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在那一个可怕的晚上，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的，我的母亲从坟墓里出来了，她一直尾随着我。直到我逃入密室，逃入那个柜子。她要吞噬我，重新把我拖回地狱、纳入自己的腹中。

就如十几年前那样，一切重演了。

——然而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我身边。

我蜷缩在黑暗的柜子里，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在黑暗里阖起双手，祈祷苏美女神能展现神迹，阻挡这个复活的恶魔。柜门被打开了一线，外面的火光映照在我脸上。在看到那张梦里萦绕了千万次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时，我再也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来了……她又来了！

哥哥！我……我该怎么……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我了。我该怎么才能不落入她的魔爪？

就在这一刻，手忽然触摸到了怀里一个冰冷的东西。是那一面镜子，那一面刻着“一生之痛，止于此处”的镜子！

一阵冷电穿行过心脏，我用颤抖的手握紧了它，仿佛握在手里的是自己的命运——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阖上了流血的眼睛，感觉到了从来没有的平静和坚决。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再见了。

圣格里高利历34年，翡冷翠教皇圣格里高利二世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同一天被人刺杀。刺杀他们的，是教皇的二儿子：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太阳宫王座上尤自染有教皇父子的血，然而，新的统治者已经坐在了上面。

他终于走到了梦寐以求的终点，扫清了一切障碍，踏上了世界的顶峰。然而，却是如此的孤独：他的妻子死了，父亲死了，兄弟也死了，甚至连一直跟随他的七人党都在这一场惨烈的内战里几乎死尽——除了荣耀和权力，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在翡冷翠内战局面刚稳定下来时，西泽尔就匆匆去了圣特古斯大教堂——侍从们从未见到过他这种急切渴望的表情，仿佛一个在沙漠里奄奄一息的人奔向绿洲的甘泉。

可意外的是，他却并没有在那儿找到自己的妹妹。

内乱中的圣特古斯大教堂与世隔绝。按照多年来历经动乱得出的经验，在战火初起时，西塞罗大主教便下令关闭了昼夜之门，中断了礼拜和弥撒，只等外面事态平息才出来打开这一道门，保持神的领域不受侵犯——然而，一周之后，当西泽尔带着南十字军团战士强行闯入时，看到的却是一幅目不忍视的惨象。

那一夜的暴雨雷电击毁了教堂的大门和穹顶，雨水和光线从窟窿上漏下。教堂里空无一人，神龛上没有一滴圣水，供奉的鲜花也已经枯萎。只有死亡弥漫。

教堂里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尸体——那些修女和神父都死了，有些是死在神坛上，有些是死在了卧室门口，很多人手里都拿着蜡烛，显然剧变是在夜里发生的，他们听到了动静点起蜡烛出来查看，却横遭不测。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几百具尸体交错互叠，铺满了廊道和教堂。每个人的脸上凝结着恐惧和绝望，直直凝视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巨大的苏美女神象伫立在破碎的穹顶下，注视着空旷的教堂，宁静的脸上沾满了雨水，远远看上去似是挂满了晶莹的泪。诸神之母左手握着一束玫瑰，右手握着锋利的剑——而那巨大的剑上，竟然刺穿了一具焦黑的无臂骷髅！

“神啊！”周围的侍从低低惊呼，“这……这是魔鬼做的么？”

西泽尔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死一样的白。只有他明白这个教堂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是什么可怕的力量造成了这种惨象——阿黛尔眼睛上的那个禁咒可能已经被解开了。难怪那么多派出去保护阿黛尔的或者刺探消息的手下，竟然没有一个回来复命！

他在满地的尸首中站住了身，对身后人低喝：“都给我出去。”

当昼夜之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室内忽然黯淡，只有光从穹顶上射下，将脸色苍白的年轻独裁者笼罩。

寂静中，有什么簌簌飞过空无一人的教堂。那是鸽子。

鸽笼也应该是在雷电里被击毁了，那些鸽子不再如同昔日一样围绕着尖顶一圈圈的回旋，而是四散而飞，不知所终。然而，他却看到有一只雪白美丽的鸽子收拢了翅膀，翩然落在了教堂内神像手里的花束上，侧过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无邪地看着他。

西泽尔大步的穿过教堂，从一具具尸体之间走过，一路呼喊着妹妹的名字，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寻觅。是的，就算是阿黛尔恢复了魔性，就算她重新睁开了美杜莎之眼，那又有什么关系？——那又有什么关系！

魔鬼的孩子永远只能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

他已经挣脱了枷锁，握到了权杖。支配他们命运的恶魔已经死去，如今世上没有人再可以把他们分开了——从此后他们将永远在一起，永远地站在这世界的颠峰上，站在任何诅咒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阿黛尔！阿黛尔！”他呼唤她的名字，推开了虚掩的门，“我来接你回去了！”

然而，她的寝室里却空无一人。

西泽尔有些意外地止住了脚步，转身退出。然而，他在门口怔了一怔——教堂里看到过的那一只白鸽居然一路追随他到了这里。它正落在走廊的光影里，洁白的羽毛在光线下仿佛焕发出光芒来，回头静静地看着他，发出温柔的咕咕低语，仿佛在和他低声交谈。那种眼神无比熟悉也无比眷恋，令他不由自主的走近。

然而就在差一步就要捉住它时，那只鸽子忽然展开了翅膀，扑簌簌的飞去，越飞越高，随即淹没在日光里。

西泽尔抬头凝望着太阳，炫目的光刺得他想要流泪。

某一种奇特的预感攫取了他的心脏，黑暗的尽头仿佛有人在窃窃的笑或者低声的哭，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他心里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他忽然开始奔跑，起先是小步的疾走，然后是奔跑，不顾一切的飞奔。

“阿黛尔……阿黛尔！”他大喊着她的名字，一路奔向那个密室，不顾一切的撞开了门，“阿黛尔，出来吧！我来了——不要害怕，出来吧！”

然而，密室里也没有人。

房间正中那张红色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并不见那个美丽苍白的少女。

“阿黛尔。不要玩了，”他低声喃喃，视线转向房间角落的那个柜子，“你又躲到了那里吧？不要和我捉迷藏了——要知道，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柜子的门微微开了一线，里面露出了一角白色的裙。那是修女的长袍。

西泽尔走过去，抬手握紧了那个镏金玫瑰的把手，轻轻打开了柜子。那一线光慢慢扩大，照亮了黑暗的柜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果然在里面——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安宁的小小角落里。仿佛是因为初春的寒冷，抱着膝盖，身子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仰着苍白的脸望着打开的柜门。

西泽尔舒了一口气，唇角浮出了笑意，向她伸出手去。

阿黛尔躲在柜子里仰着头，眼睑下有干涸的血迹，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表情：仿佛哀伤、却又仿佛欢喜，就像是望见了什么梦寐以求的景象——那种奇特的欣喜和宁静在她眼里一层层涌现，一层层凝结，仿佛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湖面。

“让你久等了”他向她伸出手去，“不要怕，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然而，她没有扑到他怀里，甚至眼睛里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阿黛尔？”他蓦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怎么了？”

当他小心翼翼地触及她的面颊时，她还是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欢喜神色也没有变化——在那一瞬，西泽尔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下去了。

她的脸！她的脸居然是冰冷的！

“阿黛尔？”他不敢相信的低语，想要再去试探柜子里少女的鼻息——然而令人震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眼前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忽然间碎裂了！就像是冰面上迅速蔓延的裂纹，向着她全身扩散而去！

“阿黛尔！阿黛尔！！！”西泽尔不可思议的狂呼，整个人扑入了柜子，想要紧紧抱住正在飞快消失的妹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仿佛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摧毁，就在他的眼前，那一具美丽的躯壳冰一样的碎裂开来，化为了寸寸飞灰！

“不可能……不可能！”他狂乱的喃喃，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然而那一只纤细的手也在轻轻一握之间碎裂成千片，“阿黛尔……阿黛尔！”

一切消失在一瞬间，柜子里只留下了一堆残片。

当阿黛尔的身体灰飞烟灭之后，有一面小小的铜镜从她手里铮然跌下，落在碎片里，反射着粼粼的光芒。

西泽尔下意识地拿起了那面镜子。然后，他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阿黛尔。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力，那面古旧的铜镜里居然还残留着最后的幻影：那个美丽绝伦的少女紧紧握着镜子，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丝犹豫地凝视着自己流血的双眼，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坚决、留恋和欣喜交织的复杂表情。

血从她的眼睛里流下，地狱之门在她眼前打开，然而她却仿佛似看到了天堂。

她没有如约等待他，而是选择了投入死亡的怀抱。

西泽尔凝视着镜子里她最后的表情，竟然久久无法移开眼神——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见过阿黛尔的眼里露出过这样欣喜的表情。她在最终的一刹看到了什么？天堂和地狱，毁灭和重生，爱憎和宿缘——在最后那一刻，她想到了谁？那玫瑰般的笑靥，又是为何而绽放？

西泽尔颓然垂下手，筋疲力尽的瘫倒在柜子里，一把把的抓起那些碎片，亲吻着，徒劳的想要把它们重新拼凑出来。然而那些精致美丽的碎片就如一片片冰，越是握紧，便在他的掌心越快的化为齑粉。

终于，他不敢再动，就这样静静的跪在柜子里，看着从手指间滑落的碎片。

“是哪里错了呢？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已经很努力了，可到底是哪里错了呢？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我。”他喃喃自语，“阿黛尔，你为何如此恨我，非要用死亡来惩罚我？”

忽然，他的视线凝聚起来，看着柜子门的内侧——

古旧的柜子内侧的橡木板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隐约闪着淡淡的光，一行又一行，仿佛有什么被密密麻麻的书写在上面。那是希伯莱文写的信。虽然死亡之翼已经在头顶降临，但是她依旧写的优雅而从容，字里行间充满了欢喜满足，不透露半丝忧伤——就如多年来从每一个远嫁的国度给他写来的信一样。

这是最后的道别。

哥哥，我爱你。非常非常的爱你。

——这句话，原来只有在死后才能对你说。

直到到最后的一刻，才知道一切的可笑：原来折磨我们一生的所谓血缘羁绊，所谓的禁忌诅咒，其实都是子虚乌有——因为，我们根本不是人世法则可以约束的！而我们却居然为此痛苦挣扎了毕生。

哥哥，我一生都在等待你的到来中渡过，但这一次，请原谅我要先一步离开了。罪恶的敲门声已经近在耳畔，母亲就在这个壁橱外面。而感谢神的仁慈，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彻底地摆脱她了。

哥哥，不必为我哭泣。因为在最后一刻，我听到苏美女神在对我微笑，她说：因为我心中对光的向往和最后的抉择，她将宽恕我所有的罪孽，赐与我一个不灭的灵魂。

是的，不灭的灵魂！

哥哥，我没有化为虚无——在写下这一行字时，我的灵魂正穿越了昼夜之门。女神在对我微笑。天国繁花盛开，歌声回荡。神回报了我全心全意的奉献，赋予了我挣脱束缚的力量，并赐与了我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宁”。

我将在那儿继续等着你。

——永远爱你的，阿黛尔。

“永远？”他在黑暗中喃喃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滚落面颊，渗入了那一片碎片里，消失无痕。

是的，她一生都在罗网之中苦苦挣扎，从沉默温驯逆来顺受，到渐渐觉醒，开始反抗——她不愿向这个肮脏的世界屈服，不愿意为男人的权谋霸图而祭献，如今，她终于成功的拥有了挣脱的力量。

她离开了他，却说会在那里永远等待——难道，她不知道她所去的地方，是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么？

西泽尔坐在柜子里，怔怔地望了那些字半天，直到金光渐渐隐没。他回过身看着那一堆碎片，眼神渐渐变幻。

“你真美，阿黛尔。”他轻轻伸出手去，仿佛触碰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的脸颊，极其温柔的低叹，“真美。美得就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跟我回家吧，阿黛尔。”

没有人知道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圣特古斯大教堂里做了什么——只知道一天一夜的等待之后，昼夜之门终于重新打开了，那个死人无数的鬼蜮里走出了一个人。

西泽尔皇子出现在拱门下，脸色苍白的如同一个鬼魂。他从黑暗的教堂里踉跄的走来，脚步虚浮，身后拉着一只古旧的柜子。加图带领着侍从们簇拥上前查看，却被制止。

“嘘……轻轻的，不要发出一丝声音。”年轻的独裁者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吩咐周围的人，“抬着它，小心的走下台阶，一定要轻轻的……阿黛尔在里面里睡着了。我要带她回家了，谁都不许吵醒她。”

侍从们吃惊地接过那个亨利一世时代的古老柜子，发现里面轻得根本不像是有一个人。

“阿黛尔公主她……”加图脱口，脸色苍白。

“她就在里面，一片都没有少，”西泽尔将手扶在柜子上，就如扶着一台灵柩一样，俯身喃喃，“看啊……阿黛尔她是多么的美丽！——就是碎成了一千片也还是那么美丽！”

二十五、永恒

圣格里高利34年的4月7日，博尔吉亚家族的又一个成员：二十五岁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被人发现死于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一口旧柜子里。

她是这个被诅咒家族在一个月之内的第四个死者。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圣特古斯大教堂连同附近的圣雪佛墓地就被封锁了。而跟阿黛尔公主一起莫名死去的，还有教堂里的二百五十七名神职人员——只是一夜，西域最神圣的地方仿佛变成了一个死域。

然而，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

因为就在4月27日，在南十字军团的严密控制下，翡冷翠从战争中恢复了秩序。上下议院的众议员们一致通过决议，把“狄克推多”（注：独裁官）的称号授予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授予他独裁翡冷翠一切政治和军事的权力。然而在授权典礼上出现的皇子却脸色苍白精神恍惚，甚至穿着一件共和制度确立前由皇帝才能穿的紫袍。

有人说，那是他无意表露了自己的野心，独裁执政官并非这个年轻人的最终目标——他不仅要成为翡冷翠的教皇，神在世间的代言人，不仅要握有教权和军权，更要当天下至高无上的唯一统治者！

博尔吉亚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年轻的瓦伦迪诺公爵，终于登上了权力的颠峰。而与此同时，关于他将推翻共和制度，废除议院自行称帝的流言也不胫而走。种种暗流开始涌动，市民们在街角聚集，窃窃私语，议员们暗中奔走，为可能到来的帝制复辟担忧。

——然而，新入主太阳宫的那个年轻独裁者却仿佛对此毫无知觉。

从圣特古斯大教堂出来后，他没有回到教皇居住的太阳宫，而是返回了坎特博雷堡，摒退了一切侍从，独自呆在宫殿深处。有侍女听到他在半夜喃喃自语，又有人听到他骤然爆发出的大笑，仿佛魔鬼附身一样的可怕笑声。透过门缝，半夜惊醒的侍女们吃惊地看到主人已经伏在柜子上睡去，嘴里却仿佛醒着一样的喃喃低语。

——那样狂悖的话语，足以证实之前关于这一对兄妹的不伦谣言。

那具棺材在坎特博雷堡里停了几个月，一直到了九月，阿黛尔公主的葬礼才举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没有被安葬在教堂旁的皇家墓地里，而被埋葬在阿尔弥雪山的东麓。西泽尔皇子没有邀请任何人参加公主的葬礼，只是一个人穿着黑衣守护着灵柩，将她带上了那座终年白雪皑皑的山颠。他在棺盖上轻轻放下一支殷红的玫瑰，抓起土轻轻洒落，在封墓后亲吻冰冷的大理石碑，然后在日落时沉默地离开。

一直到入土，她始终睡在那一口旧柜子里。

那只小小的柜子装着她一生里仅有的快乐。那一片小小的天地，是童年时她和他共享过的唯一安宁和温暖。如今，也将伴随着她永久安眠。

“风息之地，玫瑰绽放。”

“——阿黛尔·博尔吉亚安眠于此”

他并没有把她安葬在那个灰冷的教会墓地，而让她在阿尔弥雪山上长眠，让洁白无暇的雪覆盖着她的坟墓，让她的墓碑向着大海和太阳的方向。从此后，她可以在雪山长风里看到大海上的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永恒无尽，带给她生前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这朵一生都在风中飘零的玫瑰终于落地了，它将永恒的盛开在天国。

所有接近皇子的人、包括他多年的朋友加图，都不得不认为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登上王位之后的确变了。

翡冷翠是西域王权和神权的核心，权势阶层里几乎所有活过了二十岁的人都经历过阴谋与毒药的考验。一直以来，西泽尔皇子的对手们绝非傻瓜或羔羊，但是他却比他们都凶狠和棋高一着。很多年来，这个被称为“恶魔之子”的人从来无视他人敬畏或鄙视的异样眼光，他穿行于黑暗和光明之间，我行我素，一路走到了权力颠峰，手上沾满了许多亲人或者仇人的血，从无一丝犹豫。

然而，如今的他却变了。

他的眼睛不再有光芒，他的脚步不再踏出深宫，他甚至也不再听别人说话——没有人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愿解释自己每一个命令，独断独行得宛如一个皇帝。

渐渐的，谣言开始流传。

所有人都说那口柜子其实真的是一具棺材，那里面装着阿黛尔公主的尸骸——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碎裂的残片。这个魔鬼的孩子因为种种的罪行而遭到了天谴，为了逃脱神的惩罚，她躲进了修道院假装忏悔，然而恶魔的本性却难以掩盖，在雷霆之夜杀死了教堂里的所有人。最后，她的罪行终于惊动了女神，被闪电之剑碎裂，最终化为了灰烬。

而她的哥哥，那个窃据了翡冷翠最高权柄的独裁者，也迟早会得到神的惩罚。

谣言渐渐扩散，不可遏制地传入了西域各国。教会震怒了，红衣主教们纷纷认为这个犯下如此罪行的人不能窃据梵蒂冈的至高位置，而各国的统治者也因为害怕独裁者的野心进一步扩张，进而联合起来反对他。

局面渐渐变得不利：七人党只剩下寥寥三人，原先宣布臣服的城市酝酿着重新叛变，原本被他牢牢掌控的军队人心动摇，到处流传着他滥用毒药和近亲相奸的不利言论。

风暴已经渐渐开始凝聚了，闪电在乌云众隐约穿梭，就要下击。

然而，深居坎特博雷堡的那个人却始终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翡冷翠的巨变即将到来，在遥远的卡斯提亚公国，一年前刚被教皇加冕的雷帝欧斯·德·费迪南大公面对着对面的陌生人，长久地沉默。

“大公，在上次的夺位之战里，您秘密地支持了西泽尔皇子，如今这一次您又准备站在哪一方呢？”远道而来的密使等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直接提出了问题，“加图大人和各位元老都还在等待您的答复。”

“加图？”费迪南大公忽然一震，“你说的是‘那个加图’么？”

“是的，是枢机大臣加图。”对方压低了声音。

“神啊，他也参与了这件事？”费迪南大公忽地冷笑起来，“对，自从纯公主死后，这个理想至上的家伙心里肯定就燃烧着火吧？——哈！他恨西泽尔么？”

然而，卡斯提亚的国王在说完这一句后又陷入了沉默，转过苍白的脸看着蔚蓝的大海，灰冷色眸子里的表情变幻莫测，一把小小的银刀从他指尖露出又隐没。

那一刻，密使想起了种种可怕的传言：这个新即位的国王曾经是一个卓绝的暗杀者，不由得觉得咽喉一阵干涩紧张。

“把我的回答带给翡冷翠。”最后，他将酒杯放在窗台上，凝望大海那一边，“卡斯提亚公国哪一边都不站——我们只站在胜利者那一边。”

等到偌大的宫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时，费迪南大公转过了脸，凝望着大海的西方尽头——那里，夕阳正在落下，将漫天绚烂的光芒隐藏在了阿尔弥雪山背后。在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海面上之前，他俯下身去，轻轻吻着窗前那一簇美丽的玫瑰，用一种深沉而温柔的语气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阿黛尔……阿黛尔。”

如今的你，是否已经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夕阳沉没在地平线后时，阿尔弥雪山上一缕箫音渐渐消散。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回荡在整个翡冷翠的上空。箫声歇止，那个男子轻轻抚摩墓碑，站起身沿着山路不做声地缓步而下，气度凛冽，龙行虎步。

翡冷翠的黄昏分外短暂，在走下山时，大地已经被夜色笼罩。东陆男子在一个满是睡莲和鸢尾的池塘边停下，在那里他的仆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归国的马车。然而，他却在池塘旁看到了一个西域青年，眼神微微一变：“加图？”

“皇帝陛下。”那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鞠了一躬，“您要走了么？”

那个东陆人微微颔首，抬起手挥别，用流利的希伯莱语回答：“是的，我不能离开我的国家太久，必须回去听政。”

“那就无法再欣赏到陛下优美的音乐了——我已经站在这里听了两个小时。”那个叫做加图的年轻人道，“您吹的曲子很美，有着西方音乐不能比拟的神秘，带着深深的悲伤——请冒昧地问那种乐器叫什么？”

“你问的太多了，加图。”对方的声音里有刀兵般的冷冽，打断了他的客套。

“抱歉。”仿佛被对方气势压住，年轻政客避开了皇帝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只是赶在您最后离开之前再来确认一下——这么说来，陛下是支持我们这一次的计划了？”

皇帝在黑暗中无声冷笑：“不是支持你们夺权，只是为了遏制西泽尔。他是我生平最可怕的对手，我同你们一样，也不希望看到他成为翡冷翠的主宰。”

“无论什么原因都好。”加图松了口气，抬手按胸，“只要大胤的皇帝支持我们，那么这一次的计划就有了大半的把握——我会连夜向议员们转达这个好消息。”

“唔，祝你们好运。”东陆的皇帝低声笑了起来，眼神却是雪亮如狼，“半年之前，翡冷翠大变到来。无数人在其中博弈，希望能借此获利。有人把注押在西泽尔身上，而有人赌苏萨尔或者教皇赢——但我却独独看好你，加图，只有你能干掉西泽尔。”

他抬起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因为你是天生的政客，熟悉一切规则，善于玩弄政治。而西泽尔，他不过是个无意闯入了花园的野狼崽子罢了。”

“我们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加图正色回答，“但获得最后胜利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民主自由的制度——任何独裁独断、试图复辟帝制的野心都会被民众的力量摧毁。”

“民主？自由？”听到这个西域的名词，东陆皇帝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些人，只不过借用所谓的民主为借口，想把大权独揽的西泽尔拉下王座去吧？

“可是……”迟疑了一下，加图低声：“如果帮助我们顺利达成了目标，除掉了西泽尔，陛下您又需要翡冷翠给予什么样的回报？”

“把晋国交给我，”皇帝在黑暗中开口，毫不犹豫，“让出对于远东的控制权。”

“晋国？”加图一怔。

“纯公主的故国，如今是瓦伦蒂诺公爵西泽尔·博尔吉亚的领地。”大胤皇帝在黑暗里，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冷笑，“吞并了越国后，我的国家已经和它接壤。翡冷翠的教廷逼得太近了，这让我在天极城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加图沉默下去，只道，“我会和议员们讨论这个问题。”

“很好，虽然事实上你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我依旧会留给你们思考的时间。另外——”皇帝轻声冷笑，顿了一下，强硬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曾经提出，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我可以信仰你们的宗教，在大胤建立教堂和修道院，并邀请圣特古斯大教堂的神父和全部修女来东陆传播神的福音。而你们，也曾经答应了我的要求……”

加图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大胤皇帝低声叹息，望着山顶喃喃，“我所期待的一切都已经埋葬，无论如何费尽心思去夺回都已经不再可能。既然如此，那么，你们的神对我来说也就毫无意义——”

他转过头，出其不意地低声：“加图，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是。”加图悚然低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东陆皇帝所期待的，不过是那一朵翡冷翠的玫瑰。但这是一段极其隐秘的不伦之情，特别对于一贯重视纲常伦理的东陆皇室来说，更不啻是惊天的大秘密，每个听到的人都应该有刀刃加颈的觉悟。

“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皇帝低声，忽然伸出手握紧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无论将来翡冷翠的局势如何，都不要去惊动她——就让她安静地睡在大海的朝阳里。”

“发誓！”皇帝低声，“就如发誓永远虔诚侍奉女神一样！”

他的手是如此用力，让文弱的年轻人忍不住低低痛呼起来。

“是……是的！”加图忍痛点头，“我以女神的名义发誓！”

“那么，”皇帝松开了手，微笑叹息，“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他退入了黑夜，抬起一只手示意，立刻有侍从上来为他打开马车的门。“下个月，我会派人来西域和你联络，送来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皇帝在马车上低声，“加图，最晚到明年三月，我希望看到你们的成果——我要看到西泽尔被从王座上拉下来，头颅悬挂在十字架上！”

“是，”加图深深行礼，“一切将如您所愿。”

“那就好。”皇帝低声冷笑，马车在黑暗之中朝着东方急驰而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远方的远方，风在低语，夜色里不知有多少事情正在悄然发生和改变。台伯河静静流淌，空空荡荡的圣特古斯大教堂钟声夜响，撑船的捞尸人在唱着古怪的歌谣，而千里之外的龙首原上、或许还能听到鬼哭一片。

世间一切，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很多事情还要继续。在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大国博弈中，命运的轮盘还在转动——有多少人各怀心思、争先恐后的等待着下注？又有多少人已经悄然抽身，永远的退出了这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角逐？

明日当太阳从海上升起时，黑暗中的一切就会冰雪般消融无痕。但始终有一些东西还会在那里，就如刻入碑上的字。

那是永恒的，如同海上的日光一样。

——

阿尔弥雪山顶上风声低语，新月如钩。

大地在这里结束，大海从这里开始。月光下，那座白色孤坟沐浴着海风，闪着淡淡的微光。银色的海浪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山崖，发出低沉宁静的声音，仿佛天地间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打着摇篮中安静沉睡的孩子。

一支紫玉箫斜插在碑前，明黄色的流苏上缀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一缕金发和一缕黑发相互缠绕，在海上如银的月光里微微摇曳。

有风从箫孔中穿过，依稀低吟。

【完】

【后记】

《光与暗的圆舞曲》

◎沧月

在定下“风玫瑰”这个题目的四年后，我终于真正完成了这个故事。

我最终没有把它写成当初设想的那种“忧伤的、黯调的、低哑的，现代灰色气息”的故事，而把它雕塑成了一个东西方交替的宏大传奇——有着类似欧洲文艺复兴的背景，充满了宗教预言的气息，黑暗而庄严，神秘而寂静。

江南在《荆棘王座》的后记里提起这一次的合作的起因，很是温情的说：那是为了体现我们这一对兄妹多年的友谊和卓尔不群的才情。我却很不客气的说：哎呀哥哥，我以为你是为了替你新办的那本杂志向我约稿，才来曲线救国来奉陪了这一次呢。

他就很郁闷，强烈抗议我总是把他想得如同一条大尾巴狼。

我吐舌：这难道不是正符合这两篇文章的精髓么？

事实上，真正的起因是这样的——

06年的某一日，在线上遇到，聊起了彼此的写作计划。江南忽发奇想地向我提议说我们不如合作写一个故事吧！不属于九州也不属于云荒，来个同台献艺，也算留下一段佳话。一时间，我的好胜心和好奇心油然而起，对这个多年前就结拜的家伙说：“好啊，那我们来写一对兄妹的故事吧——比如失散多年忽然重逢，然后抱头痛哭之类的？”

他很不以为然：“那么老土的情节你也好意思写？能不能有创意一点啊？”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题材之旅。在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漫不经心地延续着这个计划，提出和否定过无数不同的构思。不知道在第几回相互扯皮和漫无边际的讨论之后，我忽然福至心灵似地脱口说：“要不然，我们就写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一对著名兄妹吧！”

江南很茫然的问：“什么样的一对兄妹啊？”

我简略的介绍：“他们是教皇的私生子女。哥哥是意大利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野心家，用施毒暗杀等手段除去所有政敌，包括自己的兄弟。这个毒药公爵非常爱自己的妹妹，却又把她当成工具，一次次远嫁联姻，又一次次派人杀死妹妹的丈夫，再次把她夺回来。”

网线那一端沉默了片刻，拍案：“我喜欢！就这个了！”

我反而哑然，“真写啊？题材有点BT吧？”

“切，”他不以为然：“谁说我们要真的写不伦？难道不能艺术加工一下？多学学人家《雷雨》呀！”

我恍然大悟：“对啊！反正这个本子是魔幻的……”

于是这个题材就此敲定。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那一对兄妹：西泽尔·博尔吉亚（Cesare·borgia，又译为凯撒·波尔金，1476－1507）和旒克勒西娅·博尔吉亚（Lucrezia·borgia，1480－1519）。他们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Alexanda Ⅵ）与情妇的私生子女。

几百年来，正史野史众说纷纭，有诸多光环和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哥哥是乱世野心家，马基雅维利《君主论》里的原型；他具有军事天赋，曾用达·芬奇当总机械师，组建了自己的军队，差不多征服了整个意大利。而妹妹则是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贵族美人，具有很高的艺术天赋，她因为父兄的野心而先后三次被迫出嫁，却很快在几次宫廷谋杀后相继守寡，又回到家族的控制之中。因为与胞兄的不伦传闻而背负了最恶劣的一世骂名。

当然，很多众口相传的说法未必是史实。比如我就和杜若讨论过所谓“不伦”传言的真实性，因为旒克勒西娅的最后一任丈夫是费拉拉王室，那是一个相当于中国两晋时期王谢那样的大家族——如果当时的旒克勒西娅声名真是如此不堪，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嫁入这样一个古老高贵家族的。所以，我们更倾向于认为这些恶名是后世之人强加附会上去的——虽然这样一考证，不免让一些女读者觉得扫兴。

但无论如何，那一对兄妹身上充满了诸多传奇的要素：毒药、阴谋、战争、爱和背叛——在这样一个传奇的蓝本上，有了《风玫瑰》和《荆棘王座》的雏形。

我决心写一个有关“命运”和“挣脱”的故事。

在最初构思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喜欢阿黛尔——不同于哥哥的光芒四射毁誉交加，历史上的那位妹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如果剥除了那一层后世涂抹的妖魔化的面具，我所看到的旒克勒西娅只是一个苍白而柔弱的女子，卑微顺从，虔诚隐忍，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只不过被强权之手肆意摆布——这离我以往所塑造的女主人公实在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我决定让她活过来，让她不再是一个苍白寡淡的影子。于是，那个玩偶似的阿黛尔在最后一刻觉醒，获得了自我，懂得了反抗，并且最终挣脱了命运的诅咒和束缚。

除了阿黛尔，文中的所有人物也都脱胎于历史，却又在再创作后拥有了自己的灵魂。

相比起来源于旒克勒西娅的阿黛尔，西泽尔更加贴近于历史上的原型，后来也根据江南的理解而进行了相应调整。至于另一位男主人公，公子楚——他的名字是璎璎给取的。这个疯狂的花生强烈建议我用快男四强来给文中的东陆四公子命名，我被她打败了，只好折中了一下，采用了其中的公子楚和公子苏两个。

当然，公子楚的原型绝不是陈楚生，他来自于战国时期的公子无忌，另一个我喜爱的历史人物。在《风玫瑰》里，我设想了那位惊才绝艳的公子无忌拥有了另外一个结局，不再是被君主猜忌后“饮醇酒、近美人”，自暴自弃郁郁而终——他应该更强硬更冷酷，甚至取代嬴政、成为当时统一乱世的霸主。

此外，雷的原型是历史上服务于西泽尔的杀手：东·米凯罗特，那个替西泽尔除去了无数政敌和情敌的神秘人。他隐藏于黑暗，受命杀死了所有接近过旒克勒西娅的贵族男子，让那些尸体在黎明时静静浮起在台伯河上。也有传言说，这个守护者心里其实怀着复杂的情愫，却只是作为一名旁观者守望了一生。

总而言之，《风玫瑰》里的男人们大都是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角色，无论是西泽尔还是公子楚还是雷，都是为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的人，私人感情在他们心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就如雷所说：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风玫瑰》是一部反言情的小说：）

而对我来说，这是一次艰难的转身。虽然彼此很熟悉，也很忍让，但对于独创性很高的写作来说，合作始终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必须要削掉一些自己的锋芒来迁就彼此，无法发挥出百分百的能力。更困难的是，这个题材要求我必须在西方的大背景下叙事——而这，正是多年来一直写东方古典背景故事的我很少涉及的题材。

数年来，几次增删，几易其稿，作废的稿件几乎可以另外结集出一本书。然而成果也是令人欣慰的：我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完全可以驾驭这一种全新的西方风格！当写到舞会、沙龙、弥撒、贵族间的对话和决斗时，那种感觉竟然是熟极而流，仿佛少年时熟读的《基督山伯爵》、《简·爱》、《呼啸山庄》等早就在内心深处悄悄生了根，十几年后终于有机会破土而出，得见天日，自然而然的流泻于笔端。

当然，可能很多读者已经习惯了东方古典的沧月，对于这样的改变和转折未必能接受。但是我却并不后悔用如此长的时间做了这样的尝试——因为在《风玫瑰》之后，我发现我的舞台又扩大了一圈。

说到底，写作之于我，也不过是一场独面天地和内心的舞蹈而已。

好了，不说这样的话题了，来说一些轻松愉快的作为结束吧——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和江南在网上进行了无数次讨论，讨论的内容往往类似于：

1．

“妹子，七人党里设一个杀手够不够？”

“不行，这怎么够用？妹妹嫁到东方时总需要一个保镖吧？做哥哥的别那么吝啬嘛！”

“……。那好吧，我弄两个杀手来。你一个我一个，总够用了吧？”

2．

“哎呀，凭什么要我把阿黛尔写成一个交际花呀！你太为难我了吧？”

“妹子你难道不觉得‘沙龙贵妇’很华丽很糜烂么？写起来一定出彩，你应该挑战一下自我变身一回荡妇试试嘛！”

3．

“妹子，能不能借你家的公子楚一用？我这里的一场戏需要他出现一下！让他抽时间从东陆来一趟翡冷翠吧。”

“哦？让我看看时间是否冲突——我不反对让这位酷哥两面跑串戏，但人家可没分身术。”

4．

“在不在？上线！——‘马车的门迅速被拉开，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一跃而下。他穿着……’——快说！你的西泽尔到底该穿着什么？我卡在这儿半天了！再不说，我就干脆让他穿苏格兰短裙去了！”

“我来了我来了……‘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长衣，纯银排扣一直扣到下颔，领口露出白色蕾丝领巾，袖口有金色的玫瑰十字花纹’——那是南十字军团的军装。”

“OK，明白了。哥哥你可以滚下线了。”

…………

几年来，我们的聊天记录里留下了诸如此类令人orz无比的对话。

在写完《风玫瑰》的大结局时，真的有虚脱的感觉。那些人物的感情冲突是如此激烈尖锐，就像刃口抵着刃口的两柄剑，冷冷不动声色的对峙着，内里的张力一触即发。我真怕失去对它们的控制。在写完时我便暗自发誓，要把下一部《忘川》的结局改得光明仁慈一些——因为连着几部小说都当超级后妈未免有点过分了，就算不为读者的小心肝小心灵着想，我也要为自己的情绪调节考虑一下啊。

另外，虽然《风玫瑰》是一部可以独立阅读欣赏的作品，但因为是合写，所以我在写的时候也有诸多的留白——另外的那一部分故事：关于西泽尔，关于纯公主，关于七人党和最后的审判……这些，都将在江南的《荆棘王座》里得到进一步交代。

当把所有碎片都拼合在一起时，拼图将呈现单本小说不曾有的瑰丽景象。

以上，花絮完毕。已经是到了该谢幕的时候，谢谢大家观赏。

注：风玫瑰是气象学术语，是表示某一地区风向、风频或风速的统计图形。风在极坐标上行走的轨迹，形似一朵开放的玫瑰，为建筑设计中常用数据图表之一。

2008年3月

后记的后记：

天啊……这世上还有比江南更不靠谱的人吗？

在我写完风玫瑰后4年，作为兄妹篇的《荆棘王座》依然难产，几经催促后，还是无法达到完稿出版的程度，以至于“明年今日若再不写完便是我的死期！”“等风玫瑰再版时我们再一起出版吧！”之类的豪言壮语都成了轻飘飘的白条儿~要知道，2012都要来了。

所以，大家看，有一个不靠谱的哥哥（尽管是结拜的！）是多么危险可悲的一件事啊……

2012年8月9日星期四

The End

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

http://www.bookdna.cn

新浪微博：@BookDNA本唐在线出版

微信公众号：本唐在线出版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发送邮件至
cb@bookdna.cn 指正。

成为作者，只需一步

To be an author,
just one click.

BookDN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