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猫武士首部曲 呼唤野性

猫武士首部曲 寒冰烈火

猫武士首部曲 疑云重重

猫武士首部曲 风起云涌

猫武士首部曲 险路惊魂

猫武士首部曲 力挽狂澜

目录

文前辅文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精彩内容抢先看

作者简介

艾琳·亨特（ERIN HUNTER）

在《猫武士》首部曲中，艾琳·亨特由四位英国作家组成，她们分别是维奇·霍姆斯、凯特·卡里、基立·鲍德卓和图伊·苏瑟兰。维奇为《猫武士》提出了初始构想，并且创建了所有的角色和故事情节。凯特、基立和图伊分工合作，撰写出一部完整的手稿，然后交由维奇编辑，以确保“艾琳”风格统一，同时使所有《猫武士》系列的故事保持连贯。她们在对大自然的各种事物充满敬意的同时，也热衷于展开丰富的想象，用细腻的笔触将动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

故事梗概

宠物猫拉斯特没有想到，在主人的花园外面，幽静的森林深处，存在着雷、风、影、河四个由野猫组成的族群，他们秉承武士祖先的遗训共同统治森林，为了生存而彼此竞争。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只普通的宠物猫竟成为雷族的学徒，得名火爪（成为武士后，得名火心）。火爪将如何运用勇气和智慧，克服种种困难，完成预言中的伟大冒险？

文前辅文

雷族

族长

蓝星——灰色的母猫，口鼻部呈银色。

副族长

红尾——个头矮小的花斑公猫，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红色尾巴。

巫医

斑叶——玳瑁色的母猫，长得非常漂亮，身上的花斑也很别致。

武士 （公猫和母猫均可成为武士。）

狮心——品行高尚的金黄色虎斑公猫，脖颈处长着浓密的毛，犹如狮子的鬃毛。

狮心的徒弟是灰爪。

虎掌——个头高大的深棕色虎斑公猫，两只前爪特别修长。

虎掌的徒弟是乌爪。

白风——大个头的白色公猫。

白风的徒弟是沙爪。

黑条——处世圆滑的深灰色虎斑公猫，身上长着黢黑的条纹。

黑条的徒弟是尘爪。

长尾——苍白色的虎斑公猫。

奔风——动作迅捷的虎斑公猫。

柳带——灰白色的母猫，长着一对蓝莹莹的眼睛。

鼠毛——个头矮小的深棕色母猫。

学徒 （学徒都是年龄大于六个月，正在进行武士训练课程的猫。）

尘爪——棕色虎斑公猫。

灰爪——长毛、纯灰色公猫。

乌爪——瘦小的黑色公猫，尾巴尖儿是白色的。

沙爪——姜黄色母猫。

火爪——外表英俊的姜黄色公猫。

猫后 （怀孕或正在哺乳的母猫。）

霜毛——漂亮的白色母猫，眼睛为蓝色。

纹脸——漂亮的母花斑猫。

金花——姜黄色母猫。

纹尾——灰色虎斑猫，是育婴室母猫中年纪最大者。

长老 （从武士岗位上退休的猫。）

半尾——大个头的深棕色虎斑公猫，残缺了一截尾巴。

小耳——灰色公猫，双耳奇小，是雷族公猫中最年长者。

团毛——小个子公猫，毛色黑白相间。

一只眼——灰白色母猫，眼花耳背，是雷族所有的猫中年纪最大者。

斑尾——玳瑁色花斑母猫，曾经是族群里的族花。

影族

族长

断星——长毛、深棕色虎斑公猫。。

副族长

黑脚——大个头白色公猫，四爪黢黑。

巫医

奔鼻——小个子公猫，毛色灰白相间。

武士

矮尾——棕色虎斑公猫。

石头——灰色公猫。

爪脸——棕色公猫，脸上伤痕累累。

夜皮——黑色公猫。

猫后

曙云——小个子虎斑猫。

亮花——黑白相间的母猫。

长老

灰毛——瘦骨嶙峋的灰色公猫。

风族

族长

高星——黑白相间的公猫，长着一根修长的尾巴。

河族

族长

钩星——个头高大的灰白色虎斑猫，下颚扭曲。

副族长

橡心——褐色公猫。

族群以外的猫

黄牙——深灰色老年母猫，面部宽扁。

斯玛——体态肥胖、性格宽厚的宠物猫，毛色黑白相间，住在靠近森林的一所房子里。

巴利——黑白相间的公猫，住在距离森林不远的一处农田里。

引子

残月把它那银色的光辉泼洒在光滑的花岗岩石上。大地沉寂，只有河水在黑暗中潺潺流动。森林里树丛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黑暗中出现一阵骚动，四面八方涌现出无数柔韧的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爬到散落四处的石头上。利爪出鞘，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琥珀般的眼睛飘忽闪烁，射出警觉的目光。似乎在一个无声的示意之下，这些黑影向对方猛然扑过去。刹那间，尖叫声中，一群猫开始厮打，地上的石头被他们撞得满地乱滚。

在这些狂怒的猫当中，一只强壮的深棕色虎斑猫把一只褐色公猫按倒在地后，胜利般昂起了头，大声喝道：“橡心！太阳石是雷族的领地，你怎么能在这里捕猎？”

那只褐色公猫出言不逊：“过了今晚，河族就是这里的主人了，虎掌。”

就在这时，河岸边传来急切的信号，颤抖的号叫声显得非常急切。“快看！河族来了更多武士！”

虎掌望见岩石下方许多身影从河里潜出。浑身湿淋淋的河族武士悄无声息地跃上河岸，不等抖落毛上的水便投入了战斗。

虎掌瞪着橡心，任凭后者在身下挣扎。虎掌龇牙咧嘴地对他说：“哼，你们倒像水獭一样能泅水啊！可那又怎样，你们照样抢不去太阳石这片领地。”

混战中，一只雷族母猫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只见她被一只身体瘦长的河族虎斑猫掀翻在地。对方压在她的肚皮上，用还在滴水的爪子刺向她的脖子。

虎掌听见呼叫后急忙放开橡心，奋力扑开那个河族武士，命令说：“鼠毛，快跑！”他纵身跃起，向那只差点儿杀死鼠毛的河族虎斑猫发起攻击。鼠毛的肩头上赫然现出一道深深裂开的伤口，她摇晃着站起来，快步离开了战场。

就在鼠毛离开战场的同时，身后传来虎掌的怒喝，原来那只河族虎斑猫撕裂了虎掌的鼻子。一时间，鲜血蒙住了虎掌的眼睛，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咬住敌人的后腿。那只河族虎斑猫尖叫着挣脱开。

一名武士大声叫喊：“虎掌！没用的！河族武士太多了！”这名武士的尾巴就好像狐狸尾巴一般火红。

“我不走，红尾。雷族从不打败仗！”虎掌跳到红尾身边，冲他喊道，“这是我们的领地！”鲜血从虎掌的鼻子上涌出，他不耐烦地摇摇脑袋，血水甩落在四周的石头上。

红尾急切地说：“雷族以你的勇气为荣，虎掌。可我们不能再损失任何武士了，蓝星从不希望她的武士们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进行战斗。我们还有别的机会为这次失败复仇。”他坚定地看了看虎掌琥珀色的眼睛，转身跳到树林边的一块大岩石上。

他高声命令说：“撤退，雷族的武士们，全体撤退！”雷族众武士立刻挣扎着退出战局。他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红尾身边聚拢。一时间，河族的武士们看起来有些困惑。这么轻易就赢得了这场战斗吗？接着，橡心发出了得意扬扬的号叫。听到副族长的叫声，河族武士们也都随他一同号叫庆祝胜利。

红尾俯视着他的武士们，晃动了一下尾巴，发出示意。雷族的猫们冲下太阳石，消失在树林里。

虎掌落在队伍末尾。他犹犹豫豫地走到树林边，回望着血淋淋的战场，一脸阴郁，眼睛里闪着怒火。然后，他跳入树丛，尾随他的族群而去。

一片荒芜的空地上，一只灰色的老年母猫独自坐在那里，出神地望着宁静的夜空，全身都笼罩在阴影当中。巢穴里依稀传来群猫酣睡的声音。

一只玳瑁色的年轻母猫从一个黑暗的角落走出来，她的步伐轻盈，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灰猫点点头打了个招呼，问她：“鼠毛怎么样了？”

那只玳瑁色的猫坐在夜间变得很凉的草地上，回答说：“她的伤口很深，蓝星。但她年轻，身体又壮，很快就能康复。”

“其他的猫呢？”

“他们也都会康复的。”

蓝星叹了口气，重新抬头凝望着夜空，喃喃地说：“这次我们没有损失任何猫真的是很幸运。斑叶，你是位优秀的巫医。今晚的失败使我心烦意乱。从我当族长以来，我们还从未在自己的领地内打过败仗。族里现在的处境相当不妙，今年天气热得晚，母猫们生下的幼崽太少。雷族要想生存就得有更多的武士。”

斑叶平静地说：“但现在才刚刚入春，只有等天气暖和了，树叶都发绿了，母猫们才会生下更多的幼崽。”

蓝星的肩头抽搐了一下：“也许吧。可是把年轻的猫训练成武士是需要时间的。雷族要想保卫自己的领地，就需要尽快增加新的武士。”

斑叶顺着蓝星的目光望向夜空中那条绚丽漫长的银河，轻声说：“你向星族征询过答案吗？”

蓝星说：“每当这种时候，我们都需要武士的前辈们为我们指点迷津。星族对你说过什么吗？”

“不久前说过，蓝星。”

突然，一颗流星滑过树梢。斑叶的尾巴抽动了一下，脊背上的毛竖立了起来。

斑叶继续凝望天空，蓝星则竖起耳朵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斑叶低下头转向蓝星，目光深邃。她小声说：“星族传来的消息说，只有火才能挽救雷族。”

“火？”蓝星重复道，“但是所有的猫族都怕火啊！它怎么救我们呢？”

斑叶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星族就是这么说的。”

蓝星注视着斑叶，说：“你以前从没有出过错，如果星族是这么说的，那肯定不会错。火将会挽救我们的族群。”

第一章

天色漆黑，拉斯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这只年轻的虎斑猫眼睛睁得大大的，巡视着浓密的灌木丛。这个地方他从未来过，但是有股陌生的气味吸引着他深入这片黑暗的树林中。此时他感觉饥饿难忍，肚子咕咕地叫着。他轻轻张开嘴巴，让口腔顶端的嗅腺接触到森林里温暖的气息。树叶的味道中混杂着一种诱人的香味。

突然，眼前灰影一闪。拉斯特停下来，静静地听着。它就藏在离自己很近的树叶后面。拉斯特知道那是一只老鼠——他甚至能听见它的小心脏在急速跳动。他咽了口唾沫，抑制住胃里发出的咕咕声。很快，他就能填饱肚子了。

他慢慢地俯下身子进入攻击位置，蜷伏着等待出击。由于处在老鼠的下风向，所以不会被它发觉。拉斯特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捕猎方位，接着他后腿猛地一屈，使重心后移，随后扑了出去。在他腾空的瞬间，地上的树叶被带了起来。

老鼠向前方的一个地洞猛冲过去想躲避攻击，但是拉斯特抢在它的前面。他把老鼠铲飞到空中，用锋利的爪子钩住那只可怜的小动物往外一甩，只见它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覆盖了树叶的地面上。老鼠被摔得头晕眼花，却还没有死。它正想跑，拉斯特又上前一把擒住，再次将它甩出去，这次甩得比上一次更远。老鼠挣扎着爬出了一小段距离后，最终又落入拉斯特的爪下。

就在这时，附近突然响起一声咆哮。趁着拉斯特环视四周，老鼠从他的爪子下挣脱出来。拉斯特回过头来时，它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奔进一棵大树的树根丛里，消失在黑暗中。

拉斯特放弃了追捕，心里十分恼火。他转来转去，绿幽幽的眼睛到处瞅着，想找出那个害他失去猎物的声响。那个声音还在嘎嘎作响，而且越来越耳熟。拉斯特睁开了双眼。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脖子被项圈磨得很难受。在梦里，他曾感觉到项圈不见了，清新的风轻轻拂过脖颈上柔软的毛。拉斯特翻过身来平躺着，回味着刚才的梦境。这是他第三次做同样的梦了，每一次，那只老鼠都从他的爪下逃生，这让他很郁闷。

他舔了舔嘴唇，闻到了淡淡的食物香味儿。他的主人总是在睡觉前给他的盘子里添食换水。梦里那种暖洋洋的味道被这种单调的气味驱散得干干净净。肚子仍是饿得咕咕叫，于是拉斯特伸了个懒腰，走进厨房吃东西。食物既干燥又乏味，拉斯特不情愿地又咽下一口，然后从盘子边走开了。他穿过门帘走到外面，想从花园的气味里搜寻到旧梦的痕迹。

屋外，月色溶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拉斯特循着月光下的砾石小路走向整洁的花园。爪子下面的小石子又尖又凉。在穿过一片深紫色花丛的时候，他浑身搞得脏兮兮的。浓郁的花香使他有些吃不消，于是他卷起上唇遮挡住鼻孔以避免闻到那香气。

拉斯特来到花园边，爬到围栏的栏杆上。那是他最喜欢坐的地方，坐在那里，一边是邻居的花园，另一边则是茂密的森林。

雨停了。在他身后，新锄过的草坪沐浴在月光下，而围栏外的森林则隐没在黑暗中。拉斯特伸长脖子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他身上厚厚的毛挡住了雨水，所以不觉得寒冷。落在姜黄色毛上的雨滴晶莹发亮，他甚至能感觉得到它们的重量。

他听见主人在屋子的后门对他作最后的召唤。如果他现在回到它们身边，他就会享受到主人亲切温柔的话语和爱抚，它们会允许他爬上床去，嘴里呜呜噜噜着，暖暖和和地蜷缩在主人弯曲的腿间。

但这次拉斯特没理睬主人的呼唤，转过头仍凝望着森林。树林间那清爽怡人的气味在雨后变得更加清新了。

突然，他脊背上的毛竖立了起来。什么东西在外面移动？有东西正在窥视他？他向正前方看去，但在漆黑的夜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四处弥漫着的树木芳香也使他闻不到别的气味。他壮着胆子抬起头，站了起来，爪子抓住栏杆的角，舒展开身体，伸腿弓背。他闭上眼睛再次吸入树林的气息。冥冥中，好像的确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走进那片沙沙作响的黑暗的树林。他绷紧肌肉，蜷伏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一跳，落在围栏外的草地上。他的四肢刚一落地，项圈上的铃铛便在寂静的夜晚中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拉斯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拉斯特应声说：“你好，斯玛。”

斯玛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忽闪两下，问他：“你不是要到森林里去吧？”

拉斯特有些厌烦地搪塞说：“只是看看罢了。”

斯玛皱了皱鼻子，一脸厌恶的神色：“你可别指望我去那里，那儿太危险了！亨利说他曾到过森林里。”他抬起头，鼻子朝围栏那边亨利住的花园的方向仰了仰。

拉斯特嘲笑说：“那只肥胖的老猫从来就没有到过森林里！自从他看过兽医后，他连自个儿家的花园都翻不出去了。现在他只知道吃饭睡觉。”

斯玛争辩说：“才不是呢，他真的去过。他还在林子里捉了一只知更鸟呢。”

“好吧，算他去过，那也是在他去看兽医之前的事了。现在他整天抱怨小鸟吵得他睡不成觉。”

斯玛装作没有听出拉斯特话里的讽刺意味，继续说：“是吧，不管怎么样，亨利告诉我说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危险动物。活蹦乱跳的兔子也不过是大野猫们的早餐罢了，他们吃完后还在吃剩的骨头上磨爪子呢！”

拉斯特说：“我只想四处看看，不会待太久的。”

斯玛絮絮叨叨地说：“好吧，可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说完，这只毛色黑白相间的猫转身跳下围栏，回到自己住的花园里。

拉斯特坐在花园外的杂草间，紧张地舔了舔肩膀，心里掂量着斯玛的传言到底有几分可信。

忽然，一个小东西从他眼前晃过，在灌木丛下仓皇疾走。

他本能地俯卧下身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灌木丛移动。他竖起耳朵，翕动鼻孔，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动物。看清楚了！只见它坐在一堆生满倒刺的树枝中间，两只爪子捧着一颗硕大的树种，正起劲地啃着。原来是只老鼠！

拉斯特调整了一下俯卧的方向，准备奋力一跳。他屏住呼吸，防止铃铛晃动发出声响。一阵激动袭来，他兴奋得心脏怦怦直跳。做梦都没有现在这么好啊！突然间，只听咔吧一声，枯枝断裂，树叶沙沙作响，拉斯特惊得跳了起来。可恨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老鼠闻声嗖的一下蹿入了最稠密的荆棘丛里。

拉斯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巡视着四周。他看见正前方高高的香薇丛中穿行着一段火红的毛茸茸的大尾巴。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从未闻到过的气味。那肯定是一只肉食动物，但绝对不是老鼠或狗。这一分神，拉斯特顿时将老鼠的事情抛在脑后。他好奇地看着红尾巴，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悄悄地潜行过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前方。接着，他发现还有别的声音，就在身后，但是听起来很低沉，距离自己也比较远。他向后转过耳朵想听得更真切一些。是脚步声吗？他心存疑问，但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红尾巴，继续匍匐向前。突然，身后那微弱的沙沙声变得越来越响并且向他急速靠近，拉斯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险境。

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了过来，拉斯特被撞飞了，落在一堆荨麻里。他打着滚，嘴里发出怒吼，想甩开牢牢地骑在自己背上的偷袭者。偷袭者的爪子利如锋芒，紧紧地抓在拉斯特的脊背上，利刃般的牙齿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拉斯特使出全部力气拼命地挣扎、翻腾扭动，但仍不能摆脱敌人的纠缠。刹那间，他心里一颤，绝望的感觉袭上心头，四肢开始变得僵硬。敌人放松了警惕，拉斯特趁机翻过身仰天躺着，这么一来，敌人被他压在身下。虽然本能告诉他，将柔弱的腹部暴露出来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幸运的是，这招十分奏效。拉斯特身下传出呜呜的声音，敌人迫于呼吸不畅，终于张开嘴巴放开了他。拉斯特四足一阵猛蹬，奋力逃出，来不及往回看便朝家的方向冲出去。身后急速的步伐声显示袭击者正尾随追来。拉斯特忍着背上的剧痛，暗下决心：与其逃之夭夭，不如回去拼一拼。

他猛然刹住脚步，转过身正面迎向尾随追击的敌人。

只见对方也是一只猫，长着密而杂乱的灰毛、强壮的四肢、宽大的脸庞。刹那间，拉斯特已通过气味知道他是一只公猫。在他柔软的皮毛下，那强健的肩膀看上去却非常有力量。那只猫原本急速向拉斯特奔来，忽然见他转过身，不由吃了一惊，纵身向后跳开。

拉斯特大口喘着气，身体摇摇晃晃。他迅速立定脚步，弓起脊背，姜黄色的毛竖立起来，随时准备向敌人猛扑过去。可是那只猫却坐在那里，舔着前爪，丝毫没有进攻的迹象。

拉斯特感到有些失望。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处于紧张状态，等待出击。

“嘿，宠物猫！”那只灰色公猫乐呵呵地说，“作为一只温顺的小猫，你还真挺能打的！”

拉斯特张着利爪，犹豫着是否发动攻击。这时他想起来，当他把敌人掀翻在地时，对方的四爪并没有使出全力。于是他放下爪子，舒展肌肉，伸平脊背，低声喝道：“如果你还想打，我随时奉陪！”

那只灰猫像没有听见拉斯特的威胁一般，继续说：“哦，对了，我叫灰爪，正在接受训练以便成为一名雷族武士。”

拉斯特听不懂这个灰什么什么的在说些什么，因此没有做声。但他感觉到危险已经过去，于是斜卧在地上舔着胸前凌乱的毛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灰爪问：“像你这种宠物猫来森林里干什么？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拉斯特虚张声势地说：“如果你就是森林里最危险的东西的话，我想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灰爪眯着大大的黄眼睛，抬起头看了他片刻：“我同最危险的东西相比，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哪怕我只是半个武士，我也能让你这种入侵者吃点儿苦头。”

听了这些恶狠狠的话，拉斯特心里升起一丝寒意。这只猫所说的“入侵者”是什么意思？

“无论怎样，”灰爪边说边用锋利的牙齿扯拽着双爪间的一簇小草，“伤害你太不值了。很显然你不属于其他猫族。”

“其他猫族？”拉斯特完全摸不着头脑。

灰爪不耐烦地嘘了一声：“你一定听说过四大猫族的武士们就在附近打猎吧！我属于雷族。其他猫族常常来我们的地盘偷猎，特别是影族。他们非常残忍，连问都不问就把你撕成碎片。”

灰爪顿了顿，气愤地啐了口唾沫，接着说：“他们拿走本来属于我们的猎物。雷族武士的任务就是把他们驱逐出境。我完成训练后，也会成为危险人物，我要让其他猫族在他们长满虱子的皮毛下瑟瑟发抖。他们就再也不敢靠近我们了！”

拉斯特眯缝起眼睛。这只猫一定就是斯玛告诫过他的那种野猫了！粗犷地生活在丛林中，四处打猎，为了最后一口食物而争斗。然而拉斯特并不感到害怕。事实上，这只自信的小猫着实令他艳羡。拉斯特问：“这么说你还不算是一名武士喽？”

“什么？你以为我是武士？”灰爪失声叫道，接着他摇了摇灰色的大头，“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武士了。我得先通过训练才行，六个月以下的小猫是不允许参加训练的。今晚是我成为学徒的第一个晚上。”

拉斯特说：“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一个拥有舒适房子的主人呢？那样，你生活起来就不那么费力了，有许多的人类都收养了像你一样的小猫。你只需要找一个它们看得见的地方坐下来，装出一副忍饥挨饿的样子……”

灰爪打断了拉斯特：“然后它们就会让我吃兔子屎一样的小药丸，给我穿上柔软的罩衣！没门儿！干什么都比当一只宠物猫强！你们不过是两脚兽的玩具罢了。吃着看起来不像食物的东西，脏兮兮地待在石头盒子里，只有在两脚兽允许时才敢把鼻子伸出来？那根本不叫生活！这里是野生生活，是自由生活。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骄傲地啐了口唾沫，结束了长篇大论。接着，他顽皮地说：“只有吃过新鲜的老鼠，你才知道什么叫做生活。你从未吃过老鼠吗？”

拉斯特心里有些失落，承认道：“没有，还没吃过。”

灰爪叹口气说：“我想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你不是野生的，我们之间有太大差别。只有你的血管里生来就流淌着武士的血液，或者你能使用胡须感觉出周围的动静，你才能够明白我说的话。生在两脚兽巢穴里的宠物猫永远都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

拉斯特回想起自己在梦中感觉到老鼠存在的情形，生气地说：“你说得不对！”

灰爪没有回答。他本来在舔自己的毛，这时突然僵在那里，一只爪子悬在半空。他嗅了嗅空气，小声说：“我闻到本族的猫的气味了。你该走了，他们看见你在这里打猎会不高兴的！”

拉斯特瞧瞧四周，暗想灰爪怎么知道有猫来呢。微风中除了树叶的气味，他闻不出还有什么不同。但是灰爪急促的话使他的毛竖立起来。

灰爪又悄声说：“快！跑！”

拉斯特准备跳到树丛里，但却不知道走哪条路才安全。

已经太迟了。这时，一个生硬且阴森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里出什么事了？”

拉斯特回过头，看见一只个头高大的灰色母猫神态威严地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她的鼻子上有一些白色斑纹，灰色的皮毛在月光下闪耀着银色的光华。

灰爪俯下身子，眯着眼睛说：“蓝星！”他的头垂得比走在蓝星身后的那只漂亮的金黄色虎斑猫还低。

那只金黄色的虎斑猫绿幽幽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呵斥道：“你不该过分接近两脚兽的地盘，灰爪！”

灰爪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说：“我知道，狮心，对不起。”

拉斯特模仿灰爪的样子俯下身子，紧张地竖起耳朵。在这些猫的身上蕴涵着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他那些住在花园里的朋友们所不具有的。也许斯玛告诫他的话都是真的。

蓝星问：“他是谁？”

她转过头盯着吓得缩成一团的拉斯特，湛蓝色的眼睛射出的目光使拉斯特更加害怕。

灰爪急忙说：“他没有恶意。他不是别的族群的武士，他只是一只两脚兽的宠物。”

只是一只宠物！拉斯特听到这话立时火冒三丈，但是他没有做声。蓝星的眼神告诉拉斯特，她看到了他眼中闪动的怒火。于是他移开目光。

灰爪压低嗓门儿，悄声对拉斯特说：“这位是蓝星，是我们的族长！还有狮心，他是我的老师，他正在训练我成为一名武士。”

狮心冷冷地说：“谢谢你的介绍，灰爪。”

蓝星仍盯着拉斯特，说：“作为一个两脚兽的宠物，你打得确实不错。”

拉斯特和灰爪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困惑的目光。她怎么知道的？

蓝星好像看穿了他们的念头，继续说：“我们一直在监视着你们两个。灰爪，我们想看看你怎样应付入侵者。你刚才表现得很勇敢。”

听到蓝星的赞许，灰爪的脸上都乐开花了。

蓝星看着拉斯特说：“你们两个都坐起来！你也是，宠物猫。”听到蓝星对自己说话，拉斯特连忙坐起来，瞅着她。

蓝星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拉斯特，说：“你在两脚兽地盘上的所作所为一直令我很惊讶。我们经常在这条边界巡逻，所以我总能看到你坐在你们的边界上，出神地望着森林。现如今，你终于敢过来了。你的眼神很锐利，似乎天生便具有捕猎的能力。如果你不是犹豫太久的话，那只老鼠根本就逃不掉。”

拉斯特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

狮心的声音向来很深沉，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急切：“蓝星，这是一只宠物猫，他不能在雷族的领地内捕猎。送他回家吧，回到两脚兽那里去！”

听蓝星说她关注着自己，并且一直很欣赏自己，拉斯特原本兴高采烈、得意扬扬，但此时狮心轻蔑的话语却刺痛了他。他不高兴地说：“送我回家？我只不过是来这里抓一两只老鼠而已。反正这里的老鼠这么多，足够大家分了。”

蓝星原本转过头同意狮心的话，这时她回过头严厉地盯着拉斯特，蓝眼睛里闪着怒火，呵斥说：“老鼠永远不会多得够大家分配。你那种轻松、饱食终日的生活使你根本就不会明白这一点！”

蓝星突然大发雷霆使拉斯特摸不着头脑，但当他斜眼看见灰爪吓得面如土色时，才明白自己说话过于轻率了。狮心走到蓝星身边，两只猫都气势逼人地站在拉斯特面前。拉斯特看着蓝星威慑的眼神，原先的扬扬自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他面前的可不是些安逸闲适的猫咪——他们是一群出身卑贱、饥肠辘辘的野猫。这些猫很有可能会结果了自己的小命！

第二章

“嗯？”蓝星压低声音，她和拉斯特的脸相距仅有一只老鼠的长度。狮心则不言不语地站在他面前。

拉斯特耷拉着耳朵蜷伏在狮心冰冷的目光下，身上的毛不安地竖立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爪子说：“我对你们的族群不怀有任何敌意。”

蓝星吼道：“你取走我们的食物就是对我们族群不利，你在两脚兽的巢穴中已经有许多的食物了。你来这里打猎只是为了活动筋骨，可我们打猎却是为了生存。”

蓝星的话如同针一样扎了拉斯特一下，突然间他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生气了。他停止颤抖，坐起来竖直双耳，抬眼迎向蓝星的目光，郑重地说：“我以前没有考虑到这些，很抱歉。我不会再到这里捕猎了。”

蓝星背上的毛软了下来，她示意狮心退后，对拉斯特说：“你是一只不寻常的宠物猫。”

灰爪如释重负的叹息使得拉斯特的双耳抽搐了一下。他听出蓝星赞许的语气，也注意到她和狮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情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这两只猫想到了什么？拉斯特平静地问：“在这里生存真的那么艰难吗？”

蓝星回答说：“这片森林只有部分是属于我们的领地，为了这块领地我们和其他族群进行着斗争。今年，新的树叶迟迟长不出来，这意味着猎物会很缺乏。”

拉斯特睁大眼睛问：“你们的族群是不是很大啊？”

蓝星回答：“足够大了吧。我们的领地足够养活我们，但是猎物并不富余。”

蓝星有所保留的回答使拉斯特愈发好奇，他问：“那么，你们都是武士喽？”

狮心回答他说：“不全是，幼崽、老年猫以及忙于照料幼崽的母猫都不用捕猎。”

拉斯特想到自己那轻松、自私的生活，心里非常惭愧。他有些敬畏地问：“你们是不是生活在一起，一同分享猎物呀？”

蓝星又看了看狮心，后者坚定地看着她。然后蓝星的目光转向拉斯特：“也许你应该自己来寻找答案。你愿意加入雷族吗？”

拉斯特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蓝星继续说：“如果你加入雷族，你将会和灰爪一同接受训练，成为一名雷族武士。”

灰爪大声说：“但宠物猫是不能成为武士的！他们没有武士的血统。”

蓝星的眼中笼罩着忧郁。“武士血统，”她叹了口气，“近来已经有太多的武士流血牺牲了。”

蓝星陷入了沉默，狮心接着说：“蓝星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机会，小子。这并不能保证你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士。也许这对你来说很困难。毕竟，你已过惯了那种舒适的生活。”

拉斯特被狮心的话刺痛了，他转过头问狮心：“那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个机会呢？”

蓝星回答：“这你算问对了，小伙子。原因就是，雷族需要更多的武士。”

狮心告诫说：“要知道蓝星可不轻易给出这个机会。如果你想和我们一同训练，我们就吸收你加入我们的族群。要么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尊重我们的方式，要么回到两脚兽那里去，永远别再回来，你只能选择其一，而不能脚踩两只船。”

一阵凉风拂过灌木丛，吹乱了拉斯特身上的毛。他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的缘故，而是因为展现在他面前的那片奇妙天地所引发的莫名兴奋。

蓝星温和地说：“你还在考虑是否值得为这种生活放弃你那舒适的宠物猫生活吗？你是否清楚你将为获得温饱所付出的代价呢？”

拉斯特一脸困惑地看着她。通过和这些野猫们交谈，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是多么轻松、奢侈。

蓝星补充道：“尽管你身上带有两脚兽的臭味，但我还是能分辨出你仍是一只公猫。”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仍是一只公猫？”

蓝星神色黯然地说：“你还没有被两脚兽带去做过切除吧？做过切除，你就会变得大不一样。我想你也就不会那么热衷于同一只野猫打架了！”

拉斯特心里非常迷惑不解。他忽然想起亨利。亨利去看兽医回来后就变得又懒又肥，莫非那就是蓝星所说的被“切除”了？

蓝星继续说：“族群里可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在树叶凋敝的季节，森林的夜间会非常艰苦，族群需要极大的忠诚与辛苦的工作，如果有必要还必须为保卫族群而献出生命，族群里还有许多猫需要供养。但回报也非常丰厚，你能一直做一只公猫，你能依照野性方式进行训练，你将懂得怎样才会成为一只真真正正的猫。即使你独自外出捕猎，族群的力量和友谊也会始终伴随左右。”

拉斯特转了转脑袋，蓝星给予他的正是他魂牵梦萦的那种生活，它是那么令他心痒难熬。

但他真的能够那样生活吗？狮心打断了他的沉思：“好了，蓝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我们必须得准备午夜的另一拨巡逻了。灰爪都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感到不解了。”他早有所料似的站立起来晃晃尾巴。

拉斯特说：“等一下，我能考虑一下你说的话吗？”

蓝星看了他片刻后点点头：“明天中午狮心会来这里，那时再告诉他你的决定吧。”

蓝星低声叹了口气，向另两只猫打个招呼，三只猫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拉斯特眨了眨眼睛，他激动地仰天而望，穿过周围的香薇丛，透过浓密的枝叶，一直看到在清澈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空气中野猫们的气味久久不散。在他返回的路上，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扯拽着他，要把他拉回到森林深处。他身上的毛在微风吹拂下惬意地竖立起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把他的名字悄声传入黑暗中去。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当拉斯特沉沉入睡徘徊梦乡的时候，那只老鼠又出现在梦里，甚至比以前更加栩栩如生。拉斯特脖子上的项圈消失了，趁着月光，他蹑手蹑脚地接近那只胆怯的小东西。但是这一次，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窥视。他看见黑黢黢的森林里闪着无数只黄色的眼睛。那些野猫们已经闯入了拉斯特的梦境。

拉斯特眨眨眼醒了过来。明亮的阳光直射在厨房的地板上，他浑身暖洋洋的，身上的毛又厚又重。饭碗里已经堆满了食物，水碗也被重新洗过，碗里盛有两脚兽们喝的那种苦涩的水。拉斯特更愿意去喝外面水坑里的水。可是外面天气太热，要不就是他太口渴了，在屋里喝水毕竟没有那么多麻烦。他真的能放弃这种舒适安逸的生活吗？

他吃完饭，穿过门帘来到花园里。天气温暖如春，花园里到处充斥着早早开放的花朵的芳香。

“你好，拉斯特！”围栏那边传来声音，是斯玛，“你该在一小时前就睡醒了。小麻雀们都在舒展翅膀呢。”

拉斯特问：“你抓到没有？”

斯玛打个哈欠舔了舔鼻子：“我可不想费事儿，在家里我已经吃得够多了。对了，你怎么不早点儿出来？昨天你还抱怨亨利整天就知道睡觉，今天你跟他可不相上下呀。”

拉斯特坐在围栏边的阴凉地上，轻轻卷过尾巴盖住前爪，说：“昨晚我在森林里。”说着，他感到血液在血管内翻涌，毛也变得僵直。

斯玛睁大眼睛看着他：“哦，是的，我忘了！怎么样？抓住什么没有？或者被什么东西抓住没有？”

拉斯特顿了顿，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告诉他的老朋友昨晚发生的事情。他说：“我遇见野猫了。”

斯玛大吃一惊，说：“什么！你们干上仗了？”

“差不多吧。”拉斯特回想起野猫们身上的那种力量，立刻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能量。

斯玛急切地追问：“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共三个，比我们任何一个都高大强壮。”

“你一个对三个！”斯玛打断他的话，兴奋得尾巴摇来摇去。

拉斯特赶忙说：“不！我只是和最年轻的一个打了一架，其他两个后来才出现。”

“他们怎么没有把你撕成碎片？”

“他们只是警告我离开他们的地盘。可是接下来……”拉斯特有些犹豫。

斯玛不耐烦地说：“什么？”

“他们要我加入他们的族群。”

斯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猫须都颤抖了。

拉斯特坚持说：“我没骗你！”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拉斯特说：“我不知道，我想是因为他们的族群需要壮大力量吧！”

斯玛将信将疑：“这听起来怪怪的。如果我是你，就绝不相信他们。”

拉斯特看着斯玛。他这位朋友从来就不会对进入森林产生任何兴趣，斯玛非常满意同主人生活在一起，他不会理解拉斯特夜复一夜在梦里那种无休无止的期盼。

拉斯特轻声咕哝：“但是我相信他们，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加入他们了。”

斯玛从围栏上爬下来坐到拉斯特面前，惊恐地说：“请别走，拉斯特，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拉斯特饱含深情地用头轻轻顶了顶斯玛：“别担心，我的主人会另外找只猫来。你会同他相处得很好，你同每只猫都相处得很好。”

斯玛哀叹道：“但是那不一样！”

拉斯特不耐烦地晃动着尾巴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我坐等主人带我去做切除，我也会变得不一样。”

斯玛看上去一头雾水，重复了一句：“切除？”

拉斯特解释说：“就是去看兽医。那会改变我们，就像改变亨利一样。”

斯玛耸着肩膀注视着爪子，嘴里嘟囔着：“但是亨利很好啊。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亨利现如今是懒了点儿，可是他没有不快乐啊。我们仍旧过得很开心。”

拉斯特想到就要离开他的朋友，心里非常难过：“很抱歉，斯玛。我会想你的，但是我必须得走。”

斯玛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用鼻子温柔地触了触拉斯特的鼻子：“好吧。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至少让我们一起度过这个早晨吧。”

这个早晨拉斯特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心许多。他和斯玛一同重游故地，和一起长大的朋友说话聊天。他感到自己浑身像要炸开，似乎已摆好姿势准备纵身跃起。接近中午时分，拉斯特越来越忍不住想知道，狮心是否真的会来等他。他所有的精神都放在前方的森林里，他的老朋友们从后院传来的无聊的嘈杂声渐渐隐去。

拉斯特最后一次从花园的围栏上跳下，忐忑不安地走进森林里。他已同斯玛道了别，现在所有的念头都围绕着这片森林，围绕着将要与他共同生活的那些猫们。

他走到昨晚遇见野猫的地方坐了下来，嗅嗅周围的空气。一棵棵参天大树遮蔽住晌午的烈日，使得这里凉爽怡人。一缕缕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穿进来照亮森林。拉斯特嗅到一股气味，这气味同昨晚遇见的猫身上携带的一样，但他不知道这股味道是新带来的还是昨晚留下的。他抬起头，拿不定主意地东嗅西嗅。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你已学到了不少东西。当有别的猫靠近时，即使是族群里最小的幼崽也能知道。”

拉斯特看到灌木丛下闪出一对绿幽幽的眼睛。现在他认出了那股气味儿：是狮心。

这只金黄色的虎斑猫走到亮处问：“你能不能辨出我是否独自一人呢？”

拉斯特飞速地又嗅了嗅。这里仍有蓝星和灰爪的气味，但没有昨晚那么浓烈。他迟疑地说：“这次蓝星和灰爪没有跟你在一起。”

狮心说：“正确，但还有别的猫。”

就在拉斯特嗅着的时候，又一只野猫大步来到空地里。

狮心说：“这是白风，雷族的一位高级武士。”

拉斯特看着这只公猫，脊背上泛起一阵寒意。这是个圈套？身体修长、肌肉健壮的白风站在拉斯特面前注视着他。白风洁白的皮毛很厚很厚，没有杂色，眼睛黄如太阳底下久晒的沙砾。拉斯特警惕地扇动着耳朵，绷紧肌肉准备大干一场。

狮心大声说：“放松点儿，别让你身上恐惧的气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们来这儿不过是带你去我们的营地。”

白风伸过鼻子好奇地嗅着拉斯特。拉斯特一动不动地坐着，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风低声说：“你好，小伙子，久仰大名啊！”

拉斯特礼貌地点了点头。

狮心命令说：“走吧，我们回到营地再说话吧。”说完，他立刻和白风跳进灌木丛中。拉斯特急忙跟上。

两名武士快速穿越森林，并没有回头照顾拉斯特。没过多久，拉斯特就慢慢落在后面了。武士们遇到倒在地上的树干时仅纵身一跃，便跳了过去，丝毫没有减慢速度，而拉斯特则要一步步地攀爬过去。他们经过一片弥漫着浓郁芳香的松树林。在松树林里，他们不得不跳过地上被两脚兽的伐木机轧出来的一道道深深的轮迹。以往在花园围栏那边的安全地带，拉斯特就时常远远听到伐木机发出的咆哮声。路上还遇到一条宽沟，沟里积满了散发着油味的脏水，似乎不能一步跨过去。野猫们却毫不迟疑地涉水而过。

拉斯特以前从没有过水，但他下定决心不能表现出半点儿娇气，于是他眯着双眼跟在后面，尽力不去想自己腹部的皮毛被浸湿后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终于，狮心和白风停了下来。拉斯特走到他们后面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位武士走到一条小峡谷边的一块大岩石上。

狮心说：“我们现在离营地很近了。”

拉斯特竭力想看到任何生命的痕迹——移动的树叶、树丛下一闪而过的身影，但是除了在森林里随处可见的灌木丛外，他什么都看不到。

狮心又说：“用你的鼻子，你肯定能嗅到什么。”

拉斯特闭上眼睛嗅了嗅。狮心说得对，这里的气味与他所熟悉的猫的气味截然不同。这里的气味更加浓烈，说明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猫。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能闻出猫的气味。”

狮心和白风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狮心说：“如果族群接纳了你，终有一天你能通过气味叫出每一只猫的名字，跟我来！”他领路，从大岩石下到小峡谷的谷底，一路推开一片稠密的金雀花丛。拉斯特低头注意到他爪下的草地已被踩出一条宽阔的、气味很重的小路。他想，这一定是进入营地的主要入口。

过了金雀花丛，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会场。场地的中央光秃秃的，地面硬实，是由世世代代的猫踩踏出来的。这片营地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阳光斑斑点点地照在会场上，空气温暖，气氛宁静。

拉斯特环视四周，眼睛睁得大大的。这里到处都是猫，三三两两地坐着，吃着东西，或者彼此舔梳着皮毛，嘴里轻轻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

狮心解释说：“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就只有午后才是享受舌抚的好时光了。”

拉斯特重复了一句：“享受舌抚？”

白风告诉他：“族群里的猫们常常花些时间来为彼此舔梳皮毛，聊聊新近发生的新鲜事，我们称之为‘享受舌抚’。这种习俗对加强族群成员间的联系非常重要。”

这里的猫嗅到了拉斯特身上的外来气味，纷纷转过脑袋从远处好奇地向他这边瞅来。

拉斯特环视着会场四周，见到每一只猫都这么直接地注视他，忽然间害羞起来。会场的边缘长着厚厚的青草，草地上散落着树的残桩和一棵横倒在地的大树。香薇和金雀花形成一张厚密的大帐子遮盖住营地，使之与森林的其他部分隔绝开来。

“看那里，”狮心说着尾巴向一丛荆棘摇了摇，荆棘缠绕得密密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景，“那里是育婴室，是照料幼崽的地方。”

拉斯特把头转向荆棘丛。长满倒刺的枝枝杈杈绕成一团，挡住了视线，但他能听到里面传来幼崽们的喵喵声。就在他张望的时候，一只姜黄色的母猫从前面一道狭窄的裂隙中钻了出来。拉斯特想，那肯定是其中的一位母猫了。

荆棘丛边走出一只身上长着醒目的黑色斑纹的母虎斑猫。两只母猫相互友好地舔了舔对方双耳间的毛，随后那只虎斑猫钻进育婴室，低声哄着尖叫的幼崽们。

狮心说：“我们的幼崽是由所有的母猫共同照料的，所有的猫都为族群服务。忠于族群是我们武士守则的第一条法律，如果你希望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就必须抓紧学习这一课。”

白风嗅着空气说：“蓝星来了。”

拉斯特也嗅嗅空气，心里暗暗高兴自己能嗅出蓝星的气味。不一会儿，一只灰色母猫从会场前方的大圆石后转出来，走到他们身边。

蓝星对两位武士说：“他来了。”

白风回答：“狮心还以为他不会来呢。”

拉斯特注意到蓝星的尾巴尖儿在不耐烦地摇晃着。只听她问：“嗯，你对他怎么看？”

白风说：“尽管他个头很小，但回来的路上走的速度却不慢。作为一只宠物猫，他确实很健壮。”

蓝星看着狮心和白风问：“就这么定了？”

他们点点头。

“那么我就宣布他的加入了。”蓝星跳上大圆石高声说，“所有的猫带上自己的猎物到高岩下面开全族大会。”

在她的召唤下，所有的猫如同流动的黑影般从会场周围快步向她涌来。拉斯特留在原地，狮心和白风站在他两边。其他的猫走到高岩下方，仰望着他们的族长，期待着蓝星带来的新消息。

拉斯特在猫群中认出了灰爪那厚厚的灰色皮毛，心里感到一阵高兴。灰爪身边站着一只玳瑁色的母猫，小巧玲珑的雪白爪子恰好被黑尖儿尾巴盖住。在他们身后蜷伏着一只高大的深灰色虎斑猫，黑色的条纹看起来就像月光透过森林在地面上形成的斑斑阴影。

等群猫安静下来，蓝星开口说：“雷族需要有更多的武士加入进来，我们从未像今天这般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学徒。这种困境迫使我们必须引入外来者，并将其训练成为一名武士……”

拉斯特听到族群中轰然响起愤慨的议论声。蓝星用她平缓坚定的声音盖过这些议论：“我已经找到一只愿做雷族武士学徒的猫。”

蓝星的话令群猫大为惊奇，一个响亮的声音说：“能成为学徒可是一件幸运的事啊！”

拉斯特伸长了脖子，看到一只苍白的虎斑猫站起来瞪着蓝星，一脸的不服气。

蓝星没有理睬他，而是面向全族说：“狮心和白风已见过这只年轻的猫了，他们都同意让他与其他学徒一同接受训练。”

拉斯特抬眼瞧了瞧狮心，等回过头来发现所有的目光都看着自己时，身上的毛一下子紧张地竖立起来。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那一刻谁都没有吱声。拉斯特敢肯定众猫一定听到了他的心跳声，闻到了他害怕的气味。

猫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属于哪个族群？”

“他身上的气味多么奇怪呀！我所知道的猫族中没有哪一个族群带有这种气味！”

这时猫群里响起了怪腔怪调。

“快看他的项圈！他是一只宠物猫。”原来又是那只苍白色的虎斑猫在作怪。

“一日为宠物猫，终身为宠物猫。我们需要的是保卫族群的武士，而不是再多一张只知道吃饭的嘴。”

狮心弯下腰在拉斯特耳边说：“那只虎斑猫叫长尾，他闻到了你身上恐惧的气味，所有的猫都闻到了，你必须向他们证明你不会被恐惧吓倒。”

但是拉斯特没有动，他怎样才能向这些凶残的野猫们证明，自己可不单单是一只宠物猫呢？

长尾继续嘲笑说：“你的项圈就是两脚兽留给你的标记，那种嘈杂的铃声使你至多不过是一个蹩脚的猎手。最糟糕的是，那可恶的叮当声将响彻整个森林，两脚兽会闻风而至，过来寻找他们可怜的迷路小猫。”

所有的猫都发出赞同的声音。

看到自己赢得众多听众的支持，长尾继续往下说：“撇开你身上两脚兽的气味不谈，那个铃铛也会在不该响的时候发出声音，从而引起敌人的警觉。”

狮心再次俯到拉斯特的耳边说：“你不敢接受挑战吗？”

拉斯特仍没有动，但这回他是在确认长尾的方位。长尾就在那里，位于一只深棕色母猫的身后。拉斯特贴平双耳，眯缝双眼，嘴里发出低嘶。就在群猫还没有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纵身跃起，穿过猫群，从天而降落在挑衅者的身上。

长尾对拉斯特的突然袭击完全没有提防，冷不丁四肢离地，摔倒在一旁。拉斯特怒不可遏，决心要向大家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伸出长爪，张开利齿，深深插入长尾的皮肉里。这场战斗没有任何挥拳出击的先兆。尖叫声中，两只猫厮打纠缠在一起，在营地中央的会场上滚来滚去。群猫纷纷后退，唯恐殃及池鱼。

就在拉斯特奋力拼打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恐惧，唯一剩下的只有激情。尽管双耳淌着鲜血，他仍然能听到猫群中发出兴奋的喊叫声。

接着，拉斯特感觉到脖子上的项圈越勒越紧，原来长尾咬住了他的项圈在向后用力猛扯。拉斯特几乎快要窒息了，无法呼吸令他万分惊惧。他拼命地扭曲翻滚，但每一下动作都使喉管上的压力加重一分。他张嘴大口喘气，用尽各种方法试图从长尾嘴下逃脱。说时迟那时快，一记响亮的噼啪声后，拉斯特终于获得了自由。

长尾跌跌撞撞地退到一边。拉斯特摇晃着站起身往周围看去，瞅见长尾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嘴上叼了根断裂的项圈。

蓝星立刻跳下高岩，发出响雷般的呼吼，使吵闹的猫群安静下来。拉斯特和长尾站在原地，不住地大口喘气，身上的毛十分凌乱。拉斯特感到眼睛上有一道伤口，火辣辣的。长尾的左耳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鲜血顺着肩膀滴落在地。他们互相盯着对方，敌意仍然没有消退。

蓝星走上前，从长尾那儿接过项圈，放在面前说：“我们的新成员在捍卫尊严之战中丢弃了两脚兽给他装上的项圈。星族曾对他的到来表示过赞同——这只猫已经不再受他两脚兽主人的控制，他自由了，他是雷族的学徒。”

拉斯特看着蓝星，郑重其事地点头表示领受。他站起身走到一束阳光下，很惬意地享受阳光为他酸痛的肌肉带来的温暖。光芒照亮了他姜黄色的毛，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拉斯特看到自己已被群猫围住，自豪地仰起头。此时再也没有任何争议和嘲笑，他已经向大家展示了自己是一个不能被忽视的对手。

蓝星走近拉斯特，将项圈放在他的面前。她用鼻子温柔地触了触拉斯特的耳朵，说：“你在阳光下就像是一团火焰。”她的眼光闪烁，似乎话里蕴藏着拉斯特所不知道的更深的含意。“干得漂亮！”接着蓝星转头朝向全族高声宣布，“从今天开始，在他还没有获得武士称号之前，他的名字就叫火爪。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为了彰显他火一般的皮毛。”

蓝星同其他的猫退后两步，等候拉斯特的行动。拉斯特没有迟疑，他转身扒了些土和杂草盖在项圈上面，就如同掩埋他的过去。

长尾发出一声吼叫，一瘸一拐地走出会场，走到一处香薇遮盖的角落。

群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

“嘿，火爪！”

拉斯特听到身后传来灰爪友好的声音。火爪！听到自己的新名字，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自豪。他转身嗅了嗅灰爪，以示欢迎。

灰爪说：“打得真棒，火爪！尤其是对一只宠物猫来说，更是不得了！尽管长尾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训练了，可他毕竟是一名武士呀。你在他耳朵上留下的伤疤，使他在短时间内不会忘记你。谁都看得出来，你可破了他的相了。”

火爪回答说：“谢谢你，灰爪。不管怎么说，他可真厉害！”他舔舔前爪，开始清理眼睛上的伤口。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众猫纷纷喊叫着他的新名字。

“火爪！”

“嘿，火爪！”

“欢迎你，年轻的火爪！”

火爪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灰爪赞同地说：“又是一个好名字！”灰爪的声音使火爪猛然清醒过来，火爪看看四周，问：“长尾去哪里了？”

“他大概是去斑叶的巫医巢穴了。”灰爪向一处香薇环抱的角落仰仰头，长尾就拱进那里去了，“斑叶是我们的医生，长得也不赖。年轻、漂亮，大多数……”

旁边一声低吼打断了灰爪的即兴演说。他们一齐转身，火爪认出他正是先前坐在灰爪身后的那只强壮的深灰色虎斑猫。

灰爪尊敬地点头招呼：“黑条。”

那只毛色光鲜的公猫盯着火爪看了一会儿，说：“项圈绷断只不过是凑巧罢了。长尾是一名年轻的武士，想不到他会败在一只宠物猫的手下！”他语带轻蔑地将“宠物猫”三个字说得很重，然后转身离去。

灰爪压低声音附在火爪的耳边说：“现如今黑条既不年轻，也不英俊了！”

火爪正要赞同他这位新朋友的评价，忽然，坐在会场边的一只灰色老猫发出警报。

灰爪立刻变得很严肃，紧张地说：“小耳一定是嗅到麻烦事了！”

火爪还没来得及查看周围动静，一只年轻的猫已从灌木丛里冲进营地。这只猫身材瘦削，从头到脚一团乌黑，只有细长的尾巴尖儿上一绺白色显得格外醒目。

灰爪脱口而出：“是乌爪！他怎么独自回来了？虎掌去哪儿了？”

乌爪步履蹒跚地走过会场，浑身伤痕累累，身上的毛凌乱肮脏，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惊惧。

“谁是乌爪？虎掌又是谁？”火爪悄声问灰爪，这时有几只猫走过他们身边上前招呼乌爪。

灰爪快速地解释说：“乌爪是一名学徒，虎掌是他的老师。今天一大早乌爪便和虎掌、红尾一道出去执行任务，好像是同河族有关。这小子真是个幸运的毛毛球！”

“红尾？”火爪重复了一句，他彻底被这些名字搞晕了。

灰爪小声说：“红尾是副族长。”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到底为什么乌爪会独自回来呢？”这时他看见蓝星走上前，便立刻竖起耳朵凝神听。

“乌爪！”蓝星镇静地说，但是她的眼里笼罩着一层焦虑的阴云。其他的猫纷纷退后，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蓝星跃上高岩，俯视着浑身颤抖的乌爪问：“出什么事了？说话呀，乌爪！”

乌爪仍没有喘过气来，胸口起伏不定，身旁的沙土都被鲜血染红了。尽管体力不支，他仍然勉强爬上高岩，站在蓝星身边。他转身面对翘盼的群猫，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说道：“红尾死了！”

第四章

猫群中响起一片惊呼，传遍整个森林。

乌爪有些站不稳。他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从伤口处流下，浸湿了他的右前腿，血珠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声音颤抖着说：“我们在离太阳石不远的河边遇……遇到了五名河族的武士，其中包括橡心。”

“橡心！”灰爪张大了嘴巴，“他是河族的副族长，是丛林中最伟大的武士之一。幸运的乌爪！希望我也有这般好运。我真的……”那只最先发觉乌爪归来的灰色老年公猫狠狠地瞪了灰爪一眼，吓得灰爪赶忙闭嘴。

火爪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乌爪身上。

“红尾对橡心发出警告，要他带着他的狩猎队伍离开雷族的领地。他说如果再看见河族的武士出现在雷族的领地上，就决不会手下留情。但是橡心……橡心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说无论我们如何说狠话，他们的族……族群还是要吃饭。”乌爪停下喘了口气。他的伤口仍在不停地流血，为了不使体重压在肩膀上，他的站相实在很难看。

“这就是河族攻击我们的原因。当时难以看清形势，仗打得很激烈，我看见橡心将红尾按倒在地，但接下来红尾……”突然乌爪的眼珠子转了转，身子摇晃着走开了。他半爬半摔地从高岩上滑下，跌落在地。

一只姜黄色的母猫跳上前去，卧在他的身边。她简单地舔了舔乌爪的面颊，高声喊道：“斑叶！”

一只玳瑁色的猫从香薇遮盖的角落里走出。火爪认出她原先就坐在灰爪旁边。斑叶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乌爪面前，嘴里招呼着要那只母猫退后。接着她用小巧的粉红色鼻子将乌爪顶个翻身，以便能够仔细查看乌爪的伤势。查看完毕后她抬起头说：“没有大问题，金花，他的伤不至于令他送命，但我需要取一些蛛丝来止血。”

就在斑叶跑回到巫医巢穴的时候，一声悲鸣划破了沉寂。所有的猫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

一只巨大的深棕色虎斑猫从金雀花通道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在他两排锋利的牙齿中间叼的不是猎物，而是另一只猫的尸体。

他拖着那具尸体走进营地中央的会场里，尸体在拖拽之下早已变得破烂不堪。

火爪伸长了脖子，瞧见一条鲜艳的火红色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

就如同寒风刮过一样，猫群中掀起一阵惊悚。剧烈悲痛之下，灰爪的身体缩成了一团：“红尾！”

蓝星站在高岩上问：“到底怎么回事，虎掌？”

虎掌张开嘴，松开红尾的脖子。他沉稳地看着蓝星说：“他死得很光荣，他同橡心战至最后一息。我没能救出红尾，但是在橡心欢呼胜利的时候，我将他杀死了。”虎掌的声音有力而又深沉，“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因为我怀疑河族的武士还会再来我们的领地。”

火爪注视着灰爪，看见他的眼里充满哀伤。

过了一会儿，几只猫上前舔顺红尾身上凌乱的毛。他们一边为牺牲的武士清洁身体，一边低声诵念悼词。

火爪小声问灰爪：“他们在干什么？”

灰爪的目光没有离开死去的红尾，回答说：“虽然他的灵魂已加入星族的队伍中去了，但是部族仍要为红尾做最后一次舌抚。”

“星族？”火爪重复了一句。

“星族是天上武士们的部族，他们监管着各个族群。你能在银河里见到他们。”

看到火爪一脸困惑，灰爪解释说：“每到夜晚，你会看到一条密密麻麻的星带纵贯天际，那就是银河。每一颗星都是一名星族武士。今晚红尾就会与他们会合。”

火爪点点头，灰爪走上前去舔梳红尾的尸体。

当第一批猫上前向红尾表达敬意时，蓝星始终没有做声。此时她从高岩上跳下，缓缓走向红尾的尸体。其他的猫退让一旁，注视着族长俯下身子最后一次舔梳她多年老伙伴的尸体。

舌抚结束后，蓝星抬起头开始讲话。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悲痛，整个族群都在静静地聆听：“红尾是一名勇敢的武士，他对部落的忠诚不容置疑。我常常听取他对事物的看法，他的评论总是睿智而中肯，从不受个人的利益和虚荣的影响。如果他没有死，必将是一位优秀的族长。”

接着她向前伸出四爪，肚子贴近地面，头部向下低垂，向她死去的朋友默哀。其他的猫纷纷走上前，在蓝星的身边俯下，重复着她的动作和姿势。

火爪一一看在眼里。他并不认识红尾，但部族的悲痛却深深打动了他。

灰爪回到火爪身边，说：“尘爪一定很悲伤。”

“尘爪？”

“他是红尾的徒弟，就是那只棕色条纹的虎斑猫。真想知道谁将是他的新老师。”

火爪瞧过去，看见红尾的尸体旁蹲着一只幼小的公猫，低头盯着地面。火爪看看尘爪身边的蓝星问道：“蓝星要同他一起坐多久？”

灰爪回答说：“也许是整晚。红尾已当了许多许多月的副族长，蓝星不愿太早地离开他。他是最优秀的武士之一，他不像虎掌或狮心那样强壮，但是他动作敏捷，头脑灵活。”

火爪看着虎掌强劲的肌肉和宽大的脑袋，感觉到那里洋溢出的力量，不由得心里非常羡慕。虎掌巨大的身躯充分展示着他的武士生涯。他的眼上有一道“V”字形裂口，鼻子上横过一条深深的疤痕。

突然间，虎掌站起身走向乌爪。斑叶伏在乌爪身边，正在用牙齿和前爪将成团的蛛丝压进乌爪肩上的伤口内。

火爪斜过身子问灰爪：“斑叶在做什么？”

“她在止血。乌爪的伤势看起来挺严重，似乎伤得不轻。他一向神经兮兮的，但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惨。我们过去看看他醒过来没有。”

他们努力穿过沉浸在悲痛中的猫群，向乌爪躺下的地方走去。看到虎掌正在说话，他们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以示尊敬。

虎掌的声音中充满自信，他对斑叶说：“斑叶，他怎么样了？你能救活他吗？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把他训练成材，可不愿他第一次打仗就使我的心血付诸东流。”

斑叶的眼睛并没有离开她的病人，回答说：“是的，你的训练那么宝贵，他第一次打仗就死去未免也太遗憾了，嗯？”火爪听出她温柔的声音中略带嘲弄。

虎掌命令般地问：“他还能活吗？”

“当然，他只是需要调养。”

虎掌哼了一声，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乌爪。他用前爪捅了捅乌爪：“既然如此，来吧！站起来！”

乌爪没有动。

火爪悄声说：“看，他的爪子真长！”

灰爪深有感触地说：“非常正确！我永远都不想与他为敌！”

“没那么快，虎掌！”斑叶将她的爪子放在虎掌的利爪之上，将它轻轻推开，“在伤口愈合之前，这名学徒需要尽可能保持安静。我可不想让他为了取悦你而蹦来蹦去，那样会扯开他的伤口。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火爪等待虎掌的反应，发觉自己连气都不敢出一口。大概没有几只猫敢像斑叶这样用命令的口吻同虎掌说话。虎掌僵在那里，似乎正要说话，这时斑叶调侃说：“你应该知道同巫医争论可没什么好处，虎掌。”

虎掌瞧着这只小小的母猫，眼光闪烁：“我可不敢同你争论什么，亲爱的斑叶。”说完，虎掌一转身瞅见灰爪和火爪。

“他是谁？”虎掌站在他们面前，问灰爪。

灰爪说：“他是一名新学徒。”

虎掌揶揄道：“他身上带有宠物猫的气味。”

火爪大胆地说：“虽然我以前是一只家养猫，但如今我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武士。”

虎掌看着他，突然对他产生了兴趣：“啊哈，没错，我记起来了，蓝星提到过她遇到了一只不安分的宠物猫。那么她确实要给你一个试用的机会了，是吗？”

火爪保持立正姿势，力争给这位令人钦佩的武士留下良好的印象。他尊敬地回答道：“是的。”

虎掌的眼里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他说：“那么我会时时注意你的进步。”

虎掌离开后，火爪大声地舒了口气，高高鼓起的胸膛一下子瘪了。他问灰爪：“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灰爪小声说：“虎掌从未喜欢过哪一个学徒！”

就在这时，乌爪苏醒过来，动了动耳朵，低声问：“他走了吗？”

灰爪向乌爪走去，说：“谁？虎掌吗？对，他走了。”

火爪刚要开口做自我介绍，斑叶阻止说：“你们两个都走开！我可不想让这只小猫连个觉都睡不安稳！”她拦在他们和她的病号中间，不耐烦地摇着尾巴。

虽然斑叶那双琥珀色的温柔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但火爪知道她可不是在开玩笑。

灰爪说：“那咱们走吧，火爪，我带你到四处看看。再见，乌爪。”

两只猫转身离开斑叶和乌爪。

灰爪十分认真地承担起向导的责任。“那是高岩，这你已经知道了。”他朝那块巨大、光滑的岩石扬扬尾巴，“蓝星总是在那里对全族讲话。高岩下面就是她的巢穴。”他冲高岩下的一个洞穴仰仰鼻子，“她的巢穴是在很久以前由一条古老的溪流冲出来的。”洞穴的入口处有块苔藓垂了下来，能够遮风挡雨。

灰爪继续介绍说：“武士们睡在这边。”

火爪跟着他走到离高岩不远的灌木丛前。从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营地的入口。灌木丛的树枝压得很低，但火爪能看到内部有一个遮蔽的空间，武士们的窝就安在那里。

灰爪解释说：“高级武士们睡在最靠近会场的地方，那里最暖和，他们常常在那簇荨麻边共享新鲜的猎物，年轻的武士们则在一旁用餐。有时高级武士们会邀请他们一同进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了。”

火爪完全被这个族群的生活习俗迷住了，接着问：“族群里其他的猫呢？”

“嗯，武士中的母猫和其他的武士伙伴们一同进餐，但当她们怀孕或哺乳时，则留在巫医巢穴旁。老年猫在会场边独居一处。走，我带你看看去。”

他们穿过会场，经过斑叶的巫医巢穴，在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前停下脚步。树干下是一片繁茂的草地，草地上有四只老猫围在一起大口享用一只肥兔。

灰爪小声说：“那只兔子一定是尘爪和沙爪捉来的，为老年猫捕食是学徒的一项职责。”

一只老猫朝灰爪打招呼：“你好，小伙子。”

灰爪尊敬地点点头说：“你好，小耳。”

“这个一定是新来的学徒吧。叫火爪，是吗？”另一只公猫说。他的毛是深棕色的，已经斑驳掉落，屁股上只有一小截尾巴。

火爪回答说：“是的。”他学着灰爪的样子点头致敬。

那只深棕色的公猫说：“我叫半尾。欢迎加入族群。”

小耳问：“你们吃过饭了吗？”

火爪和灰爪一齐摇头。

“那好吧，这些食物足够吃了。尘爪和沙爪干得不错，他们会是优秀的猎手。一只眼，你介意分给这两个小伙子一只老鼠吗？”

他身边一只灰白色的母猫摇了摇头。火爪注意到，她的一只眼睛雾蒙蒙的，已经瞎了。

“你呢，斑尾？”

另外一只全身玳瑁色、嘴和鼻子都是灰白色的母猫用苍老的声音说：“当然不介意。”

灰爪急切地说：“多谢多谢！”他从食物堆中挑了一只肥大的老鼠，放在火爪的脚下，问火爪：“你还没有尝过鼠肉吧？”

火爪点点头：“没吃过。”从这只新鲜的猎物身上散发出的温暖气味使他忽然感到一阵兴奋。他聚精会神，准备大吃一顿。这可是他族群生活的第一顿大餐啊！

“就是这样，你先来第一口，给我剩点儿！”灰爪低下头靠后站了站，给火爪留出位置。

火爪俯下身子从老鼠的尸体上啃下一大口。鼠肉鲜嫩而多汁，带有森林里的原汁原味。

灰爪问：“味道如何？”

火爪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太妙了！”

“那就多吃点儿。”灰爪说着，上前弯腰也咬了一大口。

两名学徒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听着四只老猫的闲聊。

一只眼说：“你刚才说什么，小耳？”

小耳不耐烦地说：“你的听力和视力一样差劲！我刚才说，蓝星什么时候才指定一位新的副族长呀？”

一只眼不理会小耳的恼怒，对那只玳瑁色的母猫说：“斑尾，你还记得很久以前，蓝星被任命为副族长时的情形吗？”

斑尾认真地说：“哦，记得！她失去幼崽没几天就被任命为副族长了。”

小耳说：“所以她当时并不显得兴奋。红尾追随她很长时间了，而且尽忠职守。但是她应该尽快振作起来。依照部族的习俗，她应在原副族长死去的当日选任一名新的副族长。”

半尾说：“至少这次的任命显而易见。”

火爪抬起头瞅了瞅会场。半尾指的是谁？在火爪的眼里，所有的武士都有资格当这个副族长。也许半尾指的是虎掌，毕竟是虎掌为红尾报的仇。

火爪正在伸长舌头舔净猫须上残留的鼠肉痕迹时，高岩上响起蓝星的声音。红尾的尸体仍然摆在高岩下的会场上。蓝星说：“我们必须指定一位新的副族长了。但是，我们应当首先感谢星族赐予红尾新的生命。今晚，他就会化为星辰，闪耀于夜空之中。”

群猫鸦雀无声地仰望着天空，天空渐渐昏暗，夜幕已经降临在森林大地。

蓝星继续说：“现在，我宣布新的副族长的名字。我之所以在红尾的尸体前公布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听见并且赞同我的选择。”

火爪望着虎掌。虎掌注视着高岩，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热切的期望。

“雷族的新任副族长就是——”蓝星宣布道，“狮心！”

火爪好奇地想看看虎掌的反应，但虎掌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上前顶了顶狮心表示祝贺，只是用力过大，狮心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火爪悄声问灰爪：“她为什么不选虎掌？”

“也许是因为狮心的武士资历更深一些，经验也就更丰富些。”灰爪小声回答，目光仍停留在蓝星身上。

蓝星继续说：“红尾还曾经是尘爪的老师。我们的学徒的训练进度一天都不能耽搁，所以我现在就为尘爪指定一位新的老师。黑条，你一直想收一名徒弟，所以就由你来接替红尾训练尘爪。你有虎掌这样优秀的老师，我希望你能将自己学到的高超本领很好地传承下去。”

黑条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接受了这项光荣使命。他走到尘爪面前，弯下腰，神情尴尬地用鼻子触了触他的新徒弟。尘爪恭敬地摇摇尾巴，眼睛里仍然充满着失去恩师的悲痛。

蓝星提高声音说：“今晚我要为红尾守夜，天亮后我们为他举行葬礼。”她跳下岩石，再次回到红尾身边卧下。许多猫也加入守夜的队伍中，尘爪和小耳也在其中。

火爪猜测说：“我们也同他们一道吗？”他承认自己对这个主意并不热心。一整天的忙碌使他开始感到疲倦，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个温暖干燥的地方，蜷起身子美美睡上一觉。

灰爪摇了摇头说：“不用，只有那些平时和红尾最要好的猫才同他共度这最后的夜晚。我带你去睡觉的地方吧，学徒巢穴就在那边。”

火爪跟随灰爪走到一棵树桩后面，那里有一片浓密的香薇灌木丛。

灰爪告诉他：“所有的学徒都在这个树桩旁进餐。”

火爪问：“有多少学徒？”

“没有以前多了——只有我，你，乌爪，尘爪，还有沙爪。”

灰爪和火爪刚在树桩旁坐下，一只年轻的母猫从树丛中缓缓走出来。她的毛是姜黄色的，就像火爪的一样，但是颜色没那么鲜艳，身上还隐隐有几条颜色稍重些的条纹。

她眯缝着眼睛说：“这位就是新来的学徒了！”

火爪说：“你好。”

那只年轻的猫举止粗鲁地嗅了嗅，说：“他闻起来就像一只宠物猫！别告诉我，我将要同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共居一室！”

火爪有些吃惊。自从他和长尾打斗过后，所有的猫都对他非常友好。火爪心里暗想：也许乌爪带来的消息令他们忘了这回事。

灰爪抱歉地说：“你务必要原谅沙爪，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她的脾气一向挺好的。”

“呸！”沙爪粗鲁地啐了口唾沫。

“别闹了，年轻人。”他们身后响起白风低沉的声音，“沙爪！作为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能对这个新来的学徒友好些。”

“对不起，白风。”沙爪抬起头，一脸的不服气，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对不起”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和一只宠物猫在一起训练，仅此而已！”

白风平静地说：“你会习惯的，沙爪。天色已晚，明天一早还要训练呢，你们三个抓紧时间睡觉吧。”他责备地看了沙爪一眼，沙爪顺从地点点头。等白风离开后，沙爪转身消失在香薇丛里。经过火爪身边的时候，她又使劲地嗅了嗅。

灰爪跟在沙爪后面，他晃晃尾巴，示意火爪跟来。巢穴内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层的苔藓，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绿色。这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中弥漫着香薇的芳香气味。

火爪问：“我睡哪里？”

沙爪揶揄说：“随便，不过得离我远一点儿！”她用爪子将一些苔藓围成一堆。

灰爪和火爪对视了一眼，但没有做声。火爪用爪子围了些苔藓，聚成一个舒适的小窝后躺进去。他全身感到一种惬意的疲倦。这就是他的家了，从今往后，他就是雷族的一名族员了。

第五章

“嘿，火爪，醒醒！”灰爪的呼唤声打断了火爪的美梦。在梦里，他正在追逐一只松鼠，他越爬越高，一直爬到一棵高大的橡树的树顶。

灰爪催促说：“天一亮就开始训练。尘爪和沙爪已经起床了。”

火爪伸了个懒腰，接着想起今天是他接受训练的第一天，他一下子从窝里跳起，睡意全消，浑身的血液都充满了兴奋。

灰爪仓促清理着自己的身体，一边舔着毛一边说：“我和狮心谈过了。乌爪在伤口愈合之前不参加训练，他会在斑叶的巫医巢穴待上一两天，尘爪和沙爪今天要去捕猎，因此，狮心想让咱们俩今天早上接受他和虎掌的训练。我们得抓紧了，他们一定在等我们呢！”

灰爪领着火爪飞快地穿过金雀花通道，走上布满石子的山谷。他们爬上山谷，顿感凉风习习，洁白厚重的云层在头顶上空缓缓飘荡。当他们顺着斜坡下到一个大沙坑的时候，火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欢乐。

虎掌和狮心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坐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沙地上，彼此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虎掌呵斥道：“下一次，我希望你们能有些时间观念！”

狮心温和地说：“别太严肃了，虎掌，昨晚他们够忙的，我估计他们都累坏了。现在，由我和虎掌给你们上课。”

火爪热情洋溢地点点头，尾巴翘得高高的，丝毫不掩饰欢快的心情：他有两位伟大的武士来当老师。

虎掌不耐烦地说：“好了，今天我们带你们去看看领地的边界，你们就知道该在哪里打猎，应该守卫哪里了。灰爪，再熟悉一次我们的边界对你也没什么坏处。”

虎掌不再多说，纵身跃出沙坑。狮心向灰爪打个招呼后一齐离去。火爪吃力地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滑地走在柔软的沙地上。

这里的森林格外茂密，巨大的橡树甚至遮盖住了白桦树，落叶铺满地面，走在上面噼啪作响。虎掌停下脚步在一丛密实的香薇丛中寻觅自己留下的气味，其他猫在一旁等候。

狮心小声说：“这里有一条两脚兽的路。火爪，你能嗅到什么吗？”

火爪嗅了嗅。有一股微弱的两脚兽的气味，还有稍强烈些的狗的气味，这些气味对离家出走的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说：“一个两脚兽曾在这里遛狗，不过已经走了。”

狮心说：“很好。你认为现在能够安全通过吗？”

火爪又嗅了嗅。两脚兽和狗的气味很弱，几乎要被森林里的新鲜气味覆盖。他回答说：“是的。”

虎掌点了点头。四只猫走出香薇丛，穿过两脚兽用小石子铺成的小路。

穿过小路是一片松树林，一根根修长挺拔的松木成排堆放在路边。走在这里，再也听不到树叶的噼啪声。地面上是厚厚的松针，走在上面，虽然有些扎脚，但弹性十足。松木堆之间没有可供躲藏的灌木丛，由于完全暴露在明处，火爪能感觉到大家都很紧张。

虎掌说：“这些树木都是两脚兽们堆放在这里的。他们用一种散发着油味的机器砍倒大树，那种机器冒出的烟能把幼崽的眼睛熏瞎。他们砍倒大树后就送往附近的切割机那里去。”

火爪停下脚步，想听听切割机发出的怒吼声。这种声音他在以前曾听到过。

灰爪看到他停住脚步，于是对他解释说：“在树叶发绿之前，切割机要安静上好几个月。”

他们走过松树林。

“两脚兽们的地盘位于那个方向。”虎掌的尾巴摆向一边，说，“你当然能闻出来，火爪，只不过今天我们要走另一边。”

最终他们到达两脚兽修建的另一条公路，这条路是顺着松树林的漫长边界修建的。他们快速通过公路，抵达路那边安全的橡树林中。但是火爪仍能感觉到其他猫并没有放松心情。

灰爪小声说：“我们正靠近河族的领地。太阳石就在那边。”他冲着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仰仰鼻子。

火爪毛发竖立。这里就是红尾的丧命之地。

狮心在一块灰白平滑的石头前停下脚步说：“这块石头就是雷、河两族的边界，那条大河边就是河族所谓的猎场。深吸口气，火爪。”

一股刺鼻的陌生气味直冲火爪的口腔顶部。它与火爪在雷族的营地里闻到的那种温暖气息截然不同，这一点令他惊诧不已。更令他惊奇的是，雷族的气味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是那么熟悉和舒适。

虎掌在一旁大声说：“那是河族的气味，牢牢记住它。河族的武士沿着边界的树木留下气味标记，所以这股气味在边界处最为浓烈。”说完这些话，虎掌翘起尾巴在大石边留下自己的标记。

狮心说：“顺着这条边界一直走，就能到达‘四棵树’。”

狮心从太阳石边快步离去，虎掌、灰爪和火爪紧紧跟随。

火爪喘着气问：“‘四棵树’是什么？”

灰爪回答：“那里是森林四大猫族群聚开会的场所。那里有四棵橡树，年龄同部族的历史一样古老……”

虎掌命令说：“别出声！别忘了敌人的领地近在咫尺！”

两个学徒立刻闭上嘴。火爪默不做声，专心致志地走路。他们穿过一条浅溪，在溪流中的石头上跳跃行走以免浸湿爪子。

火爪从来没有走得这么远、这么快。当赶到“四棵树”的时候，他上气不接下气，爪子又酸又痛。狮心和虎掌领着他们走出浓密的丛林，停在一处灌木覆盖的斜坡顶上。火爪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日近中午，碧空万里无云，斜坡下四株巨大的橡树挺立在耀眼的阳光中，深绿色的树冠几乎高过山冈。

狮心对火爪说：“这里就是灰爪对你说过的‘四棵树’，四大猫族就是在这里开会。风族统治着西边那处高地，今天你闻不到他们的气味——他们处在下风向，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是哪种气味了。”

“那片最黑暗的森林由影族掌管。”灰爪的尾巴摆向一边，他补充说，“老一辈们常说，北边刮来的寒风把影族猫的心都吹冷了。”

火爪感叹：“真是族群林立呀！”他想起斯玛讲的那些关于生性残忍的野猫们骇人听闻的传说，心里暗想：原来他们的组织竟然如此严密！

狮心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猎物如此珍贵，为什么我们必须奋力保护仅有的那点儿猎物了吧！”

火爪壮着胆子问：“但是战争是愚蠢的，为什么大家不能齐心协力共享家园，而非要争战不休、拼个你死我活呢？”

他的话引起一阵沉寂。

虎掌第一个语带嘲弄地回答说：“这可是一种叛逆的想法，宠物猫。”

狮心说：“别太苛刻了，虎掌，他还不了解族群的生活方式。”他看着火爪说：“小火爪，你情感真挚，这会使你终将成为一名更为强大的武士。”

虎掌大声说：“这也许会使他在遭受袭击时表现出宠物猫的软弱而举手投降。”

狮心瞥了虎掌一眼，继续说：“每当月圆之夜，四大族群都要化干戈为玉帛，共聚一堂。”他低头瞅着那四株巨大的橡树，“这里就是开会的地方。会期要延续整个晚上。”

火爪想起昨晚皎洁的月光，问：“如此说来，很快就要开会了？”

狮心赞许地回答：“非常正确！事实上，会议就在今晚举行。这种会议非常重要，因为它能使各个族群和平地共处一晚。你应当清楚，长时间的结盟总是弊大于利。”

虎掌赞同地说：“对自己族群的忠诚使我们强大，没有忠诚，就没有生存的机会。”

火爪点点头说：“我懂了。”

狮心站起身来：“好了，继续前进。”

已是日薄西山，他们背对着太阳落山的方向、沿着所在的山谷边缘走。路上遇到一条窄窄的小溪，他们一跃而过。

火爪嗅了嗅空气，一股陌生的猫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而带有酸臭味。他问：“这是哪个族的气味？”

虎掌阴郁地回答：“是影族。这里是他们的边界。”

“保持头脑清醒，火爪。这股气味很新鲜，说明他们正在附近巡逻。”狮心说。

火爪点点头，这时他听到一种陌生的噪声，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其他的猫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向骇人的隆隆声走去。

火爪快步赶上问：“那是什么声音？”

狮心回答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火爪透过树林朝前看。虽然这里阳光充足，但树木已变得稀稀落落。他问：“这里是森林的边缘吗？”接着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另一种陌生的、难闻的气味遮掩住了森林的气息。这次不是猫的气味，而是一种他原来住在两脚兽家时闻到过的气味。隆隆声越来越响，无休无止的轰鸣震得他耳朵发痛，大地也随之颤抖。

虎掌说：“这就是雷鬼路。”

狮心领着他们走到森林边坐了下来，朝外面望去。

火爪看到一条灰色的马路像河流一般从森林间穿过，灰白色的坚硬岩石从他面前铺展向远方，远端的丛林显得模糊而渺小。马路上升起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使火爪几欲作呕。

一只巨大的怪物呼啸而过，火爪吓得毛发直立，连忙后退。急驰而过的怪物掀起一阵强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噼啪乱响。火爪看了看其他的猫，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当宠物猫的时候也曾看到过类似这样的马路，但绝对没有这么宽，路上的怪物跑得也没有这么快、这么野。

灰爪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吓坏了。但有这条路在，至少影族不敢轻易踏进我们的领地。这条路沿着我们的边界修建得很长。别担心，那些怪物似乎从不离开雷鬼路，只要你别走得太近，就不会惹上麻烦。”

狮心说：“我们该返回营地了。你已经看了我们所有的边界。回去时我们要多走些路，我们必须绕开蛇岩。一名未经训练的学徒很容易就成为毒蛇口中的美食。火爪，我想你已经很累了吧。”

火爪想着返回营地的路程，心里沉甸甸的。他的脑子一直随着新的气味和景物的出现而转个不停。狮心说得对，他现在又饿又累。当大家离开雷鬼路返回森林的时候，火爪落在队伍的最后。

穿过金雀花通道返回营地，空气中弥漫着夜间露水的气息，新鲜的猎物在等待他们享用。火爪和灰爪从会场阴暗处的食物堆里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份，来到他们巢穴外的树桩前。

尘爪和沙爪正坐在那里贪婪地大口咀嚼食物。

尘爪轻蔑地眯起眼睛瞅着火爪说：“嘿，这边，宠物猫，好好享受我们为你提供的美味吧。”

沙爪讥笑着说：“鬼才知道，也许有一天连你都学会捕食了！”

灰爪天真地问：“今天你们又出去打猎了？别生气，我们出去巡逻边界了。谢天谢地，边界很安全。”

尘爪大声讥讽道：“我想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们两位大驾光临，就全都被吓跑了。”

灰爪没好气地说：“哼，他们连面都不敢照一下。”

沙爪说：“今晚我们会在森林大会上向他们问个究竟。”

“你们也去吗？”火爪脱口而出。尽管遭到尘爪和沙爪的冷嘲热讽，但他仍然十分羡慕他们。

“当然了。”尘爪自豪地说，“不是谁都有这种机会的。不过请放心，明天早上我们会把今晚的事情滴水不漏地告诉你们。”

灰爪不理尘爪的吹嘘，低头大嚼自己的美味。火爪饥饿难忍，也俯下身子吃了起来。得知尘爪和沙爪要在今晚与其他族群碰面，他不由得心生妒意。

蓝星的一声高呼使火爪抬起头，他看到几名武士和一些年老的猫已聚集在会场上。参加森林大会的队伍要出发了，沙爪和尘爪跳起身加入队伍中去。

“再见，两位。”沙爪转头喊道，“今晚过得开心些！”

蓝星领着众猫排成一列，依次走出金雀花通道。她身上的毛在月光下像碎银般闪耀发光。她镇静而自信，带领自己的族群前去与往日的宿敌会面。

火爪问灰爪：“你参加过森林大会吗？”

“还没有。”灰爪嘎吱嘎吱地嚼着一根老鼠尾巴，“但不会太久的，耐心等等吧，所有的学徒都有机会去的。”

两只猫默默吃完剩余的食物后，灰爪走到火爪面前开始舔梳他的脑袋，就像火爪当初进入雷族时看到的那样，他们为彼此舔梳清理。接着，他们伸个懒腰，走进巢穴内，找到自己的窝后倒头大睡。

第二天上午，灰爪和火爪早早来到沙坑。他们从巢穴出来的时候，沙爪和尘爪正在酣睡。火爪急不可耐地想打听森林大会的情况，但灰爪硬将他拖走了。灰爪说：“我了解他们，迟些他们会原原本本全告诉你的。”

又是一个艳阳天。这次乌爪也加入他们的训练中。多亏了斑叶，他的伤才能这么快愈合。

灰爪到处玩耍，将树叶踢飞到半空后跳起来抓住。火爪饶有兴趣地在一旁观看，尾巴晃来晃去。乌爪则静静地坐在沙坑的另一边，情绪紧张而低落。

灰爪喊道：“打起精神！我知道你不喜欢训练，但你平时可不像今天这么惨啊！”

狮心和虎掌的气味使学徒们察觉到他们的到来，乌爪赶忙说：“我只是担心肩膀再受伤罢了。”

就在这时，虎掌出现在树丛前，狮心紧随其后。

虎掌呵斥道：“武士不应当受一点儿苦就到处宣扬。”他盯着乌爪的眼睛说，“小心管好你的嘴巴！”

乌爪缩成一团，低头瞅着地面。

灰爪在火爪的耳边小声说：“虎掌今天的脾气不好。”

狮心瞪了他的徒弟一眼，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们训练如何偷袭猎物。我们知道，在匍匐接近兔子和匍匐接近老鼠两者之间有很大差别，你们谁能告诉我原因何在呢？”

火爪对此一无所知，乌爪似乎牢记虎掌的告诫，当真一声不吭。

虎掌不耐烦地说：“快点儿回答！”

灰爪回答说：“因为兔子的嗅觉比视觉灵敏，所以它们会先闻到气味后看到我们；而老鼠的嗅觉则比不上它们爪子的触觉，所以它们在闻到气味之前就从地面的震动感应到我们在接近了。”

“非常正确，灰爪！那么，你们在捉老鼠的时候要牢记什么？”

火爪猜测说：“放轻脚步？”

狮心赞许地看着他说：“答对了，火爪。你们一定要把重心落在身体的后半部分，这样爪子就不会重压在地面上了。我们来试试看！”

灰爪和乌爪立刻俯下身子摆出偷袭的姿势。

看着两个学徒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前匍匐，狮心说：“做得好，灰爪！”

虎掌骂道：“屁股压低点儿，乌爪。你看起来就像只鸭子！”

火爪趴下身子开始在地面上匍匐。他感到自己本能地进入到正确状态，他尽可能地做到静而轻，边向前爬，边为自己的肌肉能够如此舒展平滑而扬扬自得。

虎掌大声说：“哼，很显然，除了保持轻柔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向前爬时笨得像只宠物猫！你以为猎物会跑过来躺在你的盘子里等你前去赏光吗？”

听了虎掌尖酸刻薄的话，火爪吓得立刻站起身，不敢再尝试了。他认真聆听武士的教诲，心里暗下决心要做好每一个动作。

狮心温和地指出：“他的步子和前移的动作没有跟上，但俯卧时平衡保持得不错。”

虎掌抱怨说：“我看他比乌爪还强些。”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徒弟，“你好歹训练了两个多月，怎么仍然把重心放在身体的左半部分呢？”

乌爪越发垂头丧气，火爪忍不住冲口而出：“那全是因为他受到伤口的影响罢了！”

虎掌猛然扭头瞪着火爪：“只要活着就有受伤的可能，他应当学会适应。就连你，火爪，今天早上也学到些东西。如果乌爪学东西能像你一般快，他带给我的就将是一项荣誉而不是耻辱。在一只宠物猫面前丢人现眼，你不觉得难堪吗？”他怒不可遏，冲乌爪喝骂道。

火爪心里非常不舒服。他看不见乌爪的眼睛，因为此时乌爪正低头瞅着自己的爪子。

灰爪不再认认真真地匍匐，而是在空地上一瘸一拐、扮相滑稽地走来走去。他说：“嘿嘿，我的平衡还比不上一只独脚獾。如果我去捉那些笨老鼠们，它们半点儿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我会扑过去骑在它们身上直到它们大喊饶命。”

狮心责备说：“别搞怪，小灰爪，现在可不是你开玩笑的时候！认真练习匍匐动作也许能使你更专心些。”

三位学徒全都乐不可支。

狮心说：“我希望你们每一个都去实战演习一下。乌爪，你去猫头鹰树周围看看。灰爪，那片灌木丛也许会令你有所收获。还有你，火爪，到那边的坡上循着兔子的踪迹找一条干涸的溪流，你不会白跑一趟的。”

三名学徒分头行动。由于有了新挑战，就连乌爪也感觉精神抖擞。

血液一直冲上火爪的耳朵尖儿，他慢慢爬向山坡。就如狮心所说，现在，小溪里一滴水都没有。

火爪悄悄地从河岸爬下河床，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静静地搜寻河床中的生命迹象，不放过每一处细微的动静。他双耳朝前，张大嘴巴以尽可能地捕捉到最微弱的气味。

不久，火爪就闻到了一只老鼠的气味，他是在昨晚的美餐中认识这种气味的。野性的力量顿时涌遍他的全身，但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要分毫不差地确认猎物的方位。

他两耳前伸，听到老鼠心脏急速的搏动声。接着一团棕色的影子闪过眼前，那个小东西正在岸边的长草内爬行。火爪向前接近到攻击位置，时刻提醒自己把重心放在后半身上。然后，他身体后弓，纵身跳起，随着他离开地面，地上的沙土被带了起来。

老鼠仓皇逃窜，但它哪比得上火爪敏捷。火爪扑过去一把抓住它，用力一甩，老鼠滑过半空，跌落在河床上。火爪如影随形般跟过去扑在它身上，张嘴咬下去，老鼠顿时一命呜呼。

火爪高高翘起尾巴，叼着余温尚存的猎物胜利返回。这是他第一次进行捕猎，如今他是一名真真正正的雷族武士学徒了。

第六章

清晨，阳光普照森林，火爪接受训练已近两个月了。此时他正心情舒畅地四处漫步寻找猎物，这一段丛林生活令他得到充分的锻炼，使他的感知能力渐渐苏醒。

他停下脚步嗅嗅土地，闻到不久前两脚兽在丛林间漫步时留下的气味。大地复苏，森林里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绿叶已长满枝头。厚厚的落叶上面，小动物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年的辛勤工作。

身体健壮的火爪默默地走在树林里，他全神贯注，搜寻气味的痕迹，随时准备发动致命攻击。今天，族里第一次指派他单独完成任务。他决心干出点儿成绩给大家看，好像整个族群就指着他打回猎物似的。

他来到当天狮心和虎掌带他熟悉环境时跃过的那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潺潺流下，欢快地撞击着光滑的鹅卵石，泼溅起朵朵水花。火爪舔了几口清澈冰冷的溪水，然后抬头再嗅嗅有无猎物的气味。

空气中有狐狸的气味，陈旧的气味表明狐狸早先曾在这里喝过水。火爪在第一次走遍森林的时候闻过这种气味，狮心告诉他这是狐狸，所以他此时能认出来。不过那次他只在一瞥眼间瞅见狐狸的尾巴，却从未见到狐狸的全貌。

他努力排除狐狸气味的干扰，继续搜寻猎物。突然，他的猫须抽搐了一下，察觉到猎物体内血液的流动——是一只忙着筑巢的田鼠。

片刻之后他便瞧见了那只田鼠，那个棕色的、胖乎乎的小东西正在河岸边上蹿下跳地收集干草。火爪顿时馋得口舌生津。他已经好几个钟头没吃东西了，但在别的族员吃饱之前，他可不敢偷吃猎物。他一遍遍地想着狮心和虎掌的话：“猎物要交回族里，不能独自先吃。”

火爪蹲伏下来准备攻击，肚皮上的毛擦着潮湿的草地。他逐步接近，目不转睛地盯着猎物。可以了，是时候扑过去了。

突然，火爪身后的香薇丛中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只田鼠转身消失在河岸边的一个洞里。

火爪气得肺都快炸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他错失良机，让到嘴的美味跑掉了？

他嗅嗅空气，闻到一股猫的气味，但分不清是属于哪个族群的。火爪吃了一惊——先前腐臭的狐狸味使他的嗅觉变得很迟钝。

他一下子转过身，后退几步，喉间发出低吼。他竖起耳朵睁开眼睛，观察动静。香薇丛里又发出沙沙声，声音更大了，却是从另一方向传来。火爪向前靠近，看见香薇晃动，但叶子挡住了视线，使他看不见敌人。一根树枝折断，发出一记响亮的噼啪声。火爪心想：从他弄出的声音来看，个头肯定不小。他摆好架势，准备猛烈出击。

火爪跃上一棵树，迅捷无声地攀上一根悬空的树枝。火爪的下方，那个尚未现形的东西仍在靠近过来。火爪屏住呼吸，从香薇向两边倒下的情形估摸着时机。接着，一个巨大的灰影从香薇丛里冒了出来。

“呜——”火爪的喉间发出战斗的吼叫。他伸出利爪扑向敌人，稳稳落在敌人肌肉发达的肩膀上。他用爪子狠命地往敌人肩头上插去，决心要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哇噢！什么东西？”敌人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噢！是灰爪吗？”火爪认出那惊呼声，鼻子里也嗅到发自朋友身上的那股熟悉的气味。但由于太过激动，他一时无法松开爪子。

“有埋伏！啊——”灰爪大吼，还没认出骑在自己背上的不是别的猫，正是火爪。他满地打滚想甩开纠缠。

“噗噗噗！”火爪被他重重压在身下，几乎被压扁了。“是我——火爪！”火爪收回爪子，挣扎着推开灰爪，大声叫喊着滚到一旁。火爪站起身从头到尾一阵抖动，把尘土抖掉，重复了一句：“灰爪，是我，我还以为你是敌人呢！”

灰爪站起来，一脸苦相地抖去身上的灰土。他一边扭头舔舐自己疼痛的肩膀，一边抱怨着：“看来你是真的把我当成敌人了！你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火爪小声说：“对不起。但你那样朝我爬过来，我能怎么想？”

灰爪生气地瞪大眼睛：“爬过来？那可是我最为得意、最神出鬼没的匍匐了。”

火爪嘲笑说：“神出鬼没？你走起路像一只独脚獾！”他开心地展平耳朵。

灰爪欢快地叫喊：“我要让你尝尝独脚的滋味！”

两只猫相互扑斗嬉戏，在地上滚来滚去。灰爪一掌重重打在火爪的头上，火爪顿时眼冒金星。

“噗啦噗啦”，火爪晃晃脑袋，跳起还击。

就在他的一双前爪尚未击出之际，灰爪一下子将他掀翻在地，制伏住他。火爪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举手投降。

灰爪放开火爪，说：“这么轻易就认输了！”他刚一放开，火爪就跳了起来，灰爪冷不丁被顶翻在地。

火爪跳过去把他按在地上，引用狮心的口头禅沾沾自喜地说：“出其不意是武士的制胜法宝。”他从灰爪身上轻轻跳下，开始在落叶下面拱来拱去。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而且他还轻松赢得战斗，这一切都使火爪格外高兴。

灰爪似乎对一大早便连输两次并不介意，这种好天气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他问火爪：“你的任务进展如何？”

火爪站起身说：“你坏了我的好事！我正要抓一只田鼠，你发出的声音却惊跑了它。”

灰爪说：“哦，对不起。”

火爪看到朋友的情绪低落下来，急忙说：“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你不是去风族的边界上找巡逻队吗？我还以为你要给他们带去蓝星的口信呢。”

“没错，但我还有时间。我想先垫垫肚子，我快饿死了！”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我必须要先为族群打完猎物后才能顾及自己。”

灰爪哼了一声：“我敢打赌尘爪和沙爪经常在外出打猎时偷吃一两只老鼠。”

“他们那么做并不令我感到惊讶，但这是我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

灰爪叹了口气说：“你不想出任何岔子，我知道。”

火爪想换个话题：“说点儿别的吧，你为蓝星带什么口信呀？”

“她想让巡逻队在巨悬铃树那边等候，她会在中午赶去同他们会合。影族的猫似乎总在附近出没，蓝星想查个究竟。”

火爪提醒他说：“你最好现在就去吧。”

灰爪自信地回答：“风族的领地离这里不远，时间足够了。弄丢了你的田鼠，我想应该帮把手才是。”

火爪说：“没关系，我会再找的。今天暖和，会有不少老鼠出来转悠。”

“没错，但是你得抓住它们才算数。”灰爪若有所思地咬着一只前爪，从上面咬下一片爪甲，“那恐怕得花费你一个上午，甚至一天的时间才行。”

火爪泄气地点点头，这时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直叫。在逮到足够的猎物前，他很有可能要失手三四次。等到他吃饭的时候，银河恐怕都出现在天上了。

灰爪触了触火爪的须子，说：“开始吧，我帮你开个头。至少，那是我欠你的。在我离开之前，我们应该能捉到两只田鼠吧。”

火爪跟着灰爪沿着小溪逆流而上，有个伙伴在身边协助，火爪感到很开心。空气中仍有狐狸的气味，只是这股气味突然间变得浓烈了。

火爪问：“你闻到了吗？”

灰爪停下脚步也嗅了嗅空气，说：“狐狸。是的，我一早便闻到了。”

火爪问：“但是，它现在是不是更加新鲜了？”

灰爪张开嘴巴又嗅了嗅，压低声音说：“没错。”他转头朝河对面树林中的灌木丛里望去，悄声说：“看！”

火爪定睛一瞧，看见灌木丛里出现了一团火红色的毛茸茸的东西。那团毛球走进灌木丛中的一处空地，在透过灌木丛的光线照耀下，火爪看到一个矮矮的身体，全身红艳艳的。它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和一张尖尖的嘴。

火爪说：“是狐狸吗？它的嘴巴长得真丑！”

灰爪赞同道：“说得不错！”

火爪小声说：“当我们第一次碰面时，我就曾追过一只狐狸。”

“是它在追踪你还差不多，笨蛋！千万别同外表像狗、动作却像猫的狐狸打交道。我们必须通知母猫们有一只狐狸在我们的领地里出没。狐狸比獾好不到哪里去，它会杀死我们的幼崽。谢天谢地，你上次没有扑过去抓它，你在它的眼中不过是个头稍大些的老鼠罢了。”看见火爪有些气恼，灰爪补充说，“不过，最近有个更好的消息，蓝星极有可能派出一支武士分队去赶跑它，这样母猫们才能安下心。”

火爪问：“獾长得什么样子？”

“黑白相间，短腿，你一看就能认出来。它们体态臃肿、脾气很坏，不像狐狸那样喜欢袭击育婴室，但它们的牙齿更锋利。你猜半尾是怎样得到他这个名字的？他的尾巴是被獾一口咬掉的。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往树上爬了！”

“他为什么不往树上爬呢？”

“怕摔下来呗。我们猫之所以能从高处安然无恙地落地，就是因为我们能在空中保持平衡，而这一切需要尾巴的帮助。”

火爪明白了，点了点头。

不出火爪所料，这一天他们打了很多猎物。没过多久，灰爪便抓到一只小老鼠，而火爪则捉到一只麻雀，三下五除二就结果了它的性命。今天是没有时间再练习猎杀技巧了，营地里还有很多嘴在等着吃饭哪。火爪刨了些土盖在猎物身上，这样在他回来之前猎物就不会被别的野兽拖走了。

忽然，一只松鼠蹿了出来。

火爪反应灵敏。“抓住它！”他一边喊，一边同灰爪在地上腾挪跳跃，紧追不舍。

松鼠三蹦两蹦攀上一棵白桦树，他们在树下停住脚步。

灰爪失望地大叫：“完了，捉不着了！”

两只猫大口喘气，调匀呼吸。一股刺鼻的气味令他们大为惊奇。

火爪说：“雷鬼路！想不到我们跑出来这么远了。”

两只猫走到树林边向外望去，望到了那条黑黢黢的、巨大的马路。这还是他们首次独自来到这里。吼叫声中，一排排的怪物们沿着坚实的路面飞奔而去。

灰爪轻蔑地说：“哼！这些怪物简直臭气熏天！”

火爪动动耳朵表示同意。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也使他的喉部火辣辣的。他说：“你从前穿越过雷鬼路吗？”

灰爪摇摇头。

火爪从森林的遮蔽下走出。在雷鬼路和树林之间是一片油乎乎的草地，他慢慢走进草地。这时，一个浑身臭气的怪物疾驰而过，他连忙退了回来。

灰爪说：“喂！你要去哪里？”

火爪没有回答。等到再也看不到怪物的时候，他又向前迈步，穿过草地，径直走到雷鬼路边。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触了触雷鬼路。在太阳照耀下，路面暖暖的，甚至有些发黏、发烫。他往路对面望去。路那边的森林里似乎有一对眼睛在闪烁呢！他嗅嗅空气，但除了雷鬼路上浓烈的臭味外什么也闻不到。那双眼睛仍在阴暗处闪烁，接着，还缓缓地眨动。

火爪现在能够肯定那是影族的武士，而且那名武士也正在瞅着他。

“火爪！”灰爪的声音吓了火爪一跳。就在这时，一个庞大的、比一棵树还要高的怪物擦着火爪的鼻子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几乎将他掀倒。火爪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到森林的安全地带。

灰爪大声骂道：“你一定是发神经了！”他又惊又怒，猫须颤抖，“你都干了些什么？”

火爪也吓得猫须颤抖，他小声说：“我只是想知道雷鬼路什么样。”

灰爪烦躁地说：“好了，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他们快步跑回到森林里，直到离雷鬼路很远很远，灰爪才停下脚步长长舒了口气。

火爪坐下来开始舔顺身上的乱毛。他边舔边说：“我想我看见了一名影族武士，他就在雷鬼路那边的森林里。”

灰爪睁大眼睛重复了一句：“一名影族武士？”

“我敢打包票。”

“很好，在你看到一名影族武士的时候，一个怪物就飞过来了，这件事真妙呀。”灰爪反唇相讥说，“那里不光有一名影族武士，而是有很多。我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他抬头看看太阳，这时，太阳已经升到最高点了。灰爪说：“如果我还想按时与巡逻队碰面的话，最好现在就走。再见。”灰爪跳进灌木丛，边跑边喊：“告诉你吧，我把口信传到后，狮心也许会让我来帮你捕猎。”

火爪目送他远去，心里有些忌妒，也想去和巡逻队会面。不过，在他返回营地的时候，好歹也有新闻可以告诉尘爪和沙爪。今天，他第一次遇见了影族的武士。

第七章

火爪沿原路返回到小溪边。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都是那双在黑暗处闪烁的眼睛。

这时，微风中传来一股微弱的气味。

一个陌生者！也许是影族的武士！

火爪的喉间发出低吼。他从这股气味中获知很多信息。这个陌生者是一只母猫，年纪比较大，绝对不是雷族的猫。火爪不知道这股气味是属于哪个族群，但是他能闻出这只母猫又累又饿，体弱多病，并且情绪低落。

火爪低下身子向气味的源头靠过去。接着他困惑地停了下来，那股气味现在变得更微弱了。他又嗅了嗅。

突然，一团毛球怒吼着从他身后的灌木丛里冲出来。

惊叫声中，火爪与母猫撞了个满怀，摔倒开去。两只钢铁般的利爪扣住他的肩膀，深插进他脖颈后的肉里。“喵——噢！”火爪一声惨叫。若是其他的猫被这么狠狠来上一下，可能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强迫自己放松肌肉，一边跛着脚逃命，一边高声发出呼救。

那只母猫张开大嘴发出胜利者的号叫，然后轻蔑地说：“哈哈，小小学徒，哪里会是我黄牙的对手！”

火爪受到羞辱，怒火腾地升了起来。“等着瞧！”他要给这个臭烘烘的毛球一点儿颜色看看！“但是要先看清她的攻击来势再出手。”他心里暗想。

黄牙利齿落下。火爪倾尽全力，身体向上猛顶。黄牙飞出老远，重重摔在金雀花丛里。

火爪抖了抖身体，说：“不好对付吧，嗯？”

黄牙从花丛上爬下来，不服气地回敬说：“还凑合，小学徒。不过你还差得远嘞！”

火爪眨眨眼睛，第一次看清对手。那只母猫长着一张宽大、或者说是肥胖的大脸，一双圆圆的橘红色眼睛，长长的深灰色的毛乱蓬蓬地纠结成团，双耳已被撕破，口鼻处布满旧日战斗留下的伤痕。

火爪站稳脚步鼓起胸口，向入侵者发出警告：“你侵入了雷族的猎场，赶快离开！”

黄牙咧开嘴，露出暗黄、残破的牙齿，说：“先称称你自己的斤两够不够让我离开吧！我要先打猎，然后才离开。不过说不定我也会勉为其难地住上一段时间。”

火爪怒叱：“少废话！”他感觉到古老的武士精神在自己的体内复苏，顿时热血上涌，再也没有丝毫宠物猫的残迹。他的心里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对战斗的渴望，对保卫领地、保卫族群的渴望。

黄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变化，眼里闪过一丝敬意。她低下头，避开火爪的目光，向后稍退，声音放软说：“别紧张。”

火爪才不会傻到中了她的伎俩。他伸出爪子，毛发竖立，向前扑出，嘴里发出战斗的咆哮：“杀——”

黄牙也以怒吼回应。这一老一少打得难分难解，他们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牙齿和利爪闪动着寒光。火爪双耳紧贴脑门儿，竭力想抓住对方，但是黄牙身上乱蓬蓬的毛使他的爪子根本触碰不到她的皮肉。

接着黄牙弓起后腿，重心后移，翘起污秽的大尾巴，这让她的个头看起来更大了。

火爪看到黄牙向自己扑来，身子及时向后一歪。“咔嚓！”黄牙的牙齿擦着他的耳朵咬空。

火爪的爪子本能地向后一撩，抓住了黄牙的脑袋。由于用力过猛，他的前腿都被带了起来。

“呀——呜！”黄牙四爪抓地，拼命摇晃脑袋甩脱火爪。

趁着她还没有恢复过来，火爪瞅准机会，向前猛扑，抓住了黄牙的后腿。

“喵呜——喵呜！”黄牙怒吼着，回身咬住了火爪的尾巴。

火爪顿时痛入骨髓。但疼痛使他愈发恼怒，他奋力从黄牙的嘴里扯出尾巴，像鞭子一般前后抽打。

黄牙俯下身子，准备发起新一轮攻击。她气喘连连，嘴里发出的难闻气味直冲火爪的鼻子。这是一种虚弱、绝望的表现，一种被饥饿折磨下的无奈。她现在一定非常痛苦。

火爪心里升起一种武士不应当有的感觉，尽管他也不想，那就是：同情。他不愿让这种出自本能的情感盘踞心头——他清楚自己的忠诚只应属于族群——但是他驱除不掉这种情感。狮心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小火爪，你情感真挚，这会使你终将成为一名更为强大的武士。”接着，虎掌的警示也在耳边响起：“这也许会使他在遭受攻击的时候表现出宠物猫的软弱而举手投降。”

黄牙身子往前扑出，火爪退后几步严密防守。黄牙攀上他的肩头死死抓住，同时由于腿上有伤，她也不能进一步攻击。

“哇呜！”火爪弓起脊背，但黄牙牢牢地抓在他的背上。她实在太重了，火爪被压倒在地。

火爪满嘴沙土，忙不迭往外吐：“呸呸！”

黄牙后腿猛踹，同时利爪上翻想抓火爪的肚皮，火爪一个快闪避开。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火爪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但他觉察出对方渐渐体力不支。黄牙伤势太重了，以致后腿几乎支撑不住她的身体。

火爪大声说：“打够了吗？”如果黄牙就此罢手，他顶多上去警示性地咬她一口留下点儿纪念，然后任其离去。

黄牙却勇敢地回敬说：“别做梦了！”但是她那只伤腿一软，摔倒在地。她想站起来，却未能如愿。她眼光黯淡，轻声对火爪说：“如果我不是又饿又渴，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黄牙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却还嘴硬：“杀了我吧，我不会还手的。”

火爪内心犹豫不决。他以前从未杀过别的猫。也许在激战正酣时他能做到，但那种残忍、冷血的杀戮，他能下得了手吗？两者毕竟有天壤之别啊！

黄牙讥讽说：“还等什么？你那懦弱劲儿就像只宠物猫！”

黄牙的话像针扎一样刺痛了火爪。她到现在还能闻见他身上两脚兽的气味吗？

他厉声说：“我是一名雷族的武士学徒！”

黄牙眯缝起眼睛，看出了火爪色厉内荏，知道自己捉住了对方的痛处。她轻蔑地说：“哈哈，别告诉我雷族实力不济到招募宠物猫的地步？”

火爪说：“雷族没有实力不济！”

“证明给我看！像武士那样杀了我，就当帮我的忙好了。”

火爪凝视着她。他不愿杀这个可怜的家伙。他放松戒备，心里越来越好奇。一只部族里的猫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在雷族，年老的猫享受的待遇可比幼崽还要好啊！他说：“你看起来倒是急于寻死。”

黄牙轻蔑地说：“是吗？哼，这是我自己的事，胆小鬼。你有毛病吗，幼崽？你想用嘴说死我吗？”

虽然她的嘴很硬，但火爪嗅到她身上散发出阵阵患病挨饿的气味。如果她不立即进食，她会死的。既然她不能自谋生路，也许把她杀死会好些。两只猫对视着，都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火爪最后命令说：“在这里等着。”

黄牙像泄了气的皮球，颈背上的毛塌了下去，高高翘起的尾巴也耷拉下来。“你在开玩笑吧，幼崽？我现在就走。”她嘴里嘟囔着，一瘸一拐地走向一片灌木丛。她躺下来，开始舔舐腿上的伤口。

火爪转头瞥了她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朝树林里走去。

他静静地穿过香薇花丛，到处是太阳温暖的气息。他闻到一只已死去多时的老鼠的腐臭味，昆虫在树叶下发出声响，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树叶间疾行。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挖出他原先掩埋起来的猎物，但是路程太远了。

也许他应该要那只死老鼠，这样不用费力就能吃到嘴里。但是一只饿得半死的猫需要新鲜的猎物，除非万不得已，一名武士是不会去吃腐肉的。

他刚停下脚步，就闻到前方有一只兔子。没走几步，兔子便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火爪俯下身子，匍匐接近。当兔子发现他的时候，他已在咫尺之内。太晚了！那只兔子的奔逃激发起火爪血液中莫名的兴奋，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下子扑过去捉住了那只兔子。

他叼起簌簌发抖的小东西，很快便结果了它的性命。

当火爪返回的时候，黄牙的面色十分憔悴。黄牙看着火爪把兔子放在她的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好，我们又见面了，幼崽！我还以为你去找你的小伙伴了呢。”

“是吗？嗯，也许我该那么做。还有，别再叫我幼崽！”火爪大声说着，用鼻子把兔子顶到黄牙面前，他有点儿为自己的好心肠感到尴尬，“嘿，如果你不想吃——”

黄牙飞快地说：“哦——不，我想吃。”

火爪看着她把那只兔子开膛破肚，大口吞咽。他自己饥火上冒，差点儿流出口水。他知道自己不该有吃东西的念头，他必须先为族群带回足够的猎物，但是，新鲜猎物的气味实在令他垂涎欲滴。

“唔——”半晌过后，黄牙长长叹了口气斜倚在地上，“几天来我第一次吃到新鲜的猎物。”她舔舔嘴，坐下来开始为自己来个大扫除。

黄牙身上臭烘烘的。火爪鼻子动了动，心里暗想：到河里洗个澡会好得多。

他盯着黄牙吃剩的食物，那点儿东西还不够他填牙缝。但是，与黄牙的激烈较量使他的肚子更加空了。终于，他向饥饿投降，上前去吃那些残骸剩骨。味道太香了！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从头到脚感到舒畅。

黄牙凑近看着他，露出脏牙，诡秘地说：“比两脚兽们喂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吃多了，是吗？”既然捉住了火爪的痛处，她当然不会放过捉弄他的机会。

火爪装作没有听见，开始舔梳自己。

黄牙继续说：“那些东西有毒，是老鼠屎！只有没骨气的毛球才会接受那些恶心的青蛙卵……”她突然止住声音，紧张起来：“嘘，有武士过来了。”

火爪也知道有猫群在靠近。他听见他们的爪子轻轻踩在落叶上，身子蹭过树枝发出嗖嗖的声响。微风拂过，带来熟悉的气味，原来是雷族的武士们。因为走在自己的领地内，所以他们走起路不怕发出声音。

火爪愧疚地舔舔嘴唇，希望清除掉吃东西的痕迹。然后他看着黄牙和她面前那堆兔子的骸骨，耳边响起狮心的话：“族群吃完后你才能吃！”但是狮心肯定会理解他为什么要吃这只该死的兔子。火爪忐忑不安，突然害怕起将要发生的事情。这是他做学徒以来第一次执行任务，而他却完全违背了武士守则。

第八章

黄牙向到来的群猫发出防御性的吼叫，但是火爪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恐惧。黄牙勉强站起身。“打扰了，谢谢款待。”她想用三条腿走路，但在剧痛之下又坐倒在地，“唉！休息时间太长，腿都变僵硬了。”

这时她已经来不及跑了。几条身影闪出树林，瞬间就将火爪和黄牙团团围住。火爪认出他们：虎掌，黑条，柳带，还有蓝星。他们全都肌肉紧绷，全身戒备。黄牙看到他们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灰爪跟在队伍后面。他从灌木丛里跃出，站在巡逻队边上。

火爪急忙上前招呼，但是只有灰爪做出回应，喊道：“嘿，火爪！”

虎掌大吼：“闭嘴！”

火爪看了看黄牙，心里暗自嘀咕。他明明闻到黄牙身上散发出恐惧的气味，但这只邋遢的母猫却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根本不打算束手就擒。

“火爪！”蓝星的问话冰冷而有分寸，“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名敌方的武士……刚刚用过餐，闻起来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吃的。”她盯着火爪，火爪低下了头。

他开始解释说：“她饿得快不行了。”

“那么你呢？你也饿得不行了，以至于在为族群打来猎物前自己先吃起来了？”蓝星继续说，“我猜你一定有非常好的理由来说明你为什么要违背武士守则。”

虽然蓝星的语气很平静，但火爪知道她此时必然恼怒万分。于是他俯得更低了，几乎趴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讲话，就听见虎掌大声说：“一日为宠物猫，终身为宠物猫！”

蓝星对虎掌的话充耳不闻，她转头看看黄牙，突然一脸惊讶地说：“好，好，火爪！你似乎捉到了一名影族的武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影族的巫医，是吗？你深入雷族的领地来干什么？”

黄牙小声说：“我以前是影族的巫医，但现在我选择独来独往。”

火爪惊诧莫名。他没有听错吧？黄牙是影族的武士？她身上实在太脏了，以致掩盖了她的族群气味。如果他早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他会为自己拦截住一名影族武士而愈加得意。

虎掌嘲笑说：“黄牙，你竟然打不过一名学徒，看来最近你过得不怎么样啊！”

黑条开口说：“这只老猫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现在就杀了她。至于这只宠物猫，他为敌方的武士提供食物，违背了武士守则，理应受到惩处。”

蓝星镇静地说：“收回你的爪子，黑条。黄牙的勇气和智慧在丛林里是出了名儿的。听听她说什么，这对我们有好处。走吧，带她回营地，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她，还有火爪。”蓝星又问黄牙，“你能走路吗？需不需要帮助？”

“我还有三条腿能用。”黄牙没好气地说着，瘸着腿朝前走去。

火爪看见黄牙眼里痛苦的目光，但她似乎决定不显露出丝毫的软弱。蓝星转过身去，脸上闪过一丝敬重的神色，她领着大伙儿缓缓穿行在树林间。其他的武士们将黄牙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将她押解回营。

火爪和灰爪落在队伍后面。

火爪悄声问灰爪：“你听说过黄牙吗？”

“听说过一点儿。她在当巫医以前曾是一名武士，这可不同寻常。真想不到她会成为独行者，她这辈子从未离开过影族。”

“什么是独行者？”

灰爪看了他一眼，说：“独行者就是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也不由两脚兽喂养的猫。虎掌说独行者自私自利，最不可靠。他们常常出没于两脚兽住处的附近，但并不依靠两脚兽喂养，全凭自给自足。”

火爪说：“一旦蓝星把我赶走，也许我也会成为一个独行者。”

灰爪向他保证说：“蓝星办事很公道，她不会赶你走的。能捉到影族的一名重要成员，她肯定很高兴。我敢肯定，对于你为那只可怜的老猫提供食物的事情，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但他们一个劲儿地说食物短缺！唉，我为什么要去吃那只兔子呢？”想起这件事，火爪羞得浑身发烫。

灰爪顶了顶他说：“好了，别傻了。虽然你确实违反了武士守则，但谁能不犯错呢？”

火爪没有回答，心里仍是沉甸甸的。他可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竟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当队伍经过把守营门的哨兵时，族里的猫都跑出来迎接武士们归来。

大家等候在过道两旁，好奇地看着黄牙走进营地。一些年长的猫认出了她。不一会儿，全族的猫都知道了她曾是影族的巫医。猫群里响起一片讥讽的声音。

在这些讥讽面前，黄牙就好像聋子一般全然没有听见。看见她面对冷眼和羞辱而不失风度，火爪不由得十分钦佩。他知道她现在非常痛苦，也知道她尽管吃了自己为她捉的兔子，但仍很饥饿。

当队伍走到高岩时，蓝星朝高岩下的会场点点头。黄牙默默地听从安排，感激地在那里躺下。她完全不理会周围不友好的目光，开始舔舐自己的伤口。

斑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一定是闻到营地里来了一只受伤的猫。众猫纷纷给斑叶让开路。

黄牙瞅着斑叶低声说：“我知道怎样照料自己的伤口，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斑叶没说什么，只是尊敬地点点头退了回去。

一些猫已经打来猎物，只等归来的武士们用餐了。武士们各取了些食物带到巢穴边吃，接着其他的猫蜂拥而上取走自己的那份。

火爪饥肠辘辘地围着会场走来走去，眼睁睁瞧着众猫像往常一般三三两两地围坐一堆，大吃大嚼。他真想吃上一小口，但是却不敢走近食物堆。他已经违反了武士守则，族里应该不会再让他享用这些新鲜的猎物了。

火爪走到高岩下，蓝星正站在上面同虎掌说话。火爪茫然地望着蓝星，希望她能表露出允许他吃饭的意思，但蓝星只顾忙着和虎掌小声谈话。火爪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谈论自己，出于关心，他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见虎掌不耐烦地说道：“将敌方的武士带回营地简直就是引狼入室！如今她对我们的营地了如指掌，不久以后，这里的情况就会传遍影族的。我们必须搬家。”

蓝星说：“冷静点儿，虎掌。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呢？黄牙说她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影族没有理由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

虎掌骂道：“你就真的相信她说的话？那只愚蠢的宠物猫到底是怎么想的？”

蓝星说：“先别急，好好想想，虎掌。黄牙为什么要离开影族呢？你担心黄牙会把我们的情况透露给影族，但是你想过没有，她又会透露多少影族的情况给我们？”

听了蓝星的这番话，虎掌渐渐安心。他点点头，转身去吃他的那份猎物了。

蓝星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高岩上望着会场中嬉戏打斗的幼崽们。接着，她起身走向火爪。火爪的心怦怦乱跳。蓝星有话和他说吗？

但蓝星却只是从他身边经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边走边想事情，目光很深沉，走到育婴室外大声唤道：“霜毛！”

一只眼睛深蓝、毛色纯白的母猫从育婴室走出来。里面本有一只幼崽在哭闹，现在声音更大了。

霜毛说：“安静，宝贝，我很快回来。”然后她转过身对蓝星说：“有何吩咐，蓝星？”

“我们有一个学徒看见一只狐狸在附近出没。告诫其他的母猫们小心看好育婴室，在武士们赶跑狐狸以前，不要让不足六个月大的幼崽走出营门。”

霜毛点点头说：“我会通知大家的，蓝星，谢谢你。”说完她转身回到育婴室去哄那个正在大哭大叫的幼崽。

办完这件事，蓝星才走到猎物堆前取她的食物，那是一只肥肥的野鸽。火爪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肥鸽走到高级武士们那里进食。

终于，饥饿驱使他向前走去。灰爪正在树墩旁和乌爪分享一只小金丝雀，他看到火爪靠近猎物堆，鼓励性地摆了摆头。

火爪刚要伸嘴叼一只小老鼠，虎掌出现在他的背后，大声呵斥着将老鼠踢到一旁：“这个不是给你吃的。你没有打回任何猎物，你的那份就让老年猫吃吧。给他们送去。”

火爪朝蓝星望去。

她略略点头说：“按虎掌说的办。”

火爪顺从地将那只老鼠送到小耳面前。香味飘进他的鼻孔，他真想美美地咬上一口。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股生命的热量已经注入体内。

他极力压制自己的食欲，将猎物放在小耳面前，然后彬彬有礼地离去。既没奢望，事实上也没有得到一句感谢话。

他暗自庆幸自己早先有那只被吃剩的兔子骨头垫肚子，在明天出去打回猎物之前，他是别想有任何口福喽。

火爪向灰爪走去。灰爪饱餐后，正和乌爪躺在学徒巢穴外神态闲适、不紧不慢地舔梳着前腿。

灰爪看到火爪走近，停下来问：“蓝星提起对你的惩罚措施了吗？”

火爪郁闷地回答：“还没有。”

灰爪同情地眯缝起眼睛，不知说什么好。

会场上响起蓝星的呼唤：“大家带着自己的食物到会场上集合。”

绝大多数的武士已经吃完了猎物，他们和灰爪一样正忙着舔梳自己。听到蓝星的呼唤，他们潇洒地站起来聚集到会场上。蓝星已然站在那里等着讲话了。

“走吧。”灰爪说着跑过去挤开猫群，找到一块好地方，火爪和乌爪紧紧跟在后面。

蓝星说：“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我们今天捉了一名俘虏。但是，还有些事情应该告诉大家。”她瞅了瞅躺在高岩下的穷困潦倒的黄牙，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黄牙不客气地回答：“我年纪大，可耳朵不聋！”

蓝星不理睬她的无礼，继续说：“告诉大家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今天，我和巡逻队一同进入风族的领地，那里充斥着影族的气味。影族的武士们几乎在所有的树上都撒了尿。（哺乳类动物常用尿液、粪便等排泄物作为标记来划分自己的领地范围。）虽然我们深入风族领地的中心，但连个猫影都没有看到。”

听了她的话，猫群里寂静无声。火爪看见每一只猫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小耳犹犹豫豫地大声问：“你的意思是影族把风族全都赶跑了？”

蓝星说：“现在还不能妄加评论，至少我们可以肯定一点，就是那里到处都有影族的气味。我们还发现有血迹和掉落的毛，尽管我们没有遇到风、影两族的猫，但那里一定发生过战斗。”

众猫齐声发出惊呼，他们又惊又怒。有史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一个族群驱赶走另一个族群的事情。

一只眼连珠炮似的问：“风族怎样被赶走的？虽然影族生性残忍，但风族可是猫数众多呀？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高地上，为什么如今竟被赶走了呢？”说着，她忧心忡忡地摇摇头，猫须微微颤抖。

蓝星说：“对于你的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众所周知，自残星死后，影族又选出了新的族长。在上次森林大会上，我们还见过面，那时他没有露出任何威胁的迹象。”

黑条喝道：“也许黄牙知道答案，她毕竟是影族的成员啊！”

黄牙虎视眈眈地瞪着黑条，厉声呵斥说：“我可不是叛徒！像你这种讨厌鬼，永远别想从我这里得到影族的秘密！”黑条耳朵展平，眼睛眯成一条线，看样子就要上前动手。

蓝星大吼：“住手！”

虽然黑条憋了一肚子的火，但他仍立即听命往后退。

蓝星叱责道：“还有完没完！形势非常严峻，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我们必须未雨绸缪。从今晚起，武士队伍要添加人手，其他的猫则不能远离营地，边界要加强巡逻，所有的幼崽都要待在育婴室里。”

大伙儿一致点头同意。

蓝星继续说：“武士队伍力量不足是我们当前最大的困难。要克服这个困难，唯有加快学徒们的训练进度，他们必须快速成熟起来，以备随时投入战斗。”

火爪看见尘爪和沙爪相互对视，四目放光。灰爪仰头望着蓝星，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乌爪则面带忧郁，有些坐立不安，担心更多于兴奋。

蓝星继续说：“有一只猫，一直以来都随同灰爪和乌爪训练。接下来，将由我来训练他，这样，他们的训练进度都能加快。”她俯视群猫，顿了顿说：“我将担任火爪的老师。”

火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奇地睁大眼睛——蓝星将是他的老师？

灰爪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大声地吸了口气：“多高的荣誉啊！蓝星只收过一个徒弟，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通常她只训练副族长的幼崽！”

猫群前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虎掌：“火爪本该为族群捕猎，他却为一个敌方的武士提供猎物。族长这么做让火爪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获得奖赏了？”

蓝星回答道：“火爪现在是我的徒弟，我会处置他的。”她迎着虎掌恶狠狠的眼神看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对全族说：“黄牙在完全恢复以前，就留在我们这里。我们是武士，不是残忍好杀之徒，我们必须对她以礼相待。”

黑条反对说：“但是族里养活不起黄牙了，我们已经有很多张嘴在等着吃饭。”

灰爪在火爪的耳边悄声说：“没错！有些猫个头大，吃得更多！”

黄牙说：“我不需要任何照顾！谁来照顾我，我就对谁不客气！”

灰爪嘟囔着：“友好点儿不行吗？”

火爪默不做声，摇摇尾巴表示赞同。看到黄牙到这步田地仍然嘴硬，大家均感愤愤不平，猫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蓝星继续说：“我有个一举两得的法子。火爪，作为对违反武士守则的惩罚，由你负责照顾黄牙，为她捕猎食物、照顾伤势。你要保证她身体和床铺的整洁。”

“是，蓝星。”火爪躬身领命，心里暗想：保证她的身体整洁，天啊！

沙爪和尘爪发出大声的嘲笑。尘爪说：“好主意！火爪最擅长捉跳蚤！”

沙爪补充说：“还有打猎！那把瘦骨头可要下点儿工夫才能养起来！”

蓝星打断他们说：“别闹了！我希望火爪不要对照料黄牙有任何难为情。她是一名巫医，也是长辈，就凭这些，火爪就应当尊重她！”她狠狠瞪了沙爪和尘爪一眼，“照料一只不能自理的猫没什么可丢脸的。会议到此结束。高级武士们留下，我还有话说。”说完，她跳下高岩，进入巢穴。

狮心跟在她后面，其他猫则开始从高岩下散去。其间有一两只猫上前祝贺火爪成为蓝星的徒弟，另一些猫则幸灾乐祸地祝他好运。火爪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如坠雾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旁人在说什么，只顾点头答应。

长尾走过来，耳朵上仍留有火爪抓出的那个“V”字形缺口。他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讥笑说：“哼哼，我希望你下次在带回别的流浪者之前能多用脑子想想。就像我说过的，外来者总是带来麻烦。”

第九章

长尾走开后，灰爪小声说：“假若我是你，我就去和黄牙打个招呼，她的脸色可不好。”

火爪看见黄牙仍躺在高岩下面，正朝他这边瞅来。

火爪说：“好吧，我这就去。祝我好运吧！”

灰爪说：“这回你需要整个星族的保佑。需要帮助就吱声。如果看到她欺负你，我就悄悄溜到她的身后，用风干的兔子狠砸她的脑袋。”

火爪扑哧一乐，硬着头皮向黄牙走去。当他接近那只受伤的母猫时，刚刚被逗起的那点儿快乐也立即烟消云散了。

黄牙明显情绪不好，虎着脸警告说：“别过来，宠物猫！”

火爪叹了口气：这简直就是在上战场呀！他现在肚子还饿得咕咕叫，感到身体越来越疲倦。他多想蜷在窝里睡个觉啊，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和这只张牙舞爪的可怜的老猫争吵。“我随时听候您的吩咐。”火爪郁闷不已地说，“我这是在遵从蓝星的命令。”

“你是一只宠物猫，对吗？”黄牙气喘吁吁地说。

她也累了，火爪心想，尽管她说话还挺冲，可是火气小了许多。

“当我小的时候，我曾和两脚兽共同生活过。”火爪平静地说。

“你妈妈是宠物猫吗？你爸爸不会也是吧？”

“是的，他们全都是宠物猫。”火爪看着地面说，心里生出一股怨气。族群里视自己为一个外来者已经够他受了，他可没有义务回答这个臭脾气的俘虏的各种质疑。

黄牙似乎将他的沉默当做了继续谈话的邀请：“宠物猫和武士的血统可大不相同。为什么你不跑回到两脚兽那里去，而在这里照顾我呢？被你这种低等猫搞得我焦头烂额，真是太丢脸了！”

火爪终于忍无可忍，怒斥道：“即使我具有武士血统你也会感到丢脸。不论我的出身如何，你都会觉得羞耻。”他的尾巴摆来摆去，“令你蒙羞的是你现在必须依靠别的猫！”

黄牙盯着他，橘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火爪恨恨地说：“在你能够照顾自己之前，你必须渐渐习惯依靠别的猫，你这可怜的老骨头！”

这时，黄牙发出低沉的噗噗声。

火爪停止说话，警觉地走上前去。只见黄牙浑身颤抖，眼睛眯成一条线。她是否要大发雷霆呢？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着，突然间意识到黄牙正在发笑。

她终于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

火爪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黄牙笑到最后，喘着气说：“你还挺有骨气，宠物猫。我现在很累，腿又受了伤，我需要在伤口上敷些东西，然后睡一觉。去找你们那个漂亮的小巫医要些草药。唔，要金花膏，还有，如果你拿些罂粟籽让我嚼，我也不会介意的。我快痛死了！”

看到黄牙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火爪在惊叹之余转身飞快地奔向斑叶的巫医巢穴。

他此前还从未去过那里。穿过绿色的香薇通道就是一小片草地，草地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正中有一道宽阔的足够在里面筑巢的裂隙。斑叶从裂隙中走出，眼神如往常一样明亮友善，身上玳瑁色和棕色的斑点绚烂生辉。

火爪羞答答地上前打个招呼，复述了一遍黄牙列出的草药清单。

斑叶回答说：“巫医巢穴里有许多这种草药。我再拿些金盏花叶子，把它涂在伤口上，能防止感染。请稍候。”

火爪说：“多谢。”斑叶转身消失在巫医巢穴里。火爪睁大眼睛往里看，但是巫医巢穴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听见沙沙声，闻到不知名的草药的浓烈气味。

一阵忙碌后，斑叶从黑暗中走出来，将一捆扎好的叶子放在火爪脚边：“告诉黄牙，罂粟籽别用得太多，否则会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轻微的疼痛能帮助我判断伤口的愈合情况。”

火爪点点头，叼起草药含糊不清地说：“谢谢，斑叶！”说完他转身离去。

虎掌站在武士巢穴外，瞅着他走近。火爪叼着草药向黄牙走去的时候，感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他转头好奇地看看虎掌，虎掌眯缝起眼睛走开了。

火爪将草药放在黄牙身边。

黄牙说：“很好。现在去找些吃的来，然后就没你的事了。我快饿死了。”

转眼间，黄牙来到营地已有三天。火爪一大早便醒了，灰爪用粗厚的尾巴盖住鼻子，还在酣睡。火爪碰了碰他，唤道：“醒醒，训练要迟到了。”

灰爪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火爪又捅了捅乌爪。

乌爪立刻睁开眼睛跳起来，神态慌张地四处张望，问：“出什么事了？”

火爪安慰说：“没事，乌爪，快到训练时间了。”

尘爪和沙爪被他们吵醒，也开始蠕动身体。火爪站起来走出巢穴。

外面阳光明媚，暖意洋洋。透过横在营地上空的枝枝杈杈，可以看到蔚蓝色的天空。晶莹剔透的露珠散落在各处的树叶上、草地间。火爪嗅了嗅空气。绿叶开始枯萎，天气渐渐转冷。

他在树墩旁躺下打滚，伸展四肢，脑袋努力后仰，在地上磨蹭。接着他翻个身侧卧，向会场另一边望去，看看黄牙是否醒了。

黄牙被安置在老年猫们聚餐的那根倒在地上的树干的末端，树干上长满苔藓。黄牙的窝就在树干下，在那里听不到老猫们的谈话，但武士们只要在巢穴里面便可看到她。火爪只能看到一团灰毛，随着熟睡中的呼吸而上下浮动。

灰爪、沙爪和尘爪先后走出巢穴，乌爪跟在最后，他神情紧张，瞅了一眼会场后才走出来。

尘爪说：“今天还要照料那个邋遢的老东西，嗯？我赌你今天想和我们一道出去训练。”

火爪起立抖去身上的灰土，根本不打算为尘爪的羞辱而生气。

灰爪说：“别担心，火爪，蓝星不久就会给你补上这些课的。”

“也许蓝星认为宠物猫最好应待在营地照顾病号吧。”沙爪说着，仰起脸轻蔑地看着火爪。

火爪决定不理会她的揶揄，说：“今天白风教你们什么呀，沙爪？”

沙爪得意扬扬地回答：“格斗训练。他将教我们一名真正的武士是怎样进行战斗的。”

灰爪说：“狮心带我去巨悬铃树那里练习攀爬。我现在就走，他在等我。”

火爪说：“我和你一起到沟上去，我得为黄牙准备早餐。你来吗，乌爪？虎掌一定制订好了训练计划在等你。”

乌爪叹口气点了点头，随灰爪和火爪走出营地。尽管伤势已经恢复，但他似乎仍对训练发怵。

“给。”火爪说着，在黄牙身旁放下一只大老鼠和一只燕雀。

黄牙大声说：“我正饿得发慌呢。”火爪外出捕猎回来时她原本还在睡觉，但闻到猎物的香味后便立刻醒来坐起身。

她低头贪婪地大口吞咽火爪的供奉，体力的恢复令她胃口大开。她的伤口愈合良好，但脾气依然暴戾且喜怒无常。

吃完饭，黄牙抱怨说：“我的尾巴根痒得钻心，但我够不着，你能帮我清理一下吗？”

火爪耸耸肩，俯下身子开始清理。

他咬碎粘在黄牙尾巴上的泥团，瞥眼看见一群小家伙正在附近灰土地上打滚。他们装模作样地吓唬对方，嬉戏打斗，有时还相当激烈。在火爪为黄牙进行梳理的时候，黄牙的双眼似闭似睁，看着玩耍的幼崽们。使火爪惊奇的是，他的牙齿感觉出黄牙脊背上的肌肉很僵硬。

他听了一会儿幼崽们的尖叫大喊声。

一只小虎斑猫骑到一只装扮成影族族长的灰白色的幼崽背上，说：“尝尝我牙齿的厉害，断星！”两只幼崽边扭打边向高岩方向靠去。突然，那只灰白色的幼崽奋力一跳，将背上的小虎斑猫甩了出去。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那只小虎斑猫摔在黄牙的身上。

黄牙立刻跳起身，毛发直立，歇斯底里地骂道：“滚开，你这毛毛球！”

那只小虎斑猫瞅了发怒的黄牙一眼，夹着尾巴就往回跑，躲在一只母虎斑猫的身后。那只母猫正隔着会场远远怒视着黄牙。

那只灰白色的小猫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然后，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退回到育婴室。

黄牙的反应使火爪十分震惊。自从他们初遇时的那场恶仗以来，他还没有见过黄牙这么发怒过，现在她的眼里正闪着怒火。火爪小心地说：“大概幼崽们被圈在营地里憋得难受，他们总是闲不住。”

黄牙大声嚷：“我不管他们闲得住闲不住，只要他们别来烦我就行！”

火爪忍不住好奇地问：“难道你不喜欢幼崽？你自己生过幼崽吗？”

黄牙没好气地说：“难道你不知道巫医不能生育吗？”

火爪壮着胆子问：“但我听说你原来是一名武士啊？”

黄牙厉声说：“我没有孩子！”她一下子将尾巴从火爪嘴里抽回，站了起来。“不管怎样，”她的声音突然放低，几乎带有渴望的意味，“孩子们在我身边总会发生些意外。”

她眼神忧郁，将脸颊枕在前爪上凝视前方。接着她肩膀一沉，发出深深的叹息。

火爪好奇地看着她。她是什么意思？她的那番话是认真的吗？这很难说得清楚，黄牙的情绪总是转变得太快。他自我解嘲般耸耸肩，继续帮她梳理。

火爪梳理完毕后告诉她说：“有两只虱子我挑不出来。”

黄牙揶揄说：“我倒宁愿你不去管它们，笨蛋！我可不想在屁股上嵌进两只虱子，多谢了。向斑叶要些老鼠胆汁涂在它们上面，它们遇到胆汁就会松开嘴了。”

“我现在就去取！”火爪说，心里很高兴可以避开这只脾气古怪的老猫，更何况，去见见斑叶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他走向金雀花通道，身边不停有叼着树枝的猫经过。就在他为黄牙梳理的时候，整个营地已经动了起来。自从蓝星当众宣布风族消失以来，营地里一直便是这般忙碌的样子。母猫们用树枝树叶充塞育婴室周围的绿色围墙，以确保营地入口是进出往来的唯一通道。其他的猫则在营地周边工作，填补好灌木丛中的每一处漏洞。

即使是老年猫们也没闲着，在地上刨出了一个洞穴。武士们排好队，身边堆着新鲜猎物，等待放进新刨出的洞穴里。大家都在全力以赴保卫营地的安全，确保供应充足。

如果影族来犯，雷族将依托地势，坚守营地。他们决不能容忍自己像风族一样被别人轻易地赶出家园。

黑条、长尾、柳带和尘爪正静候在营地入口，眼睛紧盯着金雀花通道。见到风尘仆仆、疲倦不堪的巡逻队外出归来，黑条等众武士连忙迎上招呼。将巡逻归来的武士们迎接回来后，他们便匆匆忙忙开始了下一班巡逻。这个时候，雷族的边界一刻也不能无人守卫。

火爪沿着通往巫医巢穴的香薇通道来到空地上，看见斑叶正在配制某种气味香甜的草药。

火爪说：“我能取些老鼠胆汁祛除黄牙身上的虱子吗？”

“稍等。”斑叶回答着，将两堆草药聚拢在一起后用她纤细的爪子来回搅拌。

火爪找了一块暖和的地方坐下，问：“正忙呢？”

斑叶抬起琥珀色的双眼看看他，说：“我在为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作准备。”火爪和她对视片刻后移开目光，心里有些尴尬。斑叶又开始专心配制草药。

火爪则惬意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工作。

“完成了。”她最后说，“你要什么？老鼠胆汁吗？”

“是的，有劳了。”火爪站起身轮番伸了伸后腿。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使他有些昏昏欲睡。

斑叶走出洞穴，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树皮的一端，另一端捆了一小块苔藓团子。火爪用嘴衔过树皮的时候，感受到斑叶温暖幽香的呼吸。

斑叶解释说：“这团苔藓在老鼠胆汁中浸泡过，嘴别碰着，不然你几天都没胃口。把它按在虱子身上，结束后记得清洗爪子——用清水洗，不要用舌头舔！”

火爪点头转身离去，心中充满莫名的喜悦。

“别动！”火爪对黄牙说，他小心谨慎地用前爪将苔藓团子按在每只虱子上。

当火爪除完虱子，黄牙说：“把我身上的苔藓清理干净。你的爪子真臭！我现在要打个盹儿。”她打个哈欠，露出那口残破的脏牙，暖洋洋的天气也令她昏昏欲睡。“你可以走了，去干你们学徒该干的事吧。”她小声嘟囔。

当火爪清理完转身离开的时候，黄牙已经蒙头大睡了。现在，他只想到溪水边洗净爪子。

“火爪！”会场那边传来了招呼声。

火爪扭头看去，原来是半尾。

半尾好奇地问：“你要离开营地去哪里？你该帮着大伙儿备战。”

“我刚刚把老鼠胆汁涂在黄牙身上了。”火爪回答。

半尾忍不住笑道：“那么现在你是去最近的小溪喽！哼，捉不到猎物就别回来。我们现在需要一切能够找到的东西。”

火爪回答：“是，半尾。”

他走出营门爬上沟，沿着沟边向小溪走去。他和灰爪曾在这条溪边捕过猎，就是那天他遇到了黄牙。他来到溪边，毫不迟疑地跳进冰冷、清澈的溪水里。溪水淹没四肢，浸湿了肚腹上的毛。冷水的刺激使他大口呼吸，身体缩在一起。

岸上的树丛里发出沙沙声，尽管嗅到的那股熟悉的气味告诉他不必警戒，但他还是抬头看去。

“你在那里干什么？”灰爪和乌爪站在岸边望着他，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似的。

火爪扮了个鬼脸，说：“还不是因为老鼠胆汁呗。别提了！狮心和虎掌呢？”

“去进行下一轮巡逻了。”灰爪回答，“他们让我们在下午剩余的时间里打猎。”

火爪说：“半尾也是这么命令我的。”一股冰凉的水流冲上爪子，他打了个寒战。“营地里每个人都没闲着。我们随时都可能遭到袭击。”他湿淋淋地爬上岸说。

“谁说的？”乌爪问，眼珠滴溜溜乱转，似乎随时会有敌人从树丛里跳出来。

火爪看看他们身边堆起的猎物，说：“看起来你们今天已经完成任务了。”

灰爪自豪地说：“是啊，不过我们仍要去捕猎。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

火爪高兴地说：“当然！”他抖去身上的水滴，随朋友们跳进树丛。

当他们经过一下午的辛劳满载而归时，所有的猫都为之赞叹。大家高高翘起尾巴，用鼻子轻擦他们的身体，热情欢迎他们的归来。他们需要往返四次才能将打来的猎物全部储存进新刨好的地洞内。

火爪、灰爪和乌爪拉着最后一批猎物走进营地，恰逢狮心和虎掌回来了。

狮心说：“干得好，三位。我听说你们一直在忙。地洞快要装满了，你们可以把这些放在猎物堆那里供今晚吃。也带些回巢穴去吧，你们应该得到一份大餐！”

三名学徒兴高采烈地摇晃着尾巴。

虎掌大声警告说：“希望你不要只顾打猎而忘了照料黄牙，火爪。”

火爪不耐烦地摇摇头，只想走开。他饿得快不行了。这次，他不折不扣地按照武士守则行事，在打猎时没有吃一口猎物。灰爪和乌爪也没有吃。

他们将猎物放在会场中央的食物堆上，各自取了一样带回树墩。巢穴内空荡荡的，其他的猫还没有回来。

“尘爪和沙爪去哪里了？”乌爪问。

火爪猜测说：“他们一定外出巡逻了。”

灰爪说：“太好了，我们可以清静一会儿了。”

他们吃完后躺下梳理毛发。白天热浪重重，夜间凉风习习，感觉格外舒畅。

灰爪突然说：“喂，重大新闻！今早乌爪竟然从虎掌那里挤出了一句表扬的话。”

火爪吃惊地说：“真的？你究竟怎么取悦他的——飞到天上了？”

乌爪瞅着爪子，不好意思地说：“唔，我捉到了一只乌鸦。”

火爪赞叹道：“你怎么捉到的？”

乌爪老老实实承认说：“是一只老乌鸦罢了。”

灰爪补充说：“但它个头很大，即使虎掌对此也挑不出毛病！自从火爪被蓝星收为徒弟后，虎掌的脾气一直不好。”他舔舔爪子，若有所思地说：“等等，应该是从狮心被任命为副族长以后。”

乌爪飞快地说：“他只是担心影族入侵，还有对额外的巡逻任务不耐烦罢了。别去招惹他。”

会场的另一边响起一声巨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火爪跳起来说：“噢，不好，我忘了拿黄牙的那份了！”

灰爪站起来说：“你在这里等着，我给她送去。”

火爪坚持说：“算了，还是我去送吧。这是惩罚我，不是惩罚你。”

灰爪争辩：“没人会注意，他们都忙着吃东西呢。你了解我，静若鼠，动若鱼嘛。等着瞧吧。”

火爪神态安然地坐了回去。他看着灰爪离开树墩走到猎物堆前。

似乎是在执行命令一样，灰爪自信满满地挑了两只最肥美的老鼠，飞快地穿过会场向黄牙奔去。

“站住，灰爪！”武士巢穴里传出一声咆哮。虎掌从巢穴内出来径直走向灰爪。“你拿这些老鼠去哪里？”他问。

火爪在树墩边眼睁睁地看着，心里一沉。乌爪也是目瞪口呆，眼睛比任何时候睁得都大。

“唔……”灰爪放下老鼠，手足无措地支支吾吾。

“你不是在帮火爪给那个贪婪的背叛者送吃的吧？”

灰爪低头闷声，半晌后方才说：“我……哦……我只是饿了，我拿这些鼠肉是给自己吃的。如果让那边二位看见……，”他看看火爪和乌爪，“他们可不会客气，我就只有骨头和皮毛可吃了。”

虎掌说：“哦，是吗？哼，如果你饿得那么厉害，不如现在就在这儿吃好了！”

“但是——”灰爪抬头看着一脸不信任的虎掌。

虎掌喝道：“现在就吃！”

灰爪连忙低下头吃那两只老鼠。他风卷残云般仅两口就干掉了第一只，吃第二只老鼠则花了较多时间。火爪原以为他根本咽不下去，自己的胃也感同身受地紧攥在一起，谁知灰爪最终竟艰难地吞下去最后一片鼠肉。

虎掌问：“好些了吗？”平淡的语音中带有一丝戏谑。

灰爪忍住顶在嗓子眼儿的饱嗝，回答说：“太爽了。”

“那就好。”虎掌说完返回巢穴。

灰爪拖着快要撑破的肚皮艰难地回到火爪和乌爪身旁。

火爪触了触他，感激涕零地说：“太谢谢了，灰爪。你的脑子转得真快。”

黄牙的怒吼声再次划破天空。火爪叹口气站了起来，决定给黄牙拿够食物以使她安静一晚。

火爪问：“没事吧，灰爪？”

“唔——唔——”灰爪嘴里呜呜噜噜，他弓着腰，瞥了一眼火爪说，“我快要撑死了！”

火爪建议道：“去斑叶那儿吧，她肯定能找些助消化的东西。”

“希望如此吧。”灰爪说着慢慢走开。

火爪本想目送他离去，可是黄牙的怒吼使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赶去。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打在树冠上落进营地。

火爪整晚都睡得不安稳，早上醒来浑身感到又湿又冷。他站起身抖落身上的雨水，离开巢穴去探望黄牙。

黄牙正在窝里蠕动身体。她抬眼瞥了一下接近的火爪：“今早我的骨头真痛。昨晚一直在下雨吗？”

“后半夜才下的雨。”火爪回答着，小心翼翼地上前为她整理床铺，“床都浸湿了。你为什么不搬到育婴室附近住呢？那里比这里挡雨。”

黄牙大声说：“什么？要我被那些幼崽闹得整晚睡不着觉？我宁愿浑身湿透！”

火爪看见她的身子僵硬地蜷成一团，说：“那至少让我给你拿些干燥的苔藓来铺床吧。”看到关于幼崽的话题这么烦扰她，火爪只好不再提了。

黄牙躺回到床铺上，平静地回答说：“谢谢你，火爪。”

火爪感到很吃惊，想知道黄牙此刻是否心情大好。她还是第一次向他道谢，第一次不再叫他“宠物猫”。

黄牙没好气地说：“好了，别像个傻帽儿似的站在那里，去取些苔藓来！”

这更像他所认识的黄牙。火爪乐呵呵地动了动猫须，点点头飞一般地离开。

在会场中央，火爪差点儿撞在纹尾身上。纹尾就是前几天看见黄牙冲那只小虎斑猫发火的母猫。

火爪说：“对不起，纹尾，你去看黄牙吗？”

纹尾粗鲁地回答说：“我找那个神经病干什么？我找的是你，蓝星想见你。”

火爪匆匆赶到高岩处蓝星的巢穴。

蓝星正坐在巢穴外面，舌头舔着下巴处的灰毛，脑袋有节奏地一点一点。看到火爪，她停下来说：“今天黄牙怎么样？”

火爪回答：“她的床铺被淋湿了，我正要给她取些苔藓。”

“我会让一只母猫去取的。”蓝星又舔了一下脸颊，认真地看着火爪问，“她现在能够自己捕猎了吗？”

火爪说：“我认为不能，但她走路没有问题。”

蓝星说：“明白了。”她发了会儿怔，“你该回到训练中了，火爪。你需要加倍努力来补上错过的课程。”

“万岁！谢谢你，蓝星！”火爪手舞足蹈。

蓝星继续说：“今天早上你同虎掌、灰爪和乌爪一起出去训练。我已令虎掌评估所有学徒的武士技艺。别担心黄牙，你离开后我会派别的猫照顾她。”

火爪点头应诺。

蓝星说：“去吧，想必他们已经在等你了。”

火爪说：“谢谢你，蓝星。”他一摆尾巴，转身离开。

正如蓝星所料，灰爪和乌爪已经在树桩旁等候火爪。由于天气潮湿，灰爪的毛凝成了一团，看起来很不舒服。乌爪则晃动着尾巴在树桩旁走来走去，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灰爪看到火爪走来，大声说：“呦，今天和我们一道训练呀？”说着抖抖身子，想抖去身上恼人的潮气。

“是的，蓝星说今天虎掌要给我们进行评估。沙爪和尘爪也来吗？”

灰爪回答：“白风和黑条带他们去巡逻了。我想虎掌迟些会去找他们。”

乌爪停止走动，站在旁边焦急地催促说：“好了！我们该走了。”

灰爪说：“我没问题。做些运动还能暖和点儿呢！”

三只猫经过金雀花通道走出营地，匆匆赶往沙坑。虎掌还未到，于是他们在一棵松树下等候，天气寒冷，只有蓬起毛才能御寒。

看着乌爪有些神经质地快步来回走动，火爪问：“你担心这次考核吗？你才不需要担心哩，你毕竟是虎掌的徒弟嘛。他在向蓝星汇报结果时，会把你夸成是一朵花的。”

“虎掌办事从来出人意料。”乌爪说道，脚步并不停歇。

灰爪抱怨说：“行行好，坐下来吧。考核还没开始，你就先累趴下了！”

就在虎掌到来的时候，天空出现了变化，云层渐薄，不再像密密实实的灰毛，倒像是母猫们垫在新生儿身下的白羽绒球。云层后面的蓝天不再显得遥远，但是微风吹散云朵的同时，也吹来了新的寒冷。

虎掌轻快地和他们打个招呼后话题直接转入训练的细节：“最后几周狮心和我教了你们怎样在捕猎时保持姿态优雅，今天你们将有机会向我展示你们学到了多少。我给你们每一个人确定了一条线路，你们沿着线路走，要尽可能地多捕猎物，不论捕到什么，都要带回营地。”

三名学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既紧张又兴奋。想到即将到来的挑战，火爪感到心跳加速。

虎掌继续说：“乌爪，你朝巨悬铃树的方向走，过了之后一直走到蛇岩为止。对于你那可怜的技艺来说，这条路线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你，灰爪，沿着小溪走，一直到雷鬼路为止。”

灰爪说：“太好了，不过是把爪子弄湿了而已！”虎掌瞪了他一眼，吓得他不敢再多说。

“最后是你，火爪。蓝星不能亲眼看见你的表现真令人遗憾。你的路线是穿过松林，通过木材场，一直到森林边为止。”

火爪点点头，脑子里开始勾勒要走的线路。

虎掌盯着他们，最后说：“记住，我会监视你们的。”

乌爪第一个离开，直奔蛇岩。虎掌从另一条路进入树林，只剩下灰爪和火爪留在沙坑里猜测虎掌会先监视谁。

灰爪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认为去蛇岩容易。那里到处盘踞着毒蛇，鸟和老鼠都要绕开走！”

火爪同意说：“乌爪要花掉所有的时间去应付毒蛇了。”

灰爪说：“哦，他不会有事的。还没有能够快过乌爪的毒蛇，他一向动作轻灵。我要上路了，晚些时候在这里见。祝你好运！”

灰爪朝小溪走去。火爪嗅嗅空气，然后跳出沙坑向松林进发。

走在通往两脚兽地盘的路上，火爪心里有种奇特的感觉。那里是他的出生地啊！火爪小心谨慎地穿过那条狭窄的马路进入松林里。一路上他左右张望，保持高度警惕，时刻搜寻猎物的踪影和气味。

忽然他眼前一闪，看见一只老鼠正在松针上面爬行。有了第一次的教训，火爪俯下身子开始匍匐，将重心压在后半身，爪子轻轻落在地面。他做得非常好，直到纵身前扑时，老鼠才发现大祸临头了。他一把抓住老鼠，飞快地将其杀死。接下来，他将老鼠埋好，以便回来时带上。

向前走不远便是松林，松林里的地面上到处布满了两脚兽使用的巨大的伐木机轮子碾出的沟槽。火爪张大嘴深吸口气，空气里没有那些钢铁怪物们呼出的刺鼻气味。

火爪沿着轮印走，在沟槽间跳来跳去。沟槽里有一半是雨后的积水。火爪口渴难熬，他几次想停下来好好喝上几口，但事到临头又犹豫不定。舔上一口这些浑浊的臭水，嘴里好几天都要有怪物们留下的油味。

他决定再忍一忍，也许出了松林就能遇到积水坑呢。他加快步伐快速穿过松林，又穿过松林另一边的马路。

他又回到了橡树林中茂盛的灌木丛里，没过多久便发现了一个积水坑，在那里美美喝了一肚子清水。突然，某种东西使他身上的毛竖立起来。那是一种声音，那种声音他从前在两脚兽家的后花园栅栏上遥望远方时听到过。他立刻明白现在所处的位置了，这里就是两脚兽地盘边上的树林，他原来的家一定就在附近。

前方传来两脚兽们的气味和乌鸦般聒噪的喊叫声，是一群小两脚兽在树林里玩耍。火爪蹲下身子透过树丛望去，发出声音的地方距这里很远，无需担心。要想不被小两脚兽们发现，只能转换方向绕开走。

火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不仅是因为两脚兽，也是因为虎掌也许就在附近的某处监视着他。身后的灌木丛里发出树枝折断的噼啪声，但空气中却没有出现新的气味，他心想：自己正被监视吗？

利用眼角的余光，火爪看到一些动静。但并没有出现他料想中的虎掌的深棕色身影，而是闪过一团白影。他停下脚步，俯下身子，深吸口气。他没有闻过这种气味，这虽是猫的气味，但绝不是雷族的猫。武士的本能使火爪热血上涌，他一定要把这个入侵者赶出雷族的领地！

随着那只猫在灌木丛里穿行，身形渐渐清楚地暴露在火爪眼前。火爪等待他逐渐靠近，将身子俯得更低了，尾巴缓慢地、有节奏地前后摆动。那只黑白相间的猫越来越近了，火爪轻挪身体准备出击，眨眼工夫，他已纵身跳起。

那只猫大惊失色，急忙逃回树林。火爪紧追不舍。

是一只宠物猫！火爪一边追赶一边想，鼻子里嗅到那只猫发出的恐惧的气味。敢来我的地盘！他飞快地接近那只抱头鼠窜的猫。一根躺在地上的树干挡住了去路，那只猫放慢前冲的势头，准备爬过树干。热血冲上火爪的脑袋，他提身纵跃，跳到那只猫的背上。

当利爪抓牢时，火爪感到那只猫在身下奋力挣扎，发出绝望而惊惧的叫声。

火爪放开他向后退。那只猫蜷缩在树干下面，抬眼望着他，身体抖个不停。火爪仰起脸，对他轻易的投降感到十分不屑。那只家养猫长得肥胖臃肿、眼睛浑圆、脸庞狭窄，和宽脸庞、细长身段的野猫们长相大不一样。但是他总觉得认识这只猫。

火爪仔细打量着，鼻子嗅着他的气味。“我闻过这种气味。”他边想边苦苦地回忆。

忽然他脑中电光一闪，大声喊道：“斯玛！”

斯玛仍然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你怎……怎……怎么知道我的名……名字？”

火爪说：“是我呀！”

那只家养猫看起来一头雾水。

火爪提醒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住在你的隔壁花园里。”

斯玛难以置信地说：“拉斯特？没有搞错吧？你又来找野猫了？你现在有新主人了吗？天哪，你竟然还活着，肯定是有了新主人了吧！”

火爪说：“我现在的名字叫火爪。”他放松肩膀，竖起的毛落了下来。

斯玛也放松下来，竖起耳朵，诧异地重复道：“火爪？好吧，火爪，看样子你的主人不让你吃饱肚子啊！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瘦！”

火爪回答：“我才不要两脚兽给我饭吃呢。在这片森林里，哪里没有我吃的东西呢？”

“两脚兽？”

“就是‘主人’的意思。所有的族群都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斯玛怔了片刻，接着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和野猫们生活在一起？”

“是的！”火爪顿了顿说，“嗯，你现在的气味同以前有所不同，都认不出来了。”

“认不出来？”斯玛重复道，他嗅了嗅说，“我想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那些野猫们的气味吧。”

火爪摇摇头，好像是想让脑袋清醒清醒：“但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熟悉你的气味就像熟悉我妈妈的气味一样啊。”接着他想起来一件事：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月了。难怪斯玛看起来又软又胖，闻起来还那么奇怪。火爪倒吸了口凉气，说：“你已经被切除了？我是指……被阉割了？”

斯玛耸耸他臃肿的黑肩膀，说：“那又怎样？”

火爪顿时张口结舌。一切正如蓝星所说。

斯玛说：“好了，说点儿别的！野外生活怎么样啊？有你想象中的好吗？”

火爪扪心自问：就在昨晚，自己还睡在阴冷的巢穴里，用老鼠胆汁为黄牙清洁，在训练中想方设法去取悦狮心和虎掌，因为宠物猫的出身而遭受耻笑。接着他回想起第一次捕获猎物时的喜悦，为了捉到松鼠不惜寻遍森林时的兴奋，在静谧的星夜同朋友们一起享受舌抚的惬意。

他简单地说：“我现在知道我是谁。”

斯玛歪头看着他，很明显不明白火爪话中的含义。“我该走了。”斯玛说，“快到吃饭的时间了。”

“慢走，斯玛。”火爪身子前倾，深情地舔了舔老朋友的额头，斯玛触了触他作为回应。火爪提醒说：“别大意了，附近可能还有其他的野猫，他们可不像我这样喜欢宠物猫——我是说，家养猫。”

听了这些话，斯玛的耳朵紧张地竖立起来。他四下张望后，跳到那根倒地的树干上，说：“再见，拉斯特，我会向大家报告你的平安的！”

火爪说：“再见，斯玛，好好吃上一顿吧！”

斯玛的白尖儿尾巴消失在树林里，远处传来摇晃干燥的猫食的沙沙声和一个两脚兽的呼唤声。

火爪转过身，沿着来路返回，心里暗下决定：在这里捕一两只山雀，回到松树林里再捉点儿别的东西。同斯玛见过面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能够生活在族群里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每次想到这里，他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悄无声息地走在树林里，抬头望着头上的树枝，留意着身边的动静。现在他只要干出些成绩让蓝星和虎掌看看，今天就完美无缺了。

第十一章

火爪嘴里稳稳地叼着一只苍头燕雀回来了，他将燕雀放在等候在沙坑里的虎掌面前。

虎掌说：“你是第一个回来的。”

火爪飞快地说：“是，但还有些猎物我带不过来，我把它埋在……”

虎掌大声说：“我一直在监视你，知道你干的每一件事情。”

草丛中嗖嗖声过后，灰爪叼着一只松鼠回来了，他将松鼠放在苍头燕雀旁边，骂道：“呸！松鼠的毛真多，今晚我得花整晚时间剔出牙缝里的毛了。”

虎掌没有理会灰爪的抱怨，他说：“乌爪迟到了。我们再等他一会儿，然后就回去。”

火爪不平地说：“但如果他被蛇咬了怎么办？”

虎掌冷冷地回答：“那就活该他倒霉，雷族不会容忍傻瓜的存在。”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灰爪和火爪交换了个眼神，都为乌爪担心，虎掌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想事情。

火爪第一个嗅到乌爪的气味，知道乌爪回来了。他刚跳起身，一团黑影就蹿进沙坑里。只见乌爪的嘴里衔着一条长长的、菱形花纹的毒蛇，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火爪叫道：“乌爪，你没事吧？”

灰爪冲上前，对乌爪的捕获啧啧称赞：“喂！它咬你了吗？”

乌爪自豪地大声说：“我闪开了！”接着，他看见虎掌的目光，立刻闭上了嘴巴。

虎掌冷冷地看了这三个兴高采烈的学徒一眼，简单地说：“好了，带上你们捕到的东西返回营地吧。”

火爪、灰爪和乌爪志得意满地叼着丰硕的猎物凯旋，尽管乌爪一路上都被那条蛇绊得跌跌撞撞。虎掌跟在他们后面。刚刚进入营地，就见一群幼崽们争先恐后地从育婴室里涌出，前来迎接他们。

火爪听到他们中的一个说：“看！学徒们打猎归来了。”说话的幼崽便是几天前惹黄牙发火的那只小虎斑猫。坐在他旁边的是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还不到两个月大。坐着的还有一只小黑猫和一只玳瑁色的小猫。

小灰猫说：“那个是宠物猫火爪吗？”

小黑猫说：“没错！看他那身毛！”

玳瑁色的小猫补充说：“大家都说他是一名好猎手。他长得有点儿像狮心，你说他有狮心那么厉害吗？”

小虎斑猫说：“我简直等不及要训练了。我要成为雷族历史上最优秀的猎手！”

火爪被幼崽们的叹慕捧得有些飘飘然，仰起脸跟着灰爪和乌爪走进会场中央。

当他们将猎物放在食物堆里的时候，灰爪忍不住又说了句：“一条毒蛇！”

乌爪将蛇放在食物堆的旁边，嗅了嗅它，说：“我该怎么处置它呢？”

灰爪问：“你会吃蛇吗？”

火爪用头顶了顶灰爪，开玩笑说：“对于你的胃口来说，这可是小菜一碟！”

乌爪咕哝说：“唔，我可不想吃它。我是说，叼它回来让我的嘴里全是臭味。”

灰爪建议说：“那我们把它放在树墩上吧。尘爪和沙爪一回来就能看见它。”

他们各自叼了份食物，带上蛇回到巢穴前。灰爪小心翼翼地把蛇放在树墩上摆好，让它从各个角度都能被看到。吃过大餐后，他们亲密地坐在一起闲聊，同时为彼此梳理。

火爪说：“明天就是月圆之夜，真想知道蓝星会派谁去参加这次森林大会？”

灰爪回答：“沙爪和尘爪已经去过两次了。”

火爪说：“也许这次蓝星会从我们当中选择一个。说到底，我们现在都快训练三个月了。”

乌爪说：“但是沙爪和尘爪是资历最深的学徒啊。”

火爪点点头：“这次森林大会非常重要。自从风族消失后，各个族群还是头一回碰面呢，天知道影族对此会做何解释。”

就在不经意间，虎掌出现在他们面前，他那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说得没错，年轻人。顺便说一下，火爪，蓝星要见你。”

火爪惊诧地抬起头：蓝星为什么要见自己？

虎掌说：“就现在——如果你有空的话。”

火爪二话没说，跳起身朝蓝星的巢穴奔去。

蓝星正坐在巢穴外，尾巴不停地前后摇摆。看见火爪来了，蓝星站起来注视着他，平静地说：“虎掌告诉我，今天他看见你和一只来自两脚兽地盘的猫讲话。”

“但……”火爪刚要说话。

“他说你先是同那只猫打了一架，但后来却相谈甚欢。”

“虎掌说的全是事实。”火爪承认，心里暗自戒备，身上的毛也随之竖立起来，“但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那时我还是只宠物猫呢。”

蓝星看了他很久才问：“火爪，你想念原来的生活吗？仔细考虑一下，现在就想。”

火爪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想。”他心里暗忖：蓝星怎么会这样问呢？蓝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呢？

“你希望离开族群吗？”

“当然不希望！”蓝星的问题如当头棒喝，火爪一下子蒙了。

蓝星就像没有听出他话里含带的激情一样，她摇摇头，突然显出苍老疲惫的神情：“如果你离开，我不会怪你的，火爪。也许我对你期望过高了，也许族群太需要补充武士数量，以至于扰乱了我的判断吧。”

想到要永远离开族群，火爪不寒而栗，大声辩解说：“但这里才是适合我的地方！这里是我的家啊。”

“我希望听到的不只是这些，火爪。我需要能够确认你对族群的忠诚，特别是现在各种迹象表明影族正在计划发动一次袭击。我们不能要那些还在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之间举棋不定的族员。”

火爪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词句：“今天当我遇见斯玛的时候——就是虎掌说的和我谈话的那只家养猫——我看到如果我仍旧留在两脚兽家里，我的生活将会怎样。我很庆幸我没有留在那里，我很自豪我离开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蓝星，“与斯玛的会面，使我更加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从未留恋过宠物猫那种软弱的生活。”

蓝星凑上前，眯缝着眼睛，几乎是脸贴脸地看着他。然后她点点头说：“很好，我相信你。”

火爪尊敬地低下头，暗地里松了口气。

蓝星的语调缓和下来，说：“我早些时候和黄牙谈过了，她对你赞不绝口。你知道，她可是一只经历丰富、充满智慧的猫。我想她的脾气并不总是很坏，事实上，我越来越觉得她挺不错的。”

这番话使火爪喜出望外。也许在照料黄牙的过程中，尽管她一再冲他发脾气，但他对黄牙已从开始的敬慕转化为现在的敬爱了。不管怎么说，他很高兴蓝星也喜欢她。

蓝星继续平静地说：“但在有些方面我并不信任她。她将留在雷族里，不过是作为囚犯。母猫们会照顾好她的，你必须集中精力投入训练。”

火爪点点头，等着蓝星说送客，但蓝星继续说：“火爪，尽管你今天不该和一只家养猫说话，但虎掌仍对你的捕猎技巧大加赞赏。事实上，他说你们表现得都很好。你的进步令我很欣慰。这次森林大会你也来参加吧——是你们三个。”

火爪几乎跳了起来，身体因兴奋而有些颤抖。森林大会！他问：“沙爪和尘爪呢？”

蓝星回答：“他们留下来看守营地。你现在可以走了。”她摇摇长尾巴示意他离开，然后转身继续梳理自己。

看见火爪活蹦乱跳地回来，灰爪和乌爪都十分惊奇。他们一直在树墩旁紧张地等待火爪的消息。火爪坐下来看着他的朋友们。

灰爪问：“怎么样？她说什么？”

乌爪迫不及待地说：“虎掌告诉我们，今天早上你和一只宠物猫在谈话。有麻烦吗？”

“没有麻烦，不过蓝星不太高兴，”火爪后悔地说，“她以为我想离开雷族。”

乌爪问：“你并不想离开，是吗？”

灰爪说：“他当然不想离开啦！”

火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喂，你才不想我离开呢。你还想让我帮你捉老鼠呢！这些天你净捉些毛茸茸的老松鼠！”

灰爪闪身避开火爪的唾沫星儿，跳过来正要加以回敬。

“你们肯定猜不出她还说了些什么！”火爪兴奋地顾不上打闹，继续说。

灰爪立刻停住嬉闹。

“我们要去参加森林大会了！”火爪叫。

灰爪发出一声欢呼，高兴得跳上树桩，用一只后爪将蛇踢飞。那条蛇正中乌爪的脑袋，缠住了他的脖子。

乌爪冷不丁吓得一声尖叫，转头对着灰爪粗鲁地说：“长点儿眼睛！”说完把蛇甩在树桩上。

“怕它咬你吗？”火爪开玩笑说。他跳下树桩，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装成蛇的样子向乌爪靠近。

乌爪抖抖猫须，报复说：“你就是蛇了！”他扑向火爪，把火爪掀翻在地。

灰爪从树桩上跳下来用力拽乌爪的尾巴。乌爪回身用前爪给灰爪狠狠来了一下子，火爪借机跳起身，扑到那两只猫的身上，带得乌爪从树桩上摔了下来。三只猫在地上滚来滚去，扭打纠缠在一起。最后，他们松开对方，相安无事地坐在树桩旁喘气。

“沙爪和尘爪也去吗？”灰爪气喘吁吁地问。

“没门儿！”火爪回答，语气里掩饰不住胜利的意味，“他们得留下来看守营地。”

灰爪请求说：“噢，让我告诉他们吧！我等不及要看他们的表情了！”

“我也等不及了！”火爪同意说，“我们去参加森林大会，而他们却要留在家里，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尤其是今天，虎掌看见我和斯玛在一起！”

灰爪说：“那件事真倒霉。在这次考核中，我们都满载而归，一定是这个缘故才使我们能去参加森林大会。”

乌爪说：“真想知道森林大会是什么样子。”

灰爪自信地说：“一定是妙不可言！我打赌所有伟大的武士都会到那里去。爪脸、石头……”

但是火爪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他在想虎掌和斯玛。灰爪说得没错——虎掌看见他遇见自己的老朋友真是倒霉。他为什么不去监视灰爪或者乌爪呢？其实说到底，虎掌派他去两脚兽地盘的附近本身就是件倒霉事。

突然，火爪的心头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虎掌为什么要派他回到原来的住处呢？是为了考验他吗？虎掌是否不信任他对雷族的忠诚呢？

第十二章

火爪坐在灌木覆盖的斜坡顶端向下望，灰爪和乌爪卧在他的旁边，再旁边是一群雷族的老猫、母猫和武士，在等候蓝星的命令。

自从狮心和虎掌带着火爪熟悉领地之后，火爪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此时树林中的那片空地看起来完全变了样子。清冷的月光将树林中的浓绿色漂洗成惨白色，树叶在月光下都闪着银色的光芒。在坡底耸立着四棵巨大的橡树，那是四大猫族领地交界点的标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其他猫族的气味。趁着月光，火爪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在下面橡树间的草地上移动。一块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岩石像一颗残牙般矗立在草地中央。

乌爪小声说：“看下面那些猫！”

灰爪说：“那个是钩星——河族的族长。”

“在哪里？”火爪着急地触了触灰爪。

“就是巨岩边那只浅色的虎斑猫。”

火爪顺着灰爪点头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公猫坐在空地的正中央，个头比狮心还大。他那带有条纹的皮毛在月光下显得苍白。即使距离这么远，也能看到他脸上布满了沧桑的印记，他的嘴有些扭曲，似乎是曾被撕裂过，之后又没有愈合好。

灰爪说：“喂！你们看见沙爪听到我祝她在家过个美好的夜晚时，那副骂骂咧咧的表情吗？”

“鬼才没看见！”火爪笑说。

乌爪的低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快看！是断星——影族的族长。”

火爪向下朝那只深棕色的虎斑猫望去。他的毛长于一般的猫，脸庞又宽又平，他坐在那里环视四周。气氛阴森森的，火爪身上的毛不舒服地竖立起来。

“他的样子真让人不舒服。”火爪喃喃说。

“是啊，”灰爪跟着说，“他因为不能容忍笨蛋而闻名遐迩。自从他的父亲残星死后，这四个月来，他一直都没有正式成为影族的族长。”

火爪问：“风族族长是什么样子？”

灰爪回答：“高星吗？我从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听说他长着黑白相间的皮毛，尾巴很长。”

乌爪问：“他现在在这里吗？”

灰爪的目光在坡下的猫群中搜索半晌后说：“不在！”

火爪问：“你能闻到风族的气味吗？”

灰爪摇摇头说：“闻不到。”

他们身边响起狮心轻柔的话音：“风族也许要迟到了。”

灰爪说：“但如果他们压根儿就不出现怎么办？”

“嘘！在这种非常时期，我们必须要耐住性子。现在保持安静吧，蓝星很快就要下命令了。”

狮心话音未落，蓝星已站起身，尾巴翘得高高的，从一边摆向另一边。雷族全体起立，穿过灌木丛，向会场进发。火爪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风嗖嗖地从他的耳朵间、脚爪间拂过，他随着队伍前进，心里充满着期待。

雷族在橡树群外缘的空地边本能地停下脚步。蓝星嗅了嗅空气。看到她点头，队伍方才进入空地里。

火爪兴奋得不可名状。众猫挤在一起，漫无目的地绕着巨岩乱转。一只高大的白色武士经过，火爪和乌爪畏惧地看着他。

“看他的爪子！”乌爪小声说。

火爪低头看去，发现那只公猫的巨爪乌黑发亮。

灰爪说：“他一定就是黑脚了，影族的副族长。”

黑脚走过去坐在断星身旁，后者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下耳朵就算打招呼了。

乌爪问白风：“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白风回答：“耐心些，乌爪。天色还早，时间够用了。”

狮心侧过身子补充说：“武士们喜欢在一起吹嘘自己的胜利往事，而年老的猫们则常常回忆起两脚兽到来前的那段古老的岁月。”三个学徒都抬头看他，只见他顽皮地动了动猫须。

斑尾、一只眼和小耳径直走向聚在一棵橡树下的一群老年猫。白风和狮心则朝一群火爪不认识的武士们走去。火爪嗅嗅空气，认出了他们身上河族的气味。

三个学徒背后响起蓝星的声音。“今晚别浪费时间。”她警告说，“这是一个认识你们敌人的好机会。听他们都在说什么，记住他们的样子和动作特征，在这儿，我们能学到很多东西。”

“还有管好自己的嘴巴。”虎掌警告说，“一旦月亮从天上消逝，就不要再泄露任何不利于我们的事情了。”

火爪迎着虎掌的目光，连忙保证说：“别担心，我们不会泄露的！”他仍在担心虎掌是否怀疑他的忠诚。

蓝星和虎掌点点头走开了，留下学徒们站在那里。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火爪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照他们说的办。”乌爪回答，“倾听呗！”

“还有别多嘴。”灰爪补充说。

火爪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我看看虎掌到哪里去了？”

灰爪说：“好，我去找狮心。你来吗，乌爪？”

乌爪回答说：“不去了，谢谢，我去找其他的学徒。”

“好吧，我们迟些再见。”火爪说着朝虎掌离去的方向走去。

他没费什么力气便嗅到了虎掌的气味，发现他就在巨岩后面，坐在一群高大的武士中间讲故事。

那是火爪在营地已听腻了的故事。虎掌正在叙述他最近同河族捕猎队的那场遭遇战：“三名武士向我围攻，但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其中两个被我撞翻在地后，第三名武士则像幼崽般哭爹喊娘地逃回森林里。”

这次虎掌没有提到他杀死橡心为红尾复仇的事。火爪心想：也许是他不想冒犯河族的武士吧。

火爪礼貌地听完这个故事，但是有股熟悉的气味使他走神。一等虎掌说完话，火爪便转身离开寻找那股幽香气味的来源。香气是从附近的一群猫中传出来的。

灰爪就坐在那群猫里面，但火爪要找的不是他。灰爪对面是两只河族公猫，在这两只公猫中间赫然坐着斑叶。火爪不好意思地看看她，坐到了灰爪的身边。

他对灰爪说：“仍没有风族的气味吗？”

灰爪回答：“大会还没有开始，他们说不定还会来。看，那个是奔鼻，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影族新的巫医。”说着，他朝猫群中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点了点头。

那只猫的鼻子下面淌着鼻涕，鼻子周围的鼻涕都已经干结成一圈硬壳了。“我知道他为什么叫奔鼻了。”火爪恍然大悟。

灰爪笑出了声：“没错，我真不明白影族为什么会让他当巫医，他连自己的感冒都治不了。”

奔鼻正在给大家讲解一种过去曾用来治疗幼崽感冒的草药。“自从两脚兽来到这里，就在地上铺满了坚硬的泥块，到处栽些奇怪的花。”他故意提高嗓门儿抱怨说，“这种草药已经绝种了，幼崽们在寒冷的天气里只能无助地死去。”

奔鼻周围的猫群中发出愤愤不平的吼声。

一只黑色的河族母猫说：“在巨猫族时代，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一只银白色的虎斑猫说：“是呀，那些巨猫们将杀死任何胆敢踏入他们领地的两脚兽。如果虎族仍然在这片森林里，两脚兽们绝对不敢把他们的房子盖在我们的土地上。”

接着火爪听见斑叶银铃般的声音：“如果虎族仍在这片森林里出没，我们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虎族是什么呀？”一个小小的声音问。火爪这才注意到身边坐着一个其他族的幼小的虎斑猫学徒。

灰爪平静地解释说：“虎族就是曾出没于这片森林的一支巨猫族。虎族常在夜间外出，个头像马一样大，身上长着漆黑的条纹。还有狮族，他们……”灰爪顿了顿，皱着眉头回忆。

那只小虎斑猫说：“哦！我听说过他们。他们像虎族一般高大威猛，长着黄色的皮毛和金黄色的鬃毛，就像太阳射出的光线一样。”

灰爪微微点了点头，说：“还有一支巨猫族，好像叫花斑族还是什么的……”

他们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说的是豹族吧，小灰爪。”

“狮心！”灰爪敬爱地触了触他师父的鼻子。

狮心开玩笑地做出绝望的表情：“你们这些年轻人连自己的历史都不知道吗？豹族是世界上奔跑速度最快的猫类，他们个头高大，长着金黄色的毛，还有黑爪印般的斑点。你们之所以拥有现在的奔跑速度和捕猎技巧，还要归功于豹族才是。”

那只小虎斑猫问：“归功于他们？为什么？”

狮心瞧了一眼这名小不点儿学徒，回答说：“今天，我们每一只猫的身上都有巨猫们的遗传。如果不是我们的虎族祖先，我们就不能在夜间外出捕猎。还有，正是因为狮族祖先的缘故，我们才喜欢晒太阳。”他顿了顿说，“你是影族的学徒，是吗？你有几个月大了？”

那只小虎斑猫尴尬地瞅着地面。“六……六个月大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不敢看狮心的目光。

“肯定不到六个月大。”狮心喃喃道，他的声音很柔和，但是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却很严肃。

“我的妈妈年龄也不大。”那只小虎斑猫紧张地说。他晃动着浅棕色的尾巴，转身消失在猫群中。

狮心转头对火爪和灰爪说：“嗯，他年纪虽小，却谨小慎微。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在长辈讲故事的时候，表现出那么一点儿兴趣呀？”

“对不起，狮心。”火爪和灰爪说着，交换了个非常值得怀疑的眼神。

狮心佯怒说：“哼，滚吧，你们这两个小浑球儿！我希望蓝星下次派几名能感激别人给他们讲故事的学徒来。”说着，他半轰半推地把他们从猫群中赶了出去。

“走，”灰爪说，“去看看乌爪在哪里？”

乌爪站在一群学徒中间，被他们吵着闹着要求讲述那次同河族战斗的故事。

“别卖关子了，快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一只漂亮的黑白相间的母猫叫道。

乌爪局促不安地搓弄着爪子，摇摇头。

“讲讲吧，乌爪！”另一只猫说。

乌爪瞅瞅四周，看见火爪和灰爪就在猫群边上。火爪点点头鼓励他，乌爪感激地摇摇尾巴，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刚开始的时候，他讲得磕磕绊绊，极不流利，但讲着讲着，他的声音不再颤抖，他的听众们都侧耳倾听，眼睛越睁越大。

“到处都是飞舞的毛，血滴泼溅在荆棘丛的叶子上面，在绿色映衬下显得更加鲜红。我打败了一名大个头的武士，打得他夹着尾巴逃进了树丛里。这时，响起一名武士的巨吼声，震得大地都颤动了。是橡心！红尾从我身边跑过，嘴角滴着血，皮毛被撕裂了。‘橡心完蛋了！’他高呼。接着他冲过去帮助正在搏斗中的虎掌。”

“真没想到乌爪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灰爪小声对火爪说，赞叹之意溢于言表。

但是火爪在想另外一些事情。乌爪刚才说什么？红尾杀死了橡心？但是根据虎掌事后的讲述，应该是橡心杀死了红尾，而他，虎掌，则杀死橡心为红尾复仇。

“如果红尾杀死了橡心，那么谁又杀死了红尾呢？”火爪小声对灰爪说。

“如果谁杀死了什么？”灰爪心不在焉地重复道。他只听到火爪话里的只言片语。

火爪摇晃脑袋想清醒清醒。他想：乌爪一定是搞错了，他一定是把虎掌当成了红尾。

乌爪的故事已接近尾声：“最后，红尾咬着那名武士的尾巴将他从虎掌身上拖开，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甩到树丛里。”

火爪发现一个身影移动过来。他抬眼望去，看见虎掌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乌爪。乌爪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就在旁边，还在继续回答兴趣盎然的听众们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橡心死前都说了什么？”

“据说橡心此前从没有打过败仗，是真的吗？”

乌爪飞快地回答着这些问题，声音清晰响亮，两眼放光。火爪又回头看了看虎掌，看到虎掌脸上的表情阴森可怕，继而又怒容满面。谁都看得出来，虎掌压根儿不喜欢乌爪的故事。

火爪正要上前去提醒乌爪，这时传来一声吼叫，招呼大家安静下来。看到乌爪闭嘴后，虎掌转身离去，火爪不禁松了口气。

火爪抬头向吼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月光下，巨岩上立着三只猫的身影轮廓，他们是蓝星、断星和钩星。

各族族长们要开会了，但是风族的族长在哪里呢？

“没有高星，他们肯定不会让会议开始的，是吗？”火爪小声说。

“我不知道。”灰爪小声回答。

“你留意了吗？风族的猫一个都没有来。”火爪身边的一名河族学徒小声说。

火爪猜想类似这样的谈话一定到处都有。其他的猫都聚集在巨岩下，猫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声音高叫：“我们还不能开始会议。风族的猫在哪里？我们必须等四大猫族都到齐了才能开会。”

巨岩上，蓝星走上前。在月光映射下，她身上灰色的毛几乎变成了白色。“各位，欢迎到来。”她的声音十分清亮，“风族确实没有来参加大会，不过断星对此有话要说。”

断星步履轻盈地走到蓝星身边。他俯视着群猫，橘红色的双眼像火一样。然后，他深吸口气说：“朋友们，今晚，我来告诉大家，我们影族现在需要什么……”

但是，巨岩下响起不耐烦的嘘声打断了他。

一只猫喊道：“高星在哪里？”

另一只猫叫嚷：“风族的武士们在哪里？”

断星的毛笔直竖起，尾巴来回甩打。“作为影族的族长，我有权利站在这里向你们讲话！”他充满威胁地吼道。猫群里立刻鸦雀无声。火爪闻到周围的猫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恐惧气味。

断星又吼道：“我们都知道现在正是艰难时期，旧的叶子凋零了，新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我们的狩猎场里只有屈指可数的猎物。我们还知道，风族、河族和雷族在这个漫长的严寒季节损失了许多幼崽。但影族没有损失幼崽，北方刮来的寒风使我们更加坚强。我们的幼崽打出生开始就比你们的幼崽强壮。所以我们有许多张嘴在等着吃饭，而仅有的那么点儿猎物根本无法养活他们。”

大家没有做声，都想听他说下文。

“影族的要求很简单，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扩张领土，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要你们容许影族在你们的领地里打猎的原因。”

断星的话如一石激起千重浪，猫群里轰然响起议论声。

“分享我们的狩猎场？”虎掌气愤地大声质问。

“这种事还从来没有过。”一只河族的玳瑁色的母猫叫嚷，“各族从未分享过狩猎权！”

巨岩上的断星大吼：“我们的幼崽多，所以就得挨饿吗？你们想让我们看着幼崽们饿死吗？我们必须分享你们的财富。”

“必须？”站在猫群后方的小耳怒气冲冲地说。

“必须！”断星重复，“风族理解不了这一点，最后，我们只好把他们赶出家园。”

猫群里响起愤怒的声音，但是断星的声音仍清晰可闻：“还有，如果确有必要，为了养活我们饥饿的幼崽，我们会把你们全都赶走。”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在空地的另一边，火爪听到一名学徒刚要开口，就被一只老猫呵斥住。

看到每只猫都在专心听他讲话，断星满意地继续说：“每一年，两脚兽们都在掠夺我们的领地。如果大家想要生存下去，至少得有一族保持强大。当你们挣扎在生存边缘的时候，影族却越来越兴旺。终有一天，你们会需要我们的保护。”

“你怀疑我们的力量吗？”虎掌狠狠地说。他虎视眈眈地盯着断星，双肩蓄满了爆发力。

“我现在不需要你们立刻回答。”断星不理会虎掌的挑战，继续说，“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吧，但你们必须牢记：要么分享你们的猎物；要么被赶出家园，流浪在外，饿死在荒野。”

武士们，老猫们，还有学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这一刻就如同一年般漫长。钩星走上前，看着全体河族猫镇静地说：“我已经同意影族在我们领地所在的河段中打猎了。”

听了族长的话，河族的猫脸上都露出又怒又怕的神情。

一只亮银色的虎斑猫高声叫道：“我们还没有商量呢！”

“我认为这个决定对我们河族最有利，对所有的族群也最有利。”钩星奴颜婢膝地解释说，“反正我们河里的鱼也吃不完，没有必要为此打个头破血流的。”

“雷族怎么说？”小耳喝道，“蓝星？你也同意这种无礼至极的要求吗？”

蓝星看着小耳，丝毫没有退却：“森林大会之后，我们要进行全族的讨论，在此之前，我不会作出任何决定。”

“哼，这才像话。”灰爪贴在火爪的耳边小声说，“我们要让他们看看，我们可不像河族那样软弱可欺。”

看到钩星俯首称臣，断星愈发盛气凌人，他继续说：“我还有一个消息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关乎你们幼崽的安全。一只影族的猫背叛了武士守则，沦落为无赖。我们把她驱逐出营地，可现在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她是一只外貌邋遢的老猫，但是小心她的牙齿像虎族一样狠毒。”

火爪一下子紧张起来，断星说的是黄牙吗？他竖起双耳，急切地想听下文。

“她很危险，我警告你们——在她没有被捉住并杀死之前，看管好你们的幼崽。”

雷族里响起不安的嘘声，很显然，大家都想到了黄牙。那只胆大包天的母猫即使寄人篱下，也不愿受半点儿委屈。要煽起对她的仇视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即使煽动者是断星这种可憎的敌人。

影族的武士们开始从猫群中撤出。断星从巨岩上一跃而下，影族武士们立刻围上前，众星捧月般护送着他离开“四棵树”，返回营地。影族里其余的猫则紧紧跟随在后，其中就包括和狮心谈话的那只小不点儿虎斑猫。但是在影族其他学徒们的衬托下，那只小虎斑猫却不再显得幼小了——那些学徒们看起来都个头矮小、面黄肌瘦，和那些羽翼已丰的学徒们相比，他们顶多只有三到四个月大。

“对于发生的这些事，你怎么看？”灰爪小声问。

火爪尚未回答，乌爪便跳了过来。“现在又会发生什么鬼事啊？”他抱怨着，身上的毛警惕地竖起，眼睛比任何时候睁得都大。

火爪没有回答他。雷族的老年猫们聚集在附近，他急欲听听他们的谈论。

小耳大声说：“断星指的一定是黄牙。”

“哼，那天她还冲金花最小的幼崽大吼大叫呢。”斑尾生气地说。她对每个幼崽都是呵护备至。

“而我们还把她留在后方，营地里几乎没有防守！”一只眼抱怨说，她的听力头一回变得好得不得了。

黑条恨恨地说：“我早说过她是个威胁。现在蓝星不能再固执了，必须在她祸害我们的幼崽之前将她赶出去！”

虎掌走到群猫中间，大声说：“我们必须立刻返回营地处理掉这个无赖！”

火爪心乱如麻，再也听不进他们的谈话了。虽然他对族群忠心耿耿，但却不相信黄牙会危害幼崽们。他为黄牙感到忧心如焚，脑子里全是只有黄牙才能回答的问题。他一声不吭地从灰爪和乌爪身边走开了。

走上坡顶，火爪眺望森林大地。是他看错了黄牙吗？如果他去警告黄牙她正身处险境，会把族群置于危难中吗？无论惹上多大的麻烦，他必须在其他的猫返回营地之前，向黄牙问个究竟。

第十三章

火爪来到沟边俯瞰营地。他大口喘着气，因为露水的缘故，四爪沾满了泥土。他嗅嗅空气，没有别的猫在。在大家回来之前还有时间同黄牙谈谈。他悄无声息地跳下碎石坡，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金雀花通道。

营地里一派安静祥和的气氛，偶尔有熟睡的猫在梦中呢喃。火爪飞快地穿过会场，来到黄牙的巢穴。那只老猫正躺在苔藓铺上闷头大睡呢。

“黄牙。”他急促地小声说，“黄牙！醒醒，出大事了！”

黄牙睁开橘红色的双眼，双眼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没有睡着。”她平静地说，声音显得冷静而警觉，“你从森林大会回来，就来找我了？那意味着你已经听说什么了。”她缓缓地眨眨眼，移开目光，“这么说，断星说到做到喽？”

“什么说到做到？”火爪完全摸不着头脑。黄牙知道的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影族那位尊贵的族长发誓说，不会让我在任何猫族里有容身之地。”黄牙解释说，“他是怎么说我的？”

“他警告说只要我们庇护那个影族无赖，我们的幼崽就不安全。他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但是大家都认为他指的就是你。你必须在他们回来前离开这里。你现在很危险！”

“你的意思是他们相信断星所说的话？”黄牙贴平两只耳朵，愤怒地晃动着尾巴。

“是的！”火爪急急忙忙地说，“黑条说你是个危险人物，其他的猫对此都感到害怕，虎掌计划回来后把你杀掉。唉，我不知道，你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这时，隐隐约约传来群猫的怒吼声。黄牙勉强站立起来。火爪上前顶着，帮她站直身子，脑子里仍然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什么断星警告我们看管好幼崽？”他忍不住问，“你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吗？”

“哪样？”

“你会害我们的幼崽吗？”

黄牙翕动着鼻翼，盯着他问：“你认为我会吗？”

火爪看着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不，我不相信你会祸害任何一只幼崽。但断星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群猫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愤怒和攻击性的气味。黄牙慌乱地东瞅西瞅。

“走吧！”火爪催促她。比起他的好奇心，黄牙的安全重要得多。

但是黄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的神情。“火爪，你相信我的清白，我非常感激。如果你相信我，那么其他的猫也会相信我。我知道蓝星会给我一个公道的。我的年纪大了，不能永远疲于奔命。我留在这里，任凭你们的族长处置。”她叹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但虎掌怎么办？如果他……”

“他很聪明。我知道在猫族里数他力气最大——他们都畏惧他，但是他也得听从蓝星的命令。”

营地外缘灌木丛里发出的沙沙声，表明群猫已经到达营地门口了。

“走吧，火爪，”黄牙小声说，“别因为和我在一起而自找麻烦。你帮不了我。相信你们的族长，让她来决定我的命运吧。”

火爪意识到黄牙已经下定决心了，他用鼻子触了触她纠结成团的毛，闪身儿消失在阴影之中。

群猫穿过金雀花通道——蓝星走在最前面，狮心紧随其后，旁边是霜毛和柳带。刚踏进营地，霜毛便离开队伍冲向育婴室，尾巴上的毛因为紧张而竖立起来。虎掌和黑条一脸阴沉，肩并肩地走进会场。后面是其他的猫，乌爪和灰爪跟在最后面。看到朋友们回来，火爪立刻迎上前去。

“你去警告黄牙了，是吗？”灰爪小声对他说。

“是的，”火爪承认，“但她不离开，她相信蓝星会公正地对待她。有谁注意到我了吗？”

乌爪回答：“只有我们两个注意到了。”

外出归来的猫们发出的攻击性气味和嘈杂的喧闹声把留守营地的猫们惊醒了，他们翘着尾巴，纷纷从巢穴里出来，走进会场。

一只叫奔风的虎斑猫武士大声问：“出什么事了？”

“断星要我们开放领地，允许他们前来打猎。”长尾回答的声音很大，所有的猫都听见了。

“他还警告说一个无赖将祸害我们的幼崽！”柳带补充说，“那个无赖一定是黄牙！”

猫群中响起愤怒、焦虑的说话声。

“大家安静！”蓝星跳上高岩大声说。众猫自觉地聚集在她的面前。

一声响亮的尖叫令大家纷纷转头看去。只见虎掌和黑条正将黄牙从巢穴中拽出来，黄牙怒不可遏，不停地嘶叫。他们把她拖进会场，扔到高岩下。火爪感到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想都没想，俯下身子就要朝虎掌和黑条扑去。

“等等，火爪，”灰爪在他耳边喝道，“让蓝星处理这件事。”

“这是怎么回事？”蓝星居高临下地瞪着虎掌和黑条，“我并没有让你们对囚犯无礼。”

虎掌和黑条立刻放开黄牙，黄牙趴在地上喘着气，嘴里骂不绝口。

霜毛从育婴室出来走到大家面前。“幸亏我们回来得及时，”她喘了口气说，“幼崽们安然无恙！”

“他们当然安全！”蓝星呵斥说。

霜毛似乎有些不服气，睁大了眼睛说：“但……你要把黄牙赶出去，是吗？”

“赶出去？”黑条亮出爪子，狠狠地说，“我们现在就杀了她！”

蓝星狠狠地瞪了满面怒容的黑条一眼，冷冷地问：“她做过什么吗？”

火爪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黑条说：“你也在会场！断星说她……”

“断星只是说森林里有一个无赖流氓，”蓝星说，语气有些阴冷，“他并没有提到黄牙这个名字。孩子们都很安全。只要黄牙在我们这里，我决不允许她受到任何伤害。”

听了蓝星的话，大家都不敢再多说什么。火爪深深地舒了口气。

黄牙眯起眼睛，尊敬地仰头看着蓝星说：“如果你感到为难，蓝星，我现在就走。”

“没有必要。”蓝星回答，“你又没有做错事情，在这里，你会很安全。”她瞅了瞅黄牙周围的群猫说，“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族群真正的敌人——断星。我们已经着手防备影族的攻击，现在要继续进行这些准备，还要增加边界巡逻的次数。风族不见了，河族拱手让出了狩猎权，断星现在唯一的对手就是我们雷族。”

蓝星的话在猫群中掀起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由于渴望战斗，火爪的毛都竖立起来了。

虎掌说：“这么说，我们不会同意断星的要求了？”

“各个族群从来没有分享过狩猎权，”蓝星回答，“族群总是依靠自己的领土来养活自己。这种情况没有任何理由改变。”

虎掌赞成地点点头。

“但我们能抵挡住影族的攻击吗？”小耳声音颤抖地问，“风族失败了，河族甚至都不敢试一下！”

蓝星坚定地看着他说：“我们必须试试。我们决不会不抵抗就放弃我们的领土。”

火爪看见会场上所有的猫都点头称是。

“我明天将前往月亮石。”蓝星宣布说，“星族武士们会赐予我力量，我要用这力量带领雷族度过这段困难的时光。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天亮后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我想和狮心说几句话。”说完，她转身走向巢穴。

火爪注意到当蓝星提到月亮石时，众猫的眼里都显露出向往的神情。散会后，大家立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议论。

火爪问灰爪：“月亮石是什么？”

“它是深处于地底下的一块岩石，在黑暗中能发出光亮。”灰爪小声说，声音由于敬畏而有些沙哑，“所有猫族的族长在第一次当选之后，都要花整晚时间待在月亮石边。在那里，星族的灵魂会与他们一同分享。”

“与他们一同分享什么？”

灰爪皱起眉头，承认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新族长们都要在那块石头边睡上一觉，当他们睡着时，会做一些特别的梦。醒来后，他们就有了九条性命，还得到以‘星’来命名的名字。”

火爪看见黄牙一瘸一拐地走回到阴暗的巢穴，看样子虎掌粗鲁的动作使她旧伤复发了。在回巢穴的路上，火爪决定第二天早上去找斑叶要些罂粟籽。

“发生什么事了？”尘爪从巢穴里探出头，急切地说。他似乎浑然忘却了对火爪参加森林大会的记恨。

“就像长尾说的，断星要狩猎权……”灰爪开始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沙爪和尘爪坐着倾听，但火爪却望着营地。他看到蓝星和狮心的身影轮廓在蓝星的巢穴外，不停谈论着什么。

接着，他看见乌爪那小小的身影站在武士巢穴的门口。虎掌就在旁边恶狠狠地训斥他，乌爪战战兢兢，吓得两耳贴平，身子缩成一团。虎掌逼近俯视着乌爪，个头是他的两倍，眼睛和牙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在对乌爪说什么？火爪正要悄悄靠上去，这时乌爪转身离开，经过会场跑了回来。

火爪冲他打了个招呼，但是乌爪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一声不吭地进入巢穴里。

火爪正要赶上前去，这时狮心过来了。

这位雷族的副族长走到学徒们的面前，说：“嗯，看样子火爪、灰爪和乌爪将要进入训练的下一个重要阶段了。”

灰爪一脸兴奋地问：“什么阶段？”

“蓝星要你们三个陪她去月亮石！”尘爪和沙爪失望的神情没有逃过狮心的眼睛，他补充说，“你们两个别担心，你们很快也要去，但现在，雷族的营防需要你们的力量和技能。我也会留守营地。”

火爪朝蓝星望去，看见她正在武士群里穿梭，逐个下达命令。为什么蓝星要选他去月亮石？火爪十分纳闷儿。

狮心继续说：“她要你们现在休息，但休息之前先去找斑叶取些草药，路上用得着。这次旅途很远，你们需要些能增加体力、抑制饥饿的东西。路上没有时间去捕猎。”

灰爪点点头，火爪将目光从蓝星身上移开，也点头答应。

狮心问：“乌爪去哪里了？”

火爪回答：“他在巢穴里。”

“那好，让他睡吧。你们带些草药给他。”狮心说，“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他摇晃着尾巴回到蓝星的巢穴。

“哦，既然这样，”沙爪说，“你们最好去找斑叶吧。”

火爪听出她话里酸溜溜的味道，但这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忌妒别人了。在影族的强大威胁面前，雷族所有的猫应该团结一心，共御强敌。

火爪和灰爪快步走向斑叶的巫医巢穴。香薇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即使有充足的月光，也不能穿透密实的香薇屏障。

斑叶似乎知道他们要来，见到他们就说：“你们来找明天外出用的草药？”

“是的，麻烦你了。”火爪回答，“我想黄牙也需要些罂粟籽，她的伤口好像又痛了。”

“你们走后我会拿给她的。你们的草药已经准备好了。”

斑叶指着一堆捆好的草药说：“够你们三个用了。深绿色的那种草药能抑制你们的食欲，另一种能帮你们增加体力。离开之前吃，但味道不如新鲜的猎物。”

“谢谢你，斑叶。”火爪说着，低头叼起一捆草药。就在他低头的时候，斑叶上前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火爪能够闻到她幽香、温暖的气息，嘴里咕哝着说了声“谢谢”。

灰爪叼起另外两捆草药，他们转身走进香薇通道里。

“祝你们好运！”斑叶在他们身后喊道，“一路保重。”

他们来到巢穴外放下草药捆。

灰爪抱怨说：“唉，希望这些草药不会太难吃。”

“月亮石一定离这里很远。之前我们还从没有吃过草药呢。你知道它在哪里吗？”火爪问。

“在猫族的领域外，一处叫高石的地方吧。月亮石在地底下一个叫‘母亲嘴’的洞穴里。”

见灰爪知道这么多关于这个神秘地方的信息，火爪大为赞叹。他说：“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没有，但所有的学徒在成为武士前都必须要去那里的。”

想到即将成为一名武士，火爪兴奋得两眼放光，情不自禁地站直身子。

“别抱太大的希望，我们还得完成训练才行呢！”灰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警告他说。

透过树叶的间隙，火爪仰头看了看夜空中闪烁的群星，月亮已经过了最高点。他说：“我们该睡会儿觉了。”但他一想起明天的冒险，便思绪万千，压根儿不相信自己能睡得着。参加森林大会，去月亮石——那段宠物猫的生活距离现在是那么的遥远！

第十四章

黑暗渗透进各个角落，火爪冻得连骨髓都快要结冰了。四周静悄悄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泥土的霉味儿。

突然，一个闪亮耀眼的光球出现在他面前。火爪急忙低头闪避这刺眼的强光。那个光球就像一颗星星，放射出清冷的光芒；然后，就在眨眼之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渐渐亮了，火爪发现自己站在森林里，周围全是熟悉的丛林气味。他深深吸了口气，一阵凉意顿时涌遍全身。

忽然，一个恐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树林里响起，那是前方树丛里惊慌失措的猫们发出的惨叫声。火爪的毛竖立了起来。当众猫飞奔着经过他的身边时，他认出那些是雷族的猫。火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接着过来一群巨猫——高大的黑暗武士，他们的眼睛闪着残忍的光。这些武士们冲他大喊大叫，张开利爪，地面上布满了他们的爪印。就在这时，火爪听见黑暗中传来凄惨、悲凉的惊叫声——是灰爪！

火爪醒了过来，仍然惊魂未定。眼前的梦境消失了，但耳边仍嗡嗡作响，身上的毛还直立着。他睁开眼睛，看到虎掌正往巢穴里瞅。火爪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吗，火爪？”虎掌问。

“只是做梦罢了。”火爪搪塞说。

虎掌看看他，眼神里充满疑问，接着大声说：“叫醒他们，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露珠在香薇叶子上晶莹发亮。等太阳升起来，想必今天一定很暖和。但在这初露曦光的时候，天气依然寒冷，这令火爪想起秋冬季节的光景。

火爪、灰爪和乌爪飞快地吞咽着斑叶给他们的草药。虎掌和蓝星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准备出发。其他的猫仍在睡梦中。

“呵！”灰爪抱怨说，“我就知道这些草药很苦，为什么我们不吃些肥美多汁的老鼠呢？”

蓝星回答：“这些草药更能顶饿，而且还能使你们更加强壮。我们今天要走很远的路呢！”

火爪问：“你们吃过草药了吗？”

蓝星回答：“今晚我要在月亮石边和星族梦中相会，不能吃东西。”

听了这些话，火爪的爪子不由得微微颤抖。想起要出发了，他便心痒难熬。那初现的晨光、熟悉的声音，使噩梦带来的恐惧离火爪越来越远。他能记住的只有梦中的那道强光了，而蓝星的话更犹如给他喝了一服兴奋剂。

这五只猫穿过金雀花丛，走出营地。

出门便撞见狮心巡逻归来，狮心说：“一路保重。”

蓝星点头回答：“我相信营地在你的手中会非常安全。”

狮心低头看着灰爪说：“记住，你快要成为一名武士了，别忘了我对你的教导。”

灰爪感激地凝视着狮心，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狮心。”说着他用头顶了顶狮心的侧腹。

他们重新踏上去往“四棵树”的路，那是经过风族领地的捷径。过了风族的领地，就是石林了。

火爪顺着斜坡下行的时候，仍能闻到昨晚森林大会留下的气息。大家穿过绿草茵茵的空地，开始从凹地的另一边向上爬，进入风族的领地里。这处斜坡似乎更陡，石头也更多，最后他们不得不在石头上来回跳跃才爬了上去。

当他们到达坡顶时，火爪停下了脚步。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广漠的大平原。劲风肆虐之下，草地泛起层层波浪，树木也被吹弯了腰。这里土质坚硬，时不时能见到冒出地面的光秃秃的石头。

空气中仍然残留有风族的气味，但很陈旧。相反，影族武士那种标志性的刺鼻气味却新鲜浓烈，令人警觉。

“所有族群都有权利安全地前往月亮石，但是影族似乎不再把这条武士守则不再放到眼里了，大家保持警惕。”蓝星说，“不过，我们决不能在我们的领地外捕猎。即使影族不遵守武士守则，我们也不能违背它。”

他们穿越平原，沿着印迹在欧石楠（荒野上生长的一种灌木）中穿梭。这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了天上。火爪已经习惯了在树丛里生活，没有树冠的遮蔽，他的毛又重又热，背上像着了火一样。幸亏身后森林里一直刮来风，才使他稍稍好受些。

突然，虎掌一下刹住脚步，低声说：“有情况，我闻到影族巡逻队的气味了。”

其他猫仰起鼻子嗅嗅。没错，绝对是影族武士的气味。

“他们处在上风向，如果我们继续赶路，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的。”蓝星说，“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如果他们赶在前面，就会发现我们。现在我们离风族领地的边缘不远了。”

他们加快脚步，遇到石头便一跃而过，穿过发出甜甜香味的欧石楠。每走几步，火爪便嗅嗅空气，四处张望打探影族巡逻队的行踪。但渐渐地，影族的气味越来越淡。他自信满满地想：他们一定是拐回去了。

最后他们走到高地的边缘。这里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脚兽们将这里改造得光怪陆离。宽阔的土路穿过绿色和金黄色的草地，田野里两脚兽们的巢穴星罗棋布地排列着。不远处是一条宽阔的灰色马路，风里也夹杂着刺鼻的难闻气味，使火爪几欲作呕。

他问灰爪：“是雷鬼路吗？”

灰爪回答：“是的，它从影族的领地一直向上延伸到这里。你看见路那边的石林了吗？”

火爪向远方的地平线望去。只见地势急转而上，地面上一片荒芜。

“这么说，我们非得穿越雷鬼路不可了？”火爪问道。

“没错。”灰爪说。每当他面对困难的时候，他的声音便响亮而自信，几乎算得上兴奋了。

“走吧！”蓝星说着向前蹦去，“只要我们不歇脚，就能在月亮升起前赶到那里。”

火爪跟着大家下了山，离开荒凉的风族领地，进入两脚兽草木繁茂的地盘上。

雷鬼路边的树篱越来越近了。路上火爪有一两次嗅到树丛里飘出的猎物气味，但在草药的作用下，他一丁点儿胃口都没有。骄阳似火，虽然走在树荫下，仍然酷热难当。

没走多久，便见一块宽阔的白色岩石盖着两脚兽的巢穴，周围则是较小的巢穴。他们俯下身子从岩石外的篱笆下爬过。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疯狂的怒吼声，吓得他们急忙望去。

是狗！火爪几乎停止了心跳，弓起背，从鼻子到尾巴毛发立。

虎掌透过篱笆看看说：“没事，它们都被拴着！”

就在不远处的岩石上，有两只狂躁不安的狗，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住在两脚兽花园里的那种宠物狗。它们瞪着眼睛，发出残忍野蛮的凶光，使劲儿地蹬后腿，将脖颈上的绳子绷得笔直。它们狂叫猛吠，露出了巨大的牙齿。这时，屋里的一只两脚兽出声喝止住了这两只恶狗。五只猫继续赶路。

当他们抵达雷鬼路时，太阳开始落山了。蓝星示意他们停下在树篱下等候。火爪看着巨大的怪物们从面前接连呼啸驰过，冒出的阵阵浓烟刺得他眼睛、喉咙生疼。

虎掌说：“我们每次过去一个。乌爪，你先过去。”

“虎掌，”蓝星打断他说，“我第一个过去。别忘了，这可是学徒们头一回穿越雷鬼路啊，让他们看看该怎样做。”

蓝星走到雷鬼路的边上，左看右看，耐心地任由一个接一个的怪物从身旁疾驰而过。接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停歇下来，蓝星快速跑到雷鬼路的另一边。

虎掌说：“你过去，乌爪，现在你已经看清楚怎么做了。”

乌爪睁大了眼睛。谁都看得出来他被吓得不轻，火爪甚至嗅到他发出的恐惧的气味。小乌爪爬到路边，虽然路上很安静，但他仍在犹豫。

虎掌呵斥道：“过去！”火爪看见乌爪绷紧肌肉准备前冲，这时一个怪物从远处卷着狂风驶来，乌爪赶紧后缩，过了半晌才猛冲过雷鬼路，跑到蓝星身边。他刚过马路，从另一方向驶来的怪物就疾驰而过。火爪长舒了口气，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灰爪运气不错，长时间没有怪物经过使他能从容不迫地过马路。接着就轮到火爪了。

虎掌大声说：“好了，开始吧。”火爪的目光从虎掌身上移向雷鬼路。他走出树篱，学蓝星的样子等在路边。一个怪物冲过去了，另一个又驶过来。火爪心想：等完这一个便过去。谁知突然之间，这个怪物竟然偏离了雷鬼路，驶进了草坪，直冲火爪而来！一只两脚兽从怪物的一侧探头出来大声嘲笑。火爪赶忙向后跳开，那个怪物几乎擦着他的猫须驶过，卷起的风刮得他站不稳脚步。他缩成一团，趴在土里抖个不停。那个怪物向后倒，驶回马路上，一溜烟儿消失在远方。好一会儿，火爪才定住神，看见路上又安静下来，他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冲过了雷鬼路。

“我还以为你死定了！”灰爪大叫，差点儿被冲过来的火爪撞翻在地。

火爪大口喘着气说：“我也以为！”他竭力止住颤抖，转身看见虎掌也冲了过来。

他一到路这边就骂：“该死的两脚兽！”

蓝星问火爪：“你要休息一下吗？”

火爪看看天色不早了，回答说：“不用，我没事。”但由于他在过雷鬼路的时候用力过猛，爪子实在是酸软无力。

蓝星带领大家继续赶路。雷鬼路这边的土地颜色更黑，草也长得更旺。到达石林边时，草越长越稀，碎石地上点缀着一簇簇的欧石楠。地势越来越高，坡顶处怪石嶙峋，到处洒满了橘红色的阳光。

蓝星停住脚步，选了一块能够容纳大家休息的大石头坐了下来，石头已被太阳晒得暖暖和和的。

“看。”她朝前面的一个土坡仰仰鼻子说，“那里就是‘母亲嘴’。”

火爪朝前望去。落日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那处土坡上。

大家默不做声地等待着。太阳落山了，火爪渐渐分辨出山洞的入口。只见一条弓形的石梁下面，一个黑黢黢的四方形洞口犹如张开的大嘴。

蓝星说：“月亮升起后我们再进去。如果饿了就去打些猎物，吃完后休息一下。”

火爪很高兴能够找食物了，他快饿得不行了。灰爪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听了蓝星的话就如蒙大赦般跳进欧石楠丛里，搜寻猎物的气味。火爪和乌爪跟在后面。虎掌选了一个和他们相反的方向去了。蓝星则坐在原地，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母亲嘴”。

三名学徒捉了很多猎物，他们和虎掌一起在碎石遍地的山坡上大快朵颐。虽然这次捕猎轻而易举，但大家都没有多说话，整个气氛依然紧张且充满期待。

吃完后，他们围坐在蓝星身边。身子下面的石头逐渐变凉，大地陷入一片黑暗，只听见蓝星说：“走吧，时间到了。”

第十五章

蓝星站起身朝“母亲嘴”走去，虎掌亦步亦趋地伴随左右。

“快走啊，乌爪！”灰爪叫道。乌爪仍坐在石头上呆呆出神，听到灰爪的催促，方才站起来慢腾腾地跟上。火爪发觉他这一路上都很少说话，心想：他是在担心影族的入侵吗？还是受到别的事情的困扰？

没走多久，众猫就来到了“母亲嘴”。火爪站在洞口向里窥视。洞外天空中乌云密布，洞内比外面黑得多。火爪眯起眼睛细看，想看清山洞的走向，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灰爪和乌爪围在洞口，紧张地伸长脖子。即使是虎掌，面对这漆黑的山洞，也不再显得镇定自若。虎掌问：“山洞这么黑，怎么看得清路呀？”

蓝星回答说：“我知道路怎么走，跟着我的气味走就行。乌爪和灰爪，你们守在洞口。火爪，你随我和虎掌去月亮石。”

火爪一下子激动得如中雷击。这是多么光荣的事啊！他瞅了一眼虎掌，见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但火爪能够察觉出他身上散发出一丝微弱的恐惧气味。当蓝星迈步踏入洞穴时，这股气味更加明显了。

虎掌晃了晃大脑壳，走在蓝星后面。火爪向其他两个学徒点了点头，也跟了进去。

进入洞内，火爪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这种彻彻底底的黑暗令人感觉非常奇特，但火爪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激发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从而压倒了恐惧。

冰冷潮湿的空气穿透他厚厚的皮毛直达骨头，使他浑身的肌肉都快冻僵了。在外面，即使最冷的黑夜也没有这么厉害的寒气。他走在光滑如冰的石头上，心想：在这里，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阳光的温暖吧。他每换一口气，便有冷气进入肺里，令他的脑袋有些轻飘飘的。

在黑暗中，他感觉孤零零的，全凭气味才能跟上蓝星和虎掌的脚步。他们经过一条斜行向下的隧洞，拐了两个弯。火爪的猫须一直刷着洞内的石壁，这样他才清楚什么时候该直行，什么时候该拐弯。鼻子里嗅到的气味让他知道蓝星和虎掌距他仅有一步之遥。

他们走啊走啊。火爪在心里问自己：我们走了多远了？接着，他感觉到猫须有点儿颤抖，鼻子嗅到的空气也比方才清新了许多。他又嗅了嗅，确信闻到的是地面世界里的熟悉气味。在隧道尽头一定是个洞口。他在黑暗中问：“我们到哪里了？”

“这里便是月亮石所在的洞窟。”蓝星轻柔地回答说，“在这里等吧，很快月亮便升到天上了。”

火爪蜷起后腿坐在冰冷的石地上。他能听见蓝星稳健悠长的呼吸声，还有虎掌急促、恐惧的喘息声。

突然，出现了一道比落日还耀眼的强光，整个洞穴都亮了起来。火爪本已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这时连忙闭眼以躲避这清冷的白光。然后，他慢慢睁开一条缝，向前望去。

他看见一块发光的石头，就像是无数晶莹闪烁的露珠组成的一样。月亮石！火爪看看四周。在月亮石的照耀下，这个高顶洞窟的四壁在黑暗中显露出来。月亮石就矗立在石洞的正中央，约有三条猫尾那么高。

蓝星仰天凝望，她的毛在月亮石的照耀下变成白色，即使是虎掌身上的黑纹也发出银光。顺着蓝星的目光，火爪看见在洞顶处有一道三角形的狭窄裂口，从裂口中就能看到夜空。月光从这道裂口照射进来，正好投射在月亮石上，使它像星星一样闪耀发光。

火爪闻到虎掌身上的恐惧气味越来越浓烈，最终一发不可收拾地弥散在空气中。火爪心里大为惊讶。虎掌能在这里看见别的东西吗？危险的东西？只见眼前身影一闪，他感觉到有皮毛擦过身边，然后就听到虎掌逃回洞口的脚步声。

“火爪？”蓝星的声音平静而又镇定。

“我在这里。”火爪紧张地说，心里直纳闷儿：是什么吓走了虎掌？

“蓝星？”火爪又说，但蓝星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加剧，血液直涌上耳朵。

“不会有事的，年轻的武士，别害怕。”蓝星说，她镇定的声音使他安住了神，“我想虎掌是被月亮石的力量惊呆了。在地面上的世界里，虎掌是一位骁勇善战、无所畏惧的武士，但在这地底下，在这个同星族灵魂对话的地方，则需要另外一种力量。你有什么感觉吗，火爪？”

火爪深深吸了口气，迫使身体放松。“我只是太过好奇了。”他承认道。

蓝星回答：“这是好事。”

火爪回过头瞅着月亮石。他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它的光芒，所以不觉得刺眼。相反，看着月亮石，他感到全身都很舒坦。他轻轻摇了摇尾巴，回忆起他做过的梦——他曾经见过这个闪亮的光球！

火爪出神地望着月亮石，这时蓝星走到月亮石边躺下来。她伸出头，用鼻子轻轻顶在月亮石上，就在合眼前的瞬间，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然后她将脑袋枕在爪子上，眼皮微微颤动，四肢偶尔抽搐一下。她睡着了吗？这时火爪想起灰爪说过的话：“新族长们都要在那块石头边睡上一觉，当他们睡着时，会做一些特别的梦。”

火爪静静等候着。虽然这里寒气没有那么凌厉，但他仍需蜷缩起身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月亮石的光芒消失了，石洞再次跌进黑暗中。火爪仰头看看洞顶处的裂口，发现月亮已经移出了视线，漆黑的夜空中只剩下点点星辰在眨着眼睛。

火爪只能分辨出月亮石边蓝星那模糊的轮廓。他想高声呼喊她的名字，却没有胆量打破这无边的沉寂。

就像是过了几百万年，蓝星忽然开口对他说：“火爪？你还在这里吗？”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语音中略带激动。

“在这里，蓝星。”火爪听见蓝星接近的脚步声。

“快。”她小声说，火爪感觉到身旁有皮毛擦过，“我们必须立刻赶回营地。”

火爪走在蓝星后面，暗暗惊讶她竟能在黑暗中行走得如此之快。他循着蓝星的气味，沿着山洞越走越高，终于，他跟着蓝星安全地返回到洞外的世界。

当蓝星和火爪从洞内爬出的时候，虎掌正和灰爪、乌爪一道等候在洞口。虎掌面容冰冷，毛发微微立，但却神态威严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虎掌。”蓝星冲他打了个招呼，只字未提他逃出洞穴的事情。

虎掌有些放松：“你知道什么了？”

蓝星简短地说：“我们必须立刻返回营地。”

火爪看见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他的脑海里顿时又浮现出梦里那恐惧的景象：四处逃窜的猫们，高大的黑武士，撕心裂肺的哀号。火爪尽力不去想这些，跟着大伙儿离开“母亲嘴”下了山坡。他噩梦里的场景会成为现实吗？

第十六章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月亮躲进了云层，四下里一片漆黑，不过雷鬼路倒很安静，只是在很远处隐隐有一个怪物的声音传来。众猫一起冲过雷鬼路，钻进路另一端的树篱中。

他们一路急行，火爪全身的肌肉都累得发硬。蓝星伸鼻子翘尾巴，始终步履如飞。虎掌大步走在她身边。火爪稍稍落后于灰爪，但乌爪则有些跟不上队伍。

“跟上，乌爪！”虎掌扭头冲他吼道。

乌爪奋力蹬直后腿向前跳，赶上火爪和灰爪。

火爪问：“你没事吧？”

“没事。”乌爪喘着气，没有看火爪的眼睛，“只是有些累罢了。”

他们爬下一条深沟，又爬上沟的另一边。

火爪尽量装作不经意地说：“虎掌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他想出来检查我们是否一直在守护洞口。”灰爪说，“问这个干什么？”

火爪有些犹豫：“你能闻到他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吗？”

灰爪露出惊讶的样子，说：“只有那种古老潮湿的洞穴味道。”

“他有点儿魂不守舍。”乌爪大胆地说。

灰爪看着乌爪说：“并不是只有他魂不守舍！”

乌爪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些天你一见到虎掌，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灰爪小声说，“当他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你吓得魂都飞了。”

“我只是吃惊罢了，仅此而已。”乌爪反驳说，“你必须承认，‘母亲嘴’真令人毛骨悚然。”

灰爪同意说：“我也有同感。”

众猫溜进一片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的玉米地里，沿着环绕玉米地的小沟走。

“里面是什么样子，火爪？”灰爪问，“你看到月亮石了吗？”

火爪一想起洞内的情景就激动：“是的，我看见了。真是太神奇了！”

灰爪羡慕地看着他说：“这么说都是真的啦？那块石头真的能在地底下发光？”

火爪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回味月亮石带给他的震慑。接着，梦中的景象又涌入脑海，他猛地睁开眼睛。蓝星说得没错，他们必须尽快赶回营地。

前面，虎掌和蓝星跃过一道围篱，走出了玉米地。学徒们则从围篱下钻过，来到一条经过两脚兽巢穴的土路上。蓝星和虎掌结伴而行，毫无疲倦之意，从地平线透出的晨光将他们的身影轮廓涂上一层火红的边。太阳快要出来了。

一只陌生的猫从路边跳出来，拦住了蓝星和虎掌的去路。

“看！”火爪对灰爪和乌爪说。

灰爪小声说：“是一个独行者！”三个学徒赶上前。

那个独行者是只黑白相间的公猫，虽然个头不大，但却肌肉发达。

“这位是巴利。”蓝星向赶上来的学徒们介绍说，“他就住在两脚兽巢穴的附近。”

“喂！”那只猫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见你们了。你近来怎样啊，蓝星？”

蓝星回答说：“我很好，谢谢你。你怎么样，巴利？”

“说得过去吧。”巴利回答说，眼神非常和善。“有一件同两脚兽有关的好事——附近将会出现很多老鼠，”巴利继续说，“你似乎很忙啊，没出什么事吧？”

虎掌看着巴利，胸腔内发出一声低吼。火爪能感觉到他对巴利的好奇充满戒备。

蓝星圆滑地回答说：“我不能长时间离开我的族群。”

巴利好意劝她：“唉，蓝星，你就像母猫对待她的幼崽一样，总时刻牵挂着族群。”

虎掌问：“巴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巴利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只是来警告你们两脚兽就在这里。如果你们不经过庄园，而是回到玉米地里，会安全得多。”

“我们知道有狗。早先我们看见它们了。”虎掌不耐烦地说。

蓝星打断虎掌说：“我们很感激你的警告。谢谢你，巴利！下一次……”

巴利摇摇尾巴：“一路保重。”说着他转身走开。

“走吧。”蓝星说着率先离开了土路，穿过土路和围篱间的草地，回到玉米地里。三个学徒跟上前，但虎掌却犹豫不决。

他说：“你相信一个独行者的话吗？”

蓝星停下脚步转身对他说：“你宁愿面对那些狗也不愿相信巴利吗？”

虎掌说：“我们原先路过的时候，它们都被拴着。”

“也许现在绳子解开了。我们走这边。”蓝星说着，低头从围篱下钻过。火爪他们三个学徒也钻了过去，虎掌最后一个钻过。

太阳已经完全升出了地平线，露珠在欧石楠叶子上闪闪发光，又将是暖和的一天。

众猫走在山沟边，火爪向深沟内望去，沟的两边坡度很陡，里面长满荨麻。火爪能闻到猎物的气味和一种已经很久没有闻过的苦味。

一声凄惨的叫声令火爪四处张望，看见乌爪正在地上挣扎抓挠，似乎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后腿正把他往山沟里拖。

“老鼠！”虎掌大喝道，“我们都上巴利的当了！”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老鼠们团团围住。巨大的棕色老鼠从山沟里如潮水般蜂拥而出，发出尖厉的吱吱声。趁着清晨的微光，火爪能看到它们闪亮锋利的门牙。

突然，一只老鼠跳上火爪的肩膀，一口咬下去。火爪只觉肩膀一阵剧痛。接着，另一只老鼠又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火爪倒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想摆脱困境。虽然他比老鼠的个头大，但却寡不敌众。听到周围的吼叫声、喘气声和喝骂声，他知道其他几只猫也好不到哪里去。

火爪拼命挥舞爪子，将一只老鼠甩开，但是尾巴却又被另一只老鼠抓住了。他又惊又怒，动作疾如闪电，劈向扑来的老鼠。他扭过头，使劲咬住肩膀上的那只老鼠，将其钉在肩上。只听它的脖子在火爪的牙齿间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接着那只老鼠身子变软，滚落到地上。

另一只老鼠又跳到他背上咬住他。火爪眼角的余光看见一团白影闪过，就在他想看清楚的时候，只觉背上的老鼠已经被拖开了。火爪转头看见巴利正将那只老鼠扔进沟里。

巴利看看四周的情势，然后朝蓝星奔去。蓝星正被一群老鼠压在地上，拼命地挣扎。巴利上前咬住一只老鼠的脊背，轻轻松松便将它抛了出去。接着他又叼起另一只老鼠。

火爪冲到被两只较小的老鼠围攻的灰爪身边，扑向距他较近的那一只将它咬死。灰爪这时转身将另一只按在地上，他叼起那只老鼠奋力扔进山沟。老鼠掉进沟里后再也没有爬出来。

虎掌大吼：“它们跑了！”

只见剩下的老鼠纷纷逃进山沟里，一阵嗖嗖的声音过后便消失在荨麻丛里。火爪肩膀和后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身上沾满鲜血的毛，血腥味里夹杂着鼠臭。

火爪四下找寻乌爪，看见灰爪正站在荨麻丛边，嘴里嗨哟着将全身是泥、扎满小刺的乌爪从山沟里往外拖。一只小老鼠仍然死死咬住他的尾巴，火爪立刻跳过去杀死它，帮着灰爪将乌爪拉出山沟。

火爪又去寻找蓝星，一眼看到站在沟边搜寻老鼠的巴利。蓝星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火爪暗暗心惊，走到族长身旁。蓝星脖颈上的厚毛被撕扯开，淌着鲜血。

“蓝星？”火爪唤道。

蓝星没有答应。

一声怒吼使得火爪抬起头。

虎掌扑到巴利身上，把他按倒在地。“这全是你布的陷阱！”他愤怒地说。

巴利舞动四爪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不知道这里有老鼠！”他争辩说。

虎掌狠狠地说：“那你为什么将我们引到这条路上？”

“因为那条路上有狗！”

“我们原先路过时，狗都被拴着！”

“两脚兽在晚上会放开它们，让它们看家护院。”虎掌压得巴利几乎喘不过气来。

火爪大喊：“虎掌！蓝星受伤了！”

虎掌立刻放开巴利，跳到蓝星身边看她的伤势。巴利站起来抖去身上的灰土。

火爪问：“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虎掌后退两步，沉痛地说：“她现在受星族管了。”

火爪一下子惊呆了。虎掌的意思是蓝星死了？他低头看看蓝星，身上的毛竖立起来。眼前这一幕就是月亮石的灵魂曾对她的警示？

灰爪和乌爪也走上前，六神无主地站在蓝星身旁。巴利在他们身后伸长脖子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蓝星没有合上双眼，但眼内已没有光彩，她灰色的身体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了呼吸的迹象。

乌爪小声说：“她死了吗？”

虎掌回答：“不知道，我们必须等等看。”

大家默不做声地等着，太阳正在升上天空。火爪在心里默默祈祷，请求星族保佑蓝星，将她还给他们。

这时，蓝星的身体动了一下，尾巴尖儿轻轻晃动，接着她抬起头来。

“蓝星？”火爪说，声音微微颤抖。

“没事了。”蓝星说，“我还活着。我失去了一条命，但那不是我的第九条命。”

火爪顿时高兴莫名。他瞅了瞅虎掌，原以为能看到虎掌放松面容，谁知他却面无表情。

“很好。”虎掌用命令式的语调说，“乌爪，给蓝星的伤口找些蛛丝。灰爪，你去找些金盏花或杉叶藻来。”两个学徒应声而去。“巴利，我想你现在该离开了。”虎掌冷冰冰地说道。

火爪朝这位英勇帮助他们的独行者看去。他想对巴利说声谢谢，但在虎掌凌厉的目光下，他什么也不敢说，只是对巴利轻轻点了点头。巴利似乎领会了他的意思，也回应似的冲他点点头，不发一言地走开了。

蓝星仍躺在路上，她声音嘶哑地问：“大伙儿都平安无事吧？”

虎掌点点头。

乌爪回来了，左前爪缠着厚厚的一圈蛛丝。“蛛丝在这里。”他说。

火爪问虎掌：“把蛛丝放在伤口上吗？黄牙曾教过我怎么做。”

“很正确。”虎掌说。他走到山沟边竖起耳朵再次察看有无老鼠。

火爪从乌爪的爪子上剥下一团蛛丝，将它按在蓝星的伤口上。

当他触到蓝星的伤口时，她抽搐了一下。“如果不是虎掌，那些老鼠会活吃了我。”她小声说，因为疼痛而声音发颤。

火爪从乌爪那里取下更多的蛛丝，悄声对她说：“救你的不是虎掌，而是巴利。”

“巴利？”蓝星惊讶地说，“他在哪儿？”

火爪平静地回答说：“虎掌把他赶走了。他认为这是巴利布好的圈套。”

蓝星声音嘶哑地说：“那你怎么认为呢？”

火爪专心致志地将最后一点儿蛛丝敷在蓝星的伤口上，没有抬头。“巴利是个独行者，他将我们送入陷阱后又救出我们能获得什么好处？”他坚定地说。

蓝星低下脑袋，又闭上眼睛。

灰爪带着杉叶藻回来了。火爪将杉叶藻叶子嚼碎涂在蓝星的伤口上。他虽然知道杉叶藻能防止感染，但仍希望精通药理的斑叶能在这里。

虎掌走过来说：“在蓝星恢复体力之前，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

“不，”蓝星坚持说，“我们必须赶回营地。”她勉强站起身，疼得眯起眼睛，“我们继续赶路吧。”

她一瘸一拐地走在玉米地边，虎掌走在她身边，黑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三个学徒忧虑地对视一眼，赶上前去。

“自从上次我看见你丢失了一条命后已有很长时间了，蓝星。”火爪偷听见虎掌压低声音说，“你现在丢了几条命了？”

听到虎掌这样公开的质疑，火爪不由得大为惊讶。

蓝星平静地回答说：“那是我的第五条命。”

火爪伸直耳朵，但虎掌没有再说什么。他继续走着，陷入了沉思中。

第十七章

当蓝星等猫到达风族的领地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众猫对刚才老鼠的围攻仍然心有余悸，都没有说话。火爪全身上下都是老鼠抓咬出的血印，他看见灰爪一瘸一拐的，偶尔蜷起伤脚只用其余三只脚走几步。最令他担心的是蓝星，她的步伐比原先缓慢许多，却拒绝停下休息片刻。虽然她面露痛苦之色，但却遮掩不住坚强不屈的神情，那种神情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想返回营地的迫切心情。

“别担心遇见影族的武士，”当虎掌停下嗅空气时，蓝星说，“今天他们不会来这里的。”

火爪非常奇怪：她怎么能这样肯定呢？

他们谨慎小心地从陡峭、布满碎石的山坡下来到“四棵树”，踏上回家的归途。太阳快要落山了，火爪一路走着，脑海里飞舞的都是他那温馨的小巢和鲜美的猎物。

走在雷族的领地上，灰爪小声对火爪说：“我还是能闻到影族的气味。”

火爪也闻到了这股气味，他动动猫须，猜测着说：“也许是从影族领地刮来的风带过来的。”

忽然，乌爪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听到了吗？”

火爪伸直耳朵，开始他只能听到树林里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叫声，接着，他的心里一凉——他听到远处传来战斗中的怒吼声和受到惊吓的幼崽们的尖叫声。

“快！”蓝星大喝，“一切正如星族警告过我的那样，我们的营地遭到袭击了！”她努力向前跳跃，但却摔了一跤，撑起身子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虎掌和火爪伴随在蓝星左右，灰爪和乌爪翘着尾巴跟在后面。火爪心系营地安危，全然忘却了身上的痛楚，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营地。

随着接近营地入口，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处都是影族散发出的臭味。大家穿过金雀花通道冲进会场中，火爪就跟在虎掌身后。

战斗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雷族的武士们都杀红了眼。幼崽们不知去向，但愿他们安全地待在育婴室里。而那些最虚弱的老年猫们也许都躲进了那棵倒在地上的树干里面。

营地里到处都有武士的身影闪动。火爪看见霜毛和金花在对付一只魁梧的灰色公猫，连快要生产的年轻母猫纹脸都加入了战斗。黑条正与一名黑色武士苦苦周旋，而小耳、团毛和一只眼三只老年猫则在合攻一名无论是速度还是气力都是他们两倍的玳瑁色武士。

蓝星等猫立即加入战团。火爪抱住一只比他个头高大的母虎斑猫武士，一口咬在她的腿上，那名武士疼得大叫，扭过来在火爪身上又抓又咬。火爪翻身侧卧避开她的撕咬。那名武士赶不上他的速度，因此火爪便千方百计从她后方进攻，抓住她的后腿将她拽倒在地。火爪前爪拉，后脚蹬，一直向后拖着那名武士，直到她挣扎出他的利爪，逃进营地周围的灌木丛里。

火爪一瞥眼看见蓝星赶到，尽管她多处负伤，仍在攻击另一只虎斑猫。火爪在此之前从没有看见过蓝星出手，这时看来，虽然她负伤累累，仍不失为一个强有力的对手。那只虎斑猫见势不妙想逃走，但蓝星一个健步赶上狠狠地抓了他一下，让他将来有几个月罪受。

接着，火爪看到一名长着黑色爪子的白色影族武士正将一个雷族的老猫从育婴室里往外拽，他想起在森林大会上曾见过这双黑爪。是黑脚！黑脚一爪将守卫幼崽的老猫杀死后，钻进荆棘丛里。幼崽们挤作一团束手待毙，而他们的妈妈们则因深陷战斗而无法脱身。

火爪刚要奔向育婴室，突然腹侧一阵剧痛，他扭头看时，一只玳瑁色的瘦猫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他一边在地上猛滚，一边大声招呼其他的武士去营救幼崽。火爪使出吃奶的力气挣脱了那只玳瑁色瘦猫的纠缠，同时扭头看那片荆棘丛。

只见黑脚已经拖出了两只幼崽，又进去拖第三只。

这时那只玳瑁色瘦猫又用后爪抓火爪的肚子，火爪顾不上再多看，蹲在那里俯低身体装作被打败的样子。这条诡计以前曾经奏效，此次再度使出。那只玳瑁色猫胜利般地擒住他，张开利齿向他的脖子上咬下去。火爪趁其不备，突然跳起来将那只瘦猫掀翻在地。说时迟那时快，他一个飞纵扑过去，这回他毫不心软地一口咬在瘦猫的肩膀上。这一口咬得那只瘦猫呜咽着逃进灌木丛。

火爪跳起身冲进育婴室。黑脚已经无影无踪，却见黄牙坐在窝里，将幼崽们护在身下。她的皮毛上沾满鲜血，一只眼睛高高肿起。看见有猫闯进育婴室，黄牙发出凶狠的低嘶，待认出是火爪时，她喊道：“幼崽们都安全，我来保护他们。”

看她安慰着那些无助的小可怜们，断星关于影族无赖的警告顿时被火爪抛诸脑后。现在没有时间思考了，他不得不信任黄牙。火爪飞快地点点头，转身冲出了荆棘丛。

营地里只有少量的影族猫在负隅顽抗。乌爪和灰爪并肩作战，向一只黑色公猫发起猛攻，打得那只黑猫抱头鼠窜。白风和黑条合力将最后的两名入侵者赶出营门，临走时还送了他们几下抓咬。

火爪筋疲力尽地坐倒在地，向营地四周环顾。营地被毁得一塌糊涂，鲜血遍地，猫毛乱飞。周围的灌木围墙被涌入的影族武士们撕开一条大口子。

渐渐地，雷族的猫们聚集在高岩下。灰爪大口喘着气来到火爪身边，耳朵还在淌着鲜血。乌爪躺在地上开始舔他尾巴上的伤口。母猫们奔向育婴室察看她们的孩子。火爪想看看育婴室的情况，但却被挡住了视线，心里不由得揪成了一团。当他听到荆棘丛那边传出欢呼声时，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霜毛和黄牙先后来到猫群中。霜毛走上前对大家说：“多亏了黄牙，孩子们都安然无恙。一名影族武士杀死了英勇的玫瑰尾，试图偷走幼崽们，但是黄牙将他打跑了。”

火爪决心要让族里知道黄牙的功劳有多大，于是插嘴说：“那名影族武士可不是好惹的。我认得他，他就是黑脚。”

那个分娩在即仍上战场的纹脸说：“影族的副族长！”

猫群中引起一阵骚动，蓝星跛行到学徒们面前。看见她脸上凝重的表情，火爪感觉大事不妙。

果然，蓝星低声说：“斑叶正同狮心在一起。狮心在战斗中伤得很重，看样子是活不成了。”她转头向高岩另一边的阴影下望去，狮心正躺在那里，金黄色的毛上沾满了灰土，一动也不动。

灰爪发出一声悲号，向狮心冲了过去。倚在狮心身边的斑叶见状后退开，让年轻的学徒最后一次舔舐他的导师。整个营地都回荡着灰爪的痛哭声。火爪心里一震，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他曾经在梦里听到过这哭声！好一阵子，火爪的脑子里都乱成一团。他晃晃头，为了灰爪，他必须保持冷静。

火爪看了看蓝星，得到她的点头允许后，他向灰爪走去。经过斑叶时，他停下脚步。

斑叶一脸疲惫，双目因悲伤而黯淡无神。“我现在帮不了狮心了。”她静静地说，“他到星族那里去了。”斑叶将身体倚在火爪身上，令他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

太阳渐渐沉入大地，众猫围在一起，谁都不说话。最后，灰爪站起来大声说：“他走了！”说完他躺下来靠着狮心的尸体，将头枕在前爪上面。其他的猫这时默默走上前向这位副族长表达他们最沉痛的哀悼。

火爪加入默哀的队伍中，他舔着狮心的脖子轻声说：“谢谢您的谆谆教导，您使我获益良多。”然后他坐在灰爪身旁，开始舔梳朋友的双耳。

等众猫离去，蓝星方才静静地走上前，灰爪甚至不知道族长的到来。当蓝星对老朋友狮心说永别话语的时候，火爪移开了目光。

“哦，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狮心？”说完，她瘸着腿回到巢穴，俯卧在穴口，悲伤地凝视着远方。她甚至没有舔去身上的鲜血和灰土。火爪还是头一回看见蓝星被击垮的模样，心里感到一阵悲凉。

火爪和乌爪一直陪着灰爪坐在狮心的尸体旁边，直到月亮高高升起。虎掌曾过来简单地在狮心身上舔了几下。火爪留心倾听他会对这位老朋友说些什么，但虎掌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声。令他感到迷惑的是，虎掌的目光更多的是停留在乌爪身上，而不是死去的狮心。

斑叶轻手轻脚地穿梭在营地里，来回探视伤员。曾有两次，她走到蓝星身边，都被蓝星遣走去照料其他的伤员。直到斑叶处理完所有的伤员后，蓝星才允许她照料处理自己身上的咬伤和抓伤。

斑叶处理蓝星的伤口后回到巫医巢穴。蓝星站起身缓慢走上高岩。大家似乎都在等她讲话，一见她出现在高岩上，便都聚集在会场上。整个气氛肃穆而沉闷。

火爪和乌爪拖着僵硬的脚步到高岩下参加族群会议，留下灰爪独自守候在狮心身旁，他仍然躺在那里，鼻子顶着狮心冰凉的遗体。火爪心想：这一回蓝星大概不会再责怪灰爪没有参加会议了吧。

他们选好位置坐下，只听蓝星说：“马上就要到午夜了，我必须重新指定雷族的副族长——而这一次来得太快了。”她的声音流露出疲惫和悲伤。

火爪朝武士们挨个儿望去，看见他们都满怀期待地瞅着虎掌，甚至连白风都在看他。虎掌脸上露出自信的神情，他动了动猫须，似乎对此胸有成竹。

蓝星深吸口气说：“我之所以在狮心的遗体前宣布任命，是因为他的灵魂会听见并同意我的选择。”她迟疑片刻，继续说：“曾经有一位武士，他为红尾报仇雪恨，并将红尾的遗体带回营地。现在这种危难时刻，雷族更加需要这位英勇无畏的武士。”她又停下来，然后清晰响亮地说出了那个武士的名字：“虎掌将是雷族新一任的副族长。”

猫群中发出一片赞同的欢呼声，其中黑条和长尾喊得最响。白风静静地坐在那里，将尾巴盘在身体的周围，闭着眼睛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虎掌得意扬扬地半闭着眼睛享受大家的拥护。接着，他穿过猫群，以最轻微的点头以示接受任命，然后他纵身一跃跳上高岩，站在蓝星身边，高声说：“雷族的全体同胞们，我很荣幸被任命为副族长。虽然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获得如此殊荣，但我仍然要对着狮心的灵魂发誓，我将尽心竭力为大家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郑重其事地低下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猫群，然后从高岩上跳下。

火爪听见乌爪在身边喃喃说：“哦，不！”他转过头好奇地看看乌爪。

乌爪头低垂着，喃喃自语：“她说什么也不该选他啊！”

火爪小声说：“你在说虎掌吗？”

乌爪说：“自从他照顾红尾以来，他就一直想当副族长……”他突然收住了嘴。

火爪重复说：“照顾红尾？”他的心里顿时充满疑问。乌爪都知道些什么？在森林大会上，他说的那些同河族战斗的事都是真的吗？虎掌是否对红尾的死负有责任呢？

第十八章

“你在对火爪讲我怎样保护红尾吗？”

火爪顿感脖子上一阵凉意。

乌爪转过身，害怕地睁大眼睛。虎掌气势逼人地站在他们面前，龇着牙齿，脸露狰狞。

火爪跳起身面对着这位新上任的副族长，脑子飞快地转动，说：“他只是说希望你也能一直在这里好好照顾狮心，就这些！”

虎掌的目光在两只猫间来回移动，然后他默不做声地走开了。乌爪眼里满是恐惧，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火爪提醒他说：“乌爪！”

但乌爪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溜回到灰爪身边坐下，瘦弱的身躯紧贴灰爪毛茸茸的身体，似乎忽然之间变得很冷。

火爪无助地看着围在狮心旁边的两位朋友，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走过去坐在他们身旁，准备守夜。

月过中天，一些猫纷纷过来加入守夜的队伍中。营地开始恢复宁静，蓝星走过来，没有说话，在离狮心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凝视着狮心的遗体，那副悲痛欲绝的神情令火爪不忍再看。

黎明时分，一群老年猫将狮心的遗体送往墓地。在墓地里，灰爪帮着挖了一个土坑，那是这位伟大的武士将要长眠之处。

火爪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只觉得骨头里都是冷的。树叶又快要凋落了，森林里雾气笼罩，透过枝叶，火爪看见玫瑰色的天空。他目送灰爪和老年猫们消失在结满露水的灌木丛里。

乌爪站起来匆匆忙忙赶回学徒巢穴。火爪缓缓跟在后面。当他回到巢穴时，乌爪尾巴卷到前面盖住鼻子，似乎睡着了。

火爪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他拱进窝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快醒醒！”

火爪听到巢穴门口处乌爪在叫他。他睁开眼睛，发现乌爪已经醒了，正竖着耳朵坐在门口。灰爪就睡在他身边。火爪有些惊讶，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灰爪是什么时候埋葬完狮心回来的。

尘爪对他们说：“蓝星要召开会议了。”说着他冲出巢穴。

三个学徒爬出巢穴。太阳都已经出来了，天气依然很凉。火爪缩了缩肩膀，肚子咕咕作响。他记不起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不知道今天还用不用出去打猎。

火爪、灰爪和乌爪急匆匆地赶往高岩下的会议场。

虎掌正站在蓝星身边讲话：“在最近的战斗中，我们的族长又失去了一条命。如今，她只剩下九条命里的四条了。我准备指派几名贴身保镖，时刻不离族长左右。除非保镖在场，任何猫都不准接近族长。”他琥珀色的眼睛瞟了一眼乌爪，然后转向大家。“黑条和长尾，”他瞅着这两名武士继续说，“由你们负责蓝星的保卫工作。”

黑条和长尾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坐得更直了。

在虎掌大声下达命令的时候，蓝星开始讲话了，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谢谢你的忠心，虎掌，但我必须同我的族群在一起。任何猫都不要对我敬而远之，无论保镖们在场与否，我都非常乐意同你们任何一位交谈。”她瞥了眼虎掌，继续说：“正如武士守则所说，整个族群的安危比任何个体都更重要。”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睛在火爪身上稍作停留，“现在，我正式邀请黄牙加入我们雷族。”

一些武士发出惊呼。蓝星看了看霜毛，霜毛点点头表示赞同，其他的母猫则默不做声。

蓝星继续说：“昨天晚上，黄牙用行动证明了她的勇敢和忠诚。如果她愿意，我们欢迎她真正成为我们族群中的一员。”

坐在猫群边缘的黄牙仰脸看着蓝星，说：“这是我的荣幸，蓝星。我接受您的邀请。”

蓝星说：“很好。”她的声音很坚定，似乎这总算了结了她的一桩心事。

火爪兴高采烈，喵喵叫着顶了顶灰爪。他惊奇地意识到，蓝星当众表现出对黄牙的信任，对于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蓝星又说：“昨天晚上，我们成功抵御了影族的入侵，但他们的威胁仍然不可小觑。今天早上我们继续进行防御工作，边界仍要加强巡逻。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虎掌翘着尾巴站起身，俯视着群猫，大声说：“当影族发动攻击时我们恰好不在。他们时机选得很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防御正处于薄弱状态呢？是不是他们在我们营地里安插了眼线呢？”

看见虎掌冷冷地盯住乌爪，火爪顿感全身冰凉。一些猫顺着虎掌的目光迷惑不解地瞅着乌爪。乌爪低头看着地面，紧张得手足无措。

虎掌继续说：“现在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必须集中精力重建营地。如果你们发现任何可疑的猫或事，立刻向我报告。我保证，我会为你们提供的情况进行严格的保密。”他点点头示意大家解散，然后转过身开始同蓝星说话。

众猫散会后开始在营地里忙活起来，分头处理营地的修复善后工作。

看到虎掌这般阴狠地暗示自己的徒弟背叛族群，火爪仍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喊道：“乌爪！”但乌爪充耳不闻地走开了。火爪看见他向长尾和白风讨活儿，接到活儿后他忙着去捡拾树枝以填塞围墙的漏洞。明眼人都能看出乌爪压根儿不想说什么。

灰爪说：“我们去帮帮他吧。”他目光暗淡，声音平淡而又疲惫。

火爪回答：“你去吧，我先去那边看看黄牙，不知她和黑脚干仗后有没有事。”

他在树干旁边的巢穴里找到正在想事情的黄牙。她的窝已经被移出了阴暗地。

当她看到火爪时说：“火爪，很高兴你能来。”

火爪说：“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黄牙用她一贯的语气说：“形成习惯了，嗯？老习惯可比旧气味还难祛除呀。”

火爪承认说：“我想是吧。你感觉怎么样？”

黄牙说：“腿上的旧伤又复发了，不过没什么大事。”

“你怎么把黑脚打跑的？”火爪问，语气里充满了钦佩。

“黑脚身手不错，但脑子不太管用。对付你比对付他还要更吃力些。”

火爪仔细看着她的眼睛，却没有发现任何调侃的意味。

黄牙继续说：“我看着黑脚长大，他一点儿也没有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火爪在她身边坐下说：“你昨晚表现得那么忠诚可靠，所以蓝星要你加入族群，丝毫没有令我感到意外。”

黄牙晃了晃尾巴，说：“也许一只真正忠诚可靠的猫应当为生他养他的族群战斗才是。”

火爪指出来说：“如果这样，我该为我的两脚兽主人战斗喽？”

黄牙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说得好，小伙子。看来，你总是很善于动脑筋。”

火爪想起狮心也曾如此评价过他，心里不由得一痛。他问黄牙：“你怀念影族吗？”

黄牙缓缓眨了眨眼睛，最后说：“我怀念过去的影族。”

火爪好奇地问：“是断星上台之前的影族吗？”

黄牙轻声承认说：“没错，断星改变了影族的模样。”她苦笑一声，接着说：“他是一名天生的演说家。如果他认准了，他就能使你将老鼠当成兔子。也许就因为如此，我才对他的错误毫无察觉。”她凝视着远方，陷入了沉思。

火爪突然想起在森林大会上遇见的一只猫，此时就好像已过了数月一般，他说：“我敢打赌，你绝对猜不出影族的新巫医是谁。”

他的话将黄牙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说：“不会是奔鼻吧？”

“答对了！”

黄牙摇摇头说：“但他连自己的感冒都治不好啊！”

“灰爪也是这么说的！”

两只猫愉快地又说了会儿话后，火爪站起来说：“我要去休息一会儿，今天有什么需要的话叫我就行了。”

黄牙抬起头：“先别走，火爪，我听说你们在路上遭到老鼠的围攻，你没有流血吧？”

“没事，斑叶已经用金盏花帮我处理过伤口了。”

“有时金盏花对老鼠的咬伤不太有效。找一些大蒜掺进去，离营门不远就有，大蒜能拔除老鼠留下的任何毒素。不过……”她冷冰冰地补充说，“你的室友们也许并不会对我的建议领情！”

火爪说：“嘿，我领情。谢谢你，黄牙。”

“万事小心，小伙子。”黄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脸枕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火爪从黄牙巢穴外的灌木丛下钻了出去，直奔金雀花通道寻找野生的大蒜。太阳渐渐落山了，他听见母猫们在召唤幼崽们回来。

阴影处一个声音喝道：“你要去哪里？”那是黑条的声音。

“黄牙让我出去……”

黑条恨恨地说：“你不许听从那个无赖的话！去帮忙做些防御工作，今晚任何猫都不许离开营地！”他说着尾巴来回甩动。

火爪驯服地低下头说：“是，黑条。”他转过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道：“脏条！”他走向营地的围墙，看见灰爪和乌爪正忙着填补围墙上的一个大窟窿。

看见火爪走过来，灰爪问：“黄牙没事吧？”

火爪说：“她没事。她说野生大蒜能治好我的伤口，在去找大蒜的路上，我遇上了黑条，他命令我待在营地里。”

灰爪说：“野生大蒜？我不介意也试一下，我的腿还在疼。”

火爪自告奋勇地说：“我能溜出去找些大蒜回来。”他对黑条不经大脑就下达的命令非常不满，很希望能瞒过他，“如果我从这个窟窿钻出去，没有谁会注意的。不过就是来回跳两次而已。”

乌爪皱起眉头，但灰爪却点头小声说：“我们来掩护你。”

火爪感激地顶了顶他，然后从围墙的那道裂口处跳了出去。

走出营地，他开始寻找大蒜。大蒜气味浓烈，很容易找到它们的位置。太阳沉降在地平线下，月亮高悬在紫罗兰色的天空中。一阵凉风拂过火爪身上的皮毛。突然，他闻到风中夹杂着一股猫的气味。他仔细嗅了嗅。是影族吗？不是，是虎掌和其他两只猫。他又嗅了嗅，是黑条和长尾！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火爪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小心俯卧下来，一步一步地爬过灌木丛。那三名武士站在一簇香薇丛边，相互间凑得很近。没爬几步，火爪就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了。

虎掌说：“我的徒弟乌爪从来就不是一只忠诚可靠的猫，但我没有料到他竟会变成叛徒！”

火爪听了大为震惊，眼睛睁得大大的，毛都竖立起来。听虎掌的语气，他不光是仅仅暗示乌爪背叛了族群，而是要采取更多的手段！

黑条问：“你说乌爪在去‘母亲嘴’的途中消失了多长时间？”

虎掌阴森森地回答：“长得足够去影族的营地打个来回。”

火爪气得浑身发抖。他心想：不可能！他一直同我们在一起！

长尾说话了，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发颤：“他一定是向敌人通风报信，说雷族的族长和最厉害的武士离开了营地。否则他们怎么会在此时攻击我们呢？”

虎掌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天鹅绒般柔和，说：“我们是最后反抗影族的族群，族群内不能出任何乱子。”说完，他等着黑条和长尾的反应。

黑条说话了，声音急切，就像他仍然是虎掌的学徒，在狩猎技巧课上抢着回答师父的提问一般。他的话令火爪害怕得喘不过气：“如果没有乌爪这样的叛徒，族群里就不会出乱子了。”

“不得不说我同意你的看法，黑条，”虎掌加重语气说，“尽管他是我的徒弟。”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因过于痛心而说不下去了。

此时火爪已听清了他们所有的意图，他将野生大蒜的事抛诸脑后，转身飞快地赶回营地。

他决定先不告诉乌爪这件事，乌爪会被吓坏的。火爪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该怎么办？虎掌是族群里的副族长，一名伟大的武士，深受族员的拥护，没有哪只猫会听他这个学徒对虎掌的指控。但乌爪危在旦夕啊。火爪晃晃脑袋，清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眼下只有一件事情可做——他必须把听到的事告诉蓝星，无论如何也要使她相信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千真万确！

第十九章

火爪回来时，灰爪和乌爪仍在修补那个窟窿。他们留下一道口子专门供火爪钻进。

火爪钻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真倒霉，没找到大蒜。黑条在那附近来回巡视。”

灰爪说：“没关系，我们明天再去找些来。”

看见他的朋友目光暗淡，肌肉因疼痛而僵硬，火爪很是心疼。他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找斑叶帮你拿些罂粟籽。”

灰爪说：“不用了，别担心，我没事。”

火爪坚持说：“不麻烦。”说完未等灰爪多说，他便奔向斑叶的巫医巢穴。

斑叶正在巫医巢穴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眼里笼罩着一层阴云。

火爪问：“你没事吧？”

斑叶不安地晃着尾巴回答说：“星族的灵魂一直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猜他们可能想告诉我什么事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火爪解释说：“我想灰爪可能需要些罂粟籽，老鼠咬在他腿上的伤口仍然很疼。”

“狮心的死比伤口给他带来的痛苦更大。别担心，他会好的。不过，你说得没错，罂粟籽对他会有所帮助。”

她进巫医巢穴拿了一个晒干的罂粟球出来，小心谨慎地放在地上说：“只需要摇出一两粒给他吃就行了。”

火爪说：“多谢。你真的没事吗？”

斑叶避开他的目光，回答说：“去照顾你的朋友吧。”

火爪叼起罂粟球正要走开。

斑叶突然叫住他：“等一等。”

火爪期待地转过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斑叶与他对视，眼睛里像燃烧着火。

“火爪，”她低声说，“几个月前，那时你还没有来到雷族，星族对我说了些话。我感觉他们想让我现在告诉你。他们说只有火能拯救我们的族群。”

火爪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

她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奇怪的激情，用一贯的语调说：“保重，火爪。”说完她转身离开。

火爪迷惑地应声说：“再见。”他穿过香薇通道，脑海里回荡着斑叶那些奇怪的话，但却完全摸不着边际。为什么她要将星族的话告诉他？谁都知道，火是森林里所有动物的敌人。他沮丧地摇了摇头，一路跑回学徒巢穴。

“灰爪！”火爪在熟睡的灰爪耳边唤道。在工作了大半夜后，他们今天能够睡一上午。虎掌命令他们在中午时训练。照射进巢穴里的阳光使火爪知道现在就要到中午了。

他整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每当他熟睡的时候，就不停地做梦，什么梦记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梦里充满了黑暗和威胁。

火爪又叫：“灰爪！”但灰爪丝毫不见动静。他在睡觉前吃了两粒罂粟籽，现在正睡得一塌糊涂呢。

只听乌爪说：“你醒了吗，火爪？”

火爪暗暗骂了一声。他本想在乌爪睡醒前和灰爪好好谈谈的。

“是的！”他回答说。

乌爪从苔藓床铺上坐起，开始飞快地舔梳自己。“你要叫醒他吗？”他朝灰爪点点头问。

巢穴外响起一声低吼：“全体集合！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了。”

火爪和乌爪一下子跳起来。

火爪用爪子戳着灰爪说：“灰爪，快醒醒！虎掌在等我们！”

灰爪仰起脸，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虎掌叫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火爪和乌爪爬出巢穴，阳光刺得他们直眨眼睛。

虎掌就坐在树桩旁边，问：“另一个也来吗？”

火爪回答：“是的。”为了袒护自己的朋友，他又说：“他刚醒。”

虎掌喝道：“训练对他有好处。他悲伤的时间够长了。”

火爪盯了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武士和学徒，那一瞬间，他们就像一对敌人般对视着。

灰爪睡意浓浓地摇摇晃晃爬出巢穴。

虎掌对火爪说：“蓝星在准备给你上课。”他的话使火爪忘记了愤怒。蓝星给他上的第一堂训练课！兴奋之情顿时涌遍火爪全身。他原以为蓝星还在养伤。

虎掌继续说：“灰爪，你来我的训练课堂吧。你能上训练课吗，乌爪？”他冲乌爪呵斥：“毕竟，在我们和那些老鼠战斗的时候，你却恰好被该死的荨麻扎了几下。”

乌爪低头瞅着地下说：“我没事。”

灰爪和乌爪跟随副族长走出营门。乌爪的头垂得很低，渐渐消失在金雀花通道中。

火爪坐着等蓝星。没过多久，便见蓝星出现在巢穴门口经过会场走来。由于伤口未愈，她身上毛并不光滑柔顺，而是成团结缠在一起。但从她自信的步伐中根本瞧不出她正身处煎熬之中。蓝星召唤他说：“走吧。”

黑条和长尾并没有跟随在她左右，这一点令火爪感到惊讶。一个念头突然闯进他的脑海里，顿时使他激动不已——这就是一个告诉蓝星他昨晚偷听到的事情的绝好机会。

这时蓝星正朝金雀花通道走去，火爪几步撵上，稍作犹豫后问：“你的保镖和我们一起训练吗？”

蓝星连头都没有回，说：“我已经命令黑条和长尾去协助进行防御工作了。保证雷族安全工事的万无一失是头等大事。”

火爪心跳加剧，他准备一走出营门，就把乌爪的事情告诉蓝星。

两只猫沿路来到训练沙坑。路上铺满了新掉的金色落叶，走在上面沙沙作响。火爪脑子在不停转动，寻找合适的词汇。他该怎么对族长说呢？就说虎掌密谋除掉他自己的学生吗？如果蓝星问他原因他该说什么呢？难道就凭乌爪在森林大会上讲的故事，便空口白牙地说他怀疑红尾是虎掌杀死的吗？

直到他们到达沙坑，火爪都没有开口。除了他们两个，沙坑里没有别的猫。

蓝星走进沙坑中央，解释说：“我让虎掌今天在森林里另选地方上课。我想一心一意地训练你的格斗技巧，并且我希望你也能一心一意地训练——就是说不要胡思乱想。”

火爪心想：我必须现在就告诉她，她需要清楚乌爪面临的危险。他的爪子有些颤抖——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突然他眼角余光处一晃，一团灰影嗖的一声从鼻子前擦过，他只觉前爪被什么东西一撩，身子便向前冲去。他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脚步，扭头一瞧，看见蓝星静静地站在身边，冲自己呵斥道：“现在注意听讲了吗？”

火爪注视着蓝星，赶紧说：“是，蓝星。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火爪，你已经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了。我看过你格斗。在同那些老鼠们打仗时你表现敏捷，在同影族战斗时你表现勇猛。在我们第一次相遇那天，你利用智谋瞒过灰爪，并且也用同样的手段打败了黄牙。”她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凝重地说，“但是终有一天你将遇上一名具备所有这些品质的对手——敏捷、凶猛和富有智慧，我的责任就是帮助你为那一天的到来作准备。”

火爪点点头，完全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他全部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所有关于乌爪和虎掌的想法都被抛诸脑后，泥土的气味和森林里的细微动静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蓝星命令他：“让我看看你是怎样进行战斗的，朝我出手吧。”

火爪盯着她上下打量，寻找最佳的攻击方位。蓝星就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她的个头是他的两倍，因此如果用常用的那种挥爪横扫和纠缠扭打的方法只能是白费力气。但如果他能用力直接跳到她的背上，就能使她失去平衡。蓝星那双蓝眼睛紧盯着火爪，丝毫不敢松懈。火爪用目光回敬，纵身跃起。

他原本是瞄着蓝星的肩膀处降落的，但蓝星早已料到这一招。她身体猛然一俯，成蜷伏姿势。当火爪飞临头顶时，蓝星一个倒地翻身。这一下，火爪并没有如期落在她的背上，而是向她的肚皮撞去。蓝星四爪擒住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甩了出去。火爪感觉自己在蓝星面前就像一个笨拙的幼崽那样束手束脚。他重重地摔在坚硬的灰土地上，两眼直冒金星，摇摇晃晃着站了起来。

蓝星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灰土，大声喝道：“很有趣的策略，但是你眼睛瞄着的方向暴露了你的攻击意图。现在，再试一次。”

这一回火爪的目标是她的爪子，却假装看她的肩膀。这样，在蓝星趴下俯卧在地时他就可趁机上前出击。当火爪跳起的一瞬间心里不禁十分得意，但不料情势急转直下，蓝星出人意料地跃到半空令他扑了个空。她时机算得恰到好处——就在火爪落地的同时，蓝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火爪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用些我猜不到的招数。”她在火爪耳边说着，从他背上下来站开几步，眼里充满着挑战的目光。

火爪摇摇晃晃站起来，喘着气，胡乱抖了抖灰土。即使是黄牙也没有这么诡计多端。他嘴里发出低嘶再度跳起。这一回，他扑向蓝星的同时将前爪展开。蓝星后腿弯曲用前爪一拨，火爪顿时从她身边擦过。他落地时后爪用力抓住地面，但为时已晚，他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等火爪挣扎着站立起来，蓝星平静地说：“火爪，你身强体壮，行动敏捷，但你必须学会控制好自己的速度和身体的重心，这样，我才不会轻易地让你失去平衡。再来试试。”

火爪向后退开，燥热不堪，浑身灰土，大口喘着气，一种沮丧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决定这一次要让师父尝尝他的厉害。他慢慢俯下身体，朝蓝星匍匐过去。随着他的靠近，蓝星也依模依样地俯下身子，冲着他发出低嘶。她低头避开火爪的攻击，后腿用力蹬出，身体朝他压过来。火爪飞快地在地上打个滚，从她身下躲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后腿猛力踹向蓝星的肚子。蓝星一声惨叫，向后飞出摔倒在沙地上。

火爪翻过身跳起来站稳脚步，大喜过望。接着他看见蓝星躺在地上，这才第一次记起她的伤势。伤口裂开了吗？他冲到蓝星身边低头探视。看见蓝星正嘉许地看着他，火爪这才放下心来。

蓝星喘着气说：“这次好多了。”她站起身抖抖灰土，说：“现在轮到我了。”

她朝火爪扑来，将他撞飞在地，然后让火爪稍稍休息一下就再次扑过去。火爪弓起身子，但蓝星轻而易举就让他跌了个狗吃屎。

“我的块头可比你大，火爪！不要试图站着抵挡我的攻击。用用脑子，如果你能快到可以避开我的攻击，就不要硬来！”

火爪再次挣扎着爬起来，准备迎接蓝星的新一轮攻击。这一次，他没有将爪子插进松软的地面里，而是轻轻站立，让重量都集中在脚趾上。当蓝星扑来时，他后腿一蹬，轻轻跃起，避开锋芒，让她从身边飞过。

蓝星四脚着地，姿态优雅。她转过身，大声夸赞：“太漂亮了！你学得很快。但刚才那个只是小儿科，看你怎么应付这个。”

他们一直训练到日落。当听到蓝星说“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火爪重重舒了口气。蓝星显得有些疲倦和僵硬，但她仍能轻松跳出沙坑。两只猫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树林，火爪等不及要告诉灰爪和乌爪这次训练的过程。直到他们走到营地的围墙边，火爪这才想起他忘了告诉蓝星关于乌爪的事情。

第二十章

火爪回营地时，营地里已经初步恢复旧貌了。整整一天，大家都在修补防御工事。霜毛和金花一直忙着加固育婴室的墙壁，在外围又多加了些荆棘以确保安全。

火爪经过会场去看附近有没有新鲜的猎物剩下。他从正要起程外出巡逻的沙爪和尘爪身边经过。

看见火爪东嗅西嗅地找寻猎物，沙爪说：“对不起喽，我们吃掉了最后两只老鼠。”

火爪耸耸肩，待会儿他能自己去捉些吃的。他回到学徒巢穴，瞧见灰爪正坐在树墩旁舔前爪。

火爪坐下问他：“乌爪在哪里？”

灰爪回答：“外出执行任务还没有回来。看这个！”他举起爪子让火爪看，只见爪垫上裂开一道口子，正在流血。“虎掌派我去捉鱼，我踩在溪水里的一块锋利的石头上了。”

火爪忠告他说：“伤口很深，你最好让斑叶检查一下。顺便问问，虎掌派乌爪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灌了一肚子凉水。”灰爪抱怨说，他站起来跛着脚走向斑叶的巫医巢穴。

火爪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眼睛盯着营门等待乌爪回来。自从偷听到虎掌与黑条和长尾的谈话之后，他一直坚信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乌爪身上。当他看到虎掌独自进入营门时，他的心一下子缩紧了。

火爪继续等着。月亮已经高挂在夜空，乌爪还能回来吗？火爪真希望自己已经找着机会把这一切都告诉给了蓝星。如今，黑条和长尾正把守在她的巢穴门口，他当然不希望他们偷听到自己和蓝星的谈话。

虎掌带回来些新鲜的猎物，此时正与白风在武士巢穴外享用美味，火爪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得快不行了。也许他该出去打些猎物——在营地外还有可能撞见乌爪呢。在他考虑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乌爪出现在营门口。火爪心里的一块大石头重重地落了下来，令他意外惊喜的是，乌爪的嘴里还叼着新鲜的猎物呢。

乌爪径直朝火爪走来，将满嘴的食物放在地上，骄傲地说：“足够我们三个吃了！而且味道一定格外鲜美——这些猎物是从影族的领地里打来的。”

火爪倒吸口冷气：“你去影族的领地里打猎了？”

乌爪解释说：“那是我的任务嘛。”

火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虎掌派你去敌人的领地里打猎！我们必须告诉蓝星这件事，这太危险了！”

听到蓝星的名字，乌爪摇了摇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束手待毙的悲伤和恐惧。他小声说：“听着，什么都别说，好吗？我并没有死，甚至还打来了猎物。就这么回事罢了。”

火爪大声说：“你只是这一次没有死！”

“嘘——虎掌看着我们哪。闭上嘴吃你那份食物吧！”乌爪责怪说。火爪耸耸肩头捡起一只猎物。乌爪大口吃着，不敢看火爪的目光，过了片刻他问：“我们给灰爪剩一些吗？”

火爪边嚼边说：“他去看医生了。他的脚被划伤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好，不管你愿不愿意都给他剩一些吧。”乌爪回答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我累了，想睡一觉。”说着他站起来进到巢穴中。

火爪留在巢穴外面，望着营地里其他的猫在为晚上作准备。他必须把昨晚在树林里偷听到的事情告诉乌爪，乌爪需要清楚自己到底处在何等危险的境地中。

虎掌躺在白风身边，边聊天边彼此舔梳，但始终用一只眼睛盯着学徒巢穴。火爪打个哈欠装作瞌睡的样子给虎掌看，然后他站起身也走进巢穴。

乌爪已经睡着了，爪子和猫须不时抽搐两下，显然是在做梦。不过，从他发出的呜呜声来看，他做的绝不是好梦。突然，乌爪跳起身，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惊恐的样子。他弓着背，毛发都竖立起来。

火爪赶紧说：“乌爪！镇静。你在我们的巢穴里，这里只有我在！”

乌爪四周一阵乱瞅。

火爪重复说：“只有我在。”

乌爪眨眨眼，似乎认出了火爪，又重重倒回铺里。

火爪严肃地说：“乌爪，你需要知道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是我昨晚外出寻找野生大蒜时无意中听到的。”乌爪移开目光，仍然被梦境吓得惊魂未定，但火爪继续说：“乌爪，我听到虎掌告诉黑条和长尾说你背叛了雷族。他说你在去‘母亲嘴’的路上半途溜走向影族通风报信，说我们营防空虚。”

乌爪一下子转过脸对着火爪，惊恐万分地喊道：“但我没有！”

火爪说：“你当然没有。但是黑条和长尾相信你做了，并且虎掌劝服他们将你除掉。”

乌爪张口结舌，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火爪温和地问：“虎掌为什么要除掉你，乌爪？他是族群里最厉害的武士之一，你哪一点威胁到他了？”这个答案对火爪来说几乎是呼之欲出，但他仍想从乌爪的嘴里听到真相。他耐心等着，乌爪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了。

他挨近火爪，凑到火爪的耳边说：“因为红尾并不是被河族的副族长杀的，他是被虎掌杀死的。”

火爪无声地点点头，乌爪的声音紧张得发抖，继续说：“红尾杀死了河族的副族长……”

火爪忍不住打断他说：“所以橡心并不是虎掌杀的。”

乌爪摇摇头：“是的，虎掌没有杀他！红尾杀了橡心后，虎掌命令我返回营地。我想留下来，但他冲我大吼大叫让我走，所以我就跑到树林里。我原本该直接跑回营地的，但他们在战斗，我又怎么能离开呢？我转身爬了回去，想看看虎掌是否需要帮助。就在我靠近的时候，所有河族的武士都逃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虎掌和红尾两个。红尾只顾瞅着最后逃跑的河族武士，而虎掌……”乌爪顿了顿，深吸了口气，“虎掌扑到红尾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于是红尾就倒在地上，死了。那时我赶紧往回跑。我不知道虎掌有没有发现我，我只是不停地一直跑回到营地。”

火爪温和地说：“为什么你不告诉蓝星呢？”

乌爪的眼睛一阵乱转：“她会相信我吗？你又相信我吗？”

火爪说：“我当然相信你。”他舔了舔乌爪双耳间的毛想让自己的朋友平静下来。他必须另找机会将虎掌背信弃义的行为告知给蓝星。“放宽心，我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他保证说，“同时，千万要同我或者灰爪寸步不离。”

“灰爪知道吗？就是他们要除掉我的这件事？”

“还不知道，不过我会告诉他的。”

乌爪默默地趴在地上凝视着前方。

火爪用鼻子触了触他瘦弱的身躯，说：“没事的，乌爪，我会帮你摆脱困境的。”

天拂晓时灰爪才回到巢穴。沙爪和尘爪早已外出巡逻归来，此刻正酣然入睡。

“嘿！”灰爪说，声音听起来是这些天最开朗的了。

火爪立刻醒来，说：“听起来你心情挺好。”

灰爪舔了舔火爪的耳朵说：“斑叶涂了些油乎乎的东西在我的伤口上，使我安安静静地睡了几个小时。我一定是睡得很死。顺便说一下，我希望那只苍头燕雀是留给我的，我快饿死了。”

“是留给你的，那是昨天乌爪捉回来的。虎掌派他去……”

沙爪大声呵斥说：“闭嘴，你们两个，我们正在睡觉呢。”

灰爪眼珠子一转，说：“走，火爪。纹脸生小孩了，我们去看看幼崽们。”

火爪高兴地应了一声。毕竟，雷族还有些事是值得庆祝的。他低头瞧了瞧乌爪，见他仍未睡醒，于是走出巢穴，和灰爪一道经过会场向育婴室走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火爪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陶醉在身段的轻柔和四肢的力量中。

灰爪扭头大声说：“别臭美了！”火爪停止舒展身体，快步跟在灰爪身后。

白风赫然坐在育婴室的外面守卫着入口，看见火爪和灰爪到来，他说：“你们两个来看新生的幼崽吗？”

火爪点点头。

白风告诉他们说：“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你们得等一会儿。蓝星正在里面。”

火爪主动说：“好吧，你先去吧。趁着等候的时间，我去看看黄牙。”他尊敬地朝白风低了下头，转身向黄牙的巢穴走去。

黄牙正在舔梳耳朵后的毛，眯缝着眼睛，完全沉醉于其中。

火爪开玩笑说：“别告诉我你期待着一场雨。”

黄牙抬起头说：“你听太多老年猫们讲的故事了。如果有一只猫舔梳自己的耳朵只是因为他刚被雨淋湿了，那又怎么说？”

火爪乐呵呵地动了动猫须，问：“你去看纹脸刚生的幼崽吗？”

黄牙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她摇摇头大声说：“我想我并不十分受欢迎。”

火爪说：“但他们知道你救了……”

黄牙带着不可能被说服的语气说：“母猫生怕自己刚生下的幼崽受到伤害，特别是对于那些生头一胎的母猫们来说更是如此。我想我最好敬而远之。”

“你看着办吧，不过我要去看望他们。营地里增添新幼崽，这可是个好兆头。”

黄牙耸耸肩头，忧郁地说：“有时候是吧。”

火爪离开黄牙回到育婴室。云层遮住了太阳，使空气更加凉爽。一阵凉风袭来，拂过他的皮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蓝星就坐在育婴室外面。在她身后，灰爪的尾巴一晃消失在育婴室的入口处。蓝星冲他打个招呼，声音疲倦而悲伤：“火爪，你来看雷族最年幼的武士们吗？”

他回答说：“是的，我来看看。”

“嗯，看完后到我的巢穴来一趟。”

“是，蓝星。”火爪说着目送蓝星缓缓走开。他激动得毛都竖立起来，这是又一个同蓝星单独谈话的机会，也许星族始终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灰爪在育婴室入口处大喊大叫：“他们太可爱了。但我现在饿得快不行了，我出去找些猎物。如果运气不错，我会给你留一份的！”他冲火爪友好地眨眨眼睛，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火爪说了声“再见”，然后抬头看白风，得到他的点头允许后，火爪挤进狭窄的入口。

在纹脸围得高高的窝内，四个小家伙正暖暖和和地挤在一起，有三只就像他们的妈妈一样，浅灰色的毛上面长着深灰色的小斑点，另外一只则是深灰色的。他们喵喵叫着拱在纹脸的肚腹下面，眼睛紧紧闭着。

火爪小声对纹脸说：“你感觉怎么样了？”

纹脸说：“有点儿累。”她低头骄傲地瞅着小乖乖们，说：“但孩子们都健康茁壮。”

火爪说：“他们的出生对雷族来说是件幸运的事。我刚才把他们出生的事告诉黄牙了。”

纹脸没有回答，火爪注意到她将一只爬开的幼崽顶回来，同时眼里闪过担忧的神色。

火爪不由得心里升起一丝焦虑。蓝星也许已经接纳黄牙进入雷族，但看情形，族里许多猫仍对这只老年猫存有不信任。他用鼻子温柔地触了触纹脸的侧腹，然后转身离去。

蓝星就在她巢穴门口处等着火爪，身边坐着长尾。看见火爪靠近，长尾盯着他，眼里射出凌厉的目光。火爪装作没有看见，而是有所期待地瞧着蓝星。

她说了句“进来吧”，转身走进巢穴。火爪跟在后面。长尾立刻站起身想要跟进来。

蓝星回头看看他说：“我认为跟小火爪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长尾犹豫片刻，接着背朝门口坐了下来。

火爪从没有进过蓝星的巢穴内。他跟着蓝星穿过从入口处垂下的苔藓，说：“纹脸的孩子们真讨人喜欢。”

蓝星面色凝重：“也许他们很讨人喜欢，但也意味着有更多张嘴要喂养，而且树叶凋落的季节就要来临了。”听到这么悲观的论调，火爪不由得吃了一惊。蓝星看着面露惊讶的他说：“唉，就当我没说过吧。”她不耐烦地摇摇头，“这第一股冷风总是让我感到心烦。来吧，随便坐吧。”她朝干燥的沙地略一点头。

火爪趴在沙地上舒展开身体，爪子伸到前面。

蓝星慢慢蜷伏在苔藓窝里，卷过尾巴盖住爪子，承认说：“昨天上完训练课后，我一直痛到现在。你很能打，小伙子。”

对于蓝星的褒奖，火爪还是头一回没有感到得意。他的心怦怦直跳。此刻正是说出虎掌的事情的绝好机会。他抬起头，正要说话。

但蓝星先开口说话了，她的目光经过火爪看着墙壁，喃喃道：“我仍能在营地里嗅到影族的陈旧气味，希望永远也不会看到我们的敌人直插雷族心脏的一天。”火爪默默地点点头，知道她还有更多话要说。

她叹了口气：“牺牲了这么多条生命，先是红尾，接着是狮心。多谢星族保佑，至少我们剩下的武士们和他们一样勇猛忠诚。至少有虎掌来当副族长，雷族也许能够逢凶化吉。”火爪的心一下子沉入深渊，身上像划了道冰冷的伤口。这时蓝星继续说：“曾几何时，当虎掌还是一名年轻的武士的时候，我还担心他那股激情的力量。那种力量需要善加引导。但是现在看到族群对他那么爱戴，我感到很欣慰。我知道他野心勃勃，但野心使他成为最勇敢的武士之一，能与他并肩作战我感到很荣幸。”

火爪立刻知道他不能告诉蓝星他对虎掌的疑虑。只要蓝星指望她的副族长保护整个族群，就不能说。他只能靠自己去拯救乌爪。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这样，当蓝星转过头看他的眼睛时，就不会发现他眼里留存着震惊和失望的蛛丝马迹。

蓝星下面的话平静而充满忧虑：“断星还会再来的，他在森林大会上说得清清楚楚，他要得到所有领地里的狩猎权。”

火爪说：“我们打败过他们一次，这一回他们仍不能讨到便宜。”

蓝星苦笑着点头承认说：“说得好，星族会以你的勇气为荣，小火爪。”她顿了顿，舔着腹侧一处正在愈合的伤口说：“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在同老鼠们的那场战斗中，我失去的不是第五条生命，而是第七条。”

火爪如中雷击，惊得一下子坐起身。

蓝星继续说：“我之所以让全族都以为那是我的第五条生命，是因为我不想他们为我的安全担忧。然而，再失去两次生命，我就要离开你们去见星族了。”

火爪脑子飞转：蓝星为什么把这些告诉给他？他尊敬地低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蓝星。”

蓝星点点头，哑着嗓子说：“我现在累了，你可以走了。还有，火爪，我不想你把这次谈话透露给任何人。”

“那是自然，蓝星。”火爪回答着，用鼻子顶开苔藓帘走出巢穴。

长尾仍端坐在入口处。火爪经过他身边径直走向自己的巢穴。他不知道同蓝星谈话的哪一部分更使他感到困惑。

就在他往回走的时候，从育婴室传来一声恐怖的号叫。霜毛失魂落魄地冲进会场，尾巴颤抖，双目圆睁：“我的孩子们！有人偷走了我的孩子！”

虎掌跳到她身旁，冲全族大声喊道：“快，立即搜索营地！白风，你留在原地。武士们，在营地围墙外展开巡逻。学徒们，搜查每个巢穴！”

火爪冲向最近的巢穴——武士的巢穴，一头钻进去，巢穴内空空如也。他步履蹒跚地在床铺间搜寻，但没有发现霜毛的幼崽们丝毫的影子和气味。

他走出来向自己的巢穴走去。乌爪和灰爪已经在里面了，翻开床铺，在各个角落里嗅来嗅去。沙爪和尘爪在老年猫的巢穴中搜寻。火爪任凭他们忙碌，自己从一簇草丛寻找到另一簇草丛，鼻子伸进草里，也不顾荨麻刺扎了鼻子。哪儿都没有幼崽们的踪影。他环视营地四周的围墙，武士们前后走动，急匆匆地嗅着空气。

突然，火爪的目光停留在远处黄牙的巢穴上。黄牙正钻过一处没有守卫的香薇墙。火爪心想：她一定是发现了一股气味。于是，就在黄牙的尾巴消失在香薇墙里的那一刻，他跟上前去。当他到达香薇墙的时候，黄牙已不见踪影。他嗅嗅空气，只有黄牙留下的气味，那是恐惧的气味。她在害怕什么？火爪产生疑问。

虎掌的吼声从巫医巢穴后的树丛里传来。大家赶忙跑过去看个究竟，冲在最前面的是霜毛。众猫你拥我挤紧紧挨在一起，透过茂密的灌木丛往里看。火爪好不容易挤进去，看见虎掌坐在一具长满斑纹的尸体旁边。

斑叶！

火爪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躯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团怒火如乌云般在他的心头升起，他感到热血直冲上双耳。是谁干的？

蓝星穿过猫群站在斑叶身边，声音轻弱地说：“她死于一名武士的突然袭击之下。”

火爪伸长脖子看见斑叶的颈后有一道伤口。他脑子里轰的一下，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了。

悲痛之中，火爪听到猫群后响起一声厉吼。

“黄牙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黄牙杀了斑叶，抢走了我的孩子！”霜毛撕心裂肺地喊道。其他的母猫们冲到霜毛身边对她进行舔抚，试图使她平静下来，但是霜毛将她们推开，向渐渐黑暗的天空发出悲怆的号叫。就好像在回应她一般，天空中不吉利地发出隆隆声，一阵冷风吹来。

虎掌恨恨地说：“黄牙！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她是个叛徒。现在我们清楚她为什么能打跑影族的副族长了，那是她为了混进我们族群内部而事先布好的局！”

虎掌正说着，天空中划过一道霹雳，发出刺眼的白光，紧接着，一声巨雷响彻整片森林。

火爪不相信虎掌的话。悲痛中他念头飞转：黄牙真的杀了斑叶吗？

就在众说纷纭之间，黑条大声说：“蓝星！你有什么话要说？”

众猫安静下来，都朝他们的族长望去。

蓝星的目光从群猫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斑叶的遗体上。天空开始下雨，雨水落在那位巫医尚存光泽的毛上，像露珠般晶莹发亮。

蓝星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悲伤笼罩在她的脸上，在那一刻，火爪真担心这新来的死讯会击垮她。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双目里闪烁的凶光表明了她决心要为这次残忍的袭击复仇。她抬起头：“如果真的是黄牙杀了斑叶、偷走了霜毛的孩子们，我们决不心慈手软，一定将她绳之以法。”猫群里发出赞同的声音。“但是我们必须等待。”蓝星继续说，“暴风雨就要来了，我不想让更多的生命去冒险。如果影族偷走了我们的幼崽，他们不会立刻施加毒手。我猜断星是想将他们收入自己的族群里，或者作为人质——强迫我们交出狩猎权。等暴风雨过去，我会立即派出队伍追踪黄牙找回我们的幼崽。”

虎掌辩驳说：“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大雨会冲去气味的。”

蓝星不耐烦地摇摇尾巴：“如果我们现在就派出队伍，也只是白费努力。这种天气之下，在我们作好准备前气味就已经消失了。如果我们等暴风雨过后再出发，成功的机会可能更大些。”

众猫纷纷表示赞同。尽管现在是中午时分，天空却变得更加黑暗。一阵阵的电闪雷鸣使大家很不安，看来他们是想听从族长的忠告了。

蓝星看了看虎掌说：“我想和你共同商讨一下我们的计划，请吧，虎掌。”虎掌点点头，向蓝星的巢穴走去，但蓝星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瞥了火爪一眼，动了动尾巴和猫须，示意她想和他单独谈谈。

其他的猫围在斑叶身边开始对她进行舌抚，他们悲痛的呼声此起彼伏。蓝星分开众猫走出来，向通往巫医巢穴的香薇通道走去。

火爪悄悄地绕开群猫跟在蓝星身后。乌云蔽日，就如黑夜一般。香薇丛下一片漆黑。雨越下越大，雨滴哗啦啦打在树叶上四处泼溅。不过，由于树冠的遮挡，巫医巢穴门前的空地处还没有雨淋下来。

刚站稳脚步，蓝星便急匆匆地问：“火爪，黄牙在哪里？你知道吗？”

此时火爪睹物生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最后一次来到巫医巢穴的情景，对蓝星的话几乎充耳不闻，脑海中浮现出斑叶走出巫医巢穴，皮毛在阳光下鲜艳光亮的景象。他闭上眼睛试图永远保留住这一幕。

蓝星责怪说：“火爪，悲伤留待日后再回味吧。”

火爪如梦初醒：“我……我在幼崽们失踪后看见黄牙从营地围墙钻了出去。你真的认为是她杀了斑叶、带走幼崽们吗？”

蓝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承认说：“我不知道，我希望你找到她并把她带回来——我要活的。我需要了解真相。”

火爪忍不住问：“你不派虎掌去吗？”

蓝星解释说：“虎掌是一名伟大的武士，但在这件事上他对族群的忠诚也许会蒙蔽住他的眼睛，从而不能做出正确判断。他想为雷族报仇雪恨，这无可厚非。大家都认为黄牙背叛了我们，因此，如果虎掌认为杀死黄牙能够稳定军心的话，他会那么做的。”

火爪点了点头。她说得对——虎掌会不假思索地杀了黄牙。

“如果我发现黄牙果真是叛徒，我会亲手杀死她。但如果她不是，”蓝星面色突然变得坚毅果断，她的蓝眼睛注视着火爪说，“我也绝不会滥杀无辜。”

火爪说：“但是，如果黄牙不愿回来怎么办？”

“如果你要她回来，她会愿意的。”

蓝星的信任令火爪十分感动，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完成蓝星压在他肩头的千斤重担。

“立即出发！”她命令说，“但要注意安全。附近也许还有敌人的队伍，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这场暴风雨将会把我们的武士们滞留在营地些许时间。”

天空中炸响惊雷，火爪一头冲进了会场。大雨倾盆而下，如同小石子般砸在他的身上。一道霹雳闪过，照亮了黑条和长尾的面孔，他们看着火爪从会场上跑过。

火爪从育婴室前走过，要在离开前最后舔一次斑叶。其他的猫四处躲雨，拥挤在滴水的香薇丛下，发出惊恐的叫声，只留下斑叶的尸体横躺在瓢泼大雨里。

火爪将鼻子伸进斑叶的皮毛里，最后一次呼吸她的气味，喃喃说：“再见，亲爱的斑叶。”

忽然间，他听到霜毛和纹尾在附近说话的声音，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他全神贯注、一动不动地倾听。

只听纹尾大声说：“黄牙一定有帮凶。”

接着是霜毛焦急的声音：“雷族里有内奸？”

“虎掌曾提到过乌爪，也许他与这件事有关。哼，一直以来我就瞧这小子不顺眼。”

火爪脊背上的毛竖立起来。如果虎掌不停地这样散布流言飞语，乌爪在营地里的日子就不会安全。

火爪意识到必须抓紧时间行动，先要找到黄牙，然后再处理乌爪的事情。他跑到最后一次看见黄牙的地方，那里的树叶尽管被雨淋湿了，但他仍有把握嗅到她的气味，因为他对黄牙的气味再熟悉不过了。火爪在树丛里来回穿梭，张着嘴，努力搜寻黄牙留下的蛛丝马迹。

“火爪！”

火爪一惊继而又放宽了心，认出那是灰爪的声音。

灰爪向他跑过来说：“我到处找你！”

火爪小心翼翼地从香薇丛里退出来。

雨水顺着灰爪的长毛流进眼里，使他不得不眯着眼睛，他说：“你要去哪里？”

火爪回答：“找黄牙。”

“只有你自己吗？”灰爪宽大的脸上显出关心的模样。

火爪考虑片刻后决心告诉灰爪真相：“蓝星要我带黄牙回来。”

灰爪大吃一惊，问：“什么？为什么要你去？”

“也许她认为我最了解黄牙，而且我去更容易找到她。”

灰爪说：“派一队武士去不是机会更大些吗？虎掌在族群里最善于追踪了，如果别的猫能把黄牙带回来，那么他也没问题。”

火爪嗫嚅着说：“也许虎掌不会带她回来。”

“这话什么意思？”

“虎掌一心要报仇，他只想杀死她。”

“但是如果她杀了斑叶带走幼崽们……”

火爪问：“你真的相信她会这么做吗？”

灰爪看着他的朋友，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你认为她是清白的？”

火爪承认说：“我不知道，蓝星也不知道。她想找出真相，这就是她派我而不是虎掌去的原因。”

“但如果她命令虎掌将黄牙活着带回来……”灰爪的话音淹没在惊天动地的雷鸣声中，一道电闪照亮了他们周围的树林。

在电光闪亮中，火爪一瞥眼看见霜毛正将乌爪赶出育婴室。霜毛怒气冲天，面目扭曲，朝着乌爪发出低嘶，扑上前照着他的后腿狠狠咬了一口以示警戒。

灰爪对火爪说：“这都是怎么回事呀？”

火爪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此时正是乌爪逃出去的大好时机，不过他需要灰爪的协助。但灰爪能相信他吗？大风开始在树林间呼啸肆虐，火爪不得不提高嗓门儿说：“乌爪处境非常危险。”

“什么？”

“我必须把他带离雷族。现在就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灰爪一头雾水的样子：“为什么？那黄牙怎么办？”

火爪急促地说：“没时间解释了。你务必相信我，一定有把乌爪带走的办法。在暴风雨结束前，蓝星会想办法将武士们留在营地，但我们时间不多了。”他向灰爪描述了一遍森林里适于隐藏的角落，那里不在雷族领地范围内。“我们一定要将他带到一个适于生存而虎掌又找不到的地方。”

灰爪瞅了他一会儿，说：“去巴利那里怎么样？”

“巴利？”火爪重复着，“你的意思是，带乌爪去两脚兽的地盘？”他兴奋地竖起耳朵，“好，这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灰爪说：“那么走吧！我们还等什么？”

火爪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就知道灰爪会帮忙的。他抖掉头上的雨水，用鼻子触了触灰爪说：“谢谢你。现在我们去找乌爪。”

他们在巢穴内找到乌爪的时候，他正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沙爪和尘爪也在，正惊恐地望着铺天盖地的暴风雨。

火爪在门口低声呼唤：“乌爪。”

乌爪仰起脸。火爪扭了扭耳朵，于是乌爪跟着他走进大雨里。

火爪小声说：“走，我们带你去找巴利。”

“找巴利？”乌爪眯着眼睛不让雨水淋进，不解地问，“为什么？”

火爪直视他的眼睛，回答说：“因为你在那里没有危险。”

乌爪声音颤抖地说：“你看到霜毛刚才怎么对我了？我只是想去检查一下幼崽们。”

火爪打断他说：“快走吧，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乌爪凝视着他低声说：“多谢了，火爪。”然后他们冲进风雨里，跑过会场。

三个学徒径直奔向营门，毛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当他们进入金雀花通道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你们三个！这是去哪里？”

是虎掌。

火爪转过身，感觉心里一沉。他正绞尽脑汁想搪塞过去，这时看见蓝星走过来。她皱了会儿眉头，然后面容舒展开来。

只听她说：“干得好，火爪。看来你已经劝服了你的两个朋友跟你一起去了。虎掌，他们心甘情愿在这种天气外出执行任务，可算得上是勇敢了。”

虎掌不同意：“这种时候肯定不适合执行任务了。”

蓝星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纹脸的一个孩子有点儿咳嗽，火爪自告奋勇去找些款冬给她。”

虎掌问：“他真的需要他的朋友们陪着一道去吗？”

蓝星回答说：“在这场暴风雨里，我觉得他有这样一个团队真是件幸运的事！”她富含深意地看着火爪，突然，火爪明白了她话里的含意。蓝星说：“去吧，你们三个。”

火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说：“谢谢你。”他朝伙伴们使个眼色，当先领路向“四棵树”出发。大风从树枝间呼啸穿过，将大树刮得东倒西歪，树干嘎吱作响，似乎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雨水透过树叶打落在火爪他们身上，把他们淋成落汤鸡一般。

他们来到溪水边，原先用来渡河踩踏的鹅卵石都已淹没在溪水中。三个伙伴站在岸边，沮丧地向下看着宽阔、浑浊、湍急的溪流。

火爪说：“从那儿走，那儿有一根木头架在河上，我们从那里过河。”他领着乌爪和灰爪逆流而上，走到一根距离下方河流仅有咫尺的独木桥边。火爪警告说：“大家小心，上面很滑！”那根大圆木上的树皮都已脱落，走在上面非常滑，不易保持平衡。三只猫小心翼翼地从圆木上渡河。火爪最先到对岸，看着他的伙伴们都安然渡河。

河对岸的树木长得更加粗壮，能遮挡住部分的雨水。三只猫肩并肩加快了脚步。

灰爪喘着气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带走乌爪？”

火爪回答说：“因为他知道虎掌杀了红尾。”

灰爪停下脚步先看看火爪然后又瞅瞅乌爪，难以置信地重复说：“虎掌杀了红尾？”

乌爪说：“就在那次同河族的战斗中，是我亲眼所见。”

灰爪又移动脚步，反驳说：“但他为什么要杀死红尾？”说着话，他们已经开始顺着斜坡往“四棵树”而去。

火爪在风中提高嗓门儿猜测说：“我不知道，也许他认为蓝星应该让他当副族长吧。”

灰爪没有回答，但脸色很难看。

三只猫爬上通向风族领地的陡坡。火爪一边在岩石上跳来跳去，一边向身后的灰爪大声解释，想让灰爪明白乌爪留在雷族的营地里究竟有多不安全。他高声说：“就在狮心遇害的当天晚上，我偷听到虎掌和黑条、长尾的谈话。他想要除掉乌爪。”

灰爪一屁股坐在岩石上：“除掉乌爪？你的意思是杀了他？”

火爪也停了下来，朝下瞧着他的两位朋友。乌爪停在陡坡较远的地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湿透的毛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面，使他看起来更加瘦小。

火爪对灰爪说：“你今天看见霜毛追赶乌爪的样子了，虎掌一直向大家暗示乌爪是个叛徒，但跟巴利在一起他就不会出事。现在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

在四野开阔的风族领地，说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天上电闪雷鸣，地下狂风怒吼。三只猫低着头在暴风雨中艰难行走。

终于，他们走到平原的边缘，那里是风族领地的尽头。

火爪在强风中说：“我们不能陪你走更远了，乌爪。我们必须赶回去，在暴风雨结束前找到黄牙。”

乌爪惊恐地透过瓢泼大雨朝天上望了望，然后点点头。

火爪大声说：“你能自己找到巴利吗？”

乌爪回答说：“能，我记得路。”

灰爪提醒说：“当心那些狗。”

乌爪点点头：“我会的！”突然他皱起眉头，“你们怎么能肯定巴利会欢迎我呢？”

“只需要告诉他你曾经捉过一条毒蛇就行了！”灰爪回答他说，深情地顶了顶乌爪湿透的肩头。

火爪看看时间所剩无几，催促说：“快走吧！”他舔了下乌爪瘦瘦的胸脯，“别担心，我担保族里的每只猫都知道你并没有背叛雷族。”

乌爪的声音在风雨飘摇中十分微弱：“如果虎掌来找我怎么办？”

火爪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不会来找你的，我将告诉他你已经死了。”

第二十二章

火爪和灰爪沿原路返回雷族的领地。两只猫浑身湿透，疲惫到极点，但仍不停歇。暴风雨渐渐远去，雷族的队伍很快就要出发寻找黄牙的下落，他们必须先行一步找到她。

乌云开始向地平线褪去，天空依然黑暗，但估计不久就会雨过天晴。

当他们一路跑下陡坡来到“四棵树”时，灰爪问：“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去影族的领地里呢？”

火爪解释说：“我们先要找出黄牙的气味踪迹。希望黄牙的气味不会指向影族的营地。”

灰爪侧着头看看火爪，没有说话。

他们渡过溪流回到雷族的领地，一路来到距营地不远的橡树林里，没有发现任何黄牙的气味。

雨最终停了，周围的气味渐渐恢复过来。火爪希望雨水没有将黄牙的气味冲得干干净净。他停下脚步用鼻子在一簇香薇前扫来扫去，辨认出那股熟悉的气味。黄牙恐惧的气味冲进火爪的鼻孔，他说：“她走这边！”

火爪分开湿淋淋的灌木向前走去，灰爪跟在后面。雷声渐渐远去。时间在飞快地流逝。火爪越走越快。

令他沮丧的是，黄牙的气味确实无疑地径直通往影族的领地，火爪的心越走越沉：这是否意味着虎掌没有冤枉她呢？他开始希望这些气味能把他们带往别的方向，但这个希望再次落空。

他们来到雷鬼路停下脚步。一些怪物从身前呼啸而过，溅起股股脏水。两只猫吓得畏缩不前，直到瞅准没有怪物的时候才冲过马路进入影族的营地。

嗅到影族领地边界的标志性气味，火爪的四肢都有些发抖。

灰爪停下脚步紧张地巡视四周，毫不遮掩地说：“我曾发过誓，如果我不得不进入影族领地的话，至少也要让几名武士陪着。”

火爪小声说：“你不会害怕的，是吗？”

“你不害怕吗？妈妈三番五次地告诫我说离影族的臭味远一点儿。”

火爪回答说：“我的妈妈从没有教过我这些事情。”湿透的毛紧紧贴在身体上，不过这还是他头一回感到侥幸——这样灰爪就不会发现他脊背上的毛害怕得竖起来了。

两只猫向前搜寻，时刻警惕着周围的每一处动静。灰爪担心的是影族的巡逻队，火爪则担心的是即将到来的雷族队伍。

他们循着黄牙的气味径直走向影族领地的中央。树丛里非常阴郁，灌木丛里到处长着荨麻和荆棘。

灰爪抱怨说：“我嗅不到她的气味了，这里太潮湿。”

火爪向他保证说：“就在这里。”

灰爪突然说：“我嗅到那个了。”

火爪停下来，警觉地说：“什么？”

“幼崽的气味，这里有幼崽的血！”

火爪也嗅了嗅，认出雷族后代的气味，同意说：“我也嗅到了，还有别的东西。”他突然晃下尾巴，警告灰爪别出声。然后，他无声地向前方一棵发黑的白蜡树努了努猫须。

灰爪满腹疑问地竖起耳朵，火爪冲他略一点头。黄牙就躲藏在粗大、裂开的树干后面。

两只猫不约而同地从白蜡树的两边合围过去。他们匍匐在松软的地面上，使出所有的基础训练技巧，每一步都蹑手蹑脚，身体压得低低的。

接着他们纵身跳起。

当两只猫落在黄牙身边将她按倒在地时，她在毫无准备之下发出惊声尖叫。她奋力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后退进入白蜡树下的树洞里。火爪和灰爪逼上前，封死了她的出路。

黄牙眼里闪着充满敌意的目光，低声喝道：“我就知道雷族会找我顶罪！”

火爪问：“幼崽们在哪里？”

灰爪呵斥说：“我们闻到了他们的气味！你伤害他们了吗？”

黄牙愤愤不平地说：“他们不在我的手里！我来这里是想寻找并带他们回去，也闻到了血的气味所以停下来。但他们不在这里。”

火爪和灰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黄牙坚持着说：“他们不在我的手里！”

“那你为什么离开营地？你为什么杀死斑叶？”灰爪问出了火爪不便说出口的问题。

“斑叶死了？”黄牙语气里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

火爪感到松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一听说幼崽们失踪就追出来了。”

灰爪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但火爪则从语气中听出黄牙说的都是实话。

黄牙继续说：“我知道谁偷走了幼崽们，我在育婴室附近闻到了他的气味。”

火爪问：“是谁？”

“是爪脸——断星手下的一名武士。只要幼崽们和影族在一起，他们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

火爪说：“但即使是影族也肯定不会杀害幼崽的！”

黄牙说：“别那么肯定。断星想让他们充当武士。”

灰爪倒吸口凉气，说：“但他们还都只有三个月大！”

“断星从不管这些。自从他当上族长以来便一直在对三个月大的幼崽进行武士训练，当他们五个月大的时候，断星就把他们当做武士来用了！”

火爪说：“他们那么小不可能进行战斗！”他嘴上虽然不服，但心里却想起在森林大会上见到的那些影族的小不点儿武士们。他们不仅仅是个头小而已，他们是幼崽啊！

黄牙低声讥讽说：“断星可不关心这些。他手里还有更多的幼崽可用，如果幼崽用光了，他就从别的族群里偷！”她越说越恼火，“他可是在杀死自己同族的幼崽啊！”

火爪和灰爪都听得目瞪口呆。

火爪最后问：“如果他杀死影族的幼崽，为什么没有受到惩罚呢？”

“因为他撒谎隐瞒真相。”内心的痛楚使黄牙的声音很生硬，“他诬陷我杀了那些幼崽，而影族相信了他的鬼话！”

火爪突然明白过来，问：“这就是你被赶出影族的原因吗？你必须和我们一道回去把这些情况都告诉蓝星。”

黄牙喝道：“在救出你们的幼崽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火爪抬起头嗅了嗅空气。雨已经停了，风也在变小。雷族的队伍一定上路了，他们在这里不安全。

黄牙的话使灰爪仍惊魂未定，他问：“一位族长怎能忍心下手杀害本族的幼崽呢？”

“断星坚持从小、从严抓训练。他曾带走两个幼崽进行战斗训练，”黄牙深深地喘了口气，“而他们只有四个月大。当他把他们带回到我面前时，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们全身遍体鳞伤，伤口都是一名真正的武士造成的，而不是一名学徒。他一定是亲手殴打他们，我对此无能为力。当他们的妈妈来看他们的时候，断星正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看见我时，我正踩在他们的尸体上。”她的嗓子一下子变哑了，转头瞅向别处。

火爪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是断星干的？”

黄牙摇摇头：“我不能。”

“为什么不？”

黄牙迟疑了一下，充满懊丧地说：“断星是影族的族长，高贵的残星是他的父亲，他的话就是法律。”

火爪移开目光，三只猫同时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火爪说：“我们一起把幼崽们救出来，就在今晚。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我能闻到雷族的队伍正往这边靠近。”他顿了顿，又说：“如果虎掌亲自出马，黄牙就没有机会了，他会在我们开口解释前就杀了她。”

黄牙再次充满警觉地看着他，咬牙狠下决心后说：“往这边走，这里都是泥炭，下过雨后到处都是积水。在那里我们的气味会被遮掩起来。”

她跳进一簇香薇丛里，火爪和灰爪紧随其后。他们现在能听到远处灌木丛里传来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再是刮过灌木丛的风引起的，而是靠近的队伍。毫无疑问，在虎掌的谎言欺瞒下，雷族的猫全都义愤填膺、怒火冲天。

森林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林间浮起的雾气越聚越浓。火爪抖掉身上的水滴，胸腔内发出不耐烦的粗重的呼吸声。

黄牙领着他们朝前走。地面越来越潮湿，他们的爪子开始陷进稀软的泥潭里。那股霉腐的气味几乎令火爪窒息，不过它却掩盖了他们的踪迹。在他们身后，猫群的声音越来越大。

黄牙催促说：“快点儿，在这下面。”她钻进一堆阔叶灌木丛下。三只猫挤在灌木丛下面，收起尾巴。火爪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尽量不去想渗进肚皮毛里的地上的臭水，耳内只听得雷族搜寻队发出的沙沙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第二十三章

那支队伍移动速度很快，猫数着实不少。由于泥沼的土腥味，所以火爪无法从气味中判断出具体都有谁，但确定无疑的是，这支队伍就是雷族派出的搜寻队。他屏住呼吸，眼瞅着搜寻队从身前经过。

灰爪小声说：“我们真的要独自从影族手里救出幼崽吗？”

黄牙抢先回答说：“我也许能找到一些影族内部的帮手，不是所有的猫都支持断星。”

火爪一下子竖起耳朵，灰爪则吃惊地晃动尾巴。

黄牙解释说：“断星成为族长后便强迫老年猫离开营地内的安乐窝，住在营地外围，每天自食其力。这些猫都是在武士守则的教导下长大的，也许他们中间有一些能帮助我们。”

火爪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飞快转动：“我也许能说服雷族的搜寻队也来帮忙。如果我在他们找到黄牙之前先同他们谈谈，就有可能使他们相信她。灰爪，你去我们嗅到幼崽鲜血的那棵白蜡树旁等着，直到我们回来。”

灰爪一脸担心，小声对火爪说：“但你真的相信黄牙会找来帮手吗？”

黄牙大声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灰爪看着火爪，火爪点了点头。

黄牙不再多说，纵跃出去消失在灌木丛中。

灰爪问：“我们做得对吗？”

火爪承认说：“我不知道。如果我们做对了，我们就成了英雄，幼崽们也会得救；如果我们做错了，我们将生不如死。”

火爪奋力跑去追赶搜寻队，一路经过刺藤、金雀花和荨麻。搜寻队的踪迹不难寻找，因为这些愤怒的雷族猫根本不打算在影族领地里隐匿行踪。

天上的云层已经散尽，夜空中出现绚丽的银河。尽管月亮升起，但清冷的月光仍无法穿透雾气照射进灌木丛的阴影处。

火爪集中精神循着气味前行。是白风的气味。他又嗅了嗅，虎掌不在队伍里面。他冲上前撵上队伍。

武士们转身瞪着他，毛发直立双耳贴平，充满了攻击性。黑条、年轻的母猫鼠毛和虎斑猫武士奔风也在队伍里。鼠毛并不是队伍里唯一的母猫——柳带也在。

白风喝道：“火爪！你来这里做什么？”

火爪大口喘着气说：“蓝星派我来的！她想让我找到黄牙……”

白风打断他说：“哈！蓝星说我可能会在这里找到一个朋友，现在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他含有深意地看着火爪。

火爪和他对视了一眼，激动得有些颤抖，问：“虎掌来了吗？”

白风好奇地看着他说：“蓝星坚持要他留守营地保护其余的幼崽。”

火爪点了点头，松了口气。他急促地说：“白风，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能带你们找到幼崽们。灰爪正等我呢。我们打算今晚营救他们，你们来吗？”

武士们兴奋地摇晃着尾巴：“我们当然要来啊！”

火爪警告说：“这意味着我们要偷袭影族的营地。”

奔风急切地说：“你能带我们去那里吗？”

“我不能，但黄牙能，而且她还保证从影族营地里的老年猫中找些帮手出来。”

鼠毛盯着他，怒气冲冲地挥打尾巴，恨恨地说：“你已经找到黄牙了？”

白风迷惑不解地说：“我搞不明白了，那个叛徒要帮助我们解救出她偷走的幼崽？”

火爪深吸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坚定地直视着白风说：“幼崽不是黄牙偷走的，她也没有杀斑叶，她只想帮我们救出幼崽。”

白风和他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眨眨眼睛，命令道：“带路，火爪。”

灰爪就等候在白蜡树旁，一刻不停地绕着腐烂的树干转圈圈。看到搜寻队出现在雾气中，他动了动猫须以示招呼。

火爪问：“有黄牙的消息吗？”

灰爪回答说：“还没有。”

火爪感觉到白风的情绪有些不对，赶忙解释说：“我们不知道这里距影族的营地究竟有多远。她也许刚从那里返回。”

灰爪说：“也许她正和影族的同胞们相谈甚欢，而我们却像傻瓜一样坐在这里等着挨揍！”

白风望着这两个学徒，耳朵不安地扭动着，追问道：“火爪？”

火爪保证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说得好，小火爪。”黄牙从白蜡树后走出坐了下来，对火爪说，“可不是只有你才会悄悄接近对方。还记得我们见面的那天吗？那时你也是盯错了方向。”

三只影族的猫出现在白蜡树后，神色平静地坐在黄牙身旁。雷族的搜寻队一阵骚动，大家心里都惊疑不定，全神戒备。

两支族群无声地瞅着对方。火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由得坐立不安。终于，影族的一只身体瘦长、毛色黯淡的灰色公猫开口说话了：“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而不是来对你们不利的。你们来是为了找回幼崽，我们能帮助你们救出他们。”

白风警觉地说：“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想借助你们的力量除掉断星。他破坏了武士守则，使影族遭受苦难。”

奔风大声说：“就这么简单，是吗？我们只需要闯进你们的营地，救出幼崽，杀死你们的族长，然后拍屁股回家。”

那只灰色公猫低声说：“你们不会遇到想象中那么激烈的抵抗的。”

黄牙站起身走进影族群猫中说：“我来介绍几位老朋友。”她走到那只灰色公猫前说：“这是灰毛，是族里的一只老年猫。”

她绕着一只邋遢的黑色公猫走了一圈，说：“这位是夜皮，在残星被杀前曾是族里的一名高级武士。”夜皮冲他们点点头。

“这是曙云，她的两个孩子在驱赶风族的战斗中牺牲了。”

那只叫曙云的小个子虎斑猫向大家打个招呼，说：“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白风低头迅速舔平了自己胸脯上的毛，说：“你们刚才能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接近我们，显然是身手高明的武士。但是就凭你们几个够吗？我们需要了解清楚当攻击影族营地的时候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灰毛说：“影族的老弱病残猫都已濒临饿死的状态，幼崽们的伤亡大大超出我们的处理能力。”

黑条冲口而出：“但如果影族一片混乱，最近又怎能表现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呢？并且断星为什么还能做你们的族长呢？”

灰毛回答：“有一小撮优秀的武士们拥护断星，他们才是最让我们担忧的，因为他们能不假思索地为断星付出生命。其他的武士们只是屈于淫威才服从断星的命令，只要他们认为断星能赢，就会站在他那一边，如果他们认为他会输……”

黑条厌恶地截断话头说：“他们就会群起反抗他，而不是拥护他！这是哪门子忠诚？”

雷族的猫们开始群情激愤。

黄牙插嘴说：“我们族群并非一贯如此。在残星领导影族的时候，别的族群都惧怕我们的力量。但那时我们的力量是来自对武士守则的尊崇和对族群的忠诚，而不是来自武力的慑服和对杀戮的渴望。”她重重叹了口气，“如果残星还在世，影族就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白风好奇地问：“残星是怎么死的？在森林大会上流传了很多种说法，但都不足为信。”

黄牙眼里现出悲伤：“他遭到了别族的巡逻队的伏击。”

白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大多数猫都是这么认为的。当族长的不明不白地死去，而不是在战场上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牺牲，这确实很不幸。”

火爪皱起眉头，心里筹划着另一套战斗方案。他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在不惊动整个影族的情况下救出幼崽们呢？”

曙云回答他说：“他们守卫森严。断星一直在希望雷族来救幼崽，你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他们，公开发动攻击是你们唯一的希望。”

白风说：“既然如此，我们就集中力量攻击断星和他的贴身护卫。”

黄牙建议说：“由影族的武士把我带进营地，他们会以为我被捉住了。我们必须要确保断星和他的武士们全都倾巢而出。我被俘的消息会吸引他们进入会场。一旦他们全都公开露面，我便给你们发出攻击信号。”

白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当他允许他的武士们加入这场战斗的时候，他的脸色十分凝重，他说：“很好，黄牙，请带我们去影族的营地吧。”

第二十四章

黄牙转身钻进蕨丛中，白风和其他猫随后跟上。

火爪激动得浑身发颤，根本感觉不到空气中的阴冷潮湿。此时，他的心中再没有丝毫的消沉。

黄牙领着大家来到一个四周灌木环绕的凹地前，指出通往影族营地的入口。那里荆棘乱糟糟地堆作一团，与雷族营地入口处整洁的金雀花通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营地周围到处是窟窿和裂口，肉体腐烂的臭味扑鼻而来。

灰爪卷起上唇，小声说：“你们吃腐肉吗？”

灰毛回答：“我们的武士们是用来战斗，而不是用来打猎的。我们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黄牙低声说：“雷族的武士，你们隐蔽在那边的蕨丛里。那里长满了毒蕈，能够掩盖住你们的气味。在那里等我的招呼。”

她向后退去，让影族其他的武士走在前面，自己则走在他们中间，装作被俘的样子，默不做声地走进营地。

雷族众猫坐在毒蕈中间，绷紧神经，全神戒备。火爪感觉到自己毛发立。他瞧了瞧身边的灰爪，看到他脖颈上的毛都竖立起来，甚至能听到他极力抑制的激动的喘气声。

突然，影族营地传出厉吼。没做任何犹豫，雷族的武士们立刻跳出藏身地，奔进营门。

黄牙、灰毛、曙云和夜皮正在一片泥泞的会场上同六名相貌凶狠的武士扭打在一起。火爪认出了其中的断星和他的副族长黑脚。那些猫看起来都饿着肚子、身上伤痕累累，但在他们斑驳不全的皮毛下，却是高高鼓起、结结实实的肌肉。

会场四周边缘，一群群骨瘦如柴的猫们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拿不定主意。他们瘦弱的身躯似乎承受不住任何的暴力，而那一双双暗淡无神的眼睛，则充满了惊骇和迷惘。利用眼角的余光，火爪看见奔鼻向后退去躲进一簇灌木丛下。

在白风点头示意下，雷族的勇士们纷纷加入战斗。

火爪用爪子抓住一只银色的虎斑猫，但被对方挣脱了。他猝不及防跌倒在地，那名影族武士转过身用黑棘般的利爪擒住他。火爪扭动身躯将牙齿狠狠插入对方的血肉之躯。那名武士大叫一声，显然被咬到了痛处，火爪趁势更用力地咬下去。那名武士再次发出尖叫，拼命挣扎，不顾被扯开的血口，逃进灌木丛里。

火爪站起身。一个年轻的学徒从会场边朝他扑过来，由于害怕，那只小猫身上柔软的胎毛都蓬松立。

火爪收起利爪，一巴掌就将他打飞出去，小声说：“别过来凑热闹。”

这时白风已将黑脚按倒在地，狠狠地给了黑脚一口，那位受伤的副族长奔出营地，逃进森林里。

“火爪！”火爪听见曙云高喊他的名字，“小心！爪脸正在……”他没有听见下半句。一只重量级的棕色公猫向他冲过来，正是爪脸。火爪四爪紧插地面，转过身迎接战斗。这个武士杀了斑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火爪跳起身落在那只棕色公猫身上。

他把爪脸压在地上，死死地按住他的头。火爪已被怒火蒙蔽了双眼，准备朝对方的脖子上咬下去。但就在他要杀死爪脸的时候，白风将他撞开。

他冲着火爪耳朵大声叫嚷：“雷族的武士只在万不得已时才杀戮，我们只需要让他不敢再在这里露面就行了！”他狠狠地咬了爪脸一口，爪脸夹着尾巴逃走了。

火爪余怒未消，目光疯狂地来回扫视。断星的武士们都不见了。

灰爪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叫。待灰爪让开道路，火爪方才看见黄牙用她那沾满烂泥、流着鲜血的爪子抓住了断星。断星身上多处是伤，流淌着鲜血。他的耳朵贴在脑门儿上，嘴向后咧，在黄牙强力的擒捉下趴在地上。

断星恶狠狠地冲她骂道：“没想到杀你比杀我父亲还要困难！”

黄牙就像是被蜂蜇了一样突然抽搐了一下，面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惊和悲痛而变得扭曲。就在她放松爪子的一刹那间，断星的身体猛地一顶将她撞开。

黄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尖叫着说：“你杀了残星？”

断星冷冷地看着她：“你发现了他的尸体，难道你认不出他爪子间的毛是我身上掉下的吗？”黄牙毛骨悚然地盯着他。只听断星继续说：“他这个族长既软弱又没有脑子，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黄牙垂下头，嘶声吼道：“不！”接着，她浑身一抖，弓起背，抬头看着断星喘着气说：“那亮花的孩子们呢？他们也该死吗？”

断星大吼一声向黄牙冲去，撞在她的肚子上。黄牙万念俱灰，连抵挡对方利爪的念头都没有了。

断星低头在黄牙的耳边小声说：“那些幼崽们软弱无能，对影族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就算我不杀他们，别的武士也会杀了他们的。”

一只黑白相间的影族母猫发出凄厉的尖叫。断星根本充耳不闻，他朝黄牙恶狠狠地说：“当时我真该趁机杀了你。我身上似乎也部分携带了我父亲的软弱，竟然鬼迷心窍让你活着离开影族！”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牙齿，准备向黄牙脖子上咬去。

火爪抢先一步纵身跃起，在断星下毒手前跳到他的背上，将利爪狠狠插入断星的身体内，将他从疲惫不堪的黄牙身上拽开，用力一抛，抛到会场边。

断星在空中不断翻滚直到四肢落地，他目光里充满着自信和挑衅的眼神，凶神恶煞般盯着火爪说：“别浪费时间了，学徒！我已经在月亮石边睡过觉了，要想让我上天，你得杀我九次才行。你认为自己够分量办到吗？”

火爪和他对视着，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断星是一族之长啊！他到底怎样才能打败断星呢？就在这时，原先观望的影族众猫渐渐向他们的族长围拢过去，嘴里发出愤怒仇恨的低嘶声。他们虽然饱受折磨、饥饿不堪，但断星却寡不敌众。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紧张地摇晃着尾巴。他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凶光，目光透过群猫寻找到火爪。

“等着瞧，小子。”说完他转身带领手下消失在丛林中。

火爪望着白风，问他：“我们追击吗？”

白风摇摇头说：“我想他们应该不敢再回来了。”

影族武士夜皮点头同意说：“让他们去吧。如果他们敢再回来，影族有能力自己解决他们。”

影族的猫们聚集在被严重毁坏的营地里，似乎被族长的逃离给惊呆了。火爪心想：影族要想重建家园可得花些时间。

“幼崽！”

会场远处的一个角落传来灰爪的声音。火爪听了连忙赶去，鼠毛和白风也闻风而至。当他们赶到时，听见一堆枝叶下面传出幼崽们可怜的喵喵叫声。灰爪和鼠毛急忙扒开树枝，树枝下有一个小小的地洞，雷族丢失的幼崽们就在里面。

白风焦急地问：“他们没事吧？”

灰爪回答说：“平安无事，大部分幼崽身上有些擦伤。不过那只小虎斑猫的耳朵上有一道血口，黄牙，你能来看一下吗？”

黄牙正在舔舐自己的伤口，听到灰爪的呼唤立刻赶了过来，只见灰爪已经小心翼翼地拽出那只小虎斑猫。

火爪帮着灰爪救出其他的幼崽。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一只灰色的小猫，就像大火烧过后留下的灰烬一样。当火爪将她放在地上的时候，她喵喵叫着，身体蠕动不安。鼠毛聚齐幼崽们，挨个儿对他们舔抚安慰。

黄牙凑近看着那只受伤的小猫的耳朵说：“先止血再说。”

奔鼻从阴影中走出来，前爪缠了一层蛛丝。他默不做声地将蛛丝递给黄牙。黄牙接过来，开始给那只幼崽的伤口止血。

夜皮走到雷族的众猫面前，说：“你们帮助影族赶走了一个残暴危险的首领，我们对此深表感激，但是你们应该离开这里回到你们的营地去了。我保证，只要我们能在自己的领地里找到足够的食物，影族就不会侵扰你们的领地。”

白风点点头说：“那我们就在一个月之内保持相安无事吧，夜皮。雷族知道你们需要花费时间来重建家园。”他转头对黄牙说：“你呢，黄牙？你是希望跟我们回去呢，还是留下来和你的旧同胞们在一起？”

黄牙抬头看着他说：“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她瞧了瞧白风后腿上的伤口，又说：“你们需要一位巫医，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幼崽们都有好处。”

白风吁了口气，说：“谢谢你。”他晃了晃尾巴，带领大家走出会场。鼠毛和柳带负责照顾累得一塌糊涂、蹒跚而行的幼崽们。黄牙走在那只受伤的小虎斑猫旁边，每当他失足要摔倒的时候，便叼起他的颈背扶他站起。火爪和灰爪则跟在大伙儿后面，穿过荆棘丛，走出影族的边界进入森林里。

月亮已升起在寂静的夜空中，雷族的搜寻队艰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落叶缤纷，从树上洋洋洒洒地飘落到地面。

第二十五章

又回到家里了，大家心情顿时轻松起来。火爪和灰爪一马当先冲进雷族的营地。霜毛正躺在会场中间，脑袋无精打采地枕在爪子上。火爪和灰爪刚一进营地，她立即抬起头嗅了嗅空气，大声叫道：“我的孩子们！”她跳起身，经过火爪和灰爪的身边，奔向出现在营门处的搜寻队。

幼崽们冲进霜毛的怀里，在她身上拱来拱去。她蜷起柔软的身躯将幼崽们围在怀中，舔舔这个又舔舔那个，嘴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蓝星走到凯旋的队伍跟前，深情地看了看霜毛和她的孩子们，然后目光转向白风，问：“他们都没事吧？”

白风说：“都平安无事。”

“干得好，白风，整个雷族都以你为骄傲。”

白风低下头接受了她的赞美，补充说：“但这全归功于我找到的这名学徒。”

火爪自豪地昂起头和尾巴，正要说话，这时从会场上传来虎掌愤怒的叱责声。

虎掌走到众猫面前，站在族长的身边说：“你们为什么把这个叛徒带回来？”

火爪争辩说：“她不是叛徒。”他扫了一眼营地，看见其他的猫都迅速聚集到会场来看望幼崽并向搜寻队道贺。一些猫发现了黄牙，眼睛瞪着她，嘴里发出仇恨的低嘶声。

长尾喝骂道：“她杀死了斑叶！”

灰爪猜测说：“看看斑叶爪子中间的毛吧，你会发现那些棕毛是爪脸身上的，而不是黄牙身上的灰毛！”

蓝星向鼠毛点点头，后者冲出猫群，直奔等待黎明下葬的斑叶尸体停放的地方。当她返回的时候，全族都静静地等着，气氛十分紧张。

鼠毛奔回会场，喘着气说：“灰爪说得没错，袭击斑叶的不是一只灰色的猫。”

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讶的议论声。

虎掌大声说：“但这并不表示她没有协助抢走这些幼崽们！”

火爪疲惫之余声音显得十分不耐烦，大声说：“没有黄牙，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这些幼崽了！她知道是影族的一个武士偷走了幼崽。当我找到她时，她正在寻找他们。她是冒着生命危险返回影族营地的。是黄牙想出了这个战斗计划，我们才能够进入影族营地，才有机会打败断星！”

众猫听了火爪的话，都大为吃惊。

白风说：“他说得没错，黄牙是我们的朋友。”

蓝星看着火爪的眼睛，喃喃地说：“听到这些我很高兴。”

猫群中只听霜毛焦急地问：“断星死了吗？”

白风告诉她：“没有，他逃走了，但是他永远也不可能再领导影族了。”

霜毛松了口气，转头又去安慰她的孩子们。

白风瞅着蓝星：“我向影族立下保证，保证我们在下个月以前和他们和平共处。”他解释说：“断星的统治给他们的族群带来一片混乱。”

蓝星点点头，赞同地说：“这是个明智而慷慨的提议。”说完她走到黄牙面前。当蓝星用鼻子轻触黄牙蓬乱的皮毛时，黄牙低下头去。

蓝星说：“黄牙，我希望你接替斑叶做雷族的巫医。”

其他的猫议论纷纷，尾巴兴奋地摇晃着。黄牙担忧地环视了一圈猫群，没有做声。

霜毛瞅了瞅其他的母猫，然后她迎着黄牙的目光缓缓地点头同意。

黄牙尊敬地向霜毛低下头，然后对蓝星说：“谢谢你，蓝星。影族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影族了，雷族现在是我的本族。”

看到自己的好朋友从此成为雷族的医生，火爪感到一种无比的满足。接着，他想起斑叶站在巫医巢穴门前，柔顺的毛在阳光下闪耀，琥珀色的眼睛发出友善的光芒的动人情景，这一切他再也看不到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黯然地垂下尾巴。

“乌爪在哪里？”蓝星突如其来的询问将火爪从甜蜜而痛苦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虎掌意味深长地巡视着营地，插嘴说：“是啊，我的徒弟在哪儿？真是奇怪，他和断星一同消失了。”

火爪壮着胆子说：“如果你认为他一直在协助断星，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虎掌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眼里射出阴森森的目光。

火爪低下头，装出一副沉痛的样子，说：“乌爪死了，我们在影族领地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从他周围的气味判断，他是被影族的巡逻队杀害的。”他看着蓝星保证说：“迟些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黄牙满腹疑问地瞅了火爪一眼，火爪冲她使个眼色恳求她别说话。黄牙顿时明白过来，扭了扭耳朵将目光移向别处。

虎掌嘶声说：“我从没有说过乌爪是个叛徒。”他顿了顿，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转身向众猫说：“乌爪原本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他死得太突然了，他的死会令我们难过很长一段时间的。”

火爪心中暗想：谎话连篇！如果虎掌知道乌爪现在安安全全地远在森林外和巴利一起捉老鼠，又会怎么说呢？

蓝星打破沉默：“我们会怀念乌爪的，但要等明天再哀悼他。现在还有一项重要的仪式要进行——如果乌爪泉下有知，他也会十分欣慰的。”她转身对火爪和灰爪说：“你们在今晚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白风，他们是否英勇战斗了？”

白风庄严肃穆地回答说：“他们的表现丝毫不亚于真正的武士。”

蓝星看着他的黄眼睛，略略点了点头。然后，她仰起脸望着布满星辰的银河，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森林中十分清晰：“我，蓝星，雷族族长，请求武士祖先们看看这两位学徒。他们经过刻苦训练，终于领悟到你们神圣的武士守则的精髓。因此，我向你们郑重推荐他们成为武士。”她低下头看着火爪和灰爪，眯起眼睛：“火爪，灰爪，你们愿意尊奉武士守则、保卫我们的族群，即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火爪感到心潮澎湃，就像有一团火在胸中燃烧然后直冲双耳。他突然发觉长久以来为族群做的每一件事情——捕获猎物、与敌人战斗——都是为了这一刻。他坚定地回答说：“我愿意。”

灰爪身上的毛激动地竖立起来，重复说：“我愿意。”

“凭借着星族的力量，我赐予你们武士的名号。灰爪，从此刻起你的名字就叫做灰条。星族以你的勇气和力量为荣，欢迎你成为雷族的一名合格的武士。”蓝星上前吻了吻灰条低垂的头。灰条尊敬地低下头舔了舔蓝星肩头的毛，然后直起脖子走到武士的行列中。

蓝星站在那里仔细审视火爪片刻方才说：“火爪，从此刻起你的名字就叫做火心。星族以你的勇气和力量为荣，欢迎你成为雷族的一名合格的武士。”她吻了吻他的头，小声说：“火心，我很骄傲能有你做我的武士。好好为你的族群服务吧，年轻的武士。”

火心的肌肉颤抖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几乎不能低下头去舔蓝星的肩膀。他声音沙哑地表示感谢，然后走过去站在灰条旁边。

猫群中称颂声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夜晚，营地上空回荡着这两位新武士的名号：“火心！灰条！火心！灰条！”

火心环视众猫，望着多日来渐渐熟悉的一张张面孔。他听着他们呼喊自己的名字，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友爱和尊重令他感激难言。

蓝星说：“就要进入深夜了，依照我们祖先流传下来的习俗，火心和灰条必须守夜至黎明，其间不能说一句话，在大家安睡的时候独自为我们守卫营地。”

火心和灰条庄严地点了点头。

众猫纷纷散去回到自己的巢穴中。虎掌走过火心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别以为你能瞒过我，宠物猫，在蓝星面前可不要乱说话。”

火心脊背上掠过一阵凉意。蓝星必须知道虎掌的所作所为！

看见虎掌转身走回武士巢穴，火心丢下灰条独自坐在会场里，自己急忙追赶蓝星。在蓝星的巢穴外，火心追上了她：“蓝星，我知道不应当开口讲话，但在守夜开始前我必须和你谈一谈。”

蓝星看着火心摇了摇头：“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仪式，火心，你可以在明天早上找我谈。”

火心顺从地低下头。不管怎样，虎掌的问题毕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解决的。他回到会场中央坐在灰条身旁，两个朋友相互交换了眼神，但都没有说话。

火心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他的皮毛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闪烁着银光。雾气阴冷，侵入火心的皮毛；雾气弥漫，将周围的树和灌木都隐没其中。火心闭上双眼回忆起儿时的梦境。如今，那股冰冷的森林气息已成为现实，武士生涯就铺展在他的眼前，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欢快从爪底滋生出来涌遍全身。接着，他心中一动，睁开双眼，看见从武士巢穴中射来一对精光闪烁的目光。

是虎掌！

火心毫不示弱，用目光回敬着。他现在是一名武士了。他虽然有了虎掌这样的敌人，但虎掌也同样有了他这样的敌人。火心再也不是几个月前初到营地时那只天真的小猫了，他已经更加高大，身体更加强壮，身手更加敏捷，头脑更加灵活。如果他命中注定与虎掌为敌，那就听从命运的安排吧。火心时刻准备着迎接这项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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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落叶季节各个族群的食物都很短缺，影族和河族觊觎风族领地的猎物，沆瀣一气，拒绝蓝星提出的让风族回家的提议。正直的蓝星派火心和灰条去寻找失踪多日的风族，帮助他们回到家园。

灰条与河族族长的女儿银溪一见钟情，很快坠入爱河。灰条的所作所为违背了武士守则，作为好朋友，火心只能苦苦相劝，但灰条已身陷其中无法自拔，火心十分为难。

不甘心止步于副族长位子的虎掌设圈套谋害蓝星，蓝星因为生病没有赴约，火心的徒弟炭爪误打误撞成了牺牲品，落下终身残疾。炭爪的事让火心气愤不已，更坚定了他要揭开虎掌虚伪面目的决心。

变成泼皮猫的断星带着他的同党袭击雷族营地，火心等众武士奋起反抗，赶走泼皮猫，保卫了家园。断星在这场战斗中弄瞎双眼，仁慈的蓝星收留了他，没有把他撵出营地任其自生自灭。

影族、河族为抢夺领地联合攻击风族，风族向雷族求救，雷族派出火心等武士前去支援。在战斗中，火心被河族武士攻击，而虎掌却视而不见、置之不理。面对敌方迫在眉睫的攻势，还有族群内部的背叛，火心该怎么办？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 01-2017-3441

Into the Wi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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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ies created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09 by China Children's Press＆Publication Group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Working Partners Ltd and Andrew Nrunberg Associ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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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猫武士首部曲.呼唤野性/（英）艾琳·亨特著；赵振中译.—2版.—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7.7

书名原文：FIRE AND ICE

ISBN 978-7-5148-4071-1

Ⅰ.①猫… Ⅱ.①艾…②赵… Ⅲ.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0706号

HUHUAN YEXING

（猫武士首部曲）

出版发行：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出版人：李学谦

执行出版人：赵恒峰

责任编辑：何强伟 董慧

数字编辑：王欣

责任校对：赵聪兰

美术编辑：缪惟

内文插图：李思东 杨柳

责任印务：刘宏兴

社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丙12号 邮政编码：100022

总编室：010-57526071 传真：010-57526075

网址：www.ccppg.cn

电子邮箱：zbs@ccppg.com.cn

目录

文前辅文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精彩内容抢先看

作者简介

艾琳·亨特（ERIN HUNTER）

在《猫武士》首部曲中，艾琳·亨特由四位英国作家组成，她们分别是维奇·霍姆斯、凯特·卡里、基立·鲍德卓和图伊·苏瑟兰。维奇为《猫武士》提出了初始构想，并且创建了所有的角色和故事情节。凯特、基立和图伊分工合作，撰写出一部完整的手稿，然后交由维奇编辑，以确保“艾琳”风格统一，同时使所有《猫武士》系列的故事保持连贯。她们在对大自然的各种事物充满敬意的同时，也热衷于展开丰富的想象，用细腻的笔触将动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

故事梗概

火心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名雷族武士，但危险仍然潜伏在森林里。随着寒冷的落叶季到来，各族群都面临食物短缺的困境。族群间为了争夺领地和猎物，关系变得非常紧张。

紧张的气氛逐渐白热化，火心不仅要应付敌方迫在眉睫的攻势，还要面对族群内部的背叛，他该怎么办？

文前辅文

雷族

族长

蓝星——灰色的母猫，口鼻部呈银色。

副族长

虎掌——个头高大的深棕色虎斑公猫，两只前爪特别修长。

巫医

黄牙——深灰色老年母猫，面部宽扁，曾经隶属于影族。

武士 （公猫和母猫均可成为武士。）

白风——大个头的白色公猫。

白风的徒弟是沙爪。

黑条——处世圆滑的深灰色虎斑公猫，身上长着黢黑的条纹。

黑条的徒弟是尘爪。

长尾——苍白色的虎斑公猫。

长尾的徒弟是迅爪。

奔风——动作迅捷的虎斑公猫。

柳带——灰白色的母猫，长着一对蓝莹莹的眼睛。

鼠毛——个头矮小的深棕色母猫。

火心——外表英俊的姜黄色公猫。

火心的徒弟是炭爪。

灰条——长毛、纯灰色公猫。

灰条的徒弟是蕨爪。

学徒 （学徒都是年龄大于六个月，正在进行武士训练课程的猫。）

尘爪——棕色虎斑公猫。

沙爪——姜黄色母猫。

迅爪——黑白相间的公猫。

炭爪——灰色母猫。

蕨爪——姜黄色花斑公猫。

猫后 （怀孕或正在哺乳的母猫。）

霜毛——漂亮的白色母猫，眼睛为蓝色。

纹脸——漂亮的母花斑猫。

金花——姜黄色母猫。

纹尾——灰色虎斑猫，是育婴室母猫中年纪最大者。

长老 （从武士岗位上退休的猫。）

半尾——大个头的深棕色虎斑公猫，残缺了一截尾巴。

小耳——灰色公猫，双耳奇小，是雷族公猫中最年长者。

团毛——小个子公猫，毛色黑白相间。

一只眼——灰白色母猫，眼花耳背，是雷族所有的猫中年纪最大者。

斑尾——玳瑁色花斑母猫，曾经是族群里的族花。

影族

族长

夜星——上年纪的黑色公猫。

副族长

灰毛——瘦骨嶙峋的灰色公猫。

巫医

奔鼻——小个子公猫，毛色灰白相间。

武士

矮尾——棕色虎斑公猫。

湿脚——灰色虎斑公猫。

小云——个头很小的花斑公猫。

猫后

曙云——小个子虎斑猫。

风族

族长

高星——黑白相间的公猫，长着一根修长的尾巴。

副族长

坏脚——黑色花斑公猫，一只脚残废了。

巫医

青面——短尾棕色公猫。

武士

泥掌——棕色公猫，身上长有黑斑。

裂耳——虎斑公猫。

一根须——年轻的棕色虎斑公猫。

猫后

灰脚——灰色母猫。

晨花——花斑母猫。

河族

族长

钩星——个头高大的灰白色虎斑猫，下颚扭曲。

副族长

豹毛——身上长有醒目的金黄色斑点的母猫。

巫医

泥毛——长毛、浅棕色公猫。

武士

黑掌——棕黑色虎斑公猫。

石毛——灰色公猫，耳朵在战斗中被撕裂了。

响肚——深棕色公猫。

银溪——容貌美丽、身材苗条的银灰色母猫。

白掌——黑色公猫，爪子为白色。

族群以外的猫

斯玛——体态肥胖、性格宽厚的宠物猫，毛色黑白相间，住在靠近森林的一所房子里。

巴利——黑白相间的公猫，住在距离森林不远的一处农田里。

断星——长毛、深棕色虎斑公猫，曾为影族族长。

黑脚——大个头白色公猫，四爪黢黑，曾为影族族长代表。

爪脸——棕色公猫，脸上伤痕累累。

石头——灰色公猫。

乌爪——瘦小的黑色公猫，尾巴尖儿是白色的。

公主——浅棕色宠物猫，胸脯和爪子均为白色。

云崽——长毛白色公猫，是公主的大儿子。

引子

漆黑的夜里，一堆大火熊熊燃烧，抛出的火星在橘红色的火焰上方乱舞。草地上，两腿动物的身影在火光映衬下飘忽不定。

远方出现两道白光，雷鬼路上，一个怪物正往这边接近，顷刻间呼啸而过，空气中顿时弥散着刺鼻的烟雾。

一只猫正行走在荒地的边缘，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的耳朵抽动了一下，然后展平盖住耳孔以抵挡噪声。随后，一只接一只的猫出现在那片污秽的草地上。他们垂着尾巴，卷起上唇嗅着冰冷的空气。

一只猫悄声问：“两腿动物看见我们怎么办？”

一只健壮的公猫回答说：“它们看不见。到了晚上，它们的视力就会变得很弱。”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看上去像一对琥珀色的光盘。随着他走到明处，火光照亮了他肩膀上黑白相间的皮毛。他高高竖起长长的尾巴，鼓舞大伙儿的士气。

他的这个举动效果并不明显，其他猫仍然战战兢兢地在草地上趴着走。这里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怪物发出的噪声对他们敏感的听觉来说不啻响雷，而刺鼻的臭味也令他们的鼻孔痛苦不堪。

“高星，”一只灰色母猫不安地舔着尾巴，“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那只黑白相间的公猫转头对这只母猫说：“灰脚，我们想找一块落脚地，可是屡次遭到驱赶。也许我们能在这里找到住的地方。”

灰脚难以置信地说：“住的地方？这里？”她把她的幼崽拉到自己的肚子下面，“同火和怪物在一起，我的孩子没有安全！”

另外一个声音说：“但是在家里我们也不安全。”一只黑色公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由于他的一只脚严重变形，所以跛得很厉害。他看着高星，恨恨地说：“眼瞅着影族欺负到家门口，我们却无力反抗！”

一些猫回想起那场可怕的战斗，顿时哭声一片。他们的家原本在森林边的那处高地上。一个年轻的学徒失声恸哭：“断星和他的武士们也许还在围剿我们！”

哭声引起了火堆旁一个两腿动物的警觉。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这边瞅。群猫立刻安静下来，身子俯得更低。那个两腿动物冲着他们这边一边大声喊一边扔来几块东西。扔过来的东西飞过他们的头顶，落在雷鬼路上后炸开了，锋利的碎片四下里飞溅。

一块碎片擦伤了灰脚的肩头，她颤抖了一下，没敢出声，蜷缩着身体护住被吓坏了的幼崽。

高星悄声说：“别站起来。”

火堆旁的那个两腿动物往地上吐口唾沫，然后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高星站了起来。

灰脚也站起身，肩膀疼得厉害。她说：“高星，这里太危险了。而且我们吃什么？我嗅不到任何猎物的气味。”

高星伸过脖子用他的鼻子轻轻抵住灰脚的头说：“我知道你很饿。但是无论是家里，还是两腿动物的地盘里或者森林里，都没有这里安全。想想看，即使是影族也不会跟来这里。这儿既没有狗的气味，那些两腿动物们也不会久留。”他转头对那只瘸脚的黑色公猫说：“坏脚，你带一根须去看看能否找点儿吃的。两腿动物出没的地方肯定会有老鼠。”

灰脚看着坏脚和一只个头稍小的棕色虎斑猫离去，恨恨地说：“老鼠？老鼠和腐肉一样难吃。”

她身边一只玳瑁色的猫小声说：“闭嘴吧！吃老鼠肉总比饿死强！”

灰脚愁容满面，低下头去舔幼崽的小脑瓜儿。

那只玳瑁色的猫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继续说：“我们必须找一个新的安身之地，灰脚。晨花需要食物和休息，她快要生宝宝了，必须养好身子。”

“说得对。”出去探路的坏脚回来了，“高星，这里到处都有老鼠的气味，我们可以在这里安顿下来。”

高星命令道：“带路吧。”他晃晃尾巴，将大家召集在一起。

这些猫小心翼翼地跟着坏脚穿过草地，向高高架起的雷鬼路走去。火光照过来，使他们的影子在雷鬼路的石头墩子上飘忽不定。一个怪物从头顶呼啸而过，地面一阵震动。大家都保持安静，即使是最小的幼崽，尽管吓得浑身颤抖也不敢哭出声。

坏脚停在一个圆洞口说：“在这边。”只见一条黑黢黢的隧道斜斜深入地面，还有小溪顺着斜坡流了下去。

坏脚说：“水是新鲜的，能喝。”

灰脚抱怨道：“我们的脚整天都得泡在水里！”

坏脚告诉她：“我进去看过，水边还有些空地。至少我们在这里不用担心两腿动物和怪物。”

高星走上前扬起下巴，说：“我们被影族赶出家园将近一个月，走得够远了。天气越来越凉，树叶很快就要凋零。除了留下来，我们别无选择。”

灰脚虽然心中不满，却没有再说话，随着大家一起走进黑暗的隧道里。

第一章

火心打了个寒战。他身上的毛还得再长几个月才能够抵御严寒。夜色渐渐褪去，天空终于亮了起来。尽管冻得要死，火心仍然压抑不住内心的得意。几个月的学徒生涯过后，他终于成为了一名武士。

火心回想起昨天发生在影族营地里的那幅胜利场景：影族族长断星同他的党羽骂骂咧咧地仓皇而逃，一双双充满嫉恨的眼睛消失在密林深处。雷族帮助影族赶跑了残暴的断星，并且承诺在影族恢复实力期间，双方维持和平状态。为此，影族对雷族是感恩戴德。断星不仅将影族糟蹋得不成样子，而且还把风族驱逐出家园。早在火心加入雷族之前，断星就已经如同一片黑影笼罩在森林上空了。

在火心的心里，还有着另外一片黑影，那就是雷族的族长代表虎掌。一想起这位令乌爪怕得要死的族长代表，火心的心里便泛起一丝寒意。火心和他最好的朋友灰条帮助乌爪逃到两腿动物的地盘，然后编造了一出乌爪被影族杀害的故事。如果事情真相果真如乌爪所说，那就意味着乌爪知道了虎掌千方百计想隐瞒的秘密，为了避免虎掌灭口，最好的办法就是使他相信乌爪已经死了。火心从乌爪那里得知虎掌为了当上新的雷族族长代表而杀害了前任族长代表红尾，并且最终如愿以偿。

火心晃了晃头，尽力不去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他转头看看身边的灰条，灰条也冻得瑟瑟发抖。火心知道灰条此刻必定也是在期盼着太阳赶快出来，但他没有开口说话。依照规矩，今晚他们守夜时不得交谈。作为一名新武士，今晚必须一边看守营地大门，一边认真思考自己刚刚获得的武士名号和地位。要知道，直到昨晚，火心的名字还是火爪呢。

半尾是第一批醒来的猫，这只老猫此时正在老年巢穴的黑暗处走动。火心朝会场另一边的武士巢穴望去。透过巢穴四壁的树枝，他看到一个宽阔的肩膀。火心认出那是虎掌的肩膀。

高岩脚下，挂在蓝星巢穴入口处的苔藓动了一下，火心看见蓝星顶开苔藓走出来。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嗅嗅空气，然后悄无声息地从高岩的背阴处走出来。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蓝星的毛呈现出银灰色。火心寻思：“我必须提醒她提防虎掌。”蓝星和她的同胞们一样，对红尾的死感到非常痛惜，并且深信红尾是被河族的族长代表橡心杀害的。火心知道虎掌对蓝星的重要性，因此他一直犹豫着是否应该告诉她真相。可是，虎掌实在是太危险了，必须让蓝星知道，在她的族群里隐藏着一个冷血凶手。

虎掌从武士巢穴里走出来，与蓝星在空地边上相遇。他低声对蓝星说着什么，尾巴急促地来回晃动。

火心压制住自己上前打招呼的冲动。天虽然渐渐亮了，但在太阳升出地平线之前，火心仍不敢出声讲话。他越来越感到不耐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必须尽快告诉蓝星真相！可是，当蓝星和虎掌从他身旁经过时，他只能尊敬地低头行礼。

身边的灰条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然后朝前方扬扬鼻子。一轮红日出现在地平线上。

“可把太阳给盼来了，是吗？两位。”火心冷不丁被走过来和他们说话的白风吓了一跳。他和灰条同时低头致意。

白风和善地说：“不用多礼，你们现在可以讲话了，守夜结束。”昨晚，他和火心、灰条曾并肩作战，共同对抗影族。白风看着他们两个，眼光中流露出惺惺相惜的神情。

火心感激地说：“谢谢你，白风。”他抖了抖身子，抖去毛里的寒气，“我还以为太阳永远也不会升起来了呢。”

这时，学徒巢穴外传来一声冷嘲：“嘿嘿，伟大的武士开口说话了！”

是沙爪，她正充满敌意地看着他们。尘爪坐在她的旁边，他身上的毛黑黢黢的，使他看起来仿佛是沙爪的影子。尘爪自负地长吁了口气，嘲笑说：“英雄们也会觉得冷，这可真稀罕！”沙爪跟着呜呜直笑。

白风瞪了他们一眼，对火心和灰条说：“去找些东西吃，然后休息一会儿。”他转身向学徒巢穴走去，对沙爪和尘爪说：“走吧，你们两个。该去训练了。”

“真希望白风让他们捉一整天的蓝松鼠！”灰条一边悄悄对火心说着，一边向堆放猎物的角落走去。

火心大惑不解地问：“根本不存在蓝色的松鼠啊？”

“太对了！”灰条琥珀色的眼睛发出了光。

火心大度地说：“别怪他们。他们比我们接受训练早，如果他们昨天参加战斗的话，也可能成为武士。”

灰条耸耸肩膀说：“希望如此。”他走到猎物堆前，“嘿，看！一人一只老鼠，两人分吃一只花鸡。”

两个好朋友衔起自己的食物，互相对视一眼。灰条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我们现在可以到武士的餐位用餐了。”

火心附和说：“没错。”他们走到白风、虎掌和其他武士们经常吃饭的地方。

灰条大口咽下最后一口食物，随声问道：“接下来是什么节目？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能接连睡上半个月。”

火心说：“我也一样。”

两只猫站起身朝武士巢穴走去。火心低头穿过低垂的树枝。鼠毛和长尾正在巢穴的另一边闷头大睡。

火心顶开树枝进去，看见巢穴的一处角落里有片苔藓。他过去嗅了嗅，发现这里还没有其他武士睡过，于是躺下来。灰条在他旁边也躺下来。

火心听着灰条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变成悠长、低沉的鼾声，也感到精疲力竭。可是他仍然急着想和蓝星谈谈。他把头趴在地上，从这里能看到营地的入口。火心凝望着入口，等待蓝星的归来。终于，他渐渐合上双眼，不顾一切地沉入梦乡。

周围一片呼啸声，好像是森林里起了大风。雷鬼路臭气熏天，中间还夹杂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更刺鼻，更令人恐惧。是火！

熊熊火焰舔舐着夜空，燃烧的灰烬四散飞出，沉入漆黑的夜晚。火堆前，一群猫的身影一掠而过，火心感到很奇怪。他们为什么要跑开呢？

有一只猫停下脚步，朝火心这边望过来。那只公猫目光炯炯，高高地翘着尾巴，似乎向火心致以问候。一个念头闪过，火心打了个冷战，他想起雷族前任医生斑叶说的话。斑叶曾在死前告诉他：“火将拯救族群！”那些猫似乎并不害怕火，他们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醒醒，火心！”

火心被虎掌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来。

“你刚才在说梦话！”

火心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晃晃脑袋：“是——是的，虎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顿时紧张起来：不知自己是否在睡梦中念出了斑叶说过的话。他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梦境生动逼真，犹如身临其境，最后这些梦都成为了现实。火心实在不愿让虎掌怀疑他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通常情况下，星族只把这种能力赐给族群的医生。

月光透过密实的巢穴四壁照射进来，火心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一整天。

虎掌对他说：“今晚由你和灰条巡逻。动作麻利点儿！”说完转身走出巢穴。

火心放下心来，虎掌显然并没有怀疑他的梦有什么异常。虽然火心没有泄露出心中的秘密，但他依然决定要将虎掌杀害红尾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在会场边吃完了饭，火心舔舔嘴唇，灰条则卧在一旁舔梳自己腹部两边的毛。夜幕降临大地，圆月发出阴冷的光，孤零零地挂在夜空中。这几天火心和灰条忙碌不停，只要有点儿空闲，虎掌就会下派任务，不是巡逻就是外出捕猎，搞得他们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火心一直想找机会同蓝星单独谈谈，可是每当他从繁忙的任务中脱出身来的时候，总看见虎掌伴随在蓝星左右。

火心一边清理爪子，一边巡视营地四周，期盼能看到蓝星。

灰条满嘴是毛，含混不清地问：“在找什么？”

火心答了一声：“找蓝星。”他放下爪子。

灰条停了下来，抬起眼瞅着他，问：“为什么找她？守夜以来你就一直在找，有什么打算啊？”

火心说：“我必须告诉她乌爪在哪里，还要让她提防虎掌。”

灰条惊诧地说：“你答应过乌爪要让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我说的是让虎掌以为他死了。蓝星应该知道事情的整个经过，我们应该把虎掌干的好事全都告诉她。”

灰条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这些不过是乌爪的一面之词罢了。”

“你不相信他的话吗？”灰条这么说，令火心很是吃惊。

“你想，如果虎掌没有杀橡心，那就是说橡心是红尾杀的。我不相信红尾会在战斗中蓄意杀害另一族的族长代表，这是违犯武士法典的——法典教导我们，打仗是为了展示力量和保卫家园，而不是彼此相互残杀。”

火心辩解说：“我并不是要追究红尾的过错。虎掌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红尾是虎掌之前的雷族族长代表，虽然火心与之素未谋面，但他清楚红尾在族群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灰条避开火心的目光：“这件事牵涉到红尾的声誉。况且，除了乌爪，虎掌从未与别人有过什么过节儿。”

火心的脊背上感到一丝凉意，他讥讽说：“这么说，你认为乌爪编造一整套故事，全是他与虎掌不和的缘故？”

灰条小声嘟囔：“不，我只是觉得应该小心为妙。”

火心看着灰条忧虑的眼神，陷入了沉思。他了解灰条的真实想法——他们不过是刚入门的武士罢了，身轻言微，压根儿无法向雷族里最高阶层的武士兴师问罪。

火心最后说：“好吧，你可以置身事外。”灰条点点头，转过身去继续梳理。火心不由得心中隐隐作痛。他坚信事情并不像灰条所说的只是虎掌和乌爪有过节儿这么简单。他隐隐觉得这位雷族代表不可信。为了蓝星和全族的安危，他必须把事情的疑点向蓝星一一指出。

火心一瞥眼，看见蓝星独自一个从巢穴走出来。未等他移动脚步，蓝星已经跃上高岩，发出召集全族的号令。火心顿时急得尾巴打来打去。

听到蓝星的召集，灰条的耳朵兴奋地竖立起来，说：“有人要收徒弟了？一定是长尾要收他的第一个徒弟了，这几天他一直对外宣扬这个消息。”说着三蹦两蹦加入到会场边缘的猫群中，火心一脸沮丧地跟在后面。

一只白底黑条的小猫走进空地，柔软的小爪子轻轻落在坚实的土地上，低眉顺眼地向高岩走去。火心不用想就知道他在发抖——这使得他显得更加年幼而羞怯。火心想：“长尾不会满意的！”他回想起初到营地那天长尾对自己冷嘲热讽，取笑他的宠物出身。火心打心眼儿里不喜欢长尾。

蓝星凝视着那只小猫说：“自今天开始，在成为武士以前，你的名字就叫迅爪。”

迅爪仰起头望着蓝星，双眼里不是坚毅的神情，而是惊恐不安的目光。

火心一扭头看见长尾正向他的徒弟走去。

蓝星继续说道：“长尾，你曾是黑条的徒弟，他教徒有方，使你成长为一名勇猛、忠诚的武士。我希望你能将这些优良品质传授给迅爪。”

长尾低头看着迅爪，脸上一副不自在的表情。但是当他们的目光相对时，长尾的眼神顿时变得温和。两只猫轻轻对触了一下鼻子。长尾小声鼓励说：“嗯，好好干。”

火心心中一阵发苦，心想：“哼，没错。我怎么忘了，这只小猫可是族生猫呀。长尾绝对不会这样对待我。”他瞅瞅其他的猫，看见他们挨个儿向这位新学徒表示祝贺，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愤愤不平之意。

灰条小声说：“你没事吧？我们也会有这一天的。”

火心点点头，想象自己将来收徒弟的场景，心中的郁闷立刻一扫而光，心情顿时开朗起来。他现在已经是雷族的一员了，那些陈年旧事还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夜晚，满月生辉。虽然火心一心期盼着这次森林大会，但他仍在不停地寻找机会向蓝星汇报虎掌的事情。这个想法犹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灰条在一旁问：“吃着蛆了？脸色这么古怪！”

火心看着他的朋友，很想一诉衷肠。但是他答应过要让灰条置身事外，于是说道：“没事儿。走吧，我听见蓝星召唤我们了。”

两只猫走进集结在会场上的队伍里。蓝星略一点头示意，转身带领众猫出发。

火心停下脚步，其他的猫从他身边经过，踏上通往森林的陡峭小路。火心在路上有充分的时间与蓝星谈话，他要先理一下思路。

灰条低声问：“走吗？”

“走吧。”火心弯曲强健的后腿，从一块大石跳上另一块大石，渐渐地离营地越来越远。

到达小路顶端，他停下脚步大口喘气。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火心能听见爪子下面新落的树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夜空里群星闪烁，就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宝石镶嵌在一块巨大的黑幕上。

火心回想起他第一次随同虎掌、狮心前往“四棵树”的那次旅程。狮心是灰条的师傅，也是红尾之后虎掌之前雷族的族长代表，他心肠很好。在火心第一次去“四棵树”之前，狮心已经带领过一些学徒们穿越松林，经过太阳石，沿着河族的边界，按既定路线往返巡视。今晚蓝星则领着他们径直穿过雷族疆域。蓝星一闪身消失在灌木丛里，火心不敢怠慢，急忙快步跟上。

蓝星一马当先，虎掌跟随在后。在灰条惊讶的目光注视下，火心撵上蓝星，气喘吁吁地说：“蓝星，我能和您谈谈吗？”

蓝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虎掌，你来带队。”她放慢脚步，让虎掌从身边经过。其他猫不敢多问，跟着虎掌钻进灌木丛。

蓝星和火心放慢脚步，不一会儿就落在众猫后面。

继续沿着路走，厚密的金雀花丛中出现了一小片空地。蓝星跳上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坐下来，卷过尾巴覆盖住前爪。“什么事，火心？”她开口问。火心心里突然一阵迟疑。是蓝星鼓励他离开宠物猫生活加入到族群中，当别的猫因为他的出身而对他的忠诚提出质疑时，蓝星则一次又一次地对他显示出极大的信任。如果他告诉蓝星自己在乌爪的事情上撒了谎，蓝星会怎么想？

“说吧。”眼看其他的猫渐渐隐没于远处，蓝星命令道。

火心深吸了一口气：“乌爪并没有死。”蓝星吃了一惊，尾巴随之晃动两下，但她没有出声打断火心的话。“灰条和我将他带到风族的狩猎地。我……我想他正和巴利在一起。”巴利是一个独行者，既不属于任何族群，也不是宠物猫，他生活在两腿动物的农田里。农田位于去往高岩的路上。高岩对于森林里所有的猫来说，无异于一块圣地。

蓝星目不转睛地盯着通往森林的小路。火心惴惴不安地望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揣摩出什么。她生气了吗？但她那对蓝蓝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愤怒的迹象。

过了半晌，蓝星才说：“听到乌爪还活着，我很欣慰。希望他与巴利住在一起比在森林里还要快活。”

“但——但他是雷族的呀！”火心结结巴巴地说。族长对乌爪的离去表现得如此镇静，令火心既吃惊又困惑。

“生于雷族并不必然代表适合雷族的生活，”蓝星解释说，“你并非出身族群，但却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武士。乌爪也许会在别的地方寻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是，乌爪离开雷族，并非心甘情愿。”火心争辩说，“他是被情势所迫啊！”

“情势所迫？”蓝星注视着他，“你指什么？”

火心低头看着地上。

“说啊！”蓝星催道。

火心觉得口干舌燥，吞吞吐吐地说：“乌爪知道虎掌的一个秘密。我……我认为虎掌想杀掉他，或者使他在族群中无法立足。”

蓝星的尾巴晃动了一下，肩膀绷紧了：“你为什么会那样想？是因为乌爪知道的秘密吗？”

火心壮起胆子看着蓝星脸上坚毅的神情，硬着头皮回答说：“在那场同河族的战斗中，虎掌杀害了红尾。”红尾是在狮心之前的前任族长代表。火心从未见过他，但知道他在族群中享有崇高的威望。

蓝星眯起眼睛：“同族的武士们从不会自相残杀！你同我们相处的日子不短了吧，你应该懂得这一点。”火心两只耳朵贴在脑袋上，细细琢磨蓝星的话。她在今晚已是两次提到了火心的宠物猫出身。

蓝星继续说：“虎掌报告说是河族的族长代表杀害了红尾，乌爪一定是搞错了。他亲眼看见虎掌下的手吗？”

火心紧张地摇晃尾巴，身后的树叶也被带了起来：“他说是他亲眼所见。”

“依你所说，红尾就要对橡心的死负责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是在损害红尾的声誉吗？一族的族长代表除非迫不得已，决不会在战斗中杀死另一族的族长代表。而红尾是我所认识的武士中最看重荣誉的一个。”蓝星眼里笼罩着痛苦的阴云。火心意识到自己破坏了蓝星对红尾的美好回忆，感到万分沮丧，当然他也不想这样。

他小声说：“我无法解释红尾这么做的原因，我只知道乌爪确信红尾是被虎掌杀害的。”

蓝星叹口气，肩头松弛下来，眼里充满了同情的目光。她温和地说：“众所周知，乌爪很富于想象力。他在战斗中严重负伤，未等战斗结束便离开战场。你敢保证他所说的场景不过是想象出来的吗？”

火心还没来得及回答，森林里传来一声吼叫，虎掌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他神色怀疑地盯着火心瞅了一会儿，而后才对蓝星说：“大家都在边界处等候呢。”

蓝星点点头，说：“告诉他们，我们一会儿就到。”虎掌低下头转身回去。

火心看着他离开，细想蓝星说的话。蓝星说得没错，乌爪的想象力的确丰富。火心记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森林大会的情形：来自各个族群的学徒们围在一起，听乌爪讲述那次同河族战斗的故事，而那时他并没有提及虎掌。

蓝星站起身。火心跟着站起来，忽然害怕自己给朋友惹来了更大的麻烦，于是问道：“你要把乌爪找回来吗？”

蓝星怀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他在那边也许会更快乐些。我们要让大伙儿都以为乌爪已经死了。”

火心吃惊地睁大眼睛望着她。蓝星想对全族撒谎！

蓝星继续说：“虎掌是一名伟大的武士，只是他生性自负。他的徒弟没有逃走而是死于战斗，这会令他更有面子，同时也对乌爪更有利些。”

火心大胆地问：“你怕虎掌会找上门去吗？”也许他的话对蓝星起作用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蓝星不耐烦地摇摇头：“不，虎掌兴许怀有野心，但决不会做凶手。乌爪最好被看做是一位死去的英雄，而不是一个活着的胆小鬼。”

虎掌的呼唤声再度响起，蓝星从树干上跳下，闪身消失在金雀花丛里。火心越过树干，随后跟上。

他在一条溪流边撵上蓝星，只见蓝星踩着溪流中的石头跳到对岸。火心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心潮起伏不定。几天来，红尾的确切死因一直如大石般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如今他终于把这件事告诉给蓝星，但却于事无补。蓝星显然不相信虎掌会是一个冷血凶手。最糟糕的是，连火心自己也开始怀疑乌爪的话的可信度了。他跳上对岸，冲进灌木丛里。

火心与蓝星先后来到边界处，与其他的猫会合。大伙儿停留在向下通往“四棵树”的小路顶端。所谓“四棵树”，是指四棵参天橡树，每当月圆之夜，森林里的四大猫族便会在这里开会。

火心感觉虎掌在一旁窥视自己，身上的毛不由得支棱起来。虎掌是否在怀疑他和蓝星的谈话呢？火心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他努力用蓝星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虎掌对他们的谈话产生兴趣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作为族长代表，当然应当多了解些与本族事务有关的情况。火心又瞅了瞅虎掌，看见这只深棕色虎斑猫两耳竖立，警觉地注视着坡下。其他的猫则有些沉不住气，在虎掌周围走来走去。虎掌目光扫来扫去，坚定的眼神无形中将大家凝聚在一起。

蓝星扬起鼻子嗅嗅空气。火心感到十分紧张，身上的毛直立起来。蓝星随即晃动一下尾巴发出信号，雷族的勇士们昂首阔步顺着斜坡走进森林大会的会场。

第二章

蓝星在会场边停下脚步，雷族众猫在她身边呈“一”字形排开。河族和影族的猫们纷纷回过头向他们打招呼。

灰条走到火心身边问：“你去哪里了？”

火心正为刚才的谈话心烦意乱，当即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灰条没有再问，扭过头望向会场。

他说：“嘿，你看这些影族的猫们。原先断星当政的时候，他们个个饿得半死不活，没想到现在又长得这么强壮了。”

火心顺着他的目光瞧见影族武士精神饱满的样子，惊诧地说：“说的不错。”

灰条揶揄道：“别忘了，上次他们可全仗我们帮忙，才赶走了断星。”

火心莞尔一笑，忽然听白风淡淡地说：“上次的事影族也同样付出了艰苦的努力，我们应该钦佩他们复兴的决心才是。”说完，他朝着聚在橡树下的一群武士们走去。

“呼！”灰条吁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看看火心。

年轻的武士都围着场地边坐。哪个是学徒，哪个是武士，火心一眼便能认出——因为学徒们都长着柔顺的绒毛，圆圆的脸盘和胖乎乎的爪子。

这时，有两名武士带了一名学徒走到灰条和火心面前，那个学徒长了一身棕色的毛。火心认出其中那只灰色虎斑猫是影族的武士，但另一只正在说话的棕黑色虎斑猫却很面生。

那只灰色的虎斑猫说：“嘿！”

火心答礼道：“你好，湿脚。”眼睛盯着那只棕黑色公猫。

湿脚说：“这位是河族的黑掌。”

灰条和火心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那名学徒胆怯地走上前。

湿脚说：“这是我的徒弟橡爪。”

橡爪抬头瞧着火心，眯缝着双眼，一脸好奇的样子，说：“嘿，火心。”火心点点头。

湿脚说：“我听说上次事情之后，蓝星封你为武士。这真是可喜可贺呀！守夜那晚一定冻得要死吧？”

灰条大发感慨地说：“可不是吗！”

火心看见虎掌正和一只母猫在巨岩旁交谈，那只母猫身上长着金黄色斑点，毛色十分光鲜，于是问道：“那是谁？”

河族武士黑掌小声说：“噢，那是我们的族长代表豹毛。”

火心想起河族前任族长代表橡心，不由得背上泛起一丝寒意。这时蓝星跃上巨岩宣布大会开始，这下火心不必再费心应酬黑掌了。同蓝星站在一起的还有两只猫，其中年纪大点儿的一只黑色公猫大声招呼大伙儿在巨岩下集合。火心认出他是夜皮，心里感到十分诧异。难道夜皮当上影族族长了？

众猫来到巨岩前，各自寻找位子坐下。蓝星高声宣布说：“本次大会，我们雷族向大家引见我们的新任医生黄牙。”黄牙是一只老年猫，长着厚厚的皮毛，口鼻部扁平。黄牙投奔到雷族时，火心还在学徒期间。他花了一整月的时间照料黄牙的伤势。此时她正襟危坐，两耳微微蜷缩，在大家的注视下显得有些不习惯。她的目光在猫群中缓缓扫过，当迎上影族的新任医生奔鼻的目光时稍作停留。两只猫相互点头致意，黄牙的耳朵松展开来，火心也跟着松了口气。

蓝星又说：“我们还要引见武士队伍中的两个新面孔——火心和灰条。”火心昂首挺胸，看见众多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紧张地来回摇晃尾巴。

夜皮上前几步，立在巨岩的最高处宣布：“我是影族的现任族长夜皮。我的前任——断星破坏了丛林法则，我们已将他赶下台了。”

灰条小声对火心说：“他没有提我们帮忙的事。”

夜皮继续说：“奔鼻从祖先神灵那里得到授意，选择我做影族族长。我还没来得及前往‘母亲嘴’接受星族赐予的九条性命，但也迟不过明晚月圆之夜。在月亮石边守夜后，我的名字就会改为夜星。”

猫群中一个声音问：“断星去哪儿了？”发问的是雷族武士霜毛，她是一只雪白的母猫。

夜皮回答：“我们权当他已离开丛林了，同他一起被流放的还有几名武士。他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知道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火心听到霜毛对身旁一只体态臃肿的棕色母猫说：“希望如此。”

河族族长钩星走上前，说：“希望断星一去不复返，他的野心对大家都是个威胁。”

钩星等一片附和声沉息下去后接着说：“断星当政时，我答应他开放我们的狩猎地。但如今影族领导已换，该协议至此终止。我们河族的狩猎权不再对影族开放。”

河族猫群响起一阵欢呼，但火心注意到夜皮背上的毛竖了起来，不由得心中一阵紧张。

夜皮提高声音说：“断星虽然下台，可是影族的需要没有改变，我们食物短缺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那份协议是你和影族全体订立的，可不是你们两位之间的私事。”

钩星一下子跳起来，转身对着夜皮。他的双耳紧贴脑袋，嘴里嘘了一声，显然十分不满。两只猫一时间均不再说话。

蓝星闪身来到他们中间，淡淡地说：“影族近来损失了不少的猫，食物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短缺了。夜皮，你真的想要河族的鱼吗？”

钩星又嘘了一声，夜皮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

蓝星提高嗓门说：“断星和他的党羽已经被你们赶跑了！他强迫钩星交出捕鱼权，那是违背武士法典的。”

火心忐忑不安地在下面听着，注意到夜皮的利爪已经从脚掌的肉垫中伸了出来，但蓝星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澈明亮。只听她厉声说：“别忘了，你还没有从星族那里得到九条性命，就敢提出这些要求吗？”

火心心中的弦绷得紧紧的，身上的毛都直立起来。所有的猫都在等待夜皮的反应。

夜皮怒气冲冲地移开目光，尾巴从一边晃到另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蓝星见他服软，也放缓语气说：“大家都理解过去数月来影族所经受的苦难，所以我们雷族才答应让你们休养生息。”她转头瞧着钩星，说：“我想钩星对此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钩星眯着眼说：“但前提是影族不能进入我们河族的领地。”

火心松了口气，身上的毛顺了下来。他知道此番较量无异于一场搏斗，蓝星竟然敢同时向两名强大的武士发出挑战，这令他越发感到蓝星了不起。随着巨岩上气氛的缓和，大家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放回肚里，猫群中响起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夜皮说：“好吧，钩星，我们不会进入你们的领地。蓝星说的不错，我们不需要你们的鱼。不管怎么说，风族已经离开了他们的领地，我们可以去高地那边捕猎。”

钩星眼睛一亮，附和道：“不错，我们都有更多的猎物了。”

蓝星猛然抬头说：“不行，风族必须回来！”

钩星和夜皮齐齐盯着蓝星，问：“为什么？”

夜皮提醒道：“如果我们共享风族的猎物，我们的幼崽就能填饱肚子了。”

蓝星坚持说：“这片森林需要四大猫族共同生存，就如同‘四棵树’是‘四’，‘四季’也是‘四’一样。这是星族的旨意。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风族，并把他们带回来。”

雷族猫群中响起一片赞同声。钩星说道：“蓝星，你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一年中并不是非得有四个季节不可。难道你愿意过万物凋敝，忍饥挨饿的日子吗？”

蓝星面色平和地说：“星族让树叶凋零，让我们忍饥挨饿，是为了土地能够休养生息，为下一轮的生发绿叶做准备。这片土地养育了四大猫族世世代代，不应当在我们这一代发生改变。”

河族族长代表豹毛大声嚷道：“凭什么要我们为了一个不能保卫自己领土的族群而忍饥挨饿呢？”

虎掌喝道：“我同意蓝星的话！风族必须回来。”他站得笔直，在猫群中尤为突出。

蓝星说：“钩星，河族领地的富饶多产是众所周知的事。你们已经拥有河流和其中的鱼，为什么还要多余的猎场呢？”钩星移开目光，没有回答。

火心发觉河族猫们听到这里时脸上都是一副焦虑的样子，不由得暗自诧异。

蓝星接着说：“夜皮，风族是被断星赶走的。”顿了顿后又说：“我们正是为此才帮助你们将他赶下台的。”

火心的眼睛眯缝起来，他知道蓝星是在含蓄地提醒夜皮要知恩图报。

夜皮双眼似闭非闭。时间似乎一下子慢了下来，那一刻就如一年般漫长。最后，他睁开眼睛说：“好吧，蓝星。风族可以回来。”火心瞧见钩星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去，眼睛眯成一条线。

蓝星点点头，说：“钩星，少数服从多数。我们必须找到风族并将他们带回家园。在此之前，任何族群不得在他们的领地里捕猎。”会议至此结束，众猫纷纷准备返回。火心待在原地，出神地望着巨岩上的三位族长。蓝星与钩星对触了一下鼻子后跳下巨岩。钩星转身看着夜皮，相互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火心身上的毛腾地竖立起来。难道夜皮同意风族回来，只是在和蓝星虚与委蛇吗？火心朝周围望了望，瞧见虎掌满面怒容，刚才的一幕显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一转念间，火心已知道虎掌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了——部族间的力量对比出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变化。影族得到雷族的拼死相助方才赶走了断星，如今他们怎么能忘恩负义，和河族沆瀣一气呢？

第三章

蓝星带领大家急急忙忙返回营地。留守后方的猫被他们的喧闹声吵醒。当蓝星他们穿过入口处的金雀花丛时，被吵醒的猫们睡眼惺松地纷纷走出巢穴。

半尾招呼说：“有什么新闻吗？”

柳带问：“影族也到场了吗？”

蓝星神色凝重地说：“是的，他们也在那儿。”她绕过柳带，跃上高岩。若在往日，她会高声招呼大家开会，但此时已无必要——众猫早已齐集在高岩下。虎掌也跳上去站在蓝星旁边。

蓝星说：“今晚，族群之间发生了点儿摩擦。我认为钩星和夜皮有可能结成新的同盟。”

灰条吃力地在火心旁边挤出一小块儿地方坐下，然后问：“这怎么可能？夜皮不是已经同蓝星达成一致了吗？”

“夜皮？”一只眼低沉的嘶声从猫群后方远远传来。

蓝星解释说：“他已经被选为影族族长。他准备在明晚前往月亮石。”

“没有事先得到星族的许可，谁都不能在森林大会上代表本族发言。”一只眼嘴里咕咕哝哝，但所有在场的猫都听见了。

蓝星向这位老年母猫点了点头，回答说：“他得到了影族的认可，一只眼。我们不能无视今晚他所说过的话。”一只眼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显得很不满意。蓝星抬起头对大家说：“在大会上，我主张把风族找回来，不过钩星和夜皮对这个提议不以为然。”

灰条高声说：“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个问题而结成同盟的，是吗？在捕鱼权的问题上他们双方几乎干起仗来。”

火心扭头对他说：“难道你没有瞧见他们在大会结束后交换眼色吗？他们都对风族的领地感到眼热。”

坐在白风身边的沙爪问：“这是为什么？”

白风回答：“我怀疑影族在有意隐藏实力。夜皮的野心超乎我们的想象。”

柳带大声说：“但是河族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河里的鱼足以使他们衣食无忧了。去高地捉善跑的兔子，路程可不近哟！”

斑尾是昔日族里最漂亮的猫，如今因上了年纪声音变得嘶哑低沉。她开口说：“在大会上，河族里有些老年猫说两腿动物占据了他们的部分河段。”

霜毛说：“没错。他们说两腿动物们在河边扎起帐篷，把鱼儿都吓跑了。他们也只能躲在灌木丛里，饿着肚子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

蓝星想了一会儿，说：“如今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不能采取任何可能拉近影、河二族的举动。奔风、尘爪，你们负责夜间巡逻。”

一阵冷风吹过，树上的枯叶发出喀喀的声响。众猫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返回巢穴。

夜晚，火心做了一个梦！梦里一片漆黑。不远处就是雷鬼路，那里轰鸣隆隆、臭气熏天。雷鬼路上的怪物们此起彼伏的尖啸声震耳欲聋，刺眼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双眼。

突然，透过喧闹，他听见一只幼崽微弱的哭声。那撕心裂肺的恸哭声夹杂在怪物们发出的轰鸣声中。

火心猛然惊醒。那个哭声犹在耳畔，久久不能平息。寂静中只听得身边的武士们鼾声如雷。巢穴中央处不知谁在说梦话，听起来像虎掌的声音。火心心潮起伏，难以重返梦乡。于是他轻手轻脚走到巢穴外。

巢穴外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群星璀璨，此时正是深夜时分。幼崽的悲声恸哭仍回荡在火心的耳边，他朝医务室走去。空气中飘荡着黑条和长尾的气味，他们在值班。

火心来回走了几步，心情渐趋平静。他对自己说：“想必大家都在做雷鬼路的梦吧。”他信步回到巢穴，找到自己的窝躺下，合上双眼，只听灰条在梦中嘟嘟囔囔说梦话。

火心在熟睡中被灰条的声音唤醒，他发觉灰条在捅他，＆#9；火心不满地说：“别闹！”

灰条小声说：“快醒醒！”

火心问：“为什么？我们今天不用巡逻！”

“蓝星要见我们，就现在。”

火心拖着四肢跟随灰条走出巢穴，脑子昏昏沉沉的。天边已出现了一抹朝霞，营地周围的丛林间晨雾蔼蔼。

他们俩一路小跑，来到蓝星的巢穴前低声通报。

“进来！”巢穴内传出虎掌的声音。火心想到参加森林大会的途中和蓝星说的一番话，不由得提心吊胆。蓝星有没有告诉虎掌呢？灰条拨开挂在门口的苔藓走进巢穴，火心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

蓝星挺胸昂头端坐着，两眼闪闪发亮。虎掌站在光滑的砂石地中央。火心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的眼神如往常一样冰冷、淡漠。

蓝星开门见山地说：“火心、灰条，我有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火心重复了一句：“任务？”心里的担忧一扫而光，立刻感到无比地轻松和兴奋。

蓝星命令说：“我要你们找到风族，并把他们带回家园。”

虎掌呵斥：“先别高兴得太早，这项任务可能很危险。我们对风族的去向一无所知，你们只能依靠他们留下的气味去寻找——也许还要进入敌人的领地。”

蓝星说：“上次你们随我一同前往月亮石的时候，途经的地方便是风族的领地，对于他们的气味你们应该不会陌生吧！另外，你们还熟知高地那边两腿动物地盘的方位。”

火心问：“只有我们两个吗？”

虎掌说：“其他的武士需要留在营地。落叶季节就要到了，我们要尽可能收集食物，未来几个月捕不到什么猎物。”

蓝星点头说：“虎掌会帮助你们准备这次出行。”火心如芒刺在背：蓝星一如既往地信任虎掌，为什么偏偏自己就不信任虎掌呢？

蓝星继续说：“你们要尽快出发，祝你们好运！”

灰条向她保证：“我们一定会找到风族。”

火心定了定神，点头称是。

虎掌陪他们一同走到外面：“你们还认得去风族领地的路吗？”

“哦，记得，虎掌。我们才刚刚——”

火心急忙插嘴打断灰条的话：“刚刚在几个月前去过那里。”他瞪了灰条一眼，提醒灰条小心说话。灰条差点儿就把几天前他们和乌爪去过那里的事情给泄露出去。

见虎掌没有做声，火心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虎掌有没有注意到灰条一时失口呢？

隔了好长一会儿，虎掌问：“你们还能回忆起风族的气味吗？”

火心暗暗吁了口气。

他们俩点了点头。火心心头浮现出一幅在金雀花丛中找寻风族的画面。

虎掌顿了顿，接着说：“出发前去黄牙那里取些草药。它能帮助你们增加体力、忍饥挨饿。别忘了，夜皮今晚要去月亮石，路上别撞见了。”

火心回答：“是，虎掌。”

灰条拍胸脯说：“我们决不会让夜皮发现行迹的。”

虎掌说：“希望如此，去吧！”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开了。

灰条不满地说：“连句祝福话都不说。”

火心半开玩笑地说：“也许他认为我们不需要。”两只猫经过会场朝医务室走去。火心暗自寻思：虎掌对待他们的态度与对待其他武士的态度并无差别——难道他并不像乌爪认定的那样是个阴险的家伙吗？已是晌午时分，天气仍很冷。不过随着白昼一天天缩短，火心身上的毛也越长越厚，因此也不觉得十分寒冷。

医务室位于香薇通道的尽头。尽头处是一片阴暗狭小的空地，在空地的一角有一块裂开的大石头，石缝中便是医务室了，斑叶以前就住在里面。火心想起那位温柔的玳瑁色的医生，心中隐隐作痛。自从斑叶死后，火心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灰条叫喊道：“黄牙！我们来取一些草药，出远门用！”

岩石的裂缝内响起低沉嘶哑的应答声，黄牙从裂缝中走出来，问：“你们要去哪里？”

火心美滋滋地说：“我们奉命去寻找风族。”

黄牙大声说：“成为武士后第一次执行任务吧？恭喜恭喜！我给你们拿草药去。”说着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嘴里衔着一小捆干草叶回来了。她把草药放在地上说：“慢用！”

火心和灰条吃着这些草药，嘴里什么味都没有。灰条啐口唾沫，说：“味道还是这么难吃。”火心点点头，脸部轻轻抽搐了一下。上次他们随同蓝星前往月亮石的时候，斑叶给他们吃的也是这种草药。

灰条咽下最后一口草药，用鼻子顶顶火心的肩头说：“好了，细嚼慢咽的家伙！出发吧！”他同黄牙道了声别，从裂缝中冲了出去。

“等等我。”火心说着，也站起身往外走。

黄牙在身后喊道：“再见！祝你们好运，年轻人！”

夹道中，火心听见微风拂过金雀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像在悄声叮嘱他们：“一路顺风！多加保重！”

第四章

火心和灰条刚刚走出营门，迎面差点儿和白风撞个满怀。白风正带领尘爪和奔风前往森林里进行夜间巡逻。

火心停下脚步，喘着气说：“对不起！”灰条也停住脚步。

白风低头致意，说：“我听说二位要外出执行任务？”

火心回答：“是的。”

白风神情郑重地说：“愿星族保佑你们。”

尘爪调侃说：“你们去干什么？捉老鼠吗？”

身材瘦削的虎斑猫奔风附在尘爪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尘爪脸色微变，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而不再是原先的轻蔑神情。

巡逻队让开道路让火心和灰条通过，他们俩走过去爬上了沟。

他们朝着“四棵树”方向一路走去。由于这一趟是出远门，为了保存体力，火心和灰条都不多说话。他们在“四棵树”的斜坡上停下了脚步。

高地上刮起了刺骨的寒风，因为身上长有厚厚的毛，所以灰条并不觉得十分冷。他抱怨说：“这里是不是总刮风啊？”

火心朝周围望了望，说：“大概是因为没有树挡风吧。”这里虽是风族的领地，但火心却没有嗅到风族的气味。他心里惴惴不安，小声说：“你闻到河族的气味了吗？”

灰条扬起鼻子嗅嗅后说：“没有闻到。你认为他们会在这里？”

火心紧张地说：“也许吧。他们有可能趁风族不在趁机捞一把，特别是他们已经知道风族快回来了。”

灰条悄声说：“嗯，我现在什么都闻不到。”

两只猫全身戒备地走在一条被灌木遮蔽的小路上，拨开荆棘，地面上是冻结成块的泥煤。

火心嗅到一股新鲜的气味，他停下脚步，低声对灰条说：“你闻到了吗？”

“是的。”灰条悄声回答，身子几乎贴在地面上，“是河族！”

火心俯下身子，以免耳朵露出灌木丛。灰条抬起头从灌木丛上方望去，小声说：“我看见他们了。他们正忙活呢！”

火心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观望。

金雀花丛中，只见四名河族武士正在围捕一只兔子。火心认出其中一个曾在森林大会上见过，记得他叫黑掌。只见他张开利爪来回扑击，却被那只兔子成功地躲开。

火心和灰条赶紧俯低身子，腹部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灰条悄声讥讽：“他们可不怎么擅长抓兔子呀。”

火心说：“河族更善于捕鱼。”这时，那只惊慌失措的兔子突然朝他们这个方向跑来，接着，河族猫的脚步声也尾随而至。火心一下子慌了，说：“他们朝这边来了！我们快躲起来！”

灰条说：“跟我来！这边有獾的气味。”

火心说：“有獾？安全吗？”他记得半尾便是在同一只年老性暴的獾的搏杀中失去尾巴的。

灰条肯定地说：“别担心，气味虽然很浓但不新鲜，附近一定有个獾废弃的老巢。”

火心嗅了嗅，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和狐狸的气味很相似。他说：“你能肯定是废弃的巢吗？”

灰条回答：“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快点儿，我们得离开这里了。”说着迅速穿过低矮的树丛。灌木丛里的沙沙声不绝于耳，河族武士正向他们靠近。

“在这里！”灰条用肩头顶开一簇灌木，地面上露出一个沙洞。“进去！獾的气味会遮掩住我们的气味。等他们离开，我们再出来。”

火心、灰条先后钻进洞里，洞内漆黑一片，到处都是獾的气味。这时头顶上响起爪子落地的砰砰声，他们知道河族武士此刻就站在头顶上，顿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听一个河族武士叫道：“这里有个獾穴！”火心听出那是黑掌刺耳的声音。

另一个武士说：“是个废穴吧？也许兔子就藏在里面。”

黑暗中火心感觉到灰条的毛竖立起来。他伸开爪子，注视着洞口，准备和进来的河族武士拼上一拼。

忽听黑掌说：“等等！气味往这边去了。”头顶上方一阵嚓嚓的声响，河族的武士们终于远去。

灰条缓缓舒了口气：“你觉得他们走了吗？”

火心说：“我们再多待会儿，确保他们全都离开了。”

过了半晌，洞外再无动静，灰条顶顶火心说：“来吧。”

两只猫提心吊胆地走出洞穴，河族武士已不见踪影。微风拂过，吹去他们身上獾的气味。火心对灰条说：“我们去找风族大本营。那里是我们能够追踪到他们气味的最佳地方。”

“没错。”灰条回答。

他们在灌木丛中缓慢行进，嘴巴微张，以便尽可能嗅到风族武士的气味。他们来到一块高出金雀花丛的平滑巨石下停住脚步。

灰条自告奋勇地说：“我爬上去看一下。”

“好吧，别把头抬得太高。”

灰条攀上岩石，俯低身子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跳下来回到火心身边。他朝一个方向扬了扬尾巴，说：“我看见那边有一块地方没有灌木覆盖，应该是一处凹地。”

火心说：“走，看看去。那里有可能是风族的营地。”

灰条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里是唯一能够避风的地方。”

他们来到凹地边。这片凹地就好像是被天上下来的星族武士们踩踏出来的一般，里面还长满了与地面齐平的金雀花。

火心闻到许多猫的气味，有老的有小的，有公的有母的，当中夹杂着猎物的气味，但是猎物早已被乌鸦们叼净吃光了。这块营地显然已经被废弃多时。

火心顺着斜坡跳进花丛里，金雀花从他的身上擦过，撩拨他的鼻子，令他直流鼻涕。他听见跟在身后的灰条骂骂咧咧，似乎被花刺刺伤了耳朵。经过一番艰难行进，他们来到一片空地。空地里虽然是沙子地面，却早已被历代的风族猫们踩踏瓷实，空地尽头处有块岩石，由于经年的风吹日晒，岩石的表面十分光滑。

火心喃喃说道：“这里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了，不会错的。”

灰条用爪子揉着火辣辣的鼻子说：“这里的天然防御这么好，我简直无法相信断星能把风族赶走！”

火心说：“看起来他们打了场恶仗。”营地的毁灭程度着实令他们感到震惊。地面上血迹斑斑，到处是打斗中掉落的毛。用苔藓铺成的窝被从巢穴内拖出来，撕成碎片。四处弥漫着陈旧的影族气味和惊惶失措的风族气味。

火心强抑住呕吐的欲望，说：“我们找找从这里逃离出去的气味痕迹。”说完，开始在空气中仔细搜寻，循着最浓烈的气味走来走去。灰条随他来到金雀花丛一处狭窄的裂隙。

他们挤过裂隙，灰条发牢骚说：“风族猫的体态必定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小。”

火心看着自己的好朋友，觉得十分好笑。气味的踪迹已越来越清晰——绝对是风族留下的，气味混杂刺鼻，猫的数量还不少。火心低头看到地上有多处风干的血迹，忧心忡忡地说：“是这个方向。”即使经历了两个多月的风吹雨淋，这场灾难的痕迹也没有被完全抹去。火心眼前浮现出一幅风族大败溃逃的景象，对影族的行为更是感到愤愤不平。

他们循着气味一直追到高地的远端，方才停下脚步歇息。再往下就是两腿动物的农田。太阳开始落山了，宝塔状的石林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火心喃喃自语：“不知道夜皮在不在那里。”神圣的月亮石就在石林下的洞穴深处，猫族的所有族长都要在那里做一个梦，在梦里与星族会面。

“哼，我可不想去那里找他！”灰条说着，用尾巴朝着两腿动物的广袤农田晃了晃，“那里有许多两腿动物、老鼠和狗，所以不用担心会撞见夜皮！”

火心点了点头，回想起上次同蓝星、虎掌经过那里时，在老鼠的围攻之下几乎丧命的事。幸亏独行者巴利赶来相救。在那次战役中，蓝星失去了一条命。想起这件事，火心的心里就像针刺般隐隐作痛。

灰条问火心：“你认为我们在那里能找到乌爪的行迹吗？”

火心神情凝重地说：“希望能找到吧！”自从上次他在高地上目送乌爪消失在暴风雨中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乌爪。乌爪在巴利的领地生活得是否安全呢？

两只猫顺坡往下走，仔细地搜寻每一寸地方，以确保不遗漏风族的踪迹。

风族的气味通往一片草地。灰条说：“他们不像是往石林那里去了。”两只猫沿着草地边缘走到一排树篱前，风族也曾在此处停留过。他们循着气味穿过草地，走到一条两腿动物铺的路上，这条路径直通向一片矮树丛。

灰条说：“看！”只见矮树丛里到处都是猎物白森森的骨头，最稠密的香薇丛下面还散落着苔藓铺成的窝。

火心惊诧地说：“风族一定是曾经想在这里住下来。”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呢？”灰条嗅嗅空气说，“气味都很陈旧了。”

火心耸了耸肩膀，他们循着气味走到一片稠密的树篱中，经过一番努力，他们穿过树篱来到一块草地边，一道宽大的轮辙从一条窄沟上轧过。

灰条提身纵跃，从窄沟上跃过，落在那道轮辙上。火心四处张望，看到远处有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悄声说：“站住！灰条！”

“怎么了？”

火心指了指前方：“看那边，那是两腿动物的地盘！巴利的领地一定离这儿不远。”

灰条的双耳紧张地扭动：“那里有狗啊！风族绝对是从这条路走的，我们得赶紧，必须在日落前通过两腿动物们的窝。”

火心想起巴利曾告诉他，两腿动物们会在夜间松开狗链，现在正是傍晚时分。他点了点头，说：“也许风族是被狗撵出了树林。”想到乌爪，火心顿感焦急不安，问道：“你想他能找到巴利吗？”

灰条说：“谁？乌爪吗？我们都能找到，他为什么找不到呢？可别低估了乌爪，还记得那次虎掌派他去蛇岩吗？他抓了一条毒蛇回来！”

火心回想起了往事，见灰条已从轮辙上跳了过去，于是加快步伐跟在后面。

两腿动物的巢穴里传出几声愤怒的狗吠声，然后便归于平静。太阳落山后，天气骤然转冷，草地上结起一层雾气。

灰条问：“我们还继续往前走吗？万一气味通向石林怎么办？夜皮现在绝对在那里。”

火心扬起鼻子嗅了嗅枯黄的香薇叶子，嗅到一股风族的气味，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说：“我们最好继续往前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停下。”

寒风中夹杂着另一种气味——雷鬼路就在附近，灰条抬起头也嗅到了。两只猫面面相觑，均感困惑。随着一路前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忽然他们听到远处传来雷鬼路上怪物们的尖啸声。他们加快脚步，一直走到雷鬼路两边的树篱边，不料风族的踪迹在这里突然消失了。

灰条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心里犹豫不决，不过火心仍然能够依稀嗅到一股恐惧的气味。他在篱笆边的阴影里边走边嗅，走到一处树篱稀疏的地方，说：“是这里了。”眼前浮现出一幅心神疲惫的风族猫们透过树篱望着雷鬼路的景象。

灰条来到火心身边，说：“大多数风族猫很可能还是第一次见到雷鬼路。”

火心诧异地看看灰条，他从未见过风族的猫——早在他成为学徒之初，风族已被赶出森林。他迷惑地问：“他们不巡逻边界吗？”

“你见过他们的领地了——非常荒凉，不容易捕到猎物，我想他们大概从未想到会有别的族群去那里抢食。毕竟，河族拥有河流，遇到好年头的时候，我们树林里的猎物也很丰富，因此，谁也不稀罕他们领地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兔子。”

在树篱的另一边，一个怪物打着灯光呼啸而过，风呼呼地透过树篱吹乱了他们身上的毛，吓得他们缩成一团。呼啸声逐渐远去，他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在树篱底部嗅来嗅去。

“这下面有踪迹。”火心挤过树篱，树篱另一边是沿路播种的草地。灰条也挤了过来。

但是气味到这里又消失了。

火心说：“他们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就是穿过了雷鬼路。你往四周看看，我去路那边看看。”火心表面上还算镇定，其实心里早乱成了一团：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无论如何不能无功而返。

第五章

火心耐心等着，一直等到周围再无响动时才走到雷鬼路边。雷鬼路绵延伸向远方，宽阔的路面静静地散发出阵阵油味。火心向前疾奔，虽然地面又冷又湿，他还是一口气冲到路对面的草地上。

空气被雷鬼路和怪物们发出的气味搅得污浊不堪，火心强忍着走到树篱边，却仍未搜寻到风族的踪迹，他心里一沉。

这时，一个怪物忽然从这里经过，火心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从树篱下爬过去趴在地上，身子不住地颤抖，心里又急又怕，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方才那个驰过的怪物卷起一阵风，风里隐隐约约夹杂了一些气味，火心仔细嗅了嗅。风族在这里！

火心急忙大声呼唤灰条，不一会儿，灰条穿过雷鬼路来到火心这边。

灰条气喘吁吁地问：“有什么发现吗？”

火心说：“还不能确定，我闻到一股气味，但不能确定它是从哪里传来的。”两只猫挤过树篱。火心朝他们前面的那片空旷地带扬了扬鼻子，问：“你熟悉那里吗？”

灰条回答说：“不熟。我想还没有哪个族群的猫能来这么远的地方。”

火心忧心忡忡地说：“希望风族可以。”避开雷鬼路上气味的干扰，踪迹顿时变得清晰起来，他们越发肯定风族绝对是从这条路走的。两只猫加快步伐穿过草地。

灰条忽然警觉地说：“火心！”

“什么事？”

“你看！”

火心停住脚步抬起头，在来往怪物的灯光照亮下，他看到前方的雷鬼路高高拱起，路下面是巨大的石头墩子。另一条雷鬼路则向另一个方向下行，消失在黑暗里。

灰条朝一株高高的蓟草点了点头，说：“闻闻这个！”

火心嗅了嗅，发现是风族刚留下不久的气味。

灰条说：“他们一定在附近某处逗留过！”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两只猫对视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向雷鬼路走去。

灰条问：“风族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火心阴沉着脸说：“我猜是因为在这里不必担心断星的追捕吧。”这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马上停住了脚步。

灰条问：“怎么了？”

火心缓缓说：“风族之所以躲藏在雷鬼路附近，一定是不希望被发现。如果我们在白天拜访，而不是在深夜里不速而至，会更容易获得他们的信任。”

灰条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能歇会儿喽？”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火心说：“我们去找个地方睡上一觉，天亮后再走。你饿吗？”灰条摇了摇头。火心说：“我也不饿。不知是草药的缘故，还是雷鬼路臭气的缘故，我觉得有些恶心。”

灰条向四周望了望，问：“我们在哪里睡觉？”

火心早已注意到前方地面上有一块漆黑的阴影，便问：“那里是什么？”

灰条迷惑不解地说：“兔子洞吗？兔子住进去还凑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里不会有獾！”

火心提议：“过去查看一下吧。”

走近些，却见那个洞其实比獾洞还要大。那个洞由石头堆砌而成，平整光滑。火心上前嗅了嗅，然后用前爪摸了摸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伸进洞内，感觉到一条石头通道斜斜延伸入地下。他说：“我能感觉到有风。”漆黑里传来阵阵回音，火心冷不丁地吓了一跳，赶紧缩回爪子。

灰条问：“洞里是空的？”

“嗅起来像是空的。”

“走吧。”灰条在前头领路进入隧道。

向下前行没多远，隧道便折为平路。

火心停下脚步嗅嗅潮湿的空气，这里只有雷鬼路发出的臭味。这时头顶上响起一阵轰鸣声，爪下的地面一阵颤动。难道雷鬼路就在他们头顶吗？他抖了抖身上的毛，见他的朋友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已准备睡觉了。火心挨着灰条蜷成一团，他闭上酸胀的眼睛，心里默想森林里轻柔的微风和树叶的沙沙声。这里虽然远远比不上家里的暖巢舒服，但疲惫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不久火心便沉沉入睡了。

当火心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隧道尽头已出现了一线灰蒙蒙的光亮。这一晚睡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睡得他浑身的骨头酸痛难忍。他撞了撞灰条，灰条咕哝说：“到早上了？”

火心回答：“快了。”说着站起身子。灰条伸了个懒腰也站了起来。

火心伸长脖子往光亮处瞅了瞅，说：“我认为应该朝那个方向去。这条隧道刚好从雷鬼路下穿过，走隧道也许更接近——”说到一半，火心的话音顿住了，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称呼昨晚他们见到的那团盘绕在一起的雷鬼路。身边的灰条点了点头，他们走在黑暗中，谁也不说话。

没走多久，火心便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处亮斑。他们加快脚步，爬上一段陡峭的短坡就出了隧道。外面已是晨光微现。

隧道外是一片荒地，两边雷鬼路环绕，还有一条雷鬼路高高地架在半空。草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有几个两腿动物围着火堆睡觉，其中一个翻了个身子重又睡去，另一个则在说梦话发牢骚。尽管雷鬼路上噪声不绝、臭气熏天，却丝毫不影响两腿动物们酣睡。

就在火心紧张张望的时候，突然什么东西闯入了他的眼帘：火焰前有几个黑影来回蹿动。是猫的影子！会是风族吗？火心望着那堆篝火和那几只猫，梦里的情景一下子又浮现在脑海里——喧闹的雷鬼路、火焰、猫和斑叶的声音——“火将拯救雷族。”

想到这里，火心激动万分，腿脚都有些软了。那是否意味着风、雷两族的前途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呢？

“火心？火心！”

灰条的声音令火心回到现实中，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说：“我们必须找到高星，同他谈谈。”

灰条问：“你认为那是风族吗？”

火心回答说：“你闻过他们的气味——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呢？”

灰条看着他，眼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我们终于找到他们了！”

火心点了点头。找到风族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他们还得让风族相信影族已经从他们的领地里撤走了。

灰条迫不及待地说：“快走吧！”

火心说：“别着急，我们不要吓着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两腿动物猛地坐起身，冲着火堆旁的那几只猫大喊大叫，它的叫声惊醒了其他的两腿动物，它们也高声叫骂起来。

风族的猫立刻四散开去，火心和灰条这时也顾不上谨慎小心了，急忙紧追过去。他们从两腿动物旁边经过的时候，火心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虽然这里很危险，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冒一回险，否则就追不上那些慌乱奔逃的风族猫了。

一个两腿动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前有火花闪动。火心脚下一滑，踢起一片沙尘。忽然，不知什么东西在他身边突然爆炸，许多锋利的碎片从火心身边擦过，但没有击中他。他急忙往后瞅了一眼，看到灰条睁着大眼睛紧跟在后面，方才松了口气。

他们溜进雷鬼路下方的黑暗处，火心向前看见风族猫们正向雷鬼路的一个大水泥墩靠近。然后，那些猫接二连三地从地面上消失了。

“他们去哪儿了？”灰条惊诧地说。

“另一条隧道。”火心猜道，“快，找找去。”

他们全身戒备，向风族消失的地方奔去。跑到近前，看到了一个洞，就像他们昨晚借宿的洞一样，圆圆的洞口由石头堆砌而成，斜斜地伸入地下，里面黑黢黢的。

火心走在前面，时刻注意着风族的巡逻队。洞里的地面潮湿泥泞，竟然还有流水声。走了一段斜坡后便是平路。火心竖起耳朵张开嘴巴，这里的空气臭烘烘的，潮气很重——比他们昨晚睡觉的那个隧道还恶心。到处弥漫着雷鬼路的臭味和风族猫们身上散发出的惊惧气味。

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没走多远，火心的猫须感觉到隧道拐了个弯。由于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火心就用尾巴拍了拍灰条。灰条随即在火心身边停住脚步，两只猫一起转过拐角。

转过拐角，隧道里出现了一些光亮。原来这里的隧道顶部有一些小孔直通地面，光线就是穿过这些小孔照射进来的。昏暗中，火心看见许多猫聚集在一起——有武士、老年猫，还有母猫，个个瘦骨嶙峋。刺骨的寒风通过隧道顶部的小孔吹进来，将这些瘦猫身体上的那一层薄毛掀了起来。火心嗅到风里夹带的恶臭味，差点儿呕吐出来。

这时，一只怪物从头顶呼啸而过，隧道随之震动。火心和灰条本来脑子里就绷紧了弦，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但风族的猫们却没什么反应。他们聚成一堆，眼睛半闭半合，对周遭的动静全然麻木了。

等噪声远去，火心深吸了口气，顺着墙边走到光亮处。

一只风族公猫猛地转过身，发现了火心，立刻大声发出警报。顷刻间，风族的武士们站成一排，弓背屈腿，发出凶狠的低嘶声。

火心看着面前闪着寒光的尖牙利齿，心底冒起一股寒意。这群饥肠辘辘的饿猫们准备随时向他扑过来了。

第六章

火心提心吊胆，和灰条紧紧贴在一起。如果他们还想活着走出去，就不能显露出丝毫的敌意。

风族武士们站在原地，等待族长的攻击命令！火心忽然发现，即使这些风族猫沦落到如此地步，仍然在严格遵守着武士法典。

一只黑白相间的公猫从武士中间走到队列前。火心猛然认出这只公猫就是他在梦中见到的那只长尾猫，猜想他一定便是风族的族长高星了。

高星嗅了嗅空气。但是火心和灰条处在他的下风向，他嗅不到什么气味。于是，他直接走过来，火心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腐肉味。火心和灰条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低头看着地面，高星绕着他们走了几圈，鼻子不停地在他们身上嗅来嗅去。

最后，高星回到武士们的队伍当中，火心听见他小声说：“是雷族。”风族的武士们松了口气，敌意大减，但仍然没有撤除防线。

高星面对着火心和灰条坐下，卷过尾巴盖住爪子，恨恨地说：“我还以为是影族呢。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是来找你们的。”由于过度紧张，火心的声音变得十分嘶哑难听，“蓝星和其他族的族长请你们回家去。”

高星疑惑地说：“我们的家被侵占了。”他眼里闪过一抹伤感，火心看了也不由有些悲哀。

火心说：“断星已被影族赶下台，他再也不能祸害你们了。”

高星身后的众武士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感到不可思议。

火心催促说：“你们要尽快赶回去，影、河两族已开始在高地捕猎了，我们经过那里时，看到旧獾穴附近出现了一支河族的捕猎队。”

高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火心急忙补充说：“但他们可真不善于捉兔子，我想他们要饿着肚子回家了。”

风族众猫们这才高兴起来。看到他们精神振作，火心也受到了感染。但他知道，对于这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族群，返回家园的旅程将是多么地艰难漫长。火心恭恭敬敬地说：“我们能结伴一起回去吗？”

高星眼睛一亮，明白这是婉转地提出帮助。他盯着火心瞅了一会儿，最后回答说：“好吧。多谢你了！”

火心这才想起他还没有介绍自己，于是说：“这位是灰条，我叫火心，我们都是雷族的武士。”

“火心。”高星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阳光从隧道顶部的小孔照射进来，使火心身上的毛在昏暗的隧道中俨然似火。高星称赞说：“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又一个怪物从头顶驰过，火心和灰条吓得缩成一团。高星莞尔一笑，晃动了一下尾巴。众武士们见到族长的信号后纷纷散去。高星站起来高声宣布：“我们马上离开。”

高星在年老者和怀孕者中巡查，问：“有谁不适于长途旅行吗？”

一名棕毛武士回答：“除了晨花的幼崽还太小之外，其余的都没问题。”

高星说：“那我们就轮流照顾他。”

风族的猫们个个疲惫不堪，饿寒交迫的生活磨去了他们眼里的神采。一只玳瑁色的母猫轻柔地咬住一只幼崽颈背的皮毛将他衔起，那只幼崽还不会睁眼睛呢。

高星大声问：“大家准备好了吗？”

一只跛脚的黑色公猫清点数目后回答：“准备好了。”

火心和灰条转身回到隧道入口，风族的猫们则因为久居洞中，还不能骤然走到光亮处。一些老年猫的眼睛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方才迎着微弱的阳光慢慢抬起头。火心估摸他们窝在隧道已有些时日了。高星最后一个离开隧道，走到族群前面。

火心问：“我们能带你们沿来的路返回吗？那是条近路。”

高星问：“那条路安全吗？”火心看见他眼里又闪过一抹伤感的神色。

灰条说：“我们来时没有遇到麻烦。”

高星晃了晃尾巴，似乎是在晃去内心的最后一点儿疑虑。他说：“好吧，灰条，你同我一组，给我领路。火心和族群一起走，遇到麻烦时告诉我的族长代表就行了。”

火心问：“哪一位是族长代表？”

高星冲那只黑色公猫点了点头，说：“坏脚。”那名武士闻声竖起耳朵。

火心低头致意，离开灰条加入到族群中。

当他们从高高架起的那段雷鬼路下经过时，火心仍能闻到火的气味。不过此时两腿动物早已全无踪影。灰条径直朝他和火心歇宿过的隧道走去，高星走在队首，火心和坏脚走在队尾。

坏脚警惕地问：“你确定这是条活路吗？”

火心惊奇地说：“这条路能从雷鬼路下穿过，你们没走过这条隧道吗？”

坏脚大声说：“我们的武士们看不清前方的情况是不会穿过雷鬼路的。”火心点了点头。坏脚说：“你先走。”

火心当即向漆黑的洞内走去。

当他从黑洞内出来时，看见风族的猫们都聚在草地前，过了这片草地就是最后一条雷鬼路了。高星同灰条商量了一会儿，便带着大家走进大草地。火心和坏脚分别走在队伍的两侧。

刚走到草地中央，便有许多猫落在了队伍后面。坏脚大声喊：“高星！我们需要放慢速度！”

火心转过头看见一些猫越落越远。晨花叼着幼崽也落在后面。火心寻思自从晨花生了幼崽之后，可能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于是急忙跑回到她身边。

他说：“让我来叼着幼崽吧，等你喘过来气后再给你。”

晨花气喘吁吁地看着火心，心里还有些疑虑，但当他们对视片刻后，她的目光渐渐柔和，最后她将幼崽放在地上。火心轻柔地叼起幼崽走在晨花的身边，以便她能时时刻刻看见自己的孩子。

高星急于赶路，因此只是放慢了少许速度。尽管他累得直喘粗气，但仍强打精神，尽力往前赶。

火心能够理解高星心急的原因：天亮后雷鬼路上的怪物会越来越多，风族中有老年猫也有病猫，所有猫都因为填不饱肚子而身体虚弱，要想他们在不发生任何伤亡的情况下通过雷鬼路，就必须赶在怪物们迎头撞来之前迅速地跑到雷鬼路对面。

当火心和晨花走出草地时，风族的猫们早已聚集在高星的周围。

一个怪物呼啸而过，高星顶着嘈杂的轰鸣声喊道：“我们从这里通过雷鬼路。”说完他从树篱下钻过。坏脚、灰条和一名年轻的武士跟在他的身后。

晨花这时已缓过气来，探出身子从火心嘴里接过幼崽。她感激地在火心的脸颊上蹭了蹭。火心向她低了一下头，然后跟在灰条后面钻过树篱。

高星和坏脚坐在宽阔的雷鬼路边，都没有说话。灰条见火心过来了，便朝那名年轻的武士扬了扬尾巴，告诉火心说：“他叫一根须。”

一个怪物疾驰而过，卷起迷眼的沙土。灰条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巨大的噪声中。

借着那个怪物眼里发出的光，火心朝一根须打了声招呼，然后注意力又回到雷鬼路上。他说：“大伙儿应该分成若干个小组，我和灰条随那些需要帮助的小组一起通过。”他抬头看了看高星，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同意的话。”

高星点了点头说：“身体最强壮的一组先过去。”

这时风族其他的猫都从树篱下一个个钻了过来，不一会儿整个族群便都聚齐在雷鬼路边。大家都不敢挨着雷鬼路站。

火心和灰条走到路边，观察驰过的怪物们之间的间隔。此时的雷鬼路上比昨晚他们通过时繁忙了许多。

一根须带领第一小组走上前。

火心闻到了一根须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的气味，于是问：“你们需要我们两个和你们一起通过吗？”一根须摇了摇头，率领第一小组朝雷鬼路左右两边瞅了瞅，抓住路上没有怪物经过的空当，安全冲到路对面。

第二小组由两名武士和两只瘦骨嶙峋的老年猫组成。在一个怪物疾驰而过后，火心说：“过吧！”

四只猫踏上空旷的雷鬼路。在穿过隧道时，那两只老年猫曾划伤了脚底，此时走在雷鬼路上痛得他们直抽搐。看着他们就要走到路的另一边，火心在心里默默祷念。就在这时，一个怪物飞驰而至。

灰条大吼一声：“小心！”就在怪物驰过的千钧一发之际，两只老猫向前跳出，连滚带爬地摔在路边。

接着，又有两个小组通过了雷鬼路，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组了。高星和坏脚要等这个小组通过之后再走。晨花叼着幼崽走到火心身边，三只簌簌发抖的老年猫跟在她后面。

火心说：“我们陪你们一起过去。”说着瞅了灰条一眼，灰条点了点头。火心探出身子想从晨花嘴里接过幼崽，但晨花后退了一步，双耳贴在脑袋上。火心看到她眼里充满了惧怕的神情，顿时明白她要和自己的孩子同生共死。

灰条大吼一声：“走！”火心和晨花踏上雷鬼路。灰条陪着那三只老年猫跟在后面。老年猫们的腿上本就伤痕累累，再加上远途疲劳，因此走得很慢。那一刻，时间都好像停滞了。火心想：如果现在一个怪物撞过来，我们就都完蛋了。

眼看着再前进几步就要穿过雷鬼路了。灰条催促说：“加油啊。”老年猫们加快步伐，忽然有一只老年猫绊了一跤，灰条连忙赶过去扶他站起来。

这时，火心听到远处传来怪物的呼啸声。他对晨花说：“你往前走！让我们来照顾老猫。”

晨花跌跌撞撞，嘴下的幼崽不时碰到坚硬的路面，连连发出尖叫。火心和灰条走到老年猫们身后，用力推着他们往前走。怪物发出的呼啸声越来越近。

火心抓住距他最近的老年猫的后颈拽到前面，然后又将距他较远的那只老猫拖到路边。那个怪物飞驰而至，火心本能地闭上眼睛，身体缩成一团。

噪声隆隆，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倏忽之间，呼啸声越来越远，只见怪物飞奔而去。火心睁开眼睛瞅了瞅四周，见灰条睁着大眼睛趴在雷鬼路中间，竟然毫发未损。一只老年猫蜷缩在路中间，其余两只老猫则趴在路边发抖。原来是那个怪物急转弯绕开了他们。多谢星族保佑！他们才捡了条性命。

火心对趴在雷鬼路上的老猫说：“加把劲儿，就快到了。”心有余悸之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高星和坏脚瞅准机会飞速通过。大家在雷鬼路边稍事休整。一根须和火心对触了一下鼻子说：“为了我们，你差点儿就没命了。风族永感大恩。”

他们身后响起高星的声音：“一根须说得对，我们要把这件事广为流传。”接着他对大家说：“我们必须上路了，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大家纷纷站起来，火心朝晨花走过去。晨花此时正在舔她的孩子。

火心问：“他没事吧？”

晨花回答：“哦，没事。”

火心问：“你呢？”

晨花没有回答。

一只灰色母猫插嘴说：“别担心，我会照顾这只幼崽的。”

众猫沿着雷鬼路旁的树篱走了一段之后，走上那条穿过森林的小路。嗅到树林里的气味，大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路途依然遥远，而他们却比原先走得更慢了。当他们到达篱笆时，火心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帮助那些最虚弱的猫们翻越过去。

此时已过了中午，火心看见两腿动物的地盘就在不远处。他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嗅了嗅空气，但没有嗅到乌爪的气味。他开始后悔起来，暗暗责备自己实在不应该将乌爪独自送到这里。他的心像针扎一样难受，于是他努力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森林上空乌云滚滚。一阵冷风吹过，第一滴雨水终于从天上落了下来。

火心瞅了瞅风族的猫们，估摸他们绝对无法在雨天赶路。他自己也非常疲惫，尽管吃了黄牙给的草药，此时，他也开始感觉到饥饿了。他看了看灰条，估计他的感受大约和自己一样。灰条此时正耷拉着尾巴，双耳紧贴脑袋以免雨水流进耳内。

火心喊道：“高星，我们应该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休息一晚。”

高星停住脚步，说：“我没意见。这里有条沟，我们就进沟内避雨，等天亮再走好了。”

灰条和火心对视了一眼，火心建议说：“也许我们应该在树篱下避雨。这条沟里老鼠太多。”

高星点了点头说：“就照你们说的办吧。”他转过身向大家宣布在这里过夜。母猫和老年猫们早已耗尽了力气，这时也顾不得地上的雨水，纷纷躺下来休息。武士和学徒们则围在一起安排捕猎的事。

火心和灰条也参与进来。火心说：“不知道这里难不难捕到猎物，附近的两腿动物太多了。”

灰条肚子里咕咕作响，仿佛是在赞同火心的话。其他的武士们转过头看着他，都感到又好笑又同情。这时，他们身后的草地上传来沙沙的响声，众猫一下子紧张起来。风族的武士们竖起毛，弓起背，张开利爪。迎面的风吹来了一股气味，火心和灰条嗅到后顿时兴奋起来。

没过多久，一只修长的黑猫从草丛里走出来。是乌爪！火心激动极了。

他奔向乌爪，一边用鼻子顶着老朋友，一边说：“感谢星族，你还活着！”火心后退两步，惊讶地上下打量乌爪。所谓士别三日，必当刮目相看。当初那个瘦小、胆怯的乌爪来了个大变样。如今他体态丰满而匀称，原先那身黯淡无光的毛现在油亮油亮的，雨水打在上面纷纷滑落。

乌爪兴高采烈地叫：“火爪！”

灰条纠正他说：“是火心。”走上前用鼻子触了触乌爪说：“我们现在是武士了！我叫灰条。”

坏脚喝道：“你们认识这只猫吗？”

他语气中的敌意使火心猛然一惊。他看见风族的猫们身上的毛都竖立起来，情急之下差点儿说出乌爪的名字。他只希望这些武士们没有注意到他们刚才说过的话。如果风族在森林大会上提到乌爪，这个名字就会像森林里的火一般迅速传开。乌爪就死定了！

一根须问：“他是个独行者吗？”

火心朝乌爪使个眼色，飞快地说：“他能帮助我们找到食物。”

乌爪点点头说：“我知道附近所有能打猎的地方！”尽管面对着风族充满敌意的目光，他仍然显得神态自若。火心暗想：“他的变化可真大啊！”

坏脚问：“你是独行者，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灰条告诉他：“我们以前也曾受过独行者们的恩惠。有一个独行者就曾在附近将我们从老鼠的围攻中解救出来。”

乌爪走上前，向风族武士们尊敬地低下头说：“请让我出一把力吧！火心和灰条对我有救命之恩，既然他们和你们在一起，那你们也一定是朋友了。”他抬起头看着风族其他的猫。众猫和他对视，眼里的忧虑更甚于敌意。雨越下越大，众猫身上的毛都被雨水淋透，使他们看上去比平时瘦了许多。

乌爪说：“我去找巴利，他也能帮上忙。”说完转身消失在草丛里。

尽管高星放心不下，但他只问了火心一句：“我们能信任他吗？”

火心看着高星的眼睛说：“绝对没问题。”

高星朝他的武士们点了点头，众武士肩头上的毛落了下来，坐下等候乌爪。

当乌爪回来的时候，火心几乎被雨浇透了。这次乌爪是和巴利一起来的。火心友好地同巴利打了个招呼，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他。

巴利瞅了一眼被雨水淋成落汤鸡般的众猫，说：“你们需要一个更能避雨的地方。跟我来！”

火心的四肢早已十分僵硬，巴不得早点儿活动活动，听了巴利的话后便立刻撒开腿跑，灰条紧跟在后面，但风族的猫们却没有动静，眼里闪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高星向众猫眨了眨眼睛，大声说：“我们必须信任他。”说完，他转身赶上巴利，风族其他的猫一个个紧跟在高星身后。

巴利和乌爪带领大家穿过树篱进入到另一片旷野。在一个长满荆棘和荨麻的角落里，有一个两腿动物废弃的巢穴。巢穴四壁残缺不全，露出一个个窟窿，屋顶也只剩下了一半。

风族众猫惊恐地望着这座巢穴，一只老年猫嘟囔着说：“我们可不进这里去！”

巴利拍着胸脯保证说：“两腿动物现在决不会来这里的！”

火心说：“在这里我们不会挨雨淋。”

风族的一个学徒小声说：“我就知道他想躲进两腿动物的巢穴里——一日为宠物猫，终身为宠物猫。”

火心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听过这种侮辱性的称呼了。但宠物猫加入猫族的事情必定在森林大会上广为流传，风族当然也听说过这件事。他猛然转身瞪着那个学徒说：“你在两腿动物的隧道里住了两个月之久，你变成老鼠了吗？”

那个风族的学徒扎开架式就要动手，灰条急忙走到两只猫中间说：“好了，我们在这里耽搁得越久，身上就会被雨淋得越湿。”

高星说：“过去几个月里我们遇到的事情要比一个两腿动物的巢穴糟糕千百倍，在这里住一夜也算不了什么。”

风族猫们议论纷纷，显得极不情愿。晨花看了火心一眼，叼起幼崽走进两腿动物的巢穴内。那只一路上照顾她的灰色母猫也将自己的幼崽从雨中顶进巢穴。其他的猫见此情形这才逐个走了进去。

巢穴内甚是阴暗，地面上空荡荡的，只沿着墙根处长了几簇杂草。虽然四壁透风，屋顶漏雨，但仍能免除不少风吹雨淋之苦。风族的猫们行事小心，经过仔细探查后没有发现异常，这才分别寻找挡风避雨的地方安顿下来。火心看了灰条一眼，总算松了口气。此时群猫均已或坐或躺，只有高星和坏脚仍然站着。

坏脚问：“食物怎么办？”

巴利说：“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乌——”

见巴利将要说出乌爪的名字，火心急忙插嘴说：“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带我和灰条到附近打猎的地方看看呢？”

高星说：“坏脚和一根须同你们一起去。”火心感到无可奈何，这位风族族长似乎仍不信任巴利和乌爪，不过也许是他想向他们证明风族能够照料自己。

巴利等六只猫重又返回雨中。在这种天气打猎十分困难，但饥饿更能激发他们的捕猎技巧。今晚，那些老鼠们绝对没有侥幸逃生的机会。火心对巴利和乌爪说：“只需要告诉我哪里能捕到猎物就行了！”

巴利和乌爪带领他们进入一小片木场。火心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气味，接着他俯下身子开始在香薇丛间搜寻猎物。

当捕猎队回到巢穴的时候，每只猫的嘴里都叼满了猎物。当晚，风族和他们的新朋友们共同享用了一顿晚餐。从最年老的到最年幼的，每只猫都吃得饱饱的。填饱了肚子，他们聚成一堆开始为彼此舔梳。屋外，狂风暴雨正猛力地冲刷着墙壁。

夜幕降临，巴利站起身说：“我走了。祝你们好运！”

火心站起来和巴利对触了一下鼻子，说：“谢谢你，这是你第二次帮助我们了。”

巴利说：“谢谢你将乌爪送到我这里。他现在很能捕猎，我吃饭时也有个伴儿了。”

火心问：“他过得快活吗？”

“你自己问他吧。”巴利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火心走到正在舔爪子的高星身边，看到风族群猫疲态毕现，于是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今晚就由我们轮流放哨好了。”说着朝灰条和乌爪摆了摆尾巴。

高星正中下怀，他感激地看着火心说：“谢谢你。”火心向他尊敬地眨了眨眼睛，转身去告诉乌爪和灰条。

他之所以自告奋勇固然是因为心肠慈悲，但同时这也是他和两个朋友单独相处的好机会。他很想避开这些风族猫们，好问问乌爪的近况。听到火心的召唤，灰条和乌爪立刻跑了过来。

火心带他们走到两腿动物巢穴的一个角落，那里靠近入口，既能放哨，同时又离风族很远，说起话来不怕被他们听见。三只猫刚一坐下，火心就说道：“快把你的事给我们说说！”

“我按照你的指点，直接穿过风族的领地来到这里。”

灰条插嘴问：“那些两腿动物们的狗呢？它们被放出来了吗？”

乌爪告诉他：“放出来了，但要躲开它们很容易。”

火心听到他竟如此不把这些狗放在眼里，心里感到十分惊奇，不由得重复了一句：“容易？”

“我很远就能嗅到它们的气味。因此我等到天亮后它们被拴起来，方才过来找巴利。巴利很好，他喜欢我做他的伙伴。”接着，乌爪神色黯然，苦涩地说：“他对我的帮助比虎掌还多。你们后来是怎么对虎掌说的？”

火心看到乌爪在提到虎掌时眼里闪过一丝伤痛，他说：“我们说你被影族的巡逻队杀害了。”这时，两名风族的学徒向他们走来。火心朝灰条和乌爪动了动耳朵，提醒他们说话时注意。

乌爪提高嗓门说：“哦，是的。我们独行者一旦捉到猫族的学徒就要吃掉他们。”

那两个风族的学徒向他投来轻蔑的目光，说：“你吓不倒我们。”

乌爪说：“真的？哼，不管怎么说，我猜你们的肉一定又粗又臊。”

一个学徒问火心：“你怎么和独行者交上朋友的？”

火心回答：“聪明的武士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如果不是遇上这位独行者，我们现在仍受饥饿寒冷之苦，而不是在干燥的巢穴里美美享用晚餐！”说着他眯缝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那两个学徒灰溜溜地离开了。

等他们走开后，乌爪低下头说：“这么说，大家以为我死了。唉，也许这样最好。”他抬起头看看火心和灰条，轻声说：“能再见到你们真高兴。”火心愉快地发出呜呜声，灰条则充满深情地用后爪轻轻戳了乌爪一下。乌爪继续说：“你们看起来很累，该好好睡上一觉。今晚我来放哨吧，明天我有时间休息。”他站起来在两位老朋友的额头上舔了舔，然后走到巢穴门口坐下，朝外面的大雨里望去。

火心看看灰条问：“你累了吗？”

灰条坦白说：“累得要死。”说着他将头枕在爪子上合上双眼。

火心瞅了眼独自守在门口的乌爪，觉得自己当初帮助乌爪离开雷族实在是个明智的决定。也许蓝星说得对，乌爪离开族群也许会生活得更好些。他想：每一只猫都有自己的命运，最重要的是乌爪活得很快乐。

当火心醒来的时候，乌爪已经离开了。黑夜过去，灰蒙蒙的云层开始消散。火心透过屋顶的裂缝仰天而望，只见云层在朝阳那玫瑰红色光芒的涂抹下，就像漂浮在海洋上盛开的花朵。这时，风族的猫们纷纷醒来开始吃昨晚剩下的猎物。

一只短尾棕色公猫走到火心身边，和他一起望天上的云彩。突然，那只棕色公猫发出一声吼叫，吼叫声中充满了焦虑，火心冷不丁吓了一大跳。叫声将风族其他的猫吸引过来，围着他们窃窃私语。

晨花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青面？星族和你说话了吗？”听到这里，火心方才知道原来那只公猫是风族的医生。他看到青面身上的毛都竖着，心里也感到一阵紧张。

青面目光炯炯，倒吸了口凉气说：“这是从我们祖先那里传来的消息，我们将会遇到麻烦，今天将会有猫枉死。”

第七章

好一会儿都没有猫说话。还是坏脚最后大声说：“任何一个族群都能看到这些云彩，我们不能肯定这些信息就是针对我们的。”

风族的猫们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高星扫视了大家一眼，平静地说：“无论星族怎样安排我们的命运，今天我们就要返回家园了。我嗅到空气中的潮气越来越浓，只怕又要下雨了。我们必须上路了。”火心见高星的头脑还算冷静，心里稍感轻松。此时此刻，大家决不能受到一个不吉利的预言的影响而自乱阵脚。

高星当先领路走出巢穴，清晨的空气冷飕飕的，火心和灰条跟在后面。这位风族族长说得对：从吹来的风判断，不久将要有一场更大的暴雨来临。

火心主动说：“让我们去前方探路吧。”

高星回答：“好的，有劳了。如果发现狗、两腿动物或者鼠群，就回来通知大家。虽然今天早上我的族群恢复了些元气，但我们在逃亡的路上曾被那些狗折腾得够戗，一时之间还难以完全恢复。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从高星担忧的目光里，火心看出尽管他表面上显得很镇定，实际上青面的预言也让他感到惴惴不安。风族也许真的恢复了些元气，但以现在的状态绝对无法抵御攻击。

火心和灰条离开队伍去探路，他们轮流返回来向高星报告前方的情况，有时遇上两腿动物牵狗经过时，便通知大家原地待命。风族的猫们默默服从族长的指挥，尽管休息了一夜，他们走起路来步子依然很沉重。

就在将要到中午的时候，乌云再次聚集，天上开始下雨。此时地势渐趋而上，火心穿过一道树篱后，立刻便认出那条从两腿动物地盘通往风族领地的泥沟。他顿时精神大振，和灰条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喜悦。就要到了！

树篱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火心转身钻回到原野里，只见风族的猫们在坏脚的带领下已经赶了过来。看到火心突然出现，坏脚吓了一跳。火心拨开树篱的叶子给坏脚指了指那条沟，说：“往这边走。”他急着想看到风族的猫们在看到高地时的反应。

坏脚领着大家钻过树篱。火心走在队伍的末尾，这时坏脚和其他两名武士已经越过泥沟，钻过了对面的树篱。他们加快步伐——显然已经认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火心也加快步伐，钻过泥沟对岸的树篱，在通往高地、通往风族家园的斜坡处追赶上他们。

坏脚和其他武士们在斜坡下面停住等候族群里其余的猫。尽管在大雨里睁不开眼睛，但他们仍仰起头，大口呼吸着从高地吹来的熟悉的气味，胸口随之一起一伏。

火心跑回去寻找晨花，看到她的身旁有一只虎斑猫武士同行，那个武士嘴里叼着的正是晨花的幼崽。每走几步，晨花便伸过脖子嗅嗅浑身湿漉漉的小家伙。再过片刻，她就能将幼崽安置在风族的育婴室里了。

火心找到走在风族队尾的灰条，彼此间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但都为重返家园的风族感到高兴。原先那些老年猫们在大雨中挺不起身子、睁不开眼睛，如今步伐也变得灵活起来。等大家聚齐后，高星立即带领全族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穿过荒草地。

将近坡顶时，一些武士忍不住冲到队伍前面。他们站在坡顶，冲着倾盆大雨仰天长嚎，一阵强风吹过，将他们的毛都吹乱了。有两个学徒经过火心身边，冲进他们熟悉的灌木丛。

高星急忙叫道：“等等！这里也许还有别族的狩猎队！”

在族长的呵斥下，那两个学徒乖乖停下脚步，溜回队伍中，但仍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

站在碎石坡上，风族营地所在的那处凹地遥遥在望。晨花欢呼雀跃，从那名虎斑猫武士嘴里接过幼崽，三步并作两步向营地冲去。

看着群猫纷纷奔进隐蔽营地的灌木丛，高星没有移动脚步，而是转过头，激动地对火心和灰条说：“我们风族非常感激你们的帮助。你们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真正的武士。风族已经到家了，你们也该回自己的家了。”

一股失望之情涌上火心的心头。他原想亲眼看着晨花和她的幼崽住进育婴室。但是高星说得对：他们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高星又说：“周围也许还有些心怀叵测的捕猎队，就让一根须和坏脚陪同你们前往‘四棵树’吧。”

火心低下头说：“谢谢你，高星。”

高星叫来一根须和坏脚，向他们下达了命令，然后一脸疲倦地对火心说：“你们帮了风族的大忙。告诉蓝星，风族永远不会忘记是雷族带他们回到家园的。”

坏脚向“四棵树”走去，火心和灰条在一根须的陪同下跟在后面。他们挤在一起沿着金雀花丛下的一条窄路行走。金雀花长得很密，走在里面能很好地躲避大雨。

突然，一根须停住脚步嗅了嗅空气，欢快地大叫一声：“兔子！”然后便冲进金雀花丛里。坏脚停下等候，火心看到他眼里也充满了疲惫的神色。一阵脚步声和沙沙声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不一会儿，一根须叼着一只大兔子回来了。

灰条斜过身子说：“比河族的武士们要强些，哦？”

火心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一根须将猎物放在地上说：“有谁饿了吗？”

大家都不客气，大口享用美味。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火心坐下来舔净嘴巴。填饱了肚子，体力也多少恢复了些，但身上却又开始冷了起来，爪子也又酸又痛。如果他和灰条沿着原路经由“四棵树”返回，那可是一段很远的路程。如果他们抄捷径从河族的领地里走呢？毕竟，他们执行的这项任务是在森林大会上经过所有的猫族同意的。如果借道河族的领地，他们当真会拒绝吗？自己这副样子不可能像是去偷猎啊。

火心看了看其他伙伴，试探性地说：“如果我们顺着河走，路程会短一些。”

正在舔净爪子的灰条抬起头说：“如果那样，我们就要从河族的领地经过了。”

火心解释说：“我们可以沿着山涧走。山涧很陡，从那里不能下到河里捉鱼，因此河族不会去那里打猎的。”

灰条将湿乎乎的爪子轻轻放在地上，小声说：“其实我也很累，走捷径倒也不错。”说完瞅了瞅坏脚，眼里充满期待的目光。

坏脚为难地说：“可是高星命令我们陪你们去‘四棵树’呀。”

火心急忙回答说：“如果你不想陪我们去，我们会理解的。我们只不过是经过河族的领地，不会待太久的。估计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灰条点头称是。坏脚摇头说：“我们不能让你们独自去河族的领地。你们累成这个样子，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根本就应付不了。”

“我们不会遇到任何猫的！”火心既是在说服坏脚，也是在说服自己。

坏脚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盯着他说：“如果我们走这条捷径，河族就会知道风族已经回来了。”

火心竖起耳朵，猛然省悟道：“一旦他们嗅到风族的新鲜气味，也许就不会再来你们的领地捉兔子了。”

一根须舔去嘴上最后一丝血迹，说：“这么说，我们能在天黑前回家喽！”

坏脚开玩笑说：“你现在脑子里就只有暖窝了！”虽然语含讥讽的意思，目光里却蕴藏着笑意。

火心说：“那么，我们就从河族领地里抄近道吧。”

坏脚一咬牙说：“好吧。”他改变方向，带领火心等循着一只老獾踩出的小路离开高地。虽然风高雨急，火心也能听到前方河水发出的怒吼声。

众猫沿着小路朝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道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山涧边仅余一条非常狭窄的小径。小径的一侧是碎石遍地的陡坡，另一侧则是壁立万仞的山涧。山涧两岸相距仅有几步之遥。就这么短短几步距离，火心琢磨着是否能一步跳过去。如果填饱肚子、体力充沛也许就能，不过万一跳不过去可就要掉到山涧里了，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但他仍忍不住朝对岸看去。

脚下的路越走越窄。山涧两壁上长着香薇，香薇叶子上全是水，不过不是雨水，而是谷底的汹涌激流泼溅上来的水珠。

火心从山涧边后退两步，背上的毛吓得竖立起来。坏脚、一根须和灰条垂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他前面。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然后再穿过一片狭长的树林就是雷族的领地了。

火心加快步伐追上大家。坏脚竖起双耳，尾巴耷拉着几乎拖在地上。一根须也显得很紧张，不停地仰头观察陡坡，总觉得发现了什么动静似的。火心除了河水的哗哗声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提心吊胆地左右张望，生怕河族的武士们会突然出现。

陡坡渐趋平缓，已不必再贴着峡谷边缘行走。雨仍旧下个不停，太阳开始落山，天色越来越暗。再走不远就是那片狭长的树林，树林里雨就不会这么大了。想到可口的食物和干燥舒适的巢穴，火心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坏脚忽然发出警报。火心紧张地嗅了嗅空气：是河族的巡逻队！他们身后传来尖叫声，火心转过身，看见六名河族武士向他们冲了过来。火心吓得毛一下子竖立起来。路边就是万丈深渊啊！

一只深棕色的河族猫跳到他的身上。火心一个翻身从山涧边滚开，后腿狂蹬。他感到肩头一阵巨痛，对方已经咬住了他，于是他拼命挣扎。绝望中，他在泥泞的地面上乱抓乱扒，试图摆脱对方。那名河族武士的利爪在他腹侧狠狠抓了一下，火心扭过身子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身体，只听对方疼得大叫。其他的猫攻势更加凶狠。那只棕色公猫面目狰狞地说：“这是你最后一次踏足河族的领地了。”

尽管长途跋涉之后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但在这生死存亡时刻，无不奋起抗争。火心听到灰条疯狂地怒吼，一根须则发出痛苦而愤怒的低嘶。接着，从他们身后的森林里又传来号叫声。这声音充满了愤怒——但火心听了却如遇救星。这是虎掌战斗的号叫！火心嗅到快速赶来的雷族巡逻队的气味——有虎掌，柳带，白风和沙爪。

吼叫和怒斥声中，雷族战士们纷纷加入战斗。那只棕色公猫放开火心，后者飞快地站起来。他看到虎掌正将一只灰色的虎斑猫按倒在地，在其后腿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只公猫惨叫一声逃进了树丛。虎掌琥珀色的眼睛盯在豹毛的身上。只见那位河族的族长代表豹毛正同坏脚扭打在一起，瘸了腿的坏脚根本就不是豹毛的对手。火心正准备上前相助，虎掌已经抢在他的前面冲了过去，抓住豹毛宽阔的肩膀。虎掌大喝一声，将豹毛甩飞到一边。

这时，火心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转身看见沙爪正和另一只河族的母猫展开激烈的搏斗。两只猫打得难分难解，在潮湿的草地上滚来滚去。火心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们正向峡谷边滚过去！再多滚两下就到山涧边缘了。

火心连忙跳了过去，用力将那名河族武士从沙爪身上拖开。沙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距离山涧更近了。火心冲上前咬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回拽。沙爪不明原因，愤怒地大声尖叫，爪子紧紧抓在地上。火心刚刚松开口，沙爪便跳起来瞪着他，嘴里发出低嘶：“不用你帮助，我也能打败她！”

火心正要张嘴解释清楚，突然听到一声可怕的惨叫。他们转过头，看见灰条站在山涧边上，后腿蹬紧刹住身体的前冲势头，情势十分危急。火心再仔细一看，一只白色的爪子扒在山涧边缘。灰条低下头想去叼住，却见那只爪子一滑，从大家的眼前消失了。灰条发出一声惨叫，在峡谷里久久回荡。

听到灰条的惨叫，所有的猫都停止了战斗。火心大口喘着气，吓得腿都发软了。河族的猫们走到山涧边。火心也缓缓走过去朝山涧内望去。山涧内水花飞溅，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只见那名河族武士的脑袋在水里冒出了几下就沉入河底，水面上泛起一片泡沫。

火心心里冷冰冰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位风族医生的话：“今天将会有猫枉死。”

第八章

豹毛仰天长吼：“白掌！不！”

灰条从悬崖边后退几步，身上的毛直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我原本想抓住他的……他是失足掉下去的……我不是故意……”火心跳过去用鼻子轻蹭灰条的面颊以示安慰，但灰条却恍若无睹地避开了。

其他的河族猫们一只接一只地从悬崖边退回来瞪着灰条。这些河族猫的眼里都闪着怒火，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柳带和白风自觉地走过去站在灰条左右两边，保护着他，以防不测。

豹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命令河族众猫不许轻举妄动。她说：“这已不再是边界之争了。今天的战斗到此为止，我们将在另一个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来解决这件事情。”

虎掌轻蔑地盯着豹毛，没有表现出丝毫怯懦，只是略略点了点头。豹毛晃了晃尾巴尖儿，转身带领河族众猫离开了。顷刻间，河族的巡逻队消失在树丛里。

豹毛充满威胁的话使火心感到不寒而栗。一想到这次战斗也许开启了一场战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坏脚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说：“我们也该离开了。你们两位帮了风族的大忙，我们对此深表感谢。”这些原先表示感激的话在这场激战之后显得空洞无物。虎掌点点头，坏脚和一根须转身回家。当一根须经过身边的时候，火心向他轻声道别。一根须瞅了他一眼，继续上路。

火心注意到沙爪正站在峡谷边朝可怕的谷里望下去。她的四爪像是冻结在地面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汹涌的瀑布。火心估摸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儿就落得和白掌一样的下场。

火心正要向她走去，却听虎掌大声说：“跟我来！”

说完他当先领路走进树林，巡逻队跟在他身后。火心站在灰条身边犹豫了一下，催促说：“走吧，我们应该跟上去！”灰条耸了耸肩膀，两眼蒙着一层痛苦的阴云，目光黯淡。他挪动脚步，四肢沉重得好像是石头做的一般。

巡逻队已经走出了他们的视线，但火心能凭借他们留下的气味跟在后面。虎掌领着大家径直穿过河族狭长的森林。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担心河族的巡逻队了。造成的损失已无法挽回，再绕远路从“四棵树”回家毫无意义。

巡逻队在雷族的边界处停下脚步等候火心和灰条。

看到他们来了，虎掌呵斥说：“我想我告诉过你们跟我来。”

火心说：“灰条——”

虎掌打断他的话说：“灰条越早回到营地，事情便越好办。”

灰条没有吱声。但火心听了虎掌冷酷的话却气不打一处来：“白掌的死不是他的错！”

虎掌移开目光，说：“我知道，但事情毕竟发生了。走吧，这次别掉队！”说着，他经过边界处的气味标记走进雷族的领地。

自从离开风族的营地以来火心便一直在盼望着这一刻。但此时由于他关注着灰条，竟连什么时候走过边界都不知道。

雨停了。巡逻队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到营地，当他们出现在营门口时，一些猫从巢穴里跳了出来，翘着尾巴向他们致意。

鼠毛大声问：“你们找到风族了吗？他们都安全吗？”火心默默地点点头，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鼠毛的尾巴垂了下去，其他的猫也停在会场边没有再往前走。从回来的这些猫脸上的表情，他们看出大事不妙。

虎掌向火心和灰条命令说：“跟我来。”说完带着他们走向蓝星的巢穴。火心跟灰条走得很近，这样，他便能与他的朋友保持身体接触。灰条只顾走路，既没有靠过来，也没有避开。

蓝星的巢穴内传出温馨的问候声。三只猫走进洞内。

蓝星侧着身坐起说：“欢迎归来！你们找到风族了吗？你们把他们带回来了吗？”

火心平静地回答说：“是的，蓝星。他们现在已安全返回营地，高星让我转告他对你的谢意。”

蓝星说：“太好了，太好了！”当她注意到虎掌阴郁的表情时，她眼神一暗：“出什么事了？”

虎掌大声说：“火心擅自做主穿过河族的领地回来。”

灰条第一次抬起头，开口说：“这不是火心自己做的主——”

虎掌打断他的话说：“他们被河族的一支巡逻队发现了。如果不是我们听见他们的呼救及时赶到的话，他们也许再也回不了家了。”

蓝星顿时轻松下来，说：“这么说是你救了他们，谢谢你，虎掌。”

虎掌哼了一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在峡谷边打斗，和灰条战斗的一名河族武士掉进峡谷里了。”火心注意到，灰条听了虎掌的话后身体颤抖了一下。

蓝星睁大了眼睛，一副被吓坏的样子，问：“死了？”

火心飞快地说：“这件事纯属意外！灰条从不会为了边界之争而杀死任何一只猫！”

虎掌转头看着火心，尾巴左右摇晃：“我怀疑豹毛是否也如此看待这件事。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你们是从河族的领地里通过，而且还和风族的猫在一起。你们传递出的消息就是我们是风族的同盟，这个消息只能使河族和影族走得更近。”

蓝星更加吃惊地问：“风族和你们一起出现在河族领地里？”

火心小声说：“只是风族的两名武士罢了。高星让他们护送我们回家，我们太累了——”

虎掌插言道：“你们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河族的领地里，特别是跟风族的猫一起。”

火心争辩：“这不是什么同盟，他们是陪同我们回家！”

虎掌轻蔑地说：“河族知道这一点吗？”

“河族知道我们出来寻找风族，并将他们带回家园。他们在森林大会上同意了的。他们不应该袭击我们——因为我们是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就如同去月亮石一样。”

虎掌斥责说：“他们并没有允许你们经过他们的领地！你仍旧不明白猫族处理事情的方式，是吗？”

蓝星站起身，目光闪烁地扫视了一眼这三只猫，平静地说：“你们不该闯入河族的领地，这么做非常危险。”她神情严肃地看着火心和灰条。火心看着她的眼睛，等待更加严厉的斥责，但蓝星没有再责备他们。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他们和河族结下了深仇大恨，这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威胁到雷族的安全。

蓝星不安地晃了晃尾巴继续说：“同时，你们又办了件大好事，找到了风族并将他们带回家园。但我们需要严加防备河族的袭击。火心、灰条，霜毛告诉我说她的两个孩子已经准备好参加武士训练了，我想让你们各带一个她的孩子。”

火心大吃一惊。这是多么高的荣誉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蓝星说的话——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他偷偷瞅了虎掌一眼，虎掌看上去就像一块岩石般无动于衷。

灰条抬起头说：“但霜毛的孩子们都不足六个月啊！”

“过不了几天他们就有六个月了。在最后一次森林大会上，各族的意见大相径庭，这令我很不安。今天——”蓝星的声音越来越小，火心看到灰条又低下头去。

虎掌看着蓝星，目光十分冷漠。他问：“让更有经验的武士，比如长尾或者黑条，带另一个学徒是不是更好些？这两位自己本身就没比学徒强到哪里去！”

蓝星说：“我原先也是这么考虑的。但长尾教导迅爪已经够忙了，黑条则正在指导尘爪如何成为一名武士。”

虎掌问：“那么奔风如何？”

蓝星回答：“奔风是一位优秀的捕猎手和一名忠诚的武士，但我认为他没有当老师的那份耐性，族群还有别的事情要倚重他的才能。”

虎掌讥讽道：“你认为这两个够本领训练雷族的武士吗？”

火心打了个寒战。虎掌在说话时眼睛独独只盯着他，他愤愤不平地想：虎掌是否认为一只宠物猫没有资格去训练一只族生猫呢？

蓝星看着虎掌说：“我们会知道他们是否有这个本领的。别忘了，是他们将风族带回家园的。当然，虎掌，”她补充说，“我还要靠你去监管他们的训练。”虎掌点点头。蓝星转头对火心和灰条说：“去吃点儿东西吧，然后休息一下。月亮升起时我们要举行命名典礼。”

火心和灰条先后走出蓝星的巢穴，留下虎掌和蓝星在一起。

天上已经下起了毛毛雨。火心闻到会场上食物堆飘来的香味说：“我快饿死了。你要取些吃的吗？”

灰条意志消沉地站在他的身后，缓缓摇头说：“我只想睡一觉。”

吃饱了饭，火心走回武士巢穴。灰条卷成一团已经蒙头大睡了。火心的眼皮很沉重，但由于毛仍然湿淋淋的，他只好强迫自己在睡觉前将身体彻彻底底地清理了一遍。

柳带将火心轻轻捅醒，小声说：“到典礼开始的时间了。”火心抬起头眨眨眼睛说：“谢谢你，柳带。”

火心顶了顶灰条低声说：“典礼开始了。”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要成为师父了！想到这里火心激动得爪子都有些颤抖。

灰条蠕动了一会儿，慢慢舒展开身体，动作活像一只老猫。突然，火心的爪子就像记起他们的长途跋涉一样，又开始酸痛了。

还好雨停了。火心和灰条走进会场，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将树枝都涂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彩。

“你们将风族带回家了，干得漂亮！”祝贺声吓了火心一跳。他转身看见半尾就坐在他身边，只听半尾又对他说：“今晚你一定要将整个过程给老猫们讲讲。”

火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扭过头又望向会场。霜毛已经坐在了高岩下，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一只幼崽，一只灰色，另一只姜黄色。霜毛正扭过头舔他们的脑门儿。那只灰色的小母猫怪她的母亲小题大做，不耐烦地抖了抖脑袋。

火心的毛又激动地竖立起来。

看见身边的灰条低着头，火心问：“你不感到兴奋吗？”

灰条耸了耸肩膀。

“灰条，”火心压低嗓门说，“白掌的死不是你的错。那是一场在错误的地点发动的攻击，河族会明白这一点的。沙爪也差点儿掉进峡谷里。”

他瞧了瞧附近的沙爪，看见尘爪就坐在她的旁边正朝这边瞪过来，目光中充满了忌妒。火心并不怪他。自己即将成为老师了，而尘爪却连武士还不是。只听尘爪凑近沙爪的耳边大声说：“我真替火心的徒弟感到遗憾。想想一名族生猫被一只宠物猫教导会是怎样一幅场景！”这些话令火心的心里一颤。

但这次沙爪听了没有反应，只是不安地看了火心一眼。

火心转过头对灰条说：“蓝星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是一位优秀的武士。她让你带徒弟了啊。”

灰条抬起头苦涩地说：“她这么做只是因为雷族需要更多的学徒罢了。并且我们为什么需要带徒弟呢？因为我给了河族一个痛恨我们的理由吗？”

灰条这些刺耳的话使火心非常吃惊。他正要说话，这时听见蓝星召唤他们。

他们走到会场中央。蓝星看着聚集在会场上的众猫说：“今晚，我们大家聚集在一起，来为我们的两名新学徒进行命名。你们两个，过来这边。”

那个灰色的幼崽从母亲的身边冲入会场，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只姜黄色的幼崽动作则缓慢许多，他竖起双耳，皱着眉头，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走到高岩下面。

火心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哪个幼崽会成为他的徒弟呢？他自然而然地感觉到那个严肃的幼崽教起来会容易些，但那个灰色幼崽身上的那股莽撞的热情，却使他联想起自己当初加入族群时的情景。

蓝星低头盯着那个灰色的小家伙说：“从今天开始直到她拥有武士名号为止，这名学徒的名字就叫炭爪。”

那只灰色的幼崽叫了出来：“炭爪！”霜毛赶紧小声让她安静，炭爪歉意地低下头。

蓝星说：“火心，你已经准备好了收你的第一个徒弟，就由你来训练炭爪吧。”火心胸中涌起一股自豪之意。“火心，曾有不止一位老师教导过你，这是非常幸运的事。我希望你能把我教你的每一件本领都传授给这个学徒……”——蓝星的话中赋予他的重任突然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了承担这份责任——“还要传授给她你学自虎掌和狮心的本领。”

听到狮心的名字，火心眼前好像出现了一幅那名金黄色武士从银河上用充满温情和鼓励的目光俯视着他的画面。他抬起头坚定地回视着蓝星的目光。

“而这名学徒，”蓝星将目光移向那个姜黄色的幼崽，“他的名字就叫蕨爪。”蕨爪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灰条，就由你来训练他。我们的故友狮心曾是你的老师。我希望他的技艺和智慧能够经由你传授给这个学徒。”

听了蓝星的话，灰条高高仰起头，眼里闪着自豪的目光。他走上前用鼻子轻触他的新徒弟的鼻子。蕨爪彬彬有礼地做出回应，只不过他那双星星般闪亮的眼睛显示出他并不如姐姐那么兴奋。

火心看到这对师徒互触鼻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应当这么做。于是他快步上前，炭爪也恰于此时伸长脖子，师徒的鼻子猛地撞在一起，都感到很疼痛。炭爪又顶了顶火心的鼻子，这次动作没有那么鲁莽，火心眼里顿时涌出激动的泪水。他看到炭爪正竭力忍住笑，感到一阵尴尬。他提醒自己说：我是老师了。

火心看看周围其他的猫，见众猫都在点头赞许。接着他的目光遇到了虎掌。虎掌站在空地边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充满着讥讽。

火心连忙低头看看炭爪，后者正崇敬地凝视着他。火心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他最想做的就是成为一名伟大的武士和一位优秀的老师，但事情看来注定要经历一番坎坷。此刻，虎掌正坐在那里等着看他的笑话。

第九章

火心醒来时发现灰条就坐在身边，像只兔子般蜷着后腿耸着肩膀，神情有些紧张。于是他轻轻地唤道：“灰条？”

灰条猛然一惊。

“你没事吧？”

灰条身体坐得笔直：“我很好。”火心怀疑他的朋友是在强打精神，不过至少灰条正努力振作起来，这一点令火心多少感到安慰。

几个纵跃之下，火心已赶到炭爪前面，跳上沟后，他坐在那里一边舔着前爪一边瞅着他的徒弟在石头间磕磕绊绊地蹦来蹦去。几番周折后，炭爪也爬上了沟，尽管她上气不接下气，仍是热情不减。她气喘吁吁地说：“快看那些树！它们就像是月亮石做的。”

她说的没错。那些树在阳光的照耀下都反射着白光。火心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提醒说：“你应该保存体力，今天我们还要走很长的路。”

“哦，是，好的。现在往哪边走？”她不耐烦地用爪子蹭着地面，跃跃欲试，准备冲进森林里。

火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眯着眼睛说：“跟我来，这次别再跑到我的前面了！”他领着炭爪沿着沟边走，来到原先他学艺的沙坑。

他解释说：“今后我们要有大部分的课程在这里进行。”此时阳光正透过头顶树叶的间隙照进来，在地面上形成团团光斑。

“很久以前这里曾是一条河，再往那边还有一条溪。”说着火心用鼻子指了指方向，“那条溪在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是干涸的。我的第一只猎物就是在那里捉的。”

“你捉的什么？”不等火心回答，炭爪又问，“那条溪会结冰吗？我们去看看溪里有没有结冰！”说着她跳进沙坑很快又冲上沙坑的另一边。

火心叫道：“你会在别的时候看到的！”但炭爪没有停下脚步，火心不得不追过去。他在溪流的岸边停下脚步走到炭爪身边，两只猫一起望着溪水。在溪水两侧靠岸的地方已经结冰了，但由于溪水流动的速度快，因此并没有完全上冻。

炭爪说：“你现在再也不能在那里捉到什么东西了，不过也许能捉到鱼。”

火心第一次捉到猎物的地方唤起了他美好的回忆。只见炭爪站在溪边伸长脖子往溪水里瞅。火心警告说：“如果我是你，就会把鱼留给河族。既然他们喜欢将毛浸湿，就让他们浸湿好了。我可是喜欢干燥的爪子。”

炭爪一刻不停地在原地转着圈说：“现在干什么？”

徒弟的兴奋以及自己对学徒生活的美好回忆，都使火心全身充满了能量。他一边撒开腿猛跑，一边回头喊道：“去猫头鹰树！”炭爪翘着毛茸茸的小尾巴紧紧地跟着火心。

他们从树干上过溪，这对于火心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顺着溪往下走会有许多鹅卵石，可以踩着它们过溪，但是这条路更近些。小心点儿！那根树干的树皮都已经脱落了，上面有水或者结冰的时候就会很滑。”

火心让炭爪先过，自己则走在她身后以防其失足落水。虽然溪水不是很深，但却冰冷刺骨，而且炭爪还太小，不能处理落水的情况。

炭爪轻轻松松便走到对岸。看到她跳上对岸，火心感到很是自豪，称赞道：“干得漂亮。”

炭爪顿时两眼放光，说：“谢谢。现在，去那个什么猫头鹰树怎么走？”

“这边！”火心说着钻进灌木丛里。这些灌木已经开始渐渐变成棕色，在落叶季节结束前，它们将在风吹雨淋下变得稀疏，不过现在这些灌木仍旧繁茂。火心和炭爪在灌木丛里迂回穿行。

前方，一棵巨大的橡树卓尔不群地挺立在周围一片树林中。炭爪仰着脖子望着树冠问：“这里真的有猫头鹰吗？”

火心回答道：“是的，你看见树干高处的那些洞了吗？”

炭爪眯缝着眼睛透过树枝间隙往上看：“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松鼠窝呢？”

火心告诉她：“闻一下！”

炭爪大声地嗅了嗅，但却摇摇头：“我什么也没闻到啊！”然后好奇地看着火心。

火心说：“你在这里闻不到任何松鼠的气味，我会在别的时候让你闻。没有哪只松鼠敢在猫头鹰洞旁边筑巢。看看地上，看到什么了？”

炭爪低头看了看，茫然不解地说：“树叶？”

“在树叶下找找看！”

地上铺满了棕色的橡树树叶，叶子上结满了霜，变得很脆。炭爪开始在树叶上嗅来嗅去，然后将头拱进树叶堆里，只露出双耳。当她直起身子时，嘴里有个松果形状的东西。她张口骂道：“呸，味道像腐肉！”火心看得扑哧一乐。

“你早就知道，是吗？”

“我还是一个学徒时，蓝星就是用同样的方法让我吃亏上当的。你永远也忘不了这种气味。”

“这是什么？”

“一块猫头鹰屎。”火心解释说，他回忆着蓝星当初的教导，“猫头鹰和我们吃同样的东西，但它们不能消化骨头和皮毛，因此就在肚子里将食物的残毛剩骨揉进粪便里排泄出来。如果你在一棵树下面找到这些东西，就说明你发现了一只猫头鹰。”

炭爪紧张地尖叫道：“你为什么要找猫头鹰呢？”火心抽动了一下猫须，看着他徒弟的那双大眼睛，炭爪的眼睛和她妈妈的眼睛一样。霜毛一定告诉过她那个代代相传的故事：猫头鹰会叼走那些离开妈妈身边的小猫咪。

“猫头鹰的视力比我们好。在有风的夜晚，所有的气味都被风吹散了，我们便很难根据气味寻找猎物，这时我们就可以到猫头鹰捕猎的地方去碰碰运气。”炭爪的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但她已经不再感到害怕，点了点头。火心松了口气，暗想：她有时还是蛮听话的！

炭爪问：“接下来去哪里？”

火心决定说：“去巨悬铃树。”太阳已升上浅蓝色的天空。他们师徒穿过树林，经过一条两腿动物的小路和另外一条小溪。最后，他们来到巨悬铃树下。

“真大啊！”炭爪赞叹道。

火心说：“小耳说他当学徒的时候曾爬到这棵树的树顶上。”

炭爪说：“不可能！”

火心开玩笑说：“别忘了，小耳做学徒时，这棵树也许还是棵小树苗呢！”就在他仰头望着巨悬铃树的时候，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炭爪又跑了。他叹了口气，跟着她钻进灌木丛里。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这股气味立刻令他提高了警觉。炭爪正向蛇岩奔去。有毒蛇！火心赶忙加快脚步。

他从树林中出来，焦急地四下张望，看见炭爪正站在那条陡峭、布满碎石的斜坡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她说：“快来，比比看谁先到坡上！”

火心吓得四肢都僵硬了。炭爪扎开架式正准备跳上另一块石头，火心连忙大喊：“炭爪！快从那里下来！”

炭爪转身从石头上爬下来，火心冲到吓得发抖的炭爪身边，告诉她说：“这个地方叫蛇岩。”

炭爪抬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蛇岩？”

火心飞快地舔了一下炭爪的小脑门儿，说：“毒蛇就住在这里。被它们咬上一口，你就死了。走吧，我们去看雷鬼路。”

炭爪立刻停止了颤抖：“雷鬼路？”

“没错。跟着我！”火心带着炭爪穿过金雀花丛，沿着一条小路绕开蛇岩，一直走到雷鬼路。只见那条石头铺砌的坚硬的雷鬼路就如同一条灰色河流从森林当中横穿而过。

他们从树林中出来向雷鬼路走去，火心死死地盯着炭爪。从炭爪晃动的尾巴上，他能看出她很渴望上前去嗅嗅雷鬼路的气味。一声熟悉的长鸣令火心有些紧张，他能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颤动，于是他警告说：“站在原地别动！有一只怪物过来了。”

炭爪稍微张开嘴。“呸！”她啐了口唾沫，卷起上唇盖住鼻孔，贴平耳朵遮住耳洞。那个震天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远方地平线出现了一个轮廓。炭爪问：“那个是怪物吗？”火心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怪物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炭爪张开爪子紧紧抓住地面。疾驰的怪物卷起阵阵强风，发出轰鸣的噪声，炭爪吓得紧闭双眼，直到怪物的声音逐渐远去。

火心晃晃脑袋，甩掉口腔里存留的刺鼻气味，说：“嗅嗅空气，除了雷鬼路的气味以外你还能闻到什么？”炭爪仰起脸大口地呼吸空气。

过了一会儿，她说：“断星袭击营地的时候我闻过这种气味。你将那些被他掳走的幼崽们带回来时，他们身上便是这种气味。是影族！雷鬼路那边是影族的领地吗？”

“是的。”火心回答。离敌人的领地这么近，使他心里有些紧张，“我们最好离开这里。”

他决定带着炭爪绕远路经由两腿动物的地盘回家，这样，她就能看看松林和伐木场。

虽然火心还是幼崽的时候住的地方距离松林并不远，但走在松林里，这片两腿动物地盘里的气味仍使火心感到很不舒服。他提醒跟在身后的炭爪说：“保持警惕，两腿动物们有时会牵着狗在这里散步。”

两只猫伏在树林里，向围在两腿动物地盘外的围栏望去，忽然，火心的鼻子从清新的空气中嗅到一股气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股气味竟然在他的心里引起一种温馨的感觉。

“看！”炭爪朝一只走在林间的母猫扬了扬鼻子。那只母猫全身都呈浅棕色，唯有肚腹和四肢是白色，色彩十分鲜明。她的肚子鼓得大大的，因怀着孩子而显得行动十分笨拙。

看到雷族的领地里有一个入侵者，火心原以为自己会像往常般产生攻击的冲动，但他颈部的毛却始终没有竖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知道这只猫没有威胁。就在炭爪出击之前，火心有意蹭过一簇灌木。

那只母猫听到噼啪声，立刻抬起头。她睁大眼睛，显然紧张不安，接着她转身撒腿就往树林外跑。一会儿工夫，她便拖着笨重的身体翻过了两腿动物的围栏。

“都怪老鼠！”炭爪抱怨说，“我原想把她赶走的！我敢打赌，今天蕨爪一定赶走了成百上千的东西。”

“是的，但他决不会险些被毒蛇咬住。”火心冲她摆摆尾巴，“现在咱们走吧，我开始感到饿了。”

炭爪跟着他走在松林间，一路上不停抱怨地上的松针太扎脚。火心警告她保持安静。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灌木可供躲避，他觉得无论谁走在这种空旷的地方都会不自在的。他们沿着一条伐木怪物碾出的轮迹走到伐木场边缘。这里静悄悄的，火心知道在树叶发绿的季节以前，这里都会很安静。此时，只有这些轮迹——深深的、宽宽的、印在土壤里——提醒着雷族，在他们的森林里还住着一个怪物。

他们回到营地时，火心累得要命。为了寻找风族，他没少走路，至今肌肉仍感酸痛。炭爪看起来也累得够戗，她强忍住一个哈欠，离开火心去找蕨爪。

火心看见灰条正坐在荨麻丛旁招呼他。

灰条说：“来这边，我给你带了食物。”他叼起一只老鼠朝火心掷了过来。

火心用嘴接住，挨着灰条趴下，一边大口咀嚼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今天过得好吗？”

灰条回答：“总好过昨天呗。”火心担心地瞅了他一眼，灰条却继续说道：“说实话，今天过得还不赖。蕨爪很好学，这是毫无疑问的！”

火心又开始咀嚼食物：“炭爪也很好学。”

灰条两眼放光，继续说：“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今天我都忘了自己不再是学徒而是师父了！”

他们彼此为对方舔梳，直到月亮升起，夜晚的寒气将他们逼进巢穴里。不一会儿，灰条便哈欠连连，但火心却是异常地清醒。那只怀孕的母猫的形象不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即使现在他周围都充斥着雷族的气味，但她柔弱的宠物猫的气息似乎仍然滞留在他的鼻孔里。

火心终于睡着了，但梦里始终都有那股气息，最后他梦见自己幼年时的生活。他梦见自己就躺在母亲的肚子旁边，和兄弟姐妹一起，在比森林里任何苔藓都要柔软的窝里蜷成一团。自始至终那只母猫的气味都挥之不去。

突然，火心从梦中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大了眼睛。没错！他在树林里看见的那只母猫……竟然是他的姐姐！

第十章

脑海里带着姐姐的倩影，火心一觉睡到天亮。他走出巢穴，希望新一天的日程安排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又是一个冰冷、霜冻的早晨。白风和长尾正在营门口等候，准备外出巡逻。鼠毛走过去加入到巡逻队中，朝火心热情地打招呼。白风呼唤沙爪的名字，只见后者从巢穴里出来，在巡逻队走出营门的时候赶了上去。这个场面火心早已看过许多次，但是当巡逻队走进早晨充满清新空气的森林里时，他竟然头一回没有产生加入进去的冲动。

他走过会场，想去看看炭爪是否也醒了。纹脸正从育婴室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全身长满斑纹的幼崽，然后又出来一只。第三只则跌跌撞撞地刚一出来就摔倒在地上，这只幼崽的毛为浅灰色，和其他两只一样上面长着深灰色的斑纹。

纹脸将他叼起后轻柔地扶他站稳。她那温柔的动作一下子又使火心回想起昨晚的梦。他的妈妈一定也曾这般对待他。他知道纹脸的第四个孩子刚出生便夭折了，因此她对其余幸存的幼崽更加呵护备至。

看到族里其他的猫们能享受到的东西而他享受不到，火心感到妒火中烧——就因为他们是族生猫吗？一直以来火心都以自己对族群的忠诚而自豪，这个族群收留了他并给了他做宠物猫时从不知道的生活。现在，他仍然对雷族忠心耿耿——为了保卫族群他不惜献出生命——但谁都不理解或是尊重他的出身。火心敢肯定，昨天他遇到的那只母猫一定能理解他。带着极度的渴望，他想知道他们能分享哪些回忆。

火心听到身后传来灰条沉重的脚步声，他转过头向灰条打了个招呼，触了触他的鼻子，问：“你今天能帮我带一下炭爪吗？”

灰条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

“哦，没什么大事。”火心尽可能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只是想去探查昨天看到的一些事。看紧炭爪，她可不怎么听话。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她就会到处瞎跑乱闯。”

灰条被逗得猫须直颤：“听起来她是个淘气鬼呀！蕨爪在这方面还挺乖，每做一件事之前他都会考虑清楚。”

“谢谢你，灰条！”火心趁他的朋友还没有想起询问他的去向，急忙朝营门口跑去。

走出树林，两腿动物的地盘便赫然在望。火心俯下身体，张开嘴呼吸早晨冰凉的空气。没有雷族巡逻队出没的迹象，也没有两腿动物的气味。他稍感放心。

他慢慢接近两腿动物的围栏，他看见的那只母猫就是从那里消失的。他在围栏下停留片刻，四处张望着又嗅嗅空气。然后他轻轻一跳就跳上了围栏的立柱。看不见两腿动物——花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芳香四溢的花草。

火心感到站在立柱上太过暴露。头顶处不高的地方悬着一棵树的枝杈。虽然树枝上的叶子都已经凋落，不过毕竟更容易隐蔽些。他悄悄攀住枝头爬了上去，趴在树枝上等待。

两腿动物地盘的入口处有一个门帘来回摆动。火心还是幼崽的时候曾见过类似的门帘。他盯着门帘，盼望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姐姐。太阳缓缓升上天空，但火心却开始感觉寒冷。阴冷潮湿的树枝正在抽走他身上的热量。也许两腿动物把姐姐关起来了，毕竟她快要分娩了。火心舔了舔爪子，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返回营地。

突然，他听到啪嗒一声响。抬眼望去，火心看见姐姐顶开门帘出来了。火心强忍住跳进花园的冲动。有了昨天的经验，他知道自己贸然出现会吓坏姐姐的。现在他闻起来就像一只森林里的野猫，而不是友善的宠物猫。

火心等姐姐走到草地尽头，他爬到树枝末端从上面溜到围栏上，然后悄悄跳进围栏下的灌木丛里。那只母猫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使他又回想起梦里的情景。

他怎样才能在不惊吓姐姐的同时引起她的注意呢？他在脑海里拼命搜索，试图回忆起姐姐的名字，但他只记得自己做宠物猫时的名字。火心在树丛里轻轻唤道：“是我，拉斯特！”

那只母猫刹住脚步向四周张望。火心深吸口气从树丛里走了出来。

只见她吓得睁大眼睛。火心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精瘦、粗野，身上散发着浓烈的丛林气味。那只母猫竖起颈部的毛，嘴里发出凶狠的低嘶。火心不由得心里十分佩服姐姐的勇气。

突然姐姐的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公主！是我，拉斯特，你的弟弟啊！还记得我吗？”

公主仍很紧张。火心猜测她肯定很奇怪这只陌生的猫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他伏在地上，做出温顺的样子。看到姐姐脸上的表情从恐惧渐渐转为好奇，火心感到了一线希望。

公主全神戒备地睁大眼睛，嗅了嗅空气说：“拉斯特？”火心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一小步。公主没有反应，于是火心慢慢走上前。他的姐姐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火心一直走到她面前。

她说：“你闻起来不像拉斯特。”

“我不再和两腿动物们一起住了，我和森林里的雷族生活在一起，现在我身上的气味就是雷族的。”火心回想起自己当初在树林里遇见灰爪之前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猛然省悟：她很可能从没有听说过这些族群。

公主伸过鼻子在他的脸上摩擦了几下，半是自言自语地说：“但你身上仍有我们妈妈的气味。”听了她的话，火心感到很高兴。公主眯起眼睛，贴平耳朵，将信将疑地问：“你从哪里来？”

火心解释说：“我昨天在树林里见到你了。我必须来和你谈谈。”

“为什么？”

火心惊讶地看着她说：“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呀。”她会这么认为吗？

公主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让火心放心的是，她脸上戒备的表情渐渐消失了。她批评道：“你可真瘦。”

火心回答：“也许比宠物猫瘦些，但对于一只族群——一只森林——猫来说，不算瘦了。昨晚我梦到你的气味了，还有兄弟姐妹和妈妈。”火心顿了顿问道：“我们的妈妈在哪里？”

公主回答说：“她仍和她的主人住在一起。”

“那么……”

公主猜到他要说什么：“……我们的兄弟姐妹怎么样吗？他们大部分都住在附近，我时不时能在他们的花园里见到他们。”

他们俩默默无言地坐着，然后火心问：“你还记得妈妈篮子里的那张柔软的床垫吗？”想到自己这么向往那种宠物猫的柔弱生活，火心感到很是惭愧。公主说：“哦，记得。希望我在生孩子的时候也能有那么一张床垫。”

火心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在不觉得羞愧的情况下能够谈论儿时的回忆感觉真棒。“你第一次产崽吗？”

公主点点头，眼里充满了迷茫。火心感到很同情。虽然他们同龄，但在他面前她似乎显得年幼无知。火心想起纹脸产崽时的情景：“不会有事的。看起来你的主人对你不错啊，我敢保证你的孩子们将会健康平安的。”

公主走近他，轻轻地摩擦他的腹侧。火心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自从他是幼崽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而这种感觉那些族生猫们必定已习以为常，那就是：亲人间的亲密，一种血缘关系的纽带。

突然，火心想告诉姐姐他现在的生活：“你知道族群的事吗？”

公主看着他，感觉十分神秘：“你刚才提到什么雷族？”

火心点点头，语速很快地说：“一共有四大族群。在族群里，我们彼此照顾。年轻的猫为年老的猫捕食，武士们保卫领地免遭其他族群的掠夺。在整个叶子发绿的季节里，我一直在接受训练以成为一名武士。现在我都收徒弟了。”

看着公主发怔的表情，火心知道她并没有听懂他说的事情，但在火心说话的过程中她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

她怯生生地说：“听起来你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这时屋内传出两腿动物的呼唤。火心立刻钻进最近的灌木丛里。

公主说：“我该走了。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而且还有好几张嘴等待我去喂养。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我的肚子里动呢。”她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鼓胀的肚子。

火心从灌木丛里朝外看着她说：“走吧，反正我也该回去了。我还会来看你的。”

“好的，那太好了！”她朝两腿动物的巢穴走着，回过头喊，“再见！”

火心喊：“很快就会见面的。”他目送姐姐走到屋门前，顶开门帘进去了。

花园里再度陷入宁静。火心穿过灌木丛走到围栏下，轻轻一跳，跳过围栏，然后跑进森林里。一路上，他的脑海里都是对幼年时光的回忆，忽然间，四周森林的气味使他回到现实。

火心在沟边停下脚步，朝下俯视着雷族的营地。他还没有做好回去的心理准备，就这么贸然进去肯定会让其他猫们觉得奇怪。他想：我去打些猎物吧，炭爪和灰条多待一会儿不会有什么事，而族群也需要更多的猎物。他转过身，又重新奔回森林。

当他最终回到营地时，叼着一只水老鼠和一只鸽子。天渐渐黑了下来，族群里的众猫正聚在一起吃晚餐。灰条捧着一只燕雀独自坐在荨麻丛旁。火心朝他点点头，经过会场走到高高堆起的猎物堆边。

虎掌正眯着眼睛坐在高岩下，看到火心将猎物放在猎物堆里，他说：“我注意到炭爪一整天都和灰条在一起。你去哪里了？”

火心心里直打鼓，他对视着虎掌的目光说：“今天看起来很适于打猎——这么好的天可不能浪费了。族里需要尽可能多的猎物。”

虎掌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是的，但我们也需要武士，训练炭爪是你的责任。”

火心低下头说：“我懂了，虎掌。明天我就带她出去。”

“很好。”虎掌转过头去巡视营地。火心叼起一只老鼠走到灰条身边。

灰条心不在焉地问：“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是的。”看着灰条痛苦的目光，火心感到一阵悲伤，“你又在想河族的那名武士了？”

灰条平静地回答：“我尽力不去想。但当我独处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起那个预言，那个预言说会有猫白白死去，又说我们会有麻烦。”

火心把他的老鼠推到灰条面前，打断他的话说：“给你。那只燕雀看起来还没有长大，反正我也不饿。想交换吗？”灰条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两个朋友相互交换猎物开始吃了起来。

火心一边嘎吱作响地咀嚼燕雀，一边拿眼瞅着会场。沙爪和尘爪坐在巢穴外面。尘爪正忙活着撕开一只兔子。火心发现沙爪在看自己时，她却移开了目光。

炭爪躺在那棵老树墩旁边，火心做学徒时便曾在那里用餐。她正兴高采烈地和蕨爪聊天，后者的头时不时一起一伏地从一只麻雀身上拔去羽毛。看到这两只年幼的猫——姐姐和弟弟——闲适地趴在一起聊天，火心又想起了公主。族群生活中这些熟悉的一幕幕景象第一次让他感到不舒服。虽然他在返回营地前曾仔细地舔去身上残留的姐姐的气味，但直到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的鼻孔里仍存留着那股味道。他虽然找回了曾经失去的亲密关系，但那种模糊不清、难以言状的孤独感已经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难道他和公主共享的那段难忘的回忆比自己对族群的忠诚还要珍贵吗？

第十一章

火心感到在微弱的曙光下自己火一般的毛在发光发热，于是对灰条说：“又是一个大晴天！”多亏了好天气，最近他几乎每天都利用巡逻、狩猎和训练课程的空隙偷偷溜去看公主。现在，他正和自己的好朋友灰条前往沙坑为炭爪和蕨爪上课。

灰条说：“希望在叶子凋落的季节里每天都有这样的好天气。”火心知道长着厚毛的灰条多么讨厌雨天——厚毛淋湿后就会贴在他的身上，火心的毛都干透了，他的毛却还湿漉漉的。

两位武士来到沙坑边，看见炭爪正在踢一堆结霜的树叶。树叶被踢得乱飞，炭爪跳起来一个滚打过去抓住一片将要落地的叶子。

火心和灰条对视一眼，均感好笑。

灰条说：“至少炭爪已经为今天的日程安排做好热身准备了。”

蕨爪跳起身，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师父说：“早上好，灰条。今天有什么安排？”

灰条告诉他：“上捕猎课。”他和火心先后走进沙坑。

炭爪冲过来问：“去哪儿？捉什么？”

火心被她的激情所感染，回答说：“我们去太阳石。我们能捉什么就捉什么。”

炭爪大声嚷嚷道：“我要捉水老鼠。我还没有尝过水老鼠的滋味呢。”

灰条提醒说：“今天我们捕到的猎物要先给老年猫们带回去。但是我敢肯定，如果你乖乖地向他们提出要求，他们将很乐意和你共同分享。”

炭爪说：“那好吧。去太阳石怎么走？”说着，她跳上沙坑，一头扎进树林里。

“这边！”火心说着，跳上沙坑相反的一边。

“好的。”炭爪奔回沙坑，赶上火心，落叶被她踢得四处飞舞。

灰条跳起来抓住飘过头顶的一片叶子，将它按在地上，嘴里发出满意的呜呜声。看见蕨爪在看自己，灰条连忙说：“哦，决不放过任何练习捕猎技能的机会。”

四只猫沿着老路来到太阳石。太阳高挂在天上，在他们面前，一条石坡从松软的土地里拱出，坡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纹。习惯了森林里阴暗环境的他们，突然面对着这块反射出耀眼阳光的大石头，不得不眯起眼睛。

火心眨眨眼睛，宣布说：“这里就是太阳石。来吧！”

炭爪跟在他后面走上石坡说：“哇！感觉真棒！”火心知道她说得没错。在森林里冰冷的地面上走过之后，再在石坡上走走，便感到一种舒适的暖意。

他们爬上石坡休息，石坡的另一面陡峭得多。石坡边是从高地上流下的那条河流，也是河族的边界。这条河在太阳石这里打个转后，便蜿蜒伸入河族的领地。火心想听听轻柔的潺潺流水声，但却什么也听不到——也许干旱过后这条河变浅了。

火心舒展开身体，身下的石头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也是暖洋洋的，他舒服得只想大喊。他闭上眼睛，能够躺在这里使他十分骄傲。世世代代的雷族猫们曾在这里取暖，也为了保卫这块地方而进行艰苦卓绝的战斗。

灰条躺在他身旁，对两个学徒说：“快来呀，趁着晴天晒晒太阳，往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挨冻呢。”两个学徒躺在老师们身旁，感受着渐渐透入皮毛的温暖，嘴里发出呜呜声。

蕨爪问：“这里就是红尾牺牲的地方吗？”

火心谨慎地回答：“是的。”

炭爪直起脖子问：“虎掌也是在这里杀了橡心为他报仇的吗？”

火心的毛竖起来，他想起乌爪对于那次战斗的描述——红尾对橡心的死负有责任，而虎掌则杀了本族的族长代表红尾。火心撇开这些令他心神不宁的想法，简单回答说：“就是这个地方。”两个学徒均不再做声，只是害怕地朝坡下望去。

突然，火心听到一个声音。他竖起耳朵，小声说：“嘘，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两个学徒直愣愣地竖起耳朵。

蕨爪小声说：“我听到扒东西的声音。”

灰条小声说：“也许是一只水老鼠。你们能听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吗？”

“那边！”炭爪说着跳起身。只听那个扒东西的声音越来越激烈，然后突然就消失了。

火心说：“我想它听到你的声音了。”炭爪像只落秧的茄子，一下子蔫了。蕨爪被姐姐失落的样子逗得呜呜直乐。

灰条说：“没关系，现在你知道缓慢匍匐的好处了吧，捉水老鼠时尤其要注意。它们的行动太敏捷了！”

火心提出忠告：“老老实实坐在那里认真听。下次再听到什么情况时，要先搞清楚方位然后再慢慢接近。老鼠连你身上的毛发出的簌簌声都能听见，因此务必使它们以为那是风从石缝间吹过的声音。”

他们静静坐在那里谁都不敢再轻举妄动，直到那个扒东西的声音再度响起。火心站起身，竖着耳朵悄悄爬了过去，每一步都轻轻落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一条石缝边停住。那个扒东西的声音还在响。火心扑上前，伸出前爪朝里面一抄，将躲在暗处的一只胖水老鼠抓出来用力甩到石坡上。那只水老鼠吱吱尖叫，落在地上被摔得直发蒙，火心上前迅速结果了它的性命。

炭爪大喊：“哇呜！我也要试试！”

灰条说：“别着急，还有很多机会呢。现在我们回森林里去吧。”

炭爪抗议说：“我们不再捉点儿别的东西吗？”

火心说：“你听到那只水老鼠的尖叫声了吗？”炭爪点点头。火心告诉她：“那么附近其他的动物也都听见了，猎物们会暂时躲避起来。我应当在它发出声响之前就杀掉它。”

灰条乐得猫须直颤：“我可一句话都没有说。”

火心叼起那只死水老鼠，和其他猫一起走下石坡朝森林里走去。虽然现在是中午，但在太阳石上享受过阳光的温暖之后，走在森林里仍觉得冷。火心闻了闻河族边界处新留下的气味标记。他们面前是一片坡度平缓的河岸。

一片落叶从蕨爪面前飘落，他立刻跳起来捉住，高兴得不得了。

灰条说：“干得漂亮！捉水老鼠对你来说不成问题了！”蕨爪听了更加高兴。

炭爪说：“那一下真厉害，蕨爪！”她用鼻子顶了顶弟弟的肩膀，然后望着河岸。

火心嘴里衔着水老鼠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的河面很平静。”

炭爪兴奋地说：“那是河水结冰的缘故。我能隔着树林看见！”

火心放下水老鼠，望着长满树木的河岸说：“结冰了？全冻住了吗？”河的表面白蒙蒙一片，看不到河水流动。炭爪说得对吗？火心有些激动。他从未见过河面结冰的景象。

炭爪问：“我们能去看看吗？”不等火心回答，她便跨过河族的边界朝那条小河跑去。看见炭爪跑进河族的领地，火心的兴奋立刻变为了恐惧。他不能大声唤她回来——这样会引起附近的河族巡逻队的注意。但他必须要拦住她。于是他一路狂奔追赶炭爪，灰条和蕨爪紧随其后。

他们在河边追上炭爪。只见除了小河中心以外，河面几乎完全冻住了。河水从两边冰岸间急速流过。火心想起掉进峡谷的白掌，不由打了个寒战。他正要招呼大家回去，这时灰条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灰条一声低呼：“水老鼠。”一只小水老鼠正沿着河岸在冰面上爬行。

火心瞅了一眼炭爪和蕨爪，担心他们去捉那只小不点儿，但两个学徒都没有动。火心刚放下心，突然看见灰条冲上冰面去捉那只水老鼠，他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火心急忙喊：“回来！”

太晚了。灰条脚下的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他一声惊呼掉进河里。只见灰条在河水里疯狂地挣扎着，不久就沉进冰冷的河里。

蕨爪吓坏了，呆呆地看着河水，炭爪则发出绝望的号叫。火心没有制止她，因为他自己也吓得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他的朋友沉进河里。火心冲上冰面，脚下又冷又滑，根本跑不开脚步。他又跳回到岸上，他的心被恐惧攥得紧紧的。接着，他看见较远处的河面上浮出一颗湿漉漉的灰脑袋，他心里略微放松了一点儿。

但紧接着，他看见灰条在河水里一沉一浮地被冲着走，便又紧张起来。他几次想跳进河里救出灰条，但对汹涌的河流本能的惧怕，使他只能在河岸边急得直跺脚。虽然他沿着河岸追赶灰条，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灰条被河水冲得越来越远。

忽然，火心听到河对岸传来一声吼叫，于是他站住脚步，接着，就看见一只身材苗条的银灰色虎斑猫跳上冰面，她在冰面上步履轻盈，抢在灰条的下游处钻进河水里。令火心吃惊的是那只猫的力气极大，在冰冷的水里划动四肢竟然就抵消了河水的冲力，没有被河流冲走。等到灰条被河水冲到身边的时候，那只虎斑猫张嘴咬住了灰条颈背处的皮毛。

但令火心害怕的是，灰条身体很重，连那只虎斑猫也被他带得沉入水里。于是火心又迈开步伐追赶，眼睛紧盯河面。他们在哪里？片刻之后，一颗银灰色的脑袋浮出水面。只见那只虎斑猫拖着灰条在河水中逆流而上。火心简直不敢相信那么一只苗条的猫竟能拖动灰条笨重的身躯。那只虎斑猫伸出前爪抓住火心这边的冰岸，因为嘴里咬着灰条的皮毛，所以脖子伸得很长，样子极其狼狈。她费尽力气先爬上冰面，灰条仍泡在水里，被河水冲得打转，但那只虎斑猫咬得很牢。

火心从岸上爬下来，一步一滑地走到她的身边。他探出身子咬住灰条的皮毛，两只猫合力将灰条从河里拖上岸。

上岸后，火心连忙探查灰条是否仍有呼吸。当看到灰条的腹部一起一伏时，他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灰条一阵咳嗽，吐出一口河水之后，安静地躺在那里。

火心急切地唤道：“灰条！”

灰条喘着粗气说：“我没事。”他说起话来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已无大碍。

火心叹了口气坐下来，这时才抬眼看那只虎斑猫。她身上散发出河族的气味。由于见识过她的游泳技能，所以火心并不感到惊讶。那只虎斑猫冷冷地和他对视着，抖了抖身上的水，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她的皮毛就好像是鸭毛做的一样，根本不沾水。

灰条转过头看着他的大救星，用沙哑的声音说：“多谢。”

她两耳贴平，开口骂道：“你这蠢货！你在我们的领地里干什么？”

灰条回答：“你是指我落水这件事吗？”

那只银灰色的虎斑猫双耳动了动，火心看见她眼里含着笑意。“你就不能在你们的领地里落水吗？”

灰条猫须颤抖，粗着嗓门说：“哈，可以是可以，但谁去救我呀？”

火心听见身后响起轻微的喵喵叫声，他转过头看见炭爪远远地趴在一簇草丛上，于是他问：“蕨爪呢？”

炭爪用鼻子指了指方向，回答说：“马上就到。”这时她的兄弟正神情慌张地沿着河岸赶来。

火心叹了口气，转头对他的朋友说：“听着，灰条，我们得离开这儿了。”

“我知道。”灰条撑起身体转头对那只银灰色虎斑猫说，“再次感谢了。”

她和善地低下头，小声说：“快点儿，现在就走。”她扭头看了看说：“如果我父亲知道我救了一个雷族的入侵者，会把我撕碎给幼崽当床铺的！”

灰条开玩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呀？”

那只虎斑猫移开目光，说：“出于本能吧。我不忍心看着任何猫淹死。快走吧！”

火心站起来说：“多谢相救。如果他淹死了，我会很想念这个毛球的。”说着他顶了顶灰条。灰条还没来得及抖去身上的水，害得火心的毛也沾湿了。“快点儿呀，我们回营地吧。你都快冻僵了！”

灰条说：“好了，这就走！”但在爬上坡岸前，他转身对那只银灰色的母猫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灰条。”

“银溪。”她回答着，游向河对岸。

火心和灰条带着徒弟们穿过蕨丛，朝河族的边界处走去。火心注意到灰条不止一次地回头眺望。

炭爪也注意到了。这只小灰猫抬头看着灰条，眼里闪过顽皮的神色：“多漂亮的河族猫呀！”

灰条开玩笑装着要打她的头，炭爪连忙跑到前面躲开了。

火心大声呵斥说：“别乱跑！”他们仍然身处河族的领地里。他生气地瞪了炭爪一眼，炭爪只得乖乖停住脚步。如果不是她，他们根本不会到这里来，而灰条也就不会差点儿淹死了。火心看着浑身湿淋淋的灰条。尽管灰条费了好大的力气抖身上的水，他身上仍旧往下滴水，猫须都结冰了。

火心加快脚步，问他：“你没事吧？”

灰条冻得牙齿直打架，回答说：“很……很……很好！”

炭爪跟上火心的步伐，小声说：“对不起。”

火心叹了口气说：“这也不能全怪你。”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他们该怎么向族群解释呢？没有为老年猫捉到猎物——现在再回头取那只水老鼠已经来不及了——灰条还搞成了落汤鸡。一想到差点儿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火心就感到不寒而栗。星族保佑，让银溪及时赶到，救了灰条。

走在后面的蕨爪若有所思地说：“沙坑边的那条小溪里仍有水。”

火心还在闷闷不乐地想事情，一时没有回过神，问道：“什么？”

蕨爪继续说：“大伙儿很可能以为灰条掉进沙坑边的那条小溪了。”

炭爪补充道：“我们就说他在给我们演示怎样捉鱼。”

火心说：“我可不敢确保大伙儿能相信灰条在这种天气故意弄湿自己。”

灰条故态复萌，说：“唔，我可不希望大伙儿知道我竟然被一只河族猫给救了！并且我们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又去河族的领地里了。”

火心点点头说：“走吧。剩下的路我们得跑步前进了，灰条还能热热身。”

四只猫穿过河族的边界，经过太阳石。当他们回到营门外时，太阳已经落上枝头了。

灰条的毛稍微干了一些，但须子和尾巴上还都挂着冰珠。

火心当先穿过金雀花通道，刚走进营地便见虎掌正坐在会场里望着他们，他心里一沉。

虎掌锐利的目光盯着火心问：“没有捉到猎物吗？我还以为你们带这两个学徒出去学习捕猎了。灰条，你的身上湿漉漉的，一定是掉进河里了。”他鼻翼翕动着，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别告诉我，你们又去河族的领地里了！”

第十二章

火心抬起头正要说话，但炭爪偷偷撞了他一下，示意他先别出声。

她大胆地抬眼看着虎掌说：“这都是我的错，虎掌。我们原本在沙坑旁那条小溪的冰面上捕猎，即使是溪里的那个深潭上面也冻住了。我滑了一跤，灰条过来扶我，但冰面还不够厚，于是他就掉进水里了。”虎掌死死盯着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她又补充说：“那里真的很深。要不是火心上去拽他，他根本就上不来。”

火心想起他满怀恐惧地眼睁睁看着灰条消失在水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虎掌点了点头，看看灰条说：“趁着还没有冻死，你最好去黄牙那里看看。”他站起身走开了。火心长长舒了口气。

尽管一路跑回营地，但灰条并没有感觉到暖和些，因此他直接奔向黄牙的医务室。蕨爪看了炭爪一眼，疲惫地耷拉着尾巴走回巢穴。

火心看着炭爪，好奇地问：“你一点儿都不害怕虎掌吗？”

炭爪回答说：“为什么要害怕？他是一位伟大的武士，我崇拜他。”

是呀，为什么不该崇拜他呢？火心想。他努力装作一副老师的模样斥责说：“你很会说谎呀。”

炭爪说：“哦，我也不想的。我只是觉得刚才说出事实对我们没什么帮助。”

火心点头同意她的想法。他缓缓地抖了抖脑袋，说：“去暖暖身子吧。”

“是，火心！”炭爪低下头，转身走回巢穴。

火心朝武士巢穴走去，想到炭爪脱口就能编造出个理由来解释灰条落水的事情，心里不由得暗暗担心。但他也相信炭爪是只心地善良的猫。他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只——好猫，乌爪。他说的那个关于虎掌杀害红尾的故事只是随口编造的吗？火心抖了抖脑袋，想抛开这些想法。在乌爪告诉火心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一直在忍受着恐惧的折磨。很显然，乌爪说的应该是实情。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吓得他离开雷族呢？

火心挑了一块食物走到荨麻堆旁，坐下来边吃边想。炭爪提到虎掌时的那种崇拜的语气使他很忧心，似乎只有他独自怀疑雷族的族长代表图谋不轨。蓝星对虎掌的看法显然不会有什么改变了，她一如既往地信任他、尊重他。火心沮丧地吞下一口食物。

一个很响的喷嚏声引得火心抬起头看，只见灰条正朝他走来。

灰条带着浓烈的草药味儿走到火心身边，火心问他：“你怎么样？”

灰条重重地坐下来开始咳嗽。

火心将一只鸽子和一只水老鼠推到他面前说：“我给你留了点儿食物。”

灰条鼻音很重地说：“黄牙说我必须待在营地里，她说我受凉了。”

“这不奇怪，她给你吃了什么药？”

“小白菊和薰衣草。”灰条趴在地上开始撕扯那只鸽子。“这个就够了。”他小声说，“我不太饿。”

火心惊讶地看着他的这位朋友，他从没想到这种话会从灰条的嘴里冒出来。他问：“真的不饿？这里有很多食物呀。”

灰条埋头吃着没有回答。

火心重复了一句：“真的不饿？”

灰条恍恍惚惚地看了火心一眼，说：“什么？哦，是的。”

他一定是烧糊涂了，火心想。他摇了摇头。唔，至少灰条还活着，多亏了那只河族猫。

几天后，火心醒来发现落叶季节的第一场雾下来了。他走出巢穴，几乎看不见会场的另一边。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冲他走来，然后就看见鼠毛从雾里现出身形。

她说：“虎掌要见你。”

火心回答：“好的，谢谢你。”他心里很紧张，昨天他偷偷溜出去见公主了，难道虎掌注意到他了？

灰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什么事？”他坐在火心身边又是打喷嚏又是打哈欠。

“虎掌想要见我。”火心抬起头看着灰条，开始担心灰条的身体，灰条早该痊愈了。“你应该再睡一会儿。你昨天休息好了吗？”他问。

灰条抱怨说：“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的，根本休息不成。”

“那么，我从——”火心顿了顿，“训练课上回来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在巢穴里呢？”

灰条朝巢穴里晃了晃脑袋，说：“你认为我在这里能有片刻安宁吗？一整天武士们都在进进出出！我发现了一个清静些的地方，这就是我不待在巢穴里的原因了。”

没等火心问那个清静的地方在哪里，灰条先说：“不知道虎掌想干什么？”

火心一惊，说：“我最好去看看。”

大雾弥漫，他只能依稀看见虎掌和白风坐在高岩下。看到火心走过来，他们停止了谈话。虎掌转头对火心大声说：“到了评估炭爪和蕨爪的时候了。”

火心吃惊地问：“现在吗？这两个学徒训练的时间并不长啊。”

“蓝星想看看训练的进度。特别是灰条，他一直生病无法训练蕨爪。如果蕨爪落在后面，她就要给他另外指定一位老师了。”

火心愤怒地摇晃着尾巴。灰条很快就会痊愈的，将他的第一个徒弟托付给别的猫，这对灰条太不公平了。他飞快地说：“我每天都带着炭爪和蕨爪出去。”

虎掌看了一眼白风，点点头说：“是的，但你也是头一回当老师。对你来说，教一个徒弟便已很吃力了，而且雷族需要的是经过全能训练的武士。”

火心苦涩地想：我知道，我只是一只宠物猫，不是一名族生的武士。他低头看着爪子，心里愤愤不平。没有谁要求他训练蕨爪，而他在两个学徒身上花费了许多心血。

虎掌继续说：“带蕨爪和炭爪穿过松林，去两腿动物地盘附近捕猎。监视他们捕猎的情况，回来向我汇报。我很想知道他们能捕到多少猎物。”

白风补充说：“我听说炭爪是一个满腔热情的学徒。如果她的技能和她的热情相符，今天她应该能捕到很多猎物才是。”

火心心不在焉地说：“是的，没错。”虎掌的话把他的思绪给搅乱了。为什么虎掌又派他去两腿动物的地盘？当初对他进行评估时，便是这条路线。虎掌看见他和一个宠物猫老朋友谈话，于是将这件事报告给蓝星，蓝星因此还质疑他对族群的忠诚。火心感到脊背上的毛开始竖立起来。难道虎掌发现自己偷偷去见公主，因此用这种方式警告自己吗？

火心扭过头用舌头仔细梳理着竖起来的毛。然后他又坐直身体，平静地提出建议说：“去太阳石也能很好地测试他们的技能。那里的阳光也许还能驱散浓雾。”

虎掌大声吼道：“不！早班巡逻队报告说在太阳石发现了河族的气味。他们也许又开始在那里打猎了。”他眼里闪着怒火，龇牙咧嘴地说着：“我们要先把他们赶跑后才能去那里训练。而现在，去松林评估会安全得多。”

白风点头表示同意。听到这个消息，火心感到十分不安。河族在太阳石！灰条落水那天，他们没有被敌人的巡逻队发现真是万幸呀。

虎掌继续说：“至于这场雾嘛，在困难的条件下捕猎将更加有利于测试出他们的真实水平。”

火心尊敬地向两位武士低下头，说：“是，虎掌，我会告诉炭爪和蕨爪的。我们立刻出发。”

当火心将评估的消息告诉给两个学徒时，炭爪兴奋地翘起尾巴原地转圈：“评估！你觉得我们准备好了吗？”

火心掩饰住自己的怀疑，说：“当然了。一直以来你们都很努力，学起东西来又快又好。”

蕨爪问：“但这场大雾会不会给打猎增加难度呀？”

火心回答：“这种天气也有其优点。”

蕨爪想了想后眼睛亮了起来，说：“这种天气我们虽然很难嗅到猎物的气味，但猎物同样也很难嗅到我们的气味。”

火心同意道：“非常正确。”

炭爪问：“我们现在就走吗？”

“是的。但别着急，这可不是赛跑。”火心的话对炭爪简直就是白说，因为后者早已向营门口冲去。“在太阳落山前回来。”火心冲着炭爪的背影喊道。蕨爪看了看火心，轻声叹了口气后迈步追赶炭爪。

火心一路追踪着两个学徒的气味来到松林里。与丛林里结了冰的地面相比，走在富有弹性的松针上，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柔软。在松林里，火心先是嗅到了匆匆忙忙的炭爪，接着又找到了蕨爪的气味。仅仅凭借着气味，他就能判断出这两名学徒曾在哪里奔跑、在哪里逗留甚至在哪里会合过。

没过多久，火心就找到了炭爪捕杀猎物的地点。因为在那里她的气味中又多了一道猎物的气味。接着他又发现蕨爪捉到歌鸫的地点，在那里到处散落着歌鸫的羽毛。这两个学徒捕猎的收获不错。当他在一棵松树下的松针里找到埋在其中的猎物时，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猎物是炭爪埋在这里的，以便她返回时取走。看着自己徒弟的工作成果，火心感到很骄傲。炭爪向两腿动物地盘后面的橡树林走去，路上捉到了许多猎物。

火心一路跟踪，走出松林时，捕捉到了蕨爪的气味。蕨爪的气味很浓烈，这意味着他就在附近。火心匍匐前进，从小橡树林里朝外望去，看见蕨爪正趴在一簇灌木丛里，在灌木丛的阴影下隐蔽得很好。他只能看见蕨爪晃来晃去的尾巴。

蕨爪紧盯着前方树根间爬行的一只老鼠，并没有急于出击。火心不由暗暗叫好。他看见蕨爪身体逐渐向前挪动，每次只前进一步，脚下的树叶几乎不发出声响。那只老鼠仍在寻找食物，丝毫没有察觉。

蕨爪一步步地逼近那只猎物，脚下发出的些微声响完全被森林里的其他声音所掩盖。火心觉得是蕨爪出击的时候了，因为他距离那只老鼠仅有一步之遥了。蕨爪的身体紧紧贴住地面。那只老鼠爬到一条树根上四处张望，突然僵住了身体，它感到大事不妙。

上！火心想。蕨爪向前扑出，用前爪捉住了它。那只老鼠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蕨爪一口结果了性命。

蕨爪嗅了嗅他的猎物，抬起头，一脸满意的样子。接着他便冲进树丛里离开了。火心此刻非常想立刻向蓝星汇报他的学徒们捕猎的情况。

“嘿！”身后传来的轻声招呼吓了他一大跳。他转过身，只见炭爪正歪着头看他，她问：“我们干得如何？”

火心边将竖起的毛舔下去边呵斥说：“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压根儿就不该和我说话。我正在对你进行评估，记得吗？”

炭爪说：“哦！对不起。”

火心叹了口气。当初虎掌对他进行评估的时候，他可不敢这么胆大妄为。他不想让炭爪也像乌爪面对虎掌时那样，出于畏惧而服从自己，不过他也并不介意自己时不时能够得到一些尊重，有时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炭爪的老师。

炭爪低头看着地上，过了一会儿又一脸困惑地抬眼望着他，问：“你真的是出生在那里吗？在两腿动物的地盘里？”

这个问题令火心猝不及防。他紧张地朝两腿动物的围栏张望着，暗自祈祷今天炭爪和蕨爪的气味能使公主老老实实地待在花园里不敢出来。他有些慌张地问：“为什么问这个？”

“虎掌曾提到过。”炭爪回答，脸上一副天真好奇的神情。但火心一听到虎掌的名字，就感到阴森森的直起鸡皮疙瘩。虎掌还告诉炭爪什么别的关于他的事情？

火心镇静地说：“我出生时是一只宠物猫，但我现在是一名武士，生活在族群里。我过去的生活并不坏，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现在生活得很快活。”

炭爪说：“哦，知道了。”听起来她对此毫不关心。“再见！”说着她转身冲进树丛里。

火心独自站在树林里，望着两腿动物的围栏，心里怦怦直跳。一个月前，他曾对炭爪说过很高兴结束了自己过去的生活，当时他说那番话是发自内心的。而现在他则不敢那么肯定了。想起最近常常和温柔的宠物猫姐姐促膝长谈时的快乐，他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第十三章

火心坐在松林里炭爪埋藏猎物的地方，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方才听到脚步声响。他转过头看见炭爪和蕨爪嘴里叼着猎物正朝他走来。蕨爪捉到的猎物很大，以至于他叼着十分吃力。火心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心想即使是虎掌，对他们的收获也挑不出毛病来。

火心主动说：“我帮你们拿埋在这里的这一批。”他扒开盖在猎物上面的松针，叼起猎物返回营地。

当他们到达营地时，一些猫已经开始吃饭了。虎掌看见他们将猎物放在猎物堆旁，于是向他们走过来。

他用一只爪子拨了拨他们打来的猎物，问火心：“这些都是他们自己打的吗？”

火心回答：“是的。”

虎掌说：“很好。走，和我一同去见蓝星。带上你自己的食物，我们已经开始吃了。”

炭爪和蕨爪羡慕地看着火心——同族长和族长代表一起进餐可是一项殊荣啊！火心可没有他们那么兴奋，他原想独自向蓝星汇报的。他最不愿一同进餐的猫就要数虎掌了。

虎掌说：“顺便问一句，你见到灰条了吗？”火心顿时紧张起来，只听虎掌继续说：“既然他着了凉，就该待在营地里，但从中午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他。”

火心有些局促不安。难道灰条又去哪里找安静了？他承认说：“我没有见到他。也许他和黄牙在一起吧？”

虎掌重复了一句：“也许。”说完朝正在吃鸽子的蓝星走去。

火心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担心灰条。从食物堆旁经过时，他挑了一只小燕雀，继而又后悔自己应该挑一只水老鼠。塞了一嘴的毛，怎么向蓝星汇报呀？

看着火心坐在面前，蓝星说：“欢迎共餐，火心。”火心将燕雀放在地上，决心先不去吃它。

“虎掌告诉我，你们的学徒捉到很多猎物。”蓝星的目光很柔和。虎掌则坐在她的旁边，那副挑剔的样子使火心很紧张。

火心说：“是的。他们此前从没有在雾天里捕猎，但这似乎并不影响他们今天的表现。我看到蕨爪捉了一只森林鼠，他的匍匐动作很完美。”

蓝星问：“炭爪怎么样？”

火心注意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严厉的神色。她是否在担心炭爪的能力呢？火心回答：“她的捕猎技巧也很好。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热情很高，而且她似乎不惧怕任何事物。”

蓝星问：“你不担心那会使她做事鲁莽吗？”

“她行动敏捷，勤学好问，这些都使她将来能成为一位优秀的武士。我想这些优点能够弥补她——”火心极力想找一个恰当的词，“急躁的缺点。”

蓝星晃了晃尾巴，说：“就如你所说，她生性急躁，这一点令我很担心。”她瞥了一眼虎掌：“她需要在训练课程中加以仔细的引导。”火心心里一沉，蓝星不满意他的教导吗？

蓝星目光变得柔和：“教导她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看来，她是一位捕猎能手。这都是你辛勤教诲的结果啊，火心。事实上，你教导了他们两个。”火心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蓝星继续说：“我知道你主动接管了教导蕨爪的工作，我想让你在今后的时间里继续教导他们两个。”

虎掌移开目光，但火心注意到他的眼里闪着怒火。火心说：“谢谢你，蓝星。”

虎掌大声说：“我看到你那位消失的朋友回来了。”他说话时并没有转过头。

火心扭头看见灰条从育婴室后走了出来，于是猜测说：“他很可能去找清静的地方了。他仍发着烧，整天待在营地里可不是件容易事。”

虎掌说：“不管容易与否，他都应该一心一意地养病。在叶子凋落的季节里，营地里出现任何的疾病我们都不能大意。今天早上巡逻时鼠毛咳嗽了一路。我只希望星族保佑我们别在这种季节得绿感冒。去年我们损失了五只幼崽。”

蓝星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说：“让我们祈求这个季节别那么漫长、那么艰难吧。所有的族群在这种季节里过得都不容易啊。”她出了会儿神，然后对火心说：“带上这只燕雀和灰条一起去用餐吧。他一定想知道自己的徒弟在评估中表现得怎么样。”

火心说：“是，蓝星。谢谢！”他叼起燕雀向灰条走去，灰条正趴在荨麻旁吃一只肥大的老鼠。火心到来时他已经吃下去一半了。也许他在逐渐恢复健康。

就在火心将燕雀放在灰条身边的时候，灰条打了个喷嚏。

火心同情地问：“还没见好吗？”

灰条边吃边说：“没有。看来我不得不在营地里多休息一段时间了。”

火心从他说话的语气中能感觉出他比原先精神好了许多，但却越来越怀疑灰条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他说：“蕨爪在今天的评估中表现得十分出色。”

“真的？”灰条又吃了口鼠肉，“太好了。”

“是的，他是把好手。”火心开始吃他的燕雀。“灰条，”他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说，“最近几天你总外出吗？”

灰条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为什么问这个？”

火心的尾巴不自在地晃了晃，说：“嗯，昨晚我巡逻回来的时候你不在，而且虎掌说他今天中午之后就再没有看见你。”

“虎掌？”灰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火心说：“我告诉他要么你是出去找清净了，要么你和黄牙在一起。”他又咬了一口燕雀，含着满嘴的羽毛问：“我说对了吗？”他忽然很希望能听到灰条说“是的”，这样他就不用再怀疑灰条有事瞒着他了。

但灰条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吃着老鼠，说：“哦，谢谢你替我掩饰。”

虽然十分想知道答案，但火心没有再追问。灰条吃完后嚷着要回巢穴的时候，火心对灰条心里的秘密仍是不得要领。

火心说：“好吧，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灰条对他略一点头后走开了。火心翻过身仰面躺着伸了个懒腰，爪子在头顶前面的地上一通乱抓。他躺在那里想着心事。显然，灰条最近对自己身上的气味清理得很仔细。他究竟想隐瞒什么呢？灰条对自己外出的事情供认不讳，但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能，或者不愿告诉自己呢？突然，他心神剧烈震动——他想起自己去两腿动物地盘看望姐姐的事情！他在返回营地前也是对自己身上的气味彻底清理一遍，也没有把自己和姐姐会面的事情告诉灰条。

火心翻过身站了起来，突然发觉爪子下面有什么东西。他提起爪子在牙齿上一刮，是一缕柳絮，虽然已经枯萎，但的的确确是柳絮。这里怎么会有柳絮呢？雷族的领地里根本就没有柳树——事实上，火心只在河岸边见到过柳树，在河族的领地里。火心的心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这些柳絮是从灰条身上掉下来的吗？

他走进武士巢穴，看见灰条已经睡着了。火心躺在他身边睡不着，很想知道灰条是否真傻得竟然去河族的领地。白掌的死使豹毛对他们恨之入骨。火心打了个寒战，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出灰条究竟去哪里了和去那里的原因。

火心醒来时，巢穴里十分阴冷。嗅到的空气告诉他天快要下雨了。他打着哈欠走出巢穴，昨晚他满脑子都是灰条的事情，睡得并不踏实。即使是现在，一想到他的朋友孤身进入河族的领地，他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真冷，嗯？”奔风的声音吓了火心一跳。火心摇晃着尾巴，扭头看见奔风正往巢穴外走。

火心同意说：“哦，是啊。”

奔风问：“你没事吧？你朋友的感冒没有传染给你吧？鼠毛今早一个劲儿地流鼻涕，而且长尾说昨天训练的时候迅爪不停地打喷嚏。”

火心摇了摇头说：“我很好。只不过昨天进行完评估后有些累罢了。”

“哈，蓝星也是这么想的。难怪她要我今天帮你训练炭爪和蕨爪呢。你没有不舒服吧？”

火心说：“没有，谢谢关心。”

奔风说：“好的，既然这样，吃完饭后咱们沙坑见。如果迅爪感冒，我就不让他去了。你饿吗？”火心摇了摇头，奔风走开去寻找昨晚吃剩的猎物。

火心径直走到沙坑等候其他几位的到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训练上，他仍在想灰条的事。可以肯定，今天灰条必定又要溜出营地。

雨前的风将沙坑上方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摇摆不定，这时奔风领着炭爪和蕨爪赶来了。

炭爪蹦蹦跳跳地跑进沙坑，问：“今天我们做什么？”火心茫然地看着她。他根本没有想过今天的安排。

蕨爪跟着炭爪走进沙坑，满怀希望地问：“捕猎吗？”

奔风也走了进来，建议说：“进一步练习匍匐技术怎么样？”

火心连忙同意说：“好主意。”

炭爪抱怨：“又是什么‘兔子听见你，老鼠感觉到你’这种老套！”

奔风瞪了她一眼让她闭嘴，然后转头看着火心。

火心突然意识到奔风是在等候他开始上课。“哦，我先给你们演示一下偷袭兔子的最佳方法。”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趴下身体开始向前移动，他的动作又轻又快，一直爬到沙坑边。他站起来，发现其他几位都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炭爪的须子直颤悠，说：“你确定那样能糊弄住兔子吗？”

火心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方才他演示的是捕鸟的动作。要是兔子，从很远就能听见他的皮毛摩擦周围灌木的声音。

火心看了看奔风，十分尴尬。奔风皱着眉头说：“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捕捉兔子的技巧怎么样？”炭爪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看火心，又看看奔风。火心叹了口气，走到一旁观看。

直到中午，火心都难以将注意力集中在训练上，一直在想灰条偷偷溜出营地的事情，想要跟踪灰条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最终，他走到奔风身边悄声地说：“我肚子疼。你能帮我在剩余的时间里训练他们吗？我去看看黄牙有什么治肚子疼的办法没有。”

奔风回答：“我说你怎么有些心不在焉呢。你回营地去吧，我教他们打猎。”

看到奔风如此轻易相信自己，火心反而感到很不好意思，忙说：“多谢了，奔风。”

他摇摇晃晃地爬出沙坑，竭力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走进树林后，他便加快脚步往营地跑。火心记得昨天灰条是从育婴室后进入营地的。从以往的经验判断，火心知道那里是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溜出营地的最佳地点——当初雷族怀疑黄牙杀了斑叶的时候，她便是从那里逃出去的。

火心绕着营地外围打转，嗅着灌木围墙。当他嗅到灰条的气味时，心里一沉：灰条绝对是从这里溜出去的，而且还是经常性的。不过他闻到的气味都比较陈旧，这说明灰条至少今天还没有出去。

火心伏在附近的一棵树后静静等候着。乌云渐渐布满天空，树林里越来越黑。这种情况很利于火心隐蔽，而且他处在下风向，不怕被灰条嗅到气味。由于愧疚和忧虑引发情绪紧张，他的肚子现在真的开始疼了。他既希望灰条出现，又希望灰条要去的地方是在雷族领地的范围之内。

这时，只听围墙处沙沙作响，火心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只见一团灰影从围墙内钻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灰条。灰条谨慎地向四周望了望，火心连忙低下头。片刻之后，灰条迈开脚步直奔沙坑的方向。

火心胸中升起希望。也许灰条的感冒见好了，想去给徒弟们上课呢。火心远远跟在后面，凭借着气味跟踪。

走到半路，气味忽然转了方向，不再指向沙坑，火心顿感希望破灭。他透过树林望见前方的那块醒目的灰色巨石，心中不由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太阳石！火心竖起耳朵张开嘴巴从微风中搜寻着目标的踪迹。他一瞥眼看见灰条正经过太阳石向河族领地内跑去。不用问便知道灰条这是要去哪里。

火心等灰条走出视线后才慢慢上前，从小河的坡岸高处朝下张望。灌木的摇晃显示出灰条的方位。火心只希望不会有河族武士们看到那里的动静。

火心顺着坡岸往下走，穿行在灌木丛间。河里的冰都化了，他能听见河水轻轻拍打河岸和撞击鹅卵石的声音。将要走出灌木丛的时候，他放慢脚步，朝灌木丛外开阔的河岸望去。

只见灰条正坐在一堆鹅卵石上四处张望，但他肩膀处的肌肉很松弛，显然不是在搜索猎物。

远处传来一声陌生猫的呼唤。是河族的巡逻队吗？火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但灰条没有任何动静。接着火心听到对岸的灌木丛里传出沙沙声，灰条仍待在原地没有动。火心屏住呼吸，这时河对岸冒出一张脸，一只银灰色的母猫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钻进河里。火心的心猛地一跳。是银溪，那只救过灰条的母猫！

银溪轻轻松松便游过河。灰条站立起来发出欢快的叫声，爪子揉搓着脚下的鹅卵石，一副期盼已久的样子。他翘着尾巴走到银溪上岸处。

银溪抖去身上的水滴，两只猫温柔地对触着鼻子。灰条伸出鼻子摩擦银溪的下巴，后者幸福地仰起面颊。接着银溪踮起脚尖将身体靠在灰条身上，灰条丝毫不介意身上的毛被沾湿，反而发出呜呜的欢叫声。

第十四章

火心颈背上的毛吓得竖立起来。灰条怎能这么愚蠢呢？他和外族猫的私会几乎违犯了武士法典的每一条戒律。

火心从灌木丛里跳出来压低嗓门喊道：“灰条！”

那两只猫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转身看他。银溪贴平双耳，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灰条则吃惊地看着他说：“你跟踪我！”

火心没有理睬他的惊讶：“你在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银溪开口说话：“不会有事的。巡逻队在日落后才来这里。”

火心大声吼道：“你能担保不出意外吗，能吗？好像你知道你们族里所有的行动似的！”

银溪仰起脸：“事实上，我确实知道。我的父亲是河族族长钩星。”

火心听得目瞪口呆。“你在搞什么鬼？”他向灰条呵斥说，“还有比这更糟的吗？”

灰条和火心对视片刻，然后转头对银溪说：“我得走了。”

银溪缓缓眨动眼睛，向前伸头去碰触灰条的脸颊。他们都闭上眼睛静静享受了一会儿彼此的温情。火心在一旁看着，紧张得不得了。银溪在灰条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后，两只猫分开了。那只河族母猫扬着脸挑衅地看了一眼火心，转身钻进河里。

灰条走到火心身边，彼此都没有说话。他们走出河族的领地回家。将要到营地的时候，灰条放慢步伐。火心也减慢速度，喘着粗气说：“你不能再和她私会了。”从河族领地里出来后，他的恐惧逐渐减轻，但却仍然余怒未消。

灰条粗鲁地回答：“我办不到。”说着，他咳嗽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火心说：“我真不明白，河族现在完全把我们当成了敌人。你也听见白掌死后豹毛说的话了。”火心想起重提旧事无异于是在揭灰条的伤疤，不由得有些后悔，但此时他已是骑虎难下了：“你怎么能保证这只河族猫值得你信任呢？”

“你不了解银溪。”灰条厉声说，他停住脚步坐下，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而且你也不必用白掌的事情来提醒我。我知道我对银溪的同胞的死负有责任，你以为我好受吗？”火心的鼻子发出不耐烦的声音——白掌是敌人，而不是什么“同胞”！但灰条继续说道：“银溪相信那只是一场意外事故。那片峡谷边根本不适合战斗，任何猫都有可能从那里掉下去！”

灰条开始从身上舔去银溪的气味，火心则绕着他走来走去，他问：“这不是什么银溪怎么想的问题！你把自己对雷族的忠诚置于何地？你和她的私会违犯了族规！”

灰条停下来低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在怀疑我对雷族的忠诚吗？”

“我还能怎么想？你要去见她就必须对族里撒谎。而且如果我们同河族发生冲突怎么办？你想过这些没有？”

灰条怒气冲冲地说：“你真是杞人忧天，这种事不会发生的。现在断星下台了，风族也回来了，四大猫族将会和平相处。”

火心大声说：“河族一点儿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样子。你知道他们一直在太阳石捕猎，那是我们的领地。”

灰条扭过头清理尾巴，嘲笑说：“在我出生前他们就一直在太阳石狩猎了。”

火心看到灰条似乎根本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便继续说：“好。你要是被河族的巡逻队发现了怎么办？”

灰条一边舔着毛茸茸的尾巴一边回答：“银溪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火心恼火之下脱口而出：“看在星族的分上，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灰条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的朋友：“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星族的安排。你看，银溪想和我约会——即使在发生白掌的事情之后。我们有着共同的观点，就好像我们出生于同一个族群。”

火心意识到再争论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心情沉重地说：“走吧。我们最好在他们发现你又消失了之前回到营地。”

灰条站起身，和火心肩并肩走到沟边向下俯视营地。火心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灰条能够在与钩星的女儿相爱的同时，仍然保持着对雷族的忠诚吗？

他看了灰条一眼，两只猫顺着陡坡往家里走。他们从灰条溜出去的地方回到营地。当火心从围墙处挤进去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想起灰条害得自己不得不这样偷偷摸摸的，火心就气不打一处来。当他们从育婴室后面转到前面时，正看见白风朝他们走来。火心心里一沉。

只听白风警告说：“灰条，你应该多休息，不要在这里瞎晃悠。你的感冒已经开始在营地里扩散了。我们可不想进医务室！”灰条点了点头，向武士巢穴走去。“而你——”听见白风转头对他说话，火心的耳朵一下子竖立起来，“此时不是应该在训练学徒们吗？”

火心小声说：“我回来向黄牙要些治肚子疼的药。”

白风回答：“嗯，那么去要吧。吃完药后，你还能为族里做点儿事情，去捕些猎物。现在是叶子凋落的季节——你们这些年轻的武士不能整天在营地里闲逛不干活。”

“是，白风。”火心说着转身朝黄牙的医务室跑去，以免白风进一步向他追问。

当他到医务室的时候，黄牙正忙活着配制草药，在她面前摆放着几堆叶子。火心默默地站在一旁观看。对灰条的事情气恼过后，他感到心情很沉重。他多希望此刻在他面前配制草药的是斑叶而不是黄牙啊。

黄牙瞪着他：“我的存货不够用了，我需要你帮我去采集些草药回来。”

火心没有回答，心里还在犹豫着是否该把灰条的事情告诉黄牙。

黄牙不耐烦地戳着一片干叶子，大声说：“看起来营地里出现白感冒了。今天早上出现了两起病例。”

火心问：“是迅爪吗？”

黄牙摇了摇头说：“迅爪只是着凉罢了，是纹尾的幼崽和鼠毛。现在还不严重，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叶子凋落的季节正是绿感冒的多发季节。”火心理解她的担心，绿感冒是杀手。黄牙抬起头说：“你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只是肚子有点儿疼。如果你忙，就不打搅你了。”

“严重吗？”

火心不敢看她的眼睛，承认说：“不严重。”

“那么严重的时候再来找我。”黄牙走回医务室继续配制她的草药。火心转身正要离开，忽听黄牙在里面喊道：“让灰条待在巢穴里别乱跑，好吗？他身体那么强壮，如果好好休息，到现在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火心的尾巴紧张得晃了晃。黄牙是否猜到灰条最近偷偷溜出去的事了？他心里怦怦直跳，不敢走开，等了一会儿，看黄牙只是在那里鼓捣草药没再多说什么，于是他转身悄悄离开了。

天色渐晚，火心知道他只剩下很少的时间可以打猎了。他飞快地捉了一只燕雀和一只老鼠。他带上猎物正要返回营地，忽然犹豫起来。虽然他不及时捕回猎物会遭到白风的批评，但这与灰条可能遇到的麻烦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火心做了个决定——如果灰条不听他讲的道理，也许银溪会听。

他将猎物藏在一棵树下用叶子盖好。这是他在一天内第二次前往太阳石。当火心顺着坡岸朝河边走去时，天上轰隆隆响起了雷。雨终于开始下了。

即使在雨里，银溪的气味依然清晰可闻。火心追随着气味来到他发现灰条和银溪私会的地方。火心站在河边，保持着高度警惕。看着奔腾不息的河水，火心背上掠过一丝寒意。他真不想游到河对岸去。他可不像河族的猫们那样，毛上有一层防水的油脂，而且现在也不是游泳的季节。

突然，火心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他闻到了河族武士们的气味！

他赶紧趴在地上往河对岸瞅，看见银溪正推开柳树弯垂的枝条走过来，另有两只河族猫跟在她身后。其中一名武士长着宽阔的肩膀，双耳也不知是在哪次战斗中被撕裂了。那名武士一脸怀疑地嗅嗅空气，向四周张望。

火心感到血液涌到了耳朵上。那名武士闻到他的气味了吗？

第十五章

火心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慢慢退回到灌木丛里。那名河族武士不再嗅空气，但仍不停地向四处乱瞅。

火心转过身开始往回爬，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很小的溅水声，他回头看见一只猫钻进了河里。他心里怦怦直跳。透过灌木丛，他看见河面上一颗银灰色的脑袋一起一伏向他游来。是银溪！他谨慎地将身体蜷成一团，张开嘴嗅嗅空气。附近没有其他武士的气味。那两个武士一定是走开了。他看着银溪径直朝河这边游来。那一瞬间火心甚至怀疑这是否是个圈套，他是否应当逃走。但是对灰条的关心最终使他留了下来。

银溪爬上河岸轻声唤道：“火心，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能嗅到你的气味！放心吧，石毛他们都走了。”

火心没有动。

“火心，我不会伤害灰条最亲密的朋友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相信我，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

火心慢慢地从藏身处爬了出来。

银溪盯着他，尾巴左右摇摆，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火心小声说：“我来找你。”想到自己和银溪是敌对双方，他心里有些伤感。

银溪紧张地动了动耳朵：“灰条没出事吧？他的咳嗽加重了吗？”

银溪的关切令火心十分恼火，他不想知道银溪是多么地关心他最好的朋友。他大声说：“他很好！但如果你们一直这么私会下去，他就会遇上大麻烦！”

银溪怒气冲冲地说：“我决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灰条的身上！”

火心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哦，真的？你准备怎样保护他呢？”

银溪说：“我是河族族长的女儿。”

“族长的女儿就有权力指使你父亲手下的武士们吗？你简直和学徒一样无知！”

她生气地说：“彼此彼此！”

火心承认说：“是的，你说的没错。所以说，如果我们族群——或者你们族群——发现你们秘密私会的事情后，我可不敢保证能将他从众怒中救出来。”

银溪虽然很生气，但仍禁不住有些焦虑。她说：“我不能不见他。”继而她柔和地小声说：“我爱他。”

“但是我们两个族群的关系已经够紧张的了！”盛怒之下火心一点儿也不同情他们，“河族一直在我们的地盘上！”

银溪眼里立刻充满了敌意：“如果雷族明白我们的苦衷，就不会嫉恨我们去那里捕猎了！”

火心马上问：“为什么？”

“我们一直以来都填不饱肚子。幼崽们整日哭闹，只因他们的妈妈饿得都没有奶水，老年猫们则因为吃不到像样的食物而相继死去。”

火心吃惊地看着她，争辩说：“但是你们拥有河流啊！”谁都知道河族享有最佳的猎物——河里的鱼，还有河岸那边陆地上的猎物。

“远远不够。两腿动物们侵占了我们下游的地盘，它们在叶子发绿的季节里在河边建起了一个营地，每当河里的鱼多起来的时候它们便住在那里。等到它们离开的时候，河里的鱼早已被捞光了。而且，它们还破坏了森林，使我们很难寻找到陆地上的猎物。”

尽管余怒未消，火心仍感到非常同情，他能想象出这种情况对河族来说有多么严重。他们一向以肥美的鱼作为食物，每到叶子发绿的季节里便吃得很胖，因此能够忍受叶子凋落的季节里那段艰难的时日。他用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这只母猫。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苗条——而是瘦削。由于她的湿毛贴在身上，火心都能看到她的肋骨。他突然明白钩星为何竭力反对蓝星在森林大会上的提议。

“这就是你们不愿让风族回到家园的原因！”

银溪解释说：“高地上一年四季都有兔子。那些兔子是我们在叶子凋落季节里不损失幼崽的唯一希望。”她缓缓摇了摇头后抬眼看着火心。

火心问：“灰条知道这些吗？”

银溪点了点头。火心看着她，心情很复杂，但他不能因为这些感情而违犯武士法典——灰条也不能。“我不管你们族群遇到了什么问题，反正你都不能再见灰条了。”

“不。”银溪仰起脸，泪光闪烁，“我们相爱能有什么害处呢？”

火心看着她，冰冷的雨水渗透进皮毛里，使他又打了个寒战。

突然银溪嘴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吓了火心一跳：“你必须马上离开！巡逻队来了。”

火心听见河对岸传来微弱的沙沙声。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而且还很危险。沙沙声越来越近，火心来不及说再见便跳进潮湿的灌木丛里往家赶。

他跑到那棵橡树下取回埋藏的猎物。走到半路的时候，一股新鲜的两腿动物的气味使他停下脚步。他想起了公主，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去两腿动物的地盘里，他想看看公主分娩了没有。但现在公主也许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两腿动物的巢穴里，而族群却需要猎物。当他意识到自己也同灰条一样不够忠诚时，心里感到非常愧疚。

雨水顺着火心的胡须滑到末端。他抖了抖脑袋，将雨水甩掉，然后带着猎物返回营地。

当他赶回营地时，那里静悄悄的，猫们都窝在巢穴里。火心走过泥泞的会场将猎物放在食物堆上，叼着自己的那一份向武士巢穴走去。今天想在外面吃饭是不可能了。

他走进巢穴，看见灰条正在呼呼大睡，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果灰条不去和银溪见面，对他的病情也许真有好处。

趴在巢穴阴暗处的白风说：“黄牙还没有吃饭，她一直忙个不停。如果你把捉来的那只老鼠送去给她，她会感激你的。”

火心点了点头走出巢穴。如果黄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那就说明营地里的疫情正在趋于恶化。火心走过会场，带上另一只老鼠匆匆赶往医务室。

一只虎斑猫幼崽躺在会场边灌木丛下的一张苔藓床铺上，黄牙卧在他旁边正在劝他吃药。那只幼崽抽着鼻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看着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火心猜到一定就是这只幼崽得了白感冒。

黄牙听到火心的脚步声，转过身看见他嘴里叼着的老鼠，说：“那是给我的吗？”火心点了点头，将老鼠放在地上。“多谢了。既然你来了，为什么不试试看你能不能劝动这只幼崽服药呢？”黄牙说着话走过来，肩膀上的旧伤使她走起路来仍然显得步履僵硬。她走到老鼠旁边开始狼吞虎咽。

火心走近幼崽。他抬起头瞅着火心，张开小嘴吸了口气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火心轻柔地将一小片绿色的草药推到他面前，说：“如果你想成为一名武士，你就得习惯于吃这些可怕的东西。因为在你去月亮石之前，你还要吃比这个难吃百倍的草药呢。”

那只幼崽的眼睛半闭半合，惊讶地看着他。

火心催促说：“就把它当做是练习好了，为了成为一名武士而做的练习。”

那只幼崽伸出头尝试着吃了一口。

火心在一旁称赞着，鼓励他。

黄牙走到他身边说：“干得不赖。”她扬了扬鼻子，火心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于是他跟着黄牙走到她睡觉的那块大石头下。雨还在下着，黄牙身上的毛都被雨水浸透了，湿乎乎的尾巴拖在泥地里。

她面色凝重地说：“蓝星得白感冒了。”

“但白感冒并不是大病，对吗？”

黄牙摇了摇头说：“病情发展得很快，她的身体都被拖垮了。”火心想起蓝星仅剩下两条性命，心里一沉。黄牙继续说：“我警告过她不要接近那些病猫，但她执意要去看望他们。她现在在巢穴里睡觉，霜毛陪着她。”

黄牙眼里的恐惧使火心怀疑她是否知道蓝星性命的事情，他一直认为只有自己知道蓝星的秘密。族群里其他的猫们都认为蓝星还剩好几条性命，不过这种事也许瞒不过一名医生的直觉。

真相就是，如果蓝星失去这条性命，那么她就只有一条性命了。

第十六章

雨下了一整夜。但在上午的时候，天开始放晴了。大伙儿都在等候蓝星的情况，会场上的气氛阴沉沉的。

火心从围墙边的刺藤下走了出来，一上午他都在那里避雨。他向高岩边的蓝星的巢穴走去。巢穴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火心一转身，正巧和带着食物回育婴室的柳带撞个满怀。她一脸疑问地歪过头去。

火心知道她想问蓝星的消息，于是耸了耸肩膀说：“恐怕我也无可奉告。”

火心昨天让炭爪和蕨爪休息了一天。他看到他们此时正在营地里闲逛，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火心知道自己耽误了他们的训练进度，但在蓝星生病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走开。至少虎掌不会在这里批评他。那位伟大的武士带着巡逻队上早班去了。

突然蓝星巢穴门前垂挂的苔藓被卷开，只见霜毛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经过会场径直走进黄牙的医务室，没过多久又和黄牙一起从医务室里出来了。

看着霜毛和黄牙向蓝星的巢穴走去，火心连忙跑了过去。他坐在蓝星的巢穴外面，紧张得不得了。这时霜毛走了出来。

火心声音颤抖地问：“出什么事了？”

霜毛闭上双眼，沉痛地说：“她得了绿感冒。你守在这里别让任何猫进来打扰她。”说完她扭头回到巢穴里。

火心不由得心头一震，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绿感冒！蓝星恐怕真的又要失去一条性命了。

营门外传来一声吼叫，火心转头朝金雀花通道望去。尘爪一阵风似的奔进营地停在他身旁，气喘吁吁地说：“虎掌派我回来给蓝星传个口信。”

火心回答：“她生病了，你不能进去。”

尘爪不耐烦地摇晃着尾巴说：“虎掌想让她去雷鬼路一趟，情况非常紧急。”

“出什么事了？”

尘爪瞪着他，挖苦道：“虎掌是向蓝星请示，而不是一只冒充武士的宠物猫！”

火心雷霆大怒，伸出利爪大吼：“蓝星不能离开营地！”他贴平双耳挡住门口。

“火心说的没错。”黄牙的声音在他身后想起，只见她从巢穴内走了出来。

在黄牙的逼视下，尘爪显得有些胆怯。他说：“虎掌在我们的领地里发现了影族的行迹。他们入侵了我们的领地！”

尽管尘爪敬畏蓝星，但火心仍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怒火。影族怎敢如此欺人太甚？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但黄牙对尘爪报告的情况根本不感兴趣。她转过头，急切地看着火心说：“火心，告诉我，你知道两腿动物的地盘里有猫薄荷吗？”

火心重复了一句：“猫薄荷？”

黄牙解释说：“我需要用它给蓝星治病。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用过这种草药了，但我想也许能用它治好蓝星的病。”看见火心全神贯注地倾听，黄牙继续说：“它的叶子很柔软，气味香甜。”

火心打断她的话，说：“是的，我知道哪里能找到猫薄荷！”虽然他从未在森林里见过它，但小时候他在两腿动物的家里见过。

黄牙回答说：“太好了。你要尽可能快、尽可能多地采回猫薄荷。”

尘爪问：“虎掌那边怎么办？”

黄牙呵斥道：“在这种时候，虎掌必须自行处理情况！”

炭爪在树墩旁早已观察多时，这时她跑过来兴奋地问：“自行处理什么？”火心连忙冲她晃了晃尾巴示意她安静。

尘爪没有理睬炭爪，低声说：“影族现在仍有可能在我们的领地里！”

炭爪一下子睁大眼睛，但她没有做声。

黄牙想了想，问：“白风在哪里？”

尘爪回答：“和沙爪、鼠毛去太阳石巡逻了。”

“在蓝星生病、火心外出采药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再贸然派出任何武士了。如果影族在我们的领地里，他们一定会袭击这里，他们以前就干过这种事。”黄牙面色阴郁地提醒尘爪。

尘爪生气地说：“但虎掌想让蓝星亲自去看看影族留下的证据。他们把吃剩的猎物扔在我们的领地里！”

黄牙喝斥道：“蓝星不需要看这些证据。她的族长代表看看就足够了。”

火心说：“应当将蓝星不能去的事通知虎掌。我采回猫薄荷后去给他送个信儿。他在哪儿？”

尘爪生气地说：“我去通知！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武士而我只是学徒，所以由你去送信更合适呢？”说着，他用仇视的眼光看着火心。

黄牙没有时间听他们争吵，她恼火地对尘爪说：“火心不在的时候族群里不能缺了守卫！难道这个对你不重要吗？快说，虎掌在哪里？”

尘爪愠怒道：“在雷鬼路边那棵烧焦的白蜡树旁。”

黄牙大声说：“好了。走吧，火心！抓紧时间！”

火心朝营门口跑去，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火心，等一下！”

火心没有减慢步伐，而是扭头说：“炭爪，回到你的巢穴里去。”

“但是，在你去采猫薄荷的时候，我可以去给虎掌送信呀！”

火心停下脚步转身对他的这个小徒弟说：“炭爪，如果附近有影族的武士出没，你就应该待在营地里。”炭爪的小脸涨得通红，但火心没有时间照顾她的情绪。他大声喝道：“回你的巢穴里去！”说完，不等看炭爪的反应，他便冲出营地。

火心穿过松林来到两腿动物的地盘。当他爬上原来两腿动物家的围栏时，花园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儿时的回忆顿时涌上心头，使他在那一瞬间头晕目眩。他想起自己在阳光和煦的下午，在花园里玩耍两腿动物送给他的玩具的情景。他几乎还想听听两腿动物哗啦哗啦地摇晃着他的食物、呼唤他的那个宠物猫名字。接着，他想起正身患重病的蓝星。

火心跳进花园，穿过草坪直奔他见过猫薄荷的地方。他深吸了口气，那股甜美的气味仍然在这里。

火心沿着成排栽种的植物一路寻找也没有看见猫薄荷，与此同时他越来越接近他的老家了。火心放慢脚步，幼年的气息中夹杂着猫薄荷的气味，他心里一阵迷糊。

火心抖了抖脑袋醒醒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猫薄荷的气味上。他钻进一簇灌木丛里，灌木的叶子上仍有昨夜的雨水。在那里，他找到了那种柔软、芳香的草药。尽管最近的几次霜降冻死了一些猫薄荷，但在灌木丛的庇护下仍旧有一些残存下来。残存的这些猫薄荷足够黄牙用药了。火心尽可能多地采集。嘴里的猫薄荷渗出的汁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使火心费尽努力才抑制住咀嚼的强烈欲望，因为蓝星需要这些草药的每一滴汁水。

火心嘴里塞得满满的，转身回到花园边。他跳过围栏，一溜烟冲进了森林里，根本顾不上沾在身上的黑莓刺。由于嘴里塞着草药，他只能通过鼻孔呼吸，因此他憋得肺都快要炸了。

黄牙就守在营门口等着他。火心将猫薄荷放在她的爪子上，长长地喘了口气。黄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捡起猫薄荷就往蓝星的巢穴里跑。

火心坐下来大口呼吸着空气，忽然闻到金雀花通道里有炭爪兴奋的气味。他嗅了嗅周围。难道炭爪不听他的警告离开营地了？

火心连忙跑到学徒巢穴门口伸长脖子寻找，却见蕨爪独自在睡觉。

火心问：“炭爪在哪里？”

蕨爪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说：“哦，什么？”

“炭爪呢？她在哪里？”

蕨爪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啊。”

火心缩回头巡视会场四周，看见霜毛从蓝星的巢穴里慌慌张张地出来。

火心心里暗自犯嘀咕。他没有时间亲自去找炭爪了，而他也不想将炭爪失踪的事告诉别的武士。灰条！他忽然想起灰条能够在他通知虎掌的时候帮他找寻炭爪。于是他急急忙忙跑进武士巢穴里。

灰条的床铺上空空如也，火心顿时火冒三丈。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的朋友到哪里去了？他甚至都不用猜。火心十分生气，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在他向虎掌通报蓝星的病情以前，炭爪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火心奔出营门朝雷鬼路跑去。就在他刚爬上沟的时候，他忽然闻到空气里也有炭爪的气味。她一定也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百分之一百的事！她自己去找虎掌了！火心脊背上的毛竖立起来，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沮丧。她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当他到达蛇岩时，他开始嗅到雷鬼路的气味，听到怪物们的咆哮声。

突然，他听见树林边传来凄凉的尖叫声。火心一下子感到血管里的血液几乎冻住，他在梦里也曾听到过这种哀号。

他走出树林在雷鬼路边的草坪上停下脚步。他在雷鬼路边急切地搜寻着，最后目光落在那株被雷电劈成焦炭的白蜡树上。那一定就是尘爪所说的虎掌想和蓝星会面的地方。但虎掌并没有在白蜡树旁等候蓝星的到来，而是远远地不慌不忙地正向白蜡树走去。

火心加快步伐跑了起来。雷鬼路的边缘非常狭窄，仅容得下兔子走在上面。但火心仍走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冲虎掌大声喊：“你听到那个尖叫声了吗？”但是他的呼喊被淹没在疾驰而过的怪物的呼啸声里。

火心吓得浑身发抖，等到呼啸声远去后才又招呼虎掌。接着，他看到白蜡树下的草坪上躺着一只深灰色的猫。火心一下子认出那个幼小的体形来，顿时如遭电击。是炭爪！

第十七章

火心盯着前方，内心充满了恐惧。只见虎掌走到炭爪身边低头探视，一副吃惊的样子。火心强迫自己走上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嗅炭爪的身体，嗅到了她身上有雷鬼路的气味。她的一只后腿淌着血，扭曲变形。火心浑身抖得厉害，几乎站不稳脚步。接着他看见炭爪的腹部在轻微起伏。她还有呼吸！火心无声地舒了口气，抬起头看看虎掌。

虎掌大声说：“她还活着。”接着他盯着火心说：“她来这里干什么？”

火心小声说：“她来找你。”

“是你派她来的？”

火心吃惊地睁大眼睛。虎掌怎么会把他想得这么愚蠢呢？他辩解说：“我让她待在营地里的！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因为她不听我的话！火心沮丧地想。

虎掌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我们必须带她回家去。”说着他向炭爪弯下身体。但火心抢先一步，在虎掌没有碰到炭爪的身体之前咬住了她颈背的皮毛，将她叼了起来。他拖着炭爪走进树林里，动作尽可能轻柔。炭爪的身体软软地搭在他的前爪上。

黑条跑了过来。“我又检查了一遍蛇岩，没有发现影族的踪迹——”突然他看见火心叼着炭爪，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火心没有听虎掌的回答，径自拖着心爱的徒弟摇摇晃晃地走在树林里。如果他能让炭爪听话，如果他是一个更好的老师，他就能够阻止这场事故发生！而如今，炭爪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上流着血，生死未卜。在回家的路上，炭爪的后爪拖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漫长的血迹。

黄牙并不在医务室，只有那两只得了白感冒的幼崽蜷成一团在呼呼大睡。火心把炭爪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采来蔓藤一圈圈地围起来，做成了一个小窝。他叼起炭爪的颈背，将她轻柔地推进小窝里。

“火心？”会场上传来黄牙的声音。虎掌一定是将炭爪的事情告诉她了。火心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她在这里。”看到黄牙的出现，他感觉到稍稍松了口气。

黄牙说：“让我看看。”她走过火心身边爬进小窝里，开始检查炭爪的伤势。火心在一旁坐下来等候。

检查完后，黄牙从小窝里跳了出来，忧心忡忡地说：“她伤得很重，不过我也许能救活她。”

希望渺茫得就像是须子上挂着的一滴露水，不过毕竟也是有希望啊。火心刚刚感到有些宽慰，却听黄牙继续说：“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她直视着火心的眼睛小声说：“蓝星病情很危险，而我却没有什么更好的治疗方法。现在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火心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他几乎看不清黄牙的面容，但他仍能听到这位医生柔声地对他说：“去看看蓝星吧，她早先问过你。我会照顾炭爪的。”

火心茫然若失地点点头后离开。蓝星曾是他的师父，而且还不止于此，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后，他和蓝星之间就存在着一种看不见的纽带。但他心里很矛盾，因为他现在也应该留下来陪着炭爪。

火心走出香薇通道，便见到虎掌正坐在通往医务室的入口处，他的头像往常一样高高仰起。火心顿时怒火中烧，虎掌为什么就不能表现出哪怕一点点悲伤呢？毕竟，炭爪是为了去找他才遭此大难的。而且，他为什么要通知蓝星去和他见面呢？在那里，火心根本就没有发现影族捕猎的踪迹！他默默地从虎掌身边走过，径直朝蓝星的巢穴走去。

长尾就守在蓝星的巢穴门口，但当火心推开挂在门口的苔藓进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加以阻止。

母猫金花也在巢穴里。火心能够看到她眼里忧郁的神色。蓝星就躺在她的窝里。金花探出身子舔她的头在为她降温，那神态就像一位母亲在照顾自己的孩子。火心想起炭爪，心里一阵疼痛。此时霜毛是否陪伴在女儿旁边呢？

金花小声对火心说：“黄牙给她吃了猫薄荷和小白菊，现在我们只能观察了。”她站起来和火心对触了一下鼻子，柔声问：“你能在这里陪她吗？”火心点了点头，金花蹑着脚走出巢穴。

火心趴了下来，伸出前爪以便能接触到蓝星的脸庞。他静静地趴着，眼睛盯着蓝星瘦削的身体。蓝星现在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中，火心能够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夜幕渐渐降临，火心就这么一直听着蓝星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就在黎明到来前，蓝星停止了呼吸。火心正在昏昏欲睡，忽然意识到巢穴里完全安静了下来。此时，巢穴外也没有声音传进来，营地里死一般地寂静，就好像全族的猫都屏住了呼吸一样。

蓝星完全没有了动静。火心知道她正和星族在一起，为再次复活而做准备。他以前曾见过蓝星失去一条性命。他感到蓝星尸体的周围有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气氛，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突然，蓝星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地说：“火心，是你吗？”

火心小声说：“是的，蓝星。我在这里。”

“我又失去了一条性命。”蓝星的声音很弱，但火心仍然松了口气。他学着金花的样子，向前探出身子去舔蓝星的额头。“当我失去这条性命的时候，我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火心的嗓子眼儿堵得厉害。想到雷族将要失去伟大的族长，他心里十分痛苦。但是，再想到自己将要失去师父、失去朋友，这种痛苦变得更加剧烈。“你感觉怎么样了？要我去叫黄牙来吗？”

蓝星缓缓地摇了摇头说：“烧已经退了。我现在没事，只需要休息一下就行。”

火心说：“太好了。”亮光透过门口的苔藓照了进来。火心一夜没有合眼，此时脑子都快成了糨糊。

蓝星说：“你一定累了，去睡会儿觉吧。”

“是。”火心撑起身体站起来。趴了一夜，他的腿都发硬了。“你需要什么吗？”

蓝星回答说：“不，只需要把发生的事告诉黄牙就行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火心张嘴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往后说话的机会还有很多。他顶开苔藓走出巢穴。

外面白花花的一片，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昨晚下雪了，火心惊讶地看着周围。他以往从未见过雪——小时候天一冷，两腿动物主人就把他关在屋里。但他听族里的老年猫们谈起过雪。他冲接替长尾值班的黑条点了点头，走进这片奇怪的白色粉末里。这些粉末又湿又凉，在他的脚下嘎吱作响。

虎掌正站在会场中央。天上还在下雪，雪花落在他的毛上厚厚地积了一层。火心听到他正在下令给育婴室的围墙上添加叶子以御寒。这位雷族的族长代表说：“我需要你们扒出一个洞来好存放猎物。用雪围住洞口，一旦雪融化了，就用更多的雪加固上去。既然下雪了，我们就要利用好它。”

武士们按照虎掌的吩咐前后忙碌不停。“鼠毛、长尾，组织几支捕猎队。我们要在他们挖好洞穴之前尽可能多地打些猎物回来。”虎掌看见火心正走过会场，冲他喊道：“火心，站住。哦，我想你现在必须要睡觉了。就算派你出去打猎，你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火心瞪着虎掌，大声说：“我要先去看看炭爪。”

虎掌瞪了他一会儿，问：“蓝星怎么样了？”

一种不信任的感觉顿时像寒风吹过一样，令火心的毛竖立起来。他记起以前蓝星在剩余性命数量的事情上对虎掌有所隐瞒，于是他回答说：“我不是医生，我不知道。”

虎掌很不耐烦，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发号施令。火心向黄牙的医务室走去，心里巴不得早点儿离开这乱哄哄的营地。想到自己将要知道炭爪的生死，他心里开始怦怦直跳。“黄牙！”他喊道。

黄牙急忙从炭爪的小窝里跳出来，对他说：“嘘！她好不容易才睡着。昨晚她的病情很凶险。在她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之前，我不能给她服用罂粟籽止痛。”

火心松了口气，腿一软，说：“她不会死吧？”

“几天之内我还不能肯定。她受的是内伤，而且一条后腿严重骨折。”

火心急切地问：“但那条腿会好起来的，是吗？她还能在叶子发绿的季节到来之前进行训练吗？”

黄牙摇了摇头，眼睛里充满同情：“火心，无论怎样，炭爪都不可能成为一名武士了。”

火心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由于睡眼不足，他原本就有些头昏目眩，而这个噩耗更抽走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儿力气。炭爪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当初命名典礼时的情景像无数根针一样刺痛他的心——炭爪的兴奋、霜毛作为母亲的骄傲——火心心里空荡荡的，说：“霜毛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她一直待到天亮才离开，她现在回育婴室去了，还有其他的幼崽等着她照顾。我去叫一只老年猫来陪炭爪，她需要保暖。”

“让我来陪她吧。”火心走到炭爪休息的小窝边往里瞅，只见她身体不停地扭动，呼吸十分急促，似乎睡梦当中也在进行着一场战斗。

黄牙轻轻地和火心对触了一下鼻子说：“你该去睡觉了。我来照顾她好了。”

火心站在原地没有动，脱口而出：“蓝星又失去了一条性命。”黄牙眨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仰天望着星族。虽然她没有说话，但是火心从她眼中看到非常痛苦的神色，于是他小声说：“你知道了，是吗？”

黄牙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说蓝星仅剩一条性命这件事吗？是的，我知道。这种事瞒不过医生的眼睛。”

火心想起虎掌，问：“族里其他的猫也能看出来吗？”

黄牙眯缝起眼睛，说：“不能。她的这条命并不比前几条显得虚弱。”

火心感激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黄牙说：“你现在想吃些罂粟籽帮助你睡觉吗？”

火心摇了摇头。虽然罂粟籽能令他美美睡上一觉，但如果虎掌报告的情况属实的话，那么影族就真的是在准备对雷族的边界发动攻击。在这种时候，他不想使自己的头脑变得迟钝，也许营地还需要他来守卫。

灰条已经回到了武士巢穴里。火心没有理他，对他昨晚不辞而别的行为仍很生气。火心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床铺旁，卧在上面蜷起身体开始清理。

灰条抬头看了看他说：“你回来了。”他话中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多说什么。

火心停止舔前爪，看着灰条。

灰条低声质问他：“你去警告银溪，让她别和我见面了？”在巢穴另一边的柳带睁开一只眼睛瞅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灰条压低嗓门，恨恨地说：“别插手这件事情，听到没有？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要和她继续好下去。”

火心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怨恨的神色。他和银溪的谈话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几乎都忘记了。但他忘不掉自己在需要灰条帮忙寻找炭爪的时候，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火心气呼呼地将头枕在前爪上合上双眼。炭爪正在生死边缘上挣扎，而蓝星也只剩下一条性命，他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灰条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树枝间隙照进营地。火心醒来时灰条的窝里早已空空如也。由于昨日悲伤过度，火心起来时仍感到浑身疲惫。他朝巢穴外看去，只见积雪堵住了洞口，几乎与他的双肩齐平。

往日闹哄哄的营地此时鸦雀无声。火心看见柳带和半尾在会场的另一边小声交谈，鼠毛正叼着一只兔子在雪地里吃力地向猎物堆走去，她停下来打了个喷嚏，然后又向前迈出脚步。

火心抬起一只爪子放在略微结冰的雪面上。起先他还感觉到雪面挺结实，但稍加用力，雪面上的薄冰咔嚓一声裂开了，他的腿立刻便没进雪里，冷得他倒吸口凉气。他嗤的一声喷出鼻孔里的雪，抖了抖脑袋，仰起下巴向前跳。可这么一来他在雪里陷得更深了。他拼命挣扎，内心充满恐惧，感觉自己好像就要被雪淹没了！忽然，他脚下踩到了实地，原来是到会场边缘了。会场上的雪仅仅到他的膝盖。火心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松了口气。

当他看到灰条正向他走来时，心里又有些紧张起来。由于身上长了厚厚的毛，灰条似乎并不在意这阴冷潮湿的天气。他一脸悲伤地走过来对火心说：“你听说蓝星的事了吗？绿感冒夺去了她一条性命。”

火心不耐烦地竖起耳朵。他原本在昨晚就该把这件事告诉灰条的。他不客气地说：“知道，当时我就在她身边。”

灰条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火心气呼呼地说：“你昨晚可是显得不怎么友好啊，你不会忘记吧。况且，如果你还把半点儿武士法典放在心上的话，你自然会知道本族里发生的事情。”

灰条的耳朵动了动，不自在地说：“我刚刚去看过炭爪了。我很遗憾。”

“她怎么样了？”

灰条回答：“看起来很糟糕。不过黄牙说目前仍不能轻易下结论。”

火心焦急地站起来，想要亲自去看望他的徒弟。

灰条说：“她现在睡着了，霜毛在陪着她。黄牙不想让别的猫再去打扰她。”

火心不由自主地心里发怵。他怎样对霜毛说炭爪之所以去雷鬼路都是由于他的疏忽呢？火心本能地将头转向灰条，想寻求一些心理慰藉，却看见灰条正踏着雪向育婴室走去。火心看着他的朋友消失在育婴室后面，恨得牙痒痒。

那只得白感冒的幼崽的母亲纹尾走到火心面前，用鼻子冲着武士巢穴扬了扬说：“虎掌在里面吗？”

火心摇了摇头。

纹尾说：“育婴室里流行绿感冒，纹脸的两个孩子都病倒了。”

“绿感冒！”火心倒吸了口冷气，一惊之下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们会死吗？”

纹尾轻轻地说：“也许吧。绿咳症总是在枯叶季流行。”

火心争辩说：“我们一定能找出治疗的方法来！”

纹尾回答：“黄牙会尽她的最大努力，不过这种事最终还是要听凭星族的安排。”

看着纹尾转身回到育婴室里，火心感到肚子里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怒火。发生了这么多不幸的事，这个族群怎么能显得如此无动于衷呢？突然之间，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离开这个营地，逃离出这片令族里其他的猫们麻木不仁的阴郁的空气。

他跳起身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会场，穿过金雀花通道进入森林。他吃惊地意识到自己正本能地向训练沙坑走去。他想到自己现在原本应该在训练炭爪，这种想法使他的内心受到难以忍受的煎熬。他正要转身换个方向，忽然听见白风和蕨爪的说话声。白风一定是在火心睡觉的时候带着蕨爪出来训练的。难道就没有谁停下手中的活儿为蓝星失去的那一条性命表示哀悼吗？火心感到嗓子眼儿里堵得厉害，他强压下怒火继续跑，只想离开营地越远越好。

最后，他在松林里停下脚步，大口地喘着气。在雪里奔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松林里的宁静使他的情绪渐渐平复。即使是鸟儿也停止了歌唱，火心感到自己似乎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生物。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任凭一棵棵树从身边擦过。就在他走路的过程中，他的头脑开始逐渐清醒过来。炭爪的事他爱莫能助，灰条的事他也无能为力，但是他能够帮助黄牙击败绿感冒。他能再多采些猫薄荷回去。

火心换个方向朝他做宠物猫时的老家走去。他穿过橡树下的灌木丛来到两腿动物的地盘。他跳上围栏，将围栏上的一绺积雪碰进花园，积雪在地上摔成松松散散的一片。火心从围栏上往花园里瞅，瞅见一些脚印，那些脚印比猫的要小。想必是松鼠来这里觅食了。

没过多久，火心便采了一满嘴的猫薄荷。这些猫薄荷在雪天存活不了，他必须尽可能多采些，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采摘的机会了。

火心嘴里塞满了猫薄荷，朝两腿动物门口的门帘望去，想知道他的两腿动物主人是否仍然住在里面。它们一向对他很好。他出生后的第一个叶子凋落的季节就是在它们的屋里度过的。与残酷的雷鬼路和绿感冒相比起来，那里面温暖而又安全。

他暗暗自责：自己一定是被猫薄荷的气味搞昏头了。他穿过花园轻轻跳上围栏。虽然他的脑子里都是对两腿动物老家的回忆，但他并没有感到不安。他真的想要那种舒适安逸的生活吗？当然不会！火心尽力不去想这些事情，但此刻他也并不急于返回营地。

他忽然想起了公主。

火心顺着森林边向公主所住的花园走去。等远远能望见花园时，他在雪地里刨了一个小洞将猫薄荷放了进去，然后在上面覆盖些落叶。他气喘吁吁地跳上围栏呼唤姐姐的名字，接着就又跑回树林里静静等候姐姐的到来。

脚下的雪冻得他四肢生疼，因此他只得不停地来回走动。他告诉自己：也许她在临盆，要不就是被关在屋里了。几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今天先不见姐姐，这时姐姐的说话声传了过来。火心激动得打了个激灵。她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公主一定是生下幼崽了。

随着公主走近，他嗅到她身上的气味，感觉是那么地温暖。他说：“你生了！”

公主轻柔地和他对触了一下鼻子说：“是的。”

“顺利吗？孩子们都还好吧？”

公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里充满了喜悦，她说：“很顺利。我生下了五个健康的幼崽。”火心舔了舔她的额头。她又说：“我没想到能在这种天气里见到你。”

火心告诉她：“我来找些猫薄荷。营地里现在正流行绿咳症。”

公主担心地问：“是不是你们有许多猫都病了？”

“到目前为止有三个。”火心迟疑了一下，然后哀伤地说，“我们族长昨晚又失去了一条性命。”

公主重复了一句：“又一条性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原来以为猫有九命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火心解释说：“因为蓝星是族长，所以星族赐给她九条命。”

公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么说，那个传说是真的？”

“只有族长们有九条命，其他的猫只有一条，就像你和炭爪一样——”说到这里，火心的声音戛然而止。

公主一定是听出他话音中的悲伤，她问：“炭爪？”

火心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向姐姐倾吐苦水：“就是我的徒弟，昨晚她在雷鬼路被撞伤了。”他回想起看到炭爪那血淋淋的身体时的情景，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她伤得很重，有可能活不过来了。况且即使她能活下来，她再也不能成为一名武士了。”

公主凑近触了触他说：“上次你来说起她时，我就知道你非常疼爱她。她似乎活泼而又有趣。”

火心大声说：“这次意外本不该发生的。原本是我去和虎掌会面。他要蓝星去，但蓝星病倒了，所以我自告奋勇代替她去。但我先要采集猫薄荷，于是炭爪就代替我去了。”公主神色紧张，火心飞快地继续说：“我告诉过她不让她去。但如果我是一名更好的老师，她也许就听我的话了。”

“我敢保证你是一名好老师。”公主安慰他，但他根本听不进去。

他愤愤不平地说：“我真不明白虎掌为什么想和蓝星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见面！他说那里有影族侵入我们领地的证据，但当我赶到时，那里根本就没有影族的气味！”

公主猜测说：“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呢？”

火心看着姐姐充满疑问的眼神，好奇地问：“为什么虎掌想伤害炭爪呢？”

公主指出：“他原先是叫蓝星去的。”

火心的毛一下子竖起来。他的姐姐会不会真说中了呢？虎掌原本是召唤蓝星去那条狭窄的雷鬼路边缘的。当然，即使是虎掌也不会故意要加害族长的！火心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很混乱，甚至连灰条都不理我了。”

“为什么呀？”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事情太复杂，不太好解释。”公主挨着他的身子在雪地里卧下来。火心心情郁闷地继续说道：“现在我就像是个局外猫，差别并不是轻易就能抹除掉的。”

公主困惑地说：“差别？”

“我是宠物猫出身，而他们则是族生猫出身。”

公主说：“你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只族生的猫啊。”火心感激地冲她眨了眨眼睛。她继续说：“但是如果你在族群里生活得不快活，你就过来和我一起住。我的主人会照料你的，我敢保证。”

火心眼前浮现出一幅宠物猫生活的画面：温暖、闲适而又安全。但是他忘不掉自己当初从花园里眺望森林的景象和梦中森林里的情景：微风吹乱了他的毛，带来了老鼠的气味。他坚定地摇了摇头说：“谢谢你，公主。但我现在属于我的族群，生活在两腿动物的屋里我永远都不会快乐的。我会怀念森林的气息，在星河下的露宿，捕来猎物和族群共同分享时的乐趣。”

公主两眼放光。“听起来是一种很美的生活啊。”她害羞地低下头看着爪子说，“有时我也眺望森林，想象在里面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火心站起来：“这么说你理解我的话喽？”

公主点点头说：“你现在要回去吗？”

“是的。我必须趁着猫薄荷还新鲜，把它们交给黄牙。”

公主伸长脖子用鼻子顶了顶火心的侧腹说：“也许下一次你来的时候，我的幼崽们已经长大了，能够来见你了。”

火心激动地说：“希望如此！”

他转身离去，公主在他身后喊道：“多多保重，弟弟。我不想再次失去你。”

火心保证道：“不会的。”

白风看见火心衔着满嘴的猫薄荷走进营地，称赞他说：“想得真周到，火心。”

火心在回家的路上流了一路的涎水，以至于他生怕在半路上再看到地上长着猫薄荷。不过，他现在比离开营地时心情好了许多。他的姐姐顺利产下幼崽，而他的头脑也恢复清醒了。

他向黄牙的医务室走去，这时虎掌走了过来。

虎掌一脸怀疑地说：“又去采猫薄荷了？我刚才还在奇怪你去哪里了。这些猫薄荷就由蕨爪送到医务室吧。”

蕨爪正在帮忙清扫会场上的积雪。

虎掌冲他喊道：“过来把这些猫薄荷给黄牙送去。”

蕨爪点了点头，立刻跑了过来。

火心将猫薄荷放在地上，对虎掌说：“我想去看看炭爪。”

虎掌大声说：“先等等。”等蕨爪叼起猫薄荷离去后，他对火心说：“我想知道灰条在哪里。”

火心感到皮毛下一阵发热。他看着虎掌的眼睛回答说：“我不知道。”

虎掌冷冷地和他对视着，眼里充满了敌意。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你看到他时，告诉他去那根橡树干那里接受隔离。”

火心望着那根倒在地上的橡树干说：“去黄牙原先的巢穴里面吗？”黄牙第一次来到雷族营地时，被看做是被影族驱逐的猫。雷族当时就安排她在那里居住。现在，迅爪和纹尾的那只虎斑猫幼崽正在那里接受隔离。

“得了白感冒的猫在病好之前都要去那里接受隔离。”

火心争辩说：“但灰条仅仅是着凉而已。”

虎掌回答：“着凉也够糟糕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得了绿感冒的猫都去医务室住了。我们必须阻止这种疾病继续传播。”在虎掌的眼里看不到丝毫同情的表示，火心想知道他是否将生病当做软弱的象征。虎掌补充说：“这全是为了族群着想。”

“是，虎掌。我会通知灰条的。”

虎掌警告他说：“还有，别靠近蓝星。”

火心不服气地说：“她的绿感冒已经好了。”

“我知道，但她的巢穴里还残留有病菌。我不能让任何一名武士病倒了。白风告诉我说河族的气味距离营地这边越来越近了，他还告诉我今天蕨爪的训练是由他来代教的。我希望你明天能接手蕨爪的训练。”火心点点头说：“现在我能去看炭爪了吗？”

虎掌盯着他。

火心有些生气地补充说：“我怀疑黄牙是否将她和那些得了绿感冒的猫安排在一起住了。我不会被传染上的。”

虎掌点点头说：“很好。”说完，他转身离去。

在会场中央，火心遇见了蕨爪。蕨爪告诉他：“黄牙对猫薄荷的事情很是感激。”

火心说：“满意就好。顺便说一下，明天我教你捕鸟术，我希望你做好爬树的思想准备。”

蕨爪兴奋地说：“太好了。明天在沙坑见。”

火心点了点头，继续向黄牙的医务室走去，迎面便看见纹脸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们躺在一个蔓藤围成的窝里，不停地咳嗽，又是鼻涕又是眼泪。

黄牙上来招呼说：“谢谢你采来的猫薄荷，我们正需要呢。团毛也得绿感冒了。”说着她的鼻子朝另一个窝扬了扬。火心看见那只黑白相间的老公猫赫然躺在里面。

他回头瞅着黄牙问：“炭爪怎么样了？”

黄牙叹了口气，说：“她早些时候醒过一次，不过没多久便又昏迷过去。她的腿化脓了。唉，我想尽了所有方法，剩下的就要看她自己了。”

火心走进炭爪的小窝，看见她在昏迷中还偶尔抽搐两下，那条伤腿软软地搭在一边。火心打了个寒战，忽然害怕他的徒弟会因为忍受不住伤痛的折磨而死去。他转头瞅瞅黄牙，想从她那里得到一句踏实话，却见她只是垂着头坐在那儿，一脸筋疲力尽的样子。

黄牙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认为如果斑叶在这里，她能治好这些猫吗？”

火心心里一颤。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斑叶仍在这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还记得乌爪在同河族战斗之后，斑叶是如何迅速治好他肩膀上的伤；还有，在黄牙刚来到雷族时，她是如何细心叮嘱他照顾好黄牙的。接着，他瞅了瞅黄牙，看见岁月的沧桑竟压低了她的肩头。他对黄牙说：“我敢肯定，即使斑叶在这里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这时，一只幼崽哭了起来，黄牙连忙过去查看。火心探出身体，用鼻子顶了顶黄牙的侧腹。黄牙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于是，火心朝金雀花通道走去。

前来看望女儿的霜毛出现在金雀花通道的入口处。当两只猫接近时，火心抬头瞧了瞧她。霜毛悲伤的眼神使他心如刀绞，他唤道：“霜毛？”

霜毛停下脚步。

火心声音颤抖着说：“对——对不起。”

霜毛迷惑地问：“对不起什么？”

“我本该阻止炭爪，不让她去雷鬼路的。”

霜毛盯着他，脸上除了悲痛再没有别的异样神情。她小声说：“我不会怪你的。”然后她低着头向医务室走去。

灰条回来了，坐在荨麻丛边正津津有味地吃一只水老鼠。

火心走过去说：“虎掌让你和得了白感冒的猫们一起进行隔离。”他想起虎掌向他质疑灰条去向时的情景，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

灰条的情绪不错，回答说：“没有那个必要，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今天早上黄牙彻底把我治好了。”

火心凑近灰条细看，看见灰条的眼睛又恢复了明亮，鼻涕也都结成了痂。如果在平时，火心肯定会取笑一番，说他的样子就像影族的医生奔鼻。但现在他则生气地说：“虎掌已经注意到你经常不在了，你好自为之吧。你就不能离那个银溪远一点儿，至少暂时别去见她不行吗？”

灰条停止咀嚼，怒气冲冲地盯着火心说：“你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事情上多操点儿心呢？”

火心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沮丧地闭上眼睛。他该拿他的这个朋友怎么办才好呢？他不由得想问灰条，问他除了自己的事情还关心别的吗！灰条还一直没有问过炭爪的伤势怎样。

火心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他在猎物堆里拣了一只麻雀，走到营地的一个荒芜的角落独自进餐。他想起了远在两腿动物地盘的姐姐和她的孩子们。火心朝营门外望去，渴望着能够再次见到姐姐。

第十九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火心一直在与自己想去拜访姐姐的念头做斗争。他十分渴望能和他的宠物猫亲戚在一起，这种想法令他坐立不安。为了抑制这种想法，他将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捕猎，增加食物的储备。

这一天下午他颇有收获。在傍晚返回营地时，他一共捉到了两只老鼠和一只燕雀。他将老鼠埋进雪窖里，那只燕雀则留下来当做晚餐。

吃完饭后，他看见白风向他走过来说：“明天早上我想让你和沙爪一同巡逻。我们嗅到猫头鹰树附近有影族的气味。”

火心紧张地重复了一句：“影族？”也许虎掌确实发现入侵者的踪迹了。“明天我还要带蕨爪出去训练呢。”

白风说：“现在灰条不是好些了吗？他能带蕨爪去训练。”

火心想：对呀！也许训练徒弟能使灰条顾不上再去找银溪了。不过如此一来，他就得和沙爪去巡逻。火心忍不住想起当初他阻止沙爪和那个河族武士在峡谷旁搏斗时，沙爪怒视他的目光。火心问：“就我和沙爪吗？”

白风惊讶地看着他，回答说：“沙爪比一名武士差不了多少，而你也能照顾自己。”

白风显然是误会了火心的忧虑。火心不是害怕敌人的攻击，而是害怕沙爪像尘爪那样恨他。但他没有加以辩白，而是问道：“沙爪知道吗？”

白风说：“你去通知她吧。”

火心暗暗叫苦不迭。他可不觉得沙爪会高高兴兴地听这个消息，但他没有再做争辩。

白风略一点头后转身返回武士巢穴。火心叹了口气向沙爪走去，沙爪和其他几个学徒正坐在一起。

火心不自在地说：“沙爪，白风让我们明天早上去巡逻。”

他等着沙爪发出愤恨的嘶声，谁知她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的。”这一下，即使是尘爪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火心惊讶地说：“那——那好，明天早晨见。”

沙爪说：“早晨见。”

火心决定把沙爪不再敌视他的好消息告诉给灰条听，这也许是他和灰条言归于好的机会。此时，灰条正在荨麻丛旁和奔风说话。

奔风冲走近的火心打招呼说：“嘿，火心。”

“嘿。”火心期待地瞅了瞅灰条，却见他将头转向一边去看营地外的围墙。火心心里一沉，他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小窝。他简直现在就想离开营地去巡逻了。

第二天清早，火心走出巢穴，看见天空在朝阳的映衬下显出淡淡的粉红色。

沙爪正在金雀花通道外等他。

“哦，嘿。”火心打了个招呼，感觉有些尴尬。

沙爪平静地回答：“嘿。”

火心坐下来，建议说：“我们等夜班巡逻队回来再走吧。”

他们默不作声地坐着，直到听见巡逻队归来时发出的沙沙声。是白风、长尾和鼠毛回来了。

火心问：“有没有影族的踪迹？”

白风忧郁地回答说：“我们绝对发现了影族的气味。”

鼠毛皱着眉头说：“事情很奇怪，总是同一股气味。影族每次派出的巡逻队肯定都是由那几只猫组成的。”

白风建议说：“你们两个最好检查一下河族的边界，我们没有顾得上去那里。多加小心，记住，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你们的任务只是检查他们是否又来我们的领地里狩猎了。”

火心说：“是，白风。”沙爪尊敬地点点头。

火心带着沙爪爬出沟，他说：“我们先去‘四棵树’，然后沿着边界去松林。”

沙爪说：“听起来不错。我还没有见过雪后的‘四棵树’呢。”听她的语气似乎是认真的，不是在挖苦火心。

他们爬到沟上，火心决定考考她：“现在该往哪边走呢？”

沙爪不服气地说：“你以为我不认识去‘四棵树’的路吗？”火心顿时后悔不该用老师的口吻对她说话。他看见沙爪的眼睛里并没有显露出愠色，才稍稍放心。沙爪不再多说，径直跑进树林里，火心急忙跟在后面。

再次和别的猫在树林间奔跑使火心感到十分惬意。他不得不承认沙爪的速度确实很快，她一直领先火心几步远。这时，有一棵树倒在地上挡住去路，沙爪一跃而过，消失在树后。

火心跟在后面也是轻轻一跃跳了过去。他刚一落地，就发觉身后有一股很大的力量撞来。火心被撞得在雪地里连打了几个滚才站起来。

沙爪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对他说：“吓吓你！”

火心童心大起，嘴里发出嘶嘶声向她扑了过去。虽然沙爪的力气很大，可火心在个头上占优势。最终，他把沙爪牢牢地按倒在雪地里。沙爪向他抗议道：“快起来，大块头！”

“好的，好的。”火心放开她，“是你先挑起战争的！”

沙爪坐起来，身上沾满了雪。她说：“你的样子就像刚刚遭遇了一场暴风雪。”

“彼此彼此。”他们抖去身上的雪。火心说：“走吧，我们继续赶路吧。”

他们肩并肩来到“四棵树”所在的盆地边。天空呈现出一片乳蓝色，淡淡的阳光照亮了盆地，四棵光秃秃的橡树站在盆地里，树枝上挂满了冰霜，在阳光的照耀下璀璨生辉。

沙爪俯视着盆地，眼睛睁得大大的。火心受到她的热情的感染，静静地候在一旁，直到她转身离开。

他们开始沿着河族的边界向河流走去，沙爪对火心说：“真没想到雪能使周围的一切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火心点点头。

他们放慢脚步，仔细搜寻界内河族新留下的气味。每经过几棵树，火心便停下来留一些新的雷族气味标记。

沙爪走在前面，忽然刹住脚步，小声说：“想吃些点心吗？”火心点点头。沙爪俯低身子，开始在雪地里匍匐。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身体。火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灌木丛里有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随着一声低嘶，沙爪跳了起来，扑进灌木丛里将那只兔子按在地上。接着她将兔子向前一推，一口便结果了它的小命，动作干脆利落至极。

火心跳过来夸道：“干得漂亮，沙爪！”

沙爪满心欢喜，将余温尚存的猎物丢在地上说：“一起吃吧！”

“多谢了！”

沙爪边吃边说：“这就是出来巡逻的好处。”

火心问：“什么？”

沙爪回答：“你可以享受捉到的猎物，而不必带回族里去。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外出打猎的时候差点儿就饿死在外面！”

火心被她逗得呵呵直乐。

吃完后他们继续上路，绕过太阳石又进入到树林里。当他们来到长满灌木的坡岸上时，火心暗暗祈祷别让他们遇见灰条来这里。

沙爪突然兴奋地说：“看！河水——结冰了。”

火心想起灰条落水前炭爪说的也是这句话，连忙斩钉截铁地说：“不能下去看！”

“没那个必要。在这里一样看得清楚。我们回去把这件事向族里汇报吧。”

“为什么？”火心不清楚沙爪何以如此兴奋。

沙爪说：“我们的巡逻队现在能够去河对面了！我们能进入河族的领地里也偷一些猎物回来，大家有来有往嘛。”

火心感到脊背上掠起一阵寒意。灰条会怎么想呢？而他又怎么忍心攻击忍饥挨饿的河族呢？

沙爪不耐烦地围着他转圈圈：“咱们走吗？”

火心心情沉重地回答：“走吧。”他跟在沙爪后面奔回营地。

沙爪跑在火心前面穿过金雀花通道。他们在会场中停下脚步，虎掌抬眼看着他们。

火心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头去看，是灰条和蕨爪正从营门口进来。

高岩下传来招呼声：“火心、沙爪，巡逻发现什么了吗？”

火心看见蓝星高高地仰着下巴，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神气十足地坐在那里，心里感到一阵轻松。

沙爪跑过去，脱口说道：“河面冻住了，我们现在能轻轻松松地渡过河去！”

蓝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火心看到蓝星眼睛一亮，心里暗叫不妙。蓝星说：“谢谢你，沙爪。”

火心猜测蓝星想要和她的高级武士们讨论这件事，于是他走上前对沙爪小声说：“走吧，我们去告诉其他的猫。”

沙爪心领神会地看了看他，跟着他回到会场中。她说：“今天过得真不错！”火心只是点点头，忧虑地看了灰条一眼。

“你们两个看起来过得很开心呀！”尘爪从学徒巢穴里走出来，“又淹死了一只河族的猫吗？”他冲火心嘲笑道。

尘爪说完便满怀期待地瞅着沙爪。火心知道他是在等沙爪像往常一样出声附和他，但沙爪似乎没有留意尘爪的嘲笑。看见尘爪脸上闪过一丝怒色，火心感到小小的满足。沙爪说：“我们发现河面结冰了。我想蓝星正在策划对河族发动一次突袭！”

这时，高岩处传来召集声，雷族众猫开始往会场集合。此刻已经是中午了，但在叶子凋落的季节，太阳很少能够升到树顶。

蓝星宣布道：“沙爪和火心带回来一些好消息，河面冻住了。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向河族的领地发动一次突袭，对他们的偷猎行为以示警戒。我们要袭击他们的队伍，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火心想起银溪曾告诉他河族吃不饱的事情，心里左右为难。在他的周围，其他的猫们扯着嗓门大声欢呼。火心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族群有这么兴奋了。

嘈杂中，蓝星高声唤道：“虎掌！我们武士的状态是否能够对河族发动一次突袭呢？”

虎掌点了点头。

蓝星翘起尾巴说：“很好。我们在日落时分出发。”族群发出一片欢呼声。火心一下子紧张起来。蓝星也去吗？她不会冒着失去最后一条性命的危险参加这次偷袭吧？

火心回头看了看灰条，见他正望着高岩，尾巴紧张地晃来晃去。等欢呼声停息下去，灰条大声说：“今天天气似乎转暖了。河面上的冰一旦融化，我们走在上面会很危险。”

其他的猫都转过头好奇地看着灰条，火心紧张地屏住呼吸。

虎掌迷惑地俯视着灰条，慢慢悠悠地说：“你以往可不像这样不愿意打仗啊。”

黑条伸长脖子补充说：“是的，灰条——你不会是怕那些河族的混蛋们吧？”

众猫都在等灰条如何应答，只见他烦躁不安。

尘爪低嘶着说：“看起来他害怕了！”

火心的怒火腾地冒了起来，他尽量保持声音的平和：“是的，他害怕弄湿了爪子！前不久灰条掉进了冰窟窿里，他不想重蹈覆辙。”

紧张的气氛立刻变成闹哄哄的一团。灰条低头看着地面，只有虎掌在那里满腹疑问地皱着眉头。

蓝星等大家安静下来后说：“我要和高级武士们商量一下这次行动。”说完她从高岩上跳下，动作轻盈灵便，任谁都难以相信就在几天之前她还挣扎在死亡边缘。虎掌、白风和柳带跟着她走进她的巢穴，其他的猫们则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火心听见灰条在他耳边恼怒地说：“我猜你现在正等着我感谢你羞辱了我呢！”

火心不客气地说：“我没有那么想。不过至少你该感激我仍在为你隐瞒！”他生气地走到会场边，身上的毛都竖立起来。

沙爪跑过来，忽闪着眼睛对他说：“我们该给那些河族的猫们一点儿颜色看看了，让他们再也不敢随心所欲地来我们领地打猎。”

火心心不在焉地回答：“是的，够他们受的。”他一直盯着灰条。是他的幻觉，还是灰条确实在向育婴室靠近？灰条是不是想溜出去给银溪通风报信呢？

火心慢慢站起来向育婴室走去。灰条瞪着走近的火心。他们正要开口说话，就听高岩处传来蓝星的召唤。火心停下脚步，但目光始终盯在灰条身上。

蓝星大声说：“柳带同意灰条的看法。河面就要化冻了。”灰条扬起下巴挑衅地看了火心一眼，但火心对此并不放在心上。蓝星准备取消这次突袭！现在灰条不用在本族和银溪之间选择了，而火心也不用被迫攻击一个多灾多难的族群。

然而蓝星的话并没有说完：“所以，我们将立刻发动攻击！”

火心朝四周看去——看见灰条脸上的胜利转眼间变成了恐惧。

蓝星继续说：“我们要留下一支队伍守卫营地，我们不能忘记可能来自影族的威胁。这次突袭由五名武士来完成。我留下来坚守营地。”

太好了，火心想。毕竟，她还是不准备拿自己的最后一条命冒险。“虎掌将指挥这次行动。现在已经有黑条、柳带和长尾，还少一名武士。”

火心脱口而出：“我能去吗？”虽然他极不情愿攻击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河族，但这样一来，灰条就没有可能被抽调去参加这次行动了。

“谢谢你，火心，你可以参加这次突袭。”蓝星看到自己的旧徒如此热心，感到十分高兴。虎掌则看起来并不十分乐意。他眯着眼睛瞅着火心，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蓝星大声说：“时间紧迫，我能嗅到暖风的气息。路上虎掌会给你们指示。出发！”

虎掌带领着黑条、长尾、柳带和火心气势汹汹地穿过金雀花通道爬上沟，直奔河族的领地。

他们经过太阳石到达敌人的边界时，太阳开始落山了。火心嗅了嗅空气——灰条和柳带说得没错，他也嗅到暖风。此刻，乌云开始在天空散布开来。

他们顺着坡岸向河边走去，火心感到越来越不安。银溪讲述的那个绝望的故事又在耳畔响起，他尽力不使自己产生同情。

雷族的武士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到河边停下。眼前的景象使火心稍稍松了口气。早先火心和沙爪看到的冰面已经破裂，呈现在面前的是湍急、冰冷的河水。

第二十章

虎掌沮丧地冲武士们吼道：“我们又得等待时机了。”

大家转身返回营地。火心暗暗感谢星族，但同时他又是一肚子苦水。现在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否能坚决执行完这次突袭任务。他不仅不信任灰条，甚至不信任自己。

火心一路上一言不发。他注意到虎掌时不时回过头来扫他一眼。大家走得很慢，当他们最终到达营地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心让其他的猫先进，等他穿过金雀花通道时，虎掌正在向失望的族群解释取消行动的原因。

火心沿着会场边缘寻找灰条。他想知道他的朋友是否偷偷溜出去了。他不由自主地向育婴室走去，就在他接近育婴室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火心！”

火心心中产生一线希望，也许灰条确实感激他自告奋勇地填补突击队的空缺。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到育婴室后面的黑暗处。

火心一声不吭地走到育婴室后面，但他没有看到灰条。突然，一股很大的力量撞向他的身体。火心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他看见灰条怒气冲冲地站在阴暗处。

灰条再度跳起。火心及时闪过他挥向自己耳朵的一爪。

火心气急败坏地说：“你在干什么？”

灰条双耳贴平，低嘶着说：“你不信任我！你以为我会背叛雷族！”他挥爪又是一下，这一次划中了火心的耳朵。

火心又痛又怒，喝道：“尽管我确实不能肯定你现在对谁忠诚，但我只是不想让你难于选择罢了！”

灰条冲过来将他撞得向后退。两只猫在地上滚来滚去，灰条咆哮着说：“我的事情我能做主。”

火心挣脱出灰条的束缚，翻身跳到他的背上：“我是在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火心盛怒之下，不顾一切地将爪子插进灰条的皮肉里。灰条用力一顶，将火心顶翻在地，两只猫一起从育婴室后面滚了出来。

他们滚进猫群，众猫纷纷跳跃闪避。火心一声怒吼，原来是灰条咬住了他的前腿。他伸出利爪向上一撩，在灰条的眼睛上抓了一把。灰条向后跳开，又一口咬住了他的后腿。

“住手！”蓝星严厉的声音使火心和灰条害怕起来。火心松开灰条，忍着痛退到一旁。灰条也怒气冲冲地向后退。通过眼角的余光，火心看见虎掌正龇牙咧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蓝星怒吼道：“火心，去我的巢穴里——现在就去！灰条，回你的巢穴待在那里！”

大家渐渐散去。火心灰溜溜地跟着蓝星走进她的巢穴。他低头盯着地面，又是疲惫又是紧张。

蓝星坐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火心好一会儿才说：“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火心摇了摇头。恼火归恼火，他可不会泄露朋友的秘密。

蓝星合上双眼长长出了口气：“我知道现在营地的气氛非常紧张，但我从没想到你和灰条会打架。你受伤了吗？”

火心感到耳朵和后腿火辣辣的，但他却耸了耸肩膀小声说：“没有。”

“你能说说你和灰条为什么打架吗？”

火心看着蓝星的眼睛说：“蓝星，对不起。我不能解释。”他心想：至少我没有说谎。

蓝星最后说：“好吧，我相信你们两个能自己解决。我们的族群正处在艰难时刻，我不容许有任何内斗的行为。你明白吗？”

火心回答说：“明白，蓝星。我可以走了吗？”

蓝星点了点头，火心转身走出她的巢穴。他知道自己令蓝星很失望，但他决不能向她吐露心事。上次他把虎掌的事情告诉蓝星之后，她没有相信。而如果这次她相信了他的话，他就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给出卖了。

火心忧心忡忡地走过会场进入到武士巢穴里。他在灰条旁边躺了下来，身体紧紧地蜷成一团。他能感觉到灰条的身体也绷得紧紧的。火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火心醒来时，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营地里静悄悄的。他向黄牙的医务室走去，想看望炭爪。

黄牙趴在纹脸的两个幼崽旁边，还在睡觉。那两只幼崽闭着眼睛，不出声地蠕动不安，黄牙则是鼾声大作。火心不想叫醒她，于是他走到炭爪的小窝边朝里面看去。

小炭爪也在熟睡中。她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也不知是炭爪自己清理的还是黄牙帮忙清理的。火心趴在炭爪身边，看着她呼吸。她的腹部一起一伏，使火心产生一种平静的感觉。与他上次来探望时相比，炭爪安静了许多。

火心陪着她，直到旭日透过香薇丛照了进来。他听到营地里渐渐有了声响。火心站起来探出身子，用鼻子轻轻触了触炭爪的侧腹。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黄牙伸着懒腰睁开眼睛：“火心？”

他小声说：“我来看看炭爪。”

黄牙撑着身体坐起来说：“她的伤势正在好转。”

火心松了口气：“谢谢你，黄牙。”

当他来到会场时，虎掌正站在一群武士和学徒们面前训话。看到火心到来，他大声说：“终于出现了。灰条也是刚来，他一直在和蓝星谈话。”火心瞅了眼他的朋友，但灰条只是低着头。于是他跑到沙爪身边坐下。

虎掌说：“既然天气转暖，森林里的猎物必定都出来了。在洞穴里躲了这么长时间，它们一定都饿坏了。现在正是捕捉它们的好时机。”

尘爪说：“但我们的雪窖里还有猎物呀。”

虎掌对他说：“那些猎物很快就会腐烂。我们要抓住每一个捕猎的机会。一旦天气转冷，猎物们就又不见了，到时我们只能捉到些骨瘦如柴的东西。”众武士们点头称是。

虎掌转头对长尾说：“我要你来组织狩猎分队。”长尾点了点头，虎掌站起身朝蓝星的巢穴走去。火心看着他消失在巢穴入口处，忍不住猜想蓝星是否在和他谈论自己和灰条打架的事情。

长尾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火心！你、沙爪和鼠毛一组，灰条和白风、蕨爪一组。我最好还是不把你们分到同一组。”

众猫哄然大笑，但火心却恼火地眯起眼睛。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长尾耳朵上的裂口上，使自己心里好受些——那个裂口是火心刚进雷族时，不堪长尾的羞辱而在他耳朵上留下的标记。

火心身旁的鼠毛捉弄他说：“昨晚的战斗非常精彩。虽然我们没能突袭河族，不过这下全都补回来了。”

火心阴沉着脸，只听尘爪补充说：“对！打得不错，火心——对于一只宠物猫来说。”火心盯着地面，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两支捕猎分队一起离开营地。众猫轻车熟路爬上沟，火心抬头看看天空。昨晚出现的乌云已经遮住了太阳，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

鼠毛带着沙爪和火心来到松林。她对火心说：“我带上沙爪，你能独自捕猎。中午时咱们在营地见。”

想到自己能够独自待一会儿，火心感到一阵轻松。他在树林里穿行，脑子里都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仍然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和灰条打得那么激烈。尽管他现在几乎认不出灰条了，但灰条毕竟曾是他最好的朋友，失去这位老朋友，火心既感到迷茫，也感到孤独。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重归于好。

火心漫无目的地在树林里走着，直到他感觉到脚底下变成了柔软的树叶，方才发觉自己竟然来到了两腿动物的地盘。他立刻想起公主，于是决定去看望姐姐。

火心径直走到姐姐住的花园的围栏外，他冲着花园里呼唤着姐姐的名字。接着他回到树林里，藏在灌木丛下等候姐姐。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爬围栏的声音，也闻到姐姐的气味。火心正要跳出去，这时他嗅到了另一股陌生的气味。

灌木丛里一阵沙沙声过后，公主出现了。她嘴里还叼着一只白色的小幼崽。看到火心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她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那只幼崽非常小，火心猜测他还没有断奶。公主扒开积雪，将幼崽轻柔地放在落叶上。然后她坐下来用尾巴围在幼崽周围。

火心激动得几乎晕过去。这是他的亲戚，就像他一样是宠物猫出身！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公主身边，用鼻子触了触她，然后低头去嗅这只幼崽。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暖暖的奶味——陌生但却似曾相识。火心温柔地舔了一下他的小脑瓜儿，他喵喵叫着，露出白白的乳牙。

公主看着火心，双眼闪动着光彩，她柔声道：“我把他交给你了，火心。我想让你把他带回你们族里去，这样，他就能做你的新学徒了。”

第二十一章

火心看着这只小幼崽：“我从没想过——”他移开目光，默默地看着姐姐。

“我生的其他孩子将由我的主人决定他们住在哪里。但他是我的长子，我想自己决定他的未来。”公主仰起下巴，继续说：“请把他培养成一位英雄，就像你一样！”

长期以来折磨火心的孤独感开始渐渐消失，他脑海里浮现出这只幼崽在族群里生活的画面：自己带着他游历森林，和他一起在密林间捕猎。最后，雷族里多了一位新武士，这名武士和自己来自于同一条血脉。

公主说：“我知道你为徒弟的事很难过。我想如果你有一位新徒弟——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徒弟——你就不会感到那么孤独了。”她伸长脖子将鼻子抵着火心的侧腹，接着说：“我并不完全了解你们族群的生活方式，但看到你，以及听到你谈论你们的生活，我想如果我的儿子能够成为一名武士，我会感到无比地骄傲。”

最初的兴奋过后，火心想起了他的族群，他们是多么需要武士啊。炭爪永远也当不成武士了，而且，如果绿感冒再夺去更多的生命怎么办？雷族也许需要这个幼崽。

他突然感觉到落在身上的雨滴。这只幼崽需要避雨，而且要快。虽然他看起来很健壮，但他仍旧太小，不能长时间忍受寒冷和潮湿。

火心说：“我把他带走了。你送给雷族一份大礼。我将把他训练成为森林里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武士！”他衔着幼崽颈背上的皮毛将他叼起。

公主眼里充满了感激和骄傲，她说：“谢谢你，火心。谁知道呢，也许他还会成为一位族长，拥有九条性命呢！”

火心深情地看着姐姐那张充满信任和希望的脸庞。他的姐姐真的相信这一切会发生吗？接着，他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心里产生疑问。现在族里正在流行绿感冒，如果他活不到叶子发绿的季节怎么办？但当他嗅到幼崽身上散发出的惬意的气味时，他渐渐产生信心。这只幼崽不会死的，他那么健壮，还和他来自同一血脉。火心深吸了口气。他必须抓紧时间——这只幼崽已经在挨冻了。和姐姐道别之后，他冲进灌木丛里。

这只幼崽比他想象的要沉，他在火心的嘴下晃晃悠悠，使火心不能完全迈开前腿。等火心到达沟边的时候，他的脖子酸痛得要死。他顺着陡坡下到沟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摔跤。

来到营地门口，火心迟疑起来。他突然想起自己该好好想想应当怎样向族群解释这件事情——他将不得不承认自己拜访宠物猫姐姐。但时间已容不得他多想，他能感觉到这只幼崽在打寒战。火心走进金雀花通道里。幼崽被一根刺扎了一下，立刻发出响亮的哭闹。当火心走进会场时，一道道惊讶的目光朝他射来。

两支捕猎分队都已回到营地，鼠毛、白风、沙爪和蕨爪正站在会场里，只有灰条不见踪影。受到哭闹声和陌生气味的吸引，族里其余的猫一个接一个从巢穴里出来了。大家都不做声，他们看着火心，眼里充满了敌意和困惑，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者。

众目睽睽之下，火心叼着幼崽缓缓走到会场中央。他感到自己口干舌燥。他为什么会以为族群能接纳这只幼崽呢？

当他看到蓝星从黄牙的医务室走出来时，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但黄牙却睁大了眼睛，吃惊的程度丝毫不逊于其他的猫。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火心的脊背上掠过一丝寒意。他将幼崽放在前爪上，卷过尾巴盖在他的身上，这才回答说：“这是我姐姐的孩子。”

虎掌瞪着他喝道：“你姐姐？”

纹尾喊道：“你还有个姐姐？在哪里？”

长尾厌恶地说：“当然在火心出生的地方喽。两腿动物的地盘！”

蓝星的眼睛睁得越发大了。她问：“是真的吗？”

火心承认说：“是的，我姐姐让我把他带回族里抚养。”

蓝星问：“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透出一种可怕的平静。

火心紧张极了，结结巴巴地说：“我告诉她族里的生活——如果……”在蓝星怀疑的目光逼视之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去两腿动物地盘的事持续多久了？”

“没有多长时间，只是从叶子凋落的季节开始的。但我只是去看姐姐，我仍然忠于雷族。”

“忠于雷族？”黑条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而你却带了只宠物猫来这里？”

一只老年猫讥讽说：“族里有一只宠物猫还嫌不够吗？”

尘爪厉声叱责道：“信任一只宠物猫的结果就是多了另一只宠物猫！”他转身用鼻子顶了顶沙爪。沙爪不安地瞅了瞅火心，然后低下头去。

虎掌大声说：“你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

“我们需要武士……”在他说话的过程中，那只幼崽开始在他的肚皮下蠕动。火心意识到自己的话是多么地荒唐。他的话引来更多轻蔑的叫嚷，火心只得低下头去。

等指责声渐渐停息，奔风开口说：“族群里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这分明是在添乱嘛。”

鼠毛同意道：“他至少要等五个月才能够进行训练。这会给我们带来负担。”

白风点头说：“你不应该把这只幼崽带来这里，火心。他太过柔弱，不适应族群生活。”

火心一下子火了：“我出生时也是宠物猫，我也柔弱吗？”他觉得整个族群都在和他作对，他没有看见族群里还有一张友善的面孔。

白风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如果他带有火心的血统，那他将来必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

火心感到身体顿时放松下来。是灰条！火心眼前看到一线希望。白风让到一旁，其他的猫纷纷转头向灰条看去。灰条挨个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猫。

长尾讥讽说：“竟然帮火心说起话来了，变化可真大呀。昨晚你还想把他撕成碎片呢！”

黑条在一旁帮腔说：“喂，灰条！你怎么知道火心的血统配得上雷族呢？是不是你昨晚咬他的腿时尝到他的血了？”

蓝星走上前，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火心，我相信你去拜访姐姐并不是对族群不忠，但你为什么要同意把她的孩子带回来呢？你不能这样自作主张。你的所作所为影响了整个族群。”

火心看着灰条，希望能从他那里再次得到支持，但灰条并没有看他的眼睛。火心转着脖子张望四周，看见所有的猫都避开他的目光。火心开始感到惶恐：他将公主的幼崽带过来，是否危及到他在族群中的位置了。

蓝星问：“虎掌，你怎么看？”

虎掌说：“我怎么看？”火心听出来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扬扬的味道，心里一沉。“我认为火心应当立刻除掉他。”

“金花呢？”

金花说：“他太小了，还没等叶子发绿的季节到来就会死掉。”

奔风不客气地说：“他会消耗我们的猎物，然后等下雪时被冻死。”

蓝星低下头：“够了，我必须认真考虑考虑。”说完她走进巢穴。其他的猫在小声谈论中逐渐散去。

火心叼起湿漉漉的幼崽走进武士巢穴。那只幼崽打着寒战，发出可怜的叫声。火心蜷起身体围住幼崽，合上双眼。那一张张充满敌意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感到畏惧。他原以为在此之前他只是孤独罢了，现在看起来似乎整个族群根本就没有接受过他。

灰条走进巢穴在他的窝里趴下。火心紧张地瞅了瞅他。灰条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帮他说话的猫，火心想对他说声谢谢。在幼崽的哭闹声中，火心不自在地等了片刻，方才小声说：“谢谢你为我说话。”

灰条耸了耸肩膀说：“哦，是的。不会有别的猫来做，我只好出面了。”他扭过头开始舔尾巴。

那只幼崽哭闹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时，一些猫走进来避雨。柳带看了火心和那只幼崽一眼，没有说话。

黑条走到他的窝旁抱怨说：“你就不能让那个东西闭嘴吗？”

火心无助地舔着幼崽。他现在一定很饿。一阵沙沙声过后，霜毛走过来低头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她突然低下头嗅了嗅他的毛，小声说：“他最好去育婴室里，纹脸还有多余的奶水，我可以求她喂养这只幼崽。”

火心惊讶地看着霜毛。

霜毛温和地看着他说：“我忘不了是你把我的孩子们从影族的手里救了出来。”

火心叼起幼崽跟着霜毛走出巢穴。雨下得更大了，他们一起快步赶往育婴室，先后挤进育婴室狭窄的入口。育婴室里的光线很弱，火心猛然进来，什么都看不见。

等他渐渐适应过来后，他看见纹脸卧在干燥的窝里，两个健壮的幼崽依偎在她身边。她疑惑地看了看火心，然后又看了看他嘴里叼着的幼崽。

霜毛小声对火心说：“昨晚纹脸的一个孩子死了。”火心想起住在医务室的那两个幼崽，不知道死的是其中的哪一个。他将公主的幼崽放在地上，轻声对纹脸说：“我很难过。”

纹脸向他眨了眨眼睛，眼里充满了悲痛。

霜毛说：“纹脸，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但这只幼崽快要饿死了，而你又有奶水，你愿意喂养他吗？”

纹脸摇了摇头合上双眼，似乎压根儿拒绝火心出现在她的巢穴里。

霜毛探出身体用鼻子轻擦她的脸颊，小声说：“我知道他无法代替你的儿子，但他需要你的温暖和关心。”

火心焦急地等在一旁。幼崽哭闹的声音变得更大了。他嗅到纹脸奶水的气味，开始闭着眼睛蠕动着向她柔软的腹部爬去。他拱进纹脸的两只幼崽之间。纹脸低头看着他扭动身体爬过来，没有加以阻止。那只幼崽扒住她的奶头开始吮吸。看见这只小东西将小爪子搭在自己的肚皮上开始吃奶，纹脸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霜毛点点头说：“谢谢你，纹脸。我能告诉蓝星你愿意抚养这只幼崽吗？”

纹脸的目光没有离开这只白色的幼崽，轻轻回答说：“可以。”说着，她用爪子将这只幼崽拉得离自己更近些。

火心高兴地低下头用鼻子触了触她的肩膀说：“谢谢你，我保证每天都给你捉来额外的猎物。”

霜毛说：“我去告诉蓝星。”

火心抬头看着霜毛，被她的好心肠深深感动。他说：“谢谢你。”

“不论是否族生的，都不应当饿死幼崽。”说完霜毛转身走出育婴室。

纹脸悄声对火心说：“你现在可以走了。你的幼崽和我在一起很安全。”

火心点点头，跟着霜毛走出育婴室。他本想回到巢穴里，但他知道在没有听到蓝星的决定前，自己根本躺不下去。

他在大雨里绕着会场转来转去，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久之后，他看见霜毛从蓝星的巢穴里出来，急急忙忙地赶往育婴室。

柳带领着夜间巡逻队正要出发，这时蓝星从她的巢穴里走了出来。火心停下脚步，心里怦怦直跳，腿脚都有些发软。只见蓝星跃上高岩召唤道：“大家带上猎物在高岩下集合。”

柳带领着巡逻队拐回来走进会场。其他的猫们一边抱怨着这场雨，一边离开他们干燥的巢穴。虎掌跳上高岩，阴沉着脸在蓝星身边坐下。

火心想：他们要让我把他带回去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忽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蓝星让虎掌把他丢在森林里怎么办？噢，星族啊，我该怎么向公主交代啊！

等大家到齐后，蓝星说：“各位同胞，谁都不否认我们需要武士。我们已经被绿感冒夺去了一条生命，而且，现在距离叶子发绿的季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炭爪受了严重的外伤，她永远也不能成为一名武士了。正如灰条所指出的——”

火心听到尘爪在旁边小声说：“这些天灰条都快变成宠物猫了！”他猛地转过头，但就在他开口之前，一只老猫向尘爪发出嘘的一声，让他安静。

蓝星说：“正如灰条所指出的那样，这只幼崽身上具有火心的血统。所以，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一些猫向火心看过来。火心很少听到蓝星如此的赞许，他胸中涌出一股热流，顿时感到头晕眼花。

蓝星顿了顿，俯视着族群宣布道：“我决定，我们将收养这只幼崽。”

大家听了都没有做声。火心只想向星族大呼感谢。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雷族里终于有一个自己的亲戚了！

蓝星继续说：“纹脸主动要求抚养这个幼崽，因此，火心将负责为她提供膳食。”她低头看着火心，“最后，我们该为这个幼崽起个名字。他的名字就叫云崽。”

鼠毛在猫群中大声说：“需要举行一个命名仪式吗？”

火心期待地望着高岩。姐姐的孩子也会像他当初加入雷族时获得这项殊荣吗？

蓝星俯视着鼠毛，冷冷地回答说：“不必了。”

第二十二章

距离森林大会召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在火心的眼里，时间似乎越走越慢了。上次森林大会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上次大会，乌云遮住了月亮，各个族群彼此间都闹得很不痛快。从那之后，河族的气味时常出现在太阳石附近，而巡逻队也在猫头鹰树那里两次发现影族的踪迹。

这些天，火心除了打猎和巡逻之外，就是奔走在云崽、炭爪和蕨爪之间。虽然灰条表面上训练蕨爪，但火心很快就发现他时常不知去向，只留下蕨爪独自练习。每次火心向蕨爪问及灰条的去向，蕨爪总是回答说：“去捕猎了。”

火心问：“你为什么不和他一同去呢？”

“他说明天再带我去。”

虽然火心对灰条的固执行为很是恼火，但他也无可奈何。他已经放弃在灰条的耳边敲警钟了——自从火心将云崽带回营地后，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每次灰条不见的时候，火心总是尽量将蕨爪带出营地，以免被别的猫发觉灰条失踪。火心知道虎掌可不会轻易相信蕨爪的回答。

森林大会这一天，天空中万里无云。火心一早打猎回来，经过橡木的时候，他看见迅爪和纹尾的那只幼崽已经恢复了健康。他将猎物放在食物堆上后，便直奔黄牙的医务室去探望炭爪。现在，绿感冒已经离开了这片营地，因此只有炭爪还和黄牙住在一起。

火心穿过香薇通道，看见炭爪正在医务室前的空地上帮助黄牙配制草药。看到炭爪衔着草药一瘸一拐地走向医务室，火心心里非常难受。

炭爪看见火心来了，急忙吐出嘴里的草药向他打招呼说：“火心！虽然衔着这些恶心的东西，但我仍能嗅出你的气味！”

黄牙大声叱责说：“正是这些恶心的东西治好了你的伤！”

炭爪还嘴说：“好了好了，你应该多给我用一些。”看到炭爪调皮的样子，火心感到心里一阵轻松。她扭着那条因折断而变形的后腿说：“看看！我都舔不着它。”

黄牙说：“也许你多做些练习，你的腿就能舒展开了。”

炭爪连忙说：“不用了，多谢。练习太疼了！”

“练习本来就会使你感到疼痛！这说明它起作用了。”黄牙转头对火心说，“也许你运气好，能够说服她进行练习。我要去森林里挖一些紫草根。”

火心对从身边经过的黄牙说：“我试试吧。”

黄牙说：“你能分清她做的对不对，因为如果她做对了，她就会抱怨太疼了！”

炭爪瘸着腿走到火心身边和他轻轻对触了一下鼻子：“谢谢你来看望我。”她坐下来将那条坏腿收到身下，扮了个鬼脸。

火心说：“我喜欢来看你。我很怀念我们以前训练时的日子。”他几乎是话刚出口便后悔了。

炭爪眼里流露出回忆的神情，她说：“我也是。你认为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训练呢？”

火心凝视着她，心不住地向下沉，黄牙显然还没有将事实真相告诉她。他搪塞说：“也许我们该多做些练习，对你会有帮助的。”

炭爪说：“好吧，但是只做一会儿。”

她侧躺在地伸展坏腿，直到她疼得龇牙咧嘴。她咬紧牙关，开始缓缓移动坏腿做前后运动。

火心的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强忍着不让脸上露出悲哀的表情，说：“做得好极了。”

炭爪放下腿休息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说：“我永远也成为不了一名武士了，是吗？”

火心不忍心骗她，小声说：“是的，我很难过。”他伸过脖子舔了舔她的脑袋。过了一会儿，炭爪长长叹了口气，又躺了下来。

她说：“其实我知道。有时我会梦见自己和蕨爪在森林里捕猎，醒来后腿很痛，我就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能捕猎了。只是这种感觉令我很难忍受。于是我不得不欺骗自己：也许有一天我还能捕猎。”

火心不忍心见她如此悲伤，保证说：“我还会带你去森林里的。我们找一些最老的、行动最缓慢的老鼠，你一定能捉到它们的。”

炭爪感激地看着他。

火心也看着她。自从那次事故之后，他心里始终存有一个疑问，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他开口说：“炭爪，你还能记起上次发生的事吗？当时虎掌在那里吗？”

炭爪一脸困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不知道。”看到炭爪被那段回忆引发了内心的恐惧，火心感到非常愧疚。“尘爪说虎掌在那棵烧焦的白蜡树旁边，我就直接去了，接着那个怪物……我真的不记得了。”

火心缓缓摇了摇头说：“你应该不会知道雷鬼路的边缘有多么狭窄。你一定是直接跑上雷鬼路了。”虎掌为什么不在约好的地点等候呢？一想到这里，火心便心头火起。他原本能够阻止炭爪去的！公主的话犹如噩兆般在他耳边响起：这是个圈套吗？他眼前出现了一幅场景：虎掌找了个下风向的地方趴下来，躲在树林里，眼睛直盯着雷鬼路边缘，静静等待——

“云崽怎么样？”炭爪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显然她是想转换话题。

提到公主的儿子，火心便感到高兴。他自豪地说：“云崽每一天都在长大。”

“我很想见见他，你什么时候能带他来看我呀？”

火心回答说：“只要纹脸同意就行，她现在简直寸步不离云崽。”

“这么说，她很喜欢云崽了？”

“她对云崽视同己出，感谢星族。老实说，我原来还不确定她是否接受他。他的样子和她其他的幼崽长得大不相同。”即使是火心也不得不承认，与那些长着短短的、带花纹的幼崽相比，云崽那身雪白的皮毛实在显得与众不同。“至少他和其他的幼崽们相处得还不错——”火心的声音越说越小。他盯着地面，心里感到很焦虑。

炭爪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我只是对一些猫看云崽时的眼光感到不舒服罢了，似乎在看一个笨蛋或者是一只无足轻重的猫一样。”

“云崽注意到这种眼光了吗？”

火心摇了摇头。

炭爪说：“嗯，那就不用担心了。”

火心烦躁地说：“但云崽甚至连自己是宠物猫出身都不知道。我想他大概只是以为自己来自于另一个族群吧。但如果他们一直用这种可恶的眼光看他，他迟早要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炭爪惊讶地说，“你就是宠物猫出身，你就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听着，等到云崽能够分辨出自己出身的时候，他将会证明自己和其他族生的猫一样能成为优秀的武士。就像你做过的那样！”

“如果别的猫在他准备好之前告诉他怎么办？”

“如果他身上有你的血统，那他应该在出生时就准备好了！”

火心对他的徒弟看问题的敏锐程度感到十分惊奇，他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炭爪翻个身仰天躺着，发出夸张的呻吟声说：“苦难能够激发智慧！”火心用爪子捅了捅她的侧腹，炭爪咯咯笑着侧过身去：“别闹，我是认真的。也不看看最近我一直是和谁出去的！”

火心歪着头看她，眼里充满了询问的目光。

炭爪嘲弄道：“是黄牙呀，笨蛋。她是一只很有智慧的老猫。我向她学习了很多东西。”她说着坐了起来：“黄牙说今晚要举行森林大会，你去吗？”

火心承认说：“我不知道，我正要去问问蓝星。现在我在族群里不怎么吃香。”“时间会冲淡一切的。”炭爪顶了顶火心的肩膀，“你现在还不去问问吗？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火心回答说：“你说的没错。黄牙回来前你能照顾自己吗？你需要我帮你带些猎物吗？”

炭爪对他说：“我很好。依照习惯，黄牙会给我带猎物的。在离开她的时候，我恐怕要成为族群里最胖的猫了。”

看到自己的徒弟又振作起精神，火心感到由衷地高兴。他真想待在这里陪陪她，但她说得对，他应该去问问自己是否去参加森林大会。他说：“那么，明天见吧。森林大会上一定会有许多新闻。”

炭爪说：“太好了，我要听到所有的新闻。一定要让蓝星带你去！快去呀！”

“这就去，这就去。”火心说着站起来，“再见，炭爪。”

“再见！”

火心在会场边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寻找蓝星，看见她正在巢穴外和柳带谈话。火心走过去时柳带恰好站起来要离开，她从火心身边走过，冲他点了点头。

蓝星似乎看穿了火心的意图，她说：“你想去参加森林大会？”火心张嘴正要说话，蓝星截住他的话头说：“所有的武士都想去参加今晚的森林大会，但不能每个都去。”

火心很是失望，他解释说：“我想去看看风族。自从我和灰条把他们带回家园以来，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蓝星眯缝起眼睛严厉地说：“我不需要谁来提醒我你为风族做的事情。”火心吓得一颤。蓝星继续说：“但你的关心不无道理。今晚你和灰条可以去参加森林大会。”

火心说：“谢谢你，蓝星。”

蓝星对他说：“这次的森林大会一定非常有趣，河族和影族会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

火心虽然很紧张，但同时却又感到很兴奋。蓝星显然是要对河族和影族在雷族领地里偷猎的行为提出质问。他尊敬地向蓝星低下头，转身走开。

火心去猎物堆上帮纹脸挑了两只水老鼠，这时他看见黄牙走进营地。黄牙的爪子上沾满了泥土，嘴里塞满了草根，看来她找到不少紫草根。

火心衔着猎物走到育婴室里，看见纹脸正在给云崽喂奶。其他的两个幼崽最近刚刚断奶，而云崽很快也要第一次品尝猎物的美味了。

纹脸抬头看了看火心，忧心忡忡地说：“我刚刚去找黄牙了。”

火心立刻紧张起来：“云崽出什么事了？”

“他有点儿发烧。”纹脸低头舔了舔停止吃奶开始四处蠕动的云崽，“可能没什么事情，但我想知道黄牙怎么看。我不想有任何意外发生。”

火心想起她最近失去了一个幼崽，他希望纹脸只是过虑罢了。但云崽看起来的确不太舒服。他说：“参加完森林大会，我就来看你们。”

他钻出育婴室去猎物堆取自己的食物。纹脸说的话令他没什么胃口，但他必须在晚上去“四棵树”之前吃点什么。

长尾和尘爪正站在猎物堆前，火心只好坐下来等他们离开。

长尾说：“今天没看见云崽呀。”听到长尾不怀好意的话，火心感到有些生气。

尘爪说：“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于是躲在育婴室里不敢出来了！”

长尾讥讽说：“我真想看看他第一次捕捉猎物的模样。猎物一定大老远就能看见他那身白毛。”

尘爪瞥了火心一眼，颤抖着须子讥笑说：“除非它们把他当做长满白毛的蘑菇了。”

火心生气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他看见黄牙衔着小白菊急匆匆地跑进育婴室里。不幸的是，这一幕也被长尾和尘爪看见了。长尾说：“看起来那只宠物猫着凉了。真令我感到惊奇呀。还是金花说的对——他不会活过落叶季节的！”说完他转头看着火心，想看看火心有什么反应。但火心没有理睬他，而是走到猎物堆前挑了一只麻雀，走到一边开始进食，他感觉自己在这种无休无止的恶语相加中都变得麻木了。

灰条正在荨麻丛旁边和奔风一起进餐。奔风朝走过来的火心说：“喂，今天捕猎收获还不错吧？”

火心回答：“是的，谢谢。”

灰条没有抬头。

火心对灰条说：“蓝星说你可以去参加森林大会。”

“知道了。”灰条仍然低头咀嚼。

火心对奔风说：“你去吗？”

“这还用说！什么事都不能阻挡我去参加这次森林大会。”

火心转身走开，在会场的一个角落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长尾的话犹在耳边回荡。族群会接受这个小家伙吗？火心闭上双眼开始给自己清理。

就在他转头去舔腹侧的时候，他的须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睁开眼睛，看见沙爪就站在他的身边。在月光映衬下，即使是她那身姜黄色的毛也闪着光芒。她说：“你也许需要个伴儿。”她坐下来开始舔梳火心的脊背。

通过半张半合的眼睛，火心瞅见尘爪正从学徒巢穴里往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忌妒和惊讶。并不是只有尘爪对沙爪的态度感到吃惊——火心从没有想过她会对自己这么友善，但是他很喜欢沙爪带给他的温暖，对此他并没有加以怀疑。他问：“你去森林大会吗？”

沙爪停下来说：“去呀，你呢？”

“我也去。我认为蓝星准备向钩星和夜星质问他们的偷猎行为。”他等待沙爪的回答，却见她仰头望着夜空。

她喃喃说：“真希望我能以一名武士的身份参加森林大会。”火心有些紧张，但这一回沙爪的语气里并没有丝毫忌妒或者苦涩的迹象。

火心感到很尴尬。沙爪在他之前便开始武士训练，而他却已经成为武士两个多月了。他试着鼓励她说：“不会等多久的，蓝星很快就会赐给你武士的封号。”

沙爪那双浅绿色的眼睛转到火心身上，问：“你说，这件事为什么拖了这么久？”

火心承认说：“我不知道。蓝星一直在生病，而河族和影族也不断制造麻烦，我猜她是忙于应付其他的事吧。”

沙爪说：“可你也说过，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武士啊！”

火心同情地说：“我想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吧。”他知道这种话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他只能想起这句话。

沙爪叹了口气说：“也许要等到绿叶季节。你什么时候收新徒弟呀？”

“蓝星还没有说。”

“也许等云崽长大时，她会让你做他的师父。”

“希望如此。”火心隔着会场向育婴室望去，想知道黄牙是否已经给云崽看完病了，“如果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沙爪自信地说：“他当然能活到那个时候！”

“但是他发烧了。”

沙爪不屑一顾地说：“所有的幼崽都发烧！他长了那么厚的毛，很快就能康复的。他身上毛的颜色在落叶季节里很占便宜，特别是在雪天捕猎时尤其如此。猎物根本不会发觉他在靠近，而且，他将比皮毛稀疏的长尾更耐冻！”

火心嘴里发出呜呜声，感觉自己轻松下来。沙爪使他又打起了精神。他站起身在她的脑袋上舔了一下说：“走吧，蓝星在招呼大家上路呢。”

他们走到营地入口处与其他的猫们会合。

蓝星晃动了一下尾巴，带领大家穿过金雀花通道爬上沟。月光照亮了整片森林，众猫开始向“四棵树”进发。火心鼻孔里呼出的气结成了白雾，脚下的地面又冷又硬。

火心还是头一回没有见到蓝星在“四棵树”盆地边停留休整，而是带着大家直接下坡走向空地。

第二十三章

河族和影族还没有到，但风族已经到了。高星尊敬地向蓝星点头致意。

火心看见一根须，于是跑过去和他说话：“嘿！”自从他们在峡谷边并肩作战以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激动过后，火心想起白掌的死，那位河族武士跌落峡谷时的可怕一幕，使他至今想起来仍感到后怕。

一根须问：“灰条在哪里？他还好吗？”

火心知道他是在担心白掌的死对灰条造成的消极影响。火心回答说：“他很好，他和其他的猫在那边。”火心想起他曾经帮其携带幼崽的那只风族母猫，问道：“晨花过得怎么样？”

一根须回答：“能回到家里她感到很幸福。她的幼崽现在长得很快。”火心嘴里发出高兴的呜呜声，一根须补充道：“全族都很好。”他看着火心，调皮地说：“能再吃到兔子肉真是太妙了。在我有生之年，我希望再也不要被逼着去吃老鼠了！”

火心嗅到夜晚的空气中飘来一股新鲜的气味，是河族来了。他还嗅到了影族的气味。他向盆地周围扫了一眼，看见河族正从坡上下来。与之相对的另一边，影族的武士们站在盆地边缘，他们的皮毛在月光照耀下璀璨生辉。身材瘦削的夜星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根须也看见了他们，不满地说：“终于来了。今晚太冷了，可不能等太久。”

火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在进入空地的河族猫群里搜寻，一眼便认出了银溪。她从坡上下来后停下脚步，然后跟在父亲身后走过来。钩星边走边和别族的猫们简短地打招呼。

火心紧张地在不断涌入的猫群中寻找灰条的身影。他今晚敢和银溪说话吗？此时，灰条正背对着银溪和一只河族的猫谈话。

火心只顾注意灰条，以至于没有发现坏脚朝他走过来。这位风族的族长代表对他说：“晚上好，火心。你还好吗？”

火心转过头：“噢，我还好，多谢关心。”

坏脚点点头说：“很好。”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一根须友善地撞了撞他说：“你挺有面子啊。”火心微微感到得意。

巨岩上传来蓝星的招呼声。火心惊讶地转头向上望去，往常族长们可不这么急于开会啊。钩星和夜星肩并肩站在巨岩上，蓝星在旁边等候高星召集大家在巨岩下集合。火心还是第一次在森林大会上看见高星。

他和一根须随同大家一起汇集在巨岩下。火心仰起头，等待蓝星向高星和风族致欢迎辞，但蓝星却显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说这些友好的话上。

她怒不可遏地说：“河族一直在太阳石捕猎，我们的巡逻队已经多次嗅到你们武士的气味。钩星，太阳石是雷族的地盘！”

钩星直视着蓝星说：“你忘了最近我们的一名武士在我们的领地里抵御雷族入侵时牺牲了吗？”

蓝星回答说：“你们不需要‘抵御雷族入侵’，我的武士们不是去那里打猎，他们只是在找回风族后路过那里。这项任务是经我们一致同意的！根据武士法典，他们本不应当遭到攻击。”

钩星不客气地说：“你说武士法典？那么你对那名一直在我们领地里进行刺探活动的武士又怎么说？”

蓝星愣住了：“武士？你看到他了吗？”

钩星低嘶着说：“还没有，但我们经常发现他的气味。不久我们就会找出他的。”

火心紧张地看了灰条一眼，他当然清楚是谁在河族的领地里活动。今晚他的气味会被河族的猫认出来吗？

灰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巨岩上的族长们。

猫群中响起虎掌阴沉的声音：“我们不仅在自己的领地里嗅到河族的气味，在过去的这个月里，我们也嗅到了影族的气味。而且不仅仅是一名武士，而是一群武士，每次都是同一批猫。”

夜星生气地说：“影族从没有去过你们的领地里打猎。显然，你们的武士除了能分清自己本族的气味以外，对别族的气味辨别能力是一塌糊涂。你们嗅到的气味是那群泼皮猫留下的，他们也时常在我们的领地里偷猎！”

虎掌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表现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情。夜星从高处瞪着他说：“你怀疑影族所说的话吗，虎掌？”虎掌对视着夜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猫群里响起不安的议论声。

高星晃了晃尾巴，不能确定地说：“我的武士们也在我们的领地里发现了一些特殊的气味，这些气味似乎是属于影族的。”

虎掌气急败坏地嚷嚷：“我就知道！河族和影族已经联合起来反对我们！”

钩星喝道：“我们？你的‘我们’指什么？我认为你指的是你们和风族早就结成的同盟吧！这就是你们急于把他们找回来的原因吗？这样你们就能利用他们来侵略其他族群了？”

高星的毛竖立起来：“那不是我们返回家园的原因，你很清楚这一点。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我们一直安分守己，只在自己的领地里打猎。”

钩星大声说：“那为什么在我们的领地里会出现陌生武士的气味呢？”

高星低嘶着说：“那不是风族的气味！正如夜星所说，一定是那些泼皮猫留下的。”

蓝星喃喃道：“但是所谓的泼皮猫，只是为入侵我们领地的行为提供了一个方便的借口而已，不是吗？”她瞪着河族和影族的族长，眼里充满了威胁的目光。

钩星颈背上的毛竖立起来，夜星则弓起了背。虎掌站起来走到巨岩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现场的气氛紧张极了。这些族长们要在森林大会上大打出手吗？

这时，一片阴影盖住了盆地。黑暗将这群沉默的猫笼罩在其中。火心仰望天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只见浑圆的月亮已被云层密密实实地遮蔽住，不露一丝月光。

“是星族降下这片黑暗！”火心认出那是雷族的老猫半尾的声音。

影族的医生也大声附和：“星族发怒了。森林大会应当在和平的气氛里进行。”

“奔鼻说的没错，我们不应当自相残杀，特别是在落叶季节里更应和平相处。我们应当操心的是要让我们的族群生存下去！”黄牙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在可怕的寂静中回荡着，“我们必须遵从星族的旨意。”

第二十四章

高星站在巨岩上，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他说：“按照星族的意愿，本次大会到此结束。”众猫一致赞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恐惧和敌意。

“走吧。”火心几乎没有注意到蓝星是什么时候从巨岩上下来的，只见她下来后便往空地边走去。火心急忙挤出猫群跟上。虎掌和蓝星走在一起，仅相距一步之遥，雷族其他的猫则跟在他们后面。大家均默不作声。火心扭过头看见其他族的猫也在撤离。当他爬出盆地时，所有的猫都离开了“四棵树”。

大家默默地穿行在树林里。火心看了看身后的灰条，放慢了脚步。既然现在各族之间剑拔弩张，灰条应该对他和银溪的事情说点儿什么。灰条留在河族领地的气味已经被发现了！由于他和银溪的私会，他将自己和族群置于危险的境地。

火心还在寻找适当的措辞时，灰条先说话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会与银溪断绝来往的！”

火心气呼呼地说：“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的。不是蓝星猜出来，就是河族认出你的气味。可能虎掌都已经猜到了！”

灰条焦虑地看了火心一眼说：“虎掌真的猜到了吗？”

火心承认说：“我不知道。”一直以来，灰条对于族群可能发现他的秘密行为都表现出毫不担心的样子。此时看到他也害怕起来，火心多少松了口气：“但是，一旦他仔细考虑……”

灰条烦躁地说：“好了，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保证我们只在‘四棵树’见面如何？那样我们的气味很难被察觉，而我也不用进入河族的领地了。这么安排，你以后能别再来烦我了吗？”

火心感到心里一沉。灰条仍不想轻易放弃他和银溪的关系。但不管怎么说，这总比灰条偷偷溜进敌人的领地里强。火心无奈地点了点头。

灰条说：“满意了？”虽然他一脸郁闷的模样，但火心能从他颤抖的声音中听出他很害怕。看到他和灰条之间的亲密关系沦落到如此地步，火心感到非常懊悔。他忽然很同情灰条。他伸长脖子想要用鼻子触碰灰条，但灰条却加快脚步向前跑开了，只留下火心独自落在队伍后面。

回到家里，蓝星不顾一路上的辛苦，立刻召集开会。由于这次森林大会时间短暂，留在族里的大部分猫还没有睡着。而且，即使是留守营地的猫，也看到乌云遮月的景象，营地里的气氛十分紧张。

趁着开会前的空当，火心急匆匆地赶往育婴室去看望云崽。他站在育婴室门口探头进去，里面又黑又暖和。

纹脸小声说：“你好，火心。”黑暗中，火心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在晃动。“云崽好多了。黄牙给他服用了些小白菊，他只是有些着凉而已。”听起来她已经不再忧心了，“森林大会上发生什么事了？”

“星族降下乌云遮住了月亮。蓝星正在召集开会，你来吗？”

纹脸嗅了嗅她的幼崽们，回答说：“好的，我想可以。孩子们还能够安静地再睡上一会儿。”

火心缩回头，和纹脸一起走进会场。

会议已经开始了，只听蓝星说道：“现在看来，河族和影族是我们最大的威胁。我们必须早做准备，以防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大家都吃惊地望着她。

猫群中响起黄牙铿锵刺耳的声音：“你真的认为他们已经勾结在一起了吗？河族虽然拥有上等的猎物，但我以为他们不会和影族分享的。”火心想起银溪说过，由于两腿动物入侵，河族捕不到足够的猎物。但他害怕此时说出来，蓝星会问他从哪里得知这些事情的，因此紧紧闭住嘴巴不敢吱声。

虎掌说：“他们没有否认。”

蓝星点了点头：“不论事实真相如何，我们都要保持高度的警惕。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四只猫组成一支巡逻队，每一支至少要有三名武士。巡逻力度要加大，晚上两次，白天一次，清晨一次以及傍晚一次。我们一定不能让河族和影族再侵入我们的领地，既然他们不把我们的警告放在心上，我们就必须准备战斗。”

群猫发出一片赞同的呼声。火心虽然担心这种公开表露的敌意，会给灰条造成极大的心理负担，但他仍忍不住也跟大家一起高呼起来。他环顾四周，看见大家都两眼放光——除了灰条之外。灰条低着头，坐在会场边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当呼声渐渐平息后，蓝星说：“第一班巡逻要在天亮前出发。”说完，她从高岩上跳了下来。其余的猫则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火心向武士巢穴走去，当他经过他们身边时，听到他们在紧张地小声议论。

火心躺在窝里，用他的爪子将苔藓堆得更紧密一些，这样他会更舒服。火心听着营地外一只猫头鹰的叫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都是森林大会上各族剑拔弩张的紧张景象。他能够理解河族当前所处的困境。由于两腿动物的入侵，河里面的鱼类资源日渐枯竭。而如今，他们又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了雷族猫的气味。

但是影族呢？既然雷族帮助他们赶走了断星及其同伙，他们的数量便减少了许多。断星曾当众承认其为了夺取族长之位，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残星。在断星被赶走之后，影族和雷族约定彼此和平相处，以便影族在这段时间内恢复断星的血腥统治所造成的破坏。火心忍不住想：既然猫数减少了，影族其实根本不需要再到雷族或者其他族群的领地里打猎。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白风和黑条走进巢穴里。白风过来对火心说：“太阳升起后，你、我、沙爪还有鼠毛，咱们四个出去巡逻。”

“是，白风。”火心说完将下巴枕在前爪上。他必须要睡一觉了——他需要养足精神以备战斗。

第二天上午，天高气爽。火心趴在会场中边晒太阳边给自己进行清理。云崽蹦蹦跳跳地从他对面的育婴室里跑了出来，样子活泼可爱。

看到云崽恢复得这样快，火心暗暗感激星族。还是沙爪说得对，这个小家伙的生命力很强。他张望四周，想让长尾和尘爪也看一看，可惜他们两个都不在这里。

火心走到育婴室旁边说：“喂，云崽，感觉好些了？”

云崽尖叫着说：“好多了。”他在原地转着圈子，张开小嘴去咬自己的尾巴。他毛上粘着的一小团苔藓掉落下来，在地上滚动。云崽跳过去，抓住苔藓球把它抛到半空中。苔藓球从空中落下来，落到火心的身边。

火心将它踢给云崽，小家伙一个箭步冲上来咬住了苔藓球。

火心称赞道：“干得漂亮！”他抓住苔藓球用力一抛，将它扔到会场的对面。

云崽冲过去抓住了它，他打了个滚仰天躺着，前爪将苔藓球扔起来，紧接着后腿一蹬将苔藓球踢飞。只见苔藓球落在了育婴室旁边，云崽爬起来又撵了过去。在距苔藓球不远处他趴了下来，屁股高高撅起。

火心看着这小家伙准备起跳。突然，他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只见育婴室后伸出一只长长的黑爪子抓向那个苔藓球。

火心以为是泼皮猫们来犯，急忙大声喊：“云崽，快停下！”

云崽站起来迷惑不解地扭头看着他。

只见虎掌抓着苔藓球从云崽的身后现身出来。他走到云崽身边将苔藓球扔到他的爪下，大声说：“小心点儿，别失去这么可爱的玩物。”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瞅着火心。

火心打了个寒战。虎掌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表面上他似乎是在说那个苔藓球——但他的真实意思是指云崽吗？火心想起受伤的炭爪躺在雷鬼路的景象。炭爪也是他失去的玩物吗？他心里泛起一丝寒意，再一次怀疑虎掌是否与炭爪的不幸遭遇有着某种联系。

第二十五章

“云崽！”

火心听见育婴室里传出纹脸的呼喊声。虎掌转身走开了，云崽恋恋不舍地又踢了一脚苔藓球才向育婴室跑去。“再见，火心。”他说着消失在育婴室的入口处。

火心抬头望了望天空。天已经大亮，是他外出巡逻的时候了。他肚子很饿，但捕猎队还没有回来，所以他只好先饿着肚子。也许在外出巡逻时他能找些什么吃的东西。他急急忙忙向金雀花通道跑去，落叶在他的脚下发出嘎吱声。

沙爪和鼠毛早已等候在营门外。火心翘着尾巴向她们打了个招呼，能见到沙爪使他感到有些喜出望外。

沙爪说：“嘿。”鼠毛则朝他点了点头。

白风从金雀花通道里走了出来：“早班巡逻队还没有回来吗？”

鼠毛说：“还没见到他们。”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火心听到沟外的灌木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声。不一会儿便见柳带、奔风、黑条和尘爪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柳带报告说：“我们巡查了河族全部的边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任何异常迹象。今天下午蓝星那一班巡逻队会再去探查一遍。”

白风回答说：“好的，我们去巡查影族的边界。”

黑条说：“希望他们和河族一样，乖乖地离咱们的领地远一点儿。经过昨晚，他们应当知道我们正在加紧戒备。”

白风说：“希望如此。”他转身说道：“你们准备好了吗？”火心点了点头。白风晃动了一下尾巴，然后在前头开路。

白风和鼠毛走在最前面，火心走在中间，沙爪走在最后。他们彼此间隔得很近，火心甚至能感觉到沙爪呼出的热气。

快到蛇岩的时候，火心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他正要张嘴向同伴们发出警告，鼠毛先说了出来：“是影族！”

大家停下脚步认真地嗅着空气。

沙爪小声说：“真不能相信他们还敢再回来！”火心注意到她脊背上的毛都竖立起来了。

白风的眼里闪着怒火：“这些气味是刚刚留下来的。我原希望在夜星的带领下影族能够通情达理，谁知他们竟然这样蛮横。看来雷鬼路那边吹来的寒风，吹得影族的猫们都变成了铁石心肠。”

火心离开大伙儿钻进身旁一簇浓密的灌木丛里。他仔细搜寻着残留在那里的气味。是影族，没错。他熟悉这股气味，非常熟悉。他忽然发现这股气味一定是他曾经见过的一位影族的武士留下的，但是哪一个呢？

火心继续往前走，希望嗅到更多的气味以便能唤起他的回忆。接着他又嗅到其他的什么东西。火心低下头，看见灌木丛里的地上摆放着一堆兔子的骨头。森林里各个族群的猫通常都会将猎物的骨头埋进土里，以示对被他们捕杀掉的生命的尊重。火心忽然意识到摆在这里的骨头意味着什么，他衔了几根转身走出灌木丛，来到白风面前将骨头放在地上。

白风看着这些骨头顿时大发雷霆：“兔子的骨头？他们把这些骨头放在这里，摆明了是想让我们知道他们一直在我们的领地里捕猎！我们必须马上将这件事情汇报给蓝星。”

火心从来没有见过白风如此发怒，他问：“蓝星会派出队伍攻击影族吗？”

白风低嘶着说：“她应该这么做！如果可以的话我将带领这支突击队。夜星辜负了我们的信任，他应当为此付出代价。”

“蓝星！”白风将兔子骨头扔到会场中心。

虎掌从暗处走了出来告诉他说：“蓝星出去巡逻了。”

半尾和霜毛急急忙忙从巢穴里跑出来看个究竟。

白风怒气冲冲地对虎掌说：“看看这些！”

不用他多说，虎掌已经明白了这些骨头意味着什么，他们的气味说明了一切。虎掌的眼里开始闪现出怒火。

火心站在空地边望着这两位伟大的武士。这些兔子骨头虽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他却对这件事充满了疑问，而不是愤怒。此时距影族赶走断星仅仅三个月，他们怎么可能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挑起和雷族之间的战争呢？

虎掌显然没有他想的这么多。他大声将黑条和奔风召集过来后又喊道：“柳带和鼠毛跟我们一起去！我们去找影族的巡逻队，给他们点儿苦头吃，让他们今后离我们的领地远远的。”

白风点了点头。

沙爪兴奋地跑了过来，两眼放光，问白风：“我能去吗？”白风告诉她说：“这次不行。”

沙爪立即蔫了下来。她说：“那火心呢？是他发现的这些骨头。”

虎掌眯缝起眼睛轻蔑地说：“火心就留在这里，等蓝星回来后向她通报一声。”

火心问：“你们不等她回来就出发吗？”

虎掌说：“废话，兵贵神速！”

他向白风晃动了一下尾巴，他们一起冲出营地，黑条、柳带、奔风和鼠毛紧跟在后。火心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火心突然意识到现在营地是多么地空虚，这时霜毛和半尾开始上前嗅那些兔子骨头。火心问他们：“都有谁和蓝星在一起？”

霜毛抬头看着他说：“有灰条、长尾和迅爪。”

一阵寒风拂过火心身上的毛，他打了个寒战，也就是说现在他是唯一一名留守营地的武士了。他问沙爪：“你去学徒巢穴看一下尘爪是否在里面。”

沙爪点了点头，跑到学徒巢穴外探头进去看了看，然后又缩回头来高喊道：“他在这里，正在睡觉，蕨爪也在。”这时黄牙从医务室走了出来，火心看到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正要向她打招呼，却看见黄牙嗅了嗅空气后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慢慢走到那堆兔子骨头前仔细地闻着，每一根都不放过。

火心望着她，不知她为什么对这堆骨头这么感兴趣。

黄牙最后抬起头盯着火心的眼睛说：“是断星！”恐惧之下她的声音变得刺耳。

火心重复了一声：“断星？”接着他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灌木丛里闻到的那股气味那么熟悉呢，原来是断星的气味。他急忙说：“你确定吗？虎掌已经向影族发动进攻了。”

黄牙叫喊道：“这件事不怪影族！这是断星和他的同伙干的好事。我曾经是影族的医生，从小看着他们长大，我熟悉他们的气味就像熟悉自己的一样。”她顿了顿，接着又说，“你必须找到虎掌并且阻止他，如果他向影族发动进攻，他将铸成大错！”血一下子涌上火心的脑袋，使他感到头昏目眩。他该怎么做呢？他喘着粗气对黄牙说：“但我是唯一一名留在营地里的武士！如果在我离开的时候断星袭击营地怎么办？之前他就这么做过。这也许是个圈套，他把这些骨头丢弃在那里就是想引我们离开营地，使营地处于空虚之中。”

“你一定要通知虎掌，趁他还没有——”黄牙乞求道，但是火心摇了摇头。

“我不能把你们独自扔在这里。”

黄牙低嘶着说：“那我去通知虎掌！”

沙爪说：“不！还是我去吧！”

火心看了看黄牙，又看了看沙爪。无论是谁，他都不想派她们出去——营地的防守还得仰仗她们出力。但黄牙说的没错，不能打毫无来由之仗，断星才是始作俑者。雷族和影族之间并没有冲突，他必须派另一只猫去。他闭上双眼，冥思苦想该派谁去。片刻之后他便有了答案，火心睁开眼睛叫道：“蕨爪！”

蕨爪从巢穴里跑了出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问：“出什么事了？”

火心告诉他：“我有一项紧急任务交给你。”

蕨爪抖了抖身体说：“是，火心。”

“你必须找到虎掌，他正带领着一支队伍去攻击影族的巡逻队。你去告诉他入侵我们领地的是断星！”蕨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火心继续说：“你也许要从雷鬼路上穿过，我知道你还没有接受过这项训练……”炭爪的惨状又浮现在火心的脑海里，他极力不去想这件事。他深深地看着蕨爪的眼睛，重复说：“你必须要找到虎掌，否则族群之间将要发生一场无谓的战争！”

蕨爪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我一定能找到他。”

“愿星族保佑你。”火心小声说着伸出脖子，用鼻子轻轻蹭了蹭蕨爪的脸颊。

蕨爪转身冲向金雀花通道。火心望着他远去，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炭爪，雷鬼路，那一幕幕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放。火心使劲摇了摇头将那些景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现在没有时间担心。如果断星此时正在雷族的领地里，营地必须要防备遭到突然袭击。

尘爪从学徒巢穴里走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火心瞥了他一眼，跑到会场的尽头，爬上高岩。他腿脚发软，虽然是这么一小段路程，在他眼里也变得十分漫长。他咽了口唾液大声喊道：“所有成年的猫……”句子太长了！他急切地大声呼喊道：“营地里有危险。大家赶快过来！”

老年猫和母猫们从巢穴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幼崽。他们看见火心站在高岩上都感到糊里糊涂。炭爪一瘸一拐地从香薇通道里走了出来，仰着头望着火心，眼里闪动着坚定的目光。大家迅速地集结在高岩下。

老年猫一只眼问：“出什么事了？你在那上面干什么？”

火心毫不迟疑地说：“断星回来了，他此刻也许就在雷族的领地里，除了我之外，所有的雷族武士都离开营地了。如果断星在此时发动攻击，我们必须要有所防备。幼崽和老年猫们待在育婴室里，不要外出。其他的猫必须要准备战斗——”

火心话未说完，就听营门外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吼叫。一只瘦削、深棕色的虎斑猫蹿进了营地，他身上的毛乱成了一团，双耳残破不全，尾巴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从中间垂落下去。

“断星！”火心吸了口冷气，他张开利爪，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

四只雄壮的武士尾随断星而至，他们的眼里都闪着仇恨的目光。

断星龇牙咧嘴低嘶着说：“看来你是唯一一个留下来的武士了！事情比我预想的要顺利！”

第二十六章

黄牙、尘爪和沙爪冲上前去站成一排护住身后的母猫们。火心看见炭爪也要上前帮忙，却见尘爪冲她大声喝斥，炭爪只好一瘸一拐地回到黄牙的医务室里。

老年猫们带着幼崽躲进育婴室。纹脸最后叼起云崽将他塞进育婴室，她拽了一些荨麻，不顾上面的小刺将它们堆在育婴室的入口处，然后转过身回到会场上。

火心从高岩上跳下来，跑到黄牙的身边，弓着背愤怒地对断星说：“上次较量你输了，这次你仍然赢不了！”

断星说：“别做美梦了！虽然你把我的族群从我的手里夺走了，但是你绝对杀不死我，我的命比你多！”

火心大吼道：“雷族猫的一条命抵得上你十条！”他发出一声号叫，会场里立刻打成了一团。

火心直接扑向断星，抓住了他。火心甚至触摸到他的肋骨，看来断星离开影族后日子过得很艰苦。但断星虽然瘦削，身体却仍然强壮。他扭过身一口咬住火心的后腿，火心一声怒吼，爪子抓得更紧。断星抓住地面，挣扎着向前爬，火心感到他的爪子在断星骨瘦如柴的侧腹划出长长的口子。断星最终摆脱了火心的利爪。火心跳起来就要追上去，但这时另外有只爪子抓住了他的后腿。他扭过头去，看见爪脸正抱着他的后腿，眯着眼睛看着他，眼里充满了讥讽的神色。

火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爪脸。他立刻将断星抛诸脑后。六个月前，正是爪脸杀死了斑叶。他故意将那位雷族的医生杀死，使断星偷走了霜毛的孩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火心转过身扑到了爪脸的身上，就在这时，他眼前一花，似乎看到一个玳瑁色的身影一闪，同时鼻子里嗅到了斑叶那股甜甜的气息。他感到斑叶的灵魂就在他的身边，她来帮助火心为自己复仇。

火心忍住剧痛，将腿从爪脸的爪下硬生生地抽了出来，翻过身向爪脸扑去。爪脸后腿直立，前爪扒住火心的头。头顶传来的剧痛使火心站不稳脚步。爪脸趁机上前将火心按倒在地，狠狠咬住他的脊背。

火心痛苦地喊着：“斑叶，帮帮我！我快不行了！”

忽然，他背上一轻，连忙跳起来转身看去。是灰条！只见灰条满脸惊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爪脸软软地吊在他的嘴下。灰条一张口，爪脸落在地上，死了。

火心走上前说：“灰条，就是他杀了斑叶！”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急促地问灰条：“蓝星和你在一起吗？”

灰条摇了摇头说：“她派我回来找虎掌。我们发现了一些骨头，蓝星认出上面有断星的气味，猜到这些泼皮猫一定是以他为首。”

附近响起一声低嘶，两只猫滚了过来。火心连忙跳开闪避，只见霜毛和一只泼皮猫正打得难分难解。正是这些猫偷走了她的孩子，霜毛使出吃奶的力气，下手时毫不心软。火心向后退，知道霜毛不需要他帮忙。不一会儿，那只泼皮猫就惨叫着，一头扎进周围的灌木丛里逃走了。

霜毛正要去追，火心急忙叫住她：“你已经让他吃足了苦头！”霜毛在围墙边停下来转过身，大口喘着气，身上沾满了对方的血。

有一只泼皮猫从火心身边跑过，钻进围墙。就在他正要钻出去时，尘爪赶了过来，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来了一口。火心想：只剩断星和他的一名手下了。

那名断星的手下已被沙爪按在地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火心想起自己最拿手的诱敌之计，暗叫：不好！但沙爪并没有轻易上当，那只公猫跳起来时，她早已成竹在胸。只见沙爪轻轻一跳避开锋芒，接着扑到对方身上将其撞翻在地，然后对着对方的肚皮就是一通猛抓。直到对方像幼崽一样发出尖叫时，她才放手。那只泼皮猫惨叫着逃走了。

营地里一片毛骨悚然的寂静。雷族众猫默默地看着会场上的血迹，会场中央是爪脸的尸体。

断星在哪里？火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急忙向四处张望。他闯进育婴室了吗？他正要跑过去查看，这时医务室那边传来凄惨的号叫。炭爪！他急忙冲向医务室，原以为会看到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却见到断星躺在地上，黄牙正站在他的身上。

断星双眼紧闭，眼里流下两道鲜血，胸口已经停止了起伏。火心看着断星那安静的躯体，知道他正在失去一条性命。

黄牙目光呆滞，面容扭曲，爪子上沾满了血。

断星突然深吸了口气，又恢复了呼吸。火心等着黄牙再次夺取断星的性命，但她却犹豫起来。断星没有再站起来。

火心急忙跑到黄牙身边说：“这是他最后一条命了吗？你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他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把你赶出族群，还企图要你的命。”

黄牙声音沙哑着说：“这不是他的最后一条命。即使这样，我也下不了手。”

火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下不了手？你是在替天行道啊！”过去，每当别的猫提到断星的名字，黄牙都要发一次火。

黄牙将她的目光从断星身上移向火心，眼里充满着悲伤和痛苦。她小声说：“他是我的儿子。”

火心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但医生是禁止生育的。”

黄牙说：“我知道。我从没有想过生幼崽，但那时我爱上了残星。”她的声音里流露出浓重的哀伤。火心突然想起在那次影族驱逐断星的战斗中，断星逃走前曾告诉黄牙是他杀害了自己的父亲。黄牙当时几乎精神崩溃。现在火心明白其中的原因了。

黄牙继续说：“我头一胎便生了三个孩子，只有断星活了下来。我将他托付给影族的一只母猫照料。我原以为死去的那两个孩子就是星族对我违犯武士法典的惩罚。但是我错了，对我的惩罚不是那两个死去的孩子，而是这个活下来的！”黄牙厌恶地看着断星血淋淋的躯体，说：“而我现在不能杀他。我必须按照星族的意志，接受自己的命运安排。”

黄牙的身体摇摇晃晃，火心知道她的精神快要垮了。他上前撑住她不让她摔倒，小声说：“他知道你是他的母亲吗？”

黄牙摇了摇头。

这时断星开始发出阵阵哀号：“我看不见了！”火心看着断星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寒意。断星的眼睛被抓得稀巴烂，再也治不好了。

火心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只见断星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反应。火心伸出前爪捅了捅他，断星又呻吟了几声，苦苦哀求说：“别杀我。”火心看着他害怕的样子，心里感到阵阵厌恶。

黄牙深吸了口气说：“我会看着他的。”她走过来抓住儿子颈背后的皮毛，将他拖进团毛曾经住过的窝里。

火心心系炭爪的安危，没再说什么。他看到医务室里有一团黑影在晃动，大声喊：“炭爪吗？”

炭爪从医务室里伸出头。

火心问：“你没事吧？”

她小声说：“那些泼皮猫都走了吗？”

“是的，除了断星以外都逃走了。他受了重伤，黄牙正在查看他的伤势。”他原以为炭爪会大吃一惊，却见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火心重复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炭爪羞愧地说：“我原本该和你们并肩作战的。”

“你会没命的！”

“尘爪也是这么说的，他要我和幼崽们躲在一处。”炭爪的眼里充满了绝望的目光，“但我根本不在乎生死。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只会给族群带来负担。”

火心心如刀绞，对她产生深深的同情。他正要安慰炭爪，却听见黄牙沙哑的声音响起。

她喊道：“炭爪，拿些蛛丝来，快！”炭爪立即转身消失在医务室里，不一会儿，她脚上缠着一团蛛丝走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向黄牙走去，将那些蛛丝放在断星身边。

黄牙命令说：“再去取一些紫草根。”

看着炭爪回到医务室，火心转身离去。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去看看其他猫的情况怎么样。

火心径直走到尘爪身边说：“黄牙正在照料断星的伤势，炭爪在协助她。”他不理会尘爪不相信的神情，继续说：“去看住断星。”尘爪立即向医务室跑了过去。

火心走到仍在凝视爪脸尸体的灰条身边说：“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

灰条抬起头看着火心：“为了救你，即使付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火心看着灰条转身离去，喉头间像被堵住了。也许他们的友谊根本就没有破裂。

金雀花通道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只见蓝星第一个冲进营地，身后跟着长尾和迅爪。火心看到族长归来，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蓝星望着血迹斑斑的会场，吃惊地睁大眼睛。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爪脸的尸体上，说：“断星来袭击了？”

火心点了点头。

“他死了？”

火心极度疲惫地勉强回答说：“他和黄牙在一起。他受伤了——伤在双眼。”

“其他的泼皮猫呢？”

“我们将他们赶走了。”

蓝星再一次环顾会场，问：“族里有谁严重受伤了？”大家摇了摇头。她说：“很好。沙爪、迅爪，将尸体拖出营地埋了。老年猫们不用去，这些泼皮猫不配享受葬礼。”

沙爪和迅爪拖着尸体开始向营门口走去。

蓝星问：“老年猫们都安全吗？”

火心告诉她：“他们都在育婴室里。”就在火心说话的时候，育婴室里传来沙沙声，只见半尾从里面钻了出来，接着其他的老年猫和幼崽也跟着钻了出来。火心看见云崽从里面磕磕绊绊地钻出来后，便蹦蹦跳跳着向纹脸跑去。纹脸飞快地舔了一下云崽。小家伙转过身望着消失在金雀花通道的爪脸的尸体。

他好奇地问：“他死了吗？我能去看看吗？”

纹脸用尾巴围住云崽，小声呵斥道：“别说话。”

蓝星问：“虎掌在哪里？”

火心解释说：“他组织一支队伍去袭击影族的巡逻队了。我们巡逻途中发现了一些骨头，上面有影族的气味，所以虎掌决定发动攻击。后来黄牙认出那是断星的气味，我就派蕨爪去阻止虎掌了。”

蓝星眯缝起眼睛说：“蕨爪？他是不是还要穿过雷鬼路呀？”

“这也是没有办法。我是唯一一名留守营地的武士，除了他，没有别的猫可供调派了。”

蓝星点了点头，眼光里的忧虑变成了理解，她说：“你留下来防守营地，做得很好。我们也发现了一些骨头。我想断星正是想把我们都骗出营地。”

“灰条已经告诉我了。”他四处寻视想找灰条，谁知灰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星命令说：“黄牙处理完断星后让她来见我。”这时金雀花通道传来一阵喧闹。虎掌冲进营地，身后是白风和突击队的其他成员。火心伸长了脖子，看见蕨爪走在队伍的末尾。虽然他看起来很疲惫，但却没有受伤的迹象。火心暗地里松了口气。

蓝星走到虎掌身边问：“蕨爪是不是及时赶到了？”

虎掌说：“我们还没来得及进入影族的领地，他就赶到了。他们埋的是爪脸吗？”

蓝星点了点头。

虎掌说：“那么蕨爪没有谎报军情，是断星图谋袭击营地了。他死了吗？”

“没有死。黄牙正在料理他的伤势。”

鼠毛和旁边的奔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喊道：“不会吧！”

虎掌黑着脸说：“照料他的伤势？我们应该杀死他，别再浪费时间医治了！”

蓝星镇静地说：“我已经通知了黄牙，让她处理完后一同商议此事。”

“你现在就可以和我商议此事，蓝星。”黄牙走进会场，疲惫地垂着头。

虎掌眼光闪烁，大声说：“你让断星独自留在那里？”

黄牙抬起头看着他说：“有尘爪在看管。而且，我已经给他吃了罂粟籽，一时半会儿他还醒不了。虎掌，断星现在是个瞎子，不可能逃走的。即使逃走，就算不被狐狸或者乌鸦杀死，也会在一个星期之内饿死。”

虎掌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哼，那倒省心了。我们不必亲手杀他，把他放到森林里，让他自生自灭。”

黄牙转头对蓝星说：“我们不能让他死掉。”

“为什么不能？”

蓝星看了看黄牙，然后又看了看虎掌，最后目光又回到黄牙身上。火心紧张地屏住呼吸，不知道黄牙会不会将断星的身世之谜告诉蓝星。

黄牙平静地回答说：“如果我们让他死掉，我们就和他是一路货色了。”

虎掌愤怒地晃了晃尾巴。

蓝星不等虎掌开口，抢先问：“白风，你怎么看？”

白风想了想，说：“照顾他会给族群带来负担。但黄牙说得对——如果我们将他赶进森林，或是硬起心肠将他杀死，星族会认为我们和他一样自甘堕落。”

一只眼走上前，用她那苍老沙哑的声音说：“蓝星，过去我们曾多次关押过囚犯长达数月，再做一次又有何妨？”火心想起黄牙最初便曾经是雷族的囚犯。他以为黄牙会用这件事提醒蓝星，谁知她却一声不吭。

虎掌不顾上下礼仪，盯着蓝星怒气冲冲地喊：“这么说，你真想让这只泼皮猫留在营地里吗？”此时，连火心都赞同虎掌的意见。虽然他不忍心杀死断星——他比其他任何猫都了解断星对黄牙的意义——但断星实在是个可怕的敌人，即使他现在双目失明。让他留在营地里，对族群里的所有成员来说都是个威胁。

蓝星问黄牙：“他真的瞎了吗？”

“是的，他是个瞎子。”

“他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吗？”

火心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承认说：“我把他抓得够戗。”他望着黄牙，看见她向自己点了点头，知道她已经原谅自己伤害了她的儿子，顿时放下心来。

蓝星问：“那些伤口多长时间才能愈合？”

黄牙回答：“大概要一个月。”

“那么在这一个月内就由你来照料他。等他伤好之后我们再讨论他的去留。从现在开始，他的名字改为断尾，而不是断星。我们虽不能取走星族赐予他的性命，但他也不再是一族之长了。”蓝星看了看虎掌，征询他的意见。虎掌晃了晃尾巴，但没有说话。

蓝星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让他留下来吧。”

第二十七章

火心一瘸一拐地走到荨麻丛旁边，坐下来开始舔自己的伤口，他想等黄牙处理完其他猫们的伤势后再去找她。

落日的几绺余辉照进会场。长尾已经接替尘爪看守断尾，虎掌则带着无功而返的突击队外出打猎。火心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去，却是沙爪和迅爪掩埋完爪脸后回来。

两只猫向坐在高岩下和白风说话的蓝星走去。火心站起来也走了过去，他朝坐在树墩旁舔伤口的尘爪晃了晃尾巴。尘爪迷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沙爪说：“我们将爪脸掩埋好了。”

蓝星回答：“谢谢你们。”她盯着迅爪说：“你可以走了。”迅爪低下头转身回到巢穴。

火心又向尘爪打了个招呼，示意他走近些。尘爪眯缝起眼睛，上前几步走到沙爪身边。

火心开口说：“蓝星，沙爪和尘爪在这次战斗中表现出色，完全像武士一样。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会遇上大麻烦。”听了火心的话，尘爪睁大了眼睛，沙爪则低头看着地面。

白风对他的徒弟沙爪打趣说：“害羞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呀。”

沙爪双耳不安地动了动，脱口而出：“是火心拯救了族群，是他发出警报，才使我们对断星的袭击有所防范。”

这下轮到火心不好意思了。这时虎掌和捕猎队带着猎物回来了，火心暗暗松了口气。

蓝星向虎掌点头招呼后对沙爪和尘爪说：“知道雷族拥有这么优秀的武士们，我感到非常自豪。现在是你们获得武士称号的时候了。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们立即召开命名典礼，开完了会再吃饭。”

沙爪和尘爪兴奋地看着对方。火心仰起下巴嘴里发出高兴的呜呜声。当蓝星召集大伙儿开会时，火心看到灰条从武士巢穴里走出来，心里感到更加愉悦。他总算没有溜出营地。

大家聚集在会场边。学徒和幼崽坐一边，中间夹着老年猫和母猫，火心和其他武士们坐在另一边。他看见云崽坐在纹脸旁边，小家伙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能够在自己亲戚面前和武士们站成一列，火心感到无比自豪。蓝星和沙爪、尘爪一起站在会场中央。

橘红色的晚霞绚丽无比。随着夕阳渐渐沉降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天空中出现点点繁星。

蓝星仰天长望，凝视着银河中那颗最璀璨的星辰。“我，雷族族长蓝星，请诸位武士祖先们从天上俯视这两名学徒。他们经过刻苦训练，终于掌握武士法典的要旨。在此，我请求诸位祖先赐予他们武士的荣耀。”她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两名年轻的学徒说：“沙爪，尘爪，你们能够保证将不折不扣地遵行武士法典，努力保卫族群，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沙爪眼内神采飞扬，看着蓝星的眼睛说：“我保证。”

尘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保证。”

“那么，凭借着星族的力量，我赐予你们武士的名号。沙爪，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做沙风。你的勇气和精神为星族带来荣耀，欢迎你成为雷族的武士。”沙风垂下头，蓝星走上前将鼻子轻轻抵住她的头顶。

沙风尊敬地舔了一下蓝星的肩膀，转身走到白风面前。火心看到她自豪地坐在老师身边，坐在武士的位置上。

蓝星转头看着尘爪说：“尘爪，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做尘毛。你的勇敢和忠实为星族带来荣耀，欢迎你成为雷族的武士。”她用鼻子触了触尘毛的头，尘毛也像沙风一样尊敬地舔了一下蓝星的肩膀，加入到武士的行列中。

整个族群欢声雷动，大家呼出的雾气混迹于冰冷的空气中。他们齐声呼喊着新武士的名字：“沙风！尘毛！沙风！尘毛！”

蓝星提高嗓门说：“依照祖先的传统，沙风和尘毛在守夜期间不得开口说话。但是在他们开始守夜之前，大家要先享用晚餐。今天是漫长的一天，我们有理由为那些赶跑侵略者、护卫家园的同胞们感到自豪。火心，星族感谢你的勇气。你是一位伟大的武士，你能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我感到由衷地骄傲。”

大家再次欢呼。火心环顾周围的伙伴们，心情激动万分。只有虎掌和尘毛眼里饱含敌意。但这一次火心并没因为他们的忌妒而感到难过。蓝星对他赞不绝口，这就足够了。

众猫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走自己的晚餐。

火心走到沙风身边，高兴地说：“今晚我们能作为武士一同进餐了。你愿意吗？”沙风冲他发出呜呜的叫声表示接受，火心顿时感到内心充满了喜悦。

她朝着已冲向猎物堆的火心喊道：“给我也拿一些吃的，我快要饿死了！”

火心为沙风挑了一只肥大的老鼠。在深冬季节，这么肥美的老鼠实在不多见。他自己要了一只蓝雀。就在他转身往回走时，他心里一沉——尘毛、白风和黑条已经坐在了沙风身旁。他刚才竟然蠢得以为自己和沙风能单独进餐，却忘了今晚全体成员都要在一起共享盛宴。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在整个命名典礼中他一直没有见到炭爪出现。她一定还在黄牙的医务室里。火心走到沙风身边，将猎物放在地上说：“我给炭爪拿点儿吃的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沙风耸了耸肩膀说：“当然可以。”

火心飞快地从猎物堆里拣了一只水老鼠后赶往医务室。他惊讶地看见黄牙坐在医务室里，他记得刚才在命名典礼上还见到她，所以她一定是在举行完仪式后直接回来了。

她对走近的火心说：“希望那个不是给我的，我已经吃过饭了。”

火心将水老鼠放在地上说：“这是给炭爪的，她也许饿了。我没见她参加命名典礼。”

“我已经给她拿了些老鼠肉，但你给她那个，她也会感激你的。”

火心四处打量这片香薇遮盖的空地，看见断尾没有移动位置，仍然躺在团毛的老巢里。

黄牙轻松地说：“他还在睡觉。”这不像是母亲的口气，倒更像是医生的。火心一直在担心黄牙是否仍忠于雷族，此时听到她这么说，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他捡起水老鼠走到炭爪的窝边柔声唤道：“喂，炭爪。”

炭爪蠕动着坐起来：“是火心啊，你来啦。”

火心跨进去和她一同坐在狭小的窝内，他将水老鼠放在炭爪的爪子上说：“给你，可不是只有黄牙想把你喂胖哟！”

炭爪说：“谢谢你。”但她没有动食物，甚至都没有低头嗅一下。

火心轻声问：“你还在想这场战斗？”

炭爪耸了耸肩说：“我就是个负担罢了，是吗？”她抬头看着火心，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黄牙忽然将头探入窝内，截断他们的谈话说：“谁是负担呀？”她对火心说：“你是来打击我的助手吗？如果不是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今天的乱局。”她温和地看着炭爪，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今天早上她甚至还帮助我配制草药呢！”

炭爪害羞地低下头，在那只水老鼠上轻轻咬了一口。

黄牙继续说：“我想让她和我多住一段时间。她一天比一天变得有用。而且，我也开始舍不得她这位伙伴了。”

炭爪抬头看着这位老医生，打趣说：“只不过是因为你的耳朵不灵，听不见我的唠叨罢了！”黄牙假装生气地啐了口唾沫。炭爪对火心说：“哦，反正她对我就是一直这么说的。”

火心看到这两只猫的关系发展到如此亲密的地步，心里感到有些忌妒。他总是认为在雷族里只有他才是黄牙真正的朋友，现在看来，她又多了一个。不过至少炭爪有地方待了——如果不能接受武士训练，她在学徒巢穴里会感到格格不入的。

该回去和沙风吃饭了。他站起来问：“你们和断尾住在这里没有事吧？”

黄牙不屑地说：“我想我们还能应付，是吗，炭爪？”

炭爪自信地说：“他不敢再惹麻烦了，况且有长尾在这里帮忙。”

黄牙将头从窝内缩了回来，火心跟着走出来说：“再见，炭爪！”

“再见，谢谢你给我带食物。”

火心说：“小事一桩。”他转身对黄牙说：“我的脖子被咬了，你能帮忙处理一下吗？”

黄牙凑近看他的伤口，说：“看起来咬得不轻啊。”

火心实话实说：“是断尾咬的。”

黄牙点了点头：“等着。”她快步走进医务室里，拿出来一捆草药：“你自己能行吗？只需将它们嚼烂把汁涂在伤口上就行了。你会感到火辣辣的，不过没有什么困难是我们勇敢的武士克服不了的！”

火心说：“谢谢你，黄牙。”说着他叼起那捆草药。

黄牙陪他走出香薇通道后说：“我很感激你能来看她。”她望着炭爪的巢穴：“她很消沉。先是不能参加战斗令她很伤心，接着又是命名典礼。”

火心点了点头，完全理解黄牙的话。他担心地朝断尾躺着的地方又瞧了一眼问：“你能肯定你们安全吗？”

黄牙说：“他是个瞎子。”她叹了口气，然后开玩笑说：“而我也没那么老！”

火心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看见耀眼的白光透过巢穴四壁照射进来。他猜测外面大概又下雪了，不过还好，至少他的伤口不大痛了。黄牙说得没错——草药汁淋在伤口上的确火辣辣的，但经过一夜的充分休息后，他感觉好多了。

火心想知道沙风和尘毛是否还在守夜。在雪天守夜，他们一定冻得够戗。他站起来，舒展前腿，弓着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雷族的两名新武士扎成一堆儿正在巢穴的角落里呼呼大睡。一定是白风在早班巡逻时叫他们回来的。

火心走进白雪皑皑的会场，只看到在育婴室周围溜达的霜毛在舒展四肢。会场上有两处没有积雪覆盖，不用说是沙风和尘毛昨晚守夜的地方。火心一想到大雪天守夜的滋味儿，就感到浑身冰冷。不过想到自己当初守夜时的兴奋心情，他又感到有些忌妒。那种激动的心情使他即使遭遇霜雪也不会觉得寒冷。

天空中布满了厚厚的云彩，天上仍有雪花无声无息地飘然而下。火心知道今天的捕猎任务将会十分繁重。随着积雪的不断加厚，族群需要更加充足的猎物储备。

这时，高岩上传来蓝星的召唤声。大家纷纷从巢穴里走出来，踏雪来到会场上听族长讲话。火心走到那处没有积雪的地方，那里仍残留有沙风的味道。他看见灰条一脸疲惫，坐在会场的另一边。火心不知道他昨晚是否去见银溪了，告诉她泼皮猫的事情。

蓝星开口说：“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断尾就住在我们的营地里。”众猫均已知道这件事，因此没有谁感到意外。消息就如同森林大火般早已传遍整个营地。

一些猫鼻子里发出嗤嗤的声响以示不满。蓝星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于是朝他们点点头说：“他是个瞎子，不会对我们造成危害。我和你们一样关心族群的安全。但是凭良心说，我们不能将他赶走，让他死在森林里。在他伤好之前黄牙会照顾他。等他的伤痊愈后，我们再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蓝星来回扫视，看还有谁要说话，但是没有猫再做声，于是她从高岩上跳了下来。火心正要跟着大伙儿散去，这时他看见蓝星朝他走过来。

她说：“火心，有一件事让我很担心。你和灰条之间还在闹不愉快吗？这些天我从未看见你们两个在一起吃饭。之前我告诉过你，雷族里不允许有内讧。我要你们两个今天一起外出打猎。”

火心点了点头说：“是，蓝星。”这样安排正合他的心意。而且经过昨天的激战，他觉得灰条也有可能会喜欢这个主意。蓝星离开后，火心站在会场上四处乱瞅，希望灰条别又消失了。还好，他没走，正在帮忙清扫育婴室门前的积雪。

火心喊道：“喂，灰条。”灰条只顾清理积雪，没有理会他。火心跑过去说：“今天早上你想去打猎吗？”

灰条转身冷冷地看着他说：“你能保证我不会又消失吗？”

火心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会，我只是想——经过昨天——爪脸——”

灰条不客气地说：“换了谁我都会那样对他的。这是我对族群的忠诚！”说完他转身继续扫雪。

火心的希望顿时破灭。他永远失去了朋友的信任吗？他垂着尾巴转身离去，走到营门口时，他扭头喊道：“其实是蓝星让我们两个今天早上一起出去打猎，你可以向她解释你不去的原因。”

灰条生气地说：“哦，我明白了，原来你和往常一样是在讨好蓝星呀。”火心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正要反唇相讥，却见灰条抖了抖肩膀上的雪，向他走了过来。

灰条大声说：“既然这样，那就走吧。”说着他率先走出金雀花通道。

沟内的积雪很深，几乎没及他们的肩膀。他们爬上沟时，眼前呈现出一派冰雪世界的景象。灰条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火心跟在他的后面。火心在一棵橡树的树根之间嗅到老鼠的气味，他正要进一步查找，这时灰条发现了一只找不着地洞的兔子。他健步如飞赶了过去，一个飞扑捉住了那只兔子，结果了它的性命。火心看着灰条拖着兔子走过来把它扔到地上。

灰条咕哝着说：“这只兔子可以喂饱一两个幼崽。”

火心说：“你不必向我证明什么。”

灰条苦涩地回答：“是吗？”他冷冷地看着火心，生气地说：“也许你该装出一副信任我的样子，我就不用煞费苦心地证明什么了。”说完，他不等火心回答便走开了。

到中午时分，两只猫都表现得不错，不过灰条捉到的更多。他们叼着沉重的猎物返回营地，将猎物放在会场中央。到目前为止，他们是最先带回来猎物的猫。

火心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再出去捕猎一次。地上的积雪更厚了，寒风也吹进营地。火心仰头看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这时他听到育婴室附近传来纹脸焦急的声音。他连忙跑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纹脸说：“你看到云崽了吗？”

火心摇了摇头：“他不见了吗？”看见纹脸惊恐的样子，他也有些慌了神。

“是的，我其他的孩子也不见了。我才闭眼一小会儿，醒来时就找不到他们了！天气这么冷，他们出去会被冻死的！”纹脸说话的工夫，脚都软了，摇摇晃晃的，有点儿站不稳。

火心想起上次炭爪私自离开营地的事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二十八章

火心安慰纹脸说：“我一定能找到他们。”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寻找灰条。风越刮越大，雪越下越厚——他不想单独去找幼崽们。火心奔进武士巢穴里，灰条没在。

沙风醒来时，看见火心在巢穴里乱瞅，便问：“出什么事了？”

“纹脸的孩子们不见了。”

沙风一惊，立刻清醒过来，爬起来问：“云崽也不见了？”

火心急急忙忙地说：“是的！我在找灰条，让他和我一起去寻找幼崽们，但他不在这里。”看到灰条又消失了，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沙风自告奋勇说：“我和你一起去。”

火心眨了眨眼睛，感激地说：“太谢谢了。走吧，出发前我们告诉蓝星一声。”

“让尘毛通知她吧。外面还在下雪吗？”

“是的，积雪更厚了。我们最好抓紧时间。”火心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尘毛，“你去叫醒他，我去和纹脸说一声，咱们在营门口会合。”他跑回育婴室，看见纹脸仍在四处探寻幼崽们的气味。

火心问：“有什么发现没有？”

纹脸声音颤抖着说：“什么都没有。霜毛已经去向蓝星报告此事了！”

他安慰道：“哦，别担心。我出去找他们，沙风和我一起去，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纹脸点了点头。

火心和沙风匆匆忙忙跑出金雀花通道。外面的风更加猛烈了，火心不得不眯起眼睛、缩紧双肩以抵御严寒。

他对沙风说：“大雪天要想找到气味的痕迹会越来越难。我们先看看他们是不是进入森林了。”

“好的。”

火心的鼻子扬了扬说：“你去这边，我去另一边，我们在这里会合。时间不要太长。”

火心跃过一根木头，一路寻找下去。沟两边的雪更加厚了，而在那些雪冻成了冰的地方，走起路来也更容易滑倒。火心停下脚步，抬起头张开嘴，但是嗅不到幼崽们的气味。他也没有找到幼崽们的足迹——难道他们的脚印已经被新下的雪盖住了吗？

他沿着沟底寻找，连一根猫毛都没找到。寒风呼呼地吹到火心的脸上，吹得他双耳几乎都麻木了。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在这种天气里，幼崽根本活不了。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他们。

火心回到营地入口时，沙风正在那里等候他，她的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看到火心回来，沙风抖去身上的积雪。

火心问：“找到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找到。”

火心说：“他们不会走得太远的。走，去这边找找。”说着他向训练沙坑跑去。

沙风踩着厚厚的雪努力跟上。雪越积越厚，每走一步，她的腹部都要陷进雪里。

训练沙坑里也空空如也。

沙风顶着风大声问：“你认为蓝星知道外面的天气有这么恶劣吗？”

火心也喊着回答：“她会知道的。”

沙风说：“我们应该回去多找些帮手，组成一支搜寻队。”

火心看着冻得发颤的沙风，别说幼崽，就是武士，在这种天气里也会被冻死。也许沙风说得对。他说：“我同意。单纯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找到他们。”

就在他们转身返回营地时，火心忽然听到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一些微弱的尖叫声。他大声问沙风：“你听到了吗？”

沙风停下脚步嗅着狂暴的寒风。她猛地抬起头，用鼻子指着一棵倒在地上的木头说：“在那边！”

火心和沙风先后向那根木头跑了过去。尖叫声越来越响，火心已能听出是几个声音混杂在一起。他爬上木头向下看，只见有两个小家伙在雪地里缩成一团。火心刚松了口气，忽然发现其中没有云崽，他急忙大声喝道：“云崽在哪里？”

一只幼崽细声细气地说：“在打猎。”她又冷又怕，声音直发颤，但语气中明显包含着不满。

火心环顾周围，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大声喊道：“云崽！”

沙风站在木头上说：“火心，快看！”火心回头望去，看见一团白影正顶着风雪朝他们走来。是云崽！那个小家伙每走一步都不得不跳起来——地上的积雪几乎和他一般高。但他仍然拖着一只已被雪裹成一团的小老鼠走了过来。

火心终于放下心，可同时他又感到十分生气。他急忙跑过去，一口咬住云崽颈背上的皮毛，将他叼了起来。小家伙嘴里咕哝着发出抗议，却不肯放下嘴里那只小老鼠。

火心转身看见沙风正赶着其他两只幼崽朝他走过来。幼崽们在她前面磕磕绊绊地爬着，整个头都快扎进雪里，沙风只好不停地将他们拽出来。

云崽在火心的嘴下一阵乱动，于是火心将他放回到雪地里。云崽叼着他的猎物，骄傲地抬头看着火心。火心忍不住暗暗称赞。虽然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的，云崽仍然捉到了他的第一只猎物！

火心命令说：“在这里等着。”他跑回去帮助沙风。他叼起一只可怜的喵喵直叫的小母猫，又用鼻子顶着另一只幼崽帮他前行。

这几只猫一路艰难跋涉，最终狼狈不堪地回到营地。纹脸正等候在营门外，蓝星坐在她身边，被风雪刮得睁不开眼睛。看到火心他们回来，立刻冲上前帮忙。蓝星叼起云崽，纹脸叼着另一只幼崽，转身跑进灌木遮盖的营地。火心和沙风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

回到会场上，他们将三个冻僵的小毛球放在地上。火心抖去身上的雪，低头向云崽看去，只见他仍然倔犟地叼着他的猎物。

蓝星瞪着这三只幼崽训斥道：“你们去外面想干什么？你们知道，幼崽捕猎可是违犯了武士法典的！”

在蓝星的怒视下，纹脸的两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但云崽却将他的小老鼠放在地上，小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蓝星说：“族群需要猎物，所以我们决定去捉些回来。”

火心被他的大胆行为吓了一跳。

蓝星问：“这是谁的主意？”

云崽的头仰得高高的，直言不讳道：“我的主意。”

蓝星盯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家伙大声吼道：“你们在外面可能会被冻死！”

云崽见她如此动怒，有些软了下来，但他仍然不服气地说：“我们是为了族群才这么做的。”

火心吓得屏住呼吸，不知道蓝星下一步会如何处置他。云崽违犯了武士法典，蓝星是否会改变初衷，不再容许他留在族群里呢？

蓝星缓缓地说：“你的本意是好的，但这么做非常愚蠢。”火心看到一线希望。但他见云崽又挺起胸脯时，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不过，我捉到一些东西。”

蓝星冷冷地说：“我看见了。”她瞪着这三只幼崽说：“我让你们的妈妈来决定怎样处置你们。我不希望你们再犯同样的错误，你们听清楚了吗？”

看到云崽和其他两个幼崽一起点头，火心稍稍放下心来。蓝星补充说：“云崽，你可以将捕到的猎物放在猎物堆里。然后，你们三个给我乖乖地回到育婴室去，把身上的水舔干，好好暖暖身子。”火心感到很惊讶。他是不是听错了？蓝星竟然在用母亲的口吻说话。

纹脸的孩子们跌跌撞撞地向育婴室走去，纹脸跟在后面。云崽则叼起猎物走向猎物堆。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子着实让火心替他捏了把汗。但蓝星看着他离去，没有再说什么，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

她的注意力转向沙风和火心，说：“你们两个干得漂亮。我会派长尾去将其他的搜寻队员叫回来。你们也应该回到巢穴里去暖和暖和！”

火心回答：“是，蓝星。”他和沙风正要转身离去，蓝星却将他叫回来说：“火心，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的语气让火心提心吊胆，也许他高兴得太早了。

蓝星开口道：“今天云崽显露出一些优秀的捕猎技能。但是如果他不懂得遵守武士法典，就算学会全天下的技能也毫无用处。现在，这也许只关系到他自己的安全，但在将来，这将关系到全族的安危。”

火心低头看着地面。虽然他知道蓝星说的没错，但仍觉得蓝星对这个幼崽的要求过高了。云崽还是个孩子，他才刚来族群不久。火心想起灰条这只族生猫一再违犯武士法典，不由得感到怨恨难消。他抬起头看着族长说：“是，蓝星。我会教他遵守武士法典的。”

蓝星满意地说：“很好。”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巢穴走去。

蓝星的一席话让火心浑身发烫。尽管大雪纷飞，他甚至都不觉得寒冷。他走进巢穴躺在窝内开始清理身上的毛。整个下午他都待在窝里，脑子里不是灰条就是云崽。他知道蓝星说得对。他从云崽的眼里看到了桀骜不驯。他不知道云崽是否真的能够适应族群生活。

晚上，雪停了，火心出来找些吃的。他走到猎物堆前拣了一只燕雀，坐在荨麻丛旁狼吞虎咽。随着他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营地里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

他看到灰条叼着猎物从外面回来，走到猎物堆旁。也许他一直在外面打猎吧。

灰条将捕回来的大部分猎物放在猎物堆里，自己则留下一只大老鼠。他走到营地围墙边独自进食。火心燃起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看见灰条那副恍惚的神态，火心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灰条一直和银溪在一起。

火心站起来走进巢穴，躺在窝内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在熟睡中，他又进入了梦境。

漆黑的森林，清冷的月光，皑皑的白雪。火心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云崽站在他的身边——他已经完全成长为一名武士。寒风吹过，在他的毛上掀起阵阵波纹，脚下大石头上的冰霜闪闪发亮。

火心小声对云崽说：“看！”一只老鼠在暴露于地面上的树根间仓皇疾走。云崽盯着它，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石头上跳到地上。火心看着他向猎物潜行过去，突然闻到一股温暖熟悉的气息。他感到耳畔有谁在呼吸，募然回首，看见斑叶就坐在他的身边。

月光下，斑叶全身都被光辉笼罩。她伸过柔软的粉红色鼻子和火心的鼻子触了触，小声说：“火心，星族让我给你提个醒。”她目光忧郁，和火心的目光交融在一起：“大战就要来临。火心，注意提防那个你不能信任的武士。”

一只老鼠的尖叫声吓了火心一跳，他急忙朝四处张望。一定是云崽捉住了那只老鼠。等他回过头来时，斑叶已经不见了。

火心一惊，醒了过来。他翻身看看旁边，见到灰条蜷成一团，鼻子被盖在大粗尾巴下面正在酣睡。斑叶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注意提防那个你不能信任的武士！”

他打了个寒战，即使在温暖的巢穴里，他似乎仍感到十分寒冷。他的鼻孔里残留有斑叶身上那股甜甜的芳香。灰条动了一下，咕哝了几句梦话。火心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入睡，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朋友，直到清晨的阳光照进巢穴。

第二十九章

随着巢穴内逐渐明亮，火心看见柳带醒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出巢穴。火心最后看了一眼尚未醒来的灰条，跟在柳带后面走了出去。

营地中白茫茫的一片，透着一种死一般的沉寂。火心感到很不自在，刻意要打破沉寂：“雪停了。”他的声音回荡在会场上，柳带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沙沙声过后，虎掌和奔风也从巢穴里走了出来。他们一屁股坐在柳带身边，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毛。火心知道他们在为早班巡逻做准备，但却拿不定主意是否和他们一起出去，不过同时他又隐隐觉得应该时刻注意灰条的动向。斑叶的话已经深深铭刻在他的心里，因此他认定灰条就是那个他不能信任的武士。虽然灰条固执己见，认为自己和银溪的关系不会影响到他对雷族的忠诚，但这怎么可能呢？仅仅是他和银溪私会这一条便违犯了武士法典。

虎掌忽然抬起头，似乎嗅到了什么东西。火心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动了动耳朵——听到远处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吹来的风中夹杂着风族的气味。脚步声越来越近，武士们都严阵以待。不一会儿，一只猫穿过金雀花通道向他们直冲过来，原来是风族的一根须。虎掌弓起背，嘴里发出低嘶。

一根须来到他们面前，刹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说：“影族和河族，他们袭击了我们的营地！他们猫数太多，我们寡不敌众。这次高星决意坚守营地，拒绝撤出。求你们火速支援，否则风族就要灭亡了！”

蓝星从巢穴里跑了出来，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从一根须转移到她的身上。她说：“我都听到了。”蓝星没有像往常一样跳上高岩，而是立刻高声召集族群开会。大家纷纷从巢穴里走了出来，都嗅到了一根须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的气味。

看到大家到齐，蓝星开口说：“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影族和河族已经结盟，现在他们沆瀣一气攻击风族的营地。我们必须施以援手！”蓝星顿了顿，看着惊慌失措的群猫。一根须站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吭地倾听，眼睛里充满期待的眼神。

火心感到身上泛起阵阵寒意。在得知那些泼皮猫才是罪魁祸首之后，他原以为夜星值得信任，谁知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夜星竟然违犯武士法典和河族狼狈为奸，要将风族再次赶出家园。

团毛反对说：“但我们还没有恢复元气！我们已经冒险帮助过风族一次了，这一回让他们自己应对吧。”有几只老猫和母猫随声附和。

虎掌上前几步站在蓝星身边说：“如果影族和河族已经同流合污，那么他们将矛头对准我们便只是早晚的事。现在与风族一起同仇敌忾，总强过日后腹背受敌！”

团毛眯缝着眼睛翘起尾巴，接受了虎掌的意见。

黄牙分开众猫走上前对蓝星说：“你应当留在营地里，蓝星。虽然你的病已经好了，但身体仍然很虚弱。”她和蓝星交换了一个目光。火心冷眼旁观，立刻明白了黄牙的真实意图。蓝星只剩下最后一条性命了，为了全族大局着想，她不能再冒打仗的风险。

蓝星点了点头，飞快地说：“虎掌，我要你组织两支队伍，一支打头阵，另一支后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行动！”

“是，蓝星。”虎掌转身面对众武士，“白风，你带领预备队。我带领黑条、鼠毛、长尾、尘毛和火心去打头阵。”火心听见虎掌提到他的名字，内心激动不已。他要去打头阵了！

虎掌对一根须说：“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名风族的武士听虎掌的语气如此无礼，吃了一惊。

火心代他回答说：“他叫一根须。”

虎掌点了点头，眼睛都不瞅火心一下，说：“一根须，你加入到我的队伍。雷族其他的武士就由白风率领。蕨爪，你也去。”

虎掌大声问：“大家都准备好了吗？”众武士昂首挺胸，齐声发出战斗的呐喊。虎掌当先冲出营地，众武士们紧紧跟随。

大家爬上沟，直奔“四棵树”那边的高地而去。在路上，火心注意到灰条跟在队伍的末尾，他阴沉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茫然。火心不知道银溪是否也参加战斗了，他为灰条感到悲伤。但火心这一次毫不犹豫，决心拼死一战。是他把风族带回家园的，他感到自己对他们负有责任，决不能坐视他们再次被赶回到雷鬼路的那些隧道里去。

火心的鼻孔里似乎又闻到斑叶的芳香，他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注意提防那个你不能信任的武士！”从各个方面看，他们面临的都将是一场恶战。灰条是不是忠诚于雷族，届时一看便知。

雪已经停了，但在雪地里行走丝毫不觉得容易。虽然雪面上结了一层冰壳，不过一脚踩下去仍会踏破冰壳陷进雪里。

“虎掌！”柳带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虎掌停下脚步转过身。

柳带大声报告说：“我们被跟踪了！”

她的话在猫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他们中圈套了？大家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保持高度的戒备。一根树枝不堪积雪的重负，咔嚓一声折断，吓了蕨爪一大跳。

虎掌小声说：“站着别动。”

众猫伏在厚厚的积雪里。远处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好像是小脚丫踩在雪面的冰壳上发出来的。火心心中一动，猜出是谁来了，顿时心里一沉。果然，不一会儿，便见云崽和纹脸的两个孩子从一根木头后爬了过来。

虎掌冲了过去，他们尖叫着摆开大战的架式。虎掌立刻认出他们，刹住脚步骂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云崽说：“我们要参加战斗。”火心暗暗叫苦。

虎掌大声喊道：“火心！”火心连忙上前。虎掌不耐烦地说：“你把这些幼崽带回营地，交由你来处置。”

火心盯着虎掌的目光，知道他是在逼自己做出选择：要么为了族群而参加战斗，要么照顾他的宠物猫亲戚。大家都在静静等待着火心的回答。

火心想选择战斗，但他不能为此而牺牲掉姐姐的孩子。必须让别的猫将云崽和那两个幼崽安安全全地带回营地。但是谁在这支突击队中无关紧要呢？

“蕨爪，”火心对灰条的徒弟喊道，“请将这三个幼崽带回营地去！”火心以为灰条会反对，但在火心发号施令的过程里，灰条始终一声不吭。

看到蕨爪的尾巴耷拉下来，火心感到有些愧疚，他向蕨爪保证说：“今后还有很多打仗的机会。”

云崽抗议：“但是火心，你说过终有一天我们会并肩战斗的！”虎掌嘲笑地瞥了火心一眼。火心感到非常尴尬，大伙儿则被这个小家伙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火心说：“会有那么一天的，但不是今天！”

云崽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火心看着云崽不情愿地和其他两个幼崽在蕨爪的看护下返回营地，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气。

虎掌揶揄道：“我对你的选择感到十分惊讶，火心。我还以为你对这次战斗并不那么热心呢。”

火心勃然大怒，感到整个身体都在怒火中熊熊燃烧。他瞪着虎掌反唇相讥：“只要你热心于此，我甘愿奉陪！你最好带我们立即出发，而不是让我们在这里傻站着，眼睁睁地看着风族武士们死去。”

虎掌厌恶地瞟了他一眼，仰天长啸一声，一马当先向风族的营地奔去。火心和其他武士追随其后，经过“四棵树”所在的盆地来到风族的领地。他们一路奔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高地上疾风吼叫，火心的双耳都被吹得由里向外翻了过来。大雪将金雀花丛层层覆盖，使高地显得更加贫瘠。

虎掌顶着风大声说：“火心！你熟悉去风族营地的路！你在前面带路吧。”由于摸不清虎掌的真实意图，火心不知道是否该请一根须来当向导。他回过头去看灰条，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却见灰条低着头，身上的毛被大风吹得乱成一团，他在大风中缩着肩膀，瑟瑟发抖。火心只能仰望天空，默默祈祷星族指点迷津。

当他依稀辨认出大雪后高地的地形时，连自己都觉得惊奇。他看见那个獾洞，还看见灰条曾经登高望远的石头。他凭借着对上次经历的模糊记忆带着大家走到风族营地的附近。

火心走到大坑边，大喊一声：“就在下面！”那一瞬间风停了下来，他们听到下面传来战斗的声音——那是群猫混战时所发出的怒吼声和号叫声。

第三十章

虎掌凶狠地对众猫说：“预备队，你们等在外面，听到我的信号再冲进来！一根须，你带着我们冲进营地，让我们来收拾残局。”

一根须冲下坡，向灌木覆盖的营地奔去，虎掌八面威风地也跟着冲杀进去，黑条和火心紧随其后。盆地里的金雀花和火心上次来时一样密实。灰条和其他武士们留在坡上，等待进行第二轮攻击。

火心冲进风族的营地，里面的激烈场面令他触目惊心。上一次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失踪的风族，那时这里是一幅凄惨荒凉的景象。而如今，这里却变成了一个大角斗场。一根须说的没错——风族确实是寡不敌众。影族和河族尚有一支预备队在营地边随时待命，而风族却倾巢而出，无论武士或学徒，老猫或母猫，都上了战场。

火心看见晨花正在和一只影族的猫对决。她惊恐万分，疲惫至极，身上的毛都被扒得不成样子了，不过转身跳跃还算灵活。无奈对方身强体壮，只是一记重拳就将她击倒在地。

火心不敢怠慢，一声厉吼跳上去骑在那只影族武士的背上。那名武士猝不及防，被火心掀翻在地，他抖动身体想摆脱火心，但火心却死死抓住不松爪子。晨花这时也趁机在那名武士身上一通猛抓。那名武士一阵惨叫，狼狈逃窜进营地周围的灌木丛里。晨花感激地瞅了火心一眼后又回身加入战斗。

火心将鼻子上的血甩掉，向四周看去。此时那支影族和河族的预备队已经加入了战斗。雷族的到来使得双方兵力大致相当，现在是召唤预备队的时候了。虎掌发出一声长啸，不一会儿，白风便率领灰条、奔风等雷族武士们冲了进来。

火心伸出一只爪子将一名河族的武士绊倒，另一只爪子将其按住。他将这名武士翻过身，用两只后爪蹬抓他的腹部。河族武士疼痛难忍，急忙跳开，撞在一名风族武士的身上。那名风族武士正是一根须，他转身看见撞他的原来是一名河族武士，于是他后腿站立用前爪向对方发动攻击。看情形，河族武士不是一根须的对手。

一声熟悉的低嘶传入火心的耳朵，原来是灰条正在对付一名灰色的影族武士。那名武士叫湿脚，曾和他们一起将断星赶下台。两名武士的实力在伯仲之间，打得旗鼓相当。最后，灰条一记后蹬脚将湿脚逼退，转身寻找下一个敌手。火心看到一名河族的武士就站在灰条的身后。在战场的喧嚣声之外，火心听到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灰条会攻击银溪的同胞吗？

火心屏住了呼吸观看。灰条终于跳了起来，却不是扑向那名河族武士，而是隔过他向另一位影族的武士发起攻击。

这时，火心听到虎掌在喊他的名字。他扭头看去，瞧见会场另一边的战斗形势格外紧急。

就在他奔向虎掌的半路上，豹毛冲出来抓住他的后腿将他拖倒。

豹毛恨恨地说：“是你！”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白掌跌落的峡谷边。

火心躺在地上后腿猛踹，将豹毛蹬开。但这样一来，火心的腹部就暴露在外面。豹毛哪会错过这般良机，她立刻后腿站立，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压在火心的身上。火心只听耳畔呼呼风响，接着肚皮就被对方的利爪狠狠地抓住。他发出一声怒吼，转眼却看见虎掌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火心喊道：“虎掌，救救我！”

但虎掌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豹毛在火心的身上抓了又抓。

惊怒之下，火心忽然感到体内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他后腿弯曲，奋力蹬出，将豹毛踹飞。豹毛落在地上时，眼睛里仍有难以置信的目光。火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愤恨不已，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虎掌。虎掌瞟了他一眼后又加入战斗。

火心的脑袋上突然挨了一记重捶，他摇摇晃晃转过身，发现偷袭他的是河族的石毛。石毛再度挥爪，火心闪身避开，用力一撞，将石毛撞到白风的身上。白风回身一口咬住石毛的脖子。火心正要冲上前相助，突然后腿不知被谁拖住。他扭头一看，原来是银溪。

银溪打得性起，脸部完全扭曲，她后腿直立向火心扑来。火心看见她的双眼被鲜血蒙住，知道她没有认出自己。银溪稍退一步后再度挥爪，火心来不及闪躲，只得护住眼睛，身体蜷成一团任其宰割。就在这危机关头，火心听到一声熟悉的惊呼：“银溪！不要！”

是灰条。

银溪犹豫了一下，抖了抖头，立刻认出了火心。她吃了一惊，急忙后退。

激战中火心来不及细想，出自本能地跳起来扑到银溪的背上将她按倒。银溪没有挣扎。火心缩回头正要向银溪的肩膀狠狠咬下去，一抬眼却与灰条焦急的目光相遇。灰条站在会场对面正惊恐地望着他们两个。

灰条的目光使火心渐渐恢复了理智。他停止攻击，松开爪子。银溪立即跳开，消失在周围的金雀花丛中。火心惊魂未定，一瞥眼看见灰条追随银溪而去。

火心感到有谁好像在盯着自己，一扭头瞧见黑条在会场对面朝他这边望过来。火心心里一沉。因为灰条的关系，他刚才的行为无异于背叛了雷族——他将敌人放走了！黑条看到了多少？这时，火心听到正在和夜星打斗的奔风发出呼救。

形势紧急不容火心多想，他急忙冲过去从后面抱住夜星，将夜星往后拖。就在数月前，火心还和这名武士齐心协力将断星赶出影族。此时，他却死死咬住对方，其勇猛程度丝毫不逊于当初他们并肩作战时的表现。

夜星在火心的爪下拼死挣脱。火心暗想：这位影族的族长倒也不是寻常之辈。夜星刚刚挣脱出来，早已守候在一旁的奔风随后就扑过来，两只猫抱作一团在地上打起了滚。火心在旁边瞅准时机，跳上前骑在夜星的背上，这一次他为防止夜星再次挣脱，抓得特别紧。于是三只猫扭打在一起，直到夜星发出惨叫，火心和奔风才放开了他。

夜星站起来瞪着他们，两只眼睛直冒火。他环顾四周，看见本族的武士们在雷族的猛烈攻击下节节败退，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发出撤退的号令。影族的武士们听到族长的号令立即退出战斗，随夜星一起钻进营地周围的金雀花围墙。这样一来，营地中的河族顿时变成了孤军奋战。

火心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时间，眼睛淌着鲜血。白风正在和鼠毛夹攻豹毛。沙风则与一名体积是其两倍的河族武士作战。她虽在个头上不占优势，但论速度却大大优于对方。几个回合下来，沙风便将对手转得头晕眼花，摸不着方向。

尘毛的对手是河族的武士河掌。只见河掌吼声阵阵，爪爪凶狠，但尘毛却不露丝毫怯意，总能在关键时刻巧妙避开对方的攻击。看情形他不需要任何帮助。即使火心贸然上前相助，恐怕多半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

钩星在哪里？火心寻遍整个营地查找这位河族族长的下落。如今影族逃之夭夭，营地内已不太混乱，要找到钩星并不困难。火心很快就发现钩星四肢弯曲伏在地上，与虎掌面面相对。两位武士四目对视，尾巴缓缓摆动，都力图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火心候在一旁观看，心情十分紧张。钩星抢先出手，但虎掌闪身避开令他扑了个空。虎掌的动作则比钩星精准许多，一转身便跳到钩星的背上死死抓住对方，他紧接着张开利齿狠狠地咬住钩星的脖子。

火心看得口干舌燥，倒吸口凉气。虎掌会杀了河族族长吗？就在这时钩星发出一声惨叫，火心才知道虎掌没有咬到他的颈椎。不过这声惨叫说明了钩星已然落败。虎掌松开爪子，任其逃出营地。看到族长逃离，河族众武士也无心恋战，纷纷撤离战场。

营地很快便恢复了宁静，只有金雀花丛上方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营地内一片狼藉，雷族的武士们疲惫不堪，身上都受了伤。风族的武士们情况更惨，所有猫都在流血，有的还躺在地上不能活动。风族的医生青面在伤员之间往来穿梭，忙碌不停，为大家诊疗伤势。

高星的脸上也淌着血，和虎掌在一起说话。火心看着这位风族的族长，想起几个月前梦中的情景——高星的身影耸立在熊熊大火前，仿佛是星族派遣的前来拯救大家的使者。斑叶曾经预言：“大火将会拯救族群。”可是看着眼前的这些风族猫，一个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火心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所做的梦误导了。这些风族的猫怎么会是星族所说的拯救雷族的大火呢？明明是雷族再一次拯救了风族啊！

高星正在同虎掌小声交谈，从高星低头的姿态看，他是在感谢雷族的援助。虎掌昂头挺胸地接受了高星的致谢。火心在一旁冷眼旁观，对虎掌这种居功自傲的态度十分反感。他永远也忘不了在自己将要被豹毛撕成碎片的危难关头，虎掌却袖手旁观，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时柳带衔着满口草药走过来对他说：“给你。”火心猛然惊醒，急忙连声道谢。柳带小心翼翼地将草药里的汁液挤出来涂在火心肩膀处的伤口上。汁液涂在伤口上，使火心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斑叶就是给了他同样的草药，让他给黄牙治伤的。药香阵阵，火心回忆起早先的梦：“注意提防那个你不能信任的武士。”斑叶就是这么警告他的。注意提防哪个武士呢？

突然，火心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他应当提防的决不是灰条，而是虎掌！在他见识了虎掌高超的身手之后，怎能再怀疑自己的朋友呢？在那一刹那，火心忽然觉得不论蓝星如何说，乌爪透露的一定是真相。从虎掌今天的表现来看，他完全能够轻轻松松地杀死红尾，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你打得很好，火心！”奔风的话打断了火心的思路。这只棕色的虎斑猫温和地看着火心说：“我保证蓝星将听到这句话！”

柳带附和说：“是啊，你是一名优秀的武士。星族会以你为荣。”火心看着他们两个，心里乐滋滋的。他感到自己又成为这个族群的一员，心里如释重负。

就在这时，火心看到黑条向虎掌走去，顿时紧张起来。黑条坐在高星身后，等高星说完话离开后，他探着身子在虎掌的耳边小声嘀咕。两名武士的目光都往火心这边瞅过来。

他看见了，火心想着，恐惧使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看到我放走了银溪。

柳带问：“你没事吧？”

火心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哦，没事，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虎掌走了过来，眼里含着怀疑的目光。

柳带说：“嗯，没事就好。我去看看其他猫怎么样了。”

火心说：“噢——好的。多谢。”

柳带叼起草药和奔风一起离开了。

虎掌面目狰狞地低头俯视着火心说：“黑条说你放走了一只河族的母猫！”

火心知道自己决不能说出实情。无论灰条给他带来多么大的麻烦，他都不能向虎掌出卖自己的朋友。他很想大声质问虎掌为什么坐看自己将要被一名河族武士杀死，也不上前施加援手。可谁会相信他的话呢？黑条走过来站在虎掌旁边。火心渴望蓝星的智慧和她公正的态度，但此时她正留守在营地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在虎掌威胁的目光下，火心深吸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他脑中一下子清醒过来，意识到对方根本不关心自己对雷族是否忠诚，那根本不是虎掌诘难他的原因。虎掌真正害怕的是他从乌爪那里得知红尾死亡的真相。乌爪已经被吓跑了，但火心却不是胆小之辈，他直视虎掌的目光大声说：“她是逃走的，没错，就像钩星从你的爪下逃走一样。你问为什么吗？难道你想让我杀了她不成？”

虎掌的尾巴鞭打着地面：“黑条说你甚至没有出爪抓她！”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也许黑条该追上她去问个究竟！”

黑条正要张口喝骂，但听到虎掌先于他开口，于是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虎掌说：“没这个必要吧。黑条告诉我说你的那位好朋友追出去了。也许他能告诉我们，那只母猫被你抓得多惨。”

自他们展开战斗到现在，火心第一次感觉到吹来的寒风。虎掌的目光阴森森的，难道他猜出灰条正与银溪恋爱吗？

火心正在想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灰条出现在营地的入口处。

虎掌讥笑说：“看看谁回来了。你不想问问他那只母猫怎么样了吗？哦，等一等，我能猜到他的回答。他肯定会说自己没有追上她。”虎掌和黑条丝毫不掩饰自己轻蔑的目光，一道转身离去。

火心望着灰条，见他脸上挂着疲倦和担忧的神色，于是向他走过去。灰条还会怪他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吗？他恼怒自己攻击银溪吗？

灰条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火心伸长脖子用鼻子轻轻地蹭了蹭灰条冰凉的面颊。他感觉到灰条在颤抖，于是抬起头。灰条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悲伤，已没有火心近来时常看到的那种愤恨。

火心低声问：“她没事吧？”

灰条小声说：“没事，谢谢你放了她。”

火心眨眨眼睛说：“很高兴她没有受伤。”

灰条凝视着他，半晌后方才说：“火心，你是对的。和河族翻脸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好像我是在同银溪的同胞们作战，而不是敌人。”他羞愧地低下头：“但我仍舍不得和她分手。”

灰条的话使火心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仍十分同情这位好朋友的遭遇。他说：“这件事最终还要靠你自己来解决，我无权去评价。”灰条的头抬了起来，火心继续说：“灰条，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你的朋友。”

灰条舒了口气，感激地看着他。然后，这两名武士肩并肩地在这片陌生的会场上趴了下来。几个月来，他们头一回如此亲密地挨在一起。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密密实实的金雀花丛将肆虐的狂风挡在营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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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为了所有受虎掌贪婪的权力欲望威胁的同胞，火心将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虎掌的一切对蓝星和盘托出。但蓝星却依然信任虎掌，火心无奈只能暗中注意虎掌的一举一动。

一段短暂的时光，森林里的四大猫族相安无事。但火心的好朋友灰条却遭遇了一生中最痛苦的事情——银溪不幸死于难产。灰条痛不欲生，雷族收养了他和银溪的孩子。

虎掌的权力欲望已经膨胀得无法控制，竟然和泼皮猫里应外合，想要杀死蓝星，将雷族改朝换代。多亏火心及时出手，才从虎掌的手中救下蓝星。雷族武士们奋起反抗，粉碎了泼皮猫的进攻。大家终于看清了虎掌的丑恶嘴脸，将他驱逐出去。大势已去的虎掌还不甘心，扬言总有一天要杀回雷族，以血今日之耻。

与虎掌的战斗刚刚结束，河族为了灰条与银溪的幼崽的归属问题又找上门来。刚经过一场鏖战的雷族承受不了任何压力，为了避免与河族交战，灰条做出一个让大家吃惊的决定，他要守护孩子们，和他们一起去河族。已经成为雷族族长代表的火心对好朋友的决定无能为力，虽然灰条的离去让他感到伤心孤独，但他知道必须尽快把这些情绪抛开，因为雷族有更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 01-2017-3443

Frie and Ice

Copyright©2003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eries created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09 by China Children's Press ＆ Publication Group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Working Partners Ltd and Andrew Nru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猫武士首部曲．寒冰烈火/（英）艾琳·亨特著；赵振中译.—2版.—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7.7

书名原文：FIRE AND ICE

ISBN 978-7-5148-4070-4

Ⅰ.①猫… Ⅱ.①艾…②赵… Ⅲ.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0701号

HANBING LIEHUO

（猫武士首部曲）

出版发行：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出版人：李学谦

执行出版人：赵恒峰

责任编辑：何强伟 董慧

数字编辑：王欣

责任校对：赵聪兰

美术编辑：缪惟

内文插图：李思东 杨柳

责任印务：刘宏兴

社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丙12号 邮政编码：100022

总编室：010-57526071 传真：010-57526075

网址：www.ccppg.cn

电子邮箱：zbs@ccppg.com.cn

目录

文前辅文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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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艾琳·亨特（ERIN HUNTER）

在《猫武士》首部曲中，艾琳·亨特由四位英国作家组成，她们分别是维奇·霍姆斯、凯特·卡里、基立·鲍德卓和图伊·苏瑟兰。维奇为《猫武士》提出了初始构想，并且创建了所有的角色和故事情节。凯特、基立和图伊分工合作，撰写出一部完整的手稿，然后交由维奇编辑，以确保“艾琳”风格统一，同时使所有《猫武士》系列的故事保持连贯。她们在对大自然的各种事物充满敬意的同时，也热衷于展开丰富的想象，用细腻的笔触将动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

故事梗概

每只猫都有自己的秘密，然而，有的秘密却关乎性命。

火心一心想要揭开雷族前任副族长红尾的死亡真相，却意外发现了一些本该永远被封存的秘密。忠贞的含义发生了变化，信任变得遥不可及，这一切使火心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文前辅文

雷族

族长

蓝星——灰色的母猫，口鼻部呈银色。

副族长

虎掌——个头高大的深棕色虎斑公猫，两只前爪特别修长。

巫医

黄牙——深灰色老年母猫，面部宽扁，曾经隶属于影族。

黄牙的徒弟是炭爪，灰色母猫。

武士 （公猫和母猫均可成为武士。）

白风——大个头的白色公猫。

白风的徒弟是亮爪。

黑条——处世圆滑的深灰色虎斑公猫，身上长着黢黑的条纹。

长尾——苍白色的虎斑公猫。

长尾的徒弟是迅爪。

奔风——动作迅捷的虎斑公猫。

柳带——灰白色的母猫，长着一对蓝莹莹的眼睛。

鼠毛——个头矮小的深棕色母猫。

鼠毛的徒弟是刺爪。

火心——外表英俊的姜黄色公猫。

火心的徒弟是云爪。

灰条——长毛、纯灰色公猫。

灰条的徒弟是蕨爪。

尘毛——棕色虎斑公猫。

沙风——姜黄色母猫。

学徒 （学徒都是年龄大于六个月，正在进行武士训练课程的猫。）

迅爪——黑白相间的公猫。

蕨爪——姜黄色花斑公猫。

云爪——长毛白色公猫。

亮爪——母猫，白色皮毛上长有黄色斑纹。

刺爪——黄色公猫。

猫后 （怀孕或正在哺乳的母猫。）

霜毛——漂亮的白色母猫，眼睛为蓝色。

纹脸——漂亮的母花斑猫。

金花——姜黄色母猫。

纹尾——灰色虎斑猫，是育婴室母猫中年纪最大者。

长老 （从武士岗位上退休的猫。）

半尾——大个头的深棕色虎斑公猫，残缺了一截尾巴。

小耳——灰色公猫，双耳奇小，是雷族公猫中最年长者。

团毛——小个子公猫，毛色黑白相间。

一只眼——灰白色母猫，眼花耳背，是雷族所有的猫中年纪最大者。

斑尾——玳瑁色花斑母猫，曾经是族群里的族花。

断尾——长毛、深棕色虎斑公猫，曾为影族族长。

影族

族长

夜星——上年纪的黑色公猫。

副族长

灰毛——瘦骨嶙峋的灰色公猫。

巫医

奔鼻——小个子公猫，毛色灰白相间。

武士

矮尾——棕色虎斑公猫。

湿脚——灰色虎斑公猫。

小云——个头很小的虎斑公猫。

猫后

曙云——小个子虎斑猫。

风族

族长

高星——黑白相间的公猫，长着一根修长的尾巴。

副族长

坏脚——黑色花斑公猫，一只脚残废了。

巫医

青面——短尾棕色公猫。

武士

泥掌——棕色公猫，身上长有黑斑。

裂耳——虎斑公猫。

一根须——年轻的棕色虎斑公猫。

猫后

灰脚——灰色母猫。

晨花——花斑母猫。

河族

族长

钩星——个头高大的灰白色虎斑猫，下颚扭曲。

副族长

豹毛——身上长有醒目的金黄色斑点的母猫。

巫医

泥毛——长毛、浅棕色公猫。

武士

黑掌——棕黑色虎斑公猫。

石毛——灰色公猫，耳朵在战斗中被撕裂了。

响肚——深棕色公猫。

银溪——容貌美丽、身材苗条的银灰色母猫。

猫后

雾脚——深灰色母猫。

长老

灰池——灰色瘦母猫，皮毛斑驳，口鼻处伤痕累累。

族群以外的猫

巴利——黑白相间的公猫，住在距离森林不远的一处农田里。

黑脚——大个头白色公猫，四爪黢黑，曾为影族族长代表。

石头——灰色公猫。

乌爪——瘦小的黑色公猫，尾巴尖儿是白色的。

公主——浅棕色宠物猫，胸脯和爪子均为白色。

斯玛——体态肥胖、性格宽厚的宠物猫，毛色黑白相间，住在靠近森林的一所房子里。

引子

寒气犹如冰冷的爪子紧紧攥住森林大地，茫茫雪原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森林中一片沉寂，偶尔有雪块从枝头上滑落。寒风拂过河边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小河冰封，再无往日潺潺流动的活泼景象。

岸边芦苇丛里钻出一只个头高大的公猫。地上的积雪很厚，他每走一步便要不耐烦地抖落爪子上的雪。

他的前面是两只幼崽。他们的四肢和肚子都陷进雪里，前进十分困难。每当他们累得想停下脚步歇息的时候，那只公猫便推着他们往前走。

河道越来越宽，距河岸不远处有一个小岛，环抱小岛的河里长着茂盛的芦苇，笔直地伸向已结冰的河面。岛中心是一片光秃秃的柳树林，柳树的枝杈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那只公猫鼓励两只幼崽说：“就快到了，跟我来。”

他走下河岸来到冰面上，穿过芦苇丛跳上小岛。那只较大的幼崽勉勉强强跟在他后面爬上小岛，较小的幼崽则在冰面上连摔了几个跟头，最后趴在冰上呜呜咽咽，哭得甚是可怜。公猫急忙赶回来想扶他站起来，可是幼崽累得实在是站不起来。公猫舔了舔小家伙的脑袋，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叼起幼崽颈后的皮毛将他带到了小岛上。

穿过柳树林是一片开阔地面，地面上长着一簇簇的灌木丛。这里也已经被积雪覆盖，雪面上密密匝匝地布满了猫爪印。乍一看这里似乎很荒凉，但是如果你透过灌木丛仔细看，就能看到里面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走过来的那只公猫。公猫钻进了最大的一簇灌木丛里。

灌木丛里有一个温暖、充满奶香的育婴室，刺骨的寒风随着那只公猫一起灌了进来。一只灰色的母猫正卧在厚厚的苔藓窝里给一只幼崽喂奶。公猫走过去将嘴里叼着的幼崽轻柔地放在母猫身边。那只较大的幼崽跟在公猫身后也钻进育婴室，一进来就往母猫的窝里拱。

母猫说：“橡心？你带来了什么？”

橡心回答：“是幼崽。你能收养他们吗，灰池？他们需要一位母亲。”

灰池吃惊地说：“但……这是谁家的幼崽啊？他们不是河族的。你从哪里找来的？”

橡心不敢看母猫的眼睛：“我在森林里遇见他们。还好他们没有被狐狸抓走。”

母猫尖叫道：“在森林里？橡心，别以为我是傻瓜。特别是在这种天气里，有谁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弃在森林里？”

橡心耸了耸肩膀说：“也许是流浪猫，或者是两脚兽的宠物猫。我怎么知道？总不能把他们丢在那里不管吧？”他用鼻子触了触那只较小的幼崽，幼崽静静地躺着，腹部随着气喘急速地起伏。“灰池，发发慈悲吧。如果你不帮忙，这两个幼崽也会像你那几个孩子一样死掉的。”

灰池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她低头看着两只幼崽，小家伙们张开粉红的小嘴可怜地喵喵叫。她把他们和自己的孩子拢在一起，两个小家伙立刻开始如饥似渴地吮吸奶汁。

安顿好这一切后，灰池说：“我还是不明白。大冬天的，谁会把他们独自丢在森林里呢？他们的妈妈一定急疯了。”

橡心用宽大的前爪挑起一片苔藓，说：“你可别以为他们是我偷来的。”

灰池看着他，半晌后方才说：“不，我想他们不是你偷来的。但是你并没有告诉我全部实情，对吗？”

“我告诉你的都是你需要知道的。”

灰池气愤地说：“不，你没有。他们的妈妈呢？橡心，我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我不想再让任何母亲遭受这种痛苦。”

橡心抬起头盯着她，沉着嗓子说：“他们的妈妈很可能是一只流浪猫。我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出去寻找她的。”

“但是橡心……”

“照顾好这两只幼崽，其他的事别管，拜托了。”橡心站起来，猛地转身走到育婴室门口回头说，“我去给你拿些猎物。”

橡心走后，灰池低头去舔那两只幼崽以增加他们的体温。融化的雪水洗去了他们身上大部分的气味，不过她仍能嗅到森林的气味、枯叶的气味和冰冻的泥土气息。而且，在这些气味下还有股微弱的……

灰池一下子不动了。是她的真实嗅觉，还是幻觉？她再次低下头去闻幼崽们身上的气味。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育婴室黑暗的角落，愣住了。她猜得没错，在这两个橡心所谓的孤儿身上，分明残留着敌族的气味！

第一章

寒风卷着大雪刮在火心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他嘴里叼着捕到的老鼠，吃力地爬下沟向营地走去。漫天飞舞的雪花令他几乎辨认不清东西南北。

嘴里的猎物散发出的香味一阵阵地涌进他的鼻孔，害得他垂涎欲滴。落叶季里猎物特别少，自昨天晚上以来他一口东西都没有吃。虽然火心饥肠辘辘，却不敢违反武士守则：猎物必须先带回族里。

他回想起三天前发生在风族营地里的那场激战，顿时豪情万丈，一时间连身上的寒冷都忘却了。当居住在高地上的风族被影族和河族联合攻击时，火心和雷族的伙伴们齐心协力支援风族，抗击侵略者。在那次战斗中，许多猫都受了伤，因此，对于那些尚能外出打猎的猫们来说，担子就更重了。

火心穿过金雀花通道走进营地，金雀花上覆盖的积雪被他一撞，簌簌落下。他动了动耳朵，弹去落在头上的雪。会场中央没有树木的遮蔽，寒风呼呼地刮进来。所有的猫都躲进巢穴里取暖，因此会场上的雪积得很厚，只有几个树桩和那根倒在地上的木头露出雪面。在学徒巢穴和育婴室之间有一排脚印，看着这排脚印，火心想起自从炭爪在雷鬼路边遭遇不幸以来，自己还没有收新的徒弟。

火心踏雪走到武士巢穴旁，将捕来的老鼠放在猎物堆里。猎物不但数量少得可怜，而且都骨瘦如柴，对于整日吃不饱肚子的武士们来说连塞牙缝儿都不够。在遥遥无期的落叶季过去之前，想找到肥大的老鼠简直是在做梦。

火心正要再次出去捕猎，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转过身。

虎掌从巢穴里走出来说：“你等一下！”

火心朝他走了过去，虽然他为了表示尊敬而垂下头，但仍然能觉察到虎掌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那种对虎掌深深的恐惧感再次涌入他的心中。这位副族长体格强壮，颇受群猫的尊敬，而且武艺高强。但是火心洞察出了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

虎掌大声说：“今晚你不必再出去捕猎了，蓝星让你和灰条参加森林大会。”

火心的耳朵高兴地动了动：陪族长去参加森林大会可是一件光荣的事啊！每逢月圆之夜，森林里的四大族群都要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商讨事情。

虎掌补充说：“现在你最好吃些东西，天一黑我们就走。”说完他朝蓝星的巢穴走去。走到高岩下时，他扭头对火心低声狠狠地说：“在森林大会上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火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以为我会背叛族群吗？”

虎掌转过身正脸看着他，在他蓄势待发的凌厉威慑下，火心竭力不让自己发抖。虎掌两耳贴平，低声吼道：“在上次战斗中，我看见你放走了那个河族武士。”

火心打了个寒战，风族营地里发生的那一幕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虎掌说得不错。火心任由一名河族武士毫发无伤地从自己的爪下逃走，但他之所以这么做，既非软弱无能，也非存心背叛，而是因为那名武士是银溪。灰条瞒着大家偷偷与银溪相爱，火心怎能忍心对她施加毒手呢。

火心曾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劝说他的好朋友与银溪断绝关系——他们之间的恋情不但违反了武士守则，而且将自身置于极大的危险境地。但火心也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出卖灰条。

况且，虎掌根本没有权利指责任何猫不忠诚。在那场战斗中，他眼睁睁地看着火心几乎被敌人杀死却无动于衷。而且据火心所知，这还不是虎掌最恶劣的行为。他怀疑虎掌谋害了雷族的前任副族长红尾，甚至正在计划除掉蓝星。

火心毫不示弱地说：“如果你认为我对族群不忠，那么告诉蓝星好了。”

虎掌面目狰狞，后腿弯曲，几乎要扑过来。他恶狠狠地说：“不必打扰蓝星，对付你这种宠物猫，对我来说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瞪着火心，两只猫一时间僵持在那里。火心觉察到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除了不信任的目光，还隐藏着一丝恐惧的痕迹。他忽然想到：虎掌肯定是想知道我对他的丑事究竟了解了多少。

虎掌的徒弟乌爪是火心的好朋友，他曾亲眼看到红尾被害的全过程。虎掌想杀他灭口，但火心及时将他带到两脚兽的农场里，让他和巴利生活在一起。火心曾将这件事告诉蓝星，但是蓝星压根儿不相信这位英勇善战的副族长会是凶手。火心看着虎掌，心里越来越泄气，仿佛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将自己压得再也爬不起来。

虎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武士巢穴里传来沙沙声，灰条从里面探出头说：“你究竟想干什么？和虎掌决斗？他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火心生气地说：“谁都没有权利说我是叛徒。”

灰条低头舔了两下胸前的毛，小声说：“对不起，火心。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和银溪的缘故……”

火心打断他的话：“不是那么回事，你知道原因。虎掌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而不是你。”他将身上的雪抖落，说，“走吧，吃点儿东西去。”

他们来到猎物堆旁，火心选了一只水老鼠。两只猫返回到武士巢穴里，坐在巢穴的门口开始进餐。

白风和其他两名高级武士正躺在巢穴中央睡觉。由于巢穴四壁密不透风，再加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因此巢穴里十分温暖。

火心啃了一口水老鼠，鼠肉又糙又硬，但他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虽然不足以填饱肚子，但比起空腹已是强了许多。吃了这顿饭，他就有力气去参加森林大会了。

灰条也是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晚餐，然后两只猫挨在一起，趴在地上开始为对方舔梳皮毛。自打灰条和银溪相爱后，火心和灰条的关系便急转直下，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亲密过。不过在上次战斗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日渐升温。能与灰条重归于好，火心感到十分欣慰。虽然他仍为灰条的违规行为感到担心，但在漫长的落叶季里唯有相互信任才能存活下来，况且火心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在虎掌日益增长的敌意面前，他需要得到灰条的全力支持。

他伏在灰条的耳边说：“不知道今晚我们会听到什么新闻。经此一役，希望河族和影族能吸取教训，风族再也不会被赶出家园了。”

灰条不自在地说：“这场战役不光是领地之争。猎物越来越稀少——自从两脚兽们搬进河族的领地以来，他们经常吃不饱饭。”

“我知道。”火心知道他的朋友因为银溪的缘故才帮着河族说话。他对河族也感到有些同情：“可是将别的族群赶出家园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灰条嘟囔几句表示同意，然后就不再吱声。火心清楚灰条内心的感受。仅仅几个月前，他们曾一起穿越雷鬼路寻找风族，并把他们带回家园。尽管灰条爱银溪，可他也同情风族的遭遇。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对于四大族群来说，猎物的短缺是头等大事，至少在落叶季过去之前可以这么说。

在灰条的舌头不停发出的摩擦声中，火心渐感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巢穴外响起沙沙声，虎掌、黑条和长尾走了进来。他们对火心怒目而视，三只猫走到巢穴中央聚成一团。火心眯起眼睛望着他们，特别想听到他们的谈话。这种情形下，火心很容易便联想到他们是在密谋对付自己。他全身上下都绷紧了。虎掌的卑劣行径一日不大白于天下，他火心在族群里便一日没有安全保障。

灰条抬起头问：“怎么了？”

火心舒展开身体，令自己放松下来。他将耳朵朝虎掌他们的方向摆动了一下，小声说：“我不信任他们。”

灰条耸了耸肩膀说：“如果虎掌发现了我和银溪的事情，我不会怪你的。”

火心贴近他小声安慰，双耳仍旧支棱着想听到虎掌的谈话。他依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想凑近一些，这时他看到长尾在盯着自己。

长尾低嘶着说：“你在看什么，宠物猫？雷族只需要忠贞不贰的猫。”说完他故意转身背对着火心。

火心立刻跳起身怒斥道：“谁给你的权利来质疑我的忠诚？”

长尾没有理睬他。

火心压低声音恨恨地对灰条说：“我猜得没错！虎掌显然是在散播关于我的流言飞语。”

“但你能做些什么呢？”听起来灰条已屈服于虎掌的淫威之下。

火心说：“我想和乌爪再谈一谈。关于那场战斗，他也许会回忆起别的什么，以便使我能说服蓝星。”

“但乌爪现在住在两脚兽的农田里，去那里必须经过风族的领地。而且离开营地这么久，你该怎样向族里解释啊？这么做只会使虎掌的谎言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火心很想冒这个风险。他从没有向乌爪询问过红尾遇难事件的细节。那时候，最重要的事是帮助乌爪逃离虎掌的魔爪。

如今，他必须彻底弄清楚乌爪看到的事情。因为他越来越肯定，乌爪掌握的情况能够证明虎掌对族群的危险性。

火心轻声说：“我今晚就去，开完森林大会我便偷偷溜走。我会带些猎物回来，这样我就能说我去打猎了。”

灰条深情地舔了一下火心的脑门儿说：“太冒险了。不过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乐意奉陪。”

当火心等离开营地前往“四棵树”时，雪已经停了，天空中也云开雾散。茫茫雪原反射着苍白的月光，每一处的枝头上、石缝间都挂满了冰柱。

寒风迎面吹来，吹皱了地上的雪面，其中夹杂着许多猫的气味。

火心心潮澎湃。每当月圆之夜，森林里四大猫族便会齐聚在“四棵树”下开会。所谓“四棵树”，就是在四大猫族的领地交界处的一个盆地内的四棵巨大的橡树。

在距盆地边缘几步远时，蓝星伏下身子，慢慢爬到坡顶朝盆地内张望。在四棵橡树中间耸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这块巨岩通体黢黑，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醒目。河族、影族和风族的猫们均已到达，河、影二族的猫正在相互寒暄，但是他们和风族之间的气氛却很古怪，颇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很明显，大家对不久前刚发生的那场战斗仍记忆犹新，如果不是碍于遵守不得在森林大会上发生冲突的祖训，双方早已大打出手了。

风族的族长高星和他的副族长坏脚肩并肩坐在巨岩旁边。不远处，影族巫医奔鼻和河族巫医泥毛也是并肩坐在一起，月光下两双眼睛目光闪烁。

伏在火心身边的灰条浑身肌肉紧绷，他专注地望着盆地内，目光忽然变得炽热起来。火心顺着灰条的目光，看见银溪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在月光映衬下，银溪那身银灰色的皮毛越发显得光彩夺目。

火心暗地里叹了口气，提醒他的朋友说：“你和她说话的时候，小心不要让别的猫看见了。”

灰条说：“放心吧。”他前爪磨蹭着地面，迫不及待地想上前和银溪会面。

火心看了看蓝星，料想她马上就会下达前进的命令。这时，白风走到蓝星身边伏在雪地里，火心听到他小声说：“蓝星，你准备怎样向别的族群说起断尾的事情？告诉他们断尾受到我们的庇护吗？”

这也是火心想问的话。白风所说的断尾便是昔日影族族长断星。他做尽坏事，曾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残星，还偷盗过雷族的幼崽。雷族出于报复，帮助影族将断尾赶下台。事后不久，断尾纠集了一帮泼皮猫袭击了雷族的大本营。在那次战斗中，雷族的医生黄牙抓瞎了断尾的双眼。现在，断尾已经是雷族的阶下囚了。虽然这位昔日的一族之长已被剥夺了星族赐予的名号，而且处于雷族的严密看守中，但是其他族群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他们一定会让雷族处死断尾，或者将其流放森林自生自灭。如果他们听到断尾活着的消息，他们的反应可想而知。

蓝星望着坡下空地处的猫群，回答白风：“我什么都不会说。这件事与其他族群无关，断尾如今是雷族的囚犯。”

虎掌大声说：“是豪言壮语呢，还是我们羞于承认自己所做的事情啊？”

蓝星冷冷地说：“好心肠并不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不过我看我们没有必要自找麻烦。”不等虎掌说话，她跳起身对大家说：“听着，谁都不许谈及泼皮猫袭击的事情，或者提到断尾的名字。这是我们族里的内部事务。”

看到大家点头同意，她摇晃了一下尾巴，发出前进的命令，当先冲下山坡。虎掌跟在她身后，巨大的爪子踢得积雪飞溅。

火心随着大伙儿走进空地，看到虎掌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自己，眼里充满了怀疑的神色。他扭头小声说：“灰条，我想今晚你不能见银溪了，虎掌已经……”

火心忽然发现灰条根本不在身边。他急忙四处张望，看到灰条的身影正消失在巨岩后，紧接着，银溪绕开了一群影族的猫，也走到巨岩后面。

火心叹了口气，他瞅了瞅虎掌，怕这位副族长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看见虎掌已经走到一边，和风族的一根须攀谈，这才稍稍安心。

火心脚步不停地走过空地，看到一群老年猫聚在一起——有雷族的团毛，其他则不知是属于哪一族的。他们卧在一簇绿叶光鲜的冬青下，那里的积雪要少一些。火心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话，时不时瞅一眼灰条。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比现在还要糟。”说话的是一只黑色老年公猫，他的口鼻部已是花白，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留下的疤痕，一身短毛散发出风族的气味，“河水结冰长达三个月之久。”

一只虎斑母猫同意道：“说得没错，鸦毛。那时，连我们河族都找不到足够的食物。”

火心这才知道这两只猫竟是来自敌对双方。看到他们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侃侃而谈，火心感到很是惊讶。但他随即想到，这些老年猫们这一生必定经历过无数次恶战，打仗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了。

那只叫鸦毛的老猫瞅了一眼火心，说：“今天的这些年轻武士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世事艰难。”

火心心里不以为然，但他仍表现出一副尊敬的样子。坐在他身旁的团毛友善地朝他晃动了一下尾巴。

团毛说：“就是在那年冬天，蓝星失去了她的幼崽。”火心一下子竖起耳朵，他记起斑尾曾经说过，蓝星在当上族长以前生过幼崽。但他既不知道幼崽的数目，也不知道幼崽夭折时的年龄。

“你们还记得那年冰雪融化时的情景吗？河水大涨，几乎将獾的洞穴全部淹没。”鸦毛的话打断了火心的思绪，他的眼神迷失在陈旧的回忆之中。

团毛打了个寒战：“我记得很清楚。雷族过不了溪流，因此没有来这里参加森林大会。”

那只河族母猫痛心地说：“许多猫都被淹死了。”

鸦毛补充道：“猎物们也难逃一劫。侥幸活下来的猫都被饿得半死不活。”

团毛说：“希望星族不会让今年也那么糟糕！”

鸦毛说：“如今这些年轻猫们可应付不了那种场面。我们那时比他们坚强得多。”

火心终于忍不住了：“如今的武士们也很坚强……”

鸦毛脾气暴躁，立刻大声训斥道：“谁让你乱说话了？你这乳臭未干的家伙！”

“但我们……”火心的话被一声清冷的长啸打断，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火心转过头，看见月光之下有四只猫站在巨岩上。

团毛小声说：“嘘——”他向火心动了动耳朵，温和地说，“别理会鸦毛。他一向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火心感激地看了看他，收拢爪子坐下开始留神倾听。

风族族长高星先向大家介绍了风族在影、河两族联手攻击后恢复生息的情况，最后说道：“我们有一只老年猫在这次战斗中牺牲，但没有武士伤亡——我们仍然能够作战。”语气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夜星双耳贴平，眯缝起眼睛。钩星则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

火心变得紧张起来。族长之间的争斗会把整个族群牵扯进来。以往的森林大会上发生过这种事情吗？可以肯定，即使是胆大妄为的影族族长夜星，也不敢冒着触怒星族的风险而破坏森林大会的规矩！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蓝星走上前淡淡地说：“高星，这可是好消息。风族得以重新壮大，真是可喜可贺。”

她盯着影族和河族的族长，双眼幽幽地闪着光。夜星避开她的目光，钩星则歪过头去，神色颇难捉摸。

当日影族在断星的领导下，为了满足扩张领地的野心，曾将风族赶出家园。河族也趁火打劫，在风族的领地里捕猎。但在断星被放逐后，蓝星用森林应当由四大猫族共享的大道理极力劝说影族和河族的族长，因此风族得以重回故土。火心和灰条长途跋涉、历尽艰难险阻，才找到风族并将他们带回高地。一想到那段经历，火心至今仍感到心有余悸。

他想起自己还得经过高地去找乌爪，心里很不情愿，实在不想再跑那么远的路。他想：至少风族对雷族还算友好，路经高地的时候，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蓝星继续说：“自上次森林大会之后，我们又有两名学徒成了武士，他们的名字是尘毛和沙风。”

巨岩下的猫群中立时响起一片赞叹声——火心注意到这些声音大多来自雷族和风族。火心瞅了瞅沙风，见她正襟危坐，头高高昂起。

会场气氛缓和了许多。火心回忆起上次森林大会上，各个族长为了偷猎之事相互指责，现在却没有谁再提及此事。偷猎的事情原是断尾领着一群泼皮猫做下的，但那群泼皮猫在袭击雷族营地之战中大败而逃的消息，却尚未传播开来。大家此时还都不知道瞎眼断尾的事情。

眼看森林大会就要结束，火心开始四处寻找灰条，现在正是他们溜出去找乌爪的大好时机。雷族众猫都聚集在盆地里，没有谁会注意到他们的去向。

火心看见长尾的徒弟迅爪坐在一群影族的年轻猫当中。迅爪神色愧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若在平时，火心也许会把他叫过来，让他跟着师父回家。但此刻，火心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尽快找到灰条。他一看到灰条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便立刻将迅爪抛在脑后。灰条独自走来，银溪则不知去哪里了。

灰条两眼放光，喊道：“你在这里呀！”

看得出，这次森林大会令灰条很开心，但火心怀疑他的朋友到底有几分注意力是放在了族长们的讲话上。他说：“准备好了吗？”

“你是说去找乌爪吗？”

“别那么大声！”火心急忙小声说着，担心地看看四周。

灰条压低嗓门儿：“是的，准备好了。说实话，我真不愿意做这件事，我可不想惹恼虎掌——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火心摇了摇头：“这是唯一的办法。”

这时盆地内的猫们纷纷站起，开始向四个方向散去，没有谁留意到火心和灰条。两只猫朝风族领地走去，正要上坡的时候，听见身后响起说话声。

“喂，火心！你们要去哪里？”

说话的是沙风。

“哦，”火心急忙向灰条递了个眼色，念头飞转，“我们想绕一大圈再回去。风族的泥掌说领地里有许多兔子，我们准备捉一些带回营地。”他生怕沙风主动要求和他们一起去，于是接着说，“蓝星问起我们时，你能告诉她一声吗？”

“没问题。”沙风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牙，“去捉兔子吧，我会躺在温暖的巢穴里想你们的！”说着晃了晃尾巴走开了。

火心松了口气，他内心本不情愿欺瞒沙风。他小声对灰条说：“走吧，别再被发现了。”

两位武士钻进灌木丛顺着坡往上爬。火心爬到坡顶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见没有被跟踪，于是和灰条撒开腿便往高地跑去。高地那边，就是两脚兽的农场。

火心边跑边对自己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他必须找出真相，不光为红尾和乌爪，也为整个族群。一定要制止虎掌——赶在他找到机会再次作恶之前。

第二章

道路上的积雪已被两脚兽们清扫干净，远处两脚兽的巢穴内透出点点灯光，附近传来声声犬吠。火心想起乌爪曾经说过，每当夜幕降临时两脚兽便将狗链松开。他们必须赶在被狗发现之前找到乌爪。

灰条钻过篱笆，刺骨的寒风将他的一身灰毛吹得贴在皮上。他问火心：“嗅到什么了吗？”

火心抬起头，立刻嗅到一股他们正在找寻的气味，微弱而熟悉。是乌爪！他说：“这边。”

脚下的路面又冷又硬。他们一直循着气味走到一座谷仓的木门前，木门早已腐烂，门下方裂开一道缝隙。

门内飘出干草气味和浓烈的猫的气味。火心小声唤道：“乌爪？”见没有回应，他提高声音，“乌爪？”

谷仓内一个声音惊奇地问：“火心，是你吗？”

“乌爪！”火心急忙挤进门缝，巴不得早点儿脱离风吹之苦。谷仓内到处飘溢着老鼠的气味，火心顿时垂涎欲滴。月光从仓壁上方的一个小窗照射进来，仓内事物依稀可辨。火心渐渐适应了谷仓内的昏暗，看到两步开外处站着一只猫。

与火心上次见到时相比，乌爪越发健壮，显然衣食不缺。相比之下，火心则瘦骨嶙峋，潦倒不堪。

乌爪欢快地走上前和火心互触了一下鼻子，说：“欢迎欢迎，稀客呀。”

这时灰条也从门缝拱了进来，说：“见到你真高兴。”

乌爪问：“你们带风族回家，途中还顺利吧？”火心和灰条引领风族重返家园的途中曾和乌爪见过面，故此乌爪会这么问。

火心说：“挺顺利，说来话长。我们不能……”

“这里出什么事了？” 火心的话忽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火心猛地转过身。此时敌我未明，他贴平双耳，准备战斗。接着，他认出说话的猫是和乌爪共同生活在一起的独行者巴利，这才放下心来，招呼道：“嘿，巴利。我们想和乌爪说一会儿话。”

巴利说：“看得出来。这种鬼天气里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必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事吧。”

“没错。”火心瞅了一眼乌爪，焦急地说，“乌爪，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

乌爪不解地说：“你知道我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

巴利知趣地说：“你们谈吧。这里老鼠多的是，捉些来吃，别客气。”巴利友好地向火心他们点了点头后，从门下钻出谷仓。

灰条说：“捉老鼠？真的？”火心的肚子里顿时咕咕作响。

乌爪说：“当然。你们何不先吃点儿东西呢？吃完后再讲明你们的来意也不迟。”

“就是虎掌杀了红尾，”乌爪一口咬定，“我亲眼看见的。”

填饱肚子后，火心、灰条和乌爪卧在谷仓内的干草垛里。对于雪地里寻食的猫来说，谷仓里简直铺天盖地都是老鼠。吃饱了饭，火心感到浑身暖洋洋的。要在往日，他会蜷在柔软芳香的干草垛里美美睡上一觉。但现在不同往日，他必须马上向乌爪问清楚那件事情，否则，在他们返回到营地前，大家就会发现他们失踪。他急促地说：“把你能回忆起来的全都告诉我们。”说着鼓励似的朝乌爪点点头。

乌爪目光暗淡，凝视着前方，思绪回到发生在太阳石的那场战斗中。火心能够感觉到他方才透出的那股自信开始渐渐消逝。乌爪迷失在自己的回忆中，那件事情带来的沉重负担和恐惧又重新出现在他的心头。

他开口说道：“我的肩膀受了伤。红尾——那时他还是我们的副族长——让我躲在巨石的石缝里见机离开。我正要照他说的做时，看见他向一只河族的猫发起攻击。那只猫的名字好像叫石毛。红尾将他撞翻在地，似乎是要狠狠抓他几下。”

灰条插嘴问：“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乌爪解释说：“橡心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咬住红尾的颈背将其从石毛的身上拖下来。”他目光迷离，声音颤抖，“然后石毛就跑开了。”乌爪顿了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似乎身旁有什么事物令他感到十分恐惧。

火心轻声问：“接下来呢？”

“红尾大声喝骂，质问橡心河族的武士们是否没有能力单打独斗。红尾可真勇敢。”乌爪补充说，“那位河族的副族长的个头是他的两倍。然后……然后橡心说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他对红尾说，‘只要是雷族的猫，就不能伤害那位武士。’”

灰条的眼睛眯成两道狭窄的缝：“什么？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没听错吧？”

乌爪坚持道：“千真万确。”

火心说：“但是各个族群之间从来战争不断。石毛有什么特殊吗？”

乌爪耸了耸肩膀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朋友们的刨根问底令他有些不好意思。

灰条问：“橡心说完那句话后，红尾有什么反应？”

乌爪双耳竖立，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扑到橡心身上，和他一起滚到一块悬在半空的巨石下。我……我看不见他们，只能听到他们的喝骂声。接着，我听到咣当一声，他们头顶上的那块巨石掉落下来！”说到这儿，乌爪止住了话音，身体不住地颤抖。

火心说：“请说下去。”尽管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让乌爪再次回忆那段可怕的经历，但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我听到橡心发出一声惨叫，只看见他的尾巴露在巨石下。”乌爪合上双眼，似乎想要切断那一幕场景，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接着，我听到身后传来虎掌的声音，他命令我返回营地。但是在红尾生死不明的时候，我怎能就此离开。于是，没走多远，我又悄悄溜了回去。这时，四散逃走的河族猫们纷纷从我身边经过。巨石落下后掀起阵阵烟尘，我赶到时，红尾正好从烟尘中走了出来。他翘着尾巴，毛都竖立起来，但却安然无恙，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他撒开腿跑，没想到虎掌就躲在暗处。”

灰条说：“你说过，那时……”

“是的。”乌爪紧紧攥住四爪，似乎重又回到那次战斗中，“虎掌扑出来抓住红尾，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红尾拼命挣扎，却于事无补。然后……”乌爪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地上，“虎掌一口咬住红尾的喉咙，结果你们都知道了。”他垂下头将下巴搁在前爪上。

火心凑上前去，身子抵住他的脸颊，小声说：“这么说，是落下的巨石砸死了橡心。他是死于意外，而不是被谁杀死的。”

灰条说：“橡心的死仍不能证明是虎掌杀害了红尾。我看不出来这些情况对我们到底有何帮助。”

一时间，火心也感到非常沮丧。接着，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站起身，激动之下，四肢都在颤抖。“这些情况大有用处。虎掌曾说，红尾是被橡心杀害的，而他则杀了橡心为红尾报仇。如果我们能够证明橡心的确死于那次意外，就表明虎掌是在撒谎。”

灰条打断他的话说：“等等，乌爪，在森林大会上你并没有提到巨石掉落的事呀。当时听你的口气似乎是红尾杀了橡心。”

“是吗？”乌爪眨了眨眼睛，不敢直视灰条，“那不是有意的。我发誓，我现在所说的句句属实。”

火心兴奋地说：“这就是为什么蓝星不肯听我们说的话了。她不相信红尾会杀害别族的副族长。但如果橡心不是红尾杀的，蓝星就会认真考虑我们的话！”

火心念头飞转，他们发现的种种事情一时间纷至沓来，全涌入他的脑海里。他还想问乌爪一些问题，但他嗅到乌爪的身上散发出恐惧的气味，看到他的眼睛里再次出现那种束手待毙的神色，知道这些事情又将乌爪带回到那段可怕的回忆中。他轻柔地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乌爪？”

乌爪摇了摇头。

火心告诉他：“你说的这些对族群意义深远。希望我们能有机会说服蓝星，使她相信虎掌的阴险狡诈。”

灰条说：“她肯听就好了。不过可惜你已经把乌爪所说的第一个故事告诉了她。现在，乌爪推翻了所有之前说过的话，蓝星将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故事。”

乌爪听见灰条语气不善，心里暗自发虚。火心分辩说：“乌爪没有推翻自己说过的话，那全是误会罢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我多多少少总会说服她的。”

乌爪的神色缓和了些，但火心知道他不愿再多回忆过去。他坐在乌爪身边低声安慰，三只猫一边相互舔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火心站起身：“我们该上路了。”

乌爪说：“多加保重，小心提防虎掌。”

火心安慰他说：“别担心。知道了你所了解的情况，我们就能够从容不迫地应对他了。”说着，他和灰条先后挤出仓门，踏入茫茫雪原。

两只猫从两脚兽农场边的围栏上跳下，灰条抱怨说：“这里可真冷！我们本该捉两只老鼠再走的。”

火心反唇相讥：“是啊，没错。可如果虎掌问，这种天气你在哪里捉到这么肥大的老鼠，你该怎么回答呢？”

月亮渐渐落下，天边即将泛起鱼肚白。雪地里的寒气迅速穿透火心厚厚的皮毛，在经历过谷仓内的温暖后，更加令他感到冰冷刺骨。他的四肢累得又酸又痛，漫漫长夜过后，他们仍需通过风族的领地才能重返营地。火心一路上都在想乌爪讲的话。虽然他可以肯定乌爪所言句句属实，但要说服族里其他的猫又谈何容易，从一开始蓝星就不相信乌爪讲的故事。

但情况毕竟有所不同了，那时火心以为是红尾杀害了橡心，而蓝星则说什么也不相信红尾会无缘无故杀害一名武士。如今，火心摸清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橡心的死纯属意外。但是，在找到证据证明乌爪的话之前，他该如何再次对虎掌提出责难呢？

火心走到半山腰处的一块岩石下面，忽然停住脚步，出声说：“河族应该也知道。”

灰条走到他身边：“什么？知道什么？”

火心回答：“知道橡心的死因。他们一定看过橡心的尸体，他们应该知道他是被石头砸死的，而不是被武士咬死的。”

灰条同意说：“没错，他尸体上的伤痕能够证明这一点。”

火心补充说：“还有，他们也许知道橡心说的那番雷族猫不能伤害石毛的怪话的真意。我们需要和曾经参加过那次战斗的河族武士谈谈，也许就是石毛自己。”

灰条说：“但你总不能溜进河族营地去问话吧。想想森林大会上的紧张气氛——我们刚刚打过仗。”

火心小声说：“我知道有一位河族武士不会拒绝你。”

灰条说：“你指银溪吗？好吧，我去问她。现在，我们能否在爪子没有冻僵之前赶快返回营地呢？”

两只猫继续行进，四肢越来越沉重，走得也越来越慢。快到“四棵树”时，他们看到有三只猫沿着山坡爬上来。微风吹过，带来一股风族的气味。火心不愿横生枝节，急忙寻找藏身之地。但在积雪覆盖下，整个山坡一览无余，附近既没有岩石也没有灌木丛。那三只风族猫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朝他们走了过来。

火心从跛行的步态上认出了风族的副族长坏脚，一同前来的还有裂耳及其学徒奔爪。

坏脚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满脸困惑地招呼说：“你好呀，火心。你们这可算得上是远离家门了。”

“哦，是的。”火心尊敬地低下头去，“我们只是……我们嗅到了影族的气味，一路追寻到这里。”

坏脚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影族在我们的领地里？”

灰条急忙插嘴说：“气味都很陈旧，没什么可紧张的。我们很抱歉走进你们的领地。”

裂耳说：“小事一桩。如果不是雷族援手，我们在上次战斗中难免要全军覆没。影族和河族现在一定不敢再轻易造次，他们不得不掂量一下雷族的分量。”

听了裂耳的赞誉，火心稍感尴尬。虽然他和灰条在过去帮助过风族，但在风族的领地里和风族的猫相遇，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小声说：“我们要回去了。这里看起来很平静。”

坏脚感激地说：“愿星族为你们照亮回家的路。”

裂耳和奔爪相继祝福火心和灰条多多捕到猎物后，三只猫径自返回营地。

在继续向“四棵树”前进的路上，火心大声抱怨：“真倒霉！”

灰条问：“为什么这么说？风族不会介意我们进入他们的领地，我们现在是朋友。”

“用用脑子，灰条。如果坏脚在下次森林大会上向蓝星提起这件事怎么办？她会想知道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灰条停下脚步，骂道：“我真蠢！我没想到这一层。”他直视火心，看得火心颇不自在。

“如果蓝星发现我们在偷偷调查虎掌的底细，她一定会不高兴的。”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希望我们在下次森林大会到来前搞定这一切。走吧，我们去捉些猎物带回去。”

两只猫收拾心情继续赶路，他们绕着“四棵树”所在的盆地回到雷族的领地。火心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嗅嗅空气，希望能嗅到猎物的气味。灰条也在附近大树的树根上东嗅西嗅，然后一脸失望地回来。

他抱怨道：“什么都没有。别说老鼠了，就连一根老鼠须子都没有！”

“我们没有时间继续找猎物了。”火心从树枝间望去，看见天空已经渐渐亮了。时间飞逝，大家随时都可能注意到他们的失踪。

当他们赶到营地时，天已大亮。火心累得四肢酸痛，冻得肌肉僵硬。他走在前面，从石缝中寻路向金雀花通道靠近。谢天谢地，终于到家了。他迫不及待地跑进黑黢黢的金雀花通道中。刚一进入营地，火心便来了个急刹车，跟在身后的灰条猝不及防，和他撞个正着。

灰条压低嗓门儿说：“走啊，你这个大毛球！”

火心没有回应。几步开外的空地里，虎掌赫然端居高坐。他夹紧肩膀垂下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得意的光芒。

虎掌大声道：“也许你该解释一下你们去哪里了？从森林大会上回来为什么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第三章

“说啊！”虎掌的语气不善。

火心抬起头直视这位副族长：“我们去捕猎了，族群需要猎物。”

灰条走上前与火心并肩而站：“可我们一无所获。”

虎掌低嘶着说：“猎物都躲进窝里了，嗯？”他上前几步，几乎与火心脸对脸。他先嗅了嗅火心，又嗅了嗅灰条。“那么你们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老鼠的气味？”

火心和灰条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在两脚兽的谷仓里捕食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以至于忘记了吃东西时难免会带上猎物的气味。

灰条忐忑不安地看着火心，眼里充满了无助的神色。

虎掌喝道：“我们该让蓝星听听这件事。跟我来！”

火心和灰条别无选择，只得依命行事。虎掌押着他们走到高岩下蓝星的巢穴。透过入口处的苔藓，火心看到蓝星正蜷卧而眠。虎掌大大咧咧地走进巢穴，她立刻抬起头坐了起来。

蓝星不解地问：“怎么了，虎掌？”

虎掌语含轻蔑地说：“这两位勇敢的武士一直在外面打猎。他们吃得肚子鼓鼓的，却没有为族群带回来任何猎物。”

蓝星的目光转向火心和灰条：“是真的吗？”

灰条嘟囔着说：“我们又不是捕猎分队。”

的确如此。火心心想。严格意义上讲，虽然他们没有带回来任何猎物，但并不算违反武士守则。不过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火心说：“我们先吃了捕到的猎物，以保存足够的体力。再去捕猎时，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我们原想能够带回来些猎物，可运气实在太差了。”

虎掌满脸厌恶，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压根儿不相信火心的话。

蓝星说：“即使这样，在猎物稀缺的情况下，每只猫首先想到的应该是他的族群。无论他们捕到什么，都应当拿回来与大家共享。你们两个令我很失望。”

火心羞得满脸通红。当他还是宠物猫时，是在蓝星的引介下才加入族群的，因此，他一心想报答她对自己的信任。如果在场的只有蓝星，他也许会和盘托出自己晚归的真正原因。但此刻虎掌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不可能讲真话。

况且，火心尚不打算把乌爪最近说的话告诉蓝星。他想先和河族的猫谈谈，以确认橡心的真正死因。

他小声说：“对不起，蓝星。”

“‘对不起’可不能当饭吃。你必须明白族群最需要什么，特别是在落叶季里。在明天之前，你们去为族群打猎，记住，不是为你们自己。等大家都吃上东西后，你们再吃。”她的目光随即转为柔和，“你们两个都累了，回去休息吧。不过，我希望你们在中午之前就外出打猎。”

“是，蓝星。”火心低下头退出巢穴。

灰条跟着出来，浑身的毛都蓬起来，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尴尬，边向武士巢穴走边说：“我原以为她会揪掉我们的尾巴！”

“这么说，你们觉得自己很幸运了。”两只猫身后传来一声低吼，火心扭头看到虎掌朝他们走过来，“如果我是族长，有你们好看的。”

火心勃然大怒，龇牙咧嘴地正要发狠。灰条急忙出言警告，火心定了定神，收回嘴边的话，转身离开了。

虎掌讥笑说：“这就对了，宠物猫，滚回你的窝里。虽然蓝星信任你，我却不会。别忘了，我看到你在支援风族的战斗中做了什么。”他从两位年轻的武士身旁经过，先一步回到武士巢穴。

灰条长长吁了口气，严肃地说：“火心，要么你是真的厉害，要么就是疯了！看在星族的分儿上，别再惹虎掌了。”

火心生气地说：“我并没有惹他。”他走进巢穴，看见虎掌躺在中央瞪着他，辗转翻了两三个身后，蜷成一团睡去。

火心找到自己睡觉的地方，这时沙风和尘毛已经醒了。

沙风坐起来小声说：“从森林大会上回来后，虎掌一直在找你。我向他解释，但他不相信。你做什么了，令他这般异常？”

沙风同情的目光使火心多少感到些安慰。他张开嘴巴打着哈欠说：“对不起，沙风。我要睡一会儿，迟些再告诉你。”

他倒头躺进松软的苔藓窝里，沙风毫不介意，走过来紧贴着卧在他身边。

尘毛睁开一只眼睛瞪着火心，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翻个身背对着他。

火心太累了，没有理会尘毛的忌妒，他头昏昏沉沉的，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沙风的身体传过来的温暖。

火心精神抖擞，一路上张着嘴搜寻猎物的气味。虽然是在梦里，他的肚子仍饿得咕咕叫。

天空中万里无云，月亮浑圆无缺，走在蕨丛里，明晃晃的月光照射进来，落在火心的身上。每一片香薇叶、每一棵草，还有路边密密匝匝、朦朦胧胧的迎春花，都发出莹润的光辉。这是绿叶季里才有的略带潮湿的温暖，冰雪覆盖的茫茫气象似乎已是陈年旧事。

地势越走越高，路前方站着一只猫。火心停下脚步，当他认出是斑叶时，顿时心跳加速。那只玳瑁色的猫走过来，柔软的粉红色鼻子轻轻触着他的鼻子。

火心和她脸庞轻擦，发出欢快的呜呜声。火心告别宠物生活，进入丛林时，斑叶是雷族的巫医。在一次影族武士的袭击中，她被残忍地杀害了。火心仍对她念念不忘，她的灵魂也不止一次地出现在火心的梦里。

斑叶后退一步，说：“来，火心，我给你看样东西。”她盈盈走开，时不时回过头来确保火心跟上。

火心走在她身后，欣赏她皮毛上的莹莹月光。不久就到了山顶，遍布青草的山脊从蕨丛中显露出来。斑叶仰了仰鼻子，说：“你看。”

火心眨了眨眼睛，展开在眼前的不再是他熟悉的丛林和原野，而是一望无际的水面。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呢？他甚至分不清眼前所见是否还是四大族群的领地——浩瀚的银波淹没了所有的界标。

此刻，火心鼻子里嗅到的是斑叶的甜甜幽香，耳朵边听到的是她的款款细语：“记住，火心，洪水能浇灭大火。”

火心一惊，睁大了眼睛。水面吹来的冷风穿透了他的皮毛，斑叶不见了。火心急忙四处寻觅她的踪影。月光渐渐褪去，周围那暖洋洋的气息，连同脚下的青草，也都随之消逝。余下的，只有自己在冰冷黑暗中的怦然心跳。

“火心！火心！”

有猫在顶他。火心蠕动着避开，这时听到顶他的猫又在呼唤他的名字。是灰条的声音。火心竭力睁开眼睛，看到灰条焦急地趴在身边。

“火心，快醒醒！就要到中午了。”

火心哼哼唧唧，不情愿地爬出窝坐起来。苍白的日光透过枝叶照进巢穴，柳带和黑条还在酣睡，沙风和尘毛却已不见踪影。

灰条说：“你一直在说梦话。没事吧？”

“什么？”火心头脑昏沉，尚未从梦中回过神。每当他想起斑叶已经死去，只能在梦中和她相见，内心就感到一阵剧痛。

灰条说：“快到中午了，去打猎吧。”

火心说：“知道了。”他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

“那就快点儿吧。”灰条先走出巢穴，“金雀花通道见。”

火心舔了舔爪子，用爪子在脸上蹭了蹭。头脑刚一清醒，就回忆起斑叶的警示：“洪水能浇灭大火。”她究竟想说什么呢？火心回想她更早的预言，那时她说大火将拯救族群。走出巢穴，他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天冷，而是觉得困难正像雷雨前的乌云越聚越密。如果洪水浇灭了大火，那么什么东西能拯救族群？斑叶是否在暗示，雷族注定要覆灭？

第四章

火心跳出沟，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虽然冬日惨白，但那点儿余晖带来的温暖仍使他精神振作，充满希望，觉得绿叶季不久即将到来。

身后的灰条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样，说：“运气还不坏，天气暖和了，猎物就会出来。”

沙风调侃说：“除非他们没有听见你的跺脚声！”

忠厚老实的蕨爪为师父辩护：“他没有跺脚！”灰条嘻嘻一笑，毫不介意。火心感到四肢间又充满了力量。虽然他们今天被罚出来打猎，但并不是孤身作战，和朋友们一同打猎总归是一件愉快的事。

火心回想起因为他和灰条私自吃掉猎物、蓝星双眼流露出的冷冰冰的目光时，仍感到不寒而栗。他只有尽可能多地捕回猎物，方能弥补对蓝星撒谎的罪过。族群太需要食物了。今早，营地里的食物储备几乎消耗殆尽，大伙儿倾巢而出捕猎。火心出来时，正好看见虎掌带领着一支狩猎队伍回来，他嘴里叼着一只松鼠，松鼠的长尾巴拖在雪地里。从火心身边走过时，虎掌阴森森地眯缝起眼睛，但没有放下猎物和他讲话。

沙风当先冲上山坡，灰条则开始教导蕨爪如何在树根间搜寻猎物。看着这一幕，火心想起自己的徒弟炭爪，心里感到一阵失落。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此刻炭爪也会和他们在一起。雷鬼路上的那次意外使她断了一条腿，如今，她只能乖乖地和黄牙留在巫医巢穴里。

他努力不去想这些沉重的往事，集中注意力搜寻猎物的气味。雪地里微风拂过，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兔子！

火心抬起头，看见一只灰不溜秋的兔子正在蕨丛里大口喘气。蕨丛里有几株青草钻出雪地，那只兔子大概就是被这些青草吸引过来的。火心迅速进入捕猎姿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接近。兔子感觉到了什么，急忙跳起逃窜，但为时已晚。兔子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火心已扑了过去。

火心拖着兔子胜利而归。进入营地，他看到经过大家的努力，猎物堆又高高地堆了起来，心里松了口气。蓝星坐在猎物堆旁，看见火心捉回来一只兔子，对他说：“干得漂亮，火心。你能把它直接送到黄牙的巫医巢穴去吗？”

族长的称赞使火心心里暖洋洋的，他拖着兔子走过会场。一条由光秃秃的棕色香薇丛组成的通道，通向营地一个孤零零的角落，那里岩石的石缝中便是巫医巢穴。

走在香薇通道中，火心瞅见黄牙四爪垫在胸下趴在巫医巢穴里。炭爪坐在前面，一身灰毛蓬蓬松松，两只蓝眼睛盯着黄牙的脸庞。

只听黄牙沙哑的声音说道：“炭爪，一只眼的脚掌被冻裂了，我们该怎么治呢？”

炭爪急忙回答：“用金盏花叶子防止感染，用蓍草涂抹脚掌，应该会有疗效。如果疼痛难忍，可用一些罂粟籽。”

黄牙高兴地说：“答得好。”

炭爪神情得意，坐得更加笔直。就火心所知，黄牙从不轻易出言夸赞。

黄牙说：“你给她拿去些金盏花叶子和蓍草。除非伤口恶化，不要给她罂粟籽。”

炭爪应声站起，一抬眼看见火心站在香薇通道出口处，立刻欢呼雀跃着向火心奔来。

火心见她一瘸一拐，步态难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过。在雷鬼路上的那次意外之前，炭爪一直精力充沛，活泼好动。现在，她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奔跑，不得不放弃成为一名武士的梦想。

雷鬼路上的怪物碾断了她的一条腿，不过却未碾断她的精神。她眼波灵动，欢叫道：“猎物！是给我们的吗？太棒了！”

坐在巫医巢穴里的黄牙说：“真是雪中送炭啊！不瞒你说，我们正需要兔子。天一亮，族群里一半的猫来过这里，不是这儿疼那儿疼，就是有地方不舒服。”

火心将兔子放在黄牙面前。

黄牙用爪子捅了捅它，不满意地说：“这只兔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炭爪，去给一只眼送药吧，快点儿回来。行动够快的话，还可能赶上吃点儿兔子肉。”

炭爪应了一声走出巫医巢穴，经过黄牙身边时尾巴尖儿轻轻擦了一下她的肩膀。

火心轻声问：“她怎么样？情绪还低落吗？”

黄牙不客气地说：“她很好，别替她瞎操心。”

火心也不想操这份心，可炭爪毕竟曾是他的徒弟。他觉得自己或多或少应当为那次事故负责，自己本应阻止她独自前往雷鬼路。

他回想那次事故的前前后后。虎掌要和蓝星在雷鬼路附近会面，但蓝星病得很重，无法前往。当时营地内的武士很少，火心又要急着外出寻找猫薄荷，治疗蓝星的绿咳症。他告诉炭爪不要擅自去见虎掌，但炭爪没有听。事故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虎掌将他的气味标记留在距离雷鬼路极近的地方。火心怀疑那是虎掌为了谋害蓝星而故意设下的圈套，因而虎掌应当为此负责任。

与黄牙道别后，火心外出继续打猎。此时，他感到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虎掌的罪行公布于众。这是为了被杀害的红尾，为了被迫离开族群的乌爪，为了跛脚的炭爪，也为了所有受到虎掌贪婪的权力欲望威胁的同胞。

第二天，火心决定即刻拜访河族，确认橡心的真正死因。他和灰条来到森林边，俯下身子，向那条封冻的小河望去。寒风凛冽，吹过冰雪上的芦苇丛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条嗅着吹过的风，格外留意其中是否有猫的气味，小声说：“我闻到河族猫的气味，不过很陈旧。此时过河大概没有问题。”

其实火心最担心的是被本族的猫发现，对于敌族的巡逻队，反倒不是很在意。虎掌已经对他有所怀疑，如果他们现在做的事情被他发现，他们会死得很难看。火心小声说：“好的，走吧。”

灰条当先领路走上小河的冰面，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他将重心放在四肢上，这样就不会滑倒。起先火心微感惊叹，随即想到近几个月来，灰条一定是经常过河去私会银溪，心里顿时释然。他小心翼翼，生怕冰面断裂，将他掀入下面冰冷漆黑的河水里。自太阳石以下，这条小河便是雷、河两族的分界线。火心毛发立，时不时回过头去看有没有本族的猫在监视他们。

到达对岸后，两只猫便立即钻进芦苇丛里，搜索空气中河族的气味。虽然嘴上不说，但灰条心里着实害怕，他透过芦苇秆望向外面，每一条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他小声对火心说：“我们都疯了。以前你还要我保证要见银溪只能是在‘四棵树’，现在我们却双双来到河族的领地里。”

火心回答：“我知道，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和河族的猫谈话，况且银溪是最有可能帮助我们的猫了。”

周围环绕的河族气味，使火心也和灰条一样忐忑不安。他像往日捕捉猎物般，每一步都轻提轻落，以至于肚腹贴在雪地上。姜黄色的皮毛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令他感到十分不安。河族的气味越来越浓烈，河族营地显然就在附近。他悄声问灰条：“还有多远？”

“不远了。看到前面那个小岛了吗？”

在他们站立之处，小河远离雷族领地，河面逐渐宽阔。不远处长满芦苇的小河中，有一座小岛。岛的四周垂柳依依，细长的枝条垂下，枝头被冰封进小河里。

火心惊讶地说：“小岛？河水解冻了怎么办？他们进出都要游泳吗？”

灰条解释说：“银溪说这里的水很浅。我也从没来过这里。”

小岛的河岸是个大大的斜坡，坡下是芦苇丛生的河滨，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金雀花和山楂树，冰雪覆盖之下偶见绿色。不过，在岸边的芦苇丛和灌木丛之间却寸草不生，一览无余，无处藏身。

灰条一直俯低身子走在前面，这时他抬着头嗅着空气，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嗖的一下从芦苇丛蹿出，直奔坡上。

火心急忙跟上，脚步时而在雪地上打滑。奔到坡上，他们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停下脚步大口喘气。火心竖耳倾听，没有听到营地内传出报警的吆喝声。他一屁股坐在枯叶堆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灰条说：“从这里能看到营地的出口，我常常在这里等候银溪。”

火心巴不得她早点儿来。在这里每多停留一会儿，便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他换个位置，以便能更好地观察斜坡和营地，只见前方影影绰绰地有无数只猫在活动。他只顾察看，丝毫没有看见一只母虎斑猫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等到发觉时，那只母猫距他们只有两三步远了。她嘴里叼着一只小松鼠，眼睛只顾盯着地面。

火心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瞅着她从面前经过，心想一旦被发现便溜之大吉。幸好那只母猫嘴里叼着的松鼠掩盖住了他和灰条的气味。这时，他看见河族副族长豹毛带领着四只猫从营地内走了出来。豹毛一向对雷族怀有很深的敌意。上次火心和灰条奉命引领风族回归家园，任务完成后途经河族的领地回家，正巧被豹毛率领的巡逻队逮个正着。豹毛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如果现在她发现了火心和灰条，绝不会给他们任何解释机会的。

万幸的是，那支巡逻队并没有向他们这边走过来，而是渡过河朝太阳石方向走去——大概是去巡逻边界了。

期盼已久的银灰色身影终于出现了。

灰条低喊了一声：“是银溪！”

火心看到银溪姿态娴雅地向河岸走去，寻思：她长得真好看，面容娇好，毛厚而光滑，难怪灰条对她倾心不已。

灰条抬起爪子正要出声招呼，这时有两只猫从营地里出来追上了银溪。其中有一名四肢修长、身材瘦削的黑毛武士，火心曾在森林大会上见过他，知道他叫黑掌，另外一只大概是黑掌的徒弟。

灰条小声说：“他们去打猎。”

眼睁睁看着三只猫爬上坡来，火心发出一声低嘶，既感害怕又不耐烦。他本想和银溪单独谈谈。这么一来，他们怎么才能令银溪和她的两个同伴分开呢？如果黑掌嗅到他们的气味怎么办？他的嘴里可没有叼着猎物，嗅觉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黑掌带着徒弟走在前面，银溪和他们稍稍保持了一段距离。走过灌木丛时，银溪停下脚步，双耳紧张地竖立起来，似乎嗅到了意想不到却熟悉的气味。灰条嘘了一声，银溪的耳朵立刻扭向他们的藏身处。

灰条轻声道：“银溪！”

银溪竖起双耳，显然听到了他的召唤。火心憋闷已久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黑掌！”银溪对前面的那名黑毛武士喊道，“这里有一只老鼠，交给我吧，不用等我了。”

黑掌应了一声。不多时，银溪穿过灌木丛，来到火心和灰条面前。她身子紧贴灰条，嘴里发出呜呜声，两只猫神情喜悦，相互摩擦着脸颊。

一阵亲热过后，银溪说：“我以为你只在‘四棵树’和我见面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灰条解释说：“我带火心来找你，他想问你些事情。”

火心自上次战斗中放走银溪后，再也没有见过她。银溪显然很领他的情，感激地向他低了一下头，不再像那次火心劝她和灰条分手时，眼里都是敌意。“什么事，火心？”银溪问道。

火心开门见山地说：“你知道发生在太阳石的那场战斗吗？就是橡心牺牲的那次战斗，你当时在场吗？”

“不在。”银溪想了想问，“这很重要吗？”

“是的。你能问一下当时在场的猫吗？我需要……”

银溪截断他的话说：“我有更好的主意。我把雾脚叫过来，你问她好了。”

火心和灰条面面相觑，心想：这个主意可行吗？

银溪像是看破了他们的心思，说：“放心吧。雾脚知道我和灰条的事情，虽然她不赞成，但也没把这件事捅出去。如果我叫她，她会来的。”

火心犹豫半晌，然后点头说：“好吧，有劳了。”

话音未落，银溪已转身冲出灌木丛。火心看着她向营地跑去。

灰条小声说：“她很棒，不是吗？”

火心没有吱声，只是坐下静静等候。时间一分分地过去，他的紧张情绪也一分分地增加。过久停留在河族的领地里，他和灰条终会被发现，那时要想全身而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他开口说：“灰条，如果银溪不能……”

就在这时，他看到银溪带着一只猫从营地内走出来。她们跑上坡，银溪当先钻进灌木丛里。和她同来的是一只灰毛蓝眼的母猫。刚一见面，火心就觉得她十分眼熟，心想自己一定在森林大会上见过她。

看到火心和灰条，那只母猫立刻僵住身子。她惊疑不定，身上的毛竖立起来，双耳贴在脑门儿上。

银溪平静地说：“雾脚，他们是……”

“雷族的猫！”雾脚低嘶着，“他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是河族的领地！”

“雾脚，听我说……”银溪走过去想把她推到火心和灰条面前。

雾脚站在原地不动。火心被她那充满敌意的目光盯得心里发虚：自己是否愚蠢到以为河族会帮助他们的地步呢？

雾脚朝灰条仰了仰下巴，然后对银溪说：“我一直没有把你和他的事情泄露出去。但如果你把整个雷族都带到这里来，我可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银溪生气地说：“别开玩笑了。”

火心急忙插嘴说：“放心吧，雾脚。我们没有侵占你们的猎物，也不是来这里刺探你们的情报。我们只想和参加过太阳石战斗的猫谈谈。”

雾脚眯缝起眼睛：“为什么？”

火心说：“这……很难解释。但我们对河族没有恶意，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

听了他的话，雾脚不再那么紧张了。这次银溪推她的时候，她顺势便坐到火心身边。

灰条站起身，避过低悬的树枝：“你们两个谈吧，我和银溪离开一下。”

想到自己单独留在敌人的领地里，火心心里很急。他张嘴正要反对，灰条和银溪已钻出灌木丛。

“哦，火心，返回营地前，记得在一些气味浓烈的东西上打几个滚，这样就能掩盖河族的气味了。”在消失于山楂树丛之前，灰条回过头，然后神情尴尬地眨了眨眼睛，“狐狸粪便的效果不错。”

“等等，灰条……”火心跳起身，但灰条和银溪早已不见踪影了。

雾脚站在他身后说：“别担心，我又不会吃了你。吃了你会闹肚子的。”火心回头看了看，见她蓝色的眼睛里蕴涵笑意。雾脚继续说：“你叫火心，是吗？我在森林大会上见过你。他们说你曾经是一只宠物猫。”她语气平淡，不经意中略带怀疑。

“他们说得没错。”族生猫对他出身的蔑视使他心里产生一种久违了的刺痛，“但我现在是一名武士。”

雾脚抬起一只爪子舔了舔，轻轻放在耳朵上，眼睛盯着他的脸庞，开口说：“好吧。那次战斗我也参加了，你想知道什么？”

火心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是他找出真相的唯一机会，他不能有任何疏忽。

雾脚大声说：“快说！我是把孩子们丢在营地里来和你说话的。”

火心说：“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能告诉我橡心是怎么死的吗？”

“橡心？”雾脚低头看着爪子，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火心，“橡心是我的父亲，你知道吗？”

火心说：“不知道。对不起，我从未见过他，听说他是一位勇敢的武士。”

雾脚同意说：“他曾是最优秀、最勇敢的武士。他本不会死的，都是那场意外害了他。”

火心心跳加速。这正是他想知道的！他问：“你确定吗？没有猫杀害他？”

雾脚说：“他在战斗中负了伤，但那并不足以致命。战斗结束后，我们在几块掉落的石头下找到了他的尸体。族里的巫医说他是被那些石头砸死的。”

“这么说没有猫该负责……”火心喃喃道，“乌爪说得没错。”

雾脚皱起眉头：“什么？”

火心急忙说：“没什么，小事而已。谢谢你，雾脚，你说的这些正是我想知道的。”

“既然话已说完……”

“不，雾脚，等一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在战斗中，我们的一只猫听到橡心说，雷族的猫都不得伤害石毛。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雾脚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远方。然后，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甩去头上的水。她说：“石毛是我的兄弟。”

火心恍然大悟：“这么说，橡心也是他的父亲。他那么说是不想让雷族的猫伤害石毛吗？”

“不！”雾脚的眼里闪着怒火，“橡心从没有保护过我们。他希望我们能像他一样成为真正的武士，受到全族的尊敬。”

“那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也相当困惑。

火心强抑住心中的失望。至少他现在能肯定橡心的死因了。但他潜意识里觉得橡心说的那番关于石毛的话非常重要，只是他还没弄明白。

雾脚突然说：“我的母亲也许知道。”火心转过头注视着她，竖起耳朵静等下文。雾脚说：“我母亲叫灰池。如果她也不能解释，其他的猫就更不用说了。”

“你能问问她吗？”

“也许吧。”雾脚神色犹豫，但火心知道她也像自己一样，渴望知道橡心的话的真正含义，“但如果你亲自和她谈谈，效果也许会更好些。”

火心吃惊地眨了眨眼睛。起先雾脚敌意十足，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想法。他问：“我行吗？现在？”

雾脚想了一会儿，说：“现在不行，你留在这里太危险。豹毛的巡逻队很快就要回来了。况且，灰池年事已高，很少离开营地。要想让她外出，我得花一番工夫。别担心，我想到了一个借口。”

火心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一方面，他急切地想知道灰池将会说些什么，另一方面，他知道雾脚说的也是实情。“我怎么知道在哪里和她见面呢？”

雾脚说：“我会让银溪传话的。你走吧，如果被豹毛发现，我可帮不了你。”

火心朝她眨了眨眼睛，很想上前舔舔她以示感激，但又怕耳朵被扯烂。虽然雾脚已显得不再那么敌视他，但她不会忘记他们是来自不同的族群的。

他说：“谢谢你，雾脚。我不会忘了这些的，如果能为你做些什么……”

雾脚低嘶着说：“快走吧！”当火心与她擦肩而过向灌木丛外走时，她半开玩笑说，“别忘了在狐狸粪便上打滚。”

第五章

火心穿过金雀花通道走进营地，嘴里喃喃道：“真不敢相信我会做这种事。”

他在森林里找到一些狐狸粪便，在上面来回打滚直到身上臭气熏天。不会再有谁能猜出他去过河族领地了。不过他是否被允许进入武士巢穴是另一回事。至少他在回来的路上捉了一只松鼠，不至于空手而归吧。

刚一进营地，他便看见蓝星赫然站在高岩上。大概蓝星正在召集族群大会，众猫纷纷从各自的巢穴里走出来，聚集在高岩下。

火心将松鼠放在猎物堆里，向高岩走过去。经过会场时，纹脸的幼崽们从育婴室里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纹脸跟在身后。由于姐姐的儿子云崽长了一身扎眼的白毛，火心能轻易认出他来。火心的姐姐公主仍同两脚兽生活在一起，她不愿放弃舒适的宠物猫生活，但火心讲述的族群生活打动了她，于是她将自己的大儿子送到雷族。

尽管纹脸对待云崽视同己出，但许多猫至今还难以接受生活中又多了一只宠物猫。云崽要想在族群中站稳脚跟，还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对此火心深有体会。

离得近些了，火心听到云崽在大声地抱怨：“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名学徒呢？我和霜毛那个姜黄色的蠢笨的孩子个头一般大了。”

火心顿时来了兴趣。蓝星一定是在为霜毛剩余的两只幼崽举行学徒命名大会。他们的哥哥和姐姐——蕨爪和炭爪，在几个月前就已成为学徒，这两只幼崽一定对此期盼已久。能够及时赶回来参加这次盛会，火心感到十分高兴。

“嘘！”纹脸小声对云崽说，然后将幼崽们聚到身边，为他们找了一片坐的地方，“只有长到六个月大才能成为学徒。”

“但我现在就想当学徒！”

火心转身离去，那边纹脸仍然在努力向固执己见的云崽解释族群的习俗。火心走到群猫前方，挨着沙风坐下。

沙风警觉地扭过头：“火心，你去哪里了？你闻起来就像是死了一个月的狐狸。”

火心嘟囔着说：“对不起，完全是意外罢了。”他也不愿闻这股臭味，更不想撒谎欺骗沙风说自己是如何惹上这股气味的。

沙风斩钉截铁地说：“好吧，在臭味消失前离我远点儿！”说着站开一步，但眼里却含着笑意。

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进巢穴前把自己清理干净。”火心回头看见虎掌站在身后。“我在睡觉的时候可不想闻到这么臭的气味！”

火心尴尬地低下头，等虎掌离开后，方才抬头看正要开口讲话的蓝星。

“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给两名幼崽起学徒名字。”她低头看了一眼霜毛，后者昂首挺胸，尾巴卷过来盖住爪子。两只幼崽分坐两旁，大的那个长着和哥哥蕨爪一样的黄毛，不耐烦地站起身。

蓝星温和地说：“对，你们两个都走到前面来。”

那只黄毛崽直冲到高岩下方才停下脚步，他的妹妹跟在后面，动作斯文得多。她长了一身像妈妈一样的白毛，背上有黄色的条纹，尾巴也呈黄色。

火心合上双眼。不久前，他收了炭爪为徒。他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蓝星能够让他做其中一个的老师。但他清楚，如果蓝星有此打算，会预先告知他的。

炭爪被他教得一塌糊涂，也许蓝星再也不会让他收徒弟了。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蓝星说：“鼠毛，你对我说你已经准备好收徒弟了，就由你来做刺爪的老师吧。”

结实瘦小、长着一身棕毛的鼠毛上前几步，走到那只黄毛崽的身边，后者蹦蹦跳跳地站起来迎接她。

蓝星继续说：“鼠毛，你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一位勇敢机智的武士，希望你能把勇气和智慧传授给你的徒弟。”

鼠毛听着蓝星的话，和徒弟刺爪一样感到骄傲自豪。两只猫对触了一下鼻子，退到会场边缘。火心听到刺爪语气急促地说些什么，似乎早已窝了一大堆问题等着发问。

另一个幼崽仍坐在高岩下，抬头望着蓝星。火心站得近，能看到她的须子在期盼中颤动。

蓝星宣布道：“白风，自从沙风成为武士后，你一直没有徒弟，就由你来做亮爪的老师吧。”

白风本已坐在群猫之首，此时站起身向亮爪走去。亮爪眼里闪着光芒。

蓝星说：“白风，你身怀绝技，经验丰富。我知道你会把所有的技艺都传授给这位年轻的学徒的。”

白风说：“我一定尽心尽力。欢迎你，亮爪。”他弯下脖子和亮爪对触了一下鼻子，带着她回到猫群中。

大伙儿围上来，纷纷向两位新学徒表示祝贺，嘴里呼喊着他们的新名字。火心正要走过去，一瞥眼看见灰条站在猫群后方。他一定是趁着大家都在倾听蓝星讲话时偷偷溜进来的。

灰条走过来小声对火心说：“全都安排好了。如果明天是晴天，银溪和雾脚会劝说灰池走出营地散散心。我们在中午会面。”

火心问：“在哪里？”他不情愿接连两天都进入河族领地，在河族领地里留下过多雷族的气味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灰条解释说：“在边界处树林间的一片空地，距离两脚兽的桥不远。银溪和我经常在那里约会，直到……你知道的……”

火心恍然大悟。灰条一直遵守诺言，只在“四棵树”和银溪私会。只因为火心执意要找出发生在太阳石战斗中的故事，他们才又冒险定在那里会面。火心郑重地小声说：“谢谢你。”

他走向猎物堆挑了一只猎物，由于太期待第二天的到来，四肢都有些抽搐了。明天，灰池将为他揭开谜底。

灰条小声说：“就是这里。”

他和火心站在小河的雷族领地一侧，这里距河族边界仅有咫尺之遥。地面下陷形成一个深坑，覆盖着荆棘丛。坑里积着厚厚的雪，里面的一条溪水已冻成冰块，在两块岩石中裂成一道深沟。如果绿叶季到来，冰雪融化，这里大概会变成一个风景亮丽且易于隐蔽的地方。

两只猫钻进一簇荆棘丛，将枯叶收集起来聚成一个窝，以便在等待时能够舒舒服服地躺着。火心在来的路上捉到了一只老鼠，准备送给灰池当见面礼。他将老鼠放在最干燥的叶子上，爪子垫在身下趴在窝里，尽力不去想自己还饿着肚子。他知道这次会面令他和灰条处于危险境地，更何况他破坏了武士守则，还欺瞒族群——但是他坚信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族群的利益。他只希望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阳光无力地照在坑里的积雪上。日头偏西，火心觉得不会再有猫来了。这时，他忽然嗅到一股河族的气味，接着听到小河的方向传来沉闷、苍老的声音。

“对于我这把老骨头来说，今天可走得太远了。我都快要冻死了。”

“别瞎说，灰池，今天的天气不错。”是银溪的声音，“锻炼身体对你有好处。”

灰池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三只猫顺着坡走进大坑，出现在火心的视野里。其中两个是银溪和雾脚，第三个是一只陌生的老猫，骨瘦如柴，毛发凌乱，布满伤痕的口鼻已变为花白。

走到半路，灰池停下脚步，嗅了嗅空气，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她低嘶着说：“这里有雷族的猫！”

火心看见银溪和雾脚担忧地对视了一眼。雾脚安慰道：“没错，我知道，没事的。”

灰池疑惑地瞅了她一眼，问：“你说的‘没事’是什么意思？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雾脚柔声道：“他们只想和你谈谈，相信我吧。”

那一瞬间，火心生怕那只老猫大声喊叫着逃走。不过还好，灰池的好奇心也很大。她跟在雾脚后面，走在松软的雪地里，不停地甩着四肢，一脸厌恶的神色。

银溪小心谨慎地说：“灰条？”

灰条从荆棘丛里探出头：“我们在这里。”

河族的三只猫走进来。面对着火心和灰条，灰池显得十分紧张，黄色的双眼里充满了敌意。

银溪说：“他叫火心，这是灰条。他们……”

灰池插嘴说：“是他们两个呀。这一切最好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雾脚说：“会有的。不管怎么说，相比雷族其他的猫来说，他们两个还算是彬彬有礼的。给他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说完，她和银溪都一脸期待地望着火心。

火心说：“我们想和你谈谈。”他感觉到自己紧张得须子都在颤抖。他将老鼠推到灰池面前：“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灰池看着老鼠：“嗯，至少你还知道些礼数，对于雷族的猫来说，这可难得得很哪。”她蹲下身子开始享用美味，露出一口因年长而残破不全的牙齿。她一边大口吞咽，一边喘着气说：“不容易嚼烂，不过凑合啦。”

趁着灰池吃饭的机会，火心字斟句酌地试探着说：“我想和你谈谈橡心在死前说过的话。”

灰池的耳朵抽搐了一下。

火心继续说：“发生在太阳石的那场战斗我已经听说了。在橡心牺牲之前，他曾对我们的一个武士说雷族的猫不得伤害石毛。你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灰池没有回答，而是吞下最后一片鼠肉，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仔仔细细地舔干净自己的口鼻，然后直起身，卷过尾巴盖住爪子。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火心，似乎他心里所有的念头都瞒不过她。

最后，她对那两只年轻的河族猫说：“我想你们该走了。”对灰条补充了一句：“你也出去，我要和火心单独谈话。看得出来，他才是想知道答案的猫。”

火心不敢出声反对，如果他坚持要灰条留下，可能这只河族老猫什么都不会说。他瞅了一眼灰条，看到他也是一脸的困惑。灰池会说些什么，以至于连本族的猫都不能听到呢？火心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他隐隐觉得里头一定有什么秘密。不过，如果这是河族的秘密，他想不出会和雷族有什么关联。

银溪和雾脚面面相觑，也同样是一头雾水。但她们没有出声反对，而是乖乖地站起身往外走。

银溪说：“我们在两脚兽的桥边等你。”

灰池不耐烦地说：“没有必要，我还不至于老得找不到回家的路。”

银溪耸了耸肩膀，和雾脚走开了，灰条跟在后面。

灰池静静地坐着，直到他们的气味渐渐变得微弱，方才开口说道：“想必雾脚已经告诉你，我是她和石毛的妈妈了。”

火心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说：“是的。”他能感觉到灰池表面上脾气暴躁，实际却充满智慧，不由得对她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老灰池大声说：“嘿，其实我不是他们的妈妈。”火心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她继续说：“在他们很小的时候我收养了他们，但我并不是他们的亲妈。在一个深冬季节，橡心将他们带回来，那时他们还很小。”

火心脱口而出：“但橡心从哪里找到这两只幼崽的？”

灰池眯缝起眼睛：“他说是在森林里找到的，好像他们是被泼皮猫或者两脚兽抛弃在那里了。但我可不蠢，鼻子也很灵。这两个幼崽身上携带的是森林里的气味没错，但在森林气味之下还隐藏着另一股气味，是雷族的气味。”

第六章

“什么？”火心大吃一惊，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说，雾脚和石毛全都来自雷族？”

灰池舔了两下胸脯，说：“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些。”

火心感到有些头晕目眩，问：“他们是被橡心偷出来的吗？”

灰池的毛腾地竖立起来，龇牙咧嘴厉声道：“橡心是一位品格高尚的武士，他不会做如此卑鄙下流的事！”

火心俯首帖耳，紧张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这太难以置信了！”

灰池嗅了嗅空气，身上的毛渐渐回落。她的话令火心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橡心没有偷那两只幼崽，也许他们是被泼皮猫从营地里偷出来的——但为什么？偷幼崽的猫为什么在他们身上还存留有族群气味的时候，就急着抛弃他们呢？

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么……如果他们是雷族的幼崽，你为什么肯照料他们呢？”在猎物匮乏的季节里，一个族群怎么会收养敌族的幼崽呢？

灰池耸了耸肩膀，说：“因为橡心要我这么做。虽然那时他还不是副族长，但已经是一位优秀的年轻武士了。我刚刚分娩完，不过几乎所有的幼崽都被冻死了，仅存活下一只，因此奶水充足。如果不能得到及时喂养，那两只可怜的小家伙绝对活不到天亮。他们身上的雷族气味很快便消失了。虽然橡心不肯说出他们来历的真相，但我很尊重他，因此没有再多问。多亏了橡心和我，他们才能够茁壮成长，成为优秀的武士——他们是河族的骄傲。”

火心问：“雾脚和石毛知道这些吗？”

灰池喘着气说：“雾脚和石毛对此事一无所知，如果你胆敢将我说的话告诉他们，我就把你的心肝掏出来喂乌鸦。”她探出头，咧开双唇露出利齿。虽然她年老体弱，但依然威风凛凛，火心倒着实有些胆怯。

灰池大声说：“他们从不怀疑我是他们的亲妈妈，他们的样貌甚至还有些像我。”

火心心乱如麻。他觉得灰池透露的情况似乎对他意义重大，但具体是什么却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令他怎么也捕捉不着。

灰池坚持说：“他们向来对河族忠心耿耿，我不想让他们存有二心。我听说过你的事情，火心——知道你曾经是一只宠物猫——因此，你应当清楚脚踩两只船是什么滋味。”

每次想到自己并不完全属于族群，火心便感到茫然失措。他知道其他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理解这种感受。他郑重地说：“我以星族的名义起誓，保证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们。”

灰池松了口气，伸展前腿，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回答说：“我相信你的话，火心。不知道我说的这些情况对你是否有帮助，不过，它也许能解释橡心为什么不让雷族的猫伤害雾脚和石毛。虽然他矢口否认知道他们的来历，但他应该能像我一样嗅到他们身上的雷族气味。就如我们所期望的，他们只忠于河族。不过，在这件事上，橡心表现得似乎不怎么忠诚。”

火心尽量保持尊重的口吻，说：“我很感激你。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和我要查找的事情存在何种关联，不过我想你所说的话对我们两个族群来说都十分重要。”

灰池皱起眉头，说：“也许吧。现在我已将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必须马上离开我们的领地。”

火心说：“当然，灰池。”他顿了顿，看着她浅黄色的双眼，说，“谢谢你。”然后扭头钻出灌木丛。

在返回营地的路上，火心思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雾脚和石毛的血管里流淌着雷族的血液！但是他们如今完全属于河族，对他们的身世一无所知。有时，对于血统的忠诚与对于族群的忠诚并不完全一致。火心想起自己，虽然他出身于宠物猫，但他对雷族绝对忠贞不贰。

既然雾脚现在确认了橡心的死因，也许蓝星会接受虎掌杀害红尾的事实。火心决定向她一并询问灰池最后揭示的秘密，蓝星也许能告诉他这两只幼崽是否是从雷族营地里被偷走的。

回到营地，火心直奔高岩。走近蓝星的巢穴时，他听到里面有两只猫在说话，接着鼻子嗅到虎掌和蓝星的气味。他急忙躲在门口，身体紧贴岩壁。这时虎掌顶开苔藓帘子从里面出来。

这位虎斑猫武士扭头说：“我会派一支狩猎队前往蛇岩。最近几天，没有猫去那里打过猎。”

蓝星随他一同走出巢穴，同意说：“这是个好主意。猎物仍然匮乏。愿星族保佑，能让冰雪早些融化。”

虎掌嘟囔了一声，表示同意。他迈开大步向武士巢穴走去，没有注意到火心就躲在高岩边。

等虎掌离开，蓝星正要反身进入巢穴时，火心急忙上前说：“蓝星，我想和你谈谈。”

蓝星淡淡地说：“好吧，进来吧。”

火心走进巢穴。苔藓帘子荡了回去，遮住雪地反射进来的亮光，巢穴里光线昏暗。蓝星面对着他坐下，问：“什么事？”

火心深吸了口气，说：“你还记得乌爪讲的那个故事吧，就是在太阳石战斗中红尾杀死橡心的那个？”

蓝星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厉声喝道：“火心，我告诉过你，这件事就此作罢。我是绝不会相信的。”

火心尊敬地低下头，说：“我知道。但我发现了一些新情况。”

蓝星没有反应，火心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此时已骑虎难下，他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说：“没有谁杀了橡心——不是红尾，也不是虎掌。橡心是被头顶掉落的石块砸死的。”

蓝星皱起眉头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火心如实说道：“我……我又去见乌爪了，就在开完森林大会以后。”他等着蓝星的训斥，谁知她却没有发火。

蓝星说：“这就是你那次迟到的原因了。”

火心急忙说：“我必须找出真相。而且我……”

蓝星打断他的话，说：“等一等。起先乌爪告诉你说红尾杀了橡心，他现在改变说法了？”

火心分辩说：“不，不是那么回事，是我误会了他的话。红尾对橡心的死只负有部分责任，因为橡心是被他逼到悬在半空的石块下方的。但红尾并不是存心要他的命。你原来就不相信红尾会故意杀害橡心，而且……”

“嗯？”蓝星的声音如往常般平静。

火心坦白说：“为了确证此事，我越过河去找一只河族猫谈过。她告诉我实情就是如此，橡心是被石块砸死的。”他低头看着爪子，生怕偷越边界的事会引发蓝星的雷霆大怒。不过，当他抬起头时，却看不到族长的眼睛里有丝毫怒意，只有浓厚的兴趣。

见她轻轻点头，火心继续往下说：“所以我们知道虎掌在橡心遇难的事上撒了谎——他根本没有为红尾复仇而杀了橡心，是石块砸死了橡心。那么，虎掌是否有可能在红尾的死因上也撒了谎呢？”

蓝星面色一沉，眯缝起双眼，昏暗之中只看到两道微弱的蓝光。她喃喃道：“虎掌是一位优秀的副族长。你说的这些话太重了。”

火心轻声同意说：“我知道。但是，难道你看不出他有多么危险吗？”

蓝星将头埋进胸口，半晌不说话。火心不知道是否应该离去，族长没有发话，他留下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小心翼翼地说：“还有一些别的情况，有两名河族武士很奇怪。”

蓝星一下子抬起头，双耳朝前竖立。一时间，火心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说出灰池讲的那件事。不过，对于真相的探求令他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乌爪告诉我，在太阳石战斗中橡心阻止红尾攻击一名叫石毛的河族武士。橡心说雷族的猫决不能伤害石毛。我……我找了个机会和一只河族老年猫谈了这件事。她告诉我说，雾脚和石毛刚出生没多久，橡心就把他们带到她的身边。那是在落叶季，她说如果没有猫照顾那两只幼崽，他们会死的。灰池——就是那只老猫——做了他们的乳娘。她还说，他们……他们身上带有雷族的气味。这件事是真的吗？我们营地里是否丢失过幼崽呢？”

蓝星恍若不闻，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上前几步，几乎与火心鼻子贴着鼻子，低声说：“你听信了这些无稽之谈？”

“我只是想我该……”

“这不是我期望你做的事，火心。”蓝星厉声喝道，她颈毛竖立，目光冷如坚冰，“溜进敌人的领地里听这些荒谬的流言飞语吗？去相信一只河族猫对你说的话？你该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到我这里数落虎掌的不是。”她盯着火心，半晌后方才说，“虎掌始终怀疑你的忠诚，也许他是对的。”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但我认为灰池没有骗我。”

蓝星粗重地呼出一口气。她面如严霜，神情冷漠，原先表现出来的那点儿兴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下命令说：“去吧，找些有用的事来做——一些符合武士身份的事。还有，永远——永远——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听清楚了吗？”

“是，蓝星。”火心开始退出巢穴，“但关于虎掌的事？他……”

蓝星的牙缝里吐出命令：“走！”

火心手忙脚乱，狼狈地走出巢穴。走到巢穴外，他立即没命地跑了起来，直到距离蓝星很远了，才停下脚步。他一头雾水。刚开始蓝星还准备听他讲话，但当他提及那两只雷族丢失的幼崽时，她立刻便拒绝再听下去。

忽然，火心心头泛起一丝寒意。如果蓝星想知道他是怎样和河族猫联络上的怎么办？如果虎掌知道此事怎么办？此时，火心只希望能够让蓝星明白虎掌的危险。

真是举步维艰啊！现在她再也不会听关于虎掌的任何坏话了，我把这件事办砸了！

第七章

带着迷惘和不快，火心向武士巢穴走去。走到门口，他犹豫起来。他既不想面对虎掌，也没心情和朋友们聊天舔梳。

他下意识地向巫医巢穴的香薇通道走去，恰逢炭爪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和他撞了个满怀。火心砰的一下坐倒在地，屁股几乎摔成两半。炭爪急忙刹住脚步，溅了火心一身雪。

她喘着气说：“对不起，火心。我没看见你在这里。”

火心抖去身上的雪。炭爪的出现忽然令他的心情变得好起来。她身上的毛乱蓬蓬的，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俨然一副当学徒时的调皮模样。自从那次意外之后，火心曾一度以为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炭爪了。他问：“什么事这么急？”

炭爪解释说：“我出去帮黄牙采些草药。这场大雪令许多猫都病了，她的药材储备所剩无几。我想在天黑之前尽可能多采些回来。”

火心自告奋勇说：“我来帮助你吧。”蓝星让他做些有益的事，他帮医生采药，就算是虎掌看到了也说不出什么的。

炭爪高兴地说：“太棒了！”

两只猫肩并肩向金雀花通道走去。火心不得不放慢步伐，以免炭爪跟不上。不过，就算炭爪知道，想来她也不会介意。

走到半路，火心听到一阵幼崽们的欢声笑语。他转过头朝老年猫巢穴附近的那棵倒在地上的大树看去，那里是断尾的居住地。此时，他正被一群幼崽们围着。

自打蓝星收留断尾以来，他便独居一处，由武士们轮流看守。平时，大家很少从那里经过，今天不知为什么，这群幼崽会去骚扰他。

“泼皮猫！败类！”云崽的声音最响亮。火心紧张地看见云崽冲到前面，捅捅断尾的肋骨，然后急忙后撤。另一只幼崽一边学他的样儿，一边尖叫着：“抓不着我吧！”

看守断尾的黑条坐在一旁，丝毫没有阻止幼崽们的意思。他将四肢垫在身子底下，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断尾的头摆来摆去，但双目失明的他终归无可奈何。他身上的毛色泽黯淡，脸上布满伤痕，其中一些是眼睛被抓瞎时留下的，再也没有当日凶狠残忍的族长威风了。

火心和炭爪对视了一眼，暗暗担忧。虽然断尾沦落到如此地步纯属咎由自取，但看到这位前族长这副落魄样子，他仍觉得有些同情。辱骂戏谑仍在进行，火心渐渐生气。他对炭爪说：“稍等片刻。”说完跑了过去。

这时云崽跳到断尾的尾巴上一口咬住。断尾急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他挥出爪子。

黑条立刻跳起身，低嘶着说：“如果你敢动那只幼崽的一根汗毛，我就把你撕成碎片！”

火心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跳到云崽身边，咬住他的脖子，将他从断尾身上拖开。

云崽一边反抗一边大声嚷嚷：“快住手！你弄疼我了！”

火心将他重重地放在雪地里，龇牙咧嘴地说：“快回家去！”又命令其他的幼崽：“回家找你们的妈妈去，快走！”

幼崽们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惧地看着他，接着一窝蜂似的消失在育婴室里。

火心低头对云崽说：“至于你……”

黑条走过来，插嘴说：“别管这只幼崽，他又没做坏事。”

火心喝道：“别插手这件事，黑条。”

黑条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几乎将他撞翻，然后朝断尾走去。他扭头讥讽说：“宠物猫！”

火心勃然大怒，差点儿就要扑过去好好教训他一顿。但此时族群里不能起内讧，况且，他还要处理云崽的事情。

他低头盯着云崽说：“你听到了吗？宠物猫？”

云崽不服气地嘟囔：“那又怎样？宠物猫是什么？”

火心吸了口气，这才明白云崽仍旧对自己的出身一无所知。他谨慎地说：“嗯，宠物猫就是和两脚兽们生活在一起的猫。一些族生猫不相信宠物猫出身的猫能够成为优秀的武士。我和你，我们都出生在两脚兽的家里。”

云崽的眼睛越睁越大，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火心凝视着他，说：“不，这里不是你的出生地。你的母亲是我的姐姐，名字叫公主，她生活在两脚兽的家里。在你很小的时候，她便将你送到族群里来，希望你能够成为一名武士。”

云崽僵坐不动，就像一只用冰雪雕刻成的小猫，良久才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火心说：“对不起。我……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以为纹脸已经告诉你了。”

云崽退后两步，惊讶的神情渐渐消失，目光转冷。他恨恨地说：“这就是那些猫对我不好的原因！他们认为我不是在这片森林里出生的，因而永远也成为不了一名武士。太荒唐了！”

火心想找些话来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不由得想起往事，公主将她的儿子送给族群时，她是多么兴奋啊！而他又如何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云崽未来的生活将会多么美好。现在，他强迫云崽开始思考自己的出身，思考他在被族群接受前将要面临的苦难。如果这只幼崽认为他和公主做出的决定是错误的怎么办？

火心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这也许很荒唐，但事实就是如此。黑条这样的武士并不认可宠物猫。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加倍努力来证明给他们看，宠物猫的血统没什么可丢脸的。”

云崽坐直身体说：“我才不在乎！我要成为族里最优秀的武士。谁敢小看我，我就打谁。我会很勇敢，杀掉所有像老断尾这种违反武士守则的猫。”

看到云崽斗志昂扬，火心感到很安慰，但他不知道这只幼崽是否真正理解武士守则的真意。他提醒说：“武士可不单单只会杀戮。一名真正的武士——最优秀的武士——既不残忍也不卑鄙，他不会欺负任何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敌人，这么做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云崽低下头，不敢看火心的眼睛。火心希望他没有白说。扭头寻找炭爪时，看到她正在为断尾检查尾巴。她对瞎眼断尾说：“尾巴没受伤。”

断尾趴着一动不动，低着头没有反应。火心不情愿地走过去，扶起断尾，说：“走吧，回巢穴里去。”

断尾默不做声，任由火心带着他回到那个树枝为顶、枯叶为墙的巢穴。黑条看着他们从身旁经过，轻蔑地摇晃着尾巴。

安顿好断尾后，火心说：“好了，炭爪，我们去采草药吧。”

云崽立刻来了精神，跑过来问：“你们要去哪里？我能去吗？”

火心犹豫了一下，炭爪说：“哦，带他去吧，火心。经你这么一吓，他不敢再惹麻烦了。我们也可能需要个帮手。”

云崽的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喉咙间发出响亮的呜呜声。别看他个头小，声音可着实不低。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好吧。不过一旦再犯一丁点儿错，你就得立即回来，不许顶嘴！”

炭爪领路，一瘸一拐地沿着沟边向学徒们训练用的沙坑走去。太阳渐渐西沉，雪地上他们的身影被拖得长长的。云崽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不停地朝石洞里瞅，装作捕猎的样子。

火心问：“大雪覆盖之下，你怎么找草药？所有的东西不都结冰了吗？”

炭爪解释说：“仍有些浆果会保留下来。黄牙要我找些杜松——能缓解感冒和肚子痛——还有止痛的罂粟籽。哦，还有治疗牙疼的赤杨皮。”

“浆果！”云崽一溜烟又往前跑，“我会为你们找到一大把浆果！”说着，他朝沙坑边的一簇灌木丛奔去。

炭爪被逗得哈哈大笑，尾巴直颤，说：“他可真是热心肠。他日成了学徒，他会学得很快的。”

火心哼了一声。云崽的精神头儿使他想起炭爪当学徒时的情景。不过，炭爪那时绝不会欺负瞎眼断尾。

火心嘟囔着说：“嘿，如果他是我的徒弟，最好学会听话。”

“噢，是吗？”炭爪取笑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确是非常严厉的老师——所有的徒弟见了你都簌簌发抖！”

火心看着她含笑的眼神，心里感到很轻松。和炭爪在一起他总是感到精神饱满。不该再替云崽担忧，帮炭爪找草药才是正事。

“炭爪！”沙坑边传来云崽的呼喊，“这里有浆果——快来看哪！”

火心伸长了脖子，看到云崽趴在生长在石缝间的一簇叶子发黑的矮小灌木丛下，灌木的枝头上长满了鲜艳的猩红色浆果。

云崽对走近的炭爪和火心说：“它们看起来很好吃啊。”说着，张大了嘴巴，整个儿一副馋相。

炭爪忽然倒吸口凉气，猛然间冲了过去，吓了火心一大跳。炭爪拖着瘸腿在雪地里边奔跑边喊道：“别吃，云崽！”

她飞奔至云崽身边，将他撞在一旁。云崽一声惊叫，两只猫翻滚在地。火心急忙跑过来，生怕云崽撞伤了瘸腿的炭爪。炭爪将云崽从身上推开，站起身喘着气问：“你触碰那些浆果了吗？”

云崽不明所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我只是……”

“听着！”炭爪将他推到灌木丛前，用以前火心从未听过的严厉的口气说，“别伸爪触摸，只用眼睛看。这种灌木叫紫杉，它们长出的浆果有毒，因此名叫死亡浆果。吃下一枚就能要你的小命。”

云崽的眼睛睁得浑圆，大气不敢出一口，惊骇地望着炭爪。

她的语气转为柔和，舔了舔云崽的肩膀安慰他说：“放心吧，这次你死不了。仔细看看，记在心里，下次就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记住，永远——认真听了吗，是永远——不要吃你不认得的东西。”

云崽说：“是，炭爪。”

炭爪推着他站起来，说：“继续找浆果吧，发现异常情况后及时通知我。”

云崽一步两回头地走开了。火心看着他，强忍着没笑出来。虽然云崽一贯胆大妄为，但这次显然被吓得不轻。火心因为没有辨认出毒浆果而心中有愧，说：“炭爪，幸亏你在这里。看来你从黄牙那里学了不少知识。”

炭爪回答：“她是位好老师。”她抖掉身上的雪块，走出沙坑。火心走在旁边，为了与她保持一致，步伐放得更慢了。

这次炭爪注意到火心的异常，淡淡地说：“我的腿也只能好到这个程度。可惜就要离开巫医巢穴了，不过，我也总不能一辈子住在那里。”她扭头望着火心，眼里顽皮的目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迷惘，“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火心伸长脖子，贴着她的面颊安慰道：“蓝星会做安排的。”

炭爪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吧。自打小时候起，我就盼望能够成为像蓝星那样的猫。她品格高尚，为了族群鞠躬尽瘁。可是火心，我现在能为族群做些什么呢？”

火心承认说：“我不知道。”

在族群中，猫的一生都是按部就班的：幼崽，学徒，然后成为武士，而后母猫则生养小猫，最后成为老猫，养尊处优，安享晚年。火心不知道，如果一只猫严重受伤，以至于不能再捕猎或者战斗，其下场将会怎样。即使是在育婴室里照料幼崽的母猫，也都曾是武士，她们都各怀本领，能够养活和保卫幼崽。

炭爪有勇有谋，在遭遇不幸前，她精力旺盛，对待族群的事务兢兢业业。那些时光真的就一去不复返了吗？火心恨恨地想：“都是虎掌的错，是他留下的气味踪迹导致了那次事故。”他建议说，“你该去找蓝星，问她是怎么想的。”

炭爪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吧。”

云崽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炭爪！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来了，云崽！”炭爪一瘸一拐地走开，微笑着对火心说，“这次也许是颠茄吧。”（颠茄是一种有毒茄科植物，原产于欧洲和亚洲西部。）

火心看着她离去，心中希望蓝星能够为她找到一种有价值的生活。炭爪说得没错：蓝星是一位伟大的族长，她不仅骁勇善战，而且善良宽容。

火心想起蓝星听到灰池的那番话后的反应，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她得知那两名河族武士乃是雷族血统时，为何表现得那么奇怪呢？那个故事令她如此动怒，以至于浑然忘却了来自虎掌的危险。

火心摇了摇头，缓慢地跟在炭爪后面。他越来越感到，在这些猫当中埋藏了一个极大的秘密，他也许永远都没有能力去揭示它。

第八章

火心卧在育婴室里看着一堆正在吃奶的幼崽，想到这些小家伙们肩负着族群的未来，火心的心情激荡不已。

忽然，他心中一动。雷族并没有这么年幼的幼崽，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目光从幼崽们的身上移向他们的妈妈，他们的妈妈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一团银灰色的毛。

一阵恐怖的哭声把火心吓了一跳。他急忙看去，那只银灰色的母猫渐渐消失，只余下无尽的黑暗。幼崽们挤作一团，发出惊心动魄的哭闹声。一阵寒风吹来，育婴室里的温暖气息顿时荡然无存。幼崽们无助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寒风凛冽的黑夜中。火心跳起身，大声喊道：“我看不见你们，你们在哪里？”

接着，眼前出现一抹柔和的金光，火心看见面前站着一只猫，那些幼崽正偎依在她的身下。是斑叶！

火心张开嘴想要说话，却见她投来一瞥充满无限慈爱的目光，然后就不见了。火心猛地一惊，忽然发现自己躺在武士巢穴里四肢挥舞。

尘毛嘟囔说：“你非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所有的猫都被你搅得睡不着觉。”

火心坐起身，喃喃着说：“很抱歉。”他忍不住向巢穴中央虎掌睡觉的地方瞥了一眼。以往火心做梦闹出动静时，虎掌也常口出怨言。

幸好虎掌不在，这让火心多少松了口气。太阳已高高升起来，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射进来。火心急忙对自己进行舔梳，不想让尘毛看出自己被刚才的梦境吓着了。孤独、惊惧的幼崽，他们的妈妈渐渐消失，这是个预兆吗？如果是，那会是什么意思呢？现在族群里并没有幼崽。难道是雷族原来的幼崽——雾脚和石毛？他们的妈妈不见了吗？

就在他梳理的时候，尘毛瞅了他一眼，走出巢穴。巢穴内剩下火心，还有尚在酣睡的长尾和奔风。

灰条已不知去向。他的窝是凉的，应该是在黎明前出去的。火心寻思：又去和银溪会面了。他知道激情的力量，但仍为灰条担忧，同时又怀念往昔一起当学徒时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火心从巢穴里探出头，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任何冰消雪融的迹象。

沙风卧在荨麻丛旁正在吃饭。她高兴地招呼说：“早上好，火心。趁现在还有些猎物，想吃饭的话，就得抓紧些。”

火心正饿得心慌，就像一个月没有吃饭似的，急忙赶到猎物堆前。正如沙风所说，剩余的猎物寥寥可数。他拣了一只老鼠，回到荨麻丛旁和沙风一道进餐，边吃边说：“我们今天得打猎了。”

沙风说：“白风和鼠毛已经带着他们的徒弟走了。亮爪和刺爪简直一刻都不能等！”

火心不知道灰条是否也带着徒弟去了，但不一会儿，蕨爪便独自出现在学徒巢穴的门口。只见他四下里望了望，然后朝火心走了过来。

他问：“你们看见灰条了吗？”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对不起，我醒来时他就已经不见了。”

蕨爪沮丧地说：“他总是不在。如果一直这样，迅爪就要赶在我前面成为武士了——也许亮爪和刺爪也会先我而成为武士。”

火心说：“胡说。”灰条不顾大局，私自与银溪会面的事情令他感到十分生气，谁都没有权利像他这样误人子弟。“别担心，蕨爪。如果愿意，你能和我一同外出打猎。”

蕨爪说：“谢谢你。”看起来他情绪好了些。

沙风说：“我也去。”她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伸舌头舔净下巴，当先领路向金雀花通道走去。

来到训练沙坑边上，火心说：“蕨爪，哪里是寻找猎物的最佳地点？”

蕨爪翘起尾巴指了指，回答说：“在树丛里。老鼠和松鼠都会去那里找坚果和树种吃。”

火心说：“很好，让我们看看你说得对不对。”

他们绕开沙坑向前走去，半路上遇到了纹脸，她正温柔地看着在雪地里撒泼打欢的孩子们。纹脸解释说：“他们需要舒展腿脚。”

云崽坐在紫杉下，郑重其事地向弟弟妹妹们介绍那些死亡浆果，告诫他们永远、永远不要去吃它们。火心朝他打了个招呼，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树林里的积雪没有那么厚，棕色的土地斑驳陆离地点缀于茫茫白雪之中。前进过程中，火心听到爪子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响，接着嗅到一股老鼠的气味。他没多想，立刻俯下身子摆出捕猎姿势向前靠近，落地时悄无声息，以免惊动猎物。那只老鼠对即将到来的横祸浑然不觉，背对着火心正在啃一粒树种。火心匍匐至咫尺之外时纵身跳起，两三个回合之后，带着猎物胜利回到伙伴身边。

沙风称赞说：“干得真漂亮。”

火心刨了些土盖住猎物，等回来时再取走。他说：“蕨爪，下面要看你的了。”

蕨爪自信满满地仰起头朝前走去，目光巡视左右。火心看见一片光秃秃的灌木丛中有一只黑鸟正在啄食浆果，不过这次他没有急于出手。

蕨爪几乎同时发现了那只黑鸟，于是悄悄接近猎物。他的屁股左右挪动调整姿态，准备跃起。火心在旁边观看，觉得他有些贻误战机。黑鸟有所察觉，振翅急飞。蕨爪奋力跃起，从半空中将它击落。

他一爪按住黑鸟，扭头望着火心，问道：“我算错了时间，等得过久了，是吗？”

火心回答说：“也许吧。不过别难过，你捉住它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沙风说：“回去后，你可以把它送给老年猫们。”

蕨爪一听便高兴起来，说：“好的，我……”就在这时，沙坑方向传来凄惨的尖叫声。

火心急忙转身：“好像是幼崽的声音！”

三只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阵疾奔。冲出树林后，火心跑到沙坑边向下看。

沙风倒吸了口凉气：“我的天啊！”

在他们下方，赫然站着一只体态庞大的黑白相间的动物，火心嗅到一股獾的气味。在此之前，他虽然经常听到灌木丛里獾发出的沙沙声，但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它正伸出一只巨大的利爪往一道石缝中掏摸，云崽就躲在里面。

只听云崽惊声尖叫：“火心！救救我！”

火心热血上涌，朝坑内扑去，身体尤在半空，前爪便已张开。沙风和蕨爪紧随其后。火心利爪起落，从獾的腹侧抓过，獾发出一声怒吼，转身反击。就在它将要咬住火心的一刹那间，蕨爪跳上獾背，抓伤了它的双眼。

此时，沙风也上前咬住了獾的后腿，獾顾不上火心和蕨爪，转过身一脚将沙风踢飞，踢得她在雪地里连打几个滚。

火心冲上前再次攻击獾的腹侧，只见血溅四处。獾连连发出怒吼，沙风站起身又要助阵，那只獾终究寡不敌众，只得转身逃走。

火心急忙探望云崽：“你受伤了吗？”

云崽浑身颤抖着从石缝中爬出，说：“没……没有。”

火心稍稍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纹脸在哪里？”

云崽趴在地上，头枕着爪子，惊魂未定地说：“不知道。我们原本在玩耍，转眼之间就看不到他们了。我想来找你们，然后那只獾……”

火心伸长脖子，舔了舔他以示安慰。沙风说：“火心，你看。”

火心扭过头，看见蕨爪侧躺在地上，后腿上有血汩汩冒出。

蕨爪强撑着站起来，说：“没什么事。”

沙风制止他说：“待在那里别动，我们看一看。”

火心跑过去检查伤口。令他欣慰的是，蕨爪腿上的伤口虽然很长但不深，血也渐渐止住。于是他说：“谢天谢地，你真幸运。是你将我从獾的利齿下救出，你表现得很勇敢，蕨爪。”

听了火心的夸赞，蕨爪双目放光，声音虚弱地说：“我并不是真的勇敢，当时没容我多想。”

沙风说：“即使是一名武士，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不过，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一只獾跑出来呢？它们不是总是在夜间狩猎吗？”

火心猜测：“它们一定是像我们一样，饿得不行了。否则，它不会攻击像云崽这么大的猎物的。”他转过身，轻轻扶起云崽，说，“走吧，我们送你回营地。”

蕨爪被沙风扶着站起，在她的陪护下一瘸一拐地爬出沙坑，向营地走去。火心和云崽并肩走在后面。

一行猫走到营地外时，就看见纹脸冲了出来，发疯似的喊着云崽的名字。其他猫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呼号，纷纷跑了出来。火心一眼便看见了奔风和尘毛，接着，他看见虎掌也在迎出来的猫群中，心里一沉。

纹脸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云崽身边，劈头盖脸地一阵舔舐，责备说：“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在找你！你不该背着我偷偷溜走。”

云崽分辩说：“我没有！”

虎掌分开猫群走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见到纹脸还在舔梳云崽蓬乱成一团的毛，火心只好将事情原委解释了一遍，最后说：“我们将那只獾赶走了，蕨爪表现得非常勇敢。”

自始至终，虎掌那双凶狠的眼睛都在瞪着他，但火心并不害怕，这次他没有理由感到心虚。

“蕨爪，你现在最好去黄牙那里让她检查一下腿。至于你——”虎掌转身逼视着云崽，“你在做什么，将自己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你是不是以为除了营救你之外，武士们全都无事可做了？”

云崽乖乖地说：“对不起，虎掌。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有谁教过你能不告而别吗？”

纹脸慈爱地看着云崽，目光转向虎掌，温和地替他分辩说：“他还是个孩子。”

虎掌怒容满面，大声吼道：“他闯的祸，比其他所有幼崽加起来的都多。应该教训教训他，好叫他以后能痛改前非，做些有用的事。”

火心心中不服，这件事根本不能怪云崽，他已经被吓坏了，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个惩罚了。

虎掌继续说：“你可以去照顾那些老年猫们，清扫他们的脏窝，换些干净的苔藓，不许让他们饿着，还有，帮他们捉虱子。”

“虱子！”云崽愤怒地说，最后的一点儿恐惧也被抛到九霄云外，“我不干！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捉虱子？”

虎掌瞪着他说：“因为他们都上了年纪。如果你还想成为学徒的话，你需要更多地了解族群的生活方式。马上行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下。”

云崽的双目简直要冒出火来，瞪着虎掌，一脸顽固不化的样子。但他没有再次出言顶撞，过了良久，方才转身朝金雀花通道走去。纹脸吁了口气，跟在他的身后。

“我总说，让宠物猫进入族群是个馊主意。”虎掌一边大声对尘毛说着，一边看着火心，似乎在故意激怒他。

火心不想再做无谓争执，移开目光，强抑住怒火，说：“走吧，蕨爪。我带你去找黄牙。”

沙风说：“我回去看看是否还能找到我们的猎物。我可不想让獾取走了！”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上沟。火心远远道了声谢，带着蕨爪返回营地。蕨爪跛得厉害，已是疲惫不堪。

走近金雀花通道，火心惊讶地看见断尾在黄牙的陪伴下踉踉跄跄地走着。黑条和长尾在一旁监视着。

只听长尾抱怨说：“把他带出来，我们一定是疯了。如果他跑了怎么办？”

黄牙厉声说：“跑？我猜你大概以为刺猬还会飞吧？他哪儿都跑不了，你这蠢货。”她小心翼翼地拂去一块石头上的积雪，引着断尾走过去。断尾坐上岩石，仰脸对着太阳，嗅了嗅空气。

黄牙喃喃说：“天气不赖啊。”卷起身体卧在断尾旁边。火心从没有听过她那么轻柔的语气。“雪很快就要化啦，绿叶季就要到了，猎物会又肥又美，那时你会感觉好些。”

火心在一旁听着，忽然想起别的猫都不知道的事情——黄牙是断尾的母亲，即使是断尾也不知道这件事。因此，尽管黄牙语气温和，断尾却充耳不闻。黄牙神色痛苦。她生下断尾后，不得不将他抛弃，因为巫医是被禁止生育的。后来，她弄瞎了断尾的眼睛，从而使雷族免遭泼皮猫们的侵犯。

尽管黄牙一视同仁地对待断尾，但却仍深爱着这个儿子。火心不由得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黑条在岩石下走来走去，大惊小怪地说：“我要把这件事向虎掌汇报，他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允许这个囚犯走出营地。”

火心走上前，和他面贴面地说：“据我所知，蓝星才是族群的领导。你认为她是听你的话呢，还是会听巫医的话？”

黑条弯曲后腿，咧开嘴唇露出锋利的牙齿。火心听到身后传来蕨爪警惕的低嘶声。他全身戒备，等待这位资深武士发起攻击。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黄牙一声断喝。

“别干傻事了！蕨爪怎么了？”她从岩石上露出脸，担忧地皱紧眉头。

火心瞟了一眼黑条，告诉黄牙说：“他被一只獾抓伤了。”

黄牙急忙跳下岩石，将伤口从头到尾嗅了一遍，嘟囔着说：“放心吧，死不了。去巫医巢穴，炭爪在那里，她会给你些草药敷在上面。”

“谢谢你，黄牙。”蕨爪说着，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火心跟在后面，进入金雀花通道前，又回头瞅了一眼。只见黄牙回到岩石上，挨着断尾坐下，温柔地舔梳他身上的毛，嘴里发出母亲对孩子才有的那种软声细语。

不过断尾对此却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回过头帮助黄牙舔梳。

火心心情沉重地走进通道。再没有哪种关系能比母子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了。虽然断尾丧心病狂——杀害亲生父亲，用残暴的统治毁了自己的族群，带领泼皮猫袭击雷族，但黄牙仍能感觉到那种母子间的亲情。在黄牙的心里，他仍旧是她的儿子。

火心暗想：既然这样，雾脚和石毛怎么会离开母亲呢？橡心为什么要将他们带回河族？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没有雷族的猫去寻找他们？

第九章

在巫医巢穴里，火心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炭爪一边听着，一边检查蕨爪的腿伤，用蛛丝填充伤口。

她高兴地对蕨爪说：“今晚你最好就在这里休息。我敢保证，你的腿在一两天之后就能恢复得完好如初。”她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腿再也不能完全恢复而感到难过。她转头对火心说：“刚才云崽来过，告诉我他要帮老年猫们捉虱子，我给了他一些老鼠胆汁。”

蕨爪问：“那是做什么用的？”

炭爪眼里蕴涵着笑意，告诉他：“滴一些老鼠胆汁，虱子们就会从身上掉落下来。但完事后不要舔爪子，会很臭的。”

火心做了个鬼脸，说：“云崽一定乐此不疲。不过，可惜的是他受到了虎掌的惩罚，这件事并不是他的错。”

炭爪耸了耸肩膀说：“没必要和虎掌争论。”

火心同意道：“那倒是。不管怎么说，我得去看看云崽怎么样了。”

刚一踏进老年猫巢穴，扑面而来的一股老鼠胆汁的恶臭，令火心几欲窒息。云崽正在小耳的灰毛里扒拉着找虱子，他将老鼠胆汁涂在小耳的后腿上，小耳回头呵斥：“小心点儿，小家伙！别伸出爪子。”

云崽的脸因为恶心而皱成一团，嘟囔说：“收着爪子呢，不信你看！搞定了，小耳。”

一直在旁边饶有兴趣地观看的斑尾见火心进来了，用她那苍老的声音说：“你的外甥办事效率很高，火心。”云崽带着蘸满老鼠胆汁的苔藓正要过来帮她捉虱子，她急忙说：“不用了，云崽，我没有虱子。而且，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打扰一只眼的好梦。她可不会为此领你的情。”说完，她的目光瞄向正倒头酣睡的一只眼。

云崽怀着希望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没有别的猫了。他问：“既然如此，我可以走了吗？”

火心说：“你可以迟些时候再来照顾一只眼。现在，你最好把这些脏窝挪出去。开始吧，我帮你。”

小耳大声说：“新换的苔藓务必要干燥！”

火心和云崽一道将旧苔藓和干草挪出巢穴，捆成小捆后带出营地。火心教云崽如何在雪地里蹭爪子以清除爪子上的老鼠胆汁。他说：“我们现在去找些新苔藓吧。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好地方。”

跟随在火心身后的云崽抱怨说：“我累了，不想干。”

火心说：“是吗？很不幸，你必须做。打起精神，否则更不愿意做了。我告诉过你没有，当我还是学徒时，我曾独自照顾过黄牙。”

云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黄牙！哇呜，我打赌她的脾气一定很坏！你没有挨揍吧？”

火心回答说：“她只动嘴不动爪，不过，骂我的话很难听！”

云崽哈哈大笑。看到他不再抱怨，火心松了口气。两只猫来到被积雪覆盖的苔藓堆，火心扒开积雪，拽了一把苔藓出来。云崽学着他的样子，将潮湿的部分从中抖落。

两只猫衔着苔藓返回营地，这时，火心看到一个猫影在金雀花通道入口处一闪，转眼便跳上了沟。那只猫体态雄壮，身上有条纹。是虎掌！

火心眯起眼睛。虎掌的样子鬼鬼祟祟，四处望了望，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后，方才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沟外。火心疑心大起，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放下口中的苔藓，说：“云崽，把你的带回到老年猫巢穴，然后回来取我的这些。我还有些事要做。”

云崽含着苔藓应了一声，继续向金雀花通道走去。火心转过身，朝虎掌消失的方向奔了过去。

虎掌已不见踪影，但有气味留存，雪地里也留下了他宽大的脚印，因此跟踪起来并不是件难事。火心小心翼翼，不敢过于靠近，以免被虎掌看见或嗅到气味。

虎掌的踪迹径直穿过木料场和松林。令火心震惊的是，虎掌竟然是往两脚兽的地盘而去。他隐隐感到害怕：虎掌是去找自己的姐姐公主吗？也许是因为他痛恨云崽，因而迁怒于云崽的妈妈。虽然火心从未向族群透露过公主的住处，但对于虎掌来说，通过云崽身上的气味找到公主的踪迹并不是件不可能的事。火心压低身体，行走时更加谨慎。他跟踪虎掌的行迹穿过一片金雀花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抬眼一看，原来是一只老鼠。

火心本不想节外生枝，但这只老鼠实在是送到嘴边的美味，于是，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向老鼠匍匐过去，弹跳之间已是胜券在握。他花了些时间将老鼠埋在雪里，料理停当后方才继续上路。经过这次耽搁，火心加快脚步，生怕虎掌在这段时间里已然得手。

他绕过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桩时，冷不丁和反向归来的虎掌撞了个满怀。

虎掌吓了一跳，后腿站立，低嘶着说：“蠢货！你在这里干什么？”

火心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虎掌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两脚兽的地盘伤害公主，然后打个来回。接着，他意识到这位副族长正盯着自己，眼里充满怀疑的目光。火心想：他一定不知道我在跟踪他。

于是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带云崽去一个能找到苔藓的地方。事后，我想应该再捉些猎物回去。”

虎掌说：“我没有看见任何猎物。”

火心朝来的方向探了探头，说：“猎物就埋在那里。”

虎掌眯缝起眼睛：“让我看一下。”

虽然火心对虎掌不信任自己而感到生气，但同时他又为早先埋下的伏笔而暗自庆幸。火心回到老路，扒开堆在那只老鼠身上的积雪说：“满意了吗？”

虎掌皱起了眉头。火心清楚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他本想找火心的碴儿，但这次未能如愿。

最后虎掌嘟囔了一句：“既然这样，你就继续捕猎吧。”说完，低下头衔起老鼠朝营地走去。

火心目送他离开后，方才循着踪迹又向两脚兽的地盘跑去。至少他能发现虎掌到底去了哪里。他时不时扭过耳朵，几经确认虎掌没有转回跟踪时，才渐渐放下心来。

虎掌的气味一直通向环抱两脚兽地盘的围篱处。火心来回巡查，琢磨着这块地方。这里的雪地上到处是猫的爪印——爪印太多以致无法辨认。空气中还弥漫着许多猫的气味。显然，不久之前一些猫曾在此地停留过。

火心皱起鼻子，感觉有些恶心。这些猫的气味中夹杂着猎物的腐臭味和两脚兽丢弃的垃圾的刺鼻气味。除了虎掌的气味，根本无法辨认出这些气味究竟属于谁。他心事重重地坐下舔爪子，想不透虎掌是来这里会见这群陌生的猫呢，还是仅仅路过而已。他正要返回营地，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火心！火心！”

火心跳起来转身看去，看见他的姐姐公主赫然坐在两脚兽花园尽头处的围栏上。他急忙跑过去跳上围栏。

公主蹭着他的面颊，嘴里发出高兴的呜呜声。一番亲密过后，公主退后两步，惊叫道：“火心，你怎么变得这么瘦了！是不是吃不饱饭呀？”

火心承认说：“是的，大伙儿都吃不饱肚子。这种天气里，猎物很稀少。”

公主问：“你现在饿吗？我家里还有食物，想吃的话我给你拿过来。”

火心有些心动。想到不必捕食就能填饱肚子，他的口水差点儿流了出来。但理智终归战胜了欲望。他决不能带着一身两脚兽的气味回到营地去，而且，先于大家偷食也是武士守则所禁止的。于是他说：“谢谢你，公主。不过我不能吃。”

公主担心地说：“希望你别让云崽饿着。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快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火心回答说：“他表现得很好，很快就能成为学徒了。”

公主的眼里立刻充满了骄傲的眼神，火心则感到有些不安。他知道，姐姐将长子送进族群，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因此，他决不能让姐姐对云崽的族群生活产生疑虑。他说：“云崽长得很结实，而且智勇双全。”暗自想：而且还吵闹不休，破坏东西，目无尊长。不过，云崽一旦适应了族群生活，绝对学得很快。他说：“我敢肯定，他必将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

公主乐呵呵地说：“当然了，有你在教导他嘛。”

火心的双耳尴尬地扭了扭。公主以为他这个武士当得很惬意，却不知道他在族群内所面临的问题，也不知道当他发现那些对族群影响深远的事情后，要想做出正确的决定是多么的困难。

他说：“我得走了，很快我会再来看你。到了绿叶季，我就带云崽一起来。”他深情地舔了一下公主的肩膀，公主想到即将见到爱子，更是心情欢愉。

火心循着虎掌的气味原路返回，路上不停地寻找猎物。既然告诉虎掌出来打猎，回到营地时就得带上像样的猎物才行。不知不觉中，一种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响。他停下脚步，想了片刻后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是水滴滴落的声音。环顾四周，一根荆棘的枝头末端悬着一颗晶莹透亮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耀着七色光彩，越来越饱满，最后掉落在雪地里，和着冰雪融化成一个小洞。

火心抬起头。四周到处都悬挂着这种水珠，这时，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他内心充满了喜悦。冰雪已经开始消融！艰苦的落叶季即将过去，绿叶季正在拉开序幕，猎物会再次丰富起来。

第十章

回到营地时，火心看见蓝星正从育婴室里往外走。他急忙将猎物放在猎物堆上，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蓝星见状问他：“火心，有事吗？”声音平静，却很冷淡。火心知道她还在为自己询问那两只雷族幼崽的事情而生气。

他尊敬地低下头，说：“蓝星，我刚才在两脚兽地盘的附近打猎……”

蓝星截断他的话头，说：“为什么去那里？有时我觉得你在两脚兽的地盘里花的时间过多了，火心。”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认为那里猎物可能会多些。总而言之，当我到那里的时候，嗅到了一些陌生猫的气味。”

蓝星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两耳竖立，眼睛死死盯着火心：“猫数多少？哪个族的？”

火心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具体数量，至少有五六只吧。不过，他们的气味不是四大猫族的。”他皱着鼻子回忆说，“那是一种腐肉的气味，因此我敢肯定，他们也不是宠物猫。”

蓝星陷入了沉思。令火心感到安慰的是，她的敌意渐渐消退。蓝星问：“气味的新旧程度如何？”

“很新。但我没有见到他们。”他心里暗想，除了见到虎掌以外。但他决定不把这些情况向蓝星和盘托出，蓝星不想听到任何对她的副族长不利的消息，而且他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虎掌和这件事有关。

蓝星说：“也许是些两脚兽地盘里的流浪猫吧！谢谢你，火心。我会让巡逻队对此事留个心眼儿的。不过，我们也不必对此过于在意，我想他们还不会对族群形成什么威胁。”

火心叼着一只水老鼠返回营地。艳阳高照，碧空万里。自从和公主会面以来，已经两天过去了，大部分的积雪均已融化，万物复苏，枝头吐出新芽，绿意渐浓。更重要的是，猎物重又出现在丛林里，要堆满猎物堆已不是难事。数月以来，族群头一次不再为能不能吃饱的事犯愁。

火心来到会场时，看见母猫们正忙着将旧的垫草推出育婴室。他将猎物放在猎物堆上后，过去相助，此时竟然看到云崽也在帮忙，这让他很高兴。

云崽摇摇晃晃正在往外推一堆垫草，见到火心立刻骄傲地说：“我正要指点其他的幼崽们去那个有许多苔藓的地方！”

火心赞同说：“好主意。”虽然虎掌已经免除了云崽照顾老年猫的任务，但他仍坚持帮忙。也许这个小家伙终于对忠诚二字有所领悟。火心说：“留神有獾！”

这时，金花出现在育婴室门口，正往外推一团污秽的苔藓。她怀有身孕，腹部鼓鼓囊囊的。

她说：“你好，火心。又见到太阳真好，不是吗？”

火心友好地舔了一下她的肩膀说：“绿叶季就快要到了，你也快要生了。如果……”这时他听到虎掌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火心，如果你无所事事，只会站在那里扯闲话的话，我倒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火心立刻起了无名火。整整一早上，他都在打猎，此时才刚有些喘息的时间和金花聊聊天。

虎掌继续说：“我要你带领一支巡逻队沿着河族边界巡视。最近几天，还没有猫去过那里。如今雪化了，我们需要重新标出气味标记，顺便看看有没有河族猫来我们领地里捕猎。如果发现他们，你知道该怎么做！”

火心说：“是，虎掌。”暗想，虎掌竟然让他领队，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随即他意识到，不在公开场合显露敌意，正是虎掌的聪明之处。他精心安排，对待火心和族里其他的猫一样，以防被蓝星察觉出异常。

火心想：不过我仍然不信任你！他大声说：“那么，我都带谁去？”

“随你的便。”虎掌接着讥笑了一声，“你不是想让我对你指手画脚吧？”

“不，虎掌。”火心竭力抑制住冲动，他真想在虎掌布满爪痕的口鼻部再添上那么一道。和金花道了声再见，他便赶往武士巢穴。沙风正躺在里面，精神十足地为自己舔梳，灰条和奔风则在一旁相互舔梳。

火心喊道：“谁想外出巡逻？虎掌要我们巡查河族边界。”

提到河族，灰条爬起来，奔风也慢腾腾地站起来。沙风停住嘴下的活儿，抬头看着火心说：“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早上起来后我一直在打猎。”虽然口中抱怨，语气却很友善，远不是火心初来乍到那会儿受到的那种无礼对待。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体，说：“好了，领路吧。”

火心问灰条：“蕨爪能去吗？你要带他出去吗？”

奔风解释说：“白风和鼠毛带领学徒们出去了，是所有的学徒——他们更傻！出去为老年猫们捕猎。”

火心带着巡逻队出发了。跳上沟时，地面有些扎脚。积雪融化之后，脚步不再打滑，奔跑起来十分畅快，可以好好活动一下久困的肌肉了。火心说：“我们先去太阳石，然后顺着边界到‘四棵树’。”

一行猫在丛林间疾行。蕨木新枝上的绿叶已经舒展开来，迎春花吐出的灰芽也泛出片片绿意，小鸟在欢歌，万物生发，春意盎然。

行进至丛林边缘时，火心减慢步伐。前方传来潺潺流水声，原来河水已经冲破了坚冰的禁锢。火心小声说：“快到边界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保持高度警惕，附近也许有河族猫。”

灰条停下脚步，张开嘴嗅了嗅空气，报告说：“我没有嗅到任何河族的气味。”火心怀疑他是否因银溪不在附近而有些失望。灰条继续说：“况且，附近河流解冻，他们有了足够的猎物，为什么还来偷猎我们的？”

奔风大声说：“对于河族的作风我可不敢恭维。如果你不留神，他们连你身上的皮毛都会偷走。”

灰条勃然变色。火心见状生怕灰条在情急之下出言不逊，令别的猫察觉出他怀有二心，急忙岔开话题说：“好了，我们赶路吧。”他奔出树林来到开阔地面。眼前的情形令他大吃一惊，他急忙刹住脚步。梦里的景象犹如一道霹雳闪过，刹那间浮现在他的心头。

众猫面前的地面缓缓沉降入河。冰雪消融致使河水大涨，湍急的河流漫过两岸，拍打着高度没膝的草地。河里的芦苇才刚好能露出水面。上游处，太阳石变成了一块被银光闪耀的河面环抱的灰色小岛。

冰雪确实融化了，但河流也因此形成了洪水。

第十一章

沙风惊叹道：“我的天啊！”

灰条和奔风也都附和着，火心则心中惊骇，说不出话来。看到眼前波光粼粼的大水，此刻他回想起斑叶的预言：“水能灭火。”

他心里泛起阵阵寒意，竭力想弄明白这场洪水如何能威胁到他们的族群。凝神专注之时，火心连灰条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都不知道。灰条满眼惊惧，不用问火心也知道他是害怕银溪出事。

河族一边的河岸地势较低，因此洪水漫得更远。至于岛上的营地，火心不知道会被淹没多少。尽管对河族心存疑虑，但火心对银溪的好感仍是与日俱增，而且他对雾脚和灰池也怀有敬意。他不敢想象她们被迫离开营地，或者更糟——被淹死的情景。

奔风走到水边，朝对岸望去，说：“河族这下可倒大霉了。不过也好，他们游不过来了。”

火心感觉到奔风的幸灾乐祸勾起了灰条的怒火，急忙给灰条使了个眼色，说：“哦，我们现在不能巡视边界了。我们要立即赶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向蓝星汇报。”看到灰条一脸痛苦地望着河对岸，他坚决地说，“走吧，灰条。”

蓝星听到这个消息立即跳上高岩，如往常般喊道：“所有达到年龄的猫带上自己的猎物到高岩下开会。”

众猫从巢穴里鱼贯而出进入会场。火心在群猫前面选了个位置坐下，一瞥眼看见云崽跟在纹脸身后蹦蹦跳跳地来到会场，心里暗自愠怒——云崽年龄太小，根本没有资格参加大会。他看到黄牙和炭爪远远站在香薇通道入口处。即使是断尾，也在鼠毛的推搡下从巢穴里走出来。

上午的明媚阳光渐近尾声，密云积聚，遮天蔽日。柔和的轻风渐渐强劲，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会场，将围坐在高岩下的群猫的毛吹得贴在身上。火心打了个寒战，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出于忧虑。

蓝星说：“雷族的同胞们，我们的营地正处在危难之中。雪融化了，但河水却冲上了岸。我们领土的一部分已被洪水淹没。”

众猫齐声愕然惊叹。蓝星提高声音说：“火心，把你看到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

火心站起身，将河水淹及太阳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众猫讲了一遍。

听完后，黑条说：“这听起来对我们没什么威胁，我们仍有很多领土可以捕猎。让河族去为这场洪水操心吧。”

猫群中发出一片赞同声，虎掌则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地坐在高岩下，只是偶尔晃动两下尾巴。

蓝星大喊道：“安静！洪水有可能淹到这里，那时行动就晚了。有些事情是超越了族群间的对抗的。我不想听到任何有关河族猫在这次洪水中遇难的消息。”

火心注意到蓝星说话时，眼里的目光非常炙热，似乎话里有话。他感到十分困惑，记得当初谈及河族武士时，蓝星表现得很暴躁。此刻，她神情激动，将心里涌动的同情表露无遗。

团毛说：“我记得上次河水大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四大族群的猫被淹死不少，猎物也都在劫难逃。因此，即使幸存下来的猫，也是饿得半死不活。这不仅仅是河族自己的事务。”

蓝星说：“说得好，团毛。对于那段日子，我也是记忆犹新。我永远都不希望那幕惨剧再度上演，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命令：所有的猫都不得单独外出，幼崽和学徒至少在一名武士陪同下方能离开营地。巡逻队负责探察洪水的涨幅——虎掌，你来抓这件事。”

虎掌说：“是，蓝星。我还要派出捕猎队，我们必须在大水漫涨之前储备充足的猎物。”

蓝星赞同道：“好主意。”随后提高声音对全族说：“会议到此结束，大家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她从高岩上跳下，轻轻落地，走过去和团毛等老年猫们谈话。

火心正等待虎掌派自己外出巡逻，忽然看见灰条正从猫群外围偷偷溜走。他急忙走过去，赶在灰条进入金雀花通道前撵上，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要去哪里？蓝星刚说过不许单独外出。”

灰条惊惧地瞅了他一眼，说：“火心，我必须去见银溪。我得知道她是否平安。”

火心叹了口气，他理解灰条的感受。但此时去见银溪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问：“你怎样渡河呢？”

灰条倔犟地说：“我会想办法的，不过是些水罢了。”

火心想起上次灰条掉进冰窟窿里，还是银溪出手相救，于是骂道：“拜托，别那么愚蠢！你以前差点儿淹死，还想再来一次吗？”

灰条没有搭话，只是转过身又往通道外走。

火心扭过头，看见大伙儿在虎掌的指挥下正分成若干小队准备外出巡逻。他低声唤住灰条：“站住，灰条！”

看到灰条停下脚步，他跑到虎掌身边说：“虎掌，灰条和我从太阳石沿着河族边界巡视，如何？”

虎掌眯缝起眼睛，对火心的自作主张甚为不满。但他没有理由拒绝，特别是当着蓝星的面，于是他大声说：“好吧，顺便捉些猎物带回来。”

火心恭敬地回答：“是，虎掌。”然后转身回到灰条身边，说：“搞定了。我们去巡逻，这样一来，谁都不会再怀疑我们的行踪。”

“但是你……”灰条刚要反对。

火心说：“我知道你非去不可，但我要和你一同去。”

说话时，他感到心里有一丝愧疚。即使是执行巡逻任务，他和灰条也不该越界。如果让蓝星得知她的两名武士在族群最需要的时候，居然冒着生命危险溜进敌人的领地，她一定会大发雷霆。但火心不能无动于衷地眼看着灰条孤身犯险。一旦灰条被洪水冲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来到营地外，灰条小声说：“谢谢你，火心。我会记住这些的。”

两位武士肩并肩爬上碎石遍布的陡坡，进入丛林。路依旧是老路，路面上却多了遍地的稀泥。虽然洪水尚未淹至此处，但融化了的雪水渗入土地，犹如下了场倾盆大雨，路面变得泥泞不堪。

行至丛林边，他们发现河水的涨势更加凶猛。太阳石几乎全部被淹没在水下，只留下一个小角，四周便是打着旋涡的急流。火心说：“我们过不去的。”

灰条说：“去下游看看，也许那里能踩着石头过河。”

火心拿不定主意：“试试吧。”刚刚迈开脚步，忽然听到什么声音——在风和水的激荡声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尖叫声。火心喊道：“等一下，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灰条回过头，两只猫都站在原地，竖着耳朵仔细听。不一会儿，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是幼崽凄凉的惊叫。

火心来回巡视，问：“他们在哪里？我看不见！”

灰条的尾巴朝太阳石的方向晃动了一下，说：“在那儿！火心，他们快要落水了！”

火心看见河面上有一团由枯枝和垃圾碎片聚成的浮筏正顺流而下，被太阳石挡住了去路，上面有两只幼崽高呼救命，局势危如累卵。就在火心观察情势的当口，水流疯狂地拉扯着浮筏，就要将它冲走。火心朝灰条喊道：“快，无论如何也要救出他们。”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进水里。河水立刻浸入毛内，刺骨的冰冷顺着四肢传了上来。水流湍急，每前进一步都比平日要困难许多。

灰条跟随他跳进水里，但当水漫至肚腹时，他停下脚步。“火心……”他说不出话来。

火心扭头朝他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数月前差点儿被淹死后，河水给灰条带来的恐惧。于是他说：“留在岸上，等着我把浮筏推过来。”

灰条点点头，身体剧烈颤抖以致不能应声。火心又向前吃力地走了几步，然后蹬腿离地开始游泳。他本能地划动四肢，在冰冷的河水中游进。他是从太阳石的上游处下水的，如果星族开眼，他就能顺着水流到达那两只幼崽身边。

大风掀起阵阵浪涛，挡住了火心的视线，一时间他只能听到幼崽的惊叫，却看不到他们。他顺流向下漂游，渐渐靠近太阳石。火心急忙用力蹬腿，唯恐被水流从太阳石边冲走。

河流翻卷，火心疯狂地划动四肢，身体重重地撞在太阳石上，撞得他几乎窒息。他紧紧抓住太阳石，这时发现那两只幼崽就在面前。

他们的个头都很小——估计尚未断奶，一只黑色，一只灰色，毛被水浸湿贴在身上，亮晶晶的蓝眼睛因恐惧而睁得浑圆。他们原本趴在由细枝、落叶和两脚兽垃圾聚成的浮筏上，此时看到火心，便向他爬过来。浮筏剧烈晃动，河水泼溅在他们身上，他们叫得更加大声。

“别动！”火心吸了口气，在水下奋力蹬腿。一刹那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能否攀上太阳石将幼崽拉过来。而且就算他能做到这些，谁又知道太阳石被完全淹没还有多长时间呢。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把浮筏推给灰条。火心回头望了望，看见灰条已走到下游，选了个好位置等着接浮筏。

火心喃喃说：“开始吧，愿星族保佑我们！”他后腿一蹬，离开太阳石，用口鼻将浮筏顶入激流。两只幼崽呜咽着紧紧贴在浮筏上。火心顶着浮筏，四肢一起用力。他感到力气渐渐被抽干耗尽，身子又湿又冷，呼吸困难。他仰着头，不停地眨眼，以免水进入眼睛。在湍急的河水里，他既看不见灰条，也看不到河岸，眼前除了翻腾的水流、脆弱的浮筏和两只被吓坏的幼崽，似乎再无别物，恐惧渐渐袭上他的心头。

忽然，火心听到附近传来灰条的声音：“火心！火心，这里！”

火心又推了一下浮筏，想将它推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浮筏打了个旋，离他而去。他的头沉到水里，呛了口水。火心急忙划动四肢，头又浮出水面，看到灰条正在咫尺之外沿着河岸走。

他刚松了口气，却发现浮筏开始断裂，他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火心眼睁睁地瞅着那只灰色幼崽身下的浮筏散开，小家伙一下子掉进汹涌的激流中。

第十二章

“不！”灰条大叫一声，向落水的幼崽扑了过去。

转眼间他们便没了踪影。浮筏上的那只黑色幼崽叫声凄厉，死死抓住被水流冲开的树枝。火心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向前移动，咬住小家伙颈背的皮毛，奋力朝陆地游去。

不一会儿，他的脚便踩住了水底的石头。他的腿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摇摇晃晃地将幼崽拖到河边的草地上。幼崽双目紧闭，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往下游望去，他看见灰条叼着那只灰色幼崽已经扑腾上岸。灰条走过来将幼崽轻轻放在地上。

火心用鼻子顶了顶两只幼崽，他们都没有动。火心凑近仔细看，发现他们尚有微弱的呼吸，于是他喃喃道：“感谢星族。”他曾在育婴室里见过母猫舔孩子，于是他也开始舔那只黑色的幼崽，这样既能帮幼崽祛寒，又能唤醒他。卧在一旁的灰条学着他的样子舔那只灰色的幼崽。

很快，黑色的幼崽便有了动静，剧烈地咳出了一口河水。那只灰色的幼崽花的时间长些，但最终也吐出了肚子里的河水，睁开了双眼。

灰条欢叫道：“他们活过来了！”

火心说：“活是活了，可没有妈妈在身边，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他仔细嗅了嗅那只黑色幼崽，河水已冲洗掉许多气味，但仍存留下些微痕迹。火心毫不意外地说：“是河族。我们必须把他们带回家。”

想到要渡过汹涌的河水，火心几乎丧失了勇气。刚才为了救幼崽，他差点儿淹死。此时他筋疲力尽，四肢冰凉僵硬，浑身湿漉漉的，只想钻进窝里美美睡上一觉。

灰条趴在那只灰色幼崽旁边，看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灰色的厚毛贴在身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焦急地问：“我们还能渡过河去吗？”

“我们必须过河，不然这两只幼崽就活不成了。”火心勉强站了起来，叼起那只黑色幼崽朝下游走去。灰条跟在他身后，叼着那只灰色幼崽。

倘若在平日，河族的猫们踩着河里的石头很容易就能渡过河。石头与石头间的距离不过一尺长，因此这里河的两岸都属于河族的领地范围。

如今洪水淹没了石头，不过还好，河上居然横着一棵大树。大概树枝被河里的石头绊住了，因此没有顺水漂走。火心叫道：“谢天谢地！我们能从树上过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叼起幼崽踏进洪水，朝那棵大树走去。幼崽吊着脑袋看见鼻子下面就是激流，吓得喵喵直叫，无力地挣扎着。

灰条放下那只灰色幼崽稍事休整，温言呵责道：“你们两个保持安静，我们去找你们的妈妈。”

也不知幼崽是否能听懂话，不过至少他们安静下来了，这样叼起他们来就更加省力。为了不使幼崽沉入水里，火心不得不努力昂头，吃力地走向横在河上的大树。他既没有游泳也没有跳跃便到了那里，一下抓住树干。树干表面光滑，爬上去后就得注意抓牢了。河水汹涌澎湃，似乎要将这根树干连同上面的猫们一起顺流冲走。火心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轻提轻放，走成直线。火心回头望了望跟在身后的灰条，见他神色极度紧张。

河岸这边的树干乱糟糟地形成若干分枝。火心低下身子踩在树枝上，动作谨慎，以免幼崽的皮毛被乱枝刮伤。树枝越来越细，想要落脚愈加困难。最后，终于再也没有可以承载他的重量的枝段了，而此时距岸边尚有两三尺。火心深吸口气，弯曲后腿，然后纵身一跃。落地时他的前爪扒住了河岸，但后腿却掉在河里。河水泼溅，幼崽又开始挣扎。火心牢牢咬住幼崽颈背的皮毛，前爪深陷在岸边松软的泥土里，一通乱扒终于上了岸。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才将幼崽轻轻放下。

回过头，他看见灰条从下游不远处的河里爬上了岸，将那只灰色幼崽放在地上，然后抖掉身上的水，嘴里骂道：“这河水真臭！”

火心说：“从好的一面来看，至少它能掩盖住你的气味。河族的猫们就认不出你就是那个经常偷越边界的武士。如果他们发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有三只猫从距灰条不远处的树丛里冲了出来。火心强打精神，因为他认出他们是河族副族长豹毛和武士黑掌、石毛。火心拖着疲惫的四肢，叼着那只黑色的幼崽沿河岸走到灰条身边。灰条挣扎着站起来，两只猫放下幼崽，共同面对强敌。

火心不知河族的猫们是否偷听到他和灰条的对话。他和灰条都极度疲乏，根本打不过面前这三位生龙活虎的武士。他头脑微晃，尽量凝聚些力气以备作战。不过，河族三只猫走到两尺开外便停下脚步，令火心暗暗松了口气。

豹毛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她金黄色的花斑毛竖了起来，双耳紧贴脑门儿。

黑掌站在她旁边，面目狰狞地问：“你们为什么擅自闯入我们的领地？”

火心淡淡地说：“我们没有擅自闯入。我们从河里救出你们的两只幼崽，想把他们送回来。”

灰条冲口而出：“你以为我们冒着差点儿被淹死的危险，只是为了好玩吗？”

石毛上前几步，嗅了嗅那两只幼崽，一下子睁大眼睛，说：“没错！他们是雾脚失散的孩子！”

火心吃了一惊。虽然他知道雾脚即将分娩，但没想到他们救起的正是她的孩子。他甚至为能救下这两条小生命而感到庆幸，不过他明白决不能让任何猫知道雾脚在雷族里还有朋友。

豹毛敌意不减，喝道：“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在救这些幼崽？也许你们只是企图偷走他们罢了。”

火心瞪着她。他们从洪水中冒死救出这两只幼崽，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当做偷窃幼崽的小偷。火心不客气地说：“别犯蠢了！早先雷族能通过冰面过河时，尚且没有偷你们的幼崽，为什么我们要等到现在？我们几乎被淹死了！”

豹毛还在深思，黑掌却已走上前，用头撞了一下火心的脸。火心一声怒吼，当时便要发作。

豹毛厉声道：“黑掌！退后！让他们向钩星解释去，看看他是否相信他们。”

火心张嘴想要反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敌我力量悬殊，眼下只能乖乖就范，以他和灰条的状态，根本没有胜算。跟他们回去，至少灰条能够确知银溪是否平安。于是火心说：“好吧，希望你们的族长能搞清楚在他鼻子底下发生的事实。”

豹毛沿着河岸在前头领路，黑掌叼起一只幼崽，满怀敌意地走在火心和灰条旁边，石毛叼着另一只幼崽压后。

当他们来到河族营地所在的小岛时，火心看见小岛已被洪水分隔为两半。水流湍急，柳树垂下的柳条被冲得直打转。透过芦苇丛，看不到任何猫的影子，只见激流不停拍打着遮蔽河族营地的灌木丛。

豹毛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紧张地说：“我们离开后，水位又涨了。”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的斜坡上传出一声呼叫：“豹毛！上这里来！”火心和灰条就曾藏在那个斜坡上等候和银溪会面。

火心转身看见河族族长钩星从灌木丛下走了出来，他身上湿乎乎的，灰白色的毛很蓬乱，咧着嘴巴。

豹毛走到钩星身边问：“出什么事了？”

“营地被冲毁了。”钩星回答，声音有些沮丧，“我们不得不移居这里。”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又有两三只猫谨慎地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其中便有银溪。灰条顿时两眼放光。

钩星说：“你为我们带回了什么？”他眯着眼睛打量火心和灰条，“雷族的奸细？你似乎还嫌我们的麻烦不够多！”

“他们找到了雾脚的幼崽。”豹毛说着，点头示意石毛和黑掌将那两只幼崽带上来，“他们声称从河里救出了幼崽。”

豹毛一提到幼崽，银溪便立刻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钩星走上前嗅了嗅那两个受到惊吓的毛球。两个小家伙浑身都是水，历尽艰险磨难，此时才恢复过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钩星说：“营地被冲毁时雾脚的幼崽就不见了。”他冰冷的目光转向火心和灰条，问，“你们是怎样带着他们来到这里的？”

火心和灰条对视了一眼，均感恼怒。火心没好气地说：“我们从河上飞过来的。”

这时响起一阵呼喊声。雾脚风风火火地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在哪儿？”她跑过来俯下身子护住那两只幼崽，目光散乱地环顾周围，似乎生怕其他的猫将她的孩子从身边带走。石毛挨着她，附在她耳边低声安慰。

银溪慢悠悠地回到父亲钩星身边，拿眼瞅着这两位雷族的武士。当她的目光经过灰条身上时，显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火心看在眼里，暗松了口气，知道她不会将他们知道的秘密泄露出去。

越来越多的猫好奇地走过来聚在周围。火心认出了灰池，从她脸上看不到任何能表明他们相识的迹象。河族巫医泥毛趴在雾脚身边为幼崽们检查身体。

所有的河族猫都是湿乎乎的，毛贴在身上，他们比任何时候都要瘦。在火心的印象中，河族猫都是丰满矫健的，因为他们能从河里捕到丰盛的猎物。后来银溪告诉他，每逢绿叶季，两脚兽就要住在河边捕鱼，即使有漏网之鱼，也都被吓跑了。虽然落叶季里两脚兽们离开森林，但河水封冻，河族根本捕不到鱼。如今冰消雪融，谁知带来的却不是解救燃眉之急的食物，而是整个营地的灭顶之灾。

同情之余，火心也能看到周围尽是一双双不友善的眼睛，那些紧贴脑门儿的双耳和微微晃动的尾巴将敌意表露无遗。他知道要想让钩星相信他们确实救了这两只幼崽并非易事。

终于，这位河族族长肯给他们一个解释的机会。钩星命令说：“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们。”

火心就从他和灰条听见幼崽的惊叫声，看到他们被困于河中的浮筏上开始说起。

当火心讲到他如何将幼崽们从急流中推向河岸时，黑掌插嘴说：“雷族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为了我们而冒生命危险了？”

火心怒目以对，钩星呵斥说：“安静，黑掌！让他说完。如果他说谎，我们一听便知。”

正在抚慰孩子们的雾脚抬起头说：“他没有说谎。如今各个族群连自己都养活不了，雷族为什么要偷窃幼崽呢？”

银溪平静地说：“火心讲的故事合情合理。”她向火心解释说，“河水再次上涨后，我们不得不放弃营地来到这些灌木丛里避难。当我们正要移送雾脚的幼崽时，仅仅找到了两只，其余两只不见了。整个育婴室都被洪水冲走了。他们一定是顺水而下，漂到你们当初遇见他们的地方。”

钩星缓缓点头，河族众猫们的敌意渐渐消退——除了黑掌以外，他一脸厌恶，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转过身背对着火心和灰条。

钩星说：“这么说，我们还要感激你们喽。”他的语气十分勉强，似乎领这两只雷族猫的情令他很不舒服。

雾脚说：“是的。”她再次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火心和灰条，其中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你们，我的孩子们就活不下来。”

火心低头致意。冲动之下，他问：“我们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你们不能回到营地，如果因为洪水而致使食物短缺……”

钩星大声说：“我们不需要雷族的帮助，河族能够照顾好自己。”

“别像个傻瓜一样。”说话的是灰池，她瞪了钩星一眼。火心不由得对她产生敬意，据他猜测，大概敢以这种口气同钩星讲话的猫并不多。灰池苍老的声音说道：“你太自以为是了。如今冰消雪融，洪水泛滥，我们靠什么来养活自己？河水里有毒，没有鱼吃，你是知道的。”

灰条惊叫道：“什么？”火心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灰池向他们解释说：“还不都是两脚兽们干的好事。在 以往，河水清澈，鱼儿丰富。如今，河里到处漂着两脚兽们丢弃的垃圾。”

火心看了灰条一眼，然后目光移向饥肠辘辘的河族群猫。他们大多不敢看他的目光，似乎被外族的猫知道他们所面临的麻烦是一件丢脸的事。火心说：“那就让我来帮助你们吧。我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打猎，然后将猎物带过来，直到洪水退去，河水变清。”

火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违反了武士守则，是对族群的不忠。如果让蓝星知道他把雷族珍贵的食物拿出来和别的族群分享，一定会大发雷霆。但面对着这些需要帮助的猫，他实在不能无动于衷。他想：蓝星自己说过，我们的福祉在于四大族群共同生活在丛林中。这么做当然符合星族的意愿。

钩星眯缝着眼睛，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会为我们这么做？”

火心说：“是的。”

灰条说：“也算我一个。”说着，他瞟了一眼银溪。

钩星嘟囔着说：“既然这样，我代表族群谢谢你们了。在洪水退去、我们返回营地之前，我们不会在这里为难你们。但此事过后，你们可不许再擅自进入我们的领地了。”说完，他转身回到灌木丛里。其他的猫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不时回头瞅一眼火心和灰条。看得出来，并不是所有的猫都相信他们能够提供帮助。

最后离去的是雾脚，她用爪子推着两只幼崽走上斜坡，小声说：“谢谢你们，我不会忘记的。”

河族的猫们都消失在灌木丛里，只剩下火心和灰条。两只猫寻路下坡向河边走去。灰条摇了摇头，难以置信地说：“为另一个族群捕猎？我们一定是疯了。”

火心分辩说：“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看着他们活活饿死？”

“不！但是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如果被蓝星知道，我们就死定了。”

火心默想：想置我们于死地的是虎掌吧。他一直怀疑灰条和我与河族暗中往来，这么做正好给他提供了口实。

第十三章

早晨的天空灰蒙蒙的，火心不情愿地从窝里爬出来，走过去顶了顶灰条。

“干什么？”灰条抽动了一下，用尾巴盖住鼻子，“走开，火心。”

火心低头撞灰条的肩膀，附在他耳边说：“起来，灰条。我们去给河族捕猎。”

话音未落，灰条立刻便坐了起来，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火心和他一样感到困乏，族群派下的任务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在这种情况下，却还要为河族提供食物。他们已经给河族带过好几次猎物了，老天还算开恩，所做的这一切并没有被本族的猫发现。

火心探着身子谨慎地在巢穴内环顾了一圈。大部分武士都在睡觉，没有谁会来问令他们尴尬的问题。虎掌也在自己的窝内酣睡。

火心溜出巢穴。他原以为所有的猫都还未醒，谁知一抬眼看见纹脸从育婴室里走了出来，她仰起脸嗅了嗅空气，立刻便转身折了回去，似乎是不喜欢外面阴冷潮湿的风。

火心回头看了看正抖去沾在身上的苔藓的灰条，说：“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两只猫急急忙忙穿过会场往金雀花通道走去，就在快到金雀花通道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火心！火心！”

火心顿时僵在那里，转过身子，看见云崽蹦蹦跳跳正朝这边跑来，嘴里还喊着：“火心！等我一下！”

灰条低声吼道：“火心，你的外甥为什么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呢？”

火心叹了口气，说：“鬼才知道。”

云崽精神焕发地跑到两位武士面前刹住脚步，气喘吁吁地问：“你们要去哪里？我能和你们一同去吗？”

灰条说：“不能，武士们外出时只带学徒。”

云崽不满地瞥了灰条一眼，说：“但我就快要成为学徒了。是不是，火心？”

火心纠正他说：“‘快要’不等于‘已经’。” 他竭力保持镇静，如果逗留时间过长，整个族群都会醒来，问他们要去哪里。于是他说：“这次你不能来，云崽。我们要外出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云崽好奇地睁大眼睛，问：“需要保密吗？”

灰条低声说：“需要，特别不能告诉那些吵吵闹闹的幼崽。”

云崽保证说：“我不会告诉任何猫的。火心，求求你，让我去吧。”

火心和灰条面面相觑，均感恼火。火心说：“不行。听着，云崽，马上回育婴室去，乖乖听话，也许迟些时候我会带你做些捕猎训练。怎么样？”

“好吧，一定不能骗我。”云崽绷着脸，转身向育婴室走去。

火心看着他回到育婴室门口，方才溜进金雀花通道。片刻之后，他和灰条就已并肩跑到沟外。

灰条喘着气说：“希望云崽不会把我们一早外出执行特殊任务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火心也是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迟些再担心这件事吧。”

两只猫径直朝过河石头那里走去。那棵大树依旧横在两岸，可以借助它来渡河。他们就在附近打猎，这样，打完了猎物便能直接渡河，花的时间越少，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小。

来到森林边缘时，天色大亮，不过日头仍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风中夹带着少量雨滴，估计所有精明的猎物都会躲进自己的洞里。火心抬起头嗅了嗅，微风中有一股松鼠的气味，很新鲜，距离不远。他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很快便发现在一棵橡树下，一只松鼠正在枯枝败叶间找东西吃。就在火心观察的时候，它坐起来，前爪捧着一颗橡子啃了起来。

灰条在火心耳边悄声说：“如果它发现我们，就会一溜烟爬上树去。”

火心点点头，悄声说：“咱们两边包抄。你从那一边向它接近。”

只见树荫暗处灰影闪动，灰条已潜行离去。火心俯下身子拉开捕猎的架势，向那只松鼠匍匐过去。经过长期练习，这一套对他来说早已是驾轻就熟。他看见松鼠竖起耳朵，小头来回扭动，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对劲，也许它听见了灰条的动静，要不就是嗅到他的气味了。

趁着松鼠分心的时候，火心疾扑而上，一爪将松鼠按在地上，这时灰条也赶过来帮忙杀死松鼠。

火心说：“干得漂亮。”

灰条嘴里喷着毛说：“这只松鼠又老又韧，不过还凑合啦。”

两只猫继续捕猎，又捉到了一只兔子和两只老鼠。这时已是日近中天了。火心说：“把猎物给河族拿过去吧。大伙儿不久就会发现我们不在营地了。”

火心拖着松鼠和一只老鼠向那棵横在河上的大树走去。还好，河水没有再涨。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从树干上渡河已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沿着树干走到尽头处的分枝时得格外留神。此时，倘若恰好有雷族的猫巡逻至森林边缘，他和灰条就会被逮个正着。

走到树干尽头，两只猫跳下河游了两三尺爬上岸来。他们匆匆抖去身上的水后，朝河族的临时营地赶去。

想必河族设置了岗哨，他们就要到达时，豹毛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她说：“欢迎你们。”相比头一回他们带着两只幼崽来时，豹毛的语气友善了许多。

火心随着她走进灌木丛里，记得当初，为了同银溪见面，他和灰条就是在这里等候的。自从河族被迫离开营地以来，就一直在辛勤工作，此刻有的猫在找苔藓搭窝，有的猫正在一棵灌木下刨出一块地方以存放猎物。河族今天捕到的猎物少得可怜，猎物堆上只有一只小老鼠和两只画眉鸟。因此，火心和灰条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两只猫将猎物放在猎物堆里。

石毛和银溪走过来，石毛说：“新打来的猎物吗？太棒了！”

豹毛警告说：“我们必须先拿给老年猫和母猫们吃。”

银溪自告奋勇说：“我给老年猫们送去。”她转头看了一眼灰条，说，“你来帮把手，拿那只兔子，好吗？”

火心心里一颤。银溪不会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和灰条约会吧？

灰条正巴不得呢，他说：“没问题。”叼起兔子随银溪走出灌木丛。

石毛说：“他们做得对。火心，你能把松鼠给正在哺乳的母猫们送去吗？这样她们就能亲口向你道谢。”

火心有些受宠若惊。他走在石毛身后，看着面前的这位河族武士。石毛身上具有雷族的一半血统，而他自己却还被蒙在鼓里。一想到这些，火心就觉得怪怪的。

走进临时育婴室，火心高兴地看见雾脚也在里面，她正展开身体让幼崽们大口吮吸乳汁呢。火心心里记挂着灰条，向母猫们打过招呼，帮助她们剖开松鼠后，就小声问石毛：“你能带我去找灰条吗？我们该回去了，要不然族里就会发现我们不在了。”

石毛说：“当然，走这边。”他领着火心沿着坡脊来到老年猫的住处，那里有三四只老猫正卧在窝里吃食，那只兔子除了几块皮毛外都已被他们吃掉了。

灰条和银溪肩并肩坐着默默对视，但身体没有接触。看到火心走近，他们立刻起身相迎。

灰条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兴奋和害怕。他冲口而出说：“火心！你绝对猜不到银溪刚才告诉我的话！”

火心扭头瞅了一眼，见石毛已消失在灌木丛里。那几只老年猫吃饱了饭，正在犯困，没有谁会注意到灰条说的话。

火心不安地说：“哦，是什么？声音低一些。”

灰条看起来像是欢喜得要炸开似的，小声说：“火心，银溪怀了我的孩子！”

第十四章

火心的心猛地一跳，看了看灰条，又看了看银溪。银溪的身体幸福地发颤，眼里发出骄傲的光芒。火心说：“你的孩子？你们两个都疯了吗？这可是闯大祸了！”

灰条眨眨眼睛，不敢看火心的目光：“那……那也说不准。我是说，孩子们能永远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火心分辩说：“可是你们属于不同族群呀！”从灰条不安的表情上看，他显然十分清楚孩子将会给他们带来的麻烦。火心说：“灰条，你永远不要让别的猫知道你就是这几个幼崽的父亲。”他扭头对银溪说：“还有你，银溪，千万别告诉你的族群这些幼崽的父亲是谁。”

“我不在乎。”银溪固执地说，她舔了一下胸前的毛，“只要我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就行了。”

灰条看起来似乎拿不定主意，小声嘟囔说：“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相爱又没有妨碍任何猫。”他贴着银溪的脸颊，无助地瞅了火心一眼。

火心心情沉重地说：“我明白你的感受。但这不是好事，灰条，你知道的。这几个幼崽将会属于河族。”想到未来可能出现的麻烦，他心里一沉。当这些幼崽长大成为武士后，灰条也许会和他们拳脚相见！他将处于或者顾念亲情，或者忠于族群、忠于武士守则的两难境地。火心看不出他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暗自寻思：雾脚和石毛也是这样吗？他们的雷族父母曾不得不和自己的孩子作战吗？他想起橡心曾极力阻挠雷族攻击雾脚和石毛。这种事太匪夷所思了，如今却又发生在这几只还未出生的幼崽身上。

不过火心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他仰起头向灌木丛上方望了望，然后又低下头瞅了瞅，见没有其他的猫走过来，说道：“现在已经是中午，我们该走了。族里的猫们会惦记我们的。”

灰条轻轻地触了一下银溪的鼻子，小声说：“火心说得没错，我们是该走了。别担心，我们的孩子将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

银溪温柔地眯缝起眼睛：“我知道，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火心和灰条离开灌木丛，下坡向河边走去。灰条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火心的心里则像压了一块冰冷、沉重的大石头，暗自寻思：不知道这种情况在被别的猫发现之前还能持续多久。

两只猫踩着横在河上的大树回到雷族领地，尽管火心竭力不去想这些事，但仍旧感到心情沉重。此时此刻，燃眉之急是有猫问起他们的去向时该如何交代。

他对灰条说：“我们应该捕一点儿猎物，那么至少……”

他的话被森林边传出的兴高采烈的声音打断了：“火心！火心！”

只见有一小团白色的绒球从森林边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火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云崽！

灰条嘟囔说：“噢，见鬼！”

火心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迎上去问：“云崽，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让你待在育婴室的。”

云崽自豪地说：“我从营地出来后，一路循着你们的踪迹来到这里。”

火心看着小家伙闪亮的蓝眼睛，心里暗暗叫苦。他们原本想溜回营地，随便编个捕猎的谎话，这下可好，全泡汤了。云崽肯定看见他们是从河对岸过来的。

云崽继续说道：“我沿着你们的气味一直走到河边。火心，你和灰条去河族领地里干什么？”

没等火心回答，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阴森森地插进来说：“是啊，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只见虎掌分开灌木丛从里面走了出来，火心顿时四肢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就在火心半张着嘴巴，从骨头里泛出阵阵寒意时，云崽说：“火心真勇敢！他外出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是他告诉我的。”

虎掌眼里充满了嘲弄，低嘶着说：“是吗？他有没有告诉你这项特殊任务是什么呀？”

云崽兴奋得身子发颤：“没有，不过我能猜出来。他和灰条去刺探河族的情报。火心，你……”

虎掌恶狠狠地说：“安静，小子。”然后对火心说：“嗯？是这样吗？”

火心瞥了眼灰条，见他呆呆地看着虎掌，眼里充满了恐惧。很显然，灰条是指望不上了。

火心说：“我们想看看洪水蔓延了多远。”这倒不完全是谎话。

“噢？”虎掌不慌不忙地瞅了瞅四周，然后故意问，“巡逻队的其他成员呢？这项任务一定是别的猫委派给你的吧。”没等火心回答，虎掌便说，“虽然所有的巡逻队都是我派出去的，但我没有委派这项任务。”

灰条无力地说：“我们只想……”

虎掌没有理会他。他伸长脖子凑近火心，以至于嘴里那腐臭的热气喷到火心的脸上：“如果你问我，宠物猫，我认为你和河族来往过密了。也许你是去那里刺探河族的情报——要么就是为河族刺探情报。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呢？”

火心勃然变色：“你没有权利这样说我。我对雷族忠心耿耿！”

“这么说，你不会介意我把这件事告诉蓝星吧？看看她是否相信你的忠心。至于你——”虎掌低头瞪着云崽，后者想直视他的目光，却终究不由得退后两步，“蓝星严令所有的幼崽不得独自外出。或许你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族长的命令之上，就像你那个宠物猫舅舅一样？”

云崽没有回答，看起来他被吓得不轻。

虎掌转身走回森林，恶狠狠地说：“走吧，我们在浪费时间。你们全都跟我来。”

回到营地时，火心看见蓝星正坐在高岩下，白风、长尾和鼠毛正在向她做汇报。

火心听见白风说：“溪水一直涨到雷鬼路。如果水势不回落，我们就不能参加下一次森林大会了。”

“还有时间……”蓝星看见虎掌走过来，止住这个话题，问，“有事吗？”

虎掌大声说：“我给你带来了这几只猫——一只不听话的幼崽，两个叛徒！”

长尾重复了一句：“叛徒？”眼睛死死盯着火心，讥笑说：“我早就料到宠物猫会成为叛徒。”

“够了。”蓝星的语气中隐隐透着不快。她对白风等猫说：“你们可以走了。”等白风、长尾离去，她转身对虎掌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这只幼崽离开营地。”虎掌的尾巴朝云崽晃了一下，“而你曾命令所有的幼崽或者学徒没有武士的陪伴不得外出，所以我想把他追回来。谁知出了营门，我发现他在追踪某个踪迹。”他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火心和灰条：“这道踪迹从太阳石沿河一直到过河石头那里。在那里我看见这两位勇敢的武士——”他逐字从牙齿间往外蹦，“正从河族的领地回来。我问他们在做什么时，他们居然说什么去查探洪水蔓延了多远。”

火心硬着头皮等蓝星发火，谁知她只是淡淡地问：“虎掌说的是真的吗？”

在回来的路上，火心一直在思索。他想象不出假如再次对蓝星说谎，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现在，面对着她睿智的面孔，能够看透一切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得不说实话。于是他承认说：“是真的。我们能解释这一切，不过……”他瞟了一眼虎掌。

蓝星合上双眼，过了半晌，她睁开眼睛，表情像往常一样不可捉摸：“虎掌，我会处理这件事的。你可以走了。”

虎掌虽不情愿，却不敢出言顶撞，只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蓝星对云崽说：“云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下令不许幼崽或者学徒单独外出吗？”

云崽回答说：“因为洪水很危险。但是我……”

“依照族里的规矩，你不听从我的号令，就要受到处罚。”

火心以为云崽会为自己分辩几句，还好他只是低下头说：“是，蓝星。”

“最近几天，虎掌让你帮助老年猫，是吗？嗯，接着干吧。为族群里的猫服务是一种光荣，而且，你能从中学到遵守族规也是一种光荣。去吧，看看他们有什么活儿需要你干。”

云崽再次低下头，转过身翘着小尾巴蹦蹦跳跳地跑了。火心怀疑照顾老年猫对云崽来说也许是一件乐事，如此一来，这种处罚只怕像上次一样不起什么作用。他忍不住担忧云崽仍没有吸取不遵守族规的教训。

蓝星趴下来，头枕在前爪上：“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火心深吸了口气，将他和灰条如何救河族的幼崽，如何被河族武士押进营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不过我们没能进入他们原来的营地里，因为营地被水淹了。如今他们住在一片地势较高的灌木丛里。”

蓝星喃喃道：“我知道。”

火心继续说：“他们住得十分拥挤，而且找不到足够的食物。他们说两脚兽们往河水里下了毒，吃了河里的鱼的猫都生病了。”

灰条担心地瞅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暴露河族这么多的弱点对他们十分危险。火心知道，一些猫也许会将此作为攻击河族的良机，但他相信蓝星不会这么做。她永远也不会在别的族群遭遇不幸时落井下石。

火心说：“因此我们觉得有必要帮他们一把。我们……我们在领地里捉到猎物，然后渡过河给河族送过去。可是，今天返回的时候被虎掌撞见了。”

灰条插嘴说：“我们不是叛徒，我们只想帮帮他们。”

蓝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火心。她绷着脸，但眼里闪过一丝理解的目光。她说：“我明白，我甚至对你们的乐善好施表示敬佩。不论是哪一族，所有的猫都有生存的权利。但你们很清楚，你们不可能照顾到方方面面。你们欺上瞒下，偷偷溜出营地。你们对虎掌说了谎——至少你们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吧。而且你们在自己族群还没有得到足够猎物的时候，去为别的族群捕猎，这并不是武士的作风。”

火心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偷偷瞟了一眼灰条，见他只顾低头看自己的爪子，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火心承认说：“我们知道，对不起。”

蓝星面露愠色：“仅说对不起是不够的，你们必须受到处罚。既然你们做起事来不像个武士的样子，那就看看你们是不是还记得当学徒是什么滋味。从今天开始，你们为老年猫捕猎，听候他们吩咐。还有，捕猎时，必须有一名武士负责监管你们。”

火心忍不住生气地说：“什么？”

蓝星说：“你们违反了武士守则。既然你们不可靠，就该找个可靠的猫和你们在一起。绝对不能再去河族了！”

灰条说：“但……我们不会重又变回学徒吧，是吗？”

“不会。”蓝星莞尔一笑，目光柔和下来，“你们仍然是武士。但是在我认为你们已经吸取教训前，你们必须依照学徒的方式生活。”

火心竭力使自己保持平静。他十分看重自己作为雷族武士的身份，一想到要失去武士待遇，他就感到无地自容。但他清楚和蓝星争论毫无益处，况且打心底里他承认这个处罚还算公平，于是尊敬地低下头说：“遵命，蓝星。”

灰条说：“我们真的很抱歉。”

蓝星向他点了点头，说：“我了解。你可以走了，灰条。火心留一会儿。”

火心吃了一惊，不知道蓝星还有什么要说，心里稍稍感到紧张。

等灰条走远，蓝星方才问道：“给我说说，火心，河族里有多少只猫在这次洪水中丧生了？”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心烦意乱，也不敢瞅火心的眼睛，“有武士丧生吗？”

火心承认说：“我不知道。钩星没说有谁淹死了。”

蓝星眉头紧蹙，没有接着再问。她轻微点了下头，似乎是冲着自己。然后，她迟疑了一下，对火心说：“去找灰条吧，告诉他，你们两个可以吃饭。”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淡和坚定，“把虎掌给我叫来。”

火心低下头起身离开。走过会场时，他回头瞅了眼蓝星，蓝星仍卧在高岩下，眼睛凝望着远方。蓝星迫切地问的那些问题，令他感到困惑不解。

火心暗想：她为什么那么担心河族的武士呢？

第十五章

“嘿嘿，那不是我们的新学徒火爪吗？”

火心抬起头，看见长尾晃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长尾讥笑说：“准备好上课了吗？虎掌派我来当你们的老师。”

火心不慌不忙地咽下最后一口水老鼠肉，站起身来。不用问他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虎掌一从蓝星那里得知对火心和灰条的处罚，便迫不及待地组织起第一支捕猎队。自然，他要选一个和火心关系最不好的猫来负责监管。

灰条上前一步吼道：“注意你的措辞，我们可不是学徒！”

长尾说：“这和我听说的可不一致呀。”他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似乎刚刚咽下一口美味佳肴。

火心低嘶着说：“那就让我们来纠正你吧。你想让我撕裂你的另一只耳朵吗？”

长尾后退一步，清晰地回忆起火心初到营地时的那一幕。当时，长尾蔑称他“宠物猫”，于是他恶狠狠地和长尾打了一架，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火心知道，即使别的猫不提，那只被撕裂的耳朵也会时时提醒长尾昔日之耻。

长尾恼羞成怒：“你最好小心点儿 ，如果你敢碰我一根汗毛，虎掌会扯掉你们的尾巴。”

火心反唇相讥：“那也值了。再叫我一声火爪试试看！”

长尾没有吱声，只是扭脸舔他的毛。火心不再相迫，嘟囔说：“嘿，既然去捕猎，现在就走吧。”

天又阴又冷，一场小雨在所难免，在这种天气里很难捉到猎物。灰条发现一些蕨木的叶子在轻微晃动，于是过去察看。火心则对此行不抱什么希望，这时，他发现有一只燕雀正在一簇榛木丛下东啄西啄找食吃。火心俯下身子，一步一步匍匐过去，那只燕雀只顾低头啄食，毫无察觉。

他调整了一下臀部的姿势，正要跳起。长尾冷不防出言讥笑道：“那也叫俯卧？我看一只三腿兔子都比你做得好！”那只燕雀闻声惊鸣，扑棱扑棱飞走了。

火心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呵斥说：“都怪你！它一听到你的声音……”

长尾说：“笨蛋！别找借口。就算将一只老鼠放在你的爪子前面你也捉不住它。”

火心贴平双耳，忍不住就要发作。忽然，他念头一闪，怀疑长尾是在故意激怒他。如果火心动手打他，他就能在虎掌面前告状了。

火心咬着牙大声说：“哼，如果你那么行，就给我们演示一下啊。”

长尾讥讽说：“你把鸟惊跑了，哪里还会有鸟留下？”

火心反唇相讥：“现在是谁在找借口？”

长尾未及回答，灰条从蕨木丛里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水老鼠。他将水老鼠放在火心身旁，刨了些土盖在上面。

长尾趁机转身离开，走进灰条在蕨木丛中顶开的通道。

灰条看着他走远，说：“他出什么事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吞了老鼠胆汁一样。”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没什么。好了，我们继续捕猎吧。”

长尾再也没有来打搅他们。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位年轻的武士带着丰盛的猎物满载而归。

两只猫把最后一批猎物拖进营地，火心对灰条说：“你给老年猫们送去些，我去看看黄牙和炭爪。”他挑了一只松鼠朝巫医巢穴走去。黄牙站在巫医巢穴门前，与炭爪面对面坐着。看样子炭爪心情不错，她全神贯注，身子坐得笔直，尾巴卷过来盖在爪子上，一双蓝眼睛盯着黄牙，似乎在听黄牙说什么。

只听黄牙那苍老的声音说：“我们把狗舌草叶子和杜松果嚼在一起，制成的药糊对关节炎非常有效。你想试试吗？”

炭爪欢快地说：“好的！”她跳起身，在黄牙放在地上的一堆草药上嗅了嗅，说，“它的味道难吃吗？”

黄牙回答：“不难吃，不过别往下咽。一点点没有事，但吃得太多就会引起肚子疼。喂，火心，有什么事吗？”

火心前爪拽着松鼠走过去。炭爪趴在狗舌草前正嚼着，看见火心，朝他晃了下尾巴打个招呼。

火心把松鼠放在黄牙旁边，说：“给你的。”

黄牙大声说：“哦，奔风说你和灰条又开始干学徒们干的活儿了。笨蛋！你本该知道你们帮助河族的事迟早会被发现。”

“嗯，事情都过去了。”火心不想谈论他受到的处罚。

黄牙换了个话题，说：“很高兴你能过来，我正好有些话想和你谈谈。你看见那些药糊了吗？”她朝炭爪正在嚼出的一坨叶子糊仰了仰鼻子。

“看见了。”

“那是给小耳用的。他现在在巫医巢穴里，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这么严重的关节炎了，他几乎走不了路。如果你问我怎么回事，那是因为他的新窝是用潮湿的苔藓铺成的。”

火心心里一沉：“是云崽做的好事，是吗？”

黄牙说：“我想是的。他对找来的铺垫一直马马虎虎。如果你问我，我想是他嫌麻烦，没有抖掉铺垫上的水。”

“但我给他演示过……”火心的话戛然而止。他觉得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要负责管好云崽，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他深吸了口气，说：“我会和他谈谈的。”

黄牙嘟囔说：“那就好。”

炭爪站起来，吐出嘴里的狗舌草问：“嚼得够了吗？”

黄牙检查了一下，说：“非常好。”

听到赞扬，炭爪顿时变得神采飞扬。火心感激地看了一眼黄牙。看到黄牙令炭爪感到自己还有价值，火心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黄牙说：“现在你去拿一些杜松果。让我看看，三个就够了。你知道我把它们放在哪里了吗？”

“知道，黄牙。”炭爪翘着尾巴，一瘸一拐地向巫医巢穴走去，走到门口时回过头说，“谢谢你带来了松鼠，火心。”

黄牙赞许地看着她，小声说：“她如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火心深有同感，他希望自己的外甥也知道该做什么。他叹了口气说：“我这就去找云崽。”说完和黄牙对触了一下鼻子，离开了。

云崽不在育婴室里，于是火心去老年猫的巢穴那边碰碰运气。刚一进门，就听见半尾的声音：“于是，虎族族长追那只狐狸追了一夜又一天，在第二天晚上——喂，火心，来听故事的吗？”

火心瞅了瞅，看见半尾、团毛和斑尾蜷成一团卧在窝里。云崽依偎在半尾身边，一双蓝眼睛睁得圆圆的，正在想象那些身着黑色条纹的虎族祖先高大威猛的模样。地上有几块猎物，云崽身上仍残留有老鼠的气味，估计老年猫们给他开了小灶。

火心说：“不了，谢谢，半尾。我还有事，我来是想和云崽说句话。黄牙说他拿来的铺垫很潮湿。”

斑尾讥笑了一声：“真是无稽之谈！”

团毛说：“她是听小耳这么说的。就算星族从天上给他拿来铺垫，他也会挑出毛病。”

火心十分尴尬，没有料到老年猫们竟然还为云崽开脱。他瞅着小家伙问：“嗯，你到底有没有做？”

云崽冲他眨眨眼睛，说：“我尽力而为了，火心。”

斑尾慈祥地说：“他还只是个孩子。”

“是的，哦——”火心的爪子扒拉着地面，“小耳的关节很痛。”

半尾说：“小耳的关节痛了有几年了，云崽还没出生就开始痛了。你忙你的去吧，火心，咱们各干各的。”

火心说：“打扰了，我这就走。云崽，将来一定要对潮湿的苔藓多加注意，好吗？”

他走出巢穴门口时，听到云崽说：“往下讲，半尾。虎族族长接下来做什么了？”

火心走进会场，吁了口气。他觉得云崽也许确实对苔藓的事情漫不经心，不过除了小耳以外，其他的老年猫似乎对此并没有苛求。为老年猫们捕完猎，现在能吃饭了。火心朝猎物堆走去，一瞥眼看见断尾正躺在巢穴外边，和虎掌彼此边舔梳边聊天，神态亲密，就像一对多年老友。

这一幕太出乎意料了，火心停下脚步。难道这就是虎掌不常显露的慈善的一面吗？他能听到虎掌在说话，不过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楚。看样子断尾比虎掌还要惬意，似乎是为了报答虎掌的友善，他回答问题时十分干脆利索。

对虎掌的疑虑忽然又浮现在火心的心头。众所周知，虎掌是一位凶狠勇猛的武士，因此对他当选副族长，大家毫无异议。火心从没有见过他表现出一位真正的领导者所应具有的同情怜悯，不过现在他对断尾倒是个例外。

一时之间火心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也许蓝星是对的，对于红尾的死，虎掌是无辜的。也许炭爪的不幸遭遇纯属意外，而不是设计好的陷阱。火心暗想：万一一直以来我都想错了怎么办？假如虎掌真的表里如一，是一位忠诚可信、办事干练的副族长怎么办？

但火心无法说服自己。他迟缓地走向猎物堆，从心底希望自己不用再为这些沉重的负担所累。

第十六章

火心从学徒巢穴里走了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此时是清晨时分，天空刚现鱼肚白，过去几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可算来了个好天气。

在火心看来，这次处罚最为难熬的一部分，要数在学徒巢穴里睡觉。每次踏进巢穴，刺爪和亮爪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蕨爪则是一脸尴尬神色，而迅爪则对他们进行公开的嘲弄，估计是受到他师父长尾的教唆。这些天火心一直没有休息好，时常从梦中惊醒，他梦见斑叶跑过来向自己发出警示，但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记得。

火心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躺下来给自己好好梳理一番。灰条还在睡，过一会儿火心就要叫醒他一起外出打猎，当然了，还得请一位武士进行监管。

火心正在梳理，一抬眼瞅见蓝星和虎掌正坐在高岩下说话。他闲得发慌，于是便猜测他们在谈论什么。这时，蓝星朝他晃了下尾巴叫他过去，火心立刻跳起身跑了过去。

蓝星对他说：“火心，虎掌和我认为你已经受到了应有的处罚。你和灰条可以做回武士了。”

火心大喜过望，说：“谢谢你，蓝星。”

虎掌喝道：“希望你能从中吸取教训。”

没等火心做出反应，蓝星继续说：“虎掌将要带领一支队伍前往‘四棵树’，再过两晚就是森林大会的会期了，我们需要弄清楚是否能如期参加大会。虎掌，你带火心去吗？”

火心看不透这位副族长眼里的目光。虎掌看起来不太高兴——他一向如此——但又隐含着一种满足，似乎能将火心置于股掌之间令他十分高兴。火心没有在意。蓝星能委派自己执行一项武士任务，是对他的信任，他感到非常激动。

“他能去。不过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征求我的同意。”说着，虎掌站起身，“我另外再找一只猫一同去。”

火心目送他穿过会场走进武士巢穴。

蓝星喃喃地说：“这次森林大会非常重要，我们需要知道其他族群是如何看待这场洪水的。搞清楚这些事情对我们族群很重要。”

火心向她保证说：“我们一定能找到一条去‘四棵树’的路。”

可不久后当他看到虎掌从武士巢穴里走出来时，立刻便泄了气。随虎掌走出巢穴的不是别的猫，正是长尾。看来虎掌存心要找一只最能恶心火心的猫加入巡逻队。

火心忧心忡忡，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他实在不想和虎掌、长尾之辈一同外出。在风族营地里发生的那一幕令火心刻骨铭心。当时他们与风族一起对抗河族和影族。在那次战斗中，虎掌眼睁睁看着火心在一名河族武士的凶猛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却硬是不上前帮忙。而长尾则从火心加入雷族开始便对他不怀好意。

此时此刻，火心眼前浮现出一幅可怕的场景：这两只猫将他诱入森林深处，然后将他杀死。他抖了抖身体，觉得自己就像小猫听故事时常做的那样在吓唬自己。虽然虎掌必定会刁难他，长尾也会乐此不疲，但火心并不害怕他们。因为他早已证明了，与他们相比，无论方方面面自己都毫不逊色。

同蓝星道了声别，火心跑过去跟着虎掌和长尾朝营地外走去。

三只猫穿越森林向“四棵树”挺进，太阳高高升起，天空变得湛蓝。香薇丛处处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害得火心走过时沾了一身水。小鸟在欢唱，新叶嫩枝在沙沙作响，好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猎物在矮树丛里来回奔走，勾起火心无限的遐想。走到半路上，虎掌下令休息，并允许捕食猎物，他的心情似乎出奇的好。当火心跃起捉住一只行动敏捷的水老鼠时，虎掌甚至夸赞了火心几句，就连长尾也管好了自己的嘴巴，不再对他出言不逊。

填饱了肚子，大家继续上路。火心原先那种不安的心情渐渐淡去。今天他过得很舒畅，因此他确信他们很快就能把好消息给蓝星带回去。

他们到达一处斜坡顶，从坡上向下望那条穿过雷族领地的小溪。只有越过小溪，才能到达“四棵树”。只听虎掌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尾则大声地发了几句牢骚。

火心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倘若在往日，这条小溪的溪水很浅，踩着溪里的石头就能过去，连爪子都不会被打湿。可如今，溪水大涨，漫过了溪岸形成浅滩，溪流非常湍急。

长尾吐了口唾沫，说：“还心存幻想能渡过去吗？我可不敢。”

虎掌一声不吭，沿着小溪顺流向雷鬼路的方向走去。地势越来越高，片刻之后，火心看到波光粼粼的浅滩处，一簇簇的草丛和蕨木从水下长了出来。

虎掌说：“这里并不像白风上次汇报时所说的那么深，我们可以从这里试试看能不能渡过溪水。”

火心虽然怀疑这里的溪水不至于那么浅，但他把这些疑问闷在心里。他清楚，如果自己提出异议，只会招来诸如“软弱的宠物猫”之类的嘲讽。于是他静静地跟着虎掌进浅滩。当长尾扑啦扑啦踏进水里时，火心发现他的耳朵在紧张地抽搐。

冰冷的溪水拍打着火心的四肢。他步步留心，从一块草丛跳到另一块草丛上，呈“Z”字形线路，逐渐接近溪岸。飞溅的水珠在太阳光芒的反射下十分晃眼。有一次，他一脚踩到一只青蛙身上，那只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躲开了，要不是他及时抓住草根，很可能要摔个跟头。

前方激流汹涌，连溪底的泥浆都被翻腾上来，使溪水浑浊不堪。这里的石头完全被溪水淹没，想要跳到对岸根本是痴人说梦。火心有些害怕，心想：希望虎掌不要让我游到对岸去。

念头还在转动，就听上游处传来虎掌的呼喊：“来这里！看这个！”

火心着水过去，看见虎掌和长尾正坐在溪边。在他们面前横亘着一根树干，树干被溪流冲进水里，刚好卡在两岸。

虎掌满意地嘟囔：“真是雪中送炭呀。火心，过来检查一下这根树干的安全性，好吗？”

火心瞅着这根树干，心里着实没底。这根树干与他渡河进入河族领地时利用的那根相比，细得不是一丁半点儿，而且树干上细枝横生，仍旧挂着败叶。随着溪流的冲击，树干时不时摆动一下，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冲走。

如果面对的是其他武士，哪怕是蓝星，火心都要与之商讨一下树干的安全程度，然后再举步踩上去，可是，从来没有哪只猫敢对虎掌的命令提出质疑。

长尾奚落道：“害怕了，宠物猫？”

火心咬紧牙关。他决不能在这两只猫面前表现出任何怯懦，否则他们会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于是他硬着头皮，踩上树干的末端。

爪下的树干一动，火心急忙抓紧，竭力保持平衡。下方不到一尺处就是汹涌奔腾的急流，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落入水中了。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步与步之间始终保持直线。每落下一步，这根纤细的树干就要上下弹动几下。树干上的细枝挂住他的毛，令他维持平衡更加艰难。火心暗想：如果都像这样，我们可别想去参加森林大会。

他渐渐逼近溪流中心，此处的水流最为湍急。越往前走，树干越细，最后只和火心的尾巴一般粗细，根本无法找到落脚的地方。火心停下脚步，估量了一下剩余的距离，他能够跳到对岸吗？

忽然，树干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抓住。这时他听见虎掌大声吼道：“火心！后退！”

火心站在树干上摇摇晃晃，接着树干又晃了一下，突然滚入奔腾的溪流中。火心一个趔趄掉进水里，溪水立刻没过头顶，隐隐约约只听得虎掌的呼喊声传来。

第十七章

火心落进水里，一只爪子死死抓住树干。树干上的细枝抽打在身上，撕扯着他的皮毛，似乎他正在对付一名浑身长刺的敌人一样，呼出的气变成水泡从他的口内不断涌出。他好不容易将头抬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吸气，树干在水中一滚，立刻又把他翻到水面下。

极度的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特的平静，似乎时间在这一刻突然慢了下来。尽管火心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对他说，放开树干游上水面，但他清楚这样做是在冒生命风险，水流这么急，根本无法游泳。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面前，他除了屏住呼吸紧紧抓住树干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他疯了一般地祷告：“星族，请救救我！”

一种极具诱惑的黑暗渐渐袭来，火心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就在这时，树干又是一滚，一下子把他翻到水面上。身边的水流在剧烈翻腾，令他几乎快要窒息。他抓牢树干，不断地吐出涌进口中的水。由于趴在树干上，他看不见溪岸，但身上的毛浸水之后变得异常沉重，而且四肢冻得发硬，使他撑不起身子来观望周围的情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树枝咔嚓一声猛地一震，停了下来。火心猝不及防，几乎被甩飞。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他听到有一只猫在呼喊他的名字。他扭过头，看见树干的另一端恰好卡在岸边的大石头上。

长尾爬上那块大石头，趴在上面探出身子喊道：“快过来，宠物猫！”

火心使出最后一分力气，抓着树干爬过去。细枝划过他的脸颊，树干忽然一歪，将他送到大石头边。火心急忙扒住大石头，后腿用力在水中划拉。就在这个危急时刻，树干从大石头边滑落，又向下游漂走。

大石头的表面十分光滑，根本没有可供抓扒之处。眼看火心就要顺水漂走，长尾及时探下身子，张口咬住了火心颈背处的皮毛。在长尾的帮助下，火心连扒带蹬，终于爬上了那块大石头。他浑身颤抖，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半晌后方才抬起头气喘吁吁地说：“谢谢你，长尾。”

长尾面无表情地说：“这没什么。”

虎掌从大石头后绕过来，问：“你受伤了吗？还能不能走路？”

火心摇摇晃晃着站了起来，抖去身上的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事，虎掌。”

虎掌后退两步避开飞溅的水滴，说：“看着点儿，我们已经够湿的了。”又上前两步嗅了一下火心，命令说，“你回营地吧。其实，我们都得回去。如果没有奇迹发生，没有谁能渡过这条溪流，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火心点了点头，默不做声地跟随这位副族长返回森林。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又冷又累过，眼下最大的愿望就是晒着太阳美美地睡上一觉。

虽然四肢像僵硬的石头冰冷麻木，但他的心里却不平静，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任何猫都能看出走上树干是非常危险的事，虎掌为何还要派他去做？他怀疑是虎掌为了让他落水，故意将那根树干推进水里。

他想：要是没有长尾在旁边看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毕竟，是长尾救了他。尽管火心讨厌长尾，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在自己身处危难时，长尾严格地遵守了武士守则。

既然如此，虎掌有可能是趁着长尾不注意，偷偷将树干推入溪中，或者说长尾根本就没弄明白发生的这一切事情。火心很想问问长尾当时的情况，不过他知道自己问过之后，长尾会马上报告给虎掌的。

他瞟了一眼虎掌，看见虎掌正盯着自己，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憎恨。当他们目光对视时，虎掌的眼睛眯缝起来，似乎是在冲他发出威胁。火心立刻肯定了虎掌一定是企图谋杀自己。这次他没有得逞，但是下一次呢？一切都显而易见，这使火心感到心力交瘁，只想逃避开。下一次，虎掌一定不会失手。

当火心回到营地时，温暖的阳光已经晒干了他身上的毛，他累得几乎抬不动脚步。

正在武士巢穴晒太阳的沙风看到他回来，立刻朝他跑过来，惊叫道：“火心！你看起来真狼狈！出什么事了？”

火心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

“火心只是游了个泳罢了。”虎掌插言道，他低头盯着火心，“走吧，我们向蓝星汇报去。”说完，他踱着步子往高岩走去，长尾跟在后面。火心脚步蹒跚地走在最后，沙风用她温暖的身体扶住他。

蓝星对前来汇报的众猫说：“怎么样？你们找到渡溪的路了吗？”

虎掌摇了摇头说：“水势太大，我们不可能过去。”

蓝星说：“但是所有族群都必须到会。如果我们不能找出一条渡溪的路线，星族会发怒的。虎掌，把你们途经的地方详详细细叙述一遍。”

虎掌把事情的经过滴水不漏地讲述了一遍，这一次添加了许多细节，就连火心想踩着树干渡溪的事也讲了。最后他大声说道：“这种行为虽然很勇敢但却愚蠢，我觉得他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沙风嗔怪地瞅了火心一眼，但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他别无选择，对于这一点，他知道，虎掌也知道。

蓝星说：“以后要小心行事，火心。你最好去找黄牙，别冻感冒了。”

火心说：“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蓝星眯缝起眼睛，说：“火心，这是命令。”

火心强忍着没有打出哈欠，低下头尊敬地说：“是，蓝星。”

沙风舔了他一下，说：“事情办完后来巢穴，我给你拿些猎物吃。”

火心道了声谢，头重脚轻地向巫医巢穴走去。巫医巢穴门前空荡荡的，火心叫了声黄牙，黄牙立刻从巫医巢穴里探出头。

“是火心吗？天啊，你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松鼠！出什么事了？”

炭爪跟在黄牙后面走出巫医巢穴，坐在火心身边听他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当她听到火心几乎被淹死时，吓得眼睛都睁大了。

火心看着她吃惊害怕的样子，不由得回想起她在雷鬼路边受伤的事情——难道那也是一场虎掌精心策划的事故吗？红尾的死则更是毋庸置疑。火心的脑子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下仍在不停转动，他不知道在虎掌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而再次作恶之前，该如何去阻止他。

黄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好吧。你长得很结实，可能不会着凉，不过我们要检查一下才能确诊。炭爪，当一只猫被水打湿后，我们该对哪方面进行检查？”

炭爪将尾巴卷过来盖住爪子，身体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黄牙回答：“呼吸是否微弱，有没有生病，皮肤上有没有水蛭。”

黄牙说：“回答正确。你来检查一下。”

炭爪认认真真地把火心的身体从头到尾嗅了一遍，然后用爪子拨开他的毛，检查是否有水蛭附着在皮肤上。她轻声问：“呼吸正常吗，火心？你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火心说：“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只想躺下睡上一个月。”

炭爪汇报说：“黄牙，我认为他没有生病。”她贴着火心的脸颊，舔了他两下，说：“别再往河里跳了，嗯？”

黄牙吁了口气，说：“好了，火心，你可以去睡觉了。”

炭爪竖起双耳，惊讶地说：“你不亲自检查一下吗？如果我漏诊了怎么办？”

“没有必要。我相信你的医术，炭爪。”黄牙说着伸了个懒腰，“一直以来我都有句话想对你说。在这里我看到那么多的蠢猫，最后可算让我找到了一只还有些脑子的。你学得很快，治起病来也有一套。”

黄牙的赞赏令炭爪激动不已，她动情地说：“谢谢你，黄牙！”

“别说话，我还没有说完。我的年纪大了，是到考虑收一名弟子的时候了。炭爪，你对成为雷族的下一位巫医有何感想？”

炭爪一下子跳起来，两眼放光，身体兴奋得直发抖，小声说：“你是认真的？”

黄牙喝道：“当然是认真的。我可不像别的猫，没事就爱瞎嚷嚷。”

炭爪严肃地抬起头，轻声说：“既然这样，我想说的是，对于我来说，那是最大的梦想。”

火心也是喜出望外，心怦怦直跳。炭爪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起初他以为她活不下来，后来她虽然捡了条命，但折了一条腿，再也不能成为一名武士了。变幻莫测的前途对于炭爪来说是多么残酷啊。幸好黄牙现在圆满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不过，火心倒是没有料到炭爪这么兴奋。

火心卸下了心里的一个大包袱，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回到巢穴和沙风一起共享美食后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后，巢穴内已是涂上了一片夕阳红。

灰条顶了顶他说：“醒醒，蓝星正在召集开会。”

火心走出巢穴，发现蓝星已经坐在高岩上，黄牙坐在她旁边。等大家到齐后，黄牙首先发言。

“雷族的同胞们，我有一件事情要向大家宣布。众所周知，我现在已经步入暮年。因此，我想收一名弟子。我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只和我能处得来的猫。”她半开玩笑地说，“而且她是唯一的一只。你们下一任的巫医就是炭爪。”

猫群中响起一片欢呼。炭爪就坐在高岩下，她今天梳理打扮得甚是光鲜，顾盼生姿。当大家热烈地向她表示祝贺时，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蓝星高声道：“炭爪，你愿意成为黄牙的弟子吗？”

炭爪抬起头，凝视着蓝星：“我愿意。”

“既然如此，月半的当晚，你必须去‘母亲嘴’，赶在其他族的巫医之前接受星族的授权，之后你将改名为炭毛。我代表整个雷族祝你一路顺风。”

黄牙半跳半滑溜着从高岩上下来，走过去和炭爪对触鼻子。接着，大伙儿都围了上来。火心瞅见蕨爪一脸神气地挨着姐姐，就连虎掌也走过去说了几句祝贺的话。炭爪得到这个重要的位置显然是众望所归。

火心等待机会上前表示祝贺，暗暗希望自己的问题也能像这件事一样迎刃而解。

第十八章

火心落水后的第三天，这位年轻的武士坐在巢穴外舔梳自己身上的毛，仔细进行清理，毛上似乎仍残留有泥水味。就在他扭头清理背部的时候，一阵脚步声走近，他抬头看见虎掌站在面前。

虎掌粗声粗气地说：“蓝星想让你去参加森林大会，要你去见她，就在她的巢穴外——也叫上沙风和灰条。”说完，不等火心回答就走开了。

火心站起来伸个懒腰，环顾四周，看见灰条和沙风正在荨麻丛边吃东西，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说：“蓝星要我们去参加森林大会。”

沙风吃完画眉鸟，用舌头在嘴边扫了几圈，有些不解地说：“我们不可能渡过溪水，能到‘四棵树’吗？”

火心说：“蓝星说如果我们不试试，星族会生气的。她现在想和我们谈谈——也许她有主意了。”

灰条一边吃着水老鼠，一边说：“希望不会要我们游过去吧。”话是这么说，他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挺高兴的，匆匆咽下剩余的鼠肉。火心知道他一直在找机会去见银溪，自从他们上次被虎掌逮个正着后，也不知道灰条和银溪有没有偷偷见过面。

银溪怀上了灰条的孩子，火心真想象不出，灰条怎能忍受他的孩子们要在异族长大这一残酷现实。银溪会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一名雷族武士吗？火心尽量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他和沙风、灰条一起穿过会场向高岩走去。蓝星和白风、鼠毛、柳带已经坐在巢穴外。过了一会儿，虎掌和黑条也到了。

蓝星让大伙儿围着她坐好，对他们说：“大家都知道，今晚就是月圆之夜。要想去‘四棵树’不是件容易事，可星族一定想让我们能找到一条路。因此，此行我只带武士同去——没有老年猫，没有学徒，也没有怀孕的母猫。黑条，今早你带领一支队伍去察看了溪水的情况，把你看到的给大家说一下。”

黑条说：“洪水在回落，但回落的速度很慢。我们一直巡行至雷鬼路，除了游过去，没有别的办法渡溪。”

柳带说：“雷鬼路那里的溪流较窄，我们能跳过去吗？”

黑条说：“插上翅膀也许能跳过去，如果单靠四条腿……”

白风说：“不过雷鬼路那里是我们渡溪的最佳地点了。”

蓝星点点头，说：“我们就从那里走。也许星族会引领我们找到一条路。”说完，她带领众猫走出营地。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朦朦胧胧。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咕咕叫声，近处的灌木丛里则有猎物发出的沙沙声响。不过，众武士忙于赶路，没有心思捕猎。他们一路穿越丛林来到雷鬼路，此处的雷鬼路下有一个隧道，只见溪水从隧道里滚滚流过。往常去“四棵树”时，还从没有路经雷鬼路，因此，火心不知道族长下一步会干什么。走到隧道边，火心看见洪水漫出隧道顶部，连雷鬼路都被淹在水里，在月光下越发显得诡异。这时一只怪物从这里经过，只见它放慢速度涉水而过，推起层层波浪。

怪物渐渐消失在远方，蓝星带着大伙儿走到雷鬼路边，她嗅了嗅路面上的水，水里散发出阵阵恶臭，熏得她直皱鼻子。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爪子伸进水中，然后说：“这里比较浅，我们可以从雷鬼路走到溪的对岸，然后沿着影族领地的边界去‘四棵树’。”

在雷鬼路上走！火心一想到要和怪物们同行一条路，就感到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炭爪的不幸遭遇已经表明了怪物们对待猫的残忍，而她也仅仅是在雷鬼路边缘上走而已。

灰条也和火心一样感到胆怯，问：“如果恰巧有怪物经过怎么办？”

蓝星淡淡地说：“我们尽量靠边走。你们也都看到了，刚才那只怪物走得很慢，大概它也不想沾湿了脚吧。”

火心看出灰条仍然心存疑惑。他和灰条一样感到担心，不过现在不好争论，否则会被虎掌当做是胆小鬼。

蓝星一只脚刚踏进水里，白风突然说：“蓝星，等一下。还记得这条溪的对岸地势也很低吗？我觉得对岸可能也遭洪灾了。要想去‘四棵树’，我们得借道影族的领地，那里的地势较高。”

火心身边的一只猫轻声发出低嘶，白风的提议也令火心感到害怕。一队武士，刚刚和影族打完仗，然后又向他们借道？如果被影族的巡逻队发现，对方会认为他们是在进行入侵活动。

蓝星站在水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对白风说：“也许吧，但如果没有别的路，我们不得不冒一回险。”

没等大家做出反应，蓝星又迈出脚步，看情形也只能服从命令了。火心跟在白风身后，沿着雷鬼路边水而行。虎掌走在最后，以防范怪物从众猫背后驰来。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除了雷鬼路对面有一个怪物逆向驰过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然而走到半路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溅起的水声哗哗直响，一只怪物渐渐逼近。

虎掌大声喊道：“大家小心！”

火心紧紧靠在雷鬼路的路沿上，吓得一动不敢动。黑条则跳到路沿上趴下来，冲着路过的怪物龇牙咧嘴。臭气熏天的水面上泛起一片奇异的色泽，一个浪头涌过来，把火心腹部的毛都浸湿了。

怪物走后，火心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来到对岸，火心发现白风说得没错，这里早已是汪洋一片。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唯有继续沿着雷鬼路走到一处地势较高、没有被水淹没的地方再下去。

众猫走到一片干燥的地段后，方才离开雷鬼路。火心抬起头张开嘴巴，嗅到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是影族的气味！他们此时已经走出了雷族的地界，他们所在的地方与“四棵树”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影族领地地带。

柳带不安地说：“我们不该来这里。”

蓝星没有理会她，反而加快脚步通过脚下这片湿漉漉的草地。这片空旷的草地上只是孤零零长了几棵大树，而且草长得很矮，在这里根本无法隐匿行踪。火心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被影族发现就糟了，不过“四棵树”已经遥遥在望，他们也许还有几分运气。

突然，队伍的前方出现了一条黑影，接着，又蹿出了几条，然后只听一声愤怒的吼叫撕破寂静的夜空。

蓝星加快速度，似乎想闯过去，接着又忽然放慢脚步停了下来。大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那几条黑影越来越近，火心看清楚原来是由影族族长夜星率领的巡逻队。

夜星望着这群不速之客说：“蓝星！你带领属下闯进影族的领地到底有何贵干？”

蓝星不卑不亢地说：“还不是因为这场洪水的缘故，这是唯一一条通往‘四棵树’的路了。我们没有恶意，夜星。你知道，森林大会期间，各个族群是不能刀兵相见的。”

夜星双耳贴平、毛发立，低嘶着说：“这个规矩只在‘四棵树’才有效力，在我们这里可没这个规矩。”

火心本能地俯下身子做出防御姿势。影族的猫们——既有武士，也有学徒和老年猫——迅速将雷族众猫团团围住。如同他们的族长一样，他们竖起身上的毛，尾巴缓缓摆动，一双双充满了敌意的眼睛，反射出冷冷的月光。火心知道一场大战在即，在这场战斗中，雷族猫的数量处于劣势。

蓝星说：“夜星，很抱歉，没有特殊原因我们绝不会擅自进入贵境。请行个方便吧。”

她的话对影族丝毫不起作用。影族的副族长灰毛走上前对夜星说：“我认为他们是来这里刺探机密的。”

“刺探机密？”虎掌分开猫群走到蓝星身边，他向前探着头，几乎触到了灰毛的鼻子，“我们在这里能刺探到什么机密？你们的营地又不在附近。”

灰毛凶狠地咧开大嘴，露出利齿：“下令吧，夜星，把他们撕成两半！”

虎掌厉声喝道：“尽管试试看！”

夜星没有做声。火心肌肉紧绷，身边的灰条则发出低嘶声，鼠毛和站在旁边的影族武士针锋相对，沙风则双目炯炯，准备大干一场。

最后，夜星对他的属下们说：“退后，给他们让开道路。我还想让雷族参加这次森林大会呢。”话虽然友好，但却是咬着牙说的。火心疑心大起，悄声对灰条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灰条耸了耸肩膀说：“不知道。自从闹洪灾后我们再没有和影族打过交道，谁知道他们的近况如何。”

夜星眯缝着眼继续说：“我们甚至还能护送你们，这只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安全到达‘四棵树’。万一你们路上被一只发怒的老鼠吓跑怎么办，是吗？”

影族的猫们齐声附和。他们移动队形，将雷族的武士们围在中间。夜星略一点头，和蓝星并肩而行。雷族众猫在影族半是护送、半是看押下，乖乖地跟在两位族长身后。

众猫到达“四棵树”时已是月上中天。借着清冷的月光，只见河族和风族已经到齐了。眼见雷、影这两个原本誓不两立的族群竟然一同从斜坡上下来，河、风两族都很好奇。火心知道雷族此时看起来定然像是影族的俘虏，于是他昂首阔步，以姿态来表明他们并没有被打败。

不过影族还算识趣，他们刚从坡上下来，影族便走开了。蓝星和虎掌并肩径直向巨岩走去。火心回头找灰条，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不一会儿，他就发现灰条正朝银溪走过去，不过碍着银溪周围有许多河族的猫，灰条不敢过分靠近，只能沮丧地在附近徘徊。

火心暗地里叹了口气。他知道灰条是多么思念银溪，更何况银溪已怀上了他的孩子。可是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见面，实在太冒险了。

他正在低头沉思，突然被鼠毛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火心急中生智，说：“我……我在想夜星说过的话。他为什么想让雷族参加这次大会呢？”

“嗯，我敢肯定当中一定另有隐情。他可不会安着什么好心。”沙风嘴里说着话和柳带并肩走过来，她舔了舔爪子，然后用爪子在耳朵上蹭了蹭，“事情很快就会有眉目的。”

柳带一边向风族的母猫们聚集的地方走去，一边回过头说：“祸在不远，连我的爪子都感觉到了。”

火心心情沉重，在树下走来走去，留心周围的猫谈论的话题。大部分猫议论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流言飞语，没有谈及任何有关影族的计划的事。每当他从影族的猫们身旁经过时，他们都充满敌意地瞪着他，其中还有一两只猫不时地瞅瞅巨岩，似乎急于想让会议开始。

终于，巨岩上传来一声号叫，大家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火心看见四大族群的族长们站在巨岩上，以夜空为背景，形成四个黑黢黢的身影。

沙风来到他身边趴下，爪子枕在胸脯下，小声说：“终于开始了。”

夜星走上前，神情冷漠地说：“在场的各位，听我一言！希望大家不要把我下面将要说的话当做是耳旁风。在去年绿叶季之前，断星一直是影族的族长。他……”

风族族长高星上前厉声喝道：“你为什么要提起这个可恶的名字？”他眼里闪着怒火。火心知道他想起了那段曾被断星驱逐出家园的屈辱历史。

夜星附和道：“是的，他很可恶。大家之所以这么痛恨他是有充分理由的。他偷走了雷族的幼崽，强迫本族的幼崽过早地接受战斗训练，不少幼崽因此而夭折。最终，由于无法忍受他的血腥统治，我们将他逐出族群。但是他现在在哪里呢？”他的声音一下子尖厉起来，“他死在了丛林里呢，还是在两脚兽的地盘里过着沿街乞讨的生活呢？都没有！而这一切都是拜今晚在场的一个族群所赐，是他们收留了断星。他们背叛了武士守则，背叛了森林里所有的族群！”

火心和沙风面面相觑，都感到惴惴不安。火心知道即将到来的麻烦是什么了，显然沙风也想到了。

夜星吼道：“他们就是雷族！雷族正在为断星提供庇护！”

第十九章

巨岩下响起一片惊呼声。在群猫怒视之下，火心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他用尽全身的气力才待在原地，沙风紧贴着他，和他一样感到惶恐。沙风的体温阵阵传来，使火心渐渐镇定下来。

在巨岩上，高星扭头质问蓝星：“这是真的吗？”

蓝星没有立即做出回答，而是不卑不亢地上前几步面对着夜星。月光如华，倾泻在蓝星的身上，使得她银光闪闪。在火心的眼里，她就像是一位从银河降临的星族武士。巨岩下群猫的议论声渐渐止息，蓝星淡淡地对夜星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们一直在刺探我们营地内的情报吗？”

夜星咬牙切齿地说：“刺探！你们的学徒把这件事传得满天飞，我们没有必要再去刺探什么吧。我们是在上次的森林大会上得到这个消息的。你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这个消息不是真的吗？”

火心听到这里，顿时想起自己在上次森林大会中曾看见迅爪和影族的学徒们待在一起。难怪他当时一脸愧疚的样子。蓝星刚刚下令不许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他就到处宣扬！

蓝星沉吟不决。火心突然间十分同情她。她原本是顶着来自族内的巨大压力收容断尾的，现在她又将如何应对来自外族的责难呢？

高星又冷冷地问：“这是真的吗？”

蓝星沉默半晌，然后抬起头说：“是真的。”

高星骂道：“叛徒！断星对我们做过的好事你可是一清二楚的。”

蓝星的尾巴晃了晃，虽然火心站在巨岩下，仍能看到她的每条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蓝星强抑怒火，低嘶着说：“没有猫敢叫我叛徒！”

高星反唇相讥：“我就敢。如果你执意庇护那个……那个浑蛋，你就是违反武士守则的叛徒！”

会场上所有风族的猫都跳起身，为他们的族长助威呐喊：“叛徒！叛徒！”

在巨岩脚下，虎掌和坏脚两位副族长怒目相视，几乎鼻子贴着鼻子，彼此间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火心也站起来，战斗的冲动立刻为他的四肢注满了力量。柳带刚才还和一名风族的母猫谈得投机，此时也是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两只影族武士向黑条逼近，鼠毛跳过去相助，准备迎敌。

这时，巨岩上传来蓝星的怒斥：“住手！你们怎么能破坏规矩呢？你们想触怒星族吗？”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月光忽然暗淡下来。所有的猫都站在原地往天上看，只见一团乌云经过，恰巧遮住了月亮。大家都感到不寒而栗。这是星族在警告他们不要破坏规矩吗？原先也发生过这种乌云遮月的情况，大家认为这是星族发怒的征兆，因此草草结束了森林大会。

乌云继续飘动，月光又渐渐变强。这时场上的火药味淡了许多。大部分猫坐了下来，不过彼此间的敌意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白风站在坏脚和虎掌中间，防止两只猫重启战端。

钩星上前几步站在蓝星旁边，神色平静。火心意识到在所有族群当中，唯有河族与断尾没有宿怨。断尾既没有渡过河侵入他们的领地，也没有偷窃他们的幼崽。

钩星说：“蓝星，把你这么做的原因给大家说一说。”

蓝星回答说：“断尾已经双目失明了。”她提高嗓门儿，好让在场的每只猫都听得见：“他年老体弱，被我们彻底打垮了，他不可能再构成威胁。你们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森林里饿死吗？”

“当然能！”夜星兴致勃勃，急切地说，“让他死就算便宜他了！”他唾沫横飞，伸长脖子对高星无礼地说：“你能原谅曾把你们赶跑的猫吗？”

火心想不通夜星为什么如此露骨地挑动高星的怨恨。他如今已经是族长了，一只瞎了双眼、沦为俘虏的老猫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吗？

高星没有料到夜星会如此激动，不由得后退两步，说：“你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族群意味着什么，我们永远都不会宽恕断星。”

蓝星说：“既然这样，就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错了。武士守则教导我们要表现出怜悯。高星，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你们被逐出家园时，雷族是怎样帮助你们的吗？我们四处寻找，将你们带回家，过后不久我们又和你们一道抵御侵略。你忘了你们亏欠雷族什么了吗？”

蓝星的话犹如火上浇油，高星腾地走过来，恶狠狠地说：“雷族想统治我们吗？你们带我们回到家园，就是为了让我们奴颜婢膝、唯命是从吗？你以为风族不懂廉耻吗？”

蓝星小心翼翼地说：“高星，你说得对，没有哪个族群能够奴役另一个族群。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请回想一下当你们穷困潦倒的时候，你们的心里是什么感受，然后试着表现出一些同情之心。如果我们任由断尾自生自灭，就变得跟他一样残忍了。”

夜星恨恨地说：“同情？别把我们当小孩子哄了，蓝星！断星什么时候表现出过同情？”巨岩下群猫响起一片附和声，夜星继续说，“蓝星，你现在必须把他赶走，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蓝星眯缝起眼睛，眼里寒光闪闪：“别对我的族群指手画脚！”

夜星吼道：“我就这么说了，怎样？如果雷族执意庇护断星，那就是在自找麻烦，影族决不答应。”

高星恶狠狠地说：“还有风族。”

蓝星没有做声。火心知道她如今处在内外交困的局面中，内有同胞们的不理解，对外则同时对抗两个族群。最后，蓝星说：“雷族不会听命于任何别的族群，我们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夜星嘲弄说：“正确？庇护那个冷血……”

蓝星截断他的话说：“够了！不要再为此争论了。这次大会还有别的事要商量，你忘了吗？”

夜星和高星面面相觑，一时间犹豫不决。这时钩星走上前向大家通报洪水给河族营地造成的损失情况，但此时大家都已心不在焉，猫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

沙风凑近火心的耳边说：“夜星刚一开口，我就知道断尾的事情要出麻烦。”

火心说：“是啊。但蓝星现在是骑虎难下，如果她在这个时候退缩，不但别族的猫瞧不起她，连我们自己族群也要把她看扁了。”

沙风深表赞同。虽然还有议程没有进行完，但火心已没有心思再听了，在风、影两族的虎视眈眈下，他巴不得会议早些结束。

时间过得很慢，月亮终于沉入天际，众猫开始纷纷离去。蓝星刚从巨岩上下来，雷族武士们便不约而同地迎了上去，大家围住蓝星，以防出现意外情况。

就在忙乱之际，火心瞅见一根须正往风族的队伍那边跑。两只猫目光相接，一根须停下脚步，轻声说：“对于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火心，我不会忘记你是怎么将我们带回家园的。”

火心回答：“谢谢，一根须。我希望……”

虎掌突然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冲着一根须龇牙咧嘴，一根须匆匆忙忙回到风族伙伴那里。火心硬着头皮等待挨骂，哪知虎掌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身边走过。

虎掌走到蓝星身边，不满地说：“这下满意了吧，如今有两个族群都吆喝着要吸干我们的血。我们早该把那个寄生虫赶走！”

虎掌的这番话让火心着实吃了一惊。不久前，他还看见虎掌和断尾在亲密交谈，似乎同意了让断尾留下。也许是风族和影族的激烈反应又把虎掌的怒火勾了起来。

蓝星平静地说：“虎掌，这里不是我们吵嘴的地方。我们回到营地后……”

“可是你们如何回去呢？”正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夜星插嘴说，“你们好像没有路可以回家了。如果你们胆敢踏进影族领地一步，我们就把你们碎尸万段。”说完便转身离去。

蓝星一时间茫然失措。火心知道，除非从河上游过去，否则没有路可以回营地。一想到那条差点儿要了他小命的急流，他就感到胆寒。难道他们要在“四棵树”这里等待洪水退去吗？这时，一股河族的气味传来，他扭头看见钩星和几名河族武士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钩星对蓝星说：“我都听见了，夜星做得不对。在这种时刻，所有的猫都应当互帮互助。”说着他瞥了眼火心，火心知道钩星指的是他和灰条为河族提供食物的事情。但是雷族中，除了蓝星之外，没有猫懂得钩星话里的含义，于是雷族里有些猫开始躁动起来。

钩星继续说：“我们能为你们提供一条回家的路。我们从这里利用两脚兽的桥渡过河，你们可以途经我们的领地，找一处河水浅的地方过河——我知道有个地方，那里有一棵树恰好卡在两岸的石头中间。”

没等蓝星说话，虎掌便低嘶着说：“可我们为什么要信任河族？”

钩星没有理会他，眼睛看着蓝星，等待她的回答。蓝星尊敬地低下头，说：“谢谢你，钩星。我们接受你们的好意。”

钩星略一点头，陪同蓝星一道走出会场。雷族众猫在蓝星的带领下，穿过灌木开始往山谷外爬去，有些猫嘴里仍在喋喋不休。影、风两族内的一些猫不停地对他们做出一些不友好的举动，因此河族的武士们护卫在两侧，以防发生冲突。这一幕景象让火心感到非常震惊，就在这次会议上，森林里分成了截然对立的两派。

走出山谷，火心才渐渐放下了心。他瞅见灰条想接近银溪，但有几只河族的母猫正陪护着她，因此相见十分不便。

有一只母猫大惊小怪地说：“你确定不感到劳累吗？对于一个孕妇来说这段路程可不近。”

银溪耐着性子说：“不累，绿花，我很好。”银溪隔着那只母猫无奈地望了灰条一眼。

虎掌走在队伍的最后，巨大的脑袋摆来摆去地瞅，似乎认为河族随时都可能发动攻击。

相比之下，蓝星则显得十分坦然。离开“四棵树”后，她让钩星先走，自己则来到雾脚旁边，淡淡地说：“我听说你生幼崽了。他们还好吧？”

雾脚没想到雷族的族长会和自己说话，不由得十分惊讶，结结巴巴地说：“有两……两个被水冲到了河里，多亏火心和灰条救了他们。”

蓝星的双眼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低声说：“真遗憾，你一定被吓坏了。我很高兴雷族的武士能够及时伸出援手。你的孩子们恢复健康了吗？”

“是的，他们现在很好，蓝星。”雾脚仍被这位雷族族长的家常话搞得摸不着头脑，“他们都好，不久就能当学徒了。”

蓝星温和地说：“我敢肯定，他们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武士。”

火心看着蓝星和雾脚肩并肩走在一起，不由得觉得，她们身上灰色的毛在月光照射下发出的光泽竟是如此相似。她们有着同样结实的体格，当她们起步跳跃时，身段转折起伏，竟然如出一辙。走在后面的石毛也是长着一身银光闪闪的皮毛，行动时敏捷灵活，简直就是他姐姐雾脚的翻版。

火心暗想，不同族群的猫外貌能够如此相似，为什么观念却大相径庭呢？族群之间为什么纷争不断？他想起雷族和影、风二族之间剑拔弩张的场面，想起他们对维护断尾的蓝星恶语相加，心里很不是滋味。当他走过弥散着两脚兽气息的小桥时，寒风骤起，吹冷了整片森林。

第二天清晨，火心醒来时灰条已经离开了巢穴，他的窝已经凉透了，显然已离去多时。

“又去看银溪了。”火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事他早已见怪不怪，更何况如今灰条已经知道银溪临产在即，只不过自己又得帮他掩饰了。

火心打着哈欠迈步走出巢穴，抖去粘在身上的苔藓，举目四顾。太阳刚刚露出半张脸，周围树木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老长。碧空万里无云，鸟儿们在尽情欢唱，处处都蕴涵着猎物丰盛的迹象。

蕨爪正睡眼惺忪地坐在学徒巢穴门口，火心喊道：“喂，蕨爪，你想外出打猎吗？”

蕨爪顿时两眼放光，二话不说急忙跑过来问：“现在吗？”

“是的，现在。”火心说着，突然被蕨爪的热情所感染，说，“我能抓好多好多老鼠，你能吗？”

蕨爪跟着他朝金雀花通道走去，没有问他灰条去哪里了。这也难怪，灰条从没有认真履行过老师的职责。想到这里，火心感到忧心忡忡，虽然现在他对银溪的看法已经大为改观。说实话，蕨爪这个徒弟或多或少是他火心拉扯起来的。他喜欢训练这只姜黄色的小猫，令他担心的是灰条可能并没有将“忠诚”二字放在心上。

他将这些想法放在一边，带着蕨爪往沟外爬。洪水刚退不久，沟里泥泞不堪，他们不得不绕开走。在这种明媚、温暖的天气里，无论是谁都感到心胸开阔，就算有天大的烦心事也会烟消云散。随着水势在一天天退去，再也不必担心雷族的营地会被洪水冲垮了。

爬上了沟，火心停下脚步说：“好了，蕨爪，仔细嗅嗅，看能嗅到什么？”

蕨爪站得笔直，合上双眼，迎着微风半张开嘴巴。过了半晌，他说：“有老鼠、兔子、画眉鸟，还有……还有一种鸟我认不出来。”

火心告诉他说：“那是啄木鸟。还有别的吗？”

蕨爪全神贯注，忽然睁开眼睛，紧张地说：“还有狐狸！”

“气味新鲜吗？”

蕨爪又嗅了嗅，神情放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新鲜，我猜大概有两三天了吧。”

“很好，蕨爪。现在你顺着那条路走，一直走到那两棵老橡树那里，我顺着这条路走。”蕨爪小心翼翼地走进树丛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嗅嗅空气。火心目送他离去，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他一扭头看见一只歌鸫正扇着翅膀以保持身体平衡，嘴里叼着一只虫子正往泥土外拉。

火心急忙俯下身子一步一步地靠过去。那只歌鸫已将虫子从泥土中拽了出来，正往肚子里咽。火心收紧肌肉准备跃起。

“火心！火心！”

蕨爪疯狂的喊叫声划破沉寂。一阵树叶的哗哗声过后，蕨爪从树丛里钻出来，朝火心猛跑。歌鸫受到惊吓，扑棱着飞到树上，火心扑了个空，四爪重重地落回地面。

他怒气冲冲地扭头喝道：“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好好听着！森林里的每一只猎物都……”

蕨爪冲到他面前刹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说：“火心！他们来了！我先是嗅到他们的气味，然后就看见他们了！”

“嗅到谁的气味？谁来了？”

蕨爪睁大眼睛，眼里充满了恐惧：“是影族和风族！他们来袭击我们的营地了！”

第二十章

火心急忙问：“在哪里？有多少武士？”

蕨爪的尾巴朝丛林深处摆了摆，说：“在那边。不知道有多少武士，他们正利用灌木丛作掩护匍匐行进。”

火心强抑住激烈的心跳，脑子飞转：“听着，马上赶回营地，向蓝星和虎掌报告，让他们立刻派遣武士过来。”

“是，火心。”蕨爪转身冲下沟。

火心当即朝森林里走去，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起先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可是不一会儿，他便嗅到侵略者的气味——风族和影族的气味。

前方不远处飞鸟惊鸣。火心躲在一棵树后，仍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他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他收紧后腿用力一跳，同时前爪伸出扒住大树的树干，然后爬上树干趴下，透过树叶的间隙往下望。

地面上似乎没什么情况。忽然，火心看到一棵香薇树颤动了一下，接着一团影子闪过。过了一会儿，从灌木丛里探出一颗黑色的脑袋。火心立刻便认出是夜星。

夜星低声说：“跟上！”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迅速通过一片开阔的空地，一支队伍紧随其后。火心点了点对方的数量，心情愈发紧张。影族和风族的武士倾巢而出了。火心看见有高星和灰毛，坏脚和矮尾，湿脚和一根须……他们肩并肩地奔跑，似乎同属一个族群。

就在不久前，这些猫们还在风族的营地里拼得你死我活。如今，对断尾的刻骨仇恨和对雷族的不满使他们走到了一起。

火心知道自己必须与他们为敌。虽然他一向把风族的武士们当做是自己的朋友，但在这种危急关头，他必须站在本族这一边。

火心缩紧身体准备往下跳。这时，营地方向传来一声怒吼，火心听出那是虎掌在召集武士们投入战斗。出于对虎掌的不信任，火心并没有感到轻松些。现在，雷族需要的是虎掌的凶狠和力量。

火心从树上爬下来，四脚刚一落地，也不顾在入侵者面前暴露行踪，便向战场飞奔而去。他冲出树林，看到沟边的空旷地带已经变成了激烈的战场。虎掌和夜星扭打在一起，你给我一爪，我还你一脚。黑条则把一名风族武士按在地上。风族的母猫晨花在长尾的侧腹上狠狠抓了几下，后者惨叫着滚下沟去。

火心的怒火腾的一下升了起来，纵身向晨花跳过去。他当初带领风族返回营地时一路上悉心照料的那只母猫，此刻已成为他的敌人。晨花转过身，伸出爪子正准备用力挥出。两只猫一照面，顿时愣在当场。晨花眼里充满了歉意和悲伤，火心看得出来她仍记得他们共患难的那段时光。火心也不忍心继续出手，过了片刻，晨花向后退去，消失在猫群中。

还没等他喘口气，一只猫冲过来撞在他的屁股上，把他撞倒在地。火心急忙爬起来，扭过头，进入眼帘的是影族武士矮尾那双凶狠的眼睛，一眨眼工夫矮尾的牙齿就插进了他的肩膀。火心一声大叫，后腿蹬在矮尾的腹部，爪子扯下了一大块皮毛。矮尾血流如注，立刻逃之夭夭。

火心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喘着气，向四周打量。战场已经转移到沟里。敌方不断向前推进，显然下决心要摧毁雷族的营地。雷族寡不敌众，根本无法抵抗对方的凌厉攻势。蓝星在哪里？

原来蓝星正和白风、尘毛守在营地入口处，准备拼死捍卫营门。这时，一根须和湿脚突破了虎掌的防线，湿脚直接冲向蓝星。

火心急忙沿着沟边跑了过去。在雷族里，只有他和黄牙知道蓝星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如果她在这次战斗中牺牲，雷族立刻就会群龙无首——更糟的是，雷族会落入虎掌的掌控之中。

他跑到金雀花通道上方，直接从沟上往下跳，连滚带爬地下来，正好落在湿脚旁边。他张嘴咬住湿脚的脖子，把他从蓝星身边拖开。蓝星趁机狠狠给了湿脚几下，湿脚负伤仓皇而逃。

敌人不断向金雀花通道冲过来。火心顾不上对方是谁，闭着眼睛一通狂咬乱抓。他的额头被抓破了，鲜血蒙住了双眼。他大口吸气，仿佛就要窒息在敌人的气息中。

突然，蓝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们正要突破围墙！后撤——保卫营地！”

敌人蜂拥而入，进入金雀花通道。火心挣扎着站起身，金雀花的尖刺如同敌人的利爪刮着他的皮毛。这里不是打仗的地方。于是火心忍着痛，向营地内走去。

柳带、奔风和沙风守在育婴室门口，保卫着正在哺乳的母猫和幼崽。长尾迅速舔净伤口，和蕨爪一起守在断尾的巢穴外。透过树枝，火心只能辨认出这位影族前族长的黑色花斑皮毛和那双无神的眼睛。想到他们浴血奋战，全都是为了保护这个残忍、卑鄙的凶手，火心顿时有些泄气。

夜星和一根须最先从金雀花通道里冲进营地，他们穿过会场，朝断尾的巢穴扑去。高星钻进营地的围墙，也冲了过去。越来越多的敌人攻入营地。

火心边跑边喊：“拦住他们！他们想杀断尾！”他扑到夜星身上，把他撞得在地上打滚。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雷族中到底有几只猫真心想保护那位影族前族长。毫无疑问，许多猫都想借着其他族群的力量除掉断尾。但火心也知道他们都赤胆忠心，不管心里怎么想，他们都会为了雷族战斗至最后一息。

火心将夜星按在地上，张口咬住他的肩膀。夜星挣扎着撑起身体，火心顿时失去了重心，他突然发现自己中计了——对方虽然年老，但依然凶狠狡诈。

夜星面目狰狞，两眼凶光暴射，露出一口利齿。突然，他松开火心，向后退去。火心甩掉流进眼眶的鲜血，看见蕨爪正骑在夜星的背上，四爪紧紧抓住他。夜星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蕨爪抖开，但无济于事，于是他一个翻滚，将蕨爪压在身子底下。蕨爪发出一声怒吼。

火心身子一跃，就要帮忙，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高星挡住他的去路。火心心里顿时一沉，突然，他发觉自己被别的猫往后拽。

原来是虎掌。只见这位副族长遍体鳞伤，像只血猫一般。虎掌杀红了眼，一见到高星二话不说便挥爪打去，高星哪里是虎掌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打翻在地。

这时，雷族的猫们相继出现：白风、鼠毛、奔风还有蓝星。战场上的敌我态势登时逆转。侵略者终于溃败下来，纷纷夺路而逃。火心气喘吁吁，眼见一根须混杂在一群败军中逃走了。战斗终于结束了。

断尾趴在巢穴里，低着头“看”着地面。在整个战斗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火心怀疑他是否知道雷族为了他差点儿被毁灭。

火心身旁的蕨爪挣扎着站起来，一个肩膀上的皮毛被扯烂耷拉着，身上全是血和灰土，但双眼却炯炯放光。

火心说：“干得漂亮，你打起仗来就像一名武士。”

蕨爪的眼睛更亮了。

这时，大家向蓝星聚拢过去，个个浑身泥污、鲜血淋漓，均已疲惫不堪。众猫低着头都不说话，没有任何胜利后的喜悦。

黑条怒气冲冲地对蓝星吼道：“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后果！你要我们留下断尾，现在我们为了保护他，全都挂了彩。是不是我们的同胞非要为他牺牲你才甘心？”

蓝星心烦意乱：“我知道这件事不易做，黑条，但我们必须去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情。”

黑条轻蔑地说：“为了断尾吗？我恨不得杀了他！”

一些武士出声表示赞同。

蓝星看起来似乎突然间老了许多，脆弱了许多。“黑条，”虎掌分开猫群走到蓝星身边，“你正在对我们的族长说话，怎么连一点儿尊重都不懂。”

黑条瞪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虎掌从左至右，缓缓扫视群猫。

蓝星说：“火心，去把黄牙叫来。”

火心转身正要向巫医巢穴走去，一抬眼看见黄牙带着炭爪已经来到会场。这两只猫当即开始检查武士们的伤势，依照轻重缓急分别救治。等轮到火心的时候，他看到灰条从营门口闪身进来。他身上的皮毛完好无损，嘴里叼着两只猎物。

虎掌离开炭爪，走到会场中央迎上灰条，问：“你去哪里了？”

灰条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他将猎物放在地上，说：“打猎啊。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虎掌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什么事，这个样子能有什么事？风族和影族联合入侵，要杀死断尾。那时我们急需武士，不过看样子你不在这里。你刚才在哪儿？”

火心暗想：肯定是和银溪在一起呗。幸亏灰条还带着猎物回来，也好有个交代。

灰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分辩说：“哼，我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不是离开营地之前都要得到你的准许呀？”

火心提心吊胆——灰条应该知道这样惹怒虎掌可没什么好处呀，也许是他恼羞成怒了。

虎掌低吼道：“你，还有火心，我看你们总是不顺眼！”

“打住！”火心勃然大怒，“营地被袭击时，我可是在场的啊。况且灰条没有参加这次战斗也不是他的错。”

虎掌冷冷地看着灰条，然后目光移向火心，说：“小心！我一直盯着你们呢。”说完转身回到炭爪那里。

灰条嘟囔：“好像我会在意似的。”虽然嘴硬，却不敢接触火心的目光。

灰条把猎物放到猎物堆上，火心则回去找巫医治疗伤口。

黄牙为他检查完伤口后，呵斥道：“哼！如果再被扯下些毛来，你就变成光身子泥鳅了。不过伤口不深，不会要你的命的。”

炭爪取来一捆蛛丝，把它压在火心眼睛处的伤口上。她轻轻触了触火心的鼻子，小声说：“火心，你真勇敢。”

火心不好意思地说：“别这么说。我们都是在做些必须做的事情吧。”

黄牙突然说：“不过做起来可着实不易。我打过仗，我清楚。”她转身盯着蓝星的眼睛说：“蓝星，谢谢你。你为了保护断尾，让族群冒这么大的风险，我心里十分感激。”

蓝星摇了摇头，说：“不必谢我，黄牙。这件事关系族群的荣誉，虽然断尾恶贯满盈，但他现在应该得到我们的同情。”

黄牙低下头，声音低得只有蓝星和火心能够听见：“他给收留我的族群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对此我很抱歉。”

蓝星凑近舔了她一下以示安慰，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位母亲在宽慰烦躁的孩子。森林大会后的那一幕重又浮现在火心眼前：月光照在三只银灰色的猫身上——他们是蓝星、雾脚和石毛。

他倒吸了口凉气。他没有看错吧？三只猫长得如此相像，除了血缘关系又该如何解释呢？雾脚和石毛是亲姐弟，这是他知道的——灰池曾告诉他，他们原先带有雷族的气味。

有没有这种可能，那就是蓝星的孩子根本没有死。雾脚和石毛会是这位雷族族长失去的孩子吗？

第二十一章

火心裹好伤口后去找灰条，发现他坐在武士巢穴里，神情恍惚，目光散乱。

看到火心进来，他说：“对不起。我知道我本该在这里的，但我必须去见银溪。森林大会那天晚上我无法接近她。”

火心叹了口气。他原本打算和灰条聊聊自己对雾脚和石毛身世的猜疑，不过看来他的朋友更操心自己的事情。“没关系，灰条，谁都有可能刚好外出离开，或者巡逻，或者打猎。不过，如果我是你，接下来几天我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营地，让虎掌能看得到你。”火心安慰道。

灰条心不在焉地扒拉着一团苔藓，火心猜他已经计划好了再次和银溪见面。火心避开这个话题，说：“我还有别的事情跟你说，是关于蕨爪的。”他简单叙述了一遍早上他和蕨爪如何外出，蕨爪如何嗅到入侵者的踪迹，最后说道，“他打得也很好。我认为他可以成为一名武士了。”

灰条高兴地问：“蓝星知道这些吗？”

“她还不知道。你是蕨爪的老师，应该由你去推荐。”

“可我当时并不在场啊。”

“没关系。”火心顶了顶他，“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和蓝星谈谈。”

蓝星和大部分武士仍在会场上，黄牙和炭爪正忙着向大家分发可以止血和止痛的蛛丝和罂粟籽。纹脸带着孩子们在旁边看，云崽在猫群中蹦蹦跳跳，缠着众猫询问战斗的情况。蕨爪也在那里，他正在舔梳清理身上的毛。见他伤得不重，火心放下心来。

两只猫走到蓝星那里，火心又将蕨爪嗅到敌人气味的事情以及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讲了一遍。他说：“多亏了蕨爪，我们才能及时得到警报。”

灰条接着说：“我们认为他可以成为一名武士了。”

蓝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同意。蕨爪今天的表现完全符合武士的条件。”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猫群中间，大声宣布：“所有够年龄的猫到高岩下开会。”

金花立即出现在育婴室门口，纹尾也跟着走了出来，接着，小耳晃晃悠悠从老年猫巢穴里踱步出来。等大家聚齐后，蓝星说：“蕨爪，过来一下。”

蕨爪不知道蓝星有什么事，惊讶地抬起头，局促不安地向蓝星走了过去。

蓝星说：“蕨爪，今天是你及时给族群里发出警报，而且你在战斗中表现得也很勇敢。你现在可以成为一名武士了。”

蕨爪张大嘴巴听着，当他听到蓝星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双眼立刻放出兴奋的光彩。

“我，雷族族长蓝星，请诸位武士祖先从天上俯视这名学徒。他经过刻苦训练，终于掌握了武士守则的要旨。在此，我请求诸位祖先赐予他武士的荣耀。”她凝视着蕨爪，“蕨爪，你能够保证将不折不扣地遵守武士守则，努力保卫族群，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蕨爪有些颤抖，但声音却坚决果断：“我保证。”

“那么，凭借着星族的力量，我赐予你武士的名号。蕨爪，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蕨毛。你的先见之明和坚毅果敢为星族带来了荣耀，欢迎你成为雷族的武士。”

蓝星走上前用鼻子触了触蕨毛的额头，蕨毛怀着敬意舔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走过去站在火心和灰条中间。

群猫齐声高呼这位新武士的名号：“蕨毛！蕨毛！”大家凑过来向他致以诚挚的祝贺和衷心的祝愿。蕨毛的妈妈霜毛亲吻着他的脸颊，眼里充满了喜悦的光彩。

沙风友善地顶了顶蕨毛，说：“今晚你不得不独自守夜了。感谢星族！我们可以安心睡上一觉了！”

蕨毛被这件突如其来的喜事搞得晕晕乎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了口气，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灰条。还有你，火心。”

火心一直把蕨毛当做自己的徒弟，如今看着这只年轻的猫终于成长为一名武士，他深深地感到自豪。他之所以会这么想，多少和炭爪有关，因为炭爪再也无法经历这一刻了，星族为她安排了不同的命运。典礼已经结束，疲劳困乏之感立刻向火心袭来。他正要回到武士巢穴，一瞥眼看见炭爪瘸着腿向蕨毛走去。

她两眼放光，舔着弟弟的耳朵说：“祝贺你，蕨毛！”

蕨毛伤感地用鼻子轻轻蹭炭爪的断腿，说：“你本该和我一起接受武士名号的。”

炭爪说：“别难过，我现在也很好啊。我们中间出一名武士就行了。我要成为丛林中有史以来医术最高超的巫医！”

火心凝视着炭爪，竟然有些羡慕她。他知道，能够成为黄牙的徒弟令炭爪感到十分幸福，她将来一定是一位优秀的巫医。但她原本也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的。炭爪的断腿再一次刺痛了火心，他敢肯定她的不幸遭遇都是虎掌一手造成的，而他自己最近也差点儿被虎掌害得淹死。不过，今天虎掌居功至伟。如果没有他，雷族就输掉了这场战斗。火心扪心自问：就算证实了他的卑劣行径，那么谁又能取代他来保卫雷族呢？

这次袭击事件过后，火心多少松了口气，因为灰条一直都安守本分，不是巡逻打猎，就是帮助黄牙和炭爪补充药物储备。虎掌嘴上没说什么，但火心估计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好景不长，第三天清晨，火心被身旁的动静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灰条正往巢穴外溜。他小声说：“灰条？”不过灰条没有搭话。

火心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唯恐惊动睡在旁边的沙风。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巢穴，睡眼惺忪地来到会场，看见灰条消失在金雀花通道出口处。这时黑条正卧在猎物堆旁，嘴里叼了一只水老鼠，抬起头盯着金雀花通道出口。

火心感到心头就像压了一块冰冷的大石头。如果黑条看见灰条离开，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虎掌的耳朵里。虎掌肯定想知道灰条的去向，因此，他也许会跟踪灰条，最后把灰条和银溪双双拿住。

火心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尽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经过猎物堆时，他招呼说：“早啊，黑条！我们正要出去打猎。你知道，早起的猫总能捉到猎物！”没等黑条回答，他便走进金雀花通道。走出营门后，火心立刻加快速度跑上沟。灰条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但他留下的浓烈气味直指太阳石。

火心寻思：他们可是保证只在“四棵树”见面的啊。

火心一路追赶，无心恋顾沿途灌木丛里猎物发出的沙沙声和飘散的香味。为了防止虎掌随后跟来，他一门心思只想在灰条见到银溪前追上他，把他揪回去。不过，当他赶到太阳石时，连灰条的影儿都没有见到。火心在树林边停下脚步，嗅了嗅空气。他敢肯定灰条就在附近，还有银溪的气味。不过，这两只猫的气味都被什么东西给掩盖住了，这种东西令火心感到不寒而栗——是血的味道！

这时，前方的石头堆间传出微弱的、令他毛骨悚然的哀号声，这是伤心欲绝的猫所发出的悲泣。火心高喊道：“灰条！”他大步流星，跳到最近的石头上。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

只见银溪侧躺在一处深深的石缝中，四肢蜷缩，身体抽搐不已，嘴里不停地发出凄惨的呻吟声。

火心倒吸了口凉气：“灰条！”

灰条就卧在银溪身边，疯狂地舔着她的脸颊。听到火心的喊声，他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喊道：“火心！是孩子——银溪难产了。快把黄牙找来！”

“但……”火心不忍拒绝，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往树林里跑去。

他拼命地奔跑，仿佛此前从未跑过步似的。过了一会儿，火心慌乱的心情渐渐趋于冷静。他意识到发生这种事非常要命，所有的猫都会发现灰条和银溪的私情，蓝星和钩星在事后会怎样处置他们呢？

他从沟上冲下来，和正从营地往外走的炭爪撞在一起。炭爪摔倒在地，采集的草药散了一地：“火心，你……”

火心气喘吁吁地问：“黄牙在哪里？”

“黄牙？”炭爪嗅到火心身上的绝望气味，突然严肃起来，“她去蛇岩采蓍草了。”

火心扭头正要往外跑，忽然泄了气，停下了脚步。去蛇岩找黄牙要花很长时间，事情十万火急，哪能如此耽搁！

炭爪说：“出什么事了？”

“太阳石那边有一只猫——就是银溪啦，她正在生孩子，但是难产了。”

炭爪惊呼：“噢，星族保佑！我去看看。在这里等着——我需要取些药物。”炭爪转身消失在金雀花通道。火心坐立不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半晌过后，一只猫从金雀花通道里出来了，不过不是炭爪，而是蕨毛。

蕨毛一边朝沟外跑，一边喊道：“炭爪派我去找黄牙。”

炭爪嘴里衔着一捆草药从通道里走出来，尾巴朝火心摆了一下，让他带路。

对火心来说，每踏出一步他都在忍受煎熬。炭爪虽然用尽全身气力，但拖着一条断腿又哪能跑快。时间似乎被拖长了。惶恐彷徨中，火心想起他做的梦，那只面目模糊的银灰色母猫的身影渐渐淡去，留下自己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助地哭泣。那是银溪吗？

太阳石近在眼前。火心心急如焚，跑到炭爪前面。当他跑到近前时，看到石头上卧着一只猫，正往石缝中瞅。火心的心一下子凉透了。只有虎掌才有那雄壮的身躯和棕色的皮毛，他一定是听了黑条的汇报后，循着灰条的气味到这里来的。火心匆匆赶回营地时，曾瞥见他的背影，但当时他并没有在意。

虎掌扭过头，冲着正往石头上爬的火心吼道：“火心，你知道这件事吗？”

火心往石缝里瞅。银溪仍侧躺在那里，但身体的颤抖已变成了微弱的抽搐。她一声不响，大概连哀号的力气都没有了。灰条趴在旁边，鼻子埋进她的胸口轻轻摩擦，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的脸。火心不知道他们察觉到虎掌没有。

火心正要回答虎掌的问题，却见炭爪跑到石头下，挤进石缝里。她将草药放在地上，弯腰去嗅银溪。

过了一会儿，她喊道：“火心！下来帮把手！”

虎掌恼火地发出一声低嘶。火心顾不上许多，当即跳进石缝里。他的爪子刚一接触地面，炭爪就走过来，嘴里衔着一只刚出生的幼崽。那只幼崽眼睛尚未睁开，耳朵还贴在脑门儿上，身上长了一层深灰色的绒毛。

火心小声问：“他死了吗？”

炭爪把幼崽放在火心面前，说：“没死！快舔一舔，给他暖暖身子，让血液流动起来。”

说完她转身回到银溪身边。她的身子挡住了火心的视线，不过火心听见灰条焦急地问了她一个问题，然后她安慰了灰条几句。

火心弯下脖子舔幼崽，那只幼崽好长时间都没有反应。正当火心以为他肯定死了时，谁知小家伙竟然有了动静，张开嘴叫唤了一声。火心声音沙哑着说：“他还活着！”

炭爪喊道：“早告诉过你了。继续舔，别停下。另一只随时都可能生下来。就是这样，银溪，做得好。”

虎掌从石头上下来，一脸怒色地站在石缝前，低嘶着说：“那是河族的猫。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就在这时，炭爪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生出来了，银溪。”不一会儿，她衔着第二只幼崽出来了，将他放在虎掌面前：“快舔。”

虎掌吹须子瞪眼说：“我又不是巫医。”

炭爪说：“可你长了舌头，不是吗？快舔，没用的东西。你想让这只幼崽死掉吗？”

火心吓了一跳，料想虎掌定然会一巴掌打过去，哪知虎掌却乖乖地照她的话做了。

炭爪转回去对银溪说：“你得吃下这些草药。灰条，你喂她，尽可能多吃些。我们必须把她的血止住。”

火心照料的那只幼崽呼吸渐渐平稳，看起来已经脱离了危险，不必再费力去舔了。火心看不到石缝里的具体情况，忽听炭爪大声喊道：“坚持住，银溪。”灰条也大声叫道：“银溪！”

火心急忙冲过去。只见银溪抬起头，无力地舔着灰条的脸庞，小声说：“再见了，灰条。我爱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说话间，她的身体剧烈一震，头歪在一旁，停止了呼吸。

炭爪轻声唤道：“银溪！”

灰条喃喃说：“不要，银溪，不要。别走，别丢下我。”他弯下脖子，轻轻顶了顶银溪。银溪没有反应。

灰条仰天长号：“银溪！银溪！”叫声撕心裂肺，划破周围的沉寂。

炭爪不愿意放弃，不停地顶银溪，不过最终只能面对现实。她呆呆地看着前方，目光暗淡。

火心走过去轻声说：“炭爪，幼崽们都平安。”

炭爪看了火心一眼，火心心里一阵缩紧。“但他们的妈妈死了，我没能救活她，火心。”

灰条凄厉的哀号仍然回荡在山石间。虎掌走过去，在他头上打了一巴掌，喝道：“别在这里鬼哭狼嚎了。”

灰条心神疲惫，渐渐停止了哭泣。

虎掌看着他们几个，说：“现在可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灰条，你认识这只河族猫吗？”

灰条抬起头，目光呆滞冰冷，喃喃说道：“我爱她。”

虎掌大吃一惊：“什么——这两个是你的孩子？”

灰条说：“是我和银溪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关系，我不在乎。”说完转身对着银溪，将鼻子贴在她身上，柔声对她说话。

这时，炭爪检查了一下两只幼崽的情况，说：“我想他们应该能活下来。”语气失去了以往的自信。“把他们带回营地，找一只母猫喂他们奶吃。”

虎掌猛地转过身来，说：“你疯了？雷族凭什么要养活他们？他们全是杂种，没有哪个族群愿意收养。”

炭爪没有理他，说：“火心，咱们俩各带一只。”

火心动了动须子表示同意，他走到灰条身边贴着他的身子说：“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灰条摇了摇头，小声说：“我留下来，把她埋在这里，埋在河族和雷族之间。经过这件事，大概连她的本族都不会悼念她了。”

火心心里难过，但这种情况下他也爱莫能助。他说：“我很快就回来。”然后，也不怕虎掌听到，又补充了一句，“灰条，我会和你一起悼念她。她很勇敢，我知道她很爱你。”

灰条置若罔闻。于是火心衔起幼崽转身离去，只留下灰条独自陪着银溪的尸体。他是那么深爱着她，甚于爱自己的族群、自己的荣誉，甚至自己的生命。

第二十二章

火心和炭爪衔着幼崽随虎掌回到营地。此事早已在营地中传开，无论是武士还是学徒都走出巢穴，默默地看着他们。火心能够嗅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震惊和猜疑的气味。

蓝星站在育婴室门口，大概她一直在等他们回来。火心原本以为她会拒绝收养这两只幼崽，谁知她却淡淡地说：“进来吧。”

育婴室内昏暗而安静。纹脸蜷起身子将她的孩子们围起来，几只幼崽正呼呼大睡，云崽白色的毛在一堆灰毛球中间犹如一团白雪般醒目。旁边，金花躺在用厚厚的羽毛铺成的窝里，正为刚生下来的幼崽们喂奶。这两只幼崽一只是姜黄色，就如金花一样，另一只则是深棕色的虎斑猫。

蓝星轻声说：“金花，我有件事求你。你能再多养两只幼崽吗？他们的妈妈刚刚死去。”

金花吃惊地抬起头，当她看到火心和炭爪嘴里叼着的小可怜时，目光逐渐变得柔和。两个小家伙饿得发慌，不停地在蠕动。

金花说：“我想……”

纹尾走进来插嘴说：“等等，金花。在你应允之前，先问问蓝星这两只幼崽是谁家的。”

火心顿时焦急起来。虽然纹尾是位好妈妈，不过她生性火暴，族别之见很深。

蓝星平静地说：“我不会瞒她的。金花，他们是灰条的孩子。他们的妈妈是银溪——一只河族猫。”

金花吃惊地睁大眼睛，连纹脸也从瞌睡中惊醒，竖起耳朵倾听。

纹尾低嘶着说：“灰条一定是几个月前就和她有来往了。忠心的猫会干这种勾当吗？他们都背叛了自己的族群。这两只幼崽的血统不好。”

蓝星忽然站起，呵斥道：“胡说！”火心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族长这般生气。“无论灰条和银溪做了什么，孩子们总是无辜的。金花，你愿意收养他们吗？没有母亲照料，他们会死的。”

金花迟疑了一下，然后长出了口气，说：“我有充足的奶水，还能说‘不’吗？”

纹尾的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背过身去。火心和炭爪将幼崽轻轻放进金花的窝内。金花弯腰将他们推向自己的肚腹。两个小家伙缩进她温暖的身体里，找到奶头后立即大口吮吸起来，很快便停止了哭泣。

蓝星说：“谢谢你，金花。”

火心发现，当蓝星低头看着这两只幼崽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火心怀疑她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很想知道其中究竟隐藏了怎样一段故事。蓝星的孩子是否活了下来并在河族里生活得很好呢？是否就是雾脚和石毛呢？她对此又知晓多少呢？

火心正在深思，炭爪突然转身向育婴室外走去。他急忙跟出去，发现炭爪趴在育婴室外面，脑袋枕在前爪上。他问：“怎么了？”

炭爪喃喃地说：“银溪死了，我没能救活她。”

“这不是你的过错！”

炭爪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眼中充满了悲伤：“我想当一名好巫医，我想救治生命。”

火心凑上前和她脸贴着脸提醒说：“你救了两条命。”

“但我没能救下银溪。”

火心很同情炭爪，他理解炭爪的感受，想告诉她自责是不对的，但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又难过，又觉得自己没用，唯有轻柔地舔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火心抬眼看见黄牙皱着眉头站在面前，一脸困惑的样子，“我听说灰条和一只河族母猫的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炭爪似乎对老师的到来浑然不觉，火心只得自己向黄牙解释。

他说：“炭爪立了大功。要不是她，那两只幼崽就死了。”

黄牙点了点头：“我见过虎掌了。蕨毛去太阳石找我，回来的路上我们遇见他。他对这两只幼崽的事情感到十分恼火。但是他倒没有怪你，炭爪，他知道你只是在尽一名巫医的职责。”

炭爪抬起头，苦涩地说：“我永远也成不了巫医。我真没用，是我害了银溪。”

黄牙一听就火了，厉声喝道：“什么？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话了。”

“黄牙……”火心想替炭爪分辩，但黄牙没有理他。

她喝道：“炭爪，你已经尽力了。谁也不能做得更好。”

炭爪呆呆地说：“可这还不够好。如果你在场，肯定能救活她。”

黄牙半是玩笑，半是责备地说：“哦？是星族这么对你说的，是吗？炭爪，有时在死亡面前，医术是无能为力的。我也不例外。”

“但我没有救活她，黄牙。”

黄牙同情地说：“我知道。这种教训非常惨痛，但在我的手底下也死过猫——多得我都数不过来。每个巫医的手底下都放走过生命。你必须学会适应这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用伤痕累累的口鼻部顶炭爪，顶得她站不稳脚跟。“好了，还有事情要做呢。小耳又抱怨说他的膝盖疼了。”

她将炭爪往巫医巢穴赶去，扭头对火心说：“别担心，她会好起来的。”

火心目送两只猫经过会场，消失在香薇通道的入口处。

“相信黄牙。”火心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他扭头一看是蓝星，“她会帮助炭爪挺过去的。”

蓝星坐在育婴室门口，尾巴卷过来盖住爪子。虽然银溪的死以及灰条的胆大妄为来得很突然，但她看起来像往常一样镇静。

火心迟疑地问：“蓝星，灰条现在怎么办？他会受处罚吗？”

蓝星沉思片刻说：“我也回答不上来，火心。我需要和虎掌他们商议一下。”

火心着急地说：“灰条是情不自禁啊。”

“情不自禁——但他和银溪在一起，这违反了武士守则，是背叛族群的行为。”蓝星目光闪闪，但语气中却不含怒意，“我向你保证一件事，在事情平息前我不会做出任何处理决定。我们需要仔仔细细地通盘考虑，火心。”

火心壮着胆子问：“其实你并不感到震惊，是吗？你是不是早料到了这种事会发生？”他问是这么问，但对蓝星是否会回答他的问题并没有抱太大期望。蓝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火心看到，在她的眼里有智慧，也有痛苦。

最后蓝星说：“是的，我确实怀疑过。作为族长，应当知道族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森林大会上我就看出来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加以阻止？”

蓝星回答道：“我希望灰条还能记得自己对族群所负有的忠诚。我知道，就算他不去了结，这种事情迟早都会有个了断的。我只希望事情的结局对他们不要太过悲惨。不过，我不知道灰条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在别的族群长大这一事实。”

火心想都没有想就脱口而出：“你清楚这种情形，是吗？因为在你身上也曾发生过这种事情。”

蓝星一下子僵在那里，眼里突然闪起怒火。火心吓得心里怦怦直跳。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平复下来，眼里怒火渐渐消失，目光却变得悠远而迷失。

她喃喃说道：“你猜到了，我就知道你能猜到。是的，火心，雾脚和石毛都是我生的。”

第二十三章

“跟我来。”蓝星说完，慢慢向她的巢穴走去。火心没有办法，只得跟在后面。蓝星进到巢穴里，躺在窝内，示意火心坐下。

她盯着火心问：“你知道的有多少？”

火心承认说：“我只知道橡心曾把两只雷族幼崽带进河族，他对灰池——就是他们的养母——说他不知道那两只幼崽的出身。”

蓝星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下来，小声说：“我就知道橡心不会背叛我。”说着，她抬起头，“他就是那两只幼崽的父亲。你猜到了吗？”

火心摇了摇头。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合情合理了，难怪橡心会坚持要灰池抚养那两只幼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火心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橡心没有偷走他们，是吗？”

蓝星不耐烦地晃了晃耳朵，说：“当然没有偷。”她看着火心，双眼忽然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不，他没有偷走他们，是我把他们送出去的。”

火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着蓝星做进一步的解释。

蓝星回忆说：“我当武士时的名字叫蓝毛。和你一样，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为族群多做贡献。那一年刚刚进入落叶季，我和橡心在森林大会上相识。我们年轻而又糊涂，交往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我想把他们抚养长大。没有猫会问孩子的父亲是谁——说与不说那是母猫的权利。”

火心说：“既然这样，那……”

蓝星凝望着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尘封的往事：“那时，我们的副族长褐斑决定辞职，这是一个获得该职位千载难逢的机会。族里的巫医已经告诉过我说星族将降大任于我，但我知道，哺育幼崽的母猫是不能当副族长的。”

火心语含责备地说：“所以你就把他们送走了。为什么你不能等他们离开育婴室呢？你应当等他们能够照顾自己后再出任副族长。”

蓝星痛苦地说：“做出这个决定绝非轻而易举的事。在那个严酷的落叶季里，族群填不饱肚子，而我也没有足够的奶水喂养孩子。我知道河族衣食无忧，孩子们在那里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当时的河里鱼类丰富，因此河族永远都不会有挨饿的忧虑。”

火心难过地说：“但失去他们……”

“火心，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这个选择有多残酷。接连数个夜晚，我辗转反侧，迟迟下不了决心，如何选择才最有利于孩子、最有利于我、最有利于族群。”

“当时一定有别的武士来竞争这个副族长职位。”火心仍很难接受蓝星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放弃亲生骨肉的事实。

蓝星有些愤恨地说：“哦，没错，就是蓟掌。他是一位优秀的武士，强壮而勇敢，但他生性好斗。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当上副族长，然后当上族长，把族群带入无休无止的战争中吗？”她悲伤地摇了摇头，“火心，就在你来到族群数月前，他率众袭击河族的巡逻队，不幸身亡。他这一生始终狂热而自负，我不能坐视他毁了族群。”

“是你亲自把孩子们交给橡心的吗？”

“是的，我在一次森林大会上征询他的意见，他同意抚养孩子。因此，我趁着一个夜晚溜出营地，带着孩子们到太阳石。橡心等在那里，然后他就带着其中的两只幼崽过了河。”

火心吃了一惊：“其中的两只？你的意思是不止两只吗？”

蓝星低下头，凄惨地说：“共有三只。第三只身子弱，耐不住旅途的艰辛，死在了河边，我就在他的身边。”

火心想起在一次森林大会上，团毛说的只是蓝星“失去”了孩子。于是他问：“你是怎么对族里说的？”

“我……我制造了一出假相，使得大家误以为我的孩子是被狐狸或者獾拖走了。我事先在育婴室后的营墙上挖了个洞，事后我对大家说我把孩子们留在育婴室里睡觉，而我则一直在外面打猎。”说着，蓝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火心明白，对于蓝星来说，承认一个谎言要比杀了她还难受。

蓝星继续说：“大家倾巢出动去寻找，虽然我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假装寻找。”她垂下头枕在前爪上。火心忘记了上下之别，走过去轻轻地在蓝星的耳朵之间舔了一下。

他又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梦：那只面目模糊的银灰色母猫的身影渐渐淡去，留下自己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助地哭泣。原先他以为那只母猫是银溪，现在意识到她应该是蓝星。这个梦既是预言，也是一段往事。火心问：“你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

蓝星抬起头，眼里充满了令火心刻骨铭心的悲痛。

她回答说：“一直以来，我都惦念着这两个孩子。我当上了副族长，然后又当上了族长，我的族群需要我。但最近洪水危及到河族的生存，你的发现使我又听到自己早已熟知的事情。如今，又出现了一对半是河族、半是雷族的幼崽。也许这一回我能做出更好的决定。”

火心又问：“但你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

蓝星眉头微皱，说：“也许这件事在我心里压抑太久了。我觉得你最有可能理解我，火心。有时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火心很难理解这种行为，一时间，他心乱如麻。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年轻武士的形象，是雄心壮志的蓝毛，她决意将族群的利益放在首位，甚至不惜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但现实中，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久失爱子的母亲。对于他来说，最真实的蓝星也许是这么一只猫：她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族长，她做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情而独自忍受痛苦的折磨。

火心忽然意识到蓝星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是对自己的无比信任，于是他说：“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猫的。”

“谢谢你，火心。未来还会有很多困难等待着我们，族群不能再乱了。”蓝星回答道，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现在去和虎掌谈谈。火心，你最好去看看你的朋友。”

火心回到太阳石，看见灰条卧在河岸边一堆新砌的土堆旁，呆呆地望着闪耀着万道金光的河面。

火心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只听他喃喃说道：“我把她埋在岸边。她爱这条河。”说着，他仰头望着天上渐渐出现的银河，柔声说，“她现在和星族在一起。某一天我会再找到她，我们就能重逢了。”

火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唯有贴紧灰条的身体。两只猫默默地卧在那里，直到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

最后灰条说：“你们把幼崽带到哪里了？他们应该和她埋葬在一起。”

火心说：“埋葬？灰条，你还不知道吗？孩子们都还活着。”

灰条盯着他，呼吸加剧，眼里开始放射出光彩：“他们还活着——银溪的孩子——我的孩子？火心，他们在哪里？”

火心舔了他一下，说：“在育婴室里，金花正在给他们喂奶。”

“但她不会收养他们——会吗？她知道他们是银溪生的吗？”

火心不情愿地说：“整个族群都知道了。虎掌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金花对待这两个孩子倒没有什么偏见，蓝星也没有。他们得到了很好的照料，灰条，将来也会。”

灰条爬起来，吃力地挪动身体。他疑惑地看着火心，似乎不相信雷族能真的接纳这两只幼崽。“我想去看看他们。”

见到灰条做好了再次面对族群的准备，火心松了口气，说：“这就走吧。蓝星派我来接你回家。”

火心走进黢黑的森林，灰条跟在后面，不停地回头望去，似乎不忍把银溪独自丢在那里。他一路上默不做声，火心也不去打扰他。

当他们回到营地时，武士和学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是一个温暖的早晨，一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蕨毛和尘毛卧在荨麻丛边吃东西，刺爪和亮爪在学徒巢穴外嬉戏打闹，迅爪在一旁观战，虎掌和蓝星则不见踪影。

火心吁了口气。他就想让灰条独自待着，起码他探视孩子们时，其他的猫别来打搅他。

他们朝育婴室走去，路上遇见沙风。沙风猛地刹住脚步，目光在他们之间移来移去。

火心尽量像往日一般友好地说：“嘿，我们去看看孩子们。过一会儿咱们巢穴里见。”

沙风厉声喝道：“你可以，但叫他离我远点儿！”说着，她昂首翘尾踱步而去。

火心心里一沉。他想起当初自己刚进族群时，沙风一直对他怀着敌意，这种敌意过了好长时间才渐渐消除。这一次，要过多久她才会重新把灰条当做朋友呢？

灰条沮丧地说：“她不想让我留在这里。没有猫想。”

火心为他打气说：“我想呀。走吧，去看看你的孩子们。”

第二十四章

火心在石头上循序跳跃，渡过湍湍急流。洪水已退去多时，河底的石头自然便显露出来。这是银溪离去的第二天，天空灰蒙蒙的，飘着零星小雨，仿佛星族也在为她悼念。

虽然没有得到蓝星的允准，火心仍然前往河族，准备将银溪的死讯告诉他们，因为他觉得河族有权知道银溪发生了什么事情。由于害怕遇到阻拦，此行他没有告诉任何猫。

到达对岸，火心抬头嗅了嗅空气，立时便嗅到了一只猫的新鲜气味。不多一会儿，从路边的香薇丛里走出一只小虎斑公猫。

那只小猫见到火心后吃了一惊，怯怯地走到他面前问：“你是火心，是吗？我在上次森林大会上见过你。你到我们这边来干什么？”

他努力装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但声音中却明显透着紧张。他年纪太小——估计还是学徒，没有老师的带领便急着离开营地。

火心说：“我不是来打架或刺探情报的。我想和雾脚说句话，你能把她叫来吗？”

那个学徒迟疑了一下，看起来想拒绝，不过服从武士命令这一习惯终究占了上风，于是他转身沿着河边朝营地走去。火心目送他离去后，爬上河岸，藏在蕨木丛里等候雾脚的到来。

过了老半天雾脚才来。火心看见那熟悉的灰色身影匆匆向他赶来。多像蓝星啊！火心这才发觉雾脚简直就是蓝星的翻版。看到雾脚孤身前来，火心松了口气，对停下脚步嗅空气的雾脚唤道：“雾脚！上这里来！”

雾脚的耳朵动了动，急忙钻进蕨木丛里。一见面她就问：“什么事？是关于银溪的吗？打昨天起我就没有看见她。”

火心如鲠在喉，吃力地咽了口唾沫，说：“雾脚，是坏消息。我很遗憾，银溪死了。”

雾脚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说：“死了？不可能！”没等火心说话，她厉声喝道，“是不是你们雷族的武士捉走她的？”

火心急忙说：“不，不是。她和灰条在太阳石，准备生幼崽。然后事情出了差错——她流了很多血。我们用尽所有办法，但……唉，雾脚，真对不起。”

雾脚眼里充满了痛苦的神情，紧紧攥住地面，爪子都陷进了土里。她仰天长啸，声音凄厉。火心上前抚慰，觉得她每一条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一时间，火心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她。

雾脚发泄了一通，情绪稍稍平稳下来。她喃喃地说：“我就知道这种事情不会有好下场。”语气中只有悲痛，而没有丝毫的恼怒和责怪的意思。“我告诉过她，叫她别和灰条来往，但她肯听吗？现在——我真不敢相信再也见不着她了。”

火心告诉她：“灰条把她埋在了太阳石。如果有一天你我在那里见面，我会指给你看。”

雾脚点了点头。火心为了让她节哀，补充了一句：“她的孩子们都还活着。”

雾脚立刻坐起来，问：“她的孩子们？”

火心说：“两个，他们都很好。”

雾脚眨眨眼睛，忽然若有所思地问：“雷族想要他们吗？他们身上可有一半的河族血统啊。”

火心说：“我们的一只母猫当他们的奶妈。大伙儿虽然对灰条感到气恼，但谁也不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我明白了。”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必须赶回去把这件事通知族群，他们还不知道她和灰条的事呢。真不知道该怎么对银溪的父亲启齿。”

火心清楚她的感受。一般来说父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比较松散，但钩星与银溪之间的关系却是甚为紧密。银溪选择灰条作为配偶无疑是对族群的背叛，可想而知，钩星定然在伤心之余，又感恼怒。

雾脚舔了一下火心的额头说：“谢谢你前来相告。”

说完，她钻出蕨木丛，迅速离去。火心看着她消失在视线之外，方才渡过河回到自己的领地里。

火心从睡梦中饿醒。借着昏暗的光，他看见灰条的窝空荡荡的，生气地想：噢，又去和银溪私会了！接着突然省悟过来，银溪已经死去两天了。此事在族群中引发的震动渐渐平息，不过除了火心和蕨毛外，大家既不同灰条讲话，也不和他一道外出巡逻捕猎。蓝星则迟迟没有宣布对他的处罚决定。

火心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这几天，灰条整晚辗转反侧，抽泣连连，搅得他根本睡不好觉。看到朋友这个样子，他心里也很难受。灰条的不忠行为给族群造成的冲击很大，大伙儿之间的日常交谈充满了猜忌，彼此间舔梳的时间也大大缩短了。火心不知道族群何时才能恢复过来。

他抖了抖身子，走出巢穴向猎物堆走去。冉冉升起的朝阳将营地洒满了金色的光斑。火心低头挑了一只肥大的水老鼠，这时他听到有猫呼唤：“火心！火心！”

火心转过身，看见云崽正从育婴室朝他跑过来，纹脸带着其他几个幼崽慢慢悠悠跟在后面。令他惊奇的是，蓝星也来了。

云崽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吆喝：“火心！我就要成为学徒了！我就要成为学徒了！”

火心放下嘴里的水老鼠。是啊，他几乎忘了云崽马上就要满六个月这件事了。想到这里，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惭愧。

蓝星走近说：“你是他理所当然的老师，不是吗，火心？你该另收一名弟子了。虽然蕨毛不是你的徒弟，但你教得也很好啊。”

听到蓝星赞扬，火心低下头说：“过奖了。”他想起炭爪，心里感到一阵悲伤。自从炭爪遭遇不幸以来，他时时感到愧疚，因此他决心要把云崽教好。

云崽睁着大眼睛说：“我会比别的猫更加努力！我要成为最优秀的学徒！”

纹脸被逗得莞尔一笑，蓝星说：“我们都在拭目以待呢。”

纹脸说：“他一天到晚地纠缠我。我知道他会尽最大努力的，他是一个健壮而聪明的孩子。”

云崽顿时喜形于色。火心寻思：看来他把宠物猫的事情早扔到脑后了。这孩子生性自负，心里压根儿没有什么武士守则。我把他带进族群，这件事做对了吗？火心心里再次产生了怀疑。他知道，收这么个徒弟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蓝星说：“我这就召集开会。”说着朝高岩走去。云崽看了一眼火心，跟着蓝星跑了过去，其他的几个幼崽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纹脸说：“火心，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火心暗地里叹了口气，看来在云崽的学徒典礼前自己是没有时间吃东西了。

“什么事？”火心问道。

“是关于灰条的。我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可他看守着那两只幼崽，寸步不离育婴室，仿佛金花照顾不好他的孩子似的。他把我们的生活都打乱了。”

“你对他说了吗？”

“我们暗示了好几次，纹尾甚至问他是不是怀孕了，可他根本没有反应。”

火心遗憾地朝那只水老鼠瞥了最后一眼，说：“我会同他说的，纹脸。他现在还在那儿吗？”

“在，他待了整整一个早晨。”

“我叫他出来开会。”说着，火心朝育婴室走去，路上他听见蓝星站在高岩上大声召集全族开会。

进入育婴室时正遇上虎掌从里面出来。他让开道路，暗想虎掌来育婴室做什么，随即想起金花生下的幼崽中有一只是深棕色虎斑猫，虎掌一定是孩子们的父亲。

育婴室里暖暖和和的，洋溢着温馨的奶味。金花躺在巢穴里给孩子们喂奶，灰条卧在旁边观看。

只听灰条焦急地说：“他们能吃饱吗？他们的个头真小。”

金花耐心地回答：“那是因为他们年龄还小。他们会长大的。”

火心走过去，看到那四只幼崽正躺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大口地吮吸奶汁。那只小虎斑猫长得和虎掌简直一模一样。灰条的两个孩子个头小些，不过身上的毛都干了，此时蓬蓬松松的，显得十分健康。两只幼崽中一只像灰条那样长着深灰色的皮毛，另一只则像他们的妈妈银溪，长着银灰色的皮毛。

火心小声说：“他们长得可真俊。”

纹尾讥讽说：“这下他可赚了。”说完走出育婴室去开会。

纹尾离开后，金花说：“别理她。”她扭头用鼻子触了触那只银灰色的幼崽，说：“灰条，她将来一定像她妈妈一样漂亮。”

灰条脱口而出：“但如果他们都死了呢？”

火心说：“有金花照料，他们不会死的。”

金花凝视这四只幼崽时眼里充满了慈爱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厚此薄彼。不过火心瞧她似乎有些倦意，也许同时照料四个孩子的工作量着实有些大，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知道，一位母亲固然深爱自己的孩子，但忠诚对她也同样重要。金花会尽全力抚养这两只幼崽，因为他们身上也有雷族的血统，更何况她还是一位好心肠的母亲。

火心顶了一下灰条说：“走吧。蓝星召集开会了，是云崽的学徒典礼。”

灰条犹豫了一下，不过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被火心推着走出去，目光仍恋恋不舍地停留在他的孩子们身上。

大家均已到齐。火心听见柳带用幸福的语气对鼠毛和奔风说：“不久我就要搬进育婴室里住了，我怀孕了。”

奔风连声祝贺，鼠毛则上前欣喜地舔着柳带的脑门儿。火心心里正犯嘀咕，猜想孩子的父亲会是谁，一瞥眼看见白风站在远处往这里张望，一脸骄傲自豪的样子。柳带怀孕的消息令火心稍稍安下心来，因为不论眼前面临怎样的灾祸，族群的生命依旧在延续。

火心带着灰条走到猫群前面，看见云崽神气活现地坐在前面，身子挺得笔直。纹脸坐在他的旁边。虎掌也在附近就座，阴沉着脸，不知道什么事又惹他生气了。

蓝星站在高岩上说：“雷族的各位同胞们，今天召集大家有两件事情，一好一坏。先说坏的，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大家已都知道了，河族的银溪死了，而我们则决定抚养她和灰条的孩子。”

群猫议论纷纷，脸上均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灰条吓得趴在地上，火心挨着他以示安慰。

蓝星继续说：“许多猫都来问我灰条会受到什么处罚，我考虑再三，最后认为银溪的死已是对他最重的惩罚。还有什么事能比此事令他更加痛苦呢？”

猫群中顿时炸开了锅。长尾高呼：“把他赶出族群！他是叛徒！”

蓝星冷冷地说：“等你当上族长再做决定吧，此前你必须听从我的决定。我说了，不处罚灰条。不过，灰条，未来三个月你不得参加森林大会。这不是处罚你，而是因为你的出现可能会触怒河族，你做下的事有可能会使他们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灰条低下头说：“我明白，蓝星。谢谢你。”

蓝星说：“不要谢我。今后要为族群努力工作、战斗，将来，你会成为这两只幼崽的好老师。”

灰条的眼里闪过一线光彩，似乎突然间看到了希望。火心看见虎掌紧绷着脸，料想他原本必定想严厉惩罚灰条。

蓝星说：“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云崽已满六个月，到了成为学徒的年龄了。”她从高岩上跳下来，晃了一下尾巴招呼云崽走上前。云崽翘着尾巴，激动得身子发颤，两只蓝眼睛就像一对明亮的星星。

蓝星说：“火心，你一直想再收一名弟子，而云崽又是你姐姐的孩子，就由你来做他的老师吧。”

火心站起身，正要向高岩走去，云崽已蹦蹦跳跳跑过来，仰起鼻子就要和他接触。

火心又好气又好笑，呵斥说：“急什么！”

蓝星装作没有看见云崽的鲁莽行为，继续说：“火心，虽然你并非生于我族，但你是我族中的一员。希望你能把学到的东西传授给云爪，帮助他成为一名能够让族群引以为荣的武士。”

“是，蓝星。”火心尊敬地低下头，然后和云崽对触了一下鼻子。

云崽像打了胜仗似的，欢呼道：“云爪！我是云爪喽！”

“云爪！”火心看着大伙儿纷纷上前祝贺，心里顿时涌起无比的自豪。他注意到，那些老年猫们叫嚷得尤其起劲。

不过，火心还注意到有些猫表现得漠不关心。虎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长尾则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火心后退两步，为前来表示祝贺的猫们让开道路。黑条从他身旁经过，向武士巢穴走去。

火心听到他说：“不是叛徒就是些宠物猫！这个族群还有没有体面点儿的猫啊！”

第二十五章

火心在树林边停下脚步，对云爪说：“等一下。这里距两脚兽的地盘很近，我们必须小心行事。你能嗅到什么吗？”

云爪仰起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火心还是头一回带他出远门。他们沿着领地边界，一路走一路重新标记，最后来到火心做宠物猫时的老家附近，云爪的妈妈公主就住在这里的一处花园里。

云爪说：“我嗅到许多猫的气味，不过我认不出他们是谁。”

火心说：“这就不错了。他们大部分是些宠物猫，其中有一两只独行者，没有族生猫。”其实他早就嗅到虎掌的气味了，不过他不想让云爪注意到。就在老早以前，他曾追踪虎掌至此，发现这里有许多陌生猫的气味，其中也夹杂着虎掌的气味。

看现在的情形，他分明又来过这里。到现在为止，火心仍弄不清虎掌来这里是与那些陌生猫们会面，还是恰巧路过。不过，虎掌非常厌恶两脚兽以及与它们相关的任何事物，他为什么还要到两脚兽的地盘里来呢？

云爪问：“火心，现在能去看我的妈妈吗？”

“你嗅到狗的气味没有？或者是两脚兽的新鲜气味？”

云爪又嗅了嗅后摇摇头。

火心说：“走吧。”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迈步走进开阔地带。云爪谨慎地跟在后面，样子颇为夸张，似乎是向火心表明他学得有多么快似的。

自从前天他成为学徒后，便一刻也没闲着。为了当一名好学生，火心交代他的事他都认真做好，不过火心仍然担心他还能这样乖多久。火心让云爪候在外面，自己跳上围栏朝花园内望去。沿着围栏栽满了鲜艳的花丛，花园中的大树上悬挂着几张动物的毛皮。火心轻声唤道：“公主！公主在家吗？”

房子旁边的灌木丛一阵晃动，接着便见公主姿态娴雅地走进花园。她看到火心，喜出望外地说：“是火心啊！”

公主跃上围栏，和火心面贴面，高兴地说：“火心，这么长时间没来看我！见到你真好！”

火心说：“我带了别的猫来，你看！”

公主朝下一望，看见云爪正坐在地上抬头瞅她。她叫道：“火心！这不会是云崽吧！他长这么大了！”

云爪不等招呼就往围栏上跳，但他年纪尚小，哪能跳得上去，只是扒住了围栏上缘。火心低下头咬住他颈背处的皮毛将他拖上围栏。

云爪睁着蓝色的大眼睛问：“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吗？”

公主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我真的是你的妈妈。哦，再次见到你真好，云崽。”

这个白色的小毛球自豪地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云崽了。我现在是学徒了，名字叫云爪。”

“太好了！”接着公主一阵铺天盖地的舔舐落在云爪的脑门儿上，她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噢，你太瘦了，能吃饱吗？交朋友没有？要好好听火心的话。”

云爪没有回答这一长串的问题，他从母亲的爱抚中挣扎出来，踩着围栏走开几步，大肆吹嘘说：“火心正在教我格斗术，我很快就能成为一名武士了。”

公主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你一定会非常勇敢。”火心以为她在为送儿子去族群的决定感到后悔，哪知她睁开眼睛说，“我为你们两个感到无比骄傲！”

为了不负母亲的赞誉，云爪坐得更加笔直，扭头用小舌头梳理自己的毛。趁着他分心之际，火心小声问：“公主，你在附近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的猫呢？”

公主一脸困惑地问：“陌生的猫？”火心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滑稽，公主根本分不清谁是泼皮猫、谁是雷族猫。

火心问：“你见过一只口鼻部布满伤痕的深棕色虎斑猫吗？”说着，火心的心跳开始加剧。

公主摇了摇头，说：“我只听过他们的声音，没见过他们的样子。”

火心说：“如果你见到那只猫，别走近他。”他虽然不知道虎掌来到这里究竟有什么企图，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不想让姐姐接近虎掌。

看到公主有些害怕，火心换了个话题。他让云爪把学徒典礼的情景，以及来这里的路上的情景说给公主听。公主听了一会儿就又高兴起来，对儿子讲述的每一件事情都啧啧称赞。

眼看日头偏西，火心说：“云爪，我们该回家了。”

云爪正要犟嘴，但话到嘴边又改成：“是，火心。”他对公主说：“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呢？我给你捉老鼠吃，你能睡在我的窝里。”

公主呵呵直乐，坦白地说：“我也很希望和你们一起走。不过我觉得做一只宠物猫很开心。我不想学打架，也不想大冷天睡在门外。我们很快还能再见面的。”

云爪说：“没错，我一定会再来看你，我保证。”

火心说：“我会带他来的。还有，公主——”跳下围栏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发现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请告诉我一声。”

回家的路上，火心抽空捕了一会儿猎。等他们走到沟边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夕阳如血，树木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云爪捉到了一只老鼠，骄傲得不得了，吵嚷着要带回去给老年猫们吃。不过他叼着老鼠，被堵住了嘴，火心倒落得个耳根清净。火心着实有些疲惫，不过此行他甚感欣慰，云爪处处表现出非凡的勇气和机智的头脑，想来将来必成大器。两只猫下到沟里正要往金雀花通道里走，火心突然停住脚步。远处吹来一阵微风，夹杂有异常的气味。

云爪也停下脚步，将老鼠放下说：“火心，什么事？”他嗅了嗅空气，吃惊地说：“今天早上你教过我，这是河族的气味！”

火心紧张地说：“很好。”他抬头朝沟上望去，看到有三只猫正寻路朝营地走来。他对云爪说：“的确是河族。他们似乎往这边来了，你马上返回营地通知蓝星，让她早做安排。”

“可我还想……”看到火心皱起眉头，云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不起，火心。我这就去。”说完，他走进金雀花通道，临走还不忘带上他捉到的老鼠。

火心等候在原地。随着那三只猫越走越近，他认出他们分别是豹毛、雾脚和石毛。等他们走近，火心问：“喂，你们想干什么？为什么来我们的领地？”他不想多生事端，因此虽然口中责问他们不请自来，语气中却不含敌意。

那三只猫停下脚步，豹毛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两族间有些事情，钩星派我们来和你们的族长谈谈。”

第二十六章

火心满腹疑云，带着河族的三位武士回到营地。一般情况下，族群之间很少串门儿，也不知是什么事情使得河族竟然耐不住性子等到森林大会上说。

蓝星得到云爪的警报，此刻早已等候在高岩下。看见虎掌也坐在蓝星身边，火心愈发感到忧虑。

等火心带着来访的客人们走近，蓝星对云爪说：“谢谢你，云爪，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把捉来的猎物给老年猫们送过去吧。”

云爪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也不敢不听。

豹毛走上前，尊敬地低下头说：“蓝星，我们来这里是有要事相商。”

虎掌哼了一声，意思是不相信，在他看来，应当二话不说，先扒下他们的皮再说。蓝星没有理会他，说：“我能猜到你们为什么事而来。但有什么好商量的呢？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对灰条做何处罚是我们的内部事务，不劳别族操心。”

火心注意到，她虽然是朝豹毛说话，目光却落在雾脚和石毛身上。自从蓝星承认他们是自己的孩子以来，火心还是第一次见她和他们站在一起。蓝星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时，目光显得很平静。

豹毛说：“没错。这两只猫年纪轻不懂事，不过银溪已经死了，灰条受到什么处罚也不是河族所能插手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幼崽。”

蓝星问：“他们有什么事？”

豹毛说：“他们是河族的幼崽。我们来带他们回家。”

蓝星眯缝起眼睛，说：“河族的幼崽？你为什么这么说？”

虎掌怒气冲冲地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们一直在刺探我们的情报吗？还是有谁告诉你们了？”

他说话时眼睛瞅着火心，但火心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雾脚也没有吱声，眼睛都不往火心身上瞟。一时间虎掌也不能肯定是不是火心多的嘴。而在火心心里，始终认为河族有权利知道这件事，因此也不感到后悔。

蓝星低声说：“虎掌，坐下。”说着瞥了眼火心。火心心里清楚，既然她能发现自己渡河，便也能猜到这是他干的。蓝星并没有将他遣走，而是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是河族的巡逻队恰好看到这些了吧？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她回过头对豹毛说：“这两只幼崽的身上也流着雷族的血，而且我们的一只母猫正在照顾他们。我为什么要将他们交给你们呢？”

豹毛解释说：“幼崽总是属于母亲的族群。如果银溪还活着，无论他们的父亲是谁，都会由河族抚养的。因此我们当然有抚养权了。”

火心忍不住插嘴说：“蓝星，你不能把孩子交给他们！他们可是灰条的命根子啊。”

虎掌又哼了一声，蓝星说：“火心，安静。这不关你的事。”

火心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说：“怎么不关我的事？灰条是我的朋友。”

虎掌低嘶着说：“闭嘴！你还要族长说两遍吗？灰条背叛了族群，他没有权利要这两只幼崽，他什么权利都没有。”

火心怒火攻心。虎掌就不能对灰条的悲惨境地表现出一丝怜悯吗？他转身对着虎掌，要不是其他族的猫在场，他会扑上去。虎掌也龇牙咧嘴，针锋相对。

蓝星生气地朝他们摆了摆尾巴，喝道：“够了！豹毛，我承认河族有这个权利，但雷族也有这个权利。况且，孩子们还太小不能出门，更别说渡河了。这太危险了。”

豹毛抬起屁股，眼睛眯成一条线，说：“你在找借口。”

蓝星说：“这不是借口。你能拿孩子们的性命开玩笑吗？我会认真考虑你们的意见的，等我和众武士们商量之后，会在下次森林大会上给你们一个答复。”

虎掌吼道：“现在滚出我们的营地！”

豹毛迟疑了一下，还想多说，但蓝星分明已经下了逐客令，她只得低下头，带着雾脚和石毛悻悻然转身离去。虎掌一直跟着他们到营门口。

火心的怒火渐渐平息下去，忍不住出言哀求道：“我们不能任由他们带走幼崽！你知道灰条会有什么反应。”

蓝星阴沉着脸瞅了他一眼，不过语气还算柔和：“是的，火心，我知道。我会尽可能保住这两只幼崽的。但谁知道河族为了得到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呢？他们会挑起战端吗？又有多少雷族武士愿意为这两只身上流着河族血液的幼崽而冒生命危险呢？”

蓝星描绘出的图景令火心吓得毛都竖立起来。为了嗷嗷待哺的幼崽而将族群拖入战争——也许雷族会为此事而四分五裂。斑叶说水能浇灭火，这就是星族给他们的命运安排吗？也许那句预言的真正含义并不是说雷族会被洪水毁灭，而是被河对面的族群毁灭。

蓝星说：“鼓起勇气，火心。现在还没有到打仗的那一步。我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谁知道在下次森林大会前会发生什么事呢？”

对于族长的自信，火心不敢苟同。两只幼崽的问题不会自行消失。不过他也无计可施，只得尊敬地低下头，回到武士巢穴里。

他不停地想：我现在该怎样对灰条说呢？

到了晚上，整个族群都知道河族来过的事了。火心怀疑是虎掌告诉了几个他要好的朋友，然后他们又将这件事散播开来。

正如蓝星所预计的那样，在这个问题上族群分成了截然对立的两派。许多猫认为这两只幼崽既然是杂种，那就越早送走越好。但仍有些猫认为放弃抚养权就等于是对河族屈服，他们应当准备战斗。

灰条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除了去育婴室，其余时间就窝在武士巢穴里。火心给他拿来猎物他也不吃。自从银溪死后，灰条便食水不进，用火心的话说，他这是在刻意折磨自己。

第二天，火心醒来后便直奔巫医巢穴，他问黄牙：“你能帮帮他吗？他不吃饭也不睡觉。”

黄牙摇了摇头，说：“草药治不了心病，只有时间能治愈它。”

火心说：“我觉得自己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黄牙说：“你的友谊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现在他也许意识不到，但终有一天……”

这时，炭爪出现在巫医巢穴，将一捆草药放在黄牙的脚边，问：“这些草药对吗？”

黄牙凑上去嗅了嗅，说：“没错，正是这种草药。在仪式开始前你不能动任何东西。不过我得垫垫肚子，我年纪大，身子骨弱，不吃点儿什么就没有气力走到石林去。”说着，她卧在那捆草药前大口吞吃。

火心问：“石林？仪式？炭爪，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炭爪快活地说：“今晚就是月半之夜了，黄牙和我要去‘母亲嘴’，那样，我就能成为真正的学徒了。”她高兴得手舞足蹈。火心松了口气，看样子，炭爪似乎已经将银溪的死给她带来的心理包袱彻底放下，开始寻求新的生活了。她的两只眼睛又恢复了昔日的光彩，更多了一层智慧和老练。

火心想，她长大了。突然间他心头涌起一阵遗憾，连自己都感到奇怪。那个乐观向上、有时充满奇思妙想的徒弟正逐渐成熟，内心变得越来越坚强了。他知道自己该为她终于踏上这条道路而感到高兴，但心里却又隐隐希望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共同外出打猎的日子。他说：“如果你们愿意，今晚我和你们一起去吧，陪你们走到‘四棵树’。”

炭爪说：“真的吗？火心，太谢谢你了。”

黄牙站起来，伸舌头舔净嘴巴，说：“不过不要远过‘四棵树’了。今晚只有巫医才能去‘母亲嘴’。”她抖了抖身体，向香薇通道走去。

火心走到会场，看见云爪正在学徒巢穴外的树墩旁梳理自己。

云爪见到火心便立即跑过来问：“你们要去哪里？能带上我吗？”

火心瞅了瞅黄牙，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方才回答：“好吧。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次锻炼，我们能在回来的路上捕猎。”火心一边往营地外走，一边向云爪解释他们的去向，以及黄牙和炭爪如何独自前往石林。从“母亲嘴”进去沿着一条深长的隧道往里走，就能见到月亮石，当月光照在月亮石上的时候，它就会发出夺目的光芒。炭爪的学徒典礼就要在这种神秘的光芒中进行。

云爪好奇地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黄牙大声说：“仪式的具体情形是个秘密。所以炭爪回来时你别问她，问了她也不能说。”

火心说：“不过所有的猫都知道，她会在仪式上接受星族赐予的特殊力量。”

“特殊力量！”云爪睁大眼睛瞅着炭爪，在他眼里，炭爪似乎立刻就变成了预言大师一般。

炭爪开玩笑说：“别担心，我还是原来的炭爪，永远都不会改变。”

烈日当空，幸亏有树荫遮挡，还有草和香薇叶子从身上划过，才感觉到凉爽。一路上火心都全身戒备，不停地把云爪派遣出去探路。他主要担心的是影族和风族，虽然他们上次没能杀掉断尾，但不排除会再次冒险。除此之外，河族也可能会为了幼崽的事情来找碴儿。他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上午啊：绿草茵茵，猎物遍地。他真不愿意考虑和袭击、死亡有关的事情。

从营地到“四棵树”，这一路倒也平安无事。四只猫穿过灌木丛下到山谷里，火心放慢脚步让炭爪跟上，小声问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当然了！你还看不出来吗，火心？”炭爪凝视着他，神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必须要尽我所能地多学东西，这样我就不会面对垂死的猫束手无策，就像银溪那样。”

火心心里一寒，想找些话劝慰她说银溪的死不是她的错，但他知道这种话说了也是白费口舌。他想起黄牙就因为是巫医而不得不隐瞒自己和断尾的母子关系，提醒她说：“当巫医能给你幸福吗？你知道，巫医是不能生孩子的。”

炭爪安慰他说：“整个族群都是我的孩子，就连武士也得要我照顾吧。黄牙说武士们有时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敏感而脆弱！”她走到火心身边，深情地摩擦着他的脸庞，说，“火心，你还会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永远都忘不了你是我的第一位老师。”

火心舔了舔她的耳朵，柔声说：“再见，炭爪。”

炭爪说：“我又不是一去不返，明天天亮前我就会回来的。”

但火心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炭爪将一去不返了。她将带着新的力量和使命回来，赐予她力量和使命的不是一族族长，而是星族。两只猫肩并肩经过那四棵巨大的橡树，爬上山谷的另一边。黄牙和云爪在那里已经等候多时。眼前是开阔的大草原，凉风吹过，草原上泛起阵阵草浪。

云爪焦急地说：“你们穿过风族的领地，他们不会袭击你们吗？”

黄牙告诉他：“去往石林的路是畅通无阻的。没有哪个武士有胆子袭击巫医，那会遭到星族的惩罚！”她转身问炭爪：“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可以走了。”炭爪最后又舔了一下火心，随着黄牙走进草原。微风吹乱了她身上的毛，她腿脚不便，却步伐坚决，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

火心目送她远去，心不住地往下沉。他知道炭爪即将面对一个崭新而幸福的生活，但他又忍不住为她没能过上那本应属于她的生活而感到苦涩和遗憾。

火心望着爬上树梢的日头，对灰条说：“虎掌想让我今天派云爪单独去打猎。”

灰条诧异地说：“这也太早了点儿吧，是吗？他才刚刚成为学徒。”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虎掌认为他已经作好准备了。他要我跟着他，观察他的行动。你想和我一同去吗？”

早上的时候，炭爪——不，授权仪式之后她就叫炭毛了——迎着晨曦从“母亲嘴”回来了。火心在她往沟下走时见到了她。她深情地朝他打招呼，彼此都知道昨晚的经历是一个秘密。她的脸上仍残存着一丝痴迷的神色，双目中似乎笼罩了一层闪烁的月光。火心有些伤心地想到，他们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上的猫了。

如今他坐在荨麻丛边，正在享用一只肥美的老鼠。灰条卧在一旁，他从猎物堆里拣了一只喜鹊，但放在那里几乎没有碰。

灰条说：“不了，火心。我答应过金花要照顾孩子们。他们现在能睁开眼睛了。”声音中带着一丝骄傲。

火心猜想金花恐怕更愿意让灰条离得远远的，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灰条离开孩子们，于是说道：“好吧，咱们迟些时候见。”他吞下最后一片鼠肉，去找云爪。

虎掌一早上都在忙着派发任务，他让白风率领一支巡逻队去河族边界上更新标记，又让沙风带领另一支队伍去蛇岩附近打猎。他忙来忙去，就忘了告诉火心，云爪该去哪里捕猎。火心倒也乐得不去提醒他。

火心对云爪说：“你可以去两脚兽的地盘那边试试，这样就不会遇见其他队伍了。你看不见我，但我会一直监视你。咱们在公主的围栏边会合。”

云爪问：“如果碰见她，我能和她说话吗？”

“可以，但你必须要先捉到许多猎物才行。不过，你可不能跑进两脚兽的花园里去找她，两脚兽的巢穴也不行。”

“放心吧。”云爪两眼放光，雪白的毛因为兴奋蓬松起来。火心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考核时紧张得不得了，云爪却恰恰相反，浑身洋溢着自信。

火心说：“你这就出发吧，在中午前赶到那里。”他看着小徒弟朝金雀花通道冲去，远远喊道，“悠着点儿！还有老长一段路呢！”

但云爪没有减慢速度，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通道里。火心耸了耸肩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回头找灰条，却已不见他的踪影，那只喜鹊吃剩了一半扔在荨麻丛旁。火心想：他一定是去育婴室了。于是转身朝云爪追去。

云爪的气味很浓烈，从中可以得知他曾在哪里逗留捕猎过。地上散乱的羽毛说明他捉到了一只歌鸫，草上的斑斑血迹说明一只老鼠落入他的爪中。将近松林时，火心发现了云爪埋藏猎物的地点。

看到自己的徒弟在训练初期就能表现得如此优秀，火心心里暗暗赞叹。他加快速度，想赶上云爪亲眼瞧瞧他捕猎的情况。快要到两脚兽的地盘时，他忽然看见云爪沿着自己留下的气味踪迹逆向跑来，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火心心里一沉，急忙跑过去喊道：“云爪！”

云爪一个急刹车，几乎和火心撞个满怀，地上的松针被踢得到处乱飞。他气喘吁吁地说：“大事不好了！”

火心吃了一惊，忙问：“出什么事了？不是公主出事了吧？”

“不，不是那回事。我看见虎掌和几只陌生猫在一起。”

火心问：“在两脚兽的地盘里吗？是不是在那天我们拜访公主时嗅到他们气味的地方？”

云爪的须子动了一下，说：“没错。他们成群结队，就在树林边上。我想靠近听他们说什么，但怕我的白毛太扎眼，所以我就回来找你了。”

“你做得很对。”火心的脑子飞速转动，“那些猫长什么样子？身上有猫族的气味吗？”

云爪动了动鼻子，说：“没有，他们身上有一股腐肉的味道。”

“你不认得他们吗？”

云爪摇了摇头，说：“他们长得很瘦，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身上的毛脏兮兮的。火心，他们的样子好可怕啊！”

火心皱起眉头说：“你看到他们正和虎掌说话。”这正是令他担心的事。他能猜到这些陌生猫的来路——他们就是随着断尾一起被逐出族群的那些前影族武士，他们原本就不是省油的灯，而且据火心所知，现在丛林还没有其他的泼皮猫——不过虎掌竟然会和他们搅和在一起，倒是颇为蹊跷。

他对云爪说：“好吧，你跟我来。走路时放轻脚步，就当自己是在捉老鼠。”他小心翼翼地向两脚兽地盘走去，每一步都轻提轻放。他们来到树林边，马上便嗅到一股浓烈的猫的气味。他刚辨认出虎掌的气味，就看见虎掌出现在视野里，正朝营地方向行进。

松林里没有灌木丛可供躲藏，火心和云爪只得趴在锯树怪物碾出的沟壑里，向星族祈祷千万别被发现了。

虎掌身后跟随着一群瘦骨嶙峋的猫，他们半张着嘴巴，眼里发出充满欲望的目光。所有的猫都一心赶路，所以没有发觉距他们仅几步之外的火心和云爪。

火心抬起头，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外，心里暗自吃惊。他发现这群猫与断尾刚被逐出影族时相比，数量又增添了不少。虎掌一定从别的地方又招募了一些独行者加入进来，而此时，他正率领着这群无恶不作的打手直奔雷族的营地！

第二十七章

火心对云爪说：“快跑！用你最快的速度跑起来！”

他拔足疾奔，也顾不上落在后面的云爪了。要想赶在虎掌和那群泼皮猫之前回到营地报警，希望简直渺茫。

火心一边奔跑一边想：他早上派出了所有的队伍，还叫我给云爪进行考核，无非就是要将营地置于防守空虚之境。如此看来，他是蓄谋已久了！

火心穿过树林，身上所有的肌肉都活动起来以加快速度。当他跑到沟边，发现最后一拨泼皮猫已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这才知道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火心连蹦带跳冲下沟，云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火心边跑边喊：“雷族！敌人袭击了！”他冲进金雀花通道，就听前方营地里传来喊叫声。

“都随我来，雷族！”

这声熟悉的战斗呼号正是虎掌发出的。一个念头闪过火心的脑际：如果这是一场误会怎么办？如果那些泼皮猫是在追赶，而不是追随虎掌怎么办？

刚一踏进营地，火心就看见虎掌转身向那群泼皮猫冲过去，泼皮猫们吆喝着四散开来。表面上看虎掌英勇抗敌，火心走近才发现他的爪子都缩在爪底的肉垫里，根本没有伸出来。火心的心怦怦直跳。虎掌的打斗完全是个烟幕弹，他把这些敌人带进营地，却又装模作样掩藏祸心。

此时已不容多想。不管这些泼皮猫是如何到这里的，他们正在攻击营地总是不争的事实。

火心急忙转身跑向云爪，命令说：“去把队伍都叫回来。白风在河族的边界处，沙风去了蛇岩。”

“是，火心。”云爪撒腿跑出营门。

火心朝距他最近的一只长有黑色斑点的泼皮虎斑猫扑去，爪子抓在他的侧腹上。那只泼皮猫骂骂咧咧，扭身反击，想把火心按在地上。火心后腿踹在他的肚子上，那只泼皮猫疼痛难忍，转身逃走了。

火心晃动着尾巴，身上的毛都竖立起来，他趴在地上四处张望，寻找下一名对手。只见育婴室外，灰条和一只苍白色的猫扭打在一起，两只猫在地上滚来滚去，都想在对方身上抓上一把，咬上一口。纹脸和纹尾正在共同对付一只体型巨大的泼皮猫。在武士巢穴附近，鼠毛用前爪扒在一只健壮的虎斑猫的肩膀上，后爪狠抓对方的腹部。

令火心震惊的是，他看见在会场的另一边，断尾跳到看守他的尘毛身上，咬住了尘毛的喉咙。尘毛奋力反抗，不过瞎了眼的断尾依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他死死咬住，就是不松口。火心意识到他是在力所能及地支援他的泼皮猫同伙。这些泼皮猫之所以敢冒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雷族，而是为了救出断尾。

火心的脑海里闪过虎掌和断尾肩并肩躺在一起，轻声细语交谈的画面。虎掌从来就不是一只具有怜悯心的猫，这么说，他早就在和断尾密谋这一切了！

形势危急，不容火心多想，他冲过会场援助尘毛，谁知半路上被一只泼皮猫撞翻在地。那只泼皮猫的利爪踩在火心的肚皮上，火心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两只猫怒目相对，彼此间隔不足一步。火心龇着牙想咬对方的肩膀，但被对方挥爪击退。此时，火心的腹部暴露在外，已成任凭对方宰割之势。忽然，压在他身上的泼皮猫发出一声惨叫，将他松开。火心急忙瞅去，看见小学徒刺爪正咬住这只泼皮猫的尾巴往后拖，刺爪将他拖到地上松开口，这只泼皮猫立即逃之夭夭。

火心摇摇晃晃着站了起来，气喘吁吁地说：“谢谢你，干得好。”

刺爪点了点头，随即奔向正在育婴室前苦战的灰条。火心四处张望，不见尘毛，却见断尾正杀入会场，口中发出凄厉的号叫，叫得火心心中寒意阵阵。这位影族前族长虽然瞎了眼睛，却似乎反而拥有了一种诡异可怕的力量。

会场上陷入了一片混战，就在火心想重新加入战斗时，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蓝星在哪里？

随即火心发现虎掌也不见了踪影。他隐隐觉得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于是急忙朝蓝星的巢穴奔去。半道上，火心看见柳带正死死咬住一只个头比她稍大的泼皮猫的耳朵，他无心恋战，绕开他们直奔蓝星的巢穴。接近巢穴时，他听到里面传出蓝星的说话声，心里顿时一松。只听蓝星说：“我们迟些时候再担心这些事吧，虎掌。族群现在需要我们。”

巢穴里一阵沉默，半晌后蓝星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时语气中充满了惊讶：“虎掌？你想干什么？”

只听虎掌恶狠狠地说：“到了星族记得给我捎个信儿呀，蓝星。”

“虎掌，你是什么意思？”蓝星的声音更加尖厉，但其中没有恐惧，只有愤怒，“我是你的族长，你不会忘了吧？”

虎掌吼道：“你这个族长已经当不长了。我会杀了你，等你活过来就再杀一次。你有多少条命我就取走多少条命，直到把你永远地送到星族那里。该由我来做族长了！”

蓝星的反抗声突然中断，巢穴内传出混乱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可怕的怒吼。

第二十八章

听到这里，火心急忙顶开门口处的苔藓跳进巢穴，便见虎掌和蓝星扭打在一起。蓝星出手狠辣，不一会儿虎掌的肩头上便爪痕累累，但虎掌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对这些伤口毫不在意，只是将蓝星死死按在地上，咬住她的喉咙，在她的身上撕扯。

“叛徒！”火心大吼一声，向前一跃，前爪挥出，直取虎掌双目。虎掌急忙松开蓝星躲避。但终究事出意外，虎掌还是迟了一步，火心的爪子刮住了他的耳朵，虎掌的耳朵顿时鲜血飞溅。

蓝星爬过去靠在墙壁上，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弄蒙了。火心也不知道她伤得多重。火心这一分心，侧腹上登时挨了虎掌一爪。剧痛之下，火心站立不稳，倒在地上。虎掌趁机扑上来。

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虎掌低嘶着说：“浑蛋！我要把你的皮扒下来。火心，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了。”

火心使出浑身解数。此时虽然身处危难中，他反而觉得心里就像去了块大石头般轻松下来。谎言和欺骗都结束了，所有的秘密——不论是蓝星的还是虎掌的——全都水落石出了，剩下的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了。

他猛地挥爪去抓虎掌的喉咙，虎掌头一偏，火心的爪子擦着皮毛而过，虎掌毫发未损。但这么一来，虎掌分了一下神，爪下不由得松了。火心趁势滚开，脖子躲过了虎掌致命一咬。

虎掌骂道：“该死的宠物猫！拿出武士的样子来决斗啊！”屁股一晃，又扑了过去，火心闪身避开。虎掌急忙转身，不料巢穴内十分狭窄，他踩在一摊鲜血上滑了一跤，侧摔在地上。

火心瞅准机会，前爪迅速挥出，在虎掌的肚皮上豁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从虎掌的腹部汩汩往外冒，瞬间淌满虎掌的身体，虎掌发出一声惨叫。火心扑上去，狠抓他的肚腹，同时死死咬住他的喉咙。虎掌拼命挣扎，但终究无济于事，随着鲜血不断涌出，他的气力也随之渐渐减弱。

火心松开他的脖子，一只爪子按住他的前爪，另外三只则按住他的胸脯，大声喊道：“蓝星！快来帮我按住他！”

他扭头看见蓝星正卧在身后的苔藓窝里，额头上都是血。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似乎是在看着她为之奋斗终生的所有东西一件件被摔碎在眼前。

听到火心呼喊，她方才猛地跳起来，就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她恍恍惚惚、慢慢悠悠地走过去，按住了虎掌的屁股。虎掌遍体鳞伤，若搁在弱一点儿的猫身上早就晕过去了，而他却还在挣扎。他眼里充满了怨毒的目光，口中不住地诅咒谩骂火心和蓝星。

巢穴门口出现一个身影，接着便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火心还以为是敌人闯入，扭头看去才发现是灰条赶来。灰条的样子也是惨不忍睹，前腿和侧腹都在流血，说话时满嘴的血沫。“蓝星，我们……”他忽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火心，出什么事了？”

火心飞快地说：“虎掌出手袭击蓝星，我们刚打完一架。他是叛徒，就是他把这些泼皮猫带来袭击我们的。”

灰条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就像从水里钻出来一样抖了抖身体，说：“我们快要打输了。对方数量太多，蓝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蓝星看了看他，但没有做声。火心看出她还没有恢复过来，虎掌的背叛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几乎彻底击垮了她的精神堡垒。

于是火心说：“我去帮忙。灰条，你能帮蓝星看住虎掌吗？等战斗结束后我们再处理他。”

虎掌吐掉嘴里的沙子，骂道：“试试看，宠物猫！”

灰条走过去接替火心按住虎掌的胸脯。火心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单凭受伤的灰条和被惊呆了的蓝星能否制得住虎掌。不过目前虎掌仍在流血，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火心猛一咬牙，冲出巢穴。

火心来到巢穴外，一眼望去，只见会场上铺天盖地的全是泼皮猫，似乎雷族的武士们已被赶跑了。火心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散落在各处——长尾被一只巨大的虎斑公猫压在身下，鼠毛正从一只骨瘦如柴的灰猫爪下挣脱出来，反身去抓对方的鼻子，然后用头猛撞对方的肚腹。

火心和虎掌恶战之后早已是筋疲力尽，身上的各处伤口火辣辣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就在这时，一只姜黄色的母猫朝火心扑来想抓他的脊背，被他一个翻滚躲开。火心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看见一只矫健的灰猫吆喝着冲进会场。

“是蓝星！”他惊讶地想，不知道虎掌出什么事了。随即他发觉刚才看到的那位武士并不是蓝星，而是雾脚！

火心奋力从那只姜黄色的母猫爪下挣脱出来，摇摇晃晃站起身。只见河族的武士们如潮水般从金雀花通道涌进来，有豹毛、石毛、黑掌，随后白风率领巡逻队也冲了进来。他们个个神勇，怀着仇恨和愤怒，如猛虎下山般向泼皮猫们扑去。

由于这股生力军突然出现，那群泼皮猫登时被冲散了。那只姜黄色的母猫一声惊叫，当即逃走，其他的泼皮猫们纷纷尾随而逃。那些泼皮猫本以为胜券在握，不料对方突然来了强援，己方顿时变成了以寡敌众，再加上虎掌去向不明，所谓群龙无首自乱，哪里还有心恋战。

只一眨眼工夫，泼皮猫们便逃得干干净净，只把断尾留在会场中央。断尾的头部和肩膀处严重受伤，趴在地上，像一只生病的幼崽般发出微弱的喵喵叫声。

河族猫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火心走过去说：“谢谢你们，见到你们真是万幸。”

豹毛神色凝重地说：“我看那群泼皮猫中，有一些是追随断星出走的影族武士。”

火心不愿谈及虎掌的事情，只说：“是的。”接着困惑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需要帮助呢？”

雾脚回答说：“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来是找蓝星谈谈关于……”

豹毛打断她的话说：“现在先不谈这件事。”火心猜到雾脚是想说“关于幼崽的事情”。豹毛大度地对火心说：“经此大战，雷族需要点儿时间来恢复元气。我们很高兴能帮上忙。对你们的族长说，我们很快还会来的。”

火心说：“我会告诉她的。再次表示感谢。”他目送河族猫们离去，这才感觉到周身骨架像要散开一样。会场上血迹斑斑，猫毛片片。黄牙和炭毛正在检查伤员。刚才火心没有看见她们，如今才发现她们身上也都是伤口。

火心深吸了口气，现在该处理虎掌的问题了，但他只感到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身上的肌肉也是酸痛无比。他正一瘸一拐地往蓝星的巢穴走，就听身后传来声音：“火心！出什么事了？”

他转身看见沙风带着捕猎队风尘仆仆地跑进来，云爪气喘吁吁地落在队伍后面。沙风环视会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火心疲惫地摇了摇头，说：“是断尾的那帮无赖们干的好事。”

沙风厌恶地说：“又来了？也许蓝星现在该考虑考虑是否再庇护断尾了。”

火心不想多说，只说：“事情还要复杂得多。沙风，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沙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

“去蓝星巢穴里处理一下那里的残局。最好再带上一名武士——蕨毛，你愿意去吗？蓝星会告诉你们原因的。”

“希望她能说实话。”火心暗想。沙风皱着眉头，和蕨毛向高岩走去。眼下最令火心感到忧心的就是蓝星，她似乎已经失去继续领导族群的意愿了。

火心呆呆地站在会场中央，看着黄牙为断尾检查完伤势，然后半推半拽地将他往巫医巢穴拖。断尾处在半昏迷状态，嘴角流出的血在地上拉成一道长长的血线。火心心乱如麻，心想：她分明仍会照顾他。即使发生这些事情，她还是忘不了她的这个孩子。

火心的目光从黄牙身上移开，看见沙风从蓝星的巢穴内出来。虎掌摇摇晃晃地跟在她后面，身上又是土又是血，一只眼睛半睁着。他走到高岩前，扑通一声躺倒在地。

蕨毛在旁边看守，既防他突然发动袭击，又防他趁乱逃走。蓝星跟在蕨毛后面走出巢穴，她低垂着头，尾巴拖在地上。火心暗暗忧心，他敬仰的那位坚强的族长已经不见了，眼前的只是一只脆弱、受伤的猫。

灰条最后一个从巢穴里出来，倒在高岩下的阴影里。炭毛急忙跑过去为他检查伤势。

蓝星抬起头向四周望了望，尾巴晃了一下后声音沙哑着说：“所有的猫都过来。”大伙儿纷纷聚拢过来。火心走到炭毛旁边问：“你能给虎掌一些治伤的药吗？一些能缓解疼痛的药。”原先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击败虎掌，现如今看到虎掌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等死，他反而产生了恻隐之心。

炭毛抬起头，没有拒绝火心为这位背叛族群的副族长治伤的要求，只是说道：“当然可以，我也给灰条取些药来。”说完，一瘸一拐地向巫医巢穴走去。

等炭毛回来时，众猫均已各就各位。大家面面相觑，都搞不清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炭毛衔着草药走过来，在虎掌旁边放了一些，其余的都给了灰条。虎掌怀疑地嗅了嗅草药，方才将其吃进嘴里。

蓝星看着他，半晌后才开口说：“我给你们引见一个俘虏，他就是虎掌。他……”

猫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大家惊慌失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火心知道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条喊道：“一个俘虏？虎掌可是副族长啊，他到底干了什么？”

蓝星竭力保持平静说：“我来告诉你们。就在刚才，在我的巢穴里，虎掌突然向我发起袭击。要不是火心及时赶到，我已经死在他的爪下了。”

猫群中的质疑声更大了。猫群后方有一只老年猫发出怪异的号叫。这时，黑条站了起来。火心知道他是虎掌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不过此时连他也是一头雾水。黑条喊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蓝星仰起脸，凶巴巴地问他：“你认为我不清楚什么叫谋杀吗？”

“但虎掌……”

火心跳起身来，厉声道：“虎掌背叛了族群！今天就是他把那帮泼皮猫引来的。”

黑条冲过来说：“他不会做这种事的。说话要讲证据，宠物猫！”

火心看了看蓝星，蓝星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走到前面：“火心，把你知道的事情给大家说一说，是每一件事情。”

火心缓缓走到她身边。就在这种所有的事情即将真相大白的时刻，他反而有些踌躇了。仿佛他正在将高岩推倒，一切事情都将来个大变样。他开口说道：“雷族同胞们——”不料声音变调，就像幼崽在尖叫。他顿了顿，略加调整后又说：“雷族同胞们，你们还记得红尾牺牲那天的情形吗？虎掌说他是被橡心杀害的，他撒了谎。杀害红尾的其实就是虎掌自己！”

长尾的脸上依旧挂着往日的嘲弄神情，说：“你怎么知道的？战斗时你又不在场。”

火心说：“我也是从别的猫那里得知此事的。是乌爪告诉我的。”

黑条高声说：“哦，太妙了！这下可死无对证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也不能证明你说的不对。”

火心迟疑了一下。为了保护乌爪免遭虎掌毒手，他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不过现在虎掌已经成了阶下囚，乌爪不会再遭遇什么不测了，于是他解释说：“他知道虎掌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虎掌一直想除掉他，因此我把他带走了。”

猫群中一片嘈杂声，所有的猫都在高声提出质疑。火心只有等大家平静下来才好继续说话。他瞅了瞅虎掌，炭毛的药物已经起作用了，虎掌恢复了些元气。他撑起身子坐直，冷冷地注视着猫群，似乎谁敢走近，他就要打谁。乌爪的消息必定也令他感到震惊，不过他城府很深，连须子都没有动上一动。

白风看大家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于是高声喊道：“大家安静！听火心说。”

火心冲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继续说道：“乌爪告诉我说橡心是被掉落的石块砸死的。红尾从落石下捡了条命回来，但在去和虎掌会合的路上，遭到虎掌的偷袭，被虎掌杀死。”

灰条一直躺在高岩下的阴影处接受炭毛的治疗，听到这里也抬起头说：“没错，乌爪对火心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在场。”

火心说：“事后我又向河族猫们核实此事，他们也都说橡心是被掉落的石头砸死的。”

火心顿了顿，等待大家的反应，谁知群猫都在默默地听着，整个族群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似乎都认为对方的脸上刻着答案，能解释这些可怕的真相似的。

火心继续说：“那时虎掌一心想做副族长，但蓝星没有选他，而是选了狮心。不久，狮心在和影族的战斗中牺牲了，虎掌终于得偿所愿。但对于野心勃勃的他来说，仅当上副族长是不够的。我……我认为后来他在雷鬼路边设下了一个圈套要加害蓝星，谁知炭毛误打误撞掉进他的圈套里。”他望了望炭毛，见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张大嘴巴。

蓝星也同样感到震惊，声音颤抖着说：“火心曾把他的猜疑告诉给我。我没有——我不能——相信他的话，因为我信任虎掌。但是我错了。”

鼠毛问：“但他杀了你之后又如何当上族长呢？大伙儿根本不可能支持他。”

“我想这就是他策划这次袭击的原因所在。我估计他会制造一个假相，令我们相信蓝星是被泼皮猫杀害的。毕竟——”火心的声音渐渐有力，“谁能想到虎掌，这位忠心耿耿的副族长，会加害自己的族长呢？”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身体颤抖不停，他感觉自己就像初生的婴儿般虚弱。

白风站起来说：“蓝星，现在该怎么处置虎掌？”

他的问题引发了一阵群情激昂的怒吼。

“杀了他！”

“戳瞎他的眼睛！”

“把他赶出森林！”

蓝星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坐着。火心知道她心里现在正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自己一向对这位副族长信任有加，没想到他是个阴险狡诈之徒，竟然背叛了自己。终于，蓝星开口说：“虎掌，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白的吗？”

虎掌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蓝星说：“向你辩白吗？你这胆小鬼。你算什么族长？只懂得向别的族群委曲求全，甚至还帮助他们！火心和灰条为河族找食物，你连骂都不骂他们一句，而且你还派他们去把风族带回来！我绝不会表现出这种宠物猫般的软弱。我要重新建立昔日虎族的荣耀，我要让雷族雄霸森林！”

蓝星喃喃地说：“这样会有多少猫为此丧命啊。”这句话既是问虎掌，也是在对自己说。火心怀疑她是不是想到了蓟掌，那位性格暴躁、残忍好杀的武士。蓝星为了不让他当上副族长，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孩子。最后蓝星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布道：“既然你没有什么要说的，那么我宣判：将你处以流放之刑。现在你必须离开雷族领地，明天天亮之后，所有在本族领地里发现你的猫，都有权将你杀掉！”

虎掌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杀我？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敢！”

灰条高喊道：“火心就打败你了！”

“火心！”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火心，火心看着他仇恨的面容，毛都竖立起来。虎掌说：“你这臭毛球，有种的过来，咱们再比试比试。”

火心怒气冲冲，跳起身厉声喝道：“随时奉陪，虎掌。”

蓝星吼道：“够了！别再打了，虎掌，马上离开这里。”

虎掌慢腾腾地站起来，目光在群猫身上缓缓扫过，低嘶着说：“不要以为我完蛋了，我还能成为族长。有谁跟我一起离开吗，我保证不会亏待他。黑条？”

火心伸长脖子朝那位虎掌的忠实信徒望去。他以为黑条会站起来走到虎掌那边，不料黑条却弓着背坐在那里没有动，显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黑条说：“虎掌，我曾信任过你。我过去以为你是丛林里最优秀的武士，但你竟然与那个专制的浑蛋串通一气，”——大家知道他指的是断尾——“而你事先竟连我也瞒住。你现在还想让我和你一起走吗？”说着，他的目光瞅向别处。

虎掌耸了耸肩膀说：“我需要断尾帮我联系那帮泼皮猫。如果你感觉不爽，那是你的问题。”接着他大声吼道，“长尾？”

长尾声音颤抖，紧张地说：“和你一起走，虎掌？被流放吗？不，我不能走。我忠于雷族！”

火心见长尾畏畏缩缩地挤进猫群里，同时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味，心里暗想：而且你还是个胆小鬼吧。

看着曾经信任的猫一个个弃自己而去，虎掌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迷茫的神色。他心有不甘，又问：“尘毛，你呢？跟着我，你会得到你在雷族里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尘毛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分开群猫走到虎掌面前说：“我过去曾把你看得很高。红尾是我的老师，他对我的教导之恩深似大海，而你却杀了他。”悲痛和愤怒之下，他的腿有些发抖，“你杀了他，背叛了族群。我就是死也不会追随你。”说完，他转身昂首阔步地走开了。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声。火心听见白风小声说：“好样的，小伙子。”

蓝星说：“虎掌，别在这里出洋相了。马上离开！”

虎掌目光闪烁，冷冷地说：“我这就走。但我还会回来的，放宽心慢慢等吧。我会来向你们所有的猫复仇的！”他摇摇晃晃往营门走去，经过火心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恶狠狠地说：“至于你，火心，注意睁大眼睛，注意竖直耳朵，注意往身后看。因为终有一天我会找你的，那时你就死定了！”

火心强抑住内心的惶恐，反唇相讥说：“你现在离死就已经不远了。”

虎掌啐了口唾沫，转身走开。大家纷纷让开道路让他通过，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身上。虎掌的步伐并不十分稳健——也许是炭毛的药物也不能完全缓解他的伤痛吧——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望一眼。金雀花通道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虎掌走了。

第二十九章

看着成为自己手下败将的虎掌渐渐远去，火心内心非但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他对此也感到很奇怪。要不是因为虎掌利欲熏心，他本能成为一位流芳百世的伟大武士。火心深深为他感到惋惜。

群猫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奔风突然问：“如今谁将成为我们的副族长呢？”

火心望了望蓝星，看她是否有当场宣布的意思，却见她沿着高岩径直往巢穴走去。她一路低垂着头，四肢重重地拖在地上，似乎生病了。看来副族长的人选还有待敲定。

云爪忽然兴奋地站起来又是蹦又是跳，大声喊道：“我认为火心应当做副族长！他立了大功！”

黑条眯缝起眼睛说：“火心？宠物猫？”

云爪指着黑条的鼻子瞪眼质问：“宠物猫有什么不可以吗？”

火心正要跑过去喝止住他，白风已走到黑条和云爪中间，吼道：“够了。依照习俗，蓝星会在午夜前宣布她的决定的。”

云爪也不多说什么，蹦蹦跳跳着找其他学徒玩去了，火心松了口气。他看得出来，他的徒弟还没有意识到刚刚过去的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年纪大些的武士们多与虎掌交好，此时彼此面面相觑，似乎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火心走到灰条和炭毛身边，灰条抬起头说：“你想当副族长吗？”虽然他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眼神，嘴里还在往下滴血，但与前些日子相比，已多了些活力。仿佛这场恶斗和虎掌罪行的暴露，使得他暂时忘却了生离死别的悲痛。

听见灰条这样问他，火心忍不住有些激动。雷族的副族长！不过激动时间不长，他便意识到这个副族长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将一盘散沙般的众猫聚集起来，重新拧成一股绳。于是他说：“我不想当，而且蓝星也不可能选中我。”他站起来，抖了抖脑袋，似乎要将这些想法去除掉。他问灰条：“你感觉怎么样了？你的伤很重吗？”

炭毛说：“他不会有事的，不过他的舌头被扯烂了。火心，你能帮我把黄牙请来吗？”

“愿意效劳。”

火心最后看见黄牙时，她正拖着断尾回巫医巢穴。在大家责问虎掌时，她也没有露面。火心穿过会场走进香薇通道。还在通道里，他便听见黄牙的说话声。也许是黄牙的语气很不寻常的缘故吧，他停在香薇通道里没再往前走。

只听黄牙喃喃地说：“还在撒谎啊，断尾。你已经失去一条性命了，不过你会好起来的。”

断尾恨恨地说：“你什么意思？如果我还有一条命，为什么伤口会这么痛呢？”由于失血过多，他说话时有气无力。

黄牙仍旧细声细语，听得火心脊背上的毛都竖立起来。就听黄牙解释说：“星族已经治好了那处致命伤，其他的伤口则需要巫医来治疗。”

断尾低嘶着说：“那你还等什么？你这老不死的。快治呀，给我些止痛的药。”

“好的，我会给你的。”黄牙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火心听得暗暗心惊，“给你，把这些浆果吃下去，你就再也感觉不到痛苦了。”

火心透过香薇叶子间的缝隙往里瞅，看见黄牙正往爪子上涂抹什么东西，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那只涂抹过东西的爪子将三枚鲜红色的浆果推到断尾面前，又引着他触摸到它们。火心猛然间回想起落叶季的那个大雪天，云爪盯着一株矮小、黑色叶子的灌木，灌木上结了许多鲜红色的浆果。他还记得炭毛当时说：“这些浆果含有剧毒，因此被称为死亡浆果。仅一颗就能要你的小命。”

火心正要加以阻拦，但却迟了一步，断尾已经将那三枚浆果塞进嘴里。

黄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吃进肚里，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和我的那个族群将我赶出家门，我才来到这里。像你现在一样，我原本是个俘虏，但雷族对我很好，最后他们给予我充分的信任，让我做他们的巫医。本来你也能赢得他们的信任，但现在——还有谁会相信你呢？”

断尾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黄牙凑得更近，眼光闪烁不定：“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在乎，断尾。不在乎你的族群，不在乎你的荣誉，也不在乎你的亲人。”

断尾咬着牙说：“我没有亲人。”

“错了，你的亲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就是你的妈妈，断尾。”

断尾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呵呵声，似乎是在竭力笑出声来：“你的脑子一定是被蜘蛛丝给缠住了，老东西。巫医永远都不会生孩子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将你抛弃。”黄牙的声音中充满了历经岁月沧桑所酿成的苦涩，“但我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关心你。当你还是一名年轻的武士时，我便为你感到骄傲。”她的语气渐渐严厉，“可是，你竟然杀害了残星——你的亲生父亲。你杀了族群里的幼崽，还让我替你背负骂名。你会彻底毁了我们的族群。所以，现在是对这场罪孽做一个了断的时候了。”

“了断？你什么意思，你这老……”断尾想站起来，但四肢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高声惨叫，叫得火心骨头里都冷飕飕的。“你做了什么？我的腿……我的腿麻木了。我不能呼吸……”

黄牙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冷眼看着他说：“我给你吃的是死亡浆果。我知道你只剩下一条命了，断尾，这种事永远也瞒不过巫医的眼睛。现在，再也不会有猫因为你而受到伤害了。”

断尾半张着嘴巴，脸上全是惶恐。火心听到这里心里也充满了悲凉。此时断尾已说不出话来，他躺在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胸口上下起伏，竭力想吸进空气。

火心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于是他悄然走到香薇通道外卧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终于，他听到里面传出断尾最后挣扎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他原本想离去，但既然答应了炭毛，他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他故意重重落下脚步，让黄牙以为他刚来。

断尾一动不动地倒在巫医巢穴前的一小片空地上，年老的黄牙卧在他身边，鼻子抵在他的侧腹上。听见火心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似乎一下子又苍老虚弱了许多。不过，火心知道她性格坚韧，断尾的死所带来的悲痛并不能击垮她。只听黄牙解释说：“我用尽了所有方法，但他还是死了。”

火心不忍心戳穿她的谎言。他会把刚才耳闻目睹的事情永远地埋在心底。他努力保持声音平静，说：“炭毛要我来问你，舌头被撕裂该怎么治？”

黄牙挣扎着站起来，仿佛因为触碰了死亡浆果，四肢也变得麻木了。她声音沙哑着说：“告诉她我就来。我去取些治舌头的药。”

她脚步蹒跚地走进巫医巢穴，没有再向断尾的尸体回头望上一眼。

这一天一连串发生了这么多事，火心只觉得筋疲力尽，身子刚一沾着窝立刻便沉入了梦乡。梦里，他站在一处高地，风呼呼地刮着，头顶上方的银河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这时，身后飘来一股温馨、熟悉的幽香，他转过头一眼便瞅见了斑叶。斑叶走上前和他轻柔地对触了一下鼻子，轻声说：“星族在召唤你，火心。不要害怕。”然后她渐渐隐去，只留下火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当然，还有刮着的风和闪烁的星。

火心心里迷惘，寻思：星族在召唤我？这么说，我快要死了吗？

他心里一惊，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安安全全地躺在昏暗的巢穴里，顿时松了口气。身上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痛，站起身时腿脚也不大听使唤，不过力气却在逐渐恢复。他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忍不住浑身发抖。刚才斑叶是在预言他的死亡吗？

接着他发觉此时巢穴里倒还真有些冷。若在往日，大伙儿 都睡在巢穴里，巢穴里便暖暖和和的，现在却是冷冷清清。巢穴外一片嗡嗡议论声。火心走出巢穴，此时不过黎明时分，却见几乎所有的猫都已经聚集在了会场上。

沙风从猫群中挤出来，着急地说：“火心！午夜都已经过了，蓝星还没有任命新的副族长！”

“什么？”火心吃了一惊。武士守则被打破了！他喃喃地说：“星族会怪罪下来的。”

沙风激动地摇着尾巴，继续说：“我们不能没有副族长啊。可是蓝星一直窝在巢穴里，白风想同她谈谈，也被她轰了出来。”

火心说：“她因为虎掌的事情受到了惊吓。”

沙风说：“但她可是这个族的族长啊。她不能总待在自己的巢穴里，把我们都给忘了吧。”

尽管沙风说得没错，但火心仍很同情蓝星目前的处境。他知道，蓝星一直倚重虎掌，即使在自己的指控下，她仍然对虎掌的忠心坚信不疑。她选虎掌做副族长，给予他充分的领导权。可想而知，当她发现虎掌背叛了自己，而自己再也不能依靠虎掌的力量和武艺时，她内心的震撼会有多么强烈。

火心说：“她不会忘记……”话到一半止住了。

只见蓝星从巢穴里走了出来，样子显得非常苍老。她没像往日般跳上高岩，而是在高岩前坐下。在大家好奇的议论声中，只听她用沙哑的声音喊道：“雷族同胞们，我现在要指定新一任的副族长了。”

所有的猫都竖耳倾听，会场中刹那间鸦雀无声。“我站在星族面前宣布这项任命，让祖先们见证我的选择。”蓝星顿了顿，低头凝视着爪子，半晌没有下文。火心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了。也许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决定下届副族长的人选。

有几只猫开始不安地小声嘀咕起来，这时蓝星抬起了头，大家又都安静下来。

她字正腔圆地高声宣布：“新一任的副族长将由火心来担任。”宣布完毕后，随即步伐僵硬地回到族长巢穴里。

整个族群都惊呆了。火心的心里就如同被一根刺猛扎了一下。他来当副族长？他真想唤回蓝星，告诉她一定弄错了。他还只是个武士而已！

接着，他听到云爪欢快的吆喝声：“我就知道！火心是新的副族长喽！”

黑条凑上前，凶巴巴地说：“哦，是吗？哼，我可不会听一只宠物猫的命令！”

有些猫开始过来向火心表示祝贺。灰条和沙风是第一批，炭毛也兴奋地跑过来在他脸上下雨般地猛舔。

但也有些猫则一声不响地离开会场，连句话都没有对火心说。很明显，他们和火心一样，都为蓝星的决定感到十分震惊。斑叶在梦中曾对他说，星族在召唤他，指的就是这个吗？召唤他为族群担起新的责任？

“别害怕。”这是斑叶说的话。火心思绪纷扰，内心惶恐不安：噢，斑叶，我怎么能不害怕呢？

第三十章

白风在火心耳边轻声说：“副族长，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事情吗？”

火心知道他一番好意，不由得暗暗感激，因为他心里清楚，白风自己也想当副族长。白风在族群中颇有威望，有他在背后支持，自己当起副族长就顺手多了。“是的，现在……”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想现在最急迫的事情是什么。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想象一下虎掌面临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对了，食物，我们需要些吃的。云爪，给老年猫们送些猎物，再叫上其他几名学徒去给育婴室里的母猫们帮把手。”云爪晃了一下尾巴，立即去执行命令了。“鼠毛，黑条，你们各找两三名武士分头出去捕猎。我们需要添加些新鲜猎物。捕猎时，注意观察有没有泼皮猫或是虎掌的踪影。”

鼠毛点了点头，带上蕨毛和柳带离开营地。黑条则站在那里，拿眼瞪了火心老半天。火心怀疑黑条是否想要拒绝执行命令，于是神态自若地与他对视。最后，黑条转过身，叫上长尾和尘毛走了。

白风看着他们远去，说：“都是些虎掌的同情者。你要对他们多留个心眼儿。”

火心说：“是啊，我知道。但从目前的表现来看，他们对族群的忠诚不是多于对虎掌的吗？我不揪他们的小辫子，希望他们也能够信任我。”

白风听了不置可否。

灰条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火心舔了一下他的耳朵，说：“是的，马上回到窝里睡一觉。昨天你伤得不轻，我会给你送食物的。”

“哦，好的，多谢了，火心。”说完，他回舔了一下火心，转身消失在巢穴里。

火心走到猎物堆边，看见炭毛正从里面往外扒一只喜鹊。炭毛见他过来，对他说：“我把这个给蓝星送过去，顺便检查一下她的伤口，然后再给黄牙拿些猎物。”

“好主意。”由于下达的几道命令都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眼看族群的生活又重新步入正轨，火心心里甚感欣慰，也增添了几分自信。“跟黄牙说，需要找帮手采集草药的话，等云爪忙完老年猫那边的事后找他好了。”火心嘱咐道。

炭毛笑着说：“好的。对于如何使唤你的徒弟们想必你自有一套了，火心。”说着她一口咬住喜鹊，却又立刻吐出来，趴在地上嗷嗷作呕。只见那只喜鹊的肉从里往外翻开，上面长满了尚在蠕动的白蛆，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火心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炭毛退后几步望着死鸟，舌头在嘴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睁大眼睛，身上的毛都竖立起来，小声说：“是腐肉。猎物堆里竟然有腐肉，这意味着什么？”

火心实在想不出这只腐烂的喜鹊是怎么出现在猎物堆里的。没有猫会把腐肉放进猎物堆，就连最年幼的学徒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炭毛重复了一句：“这意味着什么？”

火心猛然想起她在思考的并不是死喜鹊混进猎物堆里的原因。他声音嘶哑地说：“你认为是个预兆吗？是星族发给我们的信息？”

“也许吧。”炭毛打了个寒战，睁大眼睛看着他，“自从我在月亮石前举行完仪式后，星族还没有和我对过话。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预兆，不过如果它是的话……”

火心接口说：“那一定是关于蓝星的。”一想到这是炭毛新能力的第一次显露，他的毛都竖立起来了。“对了，你刚才就是要把这只喜鹊往蓝星那里送的。”说着，火心想到这个预兆可能隐藏的深意，不由得心里一寒。星族是不是在告诉他们，虽然虎掌这一外部威胁被解除了，但蓝星的统治正从内部遭到侵蚀腐坏呢？想到这里，火心坚定地说：“不，这不可能。蓝星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这只不过是某只猫粗心大意，误把腐肉带回来而已。”

不过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知道炭毛也不相信。炭毛迷惘地晃了晃脑袋说：“我问问黄牙去，她一定知道的。”说完，她衔起一只水老鼠，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火心在她身后喊道：“除了黄牙，别对任何猫说。不能让大伙儿知道这件事。”

炭毛摇了摇尾巴表示听到了，然后就消失在香薇丛里。

火心看了看周围，确保没有猫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或者见到这只死喜鹊。他忍住呕吐的欲望，把喜鹊拖到会场边上，扒拉了一些土将其掩埋起来，然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事情虽然了结了，但他心里一点儿也平静不下来。如果这只长满蛆虫的烂喜鹊真的是个预兆，那么会有什么灾祸在等待雷族和他们的族长呢？

到了中午，大家都已安顿下来。捕猎队带回了丰盛的猎物，所有的猫都吃得饱饱的。火心这才想起该去一趟蓝星的巢穴，看她是不是想和自己谈谈族群的管理事宜。

这时，金雀花通道那边出现了一阵骚动，只见四只河族猫走进营地，还是上次协助他们赶走泼皮猫的那几只：豹毛、雾脚、石毛和黑掌。

上次战斗中，豹毛的肩膀处挂了彩，而黑掌则有一只耳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火心真希望他们只是来慰问一下雷族众武士的，不过他知道河族可没那份心情，他们此番前来必定又是为了那两只幼崽的事情。火心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踱步过去冲豹毛低下头去——不过他行的不是上下级的礼节，而是平级的礼节。

豹毛看见火心行的是平级礼节，脸上露出惊讶的面容，说：“你好，我们想和你们的族长谈谈。”

火心踌躇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要想把虎掌怎么意图篡位，自己又如何当上副族长这一连串事情讲清楚，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到的。几个念头转过，他决定还是先不把这件事告诉外人。别看河族现在这么客客气气的，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落井下石呢？反正森林大会也快到了，他们到时自会知道。火心又低了一下头，转身准备向蓝星通禀。

当他走近族长巢穴时，看见蓝星正坐在那里吃下最后一片鼠肉。看起来她的气色好多了。火心在门口通报了一声，蓝星咽下嘴里的鼠肉抬起头来。她舔净嘴巴，说：“是火心吗？进来吧，我们有一大堆事情要商量。”

火心说：“是，蓝星。不过现在恐怕不是时候，河族武士们正等着你。”

蓝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刚才还在犯嘀咕呢，不过他们倒还真是心急呀，这么快就又来了。”说着，她走出巢穴，前去接见来访的河族猫们。不知什么时候灰条也出来了，正在那里和雾脚聊天。火心在距河族猫们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心里暗想灰条可千万别什么都往外说。

其他的猫看见河族又来到本族的营地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纷纷围拢过来。

彼此寒暄一番后，豹毛说：“我们族里经过长时间的讨论，最后一致认为银溪的幼崽们应当属于河族。昨天，河族有两只幼崽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他们的妈妈绿花同意喂养这两只新生的幼崽。我们认为这都是星族的安排。这两只幼崽会得到悉心照顾的。”

火心喊道：“他们在这里也得到了悉心照顾！”

豹毛瞪了他一眼，对蓝星说：“钩星派我们来接走幼崽。”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语气却很坚决，显示出她深信自己的族群绝对拥有那两只幼崽的抚养权。

雾脚补充说：“况且他们现在又长大了不少，再加上河水也变浅了，安全渡过河去应该不成问题。我想他们能够经受住旅途的劳顿。”

豹毛赞许地看了看她，说：“没错，要不是为了他们的健康着想，早先我们便将这两只幼崽接走了。”

蓝星站起身，虽然仍有些无精打采，但已恢复了当族长的威严。她说：“这两只幼崽的身上也有雷族的血脉。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在下次森林大会上做出决定的。”

豹毛冷冷地说：“这由不得你做主。”

她的话引起一片抗议声。

坐在火心身旁的沙风骂道：“脸皮真厚！她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来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

火心走到蓝星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蓝星，他们是灰条的命根子，千万别送给河族。”

蓝星的耳朵抽动了一下，淡淡地对河族猫说：“你们回去告诉钩星，就说为保住这两只幼崽，雷族将不惜一战。”

雷族的猫们齐声叫好，豹毛勃然变色。

火心的毛开始竖起来。这时，灰条站出来向蓝星走去。大家纷纷让出道路，心里存着疑问，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灰条似乎对此已见怪不怪，他看了看河族的猫，然后又看了看本族的猫，最后说：“豹毛说得没错，幼崽属于母亲的族群。我想我们应该让他们带走幼崽。”

火心一下子惊呆了，有心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雷族的其他猫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黄牙小声嘟囔了一句：“他简直是疯了。”

蓝星说：“灰条，再考虑考虑。如果我让豹毛领走他们，你将永远失去自己的孩子。他们会在别的族群里长大，不会再认你这个父亲。他日你们甚至会在战场上相见。”火心注意到，她在说这番话时，眼睛凝视着雾脚和石毛，语气中充满了悲伤。她的这番话饱含着惨痛的教训，大家听后均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很久以前她所失去的孩子。

灰条说：“我明白，蓝星。但我给族群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让同胞们为了我的孩子而有什么闪失。”他顿了顿，对豹毛说：“如果蓝星同意，我会在太阳落山前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我保证说话算数。”

火心脱口而出：“灰条，不要！”

灰条扭头瞅了火心一眼，火心看到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痛苦、悲伤，但还有坚决。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能完全理解灰条内心的感受。

他轻声重复了一句：“不要！”但灰条没有回应。

沙风走到火心身边轻声安慰，但火心已经全然麻木了。模模糊糊中，他似乎听到炭毛走过来对沙风说：“没用的，沙风。说什么都没有用，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蓝星垂下头去，久久沉思不语。火心看得出来，她刚才瞬间积攒起来的力量在这番较量中正被消耗殆尽。最后蓝星说：“灰条，你真的就这么决定了吗？”

灰条抬起头：“决不反悔。”

蓝星说：“既然这样，豹毛，我答应你们的要求。灰条会在日落前依照约定把幼崽带过去。”

眼见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倒令豹毛吃了一惊。她和黑掌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个圈套。她转身对蓝星说：“好吧，看在星族的分儿上，我们姑且相信你的话。”她冲蓝星略一低头后率领其他三只猫离去。火心目送他们离开营地后想劝灰条改变主意，却发现他一闪身消失在育婴室中。

太阳西斜，被树木遮挡，火心在金雀花通道处等候。树木簌簌作响，春风拂面不寒。不过此时火心的脑子里都在围着灰条转，哪有心思欣赏这春夏之交的大好景色。他要尽最后一次努力，劝说灰条不要放弃自己的孩子。

终于，灰条带着孩子们从育婴室里出来了，两只幼崽走在他前面。那只深灰色的幼崽已颇具一位武士的风范，而那只银灰色的幼崽将来一定会同她母亲一样，模样漂亮、行动敏捷。

金花随他们一道出来，低下头和两只幼崽对触着鼻子，悲伤地说：“好好保重，两个小可爱。”

灰条推着他们向营门口走去，两只幼崽不明其意，大声嚷嚷。金花的孩子们紧紧贴在她的肚腹上，似乎在安慰她。

火心看灰条走近，上前开口说：“灰条……”

灰条打断了他的话：“别再说了，你不久就能理解的。你和我一起去河边吗？我……我需要你帮我带幼崽。”

“当然可以了，咱们一起走吧。”火心巴不得多一点儿机会劝说他改变主意呢。

两位武士如往常一样，结伴穿过丛林。他们各自衔了一只幼崽，两个小家伙一路上都不安分，吵吵嚷嚷着要自己下地走路。火心不知道他的朋友如何能忍心放弃这两个宝贝。他暗想，当初蓝星眼睁睁地看着橡心带走自己的孩子时，心里是不是也是这般感受。

他们到达河边时，晚霞正从天边隐去。月亮开始升上天空，小河恰如一条柔软的银色绸带，流水潺潺细语，岸边的新草凉凉爽爽。

火心把嘴中的幼崽放在柔软的草地上，灰条将另一只放在旁边。灰条猛然间把火心拽过来说：“终究还是你对，我放不下这两个孩子。”

听到灰条肯改变主意，火心顿时喜出望外。他们这就能带着幼崽们回家了，不管未来河族会如何刁难，索性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罢了。哪知灰条接下来的话又使他的心立刻冰冷下来。

“我要和他们一起去河族。银溪临终前要我好好照顾他们，守着他们，就如同守着银溪一样。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灰条说道。

火心瞪着他，嘴巴越张越大：“什么？你不能这样！你属于雷族啊。”

灰条摇了摇头，说：“那是过去的事了。自从族群发现我和银溪的事以后，大家就不再信任我了，我也不期望得到大家的信任，属不属于雷族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差别。我觉得忠诚二字已没有意义了。”

火心听了这番话心都碎了，他低声说：“哦，灰条。我怎么办呢？我需要你，就算为你赴汤蹈火，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灰条神色悲伤，喃喃地说：“我知道，你是最可靠的朋友。我也愿为你付出生命，你知道的。”

“既然这样，那就留在雷族吧！”

“我做不到。除了这件事，你叫我做什么我都能答应。我要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而他们应归入河族。哦，火心，火心……”他的声音越来越凄凉，“我就要被撕成两半了！”

火心凑上前去舔他的耳朵，感觉到灰条的身体在簌簌发抖。他们一同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啊！当他还是宠物猫，在森林里迷路时，他认识的第一只族生猫就是灰条。灰条是他在族群里的第一个朋友。他们一同训练，一同成为武士。无论是炎炎烈日，还是冰天雪地，他们都一起外出打猎。他们冒着被蓝星责罚的风险，一同揭开虎掌的真面目。

到如今，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最坏的是火心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他的朋友。因为灰条和银溪相爱，族里一直不拿他当自己人，虽然他们收养了他的两个孩子，但对他的态度却没有丝毫改变。即使他们为了保住这两只幼崽而不惜一战，那也仅仅是为了维护族群的尊严。眼下看来，不论是灰条或是他的孩子们，留在雷族都没有什么前途。

灰条转身招呼两只幼崽。两个小家伙喵喵叫着磕磕绊绊地朝他跑来。灰条对火心柔声说：“我们该走了。咱们在下次森林大会上还会再见面的。”

“那不一样。”

灰条看着火心，凝视良久，说：“是的，那不一样了。”说完，他衔起一只幼崽下到河岸边，踩着河里的垫脚石向对岸跳去。河对岸，一只灰色的猫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接住幼崽，等待灰条送过去另一只。

火心认出那是银溪最要好的朋友雾脚。他知道雾脚会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这两只幼崽的。但是，在今后的岁月里，灰条再也没有像火心这么知心的朋友了。

火心的心在哭泣：一切再也不会重来了。不能再一同巡逻，不能再嬉戏打闹，不能再聊悄悄话，再也没有欢声笑语，再也没有惊险刺激，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灰条衔着另一只幼崽渡过河去。雾脚和灰条对触了一下鼻子，然后低头去嗅那两只幼崽。她点了点头，和灰条各自衔了一只幼崽转身消失在芦苇丛里。

火心站在原地望着水花四溅、一去不返的河水，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月亮渐渐爬上了树梢，他才勉强撑起身子，回到森林中。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和孤独，但与此同时，他又感到内心深处有一股力量在隐隐涌动。虎掌的鬼把戏已被戳穿，再也不能在族群里为非作歹了。蓝星赐予他莫大的荣耀，选他做副族长。从现在起，他要在族长的指导下，在斑叶和星族的保佑下，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中，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终于飞奔起来。黑暗中只见火一般的身影起伏闪现。火心心急如焚，要立刻赶回雷族去，履行自己副族长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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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蓝星因为虎掌的背叛备受打击，意志消沉、疑神疑鬼，甚至对星族也失去信任。族里的大小事务都落在火心身上，火心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在白风、沙风等武士的帮助下，火心渐渐适应了新的角色、新的生活。可这时，云爪（火心的外甥）的失踪让火心十分火大。云爪贪吃两脚兽的食物，被两脚兽捉走了。火心后来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将云爪解救出来。

夏天，森林里酷暑难当。两脚兽的领地失火，引起了森林火灾。机敏的火心率先发现了灾情，并带着全族老幼离开营地。很快，整个营地被一片火海包围。他们只能过河逃生，河族在关键时刻遵守了武士守则，帮助雷族避难并没有落井下石。火灾过后，雷族损失惨重，有三名同胞死去，营地也被烧得一塌糊涂。火心带领全族上下，积极重建家园。

与此同时，影族被瘟疫袭击，族长和副族长相继死去，族里乱成一团。在森林中游荡的虎掌乘虚而入，统治了影族。在森林大会上，虎掌以影族新任族长的形象出现，改名虎星，雷族众猫惊诧不已。

虎星下一步会有何动作？会将矛头指向雷族吗？火心和雷族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 01-2017-3442

Forest of Secrets

Copyright©2003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eries created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09 by China Children's Press ＆ Publication Group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Working Partners Ltd and Andrew Nru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猫武士首部曲．疑云重重/（英）艾琳·亨特著；赵振中译．—2版．—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7.7

书名原文：FOREST OF SECRETS

ISBN 978-7-5148-4069-8

Ⅰ．①猫… Ⅱ．①艾…②赵… Ⅲ．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0733号

YIYUN CHONGCHONG

（猫武士首部曲）

出版发行：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出版人：李学谦

执行出版人：赵恒峰

责任编辑：何强伟 董慧

数字编辑：王欣

责任校对：赵聪兰

美术编辑：缪惟

内文插图：李思东 杨柳

责任印务：刘宏兴

社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丙12号 邮政编码：100022

总编室：010-57526071 传真：010-57526075

网址：www.ccppg.cn

电子邮箱：zbs@ccppg.com.cn

目录

文前辅文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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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艾琳·亨特（ERIN HUNTER）

在《猫武士》首部曲中，艾琳·亨特由四位英国作家组成，她们分别是维奇·霍姆斯、凯特·卡里、基立·鲍德卓和图伊·苏瑟兰。维奇为《猫武士》提出了初始构想，并且创建了所有的角色和故事情节。凯特、基立和图伊分工合作，撰写出一部完整的手稿，然后交由维奇编辑，以确保“艾琳”风格统一，同时使所有《猫武士》系列的故事保持连贯。她们在对大自然的各种事物充满敬意的同时，也热衷于展开丰富的想象，用细腻的笔触将动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

故事梗概

企图篡位的虎掌失败了，他被逐出了雷族——但火心知道他仍然潜伏在森林深处，等待复仇的机会。族长蓝星因为虎掌的背叛备受打击，一蹶不振。族里的大小事务都落在火心身上，他感到力不从心。

与此同时，天气越来越热……每一位雷族成员都要勇敢面对那场毁灭性的大火……

文前辅文

雷族

族长

蓝星——灰色的母猫，口鼻部呈银色。

副族长

火心——外表英俊的姜黄色公猫。

火心的徒弟是云爪。

巫医

黄牙——深灰色老年母猫，面部宽扁，曾经隶属于影族。

黄牙的徒弟是炭爪，灰色母猫。

武士 （公猫和母猫均可成为武士。）

白风——大个头的白色公猫。

白风的徒弟是亮爪。

黑条——处世圆滑的深灰色虎斑公猫，身上长着黢黑的条纹。

黑条的徒弟是香薇爪。

长尾——苍白色的虎斑公猫。

长尾的徒弟是迅爪。

奔风——动作迅捷的虎斑公猫。

鼠毛——个头矮小的深棕色母猫。

鼠毛的徒弟是刺爪。

蕨毛——姜黄色花斑公猫。

尘毛——棕色虎斑公猫。

尘毛的徒弟是蜡爪。

沙风——姜黄色母猫。

学徒 （学徒都是年龄大于六个月，正在进行武士训练课程的猫。）

迅爪——黑白相间的公猫。

云爪——长毛白色公猫。

亮爪——母猫，白色皮毛上长有黄色斑纹。

刺爪——黄色公猫。

猫后 （怀孕或正在哺乳的母猫。）

霜毛——漂亮的白色母猫，眼睛为蓝色。

纹脸——漂亮的母花斑猫。

金花——姜黄色母猫。

纹尾——灰色虎斑猫，是育婴室母猫中年纪最大者。

柳带——灰白色的母猫，长着一对蓝莹莹的眼睛。

长老 （从武士岗位上退休的猫。）

半尾——大个头的深棕色虎斑公猫，残缺了一截尾巴。

小耳——灰色公猫，双耳奇小，是雷族公猫中最年长者。

团毛——小个子公猫，毛色黑白相间。

一只眼——灰白色母猫，眼花耳背，是雷族所有的猫中年纪最大者。

斑尾——玳瑁色花斑母猫，曾经是族群里的族花。

影族

族长

夜星——上年纪的黑色公猫。

副族长

灰毛——瘦骨嶙峋的灰色公猫。

巫医

奔鼻——小个子公猫，毛色灰白相间。

武士

矮尾——棕色虎斑公猫。

湿脚——灰色虎斑公猫。

小云——个头很小的虎斑公猫。

白喉——黑色公猫，胸脯和四爪为白色。

猫后

曙云——小个子虎斑猫。

风族

族长

高星——黑白相间的公猫，长着一根修长的尾巴。

副族长

坏脚——黑色花斑公猫，一只脚残废了。

巫医

青面——短尾棕色公猫。

武士

泥掌——棕色公猫，身上长有黑斑。

裂耳——虎斑公猫。

一根须——年轻的棕色虎斑公猫。

奔溪——浅灰色花斑母猫。

猫后

灰脚——灰色母猫。

晨花——花斑母猫。

河族

族长

钩星——个头高大的灰白色虎斑猫，下颚扭曲。

副族长

豹毛——身上长有醒目的金黄色斑点的母猫。

巫医

泥毛——长毛、浅棕色公猫。

武士

黑掌——棕黑色虎斑公猫。

石毛——灰色公猫，耳朵在战斗中被撕裂了。

响肚——深棕色公猫。

灰条——长毛、纯灰色公猫，曾为雷族武士。

猫后

雾脚——深灰色母猫。

藓毛——花斑母猫。

长老

灰池——灰色瘦母猫，皮毛斑驳，口鼻处伤痕累累。

族群以外的猫

巴利——黑白相间的公猫，住在距离森林不远的一处农田里。

黑脚——大个头白色公猫，四爪黢黑，曾为影族族长代表。

石头——灰色公猫。

乌爪——瘦小的黑色公猫，尾巴尖儿是白色的。

公主——浅棕色宠物猫，胸脯和爪子均为白色。

斯玛——体态肥胖、性格宽厚的宠物猫，毛色黑白相间，住在靠近森林的一所房子里。

虎掌——个头高大的深棕色虎斑公猫，两只前爪特别修长，曾为雷族副族长。

引子

月色苍茫，呻吟声阵阵入耳。在森林的灌木丛里有两只猫，一只在痛苦地挣扎，另一只则低着头站在一旁。站立着的那只猫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巫医，不过，此刻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长被病魔击倒而束手无策。这场瘟疫已经夺去了无数条生命，凡是得了瘟疫的猫，无不四肢抽搐、高热不退，这位巫医实在想不出有哪种药物能够治疗这个怪病。那位族长的身体又剧烈抽搐了一下，瞧得那位巫医胆战心惊，毛都竖立起来。他凑上前嗅了嗅，族长的嘴里发出阵阵恶臭，呼吸十分吃力。

忽然，丛林中响起一声猫头鹰的尖叫。巫医心里一沉。在丛林中，猫头鹰总是伴随着死亡，他们偷走猎物，甚至趁母猫不在时掳走她们的孩子。巫医抬头望着天，暗暗祈祷祖先保佑，别让猫头鹰的那声尖叫成为疾病的预兆。他透过巢穴顶部的树枝缝隙，在漆黑的夜空中找寻银河。但天上浓云密布，遮挡住了所有的星星。巫医心里愈加恐慌。难道祖先们竟然在这个危急关头弃他们而去吗？

冷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动浮云，露出了一颗星辰。微弱的星光照进巢穴，黑暗中，族长深深舒了口气。巫医的心里又浮现出一丝希望：星族终归没有抛弃他们。

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松快些，仰起脸默默感谢祖先们保住了族长的性命。就在这时，他的脑海深处听到了精灵们的细语声，他们在谈论即将到来的辉煌的战争，在谈论新的领地，在谈论从旧族群的灰烬中崛起的一个伟大的族群。巫医喜不自禁，激动万分：这颗星传来的信息远不止于族长的生还。

忽然，一对巨大的猫头鹰的翅膀掠过，遮住了星光，巢穴内立刻陷入黑暗。那只猫头鹰尖叫着落在巢顶，用利爪扒拉巢顶的树枝。想必它是嗅到了病猫的气味，想乘虚而入吧。不过幸好巢顶的树枝十分密实，猫头鹰无法扒开。巫医吓得紧紧趴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翅膀的扑棱声，渐渐消失在丛林里。巫医坐起来，心怦怦直跳。他又望了望夜空，那颗星辰却已不见踪影。巫医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只公猫走过来紧张地问：“你听到了吗？”巫医知道大伙儿都在等他诠释刚才的预兆，急忙从巢穴走了出来。武士、母猫和老年猫们——身子还能动的全来了——已经聚集在会场的另一边。巫医没有急于走过去，而是竖起耳朵听大伙儿的议论。

一位目光炯炯、全身花斑的武士低嘶着说：“猫头鹰来这里干什么？”

一只老年母猫胆怯地说：“它们从不往营地这边来。”

老年母猫旁边的一位武士问：“有谁的幼崽被它掳走了吗？”

一只银灰色的母猫回答：“这次没有。”她的三个孩子死于这次瘟疫，因此近来说话时总是流露出悲伤的感觉，“但它也许还会再来。它一定是从气味中得知我们生病了。”

一位虎斑猫武士走进会场，说：“你应该这么想，死亡的气味会令它退避三舍。”这位武士的脚上沾满了泥浆，身上的毛乱蓬蓬的。他刚刚掩埋了一个死去的同胞。虽然还有很多死去的同胞曝尸在外，但他今晚实在累得挖不动了。他问：“族长怎么样了？”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那只花斑武士说：“我们也不知道。”

银灰色母猫哀声问：“巫医在哪儿？”

群猫随即朝会场这边望过来，巫医看见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惊惧的眼神。他从群猫渐趋惶恐的声音中知道他们此时需要安慰，需要确知星族没有丢下他们不管。巫医深吸了口气，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缓缓走了过去。

一只老年猫低声说：“不用问巫医我就知道，猫头鹰的尖叫是死亡的预兆。”

花斑武士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只母猫瞪着老年猫，说：“是啊，星族又不会同你说话！”她转头看了看走过来的巫医，焦急地问：“猫头鹰是个预兆吗？”

巫医有些不安，没有直接回答母猫的问题，而是说：“星族今晚和我说过话了。你们看到云层里的那颗星星了吗？”

母猫点了点头，群猫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老年猫问：“那颗星星意味着什么？”

那位虎斑猫武士叫道：“族长会死吗？”

巫医迟疑了一下。

那只母猫哭着说：“他不会死的。他不是有九条命吗？星族刚刚在六个月前给了他九条命啊！”

巫医回答说：“星族已经尽力了。不过祖先们并没有遗弃我们。”他尽力不去想猫头鹰的翅膀遮住星光的事，继续说，“星族送给我们一个好消息。”

营地的一角传来尖厉的呻吟声，一只玳瑁色的母猫立刻跳起来跑了过去。其他的猫等着巫医说下文。

一个年轻的武士问：“星族提到雨了吗？好久没有下过雨了，如果来场雨，也许能去去营地里的浊气。”

巫医摇了摇头说：“没有提到雨，不过，我们族群的面貌将会焕然一新。通过星光，祖先们向我展示了未来，那是一幅恢弘壮丽的图景！”

那只银灰色母猫说：“这么说我们不会死喽？”

巫医斩钉截铁地说：“不仅不会死，我们还将统治整个丛林！”

众猫都松了口气。他们已经被这场瘟疫折磨了一个月，这下可算盼到头了。巫医这时转过头去，不让别的猫看见他颤抖的须子。他生怕大伙儿再向他询问那只猫头鹰的事，他不敢告诉大家星光被翅膀遮住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怕的事——为了焕然一新的面貌，这个族群将要付出最为高昂的代价。

第一章

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在火心身上，看上去就像是隐藏在苍翠欲滴的灌木丛里的一颗发光的琥珀。

火心将身子俯得更低，脚步轻提轻落。他嗅到了鸽子的气味，馋得他直流口水。他一步步地爬过去，看到一只肥大的鸽子正在灌木丛里找食吃。

火心弯曲四肢，心里直痒痒。天没亮，他便带着巡逻队外出巡逻，回来后又带着捕猎队出去捕猎，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现在正值捕猎的大好季节，族群要趁着这个时候好好补充营养，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自从洪水过后老天便一直没再下过雨。火心带着捕猎队为族群捕到丰盛的猎物后，独自出来猎食吃。他收紧肌肉，准备起跳。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其中夹杂着另一股气味。火心张开嘴，略微侧了侧头。那只鸽子也嗅到了这股气味，它猛然抬起头展翅欲飞。不过迟了一步，就在火心错愕之际，旁边的一簇刺藤下突然闪出一团白影，扑上去将鸽子按在地上，接着咬住它的脖子，咔吧一声结果了它的性命。

火心流着口水站起来，从灌木丛里出来向那只白猫走去，说：“好样的，云爪，我竟然没有发现你。”

云爪摇晃着尾巴，沾沾自喜地说：“这只笨鸟也没发现。”

火心听了有些不自在。云爪既是他的外甥，也是他的徒弟。他不但有责任教给他武士的技能，也有责任训导他尊重武士守则。不可否认，云爪是一名优秀的猎手，但火心希望他能够谦逊一些。他有时甚至怀疑云爪是否懂得武士守则，担心他不能养成忠贞不贰的品格。

云爪出生在两脚兽的地盘，他的母亲是只宠物猫，是火心将他从小就带进族群。那些族生猫从来就瞧不起宠物猫，火心对此深有体会。仅仅由于自己生下来的头六个月是在两脚兽的家里长大的，族里的有些猫便老拿这件事来刺激他。火心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而竭尽全力，不过这个脾气倔犟的徒弟却与他的风格截然不同。对此火心感到非常烦躁，因为他觉得云爪要想赢得族群的好感，就应该改改骄傲自大的毛病。

火心说：“你之所以能捉到这只鸽子，只是因为速度够快罢了。你站在了上风向，虽然我没有看见你，但我嗅到了你的气味，那只鸽子也嗅到了。”

云爪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犟嘴道：“我知道自己在上风向！但我心里有数，这只笨鸟就算嗅到了我的气味，也逃不出我的爪子。”

看着徒弟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火心怒气上涌，厉声喝道：“这是只鸽子，不是笨鸟！一名真正的武士应当懂得尊重猎物。”

云爪反唇相讥：“哼，好吧！昨天刺爪拖着松鼠回营地时，我可没见他表现出什么尊重。他说那只松鼠脑子痴呆，就连幼崽都能捉住它。”

火心吼道：“刺爪还只是一名学徒。和你一样，他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云爪捅了捅那只鸽子，满脸不高兴地说：“我不是捉住它了吗？”

“要想成为武士，除了能捉到鸽子以外，还需要学更多的东西！”

云爪不服气地说：“我的身手比亮爪敏捷，块头比刺爪大。这还不够吗？”

“可他们绝不会从上风向的地方捕捉猎物！”火心虽然知道他不该和徒弟拌嘴，但云爪在不停地火上浇油，这让他忍无可忍。

云爪提高嗓门儿吵吵说：“真是了不起！你这位优秀的武士虽然站在下风向，可这只鸽子却让我给逮着了！”

火心突然低嘶说：“别吵。”他抬起头嗅了嗅空气。森林里出奇的安静，只有云爪的吵嚷声在回荡。

云爪望了望四周，说：“什么事？我什么也嗅不到。”

火心承认说：“我也嗅不到。”

“那你担心什么？”

火心直截了当地说：“担心虎掌。”自从数月前虎掌被蓝星逐出族群后，他便时常出现在火心的梦魇中。他们两个是死对头，虎掌企图杀死蓝星，但火心及时赶到，不仅阻止了他行凶，还当着全族的面揭穿了他的阴谋诡计。虽然自那以后虎掌便杳无音信，但火心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因此他才会对森林里的寂静格外留意。他清楚地记得虎掌离开前说的那番话：“火心，注意睁大眼睛，注意竖直耳朵，注意往身后看。因为终有一天我会找你的，那时你就死定了！”

云爪不屑地说：“就算虎掌还赖在这里又能怎样？蓝星已经将他流放了。”

火心说：“我知道，现在鬼才知道他在哪里。但虎掌曾明确说过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才不怕那个逆贼呢。”

火心低声说：“哼，你的胆子倒不小！虎掌对这里的环境烂熟于胸，如果逮着机会，他会把你撕成碎片。”

云爪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不耐烦地拨拉着那只死鸽子说：“你当上副族长后变得越来越乏味了。如果你就只会用那些哄骗小孩子的故事来吓唬我，我可不奉陪了。我还要去给老年猫们找吃的呢。”说完，他丢下那只死鸽子，冲进灌木丛里。

“云爪，你给我回来！”火心生气地吼了一句，接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就让虎掌把这个小笨蛋抓走好了！”

他摇晃着尾巴衔起鸽子，一时间迟疑不决，不知道是否该帮云爪带回去。他最后决定“一名武士应当珍惜他捕到的猎物”，于是将鸽子拖进草丛里，用草盖在鸽子上面。他一边忙活，一边希望云爪能记得回来把它带给那些饥饿的老年猫。他心想：他不把这只鸽子拿回去，我就不让他吃饭。我的徒弟必须要懂得即使在绿叶季，也不能浪费猎物。

炎炎烈日烤焦了大地，似乎连树叶里残存的水分也要蒸发掉。森林里出奇的安静，所有的动物都躲藏起来以待夜间凉爽的时候再外出活动。这种寂静令火心心神不宁。也许他还是应该去把云爪找回来吧。

火心的耳边似乎又响起好友灰条的声音：“你该设法让他提防虎掌！”想起灰条，火心心中十分苦涩。如果灰条在这里，一定会这么对火心说的。灰条和火心从当学徒时就形影不离，他们一同训练，一同嬉戏打闹。后来，灰条爱上了河族的母猫银溪，他们的关系才渐渐疏远，直到最后那场惨剧将他们彻底分开。如果银溪不死，也许灰条就会留在雷族。想起灰条带着两只幼崽跨过边界，加入孩子母亲的族群——河族，火心就感到心灰意冷。他时常怀念他们之间的友谊，几乎每天都要同想象中的灰条对上几句话。他太了解灰条了，不用想都知道灰条会怎样同他一问一答。

火心扭了扭耳朵，思绪重回现实之中。他该回营地了。如今他是副族长，应该回去组织大家捕猎和巡逻了。只希望云爪能够好自为之吧。

火心穿过丛林，一口气跑到沟边。他停下脚步，心里涌起一种自豪和温馨的感觉。每当他回家时，都会产生这种感觉。虽然他的童年是在两脚兽的地盘里度过的，但自从他踏入丛林的第一步起，他就深深知道丛林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雷族的营地就隐蔽在沟里，由于灌木的重重覆盖，沟外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火心跳进沟内，向金雀花通道走去。

他看见母猫柳带躺在营地门口处晒太阳。最近她刚从武士巢穴里搬出去，住进育婴室等待她的第一次分娩。

站在柳带旁边的是纹脸，她的两只幼崽正在地上翻滚打闹，扬起阵阵尘土。这两只幼崽和云爪都是吃纹脸的奶水长大的。云爪刚出生便被火心带进族群，是纹脸收养了他。云爪不久前刚刚成为学徒，纹脸的这两个孩子很快也要离开育婴室，开始他们的学徒生涯了。

高岩处响起议论声，火心抬眼望去，看见一些武士聚集在高岩下。他远远认出其中有黑条那身花斑毛、奔风那柔软灵活的身段和白风那颗雪白的脑袋。

火心还没走近，就听见黑条刁难的声音：“那么谁来带领中午这一班巡逻队呢？”

白风懒得同黑条斗气，只是淡淡地说：“等火心回来后他会决定的。”

尘毛抱怨说：“他早就该回来了。”

“我回来了。”火心大声说，分开众武士走到白风旁边坐下。

黑条冷冷地看着火心，说：“哼，既然来了，能告诉我们谁率领中午这一班巡逻队吗？”

虽然火心坐的位置处在高岩阴影下，但黑条的话仍激得他冒了一身汗。黑条曾经是虎掌的死党，虽然他最终选择留下而没有继续追随虎掌，但火心始终怀疑他对族群的忠诚。火心说：“就由长尾带队吧。”

黑条的目光从火心身上缓缓移向白风，眼睛里尽是轻蔑的神色。火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又说什么蠢话了。

白风神情尴尬地解释说：“哦，长尾带着徒弟出去了，他和迅爪要到天黑时才能回来，记得吗？”白风身边的尘毛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神态极为不屑。

火心心中暗想：我怎么忘了这件事！他说：“既然这样，就由奔风率领蕨毛和尘毛去好了。”

尘毛说：“蕨毛可跟不上我们的步伐。自从和泼皮猫们打完仗后，他的腿伤一直没有痊愈。”

“好了，好了。”火心强压住怒火，随口点名说，“那蕨毛就去捕猎吧，他可以随同鼠毛和……和……”

沙风主动说：“我和他们一起去捕猎吧。”

火心感激地冲她眨了眨眼睛，继续说：“和沙风一起。”

黑条说：“那么巡逻队呢？如果再不赶快决定，中午就要过去了！”

火心生气地说：“你就编入奔风的巡逻队吧。”

鼠毛温和地问：“那么夜间巡逻队呢？”火心看着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白风接口说：“我来带领夜班巡逻队吧。迅爪和长尾回来后，就让他们随我一同去吧，行吗？”

“那太好了。”火心环视众猫，见大家都还满意，不由得松了口气。

众武士纷纷散去，留下火心和白风。火心朝这位老年武士低下头说：“谢谢你，我本该事先做好计划的。”

白风说：“那样会好得多。以前都是虎掌来安排我们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我们都形成习惯了。”

火心移开目光，心里沉甸甸的。

白风继续说：“虎掌的叛逆行径给族群造成的震动太大了，大家现在都有些心浮气躁。”

火心知道白风在鼓励自己。他低估了这件事给族群造成的影响。虽然火心早就知道虎掌为了权力而行凶谋杀和编造谎言，但对于族群里其他的猫来说，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他们很难相信这位英勇无畏的武士会掉转枪口指向自己的族群。白风的话提醒了他：即使他没有虎掌的威望，但他绝不会像虎掌那样背叛族群。

白风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我得去瞧瞧纹脸，她说有话要对我说。”说着低下头。白风毕恭毕敬的样子令火心有些意外，他尴尬地点头答礼。

白风走后，火心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响，他想起云爪捉住的那只肉鸽。此时白风的徒弟亮爪正坐在学徒巢穴外的树墩旁清理身上的毛，火心想知道她是否给老年猫们带回来猎物，于是向她走过去。亮爪抬起头说：“嘿，火心。”

火心说：“嘿，亮爪。捕猎回来了？”

亮爪兴高采烈地说：“是啊，这是白风头一回放手让我独自去捕猎呢。”

“捉得多吗？”

亮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捉了两只麻雀和一只松鼠。”

火心夸赞道：“干得漂亮。我敢打赌，白风一定非常高兴喽。”

亮爪点了点头。

“你把猎物给老年猫们送去了吗？”

“是的。”亮爪显出一副担心的样子，焦急地问，“我做得对吗？”

火心连忙说：“你做得非常对。”如果他的徒弟这么乖就好了，按理说云爪早该回来了。仅靠两只麻雀和一只松鼠，老年猫们可吃不饱。他决定亲自去老年猫巢穴里一趟，看看他们是否深受暑热之苦。老年猫们住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橡树干里，火心走过去，听见巢穴里传出说话声。

“柳带就快要分娩了。”这是斑尾的声音。

一只眼高兴地说：“新出生的幼崽总能冲冲晦气。”

小耳嘟囔说：“我们可没什么晦气。”

团毛揶揄说：“你倒不担心仪式的事，是吗？”火心能想象出他流露出的对小耳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来。

小耳说：“担心什么？”

团毛大声解释说：“就是任命副族长的仪式，就是几天前虎掌离开后的那个。”

一只眼生气地说：“虽然我有些耳背，可心里却不糊涂。”虽然她脾气暴躁，但却是一位睿智的老年猫，大家出于尊重都在静静地听她讲下文，“我认为星族不会仅仅因为蓝星不在午夜前举行仪式而惩罚我们，当时是有特殊情况嘛。”

团毛烦躁地说：“但这绝不是好事！副族长叛变，新副族长又在午夜后才得到任命，星族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个族群呢？仿佛我们都不守本分，就连正确举行仪式都做不到一样。”

火心的脊背上泛起阵阵寒意。那天蓝星知晓虎掌的诡计并将他逐出族群后，心情极度低落，因此没能按时举行副族长的任命仪式。火心直到第二天才受到任命，所以许多猫认为这是个极坏的兆头。

小耳低沉着嗓子说：“据我所知，火心的任职仪式还是第一个打破了族群习俗的。虽然我不愿说，可我还是忍不住觉得，雷族在他的领导下只怕会面临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日子。”

团毛表示同意。火心心里怦怦乱跳，期盼着一只眼能为他说几句话，平息掉大伙儿的恐惧。不料这次连她也保持了沉默。虽然烈日当头，碧空万里无云，火心仍感到骨头都是冷的。

此时再进去已然不合时宜，因此他转过身，怀着焦虑的心情沿着会场边走开。他低头看着地上，怔怔出神。走近育婴室时，他感觉到育婴室门前有东西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忽然看见虎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炯炯发亮地瞅着自己，他一下子惊呆了。这熟悉的目光吓得他有点儿魂不附体，细看后才发觉站在面前的并不是那位凶残的武士，而是黑莓崽——虎掌的儿子。

第二章

火心眼前闪过一个身影，他抬起头看见金花叼了一只姜黄色的幼崽从育婴室里走了出来。金花将那只幼崽轻轻放在黑莓崽的旁边，一瞥眼看见火心的神情，立刻将尾巴卷过来护住两只幼崽，仰起下巴瞅着火心，似乎想质问他。

火心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心里感到非常愧疚。他在瞎想些什么？他可是副族长啊！他知道此时必须说些话，要让金花确信她的孩子会得到一视同仁的对待。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的……你的两个孩子看起来很健康。”不过他的毛还是竖了起来，因为那只黑色的虎斑猫幼崽正注视着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模样跟虎掌像极了。

火心的爪子本能地伸出来紧紧抠住地面，他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惶恐和愤怒，暗暗告诉自己：背叛族群的是虎掌，而不是这只小幼崽。

金花担心地看着那只较小的幼崽，告诉火心说：“黄崽还是头一回到育婴室外面来。”

火心低声说：“他们长得真快。”

金花弯下脖子在每只幼崽的脑瓜上舔了一下，走到火心面前说：“你心里想些什么，你的眼神中表露无遗。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他们。”她抬头直视着火心，火心看到她的目光后面深深潜藏着炽热的感情。

金花继续说：“火心，我很担心孩子们。大家都忘不掉虎掌的所作所为——这也情有可原，但黑莓崽和黄崽是无辜的，我绝不会让他们受到虎掌的牵连。我不会告诉他们谁是他们的父亲，如果他们问起，我便说是一位勇敢、力量强大的武士。”

火心突然对这只饱受煎熬的母猫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他拍胸脯保证说：“他们在这里会很安全的。”不过黑莓崽的那双琥珀色眼睛还是令他感到不自在。

白风从育婴室里走了出来，对火心说：“纹脸认为她的两个孩子已经可以接受训练了。”

火心问：“蓝星知道吗？”

白风摇了摇头说：“纹脸想自己和蓝星谈这件事，但这些天蓝星从不到育婴室来。”

火心皱起眉头。作为族长，蓝星应当关注族群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应对育婴室多加关心。所有的猫都知道，平安健康的幼崽们对雷族是多么重要。

白风继续说：“这倒也不奇怪。自从和泼皮猫们打过仗后，她的伤口一直没有痊愈。”

火心说：“我应该去告诉她吗？”

白风说：“是的。她听到些好消息，也许就会振作起来。”

火心听出白风在担心族长，说：“我保证这件事会让她振作起来的，雷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学徒了。”

白风眼睛忽然一亮，说：“这句话倒提醒了我。云爪在哪里？我原以为他在为老年猫们捕猎呢。”

火心尴尬地移开目光，说：“哦，是的，他是在捕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耽搁了这么久。”

白风提起一只爪子舔了一下，似乎猜到了火心心里不安的念头，低声说：“森林里不像以前那么安全了。别忘了，风族和影族还在为断尾的事记恨我们哪，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断尾已经死了，因此有可能再来袭击我们。”

断尾曾是影族的族长，他为扩张领地，差点儿毁了森林里的其他族群。雷族帮助影族将断尾赶下了台，但后来见他双目失明、无依无靠，因此将他看押在营地内，不想这个仁慈的决定却激怒了断尾昔日的仇敌们。

火心知道白风是在提醒他多加提防——他还没说虎掌有可能在附近出没呢——不过云爪是经过火心的同意才独自离开的，恼羞成怒之下火心反唇相讥：“今天早上你让亮爪独自去捕猎了？”

“是的。我叮嘱她不要走到沟外，并且在中午前回来。”白风的语气很温和，不过他停止清理爪子，关切地看着火心说，“我希望云爪不要离开营地太远。”

火心移开目光，小声说：“我要去告诉蓝星，幼崽们已经作好训练的准备了。”

白风说：“好主意。我带亮爪去进行训练，她在捕猎方面还行，但格斗技能上还有欠缺。”

火心一边暗骂云爪，一边向高岩走去。来到蓝星的巢穴外，他抛开云爪的事情，定了定神，隔着挂在巢穴门口的苔藓朝内通禀。巢穴里轻轻传出一声“进来吧”，他慢慢走了进去。

族长巢穴位于高岩底部，是由古时的一条溪流冲刷而成，巢穴内十分阴凉。太阳光透过门口的苔藓照射进来，照得四壁亮堂堂的。蓝星坐在窝里，就像一只正在孵蛋的鸭子。她的毛又脏又乱。火心心想：也许她的伤口还很痛，不能清理身上的毛吧。不过他的心里在回避另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的族长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

想起白风忧虑的目光，火心便有些揪心。他注意到蓝星瘦了许多，昨晚那只鸟她只吃了一半就扔掉了。饭后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和高级武士们一起舔梳聊天，而是独自走回巢穴。

蓝星抬起头，火心看见她的眼里隐隐透着一丝关切，顿时松了口气。

“火心。”蓝星打了个招呼，坐直身体。她神态威严，火心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森林遇见她时，她的脸上便是这副神态。是蓝星邀请他加入雷族，蓝星在他心目中的崇高位置使他们之间很快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

火心尊敬地低下头，说：“蓝星，白风今天去了育婴室。纹脸告诉他，她的两个孩子已经可以接受训练了。”

蓝星缓缓睁大眼睛，喃喃说：“已经可以了？”

火心等待蓝星下达举行学徒典礼的命令，不过蓝星却只是看着他。

他追问说：“嗯。你想让谁当他们的老师呢？”

蓝星轻声重复了一句：“老师？”

火心渐渐感到不安。

她的目光忽然转冷，愤愤地说：“我们还能信任谁来训练这些无辜的幼崽们呢？”

火心吃了一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蓝星愈发生气，问道：“你能训练他们吗？或者让灰条训练？”

火心摇了摇头，竭力保持镇定。难道蓝星忘记灰条已经不再是雷族的一员了吗？“我……我已经有云爪做徒弟了。而灰条……”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他换了口气，又说：“蓝星，只有虎掌没资格做幼崽们的老师，而他已经被流放了，记得吗？任何一名雷族武士都能当好纹脸孩子的老师。”蓝星似乎没有听见，只是望着地面出神。火心说：“纹脸希望尽快为他们举行学徒典礼。她的孩子们早就准备好了。云爪是他们的奶兄，如今已做了半个月的学徒了。”

火心凑上前，期待蓝星的回答。最后，蓝星点了点头，抬起眼睛看着火心，缩紧的肩膀松弛下来。火心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她的目光里仍带着冷淡，不过眼神已平静了许多。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在晚饭前举行学徒典礼。”

火心谨慎地问：“那么你想让谁当他们的老师呢？”蓝星一怔，目光又重新焦虑迷乱起来。

“你来决定吧。”

她的声音很小，火心几乎听不到。他不敢再向蓝星施加压力，低下头说：“是，蓝星。”说着退出巢穴。

他坐在高岩下，整理凌乱的思路。如果蓝星不再信任族里的任何武士，那么虎掌的背叛给她造成的影响一定超出了他的想象。火心埋头舔了一下胸口，定了定神。和泼皮猫的那场战斗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不该在蓝星的心中久久不去才是。火心一方面为蓝星感到忧虑，另一方面又担心族里其他的猫。如果真如白风所说，大家的情绪很不稳定，那么蓝星这个样子只会更令他们感到紧张不安。

火心放松全身，朝育婴室走去。柳带正躺在育婴室外晒太阳，火心走过去打招呼说：“嘿，柳带。”

柳带抬起头说：“嘿，火心。当副族长的滋味如何呀？”她的目光里带着好奇，语气也很友善，不存恶意。

火心说：“还好吧。”他心想：如果徒弟不和我怄气，老年猫们不为可能遭到星族的惩治而战战兢兢，或者族长不像现在这样连让谁当纹脸的幼崽的老师都决定不了的话，那么当这个副族长还算不错吧。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柳带说完扭头去清理后背。

火心问：“纹脸在吗？”

柳带边舔边说：“她在里面。”

“谢谢你。”火心走进育婴室，里面出奇的亮堂。树枝弯曲后形成一道裂缝，太阳光通过裂缝照射进来。火心暗暗叮嘱自己，一定要在落叶季到来前补上这个窟窿。

他说：“嘿，纹脸，好消息！蓝星说你的孩子们的学徒典礼就在今晚举行。”

纹脸躺在窝里，两只浅灰色的幼崽正赖在她身上撒欢儿。纹脸嘀咕说：“可算等到了！”那只身上长有黑色斑纹的较大的幼崽从她的腹部跳起来，向他的妹妹扑去，“这两个孩子长得太大，育婴室都容不下了。”

两只幼崽在妈妈的背上打滚，纹脸温柔地将他们从身上推开，问：“你知道他们的老师是谁吗？”

火心料到她要问这个问题，回答说：“蓝星还没有决定。你认为谁合适呢？”

纹脸惊讶地说：“蓝星最知道这种事了，该由她来决定。”

火心知道，依照传统，老师都是由族长指定的。他声音低沉着说：“是的，你说得不错。”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其中夹杂着虎掌的那只虎斑幼崽的气味。他贸然问道：“金花去哪里了？”

纹脸睁大眼睛，回答道：“她带着孩子去见老年猫了。”随即眯缝起眼睛，“你从虎掌儿子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是吗？”

火心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纹脸肯定地说：“他只是模样长得像虎掌罢了。他的性格很温和，而且有他妈妈在，他也不会太出格的！”

“嗯，那就好。咱们在典礼上再见吧。”说完，他转身走出育婴室。

柳带叫住他问：“蓝星已经决定学徒典礼举行的时间了？”

他回答：“是的。”

“谁当他们的老……”

不等柳带把话说完，火心便急忙夹着尾巴逃走了。举行学徒典礼的消息如野火般在营地内迅速传开，所有的猫都想知道同一件事情。火心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不过他现在的鼻孔里都是黑莓崽的气味，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念头如阴影般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地朝巫医巢穴走去。黄牙的徒弟炭毛应该在那儿。如今灰条去了河族，炭毛便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了。他知道温柔的炭毛一定能够排解掉他心中的焦虑和彷徨。

他加快步伐穿过香薇通道，走进阳光普照的空地。空地里有一块大石头从中间裂开，裂缝处就是巫医巢穴。

火心刚张开嘴，便见炭毛一瘸一拐地从巫医巢穴走了出来。每次看到炭毛那条扭曲变形的后腿，想到她因此而不能成为武士，火心心里便隐隐作痛。那天炭毛跑上雷鬼路发生了意外，火心总感到自己对此负有责任，因为当时炭毛是他的徒弟。在黄牙的悉心照料下炭毛逐渐康复，后来黄牙开始教给她一些医术，一个半月之后又收她为徒。炭毛最终在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炭毛衔着一大捆草药一瘸一拐地走进空地。她愁眉苦脸，竟然没发现火心就站在面前。她将那捆草药放在太阳地里开始进行分拣，样子十分急躁。

火心说：“炭毛？”

炭毛抬起头，惊讶地说：“火心！你来干什么？生病了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没有。你近来还好吧？”

炭毛厌恶地瞅着摊在地上的草药，火心走过去和她对触了一下鼻子，问：“出什么事了？别告诉我你又把老鼠胆汁洒在黄牙的窝里了。”

“才没有呢！”炭毛生气地说着，接着垂下了头，“我就不该学医。我是个灾星。那天我发现那只腐烂的鸟时就该知道这一点的！”

火心记得那件事正好发生在他的副族长仪式后不久。炭毛想挑一只喜鹊给蓝星送过去，不料上面竟然长满了蛆虫。

火心问：“黄牙认为那个凶兆是预示你的吗？”

炭毛坦白地说：“唔，那倒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当不好巫医呢？”其实火心心里隐隐觉得那个凶兆预示的应该是另外一只猫——族长蓝星。

炭毛沮丧地晃了晃尾巴：“黄牙要我帮她调制一种药糊，就是用来清洁伤口的那种，很简单的。她一开始就教过我了，但我现在竟然忘记了该用哪些草药。她一定会骂我是个笨蛋的！”她越说越烦躁。

火心语气坚定地说：“她知道你不是笨蛋。”

“但最近以来，这已经不是我做的第一件蠢事了。昨天，我不得不问她毛地黄和罂粟籽怎么区分。”炭毛的头垂得更低，“黄牙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火心安慰她说：“哦，你知道黄牙就是这副德行，她就喜欢这么说。”黄牙曾经是影族的巫医，被影族族长驱逐后投奔雷族，但她做武士时形成的火暴脾气可一点儿也没有改。然而，炭毛却比别的猫更能忍受她这种突然发作的脾气，这是她们合得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炭毛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成为一名巫医。我原想当黄牙的好学生，哪知道最终害人害己。有好多东西我想学但却学不会。”

火心趴下身子平视着炭毛的双眼，厉声说：“你还在想银溪的事情，是吗？”他清楚地记得那天银溪在太阳石难产，炭毛想尽一切办法想挽救她的生命，但银溪失血过多终于不治身亡。银溪死了，但生下的两个孩子却活了下来。

虽然炭毛没有回答，但火心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说：“你救了她的孩子！”

“但我没能救她！”

火心凑上前舔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已经尽力了。听着，去问问黄牙这药糊里该放什么草药，她不会骂你的。”

炭毛将信将疑地说：“希望吧。”接着抖了抖身子说，“我不能再这样一味地自责了，是吗？”

火心回答：“是啊。”说着冲她晃了晃尾巴。

“对不起。”炭毛可怜兮兮地瞅了他一眼，目光中隐隐带有昔日调皮的神色，“我是不是不该奢望你会带来猎物呀？”

火心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来是想和你说说话。黄牙不让你吃饭了吗？”

“不会的，不过她比你想象的严厉得多。我今天都没有机会去取猎物。”炭毛说完随即好奇地问，“你想和我聊些什么呢？”

火心的心情又阴郁起来，说：“虎掌的幼崽呗，特别是黑莓崽。”

“因为他长得像他的父亲吗？”

火心微微一惊，难道他的想法这么容易被猜到吗？“我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妄加揣测，他还只是个孩子。但每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就觉得站在面前的是虎掌，吓得我走不动路。”他缓缓摇了摇头，承认这一点令他很是不好意思，但能够对朋友一诉衷肠又让他感到舒心，“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信任他。”

炭毛温和地说：“如果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虎掌来，你有这种感受倒也不稀奇。但你必须透过他的外表去看内心。别忘了，他不光是虎掌的孩子，他也是金花的骨肉。而且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将由族群来养大。”接着补充了一句，“你应该最明白，不要凭着出身来下结论。”

炭毛说得没错。火心对族群的忠诚从没有因为他的宠物猫出身而受到丝毫影响。他问：“星族和你说过黑莓崽的事吗？”他知道黑莓崽出生时她和黄牙定然会观察银河的变化。

炭毛移开目光，低声说：“星族不会什么事都和我说的。”火心心里一沉。

他很了解炭毛，她这个样子一定是有事隐瞒。他说：“但有些事他们是会和你说的，对吗？”

炭毛抬眼看着他，神情坚决地说：“他的命运和其他的幼崽们一样，都与雷族的未来密切相关。”

火心知道她不愿说的事情强迫也没有用，于是决定转换话题，聊一些其他困扰他的事情。他说：“我还有别的事想和你谈谈，纹脸那两只幼崽的老师要由我来指定。”

“这种事情不都是蓝星做主吗？”

“就是她让我来选的。”

炭毛惊讶地说：“那你还有什么可愁的？你该高兴才对。”

火心默默重复了一句：“高兴？”想起蓝星眼里含有的敌意和迷惘，火心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吧。但我现在还不知道该选谁呢。”

炭毛说：“你总会有些思路吧。”

“一点儿眉目都没有。”

炭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嗯，在你被指定做我老师的那天，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火心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边想边回答：“我感到骄傲，还有害怕，还有就是迫切想证明我自己。”

炭毛说：“你认为现在谁最想证明自己呢？”

火心眯缝起眼睛，一只棕色虎斑猫的身影在心里闪过，他脱口而出：“尘毛。”炭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火心继续说：“他一定很想收一名徒弟。他曾经和虎掌关系密切，虎掌被流放后，他一直在找机会证明自己对族群的忠诚。”他一边说，一边想到了另外一个理由。蓝星两次让他收徒弟，第一次是炭毛，第二次是云爪，尘毛为此一直心怀记恨。火心愧疚地想：如果让尘毛收一名徒弟，他的妒火也许就平息了，就更容易相处了。

炭毛高兴地说：“很好，选定了一个。”

火心低头看着炭毛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心里暗暗感激，是她让这件事迎刃而解的。

炭毛问：“另一个怎么办？”

“另一个什么？”香薇通道响起黄牙苍老的声音，她步伐僵硬地走进空地。火心扭头朝她打了个招呼。她身上的毛还像往常一样乱成一团，似乎因为忙于族群事务以致没空对自己稍加梳理。不过她的那双橘红色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不会漏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炭毛解释说：“蓝星要火心为纹脸的两只幼崽选老师。”

黄牙惊诧地说：“哦，是吗？你选谁了？”

火心说：“我们已经选了尘毛……”

黄牙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已经？哪个‘我们’？”

火心坦白说：“炭毛帮我出的主意。”

“一只刚刚成为学徒的猫就为族群做这么重要的决定，我认为蓝星听了一定很高兴。”黄牙说着转头对着炭毛，“你把那药糊调制好了吗？”

炭毛张开嘴巴，随即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回到空地中央那堆草药旁边。

黄牙看着她的徒弟一瘸一拐地走开，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向火心抱怨说：“这几天她一直不正面回应我，有时我连话都插不上。她越早恢复正常，对我们大家越好！”这位老巫医眉头紧皱，然后说，“好吧，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火心声音低沉地说：“为纹脸的幼崽们再找一位老师。”

黄牙说：“谁还没有收过徒弟？”

火心回答：“嗯，沙风。”他忍不住觉得，让尘毛收徒弟而不让沙风收，对沙风未免太不公平了。毕竟，沙风和尘毛是一起接受训练，同时成为武士的。

黄牙点明说：“你认为同时让两只没有经验的猫做老师，这合适吗？”

火心摇了摇头。

黄牙进一步追问：“那么，雷族里还有哪位武士更有经验却没有收过徒弟呢？”

火心想：是黑条。不过他心里很不情愿。虽然虎掌被流放时，黑条选择留了下来，但所有的猫都知道他一直是虎掌最要好的朋友。不过，由于火心当初加入雷族时，黑条曾对他百般刁难，此时如果他刻意不让黑条收徒弟，难免会显得自己是在挟私报复。毕竟，黑条应该收一名徒弟了。

黄牙看见他脸上忽现坚决的神情，说道：“好了，这不就结了。你现在能让我和我的徒弟安静一会儿了吧？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火心站了起来，虽然他已经选定了两位老师，但心里却丝毫不感到轻松。他相信这两只猫对族群绝对忠诚，但他拿不准他们是否也对他忠诚。

第三章

火心从香薇通道里出来，看见鼠毛的徒弟刺爪嘴里叼着两只老鼠正朝猎物堆那边走，于是叫住他问：“你看见云爪了吗？”刺爪摇了摇头。火心心里立即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云爪爬也该爬回来了！

他命令刺爪：“好吧。把这两只老鼠给老年猫们送过去。”刺爪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火心气得浑身发颤，不过他生这么大的气更多的是出于恐惧。他心里吼道：虎掌捉住他怎么办？他急急忙忙赶往蓝星的巢穴，想向她汇报完老师的人选后便去寻找云爪。

火心来到高岩下，来不及梳理蓬乱的毛便朝内通禀。听见蓝星回应，他立刻走了进去。蓝星还和他离去时一样，怔怔地躺在窝里。

火心低下头说：“蓝星，我认为尘毛和黑条将会是好老师。”

蓝星扭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坐直身体，淡淡地说：“那好啊。”

火心心头涌起一股失望之情。蓝星看起来根本不关心他选谁当老师。火心问：“我把他们叫来，由你亲自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吗？”接着补充了一句，“他们现在出去了，等他们回来后，我……”

“他们出去了？”蓝星的须子抽动了一下，“两个都出去了？”

火心不安地解释着：“他们去巡逻了。”

“白风在哪里？”

“出去训练亮爪了。”

“那鼠毛呢？”

“和蕨毛、沙风捕猎去了。”

蓝星问：“所有的武士都离开营地了？”

火心看见她的肩膀缩紧，顿时心里一沉。蓝星在害怕什么呢？他想起了云爪，想起了今天早晨在寂静的丛林中自己的恐惧。火心竭力保持镇定，向蓝星保证说：“大伙儿很快就回来了，而且我还在这里嘛。”

蓝星厉声呵斥：“别来哄我！我可不是被吓坏的幼崽！”火心吓得后退了一步，只听蓝星继续说，“在大伙儿回来之前你不许离开营地半步。上个月我们被袭击了两次，我不想让这个营地变成一个空城。从今往后，至少要留下三名武士守卫营地。”

火心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看蓝星的眼睛，生怕看后认不出她了。他小声说：“是，蓝星。”

“黑条和尘毛回来后，叫他们到这里来。我想在典礼举行前和他们谈谈。”

“遵命。”

“下去吧！”蓝星朝他晃了晃尾巴，仿佛认为他在浪费时间，将族群置于危险境地似的。

火心退出了巢穴。他坐在高岩下扭过头去舔尾巴。他该怎么办呢？他真想奔进丛林找到云爪，把他安安全全地带回营地，但蓝星已经命令他在大伙儿回来之前不许离开营地了。

正在这时，他听到营地外的灌木丛里发出沙沙的声响，随即嗅到黑条、奔风和尘毛的气味。他们走进金雀花通道，脚步声慢了下来。不一会儿，奔风第一个从金雀花通道里走了出来。

火心精神一振，现在他可以出去找云爪了。他急忙跑过去问：“情况怎么样？”

奔风报告说：“没有发现其他族群的迹象。”

黑条插嘴说：“不过我们在两脚兽地盘的附近，嗅到了你徒弟的气味。”

火心竭力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看见他了？”

黑条摇了摇头。

尘毛嘻嘻坏笑道：“我想他是在两脚兽的花园里找鸟吧，大概那比较合他的口味。”

火心没有理会他的讥讽，问奔风：“气味新鲜吗？”

“很新鲜。不过我们跟丢了他的踪迹，所以就回来了。”

火心点了点头。至少他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云爪了。他说：“黑条和尘毛，蓝星让你们去她的巢穴里一趟。”看着黑条和尘毛朝蓝星的巢穴走去，火心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和他们同去，以免蓝星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这时，他看见奔风带着刺爪正朝营门口走，急忙喊道：“你们要去哪里？”蓝星要三名武士留守营地，如果奔风离开，他就不能去找云爪了。

奔风回过头说：“我答应了鼠毛，今天下午要教刺爪捉松鼠。”

“但我……”火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奔风好奇地瞅过来。他不能让别的猫看出来他多么担心云爪，于是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奔风和刺爪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火心看见刺爪乖乖地跟在奔风后面，心里感到有些惭愧。为什么他就不能使自己的徒弟这么听话呢？

那一下午对火心来说如同一年般漫长。他坐在武士巢穴外，竖起耳朵，一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云爪回来了。原本蓝星的担心使得他心乱如麻，但巡逻队向他报告说除了嗅到云爪的气味外，没有发现任何入侵者的踪迹，这令他大为宽心。

太阳落下树梢的时候，捕猎队回来了。白风和亮爪跟在后面，无疑是被猎物气味吸引回来的。不久，长尾和迅爪也回来了，但云爪仍然迟迟未归。

今天的猎物特别丰盛，不过没有猫去吃。学徒典礼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遍了营地。火心听见亮爪、刺爪和迅爪在学徒巢穴外兴奋地小声议论着，见到蓝星从族长巢穴里走出，他们急忙安静下来，齐齐地抬起头，眼里都充满了期待的目光。

蓝星轻轻一跃，跳上高岩。显然，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但火心不知道是该宽心还是该忧心，为什么她心灵的创伤不能像身体的伤口那样迅速愈合呢？蓝星仰起脸发出号叫，召集大家开会。也许是近来不常说话的缘故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干巴沙哑。

夕阳的余晖照在火心身上，令他看上去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站在高岩下副族长的位置上，看着群猫围坐在自己周围，想起自己当初拜师时的情景，不由得豪情万丈。黑条坐在猫群前方，抬头向高岩上望去，眼睛一眨不眨。尘毛拘谨地坐在他旁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

蓝星高声宣布说：“今天我们齐集在这里，赐予两名幼崽学徒名号。”她低头望了望纹脸，两只幼崽一边一只，坐在纹脸身旁。火心几乎认不出他们就是早先那两只嬉戏打闹的小家伙了。在户外，他们的个头看起来小得多，身上的毛显然都被精心梳理过，其中一只身子侧向妈妈，激动得须子颤抖，那只较大的幼崽的爪子不住地搓揉地面。

会场上一片肃静。

蓝星说：“到前面来。”

两个小家伙肩并肩、充满期待地走到会场中央。

蓝星声音沙哑地说：“尘毛，你来做蜡爪的老师。”

火心看见尘毛朝那只较大的幼崽走去，站在他的旁边。

蓝星继续说：“尘毛，这是你收的第一个徒弟。把你的勇气和果敢传授给他。我知道你会是个好老师，但遇到问题时别怕向高级武士们请教。”

尘毛神情自豪，弯下脖子和蜡爪对触了一下鼻子。蜡爪兴高采烈地跟着新老师回到猫群中。

那只较小的幼崽待在会场中央，两眼发亮，身子微微颤抖。火心看见她朝这边望来，于是冲她温和地眨了眨眼睛。那只幼崽凝视着他，似乎将全部生命都倾注其中。

“黑条。”蓝星叫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抹恐惧的神色。火心心里一寒，屏住了呼吸。蓝星眨眨眼睛，抛开心中的疑虑，继续说：“就由你来做香薇爪的老师吧。”那只幼崽睁大了双眼，回头瞅着走过来的黑条。

蓝星说：“黑条，你是一位机智勇敢的武士，把你的全部知识传授给这位年轻的学徒吧。”

“遵命。”黑条说着，弯腰去触香薇爪的鼻子。香薇爪的身子往后略略一缩，随即伸上前和他对触了一下鼻子。她一边跟着黑条往会场边走，一边回过头焦虑地望着火心。火心冲她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大家纷纷过来向两位新学徒表示祝贺。他们围在一起，高喊着新学徒的名字。火心正要过去祝贺，一瞥眼看见一团白影溜进营地。云爪回来了。

火心急忙跑过去，问：“你去哪儿了？”

云爪放下嘴里的水老鼠说：“捕猎去了。”

“这就是你捕到的猎物吗？还真是不少啊！”

云爪耸了耸肩膀说：“总比没有强吧。”

火心问：“你早晨捕到的那只鸽子呢？”

“你没有把它带回来吗？”云爪反问。

火心气往上冲，呵斥道：“那是你的猎物！”

云爪坐下来，卷过尾巴盖住前爪说：“那我明天早上去把它取回来吧。”

火心说：“好吧。”云爪漠不关心的样子，令他越看越来气。“既然你不饿，把它……”火心鼻子朝那只水老鼠仰了仰，“送到猎物堆那边去。”

云爪又耸了耸肩膀，衔起水老鼠走开了。

火心气呼呼地转过身，看见白风站在身后。

白风温和地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火心嘟囔说：“希望如此吧。”

白风巧妙地转换了话题，问：“你决定好由谁率领明天清晨的巡逻队了吗？”

火心迟疑了一下。他只顾担心云爪，早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还有明天其余的巡逻队和捕猎队该派谁去，他也没有想过。

“好好想想吧，还有时间。”白风说着，转身要走开。

火心不由得心里一动，说：“就让我带领长尾和鼠毛去吧。”

白风高兴地说：“好主意。要我去通知他们一声吗？”说着，白风朝猎物堆方向望去，只见大家正聚集过去。

火心说：“好的，谢谢你了。”

火心看着白风走远了，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正要朝猎物堆走去，忽然看见猎物堆周围的猫群中混杂着一个雪白色的小毛球。云爪分明将他的命令当做了耳旁风，擅自去取猎物了，火心勃然大怒，气得腿都抬不动了。不过，他不想和云爪当众发生争执。

云爪衔起一只肥老鼠正要后退，哪想撞在白风身上。火心看见白风神情严厉地瞪着云爪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便见云爪立刻将老鼠放回猎物堆里，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到了巢穴。

火心感到十分尴尬，急忙转过头去。他的胃口一下子没了。他看见蓝星躺在武士巢穴旁的一簇香薇丛下，便想过去同她聊聊他那个不听话的徒弟。见蓝星又回到原先那种忧愁不堪的样子，心不在焉地拨拉着一只小歌鸫，火心心里一股悲凉之意油然而生。只见蓝星慢腾腾地站起身，缓缓向她的巢穴走去，那只歌鸫丢在那里一口也没动。

第四章

那一晚，轻柔的脚步踏进火心的梦境。一只玳瑁色的母猫从森林深处走了出来，站在他的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光彩明亮。火心凝视着斑叶，心里隐隐作痛。虽然斑叶已经死去很久了，但在他心里造成的伤痛却丝毫没有减弱。他渴望斑叶能过来和他打个招呼，但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般凑过来用鼻子轻蹭他的脸颊，而是转身离去。火心吃了一惊，急忙跟在后面。斑叶的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奔跑了起来。他大声呼喊着斑叶的名字。斑叶似乎并没有加快步伐，但却总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对他的呼喊声也充耳不闻。

忽然，一棵树后闪出一个深灰色的身影，是雷族族长蓝星。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火心生怕斑叶消失在视线外，急忙转弯绕开蓝星。不料云爪从路边的香薇丛里跳出来将他扑倒在地。火心躺在地上，望见白风正站在一根树枝上瞅他，目光如火，仿佛要烧穿他的皮毛。

火心摇摇晃晃着站起来，继续追赶斑叶。她仍在十几步远的地方走着，也不回头看看是谁在呼唤她。这时，所有雷族的猫都挡在火心的路前，火心只得在猫群中穿插闪躲。大家开始冲他大喊大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他们的声音聚合在一起，简直震耳欲聋。他们在质问，在批评，在苦苦哀求。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淹没了火心的呐喊声，此时就算斑叶想听也听不见了。

在众猫的吵闹声中，一个声音响起。“火心！”是白风的声音，“鼠毛和长尾已等候多时了。快醒醒，火心！”

火心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说：“什……什么？”

清晨的阳光照进武士巢穴里。白风站在灰条空出来的窝里，说：“巡逻队在等你。还有，蓝星想在你出发前见你。”

火心晃了晃脑袋。梦里的情景把他吓坏了。以前在梦里，斑叶总是与他很亲密。她昨晚的行为如同毒蛇般在他的心上咬了一口。难道斑叶舍弃他了吗？

火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到四肢颤抖，说：“告诉鼠毛和长尾，我一会儿就到。”他飞快地穿行在熟睡的群猫之间。纹脸和霜毛睡在墙边，这两只母猫的孩子都已成为学徒，因此她们又恢复了武士生活。

火心走出巢穴进入会场。此时太阳尚未爬上树梢，但户外已颇为暖和，四周树木苍翠欲滴。森林中飘来阵阵熟悉的气味，渐渐抚平了火心梦境中的伤痛，使他全身都松弛下来。

长尾和鼠毛正在营门口等他，火心冲他们点了点头，径直朝蓝星巢穴走去。蓝星一大早会有什么事呢？是不是有特殊任务交给他呢？火心忍不住觉得这是蓝星恢复正常的一个迹象，于是心里高兴起来，连通禀时声音里都透着喜气。

“进来吧！”蓝星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之情，这使火心更增强了希望。蓝星在巢穴内走来走去，见到火心进来也没停下，挤得他只好紧贴墙壁站立。

蓝星自顾自地说：“火心，我需要和星族在梦里通话，我必须去月亮石一趟。”月亮石位于太阳落山的方向，是一块深埋在地底会发光的大石头。

火心惊诧地说：“你要去石林？”

蓝星不耐烦地说：“你还知道另一个月亮石吗？”她仍没有停下脚步。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那要走很长一段路，你吃得消吗？”

蓝星坚持说：“我必须和星族通话。”她陡然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盯着火心说，“而且我要你同我一起去，我们不在时就由白风处理族里的事务。”

火心顿时感到不安：“还有谁和我们一起？”

蓝星阴沉着脸说：“没有了。”

火心打了个寒战。蓝星阴郁深沉的语气令他感到很迷惘，听起来她仿佛把生命都寄托在这次旅途上了。他壮着胆子问：“这一路上只有我们两个岂不是很危险吗？”

蓝星转过脸冷冷地瞅着火心，低嘶着说：“你想带别的猫去吗？为什么？”

火心心里慌乱，竭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如果我们遭到袭击怎么办？”

蓝星低沉着嗓子说：“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火心郑重其事地说：“我会以生命来保护你的。”不管他怎么看待蓝星的行为，但他对她的忠诚绝不会动摇。

他的话令蓝星宽下心来，她坐在火心对面说：“那就好。”

火心侧过头，迟疑地说：“不过如果风族和影族来犯怎么办？你昨天亲口提到过的？”

蓝星缓缓点了点头。火心继续说：“要想去月亮石，还必须途经风族领地。”

蓝星跳起身，怒气冲冲地说：“我必须和星族通话。你为什么总是劝阻我呢？如果你不愿去，那我独自前往好了。”

至此，火心已别无选择，只得说：“我和你一同前往。”

蓝星又点了点头，声音稍稍缓和下来，说：“那就好，我们需要吃些旅行草药来保持体力。我找黄牙要些去。”说完经过火心身边走出巢穴。

火心喊道：“我们现在就走吗？”

蓝星边走边说：“没错。”

火心赶上去，分辩说：“但我还要带领队伍出去巡逻呢。”

蓝星命令道：“让他们自己去。”

“好吧。”火心停下脚步，看着蓝星消失在香薇通道里。他惴惴不安地走到营门口，看见长尾在不耐烦地摇晃尾巴，鼠毛则眯缝着眼睛趴在地上。

长尾问：“出什么事了？蓝星为什么去找黄牙？她没事吧？”

火心解释说：“她去要些旅行草药。蓝星想和星族通话，因此我们要去一趟月亮石。”

鼠毛慢悠悠地坐起来说：“路程可不近啊。这合适吗？蓝星受到泼皮猫们的袭击后，身子一直很虚弱。”火心知道她刻意不提虎掌攻击蓝星的事。

火心回答说：“她说星族已经召唤她了。”

长尾问：“还有谁去？”

“只有我和蓝星。”

鼠毛自告奋勇说：“如果你愿意，我也随同你们一起去吧。”

火心遗憾地摇了摇头。

长尾嗤之以鼻，低嘶着说：“你以为单凭自己就能保护好她了吗？虽然你当上了副族长，可你并不是虎掌！”

“幸好他不是！”火心听到身后白风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白风显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继续说：“他们这样去不容易被发现。就算风族不允许他们过境，也不会误会他们在搞偷袭。”

鼠毛点了点头，长尾则转过头去。火心感激地冲白风眨了眨眼睛。

“黄牙！”巫医巢穴那边响起蓝星的声音。

白风平静地说：“你去吧，我来带队。”

火心告诉他说：“蓝星要你在我们离开时负责处理族里的事务。”

“既然这样，我留下来组织今天的捕猎队，就由鼠毛带队巡逻吧。”

火心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说：“可以。”转身命令鼠毛：“你们带上刺爪。”

鼠毛低下头，火心转身朝巫医巢穴奔去。

从香薇通道里出来，只见黄牙气定神闲地坐在空地上，蓝星则不停地来回走动，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黄牙对他说：“我猜你也是来吃旅行草药的吧。”

火心回答说：“是的，麻烦你了。”

炭毛一瘸一拐地从巫医巢穴里出来，没有同火心打招呼，径直走到黄牙身边附在她耳朵上悄声说：“哪一种是甘菊？”

黄牙生气地说：“你刚才还知道的！”

炭毛的耳朵扭了扭，说：“我原本以为自己知道，可后来就拿不准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黄牙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慢腾腾地站起来走到巨石旁晾晒草药的地方。

火心瞅了眼蓝星，见她已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上，神色忧虑地嗅着空气。火心走到黄牙身边，悄声说：“甘菊不是旅行草药中的一种啊。”

黄牙眯缝起眼睛，说：“蓝星不但需要补充体力的药，还需要些安神的。”她神色严厉地看着炭毛，补充说，“我不希望这件事在族群里闹得沸沸扬扬！”说着黄牙推出一堆草药，“这就是甘菊。”

炭毛温顺地说：“是，我记住了。”

黄牙责备说：“你一开始就不该忘记。一名巫医绝不能疑神疑鬼。集中精力做好今天的事，不要让过去成为自己的包袱。你对族群负有责任，要坚定信心，不要再犹豫不决了！”

火心感到很难过。他想看炭毛的眼睛，但她却只顾忙着准备旅行草药。她从每一堆草药里都拨出一点儿，将它们混合在一起。黄牙在一旁看着，神情忧虑地紧皱眉头。

蓝星又开始来回走动，生气地说：“她们还没有准备好吗？”

火心走过去告诉她：“快了。别担心，我们能在日落前赶到石林。”蓝星听后眨了眨眼睛。这时炭毛衔着一捆草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把草药放在蓝星的脚边，说：“这是你的。”头朝巨石那边仰了仰，告诉火心说：“你的在那儿。”

还没等火心吃完这种味道苦涩的草药，蓝星已站起来朝香薇通道走去。她冲火心点了点头，示意他跟来。营地里已开始忙乱起来。柳带从育婴室里出来，耀眼的阳光照得她一时间睁不开眼睛，团毛则在老年猫巢穴门口伸懒腰。大家好奇地瞅瞅蓝星和火心，接着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嘿！”

火心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顿时心里一沉。只见云爪蓬头垢面从巢穴里跑出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你们要去哪儿啊？我能去吗？”

火心停住脚步说：“你把那只鸽子取回来了吗？”

云爪说：“鸽子的事嘛可以再等等。我敢打赌它肯定被猫头鹰叼走了。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求求你了！”

火心指正他的错误：“猫头鹰只吃活的猎物。”一瞥眼，火心看见奔风睡眼惺忪地从巢穴里出来，于是冲他喊道：“奔风，今早你能带云爪去捕猎吗？”他看见奔风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一脸不乐意的样子。火心想起昨天奔风带着刺爪出去捉松鼠时的兴高采烈，显然，他不喜欢云爪。不过这也难怪，云爪本来也没做过什么值得大家称道的事情。

云爪大发牢骚：“那不公平。我昨天一直在捕猎，难道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火心叱责说：“不行就是不行。今天你和奔风捕猎去！”说完，不等云爪争辩，转身朝蓝星追去。

第五章

火心一口气奔到沟外才追上蓝星，见她先停下脚步嗅嗅空气，然后才迈步进入树林。火心注意到她离开营地后，心情看起来好了许多，不由得稍感宽心。蓝星钻进灌木丛里，径直往河族的边界走去。

火心很是诧异，这条路并不是通往“四棵树”最近的一条。他心存疑问，却没有出声询问。想到也许能隔着河水瞅见灰条，他就感到精神振奋。

两只猫走到太阳石，循着气味标记逆流而上。暖风阵阵，高处的沼泽地飘来微弱的草腥味。灌木丛外流水潺潺，河面如洒满了碎银般闪闪发亮，一团团的光斑映射在树林间的枝叶上。阳光透过厚厚的树冠照射进来，将那一片片嫩绿色的树叶照耀得鲜艳夺目。虽然是在树林里，火心仍然闷热难当，只想变成一只会游泳的河族猫，跳进河里凉快凉快。

蓝星继续沿着雷、河两族的边界走。火心不停地朝河族领地那边张望，找寻河族猫的踪迹。他心里十分矛盾，既担心被河族的巡逻队发现，又希望能见到老朋友灰条。蓝星带着他踩着边界走，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有时甚至踏进河族的领地里。火心不知道，如果河族在这里发现他们将会做何反应。这两个族群最近闹了些不愉快，若不是最后灰条带着孩子们加入河族，他们差点儿就要打起来。

忽然，蓝星停下脚步卧在地上，仰起脸嗅嗅空气。火心知道她的武士直觉特别灵敏，于是也赶紧躲在一簇荨麻后趴下来。

蓝星小声警告说：“是河族武士。”

火心此时也嗅到了他们的气味。气味越来越浓，不一会儿，前方的灌木丛里响起沙沙声。他的心怦怦乱跳，慢慢抬起头朝树林里望去，寻找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蓝星也睁大眼睛往树林里瞅，呼吸极慢极浅。火心想：她也希望看见灰条吗？接着，他猛然省悟到，蓝星也许是故意想撞见某些河族猫的。这就能清楚解释她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了。

不过火心可不相信她想见的是灰条，就在昨天，蓝星迷迷糊糊中还把灰条离开族群的事给忘了呢。火心觉得她是另有所图。忽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见她的孩子。很久很久以前，蓝星生了三只幼崽，其中一只夭折了，她把剩下的两只托付给孩子的爸爸——一只河族猫。那两只幼崽还没断奶就被送到河族。蓝星出于自己的雄心壮志和对族群的忠心，不得不放弃养育她的孩子。如今，那两只幼崽已经长大，成为河族的武士，他们还不知道亲生母亲原来就在雷族。不过蓝星却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他们，但此事只有火心知道。蓝星此时张望寻找的一定是雾脚和石毛。

远处闪出一个黄褐色的身影，火心急忙低下头，随即隐隐约约地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那只猫既不是灰条，也不是蓝星的孩子，而是河族的副族长豹毛。

火心看看蓝星，见她仍在抬头张望。随着沙沙声越来越响，豹毛越走越近，火心的呼吸开始加速。如果豹毛发现雷族族长竟然跑到河族边界地带，会发生什么事呢？

忽然，豹毛站住了脚步。火心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知道她已经发觉异常了。火心心急如焚，巴不得早点儿离去。蓝星这时低下头附在他耳边说：“走吧，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火心吁了口气，他不敢掉以轻心，仍将耳朵贴在脑门儿上，身子趴在地上，跟着蓝星从边界处悄悄爬回到树林里。

离开边界后，蓝星说：“豹毛走起路来惊天动地的，只怕连影族都听到了。”火心十分惊诧，心想族长莫不是忘了刚才有多么凶险吗，族群在保卫边界时个个心狠手辣，尤其在现在这种特殊时候，发生冲突时更是毫不留情。

蓝星神态自若地说：“她是把好手，不过精神不够集中，太容易分散。刚才她的心思都放在了位于上风向的那只兔子身上，竟然忽略了观察敌情。”

看见族长恢复了自信，火心感到由衷的高兴。此刻回想起来，风中确实夹杂有兔子的气味，但他刚才只顾担心被豹毛发现，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蓝星走在光影斑驳的树林里，兴奋地说：“此时的情景倒让我想起了当初咱们师徒俩外出训练的那段日子。”

火心小跑跟上她的脚步，回答说：“我也是。”

蓝星低声说：“你学东西肯用脑子。当初我引领你加入雷族，这件事可做对了。”她回头看了看火心，眼里饱含骄傲自豪之意。火心感激地冲她眨眨眼睛。

蓝星接着说：“所有的族群都受过你的恩惠。你帮影族赶走了断尾，把流离失所的风族带回家园，在河族饱受洪灾之苦时向他们伸出援手，你还从虎掌的魔掌下挽救了雷族。”火心听了她一连串的表扬不禁有些飘飘然，却听她继续说，“没有哪个武士能像你这么办事公正、忠心耿耿、英勇无畏。”

火心感到有些不自在，分辩说：“但是雷族里所有的猫和我一样严守武士守则。他们每一个都能够为了保护你和族群，不惜献出生命。”

蓝星停下脚步，看着他说：“但只有你敢于反对虎掌。”

“因为只有我知道是他杀了红尾！”火心还是学徒时便发现红尾的死与虎掌有关，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直到虎掌带领一帮泼皮猫对付雷族，他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恶事才大白于天下。

蓝星眼里闪过一丝怨恨的神色，说：“灰条也知道，但只有你来救我！”

火心瞅向别处，一时间无话可说。他感到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看情形蓝星除了他，也许还有白风之外，谁都不再相信了。火心这才意识到虎掌给族群造成的破坏，超乎所有猫的想象。可恶的虎掌混淆了族长的判断力，把她的自信心彻底击垮了。

蓝星呵斥说：“走啊，别傻站着！”

火心看着她气鼓鼓地走开，心里越来越忧虑。虽然天空依然明朗，但在他的眼里却是乌云密布，前途茫茫未卜。

两只猫到“四棵树”时已经快中午了。火心随着蓝星下坡入谷。每逢月圆之夜这个小山谷就会热闹起来，四大猫族都要来这里开会，平日则空荡荡的，只有那四棵巨大的橡树巍然矗立，孤零零守卫着这个山谷。两只猫经过巨岩，要从山谷的另一边出谷。

山谷的另一边坡陡，石头多，往上攀越时格外艰难。蓝星在石头间跳来跳去，嘴里唠唠叨叨不停地抱怨。火心看在眼里，故意放慢速度以免超过她。

爬上了坡，蓝星停下歇息，呼呼地喘着气。

火心问：“你没事吧？”

蓝星气喘吁吁地说：“年纪大喽！”

火心忧心忡忡。按理说她身上的伤早就痊愈了，不应该突然变得这么虚弱呀？但此时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劳累，火心心想：也许是大热天爬坡的缘故吧，她的毛比我的厚。

等蓝星缓过了劲，火心紧张地望着脚下这片灌木丛生的高地。这里是风族的领地，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以前火心来到这里时心情都很轻松，但现在雷、风两族交恶，他便不能像以往那般自在了。两族交恶缘于雷族为影族的前任族长断尾提供庇护，而做出这一决定的正是眼前的这位雷族族长蓝星。如果风族巡逻队发现雷族族长只带了一名护卫来到他们的领地，他们会怎么做？这种情况下要想保护好蓝星，火心心里可一点儿底都没有。

他小声说：“我们必须小心些，免得暴露行踪。”

蓝星大声喊道：“你说什么？”这里的风大，说话时声音稍小些对方便听不见。

火心不得已提高嗓门儿说：“我们必须小心些，免得让他们看见！”

蓝星问：“为什么？我们这是去月亮石啊，这是星族赐予我们的权利，不会遇到阻拦的！”

火心知道此时争辩也是白费口舌，于是自告奋勇说：“我在前面开路。”

他来过这里多次，对这里的环境最为熟悉，不过前几次都没像这一次这般令他提心吊胆。他领着蓝星钻进灌木丛里，心里暗自求告星族赐予他们蓝星所说的那种不受阻拦的权利，同时祈求祖先保佑他们别遇见风族的巡逻队，他还希望蓝星别把耳朵和尾巴竖得那么高。

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风族领地中央的金雀花丛里，将“四棵树”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不过他们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走出风族领地，进入两脚兽的农田里。天气炎热，连吹来的微风都如同病猫嘴里呼出的热气一般。热风阵阵，将他们的气味又送了回去。火心心里刚冒起侥幸的念头，希望他们的气味能被生长茂盛的灌木遮掩住，忽然，蓝星的尾巴朝他晃了一下，然后她一闪身消失在金雀花丛里。

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一声怒吼。火心转身后退两步，一眼望去，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只见三只风族的猫正怒气冲冲地站在他的面前。

其中一只棕底黑斑的虎斑猫低嘶着说：“入侵者，你们来这里干什么？”火心认得他是风族武士泥掌。他身边的那只灰猫叫裂耳，此时也是弓腰亮爪，蓄势待发。他们和火心原本相熟，此时却如同仇敌相见。三只猫里最小的那一只也是龇牙咧嘴，火心却不认识他——大概是学徒吧。

火心强抑住内心的狂跳，竭力保持镇静，说：“我们只是路过……”

泥掌恶狠狠地盯着火心，厉声喝道：“还想狡辩！”

火心绝望地想：蓝星在哪里？他既想蓝星回来帮忙，又希望她没有听见泥掌的吼声，继续赶路。

正在他心里矛盾之际，忽然身边响起一声怒吼。他急忙转头看去，只见蓝星昂首挺胸地站在一旁。她怒叱道：“我们要去石林。星族赐予我们安全通过的权利，你们不得阻拦！”

泥掌毫不示弱地说：“从你们庇护断尾的那一刻起，你们已经没有这个权利了。”

火心理解风族的愤恨。他亲眼见过风族被断尾统治下的影族逼得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惨状，他还记得自己曾帮忙衔带的那只可怜的小猫——那是风族在那场不幸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一只幼崽，残暴的断尾几乎毁掉了这个族群。

火心看着泥掌愤怒的目光说：“断尾已经死了。”

泥掌眼睛一亮，问：“是你们杀死的？”

火心迟疑了一下，身旁的蓝星厉声吼道：“当然不是我们杀的，雷族绝不会做凶手。”

泥掌反唇相讥：“是啊，你们只会庇护凶手！”说着，他弓起了背。

火心十分气馁，一转念，他想要换一种方式说服对方。

蓝星低嘶着说：“让开！”她弯曲身子，颈背上的毛高高竖起，准备出击了。

第六章

蓝星倔犟地说：“星族给了我们安全通过的权利。”

泥掌骂道：“滚回家吧！”

火心的爪子紧紧攥住，他们现在是以二对三，而且蓝星的状态还不好。这场架打下来非得两败俱伤不可，蓝星因此也可能失去一条性命——星族赐给每个族长九条性命，蓝星只剩下一条了。

火心对蓝星悄声说：“我们回去吧。”蓝星猛一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火心催促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不能打这一仗。”

蓝星说：“但我必须和星族通话。”

火心说：“可以换个时间。”蓝星犹豫不决，火心又说，“我们赢不了这一仗。”

半晌过后，蓝星四肢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肩膀上的毛也落了回去。火心松了口气。蓝星回过头对泥掌说：“好吧，我们回去。但我们还会来的，你不可能永远隔断我们和星族的联系！”

泥掌伸直后背，说：“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火心厉声吼道：“你没听见蓝星的话吗？”泥掌凶巴巴地眯缝起眼睛，但火心继续说，“虽然这次我们离开，但你别想永远阻挡我们前往石林。”

泥掌移开目光，说：“我们陪你们回‘四棵树’。”

听这口气，风族分明不相信他们能守信地离开风族领地。火心提心吊胆，生怕蓝星做出过激反应。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走。

风族的猫们走在最后，同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火心听着背后的沙沙声，扭头看了三位彪悍的武士一眼，心里十分沮丧。他绝不会再让风族挡住他们的去路了。

火心和蓝星回到“四棵树”，开始往山谷内爬。三位风族武士则站在山谷上，虎视眈眈地目送他们离去。蓝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每跳起一步后都重重落在地上，火心真担心她一个踉跄跌下去。两只猫最终平安无事地爬回谷底。火心回头朝山上望去，远远望见那三只风族猫转身回去。

走到巨岩时，蓝星长长叹了口气。火心停下脚步问：“你还好吗？”

蓝星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嘟囔说：“星族不想和我说话，他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火心说：“挡住我们去路的是风族，不是星族。”但他心里也觉得星族本该送给他们一些好运的。他又想起小耳说的那句话：“据我所知，火心的任职仪式还是第一个打破了族群习俗的。”

火心紧张得脑袋像要炸开，难道武士祖先们真的生雷族的气了？

当他们回到营地时，大家都感到很惊讶。火心估计他们也察觉到他内心的恐慌了，还从没有哪个族长在去月亮石的途中半路折返呢。

蓝星垂着头径直朝族长巢穴走去。火心看着她离去，心里沉甸甸的。刹那间，他只觉得阳光照在自己厚厚的皮毛上，实在是热得难受。于是他向会场边的阴凉地走去，一抬眼看见尘毛领着徒弟蜡爪从金雀花通道里钻了出来。

尘毛说：“你回来得真早。”他绕着火心打转，蜡爪则睁大眼睛瞅着这两位武士。

火心解释说：“风族不让我们通过。”

尘毛回到徒弟身边坐下，问：“你没有告诉他们，你们要去石林吗？”

火心生气地说：“还用你说。”

他看见尘毛的眼睛朝金雀花通道瞟了一眼，于是扭头瞧去，瞧见黑条和香薇爪走进营地。香薇爪一脸疲惫地跟在黑条后面，身上的毛又脏又乱。

黑条眯缝着眼睛瞅着火心，问：“你回来干什么？”

尘毛大声说：“风族不让他们通过。”香薇爪抬起头吃惊地看了尘毛一眼。

黑条怒气冲冲地说：“什么？他们怎么敢如此无礼？”

尘毛说：“我不知道火心为什么甘心受他们的摆布。”

火心吼道：“我没有选择，你能拿族长的性命开玩笑吗？”

奔风的声音隔着会场传了过来：“火心！”只见他怒容满面地冲火心走来。黑条和尘毛对视了一眼，领着各自的徒弟走开了。奔风走到火心面前问：“你看到云爪了吗？”

火心心里一沉，说：“没有，我以为他下午和你外出打猎了。”

“我让他等一下，等我梳理完再走。”奔风脸上愤怒的成分更多于担心，“但我梳理完后，亮爪告诉我说云爪独自出去捕猎了。”

火心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便是云爪的不服管教了，他暗自叹了口气，道歉说：“真对不起。等他回来后，我会找他谈谈的。”

奔风哼了一声，仍然余怒未消。火心正要进一步道歉，却见奔风忽然脸现讶容。他顺着奔风的目光瞅去，只见云爪嘴里衔着一只松鼠，蹦蹦跳跳地走进营地。他的眼睛睁得浑圆，显然为自己捕到了猎物感到得意。奔风鼻子里夸张地发出嗤的一声。

火心赶紧说：“我会处理的。”奔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火心看见云爪走到猎物堆边，放下嘴里叼着的松鼠，然后径直往学徒巢穴走去。火心心里一沉，估摸着他又在捕猎的时候偷吃了。他生气地想：云爪一天之内要违反多少次武士守则啊？

火心叫道：“云爪！”

云爪抬起头说：“干什么？”

“我有话对你说。”

云爪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火心注意到奔风站在武士巢穴外远远地看着，不由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劈头就问：“你在捕猎的时候吃东西了？”

云爪耸了耸肩膀，说：“那又怎样？我饿了。”

“未将猎物带回族群而擅自偷食，依照武士守则该怎么办？”

云爪翻着白眼，嘟囔说：“还不是老一套，不让我干这也不让我干那。”

火心气往上冲，说：“你去取那只鸽子了吗？”

“没有取，它不见了。”

火心吃了一惊，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云爪的话。他觉得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纯粹是白费口舌，于是转换话题说：“你为什么不跟着奔风去捕猎？”

“他太磨蹭了，光准备就是老半天。何况我更喜欢独自捕猎！”

火心严厉地说：“你还是个学徒，跟着武士出去捕猎能学到很多东西。”

云爪叹了口气，说：“是，火心。”

火心不知道云爪是否真的将他的话听进脑子里。他说：“如果你老是这个样子，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武士！等到你眼睁睁地瞅着蜡爪和香薇爪成为武士，而自己还是个学徒时，看你怎么办？”

云爪不服气地说：“那怎么可能！”

火心说：“现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下次森林大会蜡爪和香薇爪可以去参加，而你则要乖乖地待在营地里。”

火心说到这里才算击中了云爪的痛处，云爪难以置信地说：“但……”

火心粗暴地截断了他的话：“我向蓝星汇报后，她会同意的。走吧！”

云爪没精打采地朝学徒巢穴外围观的其他学徒们走去。火心懒得管奔风是否看见了这一幕，他现在已不在乎大伙儿怎么看待他的徒弟，他们的观点忽然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此刻他越来越感到担心的是，云爪可能永远也成不了一名武士。

第七章

“蓝星，自从我们从高地返回以来，这几天……”火心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月亮石”这三个字，虽然此时巢穴里只有他和蓝星两个，但说到那次被迫半途而废的旅行，仍感到羞于启齿，“我们的领地里没有发现任何风族或影族的迹象。”蓝星眯缝起眼睛，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火心继续说：“现在我们有许多学徒需要训练，而且树林里猎物也很多，族里实在是事务繁忙，很难安排出三名武士留守营地，我……我想两名就够了。”

蓝星焦虑地说：“如果我们又遇到袭击怎么办？”

火心说：“如果风族真的想对我们不利，上次泥掌就不会让你离开了。”他心里想的是“活着离开”。

“那好吧。”蓝星点了点头，眼里的神情不可捉摸，“就留两名武士吧。”

“谢谢你，蓝星。”火心还有一堆事情要办，于是说，“我去安排一下明天的巡逻。”他尊敬地低下头，退出巢穴。

众武士们已等候在巢穴外。火心命令道：“白风，你负责明日清晨的巡逻，带上沙风和蜡爪。蕨毛、尘毛，我带云爪外出捕猎期间，你们留守营地。”他扫了一眼剩下的几名武士，顿感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由于蓝星一直深居简出，族里的事情都是火心独自办理的，因此他得到了很好的历练。他暂时不想这些，继续说：“其余几位自己安排吧，要么训练徒弟，要么带徒弟去捕猎。不过，你们今天要把猎物储备好，我们已经习惯吃饱肚子了！”众武士们哄然大笑。“黑条，你负责明天中午的巡逻。奔风，你负责晚上的。具体带谁你们自己选，不过事先要通知他们一声，以免误事。”

奔风点头称是，黑条问：“今晚的森林大会安排谁去？”

火心坦白地说：“我不知道。”

黑条眯缝起眼睛说：“是她没有告诉你，还是她没有决定好？”

火心回答说：“她没有和我谈起此事。她决定后会告诉我们的。”

黑条扭过头瞅着树林说：“她最好抓紧点儿，太阳要落山了。”

火心对他说：“那么你就去吃点儿东西吧。要去森林大会，体力也得跟上才行啊。”黑条的语气令他很不痛快，但他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大伙儿散去后，火心立刻向蓝星的巢穴走去。刚才她没有提森林大会的事，而他则只顾忙着安排明天巡逻，竟把这件事忘了。

蓝星恰好顶开巢穴门口的苔藓走出来，看上去似乎是刚刚精心梳理过，毛色十分光鲜。火心稍稍感到宽慰，好歹族长又知道照顾自己了。蓝星抬眼瞅见火心说：“哦，火心，吃过饭后通知大家准备出发去森林大会。”

火心问：“唔——都叫谁去呢？”

蓝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假思索地说了几个名字——其中没有云爪，但有蜡爪——以致火心怀疑是不是蓝星已经告诉他，而他却忘记了。

火心回答说：“是，蓝星。”他低头行礼后，转身朝猎物堆走去。猎物堆里剩有一只肥鸽，火心决定将它留给蓝星。也许这只肥鸽要比那些不足二两肉的猎物更能令她胃口大开吧。火心只挑了一只水老鼠。蓝星的喜怒无常令他疲于应付，因此没什么胃口。

火心衔着水老鼠正要回到他吃饭的老地方，忽然背后掠过一丝寒意。他本能地回头瞧去，瞧见黑莓崽正远远地望着他，顿时心里感到十分别扭。随即他想起炭毛的话：“他不但是虎掌的孩子，他也是金花的骨肉。而且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将由族群来养大。”想到这里，他勉强冲黑莓崽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那簇荨麻旁开始吃饭。

吃过饭后，火心扫了一眼会场。大家都在进行饭后的闲聊。天色趋暗，凉意渐浓。近来天气实在炎热，热得火心总想跳进河里凉快凉快。他望着学徒巢穴，不知道云爪是否还记得自己因外出捕猎时偷吃东西而不得参加森林大会这码子事。

只见云爪趴在学徒巢穴外的树墩上，蜡爪则试图从下面爬上去，两个小家伙的攻防大战正打得不亦乐乎。起码云爪和他的穴友们相处得很和睦，这一点倒令火心感到高兴。他又想到，不知灰条会不会参加今晚的森林大会。目前看来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灰条加入河族还不到一个月。不过，他好歹将银溪生下的两只幼崽送了回去，河族族长冲着这一点也许会对他网开一面——毕竟，银溪是他的女儿，那两个幼崽就是他的外孙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河族允许灰条参加森林大会，那也就意味着灰条和河族融为了一体。尽管如此，火心还是希望能在森林大会上见到他。

火心站起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宣布参加今晚森林大会的名单：“鼠毛、奔风、沙风、蕨毛、亮爪、蜡爪，还有迅爪。”他忽然意识到名单里没有黑条、长尾和尘毛这三个虎掌曾经的死党。他怀疑蓝星故意没有将他们列入名单。那三只猫相互交换了眼色，齐齐地盯着火心，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黑条毫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怒火。火心才不吃这一套呢，他转过身走到队伍里，和大家一起等候蓝星。

此时蓝星正和白风在她的巢穴外互相舔梳，直到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她才站起身走过来。

她说：“我们不在的时候，族里的事都交给白风处理。”

鼠毛小心谨慎地说：“蓝星，风族没让你去石林，你准备在会上说些什么？”

火心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鼠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要问蓝星大伙儿该不该找他们算这笔旧账。

蓝星神态自若地说：“我什么也不会说。风族知道自己理亏，我不想当着其他族群的面和他们撕破脸皮。”

众猫都显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火心不知道蓝星此举在大伙儿的眼里是明智呢，还是懦弱。大伙儿集体开拔，穿过金雀花通道，走进月光笼罩的森林。

众猫爬上了沟，回头看去，沟内一片漆黑。由于天旱，整片森林就如同被榨干汁髓的骨头，脚下的土地经过烈日的烘烤，到处都是干燥的灰土。蓝星在前头领路，火心在后面压阵。群猫鱼贯穿行在香薇丛中，遇到荨麻时便绕行。

沙风有意和火心并肩而行。他们跳过一根倒在地上的树干，沙风对火心小声说：“蓝星的情绪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火心小心避开荨麻的枝条，含含糊糊地说：“是吧。”

沙风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但她似乎有些冷漠，她看起来不大像……”她迟疑了一下。火心没有接口，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大家已经开始注意到蓝星的变化了。

最后沙风说：“她变了。”

火心没有看她。他转弯从一簇荨麻旁绕过，而沙风则纵身从那簇荨麻上跳了过去，落在前面的草地上。

火心跑了几步跟上，气喘吁吁地说：“蓝星的情绪还不太稳定，虎掌的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怀疑过虎掌呢。”

火心反问说：“你怀疑过他吗？”

沙风坦白地说：“没有，没有一只猫怀疑过。但大家都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但蓝星看起来似乎仍……”

火心说：“她不正领着我们去森林大会嘛。”

沙风容颜一展，说：“这倒也是。”

火心信誓旦旦地说：“她还是原来的蓝星，等着瞧吧。”

两只猫加快脚步，他们跳过一条小溪。小溪干涸得河床都显露出来，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就是这条小溪，在绿叶季刚刚到来时竟然涨成了一条大河，阻挡住雷族的去路。

火心带领沙风循着大伙儿留下的气味踪迹前进，猫群经过后，灌木丛的枝叶犹在摇晃，似乎也受到了大家迫不及待的心情的感染。两只猫一路奔行，快到“四棵树”才撵上队伍。

蓝星已经站在山谷上，正朝谷内张望。火心看见谷内有许多猫影晃动，这些猫相互间小声地打着招呼。飘上来的空气里有河族、影族和风族的气味，显然雷族是最后到的。火心看见蓝星正凝望着会场中央的巨岩，她的背部竟然在颤抖。蓝星似乎是深吸了口气，然后才顺着坡走下山谷。

大伙儿紧跟其后。到了会场，火心放慢脚步，伸着脖子寻找灰条的身影。他看见河族的副族长豹毛正和一名他不认识的影族武士说话。河族族长钩星和石毛坐在一起，默默无语地四下里张望。火心嗅到一股河族的气味接近过来，他回过头，瞅见一名学徒过来和亮爪打招呼。猫群中没有灰条的气味。虽然火心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失望之情仍忍不住涌上心头。

一只灰色的影族学徒也走到亮爪身边。火心左右无事，于是站在那里旁听。

“你们族又看到泼皮猫了吗？夜星担心他们还赖在森林里不走。”

火心心里一阵紧张。各族的领地边界处都不同程度地发现了泼皮猫的踪迹，一直以来大家都为此事感到担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雷族的副族长虎掌居然和这些泼皮猫交上了朋友，还利用他们对付自己的族群。火心赶紧给亮爪使了个眼色，提醒他说话注意。但亮爪不用他提醒，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最近一个月我们的领地内没有他们的气味。”

火心松了口气。那只河族猫说：“我们领地里也没有，他们一准儿离开森林了。”火心真希望自己也像这只河族猫那么自信，不过直觉告诉他，既然虎掌卷入其中，这些泼皮猫迟早还要回来的。

那名曾经阻挡火心和蓝星去路的风族武士泥掌就坐在不远处。火心认出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年轻武士便是一根须。当初火心带领风族返回家园的路上，和一根须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不过他此时可不敢过去，因为泥掌正冷冷地瞅着自己。他知道现在决不能走过去为上次的事情和他争吵。

不过他的心里可憋着一肚子火，尤其是当他看见泥掌侧过身子附在一根须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同时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时，这股子怒火就更加旺盛了。令火心惊讶的是，一根须同情地冲他眨眨眼睛然后走开了，只留下泥掌站在那里气鼓鼓地直晃尾巴。看起来风族里似乎至少还有一只猫念着雷族的旧情。火心感到十分满足，忍不住须子动了几下。他经过泥掌的身旁，向豹毛走去。

但他走近这位河族副族长时，刚才那股子自信忽然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尽管他们现在职务平等，但豹毛的身上透着一种发号施令的威严。自从雷、河两族在山涧边打了一仗，那只名叫白掌的河族猫在战斗中丧生后，火心总觉得她带着如同尖刺一般锋锐的敌意。不过他现在实在想知道灰条的近况，于是他朝豹毛尊敬地点了点头，豹毛也低头回礼。

坐在豹毛旁边的那位影族武士声音沙哑着打招呼，但话说到一半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火心这才注意到这位武士身上的毛有多邋遢，仿佛有一个月没有好好梳理过了。

豹毛舔了一下爪子，看着这位影族武士步履蹒跚地走开，消失在黑暗中。

火心问：“他没事吧？”

豹毛神情厌恶地说：“他那样子像没事吗？病猫就不该来参加森林大会。”

“我们不该做点儿什么吗？”

豹毛说：“能做什么？影族自己有巫医。”她放下爪子，湿淋淋的须子在月光下闪着光亮。她好奇地问：“我听说你当上雷族新的副族长了？”火心点点头，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从灰条嘴里透漏出去的。豹毛继续说：“虎掌出什么事了？其他族群都被你们蒙在鼓里。他死了吗？”

火心不自在地晃晃尾巴。他能想象出豹毛一定是迫不及待地到处宣扬，说雷族那位著名的副族长居然被一只宠物猫给取代了。他尽量表现出淡漠的样子说：“虎掌出什么事就不劳河族挂心了。”他猜不透待会儿蓝星向其他族群宣布自己的任命时将会如何谈及虎掌的事情。

豹毛眯缝起眼睛，但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她说：“那么，你是来炫耀你的新头衔呢，还是来找你的老朋友灰条？”

火心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给他一个询问灰条近况的机会，于是抬起头问：“他怎么样？”

豹毛耸了耸肩膀说：“还凑合吧。虽然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河族武士，但至少不再怕水了，这一点倒出乎我的意料。”火心装作没有听出她话语中对灰条轻视的意思，没有说话。只听豹毛继续说：“他的孩子很健壮，也很聪明。他们一定从母亲那里继承得更多一些。”

难道这家伙是在蓄意激怒他吗？火心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这时鼠毛走到他的身后。

鼠毛向豹毛致意说：“你好啊，豹毛。石毛告诉我说，除了灰条那两只幼崽之外，你们族群又增添了几只幼崽。”

豹毛说：“是的，他说得没错。这全托星族的福。”

鼠毛说：“他还说，雾脚的孩子准备接受训练了。你知道的，他们还是火心从洪水里救出来的呢。”她眼里闪着调皮的神色。火心注意到豹毛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但他的心思已经转到雾脚和她的兄弟石毛身上。他向四周瞅瞅，瞅见蓝星独自坐在巨岩下面。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就在这里吗？她听说雾脚的孩子就要做学徒了吗？当他的目光回到豹毛和鼠毛身上时，豹毛已经走开了。

鼠毛同情地瞅了眼火心，说：“别担心，你和她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并不那么咄咄逼人。河族其他的猫对我们还算友善，没有雷族的帮助，他们不可能安然度过那次洪灾，况且，我们任由他们领走了银溪的幼崽，使双方避免了一场恶斗。”

火心说：“不过，豹毛最不喜欢的雷族猫就是灰条，都是因为白掌掉进山涧那件事。”

“她会忘记过去原谅他的。灰条给了河族两只优秀、健壮的幼崽。”鼠毛晃了晃尾巴，“她向你问起虎掌的事情了吗？”

“问了。”

“每只猫都想知道他出什么事了。”

火心苦涩地补充了一句：“而且还想知道为什么会让一只宠物猫取代他的位置。”

鼠毛瞥了他一眼说：“没错，别往心里去，火心。如果别的族发生副族长替换的事，我们也会好奇的。”她向周围扫了一眼，说，“你注意到了吗，影族今晚来的猫可真少。”

火心点了点头，说：“到目前为止，我只看见两名影族武士，其中一只还咳嗽得厉害。”

鼠毛好奇地说：“真的吗？”

火心说：“这个季节容易发生疾病。”

“估计是吧。”

巨岩上响起声音。火心抬眼望见河族族长钩星站在巨岩上，身上的毛在月光下隐隐闪光。他的两边坐着蓝星和风族族长高星，最边上，在橡树的半遮半掩下，坐着夜星。

那位影族族长的形象令火心感到十分吃惊。依照常理，风族由于长年在荒野上追逐兔子，因此体形偏瘦，但夜星看上去竟然比风族的猫还要瘦上三分。不，他不仅瘦，而且脑袋耷拉着，弯腰驼背，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火心琢磨着他是不是病了。不过他随即想起，夜星接掌影族族长职位时已经步入老年了，这也难怪他看上去很虚弱。星族能赐予他九条性命，却不能让时光倒流。

鼠毛小声说：“过去瞧瞧。”火心跟着她走到猫群前面并肩坐下，坐在他另一边的是雾脚。

钩星站在巨岩上说：“蓝星希望第一个讲话。”说着，他对蓝星低头行礼。蓝星走上前亮开嗓门儿，声音和往常一样洪亮。

“在场的各位有的也许已经从风族那里得知了些消息，但有些还不知情，我要对大家说，断尾死了！”

猫群中响起一片议论声，大家都感到大快人心。火心注意到夜星的耳朵和尾巴在不停地抖动。这位影族族长看起来对他的老对头的死感到很兴奋。

夜星声音沙哑着问：“他怎么死的？”

蓝星置若罔闻，继续说：“而且雷族有了一位新的副族长。”

风族的一位武士发出惊叫：“这么说，从河族那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是确实的喽。虎掌出事了？”

泥掌问：“他死了吗？”他的话音刚落，猫群中顿时乱哄哄地嚷成一团。看到虎掌在其他族群里享有这么高的声望，火心不由得十分忌妒。看到大家的问题如连珠炮一样劈头盖脸地向蓝星打过去，火心心里十分焦急。

“他是病死的吗？”

“是意外事故吗？”

火心感觉到雷族众猫都很紧张，他们都像亮爪一样，不愿将原副族长的丑事抖搂出去。

大家瞎吵吵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但由于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仍在不高兴地小声嘀咕着。火心不知道蓝星是否会对别的族群提出警告，说虎掌还活着——这个不必再受武士守则约束，因而十分危险的背叛者还在森林里游荡。

不过蓝星没有再提虎掌的事情，而是话锋一转，说：“我们新的副族长是火心。”

数十颗脑袋立刻齐齐地转向火心，这些充满质疑的目光令他身上滚烫滚烫的。会场中静得可怕，群猫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一双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齐刷刷地望着他。火心脚爪在地面上来回磨蹭，只盼族长们赶快进入会议的下一项议题。

第八章

惊呼声和擂鼓般的脚步声将火心从睡梦中唤醒，一缕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进武士巢穴里，晃得他睁不开眼。

一颗金黄色的脑袋伸进巢穴，是沙风。只见她两眼放光，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俘虏了两名影族武士！”

火心顿时清醒了过来，一下子跳起来问：“什么？在哪儿？”

沙风说：“在猫头鹰树附近。当时他们睡着了！”听她的口气，显然对这两个粗心大意的武士含有轻蔑之意。

“你禀告蓝星了吗？”

“尘毛正在向她禀告。”说完，她的头缩了回去，火心急忙跟上。经过奔风身边时，见他伸长了脖子，也被惊醒了。

从森林大会上回来后，火心睡得很不安稳。蓝星在大会上宣布完他的任命后，迎来的不是潮水般的恭贺致意，而是长久的沉默，这对火心的刺激很大。在梦里，有许多陌生的猫见到他就往后退缩，仿佛他就是一只在黑暗中飞翔的猫头鹰，会给他们带来疾病的噩兆。他原以为大家已经不再将他看成外来者了，但那一双双充满挑战意味的眼睛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被这片丛林完全接纳。他只希望他们不会知道他的那个破天荒的任命仪式。宠物猫取代受尊敬的副族长本已令大伙儿感到不自在，那件事只会加强这种情绪。

如今他面临着另一个挑战，他该怎样处置这两名俘虏呢？火心真希望蓝星能够平静下来，来指点他如何处理此事。

走近那两名影族武士，他立刻认出了其中的一个。那是小云，一只棕色的虎斑公猫。他们曾在森林大会上见过面，那时小云不过是只幼崽。在他还未满六个月大时，断尾便强迫他做了学徒。现在他已经完全长大了，但个头很小，而且看上去很糟糕。他的毛乱蓬蓬的，身上散发出腐肉的味道和恐惧的气味。他的腰部瘦成一把干柴，他的眼球深深陷入眼眶。另外一只比他也强不到哪里去。火心心头涌起一阵不安的情绪，心想：这两名糟糕的武士被吓坏了。

他瞅了瞅白风，是他带领的早班巡逻。于是他问白风：“被你们发现后，他们奋起反抗了吗？”

白风摇晃着尾巴说：“没有。我们唤醒他们时，他们还乞求我们将他们带回这里。”

火心疑惑不解地问：“乞求你们？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那两个影族武士在哪儿？”蓝星一边吼着，一边分开众猫走过来，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怒。火心看了十分紧张。蓝星冲着那两只可怜兮兮的猫低嘶着说：“你们又来攻击了？”

火心急忙解释说：“是白风在巡逻时发现他们的。他们正在雷族的领地里睡觉。”

蓝星凶巴巴地说：“睡觉？哼，我们到底有没有遭到入侵？”

白风说：“我们只发现了他们两个。”

蓝星问：“你敢肯定吗？这有可能是个圈套。”

火心瞅着这两个可怜的武士，觉得他们心里压根不可能有这个念头。不过蓝星说得也对。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察探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影族武士藏匿在丛林里，等待攻击的信号。他把鼠毛和尘毛叫过来，吩咐说：“你们两个各带一名武士和一名学徒，从雷鬼路开始往营地这边来，仔细搜查雷族领地的每一寸土地，看有没有影族的踪迹。”

两位武士凛然遵命。尘毛叫上奔风和蜡爪，鼠毛则选了迅爪和蕨毛。六只猫奔出营地消失在树林里。

火心转回头，看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俘虏，问：“你们到雷族的领地来做什么？小云，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云睁大眼睛，害怕地瞅着火心。一股同情之意涌上火心心头。小云的样子就和他们在森林大会上初遇时一样，迷惘而无助。那时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幼崽呢。

小云最后结结巴巴地说：“白……白喉和我来这里，是希望你们能……能给我们一些食物和治病的草药。”

猫群中嘘声一片，大家都不相信他的话。小云吓得缩成一团，瘦骨嶙峋的身子紧紧贴在地上。

火心惊讶地看着这两个俘虏。影族什么时候开始向他们的死敌求助了？

“火心，等一下。”火心耳边响起炭毛的声音，她眯缝着眼仔细观察着这两只影族猫，“这两只猫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他们生病了。”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用鼻子触了触小云的前爪说：“他的爪垫很热，他发烧了。”

炭毛正要去嗅另一只猫的爪子，黄牙突然分开众猫挤了进来，尖叫道：“别嗅，炭毛！离他们远远的！”

炭毛跳到一旁，说：“为什么？他们病了，我们该帮帮他们！”她扭过头，恳求地瞅了眼火心，又看了看蓝星。

所有的猫都看着蓝星，但这位雷族族长只是怔怔地瞧着这两个俘虏。火心看得出来，蓝星此时正处在同情和恐惧的矛盾斗争中，她的眼里笼罩着一层迷惘的神色。火心意识到自己必须分散大伙儿的注意，以便让蓝星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他又问这两名俘虏：“你们怎么会想起找我们帮忙了？”

这回是那只叫白喉的影族猫回答他的问话。白喉是一只黑色公猫，爪子和胸脯本来是白色的，此时却肮脏污秽。他解释说：“你以前帮助过影族，我们联手赶走了断尾。”

火心感到颇不自在，心想：但雷族也给了他一个避难所，难道你忘记了吗？随即他意识到，断尾曾经强迫那些幼崽们离开母亲去接受学徒训练。赶走那个残暴的统治者是他们的头等大事，相比之下，后来发生的一些不愉快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何况现在断尾已死，影族去掉了心腹大患，他们和雷族的关系自然也就不那么截然对立了。

白喉继续说：“我们希望你们现在能帮助我们。夜星病了，许多猫都病倒了，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我们找不到足够的草药和猎物。”

没等火心说话，黄牙便厉声喝道：“奔鼻是干什么吃的？他可是你们的巫医啊，照料你们是他的事！”

她的口气令火心吃了一惊。黄牙曾经是影族的猫，尽管火心知道她现在对雷族忠心耿耿，可没想到她竟然对以前的那些同胞们连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黑条吼道：“昨晚森林大会上，夜星还好好的。”

蓝星将信将疑地眯缝着眼睛说：“是啊。”

不过火心记得当时那位影族族长看上去非常虚弱，因此当小云说出下面的话时，他并不感到意外。只听小云说：“他回到营地后病得更重了。奔鼻整晚都和他待在一起，一刻也没有离开，以致一只幼崽死掉了，那只幼崽连一粒消除痛苦的罂粟籽都没吃就死了！我们都害怕奔鼻也任由我们自生自灭。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吧！”

小云的哀求声令火心对此事深信不疑，他期盼地看着蓝星，却见她的眼里仍充满了迷惘的神色。

黄牙低吼着坚持说：“他们必须离开！”

火心脱口而出：“为什么？他们这种状态对我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他们身上携带有病原。我以前在影族里见识过。”黄牙绕着那两只影族猫打转转，隔着老远观察他们，“上回有许多猫都因此丢了性命。”

火心问：“它不是绿咳症吗？”一些雷族猫听到这种在落叶季里肆虐的疾病的名字，都吓得向后退。

黄牙死死盯着那两个俘虏，低声说：“它没有名字。这种病来自一些老鼠，那些老鼠生活在邻近影族领地的一个两脚兽的垃圾堆里。”她瞪着小云说：“老年猫们肯定知道这些两脚兽的老鼠身上携带有病原，一定不会把它们当做猎物，对吗？”

小云解释说：“是一名学徒带回了那种老鼠。他年龄太小，竟把这回事给忘了。”

大家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听见两只病猫粗重的呼吸声。火心问蓝星：“我们该怎么办？”

没等蓝星回答，黄牙抢先说：“蓝星，不久以前绿咳症刚刚席卷我们族群，你为此还丢了一条性命。”黄牙说着眯缝起眼睛，火心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和黄牙知道蓝星仅剩一条性命了，如果族群流行疾病，她很可能会死的。一想到这里，虽然是大热天，火心仍然冒出一身冷汗。

蓝星点了点头，说：“你说得没错，黄牙。这两只猫必须离开。火心，你送他们走。”她面无表情，口气平淡如水。说完这些话，便转身回到巢穴。

火心很同情这些病猫，因此虽然见蓝星终于做出了决定，但他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他不情愿地说：“沙风和我护送他们返回影族领地。”群猫均无异议。小云凝视着火心，眼里都是乞求的目光。火心硬起心肠避开他的目光，对大家说：“回各自的巢穴去吧。”

众猫默默无语地散去，只留下炭毛在火心和沙风身边。白喉又开始咳嗽起来，身子痛苦地抽搐。

炭毛恳求说：“请让我帮帮他们吧。”

火心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便听黄牙的喊声从香薇通道里传来：“炭毛，过来！你必须洗掉鼻子上沾染的病原。”

炭毛眼巴巴瞅着火心。

黄牙厉声喝道：“现在就过来！不然我就往洗液里加一些荨麻叶子！”

炭毛后退几步，责备地看了眼火心，转身走开了。但火心实在爱莫能助。蓝星下了命令，而大伙儿也都同意了。

火心瞅瞅沙风，瞅见她眼里充满了同情的神色，不由得稍感欣慰。他知道沙风理解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同情病猫，另一方面却要避免族群受到疾病感染。

沙风轻声说：“我们走吧。他们越早回到自己的营地，情况就越好。”

火心回答说：“好吧。”他瞅了眼小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脸上那副绝望的神情，说，“雷鬼路上很繁忙，绿叶季路上的怪物特别多，我们帮助你们过去。”

小云小声说：“不必了，我们自己能过去。”

火心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把你们送到那里。走吧。”

两只影族猫摇摇晃晃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朝营门口走去。沙风和火心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当火心看见那两只病猫痛苦地往沟上爬时，揪心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走进树林，只见一只老鼠嗖地从他们前面跑过，那两名影族武士耳朵动了动，但他们虚弱过度，连追赶的力气都没有了。火心没有多想，猛地冲进灌木丛捉住了那只老鼠。他将老鼠带回，放在小云的爪下。两只病猫仿佛病得连道谢的话都不会说了，趴在地上张口就吃。

火心见沙风的神色有些异样，于是说：“吃东西不会传播疾病的，而且他们有了力气才能回到营地。”

小云和白喉吃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进灌木丛里，沙风见了说：“看来他们的胃口也不大好。”过了一会儿，火心听见他们在里面呕吐的声音。

“浪费了一只猎物。”沙风抱怨着，扒了些土盖在未吃完的猎物上。

火心失望地说：“大概是吧。”他等两只病猫出来后，才领着沙风护送他们继续前行。

正走着，火心忽然嗅到雷鬼路上的那种刺鼻的烟味儿，接着，浓密的树林外传来怪物的轰鸣声。沙风对那两只影族猫说：“我知道你们不需要我们的协助，但我们还是要看着你们穿过雷鬼路。”火心点头称是。他倒不是怀疑这两只猫不肯离开雷族领地，实在是关心他们的安全。

小云坚持说：“我们自己能过去，你们回去吧。”

火心盯着他，突然怀疑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他仍然难以相信这两个病恹恹的武士会对雷族造成什么危害。他退让一步说：“好吧。”沙风向他投来质疑的目光，火心晃了下尾巴，给她一个微小的暗示后，她才坐下来。小云和白喉同他们道了声别，消失在香薇丛里。

沙风说：“我们要……”

“跟踪他们？”火心猜到她想说什么，“我们正要如此。”

火心和沙风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两只影族猫的脚步声渐渐隐去，然后才循着他们留下的气味踪迹追了上去。

走了一段，气味踪迹折向“四棵树”的方向而去。沙风小声说：“这不是去雷鬼路的路。”

火心耸了耸肩膀，猜测说：“也许他们是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吧。”他的鼻子触到一根荆棘条，上面残留的病猫的气味熏得他直咧嘴。他说：“快点儿，追上他们。”他忧心忡忡。难道他看错这两只影族猫了吗？难道他们言而无信，又重新返回到雷族领地里了吗？他加快脚步，沙风默默无语紧跟在后。

远处雷鬼路上的噪声细微若蜜蜂嗡嗡，那两只影族猫走过的路似乎一直与雷鬼路保持着平行。火心和沙风循着他们的气味走出香薇丛的海洋，来到一片荒地。在他们正前方，那两只影族猫已经穿过雷、影两族的边界，正往一簇荆棘丛里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盯梢了。

沙风眯缝起眼睛说：“他们为什么去那里？”

火心回答说：“过去瞧个究竟。”他急匆匆地赶过去，提心吊胆地越过两族边界。雷鬼路上的噪声渐渐大了起来，听得火心很难受。

两个雷族武士在荆条里穿行。虽然深入敌境令火心感到浑身不自在，但他必须要确知那两只影族猫是否真的回到了他们自己的营地。通过声音判断，雷鬼路就在他们前方不远的地方，两只病猫的气味几乎被雷鬼路上飘起的烟雾淹没了。

忽然，荆棘丛到了尽头，火心他们走进一片污秽的草地。他警告随后跟来的沙风说：“当心！”只见那条坚硬的灰色大路赫然横亘在他们面前，在烈日下反射出微光。一个怪物呼啸而过，沙风吓得直往后退。

她问：“那两只影族猫去哪儿了？”

火心凝神朝雷鬼路对面望去，雷鬼路上怪物一个接着一个呼啸而过，卷起的强风将他的毛和须子刮得乱抖。那两只病猫却不见踪影，不过他们绝不可能已经穿越雷鬼路了。

沙风突然小声说：“快看。”说着仰了仰鼻子。火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望见白喉的尾巴一晃，从地面上消失了。原来那里有一条雷鬼路地洞。

火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副场景就如同雷鬼路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将那两只影族猫囫囵吞进肚内。

第九章

火心倒吸了口凉气，说：“他们去哪儿了？”

沙风说：“我们走近瞧瞧吧。”说着，她迈开步子朝影族猫消失的地方走去。

火心赶紧跟上。他们走过去，发现雷鬼路旁的地面上陷进去了一个地洞，那里是石头砌成的从雷鬼路底下穿过的隧道。火心和灰条当初去找风族的时候曾经利用过这种隧道。沙风紧紧贴住火心，两只猫顺着隧道的斜坡往下爬，一边爬一边小心谨慎地四处乱嗅。怪物们从头上的雷鬼路疾驰而过，卷起的风直冲火心的脑门儿。这里雷鬼路的臭味很浓烈，但他仍能嗅出影族猫的新鲜气味。他们绝对是从这条路走的。

隧道很圆，两边是灰色的路沿儿，路沿儿的高度大约是两只猫叠加起来的身高。路沿儿下部的一半长满了苔藓，很明显，刚入绿叶季的那场洪水也淹到这里了。不过现在隧道里倒颇为干燥，地上散落着树叶和两脚兽的垃圾。

沙风问：“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影族一定是从这里经过，前往‘四棵树’的。”

沙风说：“从这里走就不用再躲避怪物了。”

“难怪小云坚持要独自穿越雷鬼路。这条隧道是影族的秘密，他们一定不想让别的族群知道。我们回营地去向蓝星汇报吧。”

火心冲出隧道回到树林里，不时回头招呼沙风跟上。两只猫径直沿着回家的路往回赶。当他们越过两族边界回到雷族的领地时，火心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感觉轻松了许多。不过，自打从小云那里得知影族流行疾病的情况后，他一直在犯嘀咕，怀疑河族是否也能规规矩矩地守在他们族界的那一边。

火心跑回营地后直奔蓝星的巢穴，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通禀：“蓝星！”

蓝星在里面回答：“嗯？”

火心顶开苔藓走进去，看见蓝星正躺在窝里，爪子垫在胸脯下面。火心说：“我们无意之中在影族领地里发现了一条隧道，那条隧道从雷鬼路下经过。”

蓝星吼道：“我希望你没有走进去。”

火心迟疑了一下，他本以为蓝星会为这个发现感到兴奋，没想到她的语气中竟然充满了苛刻和责难。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我们没有进去。”

“你闯进影族的领地，这也太冒险了。我们可不想惹恼他们。”

火心说：“如果影族像那两名武士所说的被疾病困扰，我觉得他们也顾不上我们做什么了。”不过蓝星似乎没有听见，怔怔地望着外面，明显在想自己的心事。

她问：“那两只猫走了吗？”

火心解释说：“是的。他们就是从那条隧道走的，我们跟在后面才发现了那条隧道。”

蓝星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火心仔细打量蓝星的眼睛，想从里面搜寻出哪怕一点点同情的迹象。难道她对影族的病况一点儿都不关心吗？他忍不住问：“我们把他们遣送回去，这件事做得对吗？”

蓝星生气地说：“那还用说！我可不想让疾病在营地里再度传播开。”

火心心情沉重地说：“是啊，这话倒也不错。”

就在他转身离开时，蓝星说：“先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遵命。”火心说完走出巢穴。他想不透蓝星为什么要保守这条隧道的秘密。毕竟，他发现了影族边界上的一个薄弱点，而这个薄弱点对雷族来说就是一项优势。虽然他觉得不该乘人之危，在这种时候攻击他们，但对这片森林里的环境多了解一些总归是好事啊。火心叹了口气，忽然见沙风冲过来。

沙风问：“她说什么了？她对我们发现隧道这件事感到高兴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她让我保守住这个秘密。”

沙风惊讶地问：“为什么啊？”

火心耸了耸肩膀，继续朝武士巢穴走去。沙风跟在后面问：“你没事吧？是因为蓝星的缘故吗？她还说了什么？”

火心意识到自己对蓝星的担忧过分流露了，于是他低头舔了一下胸脯，然后抬起头强打精神说：“我得走了。我答应过下午要带云爪去捕猎。”

“我能和你一起出去吗？”她的眼里充满了关心，接着又说，“那会很好玩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同外出捕猎了。”说着，她冲学徒巢穴那边点了点头，只见云爪正躺在太阳底下打瞌睡。她说：“他肯定需要点儿锻炼，你看他的样子越来越像柳带了。”然后她开玩笑说，“他一定是位好猎手！我认为在所有的族群里，还没有哪只猫像他那样肥胖。”

沙风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恶意，但火心却觉得脸皮发烫。云爪身体的肥胖程度和他的年龄的确不相符，尽管所有的学徒都在猎物丰盛的绿叶季里敞开肚皮吃，但云爪要比其他学徒胖得多。火心说：“还是我自己带他出去好了，最近我一直没怎么管他。我们换个时间出去怎么样？”

沙风热情洋溢地说：“随时奉陪，我还能再为我们捉一只兔子。”火心看着她眼里调皮的神情，知道她说的是那次他们一同打猎时的事。那时森林里的积雪还很厚，沙风展示了令他吃惊的速度和技能。沙风戏谑说：“除非你自己能捉一只兔子来让我看！”她用尾巴在火心的脸颊上拂了两下，转身走开了。

火心目送她离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出的欢欣。他晃了晃脑袋，向云爪走去。只见云爪一脸睡意，弓着背伸懒腰，由于用力过度，四条腿都在颤抖。

“你今天出去了吗？”火心问。

云爪回答说：“没有。”

“那好，我们去捕猎。”火心说。云爪显露出一副只想躺下来晒太阳的神情，火心看在眼里，心里很烦躁。他说：“你一定饿了。”

云爪回答：“说实话，我一点儿都不饿。”

火心迷惑不解：难道云爪从猎物堆里偷猎物吃了？依照规定，学徒只有在为老年猫捕完猎，或者和师父外出训练回来后才能吃东西。火心随即撇开了这些念头。没有猫看着云爪，这些规定对他来说简直形同虚设。火心说：“嗯，既然你不饿，我们就去训练沙坑练习格斗技能，等训练完后再去捕猎。”

说完，火心不等云爪有机会反对，便朝营门外奔去。他听见身后跟来云爪重重的脚步声，但他既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减慢步速，一口气奔到了训练沙坑。他跑到沙坑中央站住脚步，虽然沙坑里有树荫，但依然闷热。云爪爬进沙坑，抖去粘在他那长毛上的灰土。火心命令他说：“向我攻击。”

云爪瞅着他，皱皱鼻子，说：“什么？向你攻击？”

火心回答说：“是的，就把我当做是一名敌方的武士。”

“好吧。”云爪耸了耸肩膀，随随便便地向他冲过来。他那圆鼓鼓的肚子延缓了他的速度，令他的小脚爪深深陷入沙土地里。火心静静地等着，等云爪终于跑过来时，他很轻松地往旁边一躲，云爪来不及收势，一下子跌了个狗吃屎。

云爪爬起来抖了抖身子，又打了个喷嚏，喷出鼻孔内的灰尘。

火心说：“太慢了，再来！”

云爪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眯缝起眼睛瞅着火心。火心不敢怠慢，心里暗自赞叹他目光的锐利——看起来云爪的态度这回才认真起来。只见云爪跳起来扑向火心，身子在半空中一扭，落地后后腿踢中了火心。

火心一个踉跄，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摔倒。火心随即前爪横扫，便见云爪飞了出去。火心夸赞说：“这回还像话，不过你没有防备对方的反击。”

云爪倒在沙地里一动不动。

火心说：“云爪？”虽然刚才他出手较重，但肯定不至于伤着他。云爪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起来。

火心心里一惊，急忙赶过去低头探视，只见云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云爪有气无力地翻个身仰天躺着，开玩笑说：“你快要杀了我了。”

火心哼了一声，训斥道：“别浪费时间了，严肃些！”

“好啦，好啦。”云爪气喘吁吁地爬起来，“但我现在饿了，我们能去捕猎吗？”

火心张开嘴巴正欲呵斥，一转念想起白风的话：“他一旦准备好，将会学得很快。”也许自己在训练云爪的问题上该顺其自然吧，现在为此争执也是白费口舌。

“那么走吧。”火心叹了口气，带着云爪走出训练沙坑。

两只猫走进森林，云爪嗅了嗅空气说：“我闻到有兔子。”火心仰起鼻子嗅嗅，徒弟说得没错。

云爪小声说：“在那边。”

只见灌木丛里一只兔子的白尾巴晃了一下。火心趴下身子贴住地面。他肌肉紧绷，准备前冲。他身边的云爪也趴在地上，圆鼓鼓的肚子被挤向两旁。那只兔子的尾巴又晃了一下，云爪冲了出去，脚步重重地踏在丛林里干燥的地面上。那只兔子听见响动，嗖的一下钻进灌木丛里。云爪追了过去，火心则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云爪经过的地方，便见香薇枝叶一阵摇晃。云爪追丢了兔子，停下脚步大口喘气。火心失望极了。

火心嚷道：“你还是幼崽那会儿也比现在捕得好！”他的这个外甥曾经表现出一名优秀武士的潜质，哪想现在转变得如此厉害，竟然像宠物猫一样软弱。“鬼才知道刚才那一招被你使出来怎么就变成了那个样子！随便哪一只猫都不会让兔子跑掉的。如果你还想捉住猎物，脚步就该放轻些！”他暗自庆幸沙风没有和他们一起出来，否则如果被她看见他的徒弟沦落成这样一个蹩脚的猎手，那他简直羞得无地自容了。

这次云爪没有犟嘴，他低声说：“对不起。”火心心里一股同情之意油然而生。看起来这次云爪确实尽力了，他觉得自己的徒弟最近退步这么厉害也和自己疏于管教有关。

云爪低着头说：“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去捕猎呢？我保证能捕回一些猎物。”

火心端详了他老半天。按道理云爪在捕猎方面不可能一直都这么差劲，因为他的样子与族群里其他的猫相比可说是营养过剩。也许他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表现得会好一些。一转念间，火心已打定主意，决心要跟在后面看他究竟如何捕猎。于是他同意了：“这倒是个好主意。记得晚饭前回来啊。”

云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慌忙应承说：“那还用说，我保证不会迟到。”火心听见云爪肚子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心想：也许饥饿能使他的技能纯熟些。

火心听着云爪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丛林里，忽然为监视徒弟的想法感到羞愧。不过他转念又想，他不过是在评估徒弟的技能罢了，每一位老师都会这么做的。

在松林里追踪云爪不用费什么力气。耸立如塔的松树下，灌木长得稀稀落落，火心从老远就能看见云爪的白色身影。树林里有许多鸟，火心以为云爪会停下来大展身手。

但云爪却一路疾奔。考虑到他那圆鼓鼓的肚子，他奔行的速度倒着实令火心惊讶。云爪跑出松林进入橡树林，过了橡树林就是两脚兽的地盘了。火心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的灌木丛十分浓密，因此火心必须加快步伐才能不使云爪离开视线。继续走，树木越来越稀，两脚兽花园周围的篱笆就在眼前。云爪是要探访他的母亲公主吗？她的家就在附近。云爪偶尔来看望母亲，火心也不便责怪他，他年龄还小，留恋母亲温暖的气息也没什么奇怪。但此前云爪为什么没有向他提过公主呢？而且，如果他是来看望母亲，又为什么要说是捕猎呢？云爪应该知道如果他实话相告，火心会理解的。

谁知云爪在公主家的篱笆前转了个弯，沿着两脚兽巢穴继续前进。这下可把火心弄蒙了。只见云爪只顾埋头赶路，就连路边飘过来的老鼠香味都不予理会。云爪走到一棵白桦树前攀了上去，沿着树干爬上篱笆。他的肚子在身子下面颤颤巍巍，几乎令他站不稳脚。火心想起黑条的讥笑，心里一沉。也许花园里的鸟真的就合云爪的口味那也说不定。他必须告诉云爪，族群猫不能在两脚兽的地盘里猎食。星族给了他们这片森林，那就是他们的食物仓库。

云爪跳进篱笆。火心迅速攀上白桦树，所幸树叶浓密，藏在树上不怕被发现。他朝下望去，看见云爪昂首翘尾地从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走过。云爪经过一小群八哥时，八哥们扑扇着翅膀四散飞去。云爪连头都不转一下。火心感到血液直涌上耳朵。如果云爪不是来吃花园里的鸟的，那来这里干什么？接着，眼前的一幕吓得他目瞪口呆。只见云爪坐在两脚兽巢穴外，发出尖厉的、可怜的哀号。

第十章

两脚兽的门开了，火心屏住了呼吸。他真希望云爪能拔腿就跑，但他心里又隐隐觉得这个徒弟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火心站在树枝上探出脖子，希望两脚兽喊叫着将云爪赶走。要知道，森林野猫在两脚兽的地盘里并不受欢迎。谁知那个两脚兽竟弯下腰一边抚摩云爪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云爪温顺地将头贴在那个两脚兽的手掌里。听那个两脚兽的语气，他们显然相识已久，彼此在打招呼。火心眼睁睁地望着云爪欢快地走进门，消失在两脚兽的巢穴里。他心里极度失望，只觉得满肚子都是苦水。

两脚兽的门嘭的一下关了，火心顿时呆住了。他的徒弟忍受不住诱惑，又回到火心当初毅然放弃的那种生活了，也许他根本就看错了云爪。火心怔怔出神，脑子里思绪万千。夕阳西下，一股凉意袭来，他这才轻轻爬上篱笆，跳到外面的草地上。

他下意识地沿着自己来时留下的气味踪迹返回。云爪的行为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背叛，不过他也很难对云爪发火。一直以来，火心都在拼命向大家证明宠物猫和族生猫一样优秀，但他从没有考虑过云爪也许更喜欢和两脚兽生活在一起。火心热爱丛林生活，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直到现在他才想起，云爪是被他母亲送进族群的，那时他还是个幼崽，根本不可能自己拿主意。

火心吃力地走着，周围的景物和气味都变得模糊。忽然，他发觉自己竟然走到姐姐家的篱笆外面了。他吃了一惊，难道是他的脚故意将他带到这里吗？他转身离开，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公主提这件事。他不想告诉公主说她把云爪送给族群是个错误。

火心的四条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正要向松林走去。“火心！”他听见身后一只母猫温和的叫声。是公主！

火心心里一沉，但此时公主已看见他，他不好再走开了。火心转过身，看见公主从围栏上跳下，向他跑来，她身上那长有斑纹的皮毛柔软地飘动着。

“我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公主跑到他面前，声音中充满了担忧，“就连云爪也有一段日子没来了。一切都还好吧？”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一切……一切都好。”他说这句谎话时全身都绷紧了。

公主信以为真，她感激地眨眨眼睛，和火心对触了一下鼻子。火心贴着她的鼻子，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亲情的温暖。公主高兴地说：“真是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呢。云爪为什么不来看我？这些天我时常嗅到他的气味，但影子都没见一个。”火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公主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忙着带他训练。上次他来时，告诉我说你对他的进步赞不绝口。他说他在学徒中也是佼佼者呢！”公主的声音里透着喜悦，眼睛里充满骄傲的神情。

火心心想：她和我一样都想让云爪成为武士。愧疚之下，他嗫嚅着说：“他表现很好，公主。”

公主高兴地说：“他是我的长子，我知道他很特别。尽管我知道他过得很快活，但我仍很想念他。”

“我敢说，你的孩子都各有各的特点。”火心很想说出真相，但又不忍心告诉公主说她的牺牲都白费了。于是他说：“我该走了。”

公主惊讶地喊道：“这么匆忙？好吧，下次早点儿来看我，记得带上云爪！”

火心点了点头。他原本就不想立刻回营地，和公主说了会儿话，更是心情烦乱。在他面前，丛林和宠物猫生活之间，似乎横着一条无法弥合的裂口。

火心绕了条远路返回营地，希望能在树林里静静脑子。他走到山沟边，又觉得如果灰条在身边，能和他说说心里话就好了。

“嘿！”沙风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她正从沟内往外爬，想必是嗅到了他的气味这才出声叫喊。“训练得怎么样？云爪呢？”

火心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能和她说说知心话。他担心地瞅瞅周围，说：“就你自己吗？”

沙风好奇地看着他：“是啊，我本想在晚饭前再去捕些猎物呢。”

火心走到山沟边，朝下望着遮掩营地的树冠。沙风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响，但却充满同情地紧挨着他。火心知道就算自己现在走开，她也不会问任何问题的。

他迟疑着说：“沙风。”

“嗯？”

“你认为我把云爪带入族群是个错误的决定吗？”

沙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恳而又小心翼翼地说：“今天我看见他躺在巢穴外的那副样子，我觉得他看起来真像只宠物猫。但后来我想起那天他捕到第一只猎物时的情景。他还是个小不点儿，却冒着大风雪捉到了一只水老鼠。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无所畏惧，对他的捕获是那么的骄傲自豪。那时，他就像一只族生猫，一只土生土长的族生猫。”

火心满怀希望地说：“这么说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喽？”

沙风没有说话，又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这只能用时间来证明。”

火心没再吭声。虽然沙风的话没有给他慰藉，但他知道沙风说得没错。

沙风眯缝起眼睛，关切地问：“他出什么事了吗？”

火心有气无力地承认说：“今天下午我看见他进到两脚兽的巢穴里了。我想两脚兽现在正在喂他东西吃吧。”

沙风皱起眉头，说：“他知道你在看他吗？”

“不知道。”

沙风忠告说：“你应该明确地告诉云爪，他应当对自己的归属做出选择。”

火心分辩说：“但如果他决定回去过宠物猫的生活怎么办？”到了今天，他才发觉自己多么希望云爪能留在族里，不只是为他火心，也不只是为让其他猫看看武士不一定非得是族生猫，也是为了云爪。一想到云爪可能离开，他的心便怦怦直跳。

沙风柔声说：“那也是他的决定啊。”

“如果我这个老师当得再好一点儿的话……”

沙风截断他的话：“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可能控制他的思想。”

火心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沙风说：“找他谈谈，看他想要什么，让他自己做出决定。”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但火心的情绪仍很低落，沙风又说，“快去找他吧。”火心点了点头，沙风站起来走进树林。

火心心里沉甸甸的，爬进山沟向训练沙坑走去，希望云爪能够沿着他离开的路返回营地。他很不情愿和云爪进行这次谈话，因为他怕把云爪推入歧途。不过他也知道沙风说得没错，云爪不能身在雷族，而心却在宠物猫生活上。

火心坐在沙坑里，眼看着太阳落在树林后面，周围事物的影子渐渐拉长，不过天仍然很暖和。晚饭的时间就快到了，火心开始怀疑云爪是否还回来。这时，他听见灌木丛里响起沙沙声，接着便是一阵小脚的踏地声。他甚至不用闻见云爪的气味就知道他回来了。

云爪支棱着耳朵、翘着尾巴，昂首阔步走了过来。他嘴里衔着一只小老鼠，看见火心，他连忙放下嘴里的老鼠，语含责备地说：“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会在晚饭前回来的。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不相信。”

云爪受到了伤害，将头歪向一边分辩说：“哼，我说过我会回来，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

火心说：“我看见你了。”

“在哪里看见我了？”

火心顿了顿说：“我看见你进入两脚兽的巢穴里。”

“那又怎样？”

云爪的满不在乎令火心瞠目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火心气往上冲，低嘶着说：“你说你是去为族群捕猎了。”

“我捕猎了。”

火心轻蔑地看着云爪扔在地上的那只老鼠，说：“你觉得它能喂饱几只猫啊？”

云爪说：“嗯，我自己不吃。”

火心生气地说：“就因为你的肚子被那些宠物猫的垃圾食品填饱了吗？你还知道回来？”

云爪困惑不解地说：“我为什么不回来？我不过是去两脚兽那里找了些吃的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火心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吼道：“我真怀疑你妈舍弃她的长子，把你送到族群里来，这件事做得到底对不对！”

云爪反唇相讥：“哼，反正她已经做了，所以你才能在这里跟我纠缠不清！”

火心威胁说：“也许我就像个学徒似的跟你纠缠，不过我却能让你当不成武士！”

云爪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不会的！你不能！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武士，你阻挡不了我。”说着，他狠狠瞪着火心。

火心愈加恼怒，吼道：“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是仅会捕猎和打仗就能当上武士的。你必须知道你在为谁捕猎，为谁打仗！”

“我知道我在为谁打仗，和你一样——都是为了生存！”

火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呵斥说：“我打仗是为了族群，而不是为我自己。”

云爪盯着他的眼睛说：“算了，如果能成为一名武士的话，那我也为族群打仗好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火心真想把这个徒弟揪过来痛打一顿，但他深吸了口气，极力保持头脑的冷静。他说：“你不能脚踩两只船，云爪。你必须做出决定，要么当一只族群猫在武士守则的指导下生活，要么去寻求宠物猫的生活。”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当初虎掌发现他在森林边和他的宠物猫老友斯玛谈话后，蓝星对他也是这么说的。所不同的是，火心从来都是对族群忠贞不渝，自从踏入丛林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只族群猫，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云爪桀骜不驯地说：“我为什么必须选择？我喜欢这种生活方式，我可不会为了讨你的欢心而改变它！”

火心愤怒地说：“这不是为了讨我的欢心，这是为了族群着想！宠物猫的生活从各个方面都违反了武士守则。”云爪没有理会他，而是捡起老鼠，从火心的身边走过，向营地走去。火心深吸了口气，强忍住把云爪逐出雷族领地的冲动。他暗自重复沙风的话：“让他自己决定。”他跟在云爪后面往回走，边走边告诉自己：毕竟，云爪吃些宠物猫的食物也不会带来什么危害。他只希望这件事别被其他的猫发现了。

他们走近金雀花通道时，火心听见山沟上有灰土往下滑落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等候，期盼那是捕猎归来的沙风，不过，傍晚的空气中飘来炭毛的温暖气味。

炭毛跳下最后一块石头，嘴里衔着草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火心问：“你还好吗？”

炭毛放下嘴里的草药，气喘吁吁地说：“我很好，真的。只不过这条瘸腿总和我过不去，害得我去采草药花了这么长时间。”

火心说：“你该告诉黄牙一声。”

炭毛摇了摇头：“我不说。”

火心赶紧说：“好吧，好吧。”连他都对自己如此不敢违拗炭毛的话感到很是惊讶，“让我帮你拿这些草药吧。”

炭毛顿时两眼放光，她感激地冲火心眨眨眼睛，高兴地说：“愿星族保佑，让你窝里的跳蚤都消失。我不是有意要顶撞你，只是黄牙太忙了，柳带今天下午进入分娩期了。”

火心感到一阵担心，他想起自己上次碰到银溪生孩子的事情了。“她没事吧？”火心问道。

“我不知道。我主动要求出来采集草药，没有在那里帮忙。”炭毛移开目光，嗫嚅着说，脸上闪过一层阴云，“我……我不想待在那里。”

火心猜到她也想起银溪了。他说：“那么走吧。早点儿看见柳带，便早点儿消除担心。”说着，他加快了步伐。

刚踏进营地，火心便立刻知道了柳带母子平安的消息。只见一只眼和斑尾正从育婴室往外走，她们的眼里饱含温情，欢声笑语隔着会场也能听见。

沙风冲过来向他们报告好消息：“柳带生了两只母崽和一只公崽！”

炭毛焦急地问：“柳带怎么样？”

沙风宽慰她说：“她很好，已经在给孩子们喂奶了。”

炭毛吁了口气，高兴地说：“我一定要过去瞧瞧。”说着，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

火心吐出嘴里的草药，四下里张望说：“云爪去哪儿了？”

沙风眯缝起眼睛，同情地说：“黑条看见他只带回那么小的一只猎物，就让他去给老年猫们清理床铺了。”

“很好。”火心还是头一回因为黑条的干预而感到愉快呢。

沙风语气凝重：“你和云爪谈过了？”

“是的。”一想起云爪的漫不经心，柳带分娩给他带来的喜悦就像烈日下的露珠一样，瞬间蒸发了。

沙风催问：“是吗？他怎么说？”

火心神情黯然地说：“我认为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

令他惊讶的是，沙风并没有显出忧心的样子。“云爪还小。别太烦恼了。记住他第一次捕猎时的情景，而且别忘了你们是血缘相通的。”她温柔地舔了一下火心的脸颊，“总有一天，奇迹会发生在云爪身上的。”

尘毛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轻蔑，讥笑说：“你一定会为你的外甥感到自豪的。黑条告诉我说，他花了一天工夫只捉回来一根瘦柴。”火心心里一沉，就听尘毛又补充了一句，“你可真是位伟大的老师啊。”

沙风生气地说：“走开，尘毛。别在那儿使坏，你明明是在说反话嘛。”

令火心惊奇的是，尘毛就像被沙风重重击打了一下，吓得连连往后退。只见他转个身，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半路上回头瞪了火心一眼，目光中充满怨恨。

沙风的凶恶令火心赞叹不已，他说：“这招太妙了，你一定要教教我你是怎么用的！”

沙风凝视着远去的尘毛，叹了口气说：“恐怕这招你来用就不好使了。”沙风和尘毛青梅竹马，两只猫一起参加学徒训练，但自从沙风和火心日益亲密后，他们的友谊就出现了裂痕。“没关系。我迟些再向他道歉。我们为什么不去瞧瞧新生的幼崽呢？”

说完，沙风就向育婴室走去，这时蓝星恰好从育婴室里走出，满脸都是喜色。等沙风进去后，蓝星胜利般地喊道：“雷族又多了几名武士！”

火心高兴地说：“不久之后，我们的武士将会比其他三个族群的都要多！”

蓝星的眼里立时笼罩了一层阴云，火心心里一寒。只见蓝星阴沉着脸吼道：“我只希望这些新武士比那些老武士更可信。”

沙风的声音从育婴室里传了出来：“你进来吗？”火心定了定神，走进育婴室。

柳带躺在由柔软的苔藓铺成的窝里，三个幼崽依偎在她的怀里，身上湿漉漉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便在母亲的肚皮上一阵乱拱。

火心看见沙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她探过身子，轮番在三只幼崽身上呼吸感受那温暖、带有奶香味的气息。柳带看着，眼睛里深深地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火心小声说：“他们真棒。”再次看到新生的幼崽感觉真好，但他同时又感到心里隐隐作痛。上次他看到新生的幼崽还是在银溪分娩的时候。火心的思绪一下子飞到灰条那里，不知道他的老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仍然陷于悲痛之中呢，还是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的河族新生活已治好了他心中的伤痛呢？

忽然，火心嗅到虎掌的幼崽的气味，尾巴不由得颤抖了几下。他强抑住内心的厌恶，转头去看他在哪里。金花就睡在他身后的窝里，闭着双眼，两只幼崽正躺在她身边呼呼大睡。黑莓崽看上去就像其他的幼崽一样清白无辜，一刹那间，阵阵愧疚之意袭上火心的心头。

第二天，火心一大早就醒来了。对灰条的思念就如乌云压顶般压在他的心口。由于对云爪感到忧心忡忡，火心愈加想念灰条了。和沙风的谈话固然有所帮助，但他渴望知道灰条的看法。火心在窝里躺了一会儿，暗暗打定主意：今天他要去河边看看能否遇见老朋友灰条。

他走出巢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太阳刚刚升出地平线，为清晨的天空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尘毛正坐在会场中央和香薇爪聊天。火心奇怪，尘毛对黑条那个温柔的小徒弟有什么可说的。他在用恶毒的流言飞语毒害香薇爪的心灵吗？不过，尘毛肩膀上的毛都柔顺地趴着，虽然火心听不到他具体说的什么，但他的语气中没有以往常带的那种愤怒。事实上，尘毛同香薇爪说话时的口气温柔得就像一只斑鸠。

火心走了过去。 尘毛看见他过来，目光顿时转冷。

火心朝他打招呼：“尘毛，你愿意带领中午那一班巡逻队吗？”

香薇爪兴奋地说：“我也能去吗？”

火心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向黑条询问过你的进度呢。”

尘毛说：“黑条说她进步很快。”

“那么也许你能和黑条谈谈这件事。”虽然火心不愿显得软弱，但这有可能是化解尘毛敌意的一个机会，“但也要带上蜡爪和另外一名武士。”

尘毛破天荒地宽慰他说：“放心吧，我会保证香薇爪的安全的。”

“哦，很好。”火心说着转身走开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在整个谈话当中竟然没有听到尘毛的讥讽。

火心爬出山沟，立刻向太阳石跑去。森林里久旱不雨，踏在地面上腾起团团灰尘。来到太阳石火心吓了一大跳，他发现由于两个月滴雨未见，原先石缝中长出的青草都已枯死了。

他从一块块大石头下绕行，向河族边界走去。他走出树林，下坡来到河边。这里到处是鸟语花香，伴随着小河流水的哗哗声。火心停下脚步嗅了嗅空气，没有嗅到灰条的气味。如果他想找到老朋友，他就得冒险进入河族领地。渴望见到灰条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于是火心决定冒险一试。河族的早班巡逻队也许已经出发了，但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别的地界巡逻。

火心小心翼翼地爬过边界，提心吊胆地溜出河边的香薇丛。还是没有发现灰条的迹象。他敢不敢渡过河，深入河族领地去碰碰运气呢？渡河不是难事——现在河水很浅，他能够过大部分河面，只有河中心的河沟处较深，不过那里河水的流速不快，他能轻易地游过去。毕竟，经过初春那场洪水之后，他比雷族里大部分的猫都更熟悉水性。

忽然，一股气味飘来，把火心吓了一跳。是影族的气味！影族猫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影族地界和这条河之间隔着的可是雷族的领地啊。

火心紧张地回到香薇丛里。他深吸了口气，想要确定影族气味飘来的方位。没想到除了影族的气味外还有另外一种气味，那股气味使他几欲呕吐。气味从河流的上游处飘过来，他认得那股气味，就在不久前他还闻到过，那是病猫身上发出的臭味。

火心缓缓地在香薇丛中匍匐，香薇的枝条从他的皮毛上轻轻划过。他看到前方有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橡树，那株橡树就在雷族的地界内。由于地面经年遭受风吹雨淋，土层变薄，橡树的树根便暴露在地表之外，粗根盘绕形成一个小小的树洞。影族气味和那股疾病臭味就是从树洞里飘出来的。

尽管火心非常害怕，但却决意要保卫雷族领地，他本能地展开利爪。不管树洞里隐藏着什么凶神恶煞，他都要把他们赶出雷族的地盘。火心压住内心的狂跳，从香薇丛里冲了出来。他弓着背站在树洞口，准备迎接一场恶仗。但树洞里犹如死一般寂静，只听得里面传出粗重的呼吸声。

火心硬着头皮往里瞅。等眼睛渐渐适应里面的昏暗后，树洞里的情形使他大吃一惊。上次他曾亲眼看着这些猫离开雷族领地，回到他们自己的地盘里。他们就是曾来雷族寻求帮助的两只影族猫——小云和白喉。

火心厉声喝道：“你们回来干什么？在丛林别的猫没被你们传染之前，赶快回家去！”他向后裂开嘴唇，露出锋利的牙齿。忽然，他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火心，住手！放过他们吧！”

第十一章

“炭毛！你来这里干什么？”火心跳转身体喊道，“你知道这里的事情吗？”

炭毛的爪下放着一捆草药。她仰起脸挑战似的说：“他们需要我的帮助。他们回到影族营地里只有死路一条。”

火心气得吹须子瞪眼：“所以他们就回来啦！你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炭毛说：“在太阳石附近。我昨天出来采药时嗅到他们疾病的气味，他们正要找一个安全的藏身地。”

火心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然后你就把他们带到这里了。他们很可能就是因为你同情他们才回来的。”这两只影族猫去雷族营地那天，炭毛曾明显表露出关心。火心问：“你以为这件事能瞒得住大伙儿吗？”他不能相信炭毛竟然将她自己和族群里其他的猫置于感染疾病的危险之下。

炭毛直视他的眼睛，倔犟地说：“别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其实你和我一样也很同情他们。你不能再把他们撵出去了！”

火心看得出来炭毛相信她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而且他也承认炭毛说得没错——他觉得这两只病猫很可怜，蓝星的冷漠令他十分难受。火心怒火渐熄，问：“黄牙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想她还不知道。”

“他们病得怎样？”

“他们开始好转了。”炭毛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满意之情。

火心将信将疑地说：“可我仍能嗅到疾病的气味啊。”

“嗯，他们还没有完全康复，但那是迟早的事。”

小云沙哑的声音从树洞里传了出来：“多亏了炭毛，我们才好起来。”

火心听到小云说话时的底气，比他在雷族营地那会儿足了许多，而且他的眼睛也在昏暗处闪闪发亮。火心对炭毛说：“听他们说话确实有好转。你是怎么治的？黄牙似乎觉得这种病是不治之症呢。”

炭毛愉快地回答：“我一定是找到了对症的配方。”火心注意到她语气里透着一种自信，而这种自信已很久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了。那一瞬间，火心恍然觉得当初那个意志坚定、精力旺盛的徒弟又回到了眼前。

他夸赞说：“干得漂亮！”他下意识地想到，当蓝星得知影族的怪病竟然被一只雷族猫治好了，她会多么得意啊。但他随即想起蓝星已不再是原先的那位族长了，眼下还是不把炭毛私自藏匿影族猫的事告诉她为好。她的判断力已经被对遭到袭击的忧虑所蒙蔽了。

火心意识到这两只影族猫待在这里会有危险。他害怕蓝星一旦得知他们还在雷族领地里，就会下令将他们处死。他摇了摇头说：“对不起，炭毛。这两只猫必须立刻回去，他们在这里不安全。”

炭毛沮丧地摇晃着尾巴，说：“他们病得很重，还不能回去。我也许能治好他们，但我并不是一个好猎手。这几天，他们没有正经吃过饱饭。”

火心主动说：“我现在去给他们找些吃的，他们得有足够的气力才能回家。”

“但我们回到家后能怎么办？”树洞里传出白喉沙哑的声音。

火心回答不上来，但他不能让雷族冒被传染的风险。如果影族巡逻队进入雷族领地找寻他们丢失的武士怎么办？火心坚决地说：“我让你们填饱肚子，然后你们必须离开。”

小云撑起身子，急得尖叫：“求求你别把我们送回去！夜星病得很重，仿佛每过一天，疾病就要从他身上抽走一条性命。族里大多数猫都认为他快不行了。”

火心皱眉说：“他肯定还剩好几条性命。”

白喉叫道：“你没见他病得多重！族群里一片恐慌，他死后连个接班的猫都没有。”

火心问：“你们的副族长灰毛呢？”小云和白喉的目光转到了别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难道灰毛已经死了，要么就是年纪太大不能执掌影族了？灰毛和夜星一样，在断尾被赶走时都已是老年猫了。得知影族的悲惨情况，火心的同情心最终战胜了理智，他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说：“好吧，你们可以留下，等身体恢复后再回去。”

小云喘着气说：“谢谢你，火心。”他的眼里闪着感激的光芒。火心低头答礼。他知道，要让这些视荣誉为生命的武士承认自己依靠外族是多么困难啊。

他转身从炭毛身边走过，只听炭毛小声说：“谢谢你，火心。我知道你会理解我所做的这一切。”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即……即使他们来自别的族群。”火心知道她心里想的是银溪——那只她没能救活的河族母猫。

他深情地舔了一下炭毛说：“你是一名真正的巫医，这就是黄牙收你为徒的原因。”

这片森林里的物产真是丰富，时间不长，火心便为那两名影族武士捉到了一只画眉鸟和一只兔子。他小心翼翼，避免踏入河族领地。不过，从河族领地里飘来的浓郁的猎物香味引得他直流口水。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过水老鼠了。但他在太阳石边捉到的那只兔子倒也汁多肉嫩。那只画眉鸟更好捉了，它只顾从土里往外拔一只蜗牛，对悄悄接近的火心浑然不觉。

火心回到树洞时，炭毛正趴在洞外咀嚼浆果，将果汁挤入配制的药物中。火心担心被病菌传染，因此没有进洞，只将猎物推进洞内。

他看着炭毛，忽然感到一阵恐惧，她一定进洞好多次了。于是火心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没有不舒服吧？”

炭毛抬起头回答说：“我没事。我很高兴你发现了这两只猫，我真不想对族里隐瞒这件事。”

火心不自在地晃着尾巴说：“我想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就行了。”

炭毛眯缝起眼睛说：“你不打算告诉蓝星吗？”

火心迟疑着说：“严格说来我应该……”

炭毛接口说：“但她仍对虎掌的事情念念不忘。”

火心叹了口气，说：“有时我以为她好些了，但她随后却又说些怪话或者……”火心说不下去了。

“黄牙说她要痊愈得花些时间。”炭毛说。

“这么说黄牙也注意到蓝星的异常了？”

炭毛遗憾地低声说：“老实说，我认为族里大部分的猫都注意到了。”

“他们怎么说？”火心有点儿害怕听到答案。

“她过去一直是位伟大的族长，他们只是在等她重振雄风。”炭毛的回答令火心感到宽慰了不少。大家的信念令他感动，而且他也应当相信大家的这个信念。蓝星一定能恢复过来。

他说：“你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得在这里把草药配制完。”说着，炭毛又衔起一枚浆果开始咀嚼。

火心转身离去，留下炭毛独自照顾影族的两只猫，心里觉得怪怪的。他不知道自己让他们留在雷族领地里，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来到雷族营地外，火心躲在一簇灌木下给自己来个彻头彻尾的大清洗。他苦着脸舔去身上残留的病猫的气味，真希望能去训练沙坑后的那条小溪漱口。不过那条小溪好多天前就已经干涸了。要想找到水，他得沿着小溪回到它的源头，也就是那条小河才行。他必须在大家对他的去向产生怀疑前回到营地，找寻灰条的事也只能改天再进行了。

他从金雀花通道进入营地，沙风立刻走过来问：“去捕猎了？”

“老实说，我去找灰条了。”火心决定承认事实的前半截。

沙风明显并不在意这件事，她说：“那你应该没有见到云爪喽？”

“他不在营地吗？”

“他今天早上睡醒爬起来就去捕猎了。”

火心知道她心里也存了个疑问——云爪又去两脚兽那里了。他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沙风建议说：“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找他呢？如果我和他谈谈，也许他能听得进去。”

火心感激地点点头，说：“这值得一试。”

火心向松林奔去，沙风紧跟着，两只猫默不做声，一路疾行。松林里很安静，踩在松针上感觉柔软而凉爽。对火心来说，这条路和通往“四棵树”、太阳石去的路一样熟悉。但沙风则谨慎得多，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嗅嗅空气，检查气味标记。他们走出松林进入翠绿的树林里，火心能感觉出沙风内心的焦虑。他瞅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此时，两脚兽巢穴的线条轮廓已能看得见了。

沙风紧张地四下里乱瞅，小声说：“你能肯定云爪是从这里走的吗？”忽然传来狗的叫声，沙风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

火心宽慰她说：“别担心，狗不会离开花园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知道这些事情感到很不自在。在他刚刚加入雷族时，沙风一直瞧不起他的宠物猫出身，如今她已完全接受了他，将他看做是一只丛林猫，因此他很不情愿提醒沙风他们之间出身的不同。

沙风问：“难道两脚兽不会带着狗出来吗？”

火心承认说：“有时会，但我们能较早地发现征兆。两脚兽的狗从不在树林里匍匐前进，所以当你还没嗅到它们的气味时你就已经听见它们的声音了，况且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臭味还很浓烈呢。”他希望用幽默使沙风放松些，但她还是那么紧张。

“走吧，这里有云爪的气味。”火心催促道，他的脸颊在一根荆条上蹭了蹭，“你来闻闻，这气味新鲜吗？”

沙风伸长脖子嗅了嗅那根荆条，说：“很新鲜。”

“这么说，我们应该能猜到他的去向喽。”火心走在灌木丛里，发觉这条气味踪迹并没有通向公主的花园，顿时放心了许多。他目前还不打算让沙风和他的宠物猫姐姐会面。自从他把云爪带入族群，大家都知道他去拜访姐姐了。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和姐姐的情谊很深，而且他也不想让大家知道。最好大家都能相信，尽管他有个宠物猫姐姐，但他仍然对族群忠贞不贰。

两只猫走近云爪昨天爬过的那道围栏，火心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里除了云爪的气味，还有一股新的气味。这里的环境发生变化了。他带着沙风走到那株白蜡树前，两只猫动作轻盈地爬上树干躲进枝叶里。火心看见她嗅空气时须子在颤抖。

火心朝两脚兽巢穴的窗户里望去，发现屋内没有亮光，而且空荡荡的。忽然一扇门嘭地关上了，犹如平地惊雷，吓了火心一大跳。他开始感到担忧。

他全神戒备地从围栏上跳进花园，沙风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火心说：“事情有点儿不大对劲，巢穴里是空的。待在这里，我过去瞧瞧。”

他伏低身子穿过花园，接近两脚兽的巢穴时，他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扭头一看，原来是沙风。只见她面容紧绷，但却露出决然的神色。火心冲她点点头，示意允许她跟来，然后又向巢穴的大门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怪物发出了启动的轰鸣声。火心踏上围在巢穴外的小路沿着墙根走，他心惊胆战地走到巢穴阴暗的拐角处。

沙风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边。他悄声说：“你看。”只见雷鬼路上停着一个巨大的怪物，从怪物的肚子底下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时，巢穴拐角另一侧的门嘭的一下关住了，两只猫冷不丁都吓了一跳。火心看见一个两脚兽正向那个怪物走去，手里提着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随着两脚兽的手前后摆动，盒子的背面是网状结构。火心透过网孔瞅见盒子里有一团白毛。他向前走了几步，细看之下顿时如坠冰窟。他认得网孔后那张惊惧的面孔。

是云爪！

第十二章

“救命！别让它们带走我！”怪物的轰鸣声中，火心听见云爪绝望的喊叫。

那个两脚兽没有注意到火心。它带着云爪爬进怪物里面，使劲把门关上。只见怪物屁股后面冒出一股呛人的烟雾，然后那个怪物便向前驶去。

“不！停下！”

火心不理会沙风的喊叫，冲出去追赶怪物。锋利的小石子将他的爪垫都划烂了。但就算他使出吃奶的力气追赶，那个怪物仍然越来越远，拐了个弯，从火心视线里消失了。

火心越跑越慢，最后停下脚步，爪子火辣辣地疼，心扑通扑通地跳。沙风又喊道：“火心！快回来！”

火心绝望地瞅了一眼空荡荡的雷鬼路，回到沙风身边。沉重的打击之下，他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麻木了，任由沙风带着他经过两脚兽的巢穴，穿越花园，爬过围栏，进入安全的丛林里。

两只猫走进树林，沙风立刻问：“火心！你没事吧？”

火心说不出话。他凝望着白花花的围栏，竭力想弄明白刚才看到的景象。两脚兽们偷走了云爪！云爪那副惊惧的面容不停地在他眼前闪现。它们会把他带到哪里去呢？无论去哪里，云爪都是被逼的。

沙风小声说：“你的爪子在流血。”

火心提起前爪翻过来看。他呆呆地看着滴血的爪子，沙风探出身子去舔他的伤口。伤口很痛，但火心没有往后缩爪子。一下一下的舔抚令火心感到十分安慰，唤起了他幼崽时的久远的回忆。他渐渐定下神，阴着脸说：“他走了。”火心感觉心里空空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如同重锤在击打胸口一般。

沙风说：“他会找到回家的路的。”火心看着她镇静的目光，心里渐渐升起一线希望。

沙风补充了一句：“那也得他愿意才行。”她的话仿佛一根尖刺扎进火心的心口，但她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同情的神色。火心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沙风又说：“也许云爪去了那里会更快活呢。你不是希望他过得快乐吗？”

火心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走吧，我们回营地去。”沙风如释重负，火心则感到非常沮丧。

他分辩说：“你当然不必在乎这件事！你和族里其他的猫都有血缘之亲。云爪是我唯一的亲戚，如今族里再也没有谁和我有那样密切的关系了。”

沙风似乎受到了伤害，生气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还有我啊！我一心想帮你，难道这对你全无意义吗？我以为我们的友谊对你很重要，但显然我是自作多情了！”她猛一转身，尾巴扫过火心的腿，然后狂奔而去。

火心看着她消失在树林中，不理解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的爪子还在疼，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在树林中缓缓漫步。这里离公主家很近，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她提及云爪的事情。

除了悲痛，他还担心族群对这件事的反应。他能想象出当黑条发现自己的外甥又回到软弱的宠物猫生活中时，他会多么得意啊。“一日为宠物猫，终身为宠物猫！”这句长期以来讥讽火心的话居然也有它的道理。

松树下一只老鼠疾奔的沙沙声引起火心的注意。还得为族群找吃的。火心本能地俯下身子，但这次他感受不到任何捕猎的乐趣，他机械地追过去捉住老鼠，衔着它往营地走。

当他走到金雀花通道时，太阳已经落上了树梢。他停下脚步，调匀呼吸，然后衔着老鼠走进营地。

群猫吃过晚饭后，围在会场边享受彼此的舌抚。鼠毛一见到他，立刻走了过来，火心怀疑她是不是一直在等他回来。鼠毛温和地说：“你出去了很长时间。一切还好吧？”

火心尴尬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应当先将这件事告诉蓝星。

鼠毛继续说：“你不在的时候，白风组织了夜班巡逻。”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哦，好的，谢谢了。”鼠毛礼貌地低下头，转身而去。

火心看着她离开，暗暗对自己说，云爪的离去并不意味着他成了孤家寡人。虽然任命仪式出了岔子，但族里大多数猫似乎已经接受他当副族长了。火心只希望星族也能这么想，一想到这里，原先的那种恐惧又袭上了他的心头，令他心乱如麻。云爪的离去是不是意味着星族在通过夺去一位预备武士，来发出惩罚雷族的信号呢？还可能更坏，武士祖先们是不是在暗示宠物猫永远也不属于族群呢？

火心感觉四肢像灌满了铅一般沉重。他把猎物放进猎物堆里，向四周看了看。沙风正躺在奔风旁边，爪子中间摆放了一只麻雀。两只猫目光相接，沙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知道应该去说声对不起，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云爪的事情告诉蓝星。

火心走到族长巢穴外向内通禀，令他吃惊的是，回答他的竟然是白风的声音。他顶开苔藓走了进去，看见蓝星躺在她的窝里，正和白风相互舔梳。看来蓝星也像其他的武士们那样，喜欢找个可信的朋友来做伴了。火心看见她脸上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不忍心用这个坏消息打断她的兴头，心想待会儿再告诉她也不迟。

蓝星问：“有什么事吗？”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想知道你饿不饿。”

蓝星迷惑不解地说：“哦，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白风给我拿了些吃的东西。”她向地上那只吃剩一半的鸽子低了下头。

“嗯，很好，那我就不打搅你享用美餐了。”说着，还没等蓝星问他这一天都去哪儿了，他便急急忙忙退出巢穴。他回到猎物堆前，衔起他早先捕到的那只老鼠向沙风和奔风躺着的地方走去。

奔风冲他打招呼说：“嘿，快来，我还以为你吃不上晚饭了。”

火心本想回答得友好些，哪知话到嘴边竟成了粗鲁的一句：“忙了一天。”奔风瞅了瞅沙风，见她根本没理他们的副族长。火心看见奔风的须子微微颤动了几下。

火心小声对沙风说：“早先的事情对不起了。”

沙风没有抬头，嘟囔说：“那也没什么。”

火心说：“你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很抱歉令你觉得你在我的心目中无足轻重。”

“哦，嗯，下次说话的时候拜托从脑子里过一下。”

火心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沙风说：“我们一直都是啊。”

火心松了口气，挨着沙风趴下。奔风一言不发，但火心瞅见他的眼里蕴涵着笑意。火心和沙风的关系显然已经引起了族里其他武士的注意。火心感到如芒刺在背，他尴尬地向会场望去。

黑条正坐在学徒巢穴门口前和蜡爪说话。火心奇怪他不去和众武士们进餐，却在那里和尘毛的徒弟嘀咕什么。只见蜡爪摇了摇头，但黑条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最后蜡爪低下头，穿过会场向火心他们走来。

火心的耳朵动了动。从黑条瞅蜡爪的眼神来看，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蜡爪走到火心面前停下脚步，他浑身肌肉紧绷，尾巴紧张地摇晃着。

火心问：“有什么事不对吗？”

蜡爪说：“我想问问云爪在哪儿？他说他会在晚饭前回来的。”

火心瞥了眼会场那边的黑条，见他正饶有兴趣地望过来，火心生气地说：“告诉黑条，如果他想知道什么事，叫他自己来问我！”

蜡爪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对不起了。黑条告诉我……”他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说，“其实，不只黑条想知道，我也很担心。按照云爪的保证，他早该回来了。”他迟疑了一下，移开目光，接着说，“不管云爪做了什么，他可一向说话算数啊。”

火心很是惊讶，他从没想到云爪在学徒中间竟有这么高的威信，学徒们竟然像尊重武士那样尊重云爪。但是，蜡爪说的“不管云爪做了什么”又是什么意思呢？

第十三章

蜡爪问：“云爪没事吧？”

火心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寻思适当的措辞来解释云爪的失踪。最后他小声说：“我想云爪已经离开族群了。”现在隐瞒事实已毫无意义。

蜡爪惊得目瞪口呆，他迷惘地说：“离开？但是他……他告诉过我，我的意思是，我没想到他竟会留在那里。”

奔风猛地坐起身问：“留在哪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蜡爪歉疚地看着火心，知道自己泄露了朋友的秘密。

火心温和地说：“回去吃晚饭吧。你可以告诉黑条，就说云爪回到他的宠物猫生活中去了。现在没有什么可保密的。”

蜡爪悲伤地说：“我只是不敢相信他真的离开了。我真的很想他。”说完，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学徒巢穴。黑条犹如一只饥饿的猫头鹰般坐在那里等他的消息。天黑以前，这条消息将会传遍整个营地。

奔风转头问火心：“云爪去哪儿了？”

火心回答：“他和两脚兽们一起走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掷地有声。他的耳朵里仿佛又响起云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但火心知道这并不能作为替他那个不争气的徒弟开脱的理由，大家都将明白，云爪之所以变得肥胖，全是因为吃了两脚兽的饭食的缘故。在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能使大家相信云爪是被两脚兽强行带走的呢？

奔风皱眉说：“黑条听了这个消息一定很开心。”

只见黑条一边弯着脖子倾听蜡爪带回来的消息，一边朝会场这边望过来，眼睛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他听完蜡爪的汇报后，高兴地朝长尾和小耳走去。云爪失踪的消息如同藤蔓一般迅速在营地里蔓延开来。小耳走进老年猫巢穴，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的老年猫。长尾则向育婴室走去。就如火心所害怕的那样，黑条要让营地里的每只猫都知道，火心的外甥逃回到他的宠物猫老家了。

沙风怒气冲冲地问：“你不打算做点儿什么吗？你就任由黑条在那里乱嚼舌头吗？”

火心摇了摇头，悲伤地说：“事实如此，我能怎么办？”

沙风生气地说：“你可以对大家说这件事！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火心分辩说：“自从云爪接受宠物猫食物的那一刻起，他便放弃族群生活了。”

沙风催促说：“嗯，那你至少该告诉蓝星吧。”

只听奔风喃喃说：“太晚了。”

火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黑条正朝蓝星的巢穴走去。就在蓝星最需要安静的时候，黑条要去打扰她的清静了。黑条这种只顾自己开心的做法令火心十分愤怒，但他更生云爪的气。

沙风柔声说：“别想了，也许你该吃点儿东西了。”但火心现在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会场，承受众猫投来的一道道目光——有的焦虑，有的则仅仅是好奇——他们显然都知道云爪的事了。

奔风的尾巴扫了一下火心的腿，他说：“你看那边。”

只见黑条趾高气仰地向他们走来。他大声对火心说：“蓝星想见你。”火心暗暗叹了口气，站起身向蓝星的巢穴走去。

他忧心忡忡地站在巢穴门口，一时间犹豫不决。看来蓝星定然要将云爪的离去看成是雷族猫的又一次背叛了。她会不会也怀疑火心呢？说到底，他是云爪的亲戚啊。

蓝星喊道：“进来吧，火心！我知道你在外面晃悠！”

火心顶开苔藓走了进去。蓝星蜷缩在她的窝里，白风卧在她身边，目光里充满了好奇。火心竖起耳朵，竭力不让耳朵颤抖，以掩饰内心的紧张。

蓝星说：“看来，你刚才进来问我饿不饿其实是另有所图喽！”她半带玩笑的口气一下子攻破了火心的心理防线。只听蓝星继续说：“就算你认为我快要死了，你也只会借着送食物的由头进来看看。一个流言在营地里传了个遍，最后才传到我这里！”

火心不敢相信，她听了云爪的事后竟然还如此镇静。他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本来要告诉你的，但你看起来很……很平静。我不想搅坏你的情绪。”

蓝星轻轻点了一下头，说：“这件事确实令我感到不快，但我可不是蛛丝做的。”她的目光渐渐严肃起来，继续说，“我还是你们的族长，我需要知道族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火心回答说：“是，蓝星。”

“好了，黑条告诉我说云爪和两脚兽一起走了。你知道这件事的经过吗？”

火心点了点头，接着补充说：“但我也是最近才得知的。我是昨天才发现他去两脚兽的巢穴里找食吃的。”

蓝星喃喃说：“而你觉得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

“是的。”火心瞅了眼白风，看见他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蓝星提醒说：“你不可能知道一只猫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云爪心里向往宠物猫的生活，那么就连星族也不能扭转他的心意。”

火心说：“我知道，但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他并不想在大家面前为云爪进行开脱，但他想让蓝星知道事情的完整经过。这是为了云爪呢，还是为了他自己，连他也分不清楚。他说：“云爪是被两脚兽强行带走的。”

白风问：“带走的？你为什么那样说？”

火心解释说：“我看见他被装进一个怪物里。他哭着喊救命，我跑去追赶，但却徒劳无功。”

蓝星眯缝起眼睛，提醒他说：“但云爪从两脚兽那里取得食物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火心承认说：“是的。我昨天和他谈过这件事，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想去过宠物猫生活，他似乎仍然认为自己是一只族群猫。”火心不安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想云爪还没有意识到，他犯的错误究竟有多严重。”

蓝星问：“你敢肯定他就是雷族需要的那种武士吗？”

火心垂下头，为自己的徒弟感到羞愧，他知道蓝星的话说得有道理。他平静地说：“我以为他想当一只族群猫，即使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我能看得出来。”

蓝星温和地说：“火心，雷族需要你这样忠诚、勇敢的猫。如果云爪离开了，那么这也许是星族的意志。虽然他不是在丛林中出生的，但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的祖先也在关注着他。别太伤心了，无论他走到哪里，星族都会让他在那里找寻到幸福的。”

火心缓缓抬头看着他的老师，说：“谢谢你，蓝星。”他也想相信星族会保佑云爪，那样的话，云爪的离去便既不是星族对雷族的惩罚，也不是星族对宠物猫的否定了。他很难完全说服自己，但他十分感激蓝星的同情，而且，她并没有从这件事里得出什么晦暗的结论，这令火心感到大为放心。

那一夜火心又做了个梦。梦里的夜空非常清澈，他飘出丛林飞升到漫天的繁星当中。他向“四棵树”飞去，最后落在巨岩上。火心能感觉到脚下的巨岩拥有着经历无数岁月后所凝结的力量，也能感觉到它的冰冷。他的爪子上划出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忽然，他感觉到斑叶向他走来，一想到斑叶并没有抛弃他，而是如同旧梦里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便感到无比轻松畅快。

“火心。”他的耳边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他猛地转身，但印象中那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玳瑁色身影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痛苦地喊叫：“斑叶，你在哪里？”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火心，别以为你的敌人睡着了，要当心啊。”

火心焦急地问：“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敌人？”

“要当心啊！”

火心睁开双眼，猛地抬起头。巢穴里仍然一团漆黑，他能听见其他猫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他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巢穴门口走去。经过黑条身边时，他发现黑条虽然闭着眼睛，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别以为你的敌人睡着了，要当心啊。”警告声又在火心的脑海中响起。他晃了晃脑袋，不去想这件事。斑叶不需要提醒他注意黑条。火心很清楚，虽然黑条总和他过不去，但他对雷族却忠心耿耿。斑叶也许在警告他别的事情，一些她怕他想不到的事情。

会场上月光如水，凉风习习。火心坐在会场边缘，遥望天上的繁星。斑叶是在担心火心自己吗？他仔细回想，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从脑海中闪过——蓝星的痊愈，云爪的离去，两只生病的影族猫。“是两只生病的影族猫！”炭毛说她治好了他们的病，但也许她并没有治好，也许他们只是看上去好转了。想到这里，他觉得尾巴根部仿佛被跳蚤咬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惊。斑叶曾经是个巫医，她可能知道那种病原本就是不治之症。也许她是在警告他，疾病已经在雷族营地内传播开了。火心越想越肯定这就是梦境预示的真意。

蝙蝠群在树林上空来回飞翔，看着它们无声扇动的翅膀，火心感到更加紧张。他怎么能允许影族的猫留在雷族领地里呢？他必须去问问炭毛是不是真的治好了他们的病。他跳起身，悄无声息地穿过会场，走过香薇通道，进入黄牙的巫医巢穴里。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巫医巢穴深处传出黄牙粗重的鼾声，而炭毛轻柔的呼吸声则从空地的某处角落里传过来。火心走过去低声喊：“炭毛！”

炭毛睡意正浓，说：“火心，是你吗？”

火心又低声唤道：“炭毛。”他加大声音，这回炭毛睁开了眼睛。

她斜眼瞅了一下火心，然后翻过身趴在地上，抬起头皱眉问：“什么事？”

火心问：“你能肯定那两只影族猫的病确实治好了吗？”尽管他知道黄牙在巫医巢穴里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但仍尽量压低嗓门儿。

炭毛迷惘地眨眨眼睛，说：“你叫醒我就是为了问这个？我昨天告诉过你了，他们正在好转。”

“但他们还是生着病。”

炭毛承认说：“哦，是的？但不像原先病得那么重了。”

“那么你呢？你自己有没有生病的征兆？来找你看病的猫有没有发热或者哪儿不舒服的？”

炭毛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说：“我很好。那两只影族猫也没事。雷族的猫都没事。”她疲倦地晃了晃脑袋，“所有的猫都很好！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火心不自在地解释说：“我做了个梦，梦里，斑叶告诉我说要当心一个表面上睡着的敌人。我想她指的就是疾病了。”

炭毛的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那个梦很可能是在警告你别吵醒累了一天的可怜的老炭毛，或者要你当心须子别被扯到了！”

火心这才注意到她一脸疲惫的样子。她最近一定比往常忙得多，一边要履行族群里的职责，一边还要抽时间照顾小云和白喉。他说：“对不起，但影族的那两只猫必须离开。”

炭毛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说：“你说过他们可以留在这里直到病好为止的。就因为这个梦你便改变主意了吗？”

火心回答说：“斑叶以前说过的话句句应验，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炭毛默默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我同他们说吧。”

火心点了点头，坚持说：“但你必须明天就去。”

炭毛将下巴颏枕在前爪上，承诺说：“我会告诉他们的。但如果你的梦错了怎么办？如果影族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瘟疫流行，你可能就是在把他们往绝路上赶。”

火心也感到左右为难，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护族群。于是他建议说：“你不能把药物的配方告诉他们吗？”

炭毛点了点头。

火心继续说：“这就行了。你把药方告诉他们，他们就能给自己治病了，也许还能帮助他们族里的同胞们呢。”虽然自己并没有完全抛弃那两只影族猫，但为了求得心安，他还是想进一步解释一下将他们送走的原因。他说：“炭毛，我必须听斑叶的。”忽然一股悲伤之情涌上心头，他哽住了喉咙。斑叶曾在这里生活和工作过，四周香薇的味道令他对斑叶的回忆更加清晰。

“在你的心里，你仍然认为她还活着。”炭毛小声说着，闭上了眼睛，“你为什么不让她和星族一起安息呢？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很特殊，但记得当我忍不住想起银溪时，黄牙对我说：‘放下昨天的包袱，好好关注今天的事情。’”

火心不服气地说：“想念斑叶有什么错吗？”

“因为当你不停地梦见她的时候，有另外一只猫——一只活着的猫——就在你的鼻子底下，那才是你该留意的。”

火心迷惑地问：“你说的是谁啊？”

“你没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炭毛睁开眼睛，抬起头说：“火心，族里每一只猫都看得出来，沙风非常非常喜欢你！”

火心的脸刷地红了，他嗫嚅着替自己分辩，但炭毛没有理会他，小声说：“好了，你走吧，让我休息一会儿。”说完炭毛又将下巴颏枕在前爪上，“明天我就去让小云和白喉离开，我发誓。”

火心走出香薇通道时，仍能听到里面传出炭毛轻柔的呼吸声和黄牙粗重的鼾声。他走进会场，心里乱成了一团。他知道沙风喜欢他、尊重他。比起他刚加入雷族那会儿，沙风对他要好得多，但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友谊使然。他忽然想起沙风舔他爪子上的伤口时，她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柔情似水的光芒。火心的毛顿时竖立起来，全身一阵阵酥麻，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河位于雷族领地的部分不断地蒸腾减少，几乎退到了太阳石远侧的河族边界。

一只眼嘟囔说：“我还从没见过这种鬼夏天，森林里干燥得就像幼崽的铺垫。”

火心凝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暗暗向星族祈祷让雨快点儿下来。由于附近的水源干涸，雷族的猫饮水时越来越接近炭毛藏匿那两只影族病猫的地方，火心不希望任何巡逻队在那里接触到残留的病原。而另一方面，由于这场旱情，他也无暇再为云爪现在的生活担忧犯愁了。

午班巡逻队回来了，霜毛开始组织老年猫和母猫们去河边饮水。大伙儿在会场边的狭小阴凉地里集合。

小耳抱怨说：“星族为什么现在降临这场旱情？”火心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小耳正朝他这个方向瞅过来。他想起小耳曾经警告说他的副族长任命仪式坏了规矩，顿时打了个寒战。

一只眼声音沙哑着说：“令我心烦意乱的不是这场旱情，而是住在森林外面的两脚兽们。以前周围从没有这么多噼啪撞击的声音，猎物们吓得四散奔逃，我们的气味标记也都被它们的臭味给毁掉了。下场大雨也许能把它们全都吓跑。”

斑尾说：“嗯，我担心柳带。去河边往返的路太远，而她又不愿离开幼崽们太久。但是，如果她喝不到水，她就没有奶水，她的孩子们就要挨饿。”

团毛说：“金花也是这种情况。我们可不可以把苔藓浸满水然后带回来，她们或许能从苔藓里舔到水喝呢？”

火心说：“这个主意太棒了。”他奇怪为什么自己就想不出来呢？也许他一直在回避育婴室——尤其是某个幼崽——的问题吧。“你今天能带些回来吗？”

斑尾点了点头。

火心感激地冲她眨了眨眼睛，说：“谢谢你。”他不由得想到，如果云爪还在，他会多么热情地帮助这些老年猫啊。云爪和这些老年猫关系一向非常亲密，晚上听他们讲故事，还分享他们的美食。火心越想越伤心，这些老年猫似乎对云爪的离去根本不在意。难道他火心是唯一相信云爪能够适应丛林生活的猫吗？他生气地抖了抖耳朵。也许蓝星说得没错，小云爪做出离开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过，火心对云爪的惦念仍然越来越强烈。

沙风和蕨毛执行完午班巡逻任务后正躺在荨麻丛边的阴凉地里休息，火心看见后，召唤他们。两只猫听见召唤立刻跳起身走了过来。

火心说：“你们能护送小耳和其他几只老年猫吗？我不知道他们要走多远才能到河边，如果他们误入河族的领地，他们需要援手。”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们很累，但其他的猫都外出训练了，而我得留在这里和白风一起守卫营地。”

蕨毛说：“没问题。”

沙风凝视着他说：“我不累，火心。”

火心想起几天前炭毛对他说的话，顿时面红耳赤起来。他扭捏地说：“哦，太好了。”说完，他拘谨地低下头去舔自己胸前的毛，当他注意到蕨毛在掩嘴偷笑时，更加羞得无地自容了。

直到群猫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会场上只剩下他自己时，火心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消退。白风在族长巢穴里陪着蓝星，柳带和金花则在育婴室里照顾她们的孩子。火心曾见过虎掌的孩子在育婴室外蹒跚学步，金花在一旁大声鼓励。他发现自己总是回避那只幼崽的目光，而且全神戒备地看着那只幼崽一天天、一点点地走进雷族的日常生活当中。

他听着那些幼崽们的叫声，不由得想起，如果他们的妈妈再喝不到水的话，不知道他们会饿成什么样子呢。他希望那条河水不要消退得太远，同时，他眼前浮现出一幅景象：由母猫和老年猫组成的队伍缓慢地在灌木丛里行进，沙风走在队伍旁边，她那姜黄色的毛在翠绿的枝叶衬托下格外显眼。忽然，他猛地一惊，想起了那两只影族病猫。

如果炭毛并没有将他们送走，他们仍然躲藏在那里怎么办？

火心心里一寒。他急忙向巫医巢穴奔去，就在香薇通道的入口处，和一瘸一拐正往外走的炭毛撞了个满怀。

炭毛笑骂说：“你在搞什么鬼啊？”接着，她看见火心一脸严肃的样子，便随即止住了笑容。

火心焦急地问：“你告诉小云和白喉让他们必须离开了吗？”

炭毛不耐烦地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你肯定他们离开了吗？”

炭毛生气地看着他：“他们向我保证当晚就会离开。”

火心的毛由于担心而竖立起来，他追问道：“那有没有留下疾病的气味啊？”

炭毛不客气地说：“听着！我对他们说让他们离开，而他们也答应了。我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事。还有许多浆果等着我去采摘，如果耽误了时间，那些鸟会把浆果都吃光的。如果你信不过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查看呢？”

这时，巫医巢穴里传出一声低吼：“你在那里瞎唠叨些什么，赶快采浆果去！”

炭毛回头喊道：“对不起，黄牙，我在和火心说话。”她责怪地看了火心一眼，只听黄牙的声音又传来了。

“哼，叫他别浪费你的时间，有什么事让他对我说！”

炭毛扑哧一声乐了。火心不好意思地说：“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对不起了，炭毛。我不是信不过你，只不过我……”

炭毛对他说：“只不过你是个杞人忧天的老头儿罢了。”说着，她深情地撞了一下火心的肩膀，“如果放心不下，你就自己去树洞那里检查一下吧。”她和火心擦肩而过，一瘸一拐地向营门口走去。

炭毛说得没错，火心知道除非他亲眼看见树洞那里没有影族病猫和残留的病原，否则他是不会安心的，但他现在却苦于无法离开。营地里只有他和白风两名武士留守。他又是沮丧又是焦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痒。他漫步在会场上，走到高岩下时，正要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一抬眼看见白风冲他走来。

白风叫道：“你还没有决定派谁执行夜班巡逻吗？”

“我想让奔风带着刺爪和鼠毛去。”

白风说：“好主意。”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用说肯定是有心事。他问：“能让亮爪参加明天的早班巡逻吗？多历练历练对她有好处。我……我最近一直没怎么带她出去训练。”说着，他的耳朵忽然抽动了一下。火心顿时感到有些不安，他知道白风和蓝星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怀疑白风在担心蓝星会做出什么异常举动来，而这也是他长时间以来一直担心的事情。同时，他又感到心里有种放松的感觉，因为族里终于有另外一只猫——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级武士——来分担他的烦心事了。但他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有些惭愧。

火心点头说：“当然可以了。”

白风挨着火心坐下来，向周围瞅了瞅说：“今天下午可真清静。”

“沙风和蕨毛护送老年猫和母猫们去河边饮水了，团毛说带些浸水的苔藓回来给柳带和金花解渴。”

白风点了点头，说：“或许他们也能给蓝星带回来一些。她似乎不愿到营地外面去。”接着，他压低嗓门儿说，“她每天早上都从树叶上舔露水解渴，但这大热天的，她需要喝更多的水才是。”

火心顿时感到心头升起一种新的忧虑：“前几天我看她好多了。”

白风宽慰他说：“她确实一直在好转，不过仍……”说到这里，他闭住了嘴巴。不过就算他不把话说透，火心也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他心里的担忧。

火心小声说：“我明白，他们回来后，我让团毛给她送去一些苔藓。”

白风眯缝起眼睛，平静地说：“谢谢你，你干得很好。”

火心坐起身子问：“此话怎讲？”

“当副族长呗。我知道这活儿不轻松，蓝星这个样子，再加上天旱。不过我认为族里没有哪只猫会认为蓝星让你做副族长是个错误的决定。”

火心默想：恐怕黑条、尘毛，还有一些老年猫不这样想吧。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感激地冲白风眨了眨眼睛，说：“过奖了，白风。”在他的心目中，白风的意见和蓝星的一样宝贵，现在得知白风对他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他感到十分高兴。

白风继续说：“还有，我为云爪的事情感到遗憾。你心里一定非常难过，他毕竟是你的外甥啊。族里的猫彼此间血缘关系密切，他们很难想象到这种关系的珍贵。”

白风的善解人意令火心感慨万分，他迟疑着说：“嗯，是的，我确实很想念他，不光因为他是我的外甥。我真的相信他最终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他移开目光，等着听白风的不同意见，哪知白风却点了点头。

白风说：“他是一名好猎手，是其他学徒们的好伙伴。但也许星族为他安排了别的命运。我不是巫医，不能像黄牙、炭毛那样看懂星辰后隐藏的真意，但我对我们的武士祖先抱有坚定的信念，不论祖先们将我们族群导向何方，我的信念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火心心想：正是这种信念，使你成了一位道德高尚的武士。他越想越敬佩白风对族群的忠诚。如果云爪能有一星半点儿白风的这种感悟，今天的状况也许就会大不相同。

这时，营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心急忙冲出营门。只见斑尾和其他猫正顺着山坡连滚带爬地下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他们的毛竖立着，眼睛一个比一个睁得大。

斑尾滚到沟底，气喘吁吁地说：“两脚兽！”

火心抬头望去，看见蕨毛和沙风正帮着年纪最大的那几只老年猫在石块之间艰难地爬上爬下。

沙风往坡下喊道：“没事了，我们把它们甩掉了。”

他们安全回到沟底后，蕨毛解释说：“有一群年幼的两脚兽追赶我们！”他惊魂未定，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忽然，猫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惨叫，火心吓了一跳，急忙问：“你们都没事吧？”

沙风扫了一眼群猫，向他点了点头。

“很好。”火心深吸口气，定了定神，“两脚兽在哪里？在河边吗？”

沙风回答：“我们还没有到达太阳石。”她缓过了气，声音平静了许多，只听她愤愤地说，“它们在丛林里不守规矩，没有走两脚兽们往常走的路。”

火心竭力保持镇定。两脚兽们很少走进丛林深处的。他大声说：“我们等天黑后再去取水。”

一只眼胆怯地问：“你认为那时它们走了吗？”

“它们为什么还待在那里？”虽然火心也是满腹疑虑，但他尽量使语气显得很肯定。谁能预料到两脚兽们可能做什么呢？

斑尾烦躁地说：“但柳带和金花怎么办？天黑前她们就得喝上水。”

沙风自告奋勇说：“我去取些回来。”

火心说：“不，还是我去吧。”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可以趁着给柳带取水，顺便亲自去老橡树那边查看一下那两只影族猫是不是还待在树洞里，还有，看看那里有没有残留的病原。他冲沙风点了点头说：“我需要你去山沟上放哨，留心两脚兽们闯过来。”一只眼焦急地说：“说不定它们现在还没有回去呢。”火心安慰他说：“有沙风放哨，大家不会有事的。”说完，他充满信心地看着沙风的眼睛。

蕨毛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火心摇了摇头。他必须孤身前往，免得别的猫发现炭毛干下的蠢事。他对蕨毛说：“你和白风留下镇守营地，还有，我想让你把刚才在森林里的所见所闻向蓝星汇报。我会尽可能多带些苔藓回来。其余各位等天黑后再行动。”

火心和沙风爬上山沟，他们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空气。这里没有两脚兽的气味。

火心正要离去，只听沙风轻声叮嘱说：“多加小心啊。”

火心舔了一下她的脑门儿，柔声说：“我会的。”

两只猫相互凝视良久，然后火心转身谨慎地爬入丛林。他一路拣最浓密的灌木丛走，耳朵竖起，嘴巴半张，绷紧每一根神经，时刻留意两脚兽的迹象。当他接近太阳石时，他嗅到从两脚兽们的身上散发出的特殊的气味。不过现在气味很淡。

火心转而穿越树林向河岸边走去。他时刻留心河族的巡逻队，期盼能看见老朋友灰条。不过附近连猫的影子都没有。这样一来，火心就可以大胆地去河边取水了。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去老橡树的树洞里查看一番。

他沿着边界行走，遇到每一棵树，都留下些气味以巩固两族边界，即使这里靠近河流，树木也失去了往日的青翠，树叶都枯萎了。不一会儿，火心便看见那株盘根错节的老橡树。他向那两只影族猫住的树洞走过去。

他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已经没有疾病的气味了。他松了口气，决定进洞里看个究竟，然后再去取水。他走上前，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然后伏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头伸进洞内。

忽然，一个重物落在他的背上，接着身体两侧也被紧紧抱住。他吓得惊声尖叫，疯狂地扭动身体，想把袭击者甩掉。但那个家伙牢牢地骑在他的背上。火心硬着头皮等待惨遭重创，但抱紧他的四肢既宽大又柔软，利爪也没有伸出来。接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虽然那股气味被河族的气味掩盖了，但火心仍然一下子认了出来。

他狂喜之下喊道：“灰条！”

灰条呵呵笑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来看我了。”

火心感觉到老朋友从他背上下来，这才意识到灰条的身上湿漉漉的浸满了河水，自己背上的毛也都被沾湿了。火心抖了抖身体，惊讶地看着灰条，难以置信地说：“你从河对面游过来的？”因为他知道，灰条最讨厌毛上沾水了。

灰条抖了抖身体，水滴纷纷飞溅出去。若在以前，他的长毛沾水之后就会像苔藓一样黏成一团，但如今却是柔顺光滑。灰条说：“游水要比走到下游踩着石头过河节省很多时间，而且，我的毛似乎也不怎么沾水了。我想这是吃鱼的一个好处吧。”

火心苦着脸说：“我觉得吃鱼也就这一个好处。”他想象不出，鱼的腥味怎比得上森林里猎物的鲜美味道。

灰条说：“吃习惯后也就不那么难吃了。”他热情地冲火心眨眨眼睛说，“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嘛。”

火心高兴地说：“你也一样。”

“大家都还好吧？尘毛还是总跟你过不去吗？蓝星还好吧？”

“尘毛还好啦。”火心说着顿了顿，“蓝星……”他不知道该向他的老朋友告诉多少雷族族长的事情。

灰条眯缝起眼睛问：“出什么事了？”

火心意识到灰条对自己十分了解，自己的反应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拘谨地竖起耳朵。

“蓝星不会有事吧？”灰条的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火心急忙宽慰他：“她很好。”同时卸下了心理负担——既然灰条已经察觉到他对蓝星的担忧，那么对这位老朋友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于是他说：“不过，她最近有些异常，不大像过去的作风。自从虎掌……”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灰条皱起眉头说：“那个老浑蛋离开后你见过他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如果蓝星再看见他会有何反应。”

灰条开玩笑说：“据我所知，她会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我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事情令蓝星消沉这么久。”

火心难过地想：希望如此吧。他看着灰条好奇的眼神，想到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向他倾诉任何事情，不由得伤心难过。如今灰条已经是河族的一员了，火心不能把雷族族长虚弱的一面暴露给他，而且他也不打算把云爪的事情告诉灰条——至少现在不能。火心宽慰自己说，这么做不是信不过老朋友，而是说了他也帮不上忙，只会徒增他的担心。但他怀疑其实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作怪，他不想让灰条知道就在炭毛出事后不久，他的第二个徒弟也没有教成功。

他故意岔开话题：“河族的生活怎么样啊？”

灰条耸了耸肩膀说：“和雷族也差不多吧。有些猫友好，有些猫脾气暴躁，有些猫很逗，还有些猫——总之，我认为他们都是些正常的族群猫。”

火心听灰条说得那么轻松，不由得十分忌妒。自从他当上副族长后，他就得承担起全族的责任，而灰条显然没有这些负担。同时，灰条离开雷族除了令他悲伤外，还令他有些怨恨。尽管火心知道灰条无法舍弃孩子，但他还是希望灰条能尽更大的努力使孩子们留在雷族。

火心撇开这些不友善的念头，问：“你的孩子们怎么样？”

灰条自豪地说：“他们非常棒！女儿像银溪，美丽而善良！虽然她总给她的养母添乱，但大家都很喜欢她，尤其是钩星。儿子是个乐天派，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乐呵呵的。”

火心说：“像他父亲一样。”

灰条玩笑般地吹嘘说：“而且像他的父亲一样帅气。”

和老朋友在一起，火心又感受到了往日的快乐。突然之间，他热切地期盼灰条能回到雷族，和他一起捕猎，一起战斗。于是他说：“我很想念你，为什么你不回家来呢？”

灰条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我的孩子们。”

火心感到很不可思议——毕竟，孩子都是由母亲养大的，而不是父亲。只听灰条继续说：“哦，他们在育婴室里得到的照顾很好。他们在河族里很安全，生活得很快乐，但我不能离开他们。看到他们，我就好像看到银溪一样。”

“你那么想她吗？”

灰条回答说：“我爱她。”

火心有些忌妒。接着他想起每当自己从梦中醒来，斑叶从眼前消失时那种悲伤的心情，于是他探过身子用鼻子触了触灰条的脸颊。只有星族才知道他是不是也应该对斑叶这么做。“要么就是沙风？”一个声音在火心的内心深处小声说。

灰条顶了顶火心，火心正在发愣，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儿摔倒在地。灰条嚷嚷说：“别再多愁善感了！”他似乎看穿了火心的心思，说：“你并不是来看我的，是吗？”

火心一看瞒不住了，便说：“嗯，不全是。”

“你是来找那些影族猫的，对吗？”

火心大吃一惊，急忙问：“你怎么知道他们的？”

灰条喊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气味。影族的气味本来就很难闻，再加上病猫——呸！”

火心紧张地问：“河族其他的猫知道这件事吗？”他生怕河族发现雷族又在庇护影族猫，而且还是感染瘟疫的病猫。

灰条宽慰他说：“只有我知道。我主动要求巡视这个地段。大伙儿还以为我思乡心切，也就由着我了。我想他们倒希望我忍不住森林气息的诱惑再回到雷族呢！”

火心迷惘地问：“但你为什么要护着那些影族猫呢？”

灰条解释说：“他们到来后不久，我和他们谈过话。他们告诉我是炭毛把他们藏到这里的。我推测如果炭毛做了这件事，那你一定知情。像庇护两只病猫这种事情正符合你心软的作风。”

火心承认说：“哦，当我发现这件事情时并不太热心。”

“但我打赌你没有干涉炭毛做这件事。”

火心耸了耸肩膀说：“嗯，是的。”

灰条深情地说：“她总能摸透你的脾气。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已经走了。”

火心见炭毛说话算数，不由得十分欣慰。他问：“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两天前我看到其中一只在河这边捕猎，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两天前？”火心得知不久前那两只影族猫还在这里逗留，不由得吃了一惊。难道炭毛终究还是执意将他们都治好后才让他们离去的？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感到怒火中烧，但他相信炭毛不是轻易做出这个决定的。他只是庆幸那两只影族猫没有撞见雷族的巡逻队。他们现在已经走了，见鬼的瘟疫也没有了。

灰条说：“听着，我得走了。我是来捕猎的，而且答应今天下午要照看两个学徒。”

火心问：“你自己收徒弟了吗？”

灰条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我想河族还不至于让我训练他们的武士吧。”火心见他的须子在微微颤抖，分不清灰条是开玩笑还是感到懊恼。

灰条用鼻子撞了火心一下，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定会的。”看着灰条转身离去，火心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斑叶，灰条，云爪！难道火心注定要成为孤家寡人吗？他高喊道：“多保重啊！”他看见灰条穿过香薇丛走到河边，驾轻就熟地跳进河里。灰条宽阔的肩膀在水中划过，四肢有力地翻腾，在身后形成一道淡淡的波纹。火心抖了抖脑袋，希望能像灰条出水后轻松抖掉身上的水那样，抖去他的烦恼。然后，他转身迈步走进丛林。

第十五章

火心衔着浸水的苔藓往回赶。一路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胸口和爪子上，不过剩余的水分已足够解决金花和柳带的燃眉之急了。等天黑后，会有更多的猫取回水来。

太阳缓缓滑落至树梢，群猫三三两两地聚在会场上。大伙儿吃过晚饭后，依照惯例相互间边舔梳边聊天。看到火心回来了，大家纷纷向他打招呼。此时奔风、鼠毛和刺爪正要外出执行夜班巡逻，火心冲他们点了点头。

纹脸正领着老年猫在巢穴外集合，准备出去取水。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火心听见小耳说：“我们在路上一定要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你看见我耳朵上的裂口了吗？那时我还是一名学徒哪，一只猫头鹰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就猛扑下来。不过它在我的爪下也没有讨了好去！”

听到大伙儿的谈话，火心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正如炭毛所承诺的，那两只影族猫已经走了，而他也见到了灰条。火心钻进育婴室把苔藓放在金花和柳带中间。

柳带说：“谢谢你，火心。”

看着这两只母猫开始舔吸苔藓上的水分，火心说：“晚饭后会有更多的水。”他尽力不去看虎掌的儿子从黑暗处投来的那双饥渴的目光。此时，金花正用鼻子将苔藓中的水分压出来，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火心解释说：“等太阳落山，两脚兽们离开丛林后，纹脸便立即带领老年猫去取水。”

金花舔了舔嘴唇说：“恐怕天黑以后他们还要再待一会儿才离开。”

火心开玩笑说：“我想小耳正巴不得出点儿事呢，他正在讲那个他在太阳石附近被猫头鹰偷袭的故事，可怜的斑尾倒很紧张。”

柳带说：“来点儿刺激对她有好处。我真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起去。让猫头鹰吃点儿苦头对我来说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火心惊讶地问：“你想念武士生活了吗？”柳带舒舒服服地躺在育婴室里，还有茁壮成长的孩子们依偎在身边，火心想不到她竟会怀念过去的生活。

柳带生气地问：“你不喜欢武士生活吗？”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哦，喜欢，可你有孩子啊。”

这时，一只玳瑁色和白色相间的母崽从柳带的腹部滑落，柳带扭头将她衔起放在两只前爪中间，在她的小脑瓜上重重舔了一下。她说：“哦，是的，我有孩子了，不过我仍怀念在丛林中奔行、捕猎，还有巡逻边界的日子。”她又舔了一下幼崽，继续说，“我很想带着这三个孩子去森林里逛逛。”

火心说：“他们看上去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武士。”火心想起云爪第一次进入丛林，就捉回来了一只水老鼠，而且那时森林里还铺盖着厚厚的积雪哪。如今，那些都已成为苦涩的回忆。他眨了眨眼睛，向母猫们低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的时候偷偷瞥了眼虎掌的儿子。他忍不住猜想虎掌的儿子将来会成哪一类的武士。他小声说了句“再见”，就钻出了育婴室。

附近的猎物堆上传来阵阵香味，但在吃晚饭前他还得去办一件事。他穿过会场向黄牙的巫医巢穴走去。

黄牙正在巫医巢穴外沐浴夕阳的余晖，身上的毛像往日一样凌乱。见火心过来，黄牙抬头招呼说：“你好啊，火心，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啦？”

火心回答说：“我是来找炭毛的。”

“为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从香薇围成的小窝里传出炭毛的声音，随后她从里面探出头来。

黄牙半开玩笑地责怪道：“你就这样同副族长说话吗？”

炭毛从窝里爬出来，不客气地说：“谁叫他打搅我睡觉呢。这几天他似乎成心不让我安生！”

黄牙眯缝起眼睛对火心说：“你们两个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炭毛开玩笑说：“你在质问你的副族长吗？”

黄牙被逗乐了，说：“我知道你们两个肯定有鬼，不过我可没兴趣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我的徒弟看起来又回到她从前的老样子了。这很好，如果她整天一副愁眉苦脸、笨头笨脑的样子，那就成废物了！”

银溪死之前，炭毛和黄牙就是这样嘴上互不相让，如今火心看着她们斗嘴，心里感到十分欣慰。他来是告诉炭毛那两只影族猫离去的事的，但他又不想当着黄牙的面讲。

黄牙意味深长地看了火心一眼，说：“真奇怪，我突然想去猎物堆再拿些老鼠回来吃。”火心感激地冲她眨了眨眼睛。黄牙一边向香薇通道走去，一边回头说：“炭毛，你想要点儿什么吗？”炭毛摇了摇头。黄牙说：“好吧，那我一会儿再回来，也许两会儿吧。”

等黄牙离去，火心静静地说：“我去查看了一下，那两只影族猫已经走了。”

炭毛回答说：“我说过他们会走的。”

火心说：“但他们是在两天前才走的。”

炭毛说：“过早上路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我必须赶在他们离开前确保教会他们如何配制药物。”

炭毛的倔犟令火心十分不快，不过他不想和她争吵。他知道在炭毛的心里，照顾那两只病猫并没有错，而且，他自己也隐隐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炭毛的语气柔和了下来，说：“我确实让他们离开了。”

火心温和地说：“我相信你。确保他们离去是我的责任，而不是你的。”

炭毛好奇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是灰条告诉我的。”

“你和灰条说话了？他还好吗？”

火心乐呵呵地说：“他很好，现在他游起泳来就像一条鱼。”

炭毛说：“你在开玩笑！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火心说：“我也没想到。”突然，他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令他感到十分尴尬。

炭毛命令说：“快去吃饭，你得抓紧时间，不然黄牙能把整个猎物堆吞进肚里。”

火心弯下脖子在炭毛的耳朵上舔了一下，说：“再见。”

在黄牙风卷残云般的洗礼下，猎物堆里仅剩下一只松鼠和一只鸽子了。火心选了鸽子，他向四周瞅瞅，想找个吃饭的地方，正好遇上沙风的目光。只见她舒展开婀娜的身体，尾巴别致地卷过来搭在后腿上。

火心感到心跳加速。忽然之间，他觉得虽然坐在那里的不是斑叶，但也无关紧要了。他眼睛看着沙风，嘴下挂着鸽子，心里想着炭毛说的话：抛开昨天，活在今天。虽然他时常想念斑叶，但当他看见沙风时，仍然有一种浑身酥麻的感觉。他走到沙风身边，把鸽子放在地上开始进食。

突然，营地外响起一声可怕的惨叫。火心抬起头，看见鼠毛和刺爪跌跌撞撞地奔进营地，他们的毛上血迹斑斑，刺爪走起路一瘸一拐的。

火心赶紧吞下嘴里的食物，爬起身问：“出什么事了？奔风呢？”

大伙儿围了上来，纷纷七嘴八舌地嚷嚷。

鼠毛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我们遭到了袭击。”

火心问：“谁干的？”

鼠毛摇了摇头，说：“我们没有看见，那里一片漆黑。”

“但他们的气味呢？”

刺爪回答说：“那里距离雷鬼路太近，辨认不清。”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火心瞧了他一眼，见他摇摇晃晃站不稳脚步，于是命令说：“快去找黄牙看看。”一抬眼，火心瞅见白风正从蓝星的巢穴里出来，连忙喊道：“白风！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他转头对鼠毛说：“带我们去事发地点。”

沙风和尘毛期待地看着火心，等待他下命令。火心说：“你们两个留守营地。这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以前我们已经吃过亏了。”现在蓝星只剩下一条性命，营地里必须严防死守。

他和白风冲出营地，鼠毛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三只猫爬出山沟，钻进丛林。

火心看见鼠毛跟在后面非常吃力，于是放慢脚步催促说：“尽量快一点儿。”他知道鼠毛在战斗之后定然浑身是伤，但他们必须找到奔风。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就是这次袭击一定和影族有关。小云和白喉最近一直在雷族的领地里，难道他们真的在设计害雷族吗？他下意识地向雷鬼路奔去。

鼠毛喊道：“走错了，是这边才对。”她加快速度超过火心，向“四棵树”方向奔去。火心和白风紧跟在后。

火心越走越觉得他以前走过这条路。当初蓝星命令小云和白喉离开时，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难道影族是从雷鬼路下面的那条石头隧道里穿越过来偷袭的？

鼠毛跑到两株高耸的白蜡树下停住脚步。远处的雷鬼路传来嗡嗡的轰鸣声，那股油味也飘到灌木丛里来。火心往前方望去，看见奔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只黑白相间的公猫正低着头查看奔风的身体。火心吃了一惊，认出那只公猫就是白喉。

白喉看见雷族三只猫过来，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他往后退了几步，惊吓中四条腿簌簌发抖。他呜咽着说：“他死了！”

火心悲愤难当。这就是影族武士报答雷族恩情的方式吗？不等白风和鼠毛做出反应，火心怒吼一声向白喉扑去。白喉吓得连连后退，他被火心撞得向后飞出，叭嗒一声落在地上，毫不反抗地任由火心跳过来骑在他身上。

火心低头看去，心里迷惑不解。他看见对方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火心犹豫了一下，这时，白喉突然挣脱出火心的压制，嗖的一下冲进一簇刺藤里。火心顾不得刺藤上长着的尖刺，也追了进去。白喉一定是朝那个石头隧洞方向去的。他拨开刺藤前进，瞅见了白喉的尾巴。只见白喉挣扎着从刺藤中钻出来跑到草地上。

过了一会儿，火心也从刺藤中爬出来，正好看见白喉站在雷鬼路上。火心以为他要钻入隧道，急忙冲了过去。不料白喉望了他一眼，径直奔上了雷鬼路。

火心看见白喉在雷鬼路上吓得闭上眼睛。正在这时，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火心赶紧后退。一个怪物卷着夹带油味的狂风疾驰而过。等怪物经过后，火心睁开眼睛，抖了抖头上的灰土。他定睛看去，却见雷鬼路上横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那个怪物撞死了白喉。

火心惊得目瞪口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初炭毛出事时的景象。只见白喉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火心不忍心让任何猫就那么躺着，即使对方是一个与雷族有血海深仇的影族敌人。他抬起头向雷鬼路左右张望，见没有任何怪物，他便急匆匆地跑到白喉身边。白喉的身体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些，他的胸口处不住地往外冒血，血的颜色就像夕阳的余晖一样鲜红。

火心知道移动白喉的身体只会加速他的死亡。火心低头看着这个为了保守本族的秘密而付出如此沉重代价的影族武士，小声说：“你为什么袭击我们的巡逻队？”

白喉张开嘴巴正要说话，这时，一个怪物擦着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刮了两只猫一脸灰土，轰鸣声淹没了白喉的声音。火心紧紧靠着白喉，趴在地上。

白喉又张开嘴巴，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痛苦地吞咽了一下，身体一阵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心身后，盯着雷族领地里的那片树林。火心看见白喉的眼里闪过一抹恐惧的神色，然后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火心转过头，想瞧瞧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得白喉竟然如此害怕。他一抬头看见雷鬼路边站着一只猫，顿时心里一沉——那是一个曾经数次出现在他梦魇里的武士。

是虎掌。

第十六章

火心脚下如生了根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虎掌，看着自己的心腹大患。如今虎掌已无须顾虑到对族群的忠诚了，他是被雷族流放的猫，是所有遵从武士守则的猫的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林间的缝隙照在虎掌身上。此时雷鬼路上一片寂静，虎掌讥笑说：“把小猫们逼上绝路就是你保卫领地的最好方法吗？”

一刹那间，火心的脑子突然变得异常清醒，身体内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虎掌的眼睛。一个怪物呼啸而过，吹乱了他身上的毛。火心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又一个怪物疾驰而来，就在那个怪物将到未到之际，火心瞅准空当，纵身向虎掌扑了过去。

虎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火心扑倒在地。虎掌愤怒地张开爪子反击。两只猫从雷鬼路上滚下来经过草坪，一直翻滚到树林里。丛林里熟悉的气味为火心增添了力气——这里不再是虎掌的地盘，而是他的地盘了——两只猫打得天昏地暗，所过之处灌木折断，地面上留下道道爪痕。

火心死死抓住虎掌，他能感觉到虎掌身上的每一根肋骨。虎掌瘦了许多，但肌肉依然结实，看来流亡生活并没有消磨掉他的力量。虎掌俯下身体，接着飞身跃起。他在半空中翻转身体，火心本来骑在他的背上，这样一来，反而处在虎掌的下方了。两只猫重重落在地上，火心被撞得眼冒金星，他深吸了口气想要爬起来，但虎掌早已扑了过来，将他按倒在地，爪子深深抓进他的皮肉里。

火心发出愤怒的号叫，但虎掌压得他根本无法动弹。虎掌喷着满嘴的腐肉臭味在他耳边低嘶着说：“听到了吗，宠物猫？我要杀了你，还有你的武士们。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地杀掉。”

虎掌的话令火心泛起阵阵寒意。他知道虎掌说到做到。忽然，他发觉周围多了一些声音和气味——那是陌生的脚步声和猫的气味。他们已经围过来了。他们是谁？这里到处是雷鬼路的气味、白喉的血腥味和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味，因此火心分不清围上来的猫是不是那群曾经帮助虎掌袭击雷族营地的泼皮猫。难道白喉宁愿加入这群泼皮猫当中，也不愿回到瘟疫流行的影族吗？

绝望中，火心收起后腿奋力蹬出，爪子在虎掌的肚皮上划过。虎掌显然低估了火心的实力，猝不及防之下四肢一松，从火心身上滑了下来。火心急忙爬开，一抬头，看见鼠毛和白风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扑向其中两只泼皮猫。他回头瞅了一眼虎掌，见他面目狰狞，目光中充满了仇恨。虎掌跳起身，后腿一缩一蹬，又向火心扑过来。火心向前疾冲闪身避开，然后回身挥爪，从虎掌的鼻子上扫过。只听白风和鼠毛的怒叱喝骂声不绝于耳，从旁边传来。虽然他们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但毕竟寡不敌众，形势十分不利。火心又一闪身避开虎掌的攻击，同时向四周打量，筹划退路。忽然间他感到后腿一痛，回头一看，原来是虎掌的泼皮猫同伙抓住了他。这只泼皮猫像其他那几只一样骨瘦如柴、形容邋遢，正恶狠狠地盯着火心。

虎掌后腿站立，发出一声怒吼。火心束手待毙。就在这危急关头，火心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灰影，他立刻认出冲过来的猫正是那个和他经历过无数患难的亲密战友。

灰条！

灰条径直撞向虎掌暴露在外的腹部，将他撞得连连后退。火心扭身在抱着他后腿的那只泼皮猫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一嘴下去，只觉得咬到的全是骨头。那只泼皮猫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他的后腿仓皇逃走。火心呸的一声吐掉流进嘴里的血。

当他向周围看去时，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随同灰条前来的是一支庞大的河族队伍。战场上的敌我态势登时扭转，那些泼皮猫反而变得寡不敌众了。火心一扭头看见虎掌抓住了灰条，他急忙跳过去相助。两只猫联手对付虎掌，虎掌被逼得不住地后退。他们像往日训练时一样并肩步步逼近。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扑过去将虎掌按在地上。火心把虎掌的口鼻按进土里，灰条则抓住虎掌的肩膀，后腿猛踹他的侧腹。

火心听见树林里远远传来泼皮猫的尖叫声，这才意识到他们都逃走了。虎掌趁着火心分神之际，突然使劲挣脱开来。他冲进刺藤丛里，骂骂咧咧地消失在丛林深处。

泼皮猫的尖叫声渐渐远去，武士们抖去身上的尘土，舔净伤口。火心看见蓝星的儿子石毛也在这支河族队伍中间。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有谁受重伤了吗？”

大家摇了摇头，即使是连打两场仗、浑身是伤的鼠毛也没有示弱。

石毛说：“我们该回去了。”

火心尊敬地低头行礼，说：“雷族感谢你们的帮助。”

石毛回答：“泼皮猫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能让你们孤军作战。”

白风抖了抖头，甩掉嘴上的血。他看着灰条说：“能和你再次并肩作战真好，我的朋友。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石毛替灰条解释说：“我们恰巧巡逻到‘四棵树’，他听到了火心的号叫，然后说服我们赶来相助。”

火心热情地说：“谢谢大家了。”

石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树林。河族众猫跟随而去。灰条经过火心身旁时，火心用鼻子轻轻顶了顶他，不愿看他离开。火心有许多心里话想对灰条说，却苦于没有时间，只得说：“再见，灰条。”

灰条擦着他的身体走过，低声说：“再见了。”

太阳终于落山了，火心打了个寒战。他看见鼠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他随即想到泼皮猫此次攻击令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奔风的尸体变得越来越冰凉，而这并不是虎掌欠下的唯一一笔血债。

火心看着白风，说：“没有我，你和鼠毛能带着奔风返回营地吗？”

白风好奇地眯缝起眼睛，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火心抽动了一下耳朵说：“我先去做件必须做的事情，随后就到。”

第十七章

火心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雷鬼路。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虎掌和那些泼皮猫的味道，但周围很安静，除了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是偶尔有几声鸟叫。火心在激战之后心情非常平静，他注意到这里还有其他影族猫的气味。难道除了白喉之外，还有别的影族猫加入泼皮猫的队伍中了吗？他怀疑影族营地里的瘟疫是不是真的很严重，以至于影族武士们纷纷四散奔逃，甚至不惜依附虎掌那帮恶棍。这股气味是从雷鬼路对面飘过来的也说不定。

火心望着雷鬼路上白喉的尸体。如果白喉加入那群泼皮猫当中，那就无法解释他看见虎掌后脸上那种惊惧的表情。如果虎掌是他的领导，他为什么还如此害怕呢？火心忽然想，白喉会不会只是在虎掌攻击完雷族的巡逻队后，碰巧遇见奔风的尸体呢？但他来雷族的领地里干什么？而且小云在哪里？这其中有太多的疑问。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火心不能让白喉的尸体横在那里，任由怪物们将其压得稀烂。火心走到路中间，咬住白喉颈背上的皮毛，轻轻地将其拖到雷鬼路对面。但愿白喉的影族同胞们能早点儿发现他的尸体，为他举行一个像样的葬礼。白喉到底做没做坏事，就让星族来评判吧。

当火心踏着月光回到雷族营地时，看见奔风的尸体躺在会场中央。他的面容十分平静，身体舒展开来，仿佛是睡着了一般。蓝星正绕着奔风的尸体踱步，宽大的灰色脸庞从一侧转向另一侧。

族里其他的猫都站在会场边缘的阴影下，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气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忧虑地看着族长走过来又走回去，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控制自己悲痛的情绪。火心想起许多月以前，她的老朋友、副族长狮心死的时候，她表现得是多么平静啊。如今，从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那种无声的威严了。

火心向蓝星走去，感觉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蓝星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震惊的神色，火心心里一沉。

蓝星声音沙哑地说：“他们说这是虎掌干的。”

“也可能是他手下的一只泼皮猫。”

“他们有多少只？”

火心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反正有许多。”仗打得那么激烈，他没有时间去数具体的数目。

蓝星又开始摇晃脑袋，但火心觉得不管她想不想知道事情的具体细节，他都要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他说：“虎掌想找雷族复仇，他说他要一个一个地杀掉我们的武士。”

火心身后的猫群里发出一片惊呼声。火心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蓝星。他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一只鸟在胡乱扑腾，他暗暗祈求星族赐予蓝星力量，去应付虎掌充满威胁的叫嚣。大家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火心和他们一起等蓝星说话。远处，猫头鹰在树林中飞行，发出凄厉的鸣叫。

蓝星抬起头，小声说：“他想杀的只是我罢了。”她的声音那么小，只有火心听得见。蓝星继续说：“为了族群……”

火心生气地打断她的话说：“不行！”难道蓝星真的想把自己的性命交到虎掌手里吗？“他要向我们整个族群复仇，而不仅仅针对你。”

蓝星垂下头，小声说：“这个逆贼！当初我怎么没有认出他的真面目呢？我真是个笨蛋！”她闭上眼睛摇晃着脑袋，“我真是个蠢货。”

火心的四爪微微颤抖。蓝星似乎决意要把罪责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他忽然意识到不能再任由这种局面发展下去了。

他回头对长尾说：“长尾，从今天起，营地内要日夜守卫，午夜之前由你值班站岗。”接着他转头对鼠毛说：“你接长尾的班。”鼠毛和长尾点了点头。火心又说：“今晚蓝星要为奔风守夜，鼠毛和蕨毛可以在明天早晨安葬奔风。”火心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蓝星，也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他的话了。

白风说：“我和蓝星一起守夜。”说着，他分开群猫走上来，紧紧挨着蓝星坐下。

这时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过来向死去的奔风表示默哀。柳带从育婴室里钻出来，用鼻子轻触奔风的尸体，喃喃道别。金花跟在柳带后面，示意孩子们留在里面。火心看见黑莓崽好奇地往这边张望，顿时感到心里冒起阵阵寒意。虽然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但他仍忍不住觉得虎掌在族群里种下了祸根。火心撇开这些念头，看着金花轻柔地舔奔风的脸颊。他必须信任金花，相信族群会把黑莓崽培养成为一名真正的武士，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的坏猫。

金花离开后，火心走上前，对着奔风的尸体轻声发誓：“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他转过身，看见高岩下的阴影处闪出一个身影。是黑条。只见黑条盯着奔风，然后看了看蓝星，最后目光又回到奔风的尸体上。他双目放光，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火心心里一惊，同时身上的咬伤和抓伤也火辣辣地疼，于是他向巫医巢穴走去，在那里，他不但能治疗身上的伤口，也能获得内心的安宁。

刺爪坐在巫医巢穴前的空地上，抬着一只爪子让卧在身体两侧的炭毛和黄牙检查。炭毛揭开裹在刺爪爪子上的蛛丝团，刺爪痛得直咧嘴。炭毛报告说：“伤口还在流血。”

黄牙声音沙哑地说：“血早该止住了。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伤口感染了。”

炭毛说：“昨天我采集了一些杉叶藻。如果我们往蛛丝里加一些杉叶藻汁，不知效果会怎样？说不定血就止住了呢。”

黄牙咕哝着：“好主意。”说完，立刻转身回到巫医巢穴里。炭毛压住刺爪的伤口，这才发现火心就站在香薇通道前。

她关切地问：“火心！你没事吧？”

“只不过是几处抓伤，被咬了一两口罢了。”火心边说边向炭毛走去。

刺爪抬眼看着火心，说：“我听说是泼皮猫攻击了我们，而且虎掌也在其中。这是真的吗？”

火心心情沉重地回答：“是真的。”

炭毛瞅了眼火心，然后摇了摇刺爪的爪子说：“按住这里。”

刺爪吃惊地问：“我吗？”

“这是你的爪子！快按住，要么你就换个名字叫无爪好了。”

刺爪抬高爪子，小心翼翼地压住伤口外缘。

炭毛对火心说：“蓝星根本不该让虎掌活着离去，她应该抓住机会杀掉虎掌。”

火心摇了摇头：“她下不了那种狠心，你知道的。”

炭毛没有争辩，说：“他现在为什么回来？他怎么能杀掉昔日的战友呢？”

火心阴沉着脸说：“他要把我们一个个全都杀光。”

刺爪发出一声低呼，炭毛震惊之下须子微微颤抖。她问：“但他为什么啊？”

火心愤愤地说：“因为他没有从雷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当族长呗。”火心简洁地回答。

“哼，他用这种方式永远也不可能当上族长。如果他像这样袭击我们的队伍，大家不会拥护他的。”

虽然炭毛说这番话的时候显得很自信，但火心却存有疑虑。如今蓝星是心力交瘁，如果她有什么不测，谁能接替这么重要的位置呢？火心想到这里直冒冷汗。他知道大伙儿对虎掌和那帮泼皮猫怀有深深的恐惧，他们也许会屈服于虎掌的淫威，接受他做雷族的族长。

火心问：“你真的相信吗？”

这时，黄牙从巫医巢穴里走出来，三只猫一齐回过头去。黄牙把衔在嘴里的蛛丝放在炭毛身边，说：“相信什么？”

炭毛解释说：“相信虎掌永远不可能当上族长。”

黄牙脸色一沉，默默无语。半晌后她才说道：“我认为虎掌的野心能驱使他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

第十八章

炭毛争辩说：“只要火心还活着，他就别想得逞。”

她的话令火心心里暖洋洋的，火心正要说话，旁边的刺爪突然抱怨说：“你们看，伤口还在流血！”

“很快就会好。给你，炭毛，你用蛛丝给他止血吧，我看看火心的伤势。”黄牙将蛛丝推向炭毛，自己领着火心走到巫医巢穴门口，吩咐火心，“在这里等着。”说完，消失在巫医巢穴里。黄牙从巫医巢穴出来时，嘴里含着嚼好的草药：“说，哪里伤着了？”

火心扭头指着肩膀上的一处咬伤说：“这里最严重。”

“好吧。”黄牙用爪子往火心的伤口上涂抹药糊。她一边埋头处理伤口，一边嘟囔：“蓝星受到的打击很大。”

火心说：“我知道，我立刻去组织加强巡逻，那样也许会令她感到放心。”

黄牙说：“整个族群也会感到放心。大伙儿都在担惊受怕。”

“这不稀奇。”这时，黄牙把药糊压进他的伤口，火心痛得一激灵。

黄牙装作不经意地问：“新学徒们的情况怎么样？”

火心知道这只老猫是在拐弯抹角地帮他出主意，他说：“我明天就加快他们的训练进度。”他忽然想起了云爪，心里十分难过。不论云爪是怎样看待武士守则的，现在族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他，没有猫能够否认云爪是一位作战勇猛、机智灵活的战士。

黄牙放下推拿火心肩膀的爪子。

火心问：“处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我再往别的伤口上涂一些，你就可以走了。”黄牙冲火心眨了眨眼睛，又说，“振作起来，小火心。现在雷族正处在黑暗时期，没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多了。”黄牙这些鼓励的话刚一说完，就听远方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声，这个不吉利的预兆使火心打了个寒战。

他转身回到会场，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已麻木了。他惊讶地发现大伙儿都没有睡觉。蓝星、白风和鼠毛默默地卧在奔风的尸体旁，他们垂着头缩着肩膀，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其他的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眨着眼睛，竖起耳朵倾听森林里的动静。

火心在会场边躺下，凝重的气氛令他感到很难受。整个丛林似乎都在等待暴风雨的降临。这时，一个黑影走到会场边。火心转头看去，原来是黑条。

火心晃了晃尾巴，招呼黑条过来。黑条慢腾腾地走了过来。火心对他说：“明天早晨第一班巡逻队回来后，我想让你带领第二班巡逻队立刻出发。从现在起，每天要加大巡逻力度，每支巡逻队都要有三名武士。”

黑条淡淡地看着火心，说：“但我明早要带香薇爪出去训练。”

火心生气地说：“那就带她一起去巡逻吧，这也是对她的历练。不管怎么说，我们需要加快学徒的训练进度。”

黑条的耳朵竖立着，两眼发光，直勾勾地盯着火心说：“遵命，副族长。”

火心疲惫地走进蓝星的巢穴。虽然还没到中午，但他已经出去巡逻两次了，而且今天下午他还得带着白风的徒弟亮爪外出捕猎。奔风死后的这些天，大伙儿一直忙个不停。所有的武士和学徒都被新增的巡逻班次拖得精疲力竭。柳带和金花在育婴室里，白风不愿离开蓝星左右，云爪走了，而奔风又牺牲了。火心几乎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

蓝星卧在巢穴里，双眼似闭非闭，身上的毛更加凌乱。火心忽然担心她是不是感染上影族的瘟疫了。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待在窝里，静静地等待死亡。

火心轻声唤她的名字：“蓝星。”

苍老的蓝星缓缓转过头来。

火心报告说：“最近我们一直不停地巡查森林，没有发现虎掌和泼皮猫的踪迹。”

蓝星转过头去，没有回答。火心顿了顿，正想要说下去，却见蓝星身子趴得更低，合上了双眼。火心暗暗叹了口气，低头行礼后退出巢穴。

会场上阳光明媚，很难相信这个族群正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蕨毛和柳带的孩子们在育婴室外玩耍，他晃动尾巴，引逗几个小幼崽去追捕。白风在高岩下的阴凉地里休息，表面上很悠闲，但他朝蓝星巢穴的方向竖起了一只耳朵，暴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火心没精打采地向猎物堆走去。他的肚子早已经空了，但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他看见沙风正在吃猎物，顿时精神一振，心里感到莫名的愉悦。他突然想，如果下午带亮爪外出打猎的时候叫上沙风，那该多好啊。火心想到这里，顿时食欲大振，肚子里咕咕作响。

这时亮爪走进营地，身后跟着鼠毛、霜毛和半尾。他们为母猫和老年猫取水回来了。在老师白风的注视下，亮爪衔着滴水的苔藓向蓝星的巢穴走去。

火心远远对沙风喊：“你说过只要我开口，你就会为我捉一只兔子。你愿意陪我和亮爪出去捕猎吗？”

沙风抬起头，含情脉脉的眼神令火心浑身发热。“好啊。”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舔着嘴巴向火心款款走来。

他们肩并肩等候亮爪。虽然他们的身体似触非触，但火心仍感到自己的毛都竖立起来。

亮爪从蓝星巢穴里出来，火心立刻问她：“你准备好出去捕猎了吗？”

亮爪惊讶地问：“现在？”

“我知道此时还没到中午，但如果你不是特别累，我们现在就走吧。”

亮爪点了点头，急匆匆地跟着火心和沙风穿过金雀花通道，进入丛林里。

沙风当先，火心走中间，亮爪在最后。沙风奔行之间，姜黄色皮毛下的肌肉收缩有力、线条流畅。火心看在眼里，暗中赞叹不已。他知道沙风和他一样感到非常疲惫，但她在灌木丛里奔跑时仍然十分迅捷。

沙风忽然停住脚步俯下身子，悄声说：“我想我们找到了一个！”亮爪张开嘴嗅了嗅空气。火心则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已经嗅到了兔子的气味，而且听到前方一簇香薇丛里传出兔子的声音。沙风悄悄上前，向兔子的位置猛然扑出，所过之处，枝叶沙沙作响。火心听见里面传出兔子后腿蹬地的声音。他来不及细想，就下意识地跳了出去，绕到那丛香薇后面，截住兔子的退路，将它逮了个正着。火心一口便将兔子咬死。虽然这么长时间没有下一滴雨，他还是暗暗感激星族为这片丛林提供了丰富的猎物。几天前轰隆隆响了一阵雷，暴风雨却没有来，空气仍旧像往常一样沉闷干燥。

沙风跑到火心身边。火心听到她喘气的声音，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沙风说：“谢谢你，今天我有些迟钝。”

火心坦白地说：“我也是。”

沙风柔声说：“你需要休息。”

火心在她脉脉含情的目光注视下感到暖洋洋的，说：“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但你比别的猫要忙上两倍。”

“事情太多。不过我不用再花时间去训练云爪了。”

云爪的离去令他越来越难过。他心里一直隐隐希望云爪能自己找路回到营地。但自从两脚兽将云爪强行带走后，再也没有他的音信。火心开始感到希望渐渐落空，每当他想到自己失去了两个徒弟——一个是炭毛，一个是云爪——心里就好像被针扎一样。如果他连师父都当不好，又怎么能挑起副族长的重担呢？他给自己增加繁重的任务，一方面是向大家证明自己，另一方面也是在消除他对自身是否具有领导能力的怀疑。

沙风似乎感觉出火心的焦虑，抬起头说：“我知道现在事情很多，也许我能帮上更多的忙。”接着又神情苦涩地说，“反正我也没有徒弟。”

尘毛收徒弟的事一定打击了她的自尊心。火心愧疚地说：“对不起……”话已出口，方才意识到沙风并不知道是他选定的老师。她和族里其他的猫一样，都以为老师是蓝星选定的。

沙风迷惑不解地问：“对不起什么？”

火心坦白承认：“蓝星要我为香薇爪和蜡爪选老师，我选了尘毛而没选你。”说完，他硬着头皮等着沙风的臭骂，但她只是看着他。

火心急忙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位伟大的老师。但我不得不选尘毛……”

沙风耸了耸肩膀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虽然她显得不经意，但火心感觉到她背上的毛已经竖起来了。两只猫顿时陷入了一种气氛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亮爪从他们身后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她气喘吁吁地说：“你们捉到它了吗？”

火心忽然想起当初他做学徒时，要想跟上高大雄健的武士们是多么吃力。他用鼻子把死兔子顶到亮爪面前，说：“给你，你先咬第一口。离开营地前，我该让你吃些东西的。”

亮爪感激地低头吃了起来。沙风对火心说：“也许你该减少巡逻次数了，所有的猫都很疲惫，而且奔风死后我们一直没见到虎掌。”

火心知道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句话，整个雷族都知道虎掌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火心和众武士外出巡逻时，他们个个竖起耳朵、张开嘴巴，显露出全神戒备的样子。他还感觉到大家对族长蓝星越来越丧失信心。蓝星本该领导全族共同应对眼前这无形的威胁啊。但她自从为奔风守完夜后，便很少再离开巢穴。

火心对沙风说：“我们不能缩减巡逻次数，我们需要加强防卫。”

亮爪抬起头说：“你真的认为虎掌会杀了我们吗？”

“我想他有这个企图。”

沙风试探着问：“蓝星怎么想的？”

火心搪塞道：“她当然很担心啦。”族里只有他和白风知道虎掌的出现把蓝星刚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彻底打落到了谷底。

沙风说：“她该为有这么好的副族长而感到幸运。大家都相信你能带领族群渡过难关。”

火心忍不住向一边望去。他看得出来，最近大家看他的目光里都充满了希望和期许。他很感激大伙儿对他的信任，但他知道自己年纪轻、资历浅，而且他希望自己能像白风那样对星族的指引抱着坚定的信念，他希望自己能配得上族群的信任。他保证说：“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沙风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火心低头看着兔子说：“我们吃完兔子后捉些猎物再回去。”

三只猫用完餐，向“四棵树”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们为了避免暴露行踪，都不敢出声说话。在虎掌的暗中窥伺下，火心觉得雷族的猫们仿佛一方面是猎手，一方面又是被猎杀的对象。

他们走到“四棵树”的山谷边，一股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火心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沙风显然也嗅到了这股气味，立刻弓起后背，肌肉紧绷。

火心悄声说：“快，上这里！”说着，他攀上一株悬铃树，沙风和亮爪跟着爬上树。三只猫趴在树枝上往下望。

火心看见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穿梭在香薇丛里，两只黑色的耳朵支棱着，露出灌木丛。那两只耳朵唤起了火心心里一段久远的回忆，那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他是不是曾经帮助过那只猫呢？但由于虎掌在这片丛林中出没，他不能信任任何一只猫。所有的陌生者都是敌人。

火心屈腿弓背，准备跳起。他身边的沙风激动得浑身发颤，亮爪也紧张地朝树下望去。等陌生猫走到树下，火心发出一声号叫，随即跳下去骑在对方的背上。

那只黑猫惊叫着在地上打滚，把火心摔了下来。火心敏捷地爬起来。从刚才的交手中，火心摸清了对方的实力，知道赶走对方不成问题。沙风和亮爪也从树上跳了下来。那只黑猫双目圆睁，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寡不敌众的险境。

但此时火心肩膀上的毛已经回落下去，他的第一感觉是对的：他认出了这个入侵者。而入侵者脸上的表情也由惊骇转为欣慰，很显然，他也认出了火心。

第十九章

“乌爪！”火心跳上前，用鼻子亲热地顶了老朋友一下。

“看见你真好，火心！”乌爪也用鼻子回顶了火心一下，接着向沙风看去，“这位真的是沙爪吗？”

沙风立刻纠正他说：“是沙风！”

“当然了，我上次看见你时，你的个头只有现在的一半大！”乌爪眯缝起眼睛，“尘爪还好吗？”

火心理解乌爪语气中的担忧。沙风和尘毛做学徒时是训练伙伴，他们一向视乌爪为对手，而不是朋友。当乌爪从他师父虎掌身边逃走，去两脚兽的地盘里生活时，尘爪和沙爪都没有对他的离去表现出悲伤。火心怀疑乌爪也不会想念他们。

沙风耸了耸肩膀说：“尘毛很好，他现在都收徒弟了。”

乌爪看了看亮爪，问：“这是你的徒弟吗？”

火心心里一阵紧张，却听沙风有礼貌地回答：“我还没有收徒弟，这位是白风的徒弟亮爪。”

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火心朝声响处望了望。这次意外的相逢使他的警惕性有所降低。他想起虎掌和泼皮猫们的威胁，担心地向灌木丛里扫了一眼，急切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乌爪本来在好奇地打量沙风，这时扭过头回答说：“找你呗。”

“真的？为什么？”火心知道乌爪必定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才会回到这片丛林里来的。乌爪曾经因为机缘巧合，撞见虎掌杀害雷族的副族长红尾，后来虎掌想杀乌爪灭口，火心和灰条帮助他逃走了。乌爪现在和巴利住在两脚兽的农田里。巴利是另一个独行者——既不是宠物猫，也不属于任何族群。乌爪冒着生命危险回来，一定有重要的原因。毕竟，他还不知道虎掌的真面目已经被揭开，并且被逐出了雷族。到目前为止，乌爪仍以为他还是副族长呢。

乌爪不安地晃动着尾巴，说：“我的地盘里来了一只猫，他就住在我的地盘边上。”

火心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乌爪解释说：“我是在外出捕猎时发现他的。他看上去一副受惊和迷路的样子。他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我嗅到他身上有雷族的气味。”

火心重复了一句：“雷族？”

“我问他是不是想到高地那边去，但他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所以我把他带到一个两脚兽的巢穴，他说他曾经在那里住过。”

沙风聚精会神地看着乌爪，问：“那么他是只宠物猫喽？你肯定从他身上嗅到雷族的气味了？”

乌爪反唇相讥：“我可不会忘了自己出生时是什么气味。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通常的那种宠物猫，事实上，他似乎并不乐意回到两脚兽的巢穴那里。”

一个念头闪过火心的脑子，他顿时激动起来。但他强忍着没有打断乌爪的话。

“他的气味总是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于是我回到两脚兽的巢穴想和他再谈谈，但他被关在巢穴里。我试图隔着窗户和他讲话，但两脚兽们把我赶走了。”

“那只猫什么颜色？”火心感到沙风犀利的目光在看着他。

乌爪回答说：“白色。他是个白色小毛球。”

亮爪叫道：“那……那听起来像是云爪啊！”

乌爪说：“这么说你们认识他了？我说得对吗？他是雷族的猫吧？”

火心几乎没有听见乌爪说了什么。云爪很安全！火心激动地绕着他的老朋友团团转，连忙问：“他还好吗？他都说什么了？”

乌爪的头随着火心来回转动，他结结巴巴地说：“还……还好吧。我说了，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似乎完全迷路了。”

“那不奇怪，他以前从没有到过雷族领地以外的地方。”火心不耐烦地绕着沙风和亮爪走，“他还没有去过石林呢，他不可能知道自己居然离家这么近。”

沙风点了点头，乌爪说：“这就能解释他的情绪为什么那么低落了。他一定以为……”

“低落？”火心停住脚步，“为什么？他受伤了吗？”

乌爪连忙说：“没有，没有。他只是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以为把他带到两脚兽巢穴那里会令他开心些，但他仍然显得不快乐。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火心垂头看着爪子，心里乱成一团麻。他忽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再也见不到云爪了，也仍然希望他能在新的生活里过得幸福。

乌爪犹豫不定地眨了眨眼睛，说：“我该不该来这里？云爪是不是……哦……被逐出族群了。”

火心看着乌爪。这只黑猫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他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于是火心说：“云爪是被两脚兽从丛林里偷走的。他是我的徒弟，我姐姐的儿子。他在许多天前失踪了。我……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他了。”

沙风疑惑地看着他，问：“你怎么会认为自己还能见到他呢？他住在乌爪的地盘里啊，和两脚兽们住在一起。”

火心说：“我准备去找他回来。”

“找他回来？为什么？”

“你没听乌爪说他不快乐吗？”

“你肯定他想要被营救吗？”

火心反问说：“你不想吗？”

沙风严厉地说：“我不需要被营救，我可没有去两脚兽那里讨食吃。”

乌爪发出一声惊呼，但没有说什么。

亮爪插嘴说：“他能回到我们巢穴里也挺好啊。”火心几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沙风，厉声喝道：“你以为把云爪孤苦伶仃地丢在那里，是他应得的报应吗？”

沙风的鼻子里不耐烦地发出嗤的一声，说：“我可没那么说，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回来。”

火心固执己见：“乌爪说他看起来闷闷不乐。”其实连他也拿不准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实情。如果云爪现在已经习惯了宠物猫的生活怎么办？

沙风说：“乌爪只和他说了一次话。”她转头对乌爪说：“你隔着两脚兽巢穴的窗户和他讲话时，他的情绪低落吗？”

乌爪不安地动了动须子，说：“不好说，他当时正在吃东西。”

沙风又把头转向火心，说：“他已经有家了，他有食物，而你却还认为他需要被营救。你走了，族群怎么办？我们需要你。云爪听起来很安全，我说就让他待在那里吧。”

火心凝视着沙风，见她肩膀上的毛竖立起来，眼睛里透着决然的神色。火心心里一沉，知道她说得没错。如今虎掌和那帮泼皮猫虎视眈眈地盯着雷族，族长蓝星又心力交瘁，他怎么能离开族群呢，哪怕只是一会儿。何况还是为了一个懒惰、贪吃的学徒。

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告诉他必须去试一试。他仍然相信总有一天云爪将成为一位伟大的武士，而且现在族群急需扩充武士力量。

于是他说：“我必须去一趟。”

沙风争辩道：“就算你把他带回来又如何？在丛林里他就安全吗？”

火心的脊背上掠过一丝寒意。他把云爪带回家，会不会最终只是眼睁睁看着云爪被虎掌屠杀呢？不过，虽然前途并不明朗，但火心知道自己必须去试一试。他说：“我会在明天中午前回来，把我离开的事跟白风说一声。”沙风紧张地睁大眼睛，说：“你现在就走吗？”

火心解释说：“我需要乌爪给我带路，而且虎掌现在四处游荡，我不能让乌爪在丛林里瞎逛。”

乌爪吓得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四处游荡？”

沙风冲火心做了个鬼脸。

火心对乌爪说：“走吧，路上我会给你解释的。我们越早上路越好。”

沙风对他说：“我要和你们一起去。虽然你做的这件事很蠢，但如果你撞上虎掌或者风族的巡逻队，没有我帮忙怎么成！”

火心听了沙风的话非常高兴。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亮爪说：“你能回营地去把我们的去向告诉白风吗？他认识乌爪。”

亮爪的眼睛紧张地忽闪了两下，最后低头行礼说：“遵命。”

火心命令亮爪说：“直接回家去，路上注意不要暴露耳朵。”让亮爪这只小猫孤零零地走在丛林里，火心很担心。

亮爪拍胸脯保证说：“我会小心的。”说完，她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火心撇开对亮爪的担忧，收拾心情带领沙风和乌爪上路。看着身后的两只猫，火心不由得想起昔日他和乌爪、灰条在丛林里捕猎的时光。如今物是人非，不能不令他感慨万千。丛林的气息不住地扑面而来，火心既对这次行程充满期待，又暗地里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他们都拖进了一场灾难中。

三只猫穿过“四棵树”，爬上风族的领地。火心回忆起上次他和族长蓝星来到这里的情形。这次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径直穿过高地到达两脚兽的农场。过了农场就是石林了。至少这次他们经过时，不会再有风把他们的气味吹回到风族的领地里。高地上的空气如同凝滞了一般，这里也已经好久没下雨了，火心从灌木丛里穿过时，枯枝不时发出折断的噼啪响声。

火心择路而行，尽可能地绕开风族营地。原先这里是湿泥地，如今在烈日的烘烤下，土地板结成块，灌木也变得枯黄。

乌爪边走边小声问：“虎掌出什么事了？”

原本虎掌罪行暴露是个好消息，但在他杀死奔风之后，这个消息便也变得不那么振奋人心了。火心强忍着内心的痛苦，把虎掌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乌爪叙述了一遍。

乌爪猛地停住脚步，说：“他杀了奔风？”

火心也停下来，悲痛地点了点头，说：“虎掌现在纠集了一群泼皮猫，发誓要把我们一个一个全杀死。”

“可是，有谁会愿意让这种猫来领导他们？”

“有一些是断尾的老朋友，他们和断尾一起被我们赶出影族。”火心回想起当日战斗的场景，顿了顿又说，“但还有一些我不认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乌爪忧心忡忡地说：“这么说，虎掌比以前更有势力了。”

火心厉声喝道：“不！他现在连武士都不算，不过是个孤魂野鬼罢了。他不属于任何族群。自从他违反武士守则那一刻起，星族一定对他十分不满。没有族群或武士守则的支持，虎掌想打败雷族那是做白日梦。”说到这里，火心的话陡然停住。他意识到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不过，他没有注意到沙风此时正崇敬地凝视着他。

乌爪说：“希望你是对的。”

火心心想：我也希望如此。他重新迈步向前走去，太阳光照得他眯缝起眼睛。

沙风跟在他身后，坚定地说：“他当然是对的。”

乌爪走在沙风后面，说：“嘿，幸亏我如今置身事外了。”

沙风瞪了他一眼，说：“难道你根本不怀念族群生活吗？”

乌爪说：“刚开始很怀念，但现在我有了新家，而且我喜欢这里。寂寞时我就找巴利聊聊，我很知足。我宁愿过这样的生活也不愿和虎掌有什么牵扯。”

沙风双眼闪亮，说：“你确信他不会来找你吗？”

乌爪的耳朵猛地一抽。

“虎掌不知道你住这里。”火心说完冲沙风使了个眼色，“走吧，我们赶快离开风族的领地。”

三只猫加快脚步，一路上急速奔行，顾不上再说话。火心避开那天他和蓝星遇见泥掌的地方，领着沙风和乌爪绕了一大圈走出高地。通往高地下面两脚兽农田的山坡上寸草不生，太阳火辣辣地照在三只猫身上，火心觉得皮毛仿佛烧着了一般。远处的草坪、道路和两脚兽的巢穴星罗棋布。

三只猫一口气跑到山下，火心气喘吁吁地说：“风族的猫们一定是贪图凉快躲在营地里不出来。希望接下来的路程也能这么顺利。”

他们来到一片矮树林里，林间凉风习习，透着一股树木的芬芳。天空中，两只雄鹰盘旋着，不时发出高亢的鸣叫。远处，一个怪物发出阵阵轰鸣，疾驰而过。火心四肢酸痛，若不是急着见云爪，他真想躺下来好好歇息一下。

三只猫穿行在树林中，沙风紧张地环顾四周，须子微微颤抖。火心知道她以前只有一次来过离家这么远的地方，那还是她陪蓝星去月亮石。所有的学徒们在成为武士之前都要去一次月亮石。火心来过这里几次，不只是去月亮石，他看望乌爪，引领风族返回家园时都经过这里。至于乌爪，这片树林不过就在他家附近罢了。

只听乌爪警告说：“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尤其是在白天。两脚兽们喜欢到这里遛狗。”

火心嗅到附近有狗的气味。他贴平双耳，不敢说话，在乌爪的带领下跑出矮树林。

乌爪先钻进篱笆内，火心等沙风过去后才从浓密杂乱的叶子之间钻了过去。篱笆墙的另一边是一条红泥路，火心和灰条来找流亡的风族时曾经穿过这条路。乌爪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通过红泥路消失在路对面的篱笆墙内。沙风瞅了火心一眼，火心点头鼓励她。于是沙风拔腿向前冲去，火心紧跟其后。

穿过篱笆墙是一片大麦田，大麦长得比他们高得多。乌爪径直走进麦田里，火心和沙风急急忙忙跟在后面，生怕乌爪消失在视线外。这里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火心早已是东西不分，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头顶上狭长的蓝天。如果没有乌爪引领，他肯定会迷路。想到这里，火心便感到紧张不安。三只猫终于走出麦田，坐在田埂上歇息。火心觉得浑身都放松下来。他们这一路行进的速度很快，现在还不到傍晚，高地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了。

火心在田埂上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他对乌爪说：“这是你的气味标记。”

“这里是我的领地的起点。”乌爪的头摆了一大圈，把他居住和捕猎的地点指给火心看。

沙风疲倦地嗅了嗅空气，问：“这么说，云爪就在附近了。”

乌爪一边用鼻子指，一边说：“土丘那边是一片凹地，那里有两脚兽的巢穴。”

忽然，火心脊背上的毛竖立起来。这是什么气味？他张开嘴让空气充分接触嗅腺。

他身边的乌爪也抬起头，两耳直立，尾巴紧张地摇晃。乌爪双目圆睁，悄声说：“有狗！”

第二十章

火心听到篱笆墙外的草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嗅到空气中弥漫着狗的强烈气味。忽然，墙外传来汪的一声，吓得火心魂飞魄散，紧接着，他看见一个狗鼻子从墙外面拱了过来。

火心大吼一声：“快跑！”猛地转过身。这时，篱笆墙外又传来沙沙声和狗叫声，显然又过来了一只狗。

火心夺路狂奔，沙风跟上，两只猫并肩而逃。他们沿着篱笆墙跑，两只狗在后面紧追不舍。狗的爪子落在地上如擂鼓般咚咚直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火心能感觉到狗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脖子上。火心回过头，看见两只大狗如影随形地追着他们，瞪着眼睛，卷着舌头。火心奔逃之间忽然想到乌爪不见了。

他对沙风悄声说：“继续跑，别停下，这种速度它们保持不了多久。”沙风点了点头，步伐更快了。

火心说得没错，当他再次回头看时，那两只狗已经开始与他们拉开距离了。火心发现前方有一株白蜡树，虽然有点儿远，但如果他们和那两只狗的距离足够大，他们就能安全地攀上树去。

火心气喘吁吁地对沙风说：“看见那株白蜡树了吗？用最快的速度爬上去。我在你后面。”

沙风上气不接下气地应了一声。两只猫向白蜡树奔去，火心冲沙风喊了一声，沙风嗖嗖几下安全攀上树去。

火心又扭头看那两只狗离他有多远。不料竟然和那只龇着巨大牙齿的狗打了个照面。那只狗得意地吼了一声向他咬来。火心扭身挥出前爪，正中对方的下颌。他的爪子是那么锋利，就听那只狗痛得惨叫一声。火心又挥爪抓了一把，然后转过身攀上树去，动作之敏捷丝毫不逊色于松鼠。他站在树干上朝下望去，只见那只狗气得简直要发疯，不停地狂叫。另一只狗也赶到了，朝树上仰脸怒吼。

沙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为你要被捉住了！”她顺着树干爬过去紧紧贴在火心身上。两只猫渐渐止住了颤抖。

那两只狗已不再叫唤，在树下走来走去。

沙风突然问：“乌爪在哪儿？”

火心惊魂未定，摇了摇头说：“他一定朝另一个方向跑了。他应该没事，我想这里只有这两只狗。”

“我认为这里既然是他的地盘，难道他不知道麦田这边也有狗吗？”

火心没有回答。沙风眯缝起眼睛，黑着脸吼道：“你不觉得是他故意把我们领到这里来的吗？”

火心生气地说：“当然不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他也有些吃不准。

“他把我们领到这里后就跑得不知去向，我只不过觉得这件事很怪罢了。”

忽然，一声尖厉的号叫引得火心和沙风透过树叶朝下面望去。是乌爪在叫吗？那两只狗扭过头，想弄清楚声音传来的方位。火心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麦田里。乌爪又叫了一声，两只狗竖起耳朵。它们兴奋地叫唤着，向乌爪躲藏的地方冲了过去。

火心从树上张望。乌爪能摆脱掉这两只狗吗？火心看不见乌爪奔跑的情形，只见那些大麦成“V”字形纷纷抖动。那两只狗一路上踩倒了许多大麦，可它们怎么追也追不上乌爪，气得大声怒吼。

火心忽然听到一个两脚兽哇啦哇啦的说话声。那两只狗停下脚步，伸着舌头抬起头。火心朝麦田那边望去，只见一个两脚兽正在翻越篱笆，手里拿了两根长长的麻绳。那两只狗极不情愿地穿过麦田向两脚兽走去。那个两脚兽在它们脖子上套了个项圈，然后系在麻绳上。火心松了口气，看着那两只狗耷拉着尾巴、蔫头蔫脑地被牵走了。

“我看你跑得和以前一样快！”

火心吃了一惊，扭头看去，乌爪正从树下攀上来。乌爪冲火心说：“我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劲儿追她，她连它们的牙缝都塞不满。”

沙风站起来从乌爪身边走过，冷冷地问：“难道你以为我们像学徒一样等着你来救吗？”

乌爪说：“我看她还是有些不好惹。”

“我要是你就不去取笑她。”火心说着，跟在沙风后面爬下树。火心不想告诉乌爪说沙风怀疑他故意将他们引入圈套。乌爪不笨——他自己能猜得出来，不过他显得非常自信，对沙风的敌意并没有放在心上。狗的麻烦已经了结了，火心现在只想找到云爪。

乌爪领着他们走到沙丘上停下脚步。正如他所说的，凹地里有个两脚兽的巢穴。

火心问：“那就是你带云爪去的地方吗？”

乌爪点了点头，火心既紧张又兴奋。如果他们找到云爪后，云爪不想跟他们回去怎么办？而且，就算云爪回去了，大伙儿还能信任一只曾选择宠物猫生活的猫吗？

沙风说：“我嗅不到他的气味。”火心注意到她的语气里带有怀疑的意味。

乌爪耐心解释说：“我上次来的时候，他的气味已经很弱了。我想是两脚兽一直把他锁在屋里的原因吧。”

“那我们怎么把他救出来呢？”

“走吧。”火心不想让他们争吵起来，举步向山丘下的大屋子走去，“我们走近瞧瞧。”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两脚兽的大屋子周围是精心修剪过的树篱。火心穿过树篱向屋子瞅了瞅，然后身子紧贴地面，竖着耳朵，向最近的树丛爬去。夜晚的花园里花香四溢，使火心嗅不到别的气味。他听见身后的草地上有脚步声，转头看见乌爪和沙风跟了过来，他们俩已不再争吵了。火心冲他们点了点头感激他们陪伴，继续向前爬去。

随着接近两脚兽的巢穴，火心感到血液涌上耳朵。忽然间，那道树篱以及树篱外的地方似乎都显得非常遥远。

乌爪领着他们拐过一个墙角，小声说：“我就是从这个窗户里看见他的。”

沙风哼了一声：“两脚兽也可能看到了你。”火心能嗅到她散发出的恐惧气味，知道她的火气并不是冲着乌爪发的，而是因为紧张害怕的缘故。

一道灯光从他们头顶上的窗户透了出来，沙风赶紧趴下身子。火心听到屋里两脚兽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窗户太高，跳不上去。火心爬到窗户正下方，顺着屋子的墙壁生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火心打量着扭曲的枝干，想着如何爬上去。屋里不断传出两脚兽的脚步声。

沙风紧张地小声说：“生活在这么闹的环境里，小云爪一定被吵得变成半个聋子了！”

火心再也忍受不住好奇心的煎熬，说：“我要上去瞧瞧。”说着，他不理会沙风的警告，顺着弯弯曲曲的枝干向窗户上爬去。

火心爬上窗棂，内心狂跳不止。

屋里，一个两脚兽正站在往外冒气的东西前面。屋里的灯光很晃眼，儿时宠物猫生活的回忆瞬间涌上火心的心头。他知道自己正往厨房里瞅，那是两脚兽准备食物的地方。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吃干燥无味的食物、喝刺鼻的带有金属味的水的那段日子。火心撇开这些回忆，收拾心情，开始寻找云爪。

两脚兽巢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木片搭成的小盒子，他看见里面蜷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顿时激动得四肢颤抖起来。这时，那个身影从小盒子里走出来，跑到两脚兽的脚边汪汪叫了起来。是一只狗！火心极度失望之下，差点儿从窗户上摔下来。云爪到底在哪儿？

那个两脚兽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吠叫的狗。火心生气地低嘶了一声，然后坐立起来。他吃了一惊，原来他看见云爪走进屋里。那只狗叫唤着向云爪冲过去，火心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以为云爪必定会弓起背和那只狗对叫，不料云爪根本不去理会它。

云爪突然跳上屋子内侧的窗户，火心急忙趴下身体，生怕被叫唤的狗看见。他悄声对乌爪和沙风说：“他在里面。”

沙风问：“他看见你了吗？”

火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但身子仍紧贴在窗台上。云爪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对火心的脑袋视而不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快乐的神情，也瘦多了。火心顿时感到十分宽慰，这足以证明云爪并没有适应宠物猫的生活。

他坐起身，爪子搭在将他们隔开的窗户上。他用爪垫在窗户的玻璃上擦来擦去，为了避免惊动狗和两脚兽，他不敢将利爪伸出。云爪的耳朵动了动，一扭头便和火心打上了照面，喜出望外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尖叫声吓了两脚兽一跳，它转过身。火心急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沙风问：“出什么事了？”

“云爪看见我了，但我想两脚兽也看见我了！”

乌爪催促说：“我们该走了。”

火心悄声说：“我不走，你们两个可以走。我要留在这里等云爪出来。”

沙风瞪着他说：“你想要干什么？如果它们把狗放出来怎么办？”

火心固执地说：“云爪已经看见我了，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我要留下来。”

说话之间，他们身后响起吱呀一声。火心急忙扭头，看见光亮从门内照了出来，把花园照得透亮。光亮中影子闪动，一个两脚兽走出门来。

火心惊呆了。现在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他知道两脚兽已经看见了他们。那个两脚兽叫了几声，然后向他们慢慢走过来。三只猫吓得挤在一起，眼看着两脚兽越来越近。火心听到沙风惊惧之下呼吸都在颤抖，他惊慌地抬头看着，看着两脚兽渐渐逼近。这下他们完蛋了！

第二十一章

“快！这边！”

云爪急促的喊声让火心吃了一惊。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门内出来向草地上奔去。两脚兽闻声转身，就在它分神之际，沙风和乌爪嗖的一下擦着火心的身体奔了出去，火心急忙撒腿追赶。在他们身后，两脚兽气得大声叫喊，那只狗站在它身边不住地吠叫。火心奔行如飞，钻过树篱，循着云爪、沙风和乌爪的踪迹紧追，终于在一簇荨麻丛边追上他们，这才停住脚步。

沙风紧紧靠着火心，身体不停地颤抖。火心扭过头，看见云爪正睁着大眼睛凝视着自己。看到自己的徒弟没事，火心松了口气，随即又为云爪在族群中的地位担心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云爪垂头说：“谢谢你们来。”

火心脱口而出：“你想回族群吗？”既然云爪安全了，火心一心想的就是他还想不想回雷族。

云爪仰起脸，神色黯然地说：“当然想了！我知道自己不该和两脚兽们混在一起，我已经得到了教训。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沙风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呢？”她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责难的意味。火心感到有些惊讶。乌爪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云爪迷惘地说：“你们来找我了，必定是想让我回去呀。”

“我希望能信任你。”火心想让云爪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我希望你能理解武士守则，并且能严格遵守它。”

云爪坚定地说：“你能够信任我！”

火心严肃地说：“就算你能说服我，你认为族里其他的猫会相信你吗？他们都知道你和两脚兽走了。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信任一只抛弃族群、选择宠物猫生活的猫呢？”

云爪反抗说：“可我没有选择宠物猫生活！我属于族群。我是被两脚兽强行带走的！”

沙风小声说：“别对他太苛刻了。”

火心没有料到沙风竟会对云爪抱有这般同情的态度，也许是云爪认真坚定的眼神说服了她，他希望族里其他的猫也能像沙风一样。火心再也发不出火来，他上前在云爪的脑袋上舔了一下，警告说：“以后一定要听我的话！”云爪连声答应。

乌爪静静地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如果你们想在中午之前赶回营地，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火心点了点头，对沙风说：“你能上路吗？”

“能。”沙风伸展了一下前腿。

火心说：“好，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乌爪一直把他们送到通往高地的山坡脚下。此时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亮光，由于是夏天，所以太阳出来得早。这说明他们走得着实不慢。

火心和乌爪对触了一下鼻子，说：“谢谢你，乌爪，谢谢你来找我。我知道，对你来说回到森林里很不容易。”

乌爪低头行礼说：“尽管我们不在一起，但我们的友谊永远存在。”

火心恋恋不舍，叮嘱乌爪说：“虎掌可能并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但我们不能低估他。你要多加小心。”

乌爪严肃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火心看着他的老朋友穿过布满露水的草地，消失在矮树丛里。他说：“如果我们抓紧时间，就能在风族的早班巡逻队出来前赶到‘四棵树’。”他迈步向坡上走去，云爪和沙风走在他左右。太阳升起前，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风族领地里走动。等他们走到獾的废穴处时，太阳已经露出了地平线，向大地投送出第一缕曙光。云爪睁大眼睛，陶醉于这壮丽的景象。火心见了，心里升起希望，觉得他的小徒弟能够遵守诺言，生活在丛林里。

云爪喃喃说：“我能嗅到家的味道。”

沙风将信将疑地说：“真的？我只能嗅到獾的臭味！”

“而我则嗅到了雷族入侵者们的气味！”

火心等吓得急忙转身。只见风族的副族长坏脚从灌木丛里闪身出来，跳到獾穴顶端。他又瘦又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倒也名副其实。火心知道风族的猫个头虽然不起眼，但行动时都灵活敏捷，这是其他族群的猫所不能比的。

一阵沙沙声过后，泥掌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绕到火心他们身后，断了他们的后路。

泥掌喊道：“网爪！”

那名曾经跟随泥掌的虎斑猫学徒也走了出来。火心内心狂跳，想知道对方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武士。

坏脚低嘶着说：“你似乎把风族的领地当做第二个家了。”

火心没有搭话，而是嗅嗅空气。没有更多的风族猫了，他们现在实力相当。他回答说：“我们想去高地那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他尽量保持语气平和。虽然他不想引发冲突，但他不能忘记此前泥掌对他和蓝星的羞辱。

坏脚眯缝起眼睛，说：“你还想去石林吗？蓝星在哪里？她死了吗？”

沙风弓起脊背，厉声喝道：“蓝星很好！”

泥掌吼道：“那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云爪面对武士们毫不畏惧，细声细气地说：“我们只不过路过这里罢了。”火心听了肌肉紧绷起来。

坏脚吼道：“看来不只是火心需要学学什么叫尊重了！”

火心眼角余光看见坏脚晃了一下尾巴。这是进攻的信号，火心知道双方激战已不可避免。坏脚从獾穴上纵身跳到火心的背上，火心急忙倒地打滚，把坏脚摔了下去。坏脚站起身，转身对着火心低嘶说：“动作不错，不过慢了些，这是丛林猫的通病。”说着又扑了过来，火心侧身避开，感觉到坏脚的爪子从耳边擦过。

他生气地说：“对付你足够快了。”说完，他后腿一曲一弹，朝坏脚扑了过去。这一下可把坏脚撞得头昏眼花，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他仍能够勉强站立。坏脚缓了口气，随即如毒蛇般向火心发起回击，一爪扫中火心的鼻子。火心疼得直吸冷气。他立刻挥动前爪反击，一下子插进坏脚的皮毛里。这下他牢牢抓住了坏脚的肩膀，随即跳到对方的背上，把坏脚的头使劲往地上按。

就在他压住坏脚的时候，那名风族学徒网爪早已逃之夭夭。沙风和云爪合力将泥掌逼入灌木丛里。沙风用前爪抓，云爪则用后脚踹。泥掌发出一声惨叫，转身逃走了。

火心伏在坏脚耳边低嘶着说：“想让我尊重你，只怕你还不够格。”说完，他狠狠地在坏脚的肩头上咬了一口，方才放开对方。坏脚怒吼着逃进灌木丛里。

火心喊道：“走吧，我们最好在他们找来帮手之前离开这里。”

沙风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云爪则兴高采烈地跳来跳去，吹嘘说：“你看见他们逃走了吗？看来我接受的训练还没有完全生疏呀！”

火心喝道：“嘘！我们快离开这里。”云爪吓得不敢再说，但目光中仍然神采飞扬。三只猫肩并肩冲下山坡进入“四棵树”，离开了风族的领地。

沙风边跑边小声说：“你看见云爪打斗了吗？”

“我只看了个末尾，那时他在帮你赶跑泥掌。”

“在那之前呢？”她的声音平静里透着激动，“他只用了三个回合就把那个风族的学徒赶跑了，那个可怜的小虎斑猫被吓坏了。”

火心为自己的徒弟感到自豪，他谦虚地说：“网爪可能只是刚开始接受训练。”

沙风说：“但云爪这一个月在两脚兽的巢穴里一点儿训练也没有做！他的体形都走样了，但仍……”她顿了顿，“我真的认为，云爪一旦接受训练，他将成为一名伟大的武士。”

云爪在他们身后高声说道：“嘿！快承认吧！我真的很棒，是不是？”

沙风乐得须子颤抖：“但他还得学会谦虚！”

火心没有说话。沙风对云爪的信心令他感到说不出的高兴，但他仍在怀疑他的外甥最终是否能够理解武士守则。

三只猫迅速通过丛林。树林里鸟儿欢唱，到处弥漫着猎物的香味，但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捕猎，火心只想尽快回到营地里。他心里焦急万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暴风雨正如一只巨猫渐渐临近，时刻准备跳起来用它力大无穷的爪子把这片丛林撕碎。三只猫接近营地，火心加快速度三蹦两跳地冲进山沟。他心里不停地祈求星族保佑别让虎掌趁火打劫。他把沙风和云爪落在身后，穿过金雀花通道奔进营地。只见营地里的情形和他离去时没什么两样，火心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几只早醒的猫正在会场边晒太阳。他们抬起头，火心和他们打了个照面，看见他们晃动着尾巴，目光中充满了焦虑。

白风走上来对火心说：“很高兴你安全地回来了。”

火心歉疚地低下头说：“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乌爪来找我，说他发现了云爪。”

白风说：“是的，亮爪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沙风和云爪从金雀花通道里走了进来，所有的猫都转头惊讶地看着云爪。

沙风走到火心身边，向白风点头致意。云爪低眉顺眼地坐在沙风旁边，卷过尾巴盖住爪子。

白风打量着云爪说：“我们以为你和两脚兽走了。”

“是啊。”黑条慵懒的声音隔着会场传了过来，他正卧在武士巢穴门口，“我们理解你重返宠物猫生活的决定。”他站起来走到白风身边。其他的猫好奇地在一旁默默观望，等待云爪的回答，眼睛都不眨一下。火心感到很是焦虑。

云爪仰起下巴，高声宣布说：“我是被两脚兽偷走的！”

大家听了都大吃一惊，这时，蜡爪冲上前和云爪对触着鼻子，说：“我对他们说过，你并不想离开的！”

云爪点了点头，说：“我竭力反抗，但还是被两脚兽带走了！”

纹尾在育婴室门口叫道：“典型的两脚兽作风！”

火心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难道云爪凭借自己的一面之词就博得大家的同情了？

云爪愤愤地说：“幸亏乌爪发现了我，他来找火心把我救了出来。如果不是火心和沙风，我仍被关在两脚兽的巢穴里，和那只狗关在一起！”

“狗？”团毛惊惧的叫声从老年猫巢穴处传来。

一只眼问：“他说有狗吗？”

云爪回答说：“是的，我和它关在一起，而且它没有被拴住！”

火心看见老年猫眼里充满了紧张的神色。

蜡爪气愤地摇晃尾巴，说：“它攻击你了吗？”

云爪承认说：“那倒没有，但它总是叫个不停。”

火心截断他的话说：“你可以稍后再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你的伙伴们听，你需要休息。现在大家都需要知道的是，你已经从这次经历中得到了教训，而且从现在起，你将认真遵守武士守则。”

云爪反抗说：“但我还没有说遇到风族巡逻队的事情哪！”

“一支风族巡逻队？”黑条的目光从云爪转到火心，“那就能解释你鼻子上的伤口了，火心。他们把你们赶跑了吗？”

沙风瞪着黑条说：“事实上，是我们把他们赶跑了！而且云爪战斗起来简直就像个武士一样。”

白风惊讶地看了看云爪，说：“是吗？”

火心插嘴说：“他独自打败了一名风族学徒，然后又帮助沙风打跑了泥掌。”

“干得漂亮。”鼠毛低头向云爪行礼，云爪落落大方地点头回礼。

黑条问：“事情就这么结了？我们让他回来吗？”

白风缓缓说：“嗯，当然了，这件事只能由蓝星决定。但雷族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武士。我认为拒绝云爪回来是很愚蠢的。”

黑条嗤之以鼻地说：“一旦我们遇到麻烦，我们怎么能相信他不会又跑开呢？”

云爪生气地说：“我不是宠物猫，而且我也没有跑开，我是被偷走的！”

火心看见黑条恼火地曲着爪子，赶紧说：“黑条的看法也有道理。”虽然不情愿，不过他认为其他的猫难保也有类似黑条的担心。光凭自己的嘴说恐怕很难使他们重新信任云爪。火心说：“我去和蓝星谈谈，白风说得没错，这件事得由她来决定。”

第二十二章

“火心？”蓝星抬头看见火心顶开挂在门口的苔藓走了进来。她仍躺在窝里，身上的毛蓬松散乱，眼睛里充满了焦虑的神色。火心不由得怀疑自从上次见过她之后，她是不是一直没有活动。

火心报告说：“云爪回来了。”最近这些天，他根本摸不透蓝星的心思，于是只好开门见山地说，“他从高地那边的两脚兽领地里回来了。”

蓝星惊讶地说：“他自己找到路回来的？”

火心摇了摇头，说：“是乌爪看见他后跑来告诉我的。”

蓝星苍老的双眼中透着迷惘的神情：“乌爪？”

火心尴尬地提醒她说：“哦！他是虎掌原来的徒弟。”

蓝星生气地说：“我知道乌爪是谁！他来雷族的领地里干什么？”

火心说：“他来告诉我关于云爪的消息。”

蓝星稍稍侧过头，喃喃说：“云爪，他回来了？他为什么回来？”

“他想重回雷族，他是被两脚兽强行带走的。”

蓝星喃喃说：“这么说，是星族让他回家了。”

火心补充说：“乌爪帮了忙。”

蓝星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说：“我以为星族想让云爪去寻找一种族群外的生活，也许我错了。”蓝星转头问火心，“乌爪帮了你的忙？”

“是的，他带着我们到云爪被关起来的地方。他还使我们免遭恶狗的毒手。”

蓝星突然问：“你们把虎掌背叛的事情告诉乌爪后，他说了什么？”

火心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结结巴巴地说：“嗯，他……他当然很吃惊啦。”

蓝星懊恼地说：“但他曾提醒我们当心虎掌，是不是？我现在记起来了。我为什么不听他的忠告呢？”

火心安慰蓝星：“那时乌爪还只是个学徒罢了。每一只猫都尊敬虎掌，他把自己的祸心掩藏得很好。”

蓝星叹了口气：“我看错了虎掌，还误会了乌爪，我该向他道歉。”她抬头看着火心，难过地说，“我该邀请他回到族群里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乌爪并不想回来，蓝星。我们就让他生活在两脚兽的领地里吧，和巴利生活在一起。他在那里过得很快活。你曾对我说过，他能在族群之外找到一种更适合他的生活。你是对的。”

蓝星苦恼地说：“但我在云爪的事情上想错了。”

火心感觉到谈话逐渐失控，故意装作信心十足的样子说：“我想族群生活最终会适合他的，但我们是否接纳他重新回到族群只能由你来决定。”

“我们为什么不接纳他？”

火心坦白说：“黑条认为云爪应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回到宠物猫的生活中去。”

“你怎么想呢？”

火心深吸了口气说：“我认为云爪和两脚兽生活的这段时间已经使他明白他的心和我的一样，都属于这片丛林。”

蓝星两眼放光，同意说：“太好了，他可以留下来。”火心松了口气。

“谢谢你，蓝星。”云爪能够重新被族群接受令火心感到十分高兴，不过他仍然心存疑虑。云爪在同风族巡逻队的战斗中表现得很出色，而且回到营地时也显得很高兴。但是，这种情况能够持续多久呢？

蓝星想了想，又说：“我们还应该告诉大家，如果他们在我们的领地里看见乌爪，他们应该把他当做好朋友一样热情招待。”

火心感激地低头行礼。乌爪在族群里的朋友很少，这主要归因于原来他对虎掌的猜疑，但雷族里任何猫都没有理由对他抱有怨恨。他问：“嗯，你什么时候向大伙儿宣布云爪的事情呢？”整个族群都想看见他们的族长再次出现在高岩上。

蓝星命令说：“你告诉他们吧。”火心感到非常失望。难道蓝星已经到了不能面对自己族群演讲的地步了吗？火心很想让大家确信是蓝星决定让云爪留下来的。蓝星在巢穴里待了这么久，族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交给火心处理，大伙儿怎么能相信这是她的决定呢？如果她自己当众宣布此事，就连黑条也不能抱怨了。

火心一言不发地站着，心绪此起彼伏。

蓝星疑惑地眯缝起眼睛，说：“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火心闪烁其词地说：“也许该由黑条告诉大家。说来说去，就他对此持反对意见。”

蓝星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火心吓得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听蓝星说：“你变得精明了，火心。你说得没错，这个消息应该由黑条来传达，叫他来见我。”

火心偷觑蓝星的表情，想知道她有没有因为他的狡猾而不快，有没有因为要见黑条而烦恼，但蓝星的神情没有透露出丝毫异样。于是火心向她告退。

黑条还待在原地，坐在那里等蓝星的处理决定，其他猫则像往常一样各干各的事去了。当火心从高岩下走出来时，会场上的几只猫好奇地向他望过来。

火心直视着黑条的眼睛，极力掩饰自己胜利的喜悦。火心朝蓝星的巢穴点了点头，向黑条示意蓝星想见他。他和黑条擦肩而过，向猎物堆走去。虽然现在还没有到中午，但猎物已经堆得冒尖了，火心看了满意地想：捕猎队干得不赖。他又累又饿，衔起一只松鼠。他想如果暴风雨要来，那就赶快来吧。

火心去荨麻丛的路上，绕道去了一趟学徒巢穴。他看见云爪独自坐在那里，狼吞虎咽地吃一只麻雀。

云爪看见他过来，赶紧咽下嘴里的肉，焦急地问：“她说什么了？”

火心放下松鼠，说：“你可以留下来。”

云爪发出一声欢呼，高兴地说：“太棒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训练？”

火心一想到训练，四肢就疲惫得酸痛，他说：“今天不行，我得休息一下。”

云爪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火心向他保证说：“明天一定训练。”云爪对于步入旧时的生活轨道这么积极，火心很高兴。火心说：“顺便说一下，你的故事编得不错，就像一次历险似的。”云爪尴尬地垂下头，火心继续说，“但只要你遵守武士守则，我就会一直让大家相信你是被两脚兽‘偷走’的。”

云爪嘟囔道：“但我就是被偷走的。”

火心严厉地看着他说：“我们都知道那不完全是实情。如果我再发现你去两脚兽的围栏那里，我就亲自把你逐出族群！”

云爪说：“是，火心，我知道了。”

火心高兴地回到巢穴，躺在窝里。今天的训练进行得十分顺利。云爪还是头一回这么听话，而且不可否认，云爪的格斗技能越来越好了。他迷迷糊糊地想：希望这种情况能持续下去。

梦里，火心来到丛林里。一棵棵大树从浓雾中涌现出来，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转眼又消失在云雾里。火心大声喊叫，但周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他四处寻找界标，但雾太大了，根本辨不清方向。火心越来越害怕。黢黑的大树纷纷向他拥来，擦着他的身体飞走。他嗅了嗅空气，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身上的毛立刻竖立起来。这股气味他闻过，但叫不上名字。

忽然，他感到一个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周围飘起一股令他心痛的熟悉的气味，如同一汪清泉，抚慰他焦虑不安的心灵。是斑叶。

火心问：“出什么事了？”但斑叶没有回答。火心转过身，但雾气太大，斑叶的面容只能依稀辨别，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的神色。这时，两脚兽的尖叫声划破了沉寂。

两个两脚兽从雾里跑了出来，它们的面容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火心感觉到斑叶离开了，转头看见她消失在云雾里。火心害怕极了，眼看着两脚兽朝自己冲了过来。它们脚步重重踏在地面上，如擂鼓般咚咚直响。

火心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睛，惊惧地环顾四周。情况不对。梦里的情形进入了现实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一种奇怪的、令人窒息的烟雾透过树枝飘进巢穴。火心跳起身爬出巢穴。树林间隐隐透着橘红色的亮光。难道天快亮了？

烟雾越来越浓烈，火心忽然想到发生了什么事，惊出了一身冷汗。

着火了！

第二十三章

火心大吼一声：“起火了！快醒醒！”

霜毛跌跌撞撞地爬出巢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火心命令说：“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营地！告诉蓝星森林着火了！”

他跑到老年猫巢穴外大喊：“起火了！快出来！”然后他奔向从巢穴里迷迷糊糊走出来的学徒们，叫道：“离开营地！到河边去。”云爪睡眼惺忪，迷惘地看着他。火心催促说：“快到河边去！”

蓝星在霜毛的陪同下走进会场，面部因恐惧而扭曲。霜毛用鼻子顶着她往前走。

火心摇晃尾巴大声招呼：“这边！”冲过去和霜毛一起引着蓝星朝营门口走去。群猫纷纷从他们身边经过，向营外奔去。

整片森林似乎在咆哮吼叫，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两脚兽的尖叫声。浓烟灌进会场，照进来的火光越来越亮了。

蓝星走到营门外才开始奔跑起来。众猫你推我挤，向山沟外爬去。火心命令说：“往河边走。大家相互照顾，别让周围的猫掉队。”面对这喧闹、杂乱、惊惶的局面，火心的头脑忽然异常冷静，如一池冰水。

火心跑到柳带身边，她的幼崽们正吃力地跟在妈妈身后。柳带嘴里衔着最小的幼崽，由于她走起路来生怕踢到幼崽，因此行动十分迟缓。

火心问：“金花在哪儿？”

柳带用鼻子指了指方向，然后朝沟外爬去。火心点点头。目前至少有一只母猫和她的孩子们平安离开营地，火心多少感到些宽慰。他看见长尾已经爬到了半坡，急忙叫住他。长尾又从坡上下来。火心衔起柳带的一只幼崽递给身边的鼠毛后，衔起另一只交给过来的长尾。他知道柳带见到孩子们安安全全的才会放心奔跑，于是命令说：“你们带着孩子和柳带一起走！”

火心站在沟底看着大伙儿往沟外爬。浓烟席卷而来，遮住了天空，把银河遮挡在烟雾外。那一瞬间，火心忽然想：星族看见这一切了吗？他看见蓝星在群猫的簇拥下已经爬上了山沟。火心一边往坡上爬，一边扭过头看，只见大火已经蔓延至沟内，烈火遇干柴，气势汹汹地向营地扑去。

火心爬上山沟，对奔逃的群猫叫喊道：“等一下！”群猫站住脚步转头看他。烟雾刺得大伙儿都睁不开眼睛。火心问：“有没有猫掉队？”

云爪喊道：“半尾和团毛在哪儿？”

众猫面面相觑，小耳回答说：“他们没和我在一起。”

白风说：“他们一定还在营地！”

喧闹声中响起金花的惊叫：“黑莓崽在哪儿？我爬坡的时候他还在我身后！”

这意味着族里有三只猫不见了。火心心急如焚。他说：“我会找到他们的。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白风和黑条，确保大家安全到达河边。”

沙风挤开群猫走到他身边，反对说：“你不能回去！”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心。

火心说：“我必须回去。”

沙风说：“我和你一起去。”

白风叫道：“不行！我们的武士已经不够用了，我们需要你帮忙带着大伙儿到河边。”火心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

火心吃惊地看着炭毛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她说：“我不是武士。如果遇到敌人的巡逻队，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火心喝道：“不行！”他不能让炭毛冒生命危险。接着，他看见黄牙分开众猫走了过来。

黄牙对炭毛说：“我虽然老了，但腿脚比你灵活。族群需要你的医术。我和火心一起去，你和族群待在一起。”

炭毛张开嘴巴想要说话，火心急促地说：“现在没时间争论了。黄牙，你和我一起去，其余的猫往河边走。”

说完，他不等炭毛分辩，就往烟雾弥漫、炙热的沟内爬去。

火心胆战心惊地爬到沟底。他能听见身后黄牙的喘气声。虽然他还年轻，但浓烟仍令他感到呼吸十分困难。大火已经烧到了营地的围墙，火舌贪婪地吞噬着干枯的金雀花秆，不过营地内尚未起火。老年猫的巢穴离得最近，火心眯着眼睛向那里摸去，枯枝在燃烧中噼啪作响。营地内炙热难当，似乎大火随时都可能烧进来。

火心看见半尾的身影蜷缩在一根树枝下，团毛卧在他的旁边，他嘴里衔着半尾颈背上的皮毛，似乎是在拖拽半尾的过程中跌倒了。

火心悲伤地停下脚步，但黄牙从他身后冲上去，拖着半尾的身体往营门口走。

黄牙吼道：“别傻站在那里！快帮我把他们拖出去。”

火心咬住团毛，拖着他经过烟雾缭绕的会场进入金雀花通道里。他拽着团毛穿过通道，强忍着不咳嗽。火心走到沟底，开始向上爬。团毛的身体开始扭动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呕吐。火心奋力往陡坡上爬，由于拖着团毛，他感到自己的脖子痛得厉害。

他拖着团毛爬上山沟，找到一块平坦的岩石，让团毛躺上去。火心累得呼呼喘气，转身去寻找黄牙。黄牙刚从金雀花通道里走出来，滚滚浓烟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原先遮蔽营地的大树都被火烧着了，树干被裹进火焰里。黄牙衔着半尾抬头看看火心，眼睛睁得大大的。火心弯曲后腿，正要从岩石上朝黄牙跳过去。忽然，一声惊叫令他抬头往上看。透过浓烟，他看见金花的孩子黑莓崽正吊在半坡上一棵小树的树枝上，那棵小树的树皮已经着火。黑莓崽绝望地喊叫着，眼看树干就要烧着了。

火心不假思索，朝那棵小树跳了过去。他抓住树干没有着火的部分，向黑莓崽爬去。黑莓崽抓着一根树枝，眼睛紧闭，嘴巴大张，已经叫不出声来。火心咬住黑莓崽颈背上的皮毛，这时黑莓崽完全松开爪子，身体立刻悬荡在半空。火心差点儿失去平衡，他牢牢咬住黑莓崽，爪子吃力地扒住树皮。他已经不可能顺着树干爬下去了。火焰沿着树干烧了上来。他只能沿着树枝尽可能地往前走，然后蹦到地上。火心咬紧牙关，顾不得黑莓崽疼得大叫，小心翼翼地朝树枝末端爬去。

树枝被他们的体重压弯了腰，但火心仍继续往前爬。每多走一步，他都提心吊胆，时刻准备着从树枝上掉下去。身后的火焰已经燎焦了他的毛，散发出焦臭的气味。树枝又向下沉了一下，这次还伴随着断裂的声音。火心默默祷告：星族保佑！他眼睛一闭，后腿一蹬，往地上跳下去。

只听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火心重重落在地上，几乎将他肺里的空气一下子全挤了出去。他顺着坡往下滑，四爪乱抓一气，止住了下滑的势头。他扭头看去，只见那棵树已经完全烧着了。接着，那棵树轰然倒下，冒着熊熊大火，从火心身旁滑落到沟内，恰巧封住去往营地的路。这下火心不可能再进去接应黄牙了。

第二十四章

“黄牙！”

火心放下黑莓崽，呼喊黄牙的名字。他焦急地等待黄牙的回答，但周围除了可怕的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黑莓崽趴在火心的爪子上，紧紧贴住他的前腿。火心又悲又怕，几乎感觉不到烧伤的疼痛。他爬上沟，回到团毛身边。

老团毛一动不动。火心看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知道他再也跑不动了。他把黑莓崽放在地上，大喊一声：“跟我来！”然后咬住团毛颈背后的皮毛。火心又向熊熊燃烧的山沟内看了一眼，拖着团毛向树林里走去。黑莓崽摇摇晃晃跟在后面，他双眼圆睁，目光涣散，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火心真想帮黑莓崽一把，但他不能丢下团毛不管。黑莓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拼出一条活路了。

火心几乎辨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能凭着其他猫留下的气味往前走。他时不时回过头来招呼黑莓崽跟上。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山沟内熊熊燃烧的图像，可怕的火焰和浓烟吞噬了营地，吞噬了他的家园，而黄牙和半尾也无影无踪。

他们在太阳石赶上大家。火心把团毛轻轻放在光滑的石头上。黑莓崽径直朝金花跑了过去，金花叼起他使劲抖了抖，抖掉他身上的烟尘。然后金花把他放在地上，为他清理身上的脏毛。她抬起头看着火心，眼里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

火心眨了眨眼睛，移开目光。因为他要去救虎掌的儿子，黄牙失去了生命。想到这里，火心感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他不能再想这件事了，族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环顾四周，看见惊魂未定的猫们都趴在光滑的石头上。难道他们以为这里就安全了吗？他们应该一直朝河边走。火心眯缝起眼睛，想在猫群中找到沙风的身影。但他的四肢如同石头一般沉重，根本站立不起来。

他发觉身边的团毛有了动静。只见团毛抬起头大口吸气，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炭毛听见咳嗽声，急忙从猫群中挤了过来。火心看见她把爪子用力压在团毛的胸口上，帮助团毛清理肺部。

团毛停止了咳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他是那么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发不出。炭毛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悲伤的神情，喃喃说：“他死了。”

大家都惊呆了。火心难以置信地看着炭毛，难道他费尽气力把团毛带来，就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吗？眼前的景象几乎和银溪死亡时一模一样。他担忧地瞅了眼炭毛，知道她一定也有相同的想法。随后，炭毛俯下身子，轻轻合上团毛的双眼。只见她神色黯然，须子微微颤抖。火心生怕她承受不住这痛苦的打击，这时，老年猫们走上来向团毛表示哀悼。炭毛坐起身，抬眼看着火心，低声说：“我们又失去了一只猫，但是悲伤于事无补。”她的声音嗡嗡作响，显得异常空洞。

火心柔声说：“你说起话来开始像黄牙那般坚强了。”

炭毛忽然睁大眼睛：“黄牙！她在哪儿？”

火心胸口猛地一痛，仿佛一根火棍在烧灼着他的心。他坦白地说：“我不知道。她去救半尾时那里烟雾很大，我看不见她。我正要回去找她，但黑莓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是看着炭毛。炭毛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他们族群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星族真的想杀光他们吗？

黑莓崽开始咳嗽起来，炭毛站起来抖了抖头，仿佛刚从冰冷的水中出来一样。火心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黑莓崽身边，低下头用力舔他的胸口，刺激他张口呼吸。在炭毛的治疗下，黑莓崽的咳嗽声渐渐止住了，最后变成有节律的轻喘。

火心站在原地留心倾听森林里的动静。闷热的空气使他的毛都竖立起来。从营地方向吹来的微风穿过树林，火心张开嘴巴，想从新飘过来的烟雾里了解些情况。大火仍在燃烧吗？接着他看见大团大团的烟雾顺风朝太阳石涌过来。接着，除了叶子发出的沙沙声，他还听到大火的呼呼声。火心顿时大吃一惊。

火心急忙喊：“大火朝这边来了！”他的声音因为吸进烟雾而变得干涩刺耳，“我们必须往河边走。只有渡过河去，我们才安全。大火不可能烧到河对面。”

群猫惊惶地抬起头，一双双眼睛在夜里闪着微光。火光已经透过树林照了过来，风越来越大，风助火势，大火的呼呼声也变大了。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石头和树林都被照亮了。接着，群猫头顶上空响起一声炸雷，吓得大家都往石头下面躲。火心抬眼望天，透过烟雾，他看见乌云正在天空中翻涌聚集。一种原始的恐惧袭上火心的心头，他意识到暴风雨终于要降临了。

他高喊道：“要下雨了！大雨能浇灭火！但我们现在就得走，不然就躲不过这场火灾了！”

蕨毛第一个从石头上站起来。大家纷纷醒悟过来，也都站了起来。雷电虽然可怕，但与大火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了。大家如没头苍蝇一样在石头上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火心看见猫群中闪过沙风的身影，顿时放下了心。大家相互间拉开了距离，蓝星随之出现在火心眼前。他看见蓝星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仰脸凝望着天空。一道霹雳闪过，但蓝星纹丝不动。火心心想：她在向星族祈祷吗？

他朝一个方向晃动了一下尾巴，大声喊道：“往这边走！”一声惊雷炸过，淹没了他的声音。

众猫开始从石头上下来朝河边走去。火心现在已能看到树林间蹿动的火苗。一只兔子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它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猫，在猫群中来回穿行，在本能的驱使下想找一块大石头躲避大火和暴风雨。但火心知道大火很快就要吞噬掉这片树林，他不想再让任何猫去面对可怕的死亡了。

他喊道：“快！”众猫纷纷跑了起来。鼠毛和长尾各带着柳带的一个幼崽，云爪和尘毛则拖着团毛的尸体前行。白风和纹脸陪护在蓝星左右，轻轻顶着她走。

火心转头寻找沙风，看见纹尾拖着孩子走得很吃力。纹尾的幼崽发育得很好，而她也不如其他母猫那么年轻力壮。火心跑过去从纹尾的嘴里接过幼崽。纹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脚步开始奔跑。

就在大家往河边赶的时候，大火已经烧了过来。火心一边催促众猫前进，一边回头瞅着移动过来的火墙。此时狂风大作，周围的树木都剧烈地摇晃，火焰在风势吹动下，向群猫扑了过来。河流已经在望，但他们还得渡过河去，可雷族里没有几只猫会游泳。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这些猫走到下游踩着石头过河了。

众猫蜂拥穿过河族边界。火心感到火的热度很高，大火的呼呼声甚至比雷鬼路上的轰鸣声还要响。他冲下河岸，在河边的石滩停下脚步。又一道闪电划过黑暗，河滩上那些光滑的石头都反射出银光。但是随之而来的雷声却被大火的呼呼声所掩盖。大家簇拥在火心后面，他们望着翻腾的河水，眼睛里都露出恐惧的神色。一想到说服这些怕水的同胞们跳到河里去，火心就感到精神都快要崩溃了。但是大火已经烧到了他们屁股后面，他知道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第二十五章

火心把纹尾的幼崽放在白风的爪子上，转身对大伙儿喊道：“从这里我们过大部分的河面。现在河水比往常浅了许多，我们只需要在河中心处游一段距离，这对大家不成问题。”众猫胆怯地看着他。他催促说：“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白风直视火心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镇定地点了点头。白风衔起纹尾的幼崽进河里，走到河水淹及肚腹的时候转过身，向其他猫晃了晃尾巴，示意大伙儿跟上。

火心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只见沙风擦着他的肩膀走过来。他凝视着沙风明亮的眼睛。

沙风朝湍急的河流仰了仰鼻子，小声说：“你认为过河安全吗？”

火心回答：“是的，我保证。”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族群面临这样的困境，但大火步步紧逼，也只能这么办了。他朝沙风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用目光抚慰对方。而他真想把头埋在沙风柔软的毛内，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见，直到噩梦结束。

沙风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点了点头。然后，她跑过浅滩，跳入河中心。一道电闪，河流被照得雪亮。火心看见沙风一脚踏空，消失在河面上。他的心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跳动，耳边如响惊雷。他焦急地等着沙风重新浮上水面。

过了一会儿，沙风忽然冒出了水面，一边咳嗽一边用爪子用力划水，稳稳地向河对面游去。她挣扎着爬上对岸，湿毛紧紧贴在身上，大声招呼同胞们：“只要四爪不停地划动就没事了！”

火心为她感到骄傲。他望着对岸沙风苗条曼妙的身影，真想立刻跳进河里游到她身边去，但他必须先要照顾大家渡河。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沙风身上移开，转向族里的同胞们。这时大家开始纷纷往河里跳。

尘毛和云爪拖着团毛的尸体到河边。尘毛看了看团毛的尸体，又望了望河水，感到十分为难。即使独自游过河去也是难事，更何况要拖着一具死尸。

火心走到尘毛身边，尽管他内心不愿意把任何一只猫丢弃不管，但此时也只能低声说：“把他留在这儿吧。等大火过后，我们再回来好好安葬他。”

尘毛点了点头，和云爪走进河里。云爪浑身都是烟灰，火心几乎认不出他了。云爪经过时，火心用鼻子轻轻触了触云爪，希望他知道他的老师为他的镇定自若感到骄傲。

火心抬头看见小耳在河边犹犹豫豫，不敢踏出脚步。在对岸，沙风站在河水淹及肚腹的地方帮助游过去的同胞爬上岸。她高声鼓励小耳，但一个霹雳闪过后，小耳吓得直往后退。火心奔过去咬住小耳颈背处的皮毛拖着他跳进河里。小耳不停地尖叫着挣扎着，火心则竭力将头仰出水面。经历了大火的熏烤，河水显得特别冰凉，火心感觉呼吸不畅，但他仍奋力前进，回忆着灰条是如何轻松游过这同一段河道的。

忽然，一股急流涌来，将他和小耳往下游冲去。火心四肢用力划动，眼看距离对岸的缓坡越来越远，此时对岸是一道陡峭的土丘。他有些惊慌失措。他怎么能爬上对岸呢，尤其是带着小耳？小耳已经停止了挣扎，软绵绵地吊在火心的嘴下。若不是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火心还以为他死了呢。火心在河里奋力对抗激流，努力使小耳的口鼻露出水面。

忽然，对岸浮过来一个长满斑纹的脑袋，从火心嘴里接过小耳。是河族副族长豹毛！豹毛拖着小耳爬上土丘，把他放在地上后又回过身来接应火心。火心感觉到对方咬住了自己颈背处的皮毛，把他拖到泥泞的河岸上。火心四爪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心里立刻放松下来。

豹毛问：“所有的猫都过来了吗？”

火心看了看周围。雷族猫们都趴在石头上吐水喘息，河族的猫在照料，他看见灰条也在其中。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是的。”他看见蓝星躺在柳树下面，湿透的毛贴在身上，使她显得又瘦又小。

豹毛朝对岸仰了仰鼻子，问：“那个是谁？”

火心转过头，看见对岸一片通亮，连香薇丛也烧着了，火星四散落入河里。他低声说：“他已经死了。”

豹毛一言不发，跳进河里游到对岸。火光照亮了她的身影，只见她衔起团毛的尸体，用力往回游。一声炸雷从头上滚过，火心吓了一大跳，却见豹毛没有受到雷声影响，继续往这边游来。

“火心！”灰条朝火心跑来，将他温暖的身体紧贴在湿漉漉的火心身上，“你没事吧？”

火心茫然地点了点头。豹毛将团毛的尸体拖到岸上，放在火心脚下，说：“走吧，我们回营地后再安葬他。”

“回……回河族的营地？”

豹毛冷冷地说：“除非你愿意回你自己的营地去。”说完，她转身走上斜坡，雷族的猫拖着疲惫的脚步跟在后面。这时豆大的雨点儿开始从天上砸了下来。火心抽动了一下耳朵。这场雨能及时扑灭森林大火吗？他看着灰条衔起团毛湿乎乎的尸体，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疲倦。雨越下越大，如瓢泼般倾泻而下。火心落在队伍最后，一步一滑地走在岸边的鹅卵石上。

豹毛领着大家如落汤鸡似的穿过河边的芦苇丛，走到一处小岛前。平日里这个小岛一直四面环水，现在河水干枯，显露出一条路来。

火心认得这个地方。他第一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冰雪世界，河面都被冰冻住了，芦苇尖露在冰面外。如今，大片的芦苇随风摇摆，芦苇丛中长着许多银柳树，雨水如瀑布般落下，压弯了柳树纤细的枝条。

豹毛穿过芦苇丛上了小岛。这里仍有烟雾残留，但大火的呼呼声变弱了。只听得大雨洒在河面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钩星站在小岛中央的一处空地上，肩膀上的毛都竖立了起来。火心注意到当雷族猫步履蹒跚地走进营地时，钩星看灰条的眼光显得惊疑不定。这时豹毛走过去解释说：“他们是从大火里逃出来的。”

钩星立刻问：“我们的猫都安全吗？”

豹毛回答说：“大火没有烧到河这边，现在风向已经转了。”

火心嗅了嗅空气。豹毛说得不错，风向已经转了，吹来的风清新了许多。风吹乱了火心的湿毛，也把他的脑子吹得清醒起来。雨水顺着他的须子滑落，他转头寻找蓝星。他觉得蓝星应该过来向钩星表达正式的谢意，但她却混迹于雷族群猫中间，垂着头，眼睛似闭非闭。

火心感到心里升起一股焦虑之情。雷族不能让河族察觉到他们的族长有多么虚弱。于是火心急忙走到钩星面前，代替蓝星说：“豹毛带领着她的巡逻队帮助我们逃离火海，雷族感谢他们的友善，钦佩他们巨大的勇气。”说着，他尊敬地低头行礼。天上道道电闪穿云破雾，远处滚滚雷鸣惊天动地。

钩星回答说：“豹毛做得很对，她应该帮助你们。所有的族群都怕火。”

雨水流进火心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说：“我们的营地已被烧毁，森林里大火未熄，我们无处可去了。”他知道此时别无他法，只能恳求河族族长发慈悲了。

钩星眯缝起眼睛没有说话。火心脚下阵阵发热，心里十分气馁。钩星真的会认为他们这群可怜的猫会对河族构成威胁吗？过了半晌，钩星说：“你们可以留下来，等森林里安全了再回去。”

火心松了口气，感激地说：“谢谢你。”

豹毛主动说：“你需要我们帮忙安葬你们那只老年猫吗？”

火心回答道：“感谢你的慷慨帮助，但团毛该由他本族安葬。”团毛客死他乡已经够悲惨了，火心知道雷族猫们想送他走完通往星族的最后一段路程。

豹毛说：“很好。我把他的尸体移到营门外，这样你的同胞们就能安安静静地为他守夜了。”火心点头道谢。豹毛接着说：“我叫泥毛来帮助你们的巫医。”说完，她伸长脖子扫视了一眼冷得直打哆嗦的雷族群猫。当她的目光落在雷族族长身上时，眼睛立刻眯缝起来，问：“蓝星受伤了？”

火心谨慎回答说：“烟雾很浓，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营地的。请原谅，我要去照看我的族群了。”他站起身，走到肩并肩坐着的云爪和小耳身边，问：“你们还有力气去埋葬团毛吗？”

云爪说：“我可以，但我想小耳……”

小耳受到烟熏，声音沙哑着说：“我还有埋葬一位老朋友的力气。”

火心说：“我让尘毛来帮忙。”

一只浅棕色的公猫跟在炭毛后面照料雷族群猫。他的嘴里衔着一捆草药，当炭毛走到柳带和孩子们身边停下脚步时，那只公猫把草药放在地上。柳带把孩子们搂进怀里，这些小家伙们可怜兮兮地尖叫着，连奶水都吃不进。

火心赶过去问：“他们没事吧？”

炭毛点了点头，说：“泥毛建议我们喂他们一些蜂蜜，这样能使他们的情绪稳定下来。他们没什么事，不过吸进烟雾总归不是好事。”

泥毛对柳带说：“他们能喝点儿蜂蜜吗？”柳带点了点头，感激地看着河族巫医泥毛从一团苔藓里挤出一滴黏稠的金黄色液体。她的孩子们刚开始还只是试探性地舔了舔，接着便贪婪地把蜜汁吸进嘴里。柳带看了十分高兴。

火心见炭毛能够处理好这些善后事务，便走开了。他找到会场边的一个角落，坐下来开始清理身体。他浑身沾满烟尘，肌肉又酸又痛。不过他仍想在休息前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烟灰都清理干净。

火心清理完后，往营地四周看了看。河族的猫已经进入巢穴内避雨，雷族的猫则挤在会场周边的芦苇墙下，尽量找一块不受雨淋的地方。火心看见灰条和雷族猫站在一起，轻声宽慰他的旧同胞。炭毛已经处理完大家的伤势，疲惫地卧在蜡爪身边。火心看见沙风躺在长尾身后，姜黄色的肚腹随着呼吸起伏，蓝星则躺在白风旁边睡觉。

火心把下巴颏枕在前爪上，听着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黄牙那张惊惧的脸。火心心里像被撕裂一般痛苦，但终究因为疲劳过度而沉沉睡去。

第二十六章

火心觉得自己似乎只睡了一小会儿便醒了。一阵冷风拂面，雨已经停了，天上堆积着厚厚的白云。猛然间，火心对周围陌生的环境有些迷惘，随即他听到附近传来小耳的说话声。

只听小耳沙哑的声音说：“我对你们说过，星族会给我们点儿颜色看看的！我们的家完蛋了，森林也毁了。”

斑尾苦恼地说：“蓝星应该在午夜之前指定副族长，这是传统！”

火心一下子跳起身，感到耳朵发烫。就在他张口说话之前，炭毛说话了。

“你们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小耳，是火心把你带过河的！”

小耳抱怨说：“他差点儿把我淹死。”

炭毛愤愤地说：“如果他把你丢在对岸，你就死定了。如果火心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嗅到烟雾，我们谁都别想逃过这场火灾！”

黑条挖苦说：“我敢保证团毛、半尾和黄牙一定对他心怀感激。”

火心勃然大怒，身上的毛顿时竖立起来。

炭毛低嘶着说：“我们找到黄牙后，她会亲自向火心表示感谢的！”

黑条说：“找到她？她不可能从那场大火中逃出来。火心根本不该允许她回到营地去。”

炭毛的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黑条太过分了！火心快步从阴暗处走出来，看见香薇爪站在黑条旁边，胆怯地看着她的老师。

火心张开嘴巴，忽听尘毛说：“黑条！你该对死去的同胞表现出一点儿尊重。而且……”他同情地瞅了一眼吓坏了的香薇爪，“你说话时注意些，我们的同胞经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火心没想到尘毛竟然公开顶撞他的老师。

黑条同样吃惊地看着尘毛，眼睛凶狠地眯缝起来。

火心走上前，平静地说：“尘毛说得对，我们不该吵嘴。”

黑条、小耳和其他猫齐齐转头看着火心，意识到火心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都尴尬地摇晃着尾巴。

“火心！”灰条的喊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火心看见他浑身湿漉漉的正朝这边走来，显然刚从河里出来。

火心向灰条迎去，问：“你去巡逻了？”

灰条说：“是啊，外加捕猎。我们不能把整个早晨都睡过去，是吧？”他顶了顶火心的肩头，继续说，“你一定饿了，跟我来！”他领火心走到会场边的一堆猎物前，说：“豹毛说这是给雷族的。”

火心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说：“多谢了，我去告诉大伙儿一声。”他走到雷族猫们面前，宣布说：“灰条说那堆食物是为我们准备的。”

金花感激地说：“噢，感谢星族。”

黑条讥讽说：“我们不需要依靠别族的喂养。”

火心冲他眯缝起眼睛：“我想你可以自己去捕猎。但你首先要得到钩星的许可，因为这是他的领地。”

黑条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向猎物堆走去。火心看了看蓝星，见她对这些消息没有任何反应。

白风抽动了一下耳朵，保证说：“我会让每只猫都领到一份食物。”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蓝星。

火心回答：“有劳了。”

灰条走过来把嘴里的老鼠放在地上，对火心说：“给你，你可以到育婴室那边吃。我带你去看几只幼崽。”

火心衔起老鼠跟在灰条后面向一丛芦苇走去。他们走到近前时，两只灰色的小毛球钻出厚密的芦苇丛向灰条冲过来。他们扑到灰条身上，灰条快活地在地上打滚，轻轻逗弄爬在身上的两只幼崽。火心立刻知道这两只幼崽是谁了。

灰条高兴地说：“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

那只大点儿的幼崽说：“我们嗅到你的气味了！”

灰条夸赞说：“很不错！”

灰条看见火心咽下最后一片鼠肉，于是站起身来，将幼崽抖落。他对幼崽们说：“现在我让你们见见我的老朋友，我们曾一起接受训练。”

两只幼崽忽闪着大眼睛看着火心，显得有些畏怯。

那只小一点儿的幼崽说：“他就是火心吗？”灰条点了点头。火心知道灰条已经向孩子们谈起自己了，感到非常开心。

“你们两个，快回来！”一张玳瑁色的脸从育婴室里拱了出来，“天还会下雨。”火心看见两只小家伙气鼓鼓地眯缝起眼睛，不过他们仍转过身温顺地向育婴室走去。

火心赞叹说：“他们真棒。”

灰条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的孩子们离去，说：“是啊。我不得不说，这还多亏了藓毛。就是她照顾孩子们的。”火心听他的口气里充满了喜悦，不由得寻思他对故乡的思念究竟还有几分。

灰条站起来，带着火心走出营地。他们坐在芦苇丛间的一小块空地上。一棵柳树从他们头上横过，柳条随风摇摆。凉风拂体，火心极目远眺，向森林望去。看起来星族似乎还要再往森林里降一次雨。

灰条问：“黄牙在哪儿？”

火心难过地说：“黄牙和我一同回营地去找团毛和半尾，浓烟中我们走散了。她正要出来时，一棵……一棵树掉进沟里。”她能从大火中逃出来吗？他隐隐感觉到胸间升起一股希望，就像落入陷阱的鸽子疯狂地扇动翅膀。“你在巡逻时发现她的气味了吗？”

灰条摇了摇头，说：“对不起。”

火心说：“你认为下了这场暴风雨之后，大火还会再烧吗？”

“我不能肯定。我们出去时看见那里还在冒烟。”

火心叹了口气：“你认为营地能够幸存下来吗？”

灰条回答说：“你很快就知道了。”他抬起头，透过树枝望着黑压压的天空，“藓毛说得不错——天还要下雨。”话音未落，一颗大雨点儿落在他们身旁。灰条说：“这下大火应该会熄灭了。”

越来越多的雨点儿穿过树冠打在芦苇上，火心心如刀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下了两场雨，仿佛星族都在为那些不幸遇难的同胞伤心落泪。

第二十七章

傍晚时候，烟雾已经全部散去，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气息，火心心情十分沉重。

他对身边的灰条说：“现在大火一定熄灭了，我们可以回去瞧瞧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灰条低声说：“还可以寻找黄牙和半尾。”

火心就知道他的老朋友能猜到他回家的真实目的。他冲灰条眨了眨眼睛，感激他能理解自己。

灰条说：“我得去请示一下钩星。”火心的胸口仿佛遭到重重一击，他几乎忘记灰条现在属于别的族群了。

火心隔着会场望去，看见蓝星卧在白风旁边，白风仿佛成了把她混乱的心情和发生在周遭的不幸事件隔开的一道屏障。火心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告诉蓝星一声他要去哪儿，但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种时候，他应当单独行动。如果河族猫对蓝星的虚弱状态产生好奇，就让其他猫去应付吧。

云爪走过来说：“火心，你认为火熄了吗？”

火心说：“灰条和我正要过去查看一下。”

“我能去吗？”

火心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们将会在雷族营地里发现什么，而且，他内心深处害怕云爪看到营地被烧毁的惨状后，又萌生回到宠物猫生活中的念头。

云爪热切地说：“我保证听你的每一句话。”

火心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帮助处理族里的事情，白风需要你的协助。”

云爪失望地垂下头，说：“是，火心。”

火心又说：“告诉白风一声我们去哪儿了，我会在天黑前回来。”

“好的。”

火心看着云爪朝雷族猫走去，暗暗祈求星族保佑让云爪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河族营地里。

灰条和钩星一起走过来。钩星眯缝起眼睛，疑惑地对火心说：“灰条告诉我说，他想和你一起回你们的营地瞧瞧。你难道不能带你们自己的武士回去吗？”

火心站起身解释说：“我们有两位同胞在大火中失踪了，我不想自己去寻找他们。”

钩星似乎明白过来，柔声说：“如果他们不幸遇难，有个老朋友在旁边安慰你会好一些。灰条可以和你一起去。”

火心低头行礼说：“谢谢你，钩星。”

灰条引路来到河边。在湍急的河水对面，经历大火后的森林变成黑糊糊的一片，只有在最高大的树的树冠顶部，还残留着几片叶子。与大树其他被烧焦的部分相比，这也算是小小的胜利了。虽然星族送来暴风雨扑灭了这场大火，但一切都太迟了，森林已经被烧光了。

灰条一言不发地走下河岸，向对岸游去。他游得很快，火心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跟上。两只猫爬上对面河岸，惊恐地看着这片曾经挚爱的、如今却被大火焚毁的丛林。

灰条喃喃说：“站在河对面望着这里，曾经是我唯一的慰藉啊。”

火心同情地看着灰条。听灰条的口气，他想家的程度似乎比火心原先以为的还要大。但没等火心开口询问，灰条已经上了河岸，向雷族边界走去。灰条走到边界处，停下脚步留了些气味标记。火心忍不住琢磨他的朋友在留下标记时心里想的是河族，还是雷族呢。

尽管这里惨不忍睹，但灰条似乎仍喜欢回到他旧时的领地里。在火心前往营地的路上，灰条跑前跑后，专心地嗅着周围的事物。森林里变化之大令火心难以置信，灌木丛烧光了，空气里既没有猎物的气味，也没有猎物发出的声响。雨水和灰烬搅和在一起，形成黑糊糊、难闻的泥巴，走在上面感觉黏糊糊的。雨水溅在火心身上，他打了个寒战。远方一声孤零零的鸟叫划破寂静，火心听了心都是痛的。

他们走到山沟边。由于遮蔽的树冠被烧光，营地暴露在他们眼前，地面上黑黢黢的一片，犹如煤堆一样。高岩在大火中倒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只是多了一层黑灰。

火心冲下山坡，沙粒和灰烬随之往下滑。挂住黑莓崽的那棵树烧得只剩下一根木炭了，他一抬脚便跨了过去。往日的金雀花通道，现在仅保留下几根烧焦的枝干。他急急忙忙从这些枝干中走过，进入遍地黑灰的会场。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扑通直跳。忽然，他感觉灰条顶了顶自己。他顺着灰条的目光看去，看见半尾烧焦的尸体横在曾经是香薇通道入口处的地方。黄牙必定曾试图把昏迷的半尾拖到巫医巢穴里，那里是一块大岩石的裂缝，也许能避开火烧。

火心呆呆地望着半尾的尸体，只听灰条说：“我埋葬半尾，你去找黄牙。”说着，他衔起半尾的尸体朝墓地方向拖去。

火心看着灰条离去，感觉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回来营地的目的，但他的四肢突然没了力气，再也无法挪动半步。他强迫自己向巫医巢穴走去，往日的香薇通道都已化成了木炭。没有枝叶的遮蔽，黄牙的巢暴露在天空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火心走进巫医巢穴前的空地，嘶声喊道：“黄牙！”

大岩石上全是烟灰，但在烟灰气味中，火心嗅到了黄牙的气味。他又喊：“黄牙？”

一声低沉的沙哑回应从巫医巢穴里传出来。她还活着！刹那间，火心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挤进巫医巢穴里。

巫医巢穴里光线昏暗。火心以前从没有进过这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才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他看见墙根处有一堆草药和浆果，虽然被烟灰染黑了，但没有被烧焦。接着，他看见巫医巢穴尽头有一双闪亮的目光。

“黄牙！”火心冲到黄牙身边。只见黄牙蜷着腿趴在那里微微喘息，她浑身都是烟灰，身体虚弱得动都动不了。她勉强抬头看着火心，气息微弱地说：“火心，真高兴看见你来。”

火心用鼻子紧紧顶在她的毛上，说：“我不该把你丢在这里，我对不起你。”

“你救出团毛了吗？”

火心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他吸进了太多的烟雾。”

黄牙声音沙哑地说：“半尾也是。”

火心看见她的眼皮颤悠悠地将要合上，悲伤地说：“但我们救了金花的孩子！”

黄牙低声说：“是哪一个孩子？”

“黑莓崽。”火心看见黄牙一下子合上了眼睛，顿时感到血液都变冷了。现在黄牙知道他用她的生命换取了黑莓崽的生命，难道星族对她说过什么，以至于她怕得竟然希望黑莓崽死于这场大火？

黄牙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有神起来，她说：“火心，你是一位勇敢的武士。虽然你不是我的儿子，但我仍为你感到非常非常的骄傲。星族知道，曾经有多少次我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你，而不是断尾啊。”眼看她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火心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感觉是多么的痛苦啊。

听到黄牙亲口说出这个可怕的秘密，火心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影族那个残暴的族长是她的儿子。因为巫医不允许生育，所以她一直不敢认领。当黄牙看着她的儿子为了当上族长杀害亲生父亲，然后又为了嗜血的野心而毁掉了她的族群，天知道她经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啊！

而火心又如何告诉她说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呢？难道黄牙之所以想让雷族收留断尾，就是因为她想最后尽一下母亲的责任？他凑上前去舔黄牙的耳朵，希望能抚慰她心中的伤痛。

黄牙继续说：“我杀了他，我给他下了毒，我想让他死。”说到最后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火心说：“别再说了，保留些气力。”黄牙说的这件事他也知道。那天黄牙给断尾吃死亡浆果时，火心凑巧撞见了，他躲在一旁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他看到那个凶残的武士死在妈妈的怀抱里，他听到黄牙说出了她和断尾之间的真正关系。火心说：“我去给你取些水来。”

黄牙缓缓地摇了摇头，气喘吁吁地说：“水现在对我没有用。不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我死……”

火心心里凉透了，声音沙哑地说：“你不会死的！告诉我该做些什么。”

黄牙咳嗽着，生气地说：“别浪费时间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要死了，但我并不害怕。好好听我说。”

火心想乞求她别说话，省口气以便活的时间更长些，但他现在不敢违拗她的话。

“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儿子，但像你这样的猫不会成为我的儿子的。星族用断尾的事给我上了一课。”

火心争辩说：“你需要学什么？你像蓝星一样满腹智慧。”

“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那是他应得的报应！”

黄牙低声说：“但我是他的母亲。星族会凭着他们的意愿来审判我的，我有准备。”

火心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低头舔她的毛，似乎他对这只老猫的爱能够将她多挽留一会儿。

黄牙低声说：“火心。”

“什么事？”

“谢谢你把我带到雷族。告诉蓝星，说我很感激她收留我。能够死在这里，我知足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看见你成为星族要你注定成为的那只猫。”黄牙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张大嘴巴竭力想吸进空气。

火心恳求说：“黄牙，别死！”

他看着黄牙痛苦地呼吸，心里像被利爪抓过一样痛，他知道黄牙已经回天乏力了。他悲痛地说：“别害怕星族，他们能理解断尾的事。你对同胞的忠诚和你无穷尽的勇气将赢得我们武士祖先的敬重。你挽救了多少生命啊！如果不是你悉心照料，炭毛早就死了。还有那次流行绿咳症，你没日没夜地奋战……”

火心声音颤抖地说着这些话，黄牙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归于沉寂。她死了。

第二十八章

火心轻柔地舔合黄牙的双眼。他低下头枕在她的肩膀上，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他独自趴在昏暗的巫医巢穴里，听着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浑然忘却了时间。一阵雨后的凉风吹了进来，他似乎嗅到了斑叶的气味。难道她来带黄牙前往星族吗？这个念头给了火心很大的安慰，他感到睡意迷迷糊糊中涌了上来。

“放心吧，她将和我们在一起。”斑叶温柔的话音回响在火心的耳旁。火心抬起头四下里张望。

“火心？”洞口处传来灰条的喊叫声。火心努力站起身。

灰条说：“我已经把半尾埋葬好了。”

“黄牙死了。”火心低声说，他的声音回荡在四面石壁间，“我发现她时，她还活着。但她还是死了。”

“她说什么了吗？”

火心闭上双眼。他不能把黄牙悲惨的秘密说出去，就算对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能。“她只说……只说她感谢蓝星让她生活在雷族里。”

灰条走进巫医巢穴，低头舔了舔黄牙的脸颊，低声说 ：“当初我离开雷族时，从没想到竟然再也不能和她说话了。”他的声音里充满悲伤，“我们埋葬她吗？”

斑叶的话音浮现在火心脑海：“放心吧，她将和我们在一起。”他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语气坚决地说：“不，她不但是一位巫医，也是一名武士。应该有猫来为她守夜，我们明天早上再埋葬她。”

灰条提醒他：“但我们必须回河族营地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其他猫。”

火心说：“那么我今晚回来为她守夜好了。”

两只猫默默无语地穿过丛林废墟。他们踏进河族营地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众猫吃完了晚饭，坐在会场边相互舔梳。雷族猫单独卧在一起。火心和灰条刚一出现，炭毛立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

躺在白风身边的蓝星也站起身，抢在炭毛前面来到火心和灰条面前。她焦急地问：“你们发现黄牙和半尾了吗？”

火心看见炭毛为族长让开位置，也在竖着耳朵等他的回答。他说：“他们都死了。”炭毛脸色大变，身体摇摇晃晃向后退开，几乎要摔倒。要不是蓝星站在面前，火心真想过去扶住她。蓝星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悲伤，她的目光渐渐转冷，火心看了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蓝星低嘶着说：“斑叶告诉我说火将拯救族群，但大火却把我们毁了。”

“不。”火心想安慰蓝星，但一时间又找不到适当的词语。他看着炭毛跌跌撞撞地回到猫群中。令他感到宽慰的是，沙风急忙上前扶住了炭毛。火心目光回到蓝星身上，看着她麻木的表情，他心里一沉。

蓝星冷冷地说：“雷族今晚就回家。”

灰条争辩说：“但丛林都被烧光了，营地也被毁了！”

蓝星怒喝道：“这有什么关系。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应该回到自己的领地里去。”

灰条说：“那我陪你们回去吧。”

火心凝视着他的老朋友，忽然明白他眼中热切的神色。灰条想回家。发现这一点，火心感到如同黑暗中划过流星，心里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他期盼地看着蓝星：她能看出灰条渴望重返雷族吗？

蓝星眯缝起眼睛，说：“我们为什么需要你来陪？”

灰条犹豫不决地说：“嗯，也许我能帮助你们重建营地。也许能待上一段时间……”蓝星严厉的目光吓得他不敢再说下去。

蓝星厉声喝道：“你是想要重回雷族吗？哼，这不可能！”

火心惊得目瞪口呆。

蓝星气冲冲地说：“在孩子和族群之间，你选择了孩子。现在你必须按照你当初的决定生活下去。”

灰条吓得浑身颤抖。火心难以置信地看着蓝星，只见她转身对雷族众猫喊道：“准备出发，我们现在就回家！”

雷族猫闻声立刻跳起身。火心看着蓝星把大家召集到身边，心里只感到无尽的失望和愤慨。

这时蓝星怔怔地盯着会场的一个角落，火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雾脚和石毛站在那里。他注意到蓝星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悲凉的神色。蓝星比谁都清楚血缘与族群分裂所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在孩子和族群之间，她选择了为族群尽忠，这个选择给她造成的痛苦比任何敌人给她的痛苦都要多。

火心心里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蓝星为什么会对灰条的要求做出那种反应。她并不是冲灰条发怒，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她还在为自己多年前抛弃孩子的行为感到深深懊悔。也许她的内心里隐隐希望灰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雷族众猫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蓝星向钩星走去。

火心转身舔了一下灰条的肩膀，低声说：“蓝星说这些话是有原因的。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但会好起来的。那时也许你就能回家了。”

灰条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你这么想的？”

火心回答：“是的。”他心里暗暗祈求星族保佑他没有说错。

他急急忙忙向蓝星走去，恰巧赶上蓝星正在向钩星表达雷族的谢意。豹毛站在一旁，淡淡地瞅着蓝星。

蓝星最后低头行礼说：“雷族欠了你们一份情意。”

听了蓝星这句话，豹毛眯缝起眼睛，两眼放光。火心看在眼里，心里顿时生出警觉。他暗想：河族会向雷族要什么回报呢？就他对豹毛的了解，足以怀疑她会要些东西作为回报的。

他陪着蓝星带领雷族众猫走出河族营地，一回头，看见灰条孤零零地站在营地门口。灰条眼里充满了痛苦的神色，无奈地看着旧时的同胞渐渐远去。

小耳犹犹豫豫地站在河边。雨后的河水又涨了，但黑条和白风已经渡过河去，站在对岸浅滩处接应大家。尘毛和香薇爪一起渡河。香薇爪跳到河里，竭力把头仰出水面。沙风陪着炭毛过河。自从火心带回黄牙的消息后，沙风便一直陪伴在炭毛身边。

蓝星不耐烦地呵斥小耳：“别磨蹭！”

小耳回头看了看蓝星，对她冰冷的口气感到很吃惊。然后，他硬着头皮跳进河里。火心绷紧肌肉正要跳过去相救，但长尾和鼠毛已经游到四腿疯狂乱蹬的小耳身边，用他们强壮的肩膀把他托出水面。

蓝星跳进河里轻松自如地游到对岸，这场火灾给她带来的所有疲态都从她身上消失了，她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强壮。火心跟在她后面游过河。云层变得越来越薄，火心从水里出来，正好迎上一阵凉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走到炭毛身边，弯下脖子舔她的耳朵。沙风同情地看着他。族里其他的猫站在河岸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丛林。虽然月光昏暗，但大火造成的毁坏仍然显而易见。树木被烧得光秃秃的，空气里没有了树叶和香薇的清香，到处弥漫着木炭和泥土的焦煳味。

蓝星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均视而不见，她一刻不停地经过群猫身边，径直走上通往太阳石的斜坡，走上回家的路。大家只得随后跟上。

沙风小声说：“我都认不出这里了。”火心点头认同。

他加快脚步走到云爪身边说：“云爪，谢谢你按照我的要求留在河族的营地里。”

云爪耸了耸肩膀，说：“这没什么。”

“老年猫的情况怎么样？”

“半尾和团毛的死对他们的打击很大，一时半会儿缓解不过来。”云爪的语气很柔和，“但我在你离开的时候，给他们吃了一些猎物。不管多么悲伤，他们总得保持体力呀。”

火心为徒弟的善解人意感到十分自豪，夸赞说：“干得好，这件事做得很对。”

大火过后，山沟就像平地上的一道疤痕。沙风站在山沟边向内眺望，火心看见她在微微发抖，自己也打了个寒战。虽然身上的水已经干了，他仍感到身体有些冰凉。众猫缓缓爬下山坡，跟随蓝星走进营地。大家站在会场内，默默地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已经被烧焦了的家园。

寂静中蓝星突然对着火心发狠说：“带我去看黄牙的尸体！”

火心的毛顿时竖立了起来。近几个月来，火心一直想方设法在大家面前掩饰蓝星的脆弱，现在，她身上那种脆弱的表现终于荡然无存，但此时的蓝星却又与以前的不同，不再像火心初进雷族时见到的那样举止温和、充满智慧。火心向巫医巢穴走去，蓝星在后面跟着。他转头看见炭毛一瘸一拐地也走在后面。

火心站在巫医巢穴前说：“她在里面。”蓝星走进那道阴暗的石缝中。

炭毛坐下来静静等候。

火心问：“你进去吗？”

炭毛说：“我迟些时候再伤心。蓝星现在需要我们。”

她沉着的语气令火心感到非常惊讶。他看见由于悲伤，炭毛的双眼里失去了往日的明亮，但那眼神却镇定自若。炭毛的精神力量使得他也渐渐稳住了神。

巫医巢穴里响起一声凄凉的尖叫。蓝星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疯狂地左右转头望着眼前黑糊糊的废墟，怒吼说：“星族怎么能这么干？难道他们一点儿怜悯都没有吗？我再也不去月亮石了！从现在起，我的梦不再和星族分享。星族已经向我的族群宣战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

火心看着蓝星，惊得目瞪口呆。他看见炭毛平静地走进巫医巢穴，寻思她是不是去哀悼黄牙了。但不一会儿，炭毛嘴里衔着东西走了出来，放在蓝星面前。

她说：“蓝星，吃下这些东西，它们能缓解你的伤痛。”

火心问：“她受伤了吗？”

炭毛转身瞧着他，压低声音说：“可以这么说，但她的伤用肉眼是看不见的。这些罂粟籽能使她平静下来，给她的心灵一段愈合的时间。”她回身又对蓝星说：“吃下去吧，求求你了。”

蓝星顺从地低头把罂粟籽吃进嘴里。

炭毛柔声说：“走吧。”说完，炭毛领着这位雷族族长离去。

火心看着炭毛处理事情的镇定神态，心里感慨万千。黄牙天上有知，定然为她的徒弟感到骄傲。他走进巫医巢穴，咬住黄牙尸体颈背后的皮毛将她拖入月光下的会场，认真摆好尸体，令她看上去如同活着一样享有尊严。然后，火心弯下脖子舔了一下黄牙，低声说：“你将在星空下睡最后一晚。”说完，他遵照承诺趴下来开始为黄牙守夜。

到后半夜的时候，炭毛也过来了。此时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一线粉红色。火心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疲倦的四肢。他环视了一眼会场周围。

炭毛低声说：“别为这片森林太难过了。折断的骨头愈合后会比从前粗壮一倍，这片森林经受了这次创伤，将来必定迅速生长起来，比以前更加繁茂。”

她的话使火心感到宽慰了许多。他感激地低了低头，朝其余的雷族猫走去。

鼠毛正坐在蓝星巢穴外守卫。

白风从暗处走出来，向火心解释说：“是炭毛让这么做的。”只见白风的身上依旧沾满烟灰，由于烟熏外加疲惫，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她说蓝星病了，需要派猫守候。”

火心说：“很好。其他猫的情况怎么样？”

“大部分猫找到相对干燥的地方后睡了一小会儿。”

火心心念转动，不由得脱口而出：“我们应该派遣一支早班巡逻队。虎掌也许会利用这场灾难。”

白风问：“你想派谁去？”

“黑条似乎最为合适，不过他力气大，留下来重建营地较好。”他虽然这样说，但他知道这不全是实话，其实他真正想的是把黑条安排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也想把你留下来。”白风点头同意，火心继续说，“我们应把发生的事情向族群通报一声。”

白风皱着眉头说：“蓝星正在睡觉，你认为我们该打搅她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我们不去打搅她，让她好好休息吧。我来向大家通报。”

他轻松跳上高岩，向族群发出召唤。众猫从残破的巢穴里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当大家看见高岩上站着的不是蓝星而是火心时，无不感到惊讶。

等大家到齐后，火心说：“我们必须重建营地。我知道营地现在看起来一团糟，但如今正值盛夏季节，这片遭受创伤的森林会迅速生长起来，比以前更加繁茂。”说到这里，他冲炭毛眨了眨眼睛。

黑条站在队伍后面顶撞说：“这些话为什么不由蓝星出来告诉我们？”

火心说：“蓝星很疲惫。炭毛给她吃了些罂粟籽，这样她就能睡上一觉，有利于恢复。”高岩下的群猫纷纷焦虑地议论起来。

火心宽慰大家说：“她休息得越多，恢复得就越快。”

纹脸愁眉苦脸地说：“森林被烧光了，猎物在大火中或死或逃，我们将来吃什么啊？”她忧虑地看着蜡爪和香薇爪，脸上流露出作为母亲的关心。

火心向她保证说：“猎物会回来的。我们要像往常一样捕猎，如果必要，就去较远的地方捕猎。”看见众猫纷纷表示赞同，火心又多了几分自信。

“长尾、鼠毛、刺爪和尘毛，你们执行早班巡逻。”四只猫抬头看着火心，点头领命，“迅爪，你接替鼠毛为蓝星站岗，务必不要让她受到任何惊扰，剩下的猫开始重建营地的工作。白风组织队伍收集材料。黑条，你负责修建营地的围墙。”

黑条问：“我能干些什么？香薇都被烧光了。”

火心回答：“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但要确保围墙修得坚实。我们一定不能忘了虎掌的威胁，我们需要保持警惕，所有的幼崽都要待在营地里，学徒只有在武士陪同下才能出营地。”火心望着沉默的猫群说：“大家同意吗？”

众猫大声呼喊：“我们同意！”

火心说：“好，开始工作吧！”

众猫纷纷散去，聚集在白风和黑条周围听候他们安排工作。

火心从高岩上跳下来，走过去对沙风说：“我想要为黄牙举行葬礼。”

沙风困惑地说：“你刚才没提她死亡的事。”

“还有半尾！”火心身边响起云爪的声音，听他的口气显然是在责怪火心。

火心不自在地说：“大家知道他们死了。这件事应当由蓝星正式通报，方显对死者的尊重。等她状态好些了，她会这么做的。”

沙风试探着问：“如果她好不了怎么办？”

火心生气地说：“她会好起来的！”沙风吓得身子一抖。火心暗暗自责，她不过是说出整个族群的担心罢了。如果蓝星真的和星族作对，那么黄牙和半尾永远也听不到把他们送往星族的祈祷了。

火心感到自己的信心越来越小。如果森林不能在落叶季到来前恢复怎么办？如果他们找不到足够的猎物怎么办？如果虎掌来袭怎么办？他喃喃地说：“如果蓝星不能好起来，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沙风怒气冲冲地说：“蓝星让你做她的副族长，是期望你知道该怎么做！”

沙风的话像一根刺扎痛了火心，他愤愤地说：“不用你来教我，沙风！难道你没看见我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了吗？别光顾着批评我，去组织学徒们把黄牙埋了吧。”他又瞪着云爪吼道：“你也可以走了，再敢瞎捣乱有你好瞧的！”

他转身大步走向会场，留下沙风和云爪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他知道自己刚才做得有失公正，但他们提出了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回答的问题，一个他害怕得不敢往深处想的问题。

如果蓝星永远好不了怎么办？

第二十九章

接下来的几天阴雨蒙蒙，但重建营地的工作并没有受到影响。事实上，雨天倒帮助雷族把营地里的灰烬冲刷干净了，而且雨水也有助于森林恢复生长。

这一天早上，艳阳高照，碧空万里无云。火心愁闷地想：天空是为今晚的森林大会而特意放晴的。他还是头一回希望月亮被乌云遮蔽住，这样森林大会就开不成了。蓝星还远没有达到康复的状态。她深居简出，有时在白风百般劝说下，才走出来看一下营地修复的进度如何。她冲辛勤工作的猫们眨眨眼睛后，便又回到巢穴里。火心怀疑她是否还记得今晚要召开森林大会的事，也许他该提醒蓝星一下。

他沿着会场边缘行走，暗暗赞叹大家努力工作的成果。营地已经初步恢复旧貌。老年猫们居住的那根橡树的空心树干虽然被烧光了枝叶，但好歹残存了一段。大家从森林里找来带叶子的树枝精心修复好育婴室，用最粗大的树枝建筑营地围墙。虽然育婴室没有了荨麻带刺枝干的保护，树枝围墙没有以往的香薇丛围墙密实，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剩下的工作他们不得不等到森林重新生长后再做。

火心听见育婴室后面有的声音，他透过枝叶看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喊道：“云爪！”

云爪从育婴室后走了出来，嘴里还衔着用来加固育婴室墙壁的细枝。火心高兴地眨了眨眼睛。这些天来，不只他注意到云爪在重建营地方面工作得多么努力，火心再也没有听到有谁来告云爪的状。他寻思云爪是不是经历这次大火之后，终于明白了忠诚的真正含义。云爪一声不响地站在火心面前，身上的毛沾满了泥水，成了一团一团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显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火心温和地说：“看把你累的，去休息吧。”

云爪放下嘴里的细枝，说：“让我先干完这些活儿吧。”

“你可以迟会儿再干。”

云爪争辩说：“但我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

火心坚持说：“看你连路都走不稳了，快去休息。”

“是，火心。”云爪转过身，朝老年猫巢穴那里望了一眼，见小耳、斑尾和一只眼坐在里面，于是说，“老年猫巢穴里显得真空啊。”

火心说：“团毛和半尾现在跟星族在一起了。他们今晚就会从天上的银河里望着你。”他不由得想起蓝星始终拒绝为死去的同胞举行正式葬礼，心里十分难过。

记得蓝星曾冷酷地告诉他：“我不会让他们去星族的，我们的武士祖先不配得到雷族猫的陪伴。”后来白风依照在河族营地里为团毛念的悼词，又为黄牙和半尾念了一遍，使他们的灵魂安安全全地升往银河，大家这才宽慰了许多。

云爪点了点头，但显出一脸不信服的样子。火心知道他仍然很难相信武士祖先们会站在银河里往下看。他又说了一句：“快去休息。”

云爪拖着疲惫的脚步向学徒们那棵被烧焦的树墩走去。亮爪跑过来和云爪打招呼，云爪友善地和她对触了一下鼻子。但他实在太困了，上下眼皮直打架，和亮爪话说到一半便哈欠连连。他就地躺下，合上酸痛的眼睛。亮爪卧在他身边，温柔地舔去他身上的泥灰。火心看着他们，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孤独。他记得当初他和灰条也是这么亲密无间的。

他再次转身向蓝星的巢穴走去。长尾正坐在巢穴外，见火心经过，冲他点了点头。火心站在族长巢穴外，只见原先挂在洞口的苔藓已经被烧光了，石洞也被烧得黢黑。他轻轻通禀了一声后走进洞内。由于没有苔藓阻隔，风直接灌进洞里。蓝星把她的窝安置在石洞的最里面。

炭毛坐在蓝星旁边，正把一堆草药往她身前推，嘴里催促着：“它们能使你好起来。”

蓝星生气地说：“我感觉很好。”她怔怔地望着地面。

“那么我把它们放在这里了，也许你晚些时候能吃下去。”炭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洞口走去。

火心悄声问：“她怎么了？”

“老顽固。”炭毛回答着，擦着他的身体走出巢穴。

火心小心翼翼地走近蓝星，现在蓝星在他的眼里越来越陌生了。她把自己锁在一个恐惧和怀疑的世界里，不但恼恨虎掌，也恼恨所有的武士祖先们。火心低头行礼说：“蓝星，今晚就要召开森林大会了。你决定派谁去了吗？”

蓝星厌恶地说：“森林大会？这事由你决定吧，反正我是不会去了。星族再也不配受到我的敬重。”话音未落，一股烟灰随风从敞开的洞口吹了进来，呛得蓝星剧烈咳嗽。

火心见她身体瘦弱，但却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心里十分难过。蓝星是这个族群的族长啊！是蓝星把星族的知识传授给他，告诉他武士的灵魂站在天上望着他们。她的整个生命都是建立在这个信仰上的啊，火心不能相信她竟然把这些信仰全部推翻了。

最后，火心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必敬重星族，只需要代表你的族群去那里就行了。大家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蓝星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的孩子也曾需要我，但我把他们丢给别的族群抚养。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星族说我有不同寻常的命运。可结果是什么呢？被叛贼偷袭？看着身边的同胞死去？星族错了。我所做的一切都一文不值。”

火心感觉自己的血液像结了冰一样。他恍恍惚惚地转身走出族长巢穴。沙风已经接替了长尾的位置守在洞外。火心满怀希望地瞅了瞅她，但她显然没有原谅火心早先刻薄的话语，一直低着头任由火心从身边走过却一言不发。

火心难过极了，他看见白风带着午间巡逻队返回营地，于是向他摆了摆尾巴。白风走过来，巡逻队的其他队员则四散开来，各自找寻食物和休息的地方。

火心对白风说：“蓝星的状态恐怕不能参加森林大会了。”

白风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他平静地说：“要在以往，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阻挡蓝星参加森林大会。”

火心告诉他：“不论怎样，我们都该去参加森林大会。我们应该把虎掌的事情告诉别的族群，他和那帮泼皮猫是森林中所有族群的祸患。”

白风点了点头，说：“我们就说蓝星病了。因为如果我们把蓝星很虚弱的事告诉他们，我怕会招来灾祸。”

火心分析说：“如果我们不去，情况会更糟。其他族群都知道这场大火的事，我们必须尽可能以强健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

白风同意道：“风族的确仍对我们抱有敌意。”

火心坦白地说：“沙风、云爪和我在他们的领地里赶走了他们的巡逻队，更加深了他们的敌意。而且，我们还要考虑河族方面。”

白风惊讶地看着他：“但他们帮助我们躲过了这场火灾啊。”

火心回答：“我知道，不过，我总怀疑豹毛兴许会向我们要些回报。”

“我们没什么东西可给他们的。”

火心回答：“我们有太阳石。河族从来不掩饰他们对太阳石的兴趣，而现在我们则需要每一寸能够捕猎的领地。”

“至少影族经过瘟疫后变得很虚弱了，那是唯一暂时不会攻击我们的族群。”白风说。

火心点头同意：“是啊。”他不由得为他们庆幸别的族群遭受灾祸而感到愧疚。“事实上，虎掌的消息也许对我们有利。”白风迷惑不解地看着火心，火心继续说，“如果我们能使别的族群相信虎掌对大家都构成了威胁，他们也许就会严守边界，再没有精力来对付我们了。”

白风缓缓点头，说：“在我们恢复实力的这段时间里，这也许是使他们远离我们边界的最好方法了。你说得不错，火心，即使蓝星不能同行，我们也必须去参加森林大会。”他盯着火心的眼睛，知道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情。蓝星不是不能去，而是不愿去。

太阳落山了，众猫纷纷从微薄的猎物堆里取食吃。火心挑了一只瘦小的歌鸫，他走到荨麻丛旁，三两口就把那只歌鸫吃进肚内。猎物正在回归丛林，但回归的速度很慢。这些天来，大家都吃不饱肚子。火心知道他们不得不在生存的基础上尽可能地少捕猎物，以利于猎物尽快地繁茂起来，那时他们就能够开怀大吃了。

等大家吃完晚饭，火心站起来穿过会场跳到高岩上。众猫的目光齐齐地向他投送过来。不需要火心高声召唤，大家已齐聚在高岩下，充满疑惑地看着他。

火心大声宣布说：“蓝星不准备参加这次森林大会了。”

群猫吃了一惊，议论声不绝于耳。白风站起来招呼大家安静下来。族里的猫们对蓝星的心理状态能够猜到几分呢？在河族营地里，大家团结一心，不让河族的猫察觉出蓝星的异样。但在他们自己的营地里，大家都为蓝星的虚弱感到担忧和害怕。

虎掌的儿子黑莓崽坐在育婴室外，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仰头望着火心。火心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虎掌在丛林里巡游的画面。

黑条顶开众猫走到前面，说：“这么说雷族不打算参加这次森林大会了？说得也是，一个族群没有族长那还成什么样子啊？”

火心是不是从黑条闪烁不定的眼神中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呢？火心对整个族群说：“雷族将于今晚参加森林大会。我们必须向别的族群表明，虽然经历了这场火灾，但我们仍像以前一样强壮。”群猫纷纷点头赞同。学徒们激动地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流露出热切的神情。他们还太小，不明白在族长缺席的状态下参加森林大会的严重性，他们心里想的只是希望能被允许参加森林大会。

火心继续说：“我们决不能显露出任何虚弱的迹象，为了蓝星，也是为了整个族群。记住，我们是雷族！”他高声吼出最后几个字，刹那间他感觉到自己胸中充满了豪情。整个族群群情激奋，高声呼应。

“我将带领黑条、鼠毛、沙风、白风、蜡爪和云爪去参加大会。”

黑条问：“剩下的猫足够保卫营地吗？”

长尾补充说：“虎掌知道今晚有森林大会，如果他利用这个机会偷袭营地怎么办？”

火心说：“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多留些猫防守营地。如果我们在森林大会上显露出虚弱的迹象，就有可能会招来其他族群的攻击。”

鼠毛赞同道：“他说得对，我们不能让其他族群看出我们的弱点！”

柳带说：“河族已经知道大火摧毁了我们的营地，我们必须向他们展示雷族还像以往一般强大。”

火心说：“那就这么说定了。长尾、尘毛、霜毛、纹脸和蕨毛留下守卫营地。老年猫和母猫们，你们和他们在一起将很安全，我们会尽快赶回来。”

他看见大家议论了一阵后，都点头称是，心里顿时轻松下来。“很好。”说着，火心从高岩上跳下来。

参加森林大会的武士和学徒已经聚集在营地入口处，不耐烦地摇晃着尾巴。火心看见云爪也在其中。这是云爪第一次参加森林大会。火心刚加入雷族那会儿一直盼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仍能记得自己跟在强壮的武士后面，从山坡上冲下“四棵树”时的情景。如今，和云爪一起参加森林大会的却都是些烟尘仆仆、饥肠辘辘的猫，这令火心感到美中不足。不过，火心能感受到大家的激动心情，能感觉到大家如从前一样精力旺盛。沙风的前爪抓蹭着地面，鼠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火心加快脚步向他们走去。

经过长尾身边时，火心停下脚步说：“长尾，留下的武士中只有你是高级武士，好好守卫营地。”

长尾低头行礼：“我保证大家的安全。”

看见长尾对自己如此尊敬，火心感到非常满意。他一转眼看见营门口处黑条投来戏谑的目光，似乎已经看穿了火心其实是色厉内荏。火心经过沙风时瞅了她一眼，见她怔怔地看着自己。“蓝星让你做她的副族长，是期望你知道该怎么做！”沙风这句当初顶撞他的话，现在却忽然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轻蔑地望了黑条一眼，当先走出营地。

雷族众猫默默无语走在丛林里，烧焦了的树木在夜幕映衬下就如弯曲狰狞的爪子。火心踩在炭灰里，感觉又潮又黏。但是他嗅到焦木上吐出的新芽的气味，感觉到在这片废墟底下，正蕴涵着无限的生机。

他向后回头瞅了一眼，看见云爪紧紧跟在队伍里。沙风加快脚步冲上来和火心并肩而行。

她气喘吁吁地说：“你在高岩上说得很好。”

火心回答：“过奖了。”他们遇到了一个土丘，火心领先几步，但到达顶部时沙风又赶了上来。

她轻声说：“我说蓝星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有些担心。营地恢复得这么好，考虑到……”

火心酸涩地猜测：“考虑到我是副族长吗？”

沙风说：“考虑到营地被毁坏得那么严重。”火心的耳朵抽动了一下。沙风继续说：“蓝星必定为你感到骄傲。”火心心里一沉——他怀疑蓝星是否注意到他所做的一切，不过他很感激沙风能说这番话。

他又说了句：“过奖了。”两只猫奔下土丘，火心转头凝视着沙风的眼睛说：“我想，沙风……”

忽然他们身后传来黑条的声音：“你准备怎么对其他族群说呢？”

火心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跑到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树前。他纵身一跳，却被一根树枝绊住了脚，重重地摔在地上。其他的猫从他身边经过，见火心落在后面，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火心快步赶上。月色下黑条两眼放光，问：“你没事吧？”

火心强忍住爪底的疼痛，草草说了句：“哦，没事。”

众猫到达通往“四棵树”的山坡顶时，火心仍感到爪底隐隐作痛。他停下脚步喘口气，定了定神后才走到大家面前。大火没有殃及“四棵树”，那四棵巨大的橡树安然无恙地巍然耸立在谷底。

火心环视了一眼雷族众猫，看见他们晃动尾巴竖着耳朵，迫不及待地等候他的命令。很显然，大伙儿都信任他能够在森林大会上代替蓝星的位置，信任他能够带领雷族以强者的姿态出现在其他三族面前。他必须要证明自己值得众猫信任。火心摇了摇尾巴，像以往蓝星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发出信号，然后当先冲向巨岩。

第三十章

会场上的空气里弥漫着风族和河族的气味。火心感到一阵焦虑，再过一会儿，他就要站在巨岩上面对这些猫讲话了。这里没有影族的气味。难道影族流行的瘟疫如此厉害，以至于他们不能来参加森林大会了吗？火心忽然对白喉产生深深的同情，随即他又想到了虎掌，想到那天虎掌站在雷鬼路边缘，白喉的眼睛里流露出惧怕的目光。忽然，他迫切地想登上巨岩，把虎掌给丛林带来的祸害告诉其他族群。

“火心！”一根须蹦到火心身边。他的友善表示令火心感到很惊讶。火心最后一次看见的风族猫，就是怒吼着逃进灌木丛里的泥掌了。但一根须显然没有忘记当初火心是如何引领他们回归家园的。在那次旅程中，火心和一根须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他们彼此都十分珍惜这份感情。

火心招呼说：“嘿，一根须，不论我们双方是否停战，你最好别让泥掌看见我们在一起说话。上次我和泥掌见面闹了点儿不愉快。”

一根须局促不安地回答说：“泥掌为他保卫领地的行为感到很自豪。”很显然一根须已听说雷族猫在风族领地里的两次遭遇了。

火心说：“他也许感到自豪，但他没有理由阻拦蓝星去石林。”他真希望蓝星那天到达月亮石。如果她从月亮石那里得知武士祖先们并没有和她作对，现在的情况也许会大不相同。

“高星听说那件事后也对泥掌感到不满。就算你们庇护断尾，也没有理由……”

火心截断他的话说：“断尾那时已经死了。”话一出口，他立刻为自己的无礼感到懊悔起来。只见一根须不自在地动了动耳朵。火心语气转柔，说：“对不起，一根须。再见到你真好。你过得怎么样？”

一根须听了他的道歉，释然道：“还行吧。我听说大火的事后很难过，我知道一个族群被迫离开家园是什么滋味儿。”说着，他同情地看着火心。

“我们已经回到营地了，而且我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来重建家园。过不了多久，丛林会再次繁茂起来。”火心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充满自信。

一根须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你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就像从没有离开过家园一样。这个夏天我们多了许多幼崽。晨花的孩子已经是学徒了，他就在这里——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森林大会。”火心记得当初他们路经两脚兽的地盘时，他曾冒着大雨帮助晨花带过一个湿淋淋的小毛球。他顺着一根须的目光，看见会场对面有一只棕色的小公猫。虽然他像风族其他的猫一样是小个头，但长得很结实。

这时一根须忽然垂下头去，火心转头看见高星正向他们走来。高星眯缝起眼睛瞅着火心说：“我们最近时常见到你啊，火心。虽然你曾经引领我们回家，但我们并没有给你随便进出风族领地的自由。”

火心回答说：“我已经收到类似的警告了。”他竭力保持镇定，不让为蓝星打抱不平之意溢于言表——毕竟，森林大会是有规矩的，而且他也十分敬重高星。火心直视着高星的目光，语气坚决地说：“不管怎么说，我必须首先考虑本族的需要。”

高星瞅了他一会儿，微微点头说：“说起话来倒还像个真正的武士。和你同行过那一程后，我对蓝星选你做她的副族长并不感到吃惊。”他环视了一眼会场，补充说，“有些猫认为像你这么年轻的猫不可能挑起那么重的担子，对此我可不敢苟同。”

火心感到非常吃惊，没有料到风族族长对他的评价竟然会这么高。他高兴地点头称谢。

高星问：“蓝星在哪儿？我没有看见她。”虽然他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但目光中却流露出热切的神色。

火心轻描淡写地说：“她身体有些不适，不能来参加大会。”

“她在大火中受伤了？”

火心说：“她已经完全康复了。”他心里也希望自己说的是真话。

这时，一根须忽然抬起头。火心顺着他的目光向山坡上望去，看见三只影族猫正走进会场。打头的是影族巫医奔鼻。火心认得奔鼻身后的两只猫里有一只是小云，心里稍稍感到一些欣慰。小云的病显然已经痊愈了——这都是炭毛的功劳。

其他族群的猫见影族猫经过自己身旁，纷纷向后退避，影族流行瘟疫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森林。

奔鼻走到巨岩下停住脚步。他似乎猜到了大家的心思，气喘吁吁地说：“请大家放心，影族的瘟疫已经治好了。我是来打头阵的，通知大家晚些开会，影族族长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高星问：“什么事令夜星迟到了？”

奔鼻阴沉着脸说：“夜星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像清风拂过丛林一样瞬间便在猫群中传开了，闻者无不大吃一惊。火心眨了眨眼睛。影族族长怎么会死了呢？他刚刚才接受了九条性命。多么可怕的疾病啊！难怪小云和白喉怕得要离开营地呢。

白风问：“是灰毛来吗？”他指的是影族副族长。

奔鼻垂着头，说：“灰毛是第一批病死的猫。”

钩星从巨岩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问：“那么你们的新任族长是谁？”

奔鼻看着钩星说：“很快你就会亲眼见到了，他马上就到。”

火心对高星和一根须小声说：“请原谅，我得和奔鼻私下谈谈。”

火心向奔鼻走去。许多武士和学徒围在奔鼻身边，迫切想知道影族新任族长是谁。火心不知道奔鼻听闻黄牙的死讯后会有何反应，奔鼻近来看了那么多的死亡，也许他不会把黄牙的死放在心上。但火心觉得在当众宣布黄牙的死讯之前，应当先和奔鼻私下里通个气。毕竟，黄牙做影族巫医时，曾经训练过奔鼻。除非他们建立师徒关系后不久黄牙便被断尾逐出了影族，否则他和黄牙的关系必定十分亲密。

火心朝奔鼻晃了一下尾巴，奔鼻见了立刻撇下七嘴八舌的猫，跟随火心走到一棵橡树下。奔鼻问：“有什么事吗？”

火心温和地说：“黄牙死了。”他感觉一股悲凉之情再次涌上心头。

奔鼻的眼睛里立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神色，低下头去。火心继续说：“她是为从大火中救一个同胞而牺牲的，星族将会敬重她的勇敢。”

奔鼻没有回答，只是将头从一侧摆向另一侧。火心发觉自己因为悲伤而喉头发紧，他不想在这里过度伤痛，于是用鼻子触了触奔鼻的脑袋，迅速转身离去。

其他的猫等得不耐烦起来，他们的喊声越来越大。火心听见一位河族武士抱怨说：“我们不能再等了！月亮快要落山了。”

鼠毛同意说：“如果这位新任影族族长迟到，那是他自己的问题。”火心知道鼠毛的真实意思，她是想早早结束大会好返回营地。虎掌游荡在森林里，没有哪个族群是安全的。

火心看到会场中央处白影闪动，高星跳上了巨岩。很显然，他是决心在影族族长缺席的情况下开始大会了。钩星向高岩走去。火心站起来，准备头一次以雷族首脑的身份参加森林大会。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虎掌祸害森林的事情告知各族的猫们。

火心听到沙风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祝你好运。”他转头用鼻子轻触了一下沙风温暖的脸颊，知道他们已经言归于好了。然后，他迈开大步从众猫身边经过，向巨岩走去。

走到半路，火心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喊叫：“他来了！”

火心转身看见黑条伸长了脖子张望，但他们的视线被猫群挡住了，于是他们后腿站立，以便头仰得更高一些。只见那位影族的新任族长穿过猫群向巨岩走了过去。黑条的耳朵突然吃惊地竖立起来，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巨岩，几乎抑制不住目光中的兴奋。究竟什么东西居然引起黑条这么大的反应？

清冷的月光下，一只阔肩膀、宽脸庞的大猫跳上高岩，站在高星身边。与这只大猫的个头相比，其他两个族长显得又瘦又小。火心一看，顿时如坠冰窟：这位新任影族族长竟然是虎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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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在瘟疫和大火之后，森林里的四大猫族忙于休养生息。但平静的外表下，却酝酿着一个可怕的阴谋。……

雷族的叛徒、火心的宿敌——虎掌，居然成了影族的族长！这让火心及他的族群忧心忡忡。由于虎掌的叛变，雷族族长蓝星不仅身受重伤，而且对所有的猫甚至星族都失去了信任和耐心，对世界充满了敌意。在内忧外患中，作为副族长的火心不得不担负起保护族群的使命。

虎星（虎掌成为族长后改名为虎星）渐渐暴露出消灭四族、统一森林的野心。他拉拢河族，攻击风族，甚至杀死同类，铺设一条通往雷族的血迹，引诱恶狗毁灭雷族。雷族武士们在反复侦察和分析后，终于发现了虎星的阴谋。

雷族危在旦夕。

为了拯救雷族，为了保存雷族的血脉，火心和武士们决定拼死一搏，用自己当诱饵，把恶狗引向山涧。就在他们即将成功的时候，虎星突然出现，挡在火心前面，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后面是疯狂的恶狗，前面是凶残的虎星，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火心和雷族的希望在哪里？……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 01-2017-3439

Rising Storm

Copyright©2004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eries created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09 by China Children's Press ＆ Publication Group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Working Partners Ltd and Andrew Nru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猫武士首部曲．风起云涌/（英）艾琳·亨特著；赵振中译．—2版．—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7.7

书名原文：RISING STORM

ISBN 978-7-5148-4068-1

Ⅰ．①猫… Ⅱ．①艾…②赵… Ⅲ．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7）第160697号

FENGQI YUNYONG

（猫武士首部曲）

出版发行：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出版人：李学谦

执行出版人：赵恒峰

责任编辑：何强伟 董慧

数字编辑：王欣

责任校对：赵聪兰

美术编辑：缪惟

内文插图：李思东 杨柳

责任印务：刘宏兴

社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丙12号 邮政编码：100022

总编室：010-57526071 传真：010-57526075

网址：www.ccppg.cn

目录

文前辅文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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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艾琳·亨特（ERIN HUNTER）

在《猫武士》首部曲中，艾琳·亨特由四位英国作家组成，她们分别是维奇·霍姆斯、凯特·卡里、基立·鲍德卓和图伊·苏瑟兰。维奇为《猫武士》提出了初始构想，并且创建了所有的角色和故事情节。凯特、基立和图伊分工合作，撰写出一部完整的手稿，然后交由维奇编辑，以确保“艾琳”风格统一，同时使所有《猫武士》系列的故事保持连贯。她们在对大自然的各种事物充满敬意的同时，也热衷于展开丰富的想象，用细腻的笔触将动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

故事梗概

一位邪恶的影族新族长在森林里崛起，他一门心思要向雷族报仇雪恨。不过，他并不是唯一的威胁：另一种野蛮凶狠的动物在丛林中纵横肆虐，并时常出现在火心的噩梦里。

火心，这位年轻的副族长，能在强敌环伺中保卫他的同胞吗？

文前辅文

雷族

族长

蓝星——灰色的母猫，口鼻部呈银色。

副族长

火心——外表英俊的姜黄色公猫。

火心的徒弟是云爪。

巫医

炭毛——灰色母猫。

武士 （公猫和母猫均可成为武士。）

白风——大个头的白色公猫。

白风的徒弟是亮爪。

黑条——处世圆滑的深灰色虎斑公猫，身上长着黢黑的条纹。

黑条的徒弟是香薇爪。

霜毛——漂亮的白色母猫，眼睛为蓝色。

纹脸——漂亮的母花斑猫。

长尾——苍白色的虎斑公猫。

长尾的徒弟是迅爪。

鼠毛——个头矮小的深棕色母猫。

鼠毛的徒弟是刺爪。

蕨毛——姜黄色花斑公猫。

尘毛——棕色虎斑公猫。

尘毛的徒弟是蜡爪。

沙风——姜黄色母猫。

学徒 （学徒都是年龄大于六个月，正在进行武士训练课程的猫。）

迅爪——黑白相间的公猫。

云爪——长毛白色公猫。

亮爪——母猫，白色皮毛上长有黄色斑纹。

刺爪——黄色公猫。

香薇爪——灰白色母猫，身上的斑纹为深灰色，浅绿色眼睛。

蜡爪——灰白色公猫，身上的斑纹为深灰色，深蓝色眼睛。

猫后 （怀孕或正在哺乳的母猫。）

霜毛——漂亮的白色母猫，眼睛为蓝色。

纹尾——灰色虎斑猫，是育婴室母猫中年纪最大者。

柳带——灰白色的母猫，长着一对蓝莹莹的眼睛。

长老 （从武士岗位上退休的猫。）

小耳——灰色公猫，双耳奇小，是雷族公猫中最年长者。

一只眼——灰白色母猫，眼花耳背，是雷族所有的猫中年纪最大者。

斑尾——玳瑁色花斑母猫，曾经是族群里的族花。

影族

族长

虎星——个头高大的深棕色虎斑公猫，两只前爪特别修长，曾为雷族副族长。

副族长

黑脚——大个头白色公猫，四爪黢黑。

巫医

奔鼻——小个子公猫，毛色灰白相间。

武士

橡毛——小个头棕色公猫。

小云——个头很小的虎斑公猫。

黑花——黑色母猫。

石头——灰色公猫。

黄毛——深黄色母猫，曾为泼皮猫。

裂牙——大个头花斑公猫，曾为泼皮猫。

猫后

高红——长腿、浅棕色花斑母猫。

风族

族长

高星——黑白相间的公猫，长着一根修长的尾巴。

副族长

坏脚——黑色花斑公猫，一只脚残废了。

巫医

青面——短尾棕色公猫。

武士

泥掌——棕色公猫，身上长有黑斑。

网脚——深灰色公猫。

裂耳——虎斑公猫。

茶毛——金黄色母猫。

一根须——棕色虎斑公猫。

一根须的徒弟是金雀花爪。

奔溪——浅灰色花斑母猫。

猫后

灰脚——灰色母猫。

晨花——花斑母猫。

白尾——小个头白色母猫。

河族

族长

钩星——个头高大的灰白色虎斑猫，下颚扭曲。

副族长

豹毛——身上长有醒目的金黄色斑点的母猫。

巫医

泥毛——长毛、浅棕色公猫。

武士

黑掌——棕黑色虎斑公猫。

巨步——花斑公猫，身上的毛长得十分细密。

石毛——灰色公猫，耳朵在战斗中被撕裂了。

雾脚——深灰色母猫。

影毛——深灰色母猫。

响肚——深棕色公猫。

灰条——长毛、纯灰色公猫，曾为雷族武士。

猫后

藓毛——花斑母猫。

长老

灰池——灰色瘦母猫，皮毛斑驳，口鼻处伤痕累累。

族群以外的猫

巴利——黑白相间的公猫，住在距离森林不远的一处农田里。

乌爪——黑色公猫，尾巴尖儿是白色的。

公主——浅棕色宠物猫，胸脯和爪子均为白色。

斯玛——体态肥胖、性格宽厚的宠物猫，毛色黑白相间，住在靠近森林的一所房子里。

引子

移动狗房内一片漆黑。狗群首领能听见爪子的摩挲声，感觉到同伴身体的温暖，但它看不见任何东西。房里弥漫着狗的浓烈气味，以致掩盖了森林大火后的气味。

狗群首领坐在移动狗房的地板上，地板颠簸得厉害，使它感到很不舒服。忽然来了个急刹车，它听见狗房外有两脚兽说话。那个两脚兽说的话它只能隐隐约约听明白几个字：“大火……注意……看好狗。”

狗群首领嗅到两脚兽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味，还有木头折断后的那种特别的味道。它记得两脚兽昨天夜里来过这里，还有昨天的昨天夜里也来过，还有好多好多天前的夜里，多到伸出四只爪子也数不过来。它以前带领着狗群到这个院落巡逻过，嗅到有入侵者后就把它们赶走。

首领低吼着，嘴唇往后咧着，露出锋利的牙齿。这个狗群非常壮大，它们能奔跑，能杀戮。它们渴望热乎乎的鲜血，喜欢猎物临死前散发出的恐惧气味。但它们现在却被关在围栏中，吃两脚兽丢给它们的食物，听两脚兽的命令。

首领抬起硕大的黑褐色的脑袋不停地撞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它的叫声比周围环境中的嘈杂声还要大。“出去！结伙出去！现在出去！”

其他的狗也跟着叫喊：“结伙出去！结伙奔跑！”

似乎是作为回应，移动狗房的门猛地打开了，两道亮光直射进来。借着灯光，狗群首领看见有两脚兽站在外面，大声喊叫下达命令。

首领第一个从移动狗房跳了下来，落到院落中央的原木堆旁，地上随之腾起一股烟尘和灰烬。其他的狗排成一列跟在它后面，嘴里叫嚷着：“结伙跟随！结伙跟随！”首领脚步不停地沿着那道将它们和森林隔绝开的围栏走动。在围栏外，烧焦了的树木或相互倚靠而立，或倒在地上。更远处，大火中未受殃及的树木形成了一道屏障，微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诱人的香味从黑暗的树林中飘了过来，首领的肌肉紧绷着。在那里，在那猎物丰富的丛林里，狗群能够自由奔跑。那里没有两脚兽，没有狗链，也不必听从谁的命令。它们想吃就吃，因为它们在丛林里是最强壮、最凶狠的动物。

狗群首领大声吠叫：“自由！结伙自由！马上自由！”

它走到围栏边，鼻子紧紧贴在围栏的网孔上，用力深吸森林里飘来的气味。那里面有许多它没有嗅过的气味，但其中最为浓烈的，它知道那是它的敌人，是它的猎物。

是猫！

夜色已深，被大火烧得光秃秃的大树在月光下都变成了黑黢黢的轮廓。深夜里，狗群在黑暗中来回走动，爪子轻轻踏在烟灰和锯屑上。它们的肌肉强壮有力，眼睛发出微光。它们张着血盆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伸着鲜红的舌头。

狗群首领顺着围栏一路嗅去，寻找一个特殊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夜里正好没有两脚兽看守。三个夜晚前，首领在围栏下发现了一个狭窄的小洞，它立刻知道这个洞将使它的狗群获得自由。

它大声吼道：“洞呢，洞在哪儿？”

接着，它看见了地面下凹形成的那个小洞。狗群首领伸出巨大的爪子去扒那个洞口，抬头招呼它的同伴：“在这里！洞，洞，在这里！”

它感到同伴们像它一样热切期盼。它们跑过来，大叫回应着首领：“洞！洞！”

首领自信地说：“洞，更大的洞，马上能逃跑。”

它开始用全身的气力去扒洞里的土。随着洞里的土不断被扒出，围栏下的洞也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其他的狗围在首领身后，大口呼吸着森林里飘来的气息。一想到要把牙齿插进猎物温暖的身体里，它们便直流口水。

狗群首领忽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倾听有没有两脚兽过来查看。没有两脚兽的动静，两脚兽的气味是从远处飘过来的。

首领趴在地上往洞里拱，围栏的下缘刮蹭着它的皮毛。首领用力蹬后腿，使身体一寸一寸地前移，最后它终于从围栏下钻到了外面。

它大声叫：“现在自由了，快！快！”

每一只狗都学着首领的样子从洞里钻出去，站在首领身旁。它们来回走动，把鼻子伸进洞内，黑暗中一双双眼睛闪着寒冷的光芒。

最后一只狗从围栏下钻了出来，狗群首领仰起头发出胜利的号叫：“逃跑，结伙自由，现在逃跑！”

它领先向丛林跑去，强健的肌肉有节律地一伸一缩。狗群跟在身后，漆黑的森林中一条条身影闪过。所有的狗都在想：结伙，结伙，结伙逃跑。

整个丛林都是它们的天下，在它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发自本能的声音：杀！杀！

第一章

火心愤怒地盯着巨岩上影族的新任族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虎掌硕大的脑袋从一边摆向另一边，在他光滑的皮毛下，肌肉的线条凹凸分明，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放射出胜利的光彩。

火心愤愤地说了句：“虎掌！”他的宿敌——曾三番五次欲置火心于死地——现在已成为丛林里最有势力的猫之一了。

圆圆的月亮高挂在“四棵树”上空，四大族群的猫沐浴着它清冷的月光，齐聚在这里召开森林大会。他们都为影族族长夜星的死感到震惊，但是他们更没有想到，影族的新任族长竟然会是雷族的前任副族长虎掌。

黑条站在火心身边，兴奋得两眼放光。火心摸不透他到底打什么主意。当初虎掌被逐出雷族时，曾邀请老朋友黑条和他一同离开，但黑条拒绝了。难道他现在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沙风走到火心身边，附在他耳边说：“这是怎么回事？虎掌不能领导影族，他是个叛徒！”

火心一时间迟疑不决。他加入雷族后不久便发现了虎掌杀害副族长红尾的秘密。虎掌当上副族长后，又和泼皮猫勾结在一起袭击雷族营地，妄图杀死族长蓝星以取而代之。事情败露后，他被逐出雷族。作为一族族长，对虎掌来说这可是一段不光彩的历史啊。

火心压低嗓门儿说：“但影族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其他族群的猫也不知道。”

“那你可以告诉他们啊！”

火心望着风族族长高星和河族族长钩星，他们神色庄严地和虎掌并肩站在巨岩上。如果他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他们会听吗？影族在断尾的残暴统治下受了那么大的罪，随后又遭到瘟疫的摧残，因此只要他们的新族长能带领影族重振雄风，他们可能不会在乎他过去做过什么。

况且，火心一想到虎掌的权力欲望在别的族群里得到满足，心里便一阵轻松。也许现在雷族不用再小心防范虎掌的袭击了，而他自己走在丛林里时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一步三回头了。

不过，火心仍很矛盾，他知道，如果他任由虎掌不受阻拦地登上族长之位，他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火心！”火心转头看见云爪向他快步走来，鼠毛跟在后面。“火心，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浑蛋接任族长逍遥法外吗？”

火心呵斥说：“闭嘴，云爪，我知道，我……”

这时虎掌走到巨岩前面。

他从容自若、神态威严地说：“我很高兴今晚在森林大会上和大家见面。我是以影族族长的身份站在你们面前的，一场瘟疫夺去了影族许多猫的生命，夜星也未能幸免，因此星族指名我来接替他的位置。”

风族族长高星转过身，冲他恭敬地点头行礼说：“欢迎你，愿星族与你同在。”

钩星也低头向虎掌表示祝贺。

虎掌回答说：“多谢多谢。虽然这件事实在出人意料，但能和你们一同站在这里是我的荣幸。”

高星插言说：“请稍等，这里应该是四位族长才对。”他望着巨岩下的猫群，高声喊道：“雷族族长在哪里？”

“去呀。”火心感觉有猫顶了自己一下，扭头看见白风站在身后，“你暂替蓝星的位置，还记得吗？”

火心冲他点了点头，突然间说不出话来。他绷紧肌肉攀上巨岩，站在三位族长旁边。站在这个全新的位置上，火心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月光透过橡树的枝叶照进会场，火心感觉自己仿佛高高立于山谷之上，俯视着脚下颜色深浅不一、花纹繁杂的猫群。无数的目光射过来，火心有些不寒而栗。

只听高星开口说：“火心？你为什么站在这儿？蓝星出事了吗？”

火心恭敬地低头行礼说：“我们族长在大火中吸入烟雾过多，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不能来参加森林大会。”说完，他又飞快地加了一句，“但她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的。”

高星点了点头，钩星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别浪费了这大好月光。”

说完，他不等回答便发出一声号叫，示意大会开始。猫群中的议论声渐渐止息，钩星说：“所有族群的猫们，欢迎参加森林大会。今晚我们当中新加入了一位族长，这位新族长就是虎星。”说着，他向虎掌晃了一下尾巴以示致意，“虎星，你有什么要说吗？”

虎掌彬彬有礼地点头致谢，走上前对群猫讲话：“今天我能站在这里，站在大家面前，这是星族的意愿。夜星是一位高尚的武士，但他年老体弱，无力抵抗疾病。他的副族长灰毛也病亡了。”

火心听了心里隐隐感到不安。每一位族长在继位后都要去月亮石接受星族赐予的九条性命，夜星当上族长也不过才几个月，他的九条性命去哪里了？难道发生在影族的瘟疫那么厉害，把他的九条性命全都夺走了吗？

火心向下望，看见影族巫医奔鼻垂着头坐在那里。火心看不见奔鼻脸上的表情，但从他坐立的姿势上判断，显然正沉浸在强烈的悲痛中。火心想，奔鼻没能凭借自己的医术救活他的族长，心里一定很难过。

虎掌继续说：“在影族最艰难的时刻，星族把我带给了它。许多猫在瘟疫中死去，老年猫和分娩的母猫得不到赡养照顾，族群得不到保护，就连族长之位也没有武士来继承。于是，星族发给奔鼻一个预兆，告诉他丛林里将产生一位伟大的族长。我以我们所有武士祖先的名义起誓，我将成为那位族长。”

火心用眼角余光看见奔鼻的身体不安地抖动了一下。当虎掌提到预兆时，奔鼻不知什么原因显得很愁闷。

火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变得更艰巨了。如果确实存在那个预兆，就说明虎掌之所以当上影族族长，完全是星族的选择。这样一来，火心或者其他任何猫都不可能再提出反对意见。他现在该说些什么才能显得自己并不违背武士祖先们的意愿呢？

虎掌继续说：“在星族的保佑下，我还带了几名武士一同加入了影族，他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们愿为新的族群捕猎和战斗。”

火心很清楚虎掌说的是哪些猫——就是那帮和他狼狈为奸、袭击雷族营地的泼皮猫！他看见巨岩下就盘尾坐着一只，那是只姜黄色的大公猫。火心见过他，那时因为他企图闯入育婴室而和纹脸扭打起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泼皮猫当中有一些本身就是在影族中长大的，后来成为残暴的族长断尾的支持者。饱受压制的影族在雷族的协助下赶走断尾时，这些猫跟随他一起被流放。

高星走上前，一脸怀疑地问：“断尾的同伙野蛮凶残，跟断尾一个德行，让他们重回影族合适吗？”

火心明白高星的担忧，因为正是这些猫曾霸占过风族的领地，几乎令风族家毁人亡。他还知道有许多影族武士也有类似的担忧，毕竟，他们不但给风族带来灾难，就连他们本族的猫也深受其害。没想到影族的猫竟然能容忍他们重回族群。

虎掌镇定地回答：“断尾的武士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们不也遵从本族族长的命令吗？武士守则上说，族长的话就是法律。”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口鼻，“这些猫曾经对断尾忠心耿耿，如今他们效忠于我。黑脚曾是断尾的副族长，现在他是我的副族长了。”

高星的脸上仍显出一副怀疑的样子，于是虎掌直勾勾地盯着他说：“高星，你有理由憎恨断尾，他给你的族群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但我要提醒你的是，雷族庇护断尾并不是我的决定。我一开始就竭力反对，但蓝星一意孤行。既然我效忠于蓝星，那么我就得支持她的决定。”

高星迟疑了一下，然后弯下头说：“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虎掌发誓说：“那么，我所要的就是请你信任我，给我的武士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证明自己能够严格遵守武士守则，能够再次忠于影族。在星族的保佑下，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振兴影族，令影族重振雄风。”

火心抱着希望想：也许虎掌的野心已经得到了满足，他可能真的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族长。他说应该给那些泼皮猫一个机会，也许同样也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但火心仍然疑虑未消，他想让虎掌明白雷族绝不会任由他胡作非为。

他想得出神，竟没有意识到虎掌的演讲已经结束了。

高星说：“火心？你现在有什么要说的吗？”

火心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迈步上前，感觉脚下的石头冰凉光滑。站在巨岩上，他看见沙风和其他雷族猫正满怀期待地仰头望着自己，沙风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崇拜的神色。

火心精神一振，开始讲话了。他不打算隐瞒雷族最近遭遇火灾的事实，但他不想给别的族群留下一个虚弱的印象。河族的副族长豹毛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眯缝着眼睛，似乎想从火心的话里琢磨出点儿什么来。雷族是在河族的帮助下逃离火灾的，没有谁比豹毛更清楚雷族所面临的困境了。

火心大声说：“几天前，伐木场燃起了大火，殃及到我们的营地。半尾和团毛在那次大火中牺牲了，雷族以他们为荣，尤其以黄牙为荣。她为了救出半尾，义无反顾地回到燃烧起熊熊大火的营地。”他低下头，眼前浮现出黄牙的音容笑貌，“我在她的巢穴里发现了她，陪着她走完了生命里的最后一段路程。”

猫群中发出一片悲凉的嘶叫声。为黄牙的死感到伤心的不只是雷族的猫，火心注意到奔鼻身体笔直地坐在下面，眼睛里充满了悲痛。黄牙在被断尾逐出影族以前曾经是影族的巫医，她是奔鼻的老师。

火心继续说：“炭毛将会是我们新的巫医。蓝星由于吸入过多烟雾导致身体不适，但她很快就能痊愈。我们的幼崽没有伤亡，我们正在重建营地。”他没有提到大火后森林里猎物短缺的情况，也没有明说虽然他们努力重筑营地围墙，但营地的防御工事仍然十分脆弱。他恭敬地看了钩星一眼，补充说：“我们必须感谢河族的大力帮助。在火灾期间，他们为我们提供了住宿和食物。没有他们的慷慨相助，我们也许会遭受更大的伤亡。”

钩星点了点头以示答谢。火心忍不住瞥了豹毛一眼，看见她死死地盯着自己。

火心深吸了口气，转头对虎掌说：“既然星族已经承认了你的地位，雷族对此表示接受。你的同伴们在当泼皮猫的时候时常从各个族群的领地里偷取猎物，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族群，这倒未尝不是件好事。我们相信他们会遵守武士守则，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领地内。”虎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火心继续语气坚定地说：“但我们绝不会容忍雷族的领地遭到任何侵犯。虽然经历了这场大火，但我们有信心、有实力赶走任何一个胆敢踏入我们领地的入侵者，我们不怕影族。”

雷族猫群中响起了一两声附和。虎掌微微低下头，压低嗓门儿说：“好一番豪言壮语！火心，你不必担心影族，我们没有恶意。”

火心希望虎掌说话算话，他低下头以示感谢，然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讲完了这些话，他感到浑身轻松，静静倾听高星和钩星向大家通报他们本族的事情——诸如增添了新学徒和新武士，两脚兽毁坏河流之类的话。

大会结束后，火心从巨岩上跳下来，走到雷族武士们中间。

白风说：“你说得真好。”沙风神采飞扬地看着火心，将鼻子轻轻抵在他的脖子上。

火心舔了一下沙风的脸颊，说：“现在该回去了。大家去和别族的朋友们道别吧，如果有谁问起，就说雷族一切安好。”

各个族群开始准备散场，会场上乱成了一锅粥。火心瞅了瞅周围的武士，看见一个蓝灰色的身影，急忙跑过去。

他说：“嘿，雾脚！你还好吗？灰条怎么样？今晚我没有看到他。”

灰条是火心在雷族里的第一个朋友，他们一起参加学徒训练。后来灰条爱上了河族武士银溪，银溪怀上了他的孩子，却不幸死于难产。于是灰条离开自己的族群，带着他的孩子加入了河族。虽然经年日久，但火心仍思念着他。

“灰条没有来。”河族母猫雾脚坐下来，卷过尾巴盖住爪子，“豹毛不让他来参加大会，她还在为灰条在那场火灾中的表现生气，她说灰条的心仍然忠于雷族。”

火心不得不承认豹毛的判断。灰条已经问过蓝星是否能够重回雷族，但蓝星拒绝了。火心接着说：“那么他还好吗？”

雾脚说：“他很好，孩子们也都好。他要我帮忙问问你们在大火后的情况怎么样。蓝星病得不重，是吗？”

“是啊，她很快就痊愈了。”火心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显得自信。蓝星的确从吸入烟雾的不适中恢复过来了，但这几个月来她的心智有些失常。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力，甚至质疑她的武士们的忠诚，虎掌的背叛从根本上打击了蓝星的自信心。火心很担心，当她听到曾经被她判处流放的虎掌如今当上了影族族长后，会作何反应。

雾脚打断他的思绪说：“我很高兴听到她痊愈了。”

火心抽动了一下耳朵，转换话题问：“钩星的情况怎样？”当初雷族遭遇火灾躲进河族营地避难时，这位河族族长看上去非常虚弱。今晚钩星往虎掌身边那么一站，更是倍显苍老。但这也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河族最近几个月来遇到的麻烦太多：洪水逼得他们离开营地，两脚兽往河里倾倒垃圾污染了河水，以致河里的猎物越来越短缺。雪上加霜的是，灰条深爱的银溪正是钩星的女儿，她的死一定令钩星伤心欲绝。

雾脚说：“他还好，最近他遇到太多的不幸。不瞒你说，我更担心灰池的身体。”雾脚说的灰池就是她的养母，“她现在看上去老多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去星族了。”

火心很想舔一下雾脚以示安慰，但他不知道河族猫是否接受外族猫的这种安抚。除了灰池以外，只有火心知道雾脚和她兄弟石毛的生身母亲并不是灰池。他们的父亲橡心从小就把他们带入河族，灰池收养了他们。他们的生身母亲其实是蓝星。

火心满怀同情地和雾脚道别。他心里隐隐觉得，蓝星的秘密对雷、河两族来说仍然是个隐患。

第二章

火心和他的武士们返回雷族营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虽然火心已经见过多次，但当他站在山沟上俯瞰营地时，仍感到震惊不已，所有遮蔽营地的金雀花和香薇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焦黑的土地裸露在外。所幸营地周围的荆棘丛没有被大火烧光，雷族猫们把树枝堆在上面充当围墙。

沙风走到火心身边柔声问：“营地会恢复原貌吗？”

一想起重建营地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火心就感到头痛，但他向沙风保证说：“会有那么一天的。在营地建好前我们要过一段苦日子，但我们会熬过来的。”他把鼻子抵在沙风的脸颊上，从她的柔声细语中获得了一些安慰，然后就爬下沟去。

大火没有烧掉武士们睡觉的灌木丛，但细枝搭成的巢穴顶棚却没能幸免，只剩下几根烧得焦黑的主干，大伙儿只好用树枝把空隙填充好。蕨毛正趴在巢穴外，长尾坐在育婴室门口，尘毛则在老年猫巢穴外走来走去。

火心他们刚踏进营地大门，蕨毛立刻跳起身，但随即又放松下来，欢叫道：“是你们呀！我们整晚都在提防虎掌。”

火心说：“哦，你们可以不必再担心了，虎掌现在忙得根本顾不上我们，他如今是影族的新族长了。”

蕨毛听得目瞪口呆，倒吸了口凉气说：“我的妈呀！我不相信！”

“你说什么？”长尾一边大步走来一边说，“我没听错吧？”

“你没有听错。”火心看见长尾脸上显出吃惊的神色，“虎掌已经接掌了影族。”

长尾说：“他们就任由他胡来？他们疯了吗？”

白风来到火心身边，说：“他们一点儿也没有疯。”他坐在地上，疲倦地叹了口气。从森林大会回来的路上，他身上厚厚的白毛已沾满了炭灰。他说：“瘟疫几乎毁灭了影族，他们迫切需要一位强有力的族长。在他们眼里，虎掌一定是星族赐给他们的礼物。”

火心心情沉重地说：“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星族好像给奔鼻送达了一个预兆，告诉影族将会有一位伟大的族长产生。”

蕨毛争辩说：“但虎掌是个逆贼啊！”

火心告诉他：“影族不知道这件事。”

这时，其他的猫纷纷围了过来。亮爪和迅爪从学徒巢穴跑了出来，尘毛和香薇爪走过来，纹尾从育婴室里好奇地探出脑袋。大家七嘴八舌地向火心问这问那。火心不得不提高嗓门儿好让大伙儿都听见。

“大家都听好了，有些事情需要告诉大家。”他小声地附加了一句，“而且我还得告诉蓝星。”他站起来继续说：“白风将会把森林大会上的事向大家通报，我要组织一支早班巡逻队。”他迟疑了一下，抬眼扫视猫群。所有的武士都很疲惫，没有去参加森林大会的猫都守了一夜营地。

就在火心不知该派谁去巡逻的时候，尘毛说：“蜡爪和我一起去吧。”

火心感激地点了点头。尘毛一向和火心合不来，但他对雷族倒是忠心耿耿，而且似乎已经接受了火心作为副族长的权威。

鼠毛自告奋勇地说：“我也去。”

云爪说：“还有我。”

听了云爪的话，火心十分高兴。自从云爪被两脚兽掳走又被火心救出后，他工作更加努力了，对族群生活也更加尽心了。火心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说：“那么，尘毛、鼠毛、云爪还有蜡爪去好了，其余的猫去睡一觉。迟些时候我们还要组织一支捕猎队。”

黑条问：“你呢？”

火心深吸了口气，说：“我去找蓝星谈谈。”

高岩下族长巢穴门口挂着的苔藓已经被大火烧光了。火心走到跟前，恰巧看见巫医炭毛伸着懒腰走进会场。她身上的灰毛蓬松散乱，看上去这些天的超负荷工作让她疲惫不堪，但她那两只蓝色大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炭毛曾经是火心的徒弟，有一次虎掌在雷鬼路边设下圈套谋害蓝星，却不料炭毛误打误撞中了圈套，致使她废了一条腿，再也不能做武士。但她仍然坚持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奉献给族群。

火心走到她身边，平静地问：“蓝星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炭毛担忧地回头瞅了眼族长巢穴，回答说：“她昨晚一宿没睡，我给她吃了些有安神效果的杜松浆果，但不知道对她管不管用。”

火心说：“我需要向她禀报森林大会上所发生的事，不过她应该不会喜欢听的。”

炭毛眯缝起眼睛：“为什么不喜欢？”

于是火心把虎掌的事简要地向炭毛讲述了一遍。

炭毛默不做声地听着，吃惊地睁大眼睛。等火心讲述完毕，她问：“你将如何应对此事？”

“我也没什么可做的，何况，这对雷族有可能是件好事。虎掌现在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而且他忙着将影族生活导入正轨，不会有时间来搅扰我们的。”看见炭毛脸上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他赶紧补充说，“影族选择谁当族长是他们的内部事务，我们能做的只是守好边界罢了，而且我不相信虎掌会对我们构成威胁，至少暂时不会。我更担心蓝星会怎样看待这件事。”

炭毛忧心地说：“这件事将使她的情况变得更糟，我只希望能找出适当的草药来帮助她。要是黄牙还在这里就好了。”

火心贴在她身上安慰道：“我知道，但你能行的，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巫医。”

炭毛痛苦地低声说：“我指的不光是这个。我非常想念她，火心！我等着她再来说我连刚生下来的幼崽都不如。至少当她夸奖我的时候，我知道她是真心的。我想她，火心——她身上的气味，触碰她的感觉，还有她说话的声音。”

对黄牙的回忆瞬时涌入火心的脑海，他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最初还是他发现黄牙在雷族的领地里流浪，自那以后，他们的关系便十分亲密。火心喃喃说：“我知道，但她现在和星族在一起。”

火心想，也许黄牙最终获得了安宁。他回忆起黄牙临死前谈到她的儿子断尾时的痛苦神情——断尾从小到大都不知道黄牙就是他的母亲。黄牙一直都深爱着他，虽然她最后为了让雷族不再遭受断尾的祸害忍痛杀了他。黄牙的痛苦结束了，但火心知道自己将永远怀念她。

他提醒炭毛说：“你很快就要去石林了，是吗？去和其他的巫医会面，你会感到黄牙就在你的身边。”

“也许你说得对。”炭毛从他身边走过，边走边说，“我现在就能听见黄牙在说‘族里有这么多事等着你去干，你干吗还要在这里徒自伤感呢？’你去和蓝星说话吧，我一会儿再来看她。”

火心说：“你确定自己没事吗？”

“我很好。”炭毛飞快地舔了他一下，催促说，“为了蓝星，你要坚强起来，火心，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火心看着炭毛一瘸一拐地走开，转身向蓝星的巢穴走去。他深吸了口气，朝内通禀了一声便走进洞内。

蓝星卧在石洞最深处的铺垫上，前爪枕在胸口下。她抬着头，但没有看火心，两眼茫然，怔怔地盯着远处。她的毛又脏又乱，身子瘦得厉害，火心都能看清她每一根肋骨了。他的心紧缩成一团，既同情蓝星，又为族群里的猫忧心。他们的族长已经退化为一只体弱多病、心智失常的老猫，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何谈她的族群。

火心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蓝星？”

他以为蓝星没有听见，于是又往里走了几步。只见蓝星转过头来，神色迷惘地看着火心，似乎记不得他是谁了。

蓝星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回过神来，问：“是火心吗？你有什么事？”

火心恭敬地低头行礼说：“我刚从森林大会上回来，蓝星，只怕我带来了坏消息。”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

“嗯？”蓝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躁，“是什么事？”

火心开门见山地说：“影族有了一位新族长，那就是虎掌——现在叫虎星了。”

蓝星一下子跳起身，眼睛里闪着寒光。火心见她突然恢复往日那令人敬畏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蓝星低嘶着说：“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了，他和其他族长们站在巨岩上讲话。”

蓝星没有说话，她从巢穴的一边走到另一边，然后又走了回来，尾巴猛力摆动着。火心退到洞口，生怕蓝星迁怒于他，拿他出气。

突然蓝星怒喝道：“影族好大的胆子啊！他们怎么敢庇护一个曾企图谋害我的凶手，而且还让他当上了族长！”

火心开口说：“蓝星，他们不知道……”但蓝星没有听他说话。

她问：“其他族群的族长呢？他们什么态度？他们怎么能任由这种事发生呢？”

“没有猫知道虎星对雷族做的事情。”火心竭力想使蓝星思考问题时理性一些，“钩星没有多说，高星起初对虎星把断尾的旧时同伙收进影族一事表示不满。”

蓝星狠狠地说：“高星！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不能信任他了。不管怎么说，是你和灰条冒着生命危险找到风族，并把他们带回高地，这才没几天他就把我们的好处全忘了。”

火心争辩了几句，但蓝星没有理睬他，仍然一边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一边说：“星族已经抛弃我了！他们告诉我说大火将拯救族群，但大火几乎令我们全族覆灭。我怎么还能再信任星族呢。尤其是现在！他们赐给了那个叛徒九条性命，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我，不关心雷族！”

火心心里一沉，说：“蓝星，听我说……”

“不，火心，你听着。”蓝星走到他面前，身上的毛根根直立，面容凶狠狰狞，“雷族的末日到了。虎星将领导影族把我们一网打尽，而我们却从星族那里得不到任何帮助。”

火心努力劝说道：“虎星看上去并没有敌意。他说起话来，似乎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领导影族上面。”

蓝星发出一阵冷笑：“如果你相信那个，火心，你就是个笨蛋。在落叶季到来前虎星就会来的，你记住我这句话，但他将会发现我们正在严阵以待。如果我们都会死，至少也要拉几个影族的猫当垫背。”

她又开始迅速地来回走动，火心越看越胆寒。

她下命令说：“巡逻次数要加倍，营地内设一个岗哨，派一些猫去镇守我们与影族接壤的边界。”

火心反对说：“我们抽不出那么多的武士。重建营地的工作搞得大家都精疲力竭了，现在只能维持住日常巡逻。”

“你敢不服从我的命令吗？”蓝星猛地转身面对他，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充满了怀疑的神色：“要么就是你也准备背叛我了？”

“不，蓝星，不！你可以信任我。”火心绷紧肌肉，随时防备蓝星挥来的利爪，保住性命要紧。

蓝星听了火心的话，立即放松下来，说：“我知道，火心，你一直很忠心，不像其他那些猫。”大怒之后她显得特别疲倦，摇摇晃晃地回到窝里。

她一屁股坐在软和的苔藓和干草上，命令说：“派出巡逻队吧，趁着影族还没有来杀光我们，现在就派。”

“是，蓝星。”火心不想再同她争论，低头退出族长巢穴。蓝星又开始怔怔地看着什么。火心暗想：她是不是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她的族群遭到覆灭时的景象？

第三章

火心睁开眼睛，明亮的阳光晃得他直眨眼。武士巢穴没有了原先那厚密的顶棚，太阳光便直射进来，火心对此仍然感到很不习惯。他打着哈欠站起来，将沾在身上的苔藓碎片抖掉。

身边的沙风正在熟睡，尘毛和黑条躺在稍远的地方，火心走出巢穴进入会场。森林大会已经过去三天了，蓝星担忧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雷族利用这段时间重建营地，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很远，但营地周围的香薇围墙已开始重新生长，育婴室的荆棘丛也用细枝加固了。火心看着这一切，心里感到十分高兴。

火心正往猎物堆走，一抬眼看见白风带领着早班巡逻队执行完任务回来了。火心停下脚步，等候走过来的白风。

“影族方面有什么动静？”

白风摇了摇头说：“没有，他们边界上的气味标记和往常一样。不过，有一件事……”

火心立刻竖起耳朵：“什么？”

“在离蛇岩不远处，我们发现那里的灌木丛被踩塌了一大片，周围还散落着鸽子的羽毛。”

火心说：“鸽子羽毛？这些天我连一只鸽子都没有见过，是其他族群的猫在我们领地里捕猎吗？”

“我想不是，那里到处都是狗的臭味。”白风厌恶地皱起鼻子，“还有狗拉的大便呢。”

“哦，一只狗嘛。”火心不屑地晃了晃尾巴，“嗯，众所周知，两脚兽总是牵着狗进入丛林里。那些狗经常来回奔跑，追逐几只麻雀，然后被两脚兽牵回家。”他呵呵笑道，“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这只狗居然会小有收获。”

白风的表情依然很严肃，他说：“按照老规矩，我想你应该让所有的巡逻队眼睛放亮一点儿。”

“好吧。”火心非常尊重这位武士，不敢不听他的忠告。但他私下里认为那只狗现在应该在很远的地方，被关在两脚兽的某个院落里。虽然狗吵吵嚷嚷的很讨厌，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考虑。

他和白风向猎物堆走去，为食物供应问题愁眉不展。亮爪和云爪执行完早班巡逻任务后休息了一会儿，也在猎物堆那里找东西吃。

云爪见火心走过来，向他抱怨说：“看看这个！”说着，他用爪子把一只水老鼠翻过来，“这个连塞牙缝都不够！”

“现在都在闹饥荒呢。”火心注意到猎物堆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只猎物，“从大火中逃生的猎物在森林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东西。”

云爪说：“我们需要再去捕猎。”他咬着水老鼠往肚子里咽，“吃完这个我马上就去。”

火心为自己挑了只喜鹊，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待会儿我就要带队出去巡逻了。”

“不行，我等不及了。”云爪又咽了口鼠肉，“我太饿了，连你都能吃进肚里去。亮爪，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亮爪正在吃一只老鼠，闻声向白风看去，等待师父的允许。见白风点了点头，她才跳起身对云爪说：“就等你了。”

火心说：“那么好吧。”云爪没有像亮爪那样事事先向师父请示，令火心感到很生气，但族群确实需要猎物，而这两个学徒又都是好猎手。他提醒说：“别走得太远了。”

云爪反驳说：“但所有最好的猎物都在较远的地方，因为大火没有烧到那里。我们没事的，火心，我们先为老年猫捉些猎物回来。”

他大口吞下最后一块水老鼠肉，和亮爪一道向营地门口冲去。

火心想起云爪曾三番五次地去两脚兽那里讨食吃，赶紧在他们身后喊道：“你们给我离两脚兽的地盘远点儿！”当初云爪因为贪图两脚兽的几口食物，竟然被两脚兽掳走，小云爪吃了大苦头。如今绿叶季即将结束，眼看着食物匮乏的枯叶季就要到来，火心不希望他的徒弟在食物诱惑下又回到老路上去。

白风看着这两只年轻的小猫蹦蹦跳跳地远去，乐呵呵地说：“这些学徒们！刚从早班巡逻回来，现在又出去捕猎了。我要有他们那么充沛的精力就好了。”他从猎物堆里拖了一只画眉鸟，趴在地上吃了起来。

火心吃完喜鹊，看见沙风正从武士巢穴走出来。太阳照在她姜黄色的皮毛上，活动时如波浪一般此起彼伏，火心越看越喜欢。等沙风走近，他问：“你想和我一起出去捕猎吗？”

沙风瞥了眼猎物堆里剩余的猎物，说：“看起来有这个必要。我们现在就走吧——捕到猎物后再吃饭也不迟。”

火心向周围望了望，想再找一个同伴。他看见长尾正往学徒巢穴那边走，于是叫道：“喂，长尾！”他一边喊着一边和沙风走过去，“和我们一起去捕猎吧。”

长尾迟疑了一下，似乎吃不准火心是不是在以副族长的身份下命令，他解释说：“我们正要去沙坑训练，迅爪需要练习一下他的防卫动作。”

“你们可以迟些再训练。”这回火心明确下达了命令，“族群的当务之急是捕来猎物。”

长尾烦躁地晃了晃尾巴，但没有吱声。迅爪两眼放光，看上去要比他师父热心得多。火心注意到，这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小公猫个头几乎和他师父一般大，他是学徒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不久就能成为一名武士了。

火心心想：我得去和蓝星谈谈迅爪命名典礼的事，还有云爪、亮爪和刺爪，族群需要更多的武士。

火心让白风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则带着沙风他们走出营地大门，爬上山沟，向太阳石奔去。他尽可能地遵从蓝星的命令，使巡逻次数加倍，让所有的捕猎队也担负起巡逻边界的任务，时刻对外族猫以及其他敌人的气味保持高度警惕。他还特别叮嘱他们多加注意影族边界的情况，但私下里他也在密切关注河族的动向。

他时常为雷、河两族的关系感到不安。钩星的年纪越来越大，而副族长豹毛的地位越来越高，火心认为她会因为河族曾经帮助雷族逃过那一夜的大火而向他们索取回报。

火心带领沙风他们向河边奔去，他注意到焦黑的土壤上已经长出了植物。新的香薇正在生长蔓延，绿色的藤蔓覆盖了地面，森林正在焕发生机。但随着落叶季的临近，植物的生长速度会变得越来越慢。火心仍然担心雷族将要面临一个饥寒交迫的落叶季。

四只猫来到太阳石，长尾带着迅爪在石缝间钻来钻去。他告诉迅爪说：“你可以训练听力，看你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露一手，捉点儿什么东西。”

火心看着他们远去，心里暗暗赞叹。长尾是一位懂得循循善诱的老师，他和迅爪间的师徒情意很深。

火心沿着岩石面对河流的一侧行走，这一带植物在大火中幸存下来的较多。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一只老鼠在草丛间找食吃，它坐在地上，前爪抱着一粒树种。火心扑过去迅速将它杀死。

沙风走过来说：“干得好。”

火心把老鼠推到她面前，说：“想吃吗？你还没有吃饭呢。”

沙风干脆地说：“不，多谢美意，我自己能捉到猎物。”

说完，她走进一棵榛子树的树荫里。火心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他扒了些土盖在老鼠上，留待回家时带走。

“你可要看好自己的猎物。”一个声音在火心背后响起，“如果你粗心大意，她会撕下你的耳朵。”

火心猛地转身，看见老朋友灰条站在河族边界上，身上湿淋淋的。

火心又惊又喜，叫道：“灰条！你吓了我一跳！”

灰条抖掉身上的水珠，说：“我在对岸看见你，没想到正赶上你在为沙风捕猎。你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呐，是吗？”

火心的脸刷地红了，感觉浑身又热又痒。他强辩说：“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沙风只不过是我的朋友罢了。”

灰条哈哈一笑，说：“哦，当然了，如果你非要那么说的话。”他走上来低头撞了撞火心的肩膀，“你小子运气不错，火心，她是一只很有魅力的猫。”

火心张张嘴，随即又合上。不管他说什么，灰条都不会信的——况且灰条说得也许没错，他与沙风越来越不限于普通朋友关系了。火心转移话题，说：“无所谓啦。和我说说你近来过得如何，河族有什么新闻吗？”

灰条的眼睛里一下子变得笑意全无：“也没什么事，所有的猫都在谈论虎星。”当初灰条还是雷族武士时，只有他和火心知道虎星的野心，知道虎星杀害了雷族前任副族长红尾。

火心坦白地说：“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虎星也许和以前不同了，他现在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猫能否认他可以做一个优秀的族长——他身体强壮，能征善战，长于捕猎，而且他对武士守则理解颇深。”

灰条吼道：“但没有猫信任他。如果他行事违反武士守则，那么就算精通武士守则又有什么用呢？”

火心说：“现在的情况并不取决于我们是否信任他。他现在有了新的族群，奔鼻说虎星似乎就是星族送给他们的一位伟大的族长。星族一定是觉得影族在瘟疫中遭到重创，因此需要一位强壮的族长来重振族威。”

灰条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鼻子里发出哧的一声，说：“星族安排的？要我相信这种鬼话除非刺猬飞到天上去。”

火心心里也像灰条一样认为虎星不可信。重建影族的工作也许会占去虎星一到两个季节，但一想起那个残暴的武士统治了一个强有力的族群，火心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耳朵根一直传到尾巴尖儿。他不相信虎星能尊重其他族群的权利，安分地过丛林生活。他迟早要扩张地盘，而雷族则是首当其冲。

灰条说出了火心的念头：“如果我是你，就严密看守自己的边界。”

火心说：“是的，我……”刚要说话，便看见沙风衔着一只兔子向他们走来。她把猎物放在火心脚边，面容平和，似乎已经怒火全消。

她冲灰条点了点头，说：“嘿，灰条，孩子们怎么样？”

灰条的眼睛里立刻放出自豪的光彩，说：“他们都很好，多劳挂念。他们不久就要当学徒了。”

火心问：“你会做他们其中一个的老师吗？”

不料灰条竟有些吃不准地说：“我不知道，如果这事让钩星做主，也许会，但他近来除了睡觉不干别的。现在族里的大部分事务都是豹毛说了算，她一直为白掌的死耿耿于怀，仍不肯原谅我。我想她可能会选别的武士来做孩子们的老师。”

说着，他低下头去。火心知道他对那个名叫白掌的河族武士的死始终不能释怀。那天，火心、灰条他们途经河族领地时遭到河族巡逻队的袭击，激战中白掌意外掉进山涧身亡。

火心贴在灰条的身上，难过地说：“唉，这件事真倒霉。”

沙风温和地说：“但你可以看出豹毛的考虑，她要确保这两个幼崽日后能对河族忠诚。”

灰条看着她，有些生气地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啊！我可不想孩子们长大后在两个族群之间左右为难。”说着，转而神色黯然，“我知道那种感觉。”

火心为他的朋友感到难过。那场大火后，灰条在河族里已经生活得很不快乐，现在看起来情况并没有改观。火心真想说“回家吧”，可蓝星已经拒绝让灰条重回雷族，他也无能为力了。

火心建议说：“找钩星谈谈，求他让你做孩子们的老师。”

沙风补充说：“而且试着站在豹毛的角度想想，别让她发现你到雷族边界这边来了。”

灰条猛地一惊，说：“也许你说得对，我最好回去。再见了，沙风，火心！”

火心急切地说：“尽量参加下一次的森林大会啊。”

灰条晃了一下尾巴，走下岸坡。快到河边时，他转身说：“请等一会儿！”然后冲进河里。他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河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过了半晌，沙风嘀咕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等火心回答，灰条的爪子猛然插出，一条银色的大鱼随之飞出水面，摔在岸上。灰条一拳将鱼打死，衔着它回到火心和沙风跟前。

他放下大鱼，说：“给你们，我知道大火后猎物一定很短缺，这条大鱼就算是我的小小心意吧。”

火心说：“多谢了。”接着羡慕地补充了一句，“刚才你干得真漂亮！”

灰条得意地说：“这都是雾脚教我的。”

沙风说：“多谢你的美意，不过如果豹毛发现你为外族提供食物，她会不高兴的。”

灰条吼道：“见她的鬼吧。如果豹毛敢说什么，我就提醒她那次发洪水时火心和我是如何为河族提供食物的。”

他转身回到河边。火心看着灰条跳进河里向对岸游去，心里如针扎一般疼痛。只要能够使灰条重回雷族，他愿做任何事情，但他不得不承认灰条重归雷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火心衔着又黏又滑的大鱼回到营地，一路上他被鱼腥味熏得直流口水。走进营地大门，他看见猎物堆大了些。云爪和亮爪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准备再和鼠毛、刺爪一起出去呢。

云爪爬到山沟半坡，回头喊道：“我们已经给老年猫送过吃的了，火心！”

火心喊：“那炭毛呢？”

“还没有！”

火心看着他的小外甥奔出视线，这才转身向猎物堆走去。他心想，也许灰条抓的大鱼能刺激一下炭毛的胃口。他怀疑炭毛根本就没有吃饱肚子，一方面她要承受黄牙的死给她带来的伤痛，另一方面她还要忙着照顾蓝星和那些被烟雾熏病的猫。

沙风把猎物放进猎物堆里，问：“你饿吗，火心？”他们捕完猎物后便带回营地，一直没有吃东西。此时她望着猎物堆，眼里冒出了饥火。“我们一起吃吧，可以吗？”

“好吧。”火心觉得早上吃的那只喜鹊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先把这个给炭毛送去。”

沙风说：“快点儿回来。”

火心衔着大鱼朝巫医巢穴走去。在发生火灾前，巫医巢穴与会场之间是由一排茂盛的香薇丛隔开的，如今地上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枝干，火心能一眼看见巫医巢穴所在的那块大石头。

他走到巫医巢穴外面放下大鱼，喊道：“炭毛！”

过了一会儿，炭毛从巫医巢穴探出头来：“什么事？哦，是你呀，火心。”

说着，她从巫医巢穴里走出来。她身上的毛乱蓬蓬的，眼睛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看上去心事重重。火心猜她一定又在想黄牙了。

炭毛说：“我有些事情要对你说。”

火心说：“你先吃点儿东西吧。看，这是灰条为我们抓的大鱼。”

炭毛说：“多谢了，火心，但这件事非常紧急，星族昨晚托梦给我了。”

她说话的口吻令火心感到很不舒服。在他的眼里，炭毛仍然是他的徒弟，而不是一位真正的巫医。因为巫医没有配偶，不能生育，和其他族群的巫医们秘密集会，通过星族的纽带联合在一起。

火心问：“是关于什么的梦？”他曾多次做过类似的梦，在梦里得到关于即将发生的事的警示，所以他现在最能理解炭毛那种又恐惧又迷惘的感受。

炭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说：“我确定不了。梦里，我站在森林里，听见树林间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但我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那种声音。而且我还听到叫声——冷酷的声音，不是猫的语言，但我能听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远方，前爪轻轻抠地上的土。

火心催问：“它们说什么了？”

炭毛打了个寒战，说：“是些很奇怪的话，‘结伙，结伙’，还有‘杀，杀’。”

火心心里一阵失望。他原本希望星族送来的消息是帮助他解决问题的——虎星的出现，蓝星的反常，还有大火后的困境。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炭毛摇了摇头，眼里掠过一丝恐惧的神色，似乎她感觉到了一种火心看不见的威胁。她说：“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星族会在我去月亮石时展示给我，但我敢说，这肯定不是件好事，火心。”

“好像还嫌我们的麻烦不够多似的。”火心嘟囔了一句，转而对炭毛说，“除非我们发现更多的线索，否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需要事实。你肯定那是梦的全部吗？”

炭毛忧伤地点了点头。火心舔了她一下，宽慰她说：“别担心了，炭毛，如果这个警示是关于影族的，我们已经在密切注意他们了，等你发现更多的细节时记得告诉我就行了。”

他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怒吼：“火心，你还要在那里待上一整天吗？”

火心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沙风站在被烧焦的香薇通道入口处。他对炭毛说：“我得走了。”

“但……”

火心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急着要和沙风吃饭。他打断炭毛的话说：“我再好好想想，好吗？再做什么梦的话，一定记得告诉我。”

炭毛恼怒地说：“这是星族发来的信息，不是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小事，它可能影响到整个族群，我们需要找出梦里隐藏的真意。”

火心往外走着，回头说了一句：“嗯，这种事你比我在行。”

他一边奔向沙风，一边寻思那个梦的含义。那个梦听上去不像是别的族群要来袭击他们，他看不出威胁在哪儿。当他和沙风一起吃上可口的水老鼠时，这件事立刻被他抛在了脑后。

第四章

火心大口喘气，脸颊上被抓得火辣辣的疼。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亮爪后退两步，担心地问：“我没有伤着你吧？”

火心声音沙哑地说：“没有伤着，我很好。是白风教你那个动作的吗？我从没见过这一招，干得漂亮！”

他忍着痛走过训练沙坑，迅爪、刺爪和云爪在一旁看着。火心正在逐个评估这几名学徒的格斗技能，他们已经具备武士的不凡身手了。

火心说：“幸亏咱们是一伙的，我可不想有你们这样的敌人。我和你们的师父谈过，他们认为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将和蓝星说说你们成为武士的事。”

亮爪、刺爪和迅爪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云爪则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目光中也流露出期盼的神情。

火心继续说：“好吧，回家的路上再捕些猎物。等老年猫和母猫吃完后，你们就可以吃了。”

迅爪说：“那得看能不能剩下什么了。”

火心瞥了他一眼。迅爪有时像他的师父长尾那样爱发点儿牢骚，不过这次他显然是想开个玩笑。四名学徒跳起来冲出训练沙坑，火心听见亮爪对云爪大叫：“我肯定比你捉的猎物多！”

火心慢慢跟在众学徒后面，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像他们这样无忧无虑了。自从挑起副族长这副重担，他有时觉得自己比老年猫还要老。族群正在奋力求生，找寻食物，重建被烧得一塌糊涂的营地，所有的武士都在疲劳作战。火心从早忙到晚，工作总是多得做不完。他有时想：我们还能撑多久？落叶季一天天临近，情况会变得更恶劣。大火后新长出的叶子已经开始变成红色和金黄色，火心站在山沟上，虽然艳阳当头，但吹来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他回到营地，站在营地大门处向四周张望。只见负责重建营地的黑条已经把武士巢穴的漏洞填上了。尘毛和香薇爪、蜡爪正在黑条的指挥下工作。

营地的另一边，火心看见炭毛衔着一捆草药正向老年猫巢穴走去。

会场中央，金花的两个幼崽正在和纹尾的幼崽玩耍，两只母猫则坐在育婴室门口观看。柳带也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幼崽还小，不能玩这种激烈的游戏。

火心的目光盯在黑莓崽的身上。黑莓崽长得结实健壮，身上深棕色的皮毛十分扎眼，任谁见了都看得出他的父亲是虎星。这个想法时常令火心感到不安，他也不想有这个想法。按理说，他对黑莓崽的妹妹黄崽也应该抱有同样的疑虑，但尽管她也是虎星的后代，长得却不像父亲那样凶恶。火心知道把虎星的罪孽牵累到黑莓崽身上是不公平的。

他至今仍不能忘记黑莓崽吊在树枝上，哭着喊着叫救命的那一幕。而且他也不能忘记当自己爬上树去救黑莓崽的时候，大火将黄牙困在了营地里。难道黄牙的牺牲换来的就是虎星儿子的性命？

忽然，幼崽中间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只见黑莓崽正骑在雪崽身上，用爪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雪崽吓得动也不敢动，只是发出尖叫声。

火心急忙冲上去，猛地将他从雪崽身上撞开。他厉声喝道：“够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黑莓崽站起来，脸上显出一副又惊又怒的样子。

火心问：“说啊？”

黑莓崽抖了抖身上的土，说：“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在玩耍罢了。”

“只是在玩耍？那纹尾的孩子为什么哭成那样？”

黑莓崽的目光暗淡下来，耸了耸肩膀说：“我怎么知道？这只能怪他玩不好。”

金花走到黑莓崽身边，训斥说：“黑莓崽！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如果别的猫发出尖叫，你就应该放开爪子。还有，不许对火心无礼，记住，他是副族长。”

黑莓崽瞥了火心一眼，目光移向别处，小声说：“对不起。”

火心生气地说：“哼，这种事情一定不能再发生了。”

黑莓崽走到仍趴在地上的雪崽身边。纹尾舔了一下雪崽，说：“好了，站起来，你没有受伤。”

黑莓崽舔了舔雪崽的耳朵，说：“是啊，站起来，雪崽，我不是故意的，咱们一起玩吧，这回我让你当族长。”

黑莓崽的妹妹黄崽一直盘着尾巴坐在一旁，这时说：“他不好玩，总是扫大家的兴。”

“黄崽！”金花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耳朵，“别那么讨厌，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了。”

雪崽仍然趴在地上，直到他的妈妈纹尾顶了顶他的脚，这才站起来。

火心向纹尾建议说：“也许你该带他去炭毛那里检查一下，以确保他没有受伤。”

纹尾猛地转头狠狠瞪着火心，吼道：“我的孩子没有毛病！你在说我不能照顾好他吗？”说完，她转身背冲着火心，赶着雪崽回到育婴室里。

金花解释说：“她对孩子很护短，我想是因为只生了一个幼崽的缘故吧。”说着，她深情地看着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幼崽。

火心刚才冲黑莓崽发了火，这时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走到金花身边问：“你把他们的父亲现在当上影族族长的事告诉他们了吗？”

金花瞥了他一眼，说：“还没有。但影族会到处吹嘘，然后就会有某只猫把他们父亲的事情全部说给他们听。”

火心说：“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金花用力舔着胸前的毛，过了半晌才说：“我注意到你看他们的眼光了，特别是看黑莓崽，他长得像虎星并不是他的错。不过，其他猫看他时目光也有些异样。”她舔着爪子，边想边说，“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快快乐乐地长大，不会因为发生在他们出生前的任何事情而怀有负罪感。现在虎星当上了影族族长，也许这种希望实现的可能性大了些，也许他们最终会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

火心不自在地动了动耳朵，对金花的乐观想法不以为然。

金花继续说：“他们都很尊重你，特别是黑莓崽，是你把他从大火中救了出来。”

火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更为自己对黑莓崽抱有的敌视态度而感到惭愧，不过他仍然感觉到黑莓崽身上隐隐有虎星的影子。

金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我想应该由你来告诉他们虎星的事，你毕竟是副族长，从你那里知道虎星的事，他们更容易接受些。我知道你会把真相告诉他们的。”

火心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认为我该现在告诉他们吗？”金花说话的口气使得这件事更像一个挑战。

金花镇静地回答说：“不，不是现在。在你没有准备好之前先不要给他们讲，等你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之后再说。”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时间不要拖得太久。”

火心低头行礼，承诺说：“我会的，金花，而且我会尽量照顾到他们的感受。”

金花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黑莓崽带着黄崽跑到她面前，忽闪着大眼睛问：“我们能去看看老年猫吗？一只眼说要给我们讲一些很好听很好听的故事！”

金花慈爱地说：“当然可以啦，给她带些猎物过去——这是一种礼貌。还有，要在太阳落山前回来。”

黄崽说：“放心吧。”说着，她边跑边回过头喊，“我给一只眼拿只老鼠去！”

黑莓崽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大声嚷嚷说：“不，不要你拿，我去拿！”

金花转身对火心说：“嗯，如果你看到这两只幼崽有什么不妥，麻烦你告诉我一声，反正我是看不出。”

她站起来，显然不打算听火心的回答，轮流抖掉四只爪子上的灰土，然后钻进育婴室。火心看着她离开，哭笑不得，他今天也不知怎么就同时招惹了纹尾和金花。金花信任他，但显然不满他对黑莓崽抱有偏见——而且他也确实无法摒弃这些偏见。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带领队伍出去巡逻。就在他转身离开育婴室之际，他发现蕨毛在附近徘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火心问蕨毛：“有什么事吗？”

蕨毛吞吞吐吐地说：“我说不清，只是刚才发生的事，嗯，纹尾的幼崽，还有……”

“你不是想说我对黑莓崽太严厉了吧？”

“不，火心，当然不是了。不过……唉，我想雪崽可能有点儿毛病。”

火心知道蕨毛一向处事谨慎，不会小题大做，于是催促道：“说下去。”

蕨毛解释说：“我一直在关注雪崽。”他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搓着地面，显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我想蓝星也许会选我做雪崽的老师，所以对他的注意便多了些。我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大对劲，不会像别的幼崽那样玩耍，别的猫和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火心，你知道幼崽们的特点——无论遇到什么东西都要伸鼻子嗅嗅，但雪崽好像没有表现出来。我想应该让炭毛给他检查一下。”

“我向纹尾提过这件事，结果耳朵险些被她撕烂。”

蕨毛耸了耸肩膀，说：“也许是纹尾不肯承认她的孩子有毛病罢了。”

火心细想起来，也觉得雪崽与别的幼崽相比，反应似乎迟钝了些。雪崽比金花的两个幼崽年龄还大，但发育程度却与年龄大不相符。火心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和炭毛谈谈，她应该能找出一种办法来，既为雪崽检查了身体，又不伤及纹尾的面子。”

蕨毛舒了口气，说：“那就拜托了，火心。”

火心说：“还有，你能带队巡逻吗？叫上鼠毛和纹脸一同去。”

蕨毛凛然遵命：“没问题，火心，我现在就叫她们一起去。”

说完，他翘着尾巴转身离开。等他走出几步后，火心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叫住他说：“哦，蕨毛，如果雪崽没有什么问题，我就去和蓝星谈谈，请她选你教导雪崽。”

火心没有急着去找炭毛，而是打算先去向蓝星汇报一下他对学徒们评估的情况。这位雷族族长此时正坐在巢穴外晒太阳，看上去似乎有些恢复了，但她蓝色的眼睛里却显露出疲惫的神色，面前放着的猎物仅吃了一半。

看见火心走过来，蓝星冲他眨了眨眼睛，说：“是火心呀！有什么事吗？”

火心强打精神说：“蓝星，我带来了好消息。今天我给四名大龄学徒都做了评估，他们表现得非常好，我想他们已经具备武士的资格了。”

蓝星迷惘地说：“大龄学徒？那是蕨爪，还有……还有炭爪吗？”

火心心里一沉，蓝星居然连谁是学徒都记不清了！他耐心地说：“不是他们，蓝星，是云爪、亮爪、迅爪和刺爪。”

蓝星身子震了一下，随即厉声喝道：“我说的就是他们，你想让他们成为武士？把……把他们老师的名字报上来。”

火心努力压住内心的悲伤，告诉她说：“我是云爪的老师，其他的老师是长尾……”

蓝星立刻打断他的话说：“长尾！没错，虎掌的狐朋狗友嘛。他这么不可信，为什么还让他带学徒？”

火心提醒说：“虎掌离开营地时，长尾选择留下来了呀。”

蓝星嗤之以鼻：“那我们也不能信任他，我们不能信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我绝不会让他们的徒弟成为武士的！”她顿了顿，接着又说：“只有你的徒弟可以，火心，只有你对我忠心耿耿，所以云爪可以成为武士，其他的几个不行。”

火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大家对云爪的看法还不错，但如果只有他成为武士而其他学徒不行的话，肯定会出大麻烦的。况且，别的学徒不比云爪差，太过突出对云爪没有好处。

火心心乱如麻，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所有的学徒都不宜成为武士。尽管族群迫切需要武士，但他知道蓝星现在已经不可理喻。

最后他说：“哦，谢谢你这么看重我，蓝星，但这件事不妨先放一放，多一点儿训练总不是坏事。”

说完，他急忙转身离开，只留下蓝星在那里迷茫地看着他远去。

第五章

太阳西沉，会场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火心去找炭毛，发现她正坐在巫医巢穴里检查草药储备，于是他坐在巫医巢穴门口和她说话。

他把蕨毛的疑虑讲了一遍。“纹尾的幼崽？”炭毛说，然后她眯缝起眼睛想了一会儿，“是的，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好吧，我去检查一下。”

火心提醒她：“纹尾那边你要妥善应对。我建议她带雪崽找你看看时，她差点儿把我的耳朵撕烂。”

炭毛说：“这不稀奇，所有的母亲都相信自己的孩子是完美无缺的。我来处理这件事，火心，别太担心了。”接着，她一边把杜松浆果聚拢成一堆，一边补充道，“不过眼下我暂时还顾不上。天色已晚，我不方便再去打扰他们，而明天我又要去石林一趟。”

火心惊讶地问：“这么快？”他这才意识到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明晚是新月之夜，所有的巫医都会去那里，星族将赐给我全部的力量。本来应该是由黄牙陪我去，将我引荐给星族的，现在我只能独自参加这场仪式了。”她说着话，眼神变得遥远飘忽。火心感觉到她正离自己远去，去一个自己达不到的地方——那是一个黑暗和梦的世界。

他说：“你需要一位武士陪同。上次蓝星想去石林，风族就不让她经过他们的领地。”

炭毛淡淡地说：“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拦巫医的去路，星族永远不会原谅这种行为。”接着，她神色一变，调皮地说：“不知道你能不能从陪沙风的时间里抽出那么一点点来，屈驾陪我到‘四棵树’呢。”

火心发窘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他知道自己没有等炭毛把做梦的事说完就去和沙风吃饭，炭毛想必特别难过。想到这里，火心大声说：“没有我，沙风也能带领夜班巡逻队，我陪你去‘四棵树’。”

第二天，火心和炭毛向“四棵树”进发。森林里大雾弥漫，雾气在他们的毛上凝结成无数的水珠。一声鸟鸣突然划破沉寂，火心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如今森林里早已不是旧日模样，他生怕自己迷路。

两只猫跨过小溪走到“四棵树”的山谷时，大雾开始消散，阳光再度洒满大地。四棵巨大的橡树耸立在他们面前，由于枯叶季的临近，橡树的叶子开始变成金黄。

炭毛长长出了口气，抖掉身上的雾水说：“这种感觉真棒！我得在去往石林的路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此前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和黄牙一起去的。”

阳光照在火心身上，他也很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他伸了个大懒腰，张开嘴巴深吸一口空气，想要嗅到猎物的气味。

忽然，一股猫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影族！火心紧张地四下里张望。片刻后，只见影族巫医远远现出身影，身后还跟着一只猫。火心顿时松了口气。各族巫医之间不像武士那般相互敌视，他们的关系超越了族群争斗。

他对炭毛说：“看起来你路上有伴儿了。”

等那两只影族猫走过来，火心立刻认出了跟在奔鼻身后的那只影族猫——正是从瘟疫中捡回一条性命的小云。他和白喉为了躲避瘟疫曾逃到雷族，蓝星拒绝收留他们，但炭毛私下里把他们藏了起来并为他们治病，直到他们病好后回到影族的领地。

就在虎星和泼皮猫们袭击雷族巡逻队后不久，白喉就因一场意外事故死了。当时他正逃避雷族的追赶，慌不择路地跑到雷鬼路上，被迎面驰来的怪物碾成了两截。如今白喉已死，但看到小云恢复了健康，火心仍感到十分高兴。

奔鼻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嘿，你们好啊！这么凑巧遇见你，炭毛，今天是出门的好天气。”

小云尊敬地向火心点了点头，走过来和炭毛触了触鼻子。

炭毛说：“很高兴看到你恢复了健康。”

小云回答：“这一切还不都是托了你的福。”然后他又自豪地补充了一句，“我现在是奔鼻的徒弟了。”

炭毛高兴地说：“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小云兴高采烈地说：“这也是你的缘故。你给我们治好病后，还让我们为族里带回了治病的草药，结果把他们全治好了！我想多做一些这样的善事。”

奔鼻说：“他确实很有天分。在瘟疫流行的情况下，为我们带回草药需要很大的勇气。白喉没能和他一起回来，这让我感到很遗憾。”

火心问：“白喉没有回去？”他想抓住机会查清楚影族对白喉的事知道了多少。

小云悲伤地摇了摇头，说：“虽然我们带着治病草药，但他生怕再感染上瘟疫，说什么也不敢和我一起回营地去。”他回想起当日的情景，伤心地眨了眨眼睛，“几天后，我们在雷鬼路边发现了他的尸体。”

火心说：“别太难过了。”他一时间决定不了是否该把白喉的死因告诉小云。不过这件事牵扯到影族的新族长虎星，实在是事关重大。照当时的情形看，白喉显然加入了泼皮猫的队伍，而且还为此赔上了一条性命。

炭毛轻轻抵在小云身上，低声宽慰他。她坐在暖和的草地上，招呼小云在身边坐下，开始询问他训练的情况。

火心谨慎地问奔鼻：“现在情况好些了吗？”他很想让奔鼻提防虎星，但这么一来势必连带出发生在雷族内部的事。

奔鼻有些保守地说：“还凑合吧，学徒们恢复了训练，我们也终于能吃饱肚子了。”

火心说：“这是好消息啊。那些泼皮猫的情况怎么样？”

奔鼻皱着眉头承认说：“有些猫对他们加入族群感到很不满，我自己就感到不高兴。不过他们倒也安分守己，又都是身强体壮的武士，大家都不否认这一点。”

火心说：“这么说，虎星果真如预言中说的那样，将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族长了。”

奔鼻盯着他说：“雷族竟会赶走这么一只强壮的猫，这倒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火心深吸了口气，也许他该把虎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奔鼻了，他说：“说来话长。”

奔鼻打断他的话：“不，火心，我无意要你泄露你们族群的秘密。”他凑近火心坐下来，“无论他在雷族里做过什么，我只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虎星是星族送给我们的。”

“你指那个预言吗？”

奔鼻移开目光，说：“老实说，还有别的一些事。我们的旧族长从没有被星族接受过。夜星成为族长后，星族没有赐给他九条性命。”

“什么？”火心惊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夜星只有一条性命，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瘟疫中丧命。火心问：“他为什么没有得到九条性命？”

奔鼻说：“星族没有向我解释为什么。我猜大概是因为断尾还活着的缘故吧，而星族仍然认定断尾是影族族长。后来我们得知断尾死了，但夜星却病入膏肓，不能去月亮石那里接受九条性命了。恰在这时虎星来了，我想这一切也许都是星族的安排吧，夜星命里不该做影族族长。”

火心问：“既然星族不同意，为什么影族还认夜星做族长呢？”

奔鼻坦白地说：“大家并不知道夜星没有得到九条性命的事。他品格高尚，对族群尽心尽力，因此我们决定把这件事隐瞒下来。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样呢？别的猫都不是当族长的料。如果我们说出真相，必然在族群里引发恐慌。”

奔鼻把整件事情说出来，口气变得轻松了许多。火心猜测他的心里一定憋闷了很久，终于能一吐为快了。

奔鼻又说：“所有的猫都以为这场瘟疫十分厉害，竟然夺走了夜星九条性命，他们都害怕了——非常非常害怕。他们极需要一位强有力的族长。”

所以他们便毫无异议地接受虎星做族长了。火心心里暗暗把奔鼻没有说的话说了出来，不过奔鼻也没有必要当着外族猫的面说出自己对新族长的疑虑。火心迟疑了一下，问：“虎星说过什么关于袭击雷族的事吗？”

奔鼻笑眯眯地说：“你真的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如果他有此计划，我告诉你岂不就背叛族群了？据我所知，目前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我说归说，信不信由你。”

火心知道自己可以信任奔鼻——至少，他相信奔鼻对虎星的计划并不知情，至于他说得对不对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时炭毛叫：“火心！”她站起来向山谷对面的高地眺望，巫医们要想去石林，必须经过风族的领地。她问：“你和奔鼻打算坐在那里像两只老年猫一样聊一整天吗？”

她不耐烦地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小云坐在一旁，抬着头，眼睛里闪着期盼的目光。

“好啦好啦。”奔鼻说着，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呢，石林又不会自己长脚跑了。”

四只猫绕着山谷一直走到风族的高地边缘。炭毛停下脚步，和火心触了触鼻子说：“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谢谢你送了这么远的路，我明天晚上就回去了。”

火心叮嘱她说：“路上多保重。”

炭毛第一次去月亮石时，火心也是站在这里和她道别。此时他想到，炭毛将要穿过那条幽深黑暗的地下隧道，在那块闪闪发光的水晶石头边和星族会面，不由得感到寒意阵阵。他什么也没有说，舔了一下炭毛的耳朵以示告别，然后默默地目送她一瘸一拐地和其他两只猫消失在高地远处。

第六章

森林一团漆黑，没有一丝月光。火心抬起头，只能依稀看见一些树枝的轮廓。周围的树木比他记忆中的要粗大许多。地上长满了刺藤和常春藤。

他大喊道：“斑叶，斑叶！你在哪里？”

前方哗哗的流水声不绝于耳，但他的呼喊声却如石沉大海。他看不见周围的景物，不敢贸然前进。突然，一股巨大的洪流向他涌来，一下子把他冲走了。

火心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中。当他躺在武士巢穴里入睡时便希望能见斑叶一面。斑叶曾是雷族的巫医，后来被断尾的一名手下杀害了。现在，火心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她。每当遇到麻烦事，他都能从斑叶那里得到睿智的答案。

但如今，尽管他一遍又一遍歇斯底里地呼喊斑叶的名字，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应。近来，火心在梦里总也找不到斑叶，就在上一次的梦里他也只听见斑叶的声音。他真害怕斑叶就此离开自己，赶紧乞求说：“斑叶，别离开我！”

忽然，火心感觉自己身后压过来一个重物。他拼命挣扎，想从重压下挣脱出来。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他嗅到了猫的气味，立刻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苔藓窝里，尘毛正在用力拍打他的肩膀。

尘毛大声叫嚷：“你犯什么病呢？你这样吵个不停，谁还能睡成觉呀！”

沙风从窝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说：“别管他，他不过是在做梦罢了，这又不是他的错。”

尘毛生气地说：“你倒会说好话。”一扭身走出巢穴外。

火心坐起来把沾在身上的苔藓舔掉。透过焦黑的树枝，他看见太阳已经从天边升起来。白风必定一早带着巡逻队出去了，此时巢穴里没有别的武士。

他定了定神，但梦里的黑暗记忆犹新。森林里为什么会变得那么黑暗可怕？为什么斑叶不来见他，就连她的气味和声音也找不到？

沙风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火心抖了抖身子，说：“我很好，咱们去捕猎吧。”

这一天阳光明媚，但空气中已带着一丝凉意。青草和香薇逐渐恢复繁茂，森林里正重现生机。如果好天气能够持续下去，森林里的植物就会继续生长，猎物也将回到这里。

火心带着沙风爬出山沟，向松林走去。自大火过后，大部分的猫都远远避开伐木场，因为那里的火情最为严重，大火就是从伐木场向周围蔓延的，那里的树木被烧得只剩下了残桩。火心原本心存侥幸，期望能捕到一些猎物，但他和沙风一直走到松林的边缘处，也没有发现猎物的影子。

松林里一片狼藉，一棵棵焦黑的松树东倒西歪，一些残存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欲坠。地上都是黑黢黢的炭灰，树林里也听不到鸟鸣。

沙风说：“这里算是毁了，我们去……”

话音未落，忽然一只猫出现在树林里。只见那只猫一边走一边焦急地东张西望。火心认出那只猫是自己的姐姐公主，顿时吃了一惊。

公主同时也看见了火心，急忙跑过来叫喊着：“火心！火心！”

沙风恼火地说：“她是谁？她把从这里到‘四棵树’之间的猎物都惊跑了。”

火心未及回答，公主已冲到他的面前。她激动地舔着火心的脑袋，说：“火心，你还活着！那场大火可把我给吓坏了！我以为你和云爪都死了呢。”

火心尴尬地说：“是的，哦，我很好，云爪也没事。”他飞快地舔了一下姐姐，向后退了一步，被沙风瞅得局促不安。

沙风身上的毛竖立起来，一脸厌恶地说：“原来是只宠物猫。她浑身上下都是宠物猫的气味。”

公主怯懦地看了她一眼，又往火心身边凑近了些，结结巴巴地说：“这位……这位是你的朋友吗，火心？”

“没错，她叫沙风。沙风，她是我的姐姐公主，是云爪的妈妈。”

沙风从他们身边退开两步，身上的毛落了下去，说：“云爪的妈妈？这么说，她是来看你们的？”她瞥了火心一眼，显然是在猜疑火心有没有向公主讲述云爪被两脚兽掳走的事。

火心说：“云爪干得确实不赖，是吗？”他向沙风使了个眼色，恳求她不要把云爪的丑事抖搂出来。

沙风承认说：“他是个好猎手，而且身手也不错。”

公主没有注意到沙风语气中的不快，自豪地说：“我就知道，他在火心的教导下准能成为一名好武士。”

火心急忙转换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大老远从两脚兽的巢穴跑到这里来？”

公主解释说：“我在找你啊，我想看看你和云爪有没有出什么意外。那天我在花园看见森林里发生火灾，事后你又没来看我，所以我以为……”

火心说：“真对不起，我该去向你报个平安的。不过自从发生火灾后我们一直忙个不停，我们不得不重建营地，而且森林里的猎物也都死的死逃的逃，没剩下几只。再加上我当上副族长后，责任又重了许多。”

“你现在是副族长了？是整个族群的？哇，火心，你可真了不起啊！”

火心不好意思地瞅了瞅沙风。

沙风轻轻干咳了一声，说：“火心，我们还得捕捉猎物。”

火心说：“对，你说得没错。公主，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勇敢，大老远的跑到这里，不过你现在最好回家吧，你不了解森林里的情况，这里很危险。”

“是，我知道，但我……”

没等公主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怪物的轰鸣声，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过来。轰鸣声越来越响，片刻过后，一个怪物从树林里冲了过来。火心和沙风本能地趴在一棵烧焦的树桩后面，等待怪物经过。公主则不知闪躲，好奇地看着怪物冲过来。

沙风低声喝道：“趴下！”

公主显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不过她还是乖乖地趴在火心身边。

那个怪物并没有继续奔驰，而是猛地停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接着，怪物的一侧打开了，从它的肚子里跳出三个两脚兽。

火心和沙风交换了一个目光，身子趴得更低。公主也许是在家里和两脚兽们混熟了，因此并不十分害怕。但火心和沙风却怕得要死，他们距离这些两脚兽太近了，而新长出的灌木还不足以藏身。要不是因为好奇，火心早就溜之大吉了。

两脚兽们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它们不像往常进入丛林中的两脚兽那样，手里牵着狗或者别的宠物。它们在森林的废墟间往来行走，大声叫喊着，踢起阵阵烟灰。一个两脚兽从距离三只猫藏身处仅两步远的地方走了过去，沙风吓得一动不动。

火心小声说：“它们在干什么？”

沙风轻轻吐出嘴里的烟灰，说：“吓跑猎物呗。老实说，谁管两脚兽干什么呢？它们都是疯子。”

“我不知道。”火心隐隐觉得这些两脚兽必定有什么目的，不过他们不明白罢了。只见有两个两脚兽指着某个方向，相互间大声争论，似乎在讨论它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另一个两脚兽捡起一根树枝，在灌木丛里东戳西戳，看样子它似乎是在寻找猎物，不过它发出的噪声就连耳朵最聋的兔子也被惊跑了。

火心问公主：“你知道它们在干什么吗？”

公主回答：“我也不能确定，我懂一些两脚兽的语言，不过这些两脚兽们说的话和我主人说的不太一样。我想它们是在召唤什么吧，但我不知道它们在召唤谁。”

火心看见那个两脚兽沮丧地扔掉手中的树枝，不知道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便见另外两个两脚兽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它们一起回到怪物那里，钻进它的肚子里。一阵轰鸣声过后，怪物很快消失在森林里。

沙风站起来，生气地舔净身上的烟灰，说：“哼！感谢星族，它们终于走了！”

火心望着怪物远去的方向呆呆出神。轰鸣声已消失在远方，刺鼻的气味也变得淡了。他说：“我不喜欢这种事情。”

沙风走到他身边顶了顶他，说：“哦，算了吧，火心！你还在想两脚兽的事吗？它们做起事来一向这么疯疯癫癫的。”

火心说：“不，我觉得它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在我们眼里显得特别古怪罢了。它们往常总是带着狗或者别的宠物来森林里，但这些两脚兽没有。假若公主说得不错，它们是在找什么东西，不过没有找到。我真想知道它们到底在找什么。”他顿了顿，想了一会儿，“况且，两脚兽也从不在附近出没，它们简直快到我们的营地了。”

沙风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缓和下来，她用鼻子轻轻触了触火心的肩膀：“你可以让巡逻队对此事多留个心眼儿。”

火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对，就这么办吧。”

他努力按压住内心的焦虑，和公主道别。虽然森林里发生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事情，但他隐隐觉得这些事关乎着族群的安危。

火心和沙风走出松林，直奔太阳石。一路上，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猎物，估计猎物们都被两脚兽惊走了。

火心建议：“我们沿着河族边界去‘四棵树’，在那里也许能有些收获。”

就在他们还没有走到太阳石的时候，火心听见有猫在呼喊他的名字。他停下脚步，抬头看见灰条站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灰条从石头上下来，跑到火心身边说：“火心！我正想找你呢。”

沙风大声吼道：“你没被巡逻队发现就算不错了，看来，你这个河族武士在我们雷族领地里待得挺舒服呀。”

灰条笑呵呵地顶了她一下，说：“别那么认真嘛，沙风，我是灰条呀，还记得吗？”

沙风说：“化成灰我都认得。”她坐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和脸。

火心知道他的老朋友不会无缘无故地冒险深入雷族领地，此番前来必有重大情况，于是他问：“出什么事了，灰条？”

灰条回答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我希望不是，不过我认为还是应该给你通个气。”

沙风说：“那就别拐弯抹角了。”

灰条冲她晃了下尾巴，告诉火心说：“昨天钩星迎来了一位客人。”他眯缝起眼睛，“这位客人就是虎星。”

火心吃了一惊，说：“什么？他想干什么？”

灰条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钩星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大家都知道他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虎星只和他谈了一小会儿，却在豹毛身上花了很长时间。”

听到豹毛的名字火心就感到头疼。她和虎星之间能谈些什么呢？他心里浮现出一幅影、河二族联合对付雷族的画面，但随即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在杞人忧天罢了。他想不出这两只猫在一起能计划什么事情。

于是他说：“族长之间相互拜访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如果钩星快要死了，虎星去向他表示一下慰问也不是稀奇事。”

灰条不以为然地说：“也许吧，但他为什么花那么长时间和豹毛谈话呢？我有意凑过去听他们的谈话，听到虎星说什么还要再来我们营地。”

火心问：“他还说了些什么？”

灰条尴尬地说：“我就听到这么多，豹毛发现我在听他们的谈话，立刻叫我离她远一点儿。”

火心猜测说：“也许虎星只是在和她套近乎吧。毕竟，钩星一死，她就是河族族长了。”

这时，火心又听见有猫在喊他的名字，转头看去，只见雾脚正从河里爬上岸来。

沙风叫道：“噢，星族啊！是不是河族的所有武士都要到这里来呀？”

“火心！”雾脚气喘吁吁地抖了抖身子，水滴四处飞溅，沙风急忙后跳，唯恐避之不及。“火心，你看见灰池了吗？”

火心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只脾气暴躁的母猫形象。灰池并不是雾脚的亲生母亲，这还是灰池自己告诉火心的，就连雾脚都不知情。他奇怪地问：“灰池？灰池来这里干什么？”

雾脚焦急地说：“我不知道，我在营地里没找到她。最近她的身子骨很弱，神志也不大清醒，我害怕她走迷了路，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灰条说：“她不会到这里来的，她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游过河来。”

火心的脑筋急速转动。如果灰池果真游过河来到雷族的领地，那她就有可能遭到巡逻队的攻击。雷族现在正处在草木皆兵的状态，假若灰池遇到像黑条那样心地不善的猫，会发生什么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他说：“这样吧，我沿着边界往‘四棵树’那边走，看看她是不是朝那个方向去了。沙风，你回营地去，把这件事通知大家，告诉他们假若看见灰池的话不要攻击她。”

沙风眼珠骨碌碌转了两下，站起来说：“好吧，不过回去的路上我还得捉些猎物，总得有猫为族群找吃的吧。”说着，她翘着尾巴走进树林里。

雾脚感激地向火心低头行礼，说：“这件事真是麻烦你了，大恩大德永记不忘。还有……如果你带着灰池回家时遇上河族的猫，你就说是我允许你在河族领地里行走的。”

火心点头称谢，他知道假若自己在族界的河族一侧遇上豹毛带领的巡逻队，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灰条为雾脚打气说：“打起精神，雾脚，我和你一起游回去，咱们再去营地里查看一番。”

“谢谢你，灰条。”雾脚用鼻子轻抵了一下灰条，两只猫向河边走去。

灰条回头说了声“再见”，就跟着雾脚跳进河里。火心看着他们稳稳地游向对岸，然后向逆着河流的方向前往“四棵树”。

他沿着族界走，路上时不时地停下来更新气味标记。当他快要到“四棵树”的时候，根本不相信年老体弱的灰池能走这么远的路。他朝河边的石滩望去，忽然看见一个瘦削的灰色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走在桥上。那座桥是两脚兽修建的，正好位于通往“四棵树”的路线上。

是灰池！

火心张大嘴巴正要呼喊她的名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只老猫正紧贴桥的边缘走着，火心害怕她听到自己的喊声，一惊之下掉到河里，那样的话就糟了。他爬下坡岸，像平时捕猎那样俯下身子利用石头作掩护，避免灰池因冷不丁看见自己而受到惊吓。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灰池从桥上下来往坡岸上爬去，去的方向正是“四棵树”。她颤颤巍巍地扒紧坡岸上的石头，看上去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难道她以为今天是月圆之夜，要去参加森林大会吗？

火心坐直身体，刚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又咽了回去，迅速藏在岩石后面。只见一只猫踏着自信的脚步从“四棵树”方向走了过来。火心永远也不会认错那身结实健壮的肌肉和深棕色的虎斑皮毛。

是虎星！

第七章

火心躲在石头后面张望。虎星也看见了灰池，立刻改变方向朝她走过来。灰池看见一只深棕色虎斑猫走来，吓得腿脚发软，摔倒在地。虎星走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但火心离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俯低身子悄悄爬过去，使出捕猎时的浑身解数力求不被发觉。所幸他处于虎星的下风向，虎星嗅不到他的气味。非到万不得已，火心实在不想和这位影族族长碰面，只盼虎星这是去拜访豹毛，顺带把灰池领回河族营地。

火心又爬近了些，躲到离虎星不远的一块石头后。灰条说虎星前一天刚刚拜访过河族，他为什么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行第二次拜访呢？

“别假装不认识我。”火心依稀听见灰池颤抖的声音，“我知道你是谁，错不了，你是橡心。”

火心惊得目瞪口呆。橡心是雾脚和石毛的父亲，受蓝星所托把他们带入河族，但在火心加入雷族之前，橡心便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他长得和虎星有些相像——都是体型高大的虎斑公猫。

火心小心翼翼地抬头望过去。只见灰池趴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上稀稀落落地长了些青草，她正抬头瞅着三四步开外的虎星。

灰池继续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你了，这些日子你都躲到哪里去了？”

虎星盯着灰池，眯缝起双眼。火心以为他会告诉灰池认错了，不料却听虎星说：“哦，还不是东躲躲西躲躲。”

火心疑心大起：“他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

灰池抱怨说：“你至少该来看看我吧，难道你不想知道孩子们的情况吗？”

虎星的耳朵竖立了起来，饶有兴趣地问：“什么孩子？”

“你竟然问什么孩子！”灰池发出一连串干涩的笑声，“好像你不知道似的！就是你让我抚养的那两个雷族幼崽呗。”

火心大吃一惊，灰池竟然把蓝星最隐秘的秘密泄露出去了！

虎星也吃了一惊，死死盯着灰池，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伸长脖子，柔声细语地说了几句什么，火心听不清。

只听灰池迷惘地说：“几年前的事了，别告诉我你已经忘记了。你——不，橡心不会问这个问题的。”她摇摇晃晃地上前几步，细看之下顿时尖叫起来：“你不是橡心！”

虎星淡淡地说：“那有什么关系，你还不是一样要告诉我。什么雷族的幼崽？他们的亲生母亲是谁？”

灰池眼里充满了惊骇的神色，歪着头打量着虎星，含含糊糊地说：“他们长得很漂亮，现在都已成为优秀的武士了。”

没等她把话说完，虎星猛地抵住她的脸，不耐烦地问：“快告诉我他们是谁的孩子，你这老不死的。”

灰池吓得后退了一步，却冷不丁从石头上摔了下去，顺着坡一路往下滚，最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她躺在那里，身体再也没有动弹一下。

虎星走下去来到灰池旁边，伸出鼻子嗅了嗅。火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悲又怒，他跳起身向虎星冲过去。虎星没有看见他，转身向“四棵树”方向跑去，看样子是要回影族领地。

火心跑到灰池身边低头探视，只见她的头上被石头磕了一个大窟窿，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她的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显然已经死了。

火心低下头，轻声说道：“再见了，灰池，星族会以你为荣。”

他站在那里默默哀悼，只盼自己能对灰池多了解一些。灰池那犀利的言辞和高尚的心灵都使他想起黄牙，而且灰池把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告诉给他这么个外族猫，更令他感念不已。

正当他沉浸在悲伤之中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两只猫的声音，他转头看见雾脚和灰条正从河边向他跑来。雾脚望见灰池的尸体，立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过来扑到灰池身上。

灰条问：“出什么事了？”

火心觉得还是不说出虎星的事好，因为那势必会牵带出蓝星的孩子们的身世真相。火心知道灰池在天有灵绝不愿看见这种事发生。他望着灰池的尸体，默默祈求星族不要怪他只说出部分事实。

火心说：“我看见灰池正从坡岸下往上爬，她滑了一跤，我没能及时赶来扶住她，真对不起。”

雾脚抬头看着火心，痛苦地说：“这不是你的错，火心，我一直害怕这种事情发生，结果还是不能避免。”

她弯下腰又趴在灰池身上。火心非常同情雾脚，雾脚和石毛都是蓝星的孩子，蓝星抛弃这两个孩子后，是灰池把他们养大，直至他们成为学徒。如果不是灰池，他们早就死了。在雾脚和石毛的心里，他们只有一位母亲，而灰池也确实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

灰条轻轻撞了撞雾脚，说：“别太伤心了，雾脚，我们把她搬回营地吧。”

火心主动说：“我来帮你们。”

雾脚站起来说：“不用，你做得已经够多了，火心，谢谢你的好意，但这种事该由她本族同胞来做。”

她小心翼翼地咬住灰池颈背处的皮毛，灰条则拖住灰池的身子，两只猫一起拖着灰池的尸体往桥上走。灰池的身体悬在两只猫中间，尾巴耷拉下来拖在地上。

火心一直目送他们过了河后，才转身向营地走去。他一路上心潮起伏。虎星已经发现有两名河族武士来自雷族了！火心不知道虎星将会怎样对待这个意外发现，但他确信这位影族族长一定会利用它，正如他确信明天早晨太阳会升起来一样。一想到这件事的后果将会给蓝星以及整个雷族带来沉重的打击，火心就感到自己的心如同跌进了万丈深渊。

火心在回营的路上顺带捉了一只兔子。他衔着兔子站在山沟上往营地望去，看见金花正带着她的孩子们在营地大门口玩耍。她的两个孩子在石头间钻来钻去，佯装攻击亮爪，而亮爪则晃动着尾巴逗弄他们。火心爬下山沟，放下嘴里的兔子，站在一旁观看。黑莓崽看见火心回来，立刻叼着一只老鼠向他跑过来。

他得意扬扬地说：“看，火心！这是我自己捉到的！”

金花欣喜地看着儿子，告诉火心说：“这是他捉到的第一只猎物。”

黑莓崽兴奋地说：“妈妈说我会成为爸爸那样的好猎手。”

火心听到这句话，顿时如遭电击。他眯缝起眼睛狠狠瞪了金花一眼。金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儿子身上，不过她身子颤抖了一下，显然知道火心在看她。

黑莓崽一脸迷惑地说：“火心，我能把我的老鼠送给老年猫吗？”

火心恼火地抖了抖身子。这个小家伙年纪轻轻就能捉住老鼠，应该得到一些夸奖。不过火心眼前不停地浮现出虎星弯腰察看灰池尸体的一幕，他竭力不使这股怒火发泄在无辜的黑莓崽身上。

于是他说：“当然了，你干得很漂亮，我建议你给一只眼送过去，也许她会给你讲个好听的故事呢。”

黑莓崽两眼放光，大喊道：“这个主意太好啦！”他衔起老鼠向营地冲去，他的妹妹黄崽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金花狠狠地瞪着火心，显然对他言不由衷的夸赞感到愤愤不平。她冷冷地说：“我告诉过你，火心，我不会告诉这两个孩子任何有关他们父亲的事情，我忠于族群——我们都忠于族群。”

说完，她猛地转身，尾巴从火心脸上扫过，大步流星走回营地。

火心衔起兔子跟在后面，决定把这只兔子给炭毛送过去，同时和她谈谈黑莓崽的事，炭毛也许会给他出一些主意，使他能恰当地处理自己与黑莓崽的关系。巫医们在石林聚会后的第二天，直到很晚炭毛才一瘸一拐地回到营地，她一脸疲惫，但火心依然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月亮石的光彩。

火心穿过新长出的金雀花通道，看见炭毛和纹尾就坐在育婴室外面。纹尾的孩子雪崽正拍打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炭毛在一旁认真地看着。

火心心想：太好了，现在她可以查查雪崽到底有什么毛病了。他走过去，把兔子放在炭毛身边，说：“这是给你的，这一路的情况怎么样？”

炭毛扭头瞅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安详的神态，她说：“还行吧，谢谢你给我送来兔子，纹尾和我正在聊雪崽的事。”

纹尾拱着肩膀坐在那里嘟囔说：“没什么可聊的。”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其中又包含着对炭毛的尊敬。火心猜想她是不敢公然拒绝炭毛的谈话。

炭毛歪着头问：“纹尾，你仅仅把他叫到身边就成了，好吗？”

纹尾的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唤道：“雪崽，雪崽，来这里！”

她一边喊着一边晃着尾巴。雪崽立刻站起来，丢下地上的苔藓球向妈妈走过来。纹尾低头在他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很好，火心，现在你去那边召唤他，好吗？”炭毛朝几步远的地方仰了仰头，接着低声补充了一句，“身体不要晃动，仅用声音召唤他。”

火心迷惑不解地按照炭毛的要求呼唤雪崽。这一次，尽管雪崽抬头看他，但却没有走动。火心接连召唤了几声，雪崽都没有任何反应。

有几只猫本来要去猎物堆，这时也不去了，过来看热闹。蓝星也从巢穴里走出来——火心猜测她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坐在高岩下往这边瞅。斑尾走到纹尾旁边，对她说了几句话。纹尾恼怒地回答了一句。火心离得太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见斑尾没有理会纹尾的不快，而是坐在炭毛旁边观望。

火心不停地召唤雪崽，直到纹尾推了一下他，向他示意火心的方向，他这才向火心跑过来。

火心说：“做得好。”见雪崽一脸迷惘地看着自己，于是又重复夸了一句。

雪崽停了一会儿才说：“切切你。”他的发音很古怪，火心几乎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他带着雪崽回到纹尾和炭毛身边，开始隐隐猜到雪崽的问题出在哪里了。果然，炭毛转头对纹尾说：“我很遗憾，纹尾，雪崽是个聋子。”

纹尾在炭毛面前走来走去，脸上显出又悲又怒的神情。最后她愤愤地说：“我知道他是个聋子！我是他的妈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斑尾对火心说：“长蓝眼睛白毛的通常都是聋子，我记得我生的第一胎……”她叹了口气。

火心问：“发生什么事了？”他想到云爪也是蓝眼睛，但听力却很好，不由得暗自庆幸。

斑尾悲伤地说：“没有猫知道，当他三个月大的时候失踪了。我们认为他一定是被狐狸捉走了。”

纹尾紧紧搂住雪崽，发狠说：“哼，我绝不会让狐狸拖走他！我会照顾好他的。”

蓝星走过来说：“我相信你能照顾好他，但他恐怕永远也不能成为武士了。”

这些天蓝星表现得还算正常。火心听出她也很同情纹尾，但她的语气却很坚决，眼神也明白无误。

纹尾问：“他为什么不能成为武士？他没有其他的毛病，是一个身体健壮的乖孩子。如果你把要他做的事情向他比画清楚，他一样能做得很好。”

蓝星告诉她：“这还不够，他的老师不可能靠比画来教他捕猎或格斗。他听不到战斗的命令，而且如果他听不到猎物的声音，或者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又怎么能捕猎呢？”

纹尾一下子跳起身，身上的毛都竖立起来。一时间，火心还以为她要朝蓝星扑过去呢。不料纹尾猛地转身，推着雪崽走进育婴室里。

斑尾说：“她把自己的孩子看得太重了。”

炭毛问：“你期望她怎么看待这个孩子呢？她年纪大了，雪崽也许是她生的最后一个孩子，而她却听到我们说这个孩子永远不能成为武士。”

蓝星命令说：“炭毛，你必须和她谈谈，务必要让她明白，族群的利益高于一切。”

炭毛尊敬地向蓝星点了点头，说：“是，放心吧，蓝星，但我以为现在大家都知道雪崽耳聋的事了，应该先让她和孩子单独待一会儿，以便能有个适应过程。”

蓝星同意了，转身向族长巢穴走去。火心心里感到很失望，倘若在从前，蓝星必定亲自和纹尾谈这件事，也许还能为雪崽的将来提前做一些安排。火心暗想：她的同情心到哪里去了？一想到族长竟然丝毫不顾念那个耳聋的孩子以及他妈妈的感受，火心就觉得暗暗心惊。

第八章

火心带着巡逻队一路巡视至蛇岩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蛇岩与太阳石分别位于雷族领地的两端，因此大火没有烧到这里，尽管这里的灌木丛叶子有些凋落，但颜色倒还鲜绿。

火心见刺爪向石头群跑过去，急忙喊道：“等一等，别忘了这里有毒蛇。”

刺爪刹住脚步，说：“对不起，火心。”

自从蓝星拒绝为这些学徒举行武士典礼后，火心时常留出一些时间带着学徒们外出走走，包括每次出来巡逻，他至少带一名学徒，以向学徒们表明族群对他们的重视。虽然迅爪对武士典礼的延迟有些怨言，但刺爪似乎并不介意再多等等。

刺爪的老师鼠毛走过来对他说：“告诉我你都闻到了什么？”

刺爪仰头嗅了嗅，张口即答：“老鼠！”说着，他的舌头在嘴里吧嗒了几下。

鼠毛提醒他说：“没错，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捕猎。你还嗅到了什么？”

刺爪翘着尾巴说：“有雷鬼路——在那边，还有狗的气味。”

火心正站在一个水坑边喝水，听到刺爪的话，他用鼻子嗅了嗅，随即发觉刺爪说得不错，这里确实有一股浓烈的狗的气味，而且还很新鲜。

他说：“真奇怪，除非两脚兽们起得非常早，否则这股气味应该很淡才对，最迟也应该是昨晚的呀。”

火心回忆起白风曾报告说蛇岩这里的灌木丛被践踏了一大片，四处还散落着鸽子的羽毛。那时这里便有狗的气味了，按说这股气味存留不了这么长时间的。

他说：“我们最好在四周查看一番。”

他让鼠毛和刺爪进树林里瞧瞧，并命令刺爪不得离开师父，自己则向石头群爬去。没爬出几步远，就听鼠毛叫他。

“快来看看这个！”

火心绕过一簇浓密的荨麻，跑到那两只猫旁边，朝坡下的一小块空地望去。那里有一小摊绿油油的水，里面积满落叶，一股浓郁的香薇气味扑鼻而来，但中间隐隐夹杂着狗的气味。鸽子的羽毛散落一地，还有些不知是松鼠还是兔子的毛。刺爪嗅了嗅地上的狗屎，恶心得差点儿当场呕吐。

火心仔细辨别空气中的气味，两脚兽的狗通常不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践踏灌木，丢弃猎物的残骨，到处留下痕迹，把森林弄得一塌糊涂。火心看着眼前的一切，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

鼠毛问：“你怎么看这件事？”

火心有些焦虑地说：“我不清楚，依眼下的情形看，似乎有一只狗从两脚兽那里跑到森林里了。”

他猛然想起那天和沙风在松林捕猎时，看见三个两脚兽在树林里游逛。他心里暗想：难道那些两脚兽们就是在找这只狗吗？不过松林在雷族领地的另一端，距这里很远。

“我们该做些什么？”刺爪脸上的神情显得异常严肃。

火心说：“我去向蓝星报告，如果我们的领地里果真有狗出没，我们就得采取些措施，也许我们能把它引到别的地方去。”

这只狗显然在掠夺雷族并不富余的猎物，而且万一族里的猫不幸撞见了这只狗，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火心转身向营地走去，隐隐觉得这片丛林里危机四伏。尽管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但他仍感觉到其中隐藏着某种东西——既不是气味，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看不到听不着的东西——目前他还无法确定这种东西是什么。仅仅是一只狗吗？还是蓝星的担心终于成了现实？难道星族又要降祸于雷族吗？

巡逻队快要走到营地的时候，火心嗅到身后有雷族猫的气味。他转头看见白风、亮爪和云爪衔着猎物走了过来。

火心问他们：“捉了不少猎物吧？”

白风放下嘴里的兔子，说：“还不错，只是我们一直走到‘四棵树’才小有收获。”

火心夸赞说：“这只兔子倒是挺肥大啊。”他又对衔着松鼠的亮爪和云爪说：“干得漂亮。”

白风说：“我们发现了一些情况，回到营地后我告诉你。”

说完他衔起兔子随着火心爬下山沟。他们把猎物放进猎物堆里，火心立刻吩咐学徒们给老年猫送些吃的去。他自己挑了一只猎物坐在白风身边开始用餐，鼠毛选了只喜鹊，也凑了过来。

火心先吃了一小口老鼠肉，压了压饥火然后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他看见白风面色阴郁，料想不是好消息。果然，白风说：“越来越多的猎物残骸，被撕得稀烂的兔子皮毛，还有越来越多的狗的气味。这一次是在河族边界附近发现的，连‘四棵树’都不到。”

“是新鲜的气味吗？”

“我猜是昨天留下的。”

火心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那只狗走得显然比他原先认为的还要远。他吞下最后一口鼠肉，把今早巡逻时发现的情况给白风说了一遍。

鼠毛也插言说：“那里一片狼藉，是不是有一只狗在我们的领地里杀戮我们的猎物啊？”

火心说：“我想是的。”他转头对白风说：“上次你说你嗅到狗的气味，我还心存幻想，希望那是两脚兽出来遛狗时留下的，依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白风面色凝重地说：“我们必须把它赶走。”

“我知道，我去把这件事报告给蓝星，她可能会为此专门开一个族群大会。”

火心离开白风和鼠毛，向高岩走去。此时已将近中午，营地内呈现出一派祥和的气氛。蜡爪和迅爪正在学徒巢穴外玩耍。霜毛和纹脸守了一夜岗哨，这时正疲惫地坐在武士巢穴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纹尾正晃动着尾巴逗孩子玩，蕨毛则在一旁观看。假若那只流浪狗发现这处营地，将会带来多么大的浩劫啊。火心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他将要走到蓝星巢穴门口时，蕨毛跑过来说：“火心，我能和你说个事吗？”

火心停下脚步，说：“那就拣紧要的说吧，我还要去向蓝星汇报些事情。”

蕨毛解释说：“是有关纹尾的，我很担心她。她认为雪崽能够成为一名学徒，正亲自教他，她觉得如果蓝星看见雪崽孺子可教，一定会让他成为一名武士的。”

现在火心离纹尾母子距离很近，看得也更清楚了。他发现他们并不是在玩耍——至少纹尾不是。她正在给雪崽演示捕猎时的俯卧动作。雪崽似乎觉得很好玩，在地上滚来滚去，不时拍打一下纹尾，模仿母亲的动作显得很拙劣。

火心越看越伤心，隔了半晌叹口气说：“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如果纹尾自己意识到雪崽不可能学会捕猎，她就有可能接受雪崽不能成为武士的事实。”

蕨毛不以为然地说：“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我再看一会儿，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火心赞许地打量着他。尽管蕨毛成为武士没有几个月，却已显得颇为老成持重。火心敢肯定，如果蕨毛当老师，一定能教好徒弟，因为他具有耐心和责任感，不过教雪崽是不可能了。火心知道那个耳聋的小家伙永远也不会当上学徒，不会去参加森林大会，永远也不会知道一名武士为族群作出贡献时的那种无比欢乐的心情。

不过，现在雪崽既然没有长到学徒的年龄，就不必挫伤蕨毛对他的兴趣。火心说：“那好吧，但不要影响你履行武士的职责。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对我说，我会再找炭毛谈谈的。”

蕨毛说：“谢谢你，火心。”说完，他坐下来，爪子垫在胸口下，继续观察纹尾和雪崽。

火心没有立刻离去，站在原地为那个耳聋的小家伙和他的妈妈、还有蕨毛感到悲伤。蕨毛一心想当一名老师，这下他可要失望了。火心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去找蓝星。

蓝星正躺在洞穴最深处的窝里。太阳光照不到那里，因此看过去就是一团灰影。不过她的面前摆着一堆松鼠的残骸，显然她已经吃过饭了。火心站在洞口，看见蓝星正扭头舔自己的后背。火心见她已经能够料理自己的日常生活，不由得感到非常欣慰。

他故意用爪子在地上扒了两下，引得蓝星回过头。他说：“蓝星，我能进来吗？我有些事情向你汇报。”

蓝星哀怨地说：“我猜准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口气令火心吃了一惊。蓝星的情绪随即缓和下来，她说：“好吧，火心，进来说说你有什么烦心事。”

“我们认为森林里有一只流浪狗。”火心把白风第一次在蛇岩附近发现猎物残骸的事和巡逻队今天上午发现的情况，以及白风在“四棵树”附近看到兔子残骸的事详细叙述了一遍。

蓝星坐在石壁边，一言不发地听着。等火心讲述完，她才说：“在‘四棵树’附近？具体是哪里？”

“据白风说，是在河族边界处。”

蓝星立刻发出一声怒吼，爪子深深插进土里，厉声喝道：“是的——这下我全明白了！是风族在我们领地里捕猎。”

火心凝视着她说：“对不起，蓝星，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蓝星吼道：“那你就是笨蛋！”忽然，她的情绪缓和下来，“不，火心，你是一个优秀的、品格高尚的武士，你想象不出那种可耻的背叛行径，这不是你的错。”

火心暗想：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忘记了虎掌的事还是我告诉她的？

火心心乱如麻，意识到蓝星今天的状态不好。她瞪着眼睛，身上的毛竖立起来，似乎面前站着成群结队的敌人。也许，在她浑浑噩噩的意识里，面前确实站着许多敌人吧。

火心分辩说：“但是我们在每一处猎物的遗骸附近都发现了狗的气味呀，别的族群不可能与这件事有关吧。”

蓝星摆动着尾巴生气地说：“真是蠢货！狗从来就没有过这种表现，它们总是随两脚兽而来，又被两脚兽带走。有谁听说过狗在森林里游荡的？”

火心急切地说：“以前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不代表现在也不会发生啊，你为什么坚信是风族干的？”

蓝星越来越生气，厉声喝道：“这你还看不出吗？风族武士捕捉兔子时，不料兔子跑到‘四棵树’那边河族的领地里，河族那里的领地很狭窄，于是风族武士便一路追赶着进入雷族领地，这才捉住兔子将其杀死。”她说话的语气非常肯定，就如亲眼所见一般。“这件事显而易见，就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说着，她又开始在洞穴里来回走动，“哼，该给风族点儿颜色看看！”

火心心里一沉。听蓝星的口气，她似乎是想袭击风族。火心心急如焚，暗想：我们不能再惹麻烦了！他想到了虎星拜访钩星和豹毛的事，河、影二族之间已经出现了联盟的苗头，雷族现在最需要避免的就是和风族发生冲突。

于是他委婉地说：“蓝星，也许你说得不错，但我们在没有任何切实证据的情况下不应该仅怀疑风族，这件事也可能是河族干的，对吗？”

蓝星不屑地说：“胡说八道！河族的猫永远也不会干出跨境追击猎物的事来，他们都是遵守武士守则的典范。难道你忘了他们在大火中是怎样帮助我们的吗？如果不是河族及时救助，我们早已被大火烧死或者被水淹死了。”

火心默想：是的，所以豹毛才急着要索取回报啊。不过，他也认为河族绝不会仅仅把这么几只兔子当做回报的。

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责怪河族毫无意义，他知道自己嗅到的是什么气味。那些猎物残骸都是狗留下的，他必须要让蓝星清楚这一点。于是他说：“蓝星，我真的认为……”

蓝星扫了下尾巴，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固执地说：“不！火心，上次森林大会后，是你回来告诉我说高星对虎星出任影族族长一事深表欢迎。”

“我没有说他欢迎啊！”火心想辩驳，但蓝星没有理睬他。

“难道你忘了风族武士是如何阻止我前往石林的吗？而在你带云爪回家时，他们又是怎样刁难你们的？你和灰条把他们带回家园，使他们结束了流亡生涯，而他们却忘恩负义！高星是受了星族的指使来和我作对的！他已经和我最大的敌人结盟了，现如今，他和他的武士们又侵入了我的领地。他根本不配用武士的名号，他……”蓝星的眼神变得狂乱，说到最后竟然连声音也哽咽了。

火心诚惶诚恐，一直退到巢穴门口，央求说：“蓝星，别生气，你还没有康复，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叫炭毛来。”

他刚要离开，忽然会场上传来众猫的齐声惊呼，火心急忙转身冲出蓝星巢穴。

只见会场中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猫影，由于树枝树叶都被大火烧光了，阳光把这里照得通亮。大家都退缩到会场周边的围墙下。金花和柳带正把孩子们往育婴室里推。蕨毛顶着两只老年猫向巢穴走，不停地催促他们加快脚步。

大家都抬头朝天空望去，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的神色。火心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翅膀的扑扇声，接着看见一只老鹰在营地上空盘旋，不时发出尖厉的呼啸。忽然，他发现还有一只猫没有躲起来，那是雪崽，他仍浑然不觉地在会场中央的开阔地带玩耍。

这时纹尾从育婴室后面母猫们排泄大小便的地方走出来，看见眼前的情景，急得她大声喊道：“雪崽！”随即向雪崽冲过去。与此同时，那只老鹰也俯冲下来，一双爪子抓住雪崽后背的皮毛，雪崽立刻发出一声尖叫，老鹰巨大的翅膀连连扇动。火心冲过去，但纹尾奔得更快。就在老鹰离开地面的瞬间，纹尾奋力一跳抓住了雪崽的皮毛。

两只猫同时被老鹰带上半空，火心纵身跳起想抓住纹尾，但老鹰飞得太高了。只见那只老鹰腾出一只爪子来抓纹尾的脸，纹尾只好松开爪子闪避，身体重重落回地面。那只老鹰减轻了负担，振翅高飞，向“四棵树”方向飞去，雪崽的哭叫声越来越远。

纹尾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我的孩子！天哪，我的孩子！”

蕨毛擦着火心身边疾奔出去，跳上营地围墙没有合拢的部分，一转眼消失在丛林里。尽管火心知道追赶也是无济于事，但他还是转头对最靠近他的迅爪说：“迅爪，快跟上他！”

迅爪显然也认为此时追赶纯属白费力气，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奉命紧追蕨毛而去。众猫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大家渐渐回到会场，在纹尾周围围成一圈。

沙风用鼻子轻触着火心的脸颊，小声说：“雪崽听不见，他听不见老鹰的声音，也听不见我们发出的警告。”

纹尾凄惨地说：“都是我的错！我把他独自丢在那里——现在他被捉走了。老鹰为什么要捉那个可怜的孩子，它该把我捉去啊！”

沙风走到纹尾身边，轻轻抵在她的身上以示安慰。炭毛走过来舔了一下纹尾的耳朵，柔声说：“我们都会照顾你的，我们不会离开你。”

纹尾恍若不闻，只是不住地喃喃自语：“他被捉走了，这全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蓝星的声音忽然响起。

火心转头看见族长向他们走过来。在大家都为失去雪崽而痛心疾首的时候，蓝星显出一副坚毅果敢的神情，气度之沉静比别的猫更像一名武士。

她重复了一句：“这不是你的错。有谁听说过老鹰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闯进营地掳掠幼崽的？这是星族给我们发出的信号，我再也不能向大家隐瞒真相了。”蓝星看着惊魂未定的众猫，高声怒喝，“星族已经向雷族宣战了！”

第九章

众猫听了蓝星的话，都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蓝星猛地转身，昂首阔步地走回巢穴。火心跟上几步，蓝星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别来烦我！”语气中饱含着怨恨，吓得火心急忙刹住脚步。

他问自己：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他看见大家处在极度的惶恐之中。老鹰的突然袭击，加上蓝星对此事的解释，使他们变得像受到惊吓的幼崽。火心的腿也在发抖，但他强行振作精神，跳到高岩上喊道：“听我说！大家都围过来。”

众猫渐渐在高岩下聚拢。有些猫仍胆怯地望着天空，似乎生怕那只老鹰会二次偷袭。火心看见香薇爪紧紧靠在黑条身边，长尾趴在地上，仿佛认为星族会随时随地降下一场灾难。

云爪茫然四顾，对亮爪说：“这到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所有的猫都知道星族不过是拿来哄小孩子的传说罢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亮爪吃了一惊，叫喊道：“云爪，你说得不对！”

云爪冲她晃了晃尾巴，说：“省省吧！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吧？”说着，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火心低头看着这个徒弟，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个徒弟不怎么尊重武士守则，但他并没有发觉云爪居然干脆不相信有星族这码子事。

会场的另一边，炭毛和纹脸正引着纹尾朝巫医巢穴走去。炭毛停下脚步对纹脸说了几句话，就一瘸一拐地回到高岩下。

她说：“火心，我想你可能需要我，但请你抓紧时间，我还得照顾纹尾呢。”

火心点了点头，提高嗓门儿说：“雷族同胞们，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件可怕的事件，事情是明摆着的，没有猫能否认。但我们必须小心对待这场悲剧背后所隐藏的深意。炭毛，蓝星说得对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星族已经抛弃我们了？”

炭毛站在高岩下声音洪亮地说：“不是，星族并没有对此事给出任何暗示。大火之后营地暴露在外，所以老鹰才能够看见我们这里的情况，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火心进一步问：“这么说，雪崽的事只是一个意外了？”

炭毛说：“只是意外，这和星族没什么关系。”

火心看见大家的情绪稳定下来，知道炭毛坚定的口吻使得大家相信星族并没有抛弃他们。众猫仍在为雪崽的遭遇感到伤心难过，但那种群体性的恐慌已渐渐消退。

不过，火心同时又感到非常担心，因为大家一旦平静下来，必然对蓝星的反常行为产生疑问，她竟然要和他们的武士祖先开战。

火心说：“谢谢你，炭毛。”炭毛晃动了一下尾巴，一瘸一拐地向巫医巢穴走去。

火心上前一步，俯视着群猫说：“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对大家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说，虽然蓝星坚持那些兔子都是风族杀死的，但为了全族的安全着想，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我们认为雷族的领地里有一只流浪狗，虽然我们没有亲眼看见，但蛇岩和‘四棵树’那里都有它的气味。”

猫群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沙风大声喊道：“是不是风族领地那边农田里的狗呀？有可能是它们当中的一只呢。”

火心想起他和沙风去寻找云爪时，曾被那两只凶猛的狗追得几乎无处藏身，于是同意说：“有这个可能性。在这只狗被赶走之前，我们应当特别小心。学徒们没有武士的陪伴不得离开营地。外出的猫附带履行一项职责，那就是寻找这只狗的蛛丝马迹——它的气味、爪印，猎物的残骸。”

鼠毛插嘴说：“还有大便，这些肮脏的动物从来就不知道把自己的大小便给掩埋起来。”

火心说：“说得不错。如果你们遇到上述情况，请立即向我汇报，我们一定要找出这只狗的藏身地。”

在下达这些命令时，火心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的惶恐掩饰起来。他越来越感觉到森林深处正潜伏着一个致命的敌人，至少他可以肯定虎星是他们公开的敌人。如今又多了这么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恶狗。

火心解散会议，从高岩上跳了下来，向巫医巢穴走去。半路上他看见蕨毛一瘸一拐地和迅爪回到营地，蕨毛由于追赶老鹰心切，身上的毛被树枝和灌木扯得稀烂。看他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火心不用问也知道结果是什么，不过他仍然希望能亲耳听听蕨毛的汇报。

蕨毛走过来说：“对不起，火心，我们实在赶不上老鹰。”

火心低头轻轻抵住蕨毛的肩膀，说：“你们已经尽力了，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希望。”

迅爪悲愤之下，气急败坏地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浪费时间和力气。”

蕨毛问：“纹尾在哪儿？”

“和炭毛在一起，我正要去看看她。你们两个去吃点儿东西，然后休息一下。”

他目送两只猫离开，这才继续走向巫医巢穴。沙风过来和他结伴而行，他们走到巫医巢穴外的空地里，瞅见纹尾正躺在地上，纹脸在一旁轻舔安慰。

炭毛衔着一捆草药从巫医巢穴里走出来，把草药放在纹尾面前说：“把这些罂粟籽吃下去，能够帮助你睡眠。”

起先火心以为纹尾没有听炭毛说话，过了一会儿，却看见她撑起身子扭头把罂粟籽全吃了。

她声音沙哑地说：“我再也生不了孩子了，我这就去和老年猫住在一起。”

沙风低声说：“他们都欢迎你呢。”纹尾吃下的罂粟籽开始发挥效用，她的头渐渐低沉，终于睡着了。火心赞许地看着沙风，在他的眼里，沙风是一个身手高超的武士，说起话来言辞犀利，没想到她还有温柔的一面。

火心正在沉思之际，忽然听见炭毛清了清喉咙，他一惊之下看见炭毛已经来到身边。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火心知道对方一定是和自己说了什么，并且正在等待回应。

他说：“请原谅，你刚才说什么？”

炭毛生气地说：“你不会忙得连听我说话的工夫都没有吧。我刚才说今晚由我陪伴纹尾吧。”

“好主意，谢谢你。”火心想起他对全族讲话时，炭毛一直陪着纹尾，“我还有些别的事对你说，你去看一看蓝星吧。”

“哦？她出什么事了？”

火心附在炭毛耳边，小声告诉炭毛他如何在森林里发现狗的气味，蓝星又如何认定是风族跑到雷族领地里偷猎。他最后说：“她现在神志很不清楚，你从她竟然向星族宣战这件事就能看出来。再过几天就要召开森林大会了，如果她在大会上当众责难风族怎么办？”

炭毛说：“等一等，你正在谈论的是你的族长啊！即使你不同意她的观点，你也应该对她表现出一些尊重才是。”

火心反驳说：“这不仅仅是意见不合的问题！她的猜测简直就是主观臆断嘛。”他提高了嗓门儿，引得卧在纹尾旁边的沙风竖起耳朵。火心又压低嗓门儿说：“蓝星是一位伟大的族长，所有的猫都知道这一点，但现在我无法信任她的判断，炭毛，她现在根本不可理喻。”

“你应该试着去理解她，起码该对她抱有一点儿同情心。我们大家都该理解她、同情她。”

火心顿时火冒三丈，他觉得炭毛曾经是他的徒弟，现在竟然用这种口吻和他讲话。炭毛说得倒轻巧，但如今既要为蓝星的决策辩护，又要在族群面前掩藏蓝星神志迷乱的事实，维护蓝星权威的是他火心，而不是炭毛。

他生气地说：“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如果我再多一点儿同情心的话，我的毛就要愁得都掉光了！”

炭毛说：“在我看来，你的毛很好啊。”

“听着，”火心强抑住怒火，“蓝星没有参加上次森林大会，如果她再不参加这次大会的话，森林里所有的猫都会知道她出问题了。你就不能给她吃点儿什么草药，让她恢复些理智吗？”

“我试试吧，不过草药的效用终究有限。她已经从那场大火的影响中恢复过来了，问题的根源还在虎星背叛她的事情上面。她已经年老体衰，而且她认为所有的事情，甚至星族都变得不可信。”

火心同意道：“尤其是星族，如果她……”

他看见沙风离开纹尾向他们走来，于是闭口不言。沙风有些气恼地说：“不说你们的秘密了？”她向纹尾晃了一下尾巴，“她睡着了，炭毛，我把她交给你了。”

“谢谢你的帮忙，沙风。”

这两只母猫之间表现得非常客气，但火心却觉得其中充满了火药味儿。他想不透个中原因，索性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说：“那我们去吃饭吧。”

沙风说：“饭后你需要睡一觉，自打天亮后你就一直忙个不停。”

她一边说着，一边推着火心往会场走。火心刚迈出两步，就听炭毛在身后喊道：“如果你有时间，请给我和纹尾送些猎物来。”

“我当然有时间啦。”火心实在搞不懂这里的气氛为什么会冷冰冰的，“我现在就去办。”

“很好。”炭毛彬彬有礼地冲他点了点头。火心前往会场，一路上都感到炭毛的目光盯在自己后背上。

第十章

一轮圆月高挂在夜空，银河中的繁星璀璨明亮。火心趴在通往“四棵树”的山坡顶上。山谷里，四株巨大的橡树下面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这是落叶季以来的第一次霜降，每一片结霜的叶子都在闪着微光。黑暗处有许多猫的影子来回窜动。

这一次蓝星坚持要带领族群参加森林大会，火心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说实话，他现在不必再煞费苦心地帮蓝星遮遮掩掩，但他仍害怕蓝星冷不丁地会冒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来。雷族面临的难题堆积如山，如今要想以强者的姿态出现在别的族群面前实在是难上加难。而且，火心一想到自己不能再信任蓝星的判断，便感到心急如焚。

他向蓝星走过去，用小得连他身边的云爪和鼠毛都听不见的声音说：“蓝星，你准备怎么……”

蓝星似乎没有听见他在说话，她晃动了一下尾巴，雷族群猫纷纷站起向山谷冲去。火心无可奈何，只得随大家一起冲下山谷。在营地里，蓝星一直拒绝谈论任何关于森林大会的事，现在他连最后的一次机会也没有了。

谷内的猫比火心原先估计的要少，而且都来自风族和影族。他看见虎星和高星肩并肩坐在巨岩下，蓝星翘着尾巴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形同陌路。她连抽动须子这种简单的招呼都没有打，就直接跳上巨岩坐下，灰蓝色的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火心深吸了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恐慌。蓝星已经把高星当做敌人，如今看见他和自己最恨的敌人虎星这么亲密，必定会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

火心看见高星斜过身子对虎星说了几句话，虎星不屑地晃了一下尾巴。他正犹豫着是否该凑过去探听究竟，突然感觉到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风族武士一根须。

一根须说：“喏，你还认得他是谁吗？”

说着，他把一只小猫推到身前。那只小虎斑猫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耳朵兴奋地支棱着。一根须解释说：“这就是晨花的孩子，他现在是一名学徒了，名叫金雀花爪。你看他长多大了！”

“晨花的孩子，当然记得了！我在上次森林大会上便见到你了。”火心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发育结实的学徒，居然就是当日他和灰条带领风族返回家园的路上，嘴里衔着的那只小猫崽。

金雀花爪扭捏地说：“火心，妈妈把你如何衔着我以及一切一切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火心开玩笑说：“嘿，还好我现在不用再衔着你了。”

金雀花爪呵呵直笑。火心突然感觉到尽管两族之间发生过一系列的冲突和不快，但他和这些猫之间依然存在着温馨的情谊。

一根须继续说：“大会快要开始了，可河族还没有露面。”

话音未落，会场另一边的灌木丛里一阵晃动，一群河族猫从里面走进会场，昂首阔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豹毛。

一根须吃惊地问：“钩星去哪儿了？”

火心说：“我听说他病了。”由于他从灰条那里已得知河族的近况，原来就料想钩星不可能抱病参加森林大会，因此他看见豹毛走在最前面便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

豹毛径直走到巨岩下，向坐在那里的高星和虎星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来。

火心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穿过会场向他跑过来。

火心兴高采烈地说：“灰条！我还以为他们不让你来参加森林大会呢。”

灰条和老朋友触了触鼻子，说：“本来是不让的，但后来石毛说应该给我一个表明忠心的机会。”

“石毛？”火心看见蓝星的两个孩子——石毛和他的姐姐雾脚，也在大会的队伍里，“他说话能顶事吗？”

“石毛是我们新的副族长。”灰条皱了皱眉头，“哦，当然了，你还不知道，钩星已经在两天前死了，豹星（豹毛成为族长后改名为豹星）现在是我们的新族长。”

火心半晌没有说话，心里默默哀悼这位在大火中帮助过雷族的老猫。虽然钩星的死并不令火心感到惊奇，但仍使他产生了一些焦虑。豹星将会是一位强硬的族长，这对河族是件好事，对雷族却不那么乐观了。

灰条阴沉着脸，继续说：“她刚从月亮石回来一天，就已经开始重组族群，监管督促学徒们的训练进度，增加巡逻次数，还有……”他没再说下去，爪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蹭来蹭去。

灰条的愤慨令火心感到有些紧张，他问：“出什么事了？”

灰条抬头看着火心，眼里闪着怒火：“有些事必须要让你知道，火心。”他向四周扫了一眼，见身边没有河族的猫，就小声说：“自从那场大火过后，豹星便一直在密谋夺取太阳石。”

火心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事。”太阳石一直是雷、河两族之间长期以来有着争议的领地，橡心和雷族前副族长红尾就是在争夺太阳石的战斗中身亡的。如今灰条把河族新族长的计划告诉火心，这是一种完全违反武士守则的背叛行为。

灰条不敢看火心的眼睛，他心里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声音都变得颤抖了：“我知道，火心，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忠于河族的武士——没有猫能比我做得更好了！”灰条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缓了口气，竭力压低嗓门儿说：“但我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豹星计划攻击雷族。如果两族之间果真发生冲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火心凑上前轻声安慰老朋友。自从灰条穿过那条小河加入河族开始，火心就知道这种事迟早要发生，他的朋友将不得不经受同母族战斗的痛苦。如今，这一天忽然就来了。

火心问：“豹星计划在什么时候发动攻击？”

灰条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就算豹星已经计划好攻击时间也不会告诉我，这件事我还是从别的武士口中得知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打听出来。”

想到能在河族营地里安插一个密探，火心非常兴奋，但他随即意识到干这种事情灰条要冒很大的风险，他不能将老朋友置于巨大的危险之中。灰条本来就在两个族群之间左右为难，自己不能再添加他的痛苦了，除非雷族抢先下手——火心并不想这么做——否则他们只能随机应变了。

于是火心回答说：“不行，这太危险了。我很感激你的警告，但想想如果你被豹星发现，她会怎样对付你呢？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会告诉所有的巡逻队在太阳石附近多加注意河族的气味，并随时更新我们在那里的气味标记。”

巨岩上传来召唤声，火心转头看见其他三位族长已经站到了高岩上，蓝星依旧对虎星不理不睬。等群猫安静下来后，虎星向豹星点了点头，请她先说话。豹星走到巨岩前端，俯视着猫群。

她大声说：“我们的前族长钩星已经升往星族了，他是一位品格高尚的族长，他的子民都为他的离去而感到伤心悲痛。我现在是河族族长，我的副族长是石毛。昨天晚上我去了月亮石，接受了星族赐予的九条性命。”

虎星和高星都说：“恭喜恭喜，所有的族群都会怀念钩星，愿星族保佑河族在你的领导下繁荣昌盛。”

豹星向他们答谢，然后期待地看着蓝星。但蓝星只是低头往巨岩下看去，脸上显出一副骄傲的神情。火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石毛，立刻明白她是在为自己的儿子当上副族长而感到自豪。他猛然想起虎星已经知道河族抚养了一对雷族幼崽的事情，顿时心头一下子变得冰凉。他看见虎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蓝星，虎星会不会猜到那两只幼崽的母亲是谁呢？

豹星等了半天，见蓝星没有反应，于是继续说：“我们族群还有一个消息，我们一个名叫灰池的老年猫死了。”

火心的耳朵顿时竖立起来。他不知道雾脚和灰条怎样向河族族长讲述灰池死亡的事，也不知道灰池的尸体上是否残留有他的气味。豹星有可能诬蔑雷族杀了灰池，以便制造袭击雷族的借口。

但豹星仅简单说了句：“她是一位勇敢的武士，是许多孩子的母亲。”她顿了顿，同情地望了望雾脚和石毛，最后说：“她的族群向她表示哀悼。”

火心刚松了口气，却见虎星走上前，随即又紧张起来。这位影族族长会把那两只幼崽的事情说出来吗？不料虎星一句也没提幼崽的秘密，只是向各族通报了一下影族的日常事务，如有多少幼崽成为学徒，影族又增添了几只幼崽。诸般琐事无非是为了显示影族正在恢复实力，不过其中倒没有暗藏敌意。

火心心里又升起一线希望，也许真的不用担心来自虎星的威胁了，如果这样，他就能专心致志地应付森林里的那条恶狗。但当火心回想起虎星残忍地对待灰池，致使灰池摔死的那一幕，不禁又疑虑丛生。

虎星讲完话，高星走上前，但蓝星抢先站在高星前面，大声吼道：“接下来我要讲话。”说着，她狠狠瞪了高星一眼。

蓝星走到巨岩前端，冷冷地说：“各族的猫们，我有一个关于雷族遭到偷窃的消息。风族武士一直在雷族领地里进行偷猎。”

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怒吼声。风族猫都跳起身，愤怒地指责雷族族长在无端污蔑。

云爪走到火心身边，睁着大眼睛又是吃惊又是兴奋：“风族！她在说什么？”

火心呵斥道：“快闭嘴！”他瞅了眼一根须，生怕他听见云爪口无遮拦的话，却见他也站了起来，高声抗议蓝星的讲话。

一根须高声喊道：“拿出证据来！只要能证明风族哪怕偷了你们一只老鼠也算数！”

蓝星冷冷地说：“我有证据，我们的巡逻队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兔子的残骸。”

高星走上前质问蓝星：“那也能算证据吗？你在你们的领地里看见我们的武士了吗？你们的巡逻队发现风族的气味了吗？”

蓝星反唇相讥：“我不需要看见或者嗅到小偷后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所有的猫都知道只有风族才会捉兔子吃。”

火心肌肉紧绷，本能地伸出利爪。

高星气得浑身的毛都竖立起来，恶狠狠地说：“真是一派胡言！风族一样丢猎物，我们也在领地里发现了兔子的残骸。这个季节的兔子本来就少，蓝星，我还没有说是你放任手下来我们领地偷猎，你居然反倒说我们是小偷！”

虎星插言说：“高星的话听上去有道理得多！每只猫都知道，自从大火之后雷族领地里的猎物便很稀少。蓝星，你的族群吃不饱肚子，而且你手下的一些武士对风族领地的情况相当熟悉。”

火心发觉虎星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顿时明白虎星原来在暗指他和灰条。

蓝星斜睨虎星，低吼着说：“住口！离我和我的族群远点儿，这不关你的事。”

虎星淡淡地说：“这件事关乎森林里所有的猫，森林大会上各族应该和平相处，如果星族发怒，我们都会遭灾。”

蓝星恨恨地说：“星族！星族已经抛弃我们了，如果迫不得已，我就要和他们血战到底！我只关心我族群的生计，绝不会任由外族来偷取我们的猎物！”

她的话在巨岩下的猫群中引起一片哗然。火心连忙抬头望了望天空，看看星族是否发怒。星族发怒的时候会降下一团乌云遮住月亮，迫使森林大会草草结束，他们以前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天空依然明朗，难道这表明星族已经接受了蓝星的宣战吗？

灰条撞了撞他，问：“蓝星这是怎么了？难道她想挑起雷、风两族之间的战端吗？这又关星族什么事？”

火心小声嘟囔说：“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云爪说：“我觉得蓝星在兔子的问题上说得没错，而且森林大会上和平相处是一个愚蠢的旧传统，星族高不高兴关咱们什么事？星族只不过是某些族长拿来吓唬别的猫，使别的猫都俯首帖耳的工具罢了。”

火心责怪地瞪了云爪一眼，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来追究云爪对待武士祖先的态度问题。他的心扑通乱跳，仿佛就要投身于战斗一般。如今已经不可能在各个族群面前隐瞒蓝星精神失常的情况了。高星气得火冒三丈，豹星虽然没有加入争吵，不过她脸上的神情简直就像将要大口吞吃肥美多汁的猎物似的。

山谷内的吵嚷声渐渐止息。高星朗声说：“蓝星，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风族绝对没有去雷族领地里偷猎。”他的尾巴左右晃动，“但是，如果你一意孤行，坚持要与我们为敌的话，我们将奉陪到底。”他后退两步，转身背对蓝星，摆出一副不再为自己分辩的架势。

还没等蓝星开口，豹星已经走上前说：“那场大火是个悲剧，森林里的每一只猫都深表同情，但近来遭灾的不只是你们雷族。森林终归有恢复生机的一天，那时猎物又如往常一样丰富了，但两脚兽们侵入我们的家园，丝毫没有离去的迹象。在上个落叶季里，我们的河流变成了一条毒河，我的同胞们吃了河里的鱼都生病了。谁能保证这种事不会重演呢？我无意为风族说话，但河族比雷族更需要狩猎地盘。”

巨岩下有几只河族猫大声呼应，火心甚感焦虑。他瞅了眼灰条，想起他的警告。河族这位新族长既然想扩张领地，首当其冲的必然是雷族。因为河族和风族之间隔着一条山涧，而河族其余的边界都与两脚兽的农田接壤。

但蓝星并没有听出河族族长言辞背后的威胁。等豹星说完话，蓝星亲切地说：“你说得没错，豹星，河族的日子过得确实很不容易。不过你们身体强壮、品格高贵，我知道你们一定能渡过难关的。”

豹星大概有些意外，老蓝星居然没听出她话中有话。

虎星上前一步对蓝星说：“蓝星，在你恫吓风族之前请三思而行，森林里将永无安宁，如果……”

蓝星怒不可遏，厉声喝道：“别和我谈什么安宁！我告诉过你别插手这事，否则你就是和那个小偷一伙的。”

高星走过来，火心猜他强忍着不向蓝星扑去。高星吼道：“如果你想要战斗，那咱们就来吧，蓝星。”说完，他不等蓝星搭话，纵身跳下巨岩。

虎星和豹星交换了一个眼色，跟在后面跳下去，只留下蓝星孤零零地站在上面。火心又看了看天空，居然没有发现星族发怒的迹象，完全不同于上次各个族群闹僵时所显露出的那样。难道说星族有意要让族群之间发生战争吗？

火心看见蓝星从巨岩上爬下来，急忙对云爪说：“云爪，快去把我们的武士召到巨岩下来，一定要保护蓝星的安全。”

云爪点了点头，转身钻进猫群中。火心看见石毛挤开猫群走到灰条面前说：“准备好了吗？豹星现在就要走。”

灰条立刻跳起身说：“马上就来。”他担心地望着火心说：“火心，再见了。”

火心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灰条说，但他只说了声“再见”，他不得不再次面对最好的朋友已经身属外族的事实，也许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

他想了半天，最后结结巴巴地对石毛说：“祝贺你荣升副族长，雷族不想惹麻烦，你知道的。”

石毛凝视着火心的眼睛，说：“我也不希望有麻烦，可有些麻烦终归要来。”

火心目送他们走到会场边，忽然发现还有一只猫在盯着石毛，是虎星！

火心琢磨不透他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位影族族长在寻找未来的同盟者吗？还是他猜到石毛就是灰池所说的那两只雷族幼崽中的一只呢？毕竟，大家都知道雾脚和石毛是由灰池抚养长大的。那么虎星不久就能觉察出他们的亲生母亲是谁了，因为石毛和雾脚长得非常像蓝星。

火心只顾想这件事，过了老半天才发现坐在虎星身边的居然是黑条。他告诉自己黑条不过是来见见老朋友罢了，但他终究不喜欢看到这一幕，因为他仍不能确定黑条的忠心。

火心站起来穿过猫群向他们走去，走到近前时听见虎星对黑条说：“我的孩子们还好吧？”

黑条亲热地说：“都很好，他们都长得高大结实——尤其是小黑莓崽。”

火心一下子打断他的话说：“黑条！大会结束了，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蓝星想马上就走。”

黑条慢吞吞地说：“别急嘛，火心，我这就走。”

虎星说：“走吧，黑条，别让你的副族长等你。”他向火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火心向蓝星走去，黑条跟在后面。雷族武士们聚集在蓝星周围，护着蓝星穿过充满敌意的风族猫群。蓝星依然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火心心里一沉，知道两族之间的战争已经不远了。

第十一章

火心从武士巢穴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他抖掉沾在身上的枯叶，深吸了口清爽的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尽管昨晚的森林大会上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但营地里的生活仍如往常一样：蜡爪和云爪正忙着用细枝修补围墙，金花和柳带在育婴室外看着孩子们玩耍，蕨毛干完了自己的活儿和他们一起玩，白风衔着满嘴的猎物正往营地内走。虽然火心仍感到惴惴不安，但他担心的偷袭并没有发生。

他向四周望了望，没看到沙风的影子。沙风一大早就领着巡逻队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她没有去参加森林大会，火心很想找她聊聊森林大会上的事。

“火心！”

是蓝星的声音。火心急忙转头，看见蓝星从族长巢穴里走了出来。

“是，蓝星，有什么事？”

蓝星伸着脖子说：“到我巢穴里来，我们商量点儿事情。”

火心跟在后面，发现她的脚步很急促，尾巴也晃个不停。虽然眼前并没有敌人，但她显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仿佛要投入战斗一般。

回到族长巢穴，蓝星走到铺垫上，面对火心坐下，低声说：“昨晚你听到高星那些歇斯底里的话了，他死活不承认风族偷猎的事实！所以我们只能做一件事情，必须发动攻击！”

火心张大嘴巴看着她，隔了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说：“可是，蓝星，我们不能这么做啊！我们的族群现在实力不足。”他又想起增添武士的事来，如果不是蓝星拒绝，他们现在会多出四名武士，但他可不敢和蓝星提这件事。“我们承受不了武士的伤亡。”

蓝星凶巴巴地瞪着他说：“你说雷族已经虚弱到不能保卫自己的地步了？”

火心焦急地说：“保卫自己和发动进攻完全是两码事呀！蓝星，我们还没有确切证据证明风族偷了……”

蓝星开始变得面目狰狞，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她走上前逼视着火心，厉声喝道：“你在质疑我的判断吗？”

火心平静地说：“我不想看到无谓的流血，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森林里有一只流浪狗，是它在捕猎兔子。”

“我说过狗不会独自游荡！它们总是跟在两脚兽身边。”

“那么狗的气味又是从何而来呢？”

“住口！”蓝星挥了一下爪子，擦着火心的鼻尖而过，他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们今晚出发，明天一早便向风族发动攻击。”

火心心里一沉。为族群而战本来是武士的荣耀，但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稀里糊涂的战斗，他不想让雷族或者风族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蓝星问：“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火心？你去挑选武士，给他们下达命令，他们必须在月亮落山前准备完毕。”她的眼睛里闪着熊熊的火焰，就像摧毁森林的那场大火，仿佛要将火心烧成灰烬一般。

他说：“是，蓝星，但……”

蓝星生气地打断他的话：“你害怕风族吗？还是你只会对星族唯唯诺诺，连自己族群的权利都不敢捍卫了？”她走到洞穴的石壁边，然后又走了回来，把脸凑到火心面前低声说：“你太令我失望了，你，就像族里其他武士一样。像你这样质疑我的命令，我怎么还能相信你会把全部力量都投入战斗中呢？火心，你让我没有选择了，我将亲自带队攻击风族。”

火心对蓝星这一决定持一百二十个反对意见。蓝星一天比一天衰老，气力也在一点一滴地失去，她只有最后一条性命了，而且还神志不清。不过看见蓝星那副火冒三丈的样子，他还是不敢提这些情况。“一切按您说的办，蓝星。”

蓝星说：“那么就照我的命令做吧。”火心退出巢穴，蓝星狠狠地盯着他，在他背后大吼道：“你和我一起去，但是记住，我会一直监视你的。”

火心走到巢穴外，顿时打了个寒战，就像刚从冰水里爬出来一样。他的任务是挑选攻击队成员，并且命令他们准备月亮落山后出发，但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执行这项任务。偷猎兔子的是狗，而不是风族，攻击一个清白无辜的族群绝不是星族的心愿！蓝星犯了大错误。

火心下意识地向巫医巢穴走去，也许炭毛能给他一些建议。她聪明睿智，而且和星族保持着特殊联系，应该比他更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他走到巫医巢穴外的空地上，喊了几声炭毛的名字，里面却没有应答。他把头伸进巫医巢穴，才发现除了沿着石壁整齐摆放的草药外，里面空荡荡的。

他走出香薇通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他看见刺爪拖着一捆苔藓往老年猫巢穴那边走。刺爪看见火心，立刻放下嘴里的苔藓说：“火心，炭毛外出采药了。”

火心问：“在哪里采药？”如果炭毛在营地附近，他就去找她。

刺爪耸了耸肩膀说：“不知道，抱歉。”说完，他衔起苔藓走了。

火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既恐惧又迷惘。他不能向别的猫寻求建议，因为副族长绝对不能质疑族长的命令。他甚至不能和沙风谈这件事，因为她严格遵守武士守则，对族长奉若神明。现在他只有一个希望了。

他缓缓走回武士巢穴，恰巧碰见纹脸出来。看见纹脸疑惑的样子，火心解释说：“我想睡一觉，积攒了力气好晚上外出巡逻。”他决定先不把晚上的计划告诉给她。

纹脸同情地说：“你看上去很疲惫，火心，你工作得太投入了。”

她舔了一下火心的耳朵，然后向猎物堆走去。武士巢穴里空荡荡的，火心正需要这样的环境，他可不想再回答更多的问题。他蜷起身子躺进苔藓窝里，如果他能睡上一会儿，也许能遇见斑叶，可以请她指点迷津。

他想起上一次梦里的情景：黑暗恐怖的树林里，怎么也找不到斑叶。

火心喃喃自语：“哦，斑叶，请来看看我吧，我需要你，我必须要知道星族想让我怎么做。”

火心发现自己站在风族领地的边界，面前是广袤的荒原。微风阵阵，吹皱了他身上的毛，遥远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诡异的亮光。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丛林来到这里的，回头望去，已不见山谷里的那四棵橡树，只有一团淡黄色的光芒。这里一只猫都没有。

他试探着叫道：“斑叶？”

周围没有回应，不过他嗅到一股熟悉的淡雅香味。他仰起头，张大嘴巴想多吸一些。

他又叫道：“斑叶！请出来见见我吧——我是多么需要你啊。”

忽然一阵温暖涌遍全身。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低语：“火心，我在这里。”火心感觉到斑叶就在身后，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见。但他的身体却不能动弹，他望着眼前秋风飒飒的荒原，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双冰冷的爪子紧紧攥住。

他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渐渐发现身后不仅有一只猫，他还嗅到了另一股气味，那是一股引发他痛苦回忆的熟悉气味。

他喃喃说：“黄牙？是你吗？”

他感觉到了黄牙那微弱的呼吸，甚至能听见她喉咙间沙哑的喘息声。他叫喊道：“哦，是黄牙！我非常想念你，你还好吗？你看到炭毛做得多么好了吗？”

能和老朋友重逢，火心感到欣喜不已，但黄牙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呼吸声变得粗重了。

他的耳边又响起斑叶温柔的声音：“我带你到这里来是有原因的，火心，仔细记住这个地方，这里不会有战争和流血。”

火心知道斑叶说的是蓝星计划攻击风族的事，于是恳求说：“那么就请告诉我该怎样阻止这场战争吧。”

斑叶没有说话，只听得一声叹息逐渐隐去，最后消散在风中。火心的身体忽然能够动弹了，他急忙转身，但斑叶和黄牙已不见踪影。他急切地大口呼吸空气，却丝毫嗅不到她们的气味。

他痛苦地叫喊道：“斑叶！黄牙！不要走！”

周围的光亮发生了变化，变成了通常在落叶季的清晨都能见到的阳光。荒原不见了，天空被大火烧得支离破碎的树枝顶棚遮住了。他气喘吁吁地躺在苔藓窝里。

“火心？”他身边响起沙风担忧的声音。沙风舔了一下他的耳朵，说：“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很好。”火心撑起身子坐起来，抖掉沾在耳朵上的苔藓，“我只不过在做梦罢了。”

沙风继续说：“我在到处找你。我们早班巡逻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情况。鼠毛把昨天森林大会的事情告诉我了，现在猎物堆里的猎物不多了，我们出去捕猎吧。”

“我现在不能去，下次好吗？我有点儿事情要做。不过，如果你能带领一只捕猎队出去，那就太好了。”

沙风凝视着他，眼里的同情渐渐没了，她有些气恼地说：“嘿，好吧，如果你实在忙得不可开交，我可以带纹脸和蕨毛去捕猎。”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心知道她很生气，但苦于无法向她解释。他舔了舔爪子，在脸上抹了几把，仔细回味刚才做的梦。“这里不会有战争和流血”，是不是斑叶想告诉他不用担心，星族自有阻止战争的办法？或者她是在说这件事完全取决于他能否想出一个不必流血的解决方法？

火心打定主意，不论怎样，雷族和风族之间绝对不能发生战争。

第十二章

火心不想让其他猫看见他并询问他的去向，就加快脚步往营地外走去。武士守则教导他们，族长的命令不可违抗。在此之前，火心一直把这一条奉为金科玉律，严守不悖，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违抗蓝星的命令。但是他现在处于两难选择：要么违抗命令，要么坐视族群覆灭。他唯一能想出的避免战争的办法就是让高星和蓝星坐到一起，把两族领地内兔子失踪的事说清楚，说透彻。一旦蓝星明白风族也和雷族一样是受害者，她肯定会取消攻击行动。

他不知道，如果蓝星发现他私下去见高星将会怎样处罚他，他只希望蓝星最终能够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火心站在金雀花通道出口处最后看了眼营地，他看见亮爪正在学徒巢穴外练习捕猎动作，她轻轻爬向地上的一片落叶，然后扑上去按住它。

火心大声夸赞说：“干得漂亮！”

亮爪抬起头，欣喜地说：“过奖了，火心！”

火心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金雀花通道。和亮爪之间的简短对话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这些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学徒正代表了族群的未来，火心决不能让这一切毁掉。

将近中午时分，火心来到横在去往“四棵树”路上的小溪边，他停下来歇息片刻。由于心情焦虑，他离开营地前连饭都没有吃，这时灌木丛里传出的沙沙声响，顿时勾起了他的饥火。他俯下身子正要扑过去，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同时嗅到了雷族猫的气味。原来刚才的沙沙声不是猎物发出来的。

火心疑心大起，赶紧躲到一簇香薇丛后面。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派出队伍啊，雷族怎么会有猫来这里呢？过了一会儿，黑条分开灌木丛走了出来，还回头催促说：“尽力跟上我，行吗？”

两个小小身影也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火心一见顿时大吃一惊，竟然是金花的那两个孩子！黑莓崽跑到空旷地带和一片落叶打得热火朝天，黄崽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黄崽抱怨说：“我在尽力啊，我的脚又酸又痛。”

黑条说：“什么？像你这么健壮的小猫腿脚也会酸痛？别捣蛋了，这点儿路又不算远。”

那什么才算远呢？火心纳闷地想，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要把这两只幼崽带往何处？他以为金花也会跟在后面——她以前是不是也带幼崽走这么远过——但金花始终没有现身。

黑莓崽蹦蹦跳跳地跑到妹妹身边顶了她一下，催促说：“好啦——这点儿累还算值！”

两只小猫跟在黑条后面，沿着小溪找了一处较为狭窄的地方渡溪。小家伙们走到小溪中间，受到溪流的冲击后都大声尖叫起来，那模样又是害怕又是兴奋。黑条爬到对岸，并没有径直往“四棵树”走，而是拐上了一条非常狭窄的小路。火心见了顿时勃然大怒。他知道这条小路通向何处，黑条正引着两只幼崽朝影族边界走去。

火心一直等他们爬上岸，才从香薇丛后钻出来并跟在后面。等到他赶上黑条时，他们已经接近影族边界了。一股浓烈的影族气味扑面而来，火心看见两只幼崽停下脚步嗅空气。

黄崽嚷嚷说：“呸，这是什么气味？”

黑莓崽问：“是狐狸吗？”

黑条回答：“不是狐狸，这是影族的气味。走吧，我们就快到了。”他带着幼崽们穿过边界，黄崽不停抱怨自己的爪子沾上了这种恶心的气味。

火心心中的怒火越来越大，他钻进雷族边界上的一簇矮山楂树丛，在那里能够一览无余地观察他们。

黑条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两只幼崽一步一滑地走在草地上。刚站住脚步，就听见一簇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有一只猫走了出来。

是虎星！尽管这种事早在火心意料之中，但他还是吃了一惊。他早就猜到黑条带着这两只幼崽是来见虎星的，但虎星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说明他们之间早有预谋。

火心不知道金花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并没有和孩子们一起来，也许她并不知道黑条领走了她的孩子们，也许她还以为孩子们失踪了。火心暗想：金花一定快要急疯了。他绷紧肌肉，准备跳出去质问黑条，但他考虑再三，决定还是藏在暗处先看个究竟。

虎星走上前，皮毛下的肌肉线条波动起伏。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先是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才低头和黑莓崽触了触鼻子，又和黄崽触了触鼻子。尽管两只幼崽从未见过这么高大的猫，但他们勇敢地站在虎星面前，一点儿也不胆怯。

虎星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黑莓崽回答：“黑条说他带我们来见爸爸。”

黄崽说：“你是我们的爸爸吗？你身上的气味和我们的有点儿像。”

虎星点了点头，说：“我就是你们的爸爸。”

两只幼崽面面相觑。黑条说：“这位就是虎星，是影族族长。”

他们的眼睛顿时睁得浑圆，黑莓崽惊呼说：“哇！你真的是一位族长吗？”

虎星点了点头。黄崽兴奋地说：“为什么我们不生活在你的族群里呢？你的巢穴一定很漂亮。”

虎星摇摇头说：“你们现在和妈妈生活在一起，但我仍然为你们感到骄傲。”他对黑条说：“他们看起来长得很健壮，什么时候成为学徒啊？”

黑条说：“大约还要一个月吧。很遗憾我现在收了徒弟，否则我就能亲自教导他们其中的一个了。”

火心怒火冲天，差点儿骂出声来：谁当老师要由蓝星和我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了，黑条！

虎星转头瞅着孩子们，问：“你们会捕猎吗？会格斗吗？你们想做一名优秀的武士吗？”

两只幼崽拼命点头，黑莓崽吹嘘说：“我要成为族群里最优秀的武士！”

黄崽不甘落后地说：“我要成为最好的猎手！”

“很好，很好。”虎星分别舔了他们一下。

火心不由得想起灰条来。灰条深爱着他的孩子们，为了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甘愿离开族群。虎星是不是也承受着和孩子们分离的痛苦呢？

黑莓崽问：“求求你告诉我们，虎星，为什么你是影族族长而我们的妈妈却是一只雷族猫呢？”

虎星问黑条：“他们不知道吗？”黑条摇了摇头。于是虎星对两只幼崽说：“嗯，说起来话可就长了。快坐下，让我来告诉你们。”

火心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就是虎星在他离开族群的话题上向孩子们编一套谎话。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虎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和叛贼。

火心站起来走出矮山楂树丛，说：“别来无恙啊，虎星，你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他转头瞅着黑条，口气严厉地说：“还有你，黑条，你带着这两只幼崽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他看见虎星和黑条都目瞪口呆，心里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就在虎星和黑条张大嘴瞪着火心的时候，两只幼崽迎了上来。

黄崽兴奋地喊道：“他就是我们的爸爸！我们大老远地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见他。”

黑莓崽大声嚷嚷：“为什么没有猫告诉我们他是族长啊？”

火心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眯缝起眼睛责问黑条：“说啊？”

黑条气势汹汹地大吼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这里了？”

“我看见你们渡溪，你们搞出的声音足够惊天动地了。”

虎星依照一族族长对待别族副族长的礼节，低头行礼说：“火心，这件事不怪黑条，都怪我，我想看看孩子们，你一定不会拒绝这个请求吧，是吗？”

火心说：“这个请求当然不过分，但黑条不该未经允许私自把他们带出来，幼崽们在离营地这么远的地方游逛是很危险的。”说完，他心里又默默地附加了一句：特别在森林里有一只流浪狗的情况下。

黑条分辩说：“他们不是在游逛——他们和我在一起。”

“如果老鹰袭击你们怎么办？森林里的树冠都还没有长出来，难道你忘记雪崽的惨剧了吗？”一只幼崽吓得发出惊呼，火心不想吓着他们，于是扯开话题，“黑条，把他们带回营地，现在就走。”

黑条和虎星交换了一个眼色，对两只幼崽说：“走吧，火心发话了，我们必须遵命。”

两只幼崽离开他们的父亲，跟在黑条后面往回走。

火心勉强作出一副友好的样子说：“和你们的爸爸说声再见。等你们成为学徒后，你们会在森林大会上见到爸爸的。”

两只幼崽回身道别。

虎星说：“再见！努力学习，你们一定能成为优秀的武士。”

他和火心并肩站在那里目送黑条带着幼崽们爬下坡渡过小溪。等他们走后，虎星说：“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火心，我会时时关注他们的。”

火心心里扑通一跳。当日他揭发虎星的阴谋时，虎星曾经恫吓要杀死他，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如果虎星意图动手，他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火心全身肌肉紧绷，却不见虎星有动手的意思。

火心说：“我会照顾好他们的，我敢肯定他们都会忠于雷族，雷族对每个幼崽照顾得都很细心。”

“真的吗？”虎星眯缝起眼睛，“很高兴听到你说这些。”

火心猛然想起虎星知道灰池抚养那两只幼崽的事，他以为虎星会用这件事来刁难他，但虎星并没有这么做。尽管如此，火心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虎星再次低头行礼说：“我们在下次森林大会上见，现在我得回去了。”

火心一直等到虎星确实离开，才转身沿着两族边界向“四棵树”走去。尽管不情愿，但他还是得承认，黑条把那两只幼崽带到这里，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反正他最终也要告诉那两只幼崽他们的爸爸是影族族长这件事，而且虎星今天的表现也相当克制，完全出乎火心的意料。

但他得把这些事都抛诸脑后。时间如流水般飞逝而去，火心必须在天黑前和高星谈谈，找出一个能和平解决危机的方法来。

第十三章

火心向风族营地前进，一路上不停地从一簇金雀花丛冲到另一簇金雀花丛。这里不像雷族领地那样有茂盛的灌木丛做遮掩，他在奔跑时只得尽量俯低身子。他上次去风族营地是在雷族帮助风族抵御影族和河族进攻的时候，那时他不必躲躲藏藏的。如今他在没有见到高星或者风族里的朋友前，不敢贸然现身。不过，经过上次森林大会上的冲突之后，他不知道风族里还有没有朋友了。他以前就在风族领地里遭到过巡逻队的攻击，现在他们肯定更不会客气了。

火心的周围到处都是风族的气味，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遇见一只风族猫。太阳已落至地平线，火心心急如焚，一想到蓝星不久就要发动攻击，他就感到惶恐无比。

他踩着石头渡过荒原上的一条小溪，忽然嗅到一股浓烈的风族气味，其中还夹杂有兔子的气味。火心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但他不得不忍住饥饿，因为他现在决不能偷取风族的猎物。依据气味来判断，附近应该有一支风族捕猎队。火心急忙跳进溪边的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朝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有三只猫沿着小溪逆行向这边走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他的好朋友一根须，其后是一根须的徒弟金雀花爪，他们嘴里都衔着兔子。但不幸的是第三只猫却是泥掌，就是他曾经阻止蓝星穿过风族领地前往石林，泥掌是不会允许火心去见高星的。

不过火心还算走运——要么就是星族在相助吧，因为那三只风族猫的嘴里都衔着猎物，即使近在咫尺，他们也没有嗅到火心身上的雷族气味。金雀花爪衔的猎物几乎和他一般大，他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所以落在其他两只猫的后面。

火心抓住机会，小声唤道：“金雀花爪！”

小家伙立刻抬起头，耳朵支棱着。

“这边，在灌木丛里。”

金雀花爪转身看见火心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张开嘴巴，火心急忙示意他别出声。

他说：“听着，金雀花爪，我需要你把一根须叫来，但是不要让泥掌知道，好吗？”

金雀花爪犹豫不决，脸上显出左右为难的样子。火心急切地说：“我有话对他讲，这件事对我们两个族群都很重要，你务必要相信我。”

金雀花爪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态紧急，想了片刻后猛一点头说：“好吧，火心，你在这里等着。”

他衔起兔子朝一根须赶去，火心又躲进灌木丛里耐心等待。不久，他听到一只猫走过来轻声唤道：“火心？是你吗？”

火心认得这是一根须的声音，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先朝灌木丛外瞅了瞅动静，才坐直身子，看见一根须单独坐在外面。

他高兴地说：“星族保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一根须说：“火心，希望你不是在胡闹。”他瞪了火心一眼，语气不像往常那么友好。他走到火心面前说：“我是从泥掌身边偷偷溜走的。如果他发现你竟然来我们的领地，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是提着脑袋来见你的，希望你不会让我空跑一趟。”

火心说：“我不会令你空跑一趟的，我保证。我来这里是有要事的，我要和高星谈谈，这件事非常重要。”

一根须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火心生怕他会拒绝这个请求，甚至二话不说将他赶出风族领地。

过了老半天，一根须似乎意识到火心必定有紧急事情才来，于是语气中的敌意少了许多：“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果我随随便便就领一只雷族猫进入营地，高星会把我的毛都拔光的。”

“我不能告诉你，一根须，除了高星以外我不能告诉任何猫，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来这里绝非为了一点儿小事。”

一根须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火心，要不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说完，他猛地转身，晃了晃尾巴示意火心跟上，然后迅速向风族营地奔去。

火心紧随其后。一根须带着他一口气跑到山坡上，才停下脚步俯视凹地内的风族营地。夕阳余晖从他们身后照来，使他们长长的身影投射在凹地周边的金雀花丛上。一支巡逻队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个都瞪着大眼睛瞅着火心，眼中充满了敌意，还有点儿好奇。

一根须说：“跟我来。”他在前头领路，穿过金雀花丛，走进一片空地里。

火心刚从金雀花中走出来，便看见高星卧在会场边缘的猎物堆旁，许多风族武士围着他，其中就有风族的副族长坏脚。坏脚首先发现火心，他顶了顶高星，附在高星耳边说了几句话。

高星站起来走到火心和一根须面前，坏脚随后上前站在高星旁边，其他的猫也都跟了过来。火心认出了风族巫医青面以及龇牙咧嘴的泥掌。

高星面无表情地说：“哦，一根须，你为什么把火心带到这里？”

一根须低头行礼说：“他说有要事来找你商谈。”

泥掌斥责说：“那就能让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的营地吗？他可是我们的敌人啊！”

高星晃了晃尾巴，示意泥掌闭嘴。他打量着火心，简短地说：“我就在这里，说吧。”

火心看了看周围，只见猫群越聚越大，所有的猫都听说营地来了一个入侵者，因此都过来瞧热闹。火心结结巴巴地说：“我的话不能让所有的猫都听到，高星。”

高星哼了一声，缓缓点头说：“那好，我们去我的巢穴里谈吧。坏脚，你也来——还有你，一根须。”他转身向会场尽头的一块岩石走去，尾巴翘得高高的。火心在坏脚和一根须的看押下跟在后面。

风族族长的巢穴位于岩石下，面朝营地周围的围墙。高星走进巢穴，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堆干草上说：“什么事？”

巢穴内光线昏暗，火心仅能看见他的身体轮廓。这里的气氛非常紧张，似乎一言不合，他们就要对火心大打出手。在来的路上，火心已经想好了措辞，但他不知道是否能够说服高星，最终化解这场危机。

他说：“你知道蓝星对我们丢失猎物的事情感到非常不快。”

高星肩膀上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说：“风族没有偷雷族的猎物。”

坏脚一瘸一拐地上前几步抵住火心的鼻子说：“我们也发现猎物残骸了，你能肯定雷族没有从我们这里偷猎物吗？”

火心强压住内心的惶恐，分辩说：“不！我相信大家都没有偷猎物。”

一根须问：“那么究竟出什么事了？”

“我认为森林里来了一只恶狗，我们嗅到了它的气味，还发现了它的粪便。”

“一只狗！”一根须眯缝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从两脚兽那里溜出来的？”

火心说：“我敢肯定是这样。”

高星的怒火消了下去，说：“有这个可能。我们最近也在领地内嗅到了狗的气味，可是，它们总是随着两脚兽来这里呀。”高星停顿了一下，又多了几分肯定，“是的，有可能是狗杀了那些兔子，我会让巡逻队留意此事的。”

坏脚说：“但你不会为了这件事专程来此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火心？”

火心深吸了口气。他不想泄露蓝星的攻击计划——但如果他能说动风族族长和蓝星见上一面，彼此把事情说清楚，这场战争也许就能避免。

于是他解释说：“我不能说服蓝星相信这一切都是狗造成的。她把风族当做了敌人，如果我不做些什么的话，双方迟早要引发战争。”他没有说如果自己失败，这场战争就近在眼前了，“我们大家都会有伤亡，最后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高星试探性地说：“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她是你的族长，火心，这是你们的问题。”

火心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说：“我来请你和蓝星见个面，如果你们能私下里好好谈谈，也许就能够避免冲突。”

坏脚怀疑地说：“蓝星想见面？我们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的样子似乎要把我们都吃了。”

火心坦白地说：“这不是蓝星的主意——而是我的。”

在场的三只风族猫都睁大眼睛看着他，最后还是一根须打破了沉默：“这么说你是背着你们族长偷偷来这里的？”

火心坚持说：“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他本以为自己会立刻被赶出去，不料高星沉思了一会儿。“我相信对话比战争更能解决问题，但我们怎么来安排这件事呢？如果蓝星知道你未经同意先来和我们商谈，她会听从你的建议吗？”不等火心回答，高星继续说，“也许我该给她传个口信，约她见面——但你能保证风族猫最终能安安全全地离开雷族营地吗？”

火心沉默不言。

高星见状耸了耸肩膀说：“对不起，火心，我不能让我的武士冒险，如果蓝星想和我谈谈，她知道能在哪里找到我们。一根须，你把火心送回到‘四棵树’吧。”

火心灵机一动——也许是星族保佑吧——急忙说：“等一等！我知道这件事怎么办。”

高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问：“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一只名叫乌爪的猫吗？他是一个独行者，就住在石林附近的两脚兽农田里。在你们回归家园的路上，他曾帮我们找了一处避雨的地方，记得吗？”

一根须说：“我认识他，他是一只很不错的猫，只可惜不是武士。你提他做什么？”

火心急切地说：“他能给你们传信呀！他以前是雷族猫，而且蓝星允许他自由出入雷族领地。”

高星动了动身子，说：“这个办法听起来可行。你说呢，坏脚？”

坏脚不情愿地点头同意。

火心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他催促一根须说：“那就赶快去吧！现在就走，让乌爪通知蓝星和高星一大早在‘四棵树’见面。”现在留给一根须去找乌爪的时间不多了，因为在他找到乌爪之后，乌爪还要在蓝星出发前把信传到，而且一根须能否顺利在两脚兽农田里找到乌爪，就要看星族保佑了。

一根须看着高星，见他点了点头，于是转身冲出巢穴，消失在夜幕中。

高星眯缝起眼睛打量火心，说：“为什么我觉得你还有事瞒着我啊？”不过他没再进一步追问，“你现在该离开了。坏脚，你把火心送出我们的领地。火心，明天早晨我会在‘四棵树’等候，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蓝星想要和平，她必须出现在那里。”

“明天早晨‘四棵树’见。”火心重复了一句，跟着坏脚出去了。

火心抓紧时间返回“四棵树”，回到雷族领地。自从昨晚森林大会前吃了一顿饭后，他到现在还空着肚子。由于饥饿的缘故，他的腹中隐隐作痛，走起路来步子也变得轻浮，于是他决定先捉些猎物来吃。

他走到小溪边凝神倾听，溪边的芦苇丛里传出一只水老鼠的声音。火心仰头嗅了嗅，单凭气味就已确定了水老鼠的位置，他猛地扑过去擒住猎物。吃过饭后，他觉得体力有所恢复，于是抖擞精神朝营地奔去。等他跑到山沟时月亮已经爬上树梢了，而蓝星的攻击计划是在月亮落山时发动。火心感到事情有些转机，高星同意会谈，蓝星一定会意识到和风族开战已无必要。

就在他到营地大门时，听到有猫喊他的名字。他转头看见白风率领着一支夜班巡逻队正从山坡上下来。亮爪、云爪和霜毛跟随在后。

火心问白风：“一切都还平静吗？”

白风回答说：“平静得就像熟睡的幼崽，没有发现狗的踪迹，也许它的两脚兽主人找到它了吧。”

火心说：“也许吧。”他突然决定把自己做的事情向白风通个气，多一个武士知道，也许避免冲突的希望就多一分。于是他说：“白风，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能抽一点儿时间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不介意我边吃边听的话。”

白风遣开两名学徒，让他们自己去猎物堆里找吃的。两个学徒跑向猎物堆，同时扑向一只喜鹊，争夺打闹起来。霜毛衔着一只水老鼠向武士巢穴走去，白风则选了一只松鼠，走到新长出的荨麻丛旁。

火心走过去说：“白风，蓝星今天早上把我叫过去——”他原原本本地把整个事情经过向白风讲述了一遍，从蓝星固执地认为风族偷窃了雷族猎物并且下命令发动攻击开始，一直讲到他想方设法安排让两位族长见面为止。

白风难以置信地看着火心：“什么？你背着蓝星偷偷去了？”他茫然不解地摇了摇头。

火心委屈地说：“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白风怒气冲冲地说：“你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或者和别的高级武士商量也行啊！我们会帮你找出解决办法的。”

火心心里扑通直跳，说：“对不起，我不想把别的猫牵带进来。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就去做了。”在武士守则的约束下，他只能单独行事，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让别的猫违抗蓝星的命令。

白风紧蹙眉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其他武士们。如果乌爪不能及时把话传到，他们得遵照蓝星的命令为攻击行动作好准备——况且即使蓝星同意和高星见面，她也可能需要一支队伍跟随身后。人心难测，我们不能肯定高星是不是想打伏击。”

火心尊敬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不错，白风，我相信他们，但我们应该有所防备。”

白风说：“我去找一些学徒守卫营地，你把武士们都叫到一起。”

火心跑到武士巢穴，看见大部分的武士都躺在里面睡觉。他推了推沙风，沙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有事吗？”

火心说：“沙风，请你把其他武士叫醒，白风和我有重要事情通知大家。”

沙风爬起来问：“你说什么，重要事情？”

火心来不及回答便走出巢穴寻找其他的武士。他在育婴室里找到了纹脸，而且恰巧撞见执行完夜班巡逻任务衔着猎物回来的鼠毛。他本想去通知炭毛开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和她单独谈谈会更好些。

等他回到武士巢穴时，武士们都已经醒了。过了一会儿，白风也走进来坐在火心身边。

黑条抖了抖身上的苔藓，烦躁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了。”

火心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大伙听到他做的事情后会如何反应。白风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请他讲话。

火心深吸了口气，把蓝星计划发动攻击，而他又如何想方设法寻找和平化解危机的方法向大家做了一番解释。大伙惊得目瞪口呆，都一言不发地听着。月光透过巢穴顶棚的裂缝照了进来，火心看见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自己。他特别注意到坐在巢穴门口的沙风，但他不敢和沙风目光相接。他只盼众武士们能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最后他说：“所以高星同意在‘四棵树’和蓝星会面，乌爪会随时到来通知蓝星会面的消息。”

说完，他硬着头皮等待大家的痛斥。但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带着迷惘的目光面面相觑。

最后鼠毛问：“白风，你同意火心的做法吗？”

火心垂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他知道白风在武士们中间德高望重，能够得到白风的支持至关重要。但他知道白风并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尽管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白风像往常一样镇定地说：“我不会这么做的，但我认为他说得没错，我们不该攻击风族，我不相信猎物是被风族偷走的。森林里有一只流浪狗——我亲自嗅到过。”

鼠毛口气坚定地说：“我也嗅到了，就在蛇岩附近。”

蕨毛说：“‘四棵树’也有。我们不能把这笔账算在风族头上。”

“但是你在要我们瞒着蓝星啊！”沙风站起来，使得火心不得不看她。

火心心里非常难过，他没想到沙风会首先站起来反对他。他说：“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黑条怒吼道：“我早料到宠物猫就是这副德行，你脑子里到底还有没有武士守则啊？”

火心分辩说：“我时刻谨记武士守则，就是因为我忠于族群，所以我才不愿让族群陷于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我和任何猫一样都信仰星族，我不相信今晚的攻击符合星族的意愿。”

黑条轻蔑地动了动耳朵，却没有再说什么。火心向四周扫了一眼，不知道自己是否赢得了众武士的支持。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蓝星失去了最后一条性命，领导族群的重担也许就会落到他的肩膀上。假若他不能赢得他们的忠心和拥戴，这将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焦急地说：“这件事事关重大，风族没有做错什么。而且我们现在的任务也很重，既要重建营地，还要不停地巡逻，我们不能引发一场无谓的、危险的战争。如果我们的武士在战斗中流血牺牲，我们又将如何准备过冬的粮食啊？”

纹脸说：“他说得对。”其他猫都朝纹脸望去，她神色镇定地说：“我们的孩子将会饱受战火之殃，我们不能让孩子们受到无谓的伤害。”

霜毛附和了一声，但其他的武士仍在小声议论。火心看到沙风脸上痛苦的神色，他知道沙风现在的感受：既要忠于蓝星，又要信任他。那一瞬间，火心真想抵住她的脸颊，沉醉在她温馨的气味中，把这一切烦恼都抛诸脑后。可他现在却不得不站在武士们面前，惴惴不安地期待着他们的支持。

长尾最后说：“那么你想让我们怎么做呢？”

火心回答说：“我需要组织一支队伍陪同蓝星前往‘四棵树’。如果乌爪不能及时赶到，或者蓝星不同意会面，那么她就会带领我们投入战斗。可是如果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咽了口唾沫。

沙风问：“那又怎样？难道你想要我们不听蓝星的命令，转头逃走吗？尘毛，你快告诉火心这个想法有多愚蠢！”

尘毛吃了一惊。火心知道由于沙风对自己有好感，尘毛一直心存芥蒂。不料尘毛并没指责火心，只是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火心说得对，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况且没有猫真的相信猎物是被风族偷走的，如果蓝星固执己见，那么……唔……”说到最后，他不知所措地蹭着爪子。

火心说：“蓝星不信任风族是可以理解的。风族阻止她去石林，而且我们以前也从没听说过森林里会有流浪狗的事情。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风族在偷猎我们的兔子，而且大量证据都证明狗才是罪魁祸首。”

鼠毛问：“如果战争不可避免，你打算怎么做，火心？在蓝星下令攻击的时候逃回营地吗？”

火心回答说：“不，高星似乎想和平解决争端，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他身边只会带上一两名武士。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打仗的。”

鼠毛晃动了一下尾巴，说：“好一个‘如果’。如果风族也这么想而且设下埋伏怎么办？那我们就死定了。”火心听出她和白风一样都怀疑高星的诚意。

长尾大声说：“反正我不去，让风族把我们撕成两半吗？我可不是傻瓜！”

尘毛一直坐在长尾旁边，这时扭头逼视着他，说：“你不是傻瓜，却是个胆小鬼。”

长尾分辩说：“我不是胆小鬼！我对雷族忠心耿耿！”

火心插言说：“好了，长尾，我们不需要每个武士都去，你可以留下来驻守营地。其他诸位也都自便，如果你们不愿去，就留下来好了。”他紧张地等待众武士的反应，看见大家的脸上都显出矛盾的神情。

白风说：“我去。我认为如果有选择的余地，高星也不希望打仗。”

火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其他武士仍犹豫不决，纷纷低声议论。

过了一会儿，蕨毛说：“我也去。”但还有这么多年长的武士没有表态，他有些紧张。

“我也一样。”尘毛的尾巴朝火心摆了一下，“但是如果风族攻击我们，我决不客气，我可不想被别的猫撕成两半。”

其余的武士也都要求前往。令火心惊讶的是，黑条同意参加这次行动，而鼠毛竟然拒绝了。

鼠毛说：“对不起，火心，虽然我认为你的话很有道理，但都不是根本，我们不能依据自己的喜好来决定是否遵守武士守则。如果族长命令我攻击，我就不能违抗她的命令。”

纹脸坚决地说：“嗯，我去，我不想看着孩子们在一场无谓的战争中被撕成碎片。”

“我也去。”霜毛看了看周围的武士说，“我们不能让孩子们陷入一场不公正的战争。”

最后火心向沙风看去，她一直远远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火心生怕她不支持这次行动，迟疑了一下问她：“沙风？”

沙风垂着头小声说：“我和你一起去，火心，我知道你说得没错，可我仍痛恨对蓝星撒谎的行为。”

火心走过去舔了一下她的耳朵，他想谢谢沙风，但她却没有看他，而是把头转向一边。

黑条问：“学徒们怎么办？你想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去吗？香薇爪年纪太小，不能参加这次行动。”

尘毛连忙说：“我同意。”

火心看到尘毛这么关心黑条的那个小徒弟，强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白风说：“我希望别让亮爪参与进来。”

蕨毛问：“可是如果我们一名学徒都不带的话，蓝星不会觉得奇怪吗？”

火心朝蕨毛点了点头，说：“想得好。好吧，我们带迅爪和云爪一起去，如果蓝星想再多带些猫去，我们就在路上把计划告诉他们，否则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营地的。”

火心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武士支持自己的决定。如果乌爪能够及时赶到，而蓝星又同意去和高星见面，那么她带着这么一大帮武士就显得很奇怪了。况且，他也不想将营地置于防守空虚的境地，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于是他提议说：“霜毛和蕨毛为什么不留下来驻守营地呢？我很感激你们的支持，但这里也许更需要你们。”

蕨毛和霜毛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点了点头。

火心说：“现在，各位好好去睡上一觉，我们在月落时出发。”

武士们纷纷回到各自的窝里躺下来。但火心不打算睡觉，他想在炭毛从别的猫嘴里知道这个消息前，亲自去向她说明。如果不是对斑叶的信念坚定不移，他早就怀疑自己能否阻止这场战争了。乌爪也许不能及时把消息传到，蓝星有可能拒绝和高星会谈，风族也许会在“四棵树”设下埋伏……

火心抖了抖身体后走进会场。他向四周望了望，想看看乌爪来了没有，但营地里除了清冷的月光，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火心看见金雀花通道的出口处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于是他过去，发现是蜡爪在站岗放哨。

他问蜡爪：“你认得乌爪吗？”见蜡爪点头，他又说，“他今晚一直没有来过，是吗？”

蜡爪神情迷惘地摇了摇头。

火心说：“如果他来，你不要阻拦他，而且要带他直接去见蓝星，好吗？”

“好的，火心。”虽然蜡爪显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但他没有多问。

火心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炭毛。刚走近巫医巢穴，他就看到炭毛坐在外面和鼠毛低声交谈。

两只猫都朝他看过来。

炭毛缓缓站起身，恼火地说：“火心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没有叫我参加会议？”

火心回答：“那是个武士间的会议。”不过这个理由连他都觉得站不住脚。

炭毛不快地说：“哦，好吧，你以为我对欺瞒蓝星的事情不感兴趣吗？”

火心分辩说：“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就是为了这件事特意来找你的。”他狠狠瞪了一眼鼠毛，说：“鼠毛，你不打算去歇息一下吗？”

鼠毛也瞪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炭毛说：“有何贵干啊？”

“听你的口气，似乎鼠毛已经告诉你了。我也不想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但我有选择吗？你真的认为星族想让森林里发生战争——尤其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吗？”

炭毛承认说：“星族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战争的事，但我不希望发生流血冲突，可这是唯一阻止战争的方法吗？”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请告诉我好啦。”

炭毛摇了摇头，月光照在她灰色的皮毛上，令她看上去如同鬼魅一般：“不论你做什么，火心，一定要善待蓝星，她曾是一位伟大的族长——也许将来还是。”

火心非常希望相信炭毛说的话。可每过一天，蓝星的神志就多一分迷糊，昔日那位睿智的长者和今天的蓝星截然不同。

火心保证说：“我会尽力而为的。我不想欺骗她，这也就是我安排她和高星见面的原因。我想让她意识到我们没有必要打仗，但她却听不进我的话。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炭毛凝视着他，说：“我没有资格下结论，这是你的决定，火心，没有猫能够评判你。”

第十四章

火心回到会场，仍然没见乌爪来，他忧心如焚。月亮高挂在天上，再过不久，蓝星就要带领武士们出发了，到那时，所有和平解决争端的希望将全部破灭。

乌爪在哪里呢？也许一根须没能找到他，也许他没能过来，也许他已经上路了但终于未能及时赶到。火心真想冲进森林里去找他，但他知道这只是自己一时冲动的想法，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忽然，他看见金雀花通道里有一些动静，随即听到蜡爪的喝问声。对方应答了一句，火心马上认出那是乌爪的声音，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他急忙跑过去，对蜡爪说：“好了，蜡爪，把乌爪交给我吧，你留在这里站岗。”他和钻出金雀花通道的乌爪对触了下鼻子，兴奋地说：“可把你盼来了，乌爪，你近来可好啊？”

其实他完全不必问这个问题，因为乌爪的气色好极了，他那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优美的肌肉线条波动起伏。

乌爪回答说：“我很好。”他睁大眼睛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火心，这里完全变了个模样。我听说你们和风族之间有麻烦了，一根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他发誓风族没有偷雷族的猎物。”

火心心情沉重地说：“这话你去对蓝星说吧。听着，我不想催你，我知道你一口气跑到了这里。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跟我来。”

他带着乌爪向族长巢穴走去。蓝星正躺在窝里，火心走近时，才发觉蓝星似闭非闭的双眼里反射着月光。她没有睡着。

蓝星恼火地说：“什么事啊，火心？现在还不到走的时候。你带谁来了？”

独行者走上前说：“我是乌爪，蓝星，我帮风族给您带个口信。”

“风族！”蓝星一下子跳起身，“那群小偷想对我说什么？”

乌爪面不改色地说：“高星想和你见个面，谈谈丢失猎物的事情。”

“是吗？”蓝星瞪了火心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怒火。火心知道她已经猜到这是他的主意了，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火心试探性地说：“蓝星，对话总比打仗要好吧？”

蓝星怒叱说：“别对我指手画脚。”她生气地摆了一下尾巴，“你出去，我和乌爪谈谈这件事。”

火心无可奈何地离开洞穴。他在门外徘徊，听见里面不时传出小声议论的声音，但他听不清具体内容。

半晌过后，白风从武士巢穴里出来，走近他问：“月亮开始落山了，一会儿蓝星就要出发，乌爪来了吗？”

火心说：“他来了，但我不知道是否……”

话未说完，他听见洞穴里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蓝星大步走出巢穴，乌爪跟在后面。她径直走到火心面前，甩着尾巴说：“集合队伍，我们去‘四棵树’。”

火心壮着胆子问：“你同意和高星会谈了？”

蓝星又甩了一下尾巴，说：“没错，但如果不能达成一致，我们立即发动进攻。”

蓝星带着武士们趁着夜色赶到“四棵树”。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叫得火心心里发虚。乌爪离开雷族时，火心连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有。乌爪知道“四棵树”这里将要发生大事，所以换了条路回家。

蓝星率领众武士站在山坡上，微弱的星光洒在他们的皮毛和耳朵上，从他们的大眼睛里折射出来。大家的心情都很迫切。

火心朝山谷对面的风族领地望去，只见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凉风阵阵，四株巨大的橡树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忽然他感觉前方有些动静，定睛细看，有一排猫站在那里，高星站在正中间。看到高星也带来了队伍，火心心里感到一阵紧张。

蓝星转头瞪着火心问：“这是怎么回事？来了这么多风族猫？我以为我是来会谈的。”她的眼睛里闪着凶光，那一刻，凶狠的本能战胜了理智。

蓝星晃动了一下尾巴，训练有素的雷族武士们列队站在她的两边，面对风族众猫。形势十分危机，战争一触即发。高星会遵守诺言和蓝星会谈吗？

蓝星冷冷地说：“高星？你又有什么话对我说？”

火心忐忑不安地等待风族族长回答。他不知道双方的心理防线是否坚守得住。只要有一只猫稍有异动，战火会立刻将双方吞噬掉。他看见尘毛和纹脸紧张地相互对视，似乎大家都有和他一样的念头。沙风站在火心身边，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风族众猫，耳朵紧紧贴在脑门儿上。迅爪紧张地望着族长，但脚步却纹丝不动。站在火心另一边的云爪则像捕猎般俯低身子，后腿蜷曲，似乎就要扑出去一般。

火心低声说：“站着别动！”

在雷族对面，高星站在风族队列前方，距队伍一两步远。此时天边已经透出曙光，火心看得更加清楚。高星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尾巴翘得笔直。一根须、晨花以及小学徒金雀花爪站在高星身后。火心暗想：我可不想和他们打仗。他静静等待着，心里就如中了圈套的小鸟般疯狂地扑腾。

高星命令他的武士们说：“大家都不许动。”他的声音非常平静。

泥掌走到高星旁边说：“你一定是疯了！你看看他们的架势，分明是来打架的，我们应当主动进攻！”

“不。”高星又向前迈出一步，向副族长坏脚晃了晃尾巴，示意他站过来。高星冲蓝星低头行礼说：“今天这里不会有战争，我说过我是来对话的，我的初衷没有改变。”

蓝星没有回应。她趴在地上，身上的毛竖立着，龇牙咧嘴地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火心生怕她改变主意，一旦她向风族族长扑过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暗暗祈求星族不要让蓝星下达攻击命令。

这时，一根须走到泥掌前面将他用力顶了回去。那一刻对火心来说就好像过了好几个月，双方的猫剑拔弩张，他们的毛在风中飘动，他们的眼睛如电光般凌厉，仿佛即将迎来一场狂风骤雨一般。

高星又说：“蓝星，你能到这里来，到我们双方的武士中间来吗？你的副族长可以随从，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和平解决的方法。”

蓝星叱责说：“和平？我怎么能和一群小偷、泼皮们谈和平呢？”

风族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怒吼。泥掌跳到前面，但一根须急忙赶上来将他拦了回去。火心看见黑条来回甩动尾巴，如果泥掌出手，黑条必定会冲上去和他对决，届时所有的和平希望都将破灭。

火心焦急地对蓝星说：“照高星说的做吧，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对话啊，风族和雷族一样也丢失了许多猎物。”

蓝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说：“看起来我们别无选择了。回头再找你算账，等着瞧吧。”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高星面前，正好站在河族边界上。火心小声叮嘱沙风说：“好好看住黑条。”说完，急忙跟随蓝星走过去。

高星平静地看着蓝星走近。火心知道，这位风族族长永远也不会原谅蓝星庇护断尾的行为，不过高星是一只充满智慧的猫，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不明智的举动。高星说：“蓝星，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风族没有偷你们的猎物。”

蓝星讥讽说：“星族！星族值得我们用他们的名义发誓吗？”

高星看起来着实吃了一惊，他瞅了瞅火心，似乎想从火心那里得到解释。高星又说：“那么你信仰什么，我们以它的名义发誓好了。我们的孩子们，我们对族群的希望，或者我们作为族长的荣誉。风族没有做你们指责的事情。”

他的话似乎触动了蓝星，只见她的毛开始落了回去。蓝星声音沙哑地说：“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高星说：“我们也丢失了不少猎物，也许是狗或者泼皮猫干的，但绝对不是风族猫。”

蓝星说：“说得倒好听。”听语气，她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火心认为她可能已经被高星的话说服了，却不知道该如何找个台阶下才好。

于是他急切地说：“蓝星，一位高贵的族长不会平白无故地让武士们流血牺牲。如果这件事有一星半点儿的疑问……”

蓝星打断他的话，厉声喝道：“你以为自己比我更懂得如何领导族群吗？”她的毛又竖立起来，但这一次她是冲着火心发怒的。火心诚惶诚恐地瞥了一眼这位年老可怕的族长，吓得不敢再说话。

高星说：“年轻猫总认为他们无所不知。”这句玩笑话中隐含着一丝同情。火心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解围，不由得感激地瞅了他一眼。“不过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听他们的，这场战争毫无必要。”

蓝星怒气冲冲地抽动了一下耳朵，不情愿地说：“我接受你说的话，不过是暂时的。假若我的巡逻队在我们的边界内发现风族的影子……”她猛地转身对雷族武士们下命令说：“回营！”随即冲到队伍前面。

高星朝火心低头行礼说：“谢谢你，火心，你做得很好，是你将这场战争化解于无形，我的族群十分钦佩你的勇气，不过你回去后要小心才好。”

火心耸了耸肩膀，尾随雷族武士们而去。就在他进入山谷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风族猫已经踏上了归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这里没有洒落一滴猫的鲜血。

火心喃喃说：“谢谢你，斑叶。”

蓝星带领武士们返回营地，路上一言不发。走到会场入口时，火心看见鼠毛正坐在武士巢穴外，急忙跑过去。

他问：“有什么情况吗？”

鼠毛摇了摇头，报告说：“没出任何问题。霜毛带着蕨毛和两名学徒外出巡逻了。”她打量了火心一眼，“看起来你身上一根毛也没有掉，我猜和平对话进行得很顺利吧。”

“没错，很顺利。谢谢你照顾这里，鼠毛。”

鼠毛低头行礼说：“我要去睡觉了，你得派些猫去捕猎，猎物堆里没有猎物了。”

火心保证说：“我这就派出捕猎队。”

“不行，你不能去。”蓝星从他身后走上来，眼睛里闪着寒光，“火心，你到我的巢穴里来，就现在！”说完，她大步向巢穴走去，连头都不回一下。

火心吓得头皮发麻。虽然他已经作好了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但事到临头才发觉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白风领着沙风和尘毛走过来，他同情地瞅了火心一眼，说：“让我来安排捕猎吧。”

火心点头道谢，朝蓝星巢穴走去。走进洞里，只见蓝星已经坐在铺垫上，尾巴前后晃动。

“火心，”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蓝星一上来就劈头叱骂，火心的恐惧倒少一些，“就算星族在梦里通知高星，他也不可能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和我会谈。这是你一手安排的，是吗？只有你知道我计划攻击风族的事情，只有你能做出背叛我们的事来。”

听口气她的心智似乎清楚了许多，也许昨夜发生的事令她多少恢复些神志。火心仿佛又看到他昔日崇敬的族长，他意识到这位高贵的族长正是雷族无比珍贵的财富。火心仍然认为自己没有背叛族群，但他并不感到十分委屈，因为以高星的精明，一定从他的言辞中察觉到了战争。蓝星会判处他流放吗？想到自己成为一只泼皮猫，靠偷取猎物为生，没有族群收留，他就直冒冷汗。

他走到蓝星面前，低头行礼说：“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事，谁都不想打这场仗。”

蓝星声音沙哑地说：“火心，在众武士里面，我是最信任你的。”

火心硬着头皮看着她冷若寒冰的目光，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族群着想啊，蓝星，而且我没有告诉他们攻击的消息，我只请求他和你见一面，我以为……”

蓝星甩着尾巴，低声说：“住口！不要强词夺理。族群是否遭到屠杀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关心这帮叛徒们会有什么下场？”

她的目光又开始显得迷乱，火心知道这位族长旧病复发了。

蓝星声音低沉地说：“假如我没有把孩子们送走，雾脚和石毛就是这里品格高尚的猫，比雷族这些乌合之众高尚得多，他们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蓝星……”火心想插话，但蓝星没有理会他。

“为了当上副族长我放弃他们，现在星族开始惩罚我了。哦，星族非常聪明，他们知道什么事情能够让我最痛苦。他们让我当上族长，然后又让属下们背叛我！雷族族长一文不值！都是假的，都……”她烦躁不安，眼神空洞，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嘶叫。

火心惊慌失措，说：“我去找炭毛来。”

“站在——那里——别动。我要处罚你，火心，告诉我该怎样惩罚叛徒！”

火心又惊又怕，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蓝星。”

“但是我知道。”她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戏谑之意，她死死盯着火心说，“我知道最好的处罚措施，我什么都不做，让你继续当副族长，在族里的地位仅次于我。噢，星族一定很高兴——一个叛徒领导一族叛徒！也许你们都能自得其乐。现在给我滚出去吧！”

火心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打了一场大仗。蓝星的绝望如同利爪一般刺痛了他，她还没有询问清楚他的动机便轻易放过了他。她给火心贴上了叛徒的标签，却不想想如果他们和风族作战，将会是怎样的结果啊。

火心只顾低头沉思，浑然不觉沙风已经走到面前。

“出什么事了，火心？她把你赶走了吗？”

火心抬头看见沙风眼里焦虑的神情，不过她并没有贴上来安慰他。

火心回答说：“没有，她什么也没做。”

“那就万事大吉了。”听口气她似乎是在强颜欢笑，“你为什么还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生病了。”火心不能把刚才洞里的情形说出来，“我这就去找炭毛看看。我们也许能一起进餐。”

“不行，我……我是说，我要和云爪、纹脸出去捕猎。”沙风有些局促不安，不敢抬头看火心，“别担心蓝星，火心，她会好起来的。”

火心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说：“我不知道，我以为能够得到她的理解，但她却认为我背叛了她。”

沙风没有吱声，她瞥了一眼火心，然后就移开目光，脸上的神情颇不自然。火心猛然想起沙风非常痛恨自己欺瞒蓝星的行为。

火心绝望地想：难道沙风也认为我是叛徒吗？

火心派炭毛去给蓝星看病后，自己向武士巢穴走去。他感觉四肢发软，头脑昏昏沉沉的，除了睡觉什么也不想。这时长尾走过来，火心心里一沉。

长尾吼道：“我有话对你说，火心。”

火心坐下问：“什么事？”

“你让我的徒弟今天上午和你一起外出捕猎。”

“是的，我告诉你原因了。”

长尾怒气冲冲地说：“尽管他会照你吩咐的办，但他心里并不情愿。”

火心心想这话倒也不错。他很欣赏迅爪在目前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不过他不知道长尾为什么要小题大做。

长尾继续说：“我认为他现在应该成为武士了，其实他早就该成为武士了。”

火心回答说：“是的，我知道，你说得没错，长尾，他早该成为武士了。”

长尾没想到火心居然会同意自己的意见，不由得吃了一惊，冲口而出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火心说：“暂时什么都不做。别冲我发火，长尾，你好好想想，好吗？现在蓝星的情绪很消极，清晨的事情令她很生气，而且她不想考虑晋升学徒的事。”他见长尾张开嘴巴，连忙止住长尾，“不，你听我说，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蓝星迟早会明白这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那时我就和她谈谈晋升迅爪的事，我保证。”

长尾哼了一声，心里感到很不快，但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于是说：“好吧，但你得抓紧时间办。”说完，他转身离去。

火心走到他的窝里躺下，早晨的阳光照射进来，使得他不得不闭紧眼睛。他不仅担心迅爪，还担心其他三个年龄较大的学徒：云爪、亮爪和刺爪。但蓝星现在认为族里的猫都是叛徒，她不会同意给予他们武士地位。

这一觉噩梦不断，昏昏沉沉。火心忽然感觉到有猫在顶他，只听一个声音说：“快醒醒，火心！”

火心眨眨眼睛，看见炭毛站在面前。她身上的毛十分凌乱，一脸焦急的神色。火心一下子清醒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炭毛回答说：“是蓝星，我到处都找不到她！”

第十五章

火心一惊，急忙跳起来：“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炭毛解释说：“今天一早我给了她几粒罂粟籽，但我刚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且她也没有吃罂粟籽。我去老年猫巢穴和育婴室都找过了，她也不在。火心，她不在营地里。”

“有谁见到她离开了吗？”

“我直接就来找你了，还没来得及问。”

“那我让学徒们去找找，找到了就……”

恰在这时，白风走了进来，刚好听见炭毛的话。他平静地说：“她也许去巡逻了，有可能和其他猫去的。”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躺进窝里。

火心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白风说得虽有道理，可火心的心里仍不踏实。从今早蓝星的表现来看，她可能在森林里的任何地方，也许她去河族找自己的孩子们了。

火心装出自信的样子，安慰炭毛说：“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再去找找，看有没有谁见到她了。”

他走出巢穴，一抬眼看见香薇爪和蜡爪正在学徒巢穴外的树墩旁聊天。火心急忙走过去说他有事找蓝星，但不知道她在哪里。两个学徒听完后，二话不说奔出去寻找蓝星。

火心对身后的炭毛说：“你去问问是否有猫看见她了，我到沟外找找，看能不能嗅到她的气味，也许顺着气味能找到她。”

其实他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就在他刚才睡觉的时候，乌云已经遮住了天空，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种天气不利于搜寻气味。刚走到营地门口，火心便看见沙风和云爪、纹脸外出回来了，他们三个嘴里都衔着猎物。

火心急忙奔过去，炭毛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火心说：“沙风，你们看到蓝星了吗？”

沙风舔了舔沾在嘴边猎物的汁水，说：“没看见啊，怎么了？”

炭毛说：“她不在营地里。”

沙风生气地说：“经过昨晚的事情，这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她一定是觉得族群里的猫都不听她的话了。”

云爪说：“我们正好还要再出去一趟，顺带找找看。”

“好的，有劳了。”火心感激地对他的徒弟眨了眨眼睛。

云爪疾奔出去，两位武士缓缓跟在后面。纹脸走了几步停下来说：“火心，我敢肯定蓝星不会有事的。”沙风则连头都没有回。

火心急得几乎要吐血，忽然听到炭毛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别担心，火心，沙风仍然是你的朋友。你应该明白，她不会每件事都和你的看法一样。”

火心叹了口气，说：“你也是啊。”

炭毛深情地说：“我也仍然是你的朋友啊，而且我知道你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现在，我们来想想怎样才能找到蓝星吧。”

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蓝星还是没有回来。火心循着她的气味一直找到沟外，可这时雨越下越大，蓝星的气味都被焦炭味和落叶的腐臭味掩盖住了。

火心回去后，急得睡不着觉，不停地往外张望。这一夜即将过去，月亮也开始落下去了。忽然，火心看见营地门口出现了一些动静，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蓝星一瘸一拐地走进营地。她的毛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她低垂着头，显得苍老、疲惫和失意。

火心急忙赶过去问：“蓝星，这一晚你到哪里去了？”

蓝星抬头瞅了瞅他，虽然她神情疲倦，但双眼却炯炯有神。蓝星声音沙哑、半开玩笑地说：“听你的口气就好像母猫在训斥自己的孩子。”她径直朝族长巢穴走去，“跟我来。”

火心乖乖地跟在后面，经过猎物堆时，他衔起一只水老鼠。不论蓝星去哪里了，她现在需要吃点儿东西。火心走进巢穴，看见蓝星已经坐在松软的苔藓里，正在舔去身上的雨水。火心很想过去帮她舔干身上的毛，但经过昨天的事情后，他不敢贸然行事。他把水老鼠放在蓝星面前，恭敬地低头行礼问：“出什么事了，蓝星？”

蓝星伸长脖子嗅了嗅水老鼠，头稍微偏了一下，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饥饿，一口就把水老鼠吃进嘴里。她连话都顾不上说，只是低头狼吞虎咽。

吃完了饭，蓝星舔净胡须，这才说：“我去和星族见面了。”

火心吃了一惊，问：“去月亮石吗？就你自己？”

“当然了，我还能叫哪个叛徒陪我去呢？”

火心咽了口唾沫，轻声说：“大家都对你忠心耿耿，蓝星。”

蓝星固执地摇了摇头，说：“我去石林了，而且去和星族见面了。”

“可是为什么呀？”火心越来越感到不解，“我还以为你不再想和星族说话了。”

蓝星撑起身体：“我去那里不是为了对话，而是为了质问他们。为了贯彻他们的意愿，我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可你看看他们对我又做了什么，我去向他们讨个说法，而且近来森林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想听听他们的解释。”

火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蓝星居然敢挑战武士祖先的灵魂！

蓝星继续说：“我躺在月亮石边，梦见了星族。他们没有对自己的行为给出任何解释——他们怎么可能呢？他们居然对我做的事情只字不提，不过他们倒告诉了我一些事——”

火心凑近问：“什么事？”

“他们说森林里有一个游荡的魔鬼。他们提到‘结伙’这个词。他们说那个魔鬼将会带来更多的死亡和毁灭，是森林里从未有过的。”

火心小声问：“他们这话什么意思？”大火和洪水已经带来了死亡和毁灭，星族指的是这个吗？

蓝星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火心叫道：“可我们必须找出来那是什么！”他心念急转，“也许他们指的是那只恶狗——可是单凭一只狗不可能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啊。而且‘结伙’是什么意思？也许……也许他们指的是影族？你知道虎星曾经扬言要向我们复仇，也许他正在计划袭击我们。要么就是豹星。”他又补充了一句。他仍然心存侥幸，期望虎星已经放弃了向雷族复仇的打算。

蓝星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吧。”

火心眯缝起眼睛，他不明白蓝星为什么不想找出星族这一番话中所隐含的真意，并想方设法阻止灾祸的降临。火心坚持说：“我们必须做些事情。我们可以在边界处设立岗哨，增加巡逻次数。”他不知道面对这么一大堆任务，眼下的几个武士能不能够安排过来，“我们还要加强营地的守卫……”

他忽然发觉蓝星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她趴在窝里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地上。

“蓝星？”蓝星抬头看了看火心，双眼充满了绝望的神情，如同一潭深水。她声音沙哑地说：“这有什么用呢？星族已经宣布死亡将要降临了，一股黑暗的力量正在森林里游荡，即使是星族也控制不住它，我们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火心顿时如中雷击。星族难道真的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扭转即将到来的厄运吗？那一瞬间，火心几乎像蓝星一样感到彻底绝望了。

过了一会儿，他努力抬起头，仿佛正在从一个黝黑的水池中爬出来一般。他大声说：“不，我不相信会那样。只要我们有勇气有忠诚，就一定能够做出些什么的。”

“勇气？忠诚？在雷族里？”

火心诚恳地说：“是的，蓝星，除了虎星以外，没有猫想背叛你。”

蓝星凝视了他半晌，然后移开目光，尾巴焦躁地晃了晃：“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火心，反正也没什么区别，一切都注定了。你现在出去吧。”

火心小声道别。他正要退出去，一瞥眼瞅见树叶上几粒炭毛早先带来的罂粟籽，于是他对蓝星说：“把这些罂粟籽吃下去，蓝星，你需要休息。到了明天，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他衔着树叶，小心翼翼地移到蓝星面前，蓝星嫌恶地嗅了嗅。不过在火心走出洞穴的时候，他回头看见蓝星弯下脖子吃了那些罂粟籽。

火心走出洞穴，蓝星从星族那里得到的信息仍使他感到心惊胆战。他抖了抖身体，想要把内心的恐惧抖掉。他下意识地朝巫医巢穴走去，一方面他要把蓝星回来的消息告诉炭毛，另一方面他想和炭毛谈谈星族的信息。

第十六章

炭毛既没有给火心提供更多的情况，也猜不出森林里的那个魔鬼是什么东西。

她呆呆地瞅着火心，困惑地说：“如果不是事关重大，星族是不会再三发出警告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保持高度警惕。”

“至少蓝星已经安全回来了。”火心想给炭毛鼓鼓劲，但没什么效果。他们两个都十分清楚，一种无声无形的威胁正向雷族渐渐逼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火心为了提防影族或者河族的可能袭击，努力增加巡逻次数。如今既要维持日常巡逻，又要安排站岗值班，族里的武士显然不够用。秋雨一洗往日干燥的空气，每天早上地面上都会结一层霜，森林里的树叶也开始大片大片地凋落。树木的生长停滞了，猎物变得更稀少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火心正要带领蕨毛和云爪外出巡逻，忽然看见蓝星从洞穴里走了出来。她走到营地门口说：“今天早上我亲自带队巡逻。”

云爪小声说：“蓝星带队？这倒不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火心拍了云爪一巴掌，不过他也像云爪一样感到惊奇。蓝星居然重新开始履行职责，这确实是件稀罕事。他说：“放尊重些，她是你的族长，而且她的病还没好。”

云爪嘟囔了几句。火心正要向蓝星走过去，忽然间灵机一动，对云爪说：“听着，云爪，你是不是想成为武士呀？”小家伙热切地点了点头。“好，现在就有一个让你在蓝星面前显露的机会。我们也叫上其他学徒，去把迅爪找来。”

云爪立时两眼放光，一溜烟向学徒巢穴冲去。

火心看着他远去，然后转头对蕨毛说：“你能把长尾叫来吗？”他知道长尾肯定希望他的徒弟能有一个展示技能的机会，“他正要出去捕猎——你能和他交换一下任务吗？”

“没问题，火心。”

蕨毛消失在武士巢穴里，过了一会儿，长尾从里面走了出来。两名学徒加上各自的师父一共四只猫，一起向在营地门口等候的蓝星走去。

蓝星的尾巴摆了摆，尖刻地问：“火心，你当然会选最合适的猫了，是吗？”不等火心回答，她便奔出营地大门，向山沟外跑去。

火心跟随蓝星直奔河族边界，路上的景象勾起了他往日的回忆。那时他还只是一名年轻气盛的武士，每天随着队伍外出，无忧无虑地生活。看着大火后满目疮痍的森林，他知道那些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夜间凝结的霜开始融化，脚下的枯枝败叶嘎吱作响。一路上，火心时不时地测试两个学徒的眼力和嗅觉，希望他们能够在族长面前一展身手。两个学徒回答问题时表现得相当不错，可蓝星听后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蓝星走到河边，停下脚步朝对岸望去。她喃喃说：“真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火心知道族长心里又在惦念雾脚和石毛了。他不安地瞅了瞅别的猫，看看他们是否注意到族长的异常。不过迅爪和云爪都在嗅一个陈旧的水老鼠洞，而长尾则盯着树上一只活蹦乱跳的松鼠看。

过了半晌，蓝星转身沿着边界向太阳石走去，边走边往河族领地里瞅。对岸非常安静，没有一只河族猫。

太阳石终于渐渐在望，火心突然看见一只猫从对岸游过来爬上太阳石。

他猛地刹住脚步，身上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对方傲慢地昂着头，长尾巴来回摆动，显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是豹星！

豹星身后又上来两只猫。雷族众猫走近了一些，火心一眼认出了河族副族长石毛和武士黑掌。火心低声说：“蓝星！河族到太阳石来干什么？”他瞅了蓝星一眼，心里顿时一沉。只见蓝星望着石毛——眼里哪有半分敌对的神色，分明是一只母猫在欣喜地看着自己终于长大成才的儿子。

蓝星径直走到豹星站着的石头下，火心跟在后面。

他身后的云爪气愤地小声说：“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太阳石是我们的！”

火心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云爪吓得退到迅爪和长尾身边。火心上前和蓝星并肩站在一起。

豹星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啊，蓝星。”她的声音里充满自信，“我一大早就在这里等候雷族的巡逻队，没想到你居然大驾光临。”

豹星的口气里隐隐带有戏谑的意味，火心见她竟敢公然蔑视蓝星，不由得怒火暗生。

蓝星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太阳石属于雷族。”她的声音又低又软，也不知是不自信呢，还是不关心。

豹星反驳说：“尽管我们容忍雷族暂时在这里捕猎，但太阳石一直都是河族的领地。上次森林大火雷族欠了我们一笔账，今天我们就是讨债来的。蓝星，我们要把太阳石收回去。”

火心怒火冲天。如果豹星以为她可以轻易地把太阳石据为己有，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火心猛地转身悄声说：“迅爪，你跑得最快，现在立刻回营搬援兵。”

迅爪争辩说：“可我想打仗啊！”

“那你就快去快回！”

迅爪一溜烟冲进丛林里。豹星眯缝眼睛瞅了瞅他，火心知道她一定猜到迅爪干什么去了，现在要尽可能拖延时间。于是他小声对蓝星说：“不停地和她讲话，迅爪去搬援兵了。”

他不知道蓝星是否听进了他说的话，只见她又朝石毛看过去。

豹星挑战似地说：“怎么样，蓝星？你同意吗？你承认河族对太阳石的主权吗？”

蓝星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沉默被打破，越来越多的河族武士出现在太阳石上。火心看见灰条也在其中，顿时心里一沉。只见灰条脸上显出一副矛盾的样子，似乎随时都可能仰天长啸：“我不想和你们打仗！”

这时，蓝星语气坚决地说：“不行，太阳石属于雷族！”

豹星吼道：“那你们就等着挨揍吧！”

火心听见长尾小声说：“他们会把我们杀光的！”

这时，豹星发出一声恶狠狠的号叫，随后从岩石上向蓝星扑过来。两只猫摔倒在地，立刻拳脚相加。火心奔过去想要助蓝星一臂之力，不料半路杀出一只河族猫，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火心后腿急蹬。那只河族猫吃痛松了口，火心反爪扫向对方的咽喉，那只河族猫一声惨叫退了回去。

火心转身寻找蓝星，但蓝星已经踪影全无。长尾被围在一群猫中间，火心还没来得及赶过去救援，就看见黑掌冲他扑了过来。火心急忙闪躲，黑掌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火心趁机跳过去狠狠咬住他的耳朵。

黑掌拼命挣扎想摆脱火心，火心在他的后背上一通猛抓。突然另一只猫冲向他，将他撞翻在地，火心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尾巴被咬住了。

他在绝望中想：长尾说得不错，他们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的！

雷族猫在数量上大大吃亏，寡不敌众，根本撑不到迅爪搬来救兵。还没等援兵到来，这几只雷族猫恐怕就被杀得一干二净了，太阳石终将落入河族手里。

火心竭力想挤出一点儿空间以便施展拳脚，忽然，他感觉抓住自己后腿的爪子松开了，于是急忙跳起身来。只见云爪骑在黑掌的背上，紧紧抓住他的黑色皮毛，眼睛里闪着狂野的光。黑掌后腿直立，却怎么也不能把云爪甩开。

云爪大声叫喊：“快看哪，火心！就这么干——简直太容易了！”

火心哪里顾得上应答他，刚才和黑掌一同夹击他的河族猫此时已经惨叫着逃进石头群中。火心冲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赶过去帮助长尾解围。他把一名河族武士从长尾身上拖开，忽然看见蕨毛从丛林里飞奔出来。

火心大喜，连声默念星族保佑，迅爪必定是撞见了在太阳石附近逗留的捕猎队。自从灰条发出警告后，火心便命令捕猎队顺带注意太阳石这边的动静，如今果然增添了一支奇兵。

蕨毛高喊：“蓝星在哪儿？”

“不知道。”

火心四下张望寻找蓝星，他看见豹星和白风在一块岩石上激斗，不过却不见蓝星踪影。

长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倚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前额有一道深深的血口，腹部上的皮毛也少了一大块，但是他脸上毫无惧色，跟在蕨毛后面又投入战斗。

火心正要赶过去，忽然听见一声叫喊：“火心！火心！”

他转身看见灰条趴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色：“火心，快来啊！”

那一瞬间，火心怀疑其中是否有诈，但他随即为这个念头感到羞愧，他的朋友一直避免和他正面冲突，更不会引他上钩。

火心跳上灰条旁边的石头，问：“什么事？”

灰条朝石头的另一侧仰了仰头，说：“快看。”

火心抬眼望去，只见石头的另一侧十分陡峭，底部凹陷进去形成一道裂沟。蓝星身上的毛蓬松散乱，肩上有一道血口。雾脚和石毛站在裂沟两端，堵住了蓝星的逃路。

石毛朝蓝星挥了一下爪子，擦着蓝星的身体而过，他恶狠狠地喊道：“还手啊！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雾脚肚皮贴在地上走近蓝星的另一侧，低声嘶叫：“你害怕和我们打仗吗？”

蓝星没有动弹，只是转头瞅瞅石毛，又看看雾脚。火心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蓝星绝不会攻击自己的孩子。

灰条小声对火心说：“实话告诉你吧，就算背负叛徒的骂名，我也绝不可能任由他们杀了蓝星。”

火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灰条并不知道蓝星和这两名河族武士之间的关系，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前族长的忠诚。

火心没有时间去细想灰条这种矛盾的忠诚，他必须救出蓝星，雾脚和石毛气势汹汹，已经逼近蓝星了。

石毛讥讽说：“你还像个族长的样子吗？为什么不战斗？”

他的一只爪子往回猛扯，在蓝星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火心立刻跳了下去，恰好落在石毛的身上，把石毛从蓝星身边撞开。雾脚发出一声怒吼，张开利爪。

火心大喊：“住手！你们不能伤害蓝星——她是你们的妈妈！”

第十七章

两位河族武士大吃一惊，立刻僵在那里。

石毛声音沙哑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灰池才是我们的妈妈。”

“不是的，听我说……”火心扶着蓝星靠着石头站住。外面杀声震天，而裂沟内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火心焦急地说：“你们是在雷族出生的，蓝星是你们的亲生母亲，可她不能抚养你们。你们的父亲——橡心把你们带到了河族。”

石毛龇牙咧嘴，凶狠地说：“我不相信！你在骗我们。”

雾脚说：“别急，等等，火心不会说谎。”

石毛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只雷族猫，我们为什么信任他？”

他逼近火心，挥爪打了过来，火心急忙护住身体。石毛正要扑过来，蓝星突然迈步站在两位河族武士面前。

蓝星慈祥地说：“我的孩子们，哦，我的孩子们……”火心看见她的眼睛里都是欣喜的光彩。“你们现在是优秀的武士了，我真为你们感到骄傲。”

石毛瞅了瞅雾脚，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火心轻声催促说：“放过蓝星吧。”

正在这时，灰条突然吼道：“火心！当心！”

火心急忙抬头，恰见豹星从石头上扑了下来。多亏灰条的警告，火心才能够后退避开，豹星这一扑只在他的肩膀上抓了一下。豹星骂了一句，向前疾冲，把火心撞倒在地，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火心一把抓住豹星的脖子，同时感到自己的腹部被对方猛踹。火心痛得几乎晕倒，他咬紧牙关拼命抱住对方，爪子狠狠揪住她的皮毛。一时间，他只能看到豹星的花斑皮毛在晃动，他的头顶在豹星身上，呼吸十分不畅。

豹星猛地一扭头，火心猝不及防，不由得松开了爪子，豹星迅速从身边跳了出去。火心爬起来靠在石头上，准备应付豹星第二轮的进攻。鲜血从他腿上的伤口处汩汩冒出。那一瞬间，他突然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打赢这场仗。

他四下里张望寻找蓝星，蓝星又不见了踪影，但雾脚和石毛却在这里。豹星趴在他的正前方，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令火心震惊的是，他看见灰条竟然压在豹星的身上，前爪死死地按住她。

豹星气得语无伦次，气喘吁吁地说：“我逮到你了，我听见你刚才说了什么，你向他发出警示。”

灰条放开豹星，这位河族族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灰条说：“对不起，豹星，可火心是我的朋友啊。”

豹星抖了抖身上的毛，瞪着灰条低声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你一直对河族怀有二心。好吧，再给你一个机会，攻击你的朋友，否则休想再踏进河族领地一步。”

灰条惊惶地看着她，火心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豹星竟然逼灰条攻击他的老朋友？火心现在根本打不过一只力气充足的猫。更何况，他怎么能忍心对他最好的朋友下手呢？

豹星凶巴巴地说：“嗯？你还等什么？”

灰条痛苦地看着火心，然后他低下头说：“对不起，豹星，我下不了手，你惩罚我吧。”

“惩罚你？”豹星的脸因愤怒而变得扭曲，“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我要把你放逐到森林里，让狐狸追着吃你！叛徒！我要……”

忽然，她的恫吓被淹没在一片喊杀声中。火心还以为对方来援军了，急忙抬头张望，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一群雷族猫如潮水般涌入石头群中，鼠毛、黑条、沙风和尘毛，还有迅爪率领着一干学徒。迅爪及时传到了口信，他们的援兵终于来了！

豹星见状不妙，立刻转身逃走，雷族武士们乘胜追击。火心和灰条则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火心说：“谢谢你。”

灰条耸了耸肩膀走过来。他的腿有一点儿跛，毛上沾的都是灰土。灰条小声说：“我没有选择，我不可能伤害你，是吧？”

火心撑起身子，等冷静下来后，他发现喊杀声已渐渐隐去，太阳石到处都是血迹，安静得令他喘不过气来。“唉，我去瞧瞧情况怎么样了。”

他转身沿着裂沟往外走，发觉灰条紧紧跟在他后面。走出石头群，他望见河族众猫已经撤往河边，黑掌跑在最前面跳进河里，朝对岸游去。

蕨毛和沙风站在附近，越来越多的雷族猫登上太阳石，望着敌人四散溃逃，云爪仰头发出一声胜利的号叫。

蓝星一直走到河族边界，她冲着雾脚和石毛的背影大声喊道：“现在你们知道了真相，我们必须谈谈，希望你们都来雷族营地。我会通知雷族武士们，无论你们什么时候来，都直接领你们来见我。”

雾脚和石毛走到河边。石毛回头大吼道：“别来烦我们，不论你怎么说，你都不是我们的妈妈。”

豹星最后一个撤到河族边界内。她朝灰条摆了摆尾巴，对她的武士们厉声喝道：“你们都往那里看！如果不是这个叛徒，太阳石已经属于我们了。他不再是河族的一员，如果你们在河族领地内逮着了他，立即格杀勿论。”

说完这话，她转身跳进河里。

灰条一言不发，就如一块石头般垂着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沙风问火心：“出什么事了？”鲜血从她肩膀处不停地往下淌，但她两眼炯炯有神，脸上充满了疑问的神情。

火心真想回到营地里对她倾诉衷肠，可现在千头万绪，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于是他解释说：“灰条救了我的命，他把豹星从我身上拉开了。”

“唉，那他可回不去了。”沙风转头又瞅了眼纷纷跳进河里的河族猫，然后她关心地看着灰条，喃喃道，“他该怎么办呢？”

火心猛然感觉到一阵狂喜。无论灰条对他的孩子们感情有多深，如果他不能回河族，那他就只能回家了。不过这股喜悦很快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愁闷，因为灰条能不能重回雷族并不是他火心说了算的。蓝星允许他回来吗？其他的武士们会有什么反应？

火心看见蓝星颓丧地走上坡岸，于是迎过去说：“蓝星……”

蓝星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迷惘的目光：“他们恨我，火心。”

火心心里很难过，他只顾着灰条的事，竟然差点儿忘记族长正在遭受着无比巨大的痛苦。他低声说：“对不起，蓝星，也许我不该告诉他们的，可当时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没关系，火心，”令火心惊讶的是，蓝星居然在他肩膀上舔了一下，“我一直都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恨我。”她长叹了口气，“我们回营吧。”

尽管雷族成功地保卫了太阳石，但蓝星却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喜悦。她走到雷族武士们面前，连句祝贺胜利的话都没有说。她的心思都系在她的两个孩子身上了。

火心见云爪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自己身边，便对他说：“干得漂亮！你今天的表现就像个武士，你们也都一样。”他故意提高嗓门儿，期望能够引起蓝星的注意，“蓝星和我都为你们感到骄傲。”

蕨毛说：“感谢星族，我们才得以击退河族。”

云爪插嘴说：“不，是感谢我们才对，我没有看见任何一名星族武士站在我们这一边。”

蓝星猛地转过头打量着云爪。火心以为她会加以训斥，不料她显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她轻轻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雷族众猫开始返回营地。火心走过去站在灰条身边，紧张地说：“蓝星，灰条在这里。”

蓝星茫然地瞅了灰条一眼。火心生怕她又迷糊起来，连灰条离开族群的事都忘记了。

这时，黑条走上前恶狠狠地对灰条说：“从我们的领地里滚出去！”随即他又对蓝星说：“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把他赶走。”

“等一等。”蓝星的语气中又恢复了一点儿往日的威严，“火心，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火心就把自己眼看就要被豹星打败时得到灰条及时相救的事说了一遍。他解释说：“雾脚和石毛攻击你的时候，是他叫我过去援手的，而且我这条命也是他救的。蓝星，请允许他回到雷族吧。”

灰条满怀希望地看着蓝星。可没等蓝星回答，黑条却粗暴地说：“当初又没有谁逼他离开雷族，现在我们为什么要让他摇尾乞怜地回来？”

灰条生气地说：“我没有向你或者任何猫摇尾乞怜。”他转头对蓝星说：“可是如果你同意，我很愿意回来，蓝星。”

黑条厉声喝道：“你不能让一个叛徒重回雷族！他刚刚背叛了他的族长——你怎么知道有一天他不会背叛你呢？”

沙风分辩说：“他是为了救火心才那么做的！”

黑条嗤之以鼻，显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蓝星冷冷地瞅了他一眼，说：“如果灰条是叛徒，那么也只是和你们一个德行罢了。族群里都是叛徒，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她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来，转身叱责火心：“你该让雾脚和石毛杀了我，痛痛快快地死在高贵武士们的爪下，总比苟延残喘地生活在一个我不能信任的族群——一个被星族诅咒毁灭的族群里——要强得多！”

猫群中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声。火心意识到族里大部分的猫还不知道蓝星已经变得绝望、疑神疑鬼了。他知道现在不宜和蓝星争论，于是问她：“这么说，灰条能够留下来了？”

蓝星漠然地说：“去或留，随他的便好了。”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衰老，对大家惊惶困惑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缓缓向营地走去。

第十八章

火心忧心忡忡地刚踏进营地大门，黑莓崽便冲过来迎接归来的武士们，差点儿把火心撞翻在地。黑莓崽问：“我们赢了吗？”他睁着大眼睛看着灰条，“他是谁？是俘虏吗？”

火心回答说：“不是，他是雷族猫。黑莓崽，这件事说来话长，而且我现在很累，不能给你解释，你去问你的妈妈吧。”

黑莓崽后退一步，显得有些失落。火心暗想，他曾和灰条的两个孩子一起吃奶，不过他现在不记得了。银溪死后，有一段时间是由金花喂养灰条的两个孩子的。

黑莓崽疑惑地看了灰条一眼，转头对跑过来的黄崽说：“快看！族里来了只新猫。”

黄崽问：“他是谁呀？”

黑条正往武士巢穴走，这时怒气冲冲地说：“一个叛徒呗！不过根据蓝星的说法，我们现在都是叛徒了。”

两个小家伙茫然不解地看着黑条。火心压下怒火，他本不想和黑条争论，可黑条也不能把怒气撒在幼崽们头上呀。火心一下对黑莓崽产生一股怜悯之情，于是他回头说：“是的，我们赢了，我们保住了太阳石。”

黑莓崽高兴得蹦了起来：“太棒了！我去告诉老年猫们。”说完，他急匆匆地向老年猫巢穴跑去，黄崽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灰条看着他们远去，好奇地问：“那两个幼崽是虎星的孩子，是吗？”

“是的。”火心现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我们去炭毛那儿，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灰条一边走一边向四周打量，沮丧地说：“真是事过境迁啊。”

火心说：“到下一个绿叶季一切都会好的。你等着瞧好了。”他希望帮助灰条振作起来，但愿灰条指的只是大火带来的损坏，而不是物是人非的感触，“所有的一切都会比以前长得更加茂盛。”

灰条没有吱声，他看起来并不像火心原先想象的那么快乐，似乎在怀疑雷族能否接受自己。火心看出灰条眼里隐藏的痛苦，猜到他开始思念孩子们了。灰条可是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和他们讲啊。

战斗回来的武士们都聚集在巫医巢穴前面的空地上。火心和灰条走近时，正在为云爪处理伤口的炭毛抬起头说：“回来啦，火心。天哪，你的样子看上去就好像刚和雷鬼路上的怪物们打了场大仗一样。”

火心咕哝说：“那也差不多吧。”他坐下来等候炭毛来检查伤口，这才发觉自己伤得非常重，被豹星咬伤的那条腿还在不住地流血，他扭过脖子去舔伤口。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把他带回来了？”尘毛瞪着灰条对火心说，“我们这里不欢迎他。”

火心生气地说：“你说的‘我们’指谁？我认为他属于这里。而且沙风也这么认为，还有……”他看见尘毛转过身不听他说话，便不说下去了。

灰条歉意地瞅了火心一眼，说：“他们不会接受我的，我离开了族群，而现在……”

火心鼓励他说：“给他们一些时间，情况会好起来的。”

其实他私底下也希望自己说的话能实现。要不是蓝星对此事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族里的一些猫必定会阻拦灰条回来。还有一件事更增添了火心的忧虑，那就是雷族如何才能从星族预示的大毁灭中幸存下来呢？

火心想知道灰条是否从河族的巫医那里听过森林里那个可怕的威胁，还有关于所谓“结伙”的事情。所幸灰条回来了，有最好的朋友在身边，火心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再可怕了。火心又开始舔他的伤口，期盼着能和灰条好好聊聊。

炭毛走过来说：“非常好，把伤口清理干净。”她嗅了嗅火心腿上的伤口，然后又检查了他身上的其他伤口，最后说：“放心吧，没事的，我给你些蛛丝止血，不过你得注意多休息。”

炭毛给火心伤口上裹蛛丝的时候，火心问她：“你看见蓝星了吗？她伤得重不重？”

炭毛回答：“她的肩膀被咬了一口，我给她敷了一些药，她回巢穴里去了。”

火心站起来说：“我最好去看看她。”

“好的，不过如果她睡着了就别吵醒她，无论族里有多大的事情都先往后放放。”她又对灰条说：“让火心去忙他的，我来给你检查一下。”说着，她舔了一下灰条的耳朵，“真高兴看到你回来。”

至少还有些猫欢迎灰条。火心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其他猫会改变看法的，灰条只是需要些时间来向大家证明他对雷族的忠心罢了。

他走近族长巢穴，忽听沙风喊道：“火心！鼠毛和我正要出去捕猎。”

火心感激地说：“辛苦了。”

沙风走过来，眯缝起眼睛说：“你还好吧？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我们打赢了这场仗，而且灰条也回家了。”

沙风似乎已经原谅他背着蓝星安排和风族对话的事了。火心用鼻子轻轻抵了抵她的脸颊，心里感觉到如释重负：“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确定大家是否接受灰条，灰条曾经爱上了一只外族猫，而且还离开了我们，大家对这件事很难释怀。”

沙风耸了耸肩膀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回来了，不是吗？无论他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根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痛苦和焦虑使得火心说话有些激动，“族里现在不能闹内讧，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沙风瞪了他一会儿，怒气冲冲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你罢了。”

火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说：“沙风，别……”但为时已晚，沙风转身大步向坐在武士巢穴外的鼠毛走去。

火心愈发感到沮丧。他走到族长巢穴门口往里瞅，发现蓝星正在睡觉。火心刚想离去，蓝星忽然睁开眼睛抬起头。

“火心，你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沉闷。

“只是例行汇报而已，蓝星。”火心钻进洞穴站在蓝星面前，“所有的猫都回来了，据我所知，没有谁受重伤。”

“很好。”她忽然饶有兴趣地补充了一句，“你的徒弟今天打得很漂亮啊。”

“是的，他表现得不错。”火心感到一阵骄傲，不管云爪过去出过什么问题，但他的骁勇善战是无可置疑的。

蓝星又说：“我想他现在应该成为一名武士了，今天晚上我们就给他举行命名仪式。”

火心心中升起一线希望，难道蓝星终于肯任命新武士了？

不过他的乐观就像泼在沙滩上的水一样很快消失了。只听蓝星讥讽说：“仪式是必不可少的，虽然这种仪式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如果没有这个仪式，那些执迷不悟的猫是不会承认云爪为武士的。”

火心扪心自问：可这种仪式对云爪来说又有多少意义呢？他真的在乎武士守则吗？他觉得，一只没有领悟到武士守则精髓的猫不论多么能打仗，也不应当享有武士的荣誉。

可蓝星心意已决，火心也不便多说。于是他建议说：“迅爪也应该成为武士，他今天表现得很好。”

“迅爪只不过回营地送信罢了，那是学徒们的工作，他没有作好成为武士的准备。”

火心反驳说：“可是他回来参加战斗了呀。”

“不行！”蓝星恼火地甩着尾巴，“我不信任迅爪。云爪比他强壮，比他勇敢。何况，他不像你们那样迷信星族，族里需要更多像他这样的武士。”

火心想说云爪缺乏对武士守则的尊重正是他最大的毛病，可他终究不敢开口，只得低头行礼说：“晚上见。”说完，他退出洞穴，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云爪。

正如火心所料，云爪听到自己终于能成为武士的消息后高兴得活蹦乱跳，火心把命名仪式上的规矩教给云爪后，便想回武士巢穴睡一觉。他一抬头，看见长尾和他的徒弟正坐在巢穴门口，不由得心里一沉。看来睡觉之前他还得处理一件事情。

火心走近长尾，伸出脖子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长尾，对不起，我有个坏消息。蓝星已经同意让云爪成为武士了，但……”

长尾恼怒地接口说：“但迅爪不行？这就是你要说的，是不是？”

火心说：“对不起，长尾，我努力劝说蓝星，可她就是不同意。”

长尾讥讽说：“说得好听，不过奇怪的是你的徒弟可以成为武士，而我的徒弟却被晾在一边。迅爪可从来没有和两脚兽们鬼混过！”

火心分辩说：“我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虽然云爪从未想过离开族群，可大家都知道他曾经多次向两脚兽讨食吃，因此才被两脚兽捉住并关起来。“蓝星说她同意云爪成为武士是因为他打仗时表现得很好，而迅爪……”

“只是送个口信罢了。”长尾顿时火冒三丈，“可是谁派他送信的？如果不是你把他遣开，他本可以留下战斗的！”

火心沮丧地说：“我知道，我和你一样很失望，我一定尽力让迅爪尽快成为武士，我保证。”

长尾生气地说：“如果我相信你的话才真是活见鬼了！”说完，他转身背对着火心，爪子使劲在地上扒了几下，然后大步走回巢穴中。

当火心和灰条从武士巢穴里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营地后面。睡了一觉后，火心感到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了，虽然这件事有些美中不足，但他仍为即将到来的命名仪式感到高兴。

夜幕降临，火心看见蓝星出现在洞穴门口，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高岩下，纵身跳了上去，似乎肩膀上的伤并不妨碍她的行动。

蓝星喊道：“所有够年龄的猫带上猎物到高岩下开会。”

灰条轻轻顶了一下火心，说：“你这个老师做得很好，想不到那个小淘气鬼居然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

火心抵在灰条的肩膀上表示感谢。他的朋友还记得炭毛出事时他有多苦恼，知道最终教出一名武士对他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云爪即将成为武士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营地，会场上聚集了许多猫。炭毛从巫医巢穴里出来走到高岩旁边，金花带着两个孩子坐在猫群最前面。在育婴室门口处，柳带的幼崽依偎在妈妈身边。

火心注意到其他几名学徒最后才走进会场。迅爪是被亮爪推出巢穴的，他在猫群边缘选了个位置坐下，其他的学徒都围在他旁边。

火心心里一阵难过。蓝星没有选其他的学徒并不是云爪的错。看来，在这个仪式上云爪恐怕难以得到朋友们的祝愿了。

不过云爪似乎并不在意，他昂首阔步地从老年猫巢穴里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到火心身边，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彩。

火心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云爪，明天你可以带领一支捕猎队，去两脚兽地盘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的母亲。”

云爪高兴地看了他一眼，这时蓝星说：“云爪，今天早上在太阳石的战斗中你表现得非常英勇，我决定晋封你为雷族武士。”

云爪转头望着太阳石，凝神倾听族长说那些例行惯例的话：“我，雷族族长蓝星，请诸位武士祖先们从天上俯视这名学徒。他经过刻苦训练，终于掌握了你们神圣法典的要旨。在此，我请求诸位祖先赐予他武士的荣耀。”

蓝星的声音有些刺耳，火心觉得这种仪式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分明是在走过场罢了。看着这两个不把武士祖先放在眼里的一老一少，火心忐忑不安，不知道星族是否愿意接纳云爪。

蓝星继续说：“云爪，你能够保证不折不扣地遵行武士守则，努力保卫族群，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云爪热情地说：“我保证。”

火心暗想：他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义吗？他敢肯定云爪会尽全力保卫族群，因为族群里有许多他的朋友，但他知道云爪这么做绝不是出于对武士守则的忠诚。

蓝星一字一句地说：“那么，凭借着星族的力量，我赐予你武士的名号。云爪，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云尾，你无畏的勇气和独立的品格为星族带来了荣耀，欢迎你成为雷族的武士。”

说完，她从高岩上跳下来，走到云尾面前低头吻了一下他的脑门儿。云尾恭敬地舔了舔蓝星的肩膀，然后回身站在火心旁边。

这个时候，大家本该一拥而上，高声欢呼着云尾的名字，可是现场却一片安静。火心不自在地看了看周围，看样子蓝星举行这个仪式根本不能令大家信服。火心看见学徒们都低垂着头，迅爪则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云尾。

云尾这才显出一点儿失落的神情。纹脸毕竟是他的养母，这时走上来抵住他的脸庞，大声说：“干得漂亮，云尾！我真为你感到自豪！”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炭毛和灰条也走上来，接下来其他的猫终于过来围住云尾，呼喊他的名字，向他表示祝贺。尴尬的气氛终于被冲破了，火心长长舒了口气。不过他注意到长尾已经不见了，学徒们一直等到将近结束才走过来，简短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祝福话，便走开了。迅爪始终没有露面。

火心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云尾，今晚你要守夜，记住，在天明之前不许讲话。”

云尾点了点头，走到会场中央正襟危坐，脑袋和尾巴骄傲地高高翘着。不过火心知道其他学徒们的忌妒以及蓝星对星族的蔑视，已经为这场仪式蒙上了一层阴影。

火心暗想：如果族长不再对星族怀有敬意，那么这个族群还能生存多久呢？

第十九章

第二天清早，火心等早班巡逻队离开后，才去找守夜的云尾。他的伤腿仍然痛得厉害，不过血已经止住了。

他说：“没有发生什么事吧？你现在想睡觉呢，还是和我出去捕猎？我们可以穿过松林去看望公主。”

云尾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即跳起身来说：“我们去捕猎吧！”

火心说：“好的，我们叫上沙风一起去，她也见过公主。”

火心知道自从风族那件事情过后，他和沙风的关系便出现了裂痕，也许邀请她一同捕猎能够使他们重归于好。

火心向四周扫了一眼，想看看沙风出来没有，却看见尘毛领着香薇爪朝他走来。等他们走近，火心发现尘毛紧皱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尘毛说：“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香薇爪，你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再给火心复述一遍。”

香薇爪低垂着头，前爪在地上蹭来蹭去。火心见她犹豫的样子，知道她一定遇到了麻烦事，不过他不知道香薇爪有事为什么去找尘毛，而不是找她的师父黑条。

他立刻就知道了答案。尘毛弯下脖子在香薇爪的耳朵上舔了两下，火心还从来没见过脾气暴躁的他竟然会有温柔的一面。尘毛说：“没什么可害怕的，火心不会生你的气的。”说着，他冲火心暗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识相点儿就别生气”。

火心鼓励她说：“别紧张，香薇爪，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香薇爪胆怯地瞅了他一眼，说：“是迅爪啦，他……”她顿了顿，瞥了云尾一眼，然后才说，“他对蓝星不让他成为武士的事感到很恼火。昨天晚上，他把我们叫到一起，说如果我们不做点儿引起蓝星注意的英勇事迹，就永远也做不成武士了。”

说到这里，香薇爪又迟疑了起来。尘毛小声说：“说下去啊。”

香薇爪声音颤抖地说：“他说我们应该去找出杀害猎物的敌人，说你看起来似乎对找出那个敌人的事不怎么放在心上。他让我们去蛇岩找找，因为那里的猎物残骸最多，一定能找到些线索。”

云尾冲口而出：“这真是个馊主意！”

火心瞪了他一眼，强压住内心的恐慌，问：“你们对他这个主意怎么看？”

“我们不知道。我们想做武士，可我们都认为不该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行动，而且至少也该叫上一名武士和我们一起去呀。到了最后，只有迅爪和亮爪去了。”

火心转头瞅了云尾一眼，说：“你昨晚守夜的时候看见他们出去了吗？”

云尾这才开始显得担心起来，摇了摇头。

香薇爪嗫嚅着说：“迅爪说就算两脚兽从营地里穿过去，云尾也不会察觉的。他和亮爪是从老年猫巢穴后面的香薇丛里钻出去的。”

火心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不准——在天亮前吧。”香薇爪提高声音，仿佛要哭出来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我不想任由他们胡闹。我越想心里越乱，然后看见了尘毛，就赶紧告诉他了。”说着，她感激地看了尘毛一眼，尘毛用鼻子轻轻抵在她带有花斑的灰色脸颊上。

火心想了一下，说：“我们得去找他们。”

云尾立刻说：“算我一个。亮爪在那里，如果谁敢伤害她，我一定要他不得好死！”

火心没想到云尾竟然这么关心他的老朋友，于是同意了，说：“好的，你去再找一两只猫和我们一起去。”

云尾离开后，尘毛说：“我们也去吧。”

火心回答说：“我不想把学徒们牵扯进去，香薇爪的情绪很低落，你为什么不带她出去捕猎呢？再叫上蜡爪和黑条，族里没什么吃的了。”

尘毛看了他半晌，然后点点头说：“好的。”

火心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离开前通知蓝星一声，不过他不想给迅爪惹麻烦，让蓝星又找到一个不允许他成为武士的理由。他心想：如果我们能把他们带回来，这件事就不必向蓝星禀报了。

况且火心也不想浪费时间。云尾已经带着沙风和灰条朝他走来，火心想：正合我意。一想到灰条终于又回家了，火心就感到心里暖暖的，他们又可以像往日一样外出捕猎战斗了。灰条习惯性地走在火心身边，显得精神百倍。火心也想让白风一起去，他是亮爪的老师，不过他带着队伍外出巡逻了。

沙风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对这项任务感到十分紧张。她简短地说了句：“云尾已经告诉我了，我们走吧。”

火心带着其他三只猫奔出营地，刚到山沟外，他立刻嗅到了迅爪和亮爪的气味，他们的气味正是通往蛇岩方向去的。这倒省得花费时间搜寻他们的踪迹了，四只猫必须尽快赶到蛇岩。

火心心想：情况不容乐观，万一他们在那里遇上……

他加快速度，地上的落叶被踢得飞了起来，灰条紧紧跟在他身边。火心感到虽然世事变迁，可如今又能和好朋友同甘苦共患难，实在是一件幸事。

接近蛇岩时，火心放慢脚步，冲其他三只猫晃了晃尾巴，示意他们减速。如果他们贸然冲过去，可能会误了大事。无论对方是什么，他们必须像应对其他敌人一样来应对它。但是火心隐隐感到对方所带来的威胁是不可预知的，是超出武士守则调整权限的。这种威胁将是他们迄今为止所遇到的最危险的东西，他感到四周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觉得自己就像森林里随时都可能被捕获的猎物。

周围鸦雀无声。火心不想冒冒失失地叫喊学徒们的名字，惊动可能潜伏在那里的敌人。迅爪说得没错，蛇岩就是对方频繁出没的地方。不过火心开始怀疑自己以往的判断：难道仅凭一只狗就能给森林带来这么大的破坏和恐慌吗？

火心开始施展捕猎的身手，小心翼翼地接近蛇岩。他停下脚步嗅了嗅空气，嗅到一股混合的气味：迅爪和亮爪的气味是新鲜的，其他雷族猫的气味则比较淡。正如火心所料，还有狗的气味，但是其中还混杂着一股血腥味。

沙风转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的神色，说：“事情有些不妙。”

火心也感到十分害怕。这一个月来，森林里这个无形的敌人就像一个恐怖的幽灵一样萦绕在他的心头，他吓得几乎挪不动脚步。

他朝伙伴们晃了一下尾巴，又往前走了一些。他们将肚皮贴在地面上以隐蔽身形，一直走到蛇岩边。

一棵大树倒在地上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火心爬上树干，看见前方有一片开阔地带，地上落满了树叶。他深吸了口气，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落叶被一些巨大的爪子踩得一片狼藉，树干上沾了许多土块。只见迅爪一动不动地躺在空地中央，再往前一点儿便是亮爪。

沙风爬到树干上卧在火心旁边，喃喃说：“噢，不。”

“亮爪！”云尾大叫一声，不等火心的命令便朝亮爪的尸体冲了过去。

火心生怕敌人会突然从树丛里跳出来袭击他们，但周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感觉四条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跌跌撞撞地朝迅爪跑了过去。

迅爪侧躺在地上，四肢完全展开。他的皮毛被撕扯得稀烂，身上布满了惨不忍睹的伤口，伤口处的牙印比任何猫的都要大。他双目圆睁，张着大嘴。迅爪死了，显然是在战斗中死的。

火心喃喃说：“天哪，怎么会这样？”他担心了一个多月，可没想到事情发生后，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惨。迅爪像一只猎物般被屠宰，森林里的猎手变成了被捕猎的对象。森林平衡已经被打破了，一时间火心感到天旋地转。

灰条和沙风低头看着迅爪的尸体，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景象令灰条想到另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银溪的死给他造成的悲痛瞬间又涌上心头。

火心悲伤地小声说：“这又是何苦呢？如果蓝星允许他成为武士，如果我让他留下战斗，而不是派他……”

云尾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火心，火心！亮爪没有死！”

火心急忙赶到亮爪身边，只见一向整洁的亮爪身上沾满了鲜血，血迹已经干了。她的半边脸被撕得稀烂，眼窝里积满了血。一只耳朵被扯掉了，口鼻处有几道巨大的爪印。

火心听见身边的沙风呜咽说：“不——噢，天哪，不！”

亮爪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堵在鼻孔的鲜血也被吹出了一个气泡。火心赶紧下命令说：“快去把炭毛叫来。”

沙风立刻往回疾奔。灰条为了防备敌人卷土重来，留在迅爪的尸体旁等着。火心低头检查受伤的亮爪，最初的恐惧渐渐消退。他的头脑变得异常冷静，同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复仇欲望。他默默祈求星族保佑，祈求星族赐予他力量，无论敌人是什么，他发誓一定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云尾卧在一动不动的亮爪身边，一边舔她的脸和耳朵周围的毛，一边苦苦哀求：“不要死，亮爪，我现在和你在一起，炭毛就要来了，你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行了。”

火心从来没见过云尾这样悲痛过，他只盼云尾不会经历他看见斑叶死时的痛苦，不会重复灰条失去银溪的惨剧。

在云尾温柔的舔梳下，亮爪的一只眼睛动了一下。她那只残存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随即又合上了。

火心附在亮爪的耳边轻声说：“亮爪，亮爪，你能告诉我们是谁干的吗？”

亮爪的眼睛睁得大了些，呆呆地盯着火心。

火心又问：“发生什么事了？谁干的？”

亮爪发出微弱的声音，渐渐地组成词语。火心听清她说的话后顿时如坠冰窟。

只听她喃喃说：“结伙，结伙。杀，杀。”

第二十章

火心焦急地问：“她还有救吗？”

炭毛叹了口气。她接到沙风的报信后立刻瘸着腿赶到蛇岩，将亮爪最严重的伤口用蛛丝裹住，又给她喂了几粒罂粟籽止痛。后来，亮爪恢复了些体力，在众猫的搀扶下回到营地。如今她正躺在巫医巢穴边的香薇丛里，昏迷不醒。

炭毛坦白地说：“我不知道，能做的我都做了，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

火心心存侥幸地说：“她长得很健壮。”他瞅了瞅奄奄一息的亮爪，哪有半点儿健壮的样子。此时的亮爪几乎只剩下一张皮，看上去比幼崽还要小，每呼吸一次，都仿佛是她的最后一口气。

炭毛说：“就算她能活过来，身上也会留下永久的伤疤，我治不了她眼睛和耳朵上的伤。我想她永远也不能成为武士了。”

火心点了点头。他忍不住看了看亮爪那张裹满蛛丝的脸，眼前的一切使他回想起炭毛出事时的情景：黄牙当时告诉他，炭毛的腿再也不能痊愈了。

他小声说：“她说了‘结伙’这个词，我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炭毛摇了摇头，说：“这就是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森林里有个东西正在把我们当做猎物，我在梦中听到它的声音了。”

火心懊丧地说：“我知道，我早该做点儿什么了，星族也给蓝星发出了类似的警告。”

“蓝星不再尊敬星族了，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和星族对话。”

火心猛然转头看着炭毛，问：“你认为这就是发生这种事情的原因吗？”

“不。”炭毛的口气有些勉强，她凑过来贴在火心身上说，“我敢担保，这个魔鬼绝不是星族派来的。”

这时，香薇通道里传来沙沙声响，云尾走了进来。

炭毛说：“我不是让你去睡一觉嘛。”

“我睡不着。”云尾走到亮爪身边坐下，“我想陪着她。”他低下头在亮爪的肩膀上舔了一下，喃喃说：“好好睡吧，亮爪，你依然美丽。挺住啊，我不知道你现在伤得多重，可你一定要挺住啊。”

他继续舔着亮爪，忽然他抬起头瞪着火心冲口而出：“这都是你的错！她和迅爪都应该成为武士的，如果那样，事情就不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火心看着他的眼睛，说：“是的，我知道，可是我曾努力使他们成为武士的，相信我。”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火心转头看见蓝星从香薇通道走了出来，被火心派去叫她的沙风跟在后面。

蓝星低头默默地看着亮爪。云尾桀骜不驯地翘起尾巴，仿佛在向蓝星兴师问罪似的，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蓝星眨了一会儿眼睛，问：“她快要死了吗？”

炭毛看了火心一眼，对蓝星说：“这要由星族来决定。”

蓝星厉声喝道：“难道我们还能期望他们大发慈悲吗？如果亮爪的性命取决于星族，那她必死无疑。”

云尾悲伤地说：“她死的时候连武士都还不是。”说着，他又低头舔了一下亮爪的肩膀。

蓝星不情愿地说：“那也未必，我可以为一个将要死去的学徒举行那个仪式以聊表心意。她可以成为武士，那样她就能以武士的身份升往星族了。”

火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蓝星真的不再恼恨他们的祖先，承认星族在武士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了吗？难道她后悔当初拒绝授予亮爪武士名号了吗？

云尾抬头看着蓝星，大声说：“那还愣着干什么？”

蓝星没有直接理会这位新武士的话。火心和炭毛紧靠在一起，沙风也走了过来。蓝星垂着头说：“我请诸位武士祖先们从天上俯视这名学徒。她掌握了守则的要旨，为了族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请星族赐予她武士的名号。”她顿了顿，继而双眼里燃起怒火，“她的名字就叫夺面，所有的猫都要记住是星族把她从我们身边夺走的。”

火心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蓝星为了报复星族，居然给一个生命垂危的学徒起了这么一个恐怖的名字！

云尾争辩说：“这个名字太残忍了！如果她活过来怎么办呢？”

蓝星声音低沉地说：“那我们就更能牢记星族给我们的‘恩惠’了。她要想成为武士，就必须叫这个名字。”

云尾狠狠瞪着蓝星，过了半晌才低下头去，仿佛知道争论已经毫无意义。

“请星族接受这个名叫夺面的武士吧。”蓝星低头轻轻触了触夺面的额头，小声说，“仪式结束了。”

夺面似乎是受到了触动，眼睛忽然睁开，脸上显出一副恐惧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清醒过来，声音沙哑地说：“结伙，结伙！杀，杀！”

蓝星吓得后退一步，身上的毛竖立起来。她问：“什么？她说什么？”

这时夺面又陷入了昏迷中。蓝星惊恐地看着炭毛和火心，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炭毛不安地说：“我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么多。”

蓝星鼓足力气说：“可是，火心，我告诉过你，星族说森林里有一个魔鬼，他们称那个魔鬼为‘结伙’，这一切是不是那个叫‘结伙’的干的？”

炭毛避开她的目光，走过去检查夺面。火心不想让蓝星知道她的族群正像猎物一样被某个无影无形的怪物捕杀，他想说些能让蓝星放心的话，可又知道空洞的保证对她毫无用处。

他寻思了半天，最后只好回答说：“大家都不知道，我会让巡逻队提高警惕的，可……”

蓝星不屑地说：“可如果星族已经抛弃了我们，巡逻队也起不了作用。也许这个叫‘结伙’的东西就是星族派来惩罚我们的。”

炭毛立即大声说：“不是的！这个‘结伙’不是星族派来的。我们的祖先爱护我们，他们不会仅因为一些小错而屠戮森林里的生命或者毁掉一个族群。蓝星，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蓝星没有理会炭毛。她走到夺面身边低头说：“原谅我，是我触怒了星族，以致牵累了你。”然后，她转身回到了族长洞穴。

这时，会场上传来一片哀哭声。火心急忙跑过去，看见长尾和灰条正拖着迅爪的尸体回来举行葬礼。当迅爪的尸体被拖到会场中央时，他的师父长尾趴在他的身旁，用鼻子触碰他的尸体，场面非常凄凉。迅爪的妈妈金花坐在一旁，黑莓崽和黄 崽看着他们同母异父的哥哥，吓得睁大了眼睛。

迅爪是长尾心爱的徒弟，他们师徒感情一直很好，如今这件事对长尾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等他回到巫医巢穴门前的空地时，沙风正坐在那儿看炭毛为夺面的伤口换蛛丝，她说：“也许她能挺过去，如果还有谁能帮她的话，炭毛，那一定是你了。”

炭毛感激地眨了眨眼睛，说：“谢谢你的赞美，沙风，可药物的疗效毕竟有限，就算夺面能活过来，她也不会感激我的。”火心看见她脸上充满了忧虑的神情，知道她担心夺面无法接受毁容的事实。夺面脸上的疤痕将日日夜夜困扰着她，使她如同活在火灾噩梦中一般，她的未来在哪里呢？

云尾温柔地舔着夺面，仰起脸神情严肃地说：“我仍然会照顾她的。”

他的话令火心感到无比骄傲。如果云尾对武士守则也能表现出同样的忠诚，那么他将是雷族里最优秀的武士。

沙风用鼻子轻轻触了触夺面，然后对炭毛说：“我给你和云尾拿些吃的来，还有夺面的。如果她醒过来想吃点儿东西也说不定。”说完，她走出空地。

云尾疲惫地说：“我感觉不舒服，吃不进东西。”

炭毛说：“你需要睡一觉，我给你取些罂粟籽吃。”

“我不想吃罂粟籽，我想和夺面待在一起。”

炭毛说：“我不是问你想吃什么，我是在告诉你需要什么。你昨晚守了一夜，记得吗？如果出现什么情况的话，我保证叫醒你。”

炭毛进巫医巢穴去取罂粟籽后，火心同情地对云尾说：“她是巫医，她知道该怎么做。”

云尾没有回答他。不过，当炭毛走回来将罂粟籽放在他面前时，他乖乖地把罂粟籽吃了下去，然后神情疲倦地趴在夺面旁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火心悄声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关心别的猫。”

炭毛顽皮地眨了眨眼睛，说：“你没有注意到吗？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追求亮爪——夺面啊。你知道吗？他是真的爱上她了。”

火心看着那对偎依在一起的小猫，顿时恍然大悟。

火心朝猎物堆走去。尽管天上阳光明媚，可空气中透着凉意。落叶季已经到了。

迅爪死去几天了，夺面仍然命悬一线。炭毛对救活她开始有了几分把握。这些天，云尾时时刻刻都陪在夺面身边，火心也是忙里偷闲，尽可能多来看看。

火心走过会场，看见灰条从武士巢穴出来走近猎物堆。这时黑条用肩头将灰条撞开，抢先抓起了一只兔子。已经选好猎物的尘毛狠狠瞪了灰条一眼。灰条停住脚步，看着黑条和尘毛衔着猎物走到荨麻丛旁。

火心加快脚步来到灰条身边，小声说：“别理他们，他们的脑子里都灌水了。”

灰条感激地瞅了他一眼，从猎物堆里挑了只喜鹊出来。

火心提议说：“我们一起吃饭吧。”他选了只水老鼠，领着灰条在武士巢穴附近找了一小块能够晒到太阳的地方。他说：“别往心里去，他们不会永远为难你的。”

灰条将信将疑，不过也没再说什么。两位武士边吃边往会场上望去，只见黄崽和黑莓崽正领着柳带的三只幼崽玩耍。火心想起以往夺面有时也和这些幼崽们玩耍，似乎她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火心不由得心里一阵伤心难过，夺面以后还能做妈妈吗？

灰条看了半晌，说：“那只幼崽长得可真像他的父亲。”

火心回答说：“只要他做起事来别像他的父亲就行。”这时他看见黑莓崽朝柳带的一只小幼崽身上压去，心里一惊。不过那只玳瑁色的幼崽随即跳起来，欢快地扑到黑莓崽的身上，火心这才放心。

灰条说：“他已经到了做学徒的年龄了，他和黄崽的年龄比……”说到这里，他突然闭住了嘴，眼睛里显出悲伤的神情。

火心知道他想到了自己的孩子，赶快岔开话题说：“是的，我正在考虑老师的人选问题，我去问问蓝星能否让我亲自教导黑莓崽，你认为谁……”

灰条吃惊地问：“你来当黑莓崽的老师？这合适吗？”

火心不自然地说：“我为什么不能当他的老师？如今云尾已经成为武士，我没有徒弟了。”

灰条分辩说：“因为你不喜欢黑莓崽啊。请恕我冒昧，找一个能够信任他的猫来做老师不是更好吗？”

火心迟疑了一下。灰条说的自有他的道理，可火心知道他对此事责无旁贷，他必须亲自督导黑莓崽，以确保黑莓崽对雷族忠心耿耿。

他说：“我心意已决，我想问问你，你认为谁做黄崽的老师比较好。”

灰条还想争论，但此刻只好耸了耸肩膀说：“想不到你竟然问这个问题，答案明摆着的。”看火心没有说话，灰条又说，“是沙风啊，笨蛋！”

火心边吃边想，沙风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武士，她和火心、灰条、尘毛都是同一批学徒，而且她是他们四个当中唯一没有收过徒弟的，可是火心心中另有顾虑。

他咽下嘴里的水老鼠肉，说：“我曾经答应过要让蕨毛做雪崽的老师，雪崽死后蕨毛一直闷闷不乐，我觉得把这个机会给他较好些。况且，他是一位优秀的武士，工作起来也十分敬业。”

灰条的眼里闪过一丝骄傲的神色。蕨毛是他的徒弟，现在听到他的徒弟如何如何优秀，他当然很高兴了。他难以置信地动了动耳朵，说：“别假装正经啦，火心，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你心里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想让沙风做黄崽的老师是因为你害怕虎星会对她不利。”火心看着老朋友，知道他说得不错。这个理由一直深埋在他的心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灰条见火心不吭声，于是继续说：“你想保护她。”

火心问：“这有什么错吗？虎星已经让黑条带着这两只幼崽外出见他了，你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吗？你以为他会甘心只在森林大会上看看孩子们吗？”

灰条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我当然不这么认为了，不过沙风会怎么想呢？她可不是一只中看不中用的小宠物猫，她能够照顾自己。”

火心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膀，说：“沙风只能接受这个决定，我敢担保蓝星会让蕨毛做黄崽的老师的。”

灰条显出一副同情的样子，预言说：“你是副族长，你说了算，不过沙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蓝星问：“你想做黑莓崽的老师？”

火心站在蓝星的巢穴里。他刚才把收新学徒的事情向蓝星汇报了一下，并建议她在天黑后就举行收徒仪式。

他说：“是的，蕨毛做黄崽的老师。”

蓝星眯缝起眼睛盯着他，声音沙哑地说：“一个叛徒来教另一个叛徒的儿子，真是妙不可言呀。”显然她对谁做黄崽的老师没兴趣。

火心强压住对黑莓崽的疑虑，向她保证说：“蓝星，族里现在没有叛徒。”

蓝星不屑地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火心，我为什么要替这群泼皮猫操心呢？”

火心不想再争论，无可奈何地退出洞穴。太阳已经落山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聚集在会场上。火心看见蕨毛，就把他叫了过来。

火心说：“我觉得你已经作好收徒弟的准备了，你想收黄崽做你的徒弟吗？”

蕨毛立刻两眼放光，结结巴巴地说：“你说真的？太棒了！”

火心说：“你会成为一位好老师的，你知道仪式上应该怎么做吗？”

这时他看见沙风从武士巢穴出来正朝这边走，于是他急匆匆地说了句：“等一下，蕨毛，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便向沙风迎了过去。

两只猫刚一走近，沙风便大声嚷嚷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向蓝星建议让蕨毛来教黄崽了吗？”

火心见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说：“是的，这是真的。”

“可我比他的资历要深得多！”

火心真想告诉她真相，让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使她将来免遭虎星的毒手，不过他知道这么说只会增添沙风的怒火。沙风会认为火心在小看她，认为她不是那位影族族长的对手。

沙风又问：“说啊？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够资格做一名好老师啊？”

火心分辩说：“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了什么？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说明我不应该做黄崽的老师！”

“因为我……”火心急着要找些有说服力的理由，“因为我想让你多带捕猎队出去，你是一个优秀的猎手，沙风，是最好的。落叶季到了，猎物接济不上，我们真的很需要你。”说完后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真实可信，由沙风来带领捕猎队，对解决落叶季里的粮食问题会非常有利。

不过沙风并不吃火心这一套，她不屑地说：“真是强词夺理，带领捕猎队和教导黄崽根本就不冲突。她很聪明，行动也很敏捷，将来一定是位好猎手。”

火心说：“对不起，我已经把这件事和蕨毛说过了，等落叶季过去后，我一定请求蓝星让你做柳带幼崽的老师，好吗？”

沙风低沉地说：“不好，我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羞辱，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火心。”

说完，她转身朝霜毛和纹脸走去。火心迈出一步想追上她，但随即又停下脚步。他还能说什么呢？况且这时蓝星已从巢穴里出来召集大伙儿开会了。

火心注意到灰条趴在距离高岩不远的地方，鼠毛从他身边经过，和其他母猫坐成一堆。看来族里的一些猫仍然没有接受灰条。火心想过去安慰安慰他，不过仪式即将开始，他只得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云尾和白风从香薇通道里走了出来，坐在灰条身边。火心见了心里稍稍安慰了些。

炭毛跟在他们后面一瘸一拐地向火心走来，等她走近些，火心看见她的眼里闪着光彩。炭毛说：“好消息，火心，夺面醒过来了，还吃了些东西呢，我想她的性命保住了。”

火心高兴地舒了口长气：“太好了，炭毛。”可欣喜之余，他又担心夺面一旦得知自己毁容的消息后会如何反应。

炭毛又说：“她已经能坐起来梳理身上的毛了，不过她仍很虚弱，还得在巫医巢穴里多待几天。”

“她提到是什么东西袭击她的吗？”

炭毛摇了摇头，说：“我问过她，不过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她一时间不敢去回忆。她仍在梦里大喊‘结伙’和‘杀’。”

火心提醒她说：“族群需要知道答案。”

炭毛不快地说：“那族群只好等等了，只有让夺面多安静些时间，她才能恢复得更好。”

火心还想问问炭毛是否能够让他和夺面谈谈，不过他看见金花带着两个孩子正从育婴室里走出来。金花显然为两个孩子精心梳理了一番，黄崽的皮毛在夕阳余晖下就如一团火焰，而黑莓崽的皮毛也显得光滑鲜亮。黄崽抑制不住兴奋，一路上蹦蹦跳跳。黑莓崽则显得非常镇静，昂头翘尾，不慌不忙。

火心心想当初虎星拜师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他是不是曾经发誓对族群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呢？那时雷族族长和他的老师是否预见到虎星最终会走到这一步呢？

蓝星把两只幼崽召唤到身边，火心注意到她比以往要显得紧张。

只听蓝星说：“蕨毛，火心告诉我说你已经作好收徒弟的准备了，就由你来做黄爪的老师吧。”

蕨毛走上前，黄爪跑过来迎他，师徒两个都很兴奋。

蓝星继续说：“蕨毛，你已经展示了一位武士的忠诚和深思熟虑，希望你将这些优点传授给黄爪。”

蕨毛和黄爪对触了一下鼻子，双双退到会场边。

蓝星转头看着火心，说：“如今云尾已经成为武士，你可以另收一名徒弟，就由你来做黑莓爪的老师吧。”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恐惧的神色，火心意识到她在怀疑自己教导虎星儿子的动机。他直视蓝星的目光，无论蓝星怎么想，他知道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雷族的忠心。

黑莓爪和火心走到会场中央相遇。火心看着这位徒弟的眼睛，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既感到沉重，又有些激动。

他心想：多好的孩子啊！只可惜是虎星的儿子。

蓝星眯缝着眼睛说：“火心，你已经表现出非凡的勇气和睿智，我希望你能将全部本领都传授给这位年轻的学徒。”

火心低头和黑莓爪对触了一下鼻子，带着徒弟回到会场边。黑莓爪迫不及待地问：“我们现在做什么，火心？我想学所有的本领——格斗、捕猎还有关于其他族群……”

火心发现黑莓爪竟然对师父和父亲之间的宿仇毫不知情，显然金花并没有对黑莓爪说这些往事。火心朝金花望过去，见她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火心估计自己做黑莓爪老师这件事很可能令金花感到不快。另外，如果虎星知道这件事后会做何反应？黑条和虎星来往密切，一定会在森林大会上把这件事告诉他的，也许比那还要早。

火心向这位好学的小徒弟说：“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全部教给你的。明天我们和蕨毛以及你的妹妹在领地里转一圈，带你们看看我们的边界，熟悉一下其他族群的气味。”

黑莓爪激动得尖叫起来：“太棒了！”

火心见蓝星即将结束仪式，急忙说：“现在你可以去结识其他的学徒，别忘了今晚你就要和他们睡在同一个巢穴里了。”

说完，他晃了一下尾巴。黑莓爪得到命令便向妹妹那里跑过去，其他的猫也都围上去向这两名新学徒表示祝贺。

火心看见灰条站起身向他走来，经过沙风身边时，只听沙风说：“灰条，这次拜师没有你的份儿，你不感到遗憾吗？”

灰条尴尬地瞅了火心一眼，回答说：“有一点儿吧，不过族里半数的猫还没有接受我，我暂时也不敢指望什么。”

沙风舔了一下灰条的耳朵，说：“那就说明族里还有一半的猫都是傻瓜。”

灰条耸了耸肩膀，说：“我知道我得先向大家证明我的忠诚，然后才能收徒弟。”他似乎猜到了沙风的心思，“等柳带的幼崽都到了学徒年龄的时候，你就能当师父了。”

沙风听了顿时怒容满面。火心正犹犹豫豫不知道是否该上前搭讪时，沙风一瞥眼看见他，立刻转身对灰条大声说：“走吧，我们去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火心停下脚步，难过地看着沙风领着灰条朝猎物堆走去。灰条不放心，又回头瞅了火心一眼。

看见沙风对自己这么冷淡，火心心里又苦涩又失望。无论他付出多么大的努力，他们之间的关系仍在渐渐疏远。此刻虽然周围猫声鼎沸，但他却感到说不出的孤独寂寞。

第二十一章

“别往前走，”蕨毛警告说，“这个地方很危险。”

他和火心带着他们的徒弟正站在雷鬼路边，黑莓爪和黄爪被雷鬼路上的刺鼻气味熏得直皱鼻子。

“对我来说，这看起来没什么可怕的。”黑莓爪说着，试探性地将一只爪子放在黑色的石头路面上。

这时，火心感到地面震动，同时听到怪物的呼啸声逐渐接近，他大声喝道：“快回来！”

话音未落，那个怪物飞驰而过，黑莓爪急忙后跳，一股热风卷过来，把他身上的毛都吹得竖起来。一眨眼间那个怪物已经远去，黑莓爪吓得浑身颤抖。

黄爪惊得目瞪口呆，说：“那是什么？”

火心解释道：“一个怪物，两脚兽们就坐在它们的肚子里。不过怪物们从不离开雷鬼路，因此你们不必害怕，但是千万注意不要到雷鬼路上去。”他严厉地看着黑莓爪，训斥说：“做事情要听武士的命令，你可以问问题，不过要先执行命令。”

黑莓爪点点头，难为情地说：“对不起，火心。”

黑莓爪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火心不得不承认许多经验丰富的猫也比不上他的胆量。他们一大早便离开营地，黑莓爪勤学好问，表现得十分勇敢。

火心和蕨毛带着徒弟们出来增长见识时，沙风、灰条和白风则外出执行早班巡逻任务。这一路火心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生怕突然撞见森林里的那个魔鬼。

他远远绕开蛇岩走，不想带两名新学徒去那个是非之地。虽然躲避不是办法，但他想等夺面恢复过来，从她那里确实了解到是什么东西攻击她后再说。而且，雷族武士们是否能应付得来这个魔鬼，火心实在没有把握。

黄爪朝雷鬼路对面晃了晃尾巴，说：“那边是什么？”

蕨毛说：“那是影族的领地，你能嗅到他们的气味吗？”

一股凉风夹杂着影族的气味吹来，黑莓爪和黄爪张大嘴巴嗅着。

黄爪说：“我们以前闻过这种气味。”

“哦？”蕨毛惊讶地看了看火心。

黑莓爪解释说：“就是黑条带我们去边界见爸爸的时候。”

火心对蕨毛说：“我看到他们了。”他勉强作出大度的样子，“虎星想见见孩子们也在情理之中。”

蕨毛没有说话，但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担忧，似乎他也为虎星和这两只雷族幼崽之间的关系感到疑虑。

黄爪急切地问：“我们现在能过去看看爸爸吗？”

蕨毛大吃一惊，说：“不行！我们不能进入外族的领地，如果被巡逻队发现，那可惹下大麻烦了。”

黑莓爪说：“如果我们告诉他们虎星就是我们的爸爸那就没事了，他上次就想见我们。”

火心生气地说：“蕨毛说过不行了，如果我逮到你们有谁敢踏过去一步，我就把你们的尾巴揪下来！”

黄爪吓得往后跳开，以为火心这就要揪掉他们的尾巴。

黑莓爪盯着火心看了一会儿，迟疑地说：“火心，这其中另有隐情，是吗？为什么没有谁向我们谈过我们的爸爸呢？他为什么会离开雷族？”

火心看着他的徒弟，不知道该怎么避开这个问题。很早以前他便向金花承诺把真相告诉她的孩子们，可他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谈这个问题。

他和蕨毛对视了一眼，蕨毛小声说：“就算你不告诉他们，别的猫也会告诉的。”

火心想这话倒也不错。现在是时候履行他对金花的承诺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好吧，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等我慢慢告诉你们。”

他们在距离雷鬼路十几步远的地方找了一块被香薇丛遮蔽的地方，由于落叶季的到来，香薇叶子凋落了大半。两名学徒好奇地跟在后面。

火心仔细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别的气味，才坐在一片干草地上，蜷起爪子垫在身下。蕨毛站在坡上放哨，以防狗或者影族突然袭击。

火心说：“在我说你们父亲的事情之前，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是雷族的骄傲，你们都将成为优秀的武士，这一点并不因为我将要说的话而有任何改变。”

黑莓爪和黄爪越听越感到不安。火心知道他们已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将要说的话。

他说：“虎星是一位伟大的武士，他一直想做族长，在离开雷族之前，他是副族长。”

黑莓爪兴奋地喊道：“我成为武士后，也要当副族长。”

火心听到这个学徒野心勃勃的话，身上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闭嘴，听我说。”

黑莓爪顺从地低下头。

火心一字一句地说：“正如我所说的，虎星是一位伟大的武士，可是，在雷族和河族的一次战斗中，虎星趁乱杀死了雷族当时的副族长红尾，却撒谎说红尾是被一名河族武士杀害的。我们最后发现了事实的真相。”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两个学徒都瞪着他，脸上显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目光中充满了恐慌。

黄爪说：“你的意思是……他杀了自己的同胞？”

黑莓爪大声喊道：“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火心说：“这是真的！”告诉他们父亲背叛族群的往事令火心感到十分头痛，他既要遵守对他们母亲的承诺，讲述时尽量保持客观，又要使这两个学徒对母族不能怀有异心。“虎星以为杀了红尾后，他就能接替副族长，可蓝星却选了一只名叫狮心的猫做副族长。”

黑莓爪声音颤抖地问：“虎星不会也把狮心杀了吧？”

“他没有，狮心是在一场和影族的战斗中牺牲的。虎星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副族长，可他并不满足，他要当族长。”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告诉他们多少。虎星曾经设计想杀害蓝星，不料炭毛却误打误撞中了埋伏，致使炭毛失去了一条腿，而且虎星还想谋害自己。不过他不想告诉两个学徒这些，以免增加他们的心理负担。

火心继续说：“他从森林里纠集了一帮泼皮猫，袭击雷族，还试图杀死蓝星。”

黄爪倒吸了口凉气说：“杀死蓝星！可她是我们的族长啊！”

火心尽量语气平和地解释说：“虎星是想取代蓝星的位置啊。事后，族群将他流放，后来机缘巧合，他加入了影族，成为影族族长。”

两个学徒面面相觑，黑莓爪轻声说：“这么说，我们的父亲是叛徒了？”

火心回答：“哦，是的。我知道这件事令你们难以接受，可你们只要记住你们都属于雷族就行了。而且就像我说的那样，雷族也以你们为荣。你们不必为父亲的错误负责，你们能够成为伟大的武士，完全忠于你们的族群和武士守则。”

黄爪说：“可是我们的父亲是叛徒啊，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了吗？”

火心看着她惊恐的目光，柔声说：“所有猫都把族群的利益放在首位，这就是忠诚的意义。你们的父亲如今忠于影族，就如你们的职责是忠于雷族一般。”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黄爪站起来舔了几下胸口的毛，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事情，火心，族里其他的猫真的……真的会以我们为荣吗？”

火心安慰她说：“是真的，别忘了，大家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们才刚刚出生而已，而且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处罚你们，对吗？”

黄爪感激地冲他眨眨眼睛，黑莓爪仰头望着天空，脸上的神情不可捉摸。

火心不安地说：“黑莓爪？”黑莓爪没有反应。火心又说：“努力工作，忠于雷族，没有猫会因为你们父亲的所作所为而责怪你们。”

黑莓爪低下头，虎视眈眈地盯着火心，那种眼神就和虎星的一模一样。黑莓爪低沉地说：“可这不是真的，是吗？你们都在责怪我们。我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一直都看我不顺眼，你认为我会像我父亲那样成为一个叛徒，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信任我！”

火心凝视着他，无法否认徒弟的指责，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黑莓爪跳起身冲了出去。黄爪胆怯地瞅了火心一眼，然后追在黑莓爪的后面。

火心听见蕨毛说：“准备走了吗？我们沿着边界去‘四棵树’吧。”

火心回答说：“走吧。”他心情沉重地走出去。经过这一番谈话，他把忠诚的含义向这两个学徒解释清楚了吗？还是让这两个学徒离雷族和他更远了？

在带着徒弟们熟悉环境的同时，火心一直密切留意那个神秘魔鬼的踪迹。可他既没有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也没有发现捕杀猎物的痕迹。那个魔鬼仿佛突然从地面上消失了一般，火心暗暗胆寒。这个魔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造成这么可怕的灾祸之后，竟然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火心想：我必须尽快和夺面谈谈。那个魔鬼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的，迅爪的悲剧迟早会落在另外一只猫的头上。

第二天一大早，火心从武士巢穴出来，发现早班巡逻队已经作好出发的准备了。灰条和沙风在金雀花通道出口处等候，尘毛把蜡爪从学徒巢穴叫了出来。火心快步赶过去，不料沙风看到他过来，突然大声对灰条说：“我等得不耐烦了，咱们山沟外见。”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瞅都不瞅火心一眼。

火心十分难过，呆呆地盯着金雀花通道，这里仍能嗅到沙风留下的气味。

灰条用鼻子触了触火心的肩膀，说：“给她些时间，她会回心转意的。”

“我不知道，自打风族那件事情过后……”

这时他看见尘毛和蜡爪匆匆赶了过来，于是后退一步让开道路。火心心想，现在尘毛愿意和灰条一同外出捕猎，看上去已经不再刁难他了，也许时间能使灰条重新成为族群里真正的一员。

火心向巫医巢穴走去。夺面正坐在巫医巢穴外晒太阳，云尾则为她梳理皮毛。她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身上也长出了新毛，乍一看去，还以为她恢复健康了呢。这时，夺面正好抬起头，火心头一次看见她没有被蛛丝裹住的脸。

夺面的脸颊上布满了疤痕，由于脸上没有皮毛覆盖，鲜红的肉暴露在外。她少了一只眼睛，耳朵也只剩下了几缕残片，火心这才意识到夺面这个名字竟然是如此贴切，令他感到可怕。她以前可是一只活泼开朗的猫啊。他的心中升起一团怒火，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魔鬼赶出森林！

夺面发觉火心走近，立刻吓得缩进云尾的怀里。

云尾柔声说：“别害怕，是火心啊。”他抬头对火心解释说：“你是从她看不见的那一侧过来的，她最害怕这样，不过她每天都在好转。”

“没错。”炭毛从巫医巢穴里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火心身边小声说，“说老实话，我现在能做的不多了，她需要时间来静养。”

火心问：“多长时间？我想和她谈谈——而且云尾也该回去履行他的武士职责了，沙风想让他参加捕猎。”说着，火心同情地瞅了云尾一眼，云尾对夺面忠贞不渝的感情令他感到十分钦佩。

炭毛耸了耸肩膀，说：“夺面什么时候离开巫医巢穴要由她自己来决定，你想过她的将来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按理说她已经是一名武士了……”

炭毛夸张地说：“你认为她会高高兴兴地和你们住在一起吗？她仍需要照顾。”

这时云尾走过来说：“我想至少她在康复之前可以和老年猫住在一起，纹尾仍然在为雪崽的事情伤心，让她照顾一下别的猫对她有好处。”

火心温和地说：“这个主意不错。”

炭毛反对说：“我可不敢保证。纹尾会怎么想？你知道她很敏感而且性格高傲，你们想出这个主意来分散她的悲伤，她不会高兴的。”

火心说：“纹尾那边交给我来办，我就说请她帮忙照顾一下夺面。”

炭毛同意说：“这一招也许管用。等夺面好转一些后，她能帮助老年猫整理巢穴，这样学徒们就能腾出手来干别的事情了。”

云尾说：“我去问问她。”他跑回到夺面身边，说：“夺面，火心想和你谈一谈。”

火心走过来说：“夺面，我是火心啊。”夺面那张惨遭毁容的脸缓缓转过来对着他。火心说：“你想和老年猫住一段时间吗？如果你能照顾他们，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了——学徒们忙得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

夺面紧张地用那只好眼瞅着云尾，说：“我可以不去，是吗？我又不是老年猫。”

云尾抵住她的脸说：“谁也不会勉强你。”

火心赶紧说：“可你能帮我一个大忙。纹尾仍在为雪崽的事情伤心，如果有一只年轻力壮的猫陪在她身边，她会好过些。”看见夺面仍在犹豫不定，火心又说：“等你完全恢复体力后，你就能离开那里了。”

云尾补充说：“而且等你完全恢复后，我还要帮助你训练呢。我敢肯定你用一只眼睛和耳朵照样能捕猎，只不过需要多练习几次罢了。”

夺面的眼睛里燃起希望的火花，她缓缓点了点头，说：“好吧，火心，如果我还能帮得上忙，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绝对能帮得上忙，我保证。还有件事，夺面……”火心在她身边趴下，舔了舔她，“你能告诉我那天森林里发生的事情吗？你看见是什么东西袭击你们了吗？”

夺面刚刚产生的一点儿自信一下子又消失了，她缩在云尾身边，小声说：“我不记得了，对不起，火心，我不记得了。”

云尾舔了一下她的脑门儿，安慰说：“没关系啦，你现在不必想这件事。”

火心强压住内心的失望，说：“没关系，如果你想起来什么，记得立刻告诉我。”

云尾大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我们发现是谁伤害你的，我一定要让他们不得好死，我说话算数。”

第二十二章

一轮圆月升上天空，穿梭在薄薄的云层间。蓝星带领雷族武士们前往“四棵树”参加森林大会。尽管她已经向星族宣战了，可她执意要率队参加会议。“我怎么能放心把族群交给你带领呢？”当火心向蓝星询问他该带谁参加森林大会时，蓝星就是这么对他说的。火心无可奈何，只得顺从地低头退出洞穴。蓝星至今仍然认定他是个叛徒，这令他感到十分难过。

他原本不想带灰条来，可灰条一再苦苦哀求。灰条说：“求求你了，火心！这样我可以得到羽崽和风崽的消息啊。”火心觉得太阳石那场战役刚过去不久，灰条出现在河族面前肯定会引发他们的敌意。他曾经寄希望于蓝星的拒绝，不料蓝星却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尾巴，说：“让他去吧，既然你们都是叛徒，去不去有什么分别呢？”

火心和其他武士们一起跟在蓝星身后走下山坡。刚走进山谷，火心一眼便望见虎星和豹星肩并肩坐在一起，饶有兴趣地观看一群学徒们嬉戏打闹。虎星是不是正在密谋报复雷族他不知道，不过他敢肯定豹星自从太阳石一役战败后一定怀恨在心。

豹星对虎星说：“你这个族长当得真不错，这些猫长得很结实，而且他们的动作也很准确灵活。”

虎星高兴地说：“我们族群确实已经有了一些起色，不过未来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两个学徒滚到虎星和豹星的脚边，豹星向后退了一步，让开地方。火心想，影族的这些学徒确实个个长得肌肉发达，很难相信他们就是数月前那些差点儿在瘟疫中死掉的瘦骨嶙峋的小猫。他和灰条相互对视了一眼，均感到有些不安。他敢肯定，雷族迟早要和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们打一场大仗。

虎星一声令下，学徒们立刻停止了打斗，舔梳身上蓬乱的毛。两族族长向巨岩走去，蓝星已经等候在巨岩下，不过风族族长高星还没到。

雷族猫四散开来，各自去找外族里比较要好的朋友聊天。火心注意到灰条急匆匆地朝一只体态臃肿的黄褐色河族母猫跑了过去，看见朋友这个样子，火心感到非常忧虑。尽管灰条时常牵挂生活在河族的两个孩子，但火心绝对信任他。可是如果一些雷族武士看到灰条如此急切地去见一只河族猫，他们会怀疑他对族群的忠诚。

灰条向那只母猫打招呼说：“藓毛，近来好吗？羽崽和风崽过得怎么样？”

藓毛欣慰地说：“他们已经当上了学徒，现在叫羽爪和风爪。”

“太棒了！”灰条立刻容光焕发，转头对火心说，“你听到藓毛说什么了吗？我的孩子们现在是学徒了。”他又转过头去，“他们不在这里，是吗？”

藓毛摇了摇头，说：“他们资历太浅，不能来这里，也许下一次就可以了吧。我会把你的问候带给他们的，灰条。”

“有劳了。”灰条的兴奋之情减退，继而变得忧虑起来，“那次战役后我再也没有回去，他们怎么想呢？”

藓毛说：“他们知道你还活着就都放心了。别瞎寻思了，灰条，这件事并没有令大伙儿感到意外，河族里所有的猫都知道你迟早会回到雷族。”

灰条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真的？”

“真的。每天早晨你都在边界处徘徊，向河对岸凝望，你总是对两个孩子讲述你和火心一起做学徒时的故事——任谁见了都知道你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雷族。”

灰条又眨了眨眼睛，说：“对不起，藓毛。”

藓毛轻快地说：“没什么可对不起的。你放心，孩子们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时刻关注着他们，而且他们的老师是雾脚和石毛。”

灰条眼睛一亮，说：“是他们？那太好了！”

火心心里疑窦丛生。雾脚和石毛都是很优秀的武士，可他们为什么愿意做灰条孩子们的老师呢？考虑到雾脚曾经是孩子们的母亲银溪的好朋友，这倒也有可能。不过上次她和石毛听说蓝星竟然是他们的母亲时，反应相当激烈，火心想不到他们居然肯教这两个具有雷族一半血统的幼崽。他们是不是想把对雷族的刻骨仇恨灌输给这两个孩子呢？

灰条急切地对藓毛说：“我为他们感到骄傲！请叮嘱他们一定要听师父的话，你能把这些话带给他们吗？”

藓毛说：“放心吧，一定带到，而且我知道雾脚会尽量安排你和孩子们见面的。豹星也许不乐意，可……嘿，只要这件事瞒着她，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火心感到很疑惑，既然雾脚拒绝承认蓝星，那她应该不愿和雷族牵扯上什么瓜葛才对。他怀疑自从雾脚和石毛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会更加忠于河族，更加热爱灰池。灰池一直是他们敬爱的母亲。

灰条说：“谢谢了，藓毛，我不会忘记你所做的这些事的。”这时，巨岩上传来开会的召唤声。

火心转头看见四位族长已经齐聚在巨岩上。在月光照耀下，他们身上的毛闪闪发光。四位族长威风凛凛地俯视着巨岩下的猫群。火心并没有注意听蓝星的开场白，他一直在琢磨蓝星会不会提到迅爪和亮爪的惨剧，其他族长会不会也带来类似的消息。其实他很希望其他族群也发生类似的事情，这就证明森林里的那个魔鬼不单单是针对雷族，也不是星族为了蓝星的挑战而派来惩罚她的。火心感觉到森林正被一团巨大的阴影包围，那个魔鬼不知道武士守则是什么，这些猫在它的眼里不过是猎物罢了。

高星讲完话后，虎星走上前。他简要地通报了一下影族学徒的训练进度，族里新出生幼崽的数量以及学徒晋升武士等情况。最后他说：“影族再次变得强大，我们已经作好全面参与丛林生活的准备了。”

火心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准备好攻击邻居”的另一种说法，他一直为虎星扩张领地的野心感到忧虑。这时，虎星顿了顿，俯视着巨岩下的猫群，似乎有重大事情要说。

只听他开口说：“我有一个请求。众所周知，我离开雷族的时候留下了两个幼崽，当时他们年龄太小，不能和我一起外出游历。我很感激雷族能够悉心照料他们，可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应该加入我的族群。蓝星，请你把黑莓爪和黄爪还给我。”

虎星话音未落，雷族众武士顿时发出一片抗议的吼叫声，火心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他担心虎星不会仅仅满足只在森林大会上见到自己的孩子们，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虎星竟然在大会上公然索要那两个学徒。

蓝星站起来，等抗议声平息后方才说：“当然不行，他们是雷族的孩子。他们现在已经是学徒了，而且他们会继续留在族群里。”

虎星挑战似的说：“留在雷族吗？我认为不行，蓝星，这两个孩子是我的，而且我的武士们将会精心教导他们。”

火心暗想，按照这个逻辑，灰条的两个孩子也该回到雷族来了，不过他知道蓝星不想在这件事上引发和河族的争执。蓝星毫不退缩地说：“你的关心我能理解，虎星，不过你放心，这两个孩子在雷族里将会接受最好的训练。”

虎星又顿了顿，他扫视了一眼群猫，这一次他不是对蓝星说话，而是面对会场上的所有听众：“雷族族长对我说在她的统治下我的孩子们将会得到优良的教导，可据我所知，雷族根本就照顾不好他们的幼崽！一只幼崽被老鹰叼走了，有两名学徒在没有武士陪同下就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一名学徒被残忍地杀害，而另外一名则落下了终身残疾。难道我关心自己孩子的安全有什么错吗？”

虎星的话在会场中引起一片轰动。火心抬头望着这位影族族长，心里感到十分纳闷。虎星怎么会知道迅爪和亮爪的事？这件事刚发生不久，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影族，除非——黑条！火心一惊，立时勃然大怒。那个可耻的叛徒必定见过虎星，把什么事都对他说了！

火心稍一分神，便没有听见蓝星是如何回答虎星的。等他集中精神后，只听虎星又说：“我看不出那有什么困难的。其实，这也不是雷族第一次把幼崽交给别的族群，是吗，蓝星？”

火心惊出一身冷汗，虎星是在暗指雾脚和石毛。灰池曾把他们的身世告诉虎星，不过幸亏虎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是谁。即使如此，他也比雷族里其他的猫知道得多。

火心瞥了眼站在两步开外的石毛。只见他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巨岩。他盯的不是虎星，而是蓝星。火心看见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仇恨。

火心忐忑不安地等待蓝星回应。他看得出来，虎星的话给蓝星造成了多么大的震惊，当她回答时，每一个字都如同尖刺一般哽在她的喉咙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应当尽量照顾彼此间的最大利益。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虎星，下次森林大会我会给你答复。”

火心本以为虎星等不了一个月的时间，不料这位影族族长却做出妥协说：“很好，我可以再等一个月，但就此为限。”

第二十三章

火心全神戒备地穿过松林向两脚兽的地盘走去。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地上泥泞不堪，他的爪子上沾满了泥灰和烧焦的细枝。一路上，他密切观察周围的动静，不是为了捕猎，而是为了防备森林里的那个魔鬼，以防它就像上次袭击迅爪和夺面一样袭击自己。

夺面和云尾肩并肩跟在火心身后，而灰条则走在最后，防止敌人从背后袭击。他们这是去拜访云尾的母亲公主，这位年轻的武士执意要带上夺面一起来。

他说：“你迟早都要到营地外面去。我们不去蛇岩，我保证你绝对安全。”

火心想不到夺面竟然会那么信任云尾。走出营地后夺面便一直处在高度惊恐之中，每出现一点儿动静，都能令她吓一大跳。尽管夺面疑神疑鬼，但她最终没有回去，火心似乎看到以往那个勇敢的亮爪又回来了。

当他们远远望见两脚兽花园外的围栏时，火心晃了一下尾巴示意大家停止前进。虽然他看不到公主，不过他能嗅到空气中她的气味。

他对其他三只猫说：“在这里等着，提高警惕，发现情况后大声通知我。”

火心又嗅了嗅空气，确信没有嗅到狗或者两脚兽的气味后，才跑到花园边跳上围栏。花园里的灌木丛中闪过一团白影，不一会儿，公主出现在草坪上，只见她走起路来十分小心，生怕弄脏了爪子。

火心轻声唤道：“公主！”

公主抬头瞅见火心，立刻跑过来跳上围栏，坐在火心身边。

她紧贴在弟弟身上，欢快地说：“火心！看见你真是太好了！近来好吗？”

火心回答说：“我很好，我还带来了几位客人——你瞧！”

他朝树林边三只猫等候的地方扬了扬尾巴。

公主兴奋地喊道：“是云爪啊！可其他的猫是谁？”

“那只个头高大的灰色公猫是我的朋友灰条。别害怕，他的样子很凶，性格却很温和。另一只猫……”火心沉思了一下，“名字叫夺面。”

公主睁大眼睛，惊讶地说：“夺面！多可怕的名字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她？”

火心心情沉重地说：“一会儿你就明白了，她受了很重的伤，你对她好一点儿。”

说着，他跳下围栏。公主犹豫了一下，也跳下去随着火心向那三只猫走去。

云尾撇下灰条和夺面，奔过来迎接他的妈妈。

公主开心地说：“云爪，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你看起来真棒，你的个头不会又长了吧？”

她的儿子大声报告说：“你现在应该叫我云尾，我是一名武士了。”

公主赞叹道：“已经是武士了？云尾，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就在公主拉着儿子问东问西的时候，火心一刻也没有忘记周围潜伏的危险。他说：“我们不能久留，公主，你听说有一只狗在森林里游荡的事了吗？”

公主转头看着他，惊恐地说：“一只狗？没有，我不知道这件事啊。”

火心又说：“那天我和沙风在松林里和你相遇时，那些两脚兽可能就是在找狗。不管怎么说，从今天起，你不要单独进森林，太危险了。”

公主焦虑地说：“这么说你们时刻都有危险啦，哦，火心！”

火心努力表现出一副自信的样子说：“你不用为我们担心，只要你待在花园里别出来，就不怕狗来骚扰你。”

“可我担心你们呀，火心，还有云尾，你们连个能躲避的窝都没有——唉！”

公主一瞥眼瞅见夺面被损坏的那侧脸，立刻吓得发出一声尖叫。夺面听见她的叫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尾瞪了母亲一眼，说：“来见见夺面。”

公主紧张地挪动步子走到灰条和夺面那里，夺面用她那只好眼瞅着公主。

公主局促不安地说：“噢，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尾回答说：“夺面出去捉那只狗，她非常勇敢。”

“是它干的吗？噢，你这小可怜！”公主被夺面脸上的伤实在吓得够戗——毁坏的面容、没有眼珠的眼眶，还有被撕碎的耳朵，“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你们任何一个的身上……”

火心气得直咬牙，公主的话太伤夺面的心了。云尾抵在夺面的脸颊上温言安慰。

火心说：“我们该走了，云尾只不过是来向你报个平安，你现在回花园里吧。”

“好的，好的，我走。”公主向后退着，眼睛仍盯着夺面的脸，“火心，你还来看我吗？”

火心说：“只要能够抽出时间，我就来看你。”随即在心里补充说：只有我自己来。

公主又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奔向花园。她爬上围栏回头喊道：“再见！”这才消失在花园中。

云尾长长地吁了口气，苦笑说：“事情倒还顺利。”

火心对他说：“你不能怪公主，她对族群生活只了解个大概，她仅仅看到族群生活最坏的一面，而且她不喜欢族群生活。”

灰条嘟囔说：“你能指望一只宠物猫做些什么呢？我们回家吧。”

云尾用鼻子轻轻顶了顶夺面，夺面站起来，羞怯地说：“云尾，公主似乎被我的模样吓坏了。我想……”她咽了口唾沫，“我想……看看自己的容貌，附近有水坑能让我照一下吗？”

火心心里很难过，但又钦佩她敢于直面现实的勇气。他转头看着云尾，看他怎样回应夺面的请求。

云尾朝四周张望了一会儿，然后用鼻子抵在夺面的肩膀上，说：“跟我来。”他领着夺面走到一棵大树下，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在大树的树根之间积成了许多水坑。云尾把夺面领到一个水坑前，两只猫一同朝水坑里看。看到自己的徒弟并不嫌弃夺面恐怖的面容，火心感到十分欣慰。

夺面站在水坑边，身子僵直，单目圆睁，呆呆地望着水面中的倒影。过了半晌，她平静地说：“现在我明白了，如果我的脸令别的猫感到不安，那么我很遗憾。”

云尾把夺面从水坑边拽回来，温柔地舔她那侧被毁容的脸，对她说：“在我眼里你依然美丽，你一直都很漂亮。”

火心既替夺面伤心难过，又为云尾的忠贞不渝感到骄傲。他走过去说：“夺面，你长得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仍然是你的朋友。”

夺面感激地冲他低了低头。

云尾突然怨恨地说：“夺面！我恨这个名字，每一只猫喊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是在揭她的旧伤疤。蓝星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哼，我再也不会用这个名字，如果蓝星不答应，那就……那就见她的鬼去吧！”

虽然云尾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但火心听了也没说什么，而且他和云尾的看法一样。“夺面”是一个残酷的名字，是蓝星向星族宣战的标志。当初蓝星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到夺面的感受。不过蓝星曾为夺面举行了正式的命名仪式，火心现在也无能为力。

灰条问：“我们要在这里站一整天吗？”

火心深叹了口气，说：“不用，我们走吧。”他和他的武士们又得回到自己的领地里。在那里，他们已经沦为了敌人的猎物。

在梦里，火心穿过一片森林。这里阳光明媚，竟然是春天的景色。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在地上，形成斑驳的阴影。微风阵阵，树枝轻轻摇曳。火心停下脚步嗅嗅空气，空气中隐隐夹杂着熟悉的香味，一股幸福的激流顿时涌遍全身。

他轻声唤道：“斑叶？斑叶，是你吗？”

香薇丛的深处闪亮着一双眼睛，温暖的呼吸轻抚他的耳朵，一个声音说：“火心，记住啊，敌人从来就没有睡着。”

接着火心眼前的景象渐渐消失，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武士巢穴里。落叶季的寒风从顶棚的缝隙中呼呼地吹了进来。

火心伸了个懒腰，抖掉沾在身上的苔藓。他细细品味刚才的梦。几个月前斑叶曾警告说敌人从来没有睡着，不久之后虎星就带领一帮泼皮猫袭击了雷族营地。事情败露后，虎星被逐出族群。

火心想起刚刚召开过的森林大会。毋庸置疑，这位影族族长想要抢走黑莓爪和黄爪，虽然他在大会上有所妥协，可火心敢肯定虎星绝对不甘心等待。其实，要是真的把这两个学徒交给虎星，火心倒感到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他再也不必一边疑神疑鬼，一边觉得愧疚了。可他们是雷族的孩子，武士守则要求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两个学徒。

这时，火心身边的铺垫上响起了沙沙声，他知道沙风睡醒了。他偷偷瞄了眼沙风，说：“沙风——”

沙风瞪着他，抖掉身上的苔藓，站起来说：“我去捕猎，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不等火心回答，她便走过去捅了捅尘毛，说：“起来，你这懒毛球，等你睡醒，所有的猎物都老死了。”

火心急忙主动说：“我帮你叫云尾。”说完，他立刻钻出巢穴，不过沙风显然并不领受他的这份殷勤。

外面灰蒙蒙的，天气十分寒冷。火心停下脚步仰头嗅了嗅空气，一滴雨落在他的脸上。会场对面，黑莓爪和黄爪正同一群学徒们坐在巢穴外面。火心叫道：“黑莓爪，过一会儿我带你去捕猎！”

黑莓爪站起身低头行礼后，背对他坐下来。火心叹了口气，他有时感觉似乎所有的猫都各有各的理由来恨他。

他估计云尾和夺面在一起，于是向老年猫巢穴走去。夺面已经在老年猫巢穴里住了好几天了，云尾一有空就去陪她。火心走近老年猫巢穴，看见云尾盘着尾巴坐在那里观看夺面为纹尾捉虱子。

火心小声对云尾说：“她还好吗？”

另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回答：“她当然好啦。”

火心转头看见是纹尾在说话。她脸上仍挂着雪崽死后就有的那种凄绝的神情，她的脾气还是那么火暴，可她看夺面的眼神却异常柔和。“她是一只很好的年轻猫，你找出伤害她的凶手了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你能照顾她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纹尾。”

纹尾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说：“嗯——有时我觉得似乎是她在照顾我。”说完她瞪了火心一眼。

一只眼问：“你来做什么，火心？”

“我来找云尾，沙风准备外出捕猎。”

云尾一下子跳起来，叫道：“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如果我让她等，她会把我的耳朵揪下来的。”说完，一溜烟跑了。

纹尾嘟囔说：“真是笨得要命。”话虽这么说，其实她像其他老年猫一样都喜爱这个年轻的武士。

火心和夺面、一只眼道别后走进会场，看见沙风带领着捕猎队正要离开。纹脸自豪地看着养子云尾，向他们道别。

她忧心忡忡地说：“你一定要小心，好吗？难保外面会发生什么事。”

云尾朝她深情地晃了晃尾巴，说：“别担心，如果我们撞见那只狗，我把它像猎物一样拖回来。”

捕猎队走到营门口，恰巧遇见长尾从外面回来。长尾目光呆滞，身子不住颤抖，似乎冻得不轻。火心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走了过去。

他问：“出什么事了？”

长尾耸了耸肩膀说：“火心，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什么事啊？”

火心走到跟前，忽然嗅到长尾身上有一股他意想不到的气味——是雷鬼路的气味，这股刺鼻的气味他绝对不会认错。火心心中顿时升起一团疑云。

他厉声喝道：“你到哪里去了？去影族见虎星了吗？别想瞒我，你的毛上都是雷鬼路的臭味。”

长尾忧虑地说：“火心，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是的，我是往那个方向去了，可我并没有去影族，我去蛇岩了。”

“蛇岩？去干什么？”火心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长尾的话。

长尾解释说：“我在那里嗅到了虎星的气味，最近有两三次都是这样。”

火心立刻火冒三丈：“你为什么不报告？外族的猫进入我们的领地——而且还是个凶手加叛徒——你知道了却不报告？”

长尾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

火心训斥说：“我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在想，‘这是虎星啊，他可以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别对我撒谎！你和黑条从前便和他一伙，现在你们和他仍然一个鼻孔出气。迅爪和夺面的事要么是你要么就是黑条告诉虎星的——别说你不知道。”

长尾用爪子蹭着地面，说：“是黑条。”

火心阴沉着脸推测说：“所以那个叛徒才能在森林大会上用这件事来刁难蓝星，所以你们可以帮他把那两个学徒从这里偷出去，是不是这样，嗯？你们和虎星串通好来偷他的孩子。”

长尾说：“不……不，你误会了，我对此事毫不知情。黑条和虎星经常在雷鬼路附近的边界处见面，可他们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他眼里闪过一丝记恨的目光，“不管怎么说，我说的事与两个孩子无关。我去蛇岩发现虎星在那里干什么了，而且我觉得有些东西你必须去看看。”

火心瞪着他说：“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蛇岩——去你嗅到虎星气味的地方？你以为我发神经了？”

“可是，火心……”

火心怒吼着说：“住嘴！你和黑条都是虎星的同党，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他转身大步走开。他坚信长尾和黑条正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就像虎星曾经在雷鬼路边设下圈套等蓝星一样。如果他傻到竟然和长尾一起去蛇岩的地步，那他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下意识地向巫医巢穴走去。穿过香薇通道，他看见炭毛从巫医巢穴里探出头来。

“谁——是火心啊！有什么事吗？”

火心停下脚步，努力控制住愤怒的情绪。

炭毛吃了一惊，走过来贴在他的身上，问：“平静些，火心，什么事令你恼火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火心朝会场那边摆了摆尾巴，“是长尾啦，我相信他和黑条正在密谋对付族群。”

炭毛眯缝起眼睛，说：“你为什么这么想？”

“长尾想把我骗去蛇岩，他告诉我说他在那里嗅到了虎星的气味，我认为他们是设好了圈套等我上钩。”

炭毛脸上露出沮丧的神情，不过她说的话倒令火心万万没有想到。

“火心，你知道你自己说话的口气多么像蓝星吗？”

火心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炭毛这话什么意思？蓝星怀疑族里所有的猫都背叛了她，他可一点儿也不像蓝星。也许他和蓝星有些相像呢？火心定了定神，让情绪平静下来。

炭毛催促说：“好啦，火心，如果他想把你引入虎星设好的圈套里，为什么还要告诉你说他嗅到了虎星的气味呢？长尾还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吧！”

火心不情愿地承认说：“我……我想他也不至于。”

炭毛见他还在迟疑，又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问个明白呢？我知道他和黑条曾经是虎星的朋友，可长尾至少现在看上去忠于族群。况且，如果他想背叛族群，你也应该去听听他在玩什么把戏啊。你对他不理不睬，只会把他推向虎星那一边。”

火心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对不起，炭毛。”

炭毛稍稍松了口气，和他对触了一下鼻子，说：“去找他谈谈，我和你一起去。”

火心站起身走到会场里去找长尾，可长尾已经不见了。火心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生怕长尾一怒之下转而投靠虎星。他急忙去武士巢穴查看，却发现长尾正和白风坐在一起。

火心和炭毛走进巢穴，听见长尾说：“白风，你务必听我说，火心认为我是个叛徒，根本不想答理我。”听口气，他确实很害怕。

白风通情达理地说：“哦，那是因为你似乎一直在和虎星来往，并把我们的消息告诉他。”

长尾反驳说：“不是我，是黑条。”

白风似乎不想争论，耸了耸肩膀说：“好啦，你说吧，出什么事了？”

长尾脱口而出说：“蛇岩那里住了一群狗。”

火心插言说：“一群狗？你见到它们了？”白风和长尾都抬起了头。

长尾没好气地说：“你真的想听吗？你不会又说我在搞阴谋吧？”

火心说：“对不起，和我说说那只狗的事情吧。”

长尾说：“是一群狗，火心，一群狗结伙在一起。”火心听到“结伙”这个词顿时如坠冰窟，但他并没吱声。长尾继续说：“我对你说过我在蛇岩嗅到虎星的气味，我……我本想警告他那里很危险。而且我也想知道他大老远的跑到雷族领地里来做什么。嗯，后来我就知道了。”说着，他打了个寒战。

火心催促道：“说下去。”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长尾真的有重要消息禀报。

长尾说：“你知道那些洞吗？我就是爬到石洞顶部后才发现虎星的，但他没有看见我。起初我见他拖了一只死兔子，还以为他是来偷猎的，可随后他竟然把那只兔子丢在了石洞外面。”说到这里，他闭上了嘴，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仿佛又看到了别的猫没有看到的东西。

白风追问：“然后呢？”

“然后那个……那个东西就从洞里出来了。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狗，与它相比，两脚兽们牵的都是些小不点儿，这条狗确实是大家伙。我只看到它的前爪和脑袋——流着涎水的血盆大口，你想不到它的牙齿有多大。”长尾回想当时的情景，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继续说：“它把兔子拖进洞内，接着洞里就响起一阵吼叫和犬吠声，它们似乎是在争抢那只兔子。我听不懂它们说的话，不过我想它们在说‘结伙，结伙’和‘杀，杀’。”

火心顿时如遭雷击，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了。炭毛平静地说：“我在梦里听到的就是这几个词。”

火心补充说：“而且夺面也说过。”他现在知道了袭击夺面的是什么可怕的动物了，星族也曾警告蓝星关于“结伙”的事。长尾揭开了森林魔鬼的真相，在这些恶狗的眼里，猫就是猎物。如今猎手变成了被捕猎的对象，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只从两脚兽那里走失的狗，而是一整群凶残的狗。火心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但他知道这群魔鬼绝不是星族放出来的，因为这极有可能打破森林里的物种平衡。他问长尾：“你说虎星给这些狗送兔子吃？他到底想干什么？”

长尾说：“我不清楚，他把兔子放在洞口后立刻跳到岩石上面。我想那条狗出来后并没有看见他，然后他就走了。”

“你没有和他说话？”

“没有，火心，我没有和他说话，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旁观。我可以以你中意的任何东西发誓——以星族，以蓝星的生命——我不知道虎星在干什么？”

他的恐惧令火心相信了他的话。火心一直以为虎星是想偷走这两个孩子，但情况要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他怎么能以为虎星会放弃报复雷族的企图呢？他意识到这都是自己对虎星的惧怕在作祟。虎星和这些魔鬼牵扯到一块儿，火心想不透虎星打算从这些狗的身上得到什么，他喂这些狗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火心问白风：“你怎么看这件事？”

白风面色凝重地说：“我们需要做一番调查，而且我还想知道黑条对这些情况了解多少。”

火心同意说：“我也想知道，不过我不打算直接问他。如果他真的和虎星鬼混在一起，是不会告诉我们有用的情况的。”他转头对长尾说：“你最好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黑条，离他远一点儿。”

长尾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会对他说的，火心。”

白风又说：“我们需要知道虎星干吗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给那些恶狗送猎物。如果你想带领一支队伍去蛇岩，算上我一个。”

火心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今天已经晚了，等我们到达蛇岩，天都要黑了，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无论如何，我要查清楚虎星到底在耍什么鬼把戏。”

第二十四章

火心从武士巢穴出来，看见沙风正趴在荨麻丛边吃东西。他已经挑了几名一同去蛇岩的武士，不过他还没有和沙风谈。这项任务很危险，他不想把沙风牵扯进来，而且他生怕沙风误以为他是在下命令而拒绝他。可没有沙风跟着，他心里一点儿都不踏实。

火心深吸了口气，向荨麻丛走去，在沙风身边坐下。

沙风咽下嘴里的松鼠肉，说：“火心？什么事？”

火心把长尾在蛇岩发现的情况讲述了一遍，然后说：“我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去，你一向行动快，胆子大，族群需要你。”

沙风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可捉摸。

火心怕她拒绝，不由得脱口而出说：“我需要你，为了蓝星，也为了族群，请你和我们一起去吧。我知道自从发生风族那件事后我们两个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可我信任你，不论你怎么看我，就当是为了族群吧。”

沙风缓缓点了点头，火心顿时看到了一线希望。沙风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同风族打仗，在某种程度上，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但你毕竟背着蓝星背着我们偷偷行动。”

“我知道，可……”

沙风摆了摆爪子，打断他的话说：“可你是副族长，你身负的责任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而且我知道你的内心一定非常矛盾，既要忠于蓝星，又要考虑族群的利益。”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说：“我也很矛盾，我想严守武士守则，但又想支持你，火心。”

火心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伸头贴在沙风的脸颊上，这次沙风没有避开。她抬头凝望火心，火心感觉自己完全陶醉在她含情脉脉的眼波中。他低声说：“对不起，沙风，我永远不会故意伤害你，我爱你。”说到最后已是细如蚊声。

沙风的双眼顿时充满了神采，她款款细语道：“我也爱你，火心，正因为如此，当你向蓝星建议让蕨毛做黄爪的老师时，我才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觉得你没有尊重我。”

火心声音颤抖地说：“我犯了错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那么蠢笨。”

沙风吁了口气，和他对触了一下鼻子。

“我想让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火心呼吸着她幽香的气息，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真想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但现实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抬起头说：“沙风，我知道我们出去要面对什么，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危险。我不是在下命令，可我仍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去。”

沙风深吸了口气，全身颤了一下，说：“我当然会去了，你这个傻毛球。”

当晚火心增加了一倍岗哨，而且亲自在会场中央守夜。微风吹过凋零的树林，仿佛阵阵叹息，火心感到心里说不出的恐惧。斑叶的声音似乎又回荡在他耳边，警告他敌人从来没有善罢甘休：虎星，恶狗——或者都是。敌人要逞凶发狠，大家都面临危险。火心知道，他的族群可能在第二天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天上的月亮仅仅残缺了一牙儿，就在火心望得出神的时候，炭毛从巫医巢穴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她说：“你明天还要带领队伍，去睡一觉吧，恢复些体力。”

火心同意说：“我知道，可我睡不着。”他仰头望着天上群星闪烁的银河，“天上显得那么安宁，可这里……”

炭毛低声说：“是啊，我感到魔鬼在长大，整片森林都在它的阴影下。星族帮不了我们，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来解决。”

“你真的相信这群恶狗不是星族派来的吗？”

炭毛凝视着他，眼睛里的月光隐隐浮动。“是的，火心，我不相信。”她斜过身子，将头贴在火心的脸上，“你不是在孤军奋战，我会和你一同面对，族群里其他的猫也都和你站在一起。”

火心希望她说得没错。只有大家团结一心共同抵御强敌，这个族群才能幸免于难。族里的猫曾在不与风族开战这件事上支持过他，如今面对这群恶狗，大家还会支持他吗？

过了一会儿，炭毛问：“你打算对蓝星怎么说？”

火心回答：“什么也不说，至少得等我们了解情况后再说吧。没有必要让她紧张，她现在没有力量和我们一起处理这件事。”

炭毛表示同意。她和火心一起默默地望着夜空，直到月亮开始落下去。她说：“火心，我以巫医的身份要求你去睡一觉。明天对我们族群来说是关乎生死存亡的一天，所有武士都该有充沛的体力才是。”

尽管火心不情愿，但他知道炭毛说得没错。他舔了一下炭毛的耳朵，站起来走进武士巢穴，挨着沙风躺了下来。这一觉他噩梦不断。在梦里，他欣喜地看见斑叶朝他跑来，可到了近处，斑叶竟然变成一只巨大的狗，那只狗张开血盆大口，目光如火焰一般。他一下子惊醒过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了进来。火心心想：这也许是我看到的最后一个清晨了，死亡正在外面等着我们。

他抬起头发现沙风就坐在旁边看他睡觉，目光中的情意令火心精神大振。火心坐起身温柔地舔了一下沙风的耳朵，说：“到时候了。”

他在巢穴内走了一圈，唤醒侦察队的成员。云尾几乎是从窝里跳起来的，想到即将见到伤害夺面的凶手，他就激愤得直甩尾巴。

纹脸陪了云尾一夜，和他一同醒来，陪着他走到会场。她舔去云尾身上的苔藓，说：“愿星族保佑你。”

云尾向他的养母保证说：“别担心，我回来后会把见到的事情都告诉你的。”

火心叫醒白风，然后向灰条睡觉的干草堆走去。他用爪子捅了捅灰条，轻声唤道：“到时间了。”

灰条眨眨眼睛坐起来，勉强做出欢快的样子说：“就像往日的时光一样，你和我，再次共同冒险。”他用头抵住火心的肩膀，“谢谢你让我去，火心，我心里很怕，但我要向大家证明我对雷族的忠诚，我保证。”

火心让他梳理一下，自己前去叫醒长尾。长尾从窝里出来的时候身子不住地颤抖，但他的双眼中却充满了坚毅的目光。他平静地说：“我会得到你的信任的，看我的行动吧。”

火心点点头，仍为昨晚对待长尾的态度感到惭愧，他说：“族群需要你，长尾，比虎星和黑条更需要你，相信我。”

长尾听了火心的话顿时两眼发亮，跟着火心走到荨麻丛旁。在大家吃饭的时候，火心简单地把长尾昨晚的话向他们转述了一遍。他说：“我们去看个究竟。只有摸清这些狗的情况，我们才能想办法除掉它们。我们不是去和它们打仗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听清楚了吗，云尾？”

云尾眼里闪着怒火，瞪着他不说话。

“云尾，除非你保证不折不扣地按照命令行事，否则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云尾恼火地晃动着尾巴，说：“嘿，好吧。我恨不得杀了所有的狗，不过我会服从命令的，火心。”

“很好。”火心扫了一眼大伙儿，“还有问题吗？”

沙风问：“如果我们遇见虎星怎么办？”

“一只外族猫在我们的领地里？”火心露出锋利的牙齿，“是的，你们可以攻击他。”

云尾发出一声满意的吼叫。

火心吃完饭，带领队伍走出营地，爬上山沟。尽管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天上堆满了厚厚的云层，树林里光线昏暗。附近传来一股浓烈的兔子味，但火心没有理会。现在没有时间捕猎。

众武士在火心的带领下一路上十分警惕，白风走在队尾负责后方警戒。自从听完长尾的报告后，火心愈发感到森林里处处透着杀机，似乎敌人随时随地会冲出来攻击他们。

大伙儿走近蛇岩，那里一片寂静。火心正想找一条接近石洞的最佳路径，忽听灰条说：“那是什么？”

他跳进一簇枯死的灌木丛里。片刻之后，火心听见他紧张地说：“快来看看这个。”声音很沙哑。

火心急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发现灰条趴在一只死兔子前面。兔子的喉咙被咬断，尸体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长尾忧郁地说：“恶狗们又开始捕杀猎物了。”

沙风走过来说：“那它们为什么不吃呢？”她嗅了嗅空气，又说，“火心，这里有影族的气味！”

火心张大嘴深吸了口气，沙风说得没错。这股气味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他低声说：“是虎星捕杀了这只兔子，然后丢在这里，为什么呢？”

他想起虎星用兔子喂养狗群的事，又想到他们这一路嗅到的兔子味，火心快步走出灌木丛，晃了晃尾巴把云尾召过来说：“你沿着原路返回，注意搜寻死兔子，如果发现了死兔子还要再留意一下有没有别的气味，事情办完后回来向我报告。白风，你和他一起去。”

他目送两位武士离去，然后回头对灰条说：“你留在这里看着兔子。沙风，长尾，我们走。”

火心往蛇岩走去，现在他更加谨慎，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嗅嗅空气。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一块石头上发现了另一具兔子的尸体，尸体上仍然有虎星的气味。等他们走到能够远远望见洞穴的地方时，火心依稀看到洞口前又横着一具兔子的尸体。那群恶狗没有出现。

他悄声说：“狗在哪儿？”

长尾回答：“就在洞里，昨天我看见虎星把兔子丢在那里。”

“这些狗出来的时候，它们会看见洞口前的兔子。它们能嗅到这一只的气味……”火心沉思了一会儿说，“然后就是灰条发现的那一只……”他的脑海中忽然电光一闪，种种疑云顿时豁然开朗，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白风和云尾将会找到什么！虎星把这条气味踪迹径直引向营地了。”

长尾立刻四肢瘫软趴在地上，沙风也吓得睁大眼睛，说：“你的意思是他想把狗引到我们那里去？”

火心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狗群奔下山沟冲进营地的画面：它们张着血盆大口撕咬时发出的骨头碎裂声，猫的尸体被纷纷抛到了半空中，幼崽们在巨齿逼近下发出的哭叫声……他打了个寒战，说：“是的。快，我们必须把这条气味踪迹抹除掉！”

此时就算打死火心他也不敢去洞口的那只兔子那里，他衔起石头上的这只兔子赶到灰条等候的地方。他放下嘴里的兔子说：“带上这里的兔子，我们必须赶快回去通知大家。”

虽然灰条感到非常惊讶，但仍遵命行事。他们朝营地奔去，没奔出多远，火心便望见云尾和白风迎上他们，两只猫的脸色都很阴郁。

云尾报告说：“我们又发现了两只死兔子，上面都有虎星的气味。”

火心简要地把自己的猜疑讲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去把这些兔子带上，将它们拖到小溪里，在那里气味踪迹就断掉了。”

白风说：“这个主意不错，你可以转移兔子，可兔子的气味呢？”

火心顿时愣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在惊慌之下脑袋也变得愚笨了。兔子的气味和散落的血滴仍然能把恶狗们引向雷族营地。

他们全神戒备地向营地走去，一路上发现了许多兔子，多的根本就带不完。火心暗想：虎星一定忙活了一整夜才捉了这么多兔子。

还没走到山沟，沙风便说：“我们把这些兔子都丢在这里吧。”她大口喘着粗气，爪子也磨破了，但眼睛里却是毅然的目光。火心知道如果他命令沙风继续跑，她会一直跑下去的。沙风说：“如果那群狗发现了一堆美味，它们会停下来大吃一顿的。”

火心说：“好主意。”

白风担心地说：“我们把这些兔子丢在洞口附近，效果也许更好些，恶狗们说不定根本就不会跑过来。”

火心回答：“没错，但现在没有时间了，恶狗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我可不想撞见它们。”

白风点头同意。他们把兔子堆成高高的一大堆，十分显眼。火心心里扑通乱跳，他本该料到他的宿敌会和这些恶狗们扯上关系。鬼才知道虎星是怎么在蛇岩发现这群狗的，他利用它们的力量来报复雷族。火心冲出树林，众猫跟随着一同往营地跑。

他在山沟边停下脚步，下命令说：“展开队形，不要让营地周围有猎物。”

他们排成一线爬下山沟。云尾走在最前面，将要到营地门口时，火心看见他猛然刹住脚步。他朝下望去，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不！不！”云尾的吼声撕心裂肺、凄绝悲惨，叫得火心毛骨悚然。

火心冲到云尾身边。云尾四肢僵直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竖立起来，仿佛遇到敌人一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跟前的一具尸体。

云尾悲泣说：“为什么？火心，为什么是她？”

火心感到怒火和痛苦一起涌上心头，他哑着嗓子说：“因为虎星想让那群恶狗嗅到猫血的气味。”

他们面前横着的尸体是纹脸。

第二十五章

云尾和沙风拖着纹脸的尸体回到营地，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为她举行追悼仪式。纹脸显然一大早独自外出捕猎，其他的猫仅注意到她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她的葬礼进行得十分匆忙，只有云尾和她的两个孩子香薇爪和蜡爪参加。火心正召集族群开会。

当云尾他们回来时，火心正站在高岩上等待大家聚齐。云尾狂躁地来回踱步，尾巴甩来甩去。

他大声发誓说：“我要扒了虎星的皮！我要把他碎尸万段，从这里一路洒到石林。他是我的，火心，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火心说：“你也别忘了答应过要听我的命令，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那群恶狗，迟些时候我们再找虎星算账吧。”

云尾露着牙齿发出一声低吼，但没有争辩。

这时，雷族的猫们聚在火心周围，大家受到了惊吓，谁都没有说话。炭毛从蓝星的巢穴里出来，一瘸一拐地快速走过来。

她说：“蓝星睡着了，如果我们有什么计划最好通知她一声，你看呢？”

火心点了点头，不知道族长发现她长期以来对虎星的忧虑成为现实后会做何反应。她会因此而陷入疯狂吗？火心撇开心中的恐惧，转头对大家说：“各位同胞，今天早上我们在领地里发现了一群恶狗，它们就住在蛇岩那边的洞穴里。”

猫群中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火心估计他们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不过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他忍不住瞅了黑条一眼，黑条脸上的表情不可捉摸，火心不知道他对这件事知道多少。

火心竭力保持镇定，继续说：“虎星一直在喂那群狗，而且他还用死兔子拉出了一道气味踪迹直达我们的营地。你们都知道这条踪迹的尽头是什么。”说着，他朝埋葬纹脸尸体的地方低了一下头。

猫群中发出一阵悲泣。火心不得不晃晃尾巴示意大家安静。他看见金花低垂着头，黄爪呆望着他，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情，但黑莓爪却面无表情。火心不知道黑莓爪是和大伙儿一样震惊，还是在为父亲的大胆计划而感到钦佩。

火心提高嗓门儿又说：“我们曾试图抹去这条踪迹，但兔子的尸体已经过了一整夜，就算把兔子移走，恶狗们也会循着气味找到这里的。我们必须离开——老年猫、幼崽，所有的猫。这样恶狗们进入营地，就找不到我们了。”

大家六神无主，纷纷议论起来。昔日的族花斑尾高声说：“我们去哪里呢？”

火心回答说：“去太阳石。你们到了那里后，立刻找最高的树爬上去。如果恶狗们循着气味追过去，它们会以为气味消失在石头堆里，就不再找你们了。”

尽管大家仍为纹脸的死感到悲痛，但他们听了火心的安排后，都没有再做声。火心松了口气。纹脸的两个孩子香薇爪和蜡爪又惊又怕，身子紧紧靠在一起。火心暗叫星族保佑，天气虽然寒冷却十分干燥，族里没有病猫，小猫崽们也都能走得动。

尘毛问：“那群恶狗怎么办？我们怎么对付它们？”

火心迟疑了一下。他知道这些狗长得非常强壮，武士们决不能硬拼。虎星一定清楚这一点，因此才把它们引到营地来。仿佛武士祖先们听到火心心里的话一般，他忽然灵机一动，立刻有了主意。他小声说：“就这么办！我们可以改变气味踪迹。”见大家都在瞅着他，他大声重复说：“我们可以改变气味踪迹！”

沙风睁大眼睛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像我说的，虎星想把狗引到营地来，好吧，我们让他得逞。当恶狗们到来时，我们就以静制动——把它们引到山涧那里去。”

在雷族领地的远端，距“四棵树”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峡谷，谷内激流奔涌，激流下是锋利的礁石。既然那里能淹死猫，为什么不能淹死狗呢？

火心心中的计划逐渐成形，他又说：“我们需要把恶狗们引到山涧边，这件事需要奔跑速度快的武士来办。灰条、沙风、鼠毛、长尾、尘毛，再加上我自己，应该够了。其余的猫都在营门口集合，准备出发。”

没有被他点到名字的猫纷纷向营门口聚集过去，香薇爪和蜡爪却从猫群中挤过来。

香薇爪恳求说：“火心，我们想出一把力。”

火心柔声说：“我说过只要武士。”

蜡爪分辩说：“可纹脸是我们的妈妈，求求你了，火心，我们想为她做些事情。”

白风插嘴说：“是啊，带上他们吧，愤怒能令他们无所畏惧。”

火心迟疑了一下，他看见白风眼里闪着炽热的光，于是点了点头，说：“好吧。”

云尾问：“那我呢？”

火心说：“听着，云尾，我不能让所有最好的武士都去引狗，你们其中的一些还得照顾族里其他的猫。”云尾张开嘴想争辩，火心急忙接着说：“我给你的这项任务并不轻松，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就得和那群恶狗作战——也许还有影族。好好想想，云尾。”见云尾仍是一脸不信服的样子，火心急了，“还有什么比挫败虎星的阴谋、让雷族存活下来更能报复他呢？”

云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因悲痛和愤怒而扭曲。

火心说：“别忘了夺面，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云尾一听到夺面的名字就猛地站起来，他看见夺面在纹尾和其他老年猫的引导下，正向营门口走去。夺面喘着粗气，走得十分艰难。

云尾无可奈何地说：“好吧，火心，我听你的话就是。”说完，他向夺面奔去。

火心在他身后大喊说：“我相信你，云尾。”

忽然，他一瞥眼看见黑条正往围墙上的一道裂缝里钻，黑莓爪和黄爪紧紧跟在后面。

火心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将他们逮了个正着。他厉声喝道：“黑条！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黑条转过身，神情非常紧张，但他仍壮着胆子对火心说：“我认为太阳石不安全，我要带这两个孩子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他们……”

火心质问说：“什么更好的地方？如果你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为什么不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呢？除非你是想带他们去见虎星！”他怒上心头，真想扑上去将黑条痛打一顿。他强压住怒火，说：“当然了，那位影族族长可不想让他的孩子成为恶狗嘴里的美食。”说完火心恍然大悟，“你是想在恶狗到来之前带他们走，是不是？我猜你们在上次森林大会上就已经安排好这一切了！”

黑条没有回答，他阴沉着脸，不敢看火心的眼睛。

火心低吼着说：“黑条，你真让我感到恶心。你知道虎星会把恶狗引到这里，而你却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你对族群的忠诚到哪里去了？”

黑条猛一甩头，争辩说：“我不知道！虎星让我把孩子们带给他，但他从未说起过为什么。我根本不知道狗的事，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

火心怀疑星族在这个可耻的武士心里到底有多大分量，他转身看着被吓坏了的两个学徒，说：“黑条对你们说过什么？”

黄爪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呀，火心。”

黑莓爪接口说：“只是叫我们跟着他，他说他有一个好的藏身地。”

火心厉声喝道：“然后你们就听他的话了？他现在是族长，是吗？还是他做了你们的师父而我不知道呢？跟我来，你们两个。”

他转身朝营门口准备动身去太阳石的猫们走去，黑莓爪和黄爪跟在后面，令他稍感惊讶的是黑条竟然也跟了过来。火心知道，他和黑条迟早要撕破这层脸皮，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晃了晃尾巴叫来蕨毛，吩咐说：“我要你对这两个学徒负责，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看好他们。还有，如果黑条接近他们，就算只嗅了嗅他们，也要向我汇报。”

蕨毛迷惑不解地说：“是，火心。”他顶了顶两个学徒，带着他们和其他猫会合。

火心看见白风经过身边，于是叫住他。他朝黑条仰了仰头，对白风说：“盯着那个家伙，我对他很不放心。”

然后他对执行任务的武士们说：“如果你们今天没有吃饭，我建议你们立刻去吃，我们需要保持充沛的体力。我们一会儿出发，不过我得先和蓝星谈谈。”

说完，火心转身朝蓝星巢穴走去。炭毛跟上前问：“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火心摇了摇头，说：“不用，你去帮其他猫准备出发吧，尽量稳定大家的情绪。”

炭毛宽慰他说：“别担心，火心，我会随身带一些常用药品以备不测。”

火心说：“好主意，让刺爪帮把手。等蓝星准备好后，你们立即动身。”

火心朝蓝星巢穴里张望，看见她醒来后正在梳理毛。蓝星问：“是火心吗？什么事？”

火心走进洞穴低头行礼，小心谨慎地说：“蓝星，我们已经揭开森林里魔鬼的真相了，我们知道‘结伙’是什么。”

接着，火心便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向蓝星讲述了一遍。自始至终蓝星的身体都坐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他。听到最后，蓝星的脸色变得煞白，火心生怕她被这件事逼疯了。

火心说完后，蓝星喃喃说：“这么说，纹脸死了，族里其他的猫很快也会随她去了。星族已经派来虎星毁灭我们，他们现在不会帮我们了。”

火心强抑住内心的恐慌，说：“也许吧，蓝星，但我们不会就此屈服的，你必须带领大伙儿去太阳石。”

蓝星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说：“可这有什么用呢？去太阳石还不是一样会死，恶狗们会追过去的。”

“如果我的计划能够成功，你们在那里就不会待太久的，听着……”于是他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蓝星的目光变得暗淡、呆滞。她说：“这么说，你想让我去太阳石，就像老年猫一样。”

火心迟疑了一下。蓝星可不比云尾，他不能对她硬下命令。于是火心说：“不是像老年猫，而是像一位族长。没有你，大伙儿将会被吓得一哄而散，他们需要你守卫在身边，蓝星。”他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这是你最后一条性命了，如果你死了，族群可怎么办？”

蓝星犹豫了一会儿，说：“只有如此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蓝星点了点头，走出洞穴。前往太阳石的猫都已经聚集在营地门口了。火心朝白风摇了摇尾巴，轻声说：“陪着蓝星，照顾好她。”

白风低头行礼说：“放心吧，火心。”火心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明白蓝星的心灵是多么脆弱。白风陪着蓝星带领众猫走出营地。

火心看着他们远去，与白风那苍老但却健壮的背影相比，蓝星显得多么虚弱啊。不过只要她在场，大家的情绪就会镇定下来，尤其是那些老年猫。

火心看着蓝星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才转身回到等候在荨麻丛旁的武士们那里。灰条和沙风看着他，眼睛里都发出恐惧而又决然的目光。火心回忆起上一次组织大家从营地疏散时的情形，那场大火可真猛啊，有三只猫再也没有回来。

他知道这种想法只会增添自己的恐惧。为了族群，他必须坚强起来。他走到武士们面前，说：“你们准备好了吗？出发！”

第二十六章

火心爬上山沟，转头对香薇爪和蜡爪说：“你们两个在这里等候，一看见狗便立刻朝山涧那边跑，下一站是沙风，你们见到她后找棵树爬上去，恶狗们会循着她的气味追下去。”

他低头凝视两个学徒，愤怒使他们暂时忘却了失去母亲的悲痛，一心要为母亲报仇雪恨。火心只盼他们能够牢记自己的任务，不会害怕，更不会一时冲动而去攻击那些恶狗。他说：“族群就靠你们了，我们都以你们为荣。”

香薇爪保证说：“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火心离开他们带着武士们走进丛林中。一路上他都竖起耳朵搜寻狗的声音，不过森林里死一般的寂静，众猫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火心停下来说：“沙风，你在这里等着，我不想让那两个学徒跑得太远，雷族里数你速度最快，就由你来开个好头，为我们争取最大的机会吧。好吗？”

沙风点了点头：“你可以信任我，火心。”

她和火心对触了一下鼻子。时间不容许他们说更多的话，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火心忍痛离开，带着其余的武士朝山涧的方向走。每走一段距离，他便留下一名武士，依次是：长尾，尘毛，鼠毛。最后他和灰条走到河族边界，尽可能地既接近山涧又不超越边界。火心说：“好了，灰条，你就藏在这里吧，如果事情进展得顺利，鼠毛会把恶狗们引来，等它们来后，你就朝山涧最陡峭的地方跑，我会在前面接应你。”

灰条有些吃不准地说：“那可就进入了河族的领地，豹星会怎么想呢？”

当日豹星曾经威胁灰条说如果他再敢踏入河族领地一步，她就要杀死他。火心回答说：“运气好的话，豹星不会发现我们的，现在顾不得这些了。藏在我们这一侧，如果你看见河族巡逻队来，别让他们发现你。”

灰条点了点头，贴着地面爬到一簇灌木丛前。他说了声“祝你好运”，就钻了进去。

火心也道了声祝福，继续前进。走进河族领地，他更加小心警惕。附近没有河族猫出现，不过他们留下的气味很新鲜，估计是早班巡逻队刚从这里走过。最后他在岩石下找了一个洞穴藏了进去。森林里非常安静，只有山涧下隐隐传来的湍流声。

火心忍不住胡思乱想，开始猜虎星现在在哪里。也许是躲在影族领地里等着瞧热闹吧，然后他就轻松占领雷族领地，完成他最完美的复仇计划。

天空布满了厚厚的云层，火心无法从太阳的高度辨认时间，不过每一次心跳，他对情况出错的担心便增添一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来？是不是恶狗们捉住了其中的一个武士？火心脑海中浮现出沙风被恶狗们的利齿撕碎的景象。他努力克制返回去看个究竟的冲动。他问自己：如果这是个天大的错误呢？那他是不是把族群带入更大的危险之中了？

这时，他听到远方隐隐传来狗叫声，那声音迅速接近。恶狗们疯狂地欢叫着，想要把眼前的猎物吃到嘴里。狗叫声越来越大，简直充斥了整片森林。不一会儿，火心看见灰条擦着地面飞奔而至。

那只狗群首领紧紧跟在灰条身后，距离他仅有两三步远。火心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狗，它的个头顶两个两脚兽的宠物狗还多。在它奔跑的时候，棕黑色皮毛下的肌肉在有力地收缩弹动。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巨牙，翻卷着鲜红的舌头。它一边狂吼，一边追赶灰条。

火心暗叫：“星族保佑！”然后从藏身处跳了出去。

他见灰条正往树上爬，便撒腿就跑。狗叫声似乎又增加了许多，他能感觉到狗群首领呼出的热气喷在后腿上。

此时，火心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跑到山涧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他原本计划在山崖边刹住脚步，这些恶狗们收不住脚步就会跌进山涧。可如今他觉得这么做未必奏效，他从没想过这群恶狗竟然距离自己这么近。

也许他得跳到山涧对面。

火心猛一咬牙：“只要能拯救族群，刀山火海我都去。”

山涧越来越近。火心冲出树林，从这里到山涧都是光滑的草地。他匆匆回头一瞥，看见那群恶狗被他甩在后面，便稍稍减慢速度让恶狗们赶上。恶狗们在首领的带领下追出树林，它们翻卷着舌头大声吼叫。

每一个词都如利齿一般戳向火心：“结伙，结伙！杀，杀！”

忽然，一个重物从他的侧面撞过来，将他撞翻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死死按在地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吼道：“这是要去哪儿啊，火心？”

是虎星！

第二十七章

火心心胆俱裂，后腿猛踹虎星的肚子。虎星牢牢按住他，就是不松爪子，他呼出的臭气直冲火心的嘴和鼻孔，琥珀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火心。

虎星狞笑说：“感谢伟大的星族相助啊。”

火心声音嘶哑地说：“别得意得太早了！”

虎星突然松开了爪子。火心惊讶地爬起来，看见虎星已经攀上了最近的一棵树。他猛然扭头发现狗群首领已经逼到身前，嘴角处往下滴着涎水。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火心闭上眼睛等死。

锋利的牙齿咬住了他颈背的皮毛，他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狗群首领将身体瘫软的火心衔起来左右甩动，火心舞动四爪去抓恶狗的鼻子，但长度不够，连根毛都没有抓到。火心感到天旋地转，狗叫声越来越多，到处都是狗臭味。

“星族，救救我！”火心发出凄惨的号叫。这不仅是他的死亡，也是整个族群的覆灭。他的计划失败了。“星族，你们在哪里？”

附近忽然响起一声吼叫。火心只觉得后脖颈一松，继而摔到地上。他跌得眼冒金星，抬头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猛撞在狗群首领的侧面。

火心惊呼：“蓝星！”

狗群首领在猛烈的撞击下踉踉跄跄地退到山涧边缘，身子一滑，掉了下去。它急忙伸出巨爪扒住崖岸，狂暴的犬吠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崖岸土壤松动，狗群首领扒不住，身体渐渐下沉。可就在它即将坠入深谷的一刹那间，它猛地伸头咬住了蓝星的腿，狗群首领同蓝星一起落入了山涧。

还有两只狗紧追首领而来，收势不及也跟着掉进山涧，一时间惨叫连连。其他的恶狗刹住脚步，凶狠的叫嚣都变成凄惨的呜呜咛咛。火心撑起身子，看见它们夹着尾巴一溜烟逃进了丛林。

火心摇摇晃晃着走到山涧边朝下望去。崖下是白沫翻涌的激流。他看见狗群首领张着大嘴在水面上露了一下便消失了。

火心喊道：“蓝星！”族长怎么会来到这里？他明明让蓝星和其他猫一起去了太阳石呀。

火心朝谷内的河流望去，吓得动弹不得。忽然，他看见一个灰色的小脑袋浮上水面，四肢不停地划动。蓝星还活着！可一个浪头打过去，她又沉入水里。火心知道她身体虚弱，根本游不了多远。

眼下只有一件事情可做。他大吼一声：“蓝星，坚持住！我来了！”火心俯身跳进山涧，扑通一声落入河里。

河水就像一只巨大的爪子紧紧攥住火心，将他冲来冲去。他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四爪拼命地划水，可河水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他看不见蓝星，眼前除了翻腾的水花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把头伸出水面大口呼吸，竭力浮在水上，这时他看见蓝星距离他仅有几步远。火心急忙游过去，就在蓝星又要沉下去时及时咬住了她颈背处的皮毛。

火心被蓝星牵带着沉入水里，此时只要他松开蓝星，自己便能得救。可是他咬紧牙关奋力划水，将蓝星的脑袋托出水面。忽然，他们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火心一瞥眼看见一只狗从身边漂过。只见它绝望地挣扎着，转眼间便从水面上消失了。

一个黑影从他们头上晃过，原来他们已经被冲出了峡谷，河两边都已是平缓的坡岸。火心想朝河岸游过去，但四肢又酸又痛，使不上力气。蓝星一动不动，身体变得死沉。由于衔着蓝星，火心呼吸渐渐不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袋又沉入水面下。

他猛然一惊，清醒过来，使出最后的力气又浮出水面。但这时他已看不到河岸，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又惊又怕，四肢越来越麻痹，他知道自己快要淹死了。

就在这个危难关头，蓝星的体重突然一轻。火心眨眨眼睛，挤出流进眼睛里的水。他看见身边多了一颗脑袋，对方咬住了蓝星的皮毛。他认出了这只赶来救援的猫，顿时喜从天降。

是雾脚！

同时他听见另一侧响起石毛的声音：“现在我们接住她了。”

火心松开蓝星，让两个河族猫推着她游向河岸。火心没有负担，跟在雾脚和石毛后面一口气游到岸边，这里是河族一侧的领地。

他憋闷了许久，骤然间吸到空气，不由得大声咳嗽起来。他抖了抖身上的水，转头看蓝星怎么样了。雾脚和石毛将蓝星放在河岸的石滩上。蓝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肚子里的水从张开的嘴里缓缓流出。

雾脚大声喊道：“蓝星！”

火心摇摇晃晃着走了过去，声音嘶哑地问：“她死了吗？”

“我想她……”

石毛话音未落，便听远处响起喊叫声：“火心！火心！当心啊！”

是灰条的声音。火心转头看见虎星正在两脚兽的桥上奔跑，灰条紧追在后。虎星下了桥，沿着河岸朝火心他们跑来。灰条几个健步赶在虎星前面，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灰条厉声喝道：“滚回去！不许动他们一根汗毛。”

火心怒火上涌，体内顿时恢复了气力。他的族长就躺在河岸上，眼看连最后一条性命也保不住了。无论蓝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仍旧是他的族长，他无法忍受她的离去，而这一切恶行都是虎星干的！

火心疾奔过去与灰条并肩站立。虎星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显然是在寻思以一敌二的方法。

这时，火心身后传来雾脚的惊呼声：“火心！她没死！”

火心咬着牙冲虎星吼道：“再敢向前一步，我就把你丢到河里去，让你和那些狗一起去死。灰条，不许他往前走。”

灰条点了点头，伸出利爪。虎星气急败坏，发出一声低吼。

火心回到蓝星身边趴下来，看见她胸口微微起伏。他小声唤道：“蓝星，蓝星，我是火心啊！你现在没事了，安全了。”

蓝星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两个河族武士站在面前。她呆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们。她立时睁大眼睛，喃喃说：“是你们救了我。”

雾脚急忙说：“嘘——别说话。”

蓝星恍若不闻，又说：“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们，求你们原谅我当初把你们送走，橡心向我保证灰池会照顾好你们的。”

石毛说：“她是位好母亲。”

火心心里十分紧张。这两个河族武士上一次和蓝星说话时，那样子简直恨不得把她吞了，如今蓝星生命垂危，他们的态度会有所改变吗？

蓝星声音微弱地说：“灰池对我有大恩，橡心也是，他把你们教导得如此出色。我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你们为河族出力。”说到这里，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喘息了几下，又沙哑地说，“如果当初不是我一念之差，你们都已是雷族武士了，原谅我。”

雾脚和石毛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火心忍不住插言说：“她已经为过去的选择忍受了太多的痛苦，请原谅她吧。”

两位武士犹豫了一会儿，雾脚低头舔了一下她的母亲，低声说：“我们原谅你，蓝星。”火心顿时如释重负。

石毛也说：“我们原谅你。”

蓝星露出欣慰的笑容。火心看着雾脚和石毛趴在蓝星身边，头一次为他们的母亲进行舔梳，不由得热泪盈眶。

火心听见灰条发出一声怒喝，转头一看，虎星向前走了一步。虎星吃了一惊，看来他以前并不知道那两只被雷族抛弃的幼崽的母亲是谁。

火心低吼着说：“别再靠近一步，虎星，这里没你的事。”

他转过头，看见蓝星已经合上双眼，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焦急地问雾脚：“我们该怎么办？这是她最后一条性命，失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们中的一个能回去把你们的巫医请来吗？”

石毛低声说：“太迟了，火心，她已经踏上升往星族的路了。”

“不！”火心紧紧靠在蓝星身上，“蓝星——蓝星，快醒醒！我们会帮你的！再多坚持一会儿。”

蓝星又睁开眼睛，但不是看火心，而是往他的身后看去，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平静和安详。她喃喃说：“橡心，你来接我了吗？我准备好了。”

“不！”火心又喊道。近来他和蓝星之间所有的不快都已烟消云散，在他的记忆中，只有那位品格高尚、机敏睿智的族长，他只记得自己刚刚加入雷族时，她是如何对他谆谆教导。星族自始至终都在爱护她，她已经走出黑暗，为族群献出了她高贵的生命。

火心哀求说：“蓝星，别离开我们。”

蓝星小声说：“我必须走了，我已经打完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场仗。当我跟着族群向太阳石进发时，我看见强壮的扶助弱小的，而你和其他武士们去应付那群恶狗——我知道我的族群非常忠诚，我知道星族没有抛弃我们，我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知道我不能让你们独自面对危险。”

火心呜咽说：“蓝星——”他的族长终于知道他不是叛徒了。

蓝星凝视着他。火心似乎看见她的眼睛里已经闪动着星族的光芒。蓝星低声说：“火将拯救族群。”火心知道这是一个很早就在雷族中流传的神秘预言。蓝星继续说：“你不理解这句话，是吗？你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学徒名改为火爪。火心，你就是拯救族群的火啊。”

火心凝视着敬爱的族长，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石像。天上的云层被风吹散，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恰如他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走进雷族营地时一样。

蓝星低声说：“你将会是一位伟大的族长，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族长之一。你对待你的族群像火一般温暖，对待你的敌人则像火一样凶狠。你将成为火星，成为雷族的希望之光……”

火心说：“不，我做不到，没有你我不行，蓝星。”

但一切都太迟了。蓝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忽地暗淡下来。雾脚悲泣着扑到她的身上，石毛也垂下了头。

火心绝望地喊道：“蓝星！”但蓝星再也不能回应他了。这位雷族族长献出了最后一条性命，升往星族的乐土。

火心呆呆地站起来，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爪子紧紧抓住地面，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仿佛要飞进天空一般。

灰条小声说：“火心，噢，火心啊。”

他默默地走过来悼念蓝星，并向火心投来敬畏的目光。两只猫目光相接，灰条立刻带着最深的敬意低下头去。火心觉得心里有些恐慌，他想和好朋友保持以往那样轻松相处的关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上下分明。

虎星瞪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怒。还没等火心说话，这位影族族长便疾步而去，奔过两脚兽的桥，回到影族的领地里。

火心任由他离去。他得先处理好族里的事情，然后再找虎星算总账，雷族绝不会与他善罢甘休的。他声音沙哑地对灰条说：“我们得多叫些帮手来把蓝星的尸体运回营地去。”

灰条低头行礼说：“是，火心。”

石毛对他们说：“我们可以帮你们。”

雾脚也说：“请让我们帮忙吧，我们想看着母亲回到她的族群里长眠。”

火心说：“谢谢，谢谢你们了。”他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他感到族群的重担突然就落在了肩上，他似乎能挑起这副重担了。

如今他已是雷族族长。狗群首领死了，森林里再也没有恶狗们的威胁。他的族群正安安全全地待在太阳石等他的消息，沙风也在等着他。

他对灰条说：“走，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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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火心在山涧死里逃生，雷族逃过恶狗一劫，族长蓝星却为雷族做出了最后的努力，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为了感谢蓝星，雷族举行了庄重的仪式，并遵从蓝星的意愿，任命了下一任族长——火星。火星在压力和荣誉下，担起了领导雷族、保护森林的重任。可就在他去月亮石接受星族赐予的九条性命时，却看到了一幅血淋淋的景象：白森森的白骨堆成了山，每一根骨头都在燃烧，血浪滚滚而来，死亡笼罩世界。面对这样一条无法解释的沾满血腥味的启示，火星浑身战栗，但更加意识到责任的重大，他宁愿一个人默默承受内心的恐惧，也要勇敢地带领武士们保卫家园。

森林里越来越危险，灾难步步逼近，虎星密谋引来了一个不属于森林的族群——血族，一个脖子上挂着狗牙的邪恶族群。他们看上去瘦瘦小小，毛皮凌乱，却有着比狗更凶残的本性和野心，连本想利用他们称霸森林的虎星，都无奈地惨死在血族的利爪之下！

血族更加肆无忌惮，他们要赶走森林里的四大猫族，独占森林。等待火星的不仅是死亡，还有比死亡更加恐怖的未来。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 01-2017-3442

A Dangerous Path

Copyright©2004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eries created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09 by China Children's Press ＆ Publication Group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Working Partners Ltd and Andrew Nru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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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猫武士首部曲．险路惊魂/（英）艾琳·亨特著；赵振中译．—2版．—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7.7

书名原文：A DANGEROUS PATH

ISBN 978-7-5148-4089-6

Ⅰ．①猫… Ⅱ．①艾…②赵… Ⅲ．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61733号

XIANLU JINGHUN

（猫武士首部曲）

出版发行：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出版人：李学谦

执行出版人：赵恒峰

责任编辑：何强伟 董慧 唐威丽

数字编辑：王欣

责任校对：赵聪兰

美术编辑：缪惟

内文插图：李思东 杨柳

责任印务：刘宏兴

社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丙12号 邮政编码：100022

总编室：010-57526071 传真：010-57526075

网址：www.ccppg.cn

电子邮箱：zbs@ccppg.com.cn

目录

文前辅文

引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作者简介

艾琳·亨特（ERIN HUNTER）

在《猫武士》首部曲中，艾琳·亨特由四位英国作家组成，她们分别是维奇·霍姆斯、凯特·卡里、基立·鲍德卓和图伊·苏瑟兰。维奇为《猫武士》提出了初始构想，并且创建了所有的角色和故事情节。凯特、基立和图伊分工合作，撰写出一部完整的手稿，然后交由维奇编辑，以确保“艾琳”风格统一，同时使所有《猫武士》系列的故事保持连贯。她们在对大自然的各种事物充满敬意的同时，也热衷于展开丰富的想象，用细腻的笔触将动物复杂的内心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

故事梗概

企图篡位的虎掌失败了，他被逐出了雷族——但火心知道他仍然潜伏在森林深处，等待复仇的机会。族长蓝星因为虎掌的背叛备受打击，一蹶不振。族里的大小事务都落在火心身上，他感到力不从心。

与此同时，天气越来越热……每一位雷族成员都要勇敢面对那场毁灭性的大火……

文前辅文

雷族

族长

蓝星——灰色的母猫，口鼻部呈银色。

副族长

火心——外表英俊的姜黄色公猫。

火心的徒弟是云爪。

巫医

黄牙——深灰色老年母猫，面部宽扁，曾经隶属于影族。

黄牙的徒弟是炭爪，灰色母猫。

武士 （公猫和母猫均可成为武士。）

白风——大个头的白色公猫。

白风的徒弟是亮爪。

黑条——处世圆滑的深灰色虎斑公猫，身上长着黢黑的条纹。

黑条的徒弟是香薇爪。

长尾——苍白色的虎斑公猫。

长尾的徒弟是迅爪。

奔风——动作迅捷的虎斑公猫。

鼠毛——个头矮小的深棕色母猫。

鼠毛的徒弟是刺爪。

蕨毛——姜黄色花斑公猫。

尘毛——棕色虎斑公猫。

尘毛的徒弟是蜡爪。

沙风——姜黄色母猫。

学徒 （学徒都是年龄大于六个月，正在进行武士训练课程的猫。）

迅爪——黑白相间的公猫。

云爪——长毛白色公猫。

亮爪——母猫，白色皮毛上长有黄色斑纹。

刺爪——黄色公猫。

猫后 （怀孕或正在哺乳的母猫。）

霜毛——漂亮的白色母猫，眼睛为蓝色。

纹脸——漂亮的母花斑猫。

金花——姜黄色母猫。

纹尾——灰色虎斑猫，是育婴室母猫中年纪最大者。

柳带——灰白色的母猫，长着一对蓝莹莹的眼睛。

长老 （从武士岗位上退休的猫。）

半尾——大个头的深棕色虎斑公猫，残缺了一截尾巴。

小耳——灰色公猫，双耳奇小，是雷族公猫中最年长者。

团毛——小个子公猫，毛色黑白相间。

一只眼——灰白色母猫，眼花耳背，是雷族所有的猫中年纪最大者。

斑尾——玳瑁色花斑母猫，曾经是族群里的族花。

影族

族长

夜星——上年纪的黑色公猫。

副族长

灰毛——瘦骨嶙峋的灰色公猫。

巫医

奔鼻——小个子公猫，毛色灰白相间。

武士

矮尾——棕色虎斑公猫。

湿脚——灰色虎斑公猫。

小云——个头很小的虎斑公猫。

白喉——黑色公猫，胸脯和四爪为白色。

猫后

曙云——小个子虎斑猫。

风族

族长

高星——黑白相间的公猫，长着一根修长的尾巴。

副族长

坏脚——黑色花斑公猫，一只脚残废了。

巫医

青面——短尾棕色公猫。

武士

泥掌——棕色公猫，身上长有黑斑。

裂耳——虎斑公猫。

一根须——年轻的棕色虎斑公猫。

奔溪——浅灰色花斑母猫。

猫后

灰脚——灰色母猫。

晨花——花斑母猫。

河族

族长

钩星——个头高大的灰白色虎斑猫，下颚扭曲。

副族长

豹毛——身上长有醒目的金黄色斑点的母猫。

巫医

泥毛——长毛、浅棕色公猫。

武士

黑掌——棕黑色虎斑公猫。

石毛——灰色公猫，耳朵在战斗中被撕裂了。

响肚——深棕色公猫。

灰条——长毛、纯灰色公猫，曾为雷族武士。

猫后

雾脚——深灰色母猫。

藓毛——花斑母猫。

长老

灰池——灰色瘦母猫，皮毛斑驳，口鼻处伤痕累累。

族群以外的猫

巴利——黑白相间的公猫，住在距离森林不远的一处农田里。

黑脚——大个头白色公猫，四爪黢黑，曾为影族族长代表。

石头——灰色公猫。

乌爪——瘦小的黑色公猫，尾巴尖儿是白色的。

公主——浅棕色宠物猫，胸脯和爪子均为白色。

斯玛——体态肥胖、性格宽厚的宠物猫，毛色黑白相间，住在靠近森林的一所房子里。

虎掌——个头高大的深棕色虎斑公猫，两只前爪特别修长，曾为雷族副族长。

引子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条雷鬼路从密密麻麻的两腿动物巢穴之间横穿而过，雨滴不停地打在雷鬼路黑黢黢的路面上。时不时有怪物从路上经过，两腿动物缩成一团坐在它的肚子里。

有两只猫悄无声息地拐了个弯，紧紧贴着墙壁下的阴暗处走。走在前面的是一只瘦削的灰色公猫，耳朵残缺不全，但双眼却炯炯有神，身上的毛被雨水打湿后显得十分光滑。

走在这只灰色公猫后面的是一只宽肩阔面、高大威猛的虎斑猫，他身上的每一条肌肉都曲线分明、形态优美。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似乎随时都可能遭到攻击。

虎斑猫在一个两腿动物巢穴的门廊下停住了脚步，吼道：“还要走多远？这个地方臭死了！”

那只灰色公猫回头说：“就快到了。”

深棕色虎斑猫沉着脸说：“那就好！”他烦躁地扭动耳朵。两道刺眼的灯光照过来，一个怪物从拐弯处驰过，溅起满是两腿动物垃圾臭味的积水。深棕色虎斑猫闪避不及，被溅了一身，他愤怒地发出一声吼叫。

两腿动物地盘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令他感到恶心：坚硬的地面，臭气熏天的怪物以及它们肚子里的两腿动物，还有那奇怪的噪声。最可恨的是，如果没有向导带路，他肯定要被困死在这里。这只虎斑猫生性独立，从不习惯于依靠别的猫。在森林里，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每一个兔子洞穴，每个族群里哪个武士长得最强壮，哪个武士最危险，他都一清二楚。可这些技能和经验在这里却全无用武之地。他感觉自己似乎聋了、瞎了、腿瘸了，就像一只乖乖跟在母亲身后的小猫崽。

尽管这里有千万般不好，但他心甘情愿，因为此行是有目的的。他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能把他的死敌们一网打尽。如果事情进展得顺利，来两腿动物地盘的这一趟将会令他得到满意的收获。

灰色公猫沿着雷鬼路穿过一片开阔地带，这个地方停放着许多怪物，水坑里漂浮着油渍，泛起各种诡异的色彩。他走到一条小路前，张开嘴嗅嗅空气。

虎斑猫也停下来嗅嗅空气，他吸进一口两腿动物食物的腐烂臭味，差点儿没吐出来。他问：“就是这个地方吗？”

灰色公猫紧张地回答说：“就是这里，现在——记住我叮嘱你的话，我们要见的那只猫势力很大，一定要注意礼节。”

那只虎斑猫上前一步逼问他的同伴：“石头，难道你忘记我的身份了吗？”

灰色公猫毕恭毕敬地说：“没有，虎星，我没有忘记，可你不是这里的族长。”

虎星嘟囔了几句，说：“继续赶路吧。”

石头踏上小路，没走多久便突然停住脚步，只见前方站立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是谁胆敢擅自闯到这里？”黑暗处走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猫，长得十分强壮，“报上你们的姓名，我们不欢迎陌生者。”

那个名叫石头的灰色武士不慌不忙地说：“你好啊，壮骨，还记得我吗？”

那只黑白色的猫眯缝起眼睛想了一会儿，这才说：“这么说你又回来了，是吗？你说你要去森林里另谋高就，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说着，他上前逼近了一步，但石头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说：“我们想见长鞭。”

壮骨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半是轻蔑半是嘲笑地说：“我认为长鞭不想看见你。和你一起来的是谁？我不认识他。”

“我叫虎星，我来自森林，想和你们的族长谈谈。”

壮骨绿幽幽的眼睛在虎星和石头身上瞄来瞄去，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虎星双目圆睁，就像他们周围的灯光一样。他说：“我是来找你们族长的，而不是边防巡逻队。”

壮骨勃然大怒，石头见状急忙走到两只猫中间，说：“这件事对大家都有好处，长鞭会感兴趣的。”

壮骨犹豫了片刻，退开两步，让石头和虎星通过。虽然他目露凶光，但没有再说话。

虎星小心谨慎地走在最前面，光线越来越昏暗。垃圾堆后面蹿出许多猫，他们盯着这两个来访者，眼睛里闪着寒光。虎星肌肉紧绷，如果此次会谈出现差错，他就得夺路而逃了。

小路尽头是一堵高墙。虎星向四周张望，要找身材比壮骨还要高大强壮的猫。他瞅见门廊阴暗处站着一只黑猫，个头矮小，便没有留意。

石头捅了他一下，朝那只黑猫伸了伸脖子，说：“那就是长鞭。”

虎星大吃一惊，失声叫道：“那就是长鞭？他的个头和学徒一般大！”

石头赶紧说：“嘘！不要看他其貌不扬，他可是这些猫当中的绝对权威。”

那只黑猫说：“看起来我有客人了。”他的声音干涩而尖利。“石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听说你去森林里谋出路了。”

石头回答说：“是的，长鞭，你说得没错。”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长鞭的语气里暗含怒意，“难道你改变主意，厚着脸皮回来了？你以为我们会欢迎你吗？”

石头不卑不亢地说：“不，长鞭，我在森林里过得很好，那里有丰富的猎物，没有两腿动物——”

长鞭晃了晃尾巴，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必到这里来宣扬丛林生活的种种好处。松鼠才生活在树林里，猫可不是。”说着，他眯缝起眼睛，“那么，你们到底有何贵干呢？”

虎星走上前站在石头身边，大声说道：“我是虎星，是影族族长，我给你带来了一笔买卖。”

第一章

树木凋零，光影疏离。火心带着他的族长回家，回到她长眠的地方。他紧紧咬住蓝星颈背的皮毛，沿着恶狗们追来的路线返回。他和众武士把恶狗们引到山涧边，瓦解了它们的攻击。他整个身体都感到麻木不堪，蓝星的死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恐慌，这会儿还没有恢复过来。

没有了族长，这片森林似乎突然之间改变了模样。在火心的眼里，即使是在他做宠物猫的时候，这里也没有这么陌生过。周围没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树木和岩石似乎随时都可能像雾一样融化消散。死一般的沉寂就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森林。猎物都被凶残的恶狗们吓跑了，火心十分悲伤，他觉得这片森林里的一石一木仿佛都在为蓝星哀悼。

山涧边发生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重现。他看到恶狗首领龇着明晃晃的牙齿向自己扑来，颈背处仍然感到火辣辣地痛。蓝星犹如从天而降扑向狗群首领，把它撞向山涧，和它一同落下山崖，掉进河里。想到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火心打了个寒战。为了救蓝星，他毅然跳入山涧。他托着蓝星在激流中拼命挣扎，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两位河族武士——雾脚和石毛，及时赶来相助。

令他记忆最深刻的是当他趴在蓝星身边，心里产生的那种悲凉。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蓝星献出了她最后一次生命，挽救了火心，也挽救了雷族。

火心在雾脚和石毛的帮助下拖着蓝星的遗体往家走，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来嗅狗的气味。他派灰条在前面探路，侦察狗的行踪。不过令火心感到放心的是，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火心穿过一簇灌木丛，放下蓝星的遗体，抬头嗅了嗅空气。还好，除了清新的森林气息外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灰条从一簇枯死的蕨木丛里钻了出来。

他报告说：“一切正常，火心，除了大片大片被践踏的灌木丛外，没有发现别的情况。”

火心说：“很好。”他只盼那些恶狗见到它们的首领跌下山涧后再也不敢回来，这片森林从此回到四大族群的怀抱。在这噩梦般的三个月里，他的族群变成了恶狗眼中的猎物，可他们终于挺过来了。“我们走吧。我想在大家回家前，先检查一下营地里是否安全。”

他和两名河族武士又衔起蓝星的遗体继续前进。走到山沟外，火心停下脚步。就在今天早晨，他和武士们循着虎星故意留下的兔子气味走回营地，他们在气味踪迹的尽头发现了纹脸的尸体。虎星为了激发恶狗的凶性，残忍地杀害了这只慈祥的母猫。如今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空气里只有从营地里飘出来的猫的气味。

他说：“在这里等着，我去察看一番。”

灰条立刻说：“我陪你一起去。”

石毛伸出尾巴挡住他，说：“不，我认为火心想独自去看看。”

火心感激地瞅了一眼这位河族族长代表，然后顺着山坡向营地走去。他全神戒备，竖起耳朵倾听，不放过任何响动。不过周围依然寂静无声。

他钻过金雀花通道走进会场，停下来朝四周张望。说不定还有一两只狗根本没有追到山涧去，或者虎星已经派影族武士占据了营地。但是营地里也很安静，火心还从来没见过营地如此荒凉。这里没有危险的迹象，没有狗的气味，也没有影族的气味。

为了谨慎起见，火心又迅速察看了各处巢穴和育婴室，他眼前恍然重现大家在得知恶狗消息后的混乱情景，仿佛又感觉到狗群首领追赶他时喷在他后背上的热气。火心走到高岩脚下，微风穿过树林发出哗哗的声响，如同在他耳边细语。当初就是在这里，虎星被大家揭露了他的真面目。他被判处流放后，曾发誓要报复雷族。他为了复仇，故意将那群恶狗引到营地里来，想借此除去雷族。虎星这次没有得逞，将来必定还会再想别的手段作恶。

火心穿过香薇通道来到了医务室。他站在洞口朝里望，看见炭毛的草药整齐地沿着石壁摆放着。在炭毛之前，这里曾经是斑叶和黄牙的住所，她们曾先后做过雷族的医生。火心触景生情，一时间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他心里默默地对她们说：“蓝星死了，她现在和你们在一起吗？”

火心回到山沟外面，灰条正站在那里看雾脚和石毛舔梳蓝星的尸体。

火心说：“一切正常。灰条，你现在去太阳石，告诉大家蓝星的死讯，不过别的闲话不要多说，我会向他们解释事情的原委，你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知道回到家里很安全。”

灰条神采奕奕地说：“我这就走，火心。”说完，他立即转身朝太阳石奔去。族群为了躲避恶狗的袭扰，都藏在那里。

石毛见了开玩笑说：“你看看，灰条到底忠于哪一边还不明摆着吗？”

雾脚说：“是啊，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不会留在河族的。”

灰条和河族的一只母猫相爱，为了和他们的孩子生活在一起，他加入了河族，但他的心却留在雷族。在河、雷两个族群的一次战斗中，灰条救了火心的性命，河族族长大发雷霆，将他从族群中驱逐出去。这倒给了灰条自由，让他回到了雷族。

听到那两位河族武士的话，火心点了点头。他又衔起蓝星的遗体，三只猫一起将她拖入营地。他们把她放在高岩下的族长巢穴里，等待族群回来为这位品格高贵、机敏睿智的族长举行葬礼。

火心对两位河族武士说：“谢谢你们帮忙。”他迟疑了一下，知道这件事对他们意义重大，于是又说，“你们愿意留下来参加蓝星的葬礼吗？”

石毛有点惊讶，因为此类事情属于族群的内部事务，只有本族的猫才可以参加。他说：“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族群里还有事，不得不回去了。”

雾脚也说：“谢谢你，火心，可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你的族群会觉得非常奇怪的。他们还不知道蓝星是我们的母亲，是吗？”

火心说：“是的，这件事只有灰条知道。但虎星在河岸边听到你们和——和蓝星的谈话，他可能会在下次森林大会上公布这件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石毛和雾脚相互看了一眼。石毛站起来，恨恨地说：“虎星喜欢说什么就让他说好了，今天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河族，我们有这样的母亲并不是件丑事，她是一位品格高尚的族长——而且我们的父亲也是一位伟大的族长代表。”

雾脚同意说：“没错，虽然族别不同，但谁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们的勇气和果敢令火心又想起了蓝星。她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他们的父亲橡心，以至于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河族血统。发现真相后，起初他们十分恨蓝星，可今天早晨，当他们看着蓝星躺在河岸上奄奄一息时，他们已经从心里原谅了她。火心虽然心痛，但看见蓝星在死之前和她的孩子们和解，他又感到很欣慰。在所有的雷族猫当中，只有他能体会到，蓝星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别的族群中长大，心里是多么地痛苦！

石毛似乎读到了火心的心思，悲伤地说：“我真希望我们对她的了解能多一些。你能在她的族群中长大，并且成为她的族长代表，真是幸运啊。”

“我知道。”火心悲哀地低头看着蓝星，她躺在巢穴里的沙地上，显得那么安宁。如今她那高贵的灵魂已经升往星族，留下的躯体看起来十分瘦小和凄凉。

雾脚请求说：“我们能单独和她说声再见吗？只占用一小会儿时间。”

火心回答：“当然可以。”他走出洞穴，留下石毛和雾脚为他们的母亲进行最后一次舔梳。

这时，他听到营地门口传来杂乱的声音，知道大家都回来了，便快步上前。霜毛和纹尾胆怯地从金雀花通道里钻了出来，先躲在隐蔽处看了看动静，然后才壮着胆子走进营地。蕨毛和金花跟在后面，也同样小心谨慎。

看到大家回家也要这么提心吊胆，火心感到心里像刺扎一样痛。他焦急地在猫群中搜寻沙风的身影，生怕她受到伤害。

火心看见了云尾，他正细心地陪着夺面走进来。前些日子夺面就是遭到恶狗的攻击，差点儿把命都丢了。接下来是炭毛，她一瘸一拐地从金雀花通道里走出来，嘴里还衔着草药。她身后是迫不及待的黑莓爪和黄爪，他们是新学徒，也是虎星的孩子。

火心终于看见沙风和柳带一起走进来。柳带的三个幼崽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浑然不知族群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斗。

火心立刻跑过去，用鼻子抵在沙风的面颊上。沙风激动地舔着他的耳朵，眼睛里流露出脉脉温情。

她低声说：“我真担心你，火心，那些狗可真大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火心坦白地说：“我也一样，我在等候的时候，真怕它们捉到了你。”

“捉到我？”沙风离开他的身体，尾巴不停晃动。要不是火心看见她目光里的神采，真以为自己又惹她生气了呢。沙风说：“我是在为你和族群而奔跑啊，火心，我感觉自己跑得就像星族一样快！”

她走进会场朝四周望了望，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蓝星在哪里？灰条说她死了。”

火心回答说：“是的，我努力去救她，可她在水里淹得太久了。现在她在族长巢穴里。”他迟疑了一下，又说，“雾脚和石毛陪着她。”

沙风吃了一惊，连忙问：“河族猫在我们的营地里？为什么？”

火心解释说：“他们帮助我把蓝星从河里捞了出来，而且——而且蓝星是他们的母亲。”

沙风顿时惊呆了，睁大眼睛问：“蓝星？但——”

火心将鼻子贴在她的脸上，打断她的话说：“迟些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得查看一下大家是否都安然无恙。”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族里其余的猫纷纷从金雀花通道里出来，围聚在火心和沙风身边。火心看见香薇爪和蜡爪，这两个学徒是负责将恶狗从营地里引出去的，他说：“你们干得非常好。”

两个学徒很高兴。蜡爪说：“我们按照你的吩咐藏在榛树丛里，看见恶狗来了，我们撒腿就往外跑。”

香薇爪插言道：“是啊，我们知道必须把它们从营地引开。”

火心夸赞说：“你们非常勇敢！”他想起这两个学徒的母亲纹脸，她是被虎星杀害的，“我为你们感到自豪——还有你们的母亲，也会以你们为荣。”

蜡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好像一下就变成了一只脆弱的幼崽。他承认说：“我被吓坏了，如果我们知道这群恶狗长得这么凶，很可能就不敢接这个任务了。”

“我们都被吓坏了。”尘毛说着，走上来舔了舔香薇爪，“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你们两个干得很棒！”

虽然他夸的是两个学徒，但他温柔的目光却只凝视着香薇爪。火心忍不住偷笑，尘毛对香薇爪有好感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火心说：“你也干得不错，尘毛！族群感谢你们。”

尘毛看了火心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致意。等他离开后，火心看见云尾陪着夺面从身边走过，于是叫住他们：“你没事吧，夺面？”

尽管夺面非常紧张，但她仍然回答说：“我很好，你肯定这里没有狗了吗？”

火心说：“我已经检查了整个营地，没有发现任何狗的踪迹。”

云尾用鼻子触了触夺面的肩膀说：“她在太阳石表现得非常勇敢，和我一起站岗放哨。”

夺面顿时荣光焕发：“虽然我不能像以前那样看，但我可以听可以嗅啊。”

火心说：“干得漂亮！你们两个都是，云尾，你们为族群出大力了。”

“他们都干得很好。”这是炭毛的声音。火心转头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鼠毛跟在后面。“即使在听到恶狗们狂吼声的时候，大家也没有惊慌失措。”

火心担忧地问：“所有的猫都没事吧？”

炭毛轻松地说：“大家都很好。鼠毛在奔跑的时候爪子上擦破了点儿皮，不过没有大碍。走吧，鼠毛，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火心看着他们远去，这才发现白风站在身边。白风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

“对不起。”白风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神情，“你让我照顾好蓝星，可我连她什么时候从太阳石溜走的都不知道，是我害了她。”

火心眯缝起眼睛看着这位老年武士，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白风显得这么疲惫。虽然白风年纪大了，可他一向身强体壮、精力旺盛，一身洁白的毛总是梳理得干净利落，如今他看上去却比早晨离开营地时老了许多。

火心说：“别胡说！就算你发现蓝星离开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你的族长啊——你留不住她的。”

白风眨了眨眼睛：“即使恶狗在森林里游荡，我也不敢派别的猫跟着她，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待在太阳石听恶狗们吼叫。”他打了个寒战，“可我应该做些什么的。”

火心说：“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和大家留在一起，保护了他们的安全。是蓝星自己做的决定，她为了拯救我们而牺牲自己，这是星族的意愿。”

白风缓缓点头，喃喃地说：“可是她已经失去对星族的信仰了。”

这件事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近几个月来蓝星的心智有些失常，虎星的背叛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蓝星认为这是武士祖先在和她作对。火心和白风对这件事秘而不宣，不过火心已经知道蓝星在临死前转变心意了。

火心觉得这个情况多少能给心灰意冷的白风带来些安慰，于是说：“不，白风，她在临死前和星族和解了，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她重新恢复了神智，恢复了信仰。”

白风顿时两眼放出光彩，垂下头去。火心知道他和蓝星一直是好朋友，她的死给白风带来了巨大的悲痛。

这时族里其余的猫都围了过来，大家仍处在惊恐之中，并且对未来充满了忧虑，火心必须得稳住大家的情绪。

蕨毛焦急地问：“火心，蓝星真的死了吗？”

火心点了点头，说：“是的，这是真的。她——她为了救我，为了救我们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越说声音越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家都知道，在我们的计划中，最后由我来把恶狗引到山涧边。当我奔到山涧边时，虎星突然跳出来把我按倒在地，以至于狗群首领捉住了我。如果不是蓝星，它们就会杀了我，然后继续祸害森林。蓝星把狗群首领撞下了山涧，可——可她也被拽了下去。”

众猫的脸上都浮现出悲凉的神情，仿佛秋风扫过落叶。

霜毛问：“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我跟在后面跳下深涧，”火心合上双眼，似乎又看到那湍急的河水和自己无力的挣扎，“我们被冲出山涧，雾脚和石毛赶来帮助我。当我们把蓝星拖到岸上时，她虽然还活着，可为时已晚，她的第九次生命结束了，离开我们升往星族。”

猫群中发出一片哀泣声。这里有许多猫在没出生前蓝星就已经是族长了，蓝星的死对他们来说就如“四棵树”那里的四棵巨大的橡树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火心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悲伤，朗声说：“蓝星并没有走，她在星族那里关注着我们，她的灵魂现在就和我们在一起。”说到这里，他心里默想：“或者在她的巢穴里，和雾脚、石毛他们在一起吧。”

斑尾说：“我现在想看看蓝星，她在——在她的巢穴里吗？”说着，她转身朝族长巢穴走去，纹尾和小耳分别陪伴在她左右。

霜毛跳起身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火心猛地一惊。他原想多给石毛和雾脚些时间让他们和母亲告别，可除了灰条和沙风之外，别的猫还都不知道营地里有两名河族武士。

“等一等——”他急忙从猫群中挤过去。

但为时已晚。斑尾和霜毛已经站在蓝星巢穴门口，她们看见洞里居然有外族猫，身上的毛顿时竖立起来。霜毛厉声喝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第二章

火心赶到蓝星的巢穴门口。斑尾转过身，怒气冲冲地对他吼道：“这里竟然有两只河族猫在摆弄我们族长的遗体！”

火心焦急地说：“不——不是的，他们没有，他们可以待在里面。”

大家疑虑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投向他，愤怒的叱责声犹如锣鼓喧天，其中云尾叫得最起劲儿。

火心转身命令说：“不许上前一步！大家别担心，雾脚和石毛——”

“你知道他们在这里吗？”这是黑条的声音，他从猫群中走出来站在火心对面，“你让敌人进入我们的营地——而且还在我们族长的巢穴里？”

火心深吸了口气，竭力保持头脑冷静。在他眼里，最不可信的猫就数黑条了。当族群准备外出躲避恶狗袭击时，黑条却企图带着虎星的两个孩子偷偷溜走，虽然黑条发誓自己对虎星的阴谋一无所知，但火心可不相信他说的话。

火心问：“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是雾脚和石毛帮助我把蓝星从河里捞了出来。”

黑条大声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吧！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河族猫为什么要帮助雷族？”

火心提醒说：“河族帮助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不是河族为我们提供避难所，那场大火就会夺走更多同胞的生命。”

“这话不错。”鼠毛说道，她从医务室回来，刚巧听到他们的话，于是她走上前站在黑条身边，“但你不该让他们独自和蓝星的遗体待在一起，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我们是在表达对蓝星的敬意。”

火心转头看见石毛和雾脚从洞穴里走了出来。他们起初对雷族众猫的反应感到迷惑，但当他们得知自己竟然被当成入侵者时，立刻感到怒火上涌。

雾脚说：“我们想和她道个别。”

鼠毛问：“为什么？”

雾脚平静地回答说：“她是我们的母亲。”

营地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外面传来一声画眉鸟的鸣叫。火心看到大家眼里露出震惊和愤慨的目光，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看了看沙风，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似乎理解火心并不想让大家知道族长的秘密。

斑尾吼道：“你们的母亲？我不相信，蓝星决不会把她的孩子交给别的族群抚养。”

石毛反唇相讥：“管你相不相信，反正这是真的。”

火心晃了晃尾巴，示意石毛闭嘴。他说：“我来处理这件事，你和雾脚最好现在就走。”

石毛向他点头行礼，带着雾脚朝金雀花通道走去。雷族众猫分开道路让他们通过，偶尔有一两只猫发出愤怒的嘶叫。

火心冲着他们喊道：“我代表雷族感谢你们。”

雾脚和石毛没有反应，他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

火心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真想撒腿从这里跑开。这个秘密已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蓝星竟然把自己的孩子送给了别的族群——可是直到此时，他才发觉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更加令他感到心情沉重。也许给他些时间，他就能找到合适的词语，可众猫现在就想知道答案，与其让虎星在森林大会上对这件事大放厥词，不如自己来解释好了。不论他喜欢与否，这就是当族长的责任。

火心冲炭毛点了下头，然后跳上高岩。他没有必要再高声召集开会，因为大家都已经在高岩下聚齐了。一刹那，火心感觉自己呼吸急促，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大家的脸上看到愤怒和迷惘，嗅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味。他看见黑条正眯缝起眼睛盯着自己，似乎已经做好向虎星汇报的打算了。虽然虎星在河岸上听到了蓝星临死前和她两个孩子的对话，但他一定还想知道雷族对此事的反应以及火心所面临的困境。虎星一定会利用这个秘密大做文章，以换取要回黑莓爪和黄爪的筹码。

火心深吸了口气，说：“雾脚和石毛的确是蓝星的孩子。”他努力保持镇定，暗暗祈求星族保佑别让他说错话，“河族的橡心是他们的父亲。蓝星生下这两个孩子后，把他们托付给橡心抚养。”

霜毛怒喝道：“你怎么知道的？蓝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如果你是听河族猫说的，那他们就是在撒谎。”

火心回答说：“是蓝星亲口告诉我的！”

霜毛虽然怒不可遏，但她不敢指责火心在说谎。她低嘶着说：“你是在告诉我们，蓝星是一个叛徒吗？”

猫群中立刻有一两只猫发出反对的吼叫声。霜毛猛地转身，身上的毛都竖立起来。这时白风站起来，虽然他也和大家一样感到震惊，但仍心平气和地说：“蓝星一直都忠于她的族群。”

黑条插嘴说：“如果她那么忠诚，为什么还要和别族的猫生下野种呢？”

这个问题令火心感到难以回答。灰条的配偶就是一只河族猫，而且他的孩子现在还在河族里养着。当初灰条离开雷族加入河族的时候，大家都被吓坏了。虽然他最终回到这个大家庭，可有些猫仍对他态度恶劣，怀疑他存有二心。

火心说：“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蓝星生下这两个孩子后，本该抚养他们长大，但是——”

小耳忽然插言说：“我记得那几只幼崽，他们从育婴室里消失了，我们都以为是狐狸或者獾偷走了他们，蓝星当时都快要发疯了。你是说这些都是骗局吗？”

火心俯视着小耳，向他保证说：“不，蓝星确实因失去她的孩子而伤心欲绝，但她为了当族长代表，只得忍痛将孩子们送走。”

尘毛问：“你是说她对权力的野心超过了对她亲生孩子的爱吗？”他的语气中困惑多于愤慨，似乎蓝星的这些做法与他印象中那位英明的族长完全不相吻合。

火心说：“不，她是为了族群着想才这么做的，她把族群的利益放在首位——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白风平静地说：“没错，在蓝星的心目中，什么都比不上族群重要。”

火心继续说：“雾脚和石毛都很敬重她的勇气——从来都是。”

尽管会场上的气氛仍然很紧张，但没有猫再站出来进行责难，火心暗暗松了口气。鼠毛和霜毛低声议论，不时朝他投来疑虑的目光。斑尾晃着尾巴也走过去和她们一起嘀咕。但白风在猫群中来回穿梭，显然是在抚慰大家的不安情绪。而小耳则通情达理地点着头，似乎完全理解蓝星的这个艰难抉择。

忽然，在一片嗡嗡声中，黄爪站起来说：“火心，你将会是我们的族长吗？”

火心还未回答，黑条已跳起来吼道：“让一只宠物猫做族长？我们都疯了吗？”

沙风和灰条立刻大声怒叱他。白风朗声说：“这不成问题，黑条，火心是族长代表，由他来接替蓝星是理所当然的事。”

火心感激地望了白风一眼。他强忍住胸中的怒火，不想让黑条看他的笑话。不过黑条的话还是有些煽动力的。虽然蓝星指定火心为族长代表，但那是在她受到虎星背叛行为的打击后做出的决定。当时火心的任职仪式还被推迟了，大家都为这件违反传统的事情感到恐慌。那是否意味着他不配做雷族族长呢？

黑条恶狠狠地瞪着火心，争辩说：“可他是一只宠物猫啊！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两腿动物的恶臭味！难道我们想让这样的猫来做我们的族长吗？”

火心忽然感到自己的旧疮疤一下子又被揭开了。尽管他从六个月大就生活在族群中，可黑条一直揪住他不是族生猫这点不放。

他真想扑下去把黑条痛打一顿。这时，金花站起来走到黑条面前厉声喝道：“你错了，黑条，火心对族群的忠诚已经得到了千百次的证明，没有一只族生猫比他付出的更多了。”

火心感激地冲她眨眨眼睛，他万万没有想到金花竟然会挺身而出为他主持公道。金花知道火心对她的孩子黑莓爪存有疑虑，虽然火心把黑莓爪收为自己的徒弟，但黑莓爪总让他感到不顺眼，生怕他会走上他父亲的老路，金花对此心知肚明。她厌恶火心对黑莓爪的无端猜忌，不料如今她却站在火心一边和黑条唱反调。

蕨毛喊道：“火心，别听黑条瞎说，除了他之外，大伙儿都希望你来做族长，这个职位显然非你莫属。”

猫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火心心中充满了感激。

鼠毛说：“我们怎么能坏了星族的规矩呢？族长一向都是由族长代表来接任，这是武士法典的传统。”

灰条冲着黑条轻蔑地摇晃尾巴，低声嘶吼着说：“似乎火心知道的总比你要多吧。”他也知道黑条和虎星曾在森林大会上有过密谋。

火心摆了摆爪子，示意灰条安静，然后对大家说：“我向你们保证，我将来一定会做一个称职的雷族族长。有星族保佑，我会成功的。”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沙风，她脸上充满了仰慕的神情，火心立刻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至于你，黑条，”火心恼怒地说，“如果你不想屈身于一只宠物猫之下，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

黑条甩动尾巴，眼睛里射出仇恨的目光。火心暗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来到森林，现在虎星已经当上雷族族长，而你则是族长代表了。”

他并不想在大伙儿面前和黑条撕破脸皮，是黑条把他逼到这一步的。尽管雷族不能失去任何一名武士，但火心巴不得黑条早点儿离开族群。他知道黑条离开后必定会到影族去投靠虎星。其实这样更好，省得他还要整天提防。

黑条瞪了火心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身离去，不过他并没有朝金雀花通道走去，而是消失在武士巢穴里。

火心提高嗓门说：“今晚我们为蓝星举行追悼仪式。”

“且慢！”云尾跳起身，尾巴翘得高高的，“我们不去找影族算账了吗？他们杀害了纹脸，还把恶狗引到我们营地来！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他的脸上充满了悲愤的神情。云尾自小便进入雷族，除了火心之外他无依无靠，是纹脸好心收养了他。但火心知道此时攻击影族决不是上策。

云尾的质问立刻引起许多附和声。火心晃了晃尾巴，示意大家安静。他说：“不行，现在还不是向影族发动进攻的时候。”

“什么？”云尾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要让他们逍遥法外吗？”

火心深吸了口气，说：“杀害纹脸的不是影族，他们也没有引来恶狗，这些都是虎星干的好事。每一只兔子身上仅留有虎星的气味，我们不知道影族对他们族长的计划是否知情。”

云尾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火心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想和他争论这件事。他知道近来发生的事情都源于他和虎星之间的宿怨。虽然虎星想扫平雷族，占据他们的领地，但那不是他把恶狗们引入营地的真正动机。虎星日思夜想的是杀掉火心，因为是火心破坏了他谋害蓝星的阴谋，致使他被流放在外。只有杀掉火心，才能消解他的心头大恨。

火心现在知道，他和虎星的决战迟早会到来，到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默默祈求星族赐予他勇气和力量，使他能够除去这个为害森林的恶霸。

火心朗声说：“相信我，虎星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但雷族和影族之间没有仇怨。”

云尾脸上挂满怒容，坐回去对夺面嘀咕了几句。金花卷过尾巴护住黑莓爪和黄爪，仿佛他们仍旧是小孩子。她曾让火心把虎星的所作所为讲给这两个孩子听，而且她总是担心族里的猫会因为虎星的罪过而迁怒到这两个孩子的头上。如今她见火心并没有攻击影族的打算，不由得松了口气。两个小学徒从金花的怀抱中探出头。黑莓爪眯缝起眼睛瞅着火心，火心搞不清楚他的目光中是否带有仇恨。

此时大家都聚集在高岩下，火心只得将黑莓爪的事情先放在一旁。天色渐晚，大家该和他们敬爱的族长做最后的道别了。火心说：“我们要向蓝星表达我们最深的敬意。炭毛，你准备好了吗？”炭毛点了点头，于是火心说：“灰条、沙风，请你们两位把蓝星的遗体抬进会场，我们要在星族的目光下为她进行梳理。”

两位武士站起身走进族长巢穴，不一会儿，他们衔着蓝星的尸体走出来进入会场中央，将蓝星轻轻放在沙地上。

火心命令说：“沙风，等告别仪式结束后，你组织一支捕猎队为族群找些吃的。鼠毛，你能带领一支队伍去蛇岩和影族边界处查看吗？我想确定那些恶狗离开了没有，影族有没有进入我们的领地。多加小心，别冒险。”

鼠毛站起来说：“放心吧，火心。金花、长尾，你们能和我一起去吗？”

她点到名字的两个武士走了过来，三只猫一道走进会场中央为他们的族长进行最后一次舔梳。接下来是沙风、尘毛和云尾。炭毛站在蓝星头部的位置，仰望夜空。按照猫族的传统观点，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一位武士祖先，火心不知道今晚的夜空中是否会出现代表蓝星的那一颗。

炭毛蓝色的眼睛闪着光芒，那里隐藏有无数个关于星族的秘密。她说：“蓝星是一位品格高尚的族长，我们感谢星族赐予她生命。她鞠躬尽瘁，为族群奉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她的故事将永远在这片森林大地上流传。现在，我们躬送她的灵魂升往星族，愿她在天上能够像活着时那样继续关注我们。”

炭毛说完悼词后，低垂着头站在那里。猫群中发出一片低沉的悼念声。火心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那几位武士趴在蓝星身旁，为她梳理皮毛，用他们的鼻子抵在她的遗体上。片刻之后他们退了下去，陆续上来别的猫进行相同的仪式。

外出执行任务的队伍走了，其他的猫也都默默地回到各自的巢穴里。火心站在高岩下，看见蕨毛正要离去，便叫住他，小声说：“我交给你一项任务，替我盯住黑条，如果他在影族边界那里有什么小动作，你立刻向我汇报。”

蕨毛看着这位新族长，眼里露出忠诚的目光。他说：“我会竭尽全力，火心，不过，如果这件事让他知道，可就不好办了。”

“运气好的话，他不会知道的。别做得太明显了，找一两个帮手，比如鼠毛或者霜毛。”火心看见蕨毛脸上仍旧挂着一副疑惑的面容，于是补充说，“也许黑条对恶狗的事真的不知情，但他肯定知道虎星在计划某些事情，我们不能信任他。”

蕨毛说：“这我明白，可我们不能一辈子盯着他。”

火心说：“不会的，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看看他到底忠诚于哪一边。”

蕨毛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进武士巢穴。解决了这桩心事，火心才走到蓝星的遗体边。炭毛仍坐在那里，白风则趴在蓝星遗体旁边，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中。

火心向炭毛低了下头，然后坐下来凝视着蓝星的脸庞，她双目紧闭，再也没有昔日那种威仪四方的神采。她的灵魂已经离去，快快乐乐地升往星族了。

火心紧紧贴在蓝星身上，仿佛一只小猫崽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充满了安全感。那一刻，他忘记了蓝星永远离去的事实，忘记了他将要独自承受的重担。

火心合上眼睛，默默向星族祷念：“请厚待她，保佑她的族群平安无事吧。”

第三章

睡梦中，火心感到有东西在捅他。他咕哝了几声睁开眼睛，看见炭毛站在面前。

只听炭毛悄声说：“你打瞌睡了，快醒醒，到埋葬蓝星的时间了。”

火心吃力地爬起来，舒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口干舌燥，仿佛睡了好多天一样。他醒过神后随即感到有些愧疚，小声对炭毛说：“有谁看见我睡觉了吗？”

炭毛同情地看着他，说：“只有我。别担心，火心，昨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谁也不会怪你的。”

火心扫了一眼会场。天已经蒙蒙亮了，不远处几只老年猫已经集合起来准备将蓝星抬出去埋葬，其他的猫陆陆续续从巢穴里出来，在蓝星的遗体旁排成两列，一直站到金雀花通道。

炭毛点了点头，老年猫衔起蓝星的遗体，抬着她从两边默哀的武士中间走过。当族长的遗体从面前经过时，每一只猫都低头敬礼。

火心喃喃地说：“再见，蓝星，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他看着蓝星的尾巴缓缓从地面上滑过，心如刀绞。

送葬队抬着蓝星的遗体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众猫纷纷散去。火心检查了一遍营地，看见地上高高摞起一堆猎物，不由得心中暗暗称赞。他现在需要派出一支早班巡逻队，然后吃点儿东西休息片刻。他觉得就算自己睡上一个月也不能解乏。

炭毛说：“嘿，火心，你准备好了吗？”

火心愕然转头：“准备什么？”

炭毛晃着尾巴说：“去月亮石接受星族赐予你的九条性命呀！火心，你不会把这事忘了吧？”

火心有些局促不安。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所有的新族长都要进行的古老仪式，但他没有想到昨天还看上去非常遥远的事，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就像山涧里奔腾的激流，不停地推着他往前冲，使他感到头晕目眩。

火心感到心里发虚。族长们从不谈论这个神秘的仪式，因此除了各族医生之外，别的猫都不知道仪式的具体情形。火心去过月亮石，看过蓝星在睡梦中与星族交流，那次经历令他激动了很久，如今他竟然能够亲自躺在那块神圣的石头边，和武士祖先们会面。

月亮石位于石林的一个地下山洞里，去那儿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而且在仪式举行之前不能吃饭。众猫习惯在出远门前吃些草药来补充体力，而这在月亮石的仪式中是被禁止的。

炭毛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说：“星族会赐给你力量的。”

火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转头四顾，看见白风正要回武士巢穴，于是晃了晃尾巴把他召过来。

火心说：“我得去一趟月亮石，你能处理一下族里的事务吗？早上还需要派一支巡逻队。”

白风说：“这件事交给我办。愿星族保佑你，火心。”

火心最后扫了一眼营地，带着炭毛朝金雀花通道走去。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趟远程，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回到原地。因为当他回来的时候，他将有新的名字、新的责任，他和星族之间也将形成一种新的关系。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转头看见灰条和沙风跑了过来。

灰条气喘吁吁地说：“连声再见也不说就想偷偷溜走吗？”

沙风没有说话，而是紧紧贴着他。

火心尴尬地说：“我明天回来。我知道现在情况有些变化，但我永远都需要你——需要你们，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灰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这还用说，你这傻毛球。”

沙风含情脉脉地凝视着火心，低声说：“你别忘了，我们也永远需要你，火心。”

炭毛站在金雀花通道出口处催促说：“火心，走吧！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石林——别忘了我没有你走得快。”

“来啦！”火心在灰条和沙风的脑门上各自舔了一下，跟着炭毛走进金雀花通道。他爬上山沟举目回望，胸中充满豪情。那些日子即将过去，他将要面临新的挑战。

两只猫到达“四棵树”时，阳光还非常明媚，雾气早已散尽。每到月圆之夜，森林里四大猫族都要齐聚在“四棵树”召开森林大会。

火心带着炭毛穿过风族边界进入高地。前方是茫茫荒野，身后是郁郁丛林。火心说：“但愿我们别撞见风族巡逻队。”

不久前，由于风、雷两个族群在丢失猎物的事情上起了争端，蓝星曾计划对风族发动攻击。为了避免那场战争，火心冒着背负叛徒骂名的风险，背着蓝星来风族寻求和解。虽然风族族长高星不想风、雷两族之间发生冲突，最后做出妥协，但火心知道他为此事憋了一肚子火。

炭毛镇静地说：“他们不会阻拦我们的。”

火心不服气地说：“这也说不准，我们还是尽量避开他们吧。”

哪知他越是担心，事情就越是落到头上。他和炭毛刚刚爬上一处山丘，就看见坡下走来一支巡逻队。由于这只巡逻队处在下风向，火心事先没有嗅到他们的气味。

火心认得领头的那只猫名叫裂耳，看见老对头泥掌也在队伍里面，火心顿时心里一沉。巡逻队除了裂耳和泥掌之外还有一名学徒，火心不认识。在这种情况下，他和炭毛只得等着巡逻队过来盘问，现在就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泥掌脸上挂了一副凶相，但裂耳走到火心面前低头行礼说：“你们好啊，火心，炭毛。你们怎么会在我们的领地里？”

炭毛上前一步，回答说：“我们去石林。”

火心看见这位风族武士对炭毛恭恭敬敬，感到非常欣慰。

裂耳知道除非遇到关乎族群命运的大事，否则，族群里的猫是不会去石林向星族请求指点迷津的。于是他问：“希望不是什么坏消息吧？”

炭毛神色痛苦地说：“是最坏的消息，蓝星已于昨日亡故了。”

三只风族猫齐齐垂下头，就连泥掌的脸上也换上了肃穆的表情。裂耳说：“她是一位伟大而高贵的族长，所有的猫都会记住她的。”

他抬起头瞅着火心，眼睛里流动着好奇和尊敬的目光。他问：“这么说，你现在是族长了？”

火心说：“是的，我正要去接受星族赐予的九条性命。”

裂耳点了点头，仔细打量着他，说：“你很年轻，但我相信你将成为一位优秀的族长。”

火心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过——过奖了。”

炭毛帮他解围说：“我们不能久留，去石林还要走很远的路。”

“当然。”裂耳退后一步，“我们会把你们的消息告诉高星的。愿星族保佑你们！”

两只猫一口气奔出高地，站在山坡上俯视远方。山下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山坡上怪石嶙峋，荒草遍地，山下却是大片的农田和草坪，中间散落着两腿动物的巢穴，一条雷鬼路从原野上横穿而过。过了雷鬼路就是犬牙交错的山陵，灰蒙蒙的荒坡看上去阴森恐怖。火心咽了口唾沫，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火心见炭毛瞅着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她，于是直言道：“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你看到那些风族猫的表现了，就连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也跟以往不同。”这种话除了眼前的这位医生之外他是不会对别的猫说的——即使对沙风也不会。“好像所有的猫都认为我理所当然应该品格高尚、机敏睿智，但我不是，我还和以前一样会犯错误。炭毛，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当好族长。”

“真是胡说八道。”炭毛的玩笑话令火心感到既惊讶又温馨，“当你犯错误的时候，我会及时告诉你的，相信我。”接着，她神情认真地说，“不管情况如何变化，我都是你的朋友。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无缺的猫，蓝星也不例外，关键是你要善于从错误中吸取教训，要敢于展现真实的你。”她舔了一下火心的耳朵，“放心吧，火心，我们走吧。”

火心随着她爬下山坡进入两腿动物的农田。两只猫穿过精耕细作的田野，从巴利和乌爪居住的两腿动物巢穴外走过。火心一路留心，但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没有见到这两个独行者让他感到有些遗憾。巴利和乌爪都是雷族的好朋友，乌爪还曾经和火心一起做过学徒。远方隐隐传来一声狗叫，火心想起不久前被恶狗追赶的凶险经历，感到不寒而栗。

两只猫沿着树篱一直走到雷鬼路边。他们俯下身子，身上的毛被怪物们驰过卷起的风吹得蓬乱不堪。怪物们身后喷出的浓烟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炭毛趴在火心身边，寻找过路的机会。火心感觉到她内心的紧张。很久以前，炭毛的腿就是在雷鬼路上被怪物碾残废的，那时她还是火心的徒弟。一直以来，火心时常为自己没有尽到保护责任而感到愧疚。

他说：“等你准备好以后，我们一起过去。”

炭毛微微点了点头，火心估计她很害怕却不肯承认。过了一会儿，一个开着大灯的怪物呼啸而过，炭毛说了声“走”，立即瘸着腿奔上雷鬼路。

火心陪伴在她身边，心里狂跳不止。他拼命克制住想要飞奔而过的冲动，不把炭毛落在身后。远方又响起怪物的轰鸣声，不过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跑进路对面的树篱里。

炭毛重重地舒了口气，说：“可算过来了！”

火心咕哝着附和了几声，不过他知道回来时还得再经历一次。

太阳渐渐落山了。火心对雷鬼路这一边的环境不大熟悉，因此当他们开始往山上爬的时候，他的神经得很紧。稀疏的草丛里偶尔传来猎物的声，诱惑的香味引得火心口水直流，他真想停下来美餐一顿。

火心和炭毛走到最后一个山坡下。太阳已经被山峰挡住了，周围景物的影子越拉越长，地表也泛起了寒意。火心朝前望去，仅能依稀辨认出一块悬在半空的大石下方有一个四方形的洞口。

炭毛说：“到‘母亲嘴’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她和火心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眼看着最后一缕阳光融于夜幕中，天上开始出现闪烁的群星，凄清冰冷的月光如碎银般倾泻在广袤的大地上。

炭毛说：“是时候了。”

火心又感到恐惧涌上心头，连腿脚都不听使唤了。他硬着头皮站起来，地上的石头有些扎脚，他忍着痛走到被各个族群称为“母亲嘴”的石洞前。

石洞内黑黢黢的。火心有过上次的经历，知道自己在里面无论把眼睛睁多大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到了月亮石所在的洞窟才能见到光亮。炭毛不像火心那么犹豫，她自信地迈出脚步。

她对火心说：“跟着我的气味走，我带你去月亮石。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说话。”

火心着急地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

“到了月亮石后，躺下来将鼻子抵在上面。”炭毛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放光，“星族会催你入眠，使你在梦中与他们相会。”

火心有一大堆的问题想问她，可是任何答案都不能帮助他克服心中的恐惧。他默默地随着炭毛走进漆黑的隧道中。

隧道缓缓而下，火心很快便分不清东南西北。有时隧道非常狭小，仅容他只身通过。他的心里扑扑直跳，努力搜寻炭毛的气味，生怕在这里迷路。

火心就这样摸黑走啊走，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这才依稀辨认出炭毛的身影。隧道里的气味变得混杂起来，一股清新的冷风扑面而来。火心转了个弯，眼前变得豁然明亮。火心眯缝起眼睛继续走，这时他们已到了隧道尽头处的洞窟中。

洞顶处有一道裂口，月光通过裂口射进来，直接照在洞穴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火心呼吸急促起来。他曾经见过一次月亮石，那种激动的感觉令他永生难忘。那块石头大约三尺高，顶部收窄使整个石头成为锥形。月亮石在月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辉，犹如一颗坠落到地上的流星。它发出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洞窟，炭毛身上的灰毛在它的光照下呈现出银色。

炭毛转身冲火心摆了摆尾巴，示意他躺在月亮石边。

火心不敢吱声，顺从地躺在月亮石前面，将头枕在爪子上，鼻子抵在月亮石光滑的表面。很快，从鼻尖传来的一阵寒意涌遍全身，他打了个寒战，看见月亮石里隐隐闪动着无数的星星。

他合上双眼，等待星族的召唤。

第四章

四下里漆黑一片，冷得出奇。火心从未感觉过这么冷，似乎体内所有的热量和活力都被吸走了。他的四肢痛得抽筋，感觉自己就像一座冰雕，稍有移动就会立刻化为碎片。

但梦境并没有出现，既没有星族的身影，也没有他们的声音，只有冰冷和黑暗。火心惊慌起来，心想：“事情肯定不对劲。”

他壮着胆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但眼前的景象立刻使他睁大眼睛。他看到的不是深埋在地下的月亮石，而是一片草地，这里充满了潮湿的泥土气息。

火心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在“四棵树”的巨岩旁边。周围便是四株巨大的橡树，夜空中横过一道绚丽的银河。

他心想：“我怎么到了这里？这就是炭毛所说的梦境吗？”

他仰天而望，只见夜空变得异常清澈，他感觉银河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低过，简直要贴在树冠上了。火心定睛细看，顿时热血上涌。

群星居然在移动。

它们盘旋着缓缓落下，来到了森林，来到了“四棵树”，来到他的面前。火心看得心里扑通直跳。

星族从夜空中走来。他们的爪子和眼睛都亮晶晶的，身上发出白色的光芒，散发出夜晚大自然的气味。

火心恭恭敬敬地趴在他们面前，既不敢唐突直视，也不愿移开目光，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在脑海里。

那一刻漫长得犹如过了千百年，却又短暂得就像电光闪过。星族里所有的猫都降临到地面。“四棵树”所在的山谷被他们带来的光照得明亮耀眼。他们把火心围在当中。火心发现距离他最近的一些猫竟然是那么熟悉。

“是蓝星！”他高兴地几乎要叫起来，“还有黄牙！”接着，他嗅到一股熟悉的幽香，他转过头，看见自己梦里时常见到的那个玳瑁色的身影、那张温柔的脸庞。

“斑叶——噢，斑叶！”火心深爱的那位医生来到了他面前。他快乐得想跳起来大吼大叫，可是他不敢破坏眼前这神圣的气氛，只得乖乖趴在地上。

“欢迎你，火心。”这个说话声似乎糅合了火心认识的所有猫的声音，但又像只有一只猫在说话。“准备好接受你的九条性命了吗？”

火心环视四周，却没有看见有谁在说话。他强作镇定地说：“是的，我准备好了。”

一只金黄色的虎斑猫站起来昂首阔步地向他走来。火心认出他是狮心。狮心做族长代表时火心还是一名学徒，他在一次和影族的战斗中壮烈牺牲。在火心的记忆中，他是一只老年猫，可如今看上去却年轻力壮，光彩非凡。

火心倒吸了口凉气，说：“狮心！真的是你吗？”

狮心没有回答。他用鼻子触了触火心的额头，火心感觉自己就像触到了千年烈火万古寒冰。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向后退缩。

狮心低声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勇气，希望你能保卫好你的族群。”

一股能量如闪电般涌遍火心全身，他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耳边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他感到自己就像在打仗、在捕猎，只想撕开敌人的皮毛，将牙齿插入猎物体内。

痛苦渐渐消失，火心变得虚弱不堪，身体不住地颤抖。如果这是他接受的第一条性命，那么他要受九次这样的罪。他想：“这我怎么受得了？”

狮心转身回到星族的队列中，另一只猫站起身走了过来。火心起初没有认出他，后来看见对方拖着一条火红的尾巴，这才想起对方一定是红尾了。火心从来没见过这位族长代表，红尾死的时候火心不过是一只初入丛林的小宠物猫罢了。可是火心发现了红尾死亡的真相，并由此揭开了虎星的真面目。

红尾低头用鼻子触了触火心的额头，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正义，希望你能辨别是非。”

火心随即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紧咬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痛苦过后，他气喘吁吁，仿佛刚刚一口气跑回营地。红尾凝视着他，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若不是你，真相将伴随我的尸体永远掩埋地下。”

火心点头致意，红尾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这时第三只猫从行列里出来了。

这一次，当火心认出那只漂亮的母猫时，吃惊得下巴颏差点儿掉到地上。原来第三只猫竟然是灰条的爱侣银溪，这只河族母猫在难产中死去。只见她飘飘然地来到火心面前。

银溪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坚贞不屈，希望你能在族群陷入迷惘时为他们指引方向。”火心不知道她指的是不是他对灰条的态度。灰条违背武士法典，陷入与银溪的苦恋中而无法自拔。火心一直对灰条不离不弃，千方百计使他看清自己所处的困境。

火心硬着头皮等待着又一次痛苦的折磨，但当这条性命进入他的体内时，他感到痛苦要比前两次轻得多。这是一种爱的暖流，犹如银溪一生的写照——对她的族群的爱，对灰条的爱，以及用生命换取的对两个孩子的爱。

银溪转过身，火心低声对她说：“银溪！先别忙着走，难道你没有口信让我捎给灰条吗？”

但银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回眸凝望，眼睛里充满爱意和悲伤。此情此景胜过了千言万语。

火心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生命的洗礼。第四只猫走上前，这回是雷族武士奔风。在一次外出执行巡逻任务时，他在雷鬼路边被虎星杀害。

奔风低头触了触火心的额头，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无穷的精力，希望你能做一位尽职尽责的族长。”

随着这条性命进入火心体内，他感到自己在森林大地上急速奔跑，迎面的风将他的毛吹得贴在身上。这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奔跑，他感到任何敌人都别想跑到自己的前面去。

奔风回到他的位置，第五只猫走过来。火心见了顿时万分欣喜，她是云尾的养母纹脸。虎星为了激发恶狗嗜血的欲望，将她残忍杀害并且抛尸在营地门前。

纹脸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爱护，希望你能像母亲呵护孩子们一样悉心照顾你的族群。”

火心原以为这条性命会像银溪赐予的那条一样充满温柔和爱意，不料一股狂暴的感觉涌遍全身。他感到自己的体内充满了祖先虎族和狮族的全部愤怒，似乎要把所有恃强凌弱的恶霸们打倒。接着，他产生一种惊慌和战栗的感觉，他知道这是母猫在拼死保卫孩子时的心理感受。他体会到纹脸是多么爱她的孩子们——包括了她的养子云尾。

火心体内的怒火在减退，他想：“我要把这种感觉告诉云尾。”但他随即想起，仪式上的任何情况他都不能向别的猫透露。

纹脸回到星族的行列里，又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出来。火心认出对方竟然是迅爪，顿时感到羞愧无比。

他凝视着迅爪，低声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迅爪不满蓝星拒绝晋升他为武士，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他去查找森林里恶魔的真相，结果被恶狗杀害了。火心觉得当初应该更加努力地使蓝星回心转意，所以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可是此时的迅爪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的样子。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是他那个年龄所不应有的。迅爪对火心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孜孜不倦的教诲，希望你能多为族群培育英才。”

这一次的生命洗礼令火心痛苦得几乎停止心跳。他感到了濒临死亡时的恐惧，眼前闪过血一样的红光。火心知道这是迅爪临死前的感受。

痛苦渐渐消失了，火心呼呼喘着粗气。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了，再也没有力量接受剩余的三条性命了。

第七次轮到黄牙。她生前独立性强，是根硬骨头，她的作风令火心既钦佩又头疼。他想起那场大火过后奄奄一息的黄牙。尽管她为了使雷族免受灾祸，亲手除掉自己的亲生儿子断尾，但她仍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深怕死后不能升往星族。如今她站在火心面前，眼睛里充满了往日那种诙谐的目光。

黄牙宣布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同情，希望你能怜老惜弱。”

火心知道逃避不过去，于是干脆闭上眼睛，真诚感受黄牙的勇气和忠诚。这条性命就如一道光射进火心体内：她的幽默、她的伶牙俐齿、她的慈悲心肠以及她的荣耀。火心对黄牙的了解又深入了一层。

火心睁开眼睛，低声说：“哦，黄牙，我非常想念你。”

黄牙转身离去。第八只猫步态轻盈地朝火心走来，她的身上和眼睛里都星辉闪耀。是斑叶——火心初恋的那只玳瑁色母猫。自从斑叶死后，火心时常梦见她，她的音容笑貌从未像现在这么清晰。火心有满腹的衷肠想向她倾吐，因为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是那样短暂。

“斑叶——”

斑叶柔声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爱，希望你能好好对待所有你关心的猫——尤其是沙风。”

这一次火心没有感觉到痛苦。那是一种春天般的温暖，那是爱的感受，同时，他也如同依偎在母亲怀抱中的幼崽一般，充满了安全感。他抬头凝视着斑叶，觉得自己别无所求。

斑叶眼睛中闪过一抹嘉许的神情，转身离去。火心既感到失望又觉得欣慰，失望的是他不能和斑叶倾诉衷肠，欣慰的是斑叶赞同他找到新爱。现在，他再也不必感到对不住斑叶了。

最后走上前的是蓝星，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苍老与消沉，步态矫健，犹如一头威武雄狮。她身上发出炫目的星辉，照得火心难以睁开双眼。

蓝星说：“欢迎你，火心，我的徒弟，我的武士，我的族长代表。长久以来，我都知道终有一天你将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族长。”

火心低下头，蓝星用鼻子触了触他的额头，接着说：“在这一条性命里，我授予你高尚的品格、果断的意志和坚定的信仰。希望你能带领族群贯彻星族的意愿，遵行武士法典。”

火心刚刚才享受到斑叶生命的温暖，此时冷不丁地承受蓝星生命的痛苦，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他感觉到蓝星的勃勃野心，抛弃孩子的痛苦，还有战斗时的凶猛。他感觉到蓝星在失去对族群信心后的那种深深的恐惧。注入火心体内的能量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下这么多的能量了。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这股力量开始减弱，好像狂风暴雨后的平静和欢愉。

会场上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所有的星族武士都站起身，蓝星站在会场中央朝火心摆了摆尾巴，示意他也站起来。火心晃悠悠撑起身子，他感到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生命活力，他的精神也升华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蓝星宣布说：“恭喜你获得了新的名号，火星。你已经告别了过去，成为一位九命族长，领受星族的意志统治雷族。你要誓死保卫你的族群，照顾老弱病残，崇敬你的祖先，严格遵守武士法典，让每一次生命都充满自豪和尊严。”

就像森林里的族群庆贺学徒晋升为武士一样，星族武士们也都高声欢呼这位新族长的名号：“火星！火星！”

忽然，欢呼声减弱下来。火星感到情况有些不妙。他看见蓝星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身后，于是急忙转身，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失声大叫。

只见会场的另一边有一座数丈高的小山，这座小山竟然都是由白森森的骸骨堆起来的。整座骨山发出诡异的光芒，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燃烧——这些骨头既有猫的，也有猎物的。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腐肉的腥臭味。

火星急忙向左右张望，想知道星族怎么解释这件怪事，不料星族的武士们忽然都不见了，会场上只剩下他和那座骨山。火星陷入了极度的恐慌，这时，他感觉体侧传来了阵阵暖意，这是种熟悉的感觉，他知道是蓝星站在身边。“四棵树”一片漆黑，只听蓝星在他耳边说：“大难就要临头了，火星，四个将变成两个，狮子和老虎之间发生大战，血将统治森林。”

说完这些话，她的气味和体温便消失了。

火星大声喊道：“等等！别离开我！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可是没有猫向他解释这个可怕的预言。骨山发出的白光开始变成血红色，骨头之间往外汩汩冒血，血流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条血河朝火星涌来。火星被淹没在血河中，吓得目瞪口呆。他想逃走，可四肢如立地生根一样不能挪动半步。过了一会儿，血浪滚滚而来，四周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火星大叫：“不！”但森林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血流的哗哗声。

第五章

火星一惊，顿时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月亮石边。月光消失了，只有微弱的星光从洞顶处照进来。火星松了口气，但依稀能够嗅到梦里的血腥味，感觉到那黏稠滚烫的鲜血。

他心里扑通直跳，摇摇晃晃站起来。炭毛也站起来冲他晃尾巴。火星真想把梦里的情形讲给她听，但他记得不许在“母亲嘴”说话的禁令。他迫不及待地抢在炭毛前面冲出隧道。

火星循着自己留下的气味踪迹一路疾奔，觉得路程仿佛比进来时远了一倍，狭窄的隧道令他产生了一种被活埋的感觉。空气越来越沉闷，呼吸也渐渐不畅，无穷无尽的黑暗，似乎再怎么跑也看不到尽头。他仿佛掉进了充满血腥的黑暗陷阱，永远也不能自拔。

就在他快受不了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火星嗖的一下冲出地面。夜空晦暗，月亮在稀薄的云雾中穿梭。火星的爪子深深抠进泥土里，身子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炭毛从洞口中跑了出来。她靠在火星身旁，帮助他稳定情绪。良久之后，火星的身体停止颤抖，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炭毛问：“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仪式被打断了——我是通过那股血腥味判断出来的，可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炭毛摇了摇头，关切地看着火星，“告诉我，你拥有九条命和新名号了吗？”

火星点点头。炭毛舒了口气：“这就好，其他的事先别管了，我们走吧。”

火星累得挪不动脚步，但他一刻也不想在“母亲嘴”停留，摇摇晃晃地一步步爬下山。炭毛陪在他身旁，带着他专门拣容易走的路走，始终没有问他梦里的情景。

随着距离“母亲嘴”越来越远，火星嘴里的血腥味也渐渐减弱。不过他仍感到，就算自己连续洗一个月也洗不掉身上残留的血腥味。他筋疲力尽，走到一簇矮山楂树丛前重重倒在里面。

他说：“我得休息一下。”

炭毛伏在他身旁，默默地为他舔梳皮毛。火星几次想向她倾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害怕这件事会吓着她——就算她能解释蓝星预言的含义，可这也不过是多让一只猫为将来感到忧心而已。他还隐隐带有一丝侥幸心理，如果自己不说出来，这件事就有可能不会实现。这个梦是在诅咒他吗？意思是就算他当上了族长也于事无补？蓝星临死前曾说他就是拯救族群的那把火，如果血河熄灭了火，族群又如何得救呢？火星在以往的梦中经常得到预示，因此他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这一次，竟然出现在他的命名仪式上。

炭毛说：“如果你不想谈这件事，也没关系。”

火星的沉思被她的话打断，他将头贴在炭毛身上，缓缓地说：“请让我仔细考虑考虑，刚才——这件事刚刚发生。”他打了个寒战，继续说，“炭毛，我有个秘密，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别的猫，可——有时我在梦里能够看到未来。”

炭毛惊讶地说：“那太不寻常了。一般来说只有族长和医生才能和星族进行交流，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普通的武士也能在梦里得到预示呢。这种事情发生多久了？”

火星想起那个在森林里捉老鼠的梦，于是说：“我还在做宠物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了，但我——我不知道那些梦是不是来自于星族。”毕竟，他在进入丛林之前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星族这回事。难道他们一直在关注他吗？

炭毛若有所思地说：“所有的梦都是来自于星族。那些梦经常变为现实吗？”

火星回答说：“是的，可有时实现的方式出乎我的意料。有的梦容易理解，但有的梦则含义颇深。”

“那么你在思考刚才做的梦的时候，应该有些心理准备了。”炭毛舔了他一下表示安慰，“记住，火心，你并不孤单。如今你已经是一族之长，会从星族那里得到很多信息，我可以帮你解释梦里的征兆，想说多少随你便。”

火星很感激她的善解人意，不过她的话令他有些不适。也许他并不想和星族之间建立这种新的联系，他渴望能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和灰条一起出去捕猎，或者待在巢穴里和沙风聊天。

“谢谢你的好意。”火星说着，吃力地站起来，“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话虽这么说，其实他很怀疑炭毛到底能帮多大忙，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他不得不独自面对。火星长叹了口气，说：“我们上路吧。”

火星归心似箭，但他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自从发现那群恶狗，他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几乎没有吃东西，睡得也很少，这次到月亮石接受九条性命更是经历了非比寻常的痛苦，再加上梦里见到的恐怖情景，火星几乎心力憔悴。

他越走越慢，心里也越来越忐忑不安。走过巴利居住的农田时，炭毛顶了顶他，说：“够了，火星，作为你的医生，我建议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去看看巴利和乌爪是否在家。”

“好主意。”火星确实撑不住了。

两只猫小心谨慎地接近两腿动物的谷仓。火星本来担心两腿动物会把拴狗的链子松开，但这里基本上没有狗的气味。随着猫的气味越来越浓烈，火星看见一只健壮的黑白色公猫从谷仓门下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于是他招呼说：“巴利！看见你真好。这位是我们的医生炭毛，你认识吗？”

巴利点点头，说：“很高兴看到你，火心。”

炭毛纠正说：“是火星，他现在是雷族族长了。”

巴利吃惊地睁大眼睛，说：“恭喜恭喜！不过，这也说明蓝星一定亡故了，真遗憾。”

火星说：“她仍像活着时一样保护她的族群。”

“我猜其中必有故事，”巴利说着，转身回到谷仓，“乌爪必定想听听。进来吧！”

谷仓里十分暖和，充满了干草和老鼠的气味。老鼠发出的沙沙声在火星的耳朵里简直犹如仙乐飘飘，火星脑子里想的都是美味。

他咽了口涎水，说：“软和的铺垫可供睡觉，伸伸爪子便有吃不完的猎物。最好别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雷族猫，否则他们都要来当独行者了。”

巴利咯咯一笑，喊道：“乌爪，快出来瞧瞧谁来了。”

随着一声欢快的叫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干草垛里蹿了出来。乌爪曾经是雷族的一名学徒，当时只有他知道红尾死亡的真相——他是被乌爪的师父虎星杀害的。虎星曾试图杀乌爪灭口，幸亏火星为他找到了一个新家。对乌爪来说，做一名独行者要比做武士逍遥自在得多，不过他也从未忘记过生他养他的族群。对雷族来说，乌爪是个忠诚可靠的伙伴。

当乌爪从巴利嘴里得知雷族的消息后，神情悲伤地说：“这么说蓝星已经亡故了，我永远怀念她。”

巴利安慰了他几句，火星见了这种情形，猜想这么长时间巴利和乌爪一定相处得很好。

乌爪感激地瞅了巴利一眼，站起来对火星说：“你现在是雷族族长了，星族选了一位好族长。”他把火星和炭毛引到谷仓的另一边，“你们想吃点儿东西吗？”

炭毛回答说：“想得不得了。”她带着征询的目光看着火星，说：“需要我帮你捉些猎物吗？”

火星尽管疲惫不堪，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一位优秀的族长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那还像什么话！他站起身听了一会儿，听到干草垛里传出轻微的沙沙声，于是俯下身子摆出捕猎姿势。他通过听觉认准猎物的位置，然后跳过去一口咬住。

火星衔起猎物走回伙伴身边，心里暗暗羡慕乌爪的美好生活。这里的老鼠比森林里的不止大上一倍，而且谷仓里光线昏暗，有利于猎捕。火星三两口便将老鼠吞进腹中，感觉体力渐渐恢复。

乌爪说：“再多吃些，这里的老鼠多得是。”

火星和炭毛盛情难却，于是敞开肚皮大吃一通。吃饱肚子后，他们把雷族最近发生的事向两位独行者娓娓道来。

乌爪和巴利凝神倾听，当他们听到恶狗的事情时，都震惊地睁大眼睛。

乌爪说：“我知道虎星很残忍，可我没想到他居然妄图把整个族群都毁灭掉。”

巴利说：“你们现在必须阻止虎星，别让他再为祸丛林。”

火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坦白说：“可没有蓝星指点，我感到无从下手，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一团漆黑而且——而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没有把族长仪式上发生的意外明说出来，但炭毛同情的目光告诉他，她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炭毛说：“记住，整个族群就是你坚强的后盾，大家不会忘记是你和蓝星把我们从恶狗的威胁中救了出来。”

“也许他们对我期望过高了。”

炭毛立刻提高嗓门喊道：“胡说八道！他们知道你将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族长，他们会和你并肩战斗到最后一息。”

乌爪凝视着火星说：“我也是。”他见火星扭头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我不是武士，但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尽管开口好了。”

火星感激地说：“谢谢你的好意，乌爪。“

乌爪问：“我能去营地一趟吗？我想去蓝星的坟前向她表示一下敬意。”

火星说：“当然可以了。蓝星授予你自由出入雷族领地的权利，现在没有理由改变这一点。”

乌爪低头行礼说：“谢谢你。”当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睛里充满了敬意，“火星，你曾经救过我的命，我永远都报答不了你的大恩。如果虎星再找你们麻烦的话，我会很荣幸地与雷族武士们一起同他拼个你死我活。”

第六章

火星和炭毛顺着山坡走近营地时，天色已经大亮。他们在巴利和乌爪的谷仓内一觉睡到太阳升出地平线才起来，离开之前他们又美美享用了一餐老鼠肉。噩梦的恐惧从火星的心头渐渐消散，他现在只想早点儿回到营地。

这位新族长和炭毛从金雀花通道走出来时，最初并没有引起别的猫注意。白风和蕨毛正坐在荨麻丛边吃东西，有三名学徒在他们的巢穴外打闹。火星瞅见自己的徒弟黑莓爪，不由得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尽快将黑莓爪的训练提上日程。虽然他事务繁忙，但没有理由荒废徒弟的学业——毕竟，蓝星当族长时就曾孜孜不倦地对他进行教诲。

火星正要朝白风走去，忽听有猫在大喊他的名字，转头一看，蜡爪正从老年猫巢穴向他跑来。蜡爪兴奋地喊道：“火心——不，是火星！你回来啦！”

他的吵闹声惊醒了族里其他的猫，大家都奔过来围住火星，呼喊他的新名字，欢迎他回来。火星想和大家像往日一样平易相处，但他注意到，众猫在看他时眼睛里都带有敬畏的目光。他心里一痛，知道自己和族里的其他猫之间已经竖起了一道墙。

香薇爪睁大眼睛问：“你真的见到星族了？”

火星回答说：“真的见到了，可我不能谈论仪式上的任何事。”

香薇爪并没有显得失望，她忽闪着大眼睛，充满了崇敬的目光。她转头对尘毛说：“我敢打赌他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族长！”

尘毛说：“那就最好了。”尽管他与火星不合，但他很爱香薇爪，不忍心和她争论。尘毛恭敬地向火星点了点头，火星知道他忠诚于武士法典，必定会支持自己的。

灰条从猫群中挤过来说：“看见你回来真好。”看样子灰条已经从惊惶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他友善而同情地对火星说：“你看上去就像一只死了一个月的狐狸，是不是很辛苦啊？”

火星小声说：“的确很辛苦。”云尾听见他的话，大声说：“你就是因为相信那些古老传统，才认为不从这里到石林来回折腾那么一趟就当不了族长。其实在我看来，你早就证明自己是一位合格的族长了，火星。”

火星瞪了他的外甥一眼，虽然云尾对他忠心耿耿，而且很尊重他，但他仍然为云尾的固执己见感到头疼。他真想把昨晚的情景告诉云尾，好让他不要再有这种亵渎星族的念头，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嘘！古老的传统都是有道理的。”夺面走过来，舔了一下云尾的耳朵，“我们都在星族的关注下生活。”

云尾温柔地舔了舔夺面的那侧伤脸。火星怒火顿熄。虽然夺面的容貌被严重毁坏，但云尾仍对她不离不弃。火星很欣赏他这份坚贞不渝的感情。他的这个外甥也许时常头脑发热，喜欢制造点儿麻烦，对星族也不那么恭敬，但是他把夺面从死亡线上硬生生地拉回来，并且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群猫渐渐散去，火星瞅了眼白风。白风向火星表示完祝贺后便一直站在旁边等着和火星说话。

火星问：“营地里的情况怎么样？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什么麻烦事吗？”

白风报告说：“一切都好。我们巡逻了整个领地，没有发现恶狗和影族活动的迹象。”

“很好。”火星瞧着地上堆满的猎物，说：“看来大伙儿干得不错啊。”

白风说：“沙风带领一支巡逻队出去了，鼠毛和蕨毛去训练学徒了，黑莓爪的捕猎技巧很熟练，我都数不清他捉回猎物的数目了。”

火星说：“很好。”听到自己的徒弟得到白风的夸赞，他当然很高兴，不过一想到虎星的儿子越来越能干，他又感到很不安。虎星也是一位捕猎好手，可他还是一个凶手和叛徒。

炭毛走过来说：“我回医务室去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你还记得在月亮升起前你要指定一位族长代表吧？”

火星点了点头。虽然其他的事情更为紧急，但他现在需要认真考虑一下族长代表的人选。蓝星便因为虎星的背叛而没有及时指定火星为族长代表，以至于火星的族长代表仪式被推迟了一天举行，这是史无前例的。当时雷族陷入了恐慌中，害怕星族为此发怒，火星的这个族长代表也因此变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他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火星目送炭毛一瘸一拐地离开，忽然想起，到目前为止还有两只猫没来向他表示祝贺。一个是黑条，这不奇怪。另一个却是沙风，这令他感到很苦恼。难道他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了吗？

火星一转头，看见沙风竟然就站在不远处望着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两只猫目光刚一相接，沙风立刻瞅向别处。

火星走过去问：“沙风，你没事吧？”

“我很好，火星。”沙风垂头看着地面，没有直视他，“你回来就好。”

现在火星敢肯定情况不对劲。一路上他都希望能回家和沙风躺在武士巢穴里聊天谈心，可如今他不能再那么做了。从现在开始，他将独自住在高岩下的族长巢穴里。

想到这里，他顿时反应过来，原来沙风是为了这件事不答理他啊。“别傻了。”火星深情地贴在她的面颊上，“我仍然是原来的我，一切都没有变。”

沙风固执地说：“一切都变了！你现在是族长。”

火星宽慰她说：“而你仍然是族里最能干、最美丽的猫。在我的眼里，你是唯一的。”

沙风说：“可你——你现在变得遥不可及。炭毛和你的关系才是最密切的，你们都知道星族的秘密，而普通武士们根本无从得知。”

火星回答说：“炭毛是我们的医生，而且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但她不是你，沙风。你知道最近我一直忙于处理族里的事务，尤其是虎星招来了那群恶狗之后，可过几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外出捕猎了，就像过去那样。”

沙风的脸色缓和了些，眼神不再显得彷徨。她说：“你需要派一支夜班巡逻队。我能带领几只猫出去吗？”

火星不忍心打消她的工作热情，说：“好主意。你们去太阳石那里检查一下，看看河族有没有故计重施。”现在雷族的老族长亡故，那位野心勃勃的河族族长很可能会来趁火打劫。

“好的。”沙风奔向荨麻丛，蕨毛和长尾正在那里吃饭。蕨毛又叫上他的徒弟黄爪，四只猫一起走向金雀花通道。

火星迈步朝族长巢穴走去。他仍然感到很不习惯，在他心里，躺在武士巢穴的苔藓窝里要比孤零零地待在石洞里舒服得多。突然，他听见身后有猫在喊他的名字，一转头，看见灰条正急匆匆地跑过来。

“火星，我想对你说——”灰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神情有些尴尬。

“出什么事了？”

“唉，”灰条迟疑了一下，咬了咬牙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打算让我当族长代表，可我不要你这么做。我知道自己刚回雷族时间不长，有些猫还不信任我。如果你选其他的猫做族长代表，我不会介意的。”

火星心中十分难过。在他眼里，灰条是族长代表的最佳人选，他希望能有这么一个族长代表追随在身边，同他并肩战斗。可灰条刚离开河族不久，现在就让他做族长代表确实不大妥当。尽管火星相信灰条对雷族忠贞不贰，但他仍需做出些成绩来才能让别的猫接受他。

火星斜过身子和灰条对触了下鼻子，说：“谢谢你，灰条，很高兴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灰条耸了耸肩膀，更加不好意思了。“我只是不吐不快罢了。”说着，他转身跑进武士巢穴里。

火星心潮起伏。他抖了抖身体，走到族长巢穴外，听见里面有响动。火星走进去，看见族里年纪最长的学徒刺爪正在忙活。刺爪听见有猫进来，猛然转身。

“嘿，火星！”他叫喊道，“白风让我给你弄些新的铺垫——还有些猎物。”他朝石壁边晃了晃尾巴，只见那里摆放着一只兔子、一堆厚厚的苔藓和干草。

火星说：“看上去很不错，刺爪，谢谢你——代我向白风说声谢谢。”

刺爪低头行礼正要离开，火星叫住他。

火星说：“提醒鼠毛明天来找我谈谈。”鼠毛就是刺爪的师父，“我们该考虑一下你的武士典礼了。”他心想：“这个仪式已经延迟得太久了。”刺爪表现得很能干，如果不是在蓝星那里遇到阻碍，他早在几个月前就能成为武士了。和他一批的还有迅爪和夺面，他们中没有一个能有幸参加武士典礼。

刺爪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是，火星！谢谢你！”刺爪说着，兴冲冲地跑了。

火星躺进苔藓窝里，吃了几口兔子肉。虽然白风想得很周到，特意更换了巢穴里的铺垫，但火星仍觉得这里到处都有蓝星残留下的气味。也许这种气味会一直有，这倒也不是件坏事。每当想起蓝星领导族群所表现出的智慧和勇气时，火星便会感受到想念她的痛苦。她留在这里的气味多少会给他些安慰。

夜色渐渐凝集，将巢穴笼罩在黑暗中。自从火星加入雷族以来，他还是头一次感到这么孤独：没有睡在身旁的猫传来的体温，没有朋友们的交谈，没有鼾声和睡梦中翻身的声音。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但他随即对自己说这些都是愚蠢的念头。他还需要做出一个重要决定，这个决定将对族群的未来影响深远。

火星寻思自己该睡上一觉，去梦里问问斑叶谁是族长代表的合适人选。于是他合上双眼，不一会儿，他嗅到斑叶的气味。但四周漆黑一片，他看不到斑叶的身影。

斑叶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哦，不，火星，这件事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

火星叹了口气，睁开眼睛，他大声说：“好吧，斑叶。我自己决定好了。”

灰条不可能当族长代表，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灰条的通情达理使火星不至于在这件事上为难，对此他深表感激。他把心思转到其他的猫身上。这位新的族长代表应该经验丰富，对族群忠心耿耿。

沙风勇敢而机智，指定她做族长代表是表明他看重她、需要她的最佳方式。但他不该假公济私，况且，武士法典规定族长代表的首要条件便是收过徒弟，沙风从没有收过徒弟。想到这一层，火星不由得暗暗难过。因为沙风之所以没能当上师父都是他的错，他把沙风撇在一旁，而把黄爪交给蕨毛。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沙风，因为做虎星孩子的师父是一件危险的事，虎星有可能会因此对孩子的师父下毒手。为了这件事，沙风很长时间都不能原谅他。他希望沙风永远都不会发现由于他以前的错误，使得她现在做不成族长代表。

不过话又说回来，沙风真的是合适人选吗？难道没有别的猫比她更有资格吗？白风经验丰富有智慧，而且勇敢。蓝星指定火星做族长代表时，白风没有丝毫怨言，换成别的猫绝对做不到这一点。而且白风从一开始就非常支持他，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向白风征询建议。没错，白风老了，但他仍然身强体壮、行动灵活，现在距离他加入老年猫行列的时间还早着呢。

蓝星也会赞同这个决定的。在她生前最后的日子里，白风一直勤勤恳恳地陪在她身旁。

火星暗想：“是的，就让白风做新的族长代表。”他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剩下的事就是等待向大家宣布这个决定了。

火星把剩余的兔子吃进肚内，躺在窝里打了个盹儿。他生怕误了时辰，不敢睡得太沉。月亮终于升起来了，月光照进石洞中。火星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苔藓，然后迈步走出巢穴进入会场。

一些猫已经聚在会场边等待火星宣布任命。沙风带领着夜班巡逻队也赶了回来，此时正在吃东西。火星冲她晃了晃尾巴，但没有过去说话。他跳上高岩喊道：“所有够年龄的猫带上猎物到高岩下开会。”

大家有的从巢穴里，有的从营地边的阴暗处走了出来。黑条走到距离高岩不远的地方坐下来，将尾巴盘过来盖住爪子，脸上挂着一副不屑的神情。蕨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跟着他走过来，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黑莓爪从学徒巢穴里走出来，火星忍不住猜想他是否会过去找黑条。结果黑莓爪和妹妹黄爪都留在猫群边，他们都向高岩望去，尾巴前后摆动。鼠毛从黄爪身边经过，训斥了她几句，只见黄爪生气地转过头去，似乎她们为什么事发生过争执。火星知道黄爪天性聪颖，而且很自信，难免会时常顶撞一些经验丰富的武士。

沙风和灰条坐在高岩边，旁边是云尾和夺面。一些老年猫晃晃悠悠地走到会场正中央坐下。

火星看见白风从荨麻丛那边走过来，丝毫不知道自己将要成为新的族长代表。白风和香薇爪、蜡爪简短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在高岩旁找了个地方坐下。

火星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说：“是到任命新的族长代表的时候了。”他顿了顿，感到此时蓝星就站在他身边，他回想着蓝星通常在典礼上说的话，朗声道：“我在星族面前宣布这项任命，让祖先见证我的选择。”

这时，所有的猫都仰头望着他。他低头俯视着下面一双双闪亮的眼睛，从中看到了兴奋与期待。

火星大声说：“白风将成为雷族新的族长代表。”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白风仰起头，脸上显出又惊又喜的样子。火星喜欢看他吃惊的表情，白风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被指定为族长代表。

他缓缓站起身说：“火星，雷族的各位同胞们，这项荣誉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我将尽我所能为你们服务。”

白风说完这一番话后，猫群中渐渐响起吆喝声和欢呼声。“白风！”大家都围过去向他表示祝贺。火星知道自己的决定得到了族群的高度认可。

他站在高岩上，顿时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心里充满了自信和温暖。他得到了九条性命，有了一位最优秀的族长代表，率领着一群同甘共苦的武士。恶狗的威胁已成为过去，火星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把虎星逐出丛林。

就在他要跳下高岩去向白风表示祝愿的时候，一瞥眼看见黑条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活动，只是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冷冷地望着自己。

火星顿时想起了族长典礼上的可怕情景，想起了阴森森的骨山和从骨山上涌出的血河。蓝星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四个将变成两个，狮子和老虎之间发生大战，血将统治森林。”

火星仍猜不透这个预言的真实含义，但这些话是通向厄运的阶梯。火星看着黑条凶狠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滚滚乌云。

第七章

火星走在松林里，感到身上冷飕飕的。天空中布满了乌云，不知将要下雨还是下雪。那场大火在松林这里烧得最凶，因此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炭灰，新长出的植物随着落叶季节的到来再次凋零。

火星让昨天刚刚上任的白风守在家里处理族中事务，自己则独自出来溜达，顺便视察一下边界的情况。他想给自己留些空间和时间，以便能逐步适应族长的身份，认真考虑族群的未来。有时他感到自己被星族任命为族长是件了不起的事，可他知道这份责任并不轻松。蓝星的死给他造成的伤痛久久不能抚平，而且他担心虎星下一步会干出别的坏事。近来雷族没有在领地里发现影族的踪迹，大家都认为天下太平了，可火星不敢麻痹大意。他知道虎星不把敌人打倒誓不罢休，而且自己当上雷族新族长的消息无疑会进一步增强虎星复仇的决心。

火星走到两腿动物的地盘边，朝公主居住的花园内望去，想看看她有没有从两腿动物的巢穴里出来。可是花园里没有公主的影子，他嗅了嗅空气，也只嗅到她淡淡的气味。火星沿着树林边一路行走，走到他很少去的地方，认出那个很久以前他做宠物猫时居住过的两腿动物的巢穴。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火星跑过树林和花园之间的空旷地带，跳上围栏。

火星望着花园内的草坪，心头涌起儿时的回忆。他想起那次蓝星身患绿感冒，他曾来这里采过猫薄荷。火星看见这里仍然长着成簇的猫薄荷，一阵阵香味扑鼻而来。

这时，两腿动物巢穴内的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看见老主人从窗户前走过。火心忽然想知道自己离开这些两腿动物去森林生活后，它们是什么感受。他希望老主人不会为他担忧。它们将他照顾得很好，火星十分感激。他真想把森林里的故事告诉它们，让它们知道他是如何履行星族为他安排的命运的。但他知道那些两腿动物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

他后腿弯曲，正要从围栏跳下去回森林里，这时，旁边的花园里闪过一个黑白色的影子。火星凝目远望，看见了他做宠物猫时的老朋友斯玛。斯玛还像以前那么臃肿肥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表情。斯玛正在和一只漂亮的棕色母猫说话，火星不认得她。他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但由于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火星正要打招呼，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们看见这么一位不速之客肯定会被吓坏的。他曾经和斯玛在丛林里相遇，那一次差点儿把斯玛的魂儿吓飞了，后来火星自报姓名，斯玛才认出他来。他们如今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这时，开门声打断了火星的沉思。他沿着围栏走到灌木丛里躲了起来，他的一位老主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大声呼唤。那只漂亮的棕色母猫立刻和斯玛道了声再见，从两处花园之间的围栏下钻过去跑到两腿动物身边。那个两腿动物抱起她，在她身上爱抚了几下，然后走进屋里。

火星这才明白：“原来她是它们的新宠物猫！”随着关门声响起，那一瞬间火星还真有些忌妒呢。那只小母猫肚子饿了张嘴就吃，不必先去捉猎物；她还有个温暖的窝，不用在无数次的战斗中面对死亡的威胁。她有斯玛和其他宠物猫等好朋友，还能得到主人的疼爱——这些都是火星进入森林前所享受到的。

可同时她永远不知道学习武士技能时所获得的满足，不知道和朋友们并肩战斗时的乐趣。她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武士法典，不知道按照星族的意愿生活的意义。

火星默想：“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仍然会不改初衷。”

忽然，他听见围栏下响起爪子蹭地的声音，用眼角的余光火星看见一个棕色的身影快速闪了一下。他转过头，发现自己和黑莓爪面面相对。

两只猫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火星才缓过神来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从营地跟踪你的气味来到这里，火星。我——我想知道你要去哪里，而且我还想练习一下自己的追踪技能。”

“嗯，营地距离这里很远，看来你的追踪技能还不错。”火星不知道他该不该冲这个徒弟发火。黑莓爪未经允许不应该跟踪他，可他又不得不佩服这个徒弟的技能。同时火星也感到有些羞愧，他站在围栏上偷窥两只宠物猫时竟然被黑莓爪逮个正着。火星做学徒时就曾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次是虎星监视他，发现他和斯玛说话。虎星回去后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向蓝星报告，并且大做文章来影射火星对族群生活怀有二心。

这时，黑莓爪从原先的慌乱中渐渐稳定下来。火星发现他竟然在打量自己。那是机智的目光，流露出对火星的尊敬。火星坚信如果黑莓爪能够从他父亲的阴影中走出来，终有一天会成为一位出类拔萃的武士。可是虎星仍然生活在这片丛林中，黑莓爪能死心塌地地忠于雷族吗？

火星突然脱口而出说：“我能信任你吗？”

黑莓爪并没有生气，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火星，反问道：“我能信任你吗？”说着，他朝花园的方向扭动了一下耳朵。

火星原本不想在徒弟面前评价自己。黑莓爪没有资格向他的师父——如今还是族长提出质疑，但火星十分佩服这种大胆提问的精神。

他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你可以信任我。我选择了告别宠物猫的生活，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将族群放在首位。”说到这里，他决定让黑莓爪多了解一些自己内心的想法，于是他又说：“但我并不是头一次来这里。有时我来看望我的姐姐，时而还会问自己，如果我当初留在这里，生活会变得怎样。不过我知道我的心在雷族。”

黑莓爪微微点头，似乎对火星的答案颇为满意。他说：“我知道忠心遭到质疑是什么滋味。”

尽管火星知道怀疑黑莓爪的不仅他一个，但他心里仍忍不住产生了一丝愧疚。他问：“你和其他学徒们相处得怎么样？”

“他们都很好。可我知道有些武士不喜欢我和黄爪，这都是因为虎星是我们父亲的缘故。”

黑莓爪通情达理的话令火星更加感到不好意思。他寻思：“我们通常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战斗时奋不顾身，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惜伤害敌人——甚至我们的同胞。”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能想开吗？”

黑莓爪眨了眨眼睛，说：“我知道自己对雷族忠心耿耿，有一天我会用行动来证明的。”

这些话没有吹嘘的成分，而是一种冷静的决定。火星知道自己可以相信黑莓爪。他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拜访两腿动物地盘的事告诉徒弟，因此他的徒弟对他也开诚布公。火心意识到他该向黑莓爪表示一下自己的信任。

他问：“黄爪怎么样？”

“嗯——”黑莓爪迟疑了一下，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她有时很不开心——不过那也只是她的表达方式罢了。其实她是一只忠诚的猫。”

火星注意到黑莓爪不愿多谈他的妹妹，于是说：“她的确是。”他还需要对黄爪做进一步的观察，以确认她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雷族武士。这件事必须和黄爪的师父蕨毛多谈谈。

火星看着自己的徒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他说：“天黑前我要把边界巡视一遍，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黑莓爪眼睛一亮，说：“我能去吗？”

“当然可以。”火星从围栏上跳下，“路上我们还能进行一些训练。”

黑莓爪兴高采烈地说：“太棒了！”

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向森林走去。

火星站在雷鬼路边，鼻子里嗅到从对面影族领地飘过来的气味。他想：“虎星在哪里，他有什么计划，下一步会怎样行动？”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天空中落下了白色的碎片。“下雪了！”火星仰起头，天空更加阴沉。这时，黑莓爪发出一声惊叫。火星转头看见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鼻子上渐渐融化。黑莓爪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一下，那片雪花立刻消失了，他顿时惊奇地睁大眼睛。

他问：“这是什么，火星？这东西可真凉！”

火星乐得呵呵直笑，回答说：“这是雪。只有落叶季节才会下雪。如果雪持续下，就会把整个森林都覆盖住。”

“真的？可它们这么小！”

“只要下的多，自然就盖住了。”

雪花越飘越大，地上的积雪也渐渐变厚，几乎盖住了雷鬼路对面的树林，掩埋了影族的气味。尽管怪物们吼声震天，但它们移动得十分缓慢，似乎大雪遮挡了它们的视线。

火星知道这场大雪会带来更多的难题。猎物要么冻死，要么躲进深深的地洞里。族群要获取食物会变得更加困难。

黑莓爪睁大眼睛看着漫天雪花，试探性地伸出一只爪子去拍打。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兴奋地跳啊叫啊，似乎想捉住每一片将要落地的雪花。

火星看着徒弟天真可爱的样子，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温馨的感觉，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难道虎星小时候就没有像这样快乐地追赶过雪花吗？如果他也曾这样玩耍过，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失去了这份童趣，开始变得只关心权力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火星知道无论是虎星，还是他自己，都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他们都在按照星族安排的命运生活，迟早有那么一天，他们会一决高下。

第八章

火星和黑莓爪回到营地的时候，大雪已经停了。乌云散尽，太阳又露出了笑脸。两只猫嘴里都衔着猎物，火星看到了徒弟的捕猎技能，对他捕猎时的专注和娴熟尤为赞赏。

他们刚走到山沟边，就听见背后传来呼喊声，火心转头看见灰条从灌木丛里跑了出来。

“喂。”灰条赶上来，大口喘着粗气。他瞧见他们的猎物，顿时睁大了眼睛：“你们比我的运气好，我连只老鼠都没捉到。”

火星宽慰了他几句，朝金雀花通道走去。他瞅见栗崽爬到山沟另一侧的陡坡上。柳带一共有三个孩子，栗崽是其中最爱冒险的一个。令火星惊奇的是，栗崽居然和黑条在一起，黑条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

火星喃喃自语：“奇怪，黑条以前对幼崽们总是凶巴巴的，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他犯嘀咕的时候，灰条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从他身边冲了出去。地上积雪松软，灰条奔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只见栗崽腿脚发软，身子倒在地上。灰条大吼一声：“不！”随即向黑条扑过去。黑条抬腿反踢，灰条侧身避开，一口咬住对方的喉咙不松开。

“怎么了？”火星急忙放下猎物奔下山坡，黑莓爪紧跟在后。火星绕开正在扭打的两只猫，跑到栗崽身边。

栗崽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双目圆睁，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口角处有泡沫。

火星急忙对黑莓爪喊道：“快去叫炭毛来！”

黑莓爪接到命令撒腿就跑。火星低头匆匆检查了一遍，小声说：“没事的，炭毛就快来了。”

栗崽张着嘴，火星看见她的嘴里有些嚼烂的浆果，汁水的颜色将她的牙齿都染红了。

他失声叫道：“死亡浆果！”

只见他前方的一道石缝中长着一簇黑叶灌木，上面结了许多猩红色的浆果。火星记得许久以前炭毛曾阻止云尾吃这种死亡浆果，并且告诉他这些浆果的毒性如何如何大。黄牙就是用死亡浆果毒死了她的亲生儿子断尾。火星亲眼看见，这些浆果的毒性发作得又快又强。

火星尽力把栗崽嘴里的浆果往外抠，可这只小猫心里害怕，肚子疼得在地上翻腾，根本不配合他。火星忙活了一阵，看见栗崽的头来回摆动，身体的抽搐也平稳下来，他心中的惊慌稍减了几分。灰条和黑条仍在那里打得难分难解，但火星的心思都放在栗崽身上，几乎听不到他们的打斗声。

片刻之后，炭毛来到他身边。他松了口气，飞快地说：“是死亡浆果！我已经从她嘴里抠出了一些，但——”

炭毛和他换了一下位置。她放下嘴里的草药，说：“很好，扶着她，让我看一看。”

在两只猫的帮助下，栗崽的抽搐减弱了。炭毛抠出她嘴里残留的浆果，然后嚼了些草药喂进她的口中，说：“咽下去。”她向火星解释说：“这是蓍草，能治她的病。”

栗崽的喉头一阵涌动，随即开始往外呕吐。火心看见她的呕吐物里有草药叶子，还有些吃进肚内的浆果。

炭毛舒了口气，说：“好啦，这就好，你不会有事的，栗崽。”

栗崽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身体瘫软，双目紧闭。火星见了着实心疼。

他小声说：“她会死吗？”

还没等炭毛回答，就听营地门口传来呼叫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儿？”只见柳带在黑莓爪的引领下狂奔而至。她趴在栗崽身旁，惊叫道：“出什么事了？”

炭毛解释说：“她误食了死亡浆果。不过我已经把她腹内的浆果都弄出来了。我们把她抬进医务室，我要观察一段时间。”

柳带心疼地舔了舔栗崽身上的毛，栗崽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她不会死的，但火星从炭毛焦虑的神情中看出，栗崽仍然处在危险中。

直到此时火星才有时间喘口气。他转头寻找灰条，看见在不远处灰条压在黑条身上，一只爪子按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爪子则按住对方的腹部。黑条有一只耳朵在流血，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徒劳地挣扎。

火星问：“这是怎么回事？”

灰条厉声喝道：“别问我。”火星还从未见过好朋友发这么大的火。“你问问这个——这个混蛋，问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毒手！”

火星说：“毒手？”这个罪名太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他愣在那里。

灰条说：“没错，去问问他为什么要给栗崽吃死亡浆果。”

黑条冷冷地说：“你这蠢货，我没有喂她吃浆果，我是在阻止她吃浆果。”

灰条火冒三丈地说：“还想狡辩，我都亲眼看见了。”

火星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不情愿地说：“让他站起来。黑条，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黑条站起来抖了抖身子。火星看见他的侧腹上被灰条抓出了好几道口子。

黑条说：“我回营地时，发现这个小笨蛋在往嘴里塞死亡浆果，我刚要去阻止她，这个傻瓜就向我扑过来了。”他怨恨地瞪了灰条一眼，“我为什么要对一只幼崽下毒手？”

灰条吼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黑条讥讽道：“当然喽，我们知道高贵的火星将会相信谁的话！现在别指望雷族里还有公正可言。”

尽管火星知道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但他仍感到很不快。在他的眼里，无论什么时候灰条都比黑条可信，但他必须确定灰条没有弄错。

于是火星说：“我现在不忙下结论，等栗崽醒来后，她会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黑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火星也不能肯定。黑条动了动耳朵，不屑地说：“很好。那样一来，你就能知道我们两个之间到底谁在说真话。”说完，他翘着尾巴趾高气昂地走向营地门口。

灰条大口喘着气说：“我确实看见了，火星，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谋害栗崽，可我很清楚他在干什么。”

火星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但我们必须公正处理这件事，让每只猫都没有话讲。在栗崽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之前，我不能惩罚黑条。”

他随即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如果栗崽指认了他，我决不会轻饶他。”他看着炭毛和柳带轻柔地衔起栗崽，托着她往金雀花通道走。栗崽的头软软地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想起这个幼崽在营地里蹦蹦跳跳的景象，火星心里一阵紧缩。如果黑条真的想杀她，他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火星小声说：“灰条，你和炭毛一起回去，我想让你或者别的武士守在医务室门口，直到栗崽醒来。问问沙风和金花是否愿意帮忙。我不想在栗崽开口说话前出什么岔子。”

灰条明白他的话，说：“好的，火星，我这就走。”他奔下土坡，跟着其他猫走进金雀花通道。

火星和黑莓爪待在原地。他朝山沟上扬了扬头，对徒弟说：“我把松鼠丢在那里了，你能帮我把它送回去吗？之后你可以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下，你今天跑了一整天。”

黑莓爪说：“谢谢你。”他走出几步，回过头来问：“栗崽不会有事的，是吗？”

火星长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黑莓爪，我真的不知道。”

第九章

火星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往营地走。他扫视了一眼周围，看见黑条正在荨麻丛边吃饭。鼠毛、金花和霜毛也在那里，不过火星注意到她们都背对着黑条，谁也不正眼瞧他。

灰条一定把刚才发生的事在族群里传播开来了。霜毛和金花都生过孩子，因此特别痛恨那个谋杀幼崽的嫌疑犯。火星想，如果她们相信灰条的话，这倒是个好迹象，这表明灰条已经被大家重新接受，又要开始像以往那样左右逢源了。

火星正要去找灰条，突然看见蕨毛神态慌张地从武士巢穴里走出来。蕨毛瞅瞅黑条，向前迈了一步，随即又折回朝火星这边走来。

他着急地说：“我刚刚听说！火星，对不起，他从我身边跑掉了，这都是我的错！”

“平静些，”火星用尾巴拍了拍蕨毛的肩膀，“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蕨毛喘了两口气，定了定神，这才说：“黑条说他要出去捕猎，我就跟他一起去，可到了森林里他又说要拉大便。他走到灌木丛后，我便在外面等着他。哪知过了很长时间他也没有出来，于是我过去一瞧——他竟然不见了！如果栗崽死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火星安慰他说：“栗崽不会死的。”但他也不能确定自己说的准不准，栗崽中的毒实在太厉害了。

而且现在还有别的要紧事。蕨毛反映的情况说明黑条已经发现自己被监视了，而且他还干脆利落地甩掉了监视者。火星心里想：“这件事必有原因。”黑条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栗崽？

蕨毛颓丧地问：“现在你想让我做什么？”

火星回答说：“别再责怪自己，迟早有一天，黑条会现出原形的。”

如果不是担心栗崽的生死，火星倒觉得今天的事未必是件坏事，这样一来，大家都看清了黑条的真面目。尽管他希望能留住这位武士，可事实证明黑条永远也不会忠于他，忠于雷族，而且雷族里也决不能容留一个能下狠心毒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的猫。火星暗想：“就让他去投奔虎星吧，那里才是他的极乐世界。”

他对蕨毛说：“继续看住他，不必顾忌被他发现。在栗崽醒来前不要让他离开营地，告诉他这话是我说的。”

蕨毛紧张地点点头，匆匆走向荨麻丛。他趴在黑条身边说了几句话，只见黑条愤怒地哼了一声，继续撕扯他的猎物。

火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扭头看见沙风走过来靠在他身上。火星深吸了口气，感觉很温馨。

沙风说：“你想吃东西吗？我等你一起吃。灰条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两只猫开始朝荨麻丛走去，“我说过一会儿去接替他看守医务室。”

火星说：“有劳了。”

从黑条身边经过时，火星瞥了他一眼。黑条吃完东西后，站起来走向武士巢穴，对火星视而不见。蕨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黑条走到巢穴门口时，恰巧尘毛往外走。火星瞅见尘毛转身去学徒巢穴外找香薇爪。雷族猫爱憎分明，虽然尘毛曾经是黑条的徒弟，但现在他一句话都不想和这位师父说。

火星从猎物堆里拣了只喜鹊，走到荨麻丛旁。

鼠毛见他过来，对他说：“喂，火星，刺爪说你想和我谈谈他武士典礼的事，现在行吗？”

火星说：“好啊。”现在族里所有的猫都很关心刺爪何时晋升为武士。“明天早上我们三个为什么不一起去早班巡逻呢？我可以有机会好好见识他的本领——我可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鼠毛说：“这个主意太好了！咱们两个谁去告诉刺爪明天巡逻的事呀？”

“我去吧。”火星咬了口喜鹊肉，“我也想同香薇爪和蜡爪谈谈。”

沙风吃完饭后去炭毛的医务室，火星则朝学徒们聚餐的树墩走去。尘毛、香薇爪、刺爪和蜡爪已经在那里了，云尾也带着夺面从老年巢穴里走了过去。

火星坐下来说：“刺爪，你的爪子锋利吗？你的武士技能纯熟吗？”

刺爪立刻两眼放光，身体坐得笔直说：“是的，火星！”

火星说：“那么你就参加明天的早班巡逻吧。如果事情进展得顺利，明天白天我们为你举行仪式。”

刺爪激动得身体发颤，可随即他的目光黯淡下来，转过头去。

火星问：“有什么问题吗？”

“迅爪……还有夺面。”刺爪的声音很低沉，“他们本该和我一起晋升的。”

火星心里一痛，说：“我知道，可你应该打起精神来，这个典礼很久前就该为你举行了。”

这时，坐在云尾身旁的夺面说：“我会支持你的，刺爪，我要第一个向你表示祝贺。”

刺爪感激地说：“谢谢你，夺面。”

云尾突然插言说：“说到名号的问题，她怎么办？”他朝夺面扬了扬头。云尾一直拒绝使用蓝星起的那个残酷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火星问：“你能改变一位武士的名字吗？武士的名字都是在星族的眼皮底下取的。”

云尾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称我的族长为笨蛋的，可这是实话！你以为一只眼和半尾一开始就用那个名字吗？他们一开始还有别的武士名号，我敢打保票，一定有什么更改名号的仪式。我知道除非你发话，否则，族里别的猫是不会改称她的新名字的。”

夺面充满期待地看着他说：“求求你，火星，我敢肯定，如果我换了名字，其他猫和我说话时就不会显得尴尬了。”

“那是当然。”火心发现自己忽视了夺面所承受的心理负担，不由得暗自惭愧，“我立刻去和老年猫们谈谈，一只眼应该知道这种事。”

他站起来，猛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这才说：“蜡爪、香薇爪，别以为你们被忘记了，你们在恶狗事件中表现得很勇敢，但你们的年龄还有点儿小，暂时不能做武士。”这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火星想让刺爪优先成为武士，“我保证你们等的时间不会太久。”

蜡爪说：“我们明白，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香薇爪紧张地问：“火星，黑——黑条出什么事了？如果栗崽真是被他害的，我不想让他做我的师父了。”

火星保证说：“如果这件事真是他干的，他将不会继续做你的师父。”

云尾问：“栗崽？栗崽怎么了？在我们出去打猎的时候，是不是出事了？”

刺爪和蜡爪立刻趴在他和夺面两边，附在他们耳朵边开始悄声嘀咕。

尘毛问火星：“那么谁来教导香薇爪呢？”在他心里已经认定黑条有罪了，他满怀希望地说：“我可以同时教导她和蜡爪。”

香薇爪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但火星摇了摇头说：“绝对不行，尘毛，你对她不够严格。”

尘毛脸上闪过一丝怒色，紧接着他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就算你说的没错好啦。”

火星一边朝老年猫巢穴走去，一边说：“放心吧，我会为她找一位好师父的。”

火星走进老年猫巢穴里，看见他们都在睡觉。

小耳抬起头抱怨说：“现在又有什么事啊？难道我们就不能睡个囫囵觉吗？”

斑尾懒洋洋地说：“别听他胡说，火星，我们随时欢迎你来。”

火星说：“谢谢你，斑尾，不过我只想和一只眼谈谈。”

一只眼伸了个懒腰，眨眨她那只独眼，张口打了个哈欠，这才说：“我听着呢，火星，有话快说。”

“我想问问你名号的问题。”于是火星把云尾想为夺面改名字的事讲了一遍。

一听到夺面的名字，纹尾立刻凑了过来。夺面刚受伤时，纹尾曾照顾了一段时间，因此她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等火星讲完，纹尾说：“这件事不能怪云尾，因为谁都不想有那么个名字。”

一只眼打着呵欠说：“他们给我改换名字的时候我已经老了，说老实话，我才不在乎他们叫我什么呢，只要他们给我送吃的来就行，可年轻猫就不同了。”

火星急忙问：“那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当然可以了。”一只眼冲他晃了晃尾巴，“凑近点儿，仔细听好了……”

夜里下起了大雨。第二天清晨，火星带着鼠毛和刺爪走出营地大门，看见昨天下的雪都融化了。阳光明媚，每一棵灌木、每一株草上都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火星精神抖擞，迈开轻快的脚步。

火星能从刺爪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兴奋，但他极力保持镇定，决心要在族长面前露一手。三只猫爬上山沟，迎面吹来一阵清风，夹杂着浓烈的老鼠气味。

刺爪带着询问的目光瞅了瞅火星，火星点点头说：“虽然我们不是出来捕猎的，但顺便捉几只猎物也不错。让我们看看你的能耐吧！”

刺爪静静站立了一会儿，确认老鼠发出的沙沙声是从一簇灌木丛里发出来的。他熟练地摆出捕猎姿势，朝声音来源处匍匐过去，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老鼠感觉到他脚步发出的震动。火星见刺爪做得有板有眼，不由得暗暗称赞。刺爪几乎是足不点地纵身跳起，飞扑过去的，转眼间，他已经叼着猎物凯旋。

鼠毛说：“干得漂亮！”

火星同意道：“确实很棒。先把猎物埋起来，我们回家时再带走。”

等刺爪扒了些土盖住猎物后，火星带着巡逻队向蛇岩进发。自从那天在蛇岩发现虎星故意丢下的死兔子后，他还没有走过这条路。回想起那股血腥味，火星就感到有些反胃。不过今天早上这里除了正常的森林气息外，他没有嗅到任何异样。三只猫走到蛇岩，发现这里非常安静，石洞中的号叫和犬吠声都成了过去。

火星身临此地，犹感到不寒而栗。他定了定神，说：“好啦，刺爪，你都嗅到什么了？”

刺爪仰起头张开嘴，让嗅腺充分接触空气。火星看出他做得十分专注。

片刻过后，刺爪说：“有狐狸的气味，不过很陈旧，估计是两天前的吧。有松鼠的，还有，还有狗的气味。”说完，他瞅了火星一眼，脸上闪过悲伤的神情。迅爪就是在这里被杀死的，夺面也是在这里受到重创。

“还有别的吗？”

刺爪回答：“有雷鬼路，还有别的东西。”说着，他又嗅了嗅，“火星，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嗅到了猫的气味，但这股气味不属于任何族群，是从那里传来的。”他晃了晃尾巴，“你认为呢？”

火星深吸了口气，刺爪说得没错，微风中隐隐有一种陌生的气味。

他低声说：“我们去看一下。注意戒备，也许仅是只宠物猫，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三只猫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那股气味越来越浓。火星肯定地说：“是泼皮猫或者独行者，我猜他们一共有三只。气味很新鲜，他们一定刚从这里经过。”

刺爪问：“可他们到我们的领地里干什么？你认为他们是虎星手下的泼皮猫吗？”他指的是虎星在流放期间曾经率领的那群攻打雷族营地的泼皮猫。

鼠毛回答说：“不会，虎星手下的泼皮猫早就沾上了影族气味，这一定是新的泼皮猫。”

火星说：“至于他们在干什么，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我们跟过去瞧瞧，刺爪，你带路。”

面对着可能来自泼皮猫的威胁，刺爪暂时忘却了即将成为武士的兴奋，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施展出浑身解数追踪气味，但走到一片沼泽地时，这股气味消失了，就连火星也嗅不到。

刺爪沮丧地说：“对不起，火星。”

火星宽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气味消失了，谁也别想嗅到。”他抬头顺着气味踪迹的方向望过去。那些泼皮猫似乎是去往雷鬼路，但也可能是去往两腿动物的地盘。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走，反正是从雷族领地里出去了。于是他耸了耸肩膀说：“我让巡逻队对此事多加关注，希望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转头夸赞刺爪说：“干得不错，刺爪，返回营地吧，我们还得安排一下武士典礼呢。”

“所有够年龄的猫带上猎物到高岩下开会！”

话音未落，火星便看见刺爪从学徒巢穴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鼠毛。两只猫都梳理得甚是光鲜，刺爪的毛在阳光下更加闪闪发亮，他看上去似乎欢喜得都快发疯了。

其他的猫渐渐出现在会场上。火星看见炭毛从医务室那边走过来，灰条陪着她，两只猫一边走，一边小声交谈。火星想知道栗崽的情况，在外出巡逻前，他曾去医务室简单探望了一下。栗崽仍处于昏迷中，炭毛也不能确定她身上的毒减轻没有。火星打定主意，等仪式一结束便去看望栗崽。

这时，黑条从武士巢穴里走出来，蕨毛紧跟在后。他们在高岩前找了个位置坐下，别的猫自动和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大家都不想答理黑条。黑条昂首端坐，脸上挂着一丝讥讽。不过火星猜他和别的猫一样，都急于知道栗崽能否醒来。

火星俯视着高岩下的猫群。这是刺爪在今后的日子里永远怀念的一天，这一天对火星也同样特殊，因为刺爪是他当上族长以来册封的第一位武士。

同样的典礼，同样的话。火星朗声说：“我，雷族族长火星，请诸位武士祖先从天上俯视这名学徒。他经过刻苦训练，终于掌握了武士法典的要旨。在此，我请求诸位祖先赐予他武士的荣耀。”他凝视着刺爪：“刺爪，你能够保证将不折不扣地遵行武士法典，努力保卫族群，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刺爪坚定而自信地回答说：“我保证。”

火星宣布说：“那么，凭借着星族的力量，我赐予你武士的名号。刺爪，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就叫刺掌。你的忠诚和机敏为星族带来了荣耀，欢迎你成为雷族的武士。”

火星走上前，用鼻子在刺掌的额头上触了一下。这位新武士激动得浑身颤抖。刺掌舔了一下火星的肩膀作为回礼，脸上的表情又喜又悲。火星知道他想起了迅爪，那位没等成为武士便死去的学徒。

刺掌回到武士的行列里。夺面立刻走过去，高兴地说：“刺掌！”她舔了舔刺掌的耳朵。夺面曾经保证过要第一个向他表示祝贺，现在她做到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温馨和钦佩。

云尾跟在夺面后面向刺掌表示了祝贺，然后朝火星投来疑问的目光。

火星朝他点了点头。等大家向新武士表示完庆贺后，火星摆了摆尾巴示意大伙儿安静。他说：“在会议结束前，我还有些事情要讲。首先，我要向一位学徒表示敬意，这位学徒本该和刺掌一起获得武士名号。你们都知道迅爪是因为找寻恶狗的下落而牺牲的，他的族群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是怎么死的。”

猫群中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火星瞥了眼长尾，长尾是迅爪的师父，此时他的脸上充满了悲戚和自豪的神情。

火星继续说：“还有，我要代表族群向香薇爪和蜡爪表示感谢。他们参加了把恶狗们引到山涧的行动，在那次行动中，他们表现得非常勇敢。尽管他们因为年龄太小而不能晋升为武士，但我们应该向他们表示我们的敬意。”

“香薇爪！蜡爪！”两位学徒沉浸在如潮水般涌来的赞誉声中，尘毛的眼睛里放射出喜悦的光芒。只有香薇爪的师父黑条冷眼旁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连头都没有向香薇爪转一下。

火星等欢呼声平息后，高声说：“我们还要进行一项仪式。”他冲夺面晃了下尾巴。夺面紧张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云尾跟在她身后，和她保持了约莫一步的距离。

众猫纷纷惊讶地议论起来。火星知道许多猫还不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为一名武士举行更名仪式，这可是一件很久都没发生过的稀罕事。

火星按照一只眼交代他的话开始说：“列祖列宗在上，你们清楚每一只猫的名字。现在，我请求你们取走站在你们面前的这只猫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不能再作为她的象征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见这只年轻的母猫身子在微微颤抖。如今她是一只没有名字的猫，站在星族面前等待着她的新名字。火星希望她能喜欢这个新名字，这是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取的，他认为非常适合她。

火星宣布：“经过祖先们的同意，我以族长的名义赐予这只猫新的名号。从现在起她的名字就叫亮心，尽管她身患残疾，但我们敬重她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内心坚定的信念。”

他走上前，按照武士典礼的礼节用鼻子在亮心的额头上触了触。亮心也在他的肩膀上舔了一下。

“亮心！亮心！”猫群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亮心在做学徒的时候便与大家相处得很好，所有的猫都为她的残疾感到难过。虽然她感官不全，不能感知到完整的世界，但雷族永远都会善待她。

火星带着亮心走到云尾面前，他问：“怎么样？这下你高兴了吧？”

云尾兴奋地贴在亮心身上，两只猫尾巴绞缠在一起。他喃喃地说：“太好了，火星。”

亮心的那只好眼里充满了幸福的光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感激地冲火星直眨眼睛。长期以来，她受到池鱼之殃，蓝星对星族的愤恨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负担。如今，就算她不能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武士，但起码拥有了一个值得骄傲的名字。

火星咽了口唾沫，眼前的情景使他感动得差点儿流出眼泪。这一刻，他深切感受到当族长的意义。

过了一会儿，云尾说：“听着，火星，亮心和我准备一同训练。我们准备发明一些格斗技巧，使她用单耳单眼也能战斗。如果她能重新战斗，能否离开老年猫巢穴和其他的武士们住在一起呢？”

“嗯——”火星拿不定主意。亮心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武士，因为她身患残疾不能独自捕猎，对战斗也非常不利。可他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况且，火星也希望她能够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保卫族群。于是他同意说：“你还没有收徒弟，云尾，那你就趁这个机会多陪陪亮心吧。”

云尾追问说：“这就是说我们能够一同训练喽？”

亮心说：“求求你，火星，我想做一只对族群有用的猫。”

火星同意说：“好吧。”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于是补充说：“如果你们想出了一些新动作，也让其他的猫来学学。亮心不是第一个身患残疾的猫，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云尾连声答应。随后，两只猫欢天喜地地离去。亮心的师父白风向她祝贺了几句后，走过来对火星说：“典礼前我去看望了一下栗崽，她苏醒了，炭毛说她会恢复的。”

“这是件天大的喜事！”火星高兴地说，想起白风就是栗崽的父亲，火星接着问：“你觉得现在就去问她中毒的经过合适吗？”

白风回答说：“这得听炭毛的。你去找炭毛吧，我来安排巡逻队。”

火星道了声谢，急匆匆向医务室跑去。

炭毛在香薇通道入口处迎上他，说：“我正要找你呢。”火星刚听完白风带来的好消息，此时见炭毛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只听炭毛说：“栗崽醒了。她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大碍，但你需要听听她讲的故事。”

第十章

栗崽躺在医务室门口的苔藓窝里。看见火星和炭毛回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显得很呆滞。

沙风卧在一旁看护栗崽。她小声对火星说：“可怜的小家伙，她差点儿把命都丢了。我们一定不能轻饶黑条。”

她的脸上和炭毛一样充满了忧虑的神情，想必栗崽讲述故事时，她也在旁边听着。火星点了点头，说：“放心吧，黑条的事交给我办。”他坐在栗崽身旁，柔声说：“很高兴看见你醒过来，栗崽，你能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听吗？”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烟崽和雨崽都在育婴室里睡觉，可我睡不着。我见妈妈不在，便独自跑到山沟里玩，想去捉一只老鼠，然后我就看见了黑条。”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

火星鼓励她说：“说下去。”

“他独自往山沟外爬。我知道他本该和蕨毛一起的，于是我……我很好奇，想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悄悄地跟在他后面——我记得当初就是他把黑莓爪和黄爪带出了营地，于是我也想有一次那样的经历。”

火星知道这个小家伙一向聪明好奇，由于生性鲁莽，因此常常惹些麻烦。经过这件事，她现在再也不敢冒险了，火星希望她在炭毛的照料下能够尽快恢复到原来那个活泼开朗的栗崽。

栗崽有些得意地说：“我跟了他好长一段路程，我还从没离开营地那么远过。黑条一路上都没有察觉到我在跟踪他。然后他和另外一只猫会面——那只猫我以前从未见过。”

火星急迫地问：“什么另一只猫？长得什么样？身上的气味如何？”

“我认不出那种气味。”栗崽困惑地说，说着，她的鼻子皱了皱，“不过那股气味很臭。他是一只身材高大的白猫——比你的个头还大，他的爪子是黑色的。”

火星失声叫道：“是黑脚！虎星的族长代表。你嗅到的是影族的气味，栗崽。”

沙风吼道：“黑条搞什么名堂，在我们的领地里和影族的族长代表会面，这可真妙啊。”

火星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栗崽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承认说：“我当时吓坏了，撒腿便往营地跑。不过我想黑条一定听到了我的动静，因为他在山沟里追上了我。我原以为他会生我的气，因为我在偷偷监视他，不料他竟对我赞不绝口，夸我聪明伶俐。他给了我一些红色的浆果，那些浆果看上去很好吃，可我吃了几枚后就开始感觉不舒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便在这里了。”

讲完后她又把头垂了下去，似乎一口气讲完这么长的故事令她感到非常疲惫。

炭毛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说：“那种浆果名字叫死亡浆果，永远也别再碰它们了。”

小家伙低声说：“不会啦，炭毛，我保证。”

火星说：“谢谢你，栗崽。”他很气愤，真正令他震惊的不是黑条给栗崽下毒，而是黑条居然和黑脚勾结在一起。

沙风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黑条？”

火星回答说：“我得先向他问个清楚，但我想他一定什么都不会说。”

沙风口气坚决地说：“经过这件事，他不能再在雷族待下去了，大家都恨不得把他的皮扒下来。”

火星面色阴郁地说：“交给我处理吧。”

这时栗崽又沉沉睡去，火星和沙风转身回到会场。典礼结束后，许多猫仍逗留在会场上聊天。白风带着金花和长尾正向金雀花通道走去。

火星跳上岩石高声召集大家开会。众猫听到他的呼唤声，纷纷惊讶地抬头望过来，巡逻队也转身返回。火星扫了一眼会场，没看见黑条。

于是他问灰条：“黑条在哪里？”

灰条回答说：“在巢穴里。”

“把他带过来。”

灰条立刻跑进武士巢穴里，过了一会儿，他和黑条、蕨毛一起走了出来。三只猫走到高岩下，黑条坐下来仰头望着火星，脸上兀自挂着冷笑。

他问：“怎么了？我们的族长大人有何贵干呢？”

火星淡淡地说：“栗崽醒了。”

黑条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你召集全族开会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吗？”他语含嘲讽，但身上的毛却不安地竖立起来。

火星朗声说：“各位同胞们，我召集大家来是为了请你们为黑条下面将要说的话做个见证。你们都听说栗崽昨天发生的事情，如今她醒了，炭毛说她的身体没有大碍。我和栗崽谈了谈，她证实了灰条昨天说的话，是黑条骗她吃了那些死亡浆果。那么，黑条——”他的目光转向坐在高岩下的黑条，“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黑条争辩说：“她在说谎。”周围的猫立刻发出怒喝，于是他随即补充说，“要么就是她弄错了。小孩子从来就自以为是，我叫她别吃那些浆果，她显然没听明白我的话。”

火星说：“栗崽既没有说谎也没有误会，而且她还告诉我们一些有趣的事——那就是你为什么给她吃死亡浆果的原因。她看见你和影族的族长代表黑脚在我们的领地里会面，你能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吗？”

猫群中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只听有一只猫吼道：“叛徒！”火星不得不摆了摆尾巴示意大伙儿安静。过了好一阵子，大家的愤怒才渐渐平息下来。

黑条大声说：“我没有必要向一只宠物猫做自我评价。”

火星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不想说也得说，我要知道你和虎星在密谋什么。”提到虎星，他感到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安的情绪，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慌，“黑条，你清楚虎星在与我们为敌，上次整个族群差点儿被恶狗撕成碎片。经过了那件事之后，你仍然执迷不悟，想要追随他吗？”

黑条怨恨地看着他，没有吱声。火星想起恶狗来袭的那天早上，黑条试图带着虎星的两个孩子偷偷溜走，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黑条已经知道虎星在密谋一些事，却不顾族群的生死安危，甚至连声警告都没有。这就是他对雷族的所谓忠诚。

火星想把这件事处理得公道明白，他要让所有的猫知道，即使黑条都无法指责他是在迫害虎星的旧同党。尽管火星仍担心黑条投奔虎星后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对于黑条的罪行，流放是唯一可能的判决。

火星对黑条说：“你本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我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让你证明自己，我想信任你，而且——”

黑条打断他的话说：“信任我？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你派蕨毛那个笨蛋来监视我，以为我不知道吗？”说着，他朝坐在旁边的蕨毛啐了口唾沫，“你想让我在余生里始终生活在一个阴影中吗？”

火星直视着黑条愤怒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说：“不，我是在等你证明自己的忠诚。这是生你养你的族群，这里有伴你一同长大的伙伴。难道这些对你全无意义吗？武士法典规定你应该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们！”

黑条站起身，火星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的神情，似乎他从来没有料想到自己竟然会与雷族决裂。毕竟，他也不能肯定虎星是否接纳他。当初虎星遭到流放时，他没有追随而去。在恶狗袭击营地前，他又没能把黑莓爪和黄爪带给他们的父亲。虎星可不是一只宽宏大量的猫。

但黑条眼里的恐惧和悔恨转瞬即逝，只听他轻蔑地说：“这不是我的族群。”他的话引起周围的一片惊呼。“再也不是了。雷族被一只宠物猫领导，再没什么值得为之战斗了。我感觉不到自己对雷族的忠诚。整个森林里，值得我追随的只有虎星一个。”

火星说：“那就追随他好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雷族的武士。如果今天日落之前你仍然在我们的领地里，我们会像对付敌人那样对待你，走吧。”

黑条默默地怒视着火星，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背对火星，不慌不忙地朝营地门口走去。所经之处，众猫纷纷让开道路。

云尾凶巴巴地说：“如果你敢回来，有你好瞧的。”柳带没有说话，只是怒气冲冲地呸了一声。

黑条终于消失在金雀花通道里，猫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一个声音高喊道：“黑条去投奔影族了吗？”问话的是黄爪。

当火星逼迫黑条承认罪行时，她并没有随着众猫吆喝。后来她默默地看着黑条一步步迈向营地大门，脸上的表情有震惊，也有嫌恶，但还有种火星琢磨不透的表情。

黄爪的问题令火星吃了一惊。她知道影族族长便是她的父亲，她是否真的认为黑条的行为是一种背叛呢？

火星坦白说：“我不知道，那是黑条自己的事。从现在起他已经不是雷族的成员了。”

白风问：“那是否意味着如果在我们的领地里看见他，我们就可以将他赶走了呢？”

“是的，你说的没错。”火星转身对大家说，“如果你们嗅到黑条或者影族猫的气味，立刻向我或白风报告。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今天早上刺掌在我们的领地里嗅到泼皮猫的气味。请大家严密监视，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火星下着命令，头脑渐渐冷静下来。黑条的离去令他头一回感到轻松起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谁骂他是宠物猫，族里的机密再也不会外泄给虎星了。尽管火星担忧黑条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的离去总的来说是利大于弊。话虽如此，未能赢得黑条的忠心终究是火星的一件憾事。

“嘿，火星！”尘毛的声音打断了火星的沉思，“香薇爪怎么办？她现在没有师父了。”

“多谢提醒，尘毛，我这就办这件事。香薇爪，请走到巨岩前来。”

香薇爪温顺地从尘毛身边离开，步态娴雅地从猫群外圈绕开走到巨岩下。

火星扫了一眼猫群，确定他要找的武士在场，这才说道：“长尾，自从迅爪死后你就没有徒弟了。你教出了迅爪那样的好徒弟，我相信，在香薇爪剩余的学徒生涯里，你一定能够把你的技能传授给她。”

长尾一下子跳起身，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火星朝他摆了摆尾巴，如今黑条走了，他希望此举能彻底抹平他和长尾之间的隔阂。只要长尾用心，他一定能成为族里优秀的武士。

长尾恍恍惚惚地走过去和香薇爪对触了下鼻子。香薇爪低头行礼，两只猫一同回到尘毛和蜡爪坐着的地方。

火星从高岩上跳下来。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已办妥，他感到自己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蔫了。此刻他最想要做的就是能够和伙伴们躺在武士巢穴里痛痛快快地聊天。但作为族长，他不能那么做。

黑条的背叛和影族猫在雷族领地里的出现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想起在族长仪式上看到的情景。那座骨山，以及从骨山里流出的血河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蓝星的预言又是什么意思？

火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他决定去医务室找炭毛，看看她有没有从星族那里得到什么启发。

幸好此时沙风没有在医务室门口守卫，火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栗崽正在睡觉，医务室里传出炭毛活动的声音。火星走到近前，看见她正在整理草药和浆果。

“杜松浆果快用完了——”她嘟囔着，一抬头瞅见火星，“什么事？找我有事吗？”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医务室，伸出鼻子在火星身上嗅了嗅，嗅到他散发出的恐惧气味。于是她问：“火星，出什么事了？”

火星抖了抖脑袋，克制住内心的焦虑。他把那天在族长仪式上发生的事情向炭毛讲了一遍。

炭毛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地听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

最后火星说：“蓝星告诉我，‘四个将变成两个，狮子和老虎之间发生大战，血将统治森林。’然后鲜血就从骨山里涌了出来，把山谷都淹没了，到处都是血。炭毛，这意味着什么？”

炭毛坦白地说：“我不知道，星族没有向我传达过这方面的讯息。该告诉我什么不该告诉我什么是由他们说了算的。对不起，火星——不过我会认真思考你说的情况，也许很快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了。”

她斜过身子抚慰火星，火星很感激她的理解，但那个恐怖的梦境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将面对什么样的可怕命运呢？如果连炭毛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雷族还有什么希望能够脱离苦海呢？

第十一章

火星从太阳石附近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停下脚步嗅嗅空气。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到河边。自从黑条离开雷族以后，巡逻队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也没有发现影族猫出现在雷族领地里。但梦里的情景实在太可怕了，使得火星坚信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灰条和刺掌跟上来，灰条问：“嗅到什么了吗？”

火星耸了耸肩膀说：“只有些河族猫的气味，这不奇怪，这里是边界嘛。但我想确认他们到底有没有来太阳石。”

灰条说：“我们更新一下气味标记，走吧，刺掌。”

看着伙伴们消失在石群中，火星站在原地没有动，继续仔细辨别空气中的气味。在担心来自影族威胁的同时，他一刻也不敢忘了那位野心勃勃的河族族长豹星。豹星曾试图用武力夺走太阳石，就算她再来上那么一次，火星也不会感到惊奇。

这时，火星嗅到了一股新鲜的河族气味。他疑惑地绕过石群，不久就看到了雾脚。只见她独自趴在河边，突然前爪探出，从河里捞出一条鱼来。

火星大叫：“好身手！”

雾脚转过身看见他，然后爬上河岸一直走到雷族和河族的边界处，火星急忙迎上去。尽管上次雾脚离开雷族营地时闹得很不愉快，但此时她显得很友善。不过，与上次见面时相比，雾脚瘦了许多。火星猜想她和蓝星之间的母女关系一定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于是火星问：“近来怎么样啊，雾脚？希望你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你指我和石毛吗？”雾脚迟疑了一下，“石毛把蓝星的事对族群说了，族里有些猫很不高兴，其中有一两只连话都不同我们讲了，大部分猫见了我们都很不自在。”

火星说：“我真为你感到难过。豹星怎么样？她说什么了吗？”

“我能看出来她很不快。表面上她帮我们说话，但我想她在密切注意我们的动向，以查明我们是否仍然忠诚。”

火星失声叫道：“你们当然忠诚了！”

“是啊，族里其他的猫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况且——”雾脚顿了顿，接着又说，“这并不是我们最糟糕的问题。”

“此话怎讲？”

“是虎星啊。”雾脚打了个寒战，“他时常拜访豹星，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过我能肯定他们在密谋什么事。”

火星吓了一大跳：“密谋什么？”

雾脚动了动耳朵，说：“我不知道，豹星没有告诉石毛，尽管他是族长代表。但有两名影族武士常驻我们的营地。”

“什么？那不可能！这种事情违犯了武士法典啊！”

雾脚耸了耸肩膀，沮丧地说：“你去对豹星说这句话吧。”

“可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豹星说他们驻扎在我们的营地里是为了两族之间能够更好地切磋捕猎方法和格斗技巧，但我看情形不像。他们只是冷眼旁观，倒像在窥探我们的秘密和弱点似的。”说到这里，她身上的毛竖立起来，仿佛看见敌人就站在她面前，“所以我才来这里，离他们远一点儿。”

火星说：“太糟糕了。豹星怎么想？”

“你是问我的看法吗？她一心为了族群好，因为她觉得虎星是森林里最强大的族长，所以她想和虎星结盟。”

火星警告说：“虎星要的不是同盟，而是追随。”

雾脚点点头：“我知道。”她坐下来舔了舔爪子，然后用爪子抹了抹耳朵。

火星寻思她是不是后悔自己说的过多了，于是他岔开话题，问：“猎物够吃吗？至少这条河现在还没有封冻。”

雾脚忧心忡忡地说：“是啊，猎物很稀少，但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毕竟现在是落叶季节。而且虎星手下的那两个武士一点儿忙也不帮，他们整天仰着脸待在营地里，从未见他们带回来猎物。”

这时，远处传来灰条的吆喝声。火星转头看见他奔下河岸向他们跑来，刺掌紧跟在后。

灰条气喘吁吁地说：“嘿，雾脚，羽爪和风爪的情况怎样？”

雾脚乐呵呵地说：“他们都很好，灰条。”尽管灰条在河族里生活的时间不长，但两只猫之间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雾脚时常向灰条透漏他两个孩子的情况。“羽爪将来肯定能成为一名战斗高手，等她成为武士后，雷族可要当心点儿。”

灰条笑逐颜开，说：“嘿嘿，名师出高徒嘛。”

火星让灰条和雾脚在那里聊两个孩子的情况，自己走到了一边。刺掌走过来说：“我们更新了一下气味标记，火星，附近没有发现新鲜的河族气味。”

火星说：“很好。”他并没有认真听刺掌说话。雾脚带来的消息在他内心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看情形，河族和影族比以往任何时候走得都近。这样一来，如果虎星决定发动战争，雷族势必将腹背受敌。

火星默默祷念：“噢，星族啊，请给我指条明路吧。”

经过和雾脚的一番谈话，火星回去后便增加了巡逻次数。可是几天忙活下来，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日子一天天安静地过去，森林大会的日期渐渐临近。

太阳落山了，火星和白风坐在荨麻丛边吃临行前的晚餐。

白风问：“今晚你准备带谁去参加森林大会？”

火星咽下嘴里的松鼠肉，说：“你就别去了，我敢肯定虎星一定会搞出些小动作来的，所以我想让你守卫营地。我会给你留几名身强力壮的武士。”

白风吃完水老鼠后，舌头在嘴边转了一圈：“你说得对。上回虎星利用恶狗袭击我们不成，一定贼心不死，还会再找麻烦的。”

火星说：“我带香薇爪和蜡爪，还有刺掌，他一直期待着参加他武士生涯里的第一个森林大会。我再带上沙风、灰条和霜毛。如果虎星派武士来偷袭，我给你留下的帮手足够你应付他们了。”

白风问：“你觉得他敢破坏森林大会的传统吗？”

火星抽动了一下耳朵，说：“你说呢？他引了一群恶狗来袭击我们——你以为他还会把星族的意愿放在眼里吗？”

“星族？”白风的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看虎星的所作所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没有听说过星族呢。”他顿了顿，又问：“那两名年轻的学徒怎么办——我是指虎星的那两个孩子，你想带他们同去吗？”

火星摇了摇头，说：“这件事想都不要想。你知道那样会引起什么事，是吗？虎星想要走这两只幼崽。在上次森林大会上，他给蓝星一个月的时间来考虑移交幼崽的事，如今时间到了，如果黑莓爪和黄爪在那里，虎星一旦在森林大会上要强行带走他们，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白风赞同道：“这话不错，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留住他们了？”

火星吃了一惊，说：“你不想吗？”他想当然地以为雷族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两个学徒，但如果他的族长代表认为雷族应该把这两个学徒交给他们的父亲，他会认真考虑这个意见的。

不料白风却点了点头，说：“他们是雷族的孩子，这毫无疑问。他们的母亲属于雷族，父亲也是从雷族中出去的。虽然虎星现在加入了影族，但事实不容改变。只是如果我们想保住他们，难免会与虎星发生冲突。”

火星毅然说：“那就冲突好了。况且，如果我们轻易就把孩子们交出去，恰恰是一种软弱的表现，他会得寸进尺。”

“没错。”

火星又吃了口松鼠肉，心思转移到森林大会上。他说：“白风，有些事恐怕由不得虎星想怎样便怎样。这次森林大会上，我也要带去些消息。如果我把虎星利用恶狗来袭击我们的事情抖出来，别的族群会怎么想？就连断尾也不会那样残忍。即使是影族也会对虎星的行为感到不满的，他们甚至可能把他从丛林里驱逐出去，那我们就达到目的了。”

白风的耳朵动了动。令火星惊讶的是，他的族长代表并不像他这么乐观。白风说：“也许吧，可如果这一招不奏效，你也别感到吃惊。”

火星看着他说：“你认为武士法典允许一只猫利用恶狗来毁灭另一个族群吗？”

“不，当然不是啦。可如果虎星对这件事矢口否认，我们有什么证据吗？”

火星认真思索白风提出的意见。有一只猫——就是长尾——曾看见虎星送了一只兔子给那群恶狗吃，族里还有些猫在兔子的气味踪迹里嗅到了虎星的气味。虎星为了让恶狗们追上火星，还在山涧边阻拦他的去路。要不是蓝星突然出现，他肯定小命不保。

当然了，雾脚和石毛亲眼看见虎星在河边出现，可他们在本族里已经遇到了不少麻烦。如果他们站出来指认虎星，河族有可能根本不会相信他们的话。火星不想给他们增加难题。

这样一来，所有对虎星的指控就成了雷族的一面之词。风族和河族都知道虎星和雷族之间的恩恩怨怨，虎星一定会装出一副无辜者的样子，反诬雷族撒谎。

火星又气又恼，固执地说：“那我们就看看他们到底相信谁。不是所有的猫都认为虎星是星族赐给森林的礼物，他不能为所欲为。”

白风见他嘴硬，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希望他不能吧。今晚可够你忙活的，火星，我去通知参加森林大会的武士们做好出发准备。”

说着，白风转身离去。火星趴在荨麻丛边把剩下的松鼠肉吃光。森林大会上将会有一场风波，虎星肯定会再次向雷族要回他的孩子。火星怀疑虎星会借此机会公开蓝星的秘密，并指责雾脚和石毛身上的血统不纯。

火星抛开白风的顾虑，心想：“但我也有很多事情要说，等我讲完后，森林里没有猫——即使是影族——再信任虎星了。”

第十二章

火星率领雷族众武士站在“四棵树”的山谷边。夜色深沉，云层从远方的地平线向这里蔓延过来，不知道星族是否因为这次森林大会违背了他们意愿的缘故，准备将月亮遮盖住。

不过到目前为止，天上依旧明月高悬，山谷内飘来阵阵猫的气味。

趴在火星身边的灰条说：“只有风族来了，其他两个族群呢？”

火星耸了耸肩膀说：“鬼才知道。说心里话，我巴不得虎星别出现呢。”

说完，他晃动了一下尾巴，带领众武士爬下山坡进入会场。正如灰条所讲，山谷内只有风族猫，族长高星和他的族长代表坏脚坐在巨岩下。

等火星走近，高星彬彬有礼地低头行礼说：“你好啊，火星。裂耳说你去石林了，我们对蓝星的死深表哀痛。”

火星低头回礼说：“我们也一样感到悲痛，她是一位品格高尚的族长。”

高星说：“她选了一位优秀的继任者，你为你们族群出了很多的力。”

高星和善的语气令火星感到十分意外，不由得说话有些结巴：“我——我希望将来能为族群做更多的贡献。”

高星点了点头后跳上巨岩。火星扫视了一眼会场，雷族猫已经和风族猫围成一团，相互交流对方族里的新鲜事。两个族群之间的和睦气氛令火星暗暗高兴。他很担心影族和河族会联合起来对付雷族，如果他能够和风族结盟那就好了。

他见一根须、金雀花爪正在和沙风聊天，于是朝他们晃了晃尾巴，这才跳上巨岩站在高星旁边。

这是他第二次站在这里，第一次是因为蓝星在火灾后病倒了，但他仍然不习惯从这么高的地方俯视猫群。看见本族猫仰头望着他，一双双眼睛里反射着月光，他感到有一道巨大的鸿沟。想起再过不久就要面对虎星，他心里越发不安。

他说：“影族和河族迟到了。”

高星动了动耳朵表示赞同，他脸上掠过一丝忧虑的神色，说：“云层快要遮蔽住月亮了，也许星族很不高兴。”

火星仰头望见远方的云层渐渐逼近。

空气很潮湿，他的心情开始激动起来。如果星族遮住月亮，而虎星还没有出现在这次森林大会上，这将意味着什么？

火星觉得和风族族长开诚布公地交流想法的机会来了，于是他说：“高星，我很担心虎星也许在密谋——”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听山谷边传来得意扬扬的号叫声。片刻之后，影族和河族一起走进会场。虎星纵身跳上巨岩，豹星紧随在他身边。

虎星既不和高星、火星打招呼，也不和他们商量该由哪位族长先讲话，便高声说：“所有族群的猫们，我有个消息要宣布，听好了，森林里正在发生一场巨变。”

火星困惑地看着虎星。当虎星提到消息时，火星还以为他指的是雾脚和石毛的事，可那件事根本称不上是“巨变”呀。

会场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猫都睁大了眼睛等着虎星往下说。火星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竖立起来，不知道是由于紧张的缘故，还是因为满天乌云的缘故。

虎星说：“是的，巨变。星族告诉我说，帮助森林里的每一只猫应对这场巨变是影族不容推卸的责任。”

“每一只猫？”高星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走上前，“虎星——”

虎星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星族会助影族一臂之力。在我们当中，只有我得到了祖先的赐福，这是因为我肩负着复兴族群的伟大使命。”

火星暗想：“哦，是吗？”他可不相信星族会给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什么一臂之力。火星扫了一眼会场，没有发现奔鼻。在影族前族长夜星患病期间，全赖影族医生奔鼻主持大局，他对虎星接替影族族长一事显得并不怎么高兴。火星本想看看奔鼻对虎星的上述一番话作何反应，但他找来找去，也没有看见奔鼻的影子。

火星想：“把奔鼻留在家里，这样他就不能反对虎星的言论了吧。”

与此同时，火星还注意到河族族长代表石毛也没有参加大会，不知是因为他身上那一半雷族血统的问题，还是因为他对豹星与虎星结盟的事情有看法。

应该在的不在，不该在的却在。火星看见黑条居然坐在巨岩下，他和影族族长代表黑脚坐在一起，仰望着虎星，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之情。显然，黑条被逐出雷族后便径直投奔他的旧同党了。

虎星又说：“众所周知，变化已经出现在我们身边——这种灾难性的变化超出我们的控制能力。去年落叶季节，森林里多处地方都遭受了洪灾。接着，一场大火又席卷了雷族的领地。”说到这里，他瞥了火星一眼。火星见他那副傲慢样，恨不得在他脸上狠抓几下。“侵入我们领地里的两腿动物越来越多，我们的生活举步维艰，我们必须做出相应改变以应对这场危机。”

巨岩下有许多猫大声吆喝表示赞同，不过他们都是影族和河族的。雷族和风族的武士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虎星说这番话到底有何企图。火星也感到十分震惊。他本以为虎星会在这次森林大会上公开雾脚和石毛的身世，并向雷族要回黑莓爪和黄爪，因此已经筹划好了应对的办法，不料事情竟会发展得如此出乎意料。

“星族已经为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虎星说着，仰头望了眼天空，乌云越积越厚。虎星继续说：“为了生存下去，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如今森林里四个族群各自为政，我们的大部分精力都耗费在相互争斗上。如果我们成为一家，实力一定会大大增强。四大猫族必须合并！”

会场上一片寂静，微风拂过，四棵树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远方传来一声闷雷。火星目瞪口呆地看着虎星。森林里只保留一个族群？可一直以来星族规定的都是四个族群啊！

虎星说：“豹星已经同意将河族和影族并为一族，新成立的族群名字叫虎族，我们将会分享领导权。”

分享领导权？火星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呢。虎星永远也不会和别的猫分享权力。

这时，虎星转头对火星和高星说：“我们诚恳邀请你们加入新的族群。让我们一起统治这片森林，从此一团和气共享和平吧。”

没等虎星把话讲完，高星怒气冲冲地走上前。他并没有对虎星，而是对会场上的所有猫说：“虎族是古时候一个伟大族群的名号。”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就如一只年轻猫，“虎星没有权力用这个名号，而且我们也没有权力改变森林里族群的数量。自古以来，我们就生活在四大族群的环境里，这是星族为我们制定的武士法典所规定的。违背武士法典，是要遭报应的。”他转头对虎星低嘶着说，“除非我死了，否则别想让风族加入你们！”

虎星缓缓眨了眨眼睛，眼里凶光乍现，但他仍旧语气平和地说：“高星，我理解你的想法。这是件大事，像你这样年迈的老猫需要些时间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这是为了我们所有的族群着想。”

高星厉声喝道：“我还不至于老到头脑发昏的地步，你这混蛋！”

虎星将双耳贴平，但他的怒火没有立刻发作。他冷笑说：“那么，这位雷族的新族长怎么看待这件事？”他的话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就连空气中都充满了火药味。

火星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直跳。雷族和风族的领地恰巧在河族和影族之间，如果豹星和虎星结盟，那他和高星也可能结成统一战线。

火星俯视猫群，看见雷族和风族的武士们脸上都充满了不安的神色。沙风站起来高声说：“不能答应，火星，永远也不能答应！”不过此时风族里有几只猫开始低声交谈起来，似乎在讨论虎星的提议。火星发觉虎星实在是很聪明，他讲的大部分理由都是事实——日子的确过得越来越艰难。也许各族之间联合起来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但火星坚信即使森林里族群数量不变，大家也能另想办法应对危机。况且就算他考虑合并族群的意见，新族群的族长也决不能让虎星担任。

虎星又瞥了眼布满乌云的天空，说：“嘿，火星，你哑巴了吗？”

火星上前两步站在高星身侧，毅然说道：“我永远也不会让你接管我的族群。”

高星喝道：“尽管动手好了！”

“动手？”虎星睁大眼睛，看上去仿佛受到了委屈一般，“我来这里是为了提出一个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办法。高星、火星，我希望你们认真考虑之后再决定，但别拖延得太久了，星族不会永远等下去的。”他的语气中隐隐含有威胁的意味。

火星顿时雷霆大怒。虎星怎么敢借星族之名独霸森林呢？

火星猛地转身背对虎星，大踏步走到巨岩前端。到他说话的时候了。等他讲完下面一席话，虎星的真面目就会暴露在众猫面前——他是一个凶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双手沾满了鲜血。就让豹星好好看看她信任的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好了！

火星朗声说：“风族、河族还有影族的武士们，我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你们宁可相信獾头上会长角，也不要相信虎星的话。”

虎星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但他并没有朝火星扑过去，而是仰脸站立，刻意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火星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猫都不知道虎星为什么会离开雷族。你们想知道真相吗？那是因为这只猫野心勃勃、穷凶极恶，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宁愿牺牲别的猫的生命。”

一道霹雳划破夜空，森林里立刻被照得煞白。上空响起喀喇喇一阵雷声，将火星的话淹没了，听起来似乎巨岩就要炸开一般。

“天意！这是星族的意思！”虎星大吼道，他仰天望着从乌云后透过的些微月光，“感谢你，星族，感谢你们向我们表达了你们的意愿。森林大会到此结束。”

他转头恶狠狠地对火星说：“真是不巧啊，宠物猫，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这是你拯救那些可怜虫的最后机会了。”

说完，这位影族族长便跳下巨岩，带领手下消失在周围的灌木丛里。一阵狂风卷来，火星差点儿被吹倒，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火星半跳半滑地从巨岩上下来，向雷族众猫发出招呼后，便奔到灌木丛里躲雨。过了一会儿，灰条和沙风围了上来。火星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四下寻找高星，但高星并没有跟过来。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树叶上四下散去，四株巨大的橡树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摆，长草和灌木都被吹得趴在地上。虽然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但火星的内心却更加混乱。

他仰天长啸：“这不可能！我以为虎星还没有独霸整个森林的想法。”

灰条问：“但我们能怎么办呢？你没有把虎星的真面目揭发出来。”

沙风生气地说：“这不是火星的错，都怪这场暴风雨。”

火星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得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有什么可决定的？”沙风厉声喝道，战斗的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烧，“当然是奋起反抗了——直到我们把那个混蛋赶出丛林为止。”

火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由得想起蓝星说的那个预言：“四个将变成两个，狮子和老虎之间发生大战。”

“‘老虎’指的一定是虎族了，可‘狮子’指的又是什么呢？”火星想起了蓝星的后一句预言。

第十三章

暴风雨很快结束了，火星率领雷族众猫返回营地。大雨过后，乌云散尽，每一处枝头都挂满了水珠，银河璀璨明亮。火星仰天默默祷告：“伟大的星族，请给我指条明路吧。”

他开始担心虎星会趁着他离开、营地防守空虚的机会搞突然袭击。如果虎星能借此削弱雷族的力量，火星为了保住剩余猫的性命，就只得乖乖向他屈服了。一路上火星都心急如焚，直到他奔回营地，看见这里平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白风原本在武士巢穴外站岗，这时走过来说：“你们回来得可真早，我还一直担心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呢。”

火星回答说：“是的，可那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白风吃惊地睁大眼睛。火星把森林大会上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族里的猫渐渐围了过来，大家听了虎星的计划后，均感十分震惊。

火星最后说：“后来暴风雨来了，虎星说那是他得到星族支持的一个信号。他和豹星离开后，森林大会就中断了。”

白风若有所思地说：“也许那的确是个信号，可那是星族对虎星发怒的信号。”

火星见炭毛从头到尾都紧皱眉头，于是问她：“炭毛，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如果那是个信号，就说明星族不愿让你揭露虎星的真面目，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炭毛耸了耸肩膀，“有时暴风雨仅仅就是暴风雨罢了。”

长尾嘟囔说：“对雷族来说，这场暴风雨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云尾大声嚷嚷：“真希望我当时在场。我会把虎星的喉咙掐断，所有的欠账都一笔勾销。”

火星反唇相讥：“幸好你不在场。在森林大会上袭击一族族长，星族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云尾不服气地眯缝起眼睛说：“如果星族真有那么大的威力，他们为什么不帮助我们？”

亮心温和地说：“也许他们会帮助我们的。”

鼠毛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她一直坐立不安，仿佛想立刻冲出去和敌人大打一场，“你不会想加入那个什么虎族吧？”

“永远也不可能。但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火星坚决地说，“从现在起，我们需要增加巡逻的次数。有谁自愿执行早班巡逻任务的？”

鼠毛立刻主动地说：“我去。”

火星说：“有劳了，注意影族边界的情况。假若撞见虎星手下的武士，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云尾热切地说：“算我一个，鼠毛，我要把影族的毛揪来当铺垫。”

火星对云尾这句充满敌意的话没有理睬。尽管云尾不把星族和武士法典放在眼里，但他对族群的赤胆忠心众所周知。

白风又安排了蕨毛和刺掌凑成了一组巡逻队，然后他们各自散开准备执行巡逻任务去了。族群里其他的猫也纷纷散去，火星看见他们的脸上带着惊惧的神情。

会场上只剩下他和炭毛，火星长长叹了口气，说：“这种日子到底还有完没完？”

炭毛将鼻子贴在他的面颊上，宽慰他说：“我不知道，这是由星族说了算的。不过有时我觉得虎星一日不死，丛林里便一日不得安宁。”说着炭毛眯缝起了眼睛。

火星说：“好了，向我攻击。”

几步开外的地方，黑莓爪趴在训练沙坑的地上。他开始匍匐接近火星，眼神左顾右盼，游走不定，似乎在寻找最佳的攻击地点。

过了一会儿，黑莓爪纵身跃到半空。火星早有准备，他迅速地侧身避开，等黑莓爪落地的一瞬间，一脚踹在黑莓爪的侧腹。黑莓爪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样子狼狈至极。

火星说：“你还应该再快一些，别给敌人思索的时间。”

黑莓爪爬起身，吐掉嘴里的沙子，突然又扑了过来。他前爪探出，抓住火星的脸部猛地一推，火星立足不稳登时摔倒在地。黑莓爪抢上去压住他，两只猫的鼻子几乎触到一起。

黑莓爪问：“像这样吗？”

火星把他从身上推开，说：“让我起来，你这大块头！”他抖了抖身上的沙子，又说，“是的，就像这样。你进步得很快，黑莓爪。”

黑莓爪立刻容光焕发，忽然间，火星似乎看到了一个小虎星——强壮、敏捷、勇敢而且野心勃勃。不过黑莓爪的野心好像只在成为一名最优秀的武士以便更好地为族群服务上面。

火星舒了口气，感到心满意足。他一整天都公务缠身，能够忙里偷闲来训练徒弟实在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

“火星，我想问你，为什么所有的猫都认为加入虎族很糟糕呀？”黑莓爪接下来的话令他心里一沉。

“什么？”火星心头顿时蹿起一股怒火，他简直不相信他的徒弟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黑莓爪有些胆怯，但仍硬着头皮说：“蜡爪把虎星在森林大会上说的话告诉我了。现在的确是艰难时刻，每一只猫都在抱怨猎物短缺以及森林里出现了更多的两腿动物等问题。况且，如果河族加入了影族，那么虎族将成为森林里势力最强大的族群。加入他们有什么不对吗？”

火星深吸了口气。毕竟，他刚进入丛林时也不明白族群之间为什么会有争斗，曾经也提出过类似的问题。于是他坐在黑莓爪身边说：“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第一，自古以来森林里便有了四大族群；第二，加入虎族将意味着雷族走向覆灭。”

“为什么？”

“虎星说四位族长将会联合领导新的族群，但他的话并不可信。”火星尽量语气温和地谈论黑莓爪的父亲，但事实不容回避，“虎星会进行独裁统治，到那时，我们将失去雷族的一切特征。”

黑莓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谢谢你，火星，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那么咱们就继续来吧。”火星跳起身，“我这里有一招你应该会觉得管用。”

虽然训练继续进行，但火星对黑莓爪的信任毕竟蒙上了一层阴影。

训练结束后，火星派黑莓爪去为老年猫们捕猎，自己则返回营地。这时，云尾从训练沙坑外跳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亮心。

“火星！亮心准备练习一下她的动作，你想看看她的进展情况吗？”

“哦，当然了——开始吧。”尽管亮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火星不相信她还能战斗。不过自从换了名字后，她变得更加开朗和自信了，因此他也想尽量给亮心一些鼓励。

云尾和亮心跑到沙坑中央。两只猫彼此绕着对方走动了一会儿，然后云尾冲上去对亮心瞎眼的一侧接连挥出两拳，亮心被打翻在地。火星一阵紧张，如果这是真的临阵对决，敌人必定继续攻击。

不料亮心并没有从云尾身边滚开，而是反身向他扑去。她紧紧缠抱住云尾，将他掀翻在地。火星饶有兴趣地看着两只猫在地上扭打，争斗中，亮心突然翻身而上，用爪子按住云尾的脖子，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火星走过去说：“这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亮心放开云尾，云尾跳起抖掉身上的沙子。“亮心，这次冲我来。”火星说道。

亮心神情紧张地面对他。火星发现想从她瞎眼的一侧接近过去要比料想的困难，亮心不停地移动身体，逼得他不得不改变方位。最后，火星瞅准机会扑过去，亮心从他爪下躲过，又使出刚才对付云尾的那一招。两只猫在地上来回滚打，直到火星将她制服。

云尾神采飞扬地走到他们身边说：“比看上去要难对付，是吗？”

“确实如此。干得漂亮，亮心。”火星放开亮心让她起来。亮心听到火星的夸赞，顿时独眼放光。火星头一回对亮心将来能够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武士抱有了一线希望。他对亮心说：“继续练习，等过一阵子让我再看看。我觉得大家也许能从你这里学到几招呢。”

暴风雨过后，天气变得更加寒冷。每天清早起来，都会见到树丛草丛间结满了白霜。几天后又下了一场小雪。猎物越来越少，捕到的那些也都是瘦骨嶙峋的，对饥饿的猫们来说连塞牙缝儿都不够。

灰条抱怨说：“再不能饱餐一顿，我就要瘦成一把干柴了。”

灰条和火星、长尾、刺掌等在“四棵树”附近捕猎。火星希望他们能在距离营地较远的地方捕到猎物，谁知猎物仍是出奇地少。

火星说：“我去小溪边碰碰运气。”

他走下坡岸，来到一处灌木较为茂盛的地方。这里有一丝很微弱的猎物气味，但火星却听不到任何猎物穿行草丛时发出的沙沙声。

由于吃不饱肚子，近来族群的实力也大大减弱。虽然落叶季节难熬，但雷族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于虎族。雷族能够保卫自己吗？火星对此也是心里没底。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小溪边俯下身子喝水。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金灿灿的光射在水面上，将火星笼罩其中。那一瞬间，他的头发生了变化，好像一只咆哮的雄狮。他仿佛长出了厚密的鬃毛，目光也变得炯炯有神。火星曾听说，狮子只在古老的传说中出现过。

他吓得大叫一声，急忙向后跳开，冷不丁撞在一棵大树上，立刻摔了个四爪朝天。当他站起来时，发现斑叶竟然站在小溪对面望着他。

美丽的斑叶面带微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火星倒吸了口凉气：“斑叶！”斑叶从来只是在火星梦中出现，他不知道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火星正要跳过小溪，只见斑叶晃了晃尾巴，示意他站在原地。

斑叶脸上的笑容就像清晨的白霜一样忽然消失，她严肃地说：“按照你看到的去办，那是你的足迹，火星，认清你的使命。”

火星急切地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斑叶说完话，身影越来越淡。她凝视着火星，目光中充满了爱，最后彻底在小溪对岸消失了。

火星哀求道：“斑叶，别离开我，我需要你。”

但斑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便不见了。

“火星！”

火星定了定神，转头看见灰条向他跑来。

灰条问：“没事吧？你刚才大叫一声，把附近的猎物都吓跑了！”

火心回答：“我很好，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

灰条打量着他，似乎对他的答案有些不满意。过了一会儿，灰条说：“就算相信你好了。咱们去瞧瞧长尾捉的兔子——像狐狸一般大啊！”

火星站在原地没有动，仍在想刚才水里的那副面容，他看上去就像狮族中的一员。蓝星的预言又在他耳边响起：“狮子和老虎之间将发生大战。”

预言的意思是说森林里将会产生一个新的族群——狮族来对抗虎族吗？难道星族想让火星来领导这个新的族群吗？

第十四章

灰条说：“火星，我想问你件事。”

火星卧在荨麻丛旁，蕨毛带领队伍外出执行夜班巡逻任务去了。他要先吃一顿晚餐，然后再去影族边界巡查一番。

火星回答：“没问题，什么事啊？”

灰条趴在他身边正要开口，忽然见黄爪怒气冲冲地从老年猫巢穴里出来，径直朝金雀花通道走去。黑莓爪紧跟着出来，嘴里衔着一捆苔藓，样子显得十分焦急。

火星喊道：“黄爪！出什么事了？”

黄爪犹豫了一下，随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生气地说：“是小耳！如果有谁想把他的皮毛扒下来——”

火星呵斥说：“你不该用这种口气谈论老年猫。小耳为族群做出过贡献，我们应该尊重他。”

“可谁又来尊重我啊？”黄爪被怒火冲昏了头，竟然忘记自己在和族长讲话，“就因为我为老年猫清理铺垫迟到了一会儿，小耳就说虎星也从来不情愿为老年猫服务，他还说我长得和我父亲一个德行。”她的爪子狠狠地抓着地面，似乎将地面当做了小耳的皮毛，“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这种怪话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种侮辱！”

就在黄爪发火的时候，黑莓爪赶过来，放下嘴里的苔藓说：“你知道每到冷天，小耳的关节就痛得要命。”

黄爪瞪着哥哥吼道：“你不是我的师父，别来告诉我该做什么！”

火星说：“冷静点儿，黄爪。”他想说族里没有谁相信她会成为虎星那样的凶手和叛徒，但这种话连自己都不相信。于是他说：“作为一名学徒，你尽心尽责，就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武士，大家迟早会看到这一点的。”

黑莓爪说：“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她的。”他随即又对妹妹说：“我们不得不生活在虎星的阴影中，只有自立自强，大家才会相信我们的忠诚。”

灰条插言说：“有些猫已经相信了。”黑莓爪感激地瞅了他一眼。

黄爪的怒火稍减了几分，她哼了一声，一甩头走开了。她一边走向金雀花通道，一边扭头说：“我去找些新的苔藓回来。”

黄爪走后，黑莓爪说：“对不起，火星，不过黄爪的确很生气。”

火星宽慰他说：“我知道，我会找个时机和小耳好好谈谈的。”

“谢谢你，火星。”黑莓爪感激地低头行礼，他衔起苔藓，匆匆忙忙追赶妹妹去了。

火星担忧地看着两个学徒远去，决定抓紧时间和小耳谈谈。拿出身来羞辱那两个学徒会令他们对雷族更加疏远。

火星意识到灰条仍耐心地等候在旁边，连忙说：“好啦，说说你的事吧。”

灰条说：“是关于我的两个孩子。自从森林大会过后，我更加担心他们了。雾脚和石毛没有到场，我得不到孩子们的任何消息。如今虎星接管了河族，我的孩子肯定很危险。”

火星咬了口水老鼠肉，边嚼边想。他咽下嘴里的肉，说：“我觉得他们不会比别的猫更危险，现在虎星最需要的是实力，他想让所有的学徒组成一支战斗力量。”

灰条反驳道：“但虎星知道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对我恨之入骨，我担心他会迁怒于风爪和羽爪。”

火星知道灰条对虎星的敌意很深，于是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灰条紧张地眨眨眼睛，说：“我想咱们俩到河对岸去，把孩子们接过来。”

火星瞪着他说：“你疯了吗？你想让你的族长潜入河族领地里去偷两名学徒吗？”

灰条不安地说：“嗯，如果你把它当做——”

“你还能把它当做别的什么？”火星尽量保持冷静，但灰条的建议跟断尾偷盗幼崽的罪行没什么两样。如果河族发现他们这么做，雷族将会招来疯狂的报复。到时候影族也会插上一手的，这个风险令火星难以承受。

“我知道你不会听的。”灰条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

“我在听啊，灰条，你回来，这件事还可以商量嘛。”见灰条停住脚步，火星又说，“你并不知道羽爪和风爪是否身处危险。他们现在是学徒，而不是幼崽了，他们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将来。如果他们想留在河族怎么办？”

灰条绝望地说：“我知道。别担心，火星，我明白你也无能为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火星关心地说，他不可能对朋友的困难袖手旁观。灰条听了他这句话，立刻竖起耳朵，好像又看到了一线希望。火星继续说：“假若我们去那里，就我们两个，看看他们的情况，你说怎么样？如果他们平安无事，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他们真的很危险，我就邀请他们来雷族。”

灰条顿时来了精神，说：“太棒了！谢谢你，火星，我们现在能走吗？”

“你说了算，不过先得让我把这只水老鼠吃了。你去找白风，请他帮忙处理一下族务，但别把我们的去向告诉他。”

灰条朝武士巢穴奔去，火星吞下最后几块鼠肉，伸出舌头舔净嘴角周围。这时灰条也回来了，两只猫向金雀花通道走去。

刚走到营门口，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走了进来。

火星大喜，叫道：“乌爪！看见你真高兴。”

乌爪回礼说：“我也很高兴。”他和火星、灰条先后触了触鼻子，“灰条，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你好吗？”

“我很好。”灰条见乌爪毛色光鲜，于是又说，“看来你过得不错嘛。”

乌爪解释说：“我是来悼念蓝星的，火星，你说过我可以来的。”

“是啊，当然可以了。”火星瞅了眼灰条，见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乌爪，你能去找炭毛吗？她会带着你去蓝星的墓地。灰条和我正要外出执行任务。”

乌爪有些忌妒地说：“听起来就像过去的日子一样啊！这次是什么任务？”

灰条悄声告诉他：“我们去河族探望我的孩子，现在虎星接管了河族，我很担心他们的安全。”

乌爪吃惊地睁大眼睛。火星这才想起来乌爪对森林大会上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于是他简要地把虎星的所作所为对乌爪讲了一遍。

乌爪听完后惊呼：“这可真是场灾难啊！我能帮什么忙吗？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他显得精神十足。火星估计乌爪期待着这次历险，想想当初乌爪被虎星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如今的变化可真大啊！

火星觉得让乌爪随行能多个帮手，便说：“那可就太好了。”

火星在丛林间疾奔，两位老朋友伴随左右。他仿佛又回到三只猫从前做学徒时一同训练一同捕猎的光景，肩上担负的责任没有了，自己又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

不过他知道往日的时光一去不返，如今他是族长，一族老小的生活都指望他了。

他们走出森林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火星让灰条和乌爪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利用灌木丛做掩护一直走到能够望见河流的地方。

这里的河水很浅，有些鹅卵石露出了水面，踩着它们就能过河。火星嗅到一股浓烈的猫的气味——是河族和影族的混合气味。只见一支巡逻队正沿着对岸行走，由于距离太远，火星看不清他们是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巡逻队里没有雾脚和石毛那灰色的身影。

火星心里一阵失望。如果雾脚和石毛能在边界处出现，那么灰条就能向他们打听孩子们的消息，他们也不必再进一步冒险了。现在，他们不得不潜入河族领地。

火星知道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河族领地是件极困难的事。如果对方发现他这个族长竟然偷偷溜进外族的领地，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但为了灰条，他不得不这么做。

灰条匍匐过来，小声说：“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停下来？”

火星将耳朵朝那支巡逻队摆了摆。过了一会儿，只见巡逻队消失在河岸的芦苇丛里，气味也渐渐淡了。

火星说：“好啦，咱们走吧。”

火星第一个踩着河面上的鹅卵石过河。奔腾的激流令他回想起上一次发洪灾的情景。为了救雾脚的两个幼崽，他和灰条差点儿淹死，他们还为吃不饱肚子的河族猫提供猎物。豹星显然已经忘了这些。

不过现在想这些事情也是白想。火星过河后立刻钻进芦苇丛里，探查附近有无敌人。这里只有巡逻队的气味，而且越来越弱。

他蹑着脚步沿着河边逆流而上向河族营地走去，灰条和乌爪跟在后面。

一阵微风吹来，空气中忽然多了一股新的气味。火星心生警觉，立刻停下脚步。这是一股腐烂的气味，简直是臭气熏天。

乌爪忘记了身处险境，大声说：“呸！什么味道？”

火星强忍住没有呕吐，说：“我不知道，说是狐狸的粪便吧，可又没有狐狸气味。”

灰条抱怨说：“不管是什么，反正臭死了。好啦，火星，我们得赶紧走，别让敌人发现我们。”

火星说：“不行。我知道你担心孩子们，灰条，但这件事太奇怪了，我们必须去探个究竟。”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小溪缓缓而下汇入主河道。火星沿着小溪行走，芦苇丛越来越茂盛，那股臭味也愈发浓烈，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猫的气味，既有影族的也有河族的，似乎是一支巡逻队。火星朝伙伴们晃了晃尾巴，示意他们跟来。这时他逐渐听到前方传来的声音：一群猫在芦苇中穿梭发出的沙沙声和讲话声混在一起。

灰条小声说：“怎么回事？这里并不靠近营地啊。”

火星摆了摆尾巴，示意灰条不要出声。幸好这里的臭味浓烈，遮掩住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雷族气味，他们隐蔽起来，不太容易被发现。

火星继续向前靠近，行动时更加小心翼翼。他爬到会场边，芦苇丛到这里开始变得稀疏。火星紧贴阴湿的地面尽可能地向前爬，直到他能够看见外面的情景。

火星一眼望去，惊得差点儿失声尖叫。只见小溪几乎被随意丢弃的猎物残骸堵住了，溪岸上趴着许多猫，都在撕咬着猎物。不过这并不是令火星感到震惊的。

原来在他藏身处的正对面，竟然有一座白骨堆成的小山。骨山在夕阳的余晖中发出白森森的光，其中有些骨头小若牙齿，有些骨头则大如狐狸或者獾的腿骨。

火星顿时如坠冰窟，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梦里，那座阴森森的骨山，如今竟然出现在真实的世界里。更令他感到胆寒的是，昂首高卧在骨山上的就是新近合并成立的虎族族长。

火星恨不得撒腿就跑，但他必须查清楚虎星在干什么勾当。这时灰条和乌爪也爬过来，乌爪身上的毛竖立起来，灰条则显出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

震惊过后，火星定了定神，开始做进一步的观察。他发现这座小山仅仅由猎物的骸骨组成，不像梦里那样还有猫的骨头。骨山的一侧站立着影族族长代表黑脚，另一侧则站着豹星。只见豹星不停地东张西望，神情非常紧张。火星猜测她是否后悔把族群交给虎星了，他知道豹星胸怀大志，一心想壮大河族的实力，但这种雄心蒙蔽了她的眼睛，令她认不清虎星的真面目。但不论这位前河族族长怎么想，此时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灰条附在火星耳边说：“我没有看见我的孩子们。”

火星发现雾脚和石毛也不在这里。实际上，这里大部分的猫都来自影族，河族的除了豹星之外，便只有黑掌和巨步了，而且两族的医生也不在这里，火星隐隐感到大事不妙。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虎星站起来，有几根骨头从小山上滑落。虎星两眼放光，他得意扬扬地大声吼道：“虎族的同胞们，都到骨山这边来开会！”

会场上的猫立刻走到骨山前，毕恭毕敬地趴下。另一些猫则从芦苇丛里走了出来。

乌爪悄声说：“他一定是依照高岩的样子堆起了这座骨山，这样他就能从高处俯视族群了。”

等武士们纷纷入座后，虎星宣布说：“审判开始！把囚犯押上来！”

火心和灰条面面相觑，都感到十分迷惑。虎星从哪里捉来的囚犯？难道他已经袭击过风族了吗？

虎星一声令下，一名影族武士——就是曾经追随断尾的泼皮猫豁牙——立刻消失在芦苇丛里。过了一会儿，他拖拽着另一只猫回到会场。起初火星并没有认出那位瘦骨嶙峋的武士，只见他身上的毛蓬松凌乱，被撕裂的一只耳朵仍在不住地流血。后来，当豁牙把那位武士推到骨山下时，那位武士转过脸，竟然是石毛！

火星察觉到灰条的肌肉紧绷，他急忙伸出爪子挡在灰条身前，防止他冲出去。灰条气得面容扭曲，强忍住没有发作。

芦苇丛又向两边分开，这一次火星立刻认出了走进会场的猫，他皮毛光滑鲜亮，骄傲地仰着头。原来是黑条。火星怒火上涌，暗暗骂了一句：“叛徒！”

这时芦苇丛里又是一阵晃动，另一名影族武士押着两只个头较小的猫走进会场，其中一只是银灰色的虎斑猫，另一只则是深灰色的。他们和石毛一样消瘦，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他们蜷缩在骨山的阴影里，惊恐地四处张望。

火星背上立刻掠过一丝寒意。原来那两只小猫正是灰条的孩子——羽爪和风爪。

第十五章

灰条心急之下，就要跳出去。

“不！”火星赶紧压在灰条的背上，“如果虎星看见我们，我们就死定了！”

乌爪也按住灰条的肩膀，悄声说：“火星说得没错，我们和这么多猫打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灰条拼命地挣扎，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他怒气冲冲地骂道：“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混蛋！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

火星厉声呵斥：“不行！如果我们现在暴露自己，立刻会招来杀身之祸。我们不会丢下你的孩子不管，灰条，我向你保证，但我们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去营救他们。”

灰条又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顺从地应了一声。火星松开他，向乌爪点了点头，示意他也松开。

就在三只猫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虎星又开始讲话了，他的声音掩盖了他们发出的响动。

虎星说：“虎族同胞们，你们都知道我们所面临的困境。落叶季节的寒冷威胁着我们，两腿动物威胁着我们，森林里其他的两个族群依旧执迷不悟，不肯归顺虎族，他们也是我们的威胁。”

火星恼怒地晃了晃尾巴，瞅了灰条一眼：“虎星才是威胁呢！雷族和风族只不过是在遵从星族和武士法典确立的传统，和平地生活罢了。”

灰条则一直盯着蜷缩在骨山前的两个孩子。

虎星继续说：“我们周围到处都是敌人，因此我们的武士必须忠贞不贰。虎族里不容怀有二心的猫，不容那些在战斗中摇摆不定甚至背叛本族同胞的家伙，虎族决不容忍叛徒！”

火星默想：“可惜影族的族长就是个叛徒，还有黑条，那个眼看自己的族群要被恶狗们吞噬，自己却躲在一旁看笑话的家伙。”

猫群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喊声。虎星让喊声持续了一会儿，这才摆了摆尾巴示意大家安静。

他又说：“我们尤其不能容忍那些可恨的杂种猫。忠诚的武士不会从别的族群里寻找配偶，纯净的血统是列祖列宗赋予我们的使命。雷族的蓝星和灰条都公然违背武士法典，从外族找配偶。你们面前的这两个孩子就是那些苟且之事的结果，我们决不能信任他们。”

这时他的族长代表黑脚高喊道：“净化血统！净化血统！”

黑条喊了一声，随之猫群就呼喊起来。这一次虎星任由群猫叫唤，自己则心满意足地看着会场上的情景。

火星心里一惊：“这都是他和黑脚事先安排好的。”

他注意到呼喊声最大的都是些影族武士，而河族武士的热情则相对较小。火星估计他们并不完全认同虎星的话，不过是迫于淫威不敢不喊罢了。

那两名血统不纯的学徒吓得趴在地上，惊慌地看着周围愤怒的猫。石毛将他们护在身下，眼睛里放射出桀骜不驯的目光。

火星奇怪：“雾脚在哪里？虎星知道她也是血统不纯的猫。他怎么处置她了？”

虎星又说：“容忍杂种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虎族里不容许存在脚踏两条船的武士。我们怎么能相信他们不会泄露我们的机密甚至倒戈杀死我们呢？如果我们容忍这些血统和动机不纯的猫继续留在我们中间，我们还怎么能期待战斗时得到星族的帮助呢？”

黑条张牙舞爪地尖叫：“不能容忍！”

“对，我的朋友们，我们要除掉族里这些可恶的奸细！我们的族群将会重新变得纯净，我们将能得到星族无条件的支持。”

石毛跳起身。由于身体虚弱，他差点儿摔倒，但他仍努力保持身体正直，不屈地看着虎星。

他叱责说：“谁都不能质疑我的忠诚，有种站出来当面说我是个叛徒啊！”

火星被石毛这种视死如归的勇气所慑服，差点儿失声叫好。只要虎星动动爪子就能将石毛撂倒，但他毫不畏惧。

石毛恨恨地说：“直到几个月前，雾脚和我还不知道蓝星就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用生命向河族尽忠，谁有异议尽管拿出证据好了！”

虎星恼火地朝豹星摆了摆尾巴，吼道：“看看你选的这个族长代表！河族里到处都是背叛的气味，我们必须将他们从这里连根拔除。”

豹星垂头不语。虎星的势力已经渗透得很深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前河族族长竟然连自己的族长代表都不敢保护。

不过，火星从虎星的话里听出了一线希望。虎星似乎准备将石毛和那两个学徒驱逐出去。如果事情真这样发展，那么火星和伙伴们就可以守在边界处，等他们出来后就把他们安安全全地接回雷族。

不料虎星却冷冷地说：“石毛，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忠心的机会，杀了这两个杂种学徒。”

会场上顿时静得可怕，灰条愤怒地喘着粗气。幸亏虎族的武士们都在关注会场上事态的发展，没有猫听到灰条发出的动静。

灰条小声说：“火星！我们必须有所行动！”他的爪子紧紧抓住地面，肌肉收缩准备起跳。不过他仍瞅着火星，似乎在等候族长下命令。

乌爪悲痛地看着火星，说：“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啊！”

火星感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他不可能任由灰条的孩子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那一步，他就算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听他悄声说：“再等一会儿，我们看看石毛会作何反应。”

只见石毛转头面朝豹星，大声说：“我只听你的命令。你肯定知道这是错误的，你想让我怎么做？”

那一瞬间豹星似乎拿不定主意，火星真希望她能挺身而出反对虎星，从而避免河族的覆亡。但他错估了豹星，她已经完全迷信于虎星将来不败的地位，她说：“现在正是艰难时刻，我们只有把四个族群合并为一族方能生存下去，我们不能脚踏两条船，按照虎星的吩咐做吧。”

石毛瞪了豹星一会儿，那一会儿对火星来说简直如同好几个月一样漫长。接着，石毛转向那两个学徒，两只小猫吓得直往后退缩。

风爪舔了妹妹一下，说：“我们跟他拼了，我不会让他杀死我们的。”

火星心如刀绞：“真勇敢啊！”石毛是一名身手高超、经验丰富的武士，虽然他现在身体虚弱，但要对付两个学徒仍是绰绰有余，何况这两个学徒明显也受到了关押和虐待呢。

石毛向风爪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像是师父在称赞徒弟的勇气一般。然后他转头望着虎星，厉声喝道：“你先杀了我吧，虎星！”

虎星眯缝起双眼，朝黑条晃了晃尾巴，命令说：“那就成全你吧。杀了他！”

黑条因为虎星给了他一个证明忠心的机会而高兴得浑身颤抖。他俯低身子运足气力，随即朝石毛扑了过去。

火星既感到可怜又感到害怕。结局是明摆着的，石毛虚弱得厉害，根本不是黑条的对手。火星真想跳出去和石毛并肩作战，但他知道那无异于自寻死路。此刻他只有隐忍不发，才有希望救出那两个孩子。火星虽然见过不少惨剧发生，但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一幕悲惨。眼看朋友将要遭到屠杀，他却只能袖手旁观。

不过石毛也不是好惹的。只见他疾如闪电地向后退去，黑条顿时扑了个空，石毛随即反抓对方。

火星感到心里一痛。他记得自己做学徒时，石毛的母亲蓝星就曾教过自己这一招。火星默默祷念：“蓝星啊，求你开开眼，帮帮他吧！”

两位武士在地上翻滚扭打，会场上的其他猫纷纷后退给他们腾开地方。火星看到大家都专注于两只猫的打斗，不由得盘算能不能趁着眼前的机会把两个学徒救出来。但虎星就坐在骨山上，会场上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石毛死死咬住黑条颈后的皮毛想将他拉倒，但黑条个头高大，体力充沛，用力一挣便挣脱开了。两位武士都向后跳开，呼呼喘着粗气。鲜血从黑条的左眼处流下，侧腹上的皮毛也被抓掉了好几块。石毛身上的伤更是惨不忍睹，他抖了抖前爪，将爪子上的鲜血甩掉。

黑脚嘲笑说：“上啊，黑条！你打起架来就像只宠物猫！”

黑条一声怒吼，又发起一轮攻击。但石毛早有准备，他轻巧地避开，当黑条从他身边经过时，用后脚狠狠踹了对方一下。这一踹的反冲力使得石毛摇摇晃晃站不稳脚步，而黑条却并没有被他踹倒。这次轮到石毛主动发起进攻，他猛地冲过去将黑条撞翻在地，随后咬住对方的脖子。

灰条屏住呼吸，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来，乌爪则紧紧抓住地面。石毛能赢得战斗吗？

不过虎星并不打算放过石毛。就在黑条徒劳挣扎的时候，虎星朝黑脚摆了一下头，命令说：“你去收拾残局。”

黑脚立刻跳上前去，咬住石毛的肩膀将他从黑条的身上拖开。石毛四爪连连挥舞，都被黑脚避开。这时黑条也上前按住石毛的臀部，黑脚在石毛的喉咙上狠狠一抓。

石毛顿时发出惨叫，但只叫了半声便归于沉寂。黑脚和黑条放开石毛退后站立。只见石毛身体不住地抽搐，鲜血从他的喉咙里汩汩涌出。

围观的猫群中响起寥寥的几声欢呼，接着整个会场上欢声雷动，就连豹星略作迟疑后，也跟着大家叫喊起来。会场上只有那两个学徒没有喊叫，他们惊恐地看着拼死也要保住他们的石毛。

眼看着石毛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呼出了体内最后一口气，火星的心也不住地往下沉。

第十六章

“不。”灰条哑着嗓子说。

火星紧紧贴在他的身边，和他一样都为石毛的死感到悲痛，为这场不公平的战斗感到义愤填膺。

黑脚志得意满地低头瞅了瞅石毛的尸体。

黑条转身面对两个学徒，说：“虎星，就让我杀了他们吧。”

灰条就要往前冲，忽听虎星摇了摇头说：“真的吗，黑条？一个囚犯都能打败你，你却想在这两个学徒身上找回便宜。”

黑条羞惭地垂头不语。虎星眯缝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两只小猫，他们互相依偎着缩成一团，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悬于一线。

虎星说：“不，我暂时还不想让他们死，他们活着也许对我有用。”

火星看了灰条一眼，灰条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虎星把豁牙叫到前面来，吩咐道：“把这两个学徒带到监牢里严加看管。”

豁牙低头领命，把两个受惊过度的小猫带进芦苇丛里。灰条一直瞅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视线才收回目光。

虎星宣布：“会议到此结束。”

群猫立刻四下散去。虎星从骨山上跳下来消失在芦苇丛里，黑脚和黑条紧随左右。会场上只剩下豹星，她走上前低头看着她的前族长代表，缓缓地用鼻子触了触石毛被撕碎的皮毛。不知道她说了再见没有，只见她转身跟在虎星后面走进芦苇丛。

“快去！”灰条跳起身，“火星，我们得去救孩子们。”

火星提醒他说：“是的，可我们不能鲁莽行事，要先等所有的猫都离开才行。”

灰条急不可耐地说：“我不管！如果他们敢阻拦我，我就把他们都撕成两半。”

乌爪小声说：“孩子们暂时安全，我们没必要冒险。”

火星谨慎地抬起头从芦苇丛上望出去。天色已经全黑了，夜空中月光昏暗，群星灿烂。影族和河族的气味不到一时半刻便消失了，寂静中只听到风吹芦苇发出的沙沙声。

火星又趴下说：“他们现在都走了，这是个机会。我们去找出关押孩子们的地方，然后——”

灰条截断他的话说：“然后带他们离开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带他们走。”

火星点点头，说：“乌爪，你也参与这件事吗？这会很危险。”

乌爪睁大眼睛说：“你以为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会走开吗？没门儿。我和你们一起去，火星。”

火星眨了眨眼睛，感激地说：“太好了，我没有看错你。”

他晃了晃尾巴，先走进会场。从芦苇丛里的隐蔽处出来，他的脚步落得更轻。他知道自己这么做违背了武士法典，但虎星的做法令他别无选择。他不明白武士祖先们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石毛惨遭毒手却不出手相救。

三只猫没有走出多远，便看见小溪旁堆满了腐烂的猎物尸体。在这个严酷的季节里，虎族竟然如此浪费食物，火心见了立刻火冒三丈。

他低嘶着说：“看看这都成什么样子了！”

乌爪说：“但从好的方面看，这些臭味掩盖了我们的气味。”

火星略一点头，心里的怒火平息下去。乌爪看问题的眼光非常像一名武士。火星趴在一只兔子的尸体上蹭了蹭，灰条和乌爪也依次照做。

三只猫把全身都染上腐臭气味后，顺着豁牙和两个学徒消失的方向走进芦苇丛。芦苇丛里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能是众猫经常从这里走，因此踩踏出了一条路。火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他们走到河族领地和两腿动物农田的交界地带，芦苇开始变得稀疏。火星和伙伴们走到芦苇丛边，看见面前是一处山坡，坡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簇金雀花和矮山楂树。在半山腰处有一个山洞，豁牙就守在洞口外。

火星小声说：“这些足迹都通向那个山洞。”

灰条嗅了嗅空气说：“你说得对，火星，就是这个地方。”灰条龇着利齿说：“豁牙交给我了。”

“不行。”火星急忙朝灰条摆了摆尾巴，“我们不能打起来，那会把所有的猫都吸引过来的。我们得另想法子。”

乌爪谨慎而又坚决地说：“我可以办到。他能认出你们两个，但不认识我。”

火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一个计划。”乌爪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火星发觉这位独行者已经把危险置之度外，盼望着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施展他的武士技能。乌爪向他保证说：“别担心，不会出岔子的。”

说完，乌爪直起身子昂首翘尾走出了芦苇丛。豁牙站起来迎上他，一副警觉的样子。

火星蓄势待发，豁牙一旦发难他便扑出去。不过尽管豁牙心存疑虑，却只在乌爪身上嗅了嗅。

豁牙吼道：“我不认识你，你是谁，想来干什么？”

乌爪神情自若地说：“你以为自己认识河族里所有的猫，是吗？虎星让我来给你带个口信。”

豁牙嘟囔了几声，又嗅了嗅乌爪：“天哪，你可真臭！”

乌爪反唇相讥：“你的气味也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好。你到底还想不想听口信了？”

豁牙一时间犹豫不决。火星和灰条交换了一个眼光，心里扑通直跳。

最后豁牙说：“那你就说吧。”

乌爪说：“虎星要你立刻去见他，他派我来接替你看守囚犯。”

“什么？”豁牙不相信地摆了下尾巴，“只有影族猫才能看守囚犯，你们河族猫全是软蛋。虎星为什么会派你而不是我们本族猫来这里呢？”

火星心里一沉：乌爪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不料那位独行者却不慌不忙地说：“我以为现在我们都属于一个族群了。你爱信不信，我就向虎星禀告说你不愿过去好了。”

“不，等等。”豁牙抽动了一下耳朵，“我并没有说不愿去呀，如果虎星让我——他现在在哪里？”

“在那里。”乌爪的尾巴朝河族营地扬了扬，“他和黑条、黑脚在一起。”

豁牙下定决心，嘟囔说：“好吧，可你要守在这里直到我回来。如果我嗅到山洞里有你的恶心气味，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走下山坡。乌爪等他离开后，走到山洞口坐下。火星和灰条藏在芦苇丛里，豁牙从他们身边走过时，相距仅有咫尺之遥。由于豁牙慌忙赶路，对周围的空气没有留意。

等他走远后，火星和灰条这才和乌爪会合。灰条嗅了嗅空气说：“没错！他们就在这里！”随后就消失在山洞里。

火星对乌爪说：“干得漂亮！”

乌爪不好意思地舔了舔爪子，又抹了两下耳朵，说：“小事一桩，都是他太笨的缘故。”

火星说：“他是很笨，不过等见了虎星后他就会发觉大事不妙。你守在这里，发现情况后立刻发出警报。”说完，他跟在灰条后面奔进洞内。

山洞里是一条狭长的隧道，还没走进去几步便漆黑一团。这里还有残留的狐狸气味，不过非常淡，似乎山洞的原主人已经离去多时了。越往里走，猫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味越浓烈，火星仅闻闻气味就知道被关押在洞里的猫都已经放弃了希望。

他沿着隧道一路下行，将要到尽头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学徒惊奇地喊道：“爸爸？真的是你吗？”

火星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发觉山洞宽阔了许多，随即便踩在一只趴在地上的猫身上，他从气味中得知那是灰条。那两个学徒的气味更加浓烈了，而且火星还嗅到了另一只猫的气味，心里顿时如释重负。

他喊道：“雾脚！谢天谢地，终于让我们找到你了。”

雾脚用沙哑的声音说：“是火星吗？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火星回答说：“说来话长，我会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你的，不过现在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灰条，准备好了吗？”

灰条紧张地答应了一声。虽然火星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和两个孩子们抱在一起。

“我们走吧。”火星说着，艰难地在狭小的地洞里转过身，“雾脚，你和我们一同回雷族吧。”他想起雾脚和那两个学徒都很虚弱，于是又问：“你们能走那么远的路吗？”

雾脚毅然说：“只要出了这个地洞，我能去任何地方。”

羽爪说：“我们也能。”

“太好了！雾脚，对不起，我们没能救石毛——”火星不知道该怎么把石毛的死讯告诉给雾脚。

“我已经知道了。”雾脚的声音里充满了悲痛，“徒弟们说他死得很英勇。”

“非常英勇，所有星族的武士都会对他表示敬重。”火星将鼻子抵在雾脚的身上安慰她，“好啦，我们不能让他白白死去，决不能让虎星再伤害你。”

火星回到洞口，确认外面安全后才从洞里走了出去。他感到自己的身上仿佛会永远带着监牢里的那种酸臭味。乌爪走在队伍最后，为其他猫保持警戒。

漆黑的夜里寂静无声，众猫沿着小路穿过芦苇丛回到会场。会场上空荡荡的，清冷的月光照在石毛的尸体上，又将骨山的阴影拖在地上，气氛阴森诡异。

雾脚走到弟弟的尸体旁低头去触他的皮毛。火星借着月光看见雾脚和死去的石毛一样都瘦骨嶙峋，侧腹的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辨，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神色。

雾脚喃喃地说：“石毛，石毛，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呢？”

火星提心吊胆，生怕他们被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发现。但他不忍心催促雾脚，因为他们不能为石毛的尸体进行守灵仪式，这是雾脚的最后一次告别了。

石毛的徒弟风爪也走上去用鼻子触了触石毛的额头，然后回到父亲身边。

眼前的一幕令火星想起了蓝星，蓝星是多么爱她的孩子们啊！她是否来过这里将儿子的灵魂带往星族呢？她和石毛都是英勇献身的，他们都是被虎星邪恶的野心害死的。那一刻，火星义愤填膺，真想立刻就去找虎星讨回公道。

灰条焦急地悄声说：“火星，我们得走了。”

他的话惊醒了悲痛中的雾脚。她深深地望了石毛最后一眼，然后朝大家走去。

火星加快脚步向河边奔去，随着骨山和猎物的腐臭味渐渐远去，他心里的石头也渐渐落地。一路上，灰条陪着孩子们，时不时地顶一顶，说几句话以示鼓励。雾脚腿瘸得厉害，但她忍住剧痛继续前进。乌爪走在队伍后面，时刻注意着有无敌人追来。

寂静的夜里，哗哗的流水声越来越响，众猫一直奔到河边也没有遇到任何敌人。火星带领大家沿着河边往过河石头那边跑，他们就快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这块险地了。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响起叫喊声，六只猫一下子惊呆了。

“囚犯们逃啦！”

第十七章

火星悄声说：“快——到过河石头处！”

如果是单独行动，火星、灰条和乌爪任意一个都能轻松甩掉尾随的敌人，但此刻他们还要照顾河族的那三只猫。灰条留在后面和乌爪一起进行防卫，火星则催促着河族猫前进。

雾脚声音嘶哑着说：“你们自己快逃！没有必要让敌人把我们都抓去。”

灰条吼道：“不可能！我们要同生共死。”

大家沿着河边继续奔跑，河族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远处，过河石头激起的水流哗哗声已隐隐传来，但敌人的叫喊声也越来越大了。火星转头吸了口空气，已经能嗅到影族的气味。

他小声说：“天哪，他们追上来啦！”

火星和伙伴们到达过河石头时，尾随的敌人还没有追上他们。火星跳上第一块过河石头，然后又跳到第二块上面，摆了摆尾巴示意雾脚跟上。

他焦急地说：“快啊！”

雾脚弯曲后腿纵身跳出，落在光滑的石头上差点儿摔倒。两个学徒也依次往石头上跳。火星到河中央时停下来等待，河水不停地冲刷着他的四肢，其他猫也蹦跳着跟了上来。

河族猫身体虚弱，每跳一步都要费好大气力才能站稳脚步。雾脚跟在火星后面，火星后退到过河石头的最边缘让她通过。两个学徒仍落在后面，火星急不可耐，但仍尽量保持头脑冷静。这时，只见芦苇丛里闪出一个黑色的身影，火星一惊，强忍住没有喊出声。风爪仍然非常紧张，不敢起跳，火星平静地对他说：“加油，你做得很好。”

不过，风爪身后的羽爪却看见了影族的追兵，她惊呼道：“他们追上来啦！”

风爪急忙起跳，但惊慌之下判断错了距离，虽然他前爪扒住了石头，但身体的后半部分却落入水中。河水猛烈地冲击他的身体，他拼命抓牢石头，大声喊道：“我掉进河里了！我撑不住了！”

火星回身跳到风爪扒住的那块石头上，石头上剩余的空间几乎令他站不住脚。他咬住风爪颈后的皮毛，风爪一松爪子，身体顿时被激流冲得向下退。一时间，火星同时承受了风爪的体重和流水的冲击力，差点儿从光滑的石头上摔下去。

就在这时，灰条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朝风爪游过来，他顶着风爪的身体用力向上托，火星配合着使劲将风爪从水里拖上来。

火星回头望去，看见乌爪正催促羽爪往下一块石头上跳。乌爪的爪子都被浸湿了，却把石头上最干燥的部分让给羽爪。

在他们身后，影族的追兵已经赶到。他们以黑脚为首，一同追来的还有豁牙和三四只猫——对方数量太多，火星发现他们根本不能迎战。

于是他喊道：“加油啊！快！”他顶了顶浑身颤抖的风爪，催促道：“继续前进——跟上雾脚！”

黑脚眼睛紧盯着乌爪站立的那块石头，俯下身子准备起跳。火星心里一阵紧缩，虽然乌爪很勇敢，但他接受的训练毕竟不足，不可能是虎星的族长代表的对手。

灰条朝乌爪游去。影族武士们排在河边严阵以待，发出尖厉的号叫。

火星对雾脚说：“继续前进！照顾好风爪，我一会儿就回来。”

就在他起身往回跳的时候，雷族领地内的丛林里忽然响起一声战斗的号叫。只见三个身影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云尾、沙风和刺掌。

“感谢星族——”火星话说半截，却看见云尾向河边跑来，气势汹汹地直奔刚刚跳上河岸的雾脚。

火星赶紧跳到岸上截住云尾，将他撞了个四脚朝天。火星骂道：“笨！敌人在那里。”

他朝河中心扬了扬脑袋。只见乌爪和灰条一起对付黑条，在石头上扭打。风爪已经跳到距岸边最近的石头上，羽爪则落后他两三块石头。沙风和刺掌跳上过河石头迎战影族武士，两名学徒退到石头边缘让他们通过。

云尾对雾脚嘟囔了一句“得罪”，便冲了过去。火星也要跟去，却见黑脚从石头上跌进河里。黑脚扑通一声沉入水面下，但随即笨拙地游回到河族一侧的河岸上，两只耳朵紧紧贴在他的脑门上。三位雷族武士挤在一块石头上，对着岸上的影族追兵吆喝发威。

沙风厉声喝道：“想活命的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

影族武士群龙无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他们既不懂水性，又在石头上站不稳脚步，因此无心和这些凶狠的雷族猫拼斗。

黑脚爬上河岸，浑身湿漉漉的犹如落汤鸡一般。他大声吼道：“别追了，让他们走！不过是几只杂种猫罢了，闹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手下的武士巴不得听到这句话，顷刻间就消失在芦苇丛里。

火星帮助两个学徒渡过河，灰条和乌爪紧随其后。火星为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灰条肩膀上的皮毛掉了一块，乌爪的左耳在流血，但除此之外都无大碍。

“大家干得很漂亮。”火星转头问那三名雷族武士，“没想到你们竟然会从树林里跑出来，真是太好了。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云尾气喘吁吁地说：“是你呗，你命令在边界处增加巡逻次数，我们能恰巧赶到是你的运气。”

火星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四肢立刻觉得发软。是星族及时派来了这支巡逻队。他说：“好啦，我们返回营地吧，这三只猫需要休息。乌爪，你最好也和我们回去，让炭毛处理你耳朵上的伤口。”

火星走在队尾防止影族渡河追击，但河对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沙风放慢脚步和他一起走。

她问：“出什么事了？这些河族猫怎么会来这里？”

火星舔了一下她的耳朵，解释说：“他们都是囚犯，如果我们丢下他们不管，虎星会杀了他们的。”

沙风惊恐地睁大眼睛问：“为什么啊？”

火星说：“因为他们的父母分属于不同的族群，虎星说要杀光所有混血的猫。”

沙风反驳说：“可他自己的孩子也是混血猫啊！”

火星摇了摇头：“不是的，他们出生时虎星还是雷族猫，至少他会把这个作为理由。你不会认为虎星除了杀光混血猫之外不会再干别的出格事了吧。”

沙风眼里震惊和嫌恶的神情越来越浓，她同情地看着三只河族猫，小声说：“可怜的家伙们。你想让他们留在雷族里吗？”

火星点点头，说：“我们还能怎么做呢？”

火星和伙伴们到达营地时，月亮已经高高升起，整个山沟都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经历了刚才惊心动魄的场面，看过骨山和弥漫血腥味的会场，营地里宁静祥和的气氛令火星恍恍惚惚，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过好景不长，他刚从金雀花通道里走出来，便看见白风急匆匆地朝他跑来，后面还跟着蕨毛，蕨毛看上去急得快要发疯了。

“感谢星族，你终于回来了，火星！”他叫喊着，“黄爪失踪了！”

第十八章

火星大吃一惊，问：“失踪了？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能确定。”白风比蕨毛略显镇定，但双眼里也充满了忧虑的神情，“是黑莓爪最先发现找不到她了。我原本怪他小题大做，但我们寻遍了整个营地也没见到她的影子，而且营地里没有猫看见她何时离开的。”

蕨毛插言说：“都是我的错！我是她的师父啊。”

白风宽慰他说：“这不怪你，我派你去捕猎了嘛，你又没有分身术。”

蕨毛沮丧地摇了摇头。

火星命令说：“去把黑莓爪叫来。”刺掌立刻往学徒巢穴跑去。

这时火星让乌爪和那三只河族猫去炭毛那里治伤。灰条随他们一同前往，一来可以向炭毛当面解释，二来也是他对自己的孩子放心不下。虽然他自己掉进河里冻得够呛，但心思仍放在孩子身上。他呵护备至地陪着两个孩子走进香薇花通道。

白风说：“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也许黄爪突然心血来潮独自离开营地，也可能她在某个地方中了圈套或者受了伤——”

蕨毛生气地截断他的话说：“或者在影族里，她可能被虎星偷走了！”

火星平静地说：“但虎星一直待在河族的领地里，黑脚和黑条也在。”他看见白风惊讶地动了动耳朵，这才意识到这位族长代表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云尾插言说：“他可能派了其他猫来替他干这件龌龊的勾当。”

火星问白风：“你在营地附近嗅到影族或者河族的气味了吗？

白风摇摇头说：“附近只有我们本族的气味，火星。”

火星说：“看情形她似乎是自愿离开的。也许她只是想出去找件事情来散散心吧，比如捕猎什么的。”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离开营地前发生的那件事。当时小耳将黄爪与她的父亲虎星相提并论，黄爪为此大发脾气。火星怀疑自己没有充分估计到黄爪受伤害的程度。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黑莓爪走了过来。火星命令说：“你老实告诉我，黄爪离开前都干了些什么。”

“只是些学徒们的日常事务啊。”黑莓爪的语气显得很焦虑，但脸上却充满了迷惘的神情，“我们为老年猫更换了铺垫，又为他们捉来猎物。然后我就去炭毛那里要了些老鼠胆汁为小耳捉虱子。等我回来后，黄爪就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她。”

“你都去哪里找了？”

黑莓爪回答说：“我回到取苔藓的地方，但她不在那里，于是我又去训练沙坑找了一圈。”

火星点了点头：“你问过老年猫们她是否说过什么话了吗？”

白风回答：“我问过了，可他们记不得有什么异乎寻常的情况。”

火星又问：“那么金花呢？黄爪向她说什么了吗？”

白风摇了摇头说：“她都快急疯了。我派她和鼠毛去松林里找找看，她们还没有回来。”

火星问：“你嗅到黄爪的气味踪迹了吗？”

蕨毛回答说：“这个自然。我们循着她的气味追到山沟上，然后就嗅不到了。”

火星一时间迟疑不决。他非常希望黄爪的失踪能够用一个简单的理由解释清楚。作为族长，他首先应当考虑她的安危，但那并不是他最害怕的，他心里真正担心的是黄爪去找她的父亲了。

他说：“我再想想法子，也许来不及了，但——”

云尾自告奋勇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火星感激地冲他点点头，云尾是族里最优秀的追踪能手，于是他说：“好吧，沙风，刺掌，你们也一起去。”

火星带领队伍又走出营门。此时已经是大半夜了，他却连眼都没有合一下。他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最想做的事就是躺在巢穴里美美吃上一顿，不过目前那只是奢望罢了。

在山沟里找到黄爪的气味并不难，可到了山沟外他却怎么也找不到黄爪的气味，就像蕨毛所说的一样。火星怀疑黄爪是不是为了躲避追踪，故意在石头上跳跃着离去的。难道黄爪真的在雷族里过得不快乐，以至于决意要离家出走吗？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忽然一处灌木丛里传来云尾的叫喊声：“在这里！她从这里走的！”

火星急忙赶过去。虽然黄爪的气味很微弱，但他只嗅了一下便识别出来了。他和云尾在充满繁杂气味的空气中努力搜寻着黄爪的气味踪迹，一路追踪到树林里。从气味中看，黄爪是独自离去的。

但当他们追到一处空地边的时候，黄爪的气味再度消失，这一回，连云尾那灵敏的鼻子都嗅不到了。

一阵寒风吹来，云层遮住了月亮，他们都冷得瑟瑟发抖。火星心有不甘地又绕着那片空地找了一圈。这时，冰凉的雨点儿开始从天上滴落。

云尾骂道：“该死！这下我们可没法子再找了。”

火星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同意云尾的意见。他把仍旧在四处探寻的沙风和刺掌叫过来，说：“我们回去吧，现在即使找也是白找。”

沙风朝着气味踪迹的方向望去，说：“看情形她似乎往‘四棵树’去了。”

火星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如果黄爪想去会见外族猫或者去外族的领地，十有八九会经过“四棵树”。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充满了恐慌。他可不相信黄爪只是外出捕猎，而且从其他武士的眼神中他也看出他们和他的想法一样，黄爪去投奔影族了。

搜寻队回到营地时，蕨毛和黑莓爪仍在会场上焦急地等待着，黄爪的母亲金花和鼠毛也在。四只猫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心里都感到烦乱和绝望。

火星刚走进营地，金花立刻迎上去问：“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火星平静地说：“什么也没有，我们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金花厉声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在外面找？”

火星摇了摇头，说：“天黑加下雨，我们无能为力呀。她可能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花愤怒地尖叫：“你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你认为她是有意离开的！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她！”

火星承认金花的指责并不完全没有道理，他正要加以辩白，却见金花一转身走进武士巢穴里。

火星喊道：“请听我说！”但金花并没有理睬他。

沙风同情地说：“她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去帮她平静下来。”说着，她也走进了武士巢穴。

火星身心疲惫，转头看着黑莓爪，以为免不了又要受一通指责。不料，黑莓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里的神情不可捉摸。

他说：“别难过，火星，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说着，他垂下头，耷拉着尾巴向学徒巢穴走去。

火星看着他离去，一种心力憔悴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这一天他觉得仿佛过了好几个月一般。天边隐隐透出了一线曙光，火星很想倒在地上睡一觉，但他还有件事情要做，他还得去炭毛那里看看河族猫的伤势怎么样了。

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火星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领导能力。一位武士被驱逐出去，投奔他的敌人了。一名学徒失踪了。整个丛林中都充满了恐怖和仇恨，令火心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在小溪中看到的那个狮子的影像似乎越来越离谱，火星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选错对象了。

第二天早上，火星召集族群会议，准备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向族里通报，并且解释一下河族猫进入雷族营地的原因。

他站在高岩上，看着大家纷纷从巢穴里出来。雾脚和两个学徒已经坐在高岩下，灰条和炭毛陪着他们。三只河族猫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一顿美餐加上炭毛的精心照料似乎使他们精力恢复了许多。

乌爪一大早便离开了营地。他的耳朵上裹着蛛丝，昨日的战斗依然令他感到心潮澎湃。

临走前他对火星说：“真是太美妙了！以前的训练课程真不是白上的，我竟然还记得许多格斗招式。”

火星高兴地说：“你表现得非常好，你是雷族真正的朋友。”

乌爪郑重其事地说：“虎星现在的势力越来越大，雷族需要所有朋友的鼎力相助。”

他花了一些时间到蓝星的墓地前哀悼，然后才离开，返回他的两腿动物农田。火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请乌爪来帮忙，大家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把虎星赶出森林。但火星知道事情发展到最后，仍然是他和虎星的单独对决。

等大家到齐后，火星开始讲话。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昨天晚上，灰条、乌爪和我到河族领地里走了一遭。”接着，他把骨山、腐烂的猎物以及虎星对混血猫的刻骨仇恨讲述了一遍。当他讲到石毛被杀的情景时，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群猫听到这个悲惨而可怕的事情时，都非常同情河族猫，心里充满了恐惧。

尘毛大声吼道：“我们现在为什么不向影族发动攻击，报这血海深仇呢？”

火星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仅靠雷族无法对付影族和河族，更别提打赢了。”

云尾跳起身嚷嚷：“试总比不试强吧。”

火星继续说：“我和你们的心情一样，我也痛恨虎星的所作所为，也担心他将来会做出什么别的坏事来。我只想知道星族想要我们怎么做，但到目前为止星族还没有任何指示。炭毛，星族向你传达消息了吗？”

炭毛仰头说：“没有。”

云尾恼火地晃了晃尾巴，又坐了回去。亮心赶紧轻抚他的肩膀帮助他消火气。

火星犹豫了一下，其实星族并非没有给他任何消息。在那条小溪边，他在水中的倒影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他又想起蓝星的预言：“四个将变成两个，狮子和老虎之间发生大战。”

想到这里，火星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顿时感觉眼前光明一片。四个将变成两个，那是否意味着雷族必须和风族联盟呢？

“嘿，我们还没走呢，火星！”尘毛的声音打断了火星的沉思。

他猛地一惊，急忙说：“对不起，我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向我们营救出的三只河族猫表示欢迎。雾脚和灰条的两个孩子羽爪、风爪大家都很熟悉了，我觉得我们应该让他们暂时留在雷族，直到他们安安全全地返回家园。”

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大多数猫都表示赞同，但也有个别猫拿不定主意。

长尾首先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火星，你的本意很好，而且我也对他们的不幸遭遇感到难过，但如果他们住下来，食物问题怎么解决？现在正值落叶季节，我们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灰条跳起身说：“我为他们捕猎！我在为族群捕猎的同时，也为他们三个提供食物。”

雾脚说：“我们可不是坐等吃白食的废物，给我们一两天的时间来恢复体力，我们会为自己和大家捕猎。”

鼠毛站起来对火星说：“现在不是谁去捕猎的问题，今年的落叶季节比往常更加难熬，我们都吃不饱肚子。要和这个什么虎族战斗，大家又需要充沛的体力……我的意见是他们应该回家去。”

还没等火星说话，沙风便跳起来说：“他们不能回家，难道你没长耳朵吗？如果他们回去，会像石毛那样被杀死的！”

蕨毛补充说：“难道你想让雷族背负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吗？”

鼠毛低头看着地上，身上的毛因为恼怒而竖立起来。

白风不紧不慢地说：“有件事我得说明一下，那就是这三只猫的身上都具有雷族的血统，他们有权利要求我们提供庇护。”

众猫立刻纷纷向那三只河族猫投去惊奇的目光。只见雾脚坐在高岩下，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蓝星。白风提这件事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当初雾脚和石毛在蓝星的遗体旁进行哀悼时，雷族众猫就表现出很强的敌意。

不过这一回大家听完发生在骨山旁边的事情后，都已经对这三只河族猫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因此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就连鼠毛和长尾也不再刁难。

火星低头俯视这三只河族猫，说：“欢迎到雷族来。”

雾脚感激地低头行礼说：“谢谢你，火星，大恩大德永念不忘。”

火星说：“这只是我该做的事罢了，希望你们能尽快康复。”

炭毛说：“放心吧，火星，只要他们能吃好睡好，不会有大碍的。”

羽爪心有余悸地说：“是啊，我们在那个可怕的洞牢里连个铺垫都没有。”

雾脚舔了她一下说：“别再想过去的事了。从现在开始，集中精力把身体养好，等你恢复体力后，我们继续课程训练。”

火星这才记起，雾脚还是羽爪的老师呢。不过这是在雷族的领地里，河族猫不熟悉环境，训练时会遇到很多困难的。就在他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灰条说：“风爪的老师石毛已经死了，他需要再找一位师父。我能做他的师父吗？”

说着，他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充满了骄傲。火星见了也为他感到高兴，说：“好主意，我们立刻举行拜师典礼。”风爪其实并不算是真正的雷族成员，因此为他举行典礼有些不伦不类。但火星内心中隐隐希望能够通过这个古老的仪式和星族保持联系。

于是他跳上高岩，朝风爪晃了晃尾巴。风爪走上前，虽然他脚步虚浮，但依然把头高高昂起。

火星说：“风爪，你已经进入了学徒期。石毛是一位品格高尚的老师，雷族为他的死感到十分痛心。现在你需要一位新老师来指导你完成学徒训练。”他转头对灰条说：“灰条，风爪的训练将由你来负责指导。你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武士，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这名学徒。”

灰条庄严肃穆地点了点头，走过去用鼻子触了触儿子的额头。火星瞅了眼蕨毛，看见他脸上充满了欣喜的神情，显然是在为老师收了名徒弟感到高兴。

火星主持完会议，从高岩上跳了下来。他看了眼周围，看见沙风还没有离开，于是说：“沙风，我想求你帮个忙。”

沙风抬起头问：“什么事啊？”

“是关于雾脚的。她对这里环境不熟悉，既不知道训练的场所在哪儿，也不知道哪里是捕猎的最佳地点，因此训练羽爪时肯定会遇到不少困难。”

其实火星对自己的这个建议也是没底。不久前他让蕨毛做黄爪的师父，沙风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认为火星小瞧她，这次她也许又会采取抵触态度。

只听沙风说：“说下去啊。”

“我——我想问你是否愿意帮助雾脚训练羽爪，我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合适来做这件事。”

沙风打量着火星，半晌后方才说：“你觉得你可以对我呼来喝去，是吗？”

“我不是——”

沙风“噗哧”笑了，说：“嗯，也许你可以。我当然愿意帮助她了，你这傻瓜，我现在就和她谈谈。”

火星松了口气，说：“太谢谢你了，沙风。”

正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尖叫声，仍逗留在会场上的猫纷纷扭头向营地门口望去。火星看不见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嗅到一股血腥味和陌生猫的气味。

他分开众猫走到营地出口处，只见一只猫一瘸一拐地从金雀花通道里奔了进来。他浑身布满了伤口，毛上全是血污和泥土，一只眼睛紧闭，几乎变成了一只血猫。

火星嗅到他身上的风族气味，立刻认出对方是风族的泥掌，不由得失声叫道：“是泥掌！出什么事了？”

泥掌重伤之下，再加上远途劳顿，几乎站不稳脚。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声音嘶哑地说：“你一定要帮帮我们，火星！虎族正在袭击我们的营地！”

第十九章

火星跳出山沟向风族营地快速跑去，跟随在他身后的武士有灰条、蕨毛、沙风、云尾、尘毛及其徒弟蜡爪。火星不敢带过多的武士去支援风族。为防止虎星用调虎离山之计，他让白风率领其余的武士留守雷族营地。

雷族众猫踏上松软的风族领地时，迎面吹来一股寒风，其中夹杂着影族的气味。虽然他们距离风族营地尚远，但火星仿佛听到了那里传来的喊杀声。

灰条气喘吁吁地说：“太迟了！泥掌受了那么重的伤，跑到我们营地得花多长时间啊？”

火星为保存体力没有回答灰条的话，但他知道灰条说得很对。这是雷族第二次帮助风族抵抗影族和河族的联手攻击了。不过上一次他们事先得到了足够的警告，才得以将敌人赶跑。这一回等他们赶到风族营地时，战斗只怕早已结束了。不过道理虽然如此，但火星他们也不能放弃最后一线希望。武士法典的精神，他自己和风族之间私下的友谊，还有欲结盟风族共同抵御虎族的迫切心情，都促使他用尽全部气力前去营救。

风族营地越来越近，影族的气味也越来越浓。不仅是影族的气味，还有河族的气味，以及虎族的那种独特气味。营地内并没有传出震天的喊杀声，相反却是一片寂静。战斗一定是结束了。火星和众猫放慢脚步，提心吊胆地走过去，生怕眼前出现惨不忍睹的景象。

火星走到风族营地所在的盆地边缘，从那里他能够俯瞰整个营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风族气味，其中还有一阵阵的血腥味和恐惧气味。就在他观察敌情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划破寂静。

盆地周围长满了金雀花丛，有几处枯枝仍然挂着黄花。火星看见有许多猫一动不动地趴在营地中央的会场上。这时，一只玳瑁色的母猫仰起头又发出一声惨叫。

火星失声叫道：“是晨花！”

他朝武士们摆了摆尾巴，立刻钻过金雀花丛冲进营地。乍一进入会场，火星便看到风族族长高星迎了过来。只见他身上的皮毛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

他嘶哑着声音说：“火星！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来晚了，对不起。”

“你已经尽力了。”高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头看着满地的伤员，“你看看，虎星都干了些什么！”

灰条急切地问：“快告诉我们到底出什么事了。”

高星抽动了一下耳朵，说：“事情明摆着的。虎星和他手下的武士悄悄接近我们，我们猝不及防，而且对方在数量上也占压倒性优势。”

火星走上前细看，心里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所有的风族武士的身上都挂了彩。风族族长代表坏脚的侧腹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静静地趴在地上。旁边的奔溪也是伤痕累累，肩膀上的皮毛被成片地撕扯下来。他们的目光呆滞，似乎仍然没有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火星大为恼火。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毫无征兆的挑衅，虎星在上次森林大会上没有表露任何意思。他没有从风族手里夺走一寸土地，这次袭击的目的明确，就是为了先声夺人，在风族当中造成一种恐惧的气氛。

“嘿，火星！”火星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唤他，转头看去，原来是他的老朋友一根须。一根须躺在地上，喉咙和肩膀处都受了伤。风族的医生青面正在往他的伤口上贴蛛丝，但鲜血仍止不住地流。

“一根须——”火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根须痛苦地呻吟着：“情况不像表面上那么坏，你该去看看别的猫。”

火星说：“真希望我能早来一点儿。”

“是啊，我也希望你能早来，你看那边——”

一根须说着扭过头，青面急忙呵斥说：“别动！”

火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晨花正趴在一具尸体上悲泣，那具尸体的个头很小，身上的毛黄白相间。

“别——”火星的喉咙顿时哽咽住了，“别是金雀花爪。”

“虎星杀了他。”一根须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恨，“虎星把他按在会场中央，手下的武士们团团围上去，我们根本冲不进去。虎星——虎星说如果我们拒绝加入虎族，金雀花爪就是我们的下场。”

火星合上双眼，前方飘来的血腥味令他窒息。他仿佛看到那位弱小的学徒如何被虎星的巨爪踩在地上，又如何被残忍地杀害。火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想当初风族被影族赶出领地时，他和灰条前去寻找风族并将他们带回家园。那时金雀花爪年龄还小，是火星衔着他穿越雷鬼路的。念及往事，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

这都是拜虎星所赐！火星甚至怀疑虎星是否知道金雀花爪和他之间的那一层特殊关系，因此有意选择金雀花爪下毒手。

火星睁开眼睛，轻轻走到晨花身边，用鼻子触了触她的肩膀。

晨花抬头看了看他，悲声说：“火星，当初是你救了我的孩子，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结果。这星族还讲不讲道理啊？”

火星趴下来，紧紧贴在她身边，低声说：“如果这孩子还活着，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

这时，灰条走过来低声安慰了晨花几句，然后问：“火星，我们在这里该做些什么？这里一片狼藉，我们得帮帮他们。”

火星轻轻舔了舔晨花的耳朵，命令灰条说：“你带上两三只猫出去巡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还能行走的风族猫，叫上一两只，他们熟悉边界的情况。仔细搜查虎星的手下，看他们是否仍在风族领地内逗留。如果你们发现了他们，你知道该怎么做——把他们赶出去，迫不得已时就杀了他们。回来时别忘了捕些猎物，风族需要吃点儿东西，他们现在无法外出捕猎。”

灰条说：“好的。”他叫上沙风、尘毛，然后去高星那里请求在领地里巡逻的许可。高星道了声谢，命令伤势较轻的网脚陪同雷族猫前往巡查，顺便带他们去最容易捕到猎物的地方。

等巡逻队离开后，高星对火星说：“我有些话对你说，虎星让我给你带个口信。”

火星一下子竖起耳朵：“口信？”

高星说：“他让我们明天在‘四棵树’与他会面。他说他已经不想再等了，要我们立刻做出是否加入虎族的决定——如果我们胆敢拒绝，他就要对我们不客气了。”

说着，他朝伤员们和金雀花爪的尸体晃了一下尾巴，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火星看着他，两位族长相互凝视了很久。

最后火星说：“我宁死也不加入虎族。”

高星同意说：“我也一样。很高兴听到你说这句话，蓝星一直都没有看错你。当她选你做族长代表的时候，许多猫都认为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但你现在证明了蓝星的选择。森林里需要你这样的猫。”

火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对自己如此另眼相看，谦逊地低头行礼。火星说：“那么——我们明天在‘四棵树’见吧。”

高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火星，请听我一言，明天多带些武士过去。我们拒绝加入虎族，虎星不会轻易放我们回家的。”

火星背上掠过一丝寒意，他知道高星说得没错。火星问：“假如迫不得已，我们会并肩作战吗？”

高星承诺说：“是的，我们两个族群将联合起来并肩作战，就像一头狮子和祸害森林的老虎决一死战。”

火星吃了一惊。高星不可能知道蓝星的预言，也不可能知道火星在梦里见到的情景。但高星说的话却和那句预言不谋而合，“四个将变成两个，狮子和老虎之间发生大战。”难道星族也和他说了同样的话？火星知道这位风族族长是不会明言的——一位族长和武士祖先们之间的交流是不可外传的。但高星的话提醒了他：他们都是族长，背后有两个强大的族群在支持。

火星毅然说：“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我的族群与你们真心结交，我们戮力同心，誓死和这个恶魔战斗到底。”

高星也庄严肃穆地说：“我也发誓。”

火星昂头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依然残存有虎族的气味。他知道这句誓言将会为他们提供不竭的动力，不是虎星被赶出丛林，就是他们失去所有生命。

第二十章

傍晚时分，夕阳悬在河面上，映射出道道金光，犹如千万条金蛇在游动。火星站在太阳石的高处眺望河族领地，沐浴着阳光的温暖。

他喃喃道：“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沙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贴在他的身旁。从风族营地回来后，火星邀请沙风一起外出巡逻。他想离开族里的其他猫独自静静地待一会儿，以便为明天和虎星的会面做好心理准备。有沙风陪在身旁，他的心里会好受些。

他们先去了趟蛇岩，然后沿着雷鬼路更新了雷、影两个族群交界处的气味标记，走到“四棵树”后顺着河族边界返回。

尽管他们没有在边界处发现侵入者的迹象，但火星知道他们和虎族之间的这场战争已经超越了边界之争。自从他踏入这片丛林的那一刻起，他和虎星便开始了争斗。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已到了白热化。

有沙风偎依在身边，火星心里感到十分温暖。他说：“虎星铁了心要统治这片森林，我们必须做好迎战的准备。”

沙风说：“雷族将要付出前所未有的代价。今天风族遭到重创，他们还有多少能打仗的武士呢？”

虽然她显得有些心烦意乱，但火星知道不论有没有风族的支援，雷族里的每一只猫都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夕阳的余晖渐渐暗了下去。火星回头凝望着他深爱的这片丛林，昏暗的天幕上一颗星星闪烁着。

火星在心里默问：“那是你吗，蓝星？你仍在关注我们吗？”

他真希望蓝星仍然在保护着她的族群。如果过了明天，雷族、风族依然屹立不倒，那只能说明星族还不想让四个族群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周围一片静谧，既没有微风的吹拂，又没有猎物发出的沙沙声，整片森林仿佛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火星用鼻子抵了抵身边的沙风，低声说：“我爱你，沙风。”

沙风回过头，含情脉脉地说：“我也爱你。不论明天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能带领我们战胜困难。”

火星可不像她那样有信心，不过沙风的信任毕竟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安慰。他说：“我们回去休息吧。”

两只猫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全黑了，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火星刚从金雀花通道里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便从黑暗处闪了出来。

白风说：“我以为你们遇上了麻烦，刚才还在为你们担心呢。”

火星说：“放心吧，我们连只老鼠都没有碰见。”

“嘿，真可怜，我们倒捉了几只老鼠。”接着，白风简要地向火星汇报了巡逻和岗哨的情况，最后说，“你需要睡一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火星说：“你说得不错，谢谢关心，白风。”

“我去查一下岗哨。”白风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等他走远后，沙风小声说：“你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族长代表了。”

“是啊！少了他，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沙风哀伤地看着火星说：“也许明天你就得面对那种情况了。如果虎星和我们打起来，双方伤亡必定惨重，火星。”

“我知道。”不过火星并不愿仔细想这些事。到了明天，他感情深厚的朋友们和忠心拥护他的武士们就要面临着一场生死别离。不论明天的仗赢或输，都将有猫牺牲在战场上。只要他一声令下，他的同胞们就会前赴后继地英勇献身。想到这里，火星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痛，痛得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可我能怎么办呢？”

沙风柔声说：“别忧伤了。你是我们的族长，火星，你必须履行职责。你是一位优秀的族长。”

一时间，火星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他的心情。沙风贴在他身上低声说：“我要睡觉去了。”

“不，请等等。”火星不能忍受族长巢穴里的那份孤独，“我今晚不想自个儿待着，你来我的巢穴吧。”

沙风低头说：“好吧，我很乐意。”

火星舔了她一下，带着她走过会场。尽管族长巢穴入口的苔藓帘子还没有长全，但石洞里依然漆黑一团。

火星嗅到巢穴里有一只猎物，明白那是某个学徒放在这里的。猎物的气味顿时勾起了他的食欲。这是只兔子，他和沙风趴下来开始一同享用这顿美餐。

沙风吃完了饭，舒展了一下前爪，然后又使劲儿弓起背，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她打着呵欠心满意足地说：“真是享受啊，我能睡上一个月。”

火星分了些苔藓给她做铺垫。沙风蜷起身子合上眼睛，咕哝着说：“晚安，火星。”

火星用鼻子触了触她的毛，说：“晚安。”

不一会儿，沙风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深沉起来，显然已经睡着了。火星忧心忡忡，根本就睡不着。他独自坐在石洞里，眼看着月亮升起，惨白的月光照射进洞内，为沙风身上的毛涂抹上了一层银光。她是那么的美丽，对火星来说又是那么的珍贵，明天她随时会战死沙场……

火星暗想：“当族长就必须忍受这一切。”虽然他知道，当太阳升起后，他就要担起星族压在他身上的重担，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经受得起那种离别的痛苦。

“星族啊，求求你们，让我坚强起来吧。”火星一边想，一边在沙风身边躺下。沙风的身体传来阵阵温暖，最终令他沉沉睡去。

第二十一章

火星醒来朝洞外望去，只见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沙风睡得正香甜，身子下的苔藓乱成一团。火星不愿惊醒她，于是轻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巢穴。

会场上冷冷清清。火星刚走进会场，便见白风从武士巢穴中出来。

白风汇报说：“我已经把早班巡逻队派出去了，是蕨毛、鼠毛和灰条。我让他们去影族边界处转一趟，然后立即回来向我们报告。”

火星说：“辛苦了。虎星很可能一方面在‘四棵树’和我们会谈，另一方面却在别的方向上突然袭击，因此我才要请你留守营地。”

白风说：“你尽量多带些帮手去，这里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亮心自从和云尾训练后，身手已经灵活了许多，足可以独当一面，而且老年猫在危难时刻也会拼着老骨头上的。”

火星说：“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只怕他们真要拼上一拼了。谢谢你，白风，我就知道可以把这项重任托付给你。”

白风点点头，转身又回到巢穴里。火星则朝香薇通道走去。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听见里面传出炭毛的声音。

“杜松浆果、金盏草叶子、罂粟籽——”

火星朝里望去，看见炭毛正在检查治伤草药。

他说：“嘿，炭毛，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炭毛转过头，脸色凝重地说：“都准备好了。”

火星问：“看你的样子似乎认为战争不可避免了，难道星族和你说话了？”

炭毛走到医务室门口，说：“没有，他们一个字也没说。不过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战争已然临近，我并不需要让星族来告诉我。”

火星知道她说得没错。不过她的话令火星的心里凉飕飕的。在如此重大的会面到来前，星族为什么不给出哪怕一点点信号呢？难道武士祖先们在最为危急的关头抛弃他们了？火星这才想起应该去石林那里和星族交流一下，不过现在为时已晚。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出声问：“星族为什么保持沉默呢？”

炭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仿佛猜到了火星的想法，于是接着说，“星族并没有抛弃我们。自古以来，他们便宣示森林里应该有四个族群，因此他们不会袖手旁观，任由虎星改变这种平衡的格局。”

火星可不像她那么有信心，他道了声谢，转身回去集合队伍，准备出发。

寒风凛冽，“四棵树”周围的空气中夹杂着许多猫的气味。乌云蔽日，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火星带领武士们来到山谷边，找了一处灌木丛隐蔽起来。云尾上前问火星：“我们还傻站着干什么？继续前进啊。”

火星说：“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不可莽撞行事。虎星有可能在这里设下了埋伏。”然后他转头对众武士说：“大家都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虎星要我们加入他的族群，此番他势在必得，我们别想能够兵不血刃地了结这桩事情。”

话音刚落，云尾便用尾巴拍了一下火星的肩膀，然后朝山谷对面扬了扬。火星转身望见高星正带领着风族武士们从他们的领地里走出来。

于是他说：“太好啦，风族来了，我们去和他们会合。”

火星带队沿着山谷边缘走到高星面前。

风族族长向他低头致意说：“雷族果然守信，火星，对这片森林来说，今天可是黑暗的一天啊。”

火星同意说：“是啊。但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们的族群都将联合起来捍卫武士法典。”

他没有想到高星竟然带来了这么多武士。昨天风族营地惨遭袭击，火星原以为风族来不了几只猫呢。看今天的情形，风族想必出动了所有的武士。他们的身上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睛里却射出毅然决然的目光。火星看见一根须侧腹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仍没有愈合，晨花的脸上充满了为儿子报仇雪恨的怒火。

火星暗想，虎星看见风族来了这么多的武士找他决一死战，也许会大吃一惊吧。他深吸了口气，说：“我们走。”

高星低头行礼说：“你来指挥，火星。”

火星受到这位德高望重、资历深厚的风族族长如此推崇，不由得感到受宠若惊。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联合起来的族群——狮族，想到这里，他顿时豪情万丈。这就是他的宿命。

他充满警觉地朝山谷内走去。不过这一路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虎族的气味十分微弱。

火星走到橡树下，忽见对面的灌木朝两旁分开，虎星从里面走了出来，黑脚、黑条和豹星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的身边。虎星目光炯炯地逼视着火星，令火星感到这场战争不但是族群之争，也是他和虎星之间私仇的了结。虎星最大的心愿就是将他碎尸万段。

火星把心一横，暗想：“哼，有种就来试试看吧！”

于是他淡淡说：“你好啊，虎星！你上蹿下跳折腾个不停，难道不想把那几个河族逃犯捉回去吗？”

虎星恶狠狠地说：“你会为那天的所作所为后悔的，火星。”

火星针锋相对地说：“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这时，虎星身后的灌木丛里涌现出更多的虎族武士，形成了一支势力庞大的队伍，其中有一些猫的身上还带着咬伤和抓伤，想必是在前一天袭击风族营地的战斗中留下的。火星眼看着自己担心已久的大战在即，心里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虎星上前一步，盛气凌人地说：“你们考虑我提出的倡议了吗？我给你们两条路，要么归我统治，要么被我消灭。”

火星和高星相互对视了一眼。此时他们已不需再多说什么，因为他们早已经做出了选择。

火星说：“要我们归顺于你，简直是白日做梦！这片丛林永远也不会屈服在一个无耻凶手的淫威之下。”

虎星没有理会火星的怒骂，他声音平和地说：“事实胜于雄辩。火星，不论你嘴有多硬，现实总是冷酷无情的。今天日落之前，四大族群将要成为历史。”

火星说：“无论怎样，雷族宁死不屈。”

高星说：“风族也决不屈服。”

虎星吼道：“我看你们真是愚蠢到无可救药了。”

虎族的武士们听见虎星发怒了，也都跃跃欲试。火星硬着头皮等虎星下达攻击的命令。

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叫喊：“黄爪！”

火星扭头一看，只见黑莓爪的眼睛直呆呆地望着敌人阵营。顺着黑莓爪的目光，火星看到黄爪居然站在一名棕褐色的影族武士身旁。

蕨毛冲到火星旁边，惊叫：“她怎么会在那里？虎星劫走了她！”

虎星冷笑说：“劫走她？胡说八道，黄爪是自愿投奔过来的。”

火星将信将疑。只见黄爪垂头看着地面，似乎不敢对视她的哥哥和师父的目光。不过，她看上去只不过是对处在众猫的注视下感到不安罢了，没有丝毫被俘虏的迹象。

黑莓爪喊道：“黄爪！你在干嘛？你是雷族猫啊——快回来！”

黑莓爪的话令火星回忆起当日灰条加入河族时的情形，那时他也像黑莓爪这样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黄爪低头不语。

虎星说：“你说错了，黑莓爪，是你该回来才对，你的妹妹已经弃暗投明。这片丛林即将成为虎族的天下，而你也将分享到我们的权势。”

火星看见黑莓爪身体紧绷，不由得心中暗惊。黑莓爪正面临着一个十分艰难的选择，他究竟会追随父亲还是会忠于族群呢？

虎星催促说：“怎么样啊？雷族就要灭亡了，你留在那里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

“投奔你们？”黑莓爪厉声喝道，他咽了口唾沫，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就凭你们的所作所为，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你们狼狈为奸的！”

他的声音洪亮，在场的每一只猫都听得十分清楚，雷族里顿时爆发出一片称赞叫好声。

虎星怒目圆睁，低吼着说：“你拿定主意了？好话不说二遍，要么投奔我，要么去死！”

黑莓爪高昂着头，不屈地说：“我宁愿以一个忠诚的雷族猫的身份去见星族！”

火星心里十分舒畅。亲生儿子的拒绝，将会对虎星造成巨大的打击。

只听虎星骂道：“白痴！那你就留在那里，和其他白痴一起去死吧。”

火星拉开架势，就等对方先发动攻击，不料黑脚却扬起尾巴发了个信号。

山坡上一阵沙沙声过后，从灌木丛里走出了许多猫。火星大惊失色，他从来没有见过新来的这些猫。他们瘦骨嶙峋、皮毛凌乱，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充满了爆发力。更为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臭味，既有腐肉味，也有雷鬼路的气味。他们并不是生活在丛林里的猫。

随着越来越多的陌生猫走进会场，雷、风两个族群的武士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方成扇形站在虎族外围，一排接着一排。就算是森林大会，“四棵树”也从来没有聚集过这么多的猫。

虎星得意扬扬地问：“怎么样？你们仍然执意要打上一仗吗？”

第二十二章

火星毫无心理准备，顿时大吃一惊。他发现新来的这群猫当中有几只居然还挂着项圈。

蜡爪厌恶地说：“项圈？看看他们那副德行——他们是宠物猫！我们要打垮他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蜡爪的师父尘毛说：“不要鲁莽，我们目前对他们一无所知，不要低估任何敌人。”

等那些陌生猫围着虎族站好，一只黑白相间的大个头公猫走出行列。火星暗想，这只猫想必就是陌生猫的首领了。他的个头几乎和虎星一般大，身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到处是战斗中留下的伤疤。虽然他们戴着项圈，但火星知道对方绝非一群被娇宠惯了的宠物猫。

这时，一只黑猫从那只大公猫的背后闪身出来，步伐灵动地走到虎星身边。这只黑猫的个头小得多，火星看不出来他是什么身份。他的样子更像是一位医生。

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沉重，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火星竭力保持冷静，说：“嘿，虎星，你能为我们介绍一下这几位新朋友吗？”

虎星大声说：“这几位好朋友都是血族的，他们生活在两腿动物的地盘里。为了劝服你们这些笨蛋归顺于我，我特意请他们过来帮忙说和说和。我就知道你不懂得什么叫审时度势。”

雷、风两个族群中顿时发出一片低吼声。火星听到刺掌小声说：“还记得我成为武士那天嗅到的泼皮猫气味吗？我敢说那些气味一定是这个什么血族留下的。”

火星深表赞同。这些泼皮猫听到虎星的倡议后，必定组织了一支巡逻队到森林里考察了一番。可虎星究竟提出了什么倡议呢？难道他想和这些泼皮猫瓜分这片丛林吗？

虎星愈发得意，说：“看到了吧，火星？我比星族更为强大，我已经彻底改变了森林里的格局，四个族群变为两个，虎族和血族将共同统治这片丛林。”

火星吃惊地看着虎星。虎星如今已经全然不可理喻了。贪婪的权力欲望扭曲了他的心灵，使他妄想占有一切，以至于连星族都不再放在眼里。

火星平静地说：“不要痴人说梦了，虎星，如果你想战斗，我们一定奉陪到底。看看星族到底站在哪一边。”

虎星骂道：“你这白痴！我今天来这里对你好言相劝。记住，是你逼我这么做的。当你的同胞们纷纷倒在你的周围时，他们会怪你拖累了他们。”然后，他转头对站在身后的那群泼皮猫喊道：“血族，进攻！”

没有一只猫移动。

虎星怒目圆睁，尖叫道：“我命令你们，立刻出击！”

泼皮猫们仍旧没有动。那只小个头黑猫走上前对火星说：“我叫长鞭，是血族族长。”随后他转头喝道：“虎星，我的武士们不会任由你呼来喝去，他们只在我的命令下发动攻击。”

虎星的脸上显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看着长鞭，目光中充满了恼怒，仿佛不能相信这只小猫居然敢违抗他的命令。火星瞅准机会，大步走到两位族长面前。灰条在他身后小声说：“火星，当心！”

但此时已经不容火星多想，这片森林的前途正处在虎星的权力欲和血族的一念之间。

火星走上前来，才看清长鞭脖子上戴着的项圈。只见那个项圈竟然是牙齿串成的，而且是狗的牙齿，还有猫的牙齿。天哪！难道他们杀害了自己的同类，并把他们的牙齿用来做装饰吗？

其他猫的脖子上挂着的也是这种可怕的饰品。火星眼前浮现出一幅血浪涌入山谷，把所有的猫都泡在血水里的景象。他的心一下子仿佛掉进了无底洞。他不仅为自己担心，也为森林里所有的猫感到担心，包括他的敌人。

难道事情的发展真如蓝星所预言的那样，血将统治森林吗？难道蓝星在预言血族将称霸森林吗？火星狠狠瞪了虎星一眼，恨他把这股祸水带给大家。

但火星知道，要想博得血族的好感，此时他必须保持冷静。于是他朝长鞭低头行礼，朗声说：“你好，长鞭，我是雷族族长火星。我希望能对你说些欢迎之类的话，但那只会让你觉得我言不由衷。我和你的那个所谓盟友截然不同，我是一只诚实的猫。”说着，他朝虎星摆了摆尾巴，轻蔑之意表露无疑，“如果你把他对你的承诺信以为真，那你将会犯下大错误。”

“虎星告诉我他在森林里有许多敌人。”长鞭的声音就如寒冬腊月的气温一般冰冷，他的两只眼睛黑洞洞的，连半点儿光亮都看不到，“我为什么相信你而不相信他？”

火星深吸了口气。他期盼已久的机会来了。上次在森林大会上由于雷电打断了会议进程，他错失了一次良机，如今他终于能在大家面前戳穿虎星那段卑鄙的历史。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揭开虎星的丑陋面目，也是为了拯救这片森林。

于是火星说：“各个族群的猫们，尤其是血族的朋友们，你们可以相信我所说的话，也可以不相信。虎星的罪行将说明一切事实。当他还是一名雷族武士的时候，为了当上族长代表，他谋害了我们当时的族长代表红尾。起先是狮心接替了红尾的位置，但随后不久，这位德高望重的武士在一次与影族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虎星的野心终于得逞。”

整个会场上鸦雀无声，只有虎星出言冷笑说：“真是一派胡言，小宠物猫，别期望你的话能改变什么。”

火星没有理会他，继续说：“可是小小的族长代表并不能满足虎星的胃口，他还要当一族之长。于是他在雷鬼路边为蓝星设下了一个圈套，不料我的徒弟炭毛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圈套，炭毛因此也失去了一条腿。”

会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除了血族之外，炭毛的名字可以说是无猫不知，即使在其他族群里，她的口碑也极好。

火星说：“虎星一计不成，便又和当时被囚禁在雷族营地里的断尾进行密谋。他带着一群泼皮猫袭击雷族营地，试图趁乱杀死蓝星。当时是我及时阻止了他，雷族击退了泼皮猫，并将他驱逐出族群。虎星在流放期间，又杀害了我们的一名武士奔风，在我们发现他的踪迹前，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当上了影族族长。”

火星看了看四周，不确定血族是否会相信他说的话。不过在场的每一只猫都在认真听。他定了定神，开始讲述最为恐怖的部分。

“虎星不死心，仍然想报复雷族。三个月前，一群恶狗流落在森林里。虎星为它们捕捉猎物，并利用兔子的尸体排出了一条气味踪迹，把恶狗径直引向雷族营地。为了让恶狗们尝到猫的鲜血，虎星还残忍地杀害了一名雷族母猫纹脸，并把她抛尸在营地门口。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发现这一情况并逃离营地，整个族群必定会被恶狗们撕成碎片。”

虎星吼道：“简直是信口雌黄！”

火星继续说：“在那次事件当中，我们的族长蓝星为了将她的族群从恶狗们的爪下拯救出来，光荣地牺牲了。她比任何猫都勇敢。”

说到这里，他原本以为猫群中会立即发出一片怒吼声，不料众猫听完他讲述的这段故事后竟然都默不作声。每一只猫都睁大眼睛盯着他，看样子完全惊呆了。

火星瞅了眼豹星，只见她静静地站在黑脚和黑条身边，脸上露出一副惊骇的表情。火星真希望她能立刻结束与虎星的盟约，收回对河族的领导权，不过豹星并没有吱声。

“这就是虎星所做的好事。”火星转头看着长鞭，急切地说，“我说的这些话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如果他答应让出一部分森林归你统治，不要相信他，他不会和任何猫分享权力。”

长鞭眯缝起眼睛，火星看出他正在认真思考自己说的话，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线希望。“两个月前，虎星拜访我的时候曾对我说他在进行一项计划，那个计划似乎与狗有关。”长鞭转头盯着虎星，“他没有告诉我那项计划失败了。”

虎星粗暴地打断了长鞭的话：“这些都已无关紧要。我们事先约好了的，长鞭，和我一起战斗，然后拿走你的那一份好处。”

长鞭说：“是否打仗由我自己说了算。”接着，他又对火星说：“我回去认真考虑一下你的话，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

虎星勃然大怒，身上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尾巴甩来甩去。他绷紧肌肉，俯卧下身体。“叛徒！”虎星大吼一声，展开前爪朝长鞭扑了过去。

火星吃过虎星的苦头，深知这一扑的巨大力量。他原本以为长鞭会立刻被撕成两半，不料那只小猫身子一侧，使得虎星扑了个空。就在虎星落地转身的时候，长鞭前爪挥出，每一根利爪都闪动寒光。火星顿时如坠冰窟，原来长鞭的爪子上竟然绑了修长的、锋利的狗牙。

虎星肩膀中招，顿时立足不稳，仰天躺倒。长鞭上前将爪子在他的咽喉上狠狠一戳，鲜血顿时汩汩而出。长鞭抽身而退，避开溅射的鲜血。

只听虎星一声怒吼，但吼声突然归于沉寂，令在场的每一只猫听了都感到毛骨悚然。他的身体抽搐，四肢痉挛，尾巴急速地摆动。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安静下来。火星知道他失去了一条性命，正在为重生进行力量的积蓄。

不过虎星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就连星族也无能为力。长鞭冷眼旁观，看着虎星的身体再次抽搐起来。深红色的鲜血不断地从虎星的喉咙间涌出，他又发出一声尖叫。这一声喊得火星心惊胆战，真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虎星的身子又安静了一会儿，这个伤口太过致命，根本不可能痊愈。虎星的身体再次抽搐，他紧紧攥住地上的草丛，尖叫声由愤怒转为恐惧。

火星暗想：“他马上就会失掉九条性命了。噢，星族，不——”

他并不想任何猫死，即使对方是虎星。他始终认为鲜血并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虎族武士们眼看着他们的无敌族长被夺去生命，顿时发出惊恐的喊叫。虎族群龙无首，阵脚大乱，有一些猫开始疯狂地四处逃窜。高星大声约束他的武士们：“大家都别动！守住自己的位置！”

火星没有对自己的武士们下达同样的命令，因为他们始终与他站在一起。

虎星苟延残喘，挣扎在死亡线上。火星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痛苦、恐惧和仇恨。接着，虎星的身子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虎星死了。

火星呆呆地望着那具没有生气的尸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老对头，森林里最危险的猫——虎星，就这么死掉了。

如今场上只剩下火星和长鞭。长鞭对眼前这幕惨状显得无动于衷。火星知道自己决不能低估眼前这只小黑猫。长鞭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猫，居然仅用一爪便杀死了拥有九命的族长。

这时，血族的猫开始向前移动，准备发动攻击。火星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武士们，只见他们和风族排成一排。就在他准备跳过去和武士们会合一处的时候，长鞭忽然提起血淋淋的爪子。

血族立刻停止了前进。

“你们都看到反抗血族的下场了。你们的那个朋友——”长鞭淡淡地说着，轻蔑地朝虎星的尸体晃了晃尾巴，“以为能控制我们，但他打错主意了。”

火星声音嘶哑地说：“我们没想控制你们，我们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很抱歉虎星把你们骗到这里，请自由享用这里的猎物，然后就回家吧。”

“回家？”长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我们哪儿都不去，树林里的乡巴佬。城镇里的猫越来越多，猎物根本不够吃。在这片森林里，我们不用再以两腿动物的垃圾为食了。”

他扫了一眼雷、风两个族群的武士，继续说：“我们现在接管这片丛林，这里和城镇都是我的地盘，不过我知道你们需要些时间来适应这个变化。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要么我们就在战场上见。三天之后的清早，我等你们的决定。”

第二十三章

火星无言地看着长鞭转身离去。血族武士们跟随在后，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树丛里。灌木丛的枝叶一阵晃动过后便归于沉寂，血族终于离去了。

火星低头看着虎星的尸体，他四肢伸张，龇着牙齿，死后仍然怒容不改。那双曾经充满了权力欲望的琥珀色眼睛如今已是暗淡无光。

长久以来，火星一直认为虎星一日不除，森林里便一日不能安宁，亲手除去虎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如今他的老对头就躺在他的脚下，他反而感到一种悲凉。星族赐予虎星无穷的力量、娴熟的技艺和机敏的头脑，使他成为一只卓越不群的猫，成为猫中的传奇，但虎星误入歧途，不但没能正确运用自己的天赋，反而为了自己的野心进行谋杀、欺骗，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虎星死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各个族群的猫仍然处在危险之中，森林里依旧弥漫着腥风血雨。

火星暗想：“我们需要凝聚起所有猫的力量把血族逐出丛林。”

他发觉有一只猫走到身边，扭头看去原来是灰条。雷族里其他的猫和风族猫一起依旧保持战斗队形。

灰条心惊胆战地说：“火星，你没事吧？”

火星摇了摇头，说：“放心吧，我没事，我需要和高星谈谈。”

灰条低头看了看虎星的尸体，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说：“我再也不想看到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火星回答说：“如果我们不能除掉长鞭，类似的事情迟早要发生。”

说着，他缓缓向风族族长走去，一边走一边整理自己凌乱的思路。当他走到高星面前时，发现高星的眼里同样充满了恐惧的神色。

高星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九条性命啊，就这么一眨眼工夫没了。”

火星点了点头，说：“你可以带领族群离开丛林另寻一块安身之地，没有猫会责怪你的。”他无意菲薄高星的勇气，但敌人实在太可怕了，他不能强求高星留下来和他一同战斗。

高星感觉受到了羞辱，怒气冲冲地说：“风族已经被赶走过一次了，那种事情不能再发生。我们会坚守领地，誓死捍卫它。雷族和我们一同战斗吗？”

还没等火星答话，雷族中早已响起一片毅然决然的呼声。火星庄严地说：“我们将奋起抗战，能够和风族一同战斗是我们的光荣。”

两位族长对视良久，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和血族作战将意味着雷族和风族的覆灭。

高星最后说：“我们现在要回去做准备了。三天后的清晨，我们不见不散。”

火星说：“不见不散！愿星族保佑我们。”

他目送风族远去，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的武士们。大家脸上都充满了焦虑、惊慌的神色，但火星知道决不会有一只猫临阵退缩。他们来到“四棵树”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尽管情况发生了变化，敌人厉害得超乎想象，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热血抛洒在这片森林大地上。

火星平静地说：“我为你们感到自豪！如果有谁能把血族赶出去，那必定是你们。”

沙风上前几步用口鼻抵在他的肩膀上，说：“在你的带领下，我们会克服任何困难。”

火星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武士们的信任更令他感觉到肩上挑着千斤重担。过了半晌，他说：“我们回营吧，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灰条，云尾，你们去前方探路，我们要防备长鞭打埋伏。”

灰条和云尾立刻朝雷族营地方向奔去。火星等了片刻，这才带领众武士上路，留下尘毛在队伍后面负责警戒。火星走出了老远，仍然感到长鞭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他们。自从逐散了那群恶狗之后，火星再次有种被当做猎物的感觉。他的敌人虽然是自己的同类，但带来的威胁却更加可怕。

但是，如果此时站在血族面前，火星决不会流露出丝毫畏惧的神色。他们一路上平安无事，顺顺利利地回到营地所在的山沟边。

火星注意到黑莓爪步伐迟钝，尾巴耷拉在地上，于是温言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黑莓爪抬起头看着师父，他说：“我原本以为自己痛恨父亲，不想加入他的族群，但看着他那样惨死我心里好难过。”

火星用鼻子触了触黑莓爪的侧腹，说：“我知道，但事情已经结束，你终于从他的阴影下走出来了。”

黑莓爪转过脸，低声说：“我永远都无法从他的阴影下走出来。虽然他死了，但我仍旧是他的儿子。还有，黄爪怎么办？”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为什么要去追随他？”

“我也不清楚。”火星明白黄爪的背叛给黑莓爪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但如果我们度过这一劫，我保证找个适当的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你的意思是允许她回到雷族？”

火星坦白地说：“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我们还不知道她是否肯回来，不过我会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尽量给她行个方便的。”

黑莓爪沮丧地说：“谢谢你，火星，你这么做对她已经是宽大为怀了。”说完，他朝师父低头行礼，迈步走进金雀花通道里。

火星站在高岩上，看着众猫从巢穴里走出聚集在会场上。从大家忧虑的面容上看，血族的事情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他知道自己该说些鼓舞士气的话给大家增添些希望，却不知能说些什么，因为他自己都觉得希望极其渺茫。

太阳渐渐西沉，高岩的影子被拉长后映在地上，营地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犹如浸泡在鲜红的血水里一般。火星怀疑这是否是一个征兆，预示着他的朋友们、他的武士们在劫难逃。毕竟，当虎星被长鞭当场屠杀、鲜血洒在“四棵树”时，星族没有显露出任何动怒的迹象。

“不。”火星对自己说。这种想法徒劳无益，而且他必须树立起打败血族的信心。

他清了清喉咙，开始说：“雷族同胞们，想必大家已经听说我们面临的危险了。从两腿动物的地盘那里跑来一支血族，声称要霸占我们的丛林。他们想让我们当胆小鬼，不作抵抗便乖乖让出领地。但在未来三天，我们将和风族联合起来，坚决将血族赶出我们的丛林。”

云尾立刻跳起身高声呼应，会场上还有几只猫随声附和，但有些猫则面面相觑，似乎压根儿不相信他们能从血族的魔爪下逃生。

白风问：“河族和影族是什么态度？他们也要参加战斗吗？他们会站在哪一边呢？”

火星回答说：“这个问题问得好。眼下我也不知道答案，虎星死的时候，虎族众猫便一哄而散了。”

白风说：“我们需要查明他们的去向。”

雾脚站起来说：“我可以偷偷溜进河族领地里去打探一番，那里的地形我最熟悉。”

火星急忙制止说：“不行！谁都能去，偏偏你不能去，那太危险了。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虎族是否仍在迫害混血猫呢，我不想让你白白送命，雷族需要你。”

雾脚张嘴想要争辩，但想了想后便又坐了回去。白风说：“我们可以通过边界巡逻查明他们的去向。”

火星点点头：“这件事就有劳你了，白风。我想增加影族和河族边界的巡逻次数，巡逻队的主要任务就是查探其他族群的动静，同时对血族多加留神。我们要防备长鞭出尔反尔，在三日期限到来之前发动攻击。”

白风晃晃尾巴说：“我会妥善安排的。”

火星见白风的镇定自若鼓舞了大家的士气，便趁热打铁说：“接下来，族里的每一只猫都要做好战斗准备。”

栗崽热切地跳起身问：“也包括幼崽吗？我们能参加战斗吗？我们能成为学徒吗？”

虽然气氛紧张，但火星仍忍不住被她逗乐了。他笑着说：“不行，你们年纪太小，不能成为学徒。我也不能让你们投入战斗，但你们要学会保护自己。沙风，你能教这些幼崽一些防身术吗？”

“放心吧，火星。”沙风赞许地看着栗崽以及她的同胞兄弟煤崽和雨崽，“等我教会他们几招后，保准会让血族的猫大吃一惊。”

云尾喊道：“那么亮心呢？她的格斗技能已经相当纯熟了。”

亮心毅然地说：“我想参加战斗，火星，你就让我去吧，行吗？”

火星犹豫不决。亮心的身体已经强壮了许多，而且她跟着云尾训练得十分刻苦。于是他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你为技能评估做好准备了吗？”

亮心点头说：“随时都可以进行，火星。”

雾脚插言说：“我们也和你们一起战斗。”羽爪和风爪也都站起身昂头说：“多谢你们的照料，我们都已经恢复体力了。”

“太好了。至于你们——”火星扫了一眼会场，“武士、学徒以及老年猫们，你们有三天的准备时间。灰条，你能负责指导训练吗？”

灰条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没问题，火星。”

“再叫上两只猫做你的帮手，你们轮流负责指导，这样白风就能抽出足够的力量来组织巡逻和捕猎。”火星一瞥眼看见炭毛坐在香薇通道入口处，于是说：“炭毛，治伤的草药都已经准备齐了吗？”

其实，火星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炭毛是一个细致认真的医生，当然已经准备齐了，但他为了让大家安心，故意问了一句。

炭毛会意地说：“都准备妥当了。不过战斗一旦开始，会有许多伤病员，如果你能安排一只猫来帮忙，那就更好了。”

“小事一桩。”火星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香薇爪的身上。他想起香薇爪在照料伤员时的温柔和体贴，于是他宣布：“就让香薇爪帮你吧。香薇爪，你愿意帮忙吗？”

香薇爪低头答应。火星又把各种事情梳理了一遍，最后觉得再没有什么需要安排的了。

他望着融入夜色中的群猫，深吸了口气，大声命令说：“现在大家去吃饭，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我们就开始准备工作——三天后，我们要给长鞭和他的血族一点儿颜色看看，好叫他们知道我们的森林决不容他们肆意践踏。”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火星从巢穴里走出，看见大家都已经忙活起来了。鼠毛一早便带领着巡逻队出去了。沙风正带着三只幼崽去训练沙坑，三只幼崽欢天喜地地跟在她身后。雾脚和两个河族学徒也一同前往训练。这时，蕨毛衔着一只猎物刚刚回来。

火星看见白风和黑莓爪、蜡爪站在营地围墙边，于是向他们走去。

白风迎过来说：“我们正在检查围墙的牢固程度。如果血族攻来——”说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忧虑的神色。

“好主意。”火星想到血族可能破门而入，在营地里横冲直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正在此时，他听见金雀花通道里传来声音，急忙扭头去看，竟然看见乌爪从通道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巴利。巴利此前还从未来过雷族营地呢。

火星急忙迎上前去。乌爪自信地大步走过来，跟在后面的巴利则谨慎小心，好像怕自己不受欢迎似的。

乌爪大声说：“昨晚我们在风族边界处遇见了一根须，他把长鞭和血族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了。我们想来帮忙，更重要的是巴利有些情况要告诉你。”

火星低头行礼说：“看见你们真好，感谢你们前来鼎力相助。咱们去我的巢穴里谈吧。”

火星友善的态度令巴利的紧张情绪缓解了些，两位独行者随着火星走进高岩下的石洞中。清晨的阳光透过苔藓照进洞穴，显出一派安静祥和的气氛。火星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来自血族的威胁，但独行者脸上凝重的表情提醒着他此时森林正蒙上了前所未有的阴影。

等两位独行者坐下后，火星急切地问：“是什么事啊？”

乌爪向四周打量着，流露出敬畏的表情——他想起了蓝星，也许他更奇怪当年与他同门学艺的火星怎么就接替了前族长的位置呢。巴利显得很不安，他趴在地上，把四肢垫在身子底下，这才开口说：“我是在两腿动物的地盘里出生的，长鞭和他手下那群武士的许多情况我都清楚，大——大概你能猜出来我曾经是血族的一员吧。”

火星一下子来了兴趣，说：“请说下去。”

巴利说：“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和同胞兄弟们一起在废墟中玩耍。我们的妈妈教我们捕猎以及如何在两腿动物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后来，她还教了我们一些防身的技能。”

火星惊讶地问：“你的师父居然是你的母亲，其他的猫也这样吗？”

巴利点头说：“血族没有像学徒和师父这种规范的训练系统，你们丛林猫理解不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大部分的猫之所以听命于长鞭，是因为他最厉害、最凶残，壮骨就是所谓的族长代表，长鞭的许多肮脏勾当都是由壮骨完成的。”

火星问：“壮骨？他的皮毛是不是黑白相间啊？他也去了‘四棵树’。”

巴利一脸厌恶地说：“他长得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他和长鞭一样坏，两只猫狼狈为奸！凡有猫违抗他们的命令，幸运的便被赶走，不幸的就有可能被杀掉。”

火星好奇地问：“那幼崽和老年猫由谁照料啊？”

巴利耸耸肩膀说：“母猫生孩子的时候通常都由她的配偶去捕猎。即使是长鞭也懂得没有幼崽的族群注定不能长久的道理。可是老年猫，还有那些受伤或生病的猫——哼，他们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是生是死，一切都听天由命，血族里不容许有弱者生存。”

火星感到身上的毛根根竖立。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族群，身处困境的猫得不到同胞们的照顾，一辈子勤勤恳恳服务族群，到最后却被族群拒之门外。

火星脱口而出：“那怎么还会有猫追随长鞭呢？”

“因为他们当中有一些猫酷爱杀戮。”巴利的语气冰冷，目光幽深，“而另外的一些猫则慑于长鞭的淫威不敢不从。在两腿动物的地盘里，你如果不住在两腿动物的巢穴里，根本就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活，要么投靠长鞭，要么反抗他，不过和他作对的猫都活不了多久。”

乌爪凑到巴利跟前，将鼻子轻轻抵在他的侧腹上以示安慰。他说：“那就是巴利为什么要离开血族的原因。巴利，快和火星说说。”

巴利回忆起那段黑暗的往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无法忍受长鞭的专横，于是一天夜里偷偷溜走了。一路上我没命地狂奔，生怕被长鞭和他的武士们捉住。我跑到两腿动物地盘的边缘，穿过了雷鬼路。我嗅到森林里的猫的气味，但那时我以为他们也和长鞭一样凶狠，便远远跑开了。最后我走到两腿动物的农田，找到了我的安乐窝。两腿动物们任由我住在那里，他们巴不得我帮他们捉老鼠呢。”

火星一边听巴利的讲述，一边脑子里转个不停。巴利的话使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长鞭是一个疯狂、危险的敌人。于是他对巴利说：“长鞭一定有某个弱点，只要找出他的弱点，我们就能打败他。”

巴利直视着他，回答说：“他的弱点其实就潜藏在他的厉害之处，长鞭和他的武士们都不信仰星族。”

火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云尾也不信仰星族，但他仍然是一只赤胆忠心的雷族猫啊。巴利究竟想告诉他什么呢？

只听巴利继续说道：“血族没有医生。我说过，他们根本不照顾伤病员。如果他们不信仰星族，他们便得不到任何来自上天的启示。”

“那么——他们也不遵守武士守则喽？”话刚出口，火星便知道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愚蠢。巴利说的这些情况都向他表明了血族的行为方式。“你还说那是个弱点？可他们能够为所欲为，丝毫不受守则的约束啊。”

巴利承认道：“你说得没错，但是你仔细想想，火星，没有武士法典的约束，你会变得和长鞭一样穷凶极恶，也许你能因此而打败他。但如果没有对星族的信仰——你将会陷入怎样一种境地？”

巴利的目光非常坚定，火星细细回味他的话。听完巴利说的这些情况后，火星对血族的惧怕更增添了三分，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隐隐升起一丝希望，仿佛星族想要借巴利的话告诉他一些他目前尚未想到的东西。

他说：“谢谢你，巴利，我要认真想想你说的话，我不会忘记你的热心帮助。”

乌爪站起来说：“我们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一根须告诉我们三日后——现在已经是两日了，你们将会和长鞭发生一场大战，我们希望能够尽一些绵薄之力。”

火星吃了一惊，说：“可你们是独行者，这场战争与你们毫不相干呀！”

巴利说：“算了吧，火星，如果长鞭称霸森林，你认为我们还会有几天安稳日子可过呢？不出十天，他就会找到我们的谷仓和里面肥美的老鼠，到时候我们不是被赶走，就是被他们杀死。”

乌爪平静地说：“而且我们应为朋友们而战。”

火星暗暗感激两位独行者的古道热肠，他说：“谢谢你们，所有的族群都会铭记你们的恩德。”

巴利不以为然地说：“我可不管那些，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但血族的事一天不解决，我就一天不得安宁。”

火星同意说：“我们都一样。假若森林被长鞭霸占了去，我们就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送走乌爪和巴利后，火星便动身前往沙坑检查训练的进展情况。刚走出营地大门，他便看见长尾和霜毛从山沟坡上爬下来，于是他停下脚步问：“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长尾点头说：“我们沿着影族边界一直巡逻至‘四棵树’。从影族那里不断飘过来血族的气味，隔着雷鬼路大老远就能闻到那股臭味。”

霜毛补充说：“他们一定是躲到那里去了。”

火星若有所思地说：“说得有理，可影族去哪儿了？”

长尾兴奋地说：“我正要说这件事。我们在‘四棵树’嗅到了他们的气味——许多猫的气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相信他们都到河族的领地里去了。”

火星沉思着说：“这么说他们去投靠河族这个盟友啦。”河族是否接纳这些影族武士呢？豹星是否想在虎星死后恢复自己的权威吗？

想到这里，火星耸了耸肩膀。他的烦恼已经够多了，现在顾不上豹星会干什么。于是他说：“有劳了，长尾，这个消息对我们很有用。你们饿坏了吧，快回去吃点儿东西。”

长尾点头答谢后，带着霜毛走进金雀花通道。火星目送他们离去，直至霜毛的尾巴一晃消失在灌木丛里的时候，他这才朝训练沙坑走去。

灰条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导学徒们训练，看见火星走来，他竖起耳朵打了个招呼。

“训练的情况如何？”

灰条回答说：“不能再好了。如果长鞭看见我们，他只怕要夹着尾巴滚回两腿动物的地盘去了。”

他的脸上显出一副坚强的表情，火星想起他和银溪来往的那些日子。他很想把梦里见到银溪的事告诉灰条，但又觉得这并不能减轻灰条的悲痛。那只漂亮的母猫再也不能复活，他可不希望灰条那么快便去星族那里和她相会。

“从任何方面看，我们都是森林里最强的战斗队。”灰条一边说着，一边瞅着黑莓爪和刺掌，“请稍候，我去纠正一下黑莓爪挥爪的动作。”

说着，他从岩石上跳进沙坑。火星向四周张望，见斑尾和小耳正围绕对方走来走去，寻找跳起攻击的机会。在沙坑的另一边，沙风正在指导柳带的三只幼崽。火星走过去观看，只听沙风说：“好了，我现在是血族的武士，刚刚闯入你们的营地，你们准备怎么——”

没等沙风把话说完，栗崽便扑上来咬住了她的尾巴，于是沙风那句没有说完的话立刻就变成了尖叫。她跳起转身，抬起前爪想要把栗崽推开，煤崽和雨崽已从她身后扑了过来，沙风的身影立刻消失在三只死缠烂打的小猫堆里。

沙风从小猫崽们的纠缠中抽身出来，笑嘻嘻地说：“干得漂亮！如果我真的是血族猫，此时早就吓得飞奔而逃了。”她转头对火星说：“嘿，你来啦！看见这三个小家伙了吗？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就能成为伟大的武士！”

火星称赞他们说：“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你们表现得很好，除了沙风之外，没有猫能够教得更好了。”

栗崽说：“我想要沙风做我的师父，行吗，火星？”

煤崽立刻争辩说：“不行，我要她做我的师父！”

沙风在一旁掩嘴偷笑，她对孩子们说：“我当谁的师父要由火星决定，先让他瞧瞧你们的本事吧。”

于是这些幼崽又开始闹成一团，有的假装攻击，有的演练防守。虽然他们兴奋得大喊大叫，但都争取按照沙风教给他们的动作要领去做，巧妙地躲避攻击，并且趁势给对方一个小小的反击。

沙风赞许说：“他们都很优秀，尤其是小栗崽。”她侧眼瞅了瞅火星，又说，“如果你要我做她的老师，我决不会说半个‘不’字。”

火星温柔地冲她眨眨眼睛，说：“等时机一到，我就让她拜你为师，不过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

虽然雷族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难中，但火星仍情不自禁地感到自豪。他用鼻子贴在沙风的身体上，喃喃道：“我们将会赢得这场战争，对此我毫不怀疑。”

沙风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中已说出了一千句话，一万句话。

火星留下沙风继续教导训练，自己走到沙坑的另一边。云尾、亮心、蜡爪和尘毛正在那里练习。只见亮心把尘毛撞了个仰八叉，尘毛站起来，一边吐掉嘴里的沙子一边说：“我从没有见过这一招！再让我领教一回吧。”

于是亮心俯下身子，可当她看见火星走过来时，立刻放松下来。

云尾翘着尾巴迎上前，得意扬扬地说：“你看见了吗？亮心现在打得确实不错。”

火星催促她说：“接着练下去，这一招看起来很有点儿意思呢。”

亮心用独眼紧张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集中起精神。尘毛试图绕到她盲眼的一侧，但亮心不停变换位置，令尘毛始终处于自己的视线以内。尘毛按耐不住，终于纵身跳起。亮心身子一缩，从他下方钻过，随后抓住他的后腿将他甩翻在地。

尘毛站起来抖掉身上的沙尘，云尾开玩笑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叫尘毛了。”

火星高声喝彩说：“干得漂亮，亮心！”

他扭扭耳朵将云尾招到一边，说：“我原本不想打搅你，可我现在想去看望公主，我觉得你可能也想和我一同前往。”

云尾竖起耳朵说：“你想去叮嘱她多加小心吗？”

“是的。如今血族窥伺一旁，我们该提醒她注意危险，虽然她不常到森林里来，可一旦——”

“我和你一起去。”云尾说着，回到沙坑里向亮心交代了几句。

不一会儿，两只猫便动身朝松林进发。离开沙坑时，火星和灰条道了别。惨白的阳光照在大火过后留下的灰烬上，新长出的植物在酷寒中已经干枯凋零，周围既没有猎物的气味，也没有猎物发出的声响。火星暗想，即使没有血族的威胁，这个冬季也已经很难熬了。

他们走到公主生活的两腿动物的巢穴边，看见她正坐在花园的围栏上。他们从森林里走出来跳上花园的围栏，公主立刻发出欢快的呼声。

公主用鼻子抵在火星的身上，大声嚷嚷：“火心，云尾！看见你们真是太好了，你们还好吗？”

火星回答说：“放心，我们很好。”

云尾插言说：“他现在是族长啦，你该称呼他火星。”

“族长？那太了不起啦！”公主欢呼雀跃。火心知道这个姐姐为他感到由衷的自豪，但她不知道这件事真正意味着什么——失去蓝星的巨大痛苦以及承担的沉重责任。公主又说：“看见你们真高兴，可你们看上去瘦多了。”她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弟弟和儿子，“你们能吃饱肚子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在这种严寒季节里，森林里所有的猫都填不饱肚子。但生在两腿动物巢穴里的公主每天过着饭来张口的生活，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艰难呢。

还没等火星回答，云尾便不耐烦地说：“我们的日子过得还凑合吧。我们来是为了告诉你不要到树林里去，附近有许多坏猫出没。”

火星瞪了眼莽撞的外甥，他本来是要找一个缓和点儿的方式告诉公主这件事的。这时他只得解释说：“从两腿动物的地盘来了些猫进入到森林里。”说着，他用鼻子抵在公主的侧腹上以示安慰，“他们非常凶悍，不过你放心，他们应该不会来招惹你的。”

公主低声说：“我经常看见他们穿行在树林间，而且我也听过他们的一些事，听说他们连狗和猫都要杀。”

火星想起长鞭那用牙齿串成的项链，所以对这个传闻深信不疑。过不了多久，长鞭的名下又要记上更多的血债了。

他故意装出自信的样子说：“凡是喜欢传播流言的猫都有夸大其词的毛病。你不需要担心，不过为了保险起见，眼下你最好不要走出这座花园。”

公主凝视着火星，显然没有被他故作轻松的语气瞒骗过去。她说：“我一定不走出花园，而且我还要向其他的猫发出警告。”

云尾说：“那就好！别担心，我们会把血族除掉的。”

“血族？”公主重复了一声，身上打了个寒战，“火星，你们的处境很危险，是不是？”

火星点点头。忽然之间，他不再想把姐姐看做一只柔弱的宠物猫，连真相都不敢对她说。于是他回答说：“是的，我们的处境不妙，血族给了我们三天时间离开森林。但我们不打算离开，所以一场大战是免不了的。”

公主呆呆地看着他，看了良久。她的尾巴扫过火星身上的一道旧伤疤，那道伤疤是在很久以前的一次战役中留下的，久远得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火星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姐姐的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体格健壮，却憔悴落魄，伤痕累累的外表标志着他的丛林生活是多么艰辛。

公主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会竭尽全力，你们的族群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族长了。”

火星说：“希望你说得对。血族是有史以来族群所面临的最严重的威胁。”

“你们会度过这次劫难的，你们会的。”公主舔着他的耳朵，紧紧贴在他的身上。火星能够嗅到她散发出的恐惧气味，但她却显得很平静，脸上流露出不寻常的严肃神情。只听她喃喃地说：“你们要安安全全地回来，火星。”

第二十五章

和公主道别后，云尾赶去捕猎，火星独自回营。走到山沟边时，夜色渐浓。火星远远就嗅到了白风的气味，走近金雀花通道，果然见他衔着一只水老鼠在那里。白风看见火星，急忙放下嘴里的猎物，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便说：“我正想找你谈谈，在这里谈最好，没有猫能听见。”

火星心里一沉，问：“出什么事了？出事了吗？”

白风说：“你是说长鞭吗？”说着，他找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坐下，晃晃尾巴招呼火星过去坐。“没有，没出什么事。巡逻和训练的情况都正常进行。可我一直扪心自问，我们真的能够度过这场劫难吗？”

火星凝视他：“此话怎讲？”

白风重重叹了口气：“即使我们和风族联手，血族在数量上也呈压倒性优势。我知道我们的武士们会为了保卫这片森林而战至最后一滴血，可代价也许很高昂。”

火星怒气冲冲地问：“你是说我们应该投降，离开这片丛林吗？”他从来没有想到白风竟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如果不是深深了解白风的英勇品格，他会以为这是个胆小鬼说出的话呢。

“我不知道。”白风的语气显得非常疲惫，火星忽然意识到他年事已高。“情况发生了变化，这谁都不能否认。也许是到我们搬迁的时候了，石林那边一定能找到新的领地，我们可以另找一块——”

火星打断他的话说：“绝对不行！这片丛林是我们的。”

白风神情凝重地说：“你还很年轻，当然可以这么想了，可这场仗打下来要死很多猫的啊，火星。”

“我知道。”一整天来火星忙上忙下，想方设法鼓励大家的斗志——也包括他自己——帮助族群树立打败长鞭的信心。如今白风正迫使他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使他们打赢这场战争，他们也必将伤亡惨重。雷族也许能够赶走侵略者，但能侥幸活下来的不会有几只猫，这种胜利和失败简直没什么两样。

于是他说：“我们必须勇往直前，我们不能学老鼠的样子夹着尾巴逃跑。你说得对，白风，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我们还能有别的选择吗？离开这片丛林可是违背了星族的意愿啊。”

白风点点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唉，我只是对你说说我的看法，这是族长代表的职责所在。”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白风。”

白风站起来朝他的猎物走去，中途转过头说：“我既没有虎星那样的野心勃勃，也没有你那种雄心壮志，我从没想过要当族长。只要是头脑健全的猫都不会嫉妒你当这个族长，你这个族长难当啊。”

火星眨眨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风继续说：“我现在只想到时候豁出这条老命拼死一战。”

说着，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许多猫到了白风这把年纪便早已加入了老年猫的行列，因此白风害怕自己的战斗力不足也是件很自然的事。

火星说：“我知道你会尽全力战斗的，你是森林里品德最高尚的猫。”

白风看着他，久久不发一言，衔起那只水老鼠走进了营地。

火星独自站在岩石上。白风的话令他心烦意乱，他忽然不愿意回到营地，回到他那个阴暗的巢穴里，此时他根本就无法入睡。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朝山沟外爬去。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隐隐透着一丝鲜红。夜幕降临，天空中升起几颗星星，恰如星族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火星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灌木丛间，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往太阳石方向走去。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石群就像一只只趴在地上的野兽，表面上凝结着一层银霜。石群后方传来小河流水的潺潺声，忽然，他听到猎物发出的沙沙响动。

火星嗅出那是一只老鼠，嘴里顿时口水四溢。他几乎足不点地地匍匐过去纵身跃起。饥肠辘辘的他几口便将嘴里的美味吞咽下肚。

草草填饱肚子后，火星感觉舒服了些。他跳上岩石俯视河流。黑糊糊的河面上反射着点点星光。一缕清风徐来，吹皱了他身上的毛，也吹动了周围的树林。

火星仰天长望。天上的星星眨呀眨的——不过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他们显得那么冰冷和遥远。星族真的关心森林里发生的事吗？难道果真如蓝星所说的那样，星族在和他们作对吗？想到这里，火星深切体会到蓝星生前那种孤立无助的感觉。他没有像蓝星那样愤世嫉俗，因为他从没有失去对武士祖先们的信仰，但他开始理解蓝星为何会对星族产生怀疑了。

在虎星追逐权力的过程中，那么多的猫无辜死去，而星族并没有拯救他们。这样看来，相信武士祖先们会帮助他们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啊。

可如果没有星族，他的族群又如何生存下去呢？火星仰头对绚烂的银河发出长啸：“给我指条明路吧！让我知道你们站在我们一边！”

星辰发出冷冷的光，他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与天上无边无际的星族想比，他显得多么渺小啊！火星在石头下方找了一处避风的洞穴，尽管他不想睡觉，但疲惫仍然将他拖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坐在“四棵树”，这里到处充满了春天的温暖气息。在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着星族武士，就如当日他在月亮石接受九条性命时所见到的情景一样。他看见斑叶和黄牙也站在猫群里，还有两位新武士——石毛和那位年轻的学徒金雀花爪。

火星跳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他头一回不感到敬畏，因为他们似乎已经抛弃了他，抛弃了整片森林，将族群置于可怕的境地而不顾。火星按耐不住内心的怒火，低吼道：“是你们统治着这片丛林！在那次森林大会上，你们制造了一场暴风雨，使得我没能揭露虎星的罪行。你们默许他引狼入室，将长鞭带到森林里来！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们想让我们遭受灭顶之灾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是蓝星，她的皮毛在星光照耀下光辉四射。只听她说道：“火星，你不明白，星族并没有统治这片丛林。”

火星呆呆地望着她，不明所以。难道很久以前踏入森林的那一刻，他所学到的东西都是个错误吗？

蓝星继续说：“星族关心生活在丛林中的每一只猫，无论是嗷嗷待哺的幼崽，或是步入垂暮之年的老年猫，我们关注着他们。我们托梦给医生，给他们启示。可那场风暴与我们无关。长鞭和虎星的残忍好杀是因为他们天性如此，我们虽然关注，却不横加干涉。如果我们随意干涉你们的生活，那你们还能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吗？火星，你和其他猫都有权利选择遵从或不遵从武士法典，你们并不是星族的掌上玩物。”

“可——”火星想插言。

蓝星没有理会他，接着说：“如今我们正在关注着你，火星，你是我们选中的猫，你就是拯救族群的火。没有哪位星族的武士将你带到这里，你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接受了内心的指引，是因为你的武士精神，是因为你是一只真真正正的族群猫，你对星族的信仰将会为你带来无穷的力量。”

火星听着蓝星的话，心里渐渐感到安宁。他感觉蓝星的力量，不，是所有星族武士的力量正涌入他的体内。他终于明白，不论这场与血族的战争是胜是败，星族都没有抛弃他。

蓝星将鼻子抵在他的额头上，就如当初在他武士典礼上做的那样。这时，星族武士们的身影逐渐暗淡消失，火星又沉沉睡去。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缕曙光已经出现在天际。

火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的梦犹在眼前。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充满了力量。作为族长，拯救族群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有星族相助，他一定能够力挽狂澜。

第二十六章

火星暗想：“我出来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大家的担心。”他站在岩石上眺望洒满整片森林的金色曙光。

河对岸依然寂静无声。站在豹星的角度，火星估计她不会欢迎逃窜进河族领地内的影族武士。在这个严酷的落叶季节里，食物是多么地缺乏啊。

忽然间，火星脑中闪过一道电光，令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为什么他原先没有想到呢？也许雷族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势单力薄，在河流的对岸便有两个族群的武士。如今虎星已死，他们和血族已经彻底决裂了。

“真是笨蛋！”火星暗骂自己。眼前就是个大好机会，森林里的四大族群可以联合起来共同把血族赶走。四个不是变为两个，而是变为一个，只不过不是按照虎星原先的意愿罢了。

火星眼前顿现光明。他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朝下游的过河石头处奔去。

眼看就到过河石头处了，忽然有猫大喊他的名字：“火星！火星！”他扭头看见一支雷族巡逻队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灰条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沙风、云尾和黑莓爪。

沙风冲过来生气地说：“你昨晚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对不起。”火星歉意地舔了她一下，“我需要理一理思路，仅此而已。”

灰条说：“白风说你不会有事的，炭毛也显得不怎么担心，我觉得她没有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火星说：“好啦，我这不好好的嘛。正巧你们也来了，我正要去河族领地一趟呢，咱们一起去。”

云尾大吃一惊，说：“河族？你去找他们干什么？”

“我要说服他们明天和我们一同抵抗长鞭。”

云尾瞪着他说：“你疯啦？这简直等于送死！”

“豹星不会加害我的。如今虎星死了，她和我们一样都不想让血族霸占这片森林。”

云尾耸了耸肩膀，灰条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沙风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找出打败血族的法子的。”

火星转身朝过河石头走去，这时黑莓爪追上前说：“火星，如果黄爪在那里，我能和她谈谈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脸上显出期待的神情，“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火星犹豫了一下，说：“好吧，如果你看见她，问清楚她的想法，然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办。”

黑莓爪如释重负，感激地说：“谢谢你，火星！”

火星带着一干武士走下河岸。他们踩着石头过河，整个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打扰。虽然太阳已经高高地升出了地平线，河族却还没有派出一支巡逻队出来巡视。

火星沿河岸逆着流水的方向朝河族营地走去。半路上，他经过流经骨山的小溪，想起当日的情景，仍然感到不寒而栗。如今那股腐臭味小多了，不过迎面吹来的风里仍夹着许多猫的气味。火星认出这是虎族的气味。闻过血族的气味之后，他觉得相比之下这股气味要亲切得多。

火星转头说：“他们一定在骨山的会场里，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看看去——灰条，你负责警戒。”

灰条领命走在队尾。火星沿着小溪悄悄穿行在芦苇丛中。他走到芦苇丛的边缘处朝外张望，只见那座骨山已经开始坍塌，此时看上去和一堆垃圾别无两样。小溪里再也没有腐烂的猎物，相反倒有一个小小的猎物堆，这些猫似乎要把这里当做一个新的营地。

一些武士扎堆儿卧在会场里，他们皮毛凌乱，目光呆滞。火星吃惊地发现河、影两个族群的猫都在这里。他原以为只有影族的猫在这里安营，河族猫会回到他们上游处的旧营地去呢。

豹星就趴在骨山脚下，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正对着火星的方向。火星觉得她一定看见自己了，但她却没有丝毫反应。影族族长代表黑脚也躺在附近。火星惊奇过后，随即多了几分把握。这两个族群显然都已经归豹星统管，那么他就可以直接找她谈这件事了。

火星回头瞅了沙风一眼，小声问：“他们都怎么了？”若不是没有嗅到生病的气味，他还以为这些猫都病了呢。

沙风迷惘地摇摇头。火星十分失望，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支战斗生力军，可这些猫半死不活，没有一点儿生气。不过此时，他已别无选择。于是火星晃了晃尾巴示意手下的武士们跟上，自己迈步走入会场。

没有猫迎过来。虽然有那么一两个武士抬头瞅了瞅他，但都如同视而不见。黑莓爪看了火星一眼，随即走开去找黄爪。

豹星站了起来。“是火星啊。”她声音沙哑，仿佛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火星回答说：“和你谈谈。豹星，这里怎么了？你们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不回营地去呢？”

豹星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说：“我现在是虎族的族长了。”说着，她暗淡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骄傲的神色。

“河族的旧营地太狭小，容不下两个族群。我们让母猫、幼崽和老年猫住在那儿，并留下一些武士守卫。”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可这有什么用呢？血族会把我们全杀光的。”

火星急切地说：“千万不要这么想！如果我们能联起手来，一定能够把血族赶出去。”

豹星眼里射出恐惧的目光，她张口骂道：“你的脑子里灌水啦！把血族赶出去？你以为自己是谁呀？虎星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猫，可你看看长鞭是怎么杀死他的。”

火星强忍住内心的恐慌，说：“我知道。可虎星是独自面对长鞭，而我们则是联合成一支力量去和他作战。打完仗后，我们将遵从武士法典的要求重新过四个族群的生活。”

豹星脸上充满了讥讽的神情，没有回应他的话。

火星问：“那你能怎么办呢？离开这片森林吗？”

豹星迟疑了一会儿，猛地晃了晃脑袋，这才不情愿地说：“我派出去了一支队伍，他们在石林那边找到了一块容身之地。可幼崽们年纪还小，有两只老年猫病倒了，并非所有的猫都能走到那里，留下来的猫只能是死路一条。”

火星努力劝说：“他们不是非死不可。雷族和风族已准备战斗，请加入到我们中间来吧。”

豹星没有再嘲笑他，而是凝视着他，这一次她专注了许多。旁边的黑脚懒洋洋地走过来。火星听到灰条发出一声低吼，他急忙对灰条摆摆尾巴。虽然他也痛恨黑脚，但此时他们必须同舟共济，共同对付一个强大的敌人。

黑脚嚷嚷说：“你变白痴啦？你不会真的想加入到这群傻瓜队伍中吧？他们根本不是血族的对手，会拖累我们的。”

豹星冷冰冰地瞅了他一眼。火心立刻意识到，其实豹星也十分厌恶黑脚，因为他最为宠信的族长代表石毛当初就是死在黑脚的爪下。

她说：“黑脚，别忘了我是族长，这儿我说了算。只要有打败血族的一线希望，我就不想放弃。”她转头对火星说：“好吧，你有什么计划？”

火星也希望有一个既不会造成过大伤亡又能赶走血族的好方法。可他想不出什么妙计。只有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有可能打败血族。

他说：“明天清早，雷族和风族将会在‘四棵树’与血族会面，如果影族和河族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我们的力量就能够壮大一倍。”

豹星问：“由你来领导我们吗？”接着，她不大情愿地补充说，“我现在身体虚弱，无力率领手下的武士们投入战斗。”

火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他原以为豹星会争夺四大族群的领导权。其实，就算把领导权让给火星，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够不够呢。不过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他回答说：“如果你同意，我会担负起这个责任的。”

“领导我们？”火星身后响起戏谑的声音，“让宠物猫领导我们？你是不是糊涂了，豹星？”

火星不用看都知道说话的是谁，黑条从一小撮猫群后面走上前。

火星扭头看过去。黑条在雷族的时候总爱把皮毛梳理得光溜溜的，可如今他那身黑色的皮毛却显得黯淡无光，似乎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形象了。他看上去很憔悴，尾巴紧张地晃来晃去，只有充满敌意的目光还如往常一样。黑条走到两位族长面前，上下打量着火星，神态极其傲慢无礼。

“是黑条啊。”火星朝他略一点头。尽管火星并不同情黑条，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仍不由得一颤。他目光空洞，宛如惊弓之鸟，看来他背叛亲族的行为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豹星走上前呵斥说：“黑条，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黑条冲火星怒吼道：“我们该把你碎尸万段！是你鼓动长鞭杀了虎星，他的死都是你的错。”

“我的错？”火星吃了一惊。黑条的双眼中喷射着怒火，火星知道这是他对虎星的死感到痛苦的表现。现在虎星死了，黑条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不，黑条，虎星是咎由自取。如果他不把血族引入森林，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灰条插言说：“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想知道呢。虎星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引狼入室吗？”

“他把血族招来是为了大局着想。”豹星想替虎星辩护，但她的话显得十分空洞，“他相信如果大家统一由他领导，丛林猫就会更加安全，他认为血族会帮助他劝服大家。”

灰条冷笑了一声。豹星没有理会他，她晃了晃尾巴，一只猫立刻走上前——那是一只瘦削的公猫，一只耳朵残缺不全。火星认得他叫石头，是虎星带入影族的泼皮猫中的一只。

豹星命令说：“石头，你把事情的经过给火星讲一遍。”

石头看着火星，显出一副疲惫的神情。他坦承说：“我曾经属于血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虎星知道我的底细。他要我带他去两腿动物的地盘，因为他需要更多的猫来保证影族获得森林的统治权。”说到这里，石头垂下头，耳朵不安地抽动了一下：“我——我曾试图劝说虎星打消这个主意，因为长鞭是只非常危险的猫，我们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虎星答应长鞭如果他帮助影族打赢这场仗，那么影族就会从森林中划出一块地盘归血族统治。他原以为统一四大族群后，就能轻而易举地赶走血族。”

“但是他打错算盘了。”火星喃喃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位老对头横尸爪下的情景，不由得感到一丝悲凉。

石头仿佛也想到了那一幕，心有余悸地说：“虎星死的一刹那，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原以为虎星是永远不败的神话。虎星死后血族趁机袭击了我们的营地，当时我们都惊呆了，毫无还手之力。有些猫为了苟且偷生，投降了血族，裂牙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的语气中渐渐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如果能让我杀了这个叛徒，即使同血族打一仗也值了。”

“那你们明天会和我们一起同血族拼死一战吗？”火星朝周围扫了一眼，这才发现会场上所有的猫都已经聚拢过来，大家都在默默地听着。只有黑脚和黑条远远地站在猫群之外。

大家没有说话，都等豹星发话。

豹星说：“我不知道，也许我们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沙风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火星晃了晃尾巴，将手下的武士们招到一起。他说：“现在就考虑，豹星，我们在这里等着。”

豹星不高兴地瞅了他一眼，似乎不情愿受到催逼，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河族的两三只猫招到身前，进行小声的议论。黑脚哼了一声，走过去加入到讨论中。其他的猫站在原地不动，现场充满了一种悲凉的寂静。火星实在不知道这些猫还留存有多少战斗力。

云尾大声嚷嚷说：“他们可真糊涂啊！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豹星说他们不可能安全地离开——那除了奋起抗争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火星命令说：“闭嘴，云尾。”

“火星。”黑莓爪的声音打断了他，火星转头看见黑莓爪和黄爪站在身后，“黄爪想和你谈谈。”

黄爪直直地盯着火星的双眼，简直就和她那位倔强不屈的母亲金花活脱脱一个模样。

火星问：“嗯，黄爪？”

黄爪开门见山地说：“黑莓爪说我应该告诉你我为什么离开雷族，可你心知肚明，是吗？我只想做回我自己，而不想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我要找到自己的归属。”

火星分辩说：“没有猫认为你不属于雷族。”

黄爪看着他，眸子里泪光闪动：“火星，我不相信，而且我敢说连你自己都不相信。”

火星愧疚得浑身发烫，承认说：“这件事我做错了。当我看你们两个的时候，我的眼里只有你们父亲的影子，其他猫也和我一样。可我并不想让你离开。”

黄爪淡淡地说：“其他猫想。”

黑莓爪恳求说：“她还能回到族群里，是不是？”

黄爪立刻截断他的话说：“等一等！我可不是来问你我是否能回去的，我只想在新族群里做一只忠诚的猫。”说着，她的脸上焕发出神采，“我想要成为最优秀的武士，而我在雷族里永远也不会实现这个愿望。”

火星看到她身上的那股勇气和忠诚，于是说：“很遗憾你离开雷族，我希望你过得舒心。黄爪，我真的相信，如果明天四大族群联合起来，我们一定能打赢这场仗。影族将会生存下来，成为你为之骄傲的族群——它也将以你为荣。”

黄爪略一点头，说：“谢谢你。”

黑莓爪显得心急火燎，可火星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这时，他听到有猫在喊他的名字，一转头看见豹星正朝他走来。

豹星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火星心里开始扑通乱跳，一切都取决于豹星的选择。没有河、影两个族群的帮助——尽管他们的武士状态极差——想要赶走血族那是痴心妄想。这一刻对火星来说简直就如一个月般漫长。

豹星宣布说：“明天河族将与血族一战。”

黑脚走上前说：“影族也一样。”他瞥了豹星一眼，似乎在强调自己的地位。

两位族长的话让火星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不过他注意到猫群中仍有许多疑虑的目光。

黑条大声嚷嚷说：“你们都疯啦！和一只宠物猫联手？哼，不管别的猫怎么说，反正我不会追随他。”

豹星怒斥说：“你必须服从命令。”

黑条反唇相讥：“试试看啊，我可不归你管。”

豹星冷冷地盯着他瞅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膀说：“幸亏你不归我管，你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毫无用处。很好，黑条，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黑条犹豫不定，目光在豹星和黑脚身上扫来扫去，然后他向四周其他的猫望去，可是别的武士都在窃窃私语，谁也没有注意他。

于是他的目光又回到豹星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豹星一扭身走开了。黑条猛地转身，恶狠狠地对火星吼道：“你们这群蠢货——到了明天你们都不得好死。”

黑条在沉寂的气氛中离开了。所过之处，众猫纷纷让出道路，看着他消失在芦苇丛中。火星不知道这位性格孤僻的武士将会去往何方。

豹星上前一步说：“我以星族的名义发誓，明天将和你们在‘四棵树’会合，我们将和你们还有风族一起共抗血族。”她随后下命令说：“影毛，你能组织一支捕猎队吗？我们需要补充体力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一只深灰色的河族母猫晃了晃尾巴，走入猫群中点了几名武士。

豹星望着骨山，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悲伤。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喃喃地说：“我们必须把它推倒，它属于那段黑暗的过去。”

说着，她将爪子插进骨堆中。她手下的武士们犹犹豫豫地走上前，似乎仍害怕虎星会突然出现惩罚他们的背叛行为。黑脚和一小群影族武士们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他阴沉着脸，没有猫能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火星将他的武士们招到一起。他此番已经大功告成，豹星的勇气令他暗暗钦佩。他看着会场上河、影两个族群的武士，欣慰之余心里却隐隐有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我让他们丢了性命怎么办？”

第二十七章

月亮落下了树梢，但太阳在地平线上还只露了一条细线。黎明前的夜晚很静、很冰冷、很黑暗，恰如冰封的河水。

火星走出巢穴。会场上空荡荡的，隐隐传来武士们起早的声音。凝结在地表的银霜亮晶晶的，天上的银河就好像一条气势恢弘的大河纵贯天际。

火星深吸了口夜晚的空气，空气里夹杂了那么多熟悉的猫的气味，他感到身上的每一根毛都竖立起来。这也许是他在这座营地里的最后一个早晨了。他觉得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他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听从星族的命运安排，想从这个念头中获取一些力量，但却依旧茫然无助。

火星叹了口气，抖了抖身子，穿过香薇通道去找炭毛。只见炭毛正把草药和浆果往空地拖，香薇爪帮助她把它们聚成一堆以方便携带。

火星问：“都准备好了吗？”

“我想是吧。”炭毛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遍地躺着等待她救助的伤员，“我需要多几个帮手把这些草药带到‘四棵树’去，香薇爪和我带不完。”

火星说：“你可以叫所有的学徒都来帮你。香薇爪，你能去告诉他们一声吗？”

香薇爪低头允诺，急匆匆离去。

火星又说：“到了‘四棵树’之后，学徒们就必须投入到战斗中，不过香薇爪可以留下来帮你。找一块好的地方，我想小溪对岸有一处山洞可供你们藏身——”

炭毛一下子火了：“火星，你不是开玩笑吧？如果我不在战场，那我还有什么用？”

火星分辩说：“可大家需要你啊！如果你受伤了，我们可怎么办呢？”

“香薇爪和我能够照顾好自己，我们可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幼崽。”炭毛的辛辣回答令火星想起了她的师父黄牙。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和炭毛对触了下鼻子，说：“随你的便吧，反正我说什么也不能改变你的主意。可请——请你一定要多保重啊。”

炭毛柔声说：“别担心，火星，我们不会有事的。”

火星忍不住问道：“难道星族对你说过关于这场战争的事了吗？”

“没有，我没有接到任何预兆。”炭毛仰头望着黎明前渐渐隐去的银河，“过去，如果将要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星族通常是不会保持沉默的。”

火星迟疑着说：“炭毛，我——我昨晚梦见他们了，可我未能理解这个梦的真意。现在时间紧迫，不能全部告诉你，只希望这个梦是个好兆头。”

炭毛对他的梦感到十分好奇，却没有刨根问底。

火星穿过香薇通道朝老年猫巢穴走去。经过放哨的蕨毛时，他挥挥尾巴打了个招呼。

走到老年猫巢穴外，火星看见除了纹尾卷起尾巴坐着外，所有的老年猫都还没有睡醒。

纹尾瞅见族长过来，站起身问：“到时间了吗？”

火星回答说：“是的，我们很快就出发。不过，你就不要和我们一起去了，纹尾。”

“什么？”纹尾勃然大怒，肩膀处的毛一下子竖立起来，“为什么不让我去？我们年纪虽大，可还有一把老骨头拼一拼。难道你认为我们会待在家里袖手旁观——”

“纹尾，听我说，这很重要。想想看，小耳和一只眼根本走不到‘四棵树’，更别说去那里打仗了。斑尾的身体也很差，我不能带着他们和长鞭作战。”

“那我呢？”

“我知道你是一位战士，纹尾。”火星小心翼翼地说着，但在这位前辈的目光逼视下他感到自己仿佛仍是一名乳臭未干的学徒，“那就是我要你留下来的原因了。这里既有小耳等三只老年猫，又有柳带的幼崽。柳带的幼崽们学了一些防身的技能，可拿到战场上就差得远了。我要你在我们出发后好好照看好大本营。”

“可我——哦。”纹尾突然明白了火星的深意，于是她肩膀处的毛渐渐回落了下去，“我明白了。好吧，火星，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拜托了。”火星感激地冲她眨眨眼睛，“如果战场形势不妙，我们就会赶回来。但我们也可能逃不回来。如果血族来了，你们就是雷族仅存的血脉了。”他凝视着纹尾，神情凝重地说，“你要带着幼崽和老年猫们离开，渡过河，去巴利的农田。”

纹尾微微点点头，说：“好的，我一定竭尽全力。”接着，她转头看了看熟睡的亮心，又说：“那么她呢？”

“亮心的身手已经不弱于任何武士了。”说到这里，火星的精神一振，“她和我们一起去。”于是他走过去推了推亮心：“醒醒，亮心，该出发啦！”

亮心眨了眨独眼，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吧，火星，我已经准备就绪了。”

说着，她朝会场走去。火星在她身后说道：“亮心，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来，从今往后你就睡在武士巢穴里吧。”

亮心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身体挺得笔直。“谢谢你，火星！”说完，她飕的一下跑出去了，方才的那股慵懒神态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星向纹尾道别后，跟在亮心后面走进会场。此时其他的猫都已经陆陆续续从巢穴里出来。学徒们聚集在炭毛周围，羽爪和风爪也在其中，他们嘴里都衔着草药。尘毛也在那儿，正急切地小声叮嘱香薇爪。

亮心走到武士巢穴边和云尾一同观看鼠毛和长尾进行最后一次格斗练习。这时，灰条和沙风从巢穴里出来，后面跟着刺掌和雾脚。白风走过来催促大家到猎物堆去找东西吃。

火星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些都是他手下的猫，他们每一个都英勇而忠诚。

天色渐渐亮了。火星想起即将发生的事，便情不自禁地感到害怕。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朝白风走过去。

白风说：“这个给你。”

火星从猎物堆里衔起一只水老鼠。他的胃因为紧张而紧缩，但为了补充体力，他只得强迫自己大口吞下嘴里的食物。

过了一会儿，白风说：“火星，我想说的是，在这个黑暗的时刻，即使是蓝星来领导我们，也不能做得更好了。能做你的族长代表我感到非常荣幸。”

火星凝视着他：“白风，你说话的口气仿佛——”他不敢再说下去。白风对于他来说是一位非常得力的族长代表，如果白风不幸在这次战斗中牺牲，那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风避开他的目光，埋头吃画眉鸟，没有再说什么。

纹尾和其他老年猫走出来送武士们离去，此时天色还没有大亮。柳带的幼崽们冲出育婴室向他们的母亲和沙风道别。幼崽们显得很兴奋，根本感觉不到族群正面临着灭顶之灾。

“火星，一切准备就绪了吗？”云尾说着，尾巴紧张地摆了两下，“我已经等不及要上路了。”

火星吞下最后一块鼠肉，说：“我们这就走，云尾。”

他站起身，冲众猫摆了下尾巴，沙风那流露出信任和爱慕的目光使他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火星大声说：“同胞们，我们现在就要去和血族拼死一战！记住，森林里有四大族群，今天，其他三个族群将与我们一道并肩作战，我们一定能够把这些邪恶的猫赶出去！”

武士们纷纷站起来高声呼应。火星一扭身，率领队伍走出营门，朝“四棵树”进发。

火星爬上山沟回眸凝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回家。

第二十八章

地平线上透出一线曙光。火星来到小溪边，回头看了看追随在他身后的众武士，心中顿时涌现起无比豪情。他的目光在每一名武士身上缓缓扫过：他深爱着的沙风，最信任的朋友灰条，聪明而忠诚的蕨毛，睿智的族长代表白风，新近成为武士、急于在第一次战斗中表现的刺掌，弃暗投明的长尾，母猫霜毛和鼠毛，深沉而不乏真诚的尘毛以及他的徒弟蜡爪，自己的徒弟黑莓爪，生性叛逆却热爱族群的云尾，还有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的亮心……火星想到这些忠心耿耿的武士们将要面临的巨大危险，不由得心如刀绞。

他朗声说：“大家都知道我们此行十分凶险，我只想说一件事。自这片丛林里出现四大族群以来，你们是最优秀的武士。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们牢牢记住这一点。”

灰条说：“你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族长，火星。”

火星摇摇头，喉头一阵哽咽，便说不出话来。虽然灰条把他和那些伟大的族长们相提并论，但他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不足。他唯有鞠躬尽瘁，来报答伙伴们的信任。

渡过小溪，火星听到从河岸边传来一阵响动，扭头看去，只见河族和影族正往“四棵树”前进。火星冲他们晃了晃尾巴，看到己方力量大大增强，他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

黑脚的表情很不自然，似乎仍敌意不减。看来尽管这次影族和雷族同仇敌忾，但双方要想化敌为友恐怕是件不可能的事。

火星看见黄爪也在里面，有些紧张但神情毅然。雾脚犹豫了一下，随后上前和河族朋友们打招呼。奔鼻和泥毛两位医生也都到了，身后跟着携带着草药的学徒，他们穿过猫群和炭毛会合一处。

“四棵树”一片寂静。风向影族领地的方向吹去，火星心里一阵惶恐，身上的毛不由得竖立起来。血族可能已经嗅到了他们的气味，而他们却连血族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

火星低声说：“灰条，鼠毛，你们绕着山谷查看一番，注意别暴露了行踪。发现情况后立刻回来向我报告。”

两只猫得到族长的命令，立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火星留在原地等待消息，有白风和沙风在身边，他感到镇定了许多。不一会儿，灰条领着另一只猫跑了过来，原来是高星。

高星小声说：“你好，火星，风族已经来了，连你的朋友巴利和乌爪也都到了。”

就在他刚提到两位独行者的名字的时候，巴利和乌爪已经走过来了。乌爪冲火星晃晃尾巴打了个招呼，说：“我们依约前来。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将同你们并肩作战。”

“如果我们不介意？”火星内心充满了感激，“怎么会呢，你们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巴利说：“和你一起作战是我们的荣幸。”沙风走上来和她的老朋友寒暄了几句，两位独行者分别站在她两旁。

火星问高星：“你知道血族在哪儿吗？”

高星神情阴郁地隔着山谷望向影族领地：“估计他们正在暗处监视我们呢。”

他的语气非常镇定，令火星暗暗钦佩。不过他随后就嗅到了从风族族长身上飘来的恐惧气味，只听高星低声喃喃地说：“星族啊，请保佑我们！让我们知道敌人在哪儿，就算是打仗也要打个痛快。”

看到高星能把恐惧隐藏在内心深处，火星对这位风族族长增添了几分敬重。高星永远不会在自己的族群面前显出害怕的样子，他时刻把族长职责放在首位，火星只希望自己能做得像高星一样好。

火星死死盯住黑暗处，焦急地等待鼠毛回来。片刻之后，鼠毛跑了回来，与此同时，山谷内的会场里也有了动静。只见对面山坡上的灌木丛里钻出了许多黑影，一只猫走在最前面。火星嗅出了长鞭的气味，顿时有些心虚。

长鞭高喊道：“我知道你们在那里！过来说说你们的决定吧。”

火星瞅瞅身后的群猫。虽然大家都很害怕，但每只猫的脸上都显出坚决的神情。狮族已经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豹星淡淡地说：“去吧，火星，你来当我们的头儿。”她身上的毛竖立起来，耳朵贴在脑门上，目光中既有恐惧也有倔犟。

高星点头说：“你和我们族群一向交好，现在就由你来领导我们吧，我们信任你。”

火星率领联合起来的族群走进会场。长鞭盘着尾巴坐在巨岩旁边，黑色的毛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梳理。他的目光如严霜般冰冷。曙光照进会场，使他项圈上的每一颗牙齿都反射着寒光。

“你们好啊。”长鞭说着伸舌头舔了舔嘴角，仿佛正在品尝一顿可口的野味儿，“你们是决定离开森林呢，还是想螳臂当车、抵抗血族的大军呢？”

“这场战争并不是非打不可。”火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只要你们回到两腿动物的地盘去，我们就能和平解决这场争端。”

长鞭冷笑道：“回去？你真的把我们当胆小鬼了？休想！这里现在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火星看着长鞭身后的血族武士，心里最后一线希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血族武士们个个身强体壮，他们大部分都像长鞭一样带着牙齿项圈，那代表了他们经历过无数次的残酷战斗。有一些猫的爪子还绑缚了狗牙，长鞭当日就是用这种武器把虎星杀死的。他们目光炯炯，只等听到长鞭下令便会发起攻击。

火星义正词严地说：“这片森林是我们的，我们依照星族的意愿统治这里。”

长鞭嗤之以鼻地说：“星族！不过是哄哄小孩子罢了。丛林里的白痴，如今星族可帮不了你们。”说着，他跳起身，浑身的毛都竖立起来，使他看上去体积忽然增大了一倍。他大声吼道：“进攻！”

血族武士立即如潮水般涌上来。

火星高喊道：“狮族的武士们，进攻！”

他朝长鞭扑去，但被长鞭侧身避开。这时，一只巨大的虎斑猫冲过来把火星撞翻在地。血族和狮族开始了大混战。火星倒地后急忙后腿反踢，此时狮族的武士们纷纷钻出灌木丛奔进会场。豹星和高星一马当先，黑脚则率领一帮影族武士紧随其后，雷族武士由白风率领。这些森林猫们冲进会场，喊叫着杀向敌人。

火星击退了那只虎斑猫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寻望四周，没看见长鞭的踪影。混乱中，火星看见灰条正和一只个头高大的黑色公猫厮杀，柳带则咬着一只玳瑁色的猫在地上扭打。长尾也在附近，此时他正被两名血族武士死死压住，发出凄惨的尖叫。火星急忙奔过去把其中一只猫拖开。那只猫体格健壮，被火星拖得火冒三丈，马上转身反扑。火星猝不及防，被对方抓住肩膀，但对方的脸也被他狠狠抓了一下，鲜血滋滋地从敌人的前额流下来，蒙住了他的眼睛。敌人在慌乱中松开了火星的肩头，火星趁机又给了他一爪，这才转身去看长尾。

这时长尾已经将另一个敌人打败，不过他的肩膀和腹部都严重受伤。火星看见炭毛瘸着腿从灌木丛里跑出来，扶着长尾摇摇晃晃地退出战场。

火星正要重新投入到厮杀中，一根须突然追赶着一名血族武士从他身边蹿过。他一瞥眼看见雾脚正和羽爪、风爪并肩作战。亮心则和一只血族虎斑猫周旋，那只虎斑猫的个头比她大上不止一倍，但亮心战法奇特，令对方根本搞不清她的动作，云尾还在一旁协助。只见亮心巧妙地躲开对方的进攻，反爪在对方的鼻子上狠狠抓了一下。虎斑猫痛得转身逃走，云尾高兴得大喊大叫。两只猫初战告捷，又去找新的对手。

不远处，巴利和乌爪坐在一对灰色的双胞胎兄弟前，这两只猫的脖子上都带着牙齿项圈。只听其中一只恶狠狠地对巴利说：“我认得你！你这胆小鬼，竟然连追随长鞭的勇气都没有。”

巴利低吼着说：“起码我有勇气离开。”他后腿直立，前爪抓向对方的耳朵，“这回该你滚蛋了，这里可不是你们的地盘。”

乌爪紧挨着巴利，和他一起将那两只灰色公猫逼进灌木丛里。这时，一名白色的血族武士从灌木丛里奔了出来，晨花紧追在后，在那只白猫后腿上狠狠抓了一下。“金雀花爪！金雀花爪！”晨花声音凄厉地呼喊着她死去的儿子的名字。她扑到那名血族武士身上将其压倒在地，紧接着便是一阵疯狂的撕咬。

火星焦急地寻找长鞭。长鞭不死，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他看着激烈的战场，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森林里的这场终极之战对抗的不是虎星，而是杀害虎星的凶手。

长鞭此时不知道躲藏到哪里去了。火星艰难地挤过混战的猫群走近巨岩。突然，一只张牙舞爪的灰色母猫出现在他面前。那只母猫身材瘦削，眼睛里射出恶毒的目光。她跳到火星的身上，爪子和利齿一齐插进他的肩膀。火星猛地一挣，将脖子从敌人的嘴里挣脱出来，随后伸腿猛踹对方的肚腹。母猫吃痛，转身逃之夭夭。

火星大口喘着气，鲜血从他的肩膀处汩汩而出。整个山谷里血族武士们依然铺天盖地，他们个个身强体壮、能征善战。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吗？

一只玳瑁色的血族猫面目狰狞地朝他杀过来。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灌木丛里疾奔而出，将那只玳瑁色的猫撞飞了。火星定睛看去，发现救他的黑影原来是黑条。难道黑条到了最后关头良心发现了吗？

不过火星随即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错了。只听黑条冲他低吼着：“你可算落到我的手里了，宠物猫，这回你的死期到啦！”

火星勉强站稳身子，怒斥说：“这么说你是在帮杀害虎星的凶手们作恶喽？你的心里还有没有‘忠诚’二字？”

黑条吼道：“什么忠诚，见鬼去吧！就算森林里所有的猫都死掉我也不在乎，我现在只想要你的命。”

说着，黑条朝他扑了过来。火星闪避不及，被黑条的爪子击中头部，重重倒在地上。黑条跳上来骑在火星身上，任凭火星又踢又抓、拼命挣扎，他都纹丝不动，眼看着黑条的牙齿就要插进火星的喉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黑条突然滚向一边。火星死里逃生，急忙站起来。只见灰条和黑条正在地上扭打撕咬，灰条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但没等火星上前相助，他已将黑条按在地上。灰条喘着气，低吼着说：“叛徒！”

黑条尖叫连连，整个山谷都能听见他刺耳的喊声。“混蛋！”黑条一边骂着，一边使劲扭头想咬灰条的脖子。

灰条前爪挥出，锋利的爪子划破黑条的喉咙，鲜血顿时四溅飞出。黑条的身子猛地抽搐了几下，嘴巴大张着似乎想吸进空气。他吃力地呻吟：“全活不成——天昏地暗——一切都要完蛋——”

黑条眼神空洞，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灰条放开对方，“呸”了一声，轻蔑地说：“森林里又少了一个叛徒。”

火星用鼻子触了触灰条的肩膀。灰条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直，他向火星身后望去，声音嘶哑地说：“火星——”

火星知道不妙，急忙转身。他看见沙风和尘毛正并肩作战，看上去他们没什么危险。火星愣了一下，不知道灰条何以如此紧张。就在这时，远处的一群猫散开，中间露出血族族长代表壮骨。只见他将另一只猫压在地上，那只猫正无力地挣扎着。那只猫浑身是伤，就如同一只血猫一般。鲜血掩盖了他皮毛的颜色，火星愣了一下，这才认出那只猫竟然就是他的族长代表白风。

“不！”火星大吼一声，朝壮骨扑了过去。

壮骨后跃退开，和闻声赶来的黑莓爪和蜡爪打成一团。

趁着壮骨无暇分身之际，火星赶过去俯身探视白风，一时间，周围的战斗恍若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一般。白风见到火星，眼睛亮了一下，他声音嘶哑地说：“再见了，火星。”

“白风，不要！”火星悲痛欲绝。一直以来，白风都预感到这次战斗将会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火星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让白风参战。“灰条，快去找炭毛。”

白风气息奄奄地说：“没用的，我要升往星族去了。”

“别——雷族需要你！我需要你！”

“你会找到另一个——”白风的目光迅速暗淡下来，他瞥了眼灰条，“依照你的真实想法去做，火星，灰条才是星族派来给你当族长代表的猫。”

说着，他长叹一口气，合上了双眼。

“白风——”火星像一只小猫般悲切地念叨着白风的名字，他把鼻子抵在白风浸满鲜血的皮毛上。此时双方激斗正酣，那是他唯一能够进行的哀悼仪式。

接着，他转头对惊呆了的灰条说：“他选了你。”火星站起身，朗声喊道：“我站在白风的尸体前，让他的灵魂来见证我的决定，雷族的新任族长代表就是灰条。”

灰条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确定吗？”

火星大声说：“确定无疑！就是现在，灰条！”

他一转眼看见血族族长代表摆脱了黑莓爪和蜡爪的纠缠，他正要赶过去相助，随着一声尖叫，他看到更多的学徒冲了过去。这些学徒们一拥而上，壮骨顿时被他们围在当中。这群学徒中有黑莓爪和蜡爪，羽爪和风爪，是的，还有与哥哥并肩战斗的黄爪。一会儿工夫，壮骨便停止了反抗。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便停了下来，尾巴也不再晃动。学徒们杀死了劲敌，蜡爪发出胜利的号叫。

这时，裂牙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火星一看，身上的毛登时立了起来。裂牙曾经是一只泼皮猫，后来加入了影族，如今又违背武士法典甘心做血族的帮凶。裂牙跳过去咬住黑莓爪将其拖开。黄爪大吼一声：“放开我的哥哥！”说着扑向裂牙。其余的学徒也纷纷助战，裂牙吓得急忙放开黑莓爪，夹着尾巴逃窜，学徒们在后面紧追不舍。

火星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战场上的形势越来越恶劣。虽然黑条和壮骨已死，裂牙也被赶走了，但会场上仍然到处可见血族武士的身影，更要命的是，更多的血族武士正源源不断地从山坡上涌入会场。雷族失去了白风，风族的裂耳也倒在血泊中。蕨毛和鼠毛仍在勉强支撑，但蕨毛的腿上受了伤，鼠毛的身上也有几道很深的伤口。霜毛在香薇爪的搀扶下爬进灌木丛里，不远处，奔鼻正往黑脚肩膀处的伤口上裹蛛丝。黑脚抖了抖身子，然后又投入混战。豹星不停地喊叫为战士们鼓舞士气，但她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敌人淹没了。

火星恐惧地想：“我们快输了，一定要找到长鞭！”只要长鞭一死，战争就会结束。这些从两腿动物地盘跑来的猫根本就没有传统可言，他们也不知道“忠诚”二字怎么写。他们屈服于长鞭的淫威聚合在一起，失去长鞭后他们立刻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战乱中，火星终于瞅见了长鞭。只见这只黑色的小个子猫正卧在巨岩下对一名武士痛下杀手。那名武士竟然是一根须。

火星大吼一声冲了过去。长鞭闻声放开一根须，任其挣扎着爬走。他转身恶狠狠地喊：“火星！”

没有任何预警，长鞭已跳起攻击。火星被长鞭撞倒在地，抱着他在地上打滚。几个翻转过后，火星骑在了长鞭身上，一只爪子按在对方的脖子上。可还没等他张口咬，长鞭已犹如水蛇般从他身子底下滑脱了。长鞭抢到先手，立刻展开反击。寒光闪处，他那捆绑了狗牙的爪子从火星的肩膀上一划而过。

火星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并没有退缩，反而向前猛冲一步将长鞭抵在巨岩上。长鞭猝不及防，顿时有些惊慌失措。火星趁机咬住了对方的前腿。长鞭的爪子再度挥出，火星疼痛难忍，不由得放开了对方。

血族族长后腿直立，仰头深吸了口气。火星挣扎着想爬开，但此时为时已晚。他只感到头部遭到重重一击，眼前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渐渐隐去，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了大地。火星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气想要站起来，却四肢一软倒在地上，接着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十九章

睁开双眼时，火星发现自己躺在“四棵树”附近的地上。月光如水，倾泻在森林大地上，树叶发出沙沙轻响。春天的温暖气息令他感到浑身舒畅。

他想起最后一眼看到“四棵树”时的景象：树枝在严寒的落叶季节里变得黢黑，会场上到处都是厮杀的猫。

火星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四棵树”并非只有他一只猫。星族的武士们站在他的周围，身上发出耀眼的光芒。站在最前排的是赐予火星九条性命的星族猫：蓝星、黄牙、斑叶和狮心，还有一名新加入星族的武士，白风。白风已经恢复了当年的青春活力，厚厚的白毛同样星辉四射。

白风说：“欢迎你，火星。”

火星挣扎着爬起来问：“你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应该回去战斗，去拯救我的族群。”

蓝星回答说：“你看，火星。”

火星看见蓝星身旁空着一个位子，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但随即发现那里竟然有一个淡淡的火红色身影。虽然那只猫目光无神，但火星立刻认出那只猫竟然就是自己。

蓝星温和地说：“你已经失去了第一条性命。”

火星打了个寒战，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了。他看着那个身影，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他看见那个自己浑身都是鲜血，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火星转过头去不敢再看，现在不是他多愁善感的时候。如果他真的有九条性命，那他就能重返战场了。

于是他恳求说：“让我回去吧。如果我们输掉这场战争，丛林就要被血族霸占了！”

蓝星上前一步说：“别着急，火星，你的肉体需要些时间来恢复气力，很快你就能回去。”

“可时间也许来不及了！蓝星，你为什么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到了这个危难关头，星族也不肯帮我们吗？”

蓝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坐下来说：“没有谁比你为雷族做得更多了。虽然你不是出生于这片丛林，但你有一颗族群猫的心灵，你比虎星或黑条更当之无愧。他们口口声声责难你的宠物猫出身，但关键时刻他们却为了自己的野心而背叛亲族。”

火星心急如焚，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说这些空洞的表扬话有什么用？他的武士们在战斗、在牺牲，他一刻也待不下去。“蓝星——”

蓝星翘起尾巴示意他安静。她继续说：“也许你和虎星之间的争斗就是不竭的力量源泉。一直以来，你都在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算遭到同胞们的冷眼也无怨无悔。你忍受着孤独和迷惘，这些痛苦的经历使你终于成为现在的自己——一位天资聪颖、睿智英明的族长，凭借着超凡的勇气率领族群力挽狂澜。”

火星低吼着说：“可我并没有领导他们！而且我也救不了他们——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族长。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蓝星，这不可能是星族的意愿！有史以来，我们都相信森林里存在四大族群是武士祖先的意愿。难道我们都想错了吗？”

前排的星族武士们纷纷站起来，蓝星和他们一起走到火星面前，就和当天他们赐予火星九条性命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星族武士们环绕火星站开，把他围在中间。

一个声音响起——但却不是蓝星的声音。这个声音在火星的脑子深处响起，仿佛是许多猫一同在说话：“火星，你错了，森林里从来就不是四大族群。”

火星闻声大吃一惊。那个声音又说：“这片森林里有五大族群。”

一双双充满智慧的目光齐齐凝视着他：“勇敢地战斗吧，火星，你现在可以重返战场了，星族的灵魂将与你同在。”

话音刚落，星族武士们的身影便融化在耀眼的光芒中。火星感到他们的力量涌入到自己的体内，就如久旱的大地骤然间受到雨水的滋润。他重新坚定了信仰，胸中充满无限豪情。

火星睁开双眼。战场上的喊杀声不绝于耳。他跳起身，看见正前方云尾正在与长鞭苦斗。云尾被长鞭压在地上，身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长鞭猛力攻击他的腹部，但他仍死死咬住长鞭的腿，任凭对方如何狠抓也不松口。

火星大吼一声：“长鞭！有种就和我再战！”

长鞭吃惊之下放开云尾。他难以置信地说：“怎——怎么回事——我已经杀了你啊。”

火星傲然道：“没错，可我是拥有九条性命的族长，是为星族而战的勇士！你能与我相比吗？”

长鞭冰冷的眼神里头一次流露出迷惘的神情。火星突然领悟到巴利说过的话。缺乏对星族的信仰就是长鞭最大的弱点。没有信仰，没有丛林猫们的守则和传统，长鞭也就没有作为族长应该拥有的九条性命。一旦死去，他便再也活不过来了。

长鞭的迷惘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随后又狠狠抓了云尾一下，这才彻底放开他。

火星二话不说朝长鞭疾奔过来。每踏出一步，火星都感到星族的武士们在伴着他向前冲、与他融为一体：狮心的力量，奔风的敏捷，黄牙舒展的四肢，斑叶的坚定，还有蓝星所有的格斗技能。

火星感到自己如同飞起来一般。他挥出前爪在长鞭的身上抓了一把，然后避开对方的当头重击。刚才就是这一招夺去了火星的第一条性命。

不过长鞭的身手也非常矫健。他趁着火星展开四肢的机会，照准了火星的腹部从中间出击，想要在他的肚皮上划开一道大口子。

火星急忙侧身反转，及时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这么一来，他顿时落在了下风，处于防守态势。不过火星并没有慌乱，而是在长鞭狂风暴雨的攻击下寻找接近的机会。几个回合过后，火星抓住了对方的尾巴根部，两只猫开始在地上翻腾滚打，你一爪，我一口，打得好不热闹。乱打了一阵，两只猫彼此分开。火星看见自己的血溅得到处都是。如果他不能立刻结束战斗，他的体力很快就会消失的。

这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自己曾经用过的计谋涌上心头。说实话，他并不认为这个计策能够百分之百对长鞭奏效，可现在情况紧急，已不容他多想。于是他将前爪插进草皮里，在敌人面前缩成一团，装出一副投降的样子。但暗地里，他却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长鞭见状发出胜利的号叫，随后便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火星突然跳起来撞在长鞭的肚子上，将他撞回到地面。他咬住长鞭的喉咙，四爪不敢怠慢，在长鞭的身上猛抓狠扯。他感到热血涌入自己的口内。长鞭的爪子疯狂地击打火星的肩膀，但火星忍住剧痛，不但不松口，反而伸后腿在对方的肚子上猛踹。终于，长鞭的反抗越来越弱。

火星抖了抖脑袋，甩掉蒙在他眼前的血水。他松开长鞭的喉咙，生怕对方临死前反击，不过此举已经毫无必要。长鞭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恶毒的目光。他的身体不住地抽搐，他想叫，可发出的声音只是鲜血从喉管处流出的汩汩声。不一会儿，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双目无神地直视上空。

火星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他的死敌。鬼才知道这只猫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反正肯定不会升往星族。

正在和高星激斗的一只血族猫瞥见长鞭倒在血泊中，不由得大吃一惊，竟然忘记了攻击，就连高星的爪子击中了他的身体也浑然不觉。他声音嘶哑着喊道：“长鞭！不——不！”

这只血族猫退后几步掉头就跑。冲进灌木丛时，他和另一只血族猫撞了个满怀。那只血族猫骂骂咧咧站起来朝火星冲过来，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血族族长的尸体。

“长鞭！长鞭死了！”一声可怕的尖叫声响彻山谷。

随着这声尖叫，血族猫纷纷停止了战斗。当他们发现族长已经丧命的时候，立刻夹着尾巴抱头逃跑。这些不久前还张牙舞爪的血族猫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没头苍蝇。他们不再是气势汹汹的武士，而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猫，一群迷失在森林里的猫：他们比风族速度慢，比河族头脑迟钝，比影族身材矮小。他们成了一帮毫无战斗力的散兵游勇。丛林猫乘胜追击，大声呼喊着将这些来自两腿动物地盘的猫彻底赶出山谷。

火星极度疲惫之下头脑有些迟钝，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狮族赢得了战争！森林重新回到星族的治理之下。

第三十章

会场上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树枝间隙照在草地上，一摊摊血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云尾挣扎着爬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火星身边。他低头瞅瞅长鞭的尸体，喘着粗气说：“你杀了他，火星，你挽救了森林。”

火星舔了云尾一下，说：“是我们挽救了森林。”这个外甥曾给他惹过不少麻烦，当初他从没想过自己竟有为这个淘气的外甥感到自豪的一天。“去找炭毛，让她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云尾点点头，瘸着腿走开了。

火星朝四周扫了一眼，看见大家都聚在本族的医生旁边。一个重新变成了四个，狮族已成为过去。

火星没有在猫群中找到沙风，心里不由得越来越慌乱。失去沙风他该怎么办啊？不一会儿，他便看见沙风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沙风身上血迹斑斑，不过看上去她伤得并不重。

火星长吁了口气，说：“感谢星族保佑！”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和沙风会合。沙风凝视着他，喃喃道：“我们赢了，我们把血族赶出了森林。”

火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整个森林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沙风赶忙扶住他，急切地说：“挺住！你失血过多，快去找炭毛看看。”

火星在沙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向炭毛走去。沙风的气味以及她温暖的身体，令他感到无比温馨。他们走到炭毛身边，火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将失去另一条性命，不过周围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每一道伤口都火辣辣地痛，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的迹象。这时羽爪开始往他的伤口上贴蛛丝。

灰条问：“你没事吧？嘿，坚持住，火星——你现在不能放弃！”

沙风轻轻地推了推火星的肩膀，说：“火星，看看谁来了。”

火星坐起身，看见豹星在一群河族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这位河族族长向火星低头行礼，她的身上布满伤口，但目光却炯炯有神，尾巴也翘得笔直。

她说：“干得漂亮，火星！他们说是你杀了长鞭。”

火星回答说：“这是大家的功劳。如果四大族群没有联合在一起，我们根本别想打败血族。”

豹星说：“说得没错，不过我们现在又得分道扬镳了。我要带领我的族群回家去。事情很多，既要照顾伤员，又要为牺牲的同胞举行葬礼。”

火星问：“那么影族呢？”

豹星语气坚定地说：“影族必须回他们自己的家。我有了一位新的族长代表，如果影族胆敢侵犯我们的边界，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火星好奇地问：“谁是你的新任族长代表啊？”

“是雾脚。”

火星吃了一惊，这时雾脚带着羽爪和风爪从雷族猫群中走了出来。她解释说：“我要和豹星一起回去，谢谢你们收留了我，可在我的心里，河族才是我真正的归属。”

火星点了点头。他也从来没有想过雾脚会和她的亲族彻底断绝关系。他说：“可——发生了石毛的事情后，你仍然要当族长代表吗？”

雾脚的眼睛里充满了悲痛的神情，但她回答的语气却异常坚定：“在战斗开始之前，豹星就征询了我的意见。当时我说我需要时间来考虑。现在我知道，为了石毛，也为了族群，我必须挑起这副担子。”

火星低了低头，以示对雾脚的决定的尊重。他说：“愿星族保佑你，你永远是雷族的朋友。”

羽爪和风爪瞅瞅火星，又瞅瞅豹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最后风爪说：“我们也走吧，河族损失了许多武士，他们需要我们。”

羽爪走过去和灰条对触了一下鼻子，说：“你还会来看我们的，是吗？”

灰条眼见又要与孩子们分离，心里痛苦难当。他声音低沉地说：“那是自然。你们要好好努力，争取做最优秀的武士，让爸爸也能在别的猫面前吹嘘几句。”

火星补充说：“你们已经有资本可以吹嘘了，你们的父亲如今是雷族的族长代表。”

两个学徒紧紧贴在他们的父亲身上。豹星等候了一会儿，让他们同父亲告别，这才带领河族猫走进灌木丛，回他们自己的领地去了。

火星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影族身上。他看见黑莓爪正在那里和妹妹说话，于是站起来瘸着腿缓缓走了过去，黑脚见状迎了上来。

这位影族族长代表眯缝着眼睛说：“火星，我们最终还是赢得了这场战争。”

火星说：“是的，我们赢了。你现在有何打算，黑脚？”

“带领我的族群回家，并为去石林的旅程做准备。我现在是他们的族长了。影族需要休养生息，丛林里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那我们就在下次森林大会上见吧。还有，你应该从你的前任族长那里得到教训，我亲眼看见你在骨山下杀了石毛。”

黑脚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但他没有说话。

火星晃了晃尾巴招呼黑莓爪过来，黑莓爪用鼻子触了触黄爪的侧腹，然后从影族猫群中回到师父身边。黑脚率领着影族走了，医生奔鼻走在队伍最后，临走时他回头瞅了瞅火星。火星希望这位辅佐过夜星和虎星的医生，在新族长的手下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他转身正想回到自己的族群里，却看见乌爪和巴利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乌爪望着影族武士们消失在灌木丛深处，低声说：“我感觉黑脚靠不住，他是个惹事精。”

火星回答：“我知道。不过别担心，假若他真的挑起事端，雷族会有所防范的。”

巴利感慨地说：“至少长鞭死了，那些两腿动物地盘里的猫将有机会过上安宁的生活。他们也许能活得更快乐些。”

火星问：“你还打算回到两腿动物的地盘里去吗？”

“才不会呢！”巴利的尾巴一下子翘起来，“我们直接回家去。”

乌爪说：“很荣幸能够和雷族并肩作战。”

火星温言道：“雷族永远感激你们，你们随时可以进入我们的领地。”

巴利说：“去石林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到谷仓里来看望我们啊，我请你们吃大肥老鼠。”两位独行者转身离去。

火星想在回家前看看风族的情况。有一小撮风族猫围在他们的医生青面周围，他们的数量并没有显著减少，只是高星不知在什么地方。火星脊背上登时掠过一丝凉意。

接着，他看见风族族长从远处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泥掌和晨花以及两名学徒跟在他的身后。五只猫大口喘着粗气，似乎跑了很远的路。火星还以为他们遭到敌人的追赶，急忙赶过去。

他问：“出什么事了？血族在追你们吗？”

高星得意地说：“不是，火星，是我们在追赶他们，我们一直把他们赶到雷鬼路，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回来了。”

火星高兴地说：“真是太好啦。”

他看见晨花神情激动，知道她终于为自己的儿子金雀花爪报了仇。

火星深吸了口气，对高星说：“狮族没有再存在下去的必要了，森林重新回到四大族群的生活。”

高星明白他说的话。他们不再是同盟，而是竞争对手，彼此间只有在森林大会上才能够友好相处。

风族族长说：“是你给了我们自由，大恩大德我们永生不忘。”说着，他低头行礼，然后率领风族众猫返回家园。

火星爬上巨岩，头一回有种孤独的感觉。这里的血腥味依然很重，不过他站在巨岩上远眺森林，知道这场战争很快就成为褪色的回忆。

他感到星族的灵魂围绕着自己，协助他管理族群。他们将会永远陪伴在他左右，直到他生命逝去，灵魂升往星族。

火星喃喃说：“谢谢你们，星族。谢谢你们的支持，你们就是这片森林里的第五个族群。我过去怎么会以为自己在独自面对这场战争呢？”

他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感觉到斑叶那种特有的温馨。只听斑叶在他耳边说：“我们一直都在陪伴着你，火星，你的族群将会生生不息，我们永远在关注着你。”

那一瞬间，火星感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伤痛，仿佛斑叶并不是在很久以前死去，而是在这场战斗中牺牲的。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斑叶的气味也随之消失了。火星转头看见灰条和沙风爬上了巨岩，黑莓爪也跟在后面。

沙风走上前贴在火星的身上，说：“蓝星说得没错，火将拯救族群。”

灰条补充说：“现在森林里又是四大族群了，这才叫各得其所。”

“不，是五大族群。”火星暗想。他极目远望，俯视着会场和连绵的丛林，听着森林里发出的声音，嗅着森林里的气息。这里就是他的家。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千百个窃窃私语，告诉他冰封的大地即将解冻，春天就要来临，树木会吐出绿芽，猎物们将从昏沉的冬眠中苏醒。

朝阳出现在这片丛林之上，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火星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明媚的早晨。

著作权合同登记：图字 01-2017-3438

Rising Storm

Copyright©2004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eries created by Working Partners Limite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09 by China Children's Press ＆ Publication Group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Working Partners Ltd and Andrew Nrunberg Associ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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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猫武士首部曲．力挽狂澜/（英）艾琳·亨特著；赵振中译．—2版．—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7.7

书名原文：THE DARKEST HOUR

ISBN 978-7-5148-4090-2

Ⅰ．①猫… Ⅱ．①艾…②赵… Ⅲ．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7）第161732号

LIWAN KUANGLAN

（猫武士首部曲）

出版发行：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出版人：李学谦

执行出版人：赵恒峰

责任编辑：何强伟 董慧 唐威丽

数字编辑：王欣

责任校对：赵聪兰

美术编辑：缪惟

内文插图：李思东 杨柳

责任印务：刘宏兴

社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丙12号 邮政编码：100022

总编室：010-57526071 传真：010-57526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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