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秘密花园 /（美）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著 ; 梅静译. -- 昆明 : 云南美术出版社, 2018.1

ISBN 978-7-5489-2949-9

Ⅰ. ①秘… Ⅱ. ①弗… ②梅… Ⅲ. ①儿童小说－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31228号

责任编辑：梁媛 于重榕

装帧设计：何月婷

责任校对：李平

秘密花园

【美】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 著 梅静 译

出版发行：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美术出版社（昆明市环城西路609号）

制版印刷：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720mm×880mm 1/16

字数：219千字

印张：18

印数：1-9,000

版次：2018年3月第1版

印次：2018年3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489-2949-9

定价：68.00元

CHAPTER 01

一个也不剩

玛丽·伦诺克斯被送到米塞斯维特庄园与姑父同住时，所有人都说，他们没见过比她更不讨人喜欢的孩子。这话一点儿也没错。她的脸又瘦又小，身子也又瘦又小，头发稀疏，发色浅淡，成天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她的头发是黄色的。因为出生在印度，一直不是得这病，就是害那病，所以她的脸也是黄色的。玛丽的父亲替英国政府工作，总是很忙，也时常生病。玛丽的妈妈是大美人，但她只关心哪儿有宴会，好跟一群喜欢快活的人寻欢作乐。她压根不想要这个小女孩，玛丽一出生，就被她丢给一个印度奶妈照料。而且，她还让奶妈明白：要是不想惹女主人生气，就尽可能让这孩子远离女主人的视线。还是体弱多病、烦躁丑陋的小婴儿时，玛丽就被撇在一旁；长成体弱多病、烦躁不安、蹒跚学步的小孩儿时，她还是被撇在一旁。除了印度奶妈和其他当地仆人黝黑的脸，玛丽想不起还有谁跟自己亲近过。要是被玛丽的哭声打扰，女主人就会大发雷霆。所以仆人们总是对玛丽百依百顺，任她为所欲为。于是，才六岁的玛丽，就已经成了全世界最专制、最自私的小猪崽。一位年轻的英国家庭教师来教玛丽读书写字，可她非常讨厌这个小孩，不到三个月，便辞职不干了。后来接任的女家庭教师，每一任待的时间都比第一任短。要不是自己真心想读书，玛丽肯定一个字母都学不会。

玛丽快九岁时，一个酷热难当的清晨，她一觉醒来就没好气儿。看到床边站着的不是奶妈，她就更生气了。

“你来干什么？”她对那个陌生女人说，“我不要你，把我的奶妈叫来！”

那女人一脸惊恐，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奶妈不能来了。玛丽越来越生气，对那女人又踢又打，对方也只是更惊恐地反复念叨，说奶妈的确来不了小姐这里。

那天清晨，空气中似乎有某种神秘的气息。一切都显得很反常，几个当地仆人似乎还失踪了，而玛丽看见的其他仆人，不是鬼鬼祟祟，就是脸色苍白，惊恐地四处乱窜。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奶妈也没来。早晨的时光一点一滴地过去，玛丽始终被撇在一旁。终于，她晃悠着来到花园，自顾自地在阳台边的一棵树下玩耍。她做出一副建造花圃的样子，把一朵朵绯红的木槿花苞插进一个个小土堆里，心里却越来越生气，反复念叨着等萨迪回来，要怎样怎样臭骂她。

“猪！猪！简直是猪养的女儿！”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叫当地人猪，便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她正咬牙切齿地反复骂着，就听到妈妈和什么人踏上了阳台。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小伙子。两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很是奇怪。玛丽认识那位小伙子，他看起来还是个男孩。玛丽听说，他是刚从英国来的年轻军官。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其实目光主要还是集中在妈妈身上。一有机会，玛丽就总这样看着妈妈。因为这位太太——比起其他称谓，玛丽更喜欢这么称呼她——如此高挑美丽，还总是穿着那样好看的衣裳。她的一头鬈发有如柔滑的丝缎，鼻子小巧精致，却似乎透着什么也瞧不上的意味；那双大大的眼睛，好像时刻都盛满笑意。她所有的衣服都轻薄飘逸。用玛丽的话来说，它们全都“缀满了花边”。这天早上，那些花边似乎比以往更多，但妈妈眼中却毫无笑意。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望着年轻军官漂亮的脸庞，充满哀求之色。

“真的那么糟糕吗？噢，是真的吗？”玛丽听见她问。

“非常糟。”年轻人颤抖着声音回答，“非常糟糕，伦诺克斯夫人。两周前，您就该去山上的。”

夫人不住地绞着手。

“噢，我知道我该去！”她大声说，“就是为了参加那场愚蠢的晚宴，我才留下来的。我真是蠢透了！”

突然，仆人区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哀号声，吓得她紧紧攥着年轻人的胳膊。站在那儿的玛丽也禁不住浑身哆嗦起来。哀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惨烈。

“怎么了？怎么了？”伦诺克斯夫人气喘吁吁地问。

“有人死了，”年轻军官回答，“你怎么没说，它已经在你家仆人中传染开了！”

“我不知道啊！”夫人哭喊着，“跟我来！快跟我来！”说完，她便转身冲进了屋。

之后，骇人的事接踵而来。玛丽也终于明白，这天早晨的神秘气氛是怎么回事。霍乱以最致命的方式爆发了，人们像苍蝇一样死去。奶妈是前一天晚上病倒的，刚才就是因为她死了，仆人们才在棚屋里哀号。这一天还没完，又有三个仆人死了，其他仆人吓得落荒而逃。恐慌到处蔓延，所有平房[1]里都有垂死的人。

第二天，在一片张皇与忙乱中，玛丽躲进育儿室，被所有人遗忘了。谁都没想起她，也没人需要她。奇怪的事继续上演着，她却一无所知。那几个小时里，玛丽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睡着了。她只知道人们病了，并且她听到了神秘又可怕的声音。有一次，她溜进餐厅，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不过，桌上还有些残羹剩饭。椅子和盘子似乎被匆匆地推了回去，仿佛吃饭的人因为某种原因，突然起身离开了。小家伙吃了些水果和饼干，觉得口渴，又喝了几乎满满一杯红酒。酒很甜，她不知道那有多烈，很快便昏昏欲睡了。她回到育儿室，把自己关了起来。棚屋那边传来的哭喊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真吓人！酒劲上来，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倒在床上，一无所知地睡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无论是哀号声，还是东西从平房里抬进抬出的声音，都没把她吵醒。

她醒来后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墙壁。房子里安静极了，前所未有的安静。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她想，大家的霍乱都好了？所有麻烦都结束了？她还想，既然奶妈已经死了，现在谁来照顾她呢？会来一个新奶妈吗？或许，新奶妈能讲几个新故事。那些老故事，玛丽早就听厌了。奶妈死了，她并没有哭。她不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从未真正在意过谁。霍乱带来的嘈杂、忙乱和哀号不仅把她吓坏了，也让她极其愤怒。因为似乎没人记得她还活着。每个人都惊慌失措，压根没人想起这么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女孩。霍乱爆发时，人们似乎除了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过，要是每个人都好了，肯定会有人想起，然后前来照顾她吧。

可是，没有人来。她躺在床上等啊等，房子里却似乎越来越安静。她听见草席上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一看，一条小蛇瞪着宝石般的眼睛，朝这边滑来。她不害怕，因为那是条无害的小东西，不会伤人。看起来，它似乎急着要溜出屋去。玛丽看着它钻过了门缝。

“真奇怪，这么安静，”她说，“听起来，好像除了我和这条蛇，平房里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几乎就是下一分钟，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那声音到了游廊。是男人的脚步声。他们走进平房，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没人迎接他们，也没人跟他们说话。他们好像推开门，正逐一查看每个房间。

“真荒凉！”她听见有个声音说，“那么一个大美人啊！我想，那孩子肯定也很漂亮。我听说这儿有个小孩，尽管谁都没见着她。”

几分钟后，他们推门进来时，玛丽正站在育儿室中央。她皱着眉，看起来就是个丑陋又暴躁的小家伙，因为她不仅开始饿了，也因受到冷落而倍感丢脸。第一个走进来的男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军官，玛丽见过他跟爸爸说话。他满面愁容，显得很疲惫，可一看见她，顿时吃了一惊，吓得差点跳回去。

“巴尼！”他大叫道，“这有个小孩！一个孤零零的小孩！在这么个地方！天哪，她是谁？”

“我是玛丽·伦诺克斯。”小女孩僵硬地站直身子。她觉得，这个男人管爸爸的平房叫“这么个地方”，真是太没礼貌了！“大家得霍乱时我睡着了，刚刚才醒。怎么没人来？”

“就是那个谁都没看到的孩子！”那男人惊叫着转向同伴，“她真的被忘掉了！”

“我为什么会被忘掉？”玛丽跺着脚问，“为什么没人来？”

那个叫巴尼的年轻男人十分悲伤地看着她。玛丽觉得，她似乎看见他在眨巴眼睛，以免掉下泪来。

“可怜的小家伙！”他说，“因为一个人也没剩下，哪儿还有人来。”

玛丽就是以这种奇异又突然的方式，明白自己再也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他们都死了，并被连夜抬了出去。几个幸免的当地仆人也以最快的速度逃走，谁都没想起还有个小姐。因此，这地方才这么安静。平房里的确一个也不剩，除了她和那条窸窣作响的小蛇。

[1]本书中的平房都指印度孟加拉式平房，屋前或周围有平台。

CHAPTER 02

倔脾气的玛丽小姐

曾经，玛丽很爱从远处打量妈妈，觉得她非常漂亮。但她几乎一点都不了解她。所以，当妈妈去世时，很难指望玛丽能有多爱她或想念她。事实上，玛丽压根就不想妈妈。因为她向来只顾自己，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要是再大上几岁，被这么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她或许还会十分焦虑。可因为现在太小，又一直都有人照料，所以她总认为生活永远都会这样继续下去。她这会儿心里想的是：自己要去的是不是好人家，对方待她客不客气，会不会像奶妈和其他当地仆人一样，任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玛丽先是被送到了英国牧师家。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待在那里，她也不想待在那儿。英国牧师很穷。而且，他已经有五个年龄相近的孩子了。那些孩子穿得破破烂烂，总是吵闹不休，争抢彼此的玩具。玛丽很讨厌那间肮脏的平房，对谁都摆着一张臭脸。才来一两天，便没人愿意跟她玩了。第二天，他们甚至给她起了个绰号，令她火冒三丈。

第一个想到给她起绰号的是巴兹尔。巴兹尔是个小男孩，长了双放肆无礼的蓝眼睛和一只翘鼻子。玛丽很讨厌他。当时，她像霍乱爆发的那天一样，独自在树下玩，堆土堆、挖小径，准备造一座花园。巴兹尔走过来，站在旁边看她。很快他就有了兴趣并突然提出一个建议。

“干吗不在那放一堆石头做假山？就放中间。”他边说边凑过来，指给她看。

“走开！”玛丽大喊，“我不跟男孩玩，走开！”

一时间，巴兹尔看上去很生气，可不一会儿，他又嬉皮笑脸起来。他总捉弄自己的姐妹们。于是，他又蹦又跳地绕着玛丽转圈圈，一边做鬼脸，一边又唱又笑。

玛丽小姐倔脾气，

真能造出花园来？

银钟花、海扇壳、金盏花，

全都排队成一行。

他唱啊，唱啊，直到其他孩子听见歌声，也跟着大笑起来。玛丽越生气，他们这首“玛丽小姐倔脾气”就唱得越起劲。从那以后，只要跟这群孩子在一起，大家都管她叫“倔脾气的玛丽小姐”。他们彼此间提起她，或跟她说话时，也都这么叫。

“你马上就要被送回家了，”巴兹尔对她说，“就在这个周末。我们都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玛丽说，“但家在哪儿？”

“她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巴兹尔带着七岁小孩的蔑视口吻说，“当然在英国。我们的奶奶也住那儿，姐姐玛贝尔去年才被送去。你不会被送去奶奶家，因为你没奶奶。你要被送到姑父家。他叫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

“我根本不认识他。”玛丽怒气冲冲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巴兹尔回答，“你什么都不知道。女孩就这样。我听爸爸妈妈说起过他。他住在乡下一座又大又荒凉的老房子里，没人愿意接近他。他脾气很暴躁，也不愿见人。就算他愿意，别人也不会来。他是个驼背，可吓人了。”

“我才不相信你。”玛丽转过身，用手指堵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

可后来，她一直在想这事。那天晚上，克劳福德太太说，再过几天，她就要坐上前往英国的船，去米塞斯维特庄园的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姑父家。玛丽板着脸，看起来无精打采，大家都不知道她怎么了。他们努力对她好，克劳福德太太本想亲亲她，她却把脸转开了。克劳福德先生拍拍她的肩膀，她却僵硬地绷直了身子。

“她长得太一般了，”后来，克劳福德太太惋惜地说，“她妈妈可是个大美人，仪态也很好。可玛丽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孩子们都叫她‘倔脾气的玛丽小姐’，虽然这么叫顽皮了些，但也不无道理啊。”

“那位妈妈要是能常去育儿室，让孩子多看看她那张漂亮的脸和高雅的举止，玛丽说不定还能学到一些。可惜，那可怜的美人儿已经不在了。很多人估计压根不知道她还有个孩子吧。”

“我觉得，她根本没正眼瞧过那孩子。”克劳福德太太叹了口气，“奶妈死后，没有一个人想起这小家伙。想想看，仆人们都跑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座荒凉的平房里。麦格鲁上校说，开门看到她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时，差点把魂儿都吓飞了。”

有位军官的太太刚好要送她的几个孩子去英国上寄宿学校。因此，玛丽便在她的护送下，远渡重洋去了英国。那位太太的心思全放在自己的儿子女儿身上，所以在伦敦见到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派来接玛丽的人时，简直高兴坏了。来人是米塞斯维特庄园的女管家——梅德洛克太太。她是个壮实的女人，脸颊红润，一双黑眼睛十分锐利。她穿着一条深紫色长裙，披了件带流苏的黑丝绸斗篷，黑色软帽上有几朵紫色的天鹅绒花。她一动脑袋，那些花就跟着轻颤不已。玛丽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不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她向来就很少喜欢谁。而且，梅德洛克太太显然也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

“天哪！真是个相貌平平的小家伙！”她说，“我们都听说她妈妈是个大美人。她的美貌显然没有遗传下来多少，您说是吧，夫人？”

“也许她长大点儿就好了吧。”军官太太和气地说，“要是脸色没那么黄，表情再活泼点儿……其实，她五官还不错。小孩子嘛，变化很大的。”

“那她可得大大改变一番才行。”梅德洛克太太说，“要我说，米塞斯维特庄园很难让孩子变得更好。”

她们以为玛丽没有在听，因为她站在旅馆的窗边，离她们有一小段距离。她看着窗外过往的公共汽车、马车和行人，把她们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对她的姑父和她要入住的地方都很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姑父是个什么样的人？驼背是什么？她从没见过。或许，印度没有驼背吧。

自从失去奶妈，住进别人家后，她便开始觉得孤单，常生出一些怪异的新想法。她纳闷，为什么就连爸爸妈妈还活着时，她似乎都不属于任何人。别的孩子好像都属于他们的父母，她却仿佛从来都不是“谁的小女孩”。虽然有仆人、食物和衣服，却没人关心她。她不知道，这全都是因为她太不讨人喜欢。不过，那时候，她显然对自己的不讨人喜欢一无所知。她常常觉得别人很讨厌，却不知道自己也是那样。

玛丽觉得，梅德洛克太太是她见过最讨厌的人，化那么浓的妆，戴那么平凡无奇的细呢软帽。第二天，她们出发前往约克郡。穿过车站，走向车厢时，玛丽高高地昂着头，努力远离梅德洛克太太，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属于她。一想到人们可能以为她是梅德洛克太太的女儿，她就非常生气。

梅德洛克太太可丝毫没有受到她和她那些想法的影响。她是那种“绝不容忍小孩子乱来”的女人。至少，要是有人问起，她一定会这么说。因为妹妹玛丽亚的女儿马上就要结婚了，所以她其实并不想到伦敦来。不过，在米塞斯维特庄园当管家工作舒适，薪水又高。保住这份工作的唯一办法，就是立刻执行阿奇博尔德先生的任何命令。她甚至连提个问题都不敢。

“伦诺克斯上尉和太太得霍乱死了，”克雷文先生简短而冷淡地说，“伦诺克斯上尉是我妻子的兄弟，我将成为他们女儿的监护人。得把那孩子带到这儿来。你必须亲自去伦敦，把她接过来。”

于是，她就收拾好那个小皮箱，跑了这一趟。

玛丽坐在车厢角落里，毫不起眼。她烦躁极了，因为既没有书可读，也没东西看，戴着黑色手套的小手交叠着搁在膝上。那身黑裙子让她的肤色显得比平时更黄，柔软稀疏的头发从黑纱丧帽下散落出来。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她更糟糕的小孩呢。”梅德洛克太太心想。（在约克郡，说某个孩子“糟糕”，就是“被宠坏了，脾气很暴躁”的意思。）她还从没见过一个孩子能什么都不干，一动不动地坐着。终于，她看烦了，用生硬而急促的声音说道：“我想，你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我或许可以跟你讲讲。你了解你的姑父吗？”

“不了解。”玛丽说。

“爸爸妈妈从没跟你提起过他？”

“没有。”玛丽皱起眉，因为爸爸妈妈从没特意跟她说起过任何事。事实上，他们什么也没跟她说过。

“哼，”梅德洛克太太盯着那张毫无表情的古怪小脸咕哝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我想，我还是应该讲一讲，好让你有个准备。那可是个奇怪的地方。”

玛丽一言不发。这明显的冷漠让梅德洛克太太很不自在，她吸了口气，又继续往下说。

“那地方又大又阴森，克雷文倒是挺得意的。房子实在够阴森的，都有六百多年历史了。建在荒野边缘，里面有将近一百个房间呢。不过，大部分房间都关着，还上了锁。房子里有不少画像和上好的老家具，还有很多上了些年头的古董。房子周围是个大花园，院里有些树的枝条都垂到地上了。”她顿了顿，又吸了口气，接着突然打住话头，“不过，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尽管不想听，玛丽还是不知不觉地入了神。听起来，一切都跟印度大不一样。新鲜事物还是能吸引她的。可玛丽不想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这正是她笨拙又不讨喜的地方之一。于是，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好啦，”梅德洛克太太说，“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答道，“这种地方我一点儿也不了解。”

梅德洛克太太嘿嘿一笑。

“啊！”她说，“你这样子可真像个老太太。你难道一点儿也不关心吗？”

“我关不关心，又没什么要紧的。”玛丽说。

“这话说得对。”梅德洛克太太说，“是不要紧。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你来米塞斯维特庄园住，或许是因为这样最省心吧。他肯定不会为你操半点心，这没啥好怀疑的。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操心。”

她突然住了嘴，似乎及时想起了什么。

“他驼背，”她说，“这可把他害苦了。他一直是个孤僻的年轻人，即便有很多钱和那么大一座房子，也直到结婚后，才变得稍微好一些。”

尽管玛丽努力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眼睛还是忍不住转向梅德洛克太太。她从没想过驼背也能结婚，不禁有点儿惊讶。梅德洛克太太本来就是个唠叨的女人，见她这样，更来了兴趣。无论如何，聊天总归是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你姑姑真是个漂亮的可人儿。哪怕她想要一片草叶，你姑父走遍全世界，都会替她寻来。没人想到她会嫁给他，可她就是嫁了。人们都说，她是为了钱，可她不是，绝对不是。她去世的时候……”

玛丽吓了一跳。

“噢！她死了？”玛丽不由自主地惊呼道。她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个法国童话。那个名叫《鬈发里克》的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可怜驼背和一位美丽公主的故事。她一下子同情起阿奇博尔德·克雷文来。

“嗯，她死了。”梅德洛克太太回答，“这让他变得更加古怪。他谁也不关心，什么人也不见，大多数时候都外出。在米塞斯维特庄园时，他也总把自己关在西边的房间里，除了皮彻，谁也不见。皮彻已经很老了，但克雷文先生自小就由他照顾，他非常了解先生的脾气。”

这一切听起来很像书里的故事，玛丽却并不开心。一座有一百个房间的房子，几乎所有房门都锁着。房子还建在荒野边。无论荒野是什么，听起来都够可怕的了。还有一个把自己关在屋里的驼背！玛丽抿紧嘴唇，凝望窗外。看起来，马上就要下大雨了。那斜斜的灰色水线肯定会泼溅到窗玻璃上，再一条条地往下流。要是那位美丽的妻子还活着，没准儿也会像她妈妈一样，穿着“缀满花边”的裙子，跑进跑出地参加各种宴会。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别指望能见到他，因为十之八九都没这个可能。”梅德洛克太太说，“而且，你也别指望会有人跟你聊天。你只能一个人玩，自个儿照顾自个儿。会有人告诉你哪些房间可以进，哪些不能。那儿有很多花园。可你一旦住进那座房子，就别四处溜达、多嘴多舌了。克雷文先生不准的。”

“我才不会多嘴多舌。”小玛丽生气地说。正如刚才突然开始同情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先生一样，她又一下子不同情他了，反而觉得他真讨厌，活该遭遇那些事。

她把脸转向雨水潺潺的车窗，凝望着似乎永远都不会停的暴雨。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久好久，灰蒙蒙的雨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厚重。终于，她睡着了。

CHAPTER 03

穿越荒野

她睡了很长时间。她醒来时，梅德洛克太太已经在途中的车站买了午餐。两人吃了些鸡肉、冷牛肉和黄油面包，又喝了点儿热茶。雨似乎比之前更大，车站上的每个人都穿着湿淋淋、亮晶晶的雨衣。列车长点亮了车厢里的油灯，梅德洛克太太进食后情绪变好不少，然后就睡着了。玛丽坐在那盯着她看，看着她那顶软帽慢慢滑到一边。看着看着，玛丽也被窗外噼噼啪啪的雨声催得昏昏欲睡，又一次窝在角落里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外面已是漆黑一片。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了下来，梅德洛克太太摇了摇她。

“你已经睡了很久啦！”她说，“该睁睁眼了！我们到了斯威特车站，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玛丽站起身，努力睁开眼。梅德洛克太太正在收拾行李。小女孩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因为在印度，收拾行李或搬运东西都是仆人的事，让别人伺候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车站很小，除了她们，似乎再没别人下车。站长是个粗嗓门。他很友好地跟梅德洛克太太打招呼，但口音很重。玛丽后来才知道，这就是约克郡口音。

“我瞧见你回来了，”他说，“还带了个小不点。”

“没错，是她。”梅德洛克太太也带着约克郡口音，然后扭头瞅了瞅玛丽。“你老婆还好吧？”

“好着呢。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外面小月台旁的马路上，停着一辆布鲁厄姆车[1]。玛丽看到，那是辆非常漂亮的马车，扶她上车的男仆也很机灵。和所有东西一样，他的长雨衣和帽子上的防水罩都亮晶晶地滴着水。一切都闪闪发亮，包括那个魁梧的站长。

男仆关好车门，跟车夫爬上驭者座，车就出发了。小女孩发现自己坐着的角落里有靠垫，非常舒适。不过，她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她坐直身子，望向窗外，好奇地看着沿途的景致，想着她就要去梅德洛克太太口中那个奇怪的地方了。玛丽并不是个胆小的孩子，也没有真的害怕。但她想象不出一座有一百个房间却几乎都锁着的房子是什么样，而且那座房子还建在荒野边缘。

“什么是荒野？”她突然问梅德洛克太太。

“看着窗外，大约再过十分钟，你就看到了。”她回答道，“马车还得再走五英里，穿过米塞尔荒野，我们才能抵达庄园。现在是黑夜，你估计看不到多少，但也能看见一部分吧。”

玛丽没再多问，只是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马车上的油灯投出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距离，玛丽得以瞥见一些沿途的景物。离开车站后，马车穿过一个小村庄。玛丽看见粉刷成白色的农舍和酒馆里透出的灯光。接着，马车驶过一座教堂、一所教区牧师的住宅、一家小商店。商店橱窗里摆着待售的玩具、糖果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再然后，马车便上了大路。玛丽看见篱笆和树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景色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至少，玛丽感觉如此。

后来，马车越走越慢，仿佛在爬坡。这会儿，似乎已经看不见篱笆和树木了。事实上，玛丽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窗子两边都是浓厚的黑暗。她身子前倾，把脸贴到窗玻璃上。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啊！我们一定是进入荒野了。”梅德洛克太太说。

车灯在崎岖的路上投下昏黄的光。看起来，这条路是从灌木和低矮植物中开辟出来的，又在前方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逐渐消失。马车周围也是一片漆黑。一阵风吹来，发出奇异而低沉的呼啸声。

“那……那不是海，对吧？”玛丽转头看向同伴。

“不，不是。”梅德洛克太太回答，“这里既不是田地，也不是山丘，只是大片大片的旷野，除了帚石南、荆豆和金雀花，别的什么也不长。能在这儿活下来的动物，只有野马驹和野羊。”

“我觉得，要是这儿有水，倒挺像大海的。”玛丽说，“刚刚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大海。”

“那是风刮过灌木丛的声音。”梅德洛克太太说，“我觉得吧，这真是个荒凉又乏味的地方。不过，也有不少人喜欢，尤其是帚石南开花的时候。”

马车在黑暗中不断前行。雨虽然已经停了，风却依旧刮得很急，带起阵阵尖锐又怪异的呼啸声。大路起起伏伏，还经过了几座小桥。桥下水流湍急，发出隆隆的响声。玛丽觉得这趟行程似乎永无尽头，宽阔、萧瑟的荒野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她则顺着一条狭长的陆路朝前走。

“我不喜欢这儿。”她对自己说，“一点儿也不喜欢。”然后，她把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马儿顺着一段小山丘似的路往上爬时，她才第一次瞥见灯光。梅德洛克太太一看见亮光，就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

“啊，看见光我真高兴，”她欢呼道，“那是门房窗户里的光。不管怎样，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能喝上一杯好茶了。”

如她所说，的确还得“再过一会儿”。马车穿过花园大门后，还要沿着大道行驶两英里。两旁几乎在头顶相接的大树，让他们仿佛穿行在一条又长又暗的圆顶拱廊下。

驶出“拱廊”后，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停在一座虽然不高，却特别长的房子前。这座房子似乎绕着一座石头庭院而建。起初，玛丽以为所有窗户里都没有灯光，可一走下马车，她才发现，楼上角落里的一个房间透着朦朦胧胧的亮光。

大门特别大，是一块宽阔厚重、形状奇特的橡木板做成的，上面嵌着硕大的铁钉和粗大的铁条。进门后，是一间巨大的门厅。这里的灯光十分昏暗，玛丽都懒得去看墙上的肖像画和那些披盔戴甲的雕像。她站在石头地面上，就像一抹渺小、怪异的黑影。她觉得，自己的内心都跟外表一样渺小、怪异又迷惘了。

为她们打开门的仆役身旁，站着一个穿戴整齐、身形瘦削的老头。

“把她带去她的房间吧，”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不想见她。明天早上，他要去伦敦。”

“好的，皮彻先生。”梅德洛克太太回答，“只要告诉我该做什么，我都能应付。”

“梅德洛克太太，你该做的就是保证他不被打扰，不会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皮彻先生说。

于是，玛丽·伦诺克斯被领着走上一道宽阔的楼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登上一小段台阶，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终于来到一扇开在墙上的门前。进去后，她发现房间里已经生好了火，桌上还摆着晚餐。

梅德洛克太太随口说道：

“好啦，就是这儿了！你就住这间和隔壁那间。乖乖待在这两个房间里，可别忘了！”

就这样，玛丽小姐住到了米塞斯维特庄园。或许，她这辈子还从没觉得如此不顺心过呢。

[1]一种驭者座在车厢外的四轮马车。

CHAPTER 04

玛莎

早晨，玛丽不得不睁开了眼睛，有个年轻的女仆到她房间里生火。女仆跪在壁炉前的毯子上，把炉灰扒拉得“哗哗”作响。玛丽躺在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就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阴暗又奇怪。墙上挂着森林图案的针织壁毯：树下站着几个衣着古怪的人，远处依稀可见城堡的塔楼，还有猎人、马匹、小狗和贵妇人。玛丽看着看着，竟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她从一扇窗檐很深的窗户望出去，看见一大片坡地伸向远方。那儿似乎没有树木，像一片死气沉沉、无边无际的紫色海洋。

“那是什么？”她指着窗外问。

年轻的女佣玛莎刚好站直身子，看了看，也指向窗外。

“你是问那里吗？”她说。

“嗯。”

“那是荒野呀。”她温和地笑着说，“你喜欢吗？”

“不，”玛丽回答，“我讨厌它。”

“那是因为你还不习惯。”玛莎说，又转身继续收拾炉子，“你现在可能觉得那儿太大太光秃秃了，但以后肯定会喜欢的。”

“你喜欢吗？”玛丽问。

“嗯，我喜欢呀！”玛莎边回答，边快活地擦拭着炉栅，“我可喜欢那儿了。那儿其实长满了芬芳的植物。春天和夏天尤其可爱，荆豆、金雀花和石楠花都开起来，闻起来像蜂蜜那么甜。空气也很清新，天空看起来好高好高。蜜蜂嗡嗡，云雀喳喳，虽然有点儿吵，但好听极了。噢！拿什么跟我换，我都不离开荒野。”

玛丽严肃又不解地听着对方说话。她熟悉的那些印度仆人，跟这一位真是大不相同。他们都谄媚而恭顺，哪儿敢这样平起平坐地跟主人说话。他们会行额手礼，用“穷人保护者”之类的好词儿称呼主人。主人只会命令他们做事，而非请求，更不会跟他们说“请”和“谢谢”。玛丽生气时，还经常扇奶妈耳光呢。玛丽有点儿纳闷，如果打眼前这个女孩一耳光，她会怎么做呢？玛莎虽然身材丰满，脸蛋红润，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可她那副健壮的模样，说不定很有可能还手。尤其打她的人，只是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孩。

“你真是个奇怪的用人。”玛丽躺在枕头上，傲慢地说。

玛莎屁股坐在后脚跟上，手里拿着抹涂料用的毛刷，笑呵呵的，一点儿也没生气。

“啊，我知道！”她说，“米塞斯维特庄园如果有位尊贵的女主人，估计最底层的女佣都轮不上我做，顶多就是洗碗工，连楼都不能上。我长得太平凡，又有浓重的约克郡口音。不过，这是座奇怪的大房子，似乎除了皮彻先生和梅德洛克太太，就再也没有男主人和女主人了。克雷文先生总是不在家，即便在家，也什么事儿都不管。梅德洛克太太出于好心，才给了我这份工作。她说，米塞斯维特庄园要是跟别的大宅一样，她就不会用我了。”

“你要当我的女佣吗？”玛丽依旧一副专横小霸王模样，跟在印度时一样。

玛莎又擦起炉栅来。

“我是梅德洛克太太的用人，”她斩钉截铁地说，“而她是克雷文先生的女佣。我会上来做一个女佣该干的活儿，顺便也服侍一下你。不过，你应该已经不怎么需要人服侍了吧。”

“谁来帮我穿衣服？”玛丽问。

玛莎又坐到后脚跟上，瞪着玛丽。她一吃惊，约克郡口音就更重了。

“你自个儿穿不来？”她问。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玛丽说。

“噢，我忘了，”玛莎说，“梅德洛克太太告诉过我，我得注意些，不然你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你难道不会自己穿衣服吗？”

“不会，”玛丽气呼呼地说，“我从来没自己穿过衣服。肯定都是奶妈帮我穿呀。”

“那好，”玛莎显然一点儿都没发现自己很无理，“正好现在学学，你也不小了。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对你有好处的。我妈妈老是说，她总算明白达官贵人的孩子为什么傻乎乎的，因为他们啥事都让奶妈干。洗脸、穿衣，就连出门散步，也有人领着，跟小狗似的!”

“在印度，就是不一样。”玛丽小姐轻蔑地说，她简直快发火了。

玛莎却毫不示弱。

“嗯！我知道不一样，”她语带同情地说，“我敢说，那是因为印度黑人太多，有身份的白人太少。我听说你要从印度来这儿的时候，还以为你也是个黑人呢。”

玛丽勃然大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她说，“什么！你竟然以为我是印度人。你——你这个猪养的！”

玛莎瞪圆眼睛，看起来也很生气。

“你骂谁呢？”她说，“你没必要发这么大火。这可不是年轻小姐该说的话。我压根儿不歧视黑人。教会发的小册子里，总是把他们描写得十分虔诚。上面总说，黑人也是我们的兄弟。我从没见过黑人，想到马上能见到一个，我还很高兴呢。今天早上，我还轻手轻脚地走到你床边，小心地掀开被子看了看，原来——”她失望地说，“原来你也不比我黑多少，顶多就是黄一点儿。”

玛丽火冒三丈，羞愤不已，甚至都没想过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你以为我是印度人！胆子真大！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印度人！他们才不是人……他们只是向你行额手礼的仆役。你根本不知道印度什么样，一点儿都不知道！”

玛丽气坏了，玛莎单纯的注视让她倍感绝望。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好孤独，离她熟悉的一切以及熟悉她的一切都那么遥远。她一下子扑在枕头上，号啕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伤心，心地善良的约克郡姑娘玛莎不禁有些慌了神，也替她难过起来。她走到床边，冲玛丽弯下腰。

“哎呀！你别再这样哭了！”她恳求道，“千万别再哭了。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就像你说的，我的确什么都不懂。求求你，小姐。别哭了，好吗？”

她那奇怪的约克郡口音和坚决的态度透出某种能抚慰人心的友好意味，让玛丽十分受用。渐渐地，她停止哭泣，安静下来。玛莎也松了口气。

“现在，你该起床了，”她说，“梅德洛克太太说，我要把早餐、茶点和晚餐都端到隔壁那个房间。那里已经为你改成育儿室。要是你现在起床，我还是可以帮你穿衣服的。如果纽扣在背后，你的确没法自己扣上。”

玛丽终于决定起床了。可玛莎从衣橱里拿来的衣服，已经不是她头天晚上跟梅德洛克太太抵达这里时穿的那身了。

“那不是我的衣服，”她说，“我的衣服是黑色的。”

她瞥了眼那件厚厚的白色羊毛大衣和连衣裙，淡淡地称赞了一句：

“是比我的好看一点儿。”

“这些衣服你一定得穿上。”玛莎回答，“这些都是克雷文先生命令梅德洛克太太在伦敦买的。他说：‘我可不能让孩子穿着黑衣服，像个孤魂野鬼似的晃来晃去。那会让这个地方显得更加悲伤。一定要给她穿点儿有颜色的东西。’妈妈说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妈妈非常善解人意，她自己也不爱穿黑色衣服。”

“我讨厌黑色的东西。”玛丽说。

穿衣服的过程让两个人都长了见识。玛莎虽然帮自己的弟弟妹妹们“系过扣子”，可她从没见过一个小孩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等人伺候，好像既没有手，又没有脚。

玛丽默默地伸出脚时，玛莎说：“你干吗不自己穿鞋？”

“过去，都是奶妈帮我穿。”玛丽瞪着她说，“这是规矩。”

她经常把“这是规矩”挂在嘴边。印度仆人们也总说这句话。倘若有人要他们做一件一千年来，他们的祖先都没做过的事，他们便会温和地盯着对方，说：“这不合规矩。”于是，那人就知道，这事到此为止了。

让玛丽做任何事，都是不合规矩的。她就该像个洋娃娃一样站着，等别人给她穿衣服。不过，准备去吃早餐前，她也开始觉得，在米塞斯维特庄园生活，肯定要学会很多全新的东西。比如自己穿鞋袜，捡掉落的东西。玛莎要是个训练有素、懂得如何服侍小姐的女佣，一定会更加恭敬有礼，知道帮小主人梳头、扣靴子扣、把东西捡起来放好都是她的分内事。然而，她只是个没受过什么训练的约克郡农家女，在荒野小屋里和一群弟弟妹妹一起长大。除了照管好自个儿，偶尔帮帮还得抱在怀里，或刚刚开始蹒跚学步、随时都在摔跤的弟弟妹妹，从未想过还要做别的什么事。

玛丽·伦诺克斯如果是个容易被逗乐的孩子，或许还会笑话玛莎太啰唆。可玛丽只是冷淡地听着，纳闷她竟然能这样无拘无束。起初，玛丽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可渐渐地，这姑娘友善又朴实的滔滔不绝，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

“啊！你真该来见见他们，”她说，“我们家有十二个孩子。我爸爸每周只能挣十六个先令。我跟你说，我妈妈把那些钱都用来给他们买粥了。他们整天都在荒野里打滚嬉戏。妈妈说，他们都是喝荒野里的空气长壮的。她还说，他们肯定也像野马驹一样，吃那里的野草。我们家的狄肯十二岁了，他就养了一匹马驹，还说这马驹只属于他一个人呢。”

“他从哪儿弄来的？”玛丽问。

“在荒野里找到的。当时，马驹还很小，跟它妈妈在一起。狄肯先是跟它做朋友，喂它点儿面包，又给它拔草。渐渐地，小马就喜欢上了他，爱跟着他四处转悠，还准他骑到自己背上。狄肯心地善良，动物都很喜欢他。”

玛丽从没养过宠物，她一直想养一只。于是，她对狄肯产生了兴趣。除了自己，她还没对其他人产生过兴趣呢，这也算得上健康心态的萌芽了。走进为她改造成育儿室的那个房间后，玛丽发现，这儿跟她睡觉的那个房间差不多，根本算不上儿童房，而是成人的房间。墙上的老画阴郁暗沉，橡木椅也古老笨重。屋子中央的一张桌上已经摆好丰盛可口的早餐。不过，玛丽的胃口一向很小。对于玛莎端到她面前的第一盘食物，她只是毫无兴趣地扫了一眼。

“我不想吃。”她说。

“你不想喝粥！”玛莎不可置信地惊叫道。

“不想。”

“你不知道这有多么好吃。放点儿糖浆，或者白糖吧。”

“我不想吃。”玛丽又重复了一遍。

“唉！”玛莎说，“我最看不得好好的食物被浪费。要是我们家的孩子坐到这张桌子旁，肯定能在五分钟之内把盘子舔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玛丽冷冷地问。

“为什么！”玛莎说，“因为他们从出生到现在几乎就没吃饱过，总是跟雏鹰和小狐狸一样饿。”

“我不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儿。”无知让玛丽很冷漠。

玛莎看起来有点儿愤愤不平。

“好吧，如果试试，肯定对你有好处。这点，我敢打包票。”她坦率地说，“我可没耐心看别人对着这么好的面包和肉发呆。天哪！要是狄肯、菲尔、简和其他孩子能系上围嘴坐在这儿就好了。”

“那你干吗不把这些食物带回去给他们吃？”玛丽提议。

“这些东西不是我的呀。”玛莎坚决地说，“而且，今天不是我的休假日。和其他仆人一样，我一个月休息一天。到时候，我就回家帮妈妈做家务，好让她休息一天。”

玛丽喝了几口茶，吃了点儿烤面包和橙子酱。

“你穿暖和点儿，到外头去玩吧。”玛莎说，“那样对你有好处，也能让你有胃口吃肉。”

玛丽走到窗前。下面有花园、小径和大树。但看上去，每样东西都萧索无趣。

“出去？这种天气，为什么要出去？”

“好吧，如果你不想出去，就待在屋里，不过那能有什么好玩儿的？”

玛丽瞥了她一眼。真没什么可干的。梅德洛克太太准备育儿室时，根本没想到娱乐设施。或许，还是出去更好，至少可以看看那些花园是什么样子。

“谁陪我一起去？”她问。

玛莎吃惊地瞪着她。

“你自己去呀，”她回答，“你要学会像其他没有兄弟姐妹的孩子那样，自己一个人玩儿。我家的狄肯总是一个人去荒野，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他就是那样跟小马驹交上朋友的。荒野里的羊也认识他，鸟儿都会飞到他手心里啄食呢。不管吃的东西有多少，他总会留下一些面包哄他的宠物。”

玛丽终于决定出去走走，但她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因为玛莎提到了狄肯。外面虽然没有马驹或羊，但可能会有小鸟。它们肯定跟印度的鸟不一样，出去看看，说不定也挺有趣。

玛莎找来她的外套、帽子和一双结实的小皮靴，还为她指出了该怎么下楼。

“只要顺着那条路绕过去，就能到花园了。”一面爬满灌木的墙上有扇门，她指着那扇门说，“一到夏天，那上面的花儿可多了，但现在都没开。”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又加上一句，“有一个花园是锁着的，已经十年没人进去过了。”

“为什么？”玛丽忍不住问。这奇怪的房子已经有上百扇锁着的门，现在又加了一扇。

“克雷文先生的夫人突然去世后，他就命人把它锁上了，谁都不准进去。那是她的花园。先生锁了门，还把钥匙埋起来了。梅德洛克太太摇铃啦，我得赶紧走了。”

玛莎走后，玛丽沿着小径走向灌木丛中的那扇门，一路想着那座十年来都没人进去过的花园。她很想知道那座花园是什么样子，里面还有活着的花吗？穿过那扇爬满灌木的门后，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相当气派的花园里。这里有宽阔的草坪、弯弯曲曲的小径、修剪过的狭长绿化带、树木、花坛、修剪成各种奇妙形状的常绿植物，还有一个大池塘。池塘中央有座古老的灰色喷泉。不过，花坛里光秃秃的，十分冷清，喷泉也没有喷水。这里不是那座上了锁的花园。花园怎么能被锁起来呢？总会有人走着走着，就进去了呀。

她正想着，突然看到脚下这条小径尽头，似乎有一溜儿长长的围墙。常春藤爬满墙头。她对英国的情况不够了解，不知道自己正走向用来种蔬菜和水果的家庭菜园。她朝那面墙走去，在常春藤中间发现一道绿色的门。门是打开的。显然，这里也不是那座锁着的花园，因为她能走进去。

她穿过那道门，发现门后是一座四面有围墙的园子，而那些墙上的门又通向别的园子。所以，这不过是几座相连园子中的一座。她又看见一扇打开的绿门。放眼一望，门那边的矮树丛和小径间，一片片种着冬季蔬菜的菜圃。墙边的果树被修剪得很平整。有些菜圃里还搭着玻璃架。玛丽站在那环顾四周，觉得这地方光秃秃的，真难看。估计夏天草木变绿会好点儿，但现在，着实没什么可看的。

突然，一个扛着铁锹的老头从通往第二座园子的那扇门走了进来。看见玛丽，他似乎吃了一惊，随即还是碰了碰帽子，算是打过招呼。他沉着一张老脸，好像很不乐意见到她似的。玛丽这会儿也很不喜欢他的园子，脸上正挂着“倔脾气小姐”的表情，一副很不乐意见到他的样子。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一座家庭菜园。”他回答。

“那边呢？”玛丽指着另一扇绿门问。

“另一座家庭菜园。”他的回答很简短，“墙那边还有一座，另一边是座果园。”

“那些地方我都能进去吗？”玛丽问。

“想进就进吧。不过，那里头也没什么好看的。”

玛丽没再回应。她顺着小径穿过第二扇绿门。这里有更多的围墙、冬季蔬菜和玻璃架，第二面墙上又有一扇绿门，还是关着的。或许，那扇门就通往那座关闭了十年的花园。玛丽不是胆小的孩子，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走到绿门前，转动把手。她真希望那门是打不开的，那便代表，她找到了那座神秘的花园。然而，门轻易就被打开了。里头依然四面都是墙，墙边有修剪过的树木，冬天枯黄的草地上，果树也是光秃秃的。不过，这儿到处都没看见绿门。玛丽继续寻找，走到园子较高的一边后，她发现围墙似乎并没有到此为止，依然向前延伸，仿佛包围着果园之外的什么地方。她可以看见冒出墙头的树梢。停住脚步后，她还看见一只小鸟停在最高的一根树枝上，胸前的羽毛红艳艳的。突然，小鸟唱起了歌，就好像它也看见了玛丽，正跟她打招呼一样。

她站在那听它唱歌。不知怎的，小鸟欢快友善的啼鸣，竟让她觉得十分愉悦。即便再不讨人喜欢的小女孩，也可能感到孤单。这座封闭的大房子、一大片光秃秃的荒野和同样荒凉的大花园，都让这个小女孩觉得，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要是个感情丰富、习惯被爱的孩子，多半早就心碎了。即便是“倔脾气的玛丽小姐”，此刻也难免感到孤独。那胸口红艳艳的小鸟，几乎让玛丽那张阴郁的小脸泛出一抹微笑。玛丽聆听着它的歌唱，直到它飞走。这只鸟跟印度的鸟不一样。她很喜欢它，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它。或许，它就住在那座神秘的花园中，对里面的情形一清二楚。

或许，正是因为玛丽无事可做，才老想着那座废弃的花园。她对那里很好奇，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阿奇博尔德·克雷文为什么会把钥匙埋起来？他那么爱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讨厌亡妻的花园？玛丽怀疑自己是否能见到姑父。就算见到了，她也不会喜欢他，对方估计也不会喜欢自己。到时候，就算很想问他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奇怪的事，她恐怕也只会呆呆地站在那，跟他大眼瞪小眼。

“人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从来不喜欢他们。”她想，“而且，我永远也无法像克劳福德家的孩子那样爱说话。他们总是说个不停，又笑又闹的。”

她又想起那只小鸟，想起它似乎在对自己唱歌的那副模样。一想起小鸟栖息的那处树梢，她猛地在小径上停了下来。

“那棵树肯定就在秘密花园里，肯定是这样。”她说，“那地方被墙围着，却没有门。”

她走回第一座家庭菜园，发现那个老头还在那挖土。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冷冷地看了一会儿。他没搭理她。最后，玛丽只好先开口。

“别的那几个菜园我都去过了。”她说。

“没人拦着你。”他没好气儿地回答。

“我也去过果园了。”

“门口又没狗咬你。”他说。

“还有一座花园，却找不到门进去。”玛丽说。

“什么花园？”他粗声粗气地说，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墙那边的那座。”玛丽小姐回答，“那儿有树，我都看见树梢啦。一只红胸脯的小鸟停在其中的一棵树上，还唱歌呢。”

让她吃惊的是，那张饱经风霜、面色阴沉的脸突然换了表情。一丝微笑荡漾开来，园丁顿时跟变了个人似的。玛丽以前从未想到，微笑竟能让一个人看起来和蔼那么多，真奇妙啊！

园丁转向果园那边，吹起口哨。那哨音低低的，十分轻柔。玛丽简直无法理解，这么粗鲁的一个人，竟能发出如此动人的声音。

紧接着，奇妙的事发生了。她听见一阵轻柔而急促的扇动翅膀的声音划破天际。那只红胸脯小鸟正朝他们飞来，而且还真落在了园丁脚边的一个大土堆上。

“它来啦！”老头咯咯笑着，像对一个孩子说话般，跟小鸟说起话来。

“你这厚脸皮的小叫花，上哪儿去啦？”他说，“好几天没见着你了。这么早就开始求偶啦？你也太性急了吧。”

小鸟把小巧的脑袋往旁边一偏，抬起明亮又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真像黑色的露珠。它似乎跟园丁很熟，一点儿也不怕生。它四下蹦跳着，飞快地在地上啄来啄去，寻找种子和小虫。玛丽心中突然有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它多漂亮，多快活啊，真像一个人。它小小的身体圆滚滚的，还有那么精致的喙和细致优雅的腿。

“你每次叫它，它都会来吗？”她的声音轻得好似耳语。

“是呀，它会来。它还是只小雏鸟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它的巢在另一个园子里。第一次飞到这儿时，因为太弱小，它几天都飞不回去。于是，我们就交上朋友了。可等它终于飞回墙那边，却发现同窝的鸟都飞走了。它很孤单，就又回到我这儿啦。”

“它是什么鸟？”玛丽问。

“你不知道吗？它是红胸知更鸟，是这世上最友好、最好奇的鸟。你要是知道如何与它们相处，它们几乎能跟狗一样友好。瞧，它不是一边四处啄东西，一边时不时地瞥我们几眼吗。它知道我们在说它呢。”

这老头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他看着那穿着绯红背心，圆滚滚、胖乎乎的小鸟，满脸都是既骄傲又怜爱的神情。

“它还是个非常自负的家伙呢，”他咯咯笑着说，“喜欢听别人谈论它，还特别好奇。天哪，真是没有比它更好奇、更爱管闲事的鸟儿了。它不仅总来看我在种什么，而且克雷文先生懒得去查的所有事，它都一清二楚。它才是真正的园丁长。”

知更鸟蹦来跳去，忙不迭地啄着地上的土。偶尔，它还会停下来看他们一眼。玛丽觉得，它那双露珠般的黑眼睛那样专注地盯着自己，仿佛真对她充满好奇，想知道她的一切似的。她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不禁越来越强烈了。

“跟它一窝的那些鸟都飞到哪儿去啦？”她问。

“没人知道。老鸟把它们都赶出了窝，让它们自个儿飞。一眨眼，它们就各奔东西了。这一只很通人性，知道自己很孤独。”

玛丽小姐又朝知更鸟走了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我很孤独。”她说。

她以前不知道，这正是她暴躁易怒的原因之一。与这只知更鸟对视的一刹那，她似乎突然明白了这点。

老园丁把秃头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从印度来的小丫头？”他问。

玛丽点点头。

“难怪你会觉得孤独。往后，你还会更孤独呢。”他说。

他又开始挖地，把铁铲深深地插进肥沃的黑土里，知更鸟则蹦蹦跳跳，忙个不停。

“你叫什么名字？”玛丽问。

“本·威瑟斯塔夫。”他直起身子回答，接着又阴沉地轻笑了一声，用拇指指着知更鸟说，“它不来的时候，我也很孤独。我就这么一个朋友。”

“我一个朋友也没有。”玛丽说，“从来都没有。奶妈不喜欢我，我从来不跟任何人一起玩。”

直言不讳是约克郡的传统。本·威瑟斯塔夫正是个典型的约克郡荒野汉子。

“那咱俩还挺像，”他说，“都是一块布上裁下来的料。我们都长得不好看，还成天阴沉着一张脸。而且，我敢说，咱们的脾气也一样坏。”

这话说得真直白，玛丽·伦诺克斯这辈子还从没听过这样关于自己的大实话。无论她做什么，印度仆人们不是行额手礼，就是百依百顺。她从没在意过自己的外表。不过，她很纳闷，自己真的跟本·威瑟斯塔夫一样毫无吸引力吗？她也在想，自己看上去，真的跟知更鸟到来之前的本一样阴沉吗？事实上，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倔脾气”了。她心里越想越不舒服。

突然，身边传来一阵细小而清晰的声音，涟漪般连绵起伏。她转过头，发现几步远的一棵小苹果树上，那只知更鸟落在一根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本·威瑟斯塔夫闻声大笑。

“它要干什么？”玛丽问。

“它决定要跟你做朋友啦。”本回答，“我打赌，它一定是已经喜欢上你了。”

“和我吗？”玛丽轻轻走向那棵小树，抬头望去。

“你想跟我做朋友吗？”她对知更鸟说。那模样就像跟一个人说话似的。“你愿意吗？”说这话时，她的声音既不细小尖利，也不像在印度时那样专横跋扈，而是十分轻柔，恳切又动人。这下，轮到本·威瑟斯塔夫大吃一惊，就跟她听见他吹口哨时一样。

“怎么回事，”他大声说，“你说话的口气终于随和起来了。这才像个真正的孩子，而不是刻薄的老女人。你这样子，几乎都跟狄肯对他的荒野朋友说话时一样了。”

“你认识狄肯？”玛丽猛地转过身，问道。

“人人都认识他。狄肯总是到处乱逛，每一丛黑莓和石楠都认识他。我敢担保，狐狸都会带他去看小狐狸，云雀也不会对他隐藏自己的巢。”

玛丽原本还想问几个问题。她对狄肯，跟对那座废弃的花园一样好奇。可就在此时，知更鸟收起歌声，抖抖羽毛，展开翅膀飞走了。它已经拜访过朋友，还有别的事要做。

“它飞过墙头了！”玛丽看着知更鸟大喊，“它飞进果园——又飞过一面墙——飞到那个没有门的花园里去了！”

“它住在那儿，”老本说，“它就是在那儿孵出来的。它如果想求偶，也会在那里的一片老蔷薇丛里找。那儿可有不少年轻的雌知更鸟。”

“蔷薇丛，”玛丽说，“那里还有蔷薇丛？”

本·威瑟斯塔夫又拿起铁锹，开始挖土。

“十年前有过。”他咕哝道。

“我应该去看看，”玛丽说，“那扇绿门在哪儿？那儿肯定有一扇门吧。”

本把铲子深深地插进土里，又像她初见时那样爱答不理，难以相处了。

“十年前有，但现在没有了。”他说。

“没有门！”玛丽喊道，“肯定有的。”

“谁也找不到。再说，那也不关任何人的事。别像个爱管闲事的乡下丫头，搅和不该你过问的事儿。行了，我得接着干活啦。上别处玩儿去。我没时间了。”

本停下来，不再挖土，把铁锹往肩膀上一甩，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说声再见，就那么走掉了。

CHAPTER 05

走廊里的哭声

起初，对玛丽·伦诺克斯来说，生活日复一日，似乎没有丝毫改变。每一天，她从那间挂有壁毯的房间里醒来，都看见玛莎跪在壁炉前生火。每天早晨，她也会在那间无趣的育儿室里吃早餐。吃完饭，她便到窗前眺望巨大的荒野。荒野向四面八方延展出去，仿佛一直延伸到了天上。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后，玛丽发现，如果自己不出去，就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屋里。于是，她便出去了。玛丽不知道，出去转转其实对她再好不过了。她加快脚步，或者沿着小径奔跑时，原本缓慢的血液循环就会加快。抵抗荒野里的强风，也让她越来越强壮。其实，她奔跑只是为了取暖。而且，她讨厌扑到脸上的狂风，觉得它就像个看不见的巨人，总是咆哮着把她往后拽。不过，大口大口地呼吸冷冽的新鲜空气，却对她瘦弱的身子大有好处。石楠丛吹来的空气灌满她的肺，不仅让她的脸颊红润了起来，也让她呆滞的眼睛亮了起来。对此，玛丽却一无所觉。

一连好几天，玛丽几乎整天都待在外面。一天早晨，她醒来后，第一次有了饥饿感。坐下来吃早餐时，她不再厌恶地看着粥碗，也没有把它推开，反而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喝光了。

“你今天早晨表现很好呀！”玛莎说。

“今天的粥味道不错。”玛丽说完，自己也有点儿吃惊。

“是荒野里的空气让你胃口大开，”玛莎回答，“瞧你多幸运，既有胃口，又有食物。而我们那茅屋里的十二个人，就算有胃口，也没东西吃。你还是继续每天出去玩儿吧，这样肯定会长肉，脸色也不会那么黄了。”

“我不玩。”玛丽说，“我没东西玩。”

“没东西玩！”玛莎惊呼道，“我们家的孩子就玩树枝和石头。他们到处乱跑，又吼又叫，瞧瞧这儿，又看看那儿。”

玛丽没有又吼又叫，却也东瞧瞧，西看看。这儿实在无事可做。她不是在花园里一圈又一圈地绕，就是在园中小径上漫无目的地溜达。有时，她去找本·威瑟斯塔夫。但见到他的那几次，他不是忙得顾不上看她，就是板着一张脸。有一次，她正朝他走过去，他拎起铁锹转身就走，仿佛故意要躲开她似的。

沿着花园围墙铺设的那条长步行道，她去得比其他地方都多。步行道两旁是光秃秃的花坛，围墙上的常春藤长得十分茂密。有一段围墙上，蔓延的深绿色藤叶比别处更加茂密，仿佛很长时间都没人打理过了。其他墙面上的常春藤则被修剪过，看起来很整齐。只有步行道尽头这处较为低矮的墙面，根本无人问津。

跟本·威瑟斯塔夫交谈后的几天，玛丽停在那儿，纳闷为什么会这样。她刚刚停住脚步，仰头便看见一条长长的常春藤随风摇摆。突然，她眼前闪过一抹绯红，耳中也随即听到一声清脆的啁啾。呀，本·威瑟斯塔夫那只红胸知更鸟就停在墙头！它俯瞰着她，小小的脑袋歪向一边。

“噢！”玛丽大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一点儿也不奇怪自己竟会跟它说话。她似乎非常肯定，它一定能听懂她的话。

知更鸟真的回应了。它叽叽喳喳地叫着，沿着墙头蹦来跳去，好似在对她说些什么。尽管说的不是人话，玛丽小姐却仿佛听懂了。它好像在说：

“早上好呀！风儿真舒服，阳光真美妙，不是吗？每样东西都好极了，不是吗？快来一起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吧！”

玛丽笑了。知更鸟时而沿着墙头蹦蹦跳跳，时而飞上几步。玛丽就跟在它身后跑。可怜巴巴、一脸病容、瘦小难看的玛丽，此刻看起来，竟也几乎算得上漂亮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她一边喊，一边啪嗒啪嗒地跑过步行道。她“啾啾”地叫起来，还尝试着吹口哨。之前，她可一点儿都不会吹口哨。不过，知更鸟似乎很满意，“啾啾”地叫着回应她。最后，它展开翅膀，猛地冲上树梢，停在那儿放声高歌起来。

这让玛丽想起了初见它的情景。当时，它也这样晃晃悠悠地栖在树梢，她则站在果园里。现在，她站在果园另一边的步行道上，比上次的位置低了不少。而知更鸟呢，仍停在园里的同一棵树上。

“它在谁也进不去的花园里。”她自言自语道，“那是一座没有门的花园。它住在里面。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儿啊！”

她沿着步行道跑回第一天进去过的那扇绿门，又从小径跑了回来，穿过另外一扇门，进了果园。她停住脚步，抬头一望，看到那棵树就在墙的另一边。知更鸟刚刚唱完歌，已经开始用喙梳理羽毛。

“就是那座花园，”她说，“肯定是那座花园。”

她绕着果园走来走去，仔细研究每一面墙，看到的还是跟之前一样——的确没有可以进去的门。然后，她再次跑进家庭菜园，跑向那面常春藤很茂密的长围墙，踏上围墙外那条步行道，走到尽头查看，但那儿没有门，再走到另一边的尽头，还是没有门。

“真奇怪，”她说，“本·威瑟斯塔夫说没有门，果真没有。可十年前肯定是有的呀，因为克雷文先生把钥匙埋起来了。”

这可够她好好想想了。玛丽对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再也不遗憾自己来到了米塞斯维特庄园。在印度时，她总觉得热，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管。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荒野上清新的风吹开了她小脑瓜里的“蜘蛛网”，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几乎在户外待了一整天。晚上坐下来吃晚餐时，又饿又困，她却觉得很舒服。即便玛莎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玛丽也不生气了，似乎还很喜欢听她讲话。最后，玛丽还很想问玛莎一个问题。吃过晚餐后，她便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开口了。

“克雷文先生为什么要恨那座花园？”她问。

她让玛莎留下来陪她，玛莎没有丝毫不愿意。玛莎非常年轻，早已习惯了挤满兄弟姐妹的茅屋，反而觉得楼下那个宽敞的仆人厅很无聊。而且，那里的男仆和上等女佣还会嘲笑她的约克郡口音，瞧不起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只顾着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玛莎生性爱聊天。而玛丽这个曾经在印度生活，一直由“黑人”照顾的奇怪小孩，对她来说真是太有吸引力了。

于是，不等玛丽邀请，她就自顾自地在壁炉旁坐了下来。

“你还在想那座花园呀？”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惦记着那儿。我第一次听说那地方时，也是这样。”

“他为什么要恨那儿呢？”玛丽打破砂锅问到底。

玛莎盘起腿，尽量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你听，风在屋子周围咆哮，”她说，“你今晚如果去荒野，肯定站都站不住。”

玛丽起初并不明白什么叫“咆哮”，仔细倾听后，她才明白，肯定是那不停绕着屋子旋转，空洞又令人战栗的怒吼声。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猛击墙壁和窗户，想要闯进屋来。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进不来。不管怎样，待在一间燃着红红炭火的屋子里，总让人觉得分外安全和温暖。

“可他为什么要恨那里呢？”她听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道。她很想弄明白玛莎到底知不知道。

玛莎只好把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小心点儿，”她说，“梅德洛克太太说，不能谈论这件事。在这里，好多事儿都不能随便议论。这是克雷文先生的命令。他说自己的麻烦不关仆人们的事。要不是那座花园，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是克雷文夫人的花园，是两人新婚时，她亲手布置的。她非常喜欢那里，两人经常在那儿侍弄花草。所有园丁都不能进去。先生和夫人进去后就会把门关上，在里头读书、聊天，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花园里有棵老树，树上有根弯弯的枝条，夫人就像个小姑娘似的，把它当椅子坐。夫人在树下种了一丛蔷薇花，自己常常坐在那根树枝上。可有一天，她坐在上面时，树枝突然断了。她摔到地上，伤得很重，第二天就死了。医生们都以为，克雷文先生多半也会发疯死掉。这就是他痛恨那座花园的原因。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进去过，他也不准任何人再谈起这件事。”

玛丽没有再问别的问题。她望着炉火，听着大风“咆哮”。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大了。

那一刻，玛丽身上又发生了一件美妙的事。事实上，自从她来到米塞斯维特庄园，已经有四件好事降临到了她身上：她觉得自己懂一只知更鸟的心，知更鸟也懂她；她在风中奔跑，直跑到血液沸腾，浑身发热；生平第一次有了健康的饥饿感；知道了为别人的事难过是什么感觉。总之，她真是大有长进。

可听着听着，除了风声，她似乎又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一开始，她几乎无法将它与风声分辨开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有个小孩在什么地方哭。有时，风声听起来也很像小孩的哭声，但很快，玛丽小姐便非常确定，这声音就在房子里，并不是外面传进来的。虽然很远，但肯定在房子里。她转身望向玛莎。

“你听见有人在哭吗？”她问。

玛莎突然一脸困惑。

“没有，”她回答，“是风声吧。有时，它听起来就像有人在荒野上迷路时的哭声。风能弄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来。”

“可是你听——”玛丽说，“那声音就在房子里——就在楼下哪条长走廊的尽头。”

就在这时，楼下某间屋子的门被吹开了，一阵强风突然刮过走廊，把她们这间屋子的门“轰”地推开了。两人吓得同时跳了起来。灯也被吹灭了。哭声从遥远的走廊传来，比刚才更加真切。

“就在那！”玛丽说，“我告诉过你了！就是有人在哭——而且不是大人。”

玛莎跑过去关上门，还想转动钥匙把门锁住。可她还没来得及，两人又听见远处走廊有扇门“砰”地关上了。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甚至风的“咆哮”都暂停了片刻。

“那是风，”玛莎固执地说，“要不是风，就是洗涤室里的小女佣贝蒂·巴特沃思，她的牙已经疼了一整天啦。”

玛丽小姐盯着玛莎看了好半天，她的神情慌张又尴尬，玛丽不信她说的是实话。

CHAPTER 06

“有人在哭——真的有！”

第二天，又下起倾盆大雨。玛丽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薄雾和云霭几乎把整片荒野都遮住了。看来，今天是没法出门了。

“下这么大雨的时候，你们都在茅屋里做什么？”她问玛莎。

“大多数时候，都在努力不被别人踩到，”玛莎回答，“唉，这种时候，就觉得家里人太多了。我妈虽然脾气好，这种时候也很头疼。年龄大的孩子去牛棚玩，只有狄肯不怕淋湿，照样出门，就像太阳很好一样。他说，雨天能看到晴天见不着的东西。有一次，他在狐狸洞里发现一只快淹死的小狐狸。他把它揣在怀里暖着，用衬衫兜回家。它的妈妈在附近遇害了，洞里浸满了水，其他小狐狸都死掉了。现在，狄肯就把那只狐狸养在家里。另一次，他发现一只快淹死的小乌鸦，也把它带回来驯养，还管它叫‘煤灰’，因为它实在太黑了。狄肯不管上哪儿，‘煤灰’都会又飞又跳地跟在他身边。”

渐渐地，玛丽不再讨厌玛莎的絮絮叨叨。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些话很有趣。要是玛莎停下或走开了，她还会觉得失落呢。在印度时，奶妈给她讲的那些故事跟玛莎讲的很不一样。玛莎讲的是荒野里的小茅屋。十四个人挤在四个小房间里，总是吃不饱。那里面的孩子就像一窝乱蓬蓬，却好脾气的小柯利牧羊犬，总是翻来滚去地自己找乐子。玛丽已经快被故事里的妈妈和狄肯迷住了。玛莎每次讲起“妈妈”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时，玛丽都听得津津有味。

“我要是有只乌鸦或小狐狸，我就能跟它一起玩儿了，”玛丽说，“但我什么也没有。”

玛莎一脸困惑。

“你会打毛衣吗？”她问。

“不会。”玛丽回答。

“会缝纫吗？”

“不会。”

“会读书吗？”

“会。”

“那你干吗不读点儿东西，或学学怎么拼写？你也够大了，可以看点儿书啦。”

“我没有书，”玛丽说，“我的书都在印度。”

“真遗憾，”玛莎说，“要是梅德洛克太太允许你进藏书室就好了。那里面有几千本书呢。”

玛丽没问藏书室在哪儿，因为她突然有了个新点子。她决定自己去找藏书室。她才不想麻烦梅德洛克太太。梅德洛克太太似乎老是窝在楼下那间舒适的管家房里。这个奇怪的地方几乎见不到人影。其实，除了仆人，这儿根本没别人。主人外出时，仆人们便在楼下奢侈快活。楼下有间大厨房，四面墙上挂了好多亮闪闪的黄铜和白镴餐具。偌大的仆人厅每天都会供应四五顿丰盛的佳肴。梅德洛克太太要是不在，那儿更是闹腾得厉害。

玛丽的饭菜都由玛莎按时供应，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人关心她。尽管梅德洛克太太每过一两天就会来看看她，可没人过问她做了什么，也没人告诉她要做什么。她想，或许英国人就是这么对待孩子的吧。在印度时，奶妈随时随地都跟着她，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她常常觉得，被人这么黏着真讨厌。现在，没人再跟着她了。她得学着自己穿衣服，因为她想让玛莎帮忙递东西或穿衣服时，玛莎总像看傻瓜一样看着她。

有一次，玛丽等着玛莎给自己戴上手套时，她说：“你没毛病吧？我家的苏珊·安才四岁，都比你机灵一倍。有时候，你怎么一副脑子有问题的样子呢？”

之后足足一个小时，玛丽都挂着那副倔强的臭脸。不过，这也让她想到几个新点子。

这天早晨，玛莎最后清理完壁炉，就下楼去了。玛丽在窗前站了十分钟，思考着听到藏书室时，脑中蹦出的那个新点子。因为压根儿没读过几本书，她对那个藏书室并没多大兴趣，但听到藏书室后，她想到那一百多个上锁的房间。她想，那些房间真的都锁上了吗？要是能进入其中的一间，会找到什么呢？真的有一百个房间吗？干吗不自己去数一数？反正今天早上也不能出门，总得找点事儿做吧。从来没人教过玛丽做什么事儿之前要先征求大人的许可，她也不懂什么叫“权威”。就算见到梅德洛克太太，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必要问一问是否能在屋里到处走。

她打开门，踏进走廊，开始四处闲逛。走廊很长，还分出好几条岔路。岔路连着其他的走廊。其中一条岔路引着她上了一小段台阶，转进另外的走廊。走廊上的门一道接着一道，墙上挂着很多画。有些是阴郁怪异的风景画，但更多的是肖像画。画上的男男女女穿着绸缎和天鹅绒制成的华服，都显得很诡异。她这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长长的画廊，墙上挂满了肖像画。真没想到，一座房子里竟有这么多画。她一边慢慢地朝前走，一边盯着那些脸，那些脸似乎也在回望着她。她觉得他们在纳闷，这个从印度来的小丫头在他们的房子里干什么。有些是小孩的肖像画，画中的女孩们穿着长及脚面的厚绸裙，裙摆在身侧散开。男孩们不是留长发、身穿带蓬蓬袖和领花的衣服，就是脖子上有一圈轮状皱领[1]。玛丽总是停下来看看那些小孩，想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如今都去了哪儿，为什么会穿这般古怪的衣服。其中，有个姿态生硬、长相普通的小女孩跟玛丽还挺像。那女孩穿着条绿色织锦裙，手指上站着一只绿鹦鹉，眼神既锐利又好奇。

“你现在住在哪儿？”玛丽冲她大声说，“真希望你在这儿。”

其他女孩肯定不曾经历过如此离奇的早晨。这座四处蔓延的大房子里仿佛除了小玛丽，再没有别的人。玛丽随意乱走着，一会儿上楼梯，一会儿下楼梯，穿过或狭窄或宽阔的走廊。她觉得，除了她，好像也没人来过这些地方。既然造了那么多房间，肯定有人住过。可现在它们都空荡荡的，玛丽真不敢相信有人在里面住过。

直到爬上二楼，玛丽才想起应该转转门把手。正如梅德洛克太太所说，所有门都锁着。最后，她握住一个门把手，没怎么用力，竟然转动了。玛丽吃惊地推了推，门缓慢而沉重地打开了。这扇门很大，门后是个大卧室。墙上挂着刺绣壁毯，家具都是嵌入式的，跟她在印度时见过的一样。一扇带铅制窗格的大玻璃窗俯瞰着荒野。壁炉架上有一幅肖像画，画里还是那个姿态生硬、长相普通的小女孩。她看着玛丽的眼神，似乎更加好奇了。

“也许她以前就住在这儿，”玛丽说，“她那么瞪着我，我还挺不自在的。”

之后，她打开越来越多的门。参观过那么多房间后，她感觉有点累，尽管没有数，但她还是觉得，这儿肯定有一百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古旧的画或织着各种怪异场景的壁毯。而且，几乎所有房间都有古怪的家具和饰品。

有一个房间看起来很像某位夫人的起居室，所有挂毯都是带刺绣的天鹅绒。橱柜里还放着一百头象牙雕刻的大象。这群象大小不一，有些背上有驭象者或轿子，有些比其他象大得多，有些则小得好似小宝宝。玛丽在印度见过象牙雕刻，对大象也很熟悉。她打开柜门，站在脚凳上，跟这些大象玩好一会儿。等她玩累了，才把它们依次放好，关上了橱柜门。

穿过了这么多长走廊，参观了这么多空房间，玛丽都没看到任何活的东西。可在这个房间，她却见到了。刚刚关上橱柜门，她就听到一阵微弱的窸窣声。她吓了一大跳，转头看向壁炉旁的沙发。声音就是从那传出来的。沙发角落里有个靠垫，靠垫的天鹅绒罩子破了个洞。一颗小脑袋从洞中探出来，满眼惊惶地朝外窥探。

玛丽轻手轻脚地穿过房间，凑过去看个究竟。原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属于一只小灰鼠。这个小家伙在靠垫上咬出一个洞，把这儿当成了它的安乐窝。六只小老鼠蜷着身子，在它旁边睡得正香。就算这一百个房间都没人住，至少还有七只老鼠。它们看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寂寞。

“要不是它们太害怕，我都想把它们带回去。”玛丽说。

玛丽逛了很久，累得都走不动了。她开始往回走。因为错转到别的走廊，她迷了两三次路。在回到正确的走廊前，她只能上下转悠。不过，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楼层，但离自己的房间仍旧有段距离。她已经搞不清自己的确切位置了。

“看来，我又转错弯了。”她站在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这里的墙面上也挂着壁毯，“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儿真安静啊！”

刚说完这句话，寂静便被打破了。是哭声，但跟她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个不太一样。这次是幼稚的呜咽声，低沉短促，因为隔着几道墙，所以显得有些模糊。

“比上次听到时更近，”玛丽说。她的心跳得飞快，“这绝对是哭声。”

无意间，玛丽的手碰到了身旁的壁毯，她大吃一惊，吓得往后一退。原来，壁毯后面是一扇门。她一碰，门就开了，露出一段走廊。梅德洛克太太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满脸怒色地朝她走来。

“你在这儿干吗？”她一把抓住玛丽的胳膊，拉起她就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拐错弯了，”玛丽解释，“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而且，我听见有人在哭。”

此时此刻，她非常讨厌梅德洛克太太，可下一刻，她还会更讨厌她。

“你什么也没听见，”女管家说，“赶紧回你的育儿室去，否则，我就要扇你耳光了。”

她拉着玛丽的胳膊，半推半搡地扯着她走过上上下下的走廊，最后把她推进她的房间。

“好了，”她说，“再不乖乖听话，好好待在这儿，我就把你锁起来。主人本来要给你请个女家庭教师的，他真该这么做。你就是那种需要严加管教的小孩。我真是受够了！”

说完，她便摔门走了。玛丽走到壁炉前的地毯上，气得脸色发白，咬牙切齿，但她没有哭。

“这里有人在哭，就是有，就是有嘛！”

现在，她已经听到过两次了。总有一天，她会查个清楚。今天早上，她已经弄清了很多事，觉得自己仿佛刚刚走完一段漫长的旅程。不管怎么说，这一趟从始至终都有让她开心的东西。她玩了象牙大象，还看见了天鹅绒靠垫里灰老鼠的窝和它的鼠宝宝。

[1]16－17世纪流行的高而硬的领。

CHAPTER 07

花园的钥匙

两天后，玛丽一睁开眼，就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呼喊玛莎。

“快看荒野！快看荒野！”

暴风雨已经停了，灰蒙蒙的薄雾和云霭也被夜里的风吹散了。风停了，一片明亮的深蓝色苍穹高高地拱在荒野上方。玛丽做梦都没见过这样蓝的天空。印度的天是炙热而灼人的，这里的天却是深邃而清凉的蓝，宛如一片晶莹剔透、深不见底的可爱湖泊。高高的蓝色苍穹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漂浮着羊毛般雪白的云朵。就连一望无际的荒野，也成了柔和的蓝色，再也不是阴郁的黑紫色或可怕的灰色。

“呀，”玛莎开心地咧嘴笑道，“暴风雨暂时停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这样。它在夜里悄悄溜走，装得好像从没来过，而且永远都不会再来一样。因为春天就要来了。虽然离我们还很远，但它已经上路啦！”

“我还以为英国不是总下雨，就是阴沉沉的呢。”玛丽说。

“噢，不是的！”玛莎从石墨刷中直起身，坐到后脚跟上，“没那事儿！”

“什么意思？”玛丽认真地问。在印度，当地人也会说只有少数人才听得懂的方言，所以玛莎要是说了什么她听不懂的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玛莎又像两人初见的那个早晨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瞧，”她说，“我又说梅德洛克太太不允许的约克郡方言了。‘没那事儿’的意思就是，‘不会发生那种事’。”玛莎一字一句，慢慢地解释道：“讲那么长的句子要花好多时间呀。要是晴天，约克郡就是全世界阳光最灿烂的地方。我早就说过，再过一阵子，你一定会喜欢上这片荒野的。等着吧，你会看到金色的荆豆花和金雀花，还有紫色铃铛般的石楠花。到时候，几百只蝴蝶翩翩飞舞，蜜蜂嗡嗡叫着，云雀高歌着直冲云霄。太阳一出来，你肯定就想往荒野跑，然后跟狄肯一样，在那待上一整天。”

“我真的能去那儿吗？”玛丽憧憬地问。她望向窗外那片遥远的蓝。它是那样清新、那样辽阔，那蓝色美好得仿佛天堂的色彩。

“我不知道，”玛莎回答，“我看，你从出生就没怎么用过腿吧？恐怕走不了五英里。我家的茅屋离这儿有五英里。”

“我好想看看你家的茅屋。”

玛莎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又拿起抛光刷，再次擦起炉栅来。她心想：此时此刻，这张普普通通的小脸完全不像第一天早晨那么气呼呼的了。而她家的小苏珊·安很想要什么东西时，也是这副表情。

“我会问问妈妈的，”她说，“她是那种几乎什么事儿都会做的人。今天轮到我休假，我马上就要回家啦。啊！真高兴。梅德洛克太太很喜欢我妈妈。或许，我妈妈可以跟她谈谈。”

“我喜欢你妈妈。”玛丽说。

“我想你也会喜欢她的。”玛莎赞同道，仍旧擦着炉栅。

“我还没见过她呢。”玛丽说。

“嗯，是没见过。”玛莎回答。

她又坐回到脚跟上，用手背蹭蹭鼻尖，一时间似乎有些迷惑，但最后还是以相当肯定的语气说：“嗯，我妈妈是个通情达理、勤劳肯干的人，脾气好，爱干净，不管见没见过，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喜欢她。每次轮休，我都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地穿过荒野，赶回家去看她。”

“我喜欢狄肯，”玛丽又说，“我也没见过他。”

“这个嘛，”玛莎坚定地说，“我告诉过你啦，就连小鸟、小兔子、野羊、小马驹和狐狸都喜欢他。我不知道——”玛莎若有所思地盯着玛丽，“狄肯会怎么看你？”

“他不会喜欢我的。”玛丽生硬又冷淡地说，“没人喜欢我。”

玛莎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喜欢自己吗？”她问，一副真的很想知道的样子。

玛丽迟疑片刻，仔细想了想。

“一点儿也不——真的。”她回答，“但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

玛莎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了家里的什么事。

“有一次，妈妈也这么问过我，”她说，“当时，她正在洗衣盆边，我在发脾气骂人。她转过来冲我说：‘你可真是个小泼妇！就知道站在那儿说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那你喜欢自己吗？’听完我便笑了，并马上恢复了理智。”

她把早餐端给玛丽后，就兴高采烈地走了。她得穿过荒野，走五英里路才能到家。回家后，她要帮妈妈洗衣服，还要帮她烤下周的面包。总之，她肯定会快快乐乐地过完一整天。

意识到玛莎再也不在屋子里，玛丽觉得更寂寞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来到花园。第一件事就是绕着那个有喷泉的花园跑上十圈。她仔细数着，跑完后觉得精神好多了。阳光仿佛让这地方完全变了样。米塞斯维特庄园上方，深邃高远的蓝天像拱桥一样展开，将荒野也罩了进去。玛丽不停抬起头，仰望蓝天，幻想要是躺在其中一朵雪白的云上，会是什么感觉。她走进第一座家庭菜园，发现本·威瑟斯塔夫和另外两名园丁正在干活。天气的变化似乎令他的心情也变得很好。他竟主动跟她说起话来。

“春天来了，”他说，“你没闻到吗？”

玛丽闻了闻，似乎闻到了。

“我闻到一股新鲜又潮湿的味道，挺好闻的。”她说。

“那是沃土的气味。”他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挖土，“它现在心情好，正准备生长东西呢。播种季节一到，它就会很高兴。冬天它无事可做，就闷得很。那边的几个花园里，黑漆漆的地下，已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啦。太阳正给它们温暖。再过几天，你就能看见一个个小绿芽从黑黑的泥土里钻出来。”

“都有些什么呢？”玛丽问。

“番红花、雪花莲和黄水仙。你从没见过这些花吗？”

“没有。在印度，下过雨后，一切都是热烘烘、湿漉漉、绿油油的。”玛丽说，“而且，我觉得，那些东西都是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了。”

“这些花没法一个晚上就长出来，”威瑟斯塔夫说，“你得耐心等待。它们会这儿长高一点点，那儿冒出个叶尖，今天展开一片叶子，明天再展开另一片。你就好好看着吧。”

“我会的。”玛丽回答。

很快，她听到一阵翅膀轻轻拍动的声音，知道是那只知更鸟又来了。它精力充沛、生气勃勃地在她脚边蹦来跳去，还歪着小脑袋，腼腆地打量着她。玛丽禁不住想问本·威瑟斯塔夫一个问题。

“你觉得，它记得我吗？”她说。

“当然记得你！”威瑟斯塔夫气呼呼地说，“它连园子里的每一棵卷心菜残渣都记得一清二楚，更别说是人了！它之前可没见过小姑娘，所以肯定会专心致志地了解你。你什么事都瞒不过它。”

“它住的那个花园里，也有东西正在黑乎乎的地下萌动吗？”玛丽问。

“什么花园？”威瑟斯塔夫咕哝着，又板起脸来。

“就是有老蔷薇花丛的那个花园呀。”玛丽忍不住追问，因为她实在是太想知道，“那里所有的花都死了吗？还是有一些也会在夏天活过来？那儿还有蔷薇吗？”

“问它好啦，”本·威瑟斯塔夫冲知更鸟耸了耸肩，“只有它知道。十年来，再没有别人进去过。”

十年可不短啊，玛丽想。她就是十年前出生的。

她一边走，一边慢慢思索着。她开始喜欢上这座花园，就像喜欢知更鸟、狄肯和玛莎的妈妈一样。对于向来看不上其他人的玛丽来说，能喜欢这么多人，着实不算少。她把知更鸟也当成了一个人。她沿着那条长长的、旁边墙上爬满常春藤的步行道散步，抬头就能看见树梢。来回走第二趟时，她遇上了一件最有趣、最激动人心的事，这都多亏了本·威瑟斯塔夫的那只知更鸟。

玛丽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啁啾声，朝左边光秃秃的花坛里一看，那只知更鸟在那蹦来跳去，装出一副正在从土里啄东西吃，并没有跟踪她的样子。但玛丽知道，它就是在跟踪自己。这个意外发现让她喜出望外，激动得几乎都有点儿颤抖了。

“你肯定记得我！”她大声说，“肯定记得！你是这世上最最漂亮的小家伙！”

玛丽又是叽叽喳喳地学鸟叫，又是说话，想哄知更鸟过来。小家伙却蹦来跳去，啁啾着炫耀尾巴，那模样就像在说话一般。它的红背心如缎子般光滑，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看上去既优雅又气派，漂亮极了。它似乎想让她明白：一只知更鸟也是很有地位，很像人类的。玛丽越凑越近，都快忘了自己曾是个怎样的倔小孩。她不仅弯下腰，还努力模仿知更鸟的叫声，试着跟它说话。

噢！它真的愿意让自己靠近！它知道她绝不会伸手碰它，也不会做出一丁点儿会吓到它的事。它什么都知道，因为它就像人一样，甚至比世界上很多人都通人性。玛丽高兴得几乎不敢呼吸。

花坛并非完全光秃，只是那些多年生植物正好都被修剪了一通，以便过冬。不过，花坛背后还是紧挨着高高低低的灌木丛。知更鸟在灌木丛底下跳来跳去。玛丽看着它跳上一小堆新翻上来的泥土，停在那儿找虫子吃。这堆土是一只想找鼹鼠的狗翻开的。结果，那狗挖出了好深一个洞。

玛丽看了一会儿，不太明白那儿为什么会有一个洞。她发现，那堆刚刚翻起的土里好像埋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生锈的铁环或铜环。知更鸟飞到旁边的一棵树上后，她伸手拾起那个小环。原来，那不是小环，而是一把看上去已经埋了很久的旧钥匙。

玛丽小姐站起身，几乎一脸惊恐地望着挂在自己手指上的钥匙。

“或许，它已经被埋了十年，”她轻声说，“或许，这就是那座花园的钥匙！”

CHAPTER 08

领路的知更鸟

玛丽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好久，翻来覆去地把玩思索。正如之前所说，她没有被教导成做事前都要先征询长辈意见的女孩。她一心只想着，这是不是能打开那座封闭花园的钥匙。要是能找到门在哪儿，她或许可以打开它，看看墙里面有什么，看看那些老蔷薇花丛怎么样了。正因为那座花园被封了那么久，她才特别想瞧一瞧。那里肯定跟别处不一样，过去的十年间，一定发生过不少奇异的事。而且，她若是喜欢那儿，还可以每天都去。把门一关，自己发明点游戏，一个人玩儿。因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会以为那扇门还锁着，钥匙也依旧埋在地下。这些念头让玛丽欣喜不已。

独自住在这样一幢有上百个房间被锁上的房子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做，玛丽反而活跃了懒惰的头脑，还唤醒了自己的想象力。毫无疑问，荒野上新鲜、强劲又纯粹的空气也起了很大作用。空气给了她好胃口，与风抗争不仅加速了她的血液循环，还让她的思维活跃了起来。在印度时，她总是热得懒洋洋的，没力气关心任何事。但在这儿，她开始上心，开始想做点儿新鲜事。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倔”了。

她把钥匙装进口袋，在步行道上走来走去。除了她，似乎再没有别人会来这里。所以，她可以慢慢走，仔细打量这面墙，或者长在墙上的那些常春藤。常春藤真是越看越让人眼花。无论观察得多么仔细，除了细密光滑的深绿色藤叶，她什么也看不见。玛丽失望极了，可望着墙里的树梢，沿着外墙来回踱步时，她的倔脾气似乎又回来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离得那么近却进不去，不是太可笑了吗！”转身回屋时，她把钥匙装进口袋，决心以后出门都要把它带上。这样，一旦发现那扇隐藏的门，她就能把它打开。

梅德洛克太太允许玛莎在家里过夜，但她一大早就得赶回来工作。玛莎这会儿不仅精神十足，脸蛋也比以往更加红润。

“我四点就起床啦，”她说，“啊！荒野真是漂亮极了。鸟儿也起来了，兔子蹦蹦跳跳，太阳也慢慢升了起来。我不是一路走回来的，有个驾车的人顺道载了我一程。我真是好开心呀！”

她肚子里满是休假期间的快乐事。见到她，妈妈自然非常高兴。她们干完了所有烘焙和洗涤的活儿。她甚至还给每个孩子都做了加红糖的油炸圈饼。

“等他们从荒野上玩好回来，我已经把糖霜蛋糕烤好了。整间茅屋满是刚烤过东西时，那种香甜、清新的味道。炉火也烧得正旺，孩子们高兴得大声欢呼。我们的狄肯还说，就算让国王来住，这茅屋也够好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玛莎一边和妈妈用布头缝补衣服和袜子，一边跟大家讲那个刚从印度来的小女孩。从她打出生就由“黑人们”伺候，一直说到她连袜子都不会穿。

“啊！他们可喜欢听你的事情了，”玛莎说，“所有跟黑人有关的事，还有你来时乘坐的那艘船，他们都想知道。我讲再多，他们都听不厌。”

玛丽想了一会儿。

“下次你休假前，我再多告诉你一些事。”她说，“这样，你就有更多东西可讲了。我敢说，他们一定会喜欢骑大象和骑骆驼的事，还有军官们猎老虎的事。”

“我的天！”玛莎惊喜地欢呼起来，“那还不把他们兴奋死！小姐，你真会讲给我听吗？有一次，约克郡举办了一场野生动物展。你的故事跟那场展览一样新奇。”

“印度和约克郡很不一样，”玛丽慢条斯理地说，一副正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我还从没想到过这点。狄肯和你妈妈喜欢听我的事吗？”

“当然啦。我家狄肯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玛莎回答，“但我妈妈有点不高兴你总是一个人。妈妈说：‘克雷文先生都不给她请个女家庭教师吗？也没请奶妈吗？’我说：‘没有，他没请。不过，梅德洛克太太说，等他想起来，就会请了。可她也说，先生或许会过两三年再考虑这事儿。’”

“我不要家庭教师。”玛丽斩钉截铁地说。

“可妈妈说你都这么大了，得念念书啦。而且，也应该有位女士来照顾你。我妈妈还说：‘唉，玛莎，换了是你没了妈妈，总是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四处闲逛，你会怎样？你一定要尽力让她开心些啊！’妈妈就是这么说的，我也回答我会尽力的。”

玛丽定定地望了玛莎好一会儿。

“你真的让我很开心，”她说，“我喜欢听你讲话。”

过了一会儿，玛莎走了出去，接着又回到屋里，围裙下的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你看这是什么，”她愉快地咧嘴笑了，“我给你带了件礼物。”

“礼物！”玛丽小姐惊呼起来。那间茅屋里挤了十四个人，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居然还能送出一件礼物！

“有个货郎驾车穿过荒野，”玛莎解释道，“他在我家门前停了车。他卖煮锅、平底锅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可妈妈没钱买。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我家的伊丽莎白·埃伦喊了起来：‘妈妈，他有一根红蓝把手的跳绳。’妈妈突然叫道：‘先生，请等一等，那跳绳多少钱？’他说：‘两便士。’妈妈在兜里摸来摸去，又对我说：‘玛莎你是个好姑娘，每次都把工资拿回家。我恨不得一个便士掰成四个花，但我还是要拿出两便士，给那孩子买一根跳绳。’于是，她就买了。这儿就是！”

玛莎从围裙底下拿出跳绳，十分骄傲地展示着。这是一根细长结实的绳子，两头各有一个红蓝条纹相间的手柄。玛丽·伦诺克斯以前从未见过跳绳，满脸困惑地盯着它。

“这是干什么用的？”她好奇地问。

“干什么用的？”玛莎惊呼道，“你是说，印度有大象、老虎和骆驼，却没有跳绳？难怪那儿大部分都是黑人了。看着我，你就能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啦。”

说完，她便跑到屋子中央，一手抓住一个把手，跳了起来。她跳着，跳着，玛丽从椅子上转过身盯着她，旧油画上那些怪异的脸孔似乎也在盯着她，纳闷这个茅屋里来的小丫头到底在干什么，竟然在他们鼻子底下如此放肆。可玛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玛丽小姐饶有兴趣、一脸好奇的样子让她十分开心。她继续跳着，边跳边数数，一口气跳了一百下。

“我还可以跳更久的。”停下来时，她说，“十二岁时，我能跳五百下呢。但那时候我经常练习，也没这么胖。”

玛丽顿时来了劲儿，“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着不错，”她说，“你妈妈人真好。你觉得，我也能跳得跟你一样好吗？”

“试试看，”玛莎催促着，把跳绳递给了她，“一开始，你肯定跳不到一百下，但只要坚持练习，就能越跳越多。这是我妈妈说的。妈妈还说：‘跳绳对她最好不过啦。这是最适合小朋友的玩具。让她到空气清新的地方跳。跳了绳啊，她的手脚会越长越长，人也会越来越有力气。’”

刚开始跳时，玛丽小姐的胳膊和腿显然都没多少力气，动作也不太灵活。可她很喜欢跳绳，跳得简直不想停下来。

“穿上衣服，去外面跳吧。”玛莎说，“妈妈跟我说，一定要叫你尽量去户外活动。只要穿暖和些，就算下小雨也没关系。”

玛丽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把绳子挽在胳膊上。正准备推门出去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慢慢转过了身。

“玛莎，”她说，“那是用你的工钱买的。那两便士其实是你的。谢谢你。”玛丽生硬地表达着谢意，因为她不习惯感谢他人，也从不留心别人为她做过什么。“谢谢你。”玛丽伸出手说。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玛莎笨拙地跟她握了握手，仿佛也不怎么习惯处理这类事似的。接着，她笑了。

“哎呀！你这人好怪，真像个老太太。”她说，“要是我们家的伊丽莎白·埃伦，肯定会亲我一下的。”

玛丽显得更不自然了。

“你要我亲你吗？”

玛莎又笑了。

“不，不是我要，”她回答，“你要是那种性格，自然会来亲亲我。但你不是呀。好啦，快出去跳绳吧。”

玛丽小姐尴尬地走出房间。约克郡人真奇怪，玛莎就老让她看不透。起初，她还不怎么喜欢玛莎，现在却完全改观了。

这跳绳真是件宝贝。她边数边跳，边跳边数。这是她出生以来，玩得最高兴的一次。阳光明媚，微风习习——不是狂风，而是一阵阵怡人的轻风，还带了点儿新翻泥土的清香。玛丽绕着喷泉花园跳，顺着这条步行道跳上去，又沿着另一条跳回来。最后，跳进家庭菜园后，她看见本·威瑟斯塔夫正一边挖土，一边跟他的知更鸟说话。那只鸟在他身边蹦来跳去。玛丽沿着步行道，朝他跳了过去。本抬起头，好奇地望着她。玛丽之前还在想，本会不会注意到自己呢。说实话，她的确希望他能看见她跳绳的模样。

“哎呀！”他惊呼道，“我就说嘛！你到底还是个孩子，血管里流的还是小孩的血液，不是发酸的脱脂乳。你脸都跳红啦，要不是这样，我就不叫本·威瑟斯塔夫。真没想到，你还会跳绳呢！”

“我以前从没跳过，”玛丽说，“我刚刚开始学，只能跳二十下。”

“继续练习，”本说，“对于一个跟异教徒长大的孩子来说，你还算发育得不错。瞧，它正盯着你呢。”说着，他朝知更鸟歪了歪脑袋。“它从昨天开始就跟着你了。今天也会跟着的。看来，它非要弄清这绳子是什么东西。它还从没见过这东西呢，呵呵！”本冲知更鸟摇摇头，“你要不小心点儿，以后准会把小命葬送在这好奇心上。”

玛丽跳着绳绕过所有花园，又绕过果园。每跳几分钟，就休息一下。终于，她跳上了那条专属于她的步行道，并决心试试自己能不能一口气跳完全程。这段路可不短。一开始，她慢慢地跳，但还没跳过一半路程，她就觉得浑身发热，喘不过气，只得停下来。她并不介意中断，因为她已经能一口气跳三十下了。她轻笑着停了下来。快看，那只知更鸟正在一根长长的常春藤上晃悠呢。它一路跟着玛丽，还唧唧叫了一声，跟她打招呼。玛丽朝它跳过去时，觉得口袋里有样沉甸甸的东西。每跳一下，那东西都要撞她一下。再次看到知更鸟，她开心地笑了。

“昨天，你带我找到了钥匙。”她说，“今天，你总该带我去找找门吧。不过，我才不信你知道门在哪儿！”

知更鸟离开那根晃晃悠悠的常春藤，飞上墙头，张开小嘴，发出一串美妙的颤音。这响亮的叫声简直是在有意炫耀自己。知更鸟老爱这么做，它炫耀时的可爱模样，全世界谁都比不上。

以前，奶妈给玛丽·伦诺克斯讲故事时，经常提起魔法。后来，玛丽总是说，当时发生的事肯定跟魔法有关。

一阵舒适的轻风从步行道上刮来，比刚才那几阵风都大了一些，足以摇动树枝，却没能拨开墙上那一簇簇未经修剪的常春藤。玛丽凑近知更鸟。突然，一阵风把一条松散的藤条吹开了。她猛地往前一跳，抓住了那根藤条。她瞥见那下面有东西——圆圆的，被藤叶挡住了。原来，是个门把手。

她把双手都探到了藤叶下，又拉又拽地把叶子推向一旁。常春藤太过浓密，几乎连成一道松松的帘子，摇来晃去，有些还爬上了木架和铁栏杆。玛丽的心开始怦怦直跳，激动得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了。知更鸟仍旧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唱个不停，仿佛跟她一样兴奋。她手底下那个方方的铁家伙是什么？她的手指还摸到一个小孔呢。

原来，这就是那扇被锁了十年的门。玛丽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把钥匙，发现它正合锁孔。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起来。虽然需要两只手使劲儿，但真的转动了。

玛丽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眼长长的步行道，看有没有人来。一个人都没有。好像一直都没人来过。她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拉起随风摇曳的常春藤帘子，去推那扇门。门缓缓地打开了。

她赶紧溜进门内，反手关上。玛丽背靠着门，环视四周，因为兴奋、激动和喜悦，呼吸都加快了。

此时此刻，她真的站在了秘密花园里。

CHAPTER 09

最古怪的房子

任谁都想象不出这儿有多漂亮、多神秘。花园四周的高墙上爬满了没有叶子的攀缘蔷薇。这些蔷薇的枝干太过浓密，纷乱地纠缠在一起。因为曾在印度见过很多蔷薇，所以玛丽·伦诺克斯认得它们。地上满是冬季枯黄的小草，草地上长着的一丛丛灌木要能活着，肯定是蔷薇丛。也有不少树型蔷薇丛的枝干舒展开来，活像一棵棵小树。花园里也有别的树，但让这里显得最为奇特和可爱的，还是四处蔓延的攀缘蔷薇，它们垂着长长的卷须，如轻盈的帘子般随风摇曳。蔷薇不是相互纠缠，就是缠上某根伸得特别长的枝干，从这棵树直接爬到另一棵树上去，搭起一座座可爱的小桥。如今，那些藤蔓光秃秃的，玛丽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死是活。那些或灰或棕的枝条从高处垂落，沿着地面蔓延，像一件灰蒙蒙的斗篷，将一切都遮盖起来：墙壁、树木，甚至还包括棕色的枯草。正是这树与树之间，如同烟雾般相互纠缠，才让这儿显得如此神秘。玛丽早就觉得，这里一定跟其他废弃已久的花园有所不同。果然，这里和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这儿真安静啊！”她轻声说，“简直太安静了！”

她站在那儿，聆听着这片寂静。知更鸟已经飞回它筑巢的那棵树，停在枝头，跟其他东西一样，静静地伫立着，连翅膀都没扇动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玛丽。

“难怪这么静，”玛丽又轻声说，“十年来，我是第一个在这说话的人。”

她从门口往里走，尽可能放轻脚步，仿佛害怕把什么人吵醒。玛丽很高兴脚下是草地，这样走起路来才没有声音。穿行在树木搭起的“拱门”下，她抬头望着上方垂下的小树枝和卷须，觉得像是在童话里。

“真想知道，它们是不是全都死了，”她说，“这座花园已经完全死掉了吗？但愿没有。”

她要是本·威瑟斯塔夫，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树木是否还活着。可她只能看出灰色或棕色的树枝，都找不到一点儿要冒出叶芽的迹象。

不过，她已经站在这座奇妙的花园里。任何时候，她都可以穿过常春藤下的那扇门，进入这里。她觉得找到了一片专属于自己的天地。

四墙之内，阳光明媚。米塞斯维特庄园这片区域上的蓝色苍穹，似乎比荒野上方的更加灿烂柔美。知更鸟从树梢飞下来，一会儿在玛丽周围蹦来跳去，一会儿又跟在她身后，从一丛灌木跳到另一丛。它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好像在为她介绍这儿的各种宝贝似的。一切都是陌生而寂静的，玛丽似乎已经远离人群，但不知怎的，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孤独。她唯一的困惑是，那些蔷薇已经死了吗？还是说，有一部分仍然活着，等天气暖和起来，就会长出叶子和花苞？她不希望这座花园完全死掉。这要是一座生气勃勃的花园，该有多好！到时候，一定会有成千上万朵蔷薇，开满园子的每个角落。

进来后，那根跳绳就挂在她胳膊上。逛了一会儿后，玛丽突然想到可以围着整座花园跳绳，想看什么时，再停下来。这里到处都有长着草的小路，角落里还有一两个常绿植物搭成的亭子，里面有石凳或爬满苔藓的花瓮。

靠近第二座亭子时，她停了下来。那里原本有个花圃，她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从那黑黑的泥土里钻了出来——几个浅绿色的小点。她想起本·威瑟斯塔夫的话，跪下来仔细观察。

“嗯，这些小东西正在生长呢。可能是番红花、雪花莲或水仙。”她呢喃道。

她弯下腰，凑到它们跟前，闻到湿土清新的气味，非常喜欢。

“或许，别处也有正在生长的小苗，”她说，“我要逛遍整座园子，好好找一找。”

玛丽不再跳绳，慢慢走了起来，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她在老旧的花坛边缘和草地上四处搜寻，尽量不遗漏一丝一毫。逛了一遍整个花园后，玛丽找到不少刚刚冒出来的浅绿色芽尖，她再次激动雀跃起来。

“这座花园真的没有完全死掉，”她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就算蔷薇死了，别的花草还活着。”

虽然对园艺一窍不通，但玛丽还是觉得有些地方的草好像太茂密了，绿色的小芽尖努力冒出头，却没有足够的生长空间。她四下找了好一阵，终于发现一根足够尖的木棍，然后就跪下来清除杂草，替那些小芽尖清理出了一小块干净的空地。

“看起来，它们终于能够呼吸了。”清理完第一块地方后玛丽说，“还得再多清理几块出来才行。看得见小芽尖的地方，都要清理一下。要是今天来不及，就明天继续。”

玛丽从这一处干到另一处，又是挖又是锄，忙得不亦乐乎。她从一个花坛忙到另一个花坛，一步一步来到了树下的那片草地。劳动让她浑身都暖洋洋的。她脱了外套，接着又摘掉帽子，浑然不觉自己一直在对着草地和那些浅绿色的芽尖微笑。

知更鸟也非常忙碌。它很高兴看到有人在修整自己的领地。本·威瑟斯塔夫翻土，每次都能翻出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经常带给它惊喜。现在，这个新来的小家伙虽然个头还不及本的一半，脑子却很灵光，一走进它的花园，就立刻开始干活。

玛丽小姐在花园里一直干到午餐时间。其实，她想起这事时，已经很晚了。穿好外套、戴上帽子、拎起跳绳后，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一口气忙了两三个小时。自始至终，她都非常高兴。她清理过的地方，露出了几十丛淡绿色的小芽尖。看起来，它们比闷在杂草堆里时要快乐两倍呢。

“我下午就回来。”她一边环顾自己的新王国，一边对树木和蔷薇丛说话，仿佛它们都能听懂似的。

然后，她轻快地跑过草地，推开那扇不太灵活的老门，从常春藤下钻了出去。她的脸颊那么红润，眼睛那么明亮，午餐也吃了不少，令玛莎很开心。

“两片肉和两块米布丁！”她说，“呀！我要是告诉妈妈，跳绳对你这么有用，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用那根尖尖的木棍挖土时，玛丽小姐挖出了一块白色的根，模样很像洋葱。她把那块根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把土拍实。这会儿，她想，玛莎也许能告诉她那是什么。

“玛莎，”她说，“那些长得像洋葱的白根是什么呀？”

“是球茎。”玛莎回答，“好多春天开的花都是从球茎里长出来的。非常小的是雪花莲和番红花，大一点儿的是水仙、长寿花和黄水仙。最大的是百合花和紫菖蒲。哎哟哟，那些花儿可漂亮了。狄肯把它们全都种在我家的小花园里。”

“所有那些花，狄肯都认识吗？”玛丽问，脑中又冒出一个新点子。

“哪怕是一面砖墙，我家狄肯都能让它长出花儿来。妈妈说，他只要轻声呼唤，那些东西就能从地里长出来。”

“球茎能活很久吗？如果没人照料，它们能一年又一年地活下去吗？”玛丽焦急地问。

“它们能自己照顾自己，”玛莎说，“所以，穷人才养得起呀。如果放着不管，它们大多一辈子都待在地下——慢慢延展开来，生出很多小球茎。这儿的公园里有片树林，长着数千株雪花莲呢。春天到来时，那就是约克郡最漂亮的景色。没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

“真希望现在就是春天，”玛丽说，“英国所有的植物，我都想看。”

玛丽吃完午餐，又坐到她最喜欢的座位——壁炉前的地毯上。

“我想——想要一把小铲子。”她说。

“要铲子来做什么？”玛莎笑着问，“拿来挖东西吗？啊，这事儿我也要告诉妈妈。”

玛丽盯着炉火，想了一会儿。要想保住自己的秘密王国，她一定得非常小心。她并没有做任何坏事，但克雷文先生如果发现那扇门被打开了，一定会暴跳如雷，立马换上新锁，把那儿永永远远地锁起来。那样的话，她可受不了。

“这地方那么大，那么冷清，”她慢悠悠地说，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房子里好冷清，公园里好冷清，花园里也好冷清。那么多地方似乎都上了锁。我在印度也没做多少事儿，看到的人却比这里多——当地人、行军的士兵，有时还能看见演奏的乐队。而且，奶妈也会给我讲故事。在这里，除了你和本·威瑟斯塔夫，就没人跟我说话了。可你要工作，本·威瑟斯塔夫也不愿意经常陪我聊天。我想，我要是能有一把小铲子，就能像本一样，在什么地方挖挖土。如果他愿意给我点儿种子，我就可以弄个小花园了。”

玛莎的脸顿时亮了。

“哎呀！”她惊呼道，“连这件事，都被妈妈说中了！她问：‘那地方那么大，怎么不给她一小块地呢？就算她不想种花草，种点欧芹和小萝卜也好呀！让她这儿挖挖，那儿耙耙，她肯定会很高兴的。’这是她的原话。”

“真的吗？”玛丽说，“她知道好多事儿呀，不是吗？”

“嗯！”玛莎说，“就像她说的：‘养大十二个孩子的女人，光知道ABC可不行，小孩就跟算术一样，等着你去发现。’”

“一把铲子多少钱——小的那种？”玛丽问。

“这个嘛，”玛莎边想边说，“斯威特村有家店，我在那见过一套小小的园艺工具。有铲子、耙子，还有一把叉子，打包卖两先令，都挺结实，拿来干活绝对没问题。”

“我钱包里可不止这点儿钱，”玛丽说，“莫里森太太给了我五先令，克雷文先生也让梅德洛克太太给了我一些钱。”

“他还这么惦记着你呀？”玛莎惊呼道。

“梅德洛克太太说，我每周都可以得到一先令。每个星期六，她就会给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天哪！那可真是一大笔钱，”玛莎说，“不管你想要什么，都买得起。我家茅屋的租金才一先令三便士。可就是这么点儿钱，我们也得拼死拼活才能挣到呢。啊，我想到一件事。”她双手往屁股上一拍。

“什么事？”玛丽急忙问。

“斯威特村的那家店也卖花种。一便士一包。我们家狄肯知道哪些花儿最漂亮，也知道该怎么种。他经常一天去斯威特村好多次，走着去，就是为了好玩儿。你会写印刷体吗？”玛莎突然问。

“我会写字。”玛丽回答。

玛莎摇摇头。

“我们家狄肯只看得懂印刷体。你要是会，我们就写封信给他，让他去把园艺工具和种子一起买回来。”

“哇，你真是个好姑娘！”玛丽大喊，“真是太好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好。我努力试试，应该能写出印刷体。我们去找梅德洛克太太要支钢笔、一瓶墨水和几张纸吧。”

“我自己就有。”玛莎说，“我买了一些，好在星期天给妈妈写信。我会写一些印刷体。我这就去拿来。”

她跑出房间，玛丽站在炉火边，搓着那双又瘦又小的手，开心极了。

“我要是有把铲子，”她嘀咕道，“便能把土翻得又松又好，还能把杂草挖出来。要是有了种子，就能种花。这样，花园就不会死——它会活过来！”

她那天下午没再出去，因为玛莎拿来她的钢笔、墨水和纸张后，就得清理桌子，把盘子和碟子端到楼下。玛莎去了厨房后，正好碰到梅德洛克太太给她吩咐了别的事做。玛丽觉得自己等了好久，玛莎才回来。接下来，就是给狄肯写信了。这可是件大事。玛丽以前的女家庭教师不怎么喜欢她，所以她并没有学到太多东西。她不是很会拼写，但她发现还是能努力写出印刷体的。这是一封由玛莎口述的信：

亲爱的狄肯：

希望你收到信时，一切安好。玛丽小姐有很多钱，你能不能去斯威特村，帮她买点花种，再买一套打理花圃的园艺工具。要挑最漂亮、最容易种的花，因为她从来没种过，以前在印度，也过得跟这儿不一样。代我向妈妈和每个人问好。玛丽小姐要告诉我很多事，等我下次轮休时，你们就能听到大象、骆驼和绅士们抓捕狮子和老虎的故事啦。

爱你的姐姐，

玛莎·菲比·索尔比

“我们把钱装进信封。我让屠夫的儿子随车带过去。他是狄肯的好朋友。”玛莎说。

“狄肯买到东西后，怎么拿给我呢？”玛丽问。

“他自己送来。他会喜欢走这一趟的。”

“噢！”玛丽惊呼，“那我就能见到他了！我从没想过，我还能见到狄肯。”

“你想见他吗？”玛莎突然问。她看起来真高兴。

“嗯，想呀。我还从没见过连狐狸和乌鸦都喜欢的男孩呢。我非常想见到他。”

玛莎的身子微微一颤，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哎呀，”她嚷道，“早上一来就想告诉你的，我居然给忘了。我问过妈妈了。她说，她会亲自去找梅德洛克太太。”

“你是说——”玛丽说。

“就是我星期二说的那件事啊。问问梅德洛克太太，能不能哪天用车送你到我家的茅屋，让你尝尝我妈妈做的热黄油燕麦饼，再喝杯牛奶。”

看来，一天之内，所有好玩的事都发生了。想想看吧，在蓝天下穿越荒野！还能去那间有十二个小孩的茅屋！

“她觉得，梅德洛克太太会让我去吗？”玛丽焦急地问。

“会吧。妈妈觉得，她会答应的。她知道我妈妈是个多么爱干净的女人，也知道我妈妈把小屋收拾得很整洁。”

“我如果去，就能看见你妈妈和狄肯了。”玛丽越想越喜欢这个点子，“你妈妈好像跟印度的那些妈妈不一样。”

上午在花园干了那么久活儿，下午又兴奋了半天，玛丽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思索一些事情。玛莎一直陪她到下午茶时间，这期间她们大都安静而舒适地坐着，很少说话。可就在玛莎准备下楼拿茶盘时，玛丽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玛莎，”她说，“洗涤室里的那个小女佣今天又牙疼了？”

玛莎显然有些吃惊。

“你问这个干吗？”她说。

“因为刚才我等你等了好久，就开门到走廊上走了几步，想看看你回来没有。结果，我又听见远处传来哭声，跟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今天一点儿风都没有，所以你瞧，那不可能是风声。”

“啊！”玛莎不安地说，“你不能到走廊上瞎转悠，到处偷听。克雷文先生要是发起火来，天知道他会干什么。”

“我没偷听，”玛丽说，“我只是在等你，刚好听到了。这都第三次啦！”

“天哪！梅德洛克太太在摇铃了。”说完，玛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房间。

“估计没人住过这么奇怪的房子。”玛丽昏昏欲睡地说。她的头靠在旁边扶手椅的垫子上，新鲜空气、挖土和跳绳让她很舒服，但也很疲倦。很快，她睡着了。

CHAPTER 10

狄肯

将近一个星期，秘密花园里都阳光明媚。想起这座花园时，玛丽都这么叫它。她喜欢这个名字，更喜欢将她藏在里头的美丽古老园墙，谁都不知道她的行踪，就像藏进了某个与世隔绝的童话世界。她读过并喜欢的那几本书正好都是童话故事，其中有些便是写秘密花园的。有时，人们在里头一睡就是一百年。玛丽觉得那样真蠢，她才不会在里面睡觉呢。事实上，在米塞斯维特庄园住得越久，她就越清醒。她开始喜欢到户外活动，不再讨厌风，反而觉得很享受。现在，她不仅跑得更快、更久，跳绳也可以一口气跳到一百下。秘密花园里的那些球茎一定会对周围已经清理干净的空地非常惊讶，它们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如果玛丽小姐能够知道的话，它们已经在黑暗的地下开始欢呼雀跃、飞快生长啦。太阳照耀温暖它们，雨水降临滋润它们，所以球茎都开始变得生气勃勃。

玛丽是个古怪又执着的小人儿。现在，终于有了件决心要做的趣事，她便真的全心投入进去。她踏踏实实地干活，挖土、拔草，干的时间越长，就越喜欢，毫不厌倦。对她来说，这就像某种令人着迷的游戏。她找到了更多浅绿色的小芽尖，比料想中的还多。它们似乎到处都是，每天，她都能找到新芽尖。有些非常小，才刚刚从土里探出一点儿头。看到这么多芽尖，玛丽不禁想起玛莎说过的“数千株雪花莲”，以及球茎会自己延展、生出新球茎的事。这儿的球茎十年都没人管过，或许，它们也像那些雪花莲一样蔓延开来，变成了几千个。玛丽想，要过上多久，它们才能开出花儿来呢？有时，她会停止挖土，看看花园，想象成千上万朵可爱的花儿一起绽放，这儿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这阳光明媚的一周里，她跟本·威瑟斯塔夫越来越亲密了。有几次，她就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出现在他身边，把他吓了一大跳。玛丽是怕他一看见自己走近，就扛起工具离开，所以总是尽量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不过事实上，他也不像最初那样反感她了。玛丽如此热切地想要他这个老头儿做伴，说不定，他暗地里还觉得相当荣幸呢。而且，她也比之前有礼貌多了。玛丽第一天见到他时，用的是跟印度仆人说话的口气。她可不知道，一个暴躁又倔强的约克郡老头并不会对主人行额手礼，只不过是听他们吩咐做事而已。

“你简直跟知更鸟一个样儿，”一天早晨，他抬起头，看见玛丽站在自己身边，便这样说道，“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看见你，也搞不清你是打哪边来的了。”

“它现在是我的朋友！”玛丽说。

“它就是这样儿，”本·威瑟斯塔夫怒气冲冲地说，“虚荣又轻浮，成天讨好女人。为了显摆尾巴上那几根羽毛，它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真是骄傲得很哪。”

他向来话少，有时甚至不回答玛丽的问题，只是哼上一声而已。这天早上，他却比平时话多。他直起身，一只穿着平头钉靴的脚踩在铁锹头上，打量着玛丽。

“你来这儿多久了？”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我想，大概一个月了吧。”玛丽回答。

“那倒是开始给米塞斯维特庄园增光啦，”他说，“你比之前胖了点儿，脸色也没那么黄了。你第一次走进这园子时，简直就是只被拔了毛的小乌鸦。我当时觉得，真是没见过这么难看、脸拉得这么长的小孩儿。”

玛丽不虚荣，也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所以并不怎么生气。

“我知道我胖了点儿，”她说，“长筒袜都越来越紧啦。以前，它们都是松松垮垮的。本·威瑟斯塔夫，知更鸟来啦。”

瞧，知更鸟果然来了。玛丽觉得，它比以前更漂亮了。红红的背心就像丝绸一样，闪闪发光。它摆动着翅膀和尾巴，歪着脑袋，蹦来跳去，做出各种活泼优雅的姿态，仿佛非要让本·威瑟斯塔夫赞赏一番似的。本却对它冷嘲热讽。

“哟，你来啦！”他说，“找不到别的伴儿，才来找我的吧。这两个星期，你都在忙着把红背心弄得更红，把羽毛弄得更闪亮吧。我知道你想干吗，一定是要去追求某位年轻大胆的女士，天花乱坠地吹嘘自己是米塞斯荒野上最棒的雄知更鸟，而且，可以随时为它与任何对手决斗。”

“噢！快看它！”玛丽惊呼道。

知更鸟显然壮着胆子，正想吸引人。它越跳越近，越发可爱地盯着本·威瑟斯塔夫。它飞到最近的一丛红醋栗上，歪着脑袋，冲本唱起了小曲儿。

“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住我了？”本皱着脸说，“你以为谁都抗拒不了你的魅力啦！你肯定是这么想的。”玛丽知道，他这是在努力忍着，假装不高兴。

玛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知更鸟竟展开翅膀，飞到本·威瑟斯塔夫的铁锹把手上。接着，老头的脸慢慢换上了另外一副表情。他静静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吓走他的知更鸟。本的声音几乎变成耳语。

“好吧，我真该死！”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好像完全在说另外一件事，“你知道怎么打动人心，你真的知道！你这漂亮的小家伙，简直不是凡物，精明得很哪！”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知更鸟拍拍翅膀飞走。本站在那儿，定定地看了会儿铁锹把手，仿佛那上面有魔力似的。然后，他开始接着挖土，好几分钟都没说一句话。

不过，他老是过一会儿就缓缓地咧嘴笑笑，玛丽壮起胆子开口了。

“你有自己的园子吗？”她问。

“没有。我是个老光棍儿，跟马丁住在门口那间小屋里。”

“如果你有一座，”玛丽说，“你会种些什么？”

“卷心菜、土豆和洋葱。”

“可你要是想开辟一片花圃呢，”玛丽追问，“那你会种什么？”

“球茎和有香味儿的花吧。多半种蔷薇。”

玛丽的脸顿时一亮。

“你喜欢蔷薇吗？”她问。

本·威瑟斯塔夫连根拔起一株杂草，扔在一边，才开口回答。

“嗯，喜欢。以前我当园丁时，一位年轻夫人教我种的。她有片心爱的空地，在那儿种了好多蔷薇。她可喜欢那些蔷薇了，简直把它们当做自己的孩子，或当做知更鸟来疼爱。我见过她弯腰亲吻它们。”他又拔出一株杂草，冲它皱了皱眉，“那都是十年前的事啦。”

“她现在在哪儿？”玛丽很感兴趣地问。

“天堂。”他一边回答，一边把铁锹深深地插进土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那些蔷薇怎么样啦？”玛丽的兴趣比刚才更浓了。

“自生自灭了吧。”

玛丽变得相当激动。

“它们都死了吗？如果任它们自生自灭，它们会死掉吗？”她壮起胆子问。

“我后来也喜欢上那些蔷薇，因为我喜欢那位夫人，而她喜欢那些花儿。”本·威瑟斯塔夫有些勉强地承认道，“每年，我都会去照料它们一两次，剪剪枝，给根部松松土。它们简直长疯了。那儿的土壤很肥沃。或许，有些还活着吧。”

“如果它们没了叶子，看起来灰黄又干枯，怎么看出它们是死了还是活着呢？”玛丽问。

“等春天再看吧。等阳光照在雨水上，雨水又落到阳光照过的地方。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该怎么看呢？怎么看呢？”玛丽喊道，忘了要小心谨慎。

“顺着细枝和分支看，要是到处都有棕色的小鼓包，一场温暖的雨后，再去看看会有什么变化。”他突然住了口，好奇地看着玛丽那张热切的脸，“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蔷薇来了？”他问。

玛丽小姐顿时红了脸，吓得几乎不敢回答。

“我——我想玩玩儿——我想弄个自己的花园——”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在这儿没事可干，什么都没有——也没人陪我。”

“这样啊，”本·威瑟斯塔夫一边看着她，一边慢悠悠地说，“那倒是真的，你的确什么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口气很奇怪，玛丽想，他是不是有点儿可怜自己。她倒从没觉得自己可怜，以前会觉得烦躁和生气，因为她很不喜欢周围的人和事。但现在，世界似乎变了，变得越来越好。要是没人发现秘密花园的事，她能一直自得其乐。

她又跟本待了十几分钟，壮起胆子问了很多问题。虽然回答每个问题时，他依旧是那副嘟嘟囔囔、古里古怪的口气，却没有真的不高兴，也没有扛起铁锹就走。玛丽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又说了些关于蔷薇的事。玛丽不由得想起，他刚才说，他也很喜欢蔷薇。

“你现在还会去看看那些蔷薇吗？”她问。

“今年没去。风湿让我的关节僵硬得很。”他满腹牢骚地说。

接着，他似乎突然对玛丽动了气。不过，玛丽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

“好啦，听着！”他厉声说，“别再问那么多问题了。我从没遇到过问题这么多的小女孩，真烦人。赶紧到别处玩儿去，我今天说得已经够多啦。”

他语气那么生硬，玛丽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便沿着外面的步行道，慢慢地跳着绳走了。玛丽一边想着本，一边自言自语，说怎么又多了一个让她喜欢的人。虽然老本·威瑟斯塔夫脾气不好，玛丽还是喜欢他，总是想方设法让他跟她说话。而且，玛丽也开始相信，只要是跟花儿有关的事，本肯定都知道。

秘密花园外有一圈带月桂树篱的步行道。步行道尽头有扇门，通向公园里的树林。玛丽觉得，她可以沿着这条步行道跳绳，去树林那儿看看有没有活蹦乱跳的兔子。她真是好喜欢跳绳呀。跳到那扇小门后，她推门走了出去。她听到一道低沉而奇特的哨音，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那情景的确奇怪极了。玛丽停下来张望时，几乎屏住了呼吸。有个男孩坐在一棵树下，背靠树干，正在吹一支粗糙的木笛。男孩大约十二岁，长得有些奇怪。他看起来很干净，鼻子向上翘着，脸颊跟罂粟花一样红。玛丽小姐从没见过哪个男孩的眼睛会那么圆、那么蓝。一只棕色松鼠紧紧攀在男孩倚靠的那处树干上，定定地看着他。旁边一丛灌木后边，一只雄雉鸡优雅地伸长脖子，朝那儿窥探。附近，还有两只立起身来、不断翕动鼻子的小兔子。那些动物仿佛真是被他吸引，凑过来看他，聆听那低沉、奇异又微弱的笛声的。

看见玛丽时，男孩抬起手，用几乎跟笛声一样轻柔的声音说：“别动，不然，会把它们吓跑的。”

玛丽一动不动地站着。男孩不再吹笛，站起身来。他的动作非常慢，仿佛根本没有移动似的。不过，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松鼠一溜烟儿地蹿回树上，雉鸡缩回脑袋，两只兔子也四脚着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不过，看起来，它们应该不是被吓走的。

“我是狄肯，”男孩说，“我知道，你是玛丽小姐。”

不知怎的，一开始，玛丽就知道他是狄肯，还有谁能像印度耍蛇人一样，迷住兔子和雉鸡呢？他的嘴宽宽的、红红的，嘴角弯弯的，满面笑容。

“我刚才起身很慢，”他解释道，“是因为动作太快，就会吓到它们。有野生动物在边上时，动作一定要温柔，说话也一定要小声。”

他跟她说话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对陌生人说话，反而像是早就认识。玛丽对男孩一无所知，所以很害羞，说起话来有些生硬。

“你收到玛莎的信了吗？”她问。

狄肯点点头。他有一头红褐色的鬈发。

“所以，我才会来这儿呀。”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包刚才吹笛子时放在身边的东西。

“我把园艺工具都带来啦。有小铲子、耙子、叉子和锄头。啊！都挺不错的。还有一把镘刀呢。买其他种子时，老板娘还附赠了一包白罂粟花种和一包蓝色飞燕草的草籽！”

“能把种子给我看看吗？”玛丽问。

她真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说话，又快又溜。听起来，他似乎很喜欢她。尽管只是个住在荒野上的普通男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还长了张滑稽的脸，顶着一头红褐色的乱发，他却一点儿都不担心玛丽会讨厌他。玛丽凑近狄肯，发现他身上有股混合了石楠、青草和树叶的清新气味，仿佛他整个人都是那些东西做的一样。她很喜欢这种味道。看着狄肯有趣的红脸颊和圆圆的蓝眼睛时，玛丽渐渐不再羞怯。

“咱们坐到那根木头上看吧。”她说。

他们坐了下来。狄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棕色纸包。他拉开细绳，里面有很多更整齐的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有一张花朵图片。

“这儿有很多木樨草和罂粟花的种子，”他说，“木樨草最香了，随便撒在哪儿，它都能长出来。罂粟也一样。只要你吹吹口哨，它们就能长出来。它们最棒啦。”

狄肯突然停下来，飞快地转过头，红红的脸蛋一下子亮了起来。

“有知更鸟在叫我们，它在哪儿呢？”狄肯说。

叫声来自一处浓密的冬青树丛。绯红的浆果亮晶晶的。玛丽知道是谁来了。

“它真的在叫我们吗？”玛丽问。

“当然，”狄肯说，仿佛这是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它在叫它的某个朋友，就相当于说‘我在这儿。瞧瞧我。我想跟你聊会儿天’。它就在灌木丛里。是谁的鸟啊？”

“是本·威瑟斯塔夫的。不过，它跟我也有点儿熟。”玛丽回答。

“没错，它认识你，”狄肯又压低了声音，“而且，它还很喜欢你，已经接受了你。它马上就会把你的事都告诉我啦。”

狄肯以玛丽刚才见过的那种慢动作凑到灌木丛跟前，发出很像知更鸟啼鸣的啁啾声。知更鸟专注地听了一会儿，也“啾啾”地迎合起来，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

“嗯，它是你的朋友。”狄肯咯咯笑着说。

“你觉得它是吗？”玛丽急切地喊道，她太想知道答案了，“你觉得，它真的喜欢我吗？”

“要是不喜欢你，它就不会靠过来了。”狄肯说，“小鸟是很挑剔的。它们如果要嘲弄谁，可比人类还厉害。瞧，它在讨好你呢，它说：‘你的老朋友来啦，难道你没看见吗？’”

看起来还真像这么回事儿。知更鸟侧着身子，歪着脑袋，啾啾叫着在灌木丛里蹦来跳去。

“鸟儿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听懂吗？”玛丽问。

狄肯咧嘴大笑，整张脸似乎只剩下一张宽阔又红润的嘴。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我想是吧。它们也觉得我能听懂，”他说，“我在荒野上跟它们待了那么久，看着它们破壳出来，长出羽毛，学会飞，学会唱歌，我觉得自己都成了它们中的一员。有时，我觉得自己就是小鸟、狐狸、兔子、松鼠，甚至一只甲虫——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他笑着坐回到那根木头上，又说起花种的事儿来。他告诉玛丽那些种子开花后是什么样子，又告诉她该怎么播种、看护、施肥和浇水。

“这样吧，”他突然转头望向玛丽，说，“干脆我帮你种上，你的花园在哪儿？”

玛丽细瘦的双手在膝上绞得更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整整一分钟，都没憋出一个字来。她压根没想到这个，感觉糟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有一小片园子，对吧？”狄肯问。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到她脸色的变化，又见她什么也不说，狄肯不由困惑起来。

“他们不肯给你一小块地吗？”他问，“还没给你吗？”

玛丽的手绞得更紧了，转眼看向狄肯。

“我一点儿也不了解男孩子，”她慢吞吞地说，“我要是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保密吗？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如果被人知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我会死的！”最后一句话，玛丽说得相当认真。

狄肯越发摸不着头脑，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但他仍然好脾气地回答了。

“我一直都能保密。”他说，“要是我不能保密，把狐狸的窝、鸟儿的巢还有其他野生动物的洞穴都告诉别人，荒野就不安全了。没错，我能保守秘密！”

玛丽小姐情急之下，不自觉地伸手攥住了狄肯的衣袖。

“我偷了一座花园，”她飞快地说，“那座花园不是我的，也不属于其他任何人。没人想要它，没人照管它，更没人进去过。或许，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死了。我也不知道。”

她开始觉得热，仿佛有生以来都没这么别扭过。

“我不管，我不管！只有我关心那里，别人都不关心。谁也无权从我手中把它夺走。他们把它锁了，任它慢慢死掉。”可怜的玛丽小姐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一甩胳膊，捂住脸，放声大哭。

狄肯那双好奇的蓝眼睛越瞪越圆。

“哎——”他慢悠悠地长叹了一声，声音中既包含惊讶，又有几分同情。

“我没什么可做的，”玛丽说，“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我自己发现了那座花园，也是自己想办法进去的。我就跟那知更鸟一样。他们总不会从知更鸟手里夺走花园吧。”

“它在哪儿？”狄肯压低声音问。

玛丽小姐立刻从木头上站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计后果的那股倔强劲儿又上来了，跟在印度时一样专横跋扈，还有点激动和伤心。

“跟我来，我带你去。”她说。

她领着他绕过月桂小径，走向那片常春藤茂密的步行道。狄肯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古怪神情。他觉得，自己好似正被领着去看某种怪鸟的窝，动作必须格外轻柔。玛丽走到墙边，拉起常春藤时，狄肯吓了一跳。那儿有一扇门。玛丽缓缓把门推开，两人一起走了进去。接着，玛丽停住脚步，骄傲地把手一挥，说：“就是这了！这就是秘密花园。我是全世界唯一希望它活过来的人。”

“呀！”狄肯几乎是耳语地说，“这儿真是个奇特又漂亮的地方，简直像走进了梦里！”

CHAPTER 11

画眉鸟的窝

在玛丽的注视下，狄肯站在那儿环顾四周足足两三分钟。接着，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起来，动作甚至比玛丽第一次进来时还轻。一切似乎都尽收他眼底——灰蒙蒙的树、爬上树干又顺着枝条垂下来的灰色藤蔓、墙上和草地间的灌木丛以及有石凳和花瓮的常绿植物凉亭。

“我从没想过，还能见到这样的地方。”终于，他近乎耳语般地说。

“你知道这里吗？”玛丽问。

她声音很大，狄肯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们必须小声点儿，”他说，“不然被人听见，肯定会纳闷我们在这儿干什么。”

“噢！我忘了。”玛丽害怕起来，赶紧用手捂住嘴，“你知道这座花园吗？”重新镇静下来后，她又开口问道。

狄肯点点头。

“玛莎告诉我，有一座从来没人进去过的花园。”他回答，“过去，我们常常想，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儿。”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可爱的灰色藤蔓，圆眼睛里闪耀着奇异的喜悦光芒。

“啊！春天一到，就会有小鸟来这儿筑巢，”他说，“这里肯定是全英国最安全的筑巢地。从来没人靠近，它们可以在纠缠交错的树木和蔷薇花丛里筑巢。真奇怪，荒野上的那些鸟干吗不到这儿来筑巢呢？”

玛丽小姐又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狄肯的胳膊上。

“那儿会有蔷薇花吗？”她轻声问，“你看得出来吗？我想，它们或许都已经死了。”

“噢，不！没有全部死掉，”他回答，“你看这儿！”

他走到最近的一棵树前。那是一棵老树，树皮上爬满了灰色苔藓，却仍支撑着纠缠交错的枝丫，宛如一片帘子。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厚实的小刀，打开其中的一叶刀片。

“是有很多枝丫死了，应该砍掉，”他说，“旧枝的确挺多，但这棵树去年也长出一些新枝。瞧，这儿就有一点。”他碰了碰那颗小芽。它看起来并不是又硬又干的灰色，而是棕绿色。

玛丽热切又虔诚地碰了碰那嫩芽。

“是这个吗？”她说，“它还活着吗？真的吗？”

狄肯那张大嘴又笑了起来。

“它跟你我一样欢蹦乱跳着呢。”他说。玛丽记得，玛莎曾告诉她“欢蹦乱跳”就是“活跃”或“活泼”的意思。

“真高兴它那么欢蹦乱跳！”她低声呼喊道，“真希望它们都是欢蹦乱跳的！我们围着园子走一圈，数数还有多少棵是欢蹦乱跳的吧。”

她激动得都有点气喘吁吁了，狄肯也一样激动。他们走过一棵又一棵树，一丛又一丛灌木。狄肯拿着小刀，把那些令她惊奇的东西一一指给她看。

“它们都长疯了，”他说，“最强壮的那些长得很好，最娇嫩的已经死了。不过，其他的倒是长了又长，四处蔓延，真神奇！你瞧这边！”他拉下一根看起来很干枯的灰色粗树枝，“估计有人会觉得这根树枝已经死了，我却不这么认为——它的根一定还活着。我可以切开比较低的地方瞧一瞧。”

他跪下来，在离地不远处，用小刀割开一节看似毫无生气的枝条。

“瞧！”他得意扬扬地说，“我就说吧，木头里面是绿色的呢！你看！”

他话还没说完，玛丽已经跪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看。

“只要看起来还有一点湿润的绿意，这枝条就是欢蹦乱跳的。”他解释道，“要是里面干巴巴的，很容易折断，跟我刚刚切掉的那节一样，那就是已经死了。所有活着的树枝都是从这个庞大的根部长出来的。要是把老枝砍掉，松松土，再好好照顾一番——”他没再说下去，抬头望向周围那些爬上树干，又垂落下来的枝条，“今年夏天，这里的蔷薇花就会开得好像喷泉出水一样。”

他们走过一丛又一丛灌木，一棵又一棵树。狄肯很有劲儿，刀用得十分灵活。他不仅知道如何砍掉已经枯死的树枝，也能认出那些看似毫无生机其实暗藏绿色生命的大树枝或小枝条。半小时后，玛丽觉得她也能辨认了。每当狄肯切开一节看似已死的树枝时，玛丽看到再微弱不过的湿润绿意，都会立刻压低声音欢呼。铲子、锄头和叉子都很好用。狄肯一边用铲子在根部松土，好让空气钻进去，一边教玛丽如何使用叉子。

正当他们围着一处特别大的蔷薇花丛干活时，狄肯突然瞥见什么，不由惊呼出声。

“哎呀！”他指着几步远的草地喊道，“那是谁弄的？”

是玛丽为浅绿色的芽尖开辟的一处小空地。

“我弄的。”玛丽说。

“咦，你不是不懂园艺吗？”他惊叹道。

“我是不懂呀，”玛丽回答，“可它们那么小，杂草那么强壮茂密，它们看起来都没什么呼吸的空间了。所以，我才替它们清出一些地方。我连它们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狄肯走过去，跪在它们身旁，笑得更开朗了。

“你做得很对。”他说，“园丁都没法教得更正确了。现在，它们会像杰克的豆茎一样，长得飞快。它们是番红花和雪花莲，这边这些是水仙。”他转向另一片空地，“这儿是黄水仙。啊！它们一定会成为一景的。”

他从一块空地跑向另一块。

“对于你这么个小姑娘来说，这些活可真不少呀。”他打量着她说。

“我长胖了，”玛丽说，“也更有劲儿了。以前，我老觉得累。但挖土时，我一点儿都不累。我喜欢泥土翻开后的味道。”

“那真的对你很好。”狄肯点着头说，“除了雨水落在新生植物上的味道，就数干净的泥土味儿最好闻。有好多次，我专挑下雨时跑去荒野，躺在一丛灌木下，听雨沙沙地落在石楠花上。我就这样嗅呀，嗅呀。妈妈常说，我的鼻子都会像兔子那样抽动了。”

“你从不着凉吗？”玛丽盯着他，十分好奇地问。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玩儿又友善的男孩。

“我这种人才不会着凉，”他咧嘴笑了，“我生下来还没着过凉呢，我可不是娇惯大的。无论什么天气，我都像兔子一样在荒野上疯跑。妈妈说，这十二年来，我吸了那么多新鲜空气，所以才不会感冒。我就跟白山楂圆头棒一样结实。”

狄肯一边说一边忙着干活。玛丽跟在他后面，拿着叉子或镘刀帮忙。

“这地方有好多活儿要干！”他兴奋地看了看四周说。

“你愿意再来帮我吗？”玛丽恳求道，“我肯定帮着一起干。我可以挖土、除杂草，做一切你让我做的事。噢，狄肯，求求你一定要来！”

“只要你希望我来，不管晴天还是雨天，我每天都来。”他坚定地回答，“这是我有生以来遇到最有趣的事儿——关在这里，唤醒一座花园。”

“你要是来，”玛丽说，“你要是愿意帮我，让这里重新活过来，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呢。”玛丽无助地说。像狄肯这样的男孩，会需要她做什么呢？

“我来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吧。”狄肯快活地咧嘴笑了，“你要长胖，要像小狐狸一样贪吃，还要像我一样，学会和知更鸟说话。啊！我们一定能找到很多乐趣。”

狄肯开始走来走去，抬头望望树木、围墙和灌木丛，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不想把它弄得像园丁打理过的花园，一切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你觉得呢？”他说，“还是像现在这样，由着它们疯长，由着它们东摇西荡，相互纠缠吧。”

“我们不用把它弄得太整齐，”玛丽焦急地说，“如果太整齐，就不像一座秘密花园了。”

狄肯挠了挠红褐色的头发，颇为困惑地站在那儿。

“没错，这儿的确是座秘密花园，”他说，“但自从它十年前被锁上以来，除了知更鸟，似乎还有人进来过。”

“可门锁着，钥匙也被埋起来了，”玛丽说，“没人进得来呀。”

“话是没错，”狄肯回答，“可这地方有点儿怪。我总觉得，这儿，那儿，都有点被修剪过的痕迹。而且，肯定不是十年前的事。”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玛丽问。

狄肯正在检查一丛嫁接在树干上的蔷薇。他摇了摇头。

“是啊！怎么可能呢！”他嘀咕着，“门锁着，钥匙也埋起来了，怎么可能呢！”

玛丽小姐一直觉得，不管她活多少年，都不会忘记这座花园重新开始生长的那个早晨。当然，那天早晨，花园似乎真的是为了她才开始生长。当狄肯为了播种开始清理地面时，玛丽想起了巴兹尔为了嘲笑她，冲她唱的那首歌。

“有长得像铃铛的花吗？”她问。

“铃兰啊，”他一边用镘刀铲土，一边说，“还有吊钟花和风铃草。”

“我们种上一些吧。”玛丽说。

“这儿有很多铃兰，我已经看到了。但它们长得太密，我们得把它们分开点儿。其他的从播种到开花，需要两年时间。不过，我可以从我家茅屋的花园里给你带一些过来。你为什么想种这些花啊？”

于是，玛丽便把印度巴兹尔兄妹的事都告诉了狄肯，说她很讨厌他们，还说那些家伙叫她“倔脾气的玛丽小姐”。

“过去，他们总围着我跳舞，边跳边唱：

玛丽小姐倔脾气，

真能造出花园来？

银钟花、海扇壳、金盏花，

全都排队成一行。

我刚好想起这事儿，所以好奇是不是真有像银铃铛的花。”

她微微皱起眉，拿起镘刀，狠狠地往土里一插。

“我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倔。”

狄肯哈哈大笑起来。

“啊！”他敲碎肥沃的黑土，玛丽看见他深深地吸着泥土的芳香，“要是身边有这些花儿，又有很多友善的野生动物搭窝筑巢、唱歌吹哨，不管是谁，都没必要犯倔了，不是吗？”

玛丽捧着种子跪在狄肯身边，看着他，不再皱眉。

“狄肯，”她说，“你真像玛莎说的一样好。我喜欢你，你是我喜欢的第五个人。我从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五个人。”

狄肯像玛莎擦炉栅时一样，挺起身子坐在后脚跟上。玛丽觉得，他的样子又好玩，又讨人喜欢，蓝眼睛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快活的翘鼻子。

“你只喜欢五个人？”他说，“另外四个是谁？”

“你妈妈和玛莎，”玛丽掰着指头数，“还有知更鸟和本·威瑟斯塔夫。”

狄肯哈哈大笑，并用胳膊挡住嘴，以免声音太大。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怪小孩，”他说，“不过，我倒认为，你才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小女孩呢。”

这时候，玛丽做了个十分怪异的举动。她倾身向前，问了他一个以前不曾问过任何人的问题。而且，她还试着用狄肯的约克郡口音提问，在印度，要是跟当地人说方言，对方总是会非常高兴。

“你喜欢我吗？”玛丽问。

“嗯！”他衷心地说，“我喜欢你，很喜欢！而且，我相信，知更鸟也很喜欢你。”

“那就有两个了，”玛丽说，“有两个人喜欢我啦！”

接着，他们更卖力、更开心地干起活来。听见庭院里的大钟响起，玛丽吓了一跳，又有点难过——午餐时间到了。

“我得走了。”她惋惜地说，“你也得走了，是吗？”

狄肯咧嘴一笑。

“我的午餐很简单，我随身带着呢。”他说，“妈妈总让我在兜里放点儿吃的。”

他从草地上捡起外套，从兜里拿出一个鼓鼓的小包裹。包裹用一块蓝白相间的干净粗布手帕包着。里面是两片厚厚的面包，面包中间还加了片什么东西。

“很多时候都只有面包，没别的东西，”他说，“但今天还有一片油汪汪的熏肉呢。”

玛丽觉得，这份午餐真奇怪。不过，狄肯却似乎准备要大快朵颐。

“赶紧回去吃饭吧，”他说，“我先吃完我的，这样，回家之前，还能多干点儿活。”

他背靠大树，坐了下来。

“我会把知更鸟叫过来，”他说，“把那圈肉皮给它啄一啄。鸟儿最喜欢有点油气的东西。”

玛丽真不舍得离开狄肯。她突然觉得，他就像树林里的精灵，好得简直不像真的。等她再回到花园，他很可能就不见了。玛丽慢吞吞地朝围墙上的那道门走去，可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折返回来。

“无论发生什么，你——你永远都不会说出去吧？”她问。

狄肯已经咬了一口面包加熏肉，红扑扑的脸蛋胀得鼓鼓的，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肯定的笑容。

“如果你是一只画眉鸟，领我看了你的巢，你觉得，我会告诉别人吗？我才不会呢！”他说，“你就跟画眉鸟一样安全。”

没错，玛丽非常肯定自己很安全。

CHAPTER 12

“能给我一小片地吗？”

玛丽跑得飞快，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房间，前额上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蛋也变成了明亮的粉红色。她的午餐已经摆在桌上，玛莎则在一旁等着。

“你有点晚了哦，”她说，“上哪儿去啦？”

“我见到狄肯了！”玛丽说，“我见到狄肯了！”

“我知道他会来，”玛莎得意扬扬地说，“你喜欢他吗？”

“我觉得——我觉得他很漂亮。”玛丽十分坚定地说。

玛莎显然吃了一惊，但也很开心。

“嗯，”她说，“他是最棒的男孩，但我们从不觉得他长得漂亮。他的鼻子翘得太高了。”

“我就喜欢翘得高的鼻子。”玛丽说。

“而且，他的眼睛太圆了，”玛莎有些犹豫地说，“尽管颜色很好看。”

“我喜欢圆圆的眼睛，”玛丽说，“它们跟荒野上的天空一个颜色。”

玛莎非常得意地笑了。

“妈妈说，因为他老是抬头看鸟儿和云朵，所以眼睛才那么蓝。不过，他的嘴有点儿太大了，不是吗？”

“我喜欢他的大嘴。”玛丽固执地说，“我还希望，我的嘴也能那么大呢。”

玛莎开心地咯咯直笑。

“你这么小的脸，要是长了张大嘴，可就滑稽啦。”她说，“但我早就知道，你见到狄肯，一定会喜欢他的。那些种子和园艺工具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他把那些东西带来了？”玛丽问。

“啊！我从没想过他会不带来。只要约克郡有，他就肯定会带来。他是个非常可靠的男孩。”

玛丽很怕玛莎会问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幸好她没问。她对种子和园艺工具很感兴趣。直到玛莎问起那些花要种在哪儿时，玛丽才紧张起来。

“这事儿你问过谁了吗？”玛莎问。

“还没呢。”玛丽有些迟疑地回答。

“好吧，要是我，就不会去问园丁总管罗奇先生。他太傲慢了。”

“我还没见过他呢，”玛丽说，“我只见过他手下的几个园丁和本·威瑟斯塔夫。”

“我要是你，就去问本·威瑟斯塔夫。”玛莎建议，“他虽然脾气不好，但面恶心善。他想干什么，克雷文先生都随他。因为克雷文夫人在世时，他就在这儿了，还常常逗得夫人哈哈笑。夫人很喜欢他。或许，他可以替你找个不怎么碍事的角落。”

“如果那地方既不碍事，又没人要，那送给我应该没人介意，对吧？”玛丽紧张地问。

“是没什么理由介意。”玛莎回答，“你又不会伤害到谁。”

玛丽用最快的速度吃完午餐，从桌边站起来，跑进房间，重新戴上帽子。可是，玛莎把她拦了下来。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说，“我特意让你先吃完午餐。克雷文先生今天早上回来了，他想见见你。”

玛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噢！”玛丽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皮彻先生不是说，他不想见我吗？”

“这个嘛，”玛莎解释道，“梅德洛克太太说是因为我妈妈。她在去斯威特村的路上碰到了克雷文先生。妈妈之前从没跟先生说过话，但克雷文夫人曾来过我们的小茅屋两三次。先生虽然忘了，妈妈可还记得。她鼓起勇气拦下先生。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跟先生谈论你的，但她说的话先生肯定听进去了，所以才想在明天离开前见见你。”

“噢！”玛丽喊道，“他明天就要走吗？我真高兴！”

“他要走很长一段时间，或许要秋天或冬天才回来。他要去国外几个地方旅行。他总是这样。”

“噢！我真高兴，太高兴了！”玛丽感激地念叨着。

他要是冬天才回来——秋天也行——她就有足够的时间，看着秘密花园活过来啦。就算他发现此事，从她手里夺走花园，至少，她也曾经拥有过。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想见——”

她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梅德洛克太太走了进来。她穿着她最好的黑裙子，还戴上了最好的帽子。衣领上别了个大胸针。胸针上有个男人的头像，是已故多年的梅德洛克先生的遗照。梅德洛克太太每次盛装打扮，都会戴上这枚胸针。她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

“你的头发太乱了，”她飞快地说，“玛莎，快给她梳梳。替她换上最好的衣服。克雷文先生叫我把她带去书房。”

玛丽脸上的红晕全都不见了，一颗心开始怦怦直跳。她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呆板难看、沉默寡言的小孩了。她连梅德洛克太太的话都没回，就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玛莎跟了上去。换衣服梳头时，玛丽也一言不发。穿戴整齐后，她默默地跟着梅德洛克太太，穿过走廊。她有什么话可说呢？她不得不去见克雷文先生。他不会喜欢她的，她也不会喜欢他，她知道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玛丽被领到一个之前从未到过的区域。最后，梅德洛克太太敲了敲门。听到有人说“进来”，两人便一起走进了房间。一个男人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梅德洛克太太上前禀告。

“先生，这就是玛丽小姐。”她说。

“她留下，你可以走了。需要你把她领走时，我会按铃叫你。”克雷文先生说。

她走出去，把门关上了。这期间，玛丽只能绞着细瘦的手，站在那等待。看得出，那个坐在扶手椅里的男人高耸的肩膀有些扭曲，但算不上驼背。一头黑发已夹杂不少银丝。他转过头，对着玛丽开口了。

“过来！”他说。

玛丽走了过去。

他并不丑。要是没有愁容满面，这张脸其实还挺英俊。见到玛丽好像让他既忧心又烦躁，仿佛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玛丽回答。

“他们好好照顾你了吗？”

“嗯。”

他一边上下打量着她，一边烦躁地揉着前额。

“你好瘦。”他说。

“我已经越来越胖了。”玛丽回答。她发现，自己的口气真是异常僵硬。

那张脸真不快活啊！他的黑眼睛对她视而不见，仿佛一直看着别的什么东西。而且，他好像无法把心思集中到她身上来。

“我把你忘了，”他说，“我怎么想得起你呢？我本打算给你请个女家庭教师或奶妈之类的人，后来却忘了。”

“求求你——”玛丽开口道，“求求你——”玛丽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我已经大得不需要奶妈了，”玛丽说，“求求你——也求你先别给我请女家庭教师。”

他又揉了揉额头，盯着玛丽看。

“索尔比太太就是这么说的呀。”他心不在焉地咕哝道。

接着，玛丽突然鼓起一丝勇气。

“她——她就是玛莎的妈妈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嗯，我想是吧。”他回答。

“她了解孩子，”玛丽说，“她有十二个孩子呢。她了解。”

他似乎振奋了一些。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外面玩儿，”玛丽回答。她真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在印度时，我从来不想出去玩。可在这里，到外面玩儿会让我觉得饿，我已经越来越胖了。”

克雷文先生望着她。

“索尔比太太也说，去户外对你有好处。或许是吧，”他说，“她觉得，最好等你长结实些，再请女家庭教师。”

“在外面玩儿，吹着从荒野上刮来的风，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结实。”玛丽争辩道。

“你都上哪儿玩？”克雷文先生接着问。

“哪儿都去，”玛丽气喘吁吁地说，“玛莎的妈妈送给我一根跳绳。我边跳边跑，四处查看有没有东西从土里冒出来。不过，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

“别那么害怕，”他担忧地说，“像你这样的孩子，能做什么坏事！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吧！”

因为太过兴奋，玛丽觉得似乎有团东西跳进了喉咙。她连忙用手捂住，以免让克雷文先生看见。她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真的可以吗？”她颤抖着声音问。

那张焦急的小脸让他更不安了。

“别一副那么害怕的样子，”他高声说，“你当然可以。我是你的监护人，虽然对任何孩子来说，我都不太称职。我没法抽出时间陪你，也没精力照顾你。我身体很糟，情绪也很糟，总是心烦意乱的。但我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又舒适。我对小孩一窍不通，梅德洛克太太会照顾你，确保你什么都不缺。我今天找你来，是因为索尔比太太说，我应该见见你。她女儿谈起过你。她认为，你需要新鲜空气，还有自由自在的奔跑。”

“小孩儿的事她都懂。”玛丽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她应该懂。”克雷文先生说，“她居然在荒野上把我拦下来，胆子倒挺大的。不过，她说克雷文夫人以前对她很好。”对他来说，提起亡妻的名字似乎很艰难，“她是位值得尊敬的太太。我现在见到你，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去外面尽情地玩儿吧。这地方很大，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想要玩具、书和洋娃娃吗？”

“我可以——”玛丽颤抖着声音问，“我可以要一小块儿地吗？”

情急之下，她没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多怪。她原本不想这么说的。克雷文先生似乎非常吃惊。

“地？”他重复了一遍，“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在上面播种……让东西冒出来……看着它们茁壮成长。”玛丽结结巴巴地说。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你——你真那么喜欢花园吗？”他慢慢地说。

“在印度时，我对花园一点儿都不了解，”玛丽说，“我老是生病，总觉得累。那儿太热了。有时，我会在沙地上弄些小花圃，插几株花。不过，在这儿就不一样啦。”

克雷文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一小块儿地。”他自言自语地说。玛丽觉得自己一定是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停住脚步，对玛丽说话时，那双黑眼睛变得柔和又友善。

“你想要多少地都行。”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也喜欢土地和种东西的人。你要是看上哪块地，”他露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就拿去吧。孩子，让它活过来吧。”

“无论哪儿的地都可以吗？只要没人要的就行吗？”

“哪儿都行，”他回答，“好了！你得走了，我累了。”他碰了碰铃，叫梅德洛克太太进来，“再见，整个夏天我都不在家。”

梅德洛克太太眨眼间就来了。玛丽觉得，她多半就等在走廊上。

“梅德洛克太太，”克雷文先生对她说，“一见到这孩子，我就明白索尔比太太的意思了。等她不这么纤弱，再开始上课吧。给她简单又营养的食物，让她尽情地在花园里奔跑吧。不用管得太严。她需要自由和新鲜空气，也需要到处玩耍。索尔比太太会偶尔来看看她，她有时也能去索尔比太太家的茅屋玩玩儿。”

梅德洛克太太显得很高兴，听到自己对玛丽不必“管得太严”，顿时松了口气。她本来就觉得玛丽是个烦人的负担，尽可能少碰面。况且，她挺喜欢玛莎妈妈的。

“谢谢您，先生，”她说，“苏珊·索尔比是我以前的同学。她那样通情达理、心地善良的女人，真是找上一天也难得碰到一个。我自己没孩子，她却有十二个，个个儿都健康又善良。跟他们一起玩，对玛丽小姐绝对没坏处。关于孩子的事，我也总是采纳苏珊·索尔比的建议。她估计就是您口中那种明事理的人。先生，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说清楚了，”克雷文先生回答，“现在，把玛丽小姐带走吧。让皮彻来见我。”

梅德洛克太太把玛丽领到她那条走廊的入口处就走了。玛丽飞快地跑回房间，发现玛莎正在屋里等她。事实上，玛莎一收拾完餐具，就立刻赶了回来。

“我有自己的花园啦！”玛丽喊道，“随便在哪儿都行！很长时间内，也不会有女家庭教师来。你妈妈会来看我，我或许也能去你家的茅屋做客。他说，我这样的小女孩干不出什么坏事。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想上哪儿都行。”

“啊！”玛莎高兴地说，“他人真好，不是吗？”

“玛莎，”玛丽严肃地说，“他真是个好人，就是那张脸太忧伤，额头都皱成一团了。”

玛丽没料到自己会离开那么久，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花园。她知道狄肯要走五英里路回家，必须早早动身。钻过常春藤下面的门后，她发现，狄肯果然已经不在原地了。那几样园艺工具都摆在一棵树下。她跑过去，把花园找了个遍，还是不见狄肯。他已经走了。秘密花园空荡荡的，只有知更鸟刚刚飞过围墙，栖在一丛攀缘蔷薇上，看着玛丽。

“他走了，”玛丽悲伤地说，“噢！他——他——他真的只是林中精灵吗？”

玛丽突然发现，有个白色的东西系在攀缘蔷薇丛上，是一张纸——事实上，这张纸就是她替玛莎写信给狄肯用的一张信纸。它被一根长长的荆棘插在花丛上。玛丽立刻明白，这是狄肯留下的。纸上用印刷体草草地写了几个字，还画了个图案。起初，玛丽没看出来那是什么。后来，她认出那是一只趴在窝里的鸟。画下面是一行用印刷体写的字：

我会回来的。

CHAPTER 13

“我是科林”

玛丽回去吃晚餐时，把那幅图给玛莎看。

“啊！”玛莎骄傲地说，“真没想到，我们的狄肯这么聪明。这画的是待在窝里的画眉鸟，这身形跟真正的画眉鸟一样大，但模样比真鸟还生动一倍。”

这下，玛丽明白狄肯是想借这幅画传递一个信息。他想说：她尽可以放心，他一定会守住秘密。她的花园就是窝，而她就是那只画眉鸟。啊，她真喜欢这个古怪又平凡的男孩！

她真希望他第二天就能回来。当她入睡时，一心期盼着早晨快点儿到来。

但约克郡的天气真是谁都说不准，尤其是春天。半夜，雨点重重地敲在窗户上，把她吵醒了。外面下起瓢泼大雨，风在烟囱和这座古老大宅的各个角落“咆哮”。玛丽从床上坐起来，既难过又生气。

“这雨简直跟以前的我一样倔，”她说，“我越不想让它来，它就越要来。”

她猛地扑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虽然没哭，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她讨厌这沉重的雨声，也讨厌“咆哮”的风声。她再也睡不着了。那悲伤的声音让她清醒，因为她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她要是感觉快乐，这声音说不定还能催眠。可风的咆哮声多响啊！雨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多用力地砸着窗户呀！

“听起来，就像一个人在荒野上迷了路，正在一边乱走，一边哭。”她说。

玛丽在床上翻来覆去大约一个小时，突然听到什么声音，腾地坐了起来，转头对着门口，侧耳细听，听了好久。

“这会儿不是风声，”玛丽很想小声点，结果声音还是很大，“那不是风声。不是，是我之前听到过的哭声。”

她房间的门半开着，声音从走廊上传来，远远的，很微弱，是一种焦躁的哭声。她听了几分钟，越来越确定那就是哭声。她觉得自己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它似乎比秘密花园和那把被埋起来的钥匙还奇怪。或许，是叛逆的情绪给她壮了胆。她跳下床，站到了地板上。

“我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她说，“每个人都在睡觉，我才不管梅德洛克太太呢，我才不管！”

床边有根蜡烛。玛丽拿起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又黑又长，她却兴奋得压根没在意。她还记得必须在哪些拐角转弯，才能找到那扇挂着壁毯、通向一条短走廊的门。上次迷路时，梅德洛克太太穿过的就是那扇门。声音也是从那条走廊传过来的。在昏暗烛光的陪伴下，玛丽摸索着往前走。她的心怦怦直跳，声音大得自己都能听见。远处微弱的哭声时断时续，引领着她不断前行。是在这个拐角转弯吗？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嗯，没错。沿着这条走廊往前走，然后左转，踏上两级宽大的台阶，再往右转。没错，有壁毯的门就在这儿。

玛丽轻轻推开门，再随手关上。虽然哭声不大，但站在走廊上，她听得一清二楚。声音从左边的那面墙后传出来。再往前走几步，有一扇门，她看见门缝下透出些许光亮。有人在那个房间里哭。而且，应该是个小孩。

玛丽走上前推开门，终于站到了房间里！

这个房间很大，屋里满是古老精致的家具。炉子里闪着微弱的火光，一张挂着织锦帘子的雕花四柱床边点着一盏夜灯。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正可怜兮兮地哭着。

玛丽想，自己是在一个真实的地方呢，还是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男孩的皮肤是象牙色的，一张脸清瘦秀气，相比之下，那双眼睛就显得太大了。浓密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瘦脸愈发的小。他似乎生病了，但不像是因为疼痛而哭，倒像是因为疲惫和生气。

玛丽拿着蜡烛站在门边，屏住呼吸。接着，她蹑手蹑脚地走起来。越来越近的烛光引起了男孩的注意。他从枕头上转过脸来，瞪着玛丽，一双灰色的眼睛睁得老大，大得似乎没了边儿。

“你是谁？”终于，他有些害怕地低声问，“你是鬼吗？”

“不，我不是。”玛丽低声回答，似乎也有些害怕，“你是鬼吗？”

男孩瞪着玛丽看个没完。玛丽也忍不住看向那双奇怪的眼睛。那双眼睛呈玛瑙一样的灰色，搭上又黑又长的睫毛，长在那么一张小脸上，着实显得太大。

“不是，”他等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是科林。”

“科林是谁？”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科林·克雷文。你是谁？”

“我是玛丽·伦诺克斯。克雷文先生是我姑父。”

“他是我爸爸。”男孩说。

“你爸爸！”玛丽倒抽了一口气，“没人告诉我，他还有儿子啊！他们怎么不告诉我？”

“过来。”科林一脸焦急地用那双奇怪的眼睛瞪着玛丽。

她走到床边。科林伸出手，碰了碰她。

“你是真的，对吧？”他说，“我经常做些很逼真的梦。你不会是其中一个吧。”

玛丽溜出自己房间前，披了件羊毛睡袍。她把衣服的一角塞到科林指间。

“揉一揉，你就知道它有多厚实，多暖和了，”她说，“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捏捏我，就知道我是不是真人了。刚才，有那么一会儿，我也以为你是我梦中的人呢。”

“你从哪儿来？”他问。

“我自己的房间呀。风吼得太厉害，我睡不着。我听见有人在哭，就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哭。你为什么要哭啊？”

“我也睡不着。而且，我的头很疼。你叫什么来着？再告诉我一遍。”

“玛丽·伦诺克斯。没人告诉你，我到这儿来住吗？”

他的手仍抓着玛丽的睡袍。不过，他开始有点儿相信玛丽是真人了。

“没有，”他回答，“他们不敢。”

“为什么？”玛丽问。

“因为我会害怕被你看见。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跟我说话。”

“为什么？”玛丽又问了一遍，觉得更困惑了。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生着病，必须躺在床上。爸爸不准别人跟我讲话，也不准仆人们谈起我。要是一直活下去，我可能会变成驼背，但我应该活不到长大。爸爸一想到我可能会变成他那样，就觉得厌烦。”

“噢，这座房子真奇怪！”玛丽说，“真是太奇怪了！所有事都是秘密。房间上了锁，花园也上了锁。还有你！你也被锁上了吗？”

“不。我待在这个房间里，是因为我不想出去。出去太累了。”

“你爸爸会来看你吗？”玛丽壮起胆子问。

“有时候会来。一般都是我睡着的时候。他不想看见我。”

“为什么？”玛丽忍不住又问。

男孩脸上闪过一抹不悦的神色。

“我出生没多久，妈妈就死了。这让他一看到我就难过。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别人说起过。他几乎一直都在恨我。”

“他也恨那座花园，因为她的死。”玛丽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花园？”男孩问。

“噢！就是——就是她以前很喜欢的一座花园。”玛丽结结巴巴地说，“你总是待在这儿吗？”

“差不多吧。有时候，他们会带我去海边，但我待不下去，因为人们老是盯着我看。以前，为了让背挺直，我还得背一个铁东西在身上。不过，有个伦敦的名医看过之后，说这么做很愚蠢。他要求他们解下那东西，带我去呼吸新鲜空气。我讨厌新鲜空气，也不想出去。”

“我刚来这儿时也不想出去。”玛丽说，“你干吗老那样盯着我？”

“因为有些梦太逼真，”他气恼地说，“有时，我就算睁开眼睛，也不相信自己醒了。”

“我们现在都醒着。”玛丽说。

她扫了一眼房间。天花板很高，炉火昏暗，角落里黑乎乎的。“看起来很像在梦中。现在又是半夜，这座房子里的每个人都睡着了。每个人，除了我俩。我们都清醒得很呢。”

“我不希望这是一个梦。”男孩烦躁地说。

玛丽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要是不喜欢别人看到你，”她开口道，“那你想让我走开吗？”

科林仍抓着玛丽的睡袍，还轻轻拉了一下。

“不要，”他说，“你要是走了，那这肯定是一个梦。你要是真人，就坐在那张大脚凳上，跟我说说话吧。我想听听你的事。”

玛丽把蜡烛放在床边的桌上，在那张带软垫的脚凳上坐了下来。她也不想走。她想待在这个神秘又隐蔽的房间里，跟这个神秘的男孩聊天。

“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她说。

他想知道她来米塞斯维特庄园多久了，想知道她的房间在哪条走廊上，还想知道她一直都在干什么，是不是像他一样不喜欢荒野，以及来约克郡前，她住在哪里。玛丽回答了这些问题和许多别的问题。科林躺在枕头上，听得津津有味。他让她讲了很多关于印度和她远渡重洋的事。玛丽发现，因为一直卧病在床，他了解事物的方式和其他孩子不同，很小的时候，他的一个奶妈教过他读书认字，所以他总是在阅读和看那些精美图书里的插画。

虽然爸爸很少在他醒着时来看他，却给了他各种奇妙的玩意儿，供他消遣。不过，他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乐趣。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他不愿意做的事，也从来没人勉强他做。

“每个人都得讨我开心，”他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一生气，身体就会不舒服。没人相信，我能活到长大成人。”

他说这话的模样，仿佛早已对个中含义习以为常。他好像很喜欢玛丽的声音。她滔滔不绝地往下说，他就懒洋洋地、饶有兴致地听。有那么一两次，玛丽以为他睡着了。可最后，他又会问出一个问题，从而引出新话题。

“你多大了？”他问。

“十岁。”说完，玛丽不由自主地加了一句，“你也是啊。”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质问道。

“因为你一出生，那座花园的门就被锁上，钥匙也被埋了起来。到现在，那儿已经被锁了十年啦。”

科林半坐起来，用胳膊肘撑住身子，转向玛丽。

“什么花园的门被锁起来了？谁干的？钥匙埋在哪儿了？”他大呼小叫，仿佛突然很感兴趣。

“就是——就是克雷文先生痛恨的那座花园啊。”玛丽紧张地说，“他把门锁上了。没人——没人知道他把钥匙埋在了哪儿。”

“那是一座什么样的花园？”科林不依不饶，急切地追问道。

“十年来，谁也不准进去。”玛丽小心翼翼地回答。

但现在再小心也为时已晚。科林跟玛丽一样，成天无事可想。这座秘密花园对他的吸引力，跟当初对玛丽的一样大。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它在哪儿？她从没去找过门吗？她从没问过园丁吗？

“他们不愿谈起那儿，”玛丽说，“我想，应该是有人交代过，不准他们回答相关问题。”

“我能让他们开口。”科林说。

“你行吗？”玛丽结结巴巴地说，有些害怕起来。如果他能要求别人回答问题，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说过，每个人都得讨我开心。”他说，“只要我能活下去，这地方总有一天会属于我，他们都知道这点。我会让他们告诉我的。”

玛丽不知道自己被宠坏了，但她非常清楚，这个神秘的男孩已经被宠坏了。他以为全世界都是他的。他真奇怪！谈到自己活不长时，竟那么冷漠。

“你觉得你活不长吗？”玛丽问，一半是出于好奇，另一半也是想借此让他忘掉花园的事。

“我觉得不会太久。”他的口气和之前一样冷漠，“从我记事起，就老听到别人这么说。起初，他们以为我太小听不懂，现在，他们以为我听不到。但我听得懂，也听得到。我的医生是我爸爸的表弟。他非常穷。我要是死了，他就能在我爸爸过世后继承整座米塞斯维特庄园。我想，他应该不希望我活下去。”

“你想活下去吗？”玛丽问。

“不想，”他疲惫又生气地说，“但我也不想死。我觉得不舒服时，便躺在这儿想这个问题，想到一直哭，一直哭。”

“我听见你哭了三次，”玛丽说，“但我不知道谁在哭。你就是为这件事哭吗？”她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他忘掉花园。

“应该是吧。”他回答，“我们聊点儿别的吧。聊聊那座花园。你难道不想看看那儿吗？”

“想啊。”玛丽非常小声地回答。

“我也想。”他继续固执地说，“以前，我从没想要看任何东西，但我真想瞧瞧那座花园。我想把钥匙挖出来，把门打开。我要让他们用轮椅推我进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一定要让他们把门打开。”

他变得异常兴奋，那双奇怪的眼睛像星星似的闪着光，显得更大了。

“他们必须得讨我开心，”他说，“我会让他们把我带去那里，也会把你带上的。”

玛丽的手紧紧攥在一起。一切都毁了，都毁了。狄肯再也不会回来。她再也无法拥有画眉鸟卧在隐蔽又安全的窝里时，那种安心的感觉了。

“噢，别——别——别——别那么做！”玛丽放声大喊。

科林瞪着她，心想她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他大声问，“你说过，你也想去那看看的啊！”

“我是想，”玛丽几乎都快哭了，哽咽着说，“但你如果让他们把门打开，带你进去，那儿就不再是一个秘密了。”

科林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一个秘密，”他说，“什么意思？快告诉我。”

玛丽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

“你瞧——你瞧，”她气喘吁吁地说，“如果除了我们，没人知道——那儿可能有扇门，藏在常春藤下的某个地方——如果真的有——我们就能把它找出来。要是我们找到了，一起偷偷溜进去，再关上门，那谁都不会知道花园里有人。我们就可以说，那儿是我们的花园。然后假装——假装我们都是画眉鸟。那座花园便是我们的窝。如果我每天都去那儿玩，在花园里挖土、播种，它就会完全活过来——”

“它死了吗？”科林打断玛丽。

“要是没人管，很快就会死的，”玛丽继续说，“球茎还能活下去，但蔷薇就——”

科林已经像当时的玛丽一样兴奋，并再次打断了她。

“球茎是什么？”他迫不及待地插嘴道。

“就是水仙、百合和雪花莲。这会儿，它们正在泥土里使劲儿把浅绿色的芽尖推出地面，因为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就要来了吗？”他问，“春天是什么样子？生病的人都待在屋里，根本见不到春天。”

“春天就是太阳照在雨水上，雨水落进阳光里。还有，土里的东西都开始使劲儿往外冒。”玛丽说，“如果这座花园始终是个秘密，我们就能进去，看着植物一天天长大，看着那许许多多的蔷薇活过来。你还不明白吗？噢，你难道还不明白，如果让它成为秘密，不是要好得多吗？”

科林倒回枕头上，神情古怪地躺在那里。

“我从来都没有秘密，”他说，“除了没法活到长大成人那一点。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这事，所以，这也算是一个秘密吧。不过，我更喜欢你的这种秘密。”

“只要你不让他们把你带去花园，”玛丽哀求道，“或许——肯定会有一天，我能想出办法，进入那座花园。到时候——如果医生想让你坐着轮椅出去，而且你还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或许——或许我能找个男孩来推你。这样，就我们几个进去，那儿便永远都是一座秘密花园了。”

“这样——似乎还不错，”他说的非常慢，眼里露出梦幻般的神情，“我应该会挺喜欢的。我不介意在一座秘密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

玛丽的呼吸终于开始顺畅，感觉安心多了。因为保守秘密这个想法似乎让他很高兴。她确定，如果继续讲下去，他一定会像自己一样，在脑中勾勒出那座花园的模样。他会非常喜欢那儿，喜欢到无法容忍其他人随随便便闯进去。

“我来告诉你，我觉得进去时那座花园应该是什么样儿。”她说，“花园被关了那么久，没准儿植物都纠缠到一起去了。”

他静静地躺着，听她继续说蔷薇可能在树木间攀爬，然后垂挂下来——很多鸟儿都会去花园筑巢，因为那儿非常安全。玛丽又谈到那只知更鸟和本·威瑟斯塔夫。关于知更鸟，能说的事儿可就多了。而且，这个话题轻松又安全，玛丽终于不再害怕。知更鸟的事让科林很开心，听着听着，他还笑了起来，那模样都称得上漂亮了。起初，玛丽还觉得这个有着大眼睛和浓密鬈发的男孩比自己难看呢。

“我不知道，鸟儿还能那样，”他说，“要是一直待在屋里，就永远也别想看见什么东西。你知道的事儿真多呀。我觉得，你简直就像去过那座花园似的。”

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什么也没说。科林显然也并不指望她回答。接下来，他却做了件让玛丽大吃一惊的事。

“我要给你看样东西，”他说，“壁炉上方有块玫瑰色的丝帘，你瞧见了吗？”

玛丽之前并没注意，现在她一抬头便看见了。那是一块柔软的丝质帘子，好像挂在一幅画上。

“瞧见了。”她回答。

“那儿有根细绳，”科林说，“你过去拉一下。”

玛丽站起身，非常困惑，她找到并拉动了那根细绳，丝帘沿着挂环退开，露出一幅画。画上是个满面笑容的姑娘。亮丽的头发用一根蓝缎带系着，那双快乐可爱的眼睛跟科林忧郁的眼睛一模一样，都是玛瑙般的灰色，在浓密黑睫毛的映衬下，显得比实际大一倍。

“她是我妈妈，”科林抱怨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有时，我会因此而恨她。”

“真奇怪！”玛丽说。

“如果她还活着，我相信我不会一直生病，”他抱怨道，“我敢说，那样我就能活下去。爸爸也不会讨厌看见我。我还会有一副强健的脊背。把帘子拉上吧。”

玛丽照着做了后，坐回脚凳上。

“她比你好看多了，”玛丽说，“但她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至少，形状和颜色都一样。为什么要用帘子把她遮起来呢？”

科林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是我让他们遮起来的，”他说，“有时，我不喜欢她盯着我看。我生病或难受的时候，她也总是笑。而且，她是我的，我不想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玛丽才又开口。

“梅德洛克太太要是发现我来过这里，会怎么做？”她问。

“我叫她怎么做，她就会怎么做，”科林回答，“我会告诉她，我想你每天都过来陪我说说话。我很高兴你来了。”

“我也是，”玛丽说，“我会尽量经常来，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但是，我必须每天都去找那座花园的门。”

“嗯，你一定要去找。”科林说，“然后，你再来跟我说说情况如何。”

他像之前那样，躺在那儿想了几分钟，然后才再次开口。

“我想，你也应该成为一个秘密，”他说，“除非他们发现，我不会告诉他们你来过。我任何时候都可以让奶妈出去，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知道玛莎吗？”

“知道呀，我跟她很熟，”玛丽说，“她负责照顾我。”

他朝外面的走廊点了点头。

“她就睡在隔壁房间。奶妈昨天走了，要去她妹妹家过夜。她不在时，就会叫玛莎来照顾我。玛莎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能来。”

这下玛丽终于明白，她问起哭声时，玛莎为何会一脸困惑了。

“玛莎一直都知道你的事吗？”

“嗯。她经常来照顾我。奶妈总想从我身边抽身离开，那时候，玛莎就会来。”

“我来这儿已经很长时间啦，”玛丽说，“我现在应该走了吧？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希望，我睡着后你再走。”他颇有些害羞地说。

“闭上眼睛。”说完，玛丽把脚凳又拉近了些，“我会拍拍你的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低声唱歌。以前在印度时，我的奶妈就是这么做的。”

“我应该会喜欢的。”他昏昏欲睡地说。

不知怎的，玛丽很可怜他，不希望他醒着躺在那儿。她倚在床边，轻轻抚摸他的手，一边拍，一边低声哼了首印度小曲。

“真好听。”他似乎更困了。玛丽继续哼着曲子安抚他，等她再次望向他时，发现那黑色的睫毛已经贴到脸颊上——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玛丽轻轻站起身，端起蜡烛，静悄悄地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CHAPTER 14

小王公

快到清晨时，依然下着倾盆大雨，整片荒野都笼罩在雾气中。看样子，今天不能出门了。玛莎一直在忙，玛丽都没找到机会跟她说话。下午，玛丽请她到育儿室陪自己坐坐。玛莎带着袜子来了。没事时，她总会织袜子。

“你怎么啦？”她们一坐下来，玛莎就开口问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嗯。我已经找到是谁在哭了。”玛丽说。

玛莎手一松，正在织的袜子掉到了膝盖上。她吃惊地瞪着玛丽。

“不可能！”她惊呼道，“绝对不可能！”

“夜里，我听见哭声，”玛丽继续说，“就起床去找它是从哪儿传来的。是科林。我发现他了。”

玛莎吓得满脸通红。

“啊！玛丽小姐！”她都快哭了，“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这会给我带来麻烦。我从没跟你提起过科林，但你还是会让我惹上麻烦。我会丢掉饭碗的。妈妈该怎么办啊！”

“你不会丢掉饭碗，”玛丽说，“他很高兴我去了。我们聊了好多好多，他还说，他喜欢我过去。”

“他真那么说？”玛莎喊道，“你确定？你不知道他被惹恼时是什么样。他都那么大了，哭起来还像个婴儿，一旦发起火来，又会用尖叫吓唬我们。他知道，我们不敢不顺着他。”

“他没发火，”玛丽说，“我问他我是不是该走了，他却叫我留下来。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坐在一张大脚凳上，跟他聊印度、知更鸟和花园。他不想让我走。他还给我看他妈妈的画像。我是唱歌把他哄睡着了才走的。”

玛莎倒抽了一口气，简直惊呆了。

“真是难以置信！”她十分肯定地说，“你这不是直接闯进狮子的窝吗？要在平时，他肯定会大发雷霆，把整座房子的人都吵醒。他不准生人见到他。”

“他让我见了呀。我一直都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自始至终，我们都在大眼瞪小眼！”玛丽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玛莎激动地喊道，“要是让梅德洛克太太发现，她肯定会认为是我不守规矩，把不该说的事告诉了你。她会让我卷铺盖走人，回妈妈那去的。”

“他不会跟梅德洛克太太说的，这事从一开始就是秘密，”玛丽坚定地说，“而且，他说每个人都必须按他说的做。”

“啊，这倒是。那个坏小子！”玛莎叹了口气，用围裙抹了抹额头。

“他说，梅德洛克太太都必须听他的。他想让我每天都去陪他说话。而且，他想见我时，就叫你来通知我。”

“我！”玛莎说，“我会丢掉饭碗，肯定会的！”

“你要是照他的话做，就不会呀。每个人不都得听他的吗？”玛丽争辩道。

“你的意思是——”玛莎瞪大眼睛喊道，“他对你很好？”

“我想，他算得上喜欢我。”

“你一定对他施了法术！”玛莎深吸了口气，笃定地说。

“你是说魔法吗？”玛丽问，“我在印度听说过魔法，但我不会用。我就是走进他的房间，看到他吓了一跳，便站在那瞪着他。然后，他转过头，也瞪着我。他以为我是鬼或梦里的人，我也这么以为。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大半夜的单独待在一起，感觉真是怪极了。我们开始问彼此问题。我问他我是不是该走了时，他却叫我别走。”

“世界末日就要来了！”玛莎喘着气说。

“他到底怎么了？”玛丽问。

“没人完全知道，”玛莎说，“他刚出生那阵子，克雷文先生就跟疯了似的。医生们都说，应该把先生送进精神病院。我告诉过你，这都是因为克雷文太太去世了。先生不愿意正眼瞧那孩子，只是大吼大叫着说那孩子以后肯定也像他一样是个驼背，还不如死了好。”

“科林是驼背吗？”玛丽问，“他看起来不像呀。”

“现在还不是。”玛莎说，“但他一生下来就不太对劲。妈妈说，这座房子里事端太多，任何孩子都会出问题的。他们担心他的背太脆弱，总是特别关注那儿——不是让他躺着，就是不让他走路。有一阵子，他们还让他背了副支架，把他弄得非常烦躁，大病了一场。后来，一位名医看过他，让他们把支架脱掉。那位医生非常严厉地把其他医生教训了一通，不过说话还算客气。医生说，这孩子不仅吃了太多药，还被惯坏了。”

“我也觉得他被惯坏了。”玛丽说。

“他真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小坏蛋！”玛莎说，“没错，他还时常生病。有两三次，咳嗽和感冒差点儿要了他的命。有一次，他得了风湿热，还有一次得了伤寒。唉！当时，梅德洛克太太吓坏了，以为他已经不省人事，就跟奶妈说：‘这次他肯定会死，对他和对大家，都再好不过了。’说完，她朝科林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睁着那双大眼睛瞪着她，神志跟她一样清醒。梅德洛克太太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科林却瞪着她说：‘闭嘴，快给我拿点儿水来。’”

“你觉得他会死吗？”玛丽问。

“妈妈说，没有新鲜空气，整天无所事事，不是躺着看图画书，就是吃药，哪个孩子都活不下去。他很虚弱，又觉得出门太麻烦，而且还容易感冒，总说出门会生病。”

玛丽坐下来，望着炉火。

“我不知道，”玛丽慢悠悠地说，“把他带到花园里，看看花草生长，对他有没有好处。对我来说，这倒是很有好处。”

“他闹得最厉害的那次，”玛莎说，“就是人们把他带到喷泉边看蔷薇那次。他从报纸上读到一篇报道，说人会得一种名叫‘蔷薇花粉热’的病。他一开始打喷嚏，就非说自己染上了那病。还有个新来的园丁不知道规矩，好奇地盯着他看。结果，他大发脾气，非说那人是因为他要变成驼背才看他。科林一直哭到发烧，整整闹腾了一晚上。”

“他要是对我发脾气，我就再也不去看他了。”玛丽说。

“可是，他要你去，你就得去呀，”玛莎说，“你最好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点。”

很快，铃声响了。玛莎把正在织的东西卷了起来。

“我敢说，一定是奶妈又要我去陪他一会儿啦，”玛莎说，“希望他现在心情还好。”

她出去了十分钟左右，便一脸困惑地回来了。

“啊，你真是把他迷住了，”玛莎说，“他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呢，让奶妈六点再回去，又叫我在隔壁房间等候差遣。奶妈一走，他就把我叫到跟前，说：‘我想让玛丽·伦诺克斯过来跟我聊天。记住，这事不准告诉任何人。’你最好尽快过去。”

玛丽很乐意快点儿过去。虽然她更想看到狄肯，但她也很想见到科林。

她走进他的房间时，壁炉里火烧得正旺。白天看来，这真是个非常漂亮的房间。即便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还下着雨，但地毯、挂饰、图画和墙上的书却让整个房间色彩斑斓，显得明亮又舒适。科林本人也很像一幅画，他裹了件天鹅绒睡袍，倚在一个大大的织锦靠垫上，两边脸颊都泛出了红晕。

“进来吧，”他说，“我一上午都在想你呢。”

“我也在想你，”玛丽回答，“你不知道玛莎被吓成什么样子了。她说梅德洛克太太准会以为，是她把你的事告诉了我，会把她赶走呢。”

科林皱起眉头。

“去把她叫来，”他说，“她就在隔壁房间。”

玛丽出去，把玛莎带了回来。可怜的玛莎吓得浑身直哆嗦。科林仍旧皱着眉头。

“你应不应该按照我的意愿办事？”他质问道。

“少爷，我必须按照您的意愿办事。”玛莎结结巴巴地说，脸涨得通红。

“梅德洛克太太应该按照我的意愿办事吗？”

“每个人都必须这么做，少爷。”玛莎说。

“那好，如果我命令你把玛丽小姐找来，就算梅德洛克太太发现了，又怎么能赶走你呢？”

“请别让她把我赶走，少爷。”玛莎恳求道。

“她要是敢对这件事儿说什么，我就把她赶走。”克雷文小少爷威风凛凛地说，“我告诉你，她才不想那样。”

“谢谢您，少爷，”玛莎行了个屈膝礼，“我只想尽到自己的职责，少爷。”

“我就是希望你尽职尽责，”科林更加威严地说，“我会关照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门在玛莎身后关上了。科林发现，玛丽正盯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两件事。”

“哪两件事？快坐下来，跟我讲讲。”

“第一件事，”玛丽往大凳子上一坐，“在印度时，我曾见过一个男孩。他是一名王公，全身上下都戴满了红宝石、绿宝石和钻石。他对老百姓说话的样子，跟你对玛莎说话的样子一模一样。每个人都得按他说的做，而且立刻就得做。我想，他们要是不服从命令，多半会被杀掉吧。”

“你待会儿再讲王公的事吧，”他说，“先跟我说说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在想，”玛丽说，“你跟狄肯真是很不一样啊！”

“狄肯是谁？”他说，“这名字真奇怪。”

玛丽想，干脆还是告诉他吧。她可以只谈狄肯，不提秘密花园。她自己就很喜欢听玛莎讲狄肯的事。而且，她也一直想谈谈狄肯，仿佛这样能离狄肯近点儿。

“他是玛莎的弟弟，今年十二岁。”她解释道，“他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能像印度耍蛇人一样，吸引狐狸、松鼠和小鸟。他会用笛子吹出柔和的曲子，把它们都引过来听。”

科林身旁的桌上有几本大书，他突然拽过其中的一本。

“这里头有张耍蛇人的图片。”他大声说，“快过来看看。”

那是一本十分漂亮的书，里面有非常精美的彩色插图。科林翻到其中的一页。

“他能这么做吗？”他急切地问。

“他吹笛子，动物就会乖乖听，”玛丽解释道，“但他说这不是魔法，是因为在荒野上住久了，所以熟悉动物的习性。他有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小鸟或小兔子。他非常喜欢它们。我想，他一定问过知更鸟很多问题，他们就是通过叽叽喳喳的轻柔叫声来聊天的。”

科林躺回靠枕上，眼睛越睁越大，双颊上的红晕仿佛在燃烧。

“再多给我讲讲他的事。”科林说。

“所有跟蛋和巢有关的事儿，他都知道，”玛丽继续说，“他知道狐狸、獾和水獭的住处。他会替小动物保守秘密，这样，别的男孩就不会找到它们的巢穴，吓到它们了。在荒野上生长生活的所有生物，狄肯都一清二楚。”

“他喜欢荒野？”科林说，“那儿那么大，光秃秃的，好可怕，他怎么会喜欢？”

“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玛丽反驳，“上面有成千上万种可爱的植物，还有成千上万只小动物忙着筑巢、打洞、挖地穴。它们会叽叽喳喳地互相打招呼，还会冲彼此唱歌呢。它们在地下、树上或石楠丛里忙得团团转，开心得不得了。荒野就是它们的世界。”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科林用胳膊肘撑着身子，转过来看着她。

“其实，我还一次都没去过荒野，”刚说完，玛丽突然想起了什么，“只在夜里乘马车时，穿行过一次。当时，我觉得那儿好可怕。玛莎先跟我谈起那儿，然后是狄肯。听着狄肯的描述，你便跟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似的。你仿佛就站在阳光明媚的石楠花丛里，闻到了荆豆蜂蜜般香甜的味道，也看到了四处飞舞的蜜蜂和蝴蝶。”

“你要是生了病，便什么也看不到。”科林烦躁地说。那副不安的样子，就像听见远处传来陌生的声音，正在纳闷那是什么一样。

“要是老待在屋里，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啦。”玛丽说。

“我不能去荒野。”他愤愤不平地说。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大胆地说：

“或许有一天——你可以去。”

科林身子一颤，仿佛吓了一跳。

“去荒野！我怎么行？我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玛丽毫不同情地说。她不喜欢科林提到死，也压根不同情他。玛丽觉得，科林几乎是在拿这个炫耀。

“噢，从我记事起，就总是听到旁人这么说。”他气呼呼地说，“他们总在周围嘀咕这件事儿，还以为我没注意。他们都盼着我死呢。”

玛丽小姐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她紧抿着嘴唇。

“他们要是盼着我死，”她说，“我就偏不死。谁盼着你死？”

“仆人们啊。当然，还有克雷文医生。因为这样的话，他便能得到米塞斯维特庄园，从穷鬼变成有钱人。他虽然不敢明说，但我每次身体变得更糟糕，他都显得很高兴。我得伤寒那次，他的脸都胖了一圈。我想，爸爸也希望我死吧。”

“我不相信他会希望你死掉。”玛丽相当固执地说。

听到这话，科林又转过头来看她。

“你不信？”他问。

接着，他又躺回到靠垫上，一动不动了，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他们沉默了很久，似乎都在思考着孩子们通常不会思考的奇怪事情。

“我喜欢从伦敦来的那位名医，因为他让人把铁支架取掉了。”终于，玛丽开口道，“他说过你会死吗？”

“没有。”

“那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嘀嘀咕咕，”科林回答，“或许，他知道我讨厌窃窃私语。我听见他大声说了一件事。他说：‘这小子如果下定决心，就一定能活下去。让他高兴点儿。’听那口气，他好像正在生气。”

“我来告诉你，谁能让你开心。”玛丽一边思考，一边说。她还是希望能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法，把这事解决了，“我相信，狄肯一定能逗你开心。他总是谈论活生生的东西，从不说死掉或生病这类话。他爱抬头望着天空，看鸟儿飞过，或低头盯着土地，观察正在生长的植物。那双蓝眼睛圆滚滚的，四下打量时总是睁得老大。那张宽宽的嘴巴总是开怀大笑。而且，他脸颊红彤彤的，跟樱桃一样。”

玛丽把凳子拉得离沙发更近了些。一想起那张弯弯的阔嘴和睁得大大的眼睛，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好多。

“听着，”她说，“我们别再谈死亡了，我不喜欢。我们聊点儿活着的东西吧，多聊聊狄肯，再一起看看你的那些图画。”

这估计是玛丽说过最棒的话。聊狄肯就等于聊荒野、茅屋，以及住在茅屋里，每周靠十六个先令过活的十四口之家。那片荒野上，有像小野马一样，靠啃食荒野杂草长肉的孩子们；有狄肯的妈妈；有那根跳绳；有沐浴在阳光下的荒野；还有从黑土里冒出来的浅绿色芽尖。一切都那般生气勃勃，玛丽有史以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科林也生平第一次，这般畅快地聊天和聆听。一点儿小事都能让他们开怀大笑，像其他孩子一样，开心地玩在一起。他们笑啊，闹啊，就跟两个普通健康、再自然不过的十岁小孩一样，而不是铁石心肠、毫无爱心的小女孩和体弱多病、成天觉得自己就要死掉的小男孩。

两人玩得乐不可支，忘了看图画，也忘了时间。说到本·威瑟斯塔夫和他的知更鸟时，他们更是放声大笑。科林突然想起一件事，坐直身子，仿佛忘了他的背很虚弱。

“你知道吗，我们一直忘了一件事。”他说，“我们是表兄妹呢。”

真奇怪，他们聊了那么多，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于是，两人笑得更厉害了。这会儿，他俩简直见什么都会笑。玩得正起劲儿时，门突然开了。克雷文医生和梅德洛克太太走了进来。

克雷文医生着实吓了一跳，不小心撞上身后的梅德洛克太太，害她差点儿摔倒。

“天哪！”可怜的梅德洛克太太惊呼道，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克雷文医生走上前来，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这时，玛丽又想起那位印度小王公。因为科林的回答完全没把医生的惊讶和梅德洛克太太的惊恐放在眼里。他不慌也不怕，仿佛进屋来的不过是一只老猫和一条老狗。

“这是我表妹，玛丽·伦诺克斯，”他说，“我叫她过来跟我聊聊天。我喜欢她。不管什么时候，我要她过来，她就得过来。”

克雷文医生一脸责备地看向梅德洛克太太。

“噢，先生，”她气喘吁吁地解释，“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儿的仆人肯定都不敢乱说话的。他们全都懂规矩。”

“没人告诉过她什么，”科林说，“她听到我的哭声，自己找来的。我很高兴她来了。别傻啦，梅德洛克太太。”

玛丽看得出，克雷文医生很不高兴，但他显然不敢反驳他的病人。他在科林身边坐下，替他把脉。

“恐怕你兴奋过头了。孩子，太激动对你可不好。”他说。

“你们要是不让她来，我才会激动呢。”科林回答，眼中露出危险的光芒，“我好多了，是她让我好多了。叫奶妈把我们的茶端上来。我们要一起喝茶。”

梅德洛克太太和克雷文医生苦恼地对视了一眼，显然，他们也无计可施。

“先生，他看起来好像是好些了。”梅德洛克太太大着胆子说，“不过——”她想了想，继续说道，“玛丽小姐今早来这儿之前，他似乎还要好点儿。”

“她昨天夜里就来过，跟我待了很久，还给我唱印度小曲儿，哄我睡觉。”科林说，“醒来后，我就好多了，还想吃早餐。现在，我想喝茶。梅德洛克太太，快叫奶妈把茶端来。”

克雷文医生待的时间并不久。奶妈进来后，他跟她说了几分钟的话，又叮嘱了科林几句，叫他少说点儿话，别忘了自己还是病人，很容易疲累。玛丽觉得，科林似乎得记住很多不愉快的事，真讨厌。

科林有些不耐烦，黑睫毛下那双奇特的眼睛紧紧盯着克雷文医生的脸。

“我想忘记，”最后，他说，“她让我忘记这一切，这就是我需要她的原因。”

克雷文医生走出房间时似乎不太开心，还疑惑地瞥了一眼大凳子上的玛丽。他进来以后，玛丽就变回了之前那个呆板沉默的孩子，医生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吸引力。那男孩看起来的确开朗些了。不过——医生重重地叹了口气，沿着走廊走了。

“我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总是硬要我吃。”奶妈把茶端进来，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时，科林说，“现在，如果你吃，那我也吃。那些热气腾腾的小松饼似乎很好吃。快跟我讲讲小王公的事吧。”

CHAPTER 15

筑巢

又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后，蓝色苍穹回来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尽管没机会见到秘密花园或狄肯，玛丽小姐还是很自得其乐。这一周似乎并不漫长，她每天都去科林房里陪他。两人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聊小王公、花园、狄肯和荒野上的茅屋。他们一起看漂亮的书和图画。有时，玛丽会给科林念上几段。有时，也会换科林念给玛丽听。科林心情愉快、兴致勃勃时，玛丽觉得他一点儿都不像病人。只不过，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人也总窝在沙发里。

“你这丫头真够狡猾的。那天晚上一听到动静，就溜下床去查了个究竟，”有一次，梅德洛克太太说，“但对我们来说，这也未尝不算一件好事。自从跟你做了朋友，他既没发过脾气，也不再哭哭啼啼。奶妈原先对他厌烦透了，准备辞职，但她说，现在有你陪着，倒不介意继续待下去了。”梅德洛克太太说完，还咯咯笑了几声。

每次跟科林聊天，玛丽对秘密花园的事都十分小心。尽管很想在他身上弄清几件事，玛丽还是觉得不能直接问。首先，他们才刚开始玩在一起，玛丽想弄清楚他是不是那种能保密的男孩。虽然跟狄肯一点儿都不像，但一个无人知晓的花园，科林显然也很喜欢这想法。不过，她认识他的时间还不够长，无法确定他是否可以信赖。她想弄明白的第二件事：如果科林确实可以信赖，那有可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把他带进秘密花园吗？那位名医说过，他必须呼吸新鲜空气。科林也说不介意到秘密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如果呼吸了大量新鲜空气，认识了狄肯和知更鸟，又看到蓬勃生长的花木，他或许就不会老想着死了。最近，玛丽会偶尔照照镜子。她发现，自己跟刚从印度回来时大不相同。镜子里的这个女孩好看多了。就连玛莎，都看出了她的变化。

“荒野上的空气已经给你带来了好处，”玛莎说，“你没那么黄，也没那么瘦啦。就连你的头发，都不再软塌塌地贴在头上了。它们变得更有活力，还长长了一点儿呢？”

“跟我本人一样，”玛丽说，“我的头发更粗、更结实了。我敢肯定，它们的确多起来啦。”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玛莎说着，帮她把小脸周围的头发拨得更蓬松了些，“头发蓬松点儿，脸蛋红红的，你比以前好看多了！”

如果花园和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或许对科林也有好处。不过，他要是不喜欢别人看他，说不定也不想见到狄肯。

“别人看你时，你为什么要生气？”一天，玛丽这样问道。

“我一直讨厌别人看我，”他回答，“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以前，他们带我去海边时，我常常躺在童车里。每个人都盯着我看，夫人们会停下来，跟我的奶妈聊天，说着说着就开始窃窃私语。我知道，她们准在说我活不到长大成人。有时，那些夫人还会拍着我的脸蛋，说一声‘可怜的孩子’！有一次，一位夫人这么做时，我放声尖叫，还咬了她的手，吓得她拔腿就跑。”

“她准以为你变成疯狗了。”玛丽很不以为然地说。

“我才不管她会怎么想。”科林说着，皱起了眉头。

“那我走进你的房间时，你怎么既没尖叫，又没咬我呢？”玛丽说完慢慢地笑了起来。

“我以为你是鬼，或梦中的人。”他说，“总不能咬一个鬼，或梦里的人吧。而且，就算有人尖叫，他们也不会在意。”

“要是——要是一个男孩看着你，你会觉得讨厌吗？”玛丽不确定地问。

他往后躺在靠垫上，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有一个男孩，”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仔细斟酌一般，“有一个男孩，我想，我应该不会介意。就是那个知道狐狸住在哪儿的男孩——狄肯。”

“嗯，我敢肯定，你一定不会介意他的。”玛丽说。

“小鸟和其他动物也都不介意，”科林依旧字斟句酌地说，“或许，这也是我为什么不生气的原因。他是那种会给动物施魔法的人，而我，就是‘男孩动物’。”

说完，他哈哈大笑。玛丽也跟着笑了起来。事实上，想到一只“男孩动物”藏在自己洞穴里的画面，两人都乐不可支，觉得有趣极了。

从那以后，玛丽觉得，她再也不用担心狄肯的事啦。

就在这雨过天晴的第一个清晨，玛丽早早地醒了。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洒进来。这景象令玛丽雀跃不已，她跳下床跑去拉起百叶窗，推开窗户。一大股芬芳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荒野是蓝色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施了魔法。这儿、那儿，到处都传来笛声般轻柔的叫声，仿佛有无数鸟儿齐齐开始调音，准备开一场音乐会。玛丽把手伸出窗外，举在阳光里。

“好温暖，好温暖呀！”她说，“阳光会让绿色的芽尖越长越高，让球茎和根在地下铆足力气往外钻。”

她跪下来，身子尽量探出窗外，大口大口地呼吸，用力嗅着空气。最后，玛丽不禁笑了起来，她想起狄肯的妈妈曾经说狄肯的鼻尖抖动起来，就跟兔子一样。

“现在一定还很早，”她说，“小小的云全都是粉红色的，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天空呢。大家都还没起床。甚至连马夫的声音，我都没听到。”

玛丽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一骨碌爬了起来。

“等不及了！我要去看花园！”

现在，她已经学会自己穿衣服，只用了五分钟，就把衣服穿好了。玛丽知道有扇可以拉开门闩的边门。她只穿着袜子，就飞奔下楼，一直跑到厅里，才穿上鞋子。她解开门链、拉开门闩、拧开门锁，门开了！玛丽一个箭步跳下台阶，站到了草地上。草似乎已经变绿。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阵阵香甜的暖风扑面而来。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上，都传来鸟儿啁啾的歌唱声。玛丽满心欢喜地握紧双手、仰望天空。春光灿烂，天是那么蓝、那么粉，散发着珍珠般白皙的光泽。难怪画眉鸟、云雀和知更鸟会情不自禁地纵情高歌。就连她，都忍不住想吹笛放歌呢。玛丽绕过灌木丛，沿着步行道，直奔秘密花园。

“全都不一样了，”她说，“草更绿啦，到处都冒出嫩芽，枝叶正在舒展，绿色的叶芽也露出来了。今天下午，狄肯肯定会来。”

温暖而绵长的雨水让矮墙下步行道边的草本花圃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丛丛植物的根部开始冒出东西，番红花的花茎间，偶尔也能瞥见几个正在舒展的深紫色和黄色花苞。六个月以前，玛丽小姐肯定不会关注世界渐渐苏醒的模样，现在，她却不会错过分毫。

跑到藏在常春藤下的那扇门时，她被一个响亮又奇怪的叫声吓了一跳。原来，是只呱呱乱叫的乌鸦。玛丽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羽毛光亮的蓝黑色大鸟正蹲在墙头俯瞰着她，一副十分精明的模样。玛丽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乌鸦，不免有些紧张。片刻之后，这只乌鸦便展开翅膀，啪啪地飞进了花园。但愿它不会一直待在里头，玛丽一边推门，一边想着。走进花园后，玛丽看出它或许真的想留下来，因为它落在了一棵矮苹果树上。树下还躺着一只尾巴毛茸茸的红色小动物。两只动物都盯着一头红发、正弯腰跪在草地上卖力干活的狄肯。

玛丽冲过草地，奔向狄肯。

“噢，狄肯！狄肯！”她大声叫道，“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你怎么做到的！太阳才刚刚出来呢。”

他站起身，一张笑脸闪闪发亮。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宛如两片小小的蓝天。

“啊！”他说，“我比太阳起得早。怎么能赖床呢！今天早上，整个世界都活过来啦！到处都一片忙碌，有哼小曲的、挖地的、吹笛子的、筑巢做窝的，还有忙着吐露芬芳的。我又怎么躺得住，肯定要赶紧出来呀！等到太阳蹦出来，荒野上早就一片欢腾了。我在石楠花丛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便一路狂奔，又叫又唱地直奔这儿来啦。我能不来吗？花园还躺在这儿等我呢！”

玛丽把手放在胸口，喘着气，仿佛也刚狂奔了一气似的。

“噢，狄肯！狄肯！”她说，“我真高兴，高兴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见他跟一个陌生人说话，那只尾巴毛茸茸的小动物从树下立起来，走到他身边。而那只乌鸦则呱地叫了一声，飞下枝头，静静地栖在狄肯肩上。

“这是狐狸宝宝，”狄肯边说，边摸了摸那红毛小动物的头。“它叫‘船长’。这位叫‘煤灰’。‘煤灰’跟着我飞过荒野，‘船长’则是跑过来的。它跑得可快了，像有一群猎狗在身后追似的。它们的心情都跟我一样。”

两只小动物好像都不怕玛丽。狄肯开始四处走动，“煤灰”仍旧待在他肩膀上，“船长”则小跑着，静静地跟在他身旁。

“瞧这儿！”狄肯说，“这些都长高啦，还有那儿，那儿也是！啊！快过来看看这儿！”

狄肯跪在地上，玛丽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他们发现一丛番红花冒出了紫色、橙色和金色的花儿。玛丽埋下脸，对着它们亲了又亲。

“你永远不会这样去亲吻一个人，”玛丽抬起脸说，“可花儿是不一样的。”

狄肯一脸困惑，但还是笑了起来。

“啊！”他说，“我就这样亲吻过妈妈。亲过好多次呢。在荒野上逛了一整天后回家，妈妈就站在门边。夕阳下，她看起来可开心，可自在了。”

他们从花园这头跑到另一头，不仅发现了很多奇妙的东西，还不得不提醒彼此要压低声音说话。狄肯指给玛丽看那些曾经看似枯死，现在有叶芽隆起的蔷薇枝条，以及成百上千正在破土而出的绿色新芽。他们急切地把小鼻子凑到地面，去闻那上面温暖的春天气息。他们挖呀、拔呀，快活地低声笑着。最后，玛丽小姐的头发也跟狄肯的一样乱了，脸蛋像罂粟花一样，红扑扑的。

这天早晨，世间的所有欢愉都能在秘密花园找到。在此之中，又出现了一种令人格外喜悦的东西，比其他的一切都奇妙。有个小东西迅速地飞越围墙，穿过树丛，停在一处枝繁叶茂的角落里。是那只胸前一片亮红的小鸟，它嘴里好像还衔着什么东西。狄肯一动不动地静静站着，手搭在玛丽肩上。两人就像突然惊觉自己在教堂放声大笑似的。

“我们千万别乱动，”狄肯用很重的约克郡方言低声说，“大气都不能出哦！那是本·威瑟斯塔夫的知更鸟，上次看到它时，我就知道它在求偶。这会儿，它正在筑巢呢。只要我们不惊动它，它便会把家安在这儿。”

两人轻手轻脚地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我们不能一副正在密切观察它的样子。”狄肯说，“要是觉得遭到干涉，它就会永远躲着咱们。这一切结束之前，它都会跟平常不大一样。建造家园时，它会更加害羞、更加敏感，很容易往坏处想，既没时间拜访朋友，也没空聊天。我们必须尽量不动，就当自己是青草、大树或灌木。等它适应了我们的存在，我再啾啾地叫几声，告诉它我们不会碍着它。”

狄肯似乎知道怎样变得像青草、大树或灌木，玛丽小姐却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不过，这么古怪的事从狄肯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成了全世界最简单、最自然的事。想必，对他来说，这事易如反掌。玛丽仔细观察了他几分钟，心想他会不会悄悄变绿，并长出枝叶。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她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也真够奇怪的。

“筑巢是鸟儿在春天的任务，”他说，“我敢说它们自古以来每年都是这样。鸟儿有鸟儿的思考方式和行为习惯，人类最好还是别去干涉。你要是好奇心太重，春天可比其他任何季节都更容易失去朋友。”

“要是一直谈论它，我会忍不住看它的。”玛丽尽量压低声音说，“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们要是聊点儿别的，它说不定也会更高兴，”狄肯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你知道科林吗？”玛丽小声问。

狄肯转头看向她。

“你知道他什么事？”狄肯问。

“我见到他了。这个星期，我一直在跟他聊天。他喜欢我去找他，说有我在，他都快忘了自己正生着病，就快死了。”玛丽回答。

狄肯松了一口气，圆脸上的惊异表情也褪去了。

“那我就高兴了，”他欢呼道，“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样轻松多啦。我知道自己不能透露半点他的事，但我实在不喜欢藏着掖着。”

“那你也不喜欢保守花园的秘密吗？”玛丽问道。

“我永远不会说出去的，”狄肯回答，“但我告诉妈妈了。我说：‘妈妈，我得守住一个秘密，那不是件坏事，就跟不告诉别人鸟巢在哪儿一样。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玛丽向来喜欢听跟他妈妈有关的事。

“她说什么了？”玛丽问，丝毫不担心会听到不好的答案。

狄肯好脾气地笑了。

“就跟她平时会说的话一样，”他回答，“她揉了揉我的脑袋，笑着说：‘啊，你这小鬼，你想守什么秘密就去守吧。养了你十二年，我还不了解你嘛！’”

“你怎么会知道科林的事？”玛丽问。

“每个认识克雷文先生的人都知道，他儿子可能成为残疾人，也知道克雷文先生不喜欢别人谈论他儿子。所有人都为克雷文先生难过，因为克雷文夫人那么年轻漂亮，他俩又那么相爱。克雷文夫人每次到斯威特村，都会来我们茅屋坐坐，从不介意当着孩子们的面跟妈妈聊天，她知道我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科林的？玛莎上次回家时可烦恼了。她说你听见科林哭闹的声音，就开始问东问西，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玛丽便把那天半夜的事跟他讲了一遍。从咆哮的风如何把她吵醒，她端着蜡烛，循着远处微弱的哭闹声，穿过黑乎乎的走廊，一直讲到她推开门，进入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看见角落里的那张四柱雕花床。玛丽开始形容那张苍白如象牙的小脸和那双有浓密黑睫毛的奇异眼睛时，狄肯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跟他妈妈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妈妈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狄肯说，“他们都说，克雷文先生不忍心看到醒着的科林，就是因为他的眼睛跟他妈妈太像。那样一双眼睛长在如此悲苦的小脸上，又给人一种迥然不同的感觉。”

“你觉得，克雷文先生希望科林死掉吗？”玛丽轻声问。

“不，但他希望那孩子没有被生下来。妈妈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没人要的孩子，大多无法长大。只要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克雷文先生都会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买来。可他还是很想忘掉自己有个儿子。原因之一便是，他害怕儿子有一天变成驼背。”

“科林自己也害怕得不愿意坐起来。”玛丽说，“他说，哪天要是摸到背上有肿块，他一定会发疯，然后尖叫到死。”

“啊！他不应该躺在那胡思乱想的，”狄肯说，“老想着那种事，哪个孩子都没法好起来呀。”

狐狸躺在狄肯身边的草地上，偶尔抬起头来，要他拍拍。狄肯弯下腰，轻轻挠挠它的脖颈，静静地思考了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环顾花园。

“我们第一次进来时，”他说，“一切都是灰的。现在，你四下瞅瞅，是不是不一样啦？”

玛丽环顾四周，微微屏住呼吸。

“哎呀！”她喊道，“灰色的围墙变了。现在，那上头好像罩了一层绿色的雾，简直跟盖了层绿薄纱似的。”

“没错，”狄肯说，“还会越变越绿，直到灰色完全不见。你猜，我刚在想什么？”

“一定是好事，”玛丽急切地说，“我想跟科林有关。”

“我在想呀，他要是能到这儿来，就不会老想着背上会长出肿块。他会盯着蔷薇花丛，看花蕾绽放。他的身体或许也能好一些。”狄肯解释道，“我们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让他想来花园呢？他可以躺在轮椅里，待在树下。”

“我也正在琢磨这事儿呢。每次跟他聊天，我都在想这件事，”玛丽说，“我怕他不能保密，也不知道怎么不被人看见地把他弄到这儿来。我想，你或许可以帮忙推轮椅。医生说，他必须呼吸新鲜空气。如果他想让我们带他出来，没人敢不遵从。他从不跟别人出门，大家或许还很高兴他愿意跟我们出来呢。他可以命令园丁们统统走开，那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什么了。”

狄肯一边挠着“船长”的背，一边苦苦思索着。

“这对他一定有好处，我保证，”他说，“我们可没有‘他最好没出生’的想法。我们只是两个看着花园生长的小孩，科林是第三个。两个小男孩，加上一个小女孩，一起观察春天的变化。这一定比医生的药方更管用。”

“他在屋里躺了太久，老是担心自己的背，整个人都变得很古怪，”玛丽说，“他从书本里学到了很多东西，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他说他病得根本没工夫注意别的。他讨厌出门，也讨厌花园和园丁。可他喜欢听这座花园的事，因为它是个秘密。我不敢告诉他太多，他还是说想看看这座花园。”

“那我们一定要找个时间把他带来，”狄肯说，“我完全可以推轮椅，没问题的。你注意到了吗？我们坐在这的一小会儿，知更鸟和它的太太一直忙个不停！你瞧，它蹲在那根树枝上，琢磨着把嘴里的那根树枝放在哪儿最好。”

他低低地吹了声口哨，知更鸟转过头来，一脸探询地望着他，嘴里仍衔着那根树枝。狄肯也像本·威瑟斯塔夫那样跟它说话，不过语调更像在友好地提建议。

“无论放在哪儿，”他说，“都没问题。你还没出壳的时候，就知道怎么筑巢了。继续努力吧，小子，没时间可以浪费啦！”

“噢，我真喜欢听你跟它说话！”玛丽开心地笑着说，“本·威瑟斯塔夫老骂它、取笑它，可它还是在周围蹦来跳去，就像每个字都能听懂似的。我知道，它喜欢这样。本·威瑟斯塔夫说它自大得很，宁愿被扔石头，也要引人注意。”

狄肯也笑了，继续对知更鸟说话：

“你知道，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我们跟野生动物一样，也在筑巢。祝你好运！你可要当心，别把我们的秘密说出去哦！”

知更鸟没有回答，因为它嘴里还衔着东西。当它衔着树枝飞到花园里属于它的那个角落时，玛丽看到那露珠般闪亮的黑眼睛仿佛在说：我才不会泄露秘密呢！

CHAPTER 16

“我就不来！”玛丽说

那天早晨，他们发现要做的事可真不少。玛丽回房的时间又晚了，她急着想赶回去干活，直到最后一刻，才想起科林。

“告诉科林，我现在还不能去看他，”她对玛莎说，“花园里的活儿还没忙完呢。”

玛莎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啊！玛丽小姐，”她说，“我要是这么说，他可能会很不高兴。”

玛丽可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他。而且，她也不是个会让步的人。

“我得走了，”玛丽回答，“狄肯还在等我呢。”说完，她便一溜烟地跑了。

下午甚至比早上更忙碌、更有趣。花园里的杂草几乎被拔光，大部分蔷薇花和树木也已经修剪过，或松过土。狄肯带来了自己的铲子。他教会玛丽如何使用她所有的工具。此刻已经看得出，这个可爱又杂乱的地方显然不会变成那种专业园丁打理过的花园，在春天结束以前，园里的植物一定能自由生长，把这儿变成一个野趣十足的地方。

“我们头顶会开出大片大片的苹果花和樱桃花。”狄肯边说边卖力地干着活儿，“墙边的桃树和李树会开花，草地也会变成一张缀满各色野花的毯子。”

小狐狸和乌鸦也跟他们一样快活而忙碌。知更鸟和它的太太闪电般地飞来飞去。有时，乌鸦会拍拍乌黑的翅膀，冲到花园的树木上方翱翔。它每次回来，都会停在狄肯身旁，呱呱地叫上几声，仿佛在讲述刚才的历险。狄肯也会像对知更鸟那样，对它说话。有一次，狄肯太忙，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煤灰”，这小家伙立马飞上他的肩头，用大大的鸟喙轻扯他的耳朵。玛丽想休息一会儿时，狄肯就陪她坐在树下。有一次，他还从口袋里掏出笛子，吹了段轻柔而奇异的小曲儿，引得两只松鼠爬上墙头，望着这边静静聆听。

“你比以前结实多了，”狄肯看着正在挖土的玛丽说，“你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真的。”

运动和好心情让玛丽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我每天都在长胖，”她兴高采烈地说，“梅德洛克太太应该给我准备大点儿的衣服啦，玛莎说，我的头发也越来越浓密，不再那么又黏又软的。”

落日西沉，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斜斜地照进树底。两人就在这时分别了。

“明天天气也会不错的，”狄肯说，“太阳一出来，我就来干活。”

“我也是。”玛丽说。

玛丽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屋，她要把狄肯的狐狸宝宝、乌鸦和春天带来的奇妙变化都告诉科林，他肯定愿意听。开门看到玛莎愁眉苦脸地站在那等她时，玛丽顿时觉得很扫兴。

“怎么了？”她问，“你告诉科林我去不了时，他说什么啦？”

“唉！”玛莎说，“真希望你去了。他又开始发脾气。下午费了好大工夫才让他安静下来。他一直都在看钟。”

玛丽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跟科林一样，向来不会多为他人考虑。她看不出这个坏脾气的男孩有什么理由干涉她做自己最爱的事。那些生病、神经紧张、控制不了情绪，让别人也跟着不舒服和紧张的人，其实都挺可怜的，但玛丽并不理解。在印度时，她只要一头痛，就会想尽办法，让所有人都跟着头痛，或犯点儿其他毛病。当时，她觉得自己那样做完全正确。可现在，她觉得科林大错特错了。

玛丽走进科林房间时，他并不在沙发里，而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听见玛丽来了，他也没有把头转过来。这真是个不妙的开场。玛丽态度生硬地朝他大步走去。

“你怎么不起床？”她问。

“今天早上我以为你要来时，已经起过床了，”他答道，看都没看玛丽一眼，“今天下午，我让他们再把我弄回床上。我背疼，头也疼，累得要命。你为什么不来？”

“我和狄肯在花园里干活。”玛丽说。

科林皱起眉，傲慢地看着她。

“你如果要跟他在一起，而不来和我聊天，我就不准他再到这儿来。”科林说。

玛丽顿时火冒三丈。她是那种可以一声不吭，说发火就发火的人，闹起脾气来分毫不让，绝对不会考虑后果。

“你要是把狄肯赶走，我就再也不来这个房间！”她顶嘴道。

“只要我想，你就必须来。”科林说。

“我就不来！”玛丽说。

“那可由不得你，”科林说，“他们会把你拖来。”

“是吗，王公大人！”玛丽恶狠狠地说，“他们或许能把我拖进来，但没法让我开口说话。我就坐在这儿，咬紧牙关，什么事都不告诉你，甚至看都不看你一眼，我只盯着地板！”

他们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方，真可谓一对势均力敌的最佳拍档。这要是街上的两个小鬼头，估计早扑到对方身上，扭打成一团了。可他们俩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这个自私的家伙！”科林大喊。

“那你又是什么？”玛丽说，“自私的人才会这么说。自私的人都是想要什么，自己却不去做。你比我自私多了。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男孩。”

“我才不是！”科林厉声喝道，“我才没你那个好狄肯自私！他明明知道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却还要拉着你玩泥巴。他才自私呢，管你爱不爱听，我都要这么说！”

玛丽的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

“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男孩都好！”她说，“他——他就像个天使！”这么说或许挺傻，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多棒的天使啊！”科林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不过是个住在荒野茅屋的普通男孩！”

“那也比一个普通的王公好！”玛丽回嘴，“好一千倍！”

玛丽毕竟是两人之中比较强壮的一方，她渐渐占了上风。事实上，科林长这么大，还从未跟像自己一样霸道的人吵过架。总的来说，尽管他和玛丽都没意识到，但吵这场架其实对他很有好处。他把搁在枕头上的脑袋别向一边，闭上眼睛，一颗大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他开始觉得悲哀难过，只为自己，不为其他任何人。

“我才不像你那么自私，我总在生病。我背上肯定就要长出肿块了，”他说，“反正我就快死了。”

“你才不会死！”玛丽毫不留情地反驳。

科林愤怒地瞪大眼睛。他还从未听人这么说过，一时间既生气，又有点儿高兴——如果人可以同时拥有这两种情绪的话。

“我不会死吗？”他喊道，“我会的！你知道我会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才不信！”玛丽刻薄地说，“你这么说，仅仅是想获得同情罢了。我猜，你一定得意得很呢。我才不信！你要是个好男孩，这话说不定还是真的。但你简直坏透啦！”

科林不顾后背虚弱，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那副火冒三丈的模样看起来都不像个病人了。

“滚出去！”他大吼着，抓起一个枕头，就朝玛丽扔了过去。他毕竟不够强壮，枕头只落到她脚边。不过，玛丽的脸已经绷得跟胡桃夹子一样紧。

“我这就走，”她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玛丽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后，她又转过身来，再次开口。

“我本来想告诉你好多有趣的事儿，”她说，“狄肯把他的狐狸和乌鸦都带来了，我本来打算跟你聊聊它们的。现在，我一样都不说了！”

她大步走出房间，关上门后，玛丽吃惊地发现，那名专门受过训练的奶妈就站在门外，似乎一直在偷听他们的对话。更让玛丽吃惊的是，她居然在笑！这女人很高，长得还挺漂亮，但根本不像受过专业训练，因为她无法忍受病人，老是找借口从科林身边溜走，把他推给玛莎或其他任何能顶替自己的人。玛丽从没喜欢过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她用手帕捂着嘴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玛丽问她。

“笑你们这两个小孩儿啊，”奶妈说，“有个同样被宠坏的小孩站出来教训教训这个娇生惯养的病秧子，真是再好不过了！”说完，她又用手帕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要是有个泼辣的妹妹跟他吵吵架，没准儿他还有救了呢。”

“他会死吗？”

“我不知道，关我什么事。”奶妈说，“他的毛病一半儿都是因为歇斯底里和乱发脾气。”

“什么是歇斯底里？”玛丽问。

“如果你能让他大发脾气，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你刚才已经给了他歇斯底里的由头，这点我倒是挺高兴的。”

玛丽回到自己的房间，感觉却跟从花园回来时完全不一样。她既生气又失望，但一点儿也不同情科林。她本来打算告诉他好多事，还试着下定决心要信任他，准备把那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他。她本来都开始考虑这件事了，现在，却完全改变主意。她永远不会告诉他了，他尽管待在自己房间里，永远都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就那么死掉算了！那都是他活该！玛丽气坏了，心肠变得又冷又硬，好一会儿，她几乎忘了狄肯，忘了爬满大地的绿色薄纱，忘了荒野上吹来的柔风。

玛莎正在等她。玛丽脸上的不快顿时被好奇取代。桌上有个大木盒，盒盖已经被拿了下来，露出满满一盒整齐的包裹。

“是克雷文先生送给你的，”玛莎说，“看起来，里面好像有图画书。”

玛丽想起，那天去他的房间时，他曾问她：“你想要什么东西吗？洋娃娃、玩具，还是书？”她边拆包裹，边想他真的会寄个洋娃娃来吗？如果是洋娃娃，那该拿来做什么呢？可是，他并没有寄洋娃娃。盒子里有几本漂亮的书，就跟科林拥有的那些书一样。其中有两本是关于园艺的，书里满是插图。还有两三套游戏器具、一个漂亮的小文具盒。文具盒上用金色花体字印着她名字的首字母，里面有一支金笔和一个墨水台。

每样东西都那么精致漂亮，喜悦渐渐赶走了她心中的愤怒。玛丽从没指望姑父会记得自己。此时此刻，她那冷酷的小心肠觉得好温暖。

“我花体字写得比印刷体好，”玛丽说，“我用这支笔写下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给姑父的信。我要告诉他，我很感谢他。”

如果还跟科林是朋友，玛丽肯定会马上把这些礼物拿给他看。他们会一起看图片，再读读那几本园艺书，或许还能玩几盘游戏。科林肯定会非常开心，一次都不会想到自己快死了，也不会用手去摸脊柱，看那是不是快要长出肿块。玛丽很受不了他的这个动作，因为他总是一脸恐惧，让她也感到害怕和不舒服。科林说，要是有一天，哪怕摸到一丁点儿肿块，他也知道自己快驼背了。他听梅德洛克太太跟奶妈嘀咕过这事儿，所以老有这个念头。加上总是偷偷地反复琢磨，这想法最终根深蒂固地留在了他脑中。梅德洛克太太说，他爸爸的驼背就是小时候从脊柱上的肿块开始的。除了玛丽，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事。他在别人眼中的“歇斯底里”，都来自这份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告诉玛丽这件事时，玛丽还很替他难过。

“他生气或疲累时，就会开始琢磨这事儿。”玛丽自言自语道，“他今天生气了。或许——或许整个下午，他都在想这事儿。”

她停住脚步，低头盯着地毯，想来想去。

“我说过，我再也不回去了——”玛丽皱起眉头，很是犹豫，“可是，也许，仅仅是也许，我还是过去看看吧——如果他想见我的话——早上就去。或许，他还会冲我扔枕头，但是——我想——我还是去一趟吧。”

CHAPTER 17

大发雷霆

玛丽一大早就起来，在花园里忙了一天，又累又困。吃完玛莎端来的晚餐后，她很高兴终于可以上床睡觉了。把头靠在枕头上时，她喃喃自语道：

“明天吃早餐前，我就跟狄肯去干活儿。然后……我想……我还是去看看他吧。”

不知什么时候——估计是半夜吧——玛丽被一阵可怕的声响惊醒了。她立刻跳下床。那是什么声音？是什么声音？下一刻，她就明白那是什么了。一扇扇门开了又关，走廊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同时还有人一边大哭，一边尖叫的声音。那哭喊声真是恐怖至极。

“是科林，”她说，“他在发脾气，就是奶妈说的那种歇斯底里。那声音真吓人啊！”

听到这一阵阵夹杂着抽泣的尖叫声，玛丽终于明白，大家都害怕这种声音，所以宁愿事事都顺着他。玛丽用手捂住耳朵，浑身颤抖，觉得难受极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该怎么办啊。”她不停地说，“我实在受不了了。”

玛丽也想过，要是壮起胆子去找科林，他会不会停下来？但玛丽又想起他是如何把她赶出房间的。要是见到自己，说不定情况还会更糟。不管玛丽把耳朵捂得多紧，都挡不住那可怕的声音。她太讨厌、也太害怕这声音，一下子就来了火。她也要发一通火吓吓他，就像他把自己吓到了一样。玛丽向来不习惯忍受别人的脾气，撒泼的哪回不是她呀！玛丽不再捂住耳朵，猛地跳起来，使劲跺脚。

“应该有人去叫他停下来！叫他住嘴！不然就去打他一顿！”玛丽喊道。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沿着走廊，一溜小跑地过来了。她的门被推开，奶妈走了进来。此刻，她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笑意，反而一片惨白。

“他又歇斯底里了，”奶妈焦急地说，“他会伤到自己的。你来试试看吧，好孩子。他喜欢你。”

“今天早上，他把我赶出了房间。”玛丽激动地跺着脚说。

她这一跺脚，倒是让奶妈非常高兴。事实上，她就怕看到玛丽躲在被窝里哭呢。

“这就对了，”她说，“你这情绪刚刚好。你去骂骂他，让他有点儿新东西可以琢磨。快去吧，孩子，用你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直到后来，玛丽才明白这件事不仅可怕，也很滑稽。滑稽的是，所有大人都吓坏了，只得求助于一个他们觉得脾气跟科林一样坏的小女孩。

她沿着走廊飞奔，越靠近那尖叫声，火气就越大。跑到门边时，玛丽已经满腔怒火。她一把推开门，冲进房间，直奔那张四柱床而去。

“你闭嘴！”她几乎都在放声大吼了，“你给我闭嘴！我讨厌你！每个人都讨厌你！我希望大家都离开这座房子，就留你一个人尖叫到死！你马上就会尖叫到死的，你死了我才高兴呢！”

任何一个有同情心的好孩子都不会这样想，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对一个从来没人敢管教或违抗、正在歇斯底里的男孩来说，猛然听到这样一番话，反而可能是好事一桩。

他原本一直趴在床上，双手拼命拍打着枕头，突然听到如此愤怒又细小的声音，气得差点跳起来。他飞快地转过身，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有点儿肿，看起来可怕极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呜咽着，可盛怒之下的小玛丽才不管这些呢！

“你要是再叫一声，”她说，“我也跟着叫，还要叫得比你更大声。吓死你！吓死你！”

被玛丽这么一吓，他不再叫了，已经冲到嘴边的尖叫声差点儿把他噎住。眼泪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流下来，科林止不住浑身颤抖。

“我停不下来！”他喘着气呜咽道，“我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你可以的！”玛丽大喊，“你会生病，一半儿都是因为歇斯底里和乱发脾气。不，就因为歇斯底里，歇斯底里，歇斯底里！”玛丽每说一次这个词，都会狠狠地跺一次脚。

“我感觉到肿块了，我真的感觉到了！”科林哽咽着说，“我就知道，肯定会长出来的。我会驼背，然后死掉。”说完，他又身子一扭，翻身趴到床上，抽抽搭搭地号哭起来，却没有再尖叫了。

“你才没有摸到肿块呢！”玛丽凶巴巴地反驳道，“就算有，也只是歇斯底里肿块。歇斯底里会让你长出肿块。你那该死的背什么事儿也没有，除了歇斯底里，什么都没有！转过去，让我看看。”

她喜欢“歇斯底里”这个词，觉得它好像对科林很有效果。或许，他也跟自己一样，从没听过这个词。

“奶妈，”玛丽命令道，“马上过来，把他的背给我看看。”

奶妈、梅德洛克太太和玛莎全都挤在门口，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三个人再次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奶妈有点儿害怕地走上前来。科林的身子一起一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或许——或许不会让我碰的。”奶妈支支吾吾地嘀咕道。

但科林还是听见了她的话，抽抽搭搭地说：

“给——给她看吧！那——那样，她就知道了！”

那露出来的背真是瘦得可怜，脊柱上的每根肋骨和每个关节都历历可数。玛丽小姐并没有去数，而是弯下腰，仔细查看起来。那张蛮横的小脸格外严肃。奶妈看见玛丽老派又迂腐的模样，赶紧转过脸去，免得被人瞧见她抽动的嘴角。玛丽盯着科林的脊柱，上上下下地仔细检查，神情简直跟那位伦敦来的名医一样专注。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就连科林，都努力屏住了呼吸。

“一个肿块都没有！”终于，玛丽开口了，“除了脊椎上隆起的骨头，连一个针尖大的肿块都找不到。你太瘦了，所以才能摸到那些骨头。我的脊椎上也有些小包。以前，它们也跟你身上的这些一样明显。但我开始长胖了，虽然还没胖到可以把它们完全藏起来。你身上连一个针尖大的肿块都没有。你再说有，我就要笑你了！”

除了科林自己，没人知道这些幼稚的气话对他产生了什么样的效果。如果他以前跟别人讲过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恐惧，如果他敢鼓起勇气提问，如果他能有几个天真的玩伴，而不是成天直挺挺地躺在这座封闭的大房子里，呼吸着充满恐惧的沉重空气——恐惧基本源自周围那些既愚昧，又无比厌烦他的人——他或许会发现，那些恐惧和病痛，一多半儿都是他自己惹出来的。然而，他就那么躺着，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地想着自己，以及身上的病痛与疲累。现在，一个怒气冲冲、毫无同情心的小女孩固执地坚称，他绝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他觉得，没准儿，她说的是事实。

奶妈壮起胆子说，“他以为他脊梁骨上有肿块，我完全不知道这事。他老是不肯尝试着坐起来，所以背上一直没什么力气。早知道我就跟他说，那儿根本没有肿块。”科林哽咽了一声，稍稍转过脸来看她。

“你……你真的会吗？”他可怜兮兮地问。

“会啊，少爷。”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玛丽也跟着哽咽了一声。

科林又把脸转了过去，除了断断续续的深呼吸，他这股呜咽风暴已经渐渐平息了。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眼泪仍扑簌簌地往下落，打湿了枕头。事实上，这些眼泪意味着，他终于得到了某种奇异的解脱。片刻后，他转过头，再次望向奶妈。奇怪的是，他这会儿跟她说话的口气，一点儿也不像小王公了。

“你觉得……我能……活到长大成人吗？”他说。

奶妈既不聪明，心肠也不软，但复述几句那位伦敦医生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要是乖乖听话，别乱发脾气，多呼吸新鲜空气，你还是很有可能活到长大成人的。”

科林的脾气发完了。他哭得筋疲力尽，十分虚弱。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显得很温和。他冲玛丽微微伸出一只手。让大家高兴的是，玛丽也发完脾气，变得柔和多了，她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两人这就算和好了。

“我——我会跟你出去的，玛丽，”他说，“我不会讨厌新鲜空气的，要是我们找到——”突然，他仿佛想起什么，及时住了嘴，没有说出“要是我们找到秘密花园”这句话，而是改口道：“如果狄肯来帮我推轮椅，我很愿意跟你们出去。我想见见狄肯，还有他的狐狸和乌鸦。”

奶妈把凌乱的床重新铺好，又抖了抖枕头，把它们拉直放好。然后，她替科林盛了一杯牛肉茶，也给玛丽盛了一杯。激动过后，玛丽很高兴能喝点东西。梅德洛克太太和玛莎开心地溜走了。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奶妈似乎也一副巴不得赶紧溜走的模样。她是个注重健康的年轻女人，很不愿被剥夺睡眠。她一边大大咧咧地打哈欠，一边看向玛丽。玛丽把大凳子拉向四柱床，握住了科林的手。

“你该回去睡觉了，”奶妈说，“他只要不是太烦，过会儿也会睡着。到时候，我就去隔壁房间睡。”

“你想听印度奶妈教我唱的那首歌吗？”玛丽轻声问科林。

他温柔地拉住玛丽的手，一双疲惫的眼睛充满渴望地看着她。

“嗯，好呀！”他回答，“那首歌很轻柔。听一会儿我就会睡着的。”

“我来哄他睡觉。”玛丽对哈欠连连的奶妈说，“你想走就走吧。”

“这样啊，”奶妈故作犹豫地说，“如果他半小时后还不睡，你一定要来叫我。”

“好。”玛丽回答。

奶妈立刻退了出去。她一走，科林便又拉了拉玛丽的手。

“我差点儿说漏嘴，”他说，“但幸好及时打住了。我不说话啦，我要睡了。但你说过，你有一大堆好玩的事要告诉我。你有没有——你觉得，你找到那座秘密花园的入口了吗？”

看着科林疲惫又可怜的小脸和那双肿胀的眼睛，玛丽也心疼起来。

“嗯，”她回答，“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你要是乖乖睡觉，我明天就告诉你。”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噢，玛丽！”他说，“噢，玛丽！要是能进入那座花园，我想，我应该能活到长大成人！你先别唱那首印度奶妈的歌了，就像第一天那样，小声地跟我讲讲你想象中的那座花园吧？这样，我一定也能睡着。”

“好吧，”玛丽回答，“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玛丽握住他的手，非常缓慢地说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那儿被遗弃了很久很久，里面的花草肆意蔓生，纠缠到一起，可爱极了。我想，蔷薇花爬呀、爬呀，爬满了枝丫和墙面，然后又长长地垂落下来，宛如一重奇异的灰色薄雾。有些已经枯死，但还有很多活着。等夏天到了，蔷薇就会像帘幕和喷泉一样冒出来。我想，水仙、雪花莲、百合和鸢尾花都会努力从黑暗的泥土里冒出来，开满整座花园。现在，春天已经来了，也许……也许……”

她轻柔低沉的声音让科林越来越安静。注意到这点，她继续说道：

“也许，它们就要从草丛里钻出来了……还有一丛丛紫色和金色的番红花——或许现在都长出来了。也许，叶子已经冒出来，正在慢慢展开……也许，灰色的薄雾正渐渐化为绿色轻纱。这轻纱渐渐散开，爬呀、爬呀，渐渐盖住一切。鸟儿也飞进来看这座花园。因为这儿是那么宁静、那么安全。还有，也许……也许……也许……”她的声音真是好缓慢、好轻柔，“那只知更鸟已经找到太太，正在筑巢呢。”

科林睡着了。

CHAPTER 18

“一定不能浪费时间”

第二天，玛丽自然没能早起。她累坏了，很晚才起来。玛莎端来早餐时，告诉她科林虽然很安静，但发烧了。每次大哭大闹，筋疲力尽后，他都会这样。玛丽一边慢吞吞地吃着早餐，一边听玛莎讲话。

“他说，希望你尽快去看看他，”玛莎说，“真奇怪，他竟然这么喜欢你。你昨晚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不是吗？其他任何人都不敢那么做呢。唉！可怜的小子！真是被宠得无可救药啦！妈妈说，有两种情况对小孩是最糟糕的：一种是永远不让他称心如意，另外一种就是放任他为所欲为。她也不知道，这两种情况哪种更糟糕。你的脾气也够大的。我刚才去他房间时，他竟然对我说：‘请你问问玛丽小姐，她愿不愿意过来跟我聊聊天？’想想看，他竟然用了‘请’字！你会去吗，小姐？”

“我要先抓紧时间去见见狄肯，”玛丽说，“不，我还是先去看科林吧，告诉他——我知道要告诉他什么了。”玛丽突然来了灵感。

科林看见玛丽戴着帽子走进自己的房间，感到很失望。他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可怜，眼睛周围都有了黑眼圈。

“你来了我真高兴，”他说，“我头疼，浑身都疼，估计是太累了。你要去哪儿吗？”

玛丽走过去，倚在他床边。

“我不会去太久的，”玛丽说，“我要去找狄肯，还会回来。科林，是——是跟秘密花园有关的事。”

科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还稍微有了点儿血色。

“噢，是吗？”科林喊道，“我一晚上都在做有关那座花园的梦呢。我听见你说有什么东西正从灰色变成绿色，梦中，我就站在那里，周围全是颤动的小小绿叶。到处都有鸟巢。鸟儿温顺安静地待在巢里。我会躺在这儿好好想想那个梦，等你回来。”

不到五分钟，玛丽就出现在花园里。狄肯也在，还有他的狐狸和乌鸦。这回，他还带了两只温顺的松鼠。

“今天早上，我是骑小马驹来的，”他说，“啊！它叫‘跳跳’，可是个好小伙！我还把它俩装在口袋里带来了。这只叫‘果仁’，这只叫‘贝壳’。”

说到“果仁”时，一只松鼠跃上他的右肩。而说到“贝壳”时，另一只蹿上了他的左肩。

两人坐在草地上，“船长”蜷成一团，趴在他们脚边。“煤灰”栖在树上，正儿八经地听着。“果仁”和“贝壳”则在他们身边东嗅嗅、西闻闻。一想到要暂时抛开如此快乐的心情，玛丽就觉得难以忍受。她开始讲述昨晚的经历时，狄肯那张有趣的脸渐渐流露出不一样的神情，让玛丽慢慢改变了主意。她看得出，他甚至比她更替科林难过。狄肯抬头看了看天空，接着环顾四周。

“听听那些鸟儿的叫声吧。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它们的歌声和哨声，”狄肯说，“瞧瞧它们四处乱飞，呼朋引伴的模样。春天一到，全世界都开始呼唤。你瞧，叶子也舒展开了，到处都是香甜芬芳的味道！”他那快活的翘鼻子使劲吸了吸，“但那可怜的男孩却被关在屋子里，躺在床上，看不见多少东西，只能胡思乱想，放声尖叫。噢！天哪！我们一定要把他带到这儿来，一定要让他看，让他听，让他呼吸这儿的空气，让他沐浴在阳光里。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大多数时候，狄肯都会努力纠正自己的发音，好让玛丽听得更明白，但兴致一来，他的约克郡口音就会变得很浓。不过，玛丽喜欢他浓重的约克郡口音。事实上，她还在努力学着说呢，现在都会讲一点儿了。

玛丽模仿约克郡口音，说道：“嗯，我们是必须快点儿了。我来告诉你，我们得先干什么。”狄肯咧嘴笑了，这个小丫头卷起舌头说约克郡方言的模样，实在太有趣。“他可喜欢你了，很想见见你，也想见‘煤灰’和‘船长’。等我回屋跟他聊聊，看要不要让你明天早上去见他。记得带上那些小动物哦。然后，等花园里长出更多新叶，冒出更多花蕾，我们就把他带出来。你推着轮椅，我们带他到这儿来，把所有东西都展示给他看。”

说完这番话，玛丽得意极了。她还从没用约克郡方言说过这么长的话呢，这点她可记得很清楚。

“你也多跟科林少爷说说约克郡方言呀，”狄肯咯咯笑着说，“这样一定能把他逗笑。对病人来说，没有比大笑更好的事了。妈妈说，她相信每天早晨大笑半小时，连本来快得斑疹伤寒的人都会没事呢。”

“那我从今天开始，就跟他说约克郡方言。”说着，玛丽自己也咯咯笑了起来。

这段时间，花园仿佛日日夜夜都有魔法师穿过，他们轻点魔杖，从地下和枝头唤起可爱的植物。花园里的一切都令人不忍离去。尤其这会儿，“果仁”悄悄爬上玛丽的裙子，“贝壳”则顺着他们倚坐的苹果树树干溜下来，一动不动、满眼好奇地望着她。不过，玛丽还是回了屋，来到科林的床边坐下。科林也像狄肯一样，开始嗅来嗅去，只是动作没那么老练，还显得有些生硬。

“你身上有花香……还有一种很清新的味道。”科林欣喜地喊道，“那是什么味儿？怎么会又清爽、又温暖、又香甜？”

“那是荒野上吹来的风，”玛丽说，“我和狄肯、‘船长’、‘煤灰’、‘果仁’和‘贝壳’坐在树下的草地上时，风就吹过来了。现在是春天，只要待在户外晒晒太阳，就能有这么棒的味道啦！”

玛丽拼命说着方言。没有听过约克郡方言的人，很难想象她的口音有多重。科林哈哈大笑起来。

“你在干吗呀？”他说，“我从没听过你这样说话。真是太好笑了。”

“我想跟你说点儿约克郡方言呀，”玛丽得意扬扬地回答，“虽然没有玛莎和狄肯那么地道，但你瞧，我也会说一点儿。你可是土生土长的约克郡小子，不会听不懂本地方言吧？哎呀呀，那可真丢人。”

然后，她也笑了起来。两人开怀大笑，满屋子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正打算开门进来的梅德洛克太太赶紧退了回去，惊诧不已地站在走廊上听。

“噢，我的天哪！”因为没人听见，她也惊讶地说起浓重的约克郡方言，“谁都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也料不到这样的事吧！”

要聊的事太多了。科林似乎永远也听不够狄肯、“船长”、“煤灰”、“果仁”、“贝壳”和小马驹“跳跳”的故事。玛丽曾和狄肯一起跑到树林里看过“跳跳”。那是一匹毛发蓬乱的荒野小马，就连眼睛上方，都垂着浓密的鬃毛。它有一张漂亮的小脸，天鹅绒般的鼻子总是蹭来蹭去。只靠荒野上的青草为食，它相当瘦，不过健壮结实，腿上的肌肉就像铁质的弹簧般坚韧。一看见狄肯，它便抬起头，轻声嘶鸣着，快步跑来，把头搁在他肩上。狄肯对着它的耳朵说话，“跳跳”则用奇特的嘶鸣、吐气和喷鼻声轻声回应。狄肯让它冲玛丽伸出小小的前蹄，还让它用那天鹅绒般的口鼻亲吻她的脸颊。

“它真能听懂狄肯说的每句话吗？”科林问。

“好像是的，”玛丽回答，“狄肯说，只要你们是好朋友，真正的好朋友，任何动物都能听懂你说的话。”

科林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那双奇异的灰色眼眸一直盯着墙面。玛丽觉得，他是在思考。

“我希望，我也能跟它们交朋友，”他终于开口说，“但我不能。我从来都没有朋友。我连人都受不了。”

“你也受不了我？”玛丽问。

“不，我受得了。”他回答，“真有意思，我甚至还很喜欢你。”

“本·威瑟斯塔夫说我很像他，”玛丽说，“他说他敢保证，我跟他的脾气一样坏。我想，你也很像他。我们三个都很像——你、我和本·威瑟斯塔夫。他说，我们都长得不好看，还老绷着一张脸。但认识知更鸟和狄肯后，我觉得自己的脾气没以前那么坏了。”

“你以前是不是也很讨厌其他人？”

“是啊，”玛丽坦白地说，“要是在认识知更鸟和狄肯之前见到你，我肯定会很讨厌你。”

科林伸出细瘦的小手，碰了碰玛丽。

“玛丽，”他说，“真希望我没说过要赶走狄肯的话。你说他像个天使时，我真是讨厌死你了，所以才会笑你。但——但他或许真是个天使。”

“哎呀，其实这么说挺滑稽的。”她坦率地承认道，“他不仅有个翘鼻子，嘴巴也挺大，衣服上还到处都是补丁，约克郡口音也很重。不过——不过要是真有天使来约克郡，并在荒野上住下来……要是约克郡真有位天使，我想，他一定会跟狄肯一样，懂得与植物相关的一切，知道怎么让它们长大，还知道怎么跟野生动物说话。动物肯定也都把他当成朋友。”

“我不介意狄肯盯着我看，”科林说，“我想见见他。”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玛丽回答，“因为——因为——”

玛丽突然觉得，这是向科林说出一切的好时机。科林也觉得，似乎有什么新鲜事要发生了。

“因为什么？”他急切地喊道。

玛丽激动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上前握住科林的双手。

“我能相信你吗？我相信狄肯，因为鸟儿也相信他。我能相信你吗？我能完全相信你吗？真的可以吗？”她恳切地问道。

玛丽的神情那么严肃，科林几乎耳语般地说：

“可以！完全可以！”

“那好，明天一早，狄肯就会带着他的小动物来见你。”

“噢！噢！”科林快活地大叫起来。

“还不止这样，”玛丽继续说，一张脸都兴奋得发白了，“更棒的是，有扇通往秘密花园的门。我已经找到啦！它就在围墙上的常春藤下面。”

科林要是个结实、健康的小男孩，多半早就高呼“万岁！万岁！万岁！”了。但他很虚弱，又容易歇斯底里，所以只能把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激动得直喘粗气。

“噢，玛丽！”他几乎是哽咽着喊道，“我能去看看吗？我能进去吗？我能活着进去吗？”他紧紧攥着玛丽的手，把她拉向自己。

“你当然能看到！”玛丽气愤地呵斥道，“别傻啦！你当然可以活着进去！”

玛丽一点儿也不歇斯底里，那自然又孩子气的神情，让科林也恢复了理智，接着自嘲似的笑了起来。几分钟后，玛丽又坐回凳子上，跟他讲秘密花园真实的——而非她想象的样子。

科林忘记了疼痛和疲惫，听得如痴如醉。

“跟你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嘛。”最后，他说，“听起来，你仿佛早就见过秘密花园了。你第一次告诉我时，你就是这么说的。”

玛丽犹豫了两分钟，大胆地说出了实话。

“我的确见过，我早就进去过。”她说，“几周前，我就找到钥匙进去了。但我不敢告诉你，因为不确定能不能百分之百地信任你。”

CHAPTER 19

“春天来了”

科林大发脾气后，第二天一早，克雷文医生就被请来了。每次发生这样的事总要找他来，而他每次来，都会发现这个苍白的小男孩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浑身颤抖，仍旧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仿佛随便一句无关痛痒的话，都会让他再次号哭。克雷文医生对这样的出诊既厌恶又害怕。这次，他一直拖到下午，才到米塞斯维特庄园。

“他怎么样？”医生抵达时，烦躁地问梅德洛克太太，“总有一天，他会闹得血管爆裂的。歇斯底里加上任性放纵，这男孩已经变成了半个疯子。”

“哎呀，先生，”梅德洛克太太回答，“等您见到他，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相貌平平，一张臭脸、脾气跟他差不多坏的女孩简直给他施了魔法。谁也说不清她是怎么办到的。天知道，她真是一点儿都不好看，也很少讲话，但她做了我们都不敢做的事。昨天晚上，她就像只小野猫一样扑到他面前，又是跺脚，又是命令他停止尖叫。说来也怪，他还真被吓住，马上就不叫了。今天下午呢——咳，先生，您还是自己上去看看吧。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啦！”

克雷文医生走进病人房间时，眼前的情景确实让他大吃一惊。梅德洛克太太一开门，他就听见了谈笑声。科林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边看园艺书里的插图，一边跟那个相貌平平的小女孩说话。不过，此时不该再说那女孩相貌平平，因为喜悦让她变得神采奕奕。

“这些又长又尖的蓝花，我们要多种点儿，”科林宣布，“它们叫翠雀草。”

“狄肯说，它们就是又高又大的飞燕草。”玛丽小姐喊道，“那儿已经种了好多丛。”

这时，他们看见克雷文医生，立刻住了嘴。玛丽一声不吭，科林也显得很烦躁。

“孩子，听说你昨晚病了，我真难过。”克雷文医生有些紧张地说。科林可是个相当神经质的人。

“我现在好些了——好多了。”科林回答，语气像极了一位王公，“再过一两天，如果天气好的话，我就要坐着轮椅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克雷文医生在他身旁坐下，替他把了把脉，好奇地看着他。

“那一定要天气非常好才行，”他说，“你也必须非常小心，千万别累着自己。”

“新鲜空气才不会累着我。”小王公说。

以前，这位小绅士为此愤怒地尖叫过好几回，非说新鲜空气会让他感冒，要他的命。医生此时会感到惊讶，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新鲜空气。”他说。

“要是只有一个人，我当然不喜欢，”小王公回答，“但这次，有我表妹陪着。”

“奶妈自然也要跟着去，对吧？”克雷文医生建议。

“不，我不要奶妈跟着。”科林的口气如此专横，让玛丽不由想起那位浑身镶满钻石、绿宝石和珍珠的印度小王公。那只戴着硕大红宝石的小黑手轻轻一挥，他的仆人们就会行着额手礼，上前听候吩咐。

“我表妹知道怎么照顾我。有她陪着，我总是越来越好。昨天晚上，她就让我感觉好多了。我还认识一个非常强壮的男孩，他会帮我推轮椅。”

克雷文医生警觉起来。要是这个惹人厌烦，又歇斯底里的男孩真的康复，那他就没机会继承米塞斯维特庄园了。不过，医生并不是道德败坏之人，虽然意志软弱，却不会存心让科林遇到真正的危险。

“那他必须是个强壮又可靠的男孩才行。”医生说，“我必须要稍微了解他一下。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叫狄肯。”玛丽突然开口道。不知怎的，她总觉得知道荒野的人，肯定都知道狄肯。还真被她说中了。克雷文医生那张严肃的脸顿时放松了，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噢，是狄肯呀，”他说，“如果是他，你的确会很安全。他就像荒野上的小马驹一样强壮。”

“而且，他还很可靠。”玛丽说，“他是约克郡最值得信赖的少年。”刚刚一直用约克郡方言跟科林说话，玛丽一时忘了改过来。

“是狄肯教你说的约克郡方言吗？”克雷文医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把约克郡方言当做法语来学，”玛丽相当冷淡地说，“它就像某种印度方言。非常聪明的人都会想学一学的。我喜欢这种方言，科林也是。”

“好吧，好吧，”医生说，“你要是喜欢，倒也没什么坏处。科林，你昨晚吃镇静剂了吗？”

“没有，”科林回答，“起初我不想吃，后来玛丽让我安静下来，跟我说着说着话，我就睡着了。她用非常轻柔的声音，跟我讲春天怎样悄悄溜进一座花园。”

“听起来是挺有安抚作用的，”克雷文医生比刚才更困惑了，斜眼偷瞄正坐在凳子上，默默盯着地毯的玛丽小姐，“你显然好多了，但你必须记住……”

“我不想记住什么，”科林打断他的话，又摆出那副小王公的架势，“我一个人躺在那儿想着要记住什么，就开始浑身疼。我放声尖叫，也是因为讨厌想起那些事。如果哪儿有能让人忘记、而不是想起病痛的医生，我一定会派人把他找来。”他挥挥细瘦的手，那只手真该戴满有王室徽章的红宝石戒指，“表妹让我忘记了生病的事，所以我越来越好。”

科林每次“犯病”，克雷文医生都要待上很久，处理很多事情，从没这么快就结束看诊。今天下午，他既没有开药，也没有留下新的医嘱，更没有遇到任何不快的场面。他若有所思地下了楼。在书房跟梅德洛克太太说话时，后者觉得，他似乎比刚来时更加困惑了。

“怎么样，先生，”她壮起胆子问，“刚刚的事，您相信吗？”

“的确是新情况，”医生说，“不可否认，这比以前好多了。”

“我相信，苏珊·索尔比是对的——我真的相信，”梅德洛克太太说，“昨天去斯威特村时，我顺道去了趟她的小茅屋，跟她聊了一会儿。她对我说：‘哎呀，萨拉·安，玛丽或许不乖，可能也不算好看，但她毕竟是个孩子，孩子总是需要孩子陪伴的嘛。’苏珊·索尔比和我是同学，以前我们总是一块儿上学。”

“她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会照顾病人的，”克雷文医生说，“只要看见她在茅屋里，我就知道，我的这个病人有救了。”

梅德洛克太太笑了笑。她很喜欢苏珊·索尔比。

“苏珊·索尔比很有一套的，”梅德洛克太太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我一早上都在回想她昨天说的一件事。她说：‘有一回，孩子们吵过架后，我给了他们一点儿教训，对他们说：“我上学时，地理老师告诉我们，世界的形状就像一个橘子。我不到十岁就已经知道没人能够独占整个橘子。每个人都只能拥有属于他的那一部分，有时候似乎根本不够分。所以，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别指望能独占整个橘子。否则，你们迟早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但不受点挫折，你们也是不会懂的。”孩子们能从彼此身上学到的就是，’她继续说，‘想连皮带肉独吞整个橘子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你这么做了，很可能连籽儿都捞不到。而且，籽儿往往都苦得没法吃哦。’”

“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克雷文医生边说，边穿上了外套。

“是啊，她有一套独特的说话方式，”梅德洛克太太开心地总结道，“有时，我会对她说：‘啊，苏珊，你要是出身不同，说起话来约克郡口音没那么重，那好些时候，我都该说你真是冰雪聪明！’”

那天晚上，科林一觉睡到大天亮。早晨睁开眼睛时，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因为感觉太舒服，他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醒来的感觉真好啊！他翻了个身，尽情地伸了个懒腰，觉得把自己捆得紧紧的绳索终于松开了，他自由啦。但他不知道，要是让克雷文医生来解释，一准会说：这是因为神经得到休息，已经舒缓下来。科林并没有躺着凝视墙壁，希望自己没有醒来，而是满脑子都在想昨天跟玛丽制订的计划、花园的模样以及狄肯和他的野生动物。有事情可想的感觉真好。他醒来还不到十分钟，走廊上便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玛丽到门口啦！下一刻，她便冲了进来，跑到他床边，带来了一阵充满清晨香气的新鲜空气。

“你出去过了！你出去过了！有好闻的树叶味儿！”他喊道。

玛丽是一路跑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新鲜空气让她容光焕发，双颊绯红，但科林没注意到。

“真是太美了！”因为跑得太快，玛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你肯定从没见过那样美丽的景象！它来了！我还以为那天早上它就来了呢，原来当时不过是在路上。现在，它真的来了！它来了，春天来了！狄肯也这么说。”

“来了吗？”科林喊道。虽然他对此一无所知，还是觉得心跳得厉害。事实上，他都从床上坐起来了。

“打开窗户！”他又说，欣喜、激动和内心的想象让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也许，我们还能听见金喇叭的声音呢！”

他还哈哈笑着，玛丽已经跑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清新柔和的空气夹带着鸟语花香，一股脑儿全涌了进来。

“这就是新鲜空气，”她说，“躺下去，深吸一口气吧。狄肯躺在荒野上时，就是这么做的。他说，他能感觉到新鲜空气在血管里流动，让他变得强壮，仿佛可以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快吸呀，吸呀。”

虽然只是在复述狄肯说的话，但她还是引起了科林的遐想。

“‘永永远远地活下去！’他真这么觉得吗？”科林问，他按玛丽说的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觉得体内产生了一种全新而愉悦的感觉。

玛丽又回到他床边。

“土里的东西都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呢，”她忙不迭地说，“花儿正在一点点地绽开，万物都发芽了。以前灰蒙蒙的地方，几乎都覆上了一层绿色纱幔。鸟儿都在忙着筑巢，生怕错过时机。有些鸟甚至都开始在秘密花园里争抢地盘了。蔷薇花丛也长势正旺。小径和树丛中的樱草花都开了，我们播下的种子也都发芽啦。狄肯还带来了狐狸、乌鸦、两只松鼠和一只刚出生的小羊。”

玛丽停下来喘了口气。那只小羊羔是三天前，狄肯在荒野的荆豆丛边发现的。当时，它就躺在已经死掉的母羊身边。这不是狄肯第一次发现丧母的小动物，所以他知道该怎么办。他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小羊，把它带回茅屋，放在炉火旁，喂它温牛奶。这真是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有张傻乎乎却十分可爱的小脸蛋。相比身体，这只小羊的腿着实显得太长了。狄肯抱着小羊穿过荒野，口袋里不仅放着奶瓶，还装了一只松鼠。玛丽坐在树下，将它蜷成一团的温软身子搂进怀里时，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奇异又难言的喜悦。一只小羊——一只小羊！噢，一只活生生的小羊，正像小宝宝似的躺在她腿上！

玛丽喜不自胜地描述着，科林一边听，一边深呼吸。就在这时，奶妈进来看到打开的窗户，不由吃了一惊。过去，这位小病人总是坚信开窗会让他感冒，所以无数个温暖的日子里，她都只能坐在憋闷的房间里。

“科林少爷，您真的不冷吗？”她问。

“不冷，”他回答道，“我在深呼吸。吸进的新鲜空气能让我强壮起来。我要起床，到沙发上吃早餐。而且，表妹也跟我一块儿吃。”

奶妈强忍着笑意退了出去，交代厨房准备两份早餐。她觉得仆人厅比这个小病人的房间有意思多了。每个人都想听楼上的新闻，大家经常打趣那个不受欢迎的小隐士。厨子说：“他总算是碰上克星了，太好啦！”仆人们早烦透了他动不动就大发脾气。那位有家室的男管家不止一次表示，碰到这种病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狠狠揍他一顿”。

科林坐到了沙发上。两份早餐端上桌后，他摆出最不可一世的小王公架势，高傲地宣布。

“今天早上，一个男孩、一只狐狸、一只乌鸦、两只松鼠和一只刚出生的小羊要来看我。他们一到，你就要立刻将他们带上来。”他说，“不准在仆人厅跟小动物玩儿，也不准把他们留在那儿。我要他们径直上这儿来。”

奶妈轻抽了一口气，赶紧用咳嗽掩饰。

“好的，少爷。”她回答。

“我告诉你该怎么做，”科林挥挥手，补充道，“你可以叫玛莎把他们带过来。那个男孩是玛莎的弟弟。他叫狄肯，是个能对动物施魔法的人！”

“科林少爷，希望那些动物不会咬人。”奶妈说。

“我告诉过你了，他是个魔法师，”科林严厉地说，“被施了魔法的动物从来不咬人。”

“印度有耍蛇人，”玛丽说，“他们敢把蛇头放进自己嘴里。”

“天哪！”奶妈吓得一哆嗦。

吃早餐时，清新的晨风一阵阵地往他们身上扑。科林的早餐非常丰盛，玛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也会像我一样，越来越胖的，”她说，“我在印度时，从来不想吃早餐。现在，我天天都想吃。”

“今天早上我也想吃，”科林说，“或许是因为新鲜空气吧。你觉得狄肯什么时候才会来？”

没过多久，他真的来了。大约十分钟后，玛丽举起了手。

“听！”她说，“你听见乌鸦叫了吗？”

科林侧耳细听，果然听见了。那粗哑的“呀呀”声，真是屋子里能听到的最古怪的声音了。

“听见了！”他回答。

“那就是‘煤灰’。”玛丽说，“再听！你听见咩咩声了吗？很细小的咩咩声？”

“噢，听见了！”科林大喊道，兴奋得脸都红了。

“那就是刚出生的小羊，”玛丽说，“他来了。”

狄肯那双野地靴又厚又笨重，尽管努力放轻脚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时，还是咚咚直响。玛丽和科林听见他大步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他穿过那道挂着壁毯的门，踏上了科林屋外那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

“打扰了，少爷，”玛莎大声地说着，打开了门，“打扰了，少爷，狄肯和他的小动物来啦。”

狄肯咧着大嘴，带着最灿烂的笑容进来了。他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羊，身旁跟着一只红色的小狐狸。左肩坐着“果仁”，右肩栖着“煤灰”，“贝壳”前爪扒着他的外套口袋，伸出脑袋向外张望。

科林慢慢坐直身子，就像第一次瞧见玛丽时那样，瞪大眼睛看了又看。只不过，这次是出于惊奇与喜悦。虽然已经听过不少关于狄肯的事，科林还是一点儿也想象不出这个男孩会是什么模样，也没料到狐狸、乌鸦、松鼠和小羊竟会离他那么近，对他那么友好，几乎就像他的一部分。科林这辈子还从未跟男孩说过话。这会儿，他太高兴、太好奇了，甚至忘了开口。

但狄肯一点儿都不害羞，也不尴尬。因为乌鸦第一次见到他，还听不懂他的话时，也是这么一声不吭地盯着他。动物都这样，只有了解后，才会理你。狄肯走到科林的沙发前，把新生的小羊轻轻放在他膝上。小东西立刻转向温暖的天鹅绒睡袍，鼻子直往衣服里拱，满头卷毛的小脑袋焦急地在科林身上蹭来蹭去。这种情况下，没有男孩会不开口说话。

“它在干什么？”科林大声问道，“它想要什么？”

“它想找妈妈。”狄肯笑得更开心了，“我故意在它有点儿饿的时候带它出来，我知道你会喜欢看它吃奶。”

狄肯蹲在沙发旁，从口袋里拿出奶瓶。

“来吧，小乖乖。”他边说，边伸出黝黑的手，温柔地把那个白白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转了过来。“你要找的东西在这儿呢。天鹅绒袍子里可没有奶，这儿才有。乖，快过来。”他把橡皮奶嘴塞进小羊东磨西蹭的嘴里，小家伙便欣喜若狂地猛吸起来。

之后，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了。小羊一睡着，玛丽和科林的问题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狄肯不仅一一回答了，还告诉他们在三天前的一大早，自己怎么发现了这只小羊。当时，他正站在荒野上听一只云雀唱歌，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变成蓝色苍穹上的一个小点。

“要不是还听得见它的歌声，我几乎就要把它跟丢了。才不过一分钟，它仿佛就飞到世界外面去了。然而，我还能听见它的声音，真奇怪呀！就在那时，我听见远处的荆豆丛里好像有别的声音，是很微弱的咩咩声。我断定那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羊肚子饿了，要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妈妈，它肯定不会挨饿。于是，我开始四下寻找。哎，它可真让我一通好找。我在荆豆丛里进进出出，绕来绕去，似乎每次都转错弯。最终我还是在荒野高处的一块岩石上看见一团白色。我爬上去，发现这个小家伙又冷又饿，已经奄奄一息。”

狄肯说话时，“煤灰”一脸严肃地从敞开的窗户飞进飞出，时而呱呱叫上几声，报告它看到的景色。“果仁”和“贝壳”则在外面的树林里玩得起劲，沿着树干跑上跑下，在树枝间一探究竟。狄肯喜欢坐在壁炉前的毯子上，“船长”蜷着身子，躺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看园艺书里的插图。狄肯知道所有花的俗名，也非常清楚哪些已经在秘密花园里悄然生长了。

“我叫不出这个名字。”狄肯指着一张名为“耧斗菜”的图片说，“我们都管它叫‘漏斗花’。那边那棵叫‘金鱼草’。它们都是篱笆旁的野草。但图上这些都是种在花园里的，自然更大、更壮实。秘密花园里已经有好几丛漏斗花。它们开起花儿来，就会像一大群白色和蓝色的蝴蝶在翩翩飞舞呢。”

“我要去看，”科林喊道，“我一定要去看看它们。”

“嗯，你一定要来看看，”玛丽相当严肃地说，“我们不能错过时机了！”

CHAPTER 20

“我要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他们还是被迫等了一个多星期，因为连续刮了好几天风，科林又有了感冒的迹象。放在以前，接连碰上这两种情况，科林一定会大发雷霆，但现在，他们要小心地制订那么多神秘计划，而且狄肯几乎每天都来，哪怕只逗留几分钟也会讲讲荒野、小径、树篱和溪边的新情况。这位会给动物施魔法的男孩事无巨细地讲述着水獭、獾和水鼠怎么筑窝，鸟儿如何建巢，以及田鼠怎么打地洞，这一切足以让人兴奋得浑身颤抖，让人想知道地下世界是怎样忙个不停的。

“它们跟我们一样，”狄肯说，“只不过，它们每年都得重新建造一次家园。这简直让它们忙都忙不过来，所以每回都只能草草了事。”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为把科林带进秘密花园所做的准备工作。他们要在足够保密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事。狄肯、玛丽和轮椅上的科林绕过灌木丛的一角，走上常春藤围墙外的那条步行道后，一定不能让别人看见。时间一天天过去，科林越来越觉得，笼罩着花园的那股神秘气氛，就是它最大的魅力之一。绝不能让任何事破坏了这股魅力，也不能让任何人怀疑他们之间有个秘密。一定要让人们以为，他只是因为喜欢玛丽和狄肯，才愿意跟他们出去，而且不介意让他们看见。三个人花了好长时间，开心地讨论该走哪条路。他们要先沿着这条小径往上走，再转向另一条，然后穿过第三条，在有喷泉的花坛边绕圈圈，佯装正在欣赏园丁总管罗奇先生布置的那些“移栽花卉”。一切都合情合理，肯定不会引人怀疑。接着，他们就拐进灌木丛中的那条小径，渐渐隐匿身形，直到抵达长围墙边。整个计划严谨周密，简直不亚于大将军们做的战前部署。

病人房间里发生的新鲜事和怪事一传十、十传百，从仆人厅一路传到马厩，又在园丁之间传开了。尽管如此，一天，罗奇先生接到科林少爷房中的命令，让他去那个不许外人进入的病人房报到，听候少爷吩咐时，他还是吓了一大跳。

“好吧，好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匆匆换上衣服，“出什么事啦？向来不准别人瞧的王子殿下，这会儿居然要召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罗奇先生并非不好奇，他从没见过这个男孩，却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夸张传闻，说这孩子长相怪异，行事和脾气更是疯疯癫癫。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孩子或许随时会死掉。那些从未见过他的人，还传出过无数奇奇怪怪的流言，说他的背驼了，手脚也全都没有一点儿力气。

“罗奇先生，这屋里的情况正在发生变化。”梅德洛克太太领着他从后面的楼梯转上通往少爷房间的走廊。迄今为止，那始终是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房间。

“梅德洛克太太，希望是往好的方向转变吧。”他回答。

“不可能变得更糟，”她接着说，“奇怪的是，倒真有人可以轻松应对这种状况。罗奇先生，你要是发现自己走进一座动物园，看见玛莎·索尔比的弟弟狄肯比你我都自在的模样，可别太吃惊。”

正如玛丽私下里认为的那样，狄肯身上还真有某种魔力。一听到他的名字，罗奇先生就宽慰地笑了起来。

“无论是在白金汉宫，还是在煤矿坑底，那孩子都一样自在吧。”罗奇先生说，“但那并非无礼，他可是个好小伙。”

幸好罗奇先生早有准备，不然，他真会大吃一惊。卧室门一打开，雕花高背椅上那只看似无比自在的乌鸦就“呀呀”大叫起来，仿佛在宣布有客光临。尽管梅德洛克太太早就警告过他，罗奇先生还是有些失礼地向后跳开。

小王公既不在床上，也不在沙发上。他坐在扶手椅里，一只小羊摇着尾巴站在他旁边。狄肯正跪在地上，扶着奶瓶喂小羊。一只松鼠蹲在狄肯弯下来的背上，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枚坚果。那个从印度来的小女孩坐在大脚凳上，看着这一切。

“科林少爷，罗奇先生来了。”梅德洛克太太说。

小王公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这位仆人——至少，园丁总管是这么认为的。

“噢，你就是罗奇？”科林问，“我叫你来，是要交代一些很重要的事。”

“好的，少爷。”罗奇回答，心想他是不是要让自己砍掉花园里所有的橡树，或把果园都改成水上花园。

“今天下午，我要坐轮椅出去。”科林说，“如果新鲜空气适合我，我可能每天都会出去。我出去的时候，任何园丁都不许靠近花园围墙附近的长步行道。谁也不准去那儿。我大约两点出去，所有人都得回避。直到我发话，他们才能回来继续工作。”

“好的，少爷。”罗奇先生应道。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因为橡树保住了，果园也很安全。

“玛丽，”科林转向她，说，“你在印度那会儿，把事情交代完，想让别人离开，是怎么说的？”

“你可以说‘我允许你退下了’。”玛丽回答。

小王公挥挥手。

“我允许你退下了，罗奇，”他说，“不过，你要记住，这事非常重要。”

“呀！呀！”乌鸦沙哑地叫了两声，但还不算无礼。

“好的，少爷。谢谢您，少爷。”罗奇先生说完，梅德洛克太太便把他带出了房间。

一到外面的走廊上，向来好脾气的罗奇先生就笑了起来，还险些放声大笑。

“天哪！”他说，“少爷还挺有贵族气派的，不是吗？简直集整个皇室气派于一身，好像他就是女王的丈夫一样。”

“唉！”梅德洛克太太抗议道，“自从他有了脚，我们所有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他还以为，别人生来就是供他践踏的呢。”

“如果他能活到长大，或许会逐渐改变吧。”罗奇先生暗示道。

“嗯，有件事倒可以肯定，”梅德洛克太太说，“如果他真的可以活下去，那个印度小孩也继续待在这儿。我敢说她一定会教他明白苏珊·索尔比常说的道理，‘橘子’不是他一个人的。而且，他可能也会知道，属于他的那一瓣到底有多大。”

房间里，科林倚在靠垫上。

“现在安全了，”他说，“今天下午，我就能看见它了！今天下午，我就能进去了！”

狄肯带着动物回荒野去了，玛丽则留下来陪科林。玛丽觉得科林看起来并不累，但午餐前和用餐期间，他都非常安静。玛丽疑惑地问他说：

“科林，你的眼睛好大呀，”她说，“想事情的时候，它们更是大得跟茶碟一样。你在想什么？”

“我忍不住想，它到底是什么模样。”科林回答。

“花园吗？”玛丽问。

“春天。”他说，“我以前还真没见过春天的模样呢。我很少出门，就算出去，也没认真观察过。我甚至都没想过要好好观察。”

“在印度时，我也没见过春天。那儿根本没有春天。”玛丽说。

因为一直在生病，过着近乎幽闭的生活，科林比玛丽更有想象力。至少，他有很多时间看精彩的书和图画。

“那天早上，你跑进来，大喊着‘它来了，它来了！’时，真让我感觉挺奇怪的。听起来，就像来了支浩浩荡荡的大队伍，一边走，一边大声地演奏音乐。我的一本书里就有张那样的图片——一大帮可爱的大人和小孩头戴花环，手举花枝，你推我搡，唱唱跳跳地吹着笛子。所以，我才会说‘我们或许能听见金喇叭的声音’，然后还让你打开窗户。”

“真有意思！”玛丽说，“还真是那种感觉。要是所有花儿、叶子、绿色植物、小鸟和野生动物都一起跳着舞走过，那场面该多壮观哪！我敢说，它们一定会唱歌、跳舞、吹长笛，奏出一阵又一阵美妙的音乐。”

两人都笑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这个想法可笑，而是他们都很喜欢这个点子。

过了一会儿，奶妈替科林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她发现，帮科林穿衣服时，他不再像木头一样躺着，而是坐起来帮忙，还一直跟玛丽有说有笑的。

“先生，他今天状况不错，”奶妈对顺道来看望他的医生说，“精神挺好，人也跟着强壮了不少呢。”

“那下午晚些时候，等他回来，我再来看看他。”克雷文医生说，“我必须看看，他到底适不适合出门。”他压低声音说：“我希望，他能让你陪着一起去。”

“先生，那我宁愿现在就辞职，免得之后被人赶。”奶妈突然非常坚决地说。

“唉，我就是说说而已，”医生显得有些紧张，“那我们就试试看。其实就算把刚出生的婴儿交给狄肯，我也是放心的。”

屋里最强壮的一个男仆把科林抱下楼，放进轮椅。狄肯已经等在轮椅边。等男仆把科林的毯子和靠垫弄好，小王公便冲他和奶妈挥了挥手。

“我允许你们退下了。”他说。两人迅速离开了，他们刚平安进屋，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狄肯稳稳地推着轮椅，慢悠悠地朝前走着。玛丽走在旁边，科林靠在椅背上，抬头仰望着天空。天显得很高，雪白的小云朵宛如一只只白色的鸟儿，展开翅膀，飞翔在水晶般湛蓝的天空上。一阵阵柔和的风带着野地清新的香气，从荒野上吹来。科林不断挺起瘦弱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呼吸。那双大眼睛仿佛代替耳朵，在用心地聆听。

“有好多声音呀，有歌声，有嗡嗡声，还有喊叫声。”他说，“风带来的阵阵香味儿是什么？”

“是荒野上的荆豆花，”狄肯回答，“啊！蜜蜂今天可碰上好日子啦。”

小径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园丁和他们的孩子都被支开了。三个人还是按照精心规划的路线，在灌木丛里绕进绕出，围着有喷泉的花坛转来转去，享受着那种充满神秘感的乐趣。终于拐进常春藤围墙外的那条长步行道时，出于某些他们也说不清的奇怪原因，一种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兴奋和刺激感，让三个人都压低了声音。

“就是这儿了，”玛丽轻声说，“这就是我以前经常走来走去，琢磨来、琢磨去的地方。”

“真的吗？”科林喊道，眼睛急切地在常春藤上搜寻起来。“可我什么也没看见，”他轻声说，“那没有门啊。”

“我以前也这么想。”玛丽说。

在一片美好的静默中，轮椅继续前行。

“那儿就是本·威瑟斯塔夫干活的园子。”玛丽说。

“是吗？”科林说。

往前走了几码远后，玛丽又小声地开口了。

“知更鸟就是从这儿飞过围墙的。”她说。

“真的吗？”科林喊道，“噢！真希望它还会来！”

“那里，”玛丽指着一片很大的丁香花丛，严肃又开心地说，“知更鸟就是停在那的一个小土堆上，暗示我钥匙在哪儿的。”

科林立刻坐直身子。

“哪儿？哪儿？那儿吗？”他大喊着，眼睛瞪得像《小红帽》里那只大灰狼的一样大。“小红帽”后来回忆起那段经历时，一直都忘不了那双眼睛。狄肯不再往前走，轮椅也停了下来。

“而我呢，”玛丽跨上常春藤旁边的一个花坛，“就是站在这儿，跟墙头上的知更鸟说话。这里也是风把常春藤吹开的地方。”说完，她用手撩起那垂下的绿帘。

“噢！就是这儿！”科林喘着气说。

“把手在这儿，门在这儿。狄肯，把他推进去，快把他推进去吧！”

狄肯一使劲儿，稳当又美妙地把轮椅推了进去。

科林高兴得直喘气，靠回靠垫上，用手遮住眼睛，久久不松开，直到他们完全进入花园，轮椅仿佛被施了魔法般稳稳停住，门也在身后关上了，他才放开手。此时此刻，他也像狄肯和玛丽初次到这时一样，环顾四周，看了又看。墙上、地上、树上，摇曳的树枝和植物的卷须，都蒙上了一层嫩芽组成的绿色薄纱，漂亮极了。树下的草地和亭子里的灰色花瓮，这儿、那儿，到处都是金色、紫色和白色的花儿，要么星星点点，要么一小片一小片地泼洒开来。科林头顶的树上，开着粉红和雪白的花。耳畔有扑棱翅膀的声音、微弱而甜美的鸟啭虫鸣，还闻得到各种各样的香气。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宛如一只手轻轻拂过。玛丽和狄肯站在一旁，惊讶地盯着科林。粉红的亮光正在他周身蔓延，爬上那象牙般苍白的脸、脖子，渐渐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他变得好奇异，好陌生呀！

“我会好起来的！我会好起来的！”他大喊道，“玛丽！狄肯！我会好起来的！我要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CHAPTER 21

本·威瑟斯塔夫

人生在世，非常奇怪的事情之一便是，仅在某些偶然的瞬间，一个人才能确信自己会永永远远地活下去。有时，在柔和庄严的黎明时分，你起床，一个人走到户外，仰头遥望苍白的天空，看着它渐渐泛出红晕。某件奇妙而未知的事正在发生。虽然千百年来，每天早晨都有日出，但东方的天空还是会让你几欲大喊，让你的心为那奇异壮丽、亘古不变的景色停止跳动。那一刻，人会突然明白，自己会永永远远地活下去。还有些时候，你也会有这种感觉，比如在林中独赏日落，那深邃又神秘的金色光束穿过枝叶，斜斜洒落下来时，你会觉得它们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述说着什么，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听清。再不然就是寂静深蓝的夜里，万千星辰永恒守候，使你更确信你的想法；有时远方传来的一阵微弱乐声，也能印证你的感觉；有时仅仅只是某人投来的一个眼神。

科林在这座秘密花园里第一次看到、听到、感觉到春天时，便有这样的感觉。那天下午，整个世界都在善待这个男孩，铆足了劲儿，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灿烂光辉。或许出于上天纯粹的善意，春天不仅来了，还把能带来的一切都尽量塞进这座园子。狄肯不止一次停下手里的活儿，一动不动地站着，轻轻摇着头，眼睛里流露出越来越惊异的神情。

“啊！真是太棒了！”他说，“我已经十二岁，马上就十三岁了。这十三年来，我度过了很多个下午，却还从没见过跟今天一样漂亮的。”

“啊，是呀，这个下午真棒。”玛丽忍不住高兴地感叹道，“我保证，这是全世界最棒的一个下午！”

“你们觉不觉得，”科林小心翼翼，梦呓般地说，“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才出现的？”

“天哪！”玛丽大声赞叹，“你的约克郡方言讲得真好！简直达到了一流水平！”

三个人都高兴极了。

他们把轮椅推到李子树下。开满雪白花朵的树冠宛如童话里国王的华盖，引来无数蜜蜂嗡嗡奏乐。附近还有开着花的樱桃树。苹果树上既有粉红和雪白的花蕾，也有早已怒放的花儿。华盖的缝隙间露出点点蓝天，仿佛一只只向下窥视的漂亮眼睛。

玛丽和狄肯四处忙碌着，科林就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捡来好多东西给他看：即将绽放的花蕾、还闭得紧紧的花苞、刚刚抽出绿芽的细枝、一片落在草地上的啄木鸟羽毛，以及孵过雏鸟的空蛋壳。狄肯推着轮椅，在花园里慢慢绕圈，时不时停下来，让科林看看那些从土里冒出来或从树上垂下来的好东西。科林就像在魔法王国里漫游，跟随国王和王后的脚步，欣赏所有奇珍异宝。

“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看见那只知更鸟？”科林说。

“过一阵子，你就能经常看到他了。”狄肯回答，“等那些蛋孵出来，它就要忙得团团转啦。你会看见它衔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肉虫，不停地飞来飞去。闹哄哄的鸟窝让刚刚飞回来的它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该先喂谁，因为四周都是吱哇乱叫、张得大大的嘴。妈妈说，一看到忙碌的知更鸟有那么多张嘴要喂，她就觉得自己清闲得像个贵妇人。她说，虽然大家看不出来，但大鸟要喂饱雏鸟，肯定会累得汗流浃背。”

听完这番话，几个人都开心地咯咯笑。可一想到不能被别人听见，他们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好几天前，科林就已经知道要遵守压低声音、轻声说话的规矩。他喜欢这种神秘的感觉，总是尽量配合。但要在兴头上压低声音，不放声大笑，还真是很不容易呢。

这天下午，每时每刻都有新鲜事。每过一个小时，阳光都会更加灿烂。狄肯把轮椅推回到那棵李子树的华盖下，自己坐在草地上。狄肯刚拿出笛子，科林就看见了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东西。

“那边那棵树很老了，对吧？”他说。

狄肯的目光越过草地，望向那棵树。玛丽也看了过去。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狄肯的嗓音低沉而柔和。

玛丽盯着那棵树，仿佛在思考什么。

“树干那么灰暗，连一片叶子都没长出来，”科林继续说，“它已经死透了，不是吗？”

“嗯，”狄肯承认，“但上面爬满了蔷薇花藤，等那些藤条长出树叶，开出花儿，就会把底下的枯木完全遮住。到时候，它不仅不会显得死气沉沉，反而会成为园子里最漂亮的一棵树。”

玛丽仍盯着那棵树，若有所思。

“看起来，好像有根大树枝断了。”科林说，“怎么会断呢？”

“很多年前就断掉了。”狄肯回答。“啊！”他突然惊叫一声，把手搭在科林身上，“你看那只知更鸟！那儿！它正在给太太找食吃呢！”

科林差点错过，但还是瞥见了那只红胸脯小鸟的一闪而过，嘴里似乎衔着什么东西。它一头扎进那片绿地，消失在绿荫浓密的角落里，不见踪影。科林又靠回靠垫，轻轻笑了笑。

“它这是给太太送茶点去啦。现在差不多五点了，我也想喝点儿茶。”

就这样，玛丽和狄肯总算是逃过一劫。

“是魔法把知更鸟送来的。”玛丽后来悄悄对狄肯说，“我知道，一定是魔法。”她和狄肯都怕科林问起那棵十年前折断了枝干的枯树。他俩讨论过这件事，当时，狄肯站在原地，十分为难地直挠头。

“我们必须要做出一副那棵树跟其他树毫无区别的样子，”他说，“绝不能告诉那可怜的孩子树枝是怎么断的。他如果问起，我们一定要——要显得很高兴。”

“嗯，一定要。”当时，玛丽就是这样回答的。

但她盯着那棵树时，觉得自己实在没法装出高兴的样子。那几分钟里，她一直在想，狄肯说的另一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当时，他困惑地挠着红褐色头发，蓝眼睛渐渐流露出一种欣慰的美好神情。

“克雷文夫人是位非常可爱的女士，”狄肯那时吞吞吐吐地说，“妈妈说，她或许回过米塞斯维特庄园很多次。就像很多离开人世的妈妈一样，她也会回来看看科林少爷。妈妈们都会回来的。或许，她已经来过这座花园。或许，就是她让我们在这儿干活，告诉我们要把科林带到这里来。”

玛丽以为，狄肯说的就是魔法。她对魔法深信不疑，暗地里认为狄肯一定对周围的一切都施了魔法。不过，那自然是很好的魔法，所以人们才会那么喜欢他，野生动物们也把他视为朋友。其实，玛丽当时就在想，要是科林真问起那个危险的问题，狄肯会不会发挥天赋，把知更鸟叫来解围？玛丽相信，狄肯的魔法一下午都在发挥作用，使得科林判若两人，丝毫不像那个放声尖叫，对着枕头又捶又咬的疯小孩，甚至他那象牙一样白的皮肤，也产生了变化。他一踏进花园，脸、脖子和双手就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一直都未消散，让他显得有血有肉，再也不像是个象牙或蜡雕刻出来的人了。

看见知更鸟给它太太送了两三回吃食，科林觉得，他们也该来点儿下午茶了。

“叫个男仆用篮子装些茶点，放在有杜鹃花的那条步行道上吧，”他说，“到时候，你再和狄肯把篮子提进来。”

这主意不错，也很容易办到。把白色餐布铺在草地上，放上热气腾腾的茶、抹了黄油的烤面包和松饼后，饥肠辘辘的他们便开心地大吃起来。几只正在料理家务的小鸟中途停下，凑过来一探究竟。结果，一发现面包屑，它们都争前恐后地想尝一尝。“坚果”和“贝壳”抓起一片面包，转身便蹿上了树。“煤灰”叼走了大半块黄油松饼，飞到一个角落，先啄了几口，再翻过来细细查看，沙哑地“呀呀”叫了几声以示评价后，才下定决心，喜滋滋地将它一口吞下了肚。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逝，终于迎来那柔美芳醇的一刻。一束束宛如长矛的金色阳光，色泽越来越浓，蜜蜂回家了，鸟儿往来穿梭的次数也减少了。狄肯和玛丽坐在草地上，装茶点的篮子已经被收拾好，随时可以拎回去。科林倚在靠垫上，拨起额前浓密的鬈发，脸色看起来既健康又自然。

“真不想这个下午就这么结束了，”他说，“我明天还要来，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我都要来。”

“那你就会呼吸到很多新鲜空气，不是吗？”玛丽说。

“有了这个，别的我都不要，”他回答，“现在，我已经看到春天。我还想看看夏天，看看这儿万物生长的样子。我也要在这里长大。”

“你一定会的。”狄肯说，“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让你在这儿走来走去，还能像别人一样挖土。”

科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走来走去！”他说，“挖土！我真的可以吗？”

狄肯小心翼翼地瞥了科林一眼。他和玛丽从来没问过科林，他的腿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肯定可以，”狄肯坚定地说，“你——你也有两条腿啊，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直到听见科林的回答，玛丽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其实，它们没什么毛病，”科林说，“就是太瘦弱。我一站起来，双腿便抖得厉害。所以，我才不敢尝试。”

玛丽和狄肯长长地松了口气。

“等你不再害怕，就能靠它们站起来啦，”狄肯的语气又快活起来，“很快，你就不会害怕了。”

“真的吗？”科林说。他静静地靠在那，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儿，万物渐渐沉寂。他们真是度过了一个忙碌又刺激的下午。科林正在惬意地休息。小动物也不再四处活动，聚在他们周围休息。“煤灰”栖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缩起一只脚，灰色的眼眸懒洋洋地耷拉着。玛丽心想：没准儿，它马上就要开始打鼾了。

一片静默中，科林突然半抬起头，用比耳语稍大的声音警觉地嘀咕了一声，把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那人是谁？”

狄肯和玛丽顿时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有人？”他们顿时低低地齐声惊呼。

科林指向高墙。

“瞧！”他激动地低声说，“你们看！”

玛丽和狄肯转身看去。原来是本·威瑟斯塔夫。他爬到梯子顶端，正倚在墙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他竟然还冲玛丽挥了挥拳头呢。

“我要是娶了老婆，生下你这么个小孩儿，”他喊道，“我准要好好揍你一顿！”

他示威般的又往上爬了一级，仿佛真要跳下去教训她似的。但见玛丽朝他走来，他显然又改变了主意，站在梯子顶端，继续冲她挥舞拳头。

“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你！”他滔滔不绝地斥责道，“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受不了。不就是个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的臭丫头吗！还喜欢东问西问，多管闲事。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接近我的。要不是那只知更鸟——那讨厌的小东西——”

“本·威瑟斯塔夫，”玛丽站在下方，努力调整呼吸，冲他大喊，“本·威瑟斯塔夫，就是知更鸟给我引的路！”

这下，怒不可遏的本似乎真的要翻过墙头，跳到她这边来了。

“你这个小坏蛋！”他冲她大吼，“胡说八道！自己做错事，还要赖到一只知更鸟头上！它的确干啥都很莽撞，但它会给你指路？它？！哼！你这满口谎话的小混蛋——”玛丽很清楚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他脸上满是好奇，“不过，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就是知更鸟给我带的路啊！”她固执地反驳道，“虽然它不是故意的，但的确给我带了路。你老冲我挥拳头，我都没法站在这儿好好跟你说话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不再挥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越过玛丽的头顶，看见有人正从草地那头朝他靠近。

刚听到本滔滔不绝的谩骂时，科林惊呆了，仿佛中了魔咒般，定定地坐在轮椅里。但听到一半，他总算回过神来，立刻让狄肯把他推过去。

“把我推到那边去！”他命令道，“尽可能离他近些，就停在他面前！”

没错，让本·威瑟斯塔夫惊掉下巴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一辆放着华丽靠垫和毛毯的轮椅正朝他驶来。那轮椅看起来就像一辆气派的皇家四轮马车，里面坐着一位傲慢的小王公，黑睫毛下的那双眼睛无比威仪，一只细瘦白皙的手傲慢地指着他。最终，轮椅停在本·威瑟斯塔夫的鼻子底下。他会惊讶得嘴都合不拢，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王公问。

本·威瑟斯塔夫的眼睛瞪得真大呀！那双发红的老眼仿佛见了鬼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这个人。他瞪着眼睛看了又看，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科林更加专横地说，“回话啊！”

本·威瑟斯塔夫举起一只粗糙嶙峋的手，揉了揉眼睛和额头，然后用一种怪异而颤抖的声音开口了。

“你是谁？”他说，“是啊，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你盯着我的这双眼睛，简直跟你妈妈的一模一样哪。天知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你不是个可怜的瘸子吗？”

科林都忘了自己的背有问题，脸涨得绯红，猛地坐直身子。

“我才不是瘸子！”他愤怒地大吼道，“我不是！”

“他才不是呢！”玛丽也大吼起来，冲着围墙气急败坏地说，“他身上连针尖大的鼓包都没有！我检查过，没有，一个都没有！”

本·威瑟斯塔夫又用手抹了把额头，眼睛仍盯着科林，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他的手、嘴巴和声音都在颤抖。这个无知又笨拙的老头，别人说什么，他就记什么。

“你……你不是驼背？”他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不是！”科林吼道。

“你……你的腿不是伸不直吗？”本颤抖的声音更沙哑了。

太过分了。科林过去大发脾气时的那种癫狂力量，正以一种新的方式在他体内聚集。从来没人敢说他的腿伸不直，哪怕是窃窃私语，他也没有听到过。从本·威瑟斯塔夫的这番话听来，大家显然都这么认为。这让小王公的血肉之躯如何承受得了。愤怒和受创的自尊让他一时间忘记了一切，体内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是超自然的力量。

“过来！”他对狄肯大吼一声。事实上，他已经把盖在腿上的东西掀开，挣扎着要站起来，“过来！过来！快点儿过来！”

狄肯立刻跑到他身边。玛丽倒抽一口冷气，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的脸都变白了。

“他能做到！他能做到！他能！他能！”玛丽一遍又一遍，飞快地喃喃自语着。

一阵短暂的手忙脚乱后，毯子被扔在地上。狄肯扶住科林的胳膊，细瘦的腿伸了出来，细瘦的脚踏在了草地上。科林直挺挺地站起来啦！他站得真直呀，像箭一样直！他仰着头，那双奇异的眼睛发出闪电般的光芒，人也显得格外高。

“看看我！”他冲上方的本·威瑟斯塔夫挥舞着胳膊，“看看我！喂，你好好看看我！”

“他站得跟我一样直，”狄肯喊道，“他站得跟约克郡所有小伙儿一样直！”

在玛丽看来，本·威瑟斯塔夫接下来的举动真是怪异极了。他哽咽得直喘气，苍老的双手使劲握在一起，那久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淌下泪来。

“啊！”他猛地开口道，“那些家伙都是胡说八道！说你瘦得像板条，苍白得像幽灵。可是，你身上连一个肿块也没有。你会长成一个男子汉的！上帝保佑你！”

狄肯用力抓着科林的胳膊，但那男孩完全没有踉跄，反而盯着本·威瑟斯塔夫的脸，越站越直。

“爸爸不在的时候，”他说，“我就是你的主人。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这是我的花园，绝对不准你告诉别人！你爬下梯子，走到长步行道上去，玛丽小姐会把你带进来。我要跟你谈谈。我们本来不想让你参与，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必须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动作快点儿！”

因为刚才那怪异的眼泪，本·威瑟斯塔夫那张暴躁的老脸上仍旧泪迹斑斑。他似乎无法把目光从科林那仰着脑袋、站得笔直的瘦弱身体上挪开。

“啊，孩子！”他几乎耳语道，“啊！我的孩子呀！”然后，他想起自己的身份，突然以园丁的方式碰了碰帽檐，说：“好的，少爷！好的，少爷！”他顺从地爬下梯子，消失不见了。

CHAPTER 22

太阳落山时

本的脑袋刚从墙头消失，科林就转向玛丽。

“你去接他吧。”他说。玛丽飞似的穿过草地，朝常春藤下的那扇门跑去。

狄肯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科林，只见他两颊绯红，气色好极了，一点儿都没有要跌倒的迹象。

“我能站起来了。”他十分骄傲地说，头依旧抬得高高的。

“我说过，只要你不害怕，就能马上站起来。”狄肯回答，“现在，你已经不怕了！”

“嗯，我不怕了。”科林说。

他突然想起玛丽说过的事。

“你在施展魔法吗？”他警惕地问道。

狄肯咧开弯弯的嘴角，快活地笑了。

“施展魔法的是你自己，”他说，“这种魔法，就是让植物从土里长出来的那种。”说着，他用厚重的靴子碰了碰草地上的一丛番红花。

科林低头看着它们。

“啊，”他慢慢地说，“不会再有比这更强大的魔法啦，不会再有了。”

他站得更直了。

“我要走到那棵树前面去，”他指着几英尺外的一棵树说，“威瑟斯塔夫进来时，我要站在那里。我可以靠在树上休息，也可以坐下。但他进来之前，我都要站着。把轮椅上的毯子也带过去。”

他朝那棵树走去，虽然有狄肯扶着，但他已经走得相当稳。他倚着树干站着，虽然借了点儿大树的力，却不怎么能看得出来。他依然站得笔直，显得非常高。

本·威瑟斯塔夫走进来时，看见科林站在那儿，同时听见玛丽在低声嘟囔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本烦躁地问，他可不想把注意力从那个又高又瘦、一脸骄傲的男孩身上挪开。

玛丽没有回答本，仍旧自顾自地念叨着：“你能做到！你能做到！我告诉过你了，你一定能做到！你能！你能！你一定能！”

她这番话是冲科林说的，希望能借此施展魔法，让他一直那样站着。她无法容忍他在本·威瑟斯塔夫面前放弃。他的确没有认输。玛丽开心极了，突然觉得科林虽然瘦，看起来却好英俊。科林一脸傲慢，饶有兴致地盯着本·威瑟斯塔夫。

“看着我！”他命令道，“从头到脚仔细看看！我是驼背吗？我的腿伸不直吗？”

本·威瑟斯塔夫的情绪虽然还没有完全平复，但还是平静了一些，几乎恢复到正常语气。

“你不是，”他说，“压根儿不是。那这么久以来，你都在做什么？干吗要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以为你既残废又痴呆？”

“痴呆？”科林气愤地说，“谁这么以为？”

“很多傻瓜都这样说，”本说，“这世上到处都是瞎嚷嚷的蠢蛋，净胡说八道。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每个人都觉得我会死掉，”科林很不客气地说，“但我偏不死！”

他说得那样坚决，本·威瑟斯塔夫不由得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看了他好几遍。

“你会死？”他高兴起来也显得冷冷的，“没有的事！你那么勇敢。一看到你火急火燎地伸出脚往地上踩，我就知道你没事。少爷，快到毯子上坐会儿吧，我听你的吩咐。”

他真奇怪，明明脾气很坏，却又透着一丝温柔和善解人意。沿着长步行道走来时，玛丽一直在用最快的语速，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她告诉本，首先要记住的就是，科林正在好起来，正在渐渐康复。这全都是花园的功劳。千万不能让他再想起驼背和死亡的事。

小王公纡尊降贵地坐在了树下的那块毯子上。

“威瑟斯塔夫，你在园子里干什么活儿？”他问。

“上头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老本回答，“都是主人的青睐，我才能留下。因为——她喜欢我。”

“她？”科林说。

“就是你妈妈呀。”本·威瑟斯塔夫回答。

“我妈妈？”说完，科林静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她的花园，对吗？”

“是啊，从前是的。”本·威瑟斯塔夫也四下打量着，“她很喜欢这儿呢。”

“现在，这是我的花园了。我很喜欢它，每天都要来，”科林宣布，“但这是个秘密。我的命令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进来过。狄肯和我表妹辛苦地工作，才让花园活了过来。有时，我会叫你过来帮忙，但你来的时候，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

本·威瑟斯塔夫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那张老脸都皱了起来。

“我以前就偷偷进来过，可没让任何人瞧见。”他说。

“什么！”科林惊呼道，“什么时候？”

“上次我来，”他摩挲着下巴，环顾了一下四周，“大约是两年前吧。”

“但这儿已经有十年没人来过了呀！”科林喊道，“连门都没有！”

“谁会在意我这种小人物，”老本淡淡地说，“而且，我也不是从门进来的，我是翻墙进来的。这两年，因为风湿病犯了，我才没再来。”

“进入花园修剪树枝的人，就是你吧！”狄肯喊道，“我原来还一直想不通这事儿呢。”

“她很喜欢这座花园，很喜欢！”本·威瑟斯塔夫慢悠悠地说，“多么年轻漂亮的夫人呀！有一次，她对我说：‘本，要是我哪天病倒了，或是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蔷薇。’她离世后，主人便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但我还是来了，”本倔强地抱怨道，“被风湿阻止之前，我都是翻墙进来的，每年都来干点儿活。首先给我下命令的是夫人啊。”

“你要是没来打理打理，花园的情况估计更糟，”狄肯说，“我还一直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呢。”

“威瑟斯塔夫，我很高兴你打理过花园，”科林说，“你知道怎么保守秘密吧。”

“嗯，我知道，少爷，”本回答，“而且，对于有风湿病的人来说，从门进来真是轻松多了。”

玛丽的镘刀就放在树边的草地上。科林把它捡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表情。接着，他开始挖土。那细瘦的手没什么力气，其他几个人立刻转向他，玛丽更是屏住呼吸，很感兴趣地盯着他。他把镘刀尖端插进土里，已经翻起一些土。

“你能做到！你能做到！”玛丽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你一定行！”

狄肯的圆眼睛流露出热切又好奇的神情，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本·威瑟斯塔夫也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着。

科林锲而不舍地干着。挖了几铲土后，他用自己最纯正的约克郡方言，兴高采烈地冲着狄肯开口了。

“你说，不仅能让我像其他人一样四处走动，还能让我挖得动土。我还以为，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开心。但这才第一天，我不仅能走路，还挖起土来了！”

听见这话，本·威瑟斯塔夫的嘴又咧开了，最后还咯咯轻笑了几声。

“啊！”他说，“听起来，你还挺机灵，是个地道的约克郡男孩。而且，你都开始挖土啦。想不想种点儿什么呀？我能给你弄盆蔷薇来。”

“那赶紧去拿来吧！”科林挖得更起劲儿了，“快去！快去！”

本·威瑟斯塔夫动作可真够快的，连自己的风湿病都忘了。科林是挖土的新手，一双细瘦的手能做到的实在有限，所以狄肯拿起铲子，把那个坑挖得更深、更大些。玛丽则溜了出去，拎回来一把水壶。狄肯把坑挖深后，科林就一遍一遍地把土翻松。他抬头仰望着天空，这项新奇的锻炼虽然强度很小，还是让他脸色红润，容光焕发。

“我想在太阳落山前把它种好。”科林说。

玛丽觉得，太阳仿佛是有意拖延了一会儿才下山。本·威瑟斯塔夫也开始激动起来了。他从暖房里端来一盆蔷薇，用最快的速度，踉踉跄跄地穿过草坪，然后跪在坑边，砸碎了土外面的瓦盆。

“过来，孩子，”他边说，边把花递给科林，“你亲手把它放进土里吧，就像国王到了他的新领地一样。”

科林苍白细瘦的手微微颤抖着，脸也更红了。他把蔷薇花放进土坑，扶着它，让老本把土夯实。土坑被填平压实后，玛丽双手撑着身子，跪在地上。“煤灰”飞下来，神气活现地走上前，看他们在干什么。“果仁”和“贝壳”站在樱桃树上，叽叽喳喳地聊着这事。

“种好了！”终于，科林说，“太阳才刚刚开始往下落呢。狄肯，扶我起来，我想站着看它落下去。这也是魔法的一部分。”

狄肯扶着他站了起来。那是魔法吗？噢，管它是什么，它已经给了科林力量。随着夕阳渐渐落下，这个可爱又奇异的下午也结束了。科林真的靠自己的双腿站在地上，开心地笑着。

CHAPTER 23

魔法

他们回到屋里时，克雷文医生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事实上，他都开始想，该不该派人出去查看一下那些花园小径。科林被送回房间后，这个可怜的男人严肃地打量了他一番。

“你不应该待那么长时间，”他说，“你不能太累。”

“我一点儿也不累，”科林说，“出去让我感觉好极了。明天早上和下午，我还要出去。”

“我不太确定能不能让你出去，”克雷文医生回答，“恐怕这么做不太明智。”

“你想阻止我，才不太明智，”科林非常严肃地说，“我就要出去。”

连玛丽都发现科林怪异的表现之一，就是对别人发号施令时，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个多么蛮横无理的小霸王。他简直像那种一生都住在孤岛上的国王，一切规则都由他制订，根本没有旁人可以参照对比。玛丽以前也跟他差不多，但自从来到米塞斯维特庄园，她渐渐发现，行为和态度异于常人，使自己并不怎么受欢迎。发现这点后，她很有兴趣跟科林聊聊。克雷文医生走后，她坐在那儿，好奇地盯着科林看了很久，想让科林主动问自己为什么盯着他看。果然，他开口了。

“你干吗老这样看着我？”他问。

“我觉得，克雷文医生挺可怜的。”

“我也这么觉得。”科林语气虽然平静，却还是带了点儿洋洋自得的意味，“现在，他再也无法得到米塞斯维特庄园，因为我不会死了。”

“当然，这事儿上，我也挺替他难过，”玛丽说，“但我刚才在想，整整十年，都要对一个粗鲁的男孩表现得彬彬有礼，真是够可怕的。这点我永远都做不到。”

“我很粗鲁吗？”科林一脸平静地问。

“你要是他儿子，而他又是那种爱扇耳光的人，”玛丽说，“他肯定会给你一巴掌。”

“他敢！”科林说。

“嗯，他不敢，”玛丽小姐十分冷静地思考着这件事，“没人敢做你不喜欢的事。因为你就要死了啊，以及诸如此类的原因。你多可怜哪！”

“但是，”科林固执地宣布，“我才不会成为可怜虫。我不会再给别人这种印象了。今天下午，我已经站了起来。”

“你总是为所欲为，才变得这么古怪。”玛丽把心里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科林眉头紧锁地转过头。

“我很古怪吗？”他问。

“是啊，”玛丽回答，“非常古怪。不过，你用不着生气。”她十分公道地补了一句：“因为我也很古怪，本·威瑟斯塔夫也是。但我开始喜欢别人，并且找到秘密花园后，就不像以前那样怪了。”

“我也不想那么怪，”科林说，“我不想当怪人。”他又皱起眉头，仿佛在下定决心。

他是个十分骄傲的男孩，躺下思考了一会儿。玛丽看见他脸上绽开一个美丽的笑容，整张脸的表情也渐渐变了。

“要是每天都去花园，”他说，“我就不会再古怪啦。那儿有魔法，非常棒的魔法！玛丽，那儿肯定有。”

“我也觉得。”玛丽说。

“就算那不是真正的魔法，”科林说，“我们也可以假装它是。那儿有某种东西，一定有。”

“那就是魔法，”玛丽说，“但并不是黑魔法，而是像雪一样白的魔法。”

他们一直管那东西叫“魔法”。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的确像有魔法似的。那真是神奇又灿烂的几个月，简直令人惊叹。噢！花园里发生的事可真奇妙！你如果不曾有过花园，肯定无法理解。倘若你有一座花园，就会知道，要形容那里头的千变万化，非得用上一整本书的篇幅才行。起初，泥土里、草地中、花坛里，甚至墙缝间，绿色植物仿佛永无止境地往外冒。然后，那片绿意中开始现出蓓蕾，蓓蕾渐渐展开，露出深浅不一的蓝色、紫色和红色。从前的幸福日子里，每寸土地、每个小洞和每个角落都开满了花儿。本·威瑟斯塔夫见过那番盛景，也曾抠掉砖墙缝隙里的灰泥，培上一小把泥土，好让那可爱的攀缘植物茁壮成长。草丛里冒出一束束鸢尾花和白百合，绿意盎然的凉亭无须打理，径自密密匝匝地开满了花儿，有箭矢般又高又直、蓝白两色的飞燕草，也有耧斗菜和风铃草。

“她很喜欢它们，喜欢极了，”本·威瑟斯塔夫说，“她过去总是说，最喜欢那些朝着天空生长的东西。但她并没有看不起大地。她也爱大地，但更爱天空，因为它看起来充满欢乐。”

狄肯和玛丽播下的那些种子仿佛有仙女照料，五颜六色、绸缎般柔软光滑的罂粟花在微风中摇曳，与那些已经在园中生长多年的花儿争奇斗艳。那些老住户似乎在纳闷，这些新面孔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呀？还有蔷薇，噢，蔷薇！从草丛里钻出来，缠上日晷、爬满树干，然后从树枝上倒垂下来。或者攀上围墙，渐渐延展开来，形成一个个长长的花冠，宛如瀑布般倒垂下来。每一个小时、每一天，它们都在复苏、生长。起初，只是美丽的新叶，接着是蓓蕾。一开始，蓓蕾叶很小，但接着就像中了魔法般，渐渐胀大、绽开，舒展成一个个盛满香气的杯子。淡淡的香气溢出花瓣，弥漫在花园的空气中。

科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变化。每天早晨，他们都会带他出门。只要不下雨，每个小时他都在花园度过。阴天，他也照样很开心。用科林的话来说，他是躺在草地上，“看万物生长”。他说，只要观察的时间足够久，便能看见花蕾缓缓绽放的过程。不仅如此，你还可以跟各种奇怪的小虫做朋友。它们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显然是很重要的事。有时，小虫还会扛着稻草、羽毛或食物碎屑，像爬树一般，顺着草叶往上爬，仿佛一登上叶尖，就能看见整片原野似的。一只拼命掘土的鼹鼠在洞穴外堆起一个小土堆，它那双指甲很长，宛如精灵小手的爪子终于替自己挖出一条通道。光是这只鼹鼠，科林就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早上。科林觉得，无论蚂蚁、甲虫、蜜蜂、青蛙、小鸟，还是各种植物，任何一种生物的生活方式，都是一个可以探索的新世界。狄肯为他一一说明这些生物的习性后，又讲了狐狸、水獭、雪貂、松鼠、鲑鱼、水鼠和獾的生活习性。两人可以讨论和研究的话题，真是数不胜数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魔法中的一小部分。科林真的靠自己站起来了，光这一件事，就够他好好思量的。听玛丽说她一直在为自己念咒语时，他兴奋极了，对此大加赞赏，还常常把这事挂在嘴边。

“当然，世上一定还有很多魔法，”一天，他十分睿智地说，“但人们并不知道魔法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如何施法。一开始，或许只是说‘好事快来’。然后，它就真的来了。嗯，我要亲自试验试验。”

第二天早晨，他们一到秘密花园，科林就立刻叫来本·威瑟斯塔夫。本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发现小王公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棵树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本·威瑟斯塔夫，”他说，“你、狄肯和玛丽小姐都站成一排，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的，少爷，好的。”本·威瑟斯塔夫碰碰额头。（本·威瑟斯塔夫身上有些长久以来不为人知的魅力，其中之一源自他少年时多次随船出海航行的经历。所以，他知道如何用水手的方式应答。）

“我要尝试一项科学实验，”王公解释道，“长大后，我要完成很多伟大的科学发现。现在，就从这项实验开始吧。”

“好的，少爷，好的！”本·威瑟斯塔夫立刻应道，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听说“伟大的科学发现”。

玛丽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字眼，但即便这样，她也意识到，科林虽然古怪，却读过很多书，懂得不少奇奇怪怪的事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是那种很令人信服的男孩。科林只有十岁，还不到十一岁，但只要他昂起头，用那双奇异的眼睛盯着你，你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此时此刻，他突然来了兴致，像大人似的发表演说，那模样更加令人心悦诚服。

“我马上要做的伟大科学实验，”他继续说，“跟魔法有关。魔法真是个了不起的东西，但除了古书里的少数人，几乎没人懂魔法。玛丽懂一点儿，因为她生在有托钵僧的印度。我相信，狄肯也懂一点儿，但他很可能并不自知。他会对动物和人施加魔法。如果他不是一位动物魔法师，我也不会让他来看我。而且，他也是一位男孩魔法师，因为男孩也是动物。总之，我肯定，万事万物中都有魔法，只不过，我们对它缺乏足够的认识，无法像利用电力、马匹和蒸汽那样，掌握、使用它。”

这番话听起来真是太有气势。本·威瑟斯塔夫都兴奋起来了，一副再也按捺不住的样子。

“是啊，少爷，是啊！”他边说，边坐直身子。

“玛丽发现这座花园时，这儿看起来一片死寂，”小演说家继续说道，“然后，某样东西开始推着土里的植物往外冒。这就是在创造生命。前一天还光秃秃的，第二天便长出了东西。过去，我从未观察过任何事，所以，花园的情形让我十分好奇。科学家总是充满好奇心。我要成为有科学头脑的人。我不断对自己说：‘那是什么？那是什么？’肯定有什么东西，绝不会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才叫它‘魔法’。我从未见过日出，但玛丽和狄肯见过。从他们的描述来看，那肯定也是魔法。一定有什么东西又推又拽的，把太阳弄出来。自从来到花园，我有时候抬头，透过枝叶仰望天空，便会生出一种奇特的喜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膛里又推又拉，让我呼吸急促。魔法一直在推挤拉扯，从无到有地创造事物。一切都是魔法造出来的，包括叶子、大树、花儿、小鸟、獾、狐狸、松鼠和人。魔法一定就在我们周围，在这座花园里，也在所有地方。正是花园里的魔法让我站了起来，让我知道自己能长大成人。我要做科学实验，努力得到一些魔法，让它们在我的身体里推挤拉拽，把我变强壮。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我觉得，或许一直想着它，呼唤它，它就会来。这可能就是获得魔法的入门法则。我第一次努力站起来时，玛丽曾用最快的速度，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他能做到！他能做到！’结果，我就真的做到啦。当然，在此期间，我也要努力，可她的魔法的确帮到了我，还有狄肯的魔法。每个早晨、夜晚，还有白天，只要记得，我都要念：‘我身体里有魔法！魔法正让我越变越好！我要跟狄肯一样健壮，一样健壮！’你们也要这么做。这就是我的实验。本·威瑟斯塔夫，你愿意帮忙吗？”

“愿意，少爷，我愿意！”本·威瑟斯塔夫说，“我愿意，我愿意！”

“如果每天都能像士兵训练那样，有规律地进行，我们便能看到结果，从而知道这项实验成功与否。学习新东西，就是要反复地说，反复地想，直到牢牢记住。学习魔法也一样。只要坚持不懈地呼唤，它肯定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留下来替你做事。”

“在印度时，我曾听一个军官对我妈妈说，那些托钵僧的偈语，一念就是好几千遍呢。”玛丽说。

“杰姆·费托沃兹的老婆也是。我曾听她把同一件事念叨了几千遍。她总是叫杰姆‘烂酒鬼’。”本·威瑟斯塔夫淡淡地说，“结果自然是，他把她狠狠揍了一顿，然后像个老爷一样，跑到蓝狮酒吧，喝了个烂醉如泥。”

科林皱起眉头，想了几分钟，然后又开心起来。

“这就对了，”他说，“你们瞧，这样果然有用。她用错了魔法，所以才惹得杰姆动手打人。如果她用对了魔法，跟他说些好话，他可能就不会像老爷一样喝得烂醉，说不定，还会给她买顶新软帽。”

本·威瑟斯塔夫咯咯轻笑，那双老迈的小眼睛露出钦佩的神色。

“科林少爷，你真是跟腿脚健全的孩子一样聪明呀，”他说，“下次见到贝丝·费托沃兹，我一定给她点儿暗示，让她明白什么样的魔法才能帮到她。要是这项科学实验有用，她和杰姆都会很高兴的。”

狄肯一直站着倾听科林的演说，那双圆眼睛闪着好奇又愉悦的光芒。他肩膀上蹲着“果仁”和“贝壳”，怀里抱着一只长耳朵的小白兔。兔子的耳朵贴在背上，正尽情享受着狄肯轻柔的抚摸。

科林很想知道狄肯在想什么，问道：“你觉得，这项实验会成功吗？”狄肯每次盯着他或他那些“生物”，露出大大的笑脸时，科林都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刻，他又笑了，还笑得比以往更灿烂。

“啊，”他回答，“我看能成功。这跟太阳照在种子上，种子便会发芽一样。肯定能成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科林很高兴，玛丽也是。想起书中插画上托钵僧和虔诚信徒们的模样，科林建议大家都盘腿坐在那棵绿荫如盖的树下。

“就跟坐在某个寺庙里一样，”科林说，“我累啦，想坐下来了。”

“啊！”狄肯说，“绝不能一开始就说累，说不定会坏了魔法哦。”

科林转过头，那双无辜的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说的也是，”他慢慢地说，“我必须只想魔法。”

大家围成一圈坐下来时，气氛似乎顿时变得好庄严、好神秘。本·威瑟斯塔夫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拉进一场祷告会似的。通常，他都坚决不参加那些所谓的“代理祈祷会”，但这次是小王公发起的，他并不觉得讨厌，反而为自己能被叫来帮忙倍感欣慰。玛丽小姐既高兴，又觉得这是件十分严肃的事。狄肯怀里抱着兔子，说不定已经默默念了几遍魔法师的咒语，因为当他像大家一样盘腿坐下时，乌鸦、狐狸、松鼠和小羊全都慢慢靠了过来，加入大家的队伍，仿佛是自己想找空位坐下似的。

“动物都靠过来了，”科林郑重地说，“它们想帮助我们。”

玛丽觉得科林真好看，头昂得高高的，仿佛是位牧师。那双奇异的眼睛散发出令人惊叹的光彩。阳光透过枝叶形成的华盖，照到他身上。

“现在我们开始吧，”他说，“玛丽，我们需要像托钵僧那样前后摇晃吗？”

“我可没法前后摇晃，”本·威瑟斯塔夫说，“我有风湿病。”

“魔法会治好所有病痛，”科林用大祭司般的语调说，“那我们等你的病好了，再前后摇晃。这次，便只唱赞美诗吧。”

“我也不会唱赞美诗啊，”本·威瑟斯塔夫有点儿暴躁地说，“我只试着唱过一次。刚开口，教堂唱诗班那些人就把我赶出来了。”

谁也没笑，大家都非常认真。科林脸上甚至连一丝怒色都没有，他正集中心思地想着魔法。

“那我来唱好啦。”说完，他便唱了起来，那模样真像个奇怪的幽灵男孩。“阳光灿烂，阳光灿烂，那就是魔法。树根萌动，花儿生长。那就是魔法。活着是魔法，茁壮成长也是魔法。魔法在我身体里，在我身体里。它真的在我身体里，也在我们每个人身体里。魔法在本·威瑟斯塔夫的脊背上。魔法！魔法！快来帮忙！”他反复唱了好多遍，就算没有一千遍，次数也绝对不少。玛丽听入了迷，觉得这赞美诗既怪异又美好，真希望他能一直唱下去。本·威瑟斯塔夫也渐渐平静下来，有了某种梦境般的宜人感觉。花丛里蜜蜂的嗡嗡声与唱赞美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人昏昏欲睡。狄肯盘腿坐着，怀里搂着沉沉睡去的兔子，一只手搭在小羊背上。“煤灰”轰走了一只松鼠，蜷缩在狄肯肩上，垂下灰色的眼皮。终于，科林停了下来。

“现在，我要绕着花园走走。”他宣布。

本·威瑟斯塔夫刚刚垂下的脑袋，又猛地抬了起来。

“你睡着了。”科林说。

“我才没有，”本咕哝道，“布道词说得还不错。但我要在募捐前赶紧溜掉。”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清醒。

“你没在教堂。”科林说。

“当然没有，”本边说，边坐直身子，“谁说我在教堂的？我全都听到了。你说我背上有魔法。可医生管那叫风湿。”

小王公摆了摆手。

“那是错误的魔法，”他说，“你会好起来的。我允许你退下了，去干你的活儿吧。明天记得回来。”

“可我想看你绕着花园走啊。”本咕哝道。

虽然并非不友好的咕哝，但那也是一声咕哝。事实上，这个固执的老头并不怎么相信魔法。他下定决心，如果少爷赶他走，他就爬到梯子上，扒着围墙张望。这样，要是少爷摔倒了，自己还能跌跌撞撞地赶回来帮忙。

小王公并不反对他留下来。于是，大家便排起队来，看起来真像支游行队伍。科林打头，左右两侧分别是狄肯和玛丽，身后是本·威瑟斯塔夫。再往后便是小动物。小羊和小狐狸紧紧跟着狄肯，白兔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时而停下来啃啃青草。“煤灰”庄严肃穆地走在最后，仿佛在替整支队伍压阵。

这支队伍虽然行进速度缓慢，却派头十足。每走几码，队伍都会停下来休息。科林扶着狄肯的胳膊，本·威瑟斯塔夫一直密切观察着科林。科林会偶尔放开狄肯的胳膊，独自走上几步。而且，他自始至终都高高地昂着头，神气极了。

“魔法在我身体里！”他不停念叨着，“魔法让我变得强壮！我感觉到了！我真的感觉到了！”

看来，真有某种力量在支撑、鼓励着他。他在小亭里的凳子上坐着休息，也在草地上坐了一两回。还有几次，他在小径上停下来，靠着狄肯歇了歇，但他没有放弃，真的围绕花园，走了整整一圈。回到那棵绿荫如盖的树下时，他两颊绯红，一脸凯旋的表情。

“我成功啦！魔法起作用啦！”他大喊道，“这是我的第一项科学发现。”

“克雷文医生会怎么说？”玛丽脱口而出。

“他什么也不会说，”科林回答，“因为没人会告诉他。这是我们最大的秘密。在我强壮到可以像其他男孩一样行走和奔跑前，谁也不会知道这事。我每天都坐轮椅来这儿，再坐轮椅回去。我才不想让人们议论纷纷，问这问那的。等试验完全成功了，我才会让爸爸知道。等他回到米塞斯维特庄园时，我要径直走进他的书房，对他说：‘我来了。我跟其他男孩一样健康，肯定能长大成人。这是科学实验的成果。’”

“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在做梦，”玛丽喊道，“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科林得意扬扬地红了脸。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好起来。只要意识到这点，这场战斗就胜利了一半。最能激励他的，就是想象爸爸看见自己儿子也跟别的农家男孩一样挺拔健壮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过去那些躺在病榻的日子里，科林最黑暗的记忆之一，便是他如何痛恨体弱多病、背部无力、连亲生父亲都害怕见到的自己。

“到时候，爸爸就不得不相信啦。”科林说，“等魔法起作用后，我要先成为一名运动员，再开始科学探索。”

“再过一个星期左右，我们就带你去练拳击，”本·威瑟斯塔夫说，“你最终一定能赢得金腰带，成为全英职业拳击冠军。”

科林严厉地瞪着他。

“威瑟斯塔夫，”他说，“这话太无礼了。你别因为知道这个秘密，就开始放肆。无论魔法多么管用，我都不会去当职业拳击手。我要做一名科学探索家。”

“噢，对不起，少爷，对不起！”本连声道歉，用手碰着额头，以示敬礼。“我应该看出，这事是不能乱开玩笑的。”可他的眼里偷偷闪着狡黠的光芒，他并不介意被斥责。因为，斥责意味着这孩子越来越有力气，也越来越有精神。

CHAPTER 24

“让他们笑吧”

狄肯并不只在秘密花园里干活。荒野的茅屋旁，有一块用粗糙石头围起来的地。清晨或薄暮时分，以及没跟科林和玛丽见面的日子，狄肯就在那儿为妈妈栽种和照料土豆、卷心菜、小萝卜以及各类香草。在小动物的陪伴下，他在那乐此不疲地制造奇迹。挖地或除草时，他会吹口哨，唱一些约克郡荒野小调，和“煤灰”“船长”或前来帮忙、跟他学种菜的弟弟妹妹们聊天。

“要是没有狄肯的这个菜园，”索尔比太太说，“我们家的日子才不会这么舒心呢。所有东西都会为他生长，他种出来的土豆和卷心菜，不仅比别人家的大一倍，还有种很特别的味道。”

只要一有空，索尔比太太就喜欢到外面跟狄肯聊天。晚饭后的黄昏时光，天还会亮上好久，他们可以再干会儿活儿。这是索尔比太太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光。坐在粗糙的矮墙上，听儿子讲这一天发生的大小事情。园子里不光有蔬菜，狄肯偶尔也会买些一便士一包的花种，种在醋栗丛，甚至卷心菜中间，等着它们开出芬芳艳丽的花儿。他还在园子四周种上了木樨草、石竹花和三色堇之类的东西。其中，有些花结出的种子每年都可以存起来，有些植物一到春天便开出花来，并渐渐长成漂亮的花丛。这道矮墙已经成为约克郡最漂亮的风景之一。狄肯在矮墙的每一条缝隙间都种上了荒野上挖来的毛地黄、蕨类植物、南芥菜和会开花的小灌木，使得墙上只偶尔有一处，还能瞥见原来的石块。

“妈妈，想让它们长得茂盛，”狄肯说，“跟它们做朋友就行。植物跟小动物一样，渴了给它们水喝，饿了就给它们点儿吃的。植物也跟我们一样，渴望活下去。要是它们死了，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没有用心照料好它们。”

索尔比太太正是在这样的薄暮时分，听狄肯讲了米塞斯维特庄园发生的所有事。起初，她只听说“科林少爷”喜欢跟玛丽小姐到户外走走，这样对他的身体很有帮助。不久以后，那两个孩子便同意让狄肯的妈妈也“一起拥有这个秘密”。不知怎的，他们都觉得把秘密告诉她，是“绝对安全的”。

于是，在一个美好又静谧的夜晚，狄肯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妈妈，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激动人心的细节，从被掩埋的钥匙，讲到知更鸟；从最初灰雾蒙蒙、死气沉沉的花园，讲到玛丽小姐原本打算守口如瓶。狄肯去了那儿之后，玛丽小姐如何将一切都告诉了他。玛丽一开始也不放心科林少爷，但最终还是把他带进了秘密花园。还有本·威瑟斯塔夫站在墙头愤怒地窥视，引得科林少爷一怒之下反而迸发出力量。聆听期间，索尔比太太那张漂亮的脸变换了好几次颜色呢！

“我的天！”她说，“那小姑娘来到庄园，可真是件好事。她不仅自己成长了，也救了科林。他站起来啦！我们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可怜又弱智的孩子，全身上下没一根直的骨头。”

她又问了很多问题，那双蓝眼睛充满深思。

“看到他好起来，那么快活，再也不抱怨，庄园里的人有什么反应？”她问。

“他们全都一头雾水呢，”狄肯回答，“科林的脸每天都在变化，长胖啦，下巴没那么尖，脸色也没那么黄了。不过，他偶尔还是会发点儿小脾气。”狄肯咧嘴笑了，饶有兴味地说。

“天哪，为什么？”索尔比太太问。

狄肯咯咯地笑出了声。

“他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别人猜到真相。如果医生知道他能站起来，很可能会写信告诉克雷文先生。科林少爷想守住这个秘密，继续在腿上练习魔法，直到他爸爸回来。到时候，科林少爷会大步走进他爸爸的房间，让他看看，自己也能像其他男孩一样，站得又挺又直。可在此期间，他和玛丽小姐都认为，最好还是偶尔抱怨抱怨，发发脾气，免得引人怀疑。”

没等狄肯说完最后那句话，索尔比太太早已快活地低声笑了起来。

“噢，”她说，“我敢说，那两个小孩肯定玩得很开心，演得很过瘾。孩子最爱演戏！狄肯，好儿子，快跟我讲讲他们还做什么啦？”

狄肯干脆不再除草，蹲坐在后脚跟上，慢慢讲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

“科林少爷每次外出，都由仆人把他抱到楼下，”狄肯解释道，“他会冲那个叫约翰的男仆发脾气，怪他不够小心。科林尽力装出一副非常无助的模样，直到屋里的人再也看不见我们，他才会抬起头。而且，每次被抱上轮椅时，他都会气呼呼地抱怨个没完。他和玛丽小姐都演得很开心。他呻吟抱怨时，玛丽会说：‘可怜的科林！真有那么痛吗？你真那么虚弱吗，可怜的科林！’有时候，他们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等我们安全进入花园后，他们更是放声大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们还得把脸埋进科林少爷的靠垫，免得被附近的园丁听见。”

“笑得越多，对他们越有好处。”索尔比太太说，她也笑个不停，“小孩子健健康康地欢笑，胜过所有灵丹妙药。那两个小家伙肯定会越长越胖的。”

“他们正在长胖，”狄肯说，“他们老觉得饿，却不知道如何弄到足够的食物，又能不让别人说闲话。科林少爷说，如果他一直叫人送吃的来，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他还是病人。玛丽小姐要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吃，他却说，玛丽挨饿也会变瘦。他想两人一块儿胖起来。”

披着蓝色斗篷的索尔比太太听到两个孩子遇到这样的困难，笑得前仰后合。狄肯也跟着笑了起来。

“孩子，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吧，”索尔比太太止住笑，开口说道，“我有办法可以帮他们。每天早上，你都带上一桶上好的鲜牛奶去找他们。我再烤一块松软的农家面包，或几个加了葡萄干的小圆面包，就是咱家孩子喜欢吃的那种。没有比新鲜牛奶和面包更好的东西了。这样，他们就能在花园里先垫垫肚子，等回到屋里，再用那些精美食物填饱肚子。”

“啊！妈妈！”狄肯佩服地说，“你真了不起！总有办法解决难题。昨天，他们觉得肚子空空时，正愁没法多要点儿吃的呢。”

“两个越来越健康而且在长身体的小朋友，就跟小狼一样，食物便是他们的血和肉。”索尔比太太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跟狄肯的一模一样，“啊！他们现在一定很开心。”

索尔比太太真是位体贴又聪明的妈妈。她说的一点儿没错，科林和玛丽的确很喜欢“演戏”，觉得这是两人最刺激的游戏之一。这个防止别人怀疑的点子，灵感先后来自一头雾水的奶妈和克雷文医生。

“科林少爷，你最近胃口好多了。”一天，奶妈这样说，“过去，你几乎什么都不吃，很多东西都不合你的胃口。”

“现在，没什么东西不合我的胃口。”科林回答。

看到奶妈好奇地打量自己，他立刻觉得还不该显得太健康，“至少，我不会常常觉得它们不合胃口。估计是新鲜空气的作用吧。”

“或许是吧，”奶妈说，仍旧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但我必须跟克雷文医生谈谈这事。”

“她竟然那样盯着你！”奶妈一走，玛丽立刻说，“好像有什么事必须查清楚似的。”

“我不会让她发现任何事，”科林说，“现在，谁都不准开始调查。”

那天早上，克雷文医生来的时候也显得很迷惑。他问了很多问题，让科林很不耐烦。

“你在花园里待的时间挺长啊，”他问，“都去哪儿啦？”

科林摆出他最喜欢的威严架势，一脸冷漠。

“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去哪儿了，”他回答，“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才命令每个人都走开。这点你是知道的！”

“你似乎一整天都在外面。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奶妈说，你胃口比以前好多了。”

“或许是吧。”科林突然来了灵感，“或许，我的胃口不太正常。”

“我看不像，那些食物似乎还挺适合你，”克雷文医生说，“你在迅速地长胖，气色也好了很多。”

“或许……或许我只是虚胖，说不定还发烧了。”科林边说，边装出一副垂头丧气的阴郁神情，“快要死掉的人，通常都跟旁人不一样。”

克雷文医生摇摇头，握住科林的手腕，把袖子推上去，摸了摸他的手臂。

“你没发烧，”医生若有所思地说，“你也胖得很健康。如果能继续这样下去，孩子，我们就没必要谈论死亡了。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有这么大的变化，一定会非常高兴。”

“别告诉他！”科林突然厉声喝道，“要是我身体又变糟了，只会让他更失望。我可能今晚就会变糟，说不定还会发高烧。我好像已经开始发烧了。不准写信给爸爸，不准！不准！你在惹我生气，你明知道这对我不好。我已经觉得自己在发烧了！我讨厌有人写信谈论我或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就跟讨厌别人盯着我看一样！”

“嘘！孩子！”克雷文医生安慰他，“没有你的同意，谁也不会写信的。你对有些事太敏感，刚有了点儿进步，可千万别前功尽弃呀。”

他不再说要写信给克雷文先生，看见奶妈后，也悄悄告诫她，千万别跟病人提写信的事。

“这孩子的情况好得出奇，”他说，“康复速度简直快得不正常。不过，当然啦，他现在都是自愿做这些事，换做以前，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呢。但他还是比较容易激动，千万别说会刺激他的话。”

玛丽和科林大为惊慌，凑在一起焦急地讨论对策。他俩的“演戏”计划，也正是从这天开始的。

“我可能必须发发脾气，”科林遗憾地说，“我不想那样，我现在根本不会痛苦到那种地步。说不定，我永远没法再发脾气了。没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儿，我脑袋里也都是愉快的事，没有可怕的事。但是，如果他们还说要给爸爸写信，那我真得想想办法了。”

他决心少吃点，但很不幸，这个计划根本没法实施。每天早晨醒来，他都饥肠辘辘、胃口大开。沙发旁的桌子上，早已摆上丰盛的早餐，有自制面包、新鲜黄油、雪白的鸡蛋、树莓果酱和成块的奶油。玛丽总是跟他一起吃早餐。两人一到桌边——尤其是桌上一片片煎得嗞嗞作响的火腿从银餐盖下冒出诱人香气时——他们只能绝望地大眼瞪小眼了。

“玛丽，我想……今天早上咱们还是把早餐吃掉吧，”最后，科林总会这样说，“午餐少吃点儿，晚餐可以留下一大半。”

然而，他们一直剩不下任何食物，空空如也的餐盘送回配餐室后，只会引起更多议论。

“我真希望，”科林还总是说，“真希望火腿片儿能更厚点儿。而且，一人一块松饼，根本不够嘛！”

“对一个快死的人来说，一块松饼就足够了，”第一次听到这话时，玛丽说，“可对一个会继续活下去的人来说，那还真不够。荒野上的石楠花和荆豆新鲜甜美的香气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时，我简直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气吃下三块松饼。”

那天上午，他们在花园里忙活了大约两个小时后，狄肯绕到一大丛蔷薇后，拎出两个铁桶。一桶是装得满满的牛奶，新鲜浓郁，顶上还飘着一层奶皮。另一桶是加了葡萄干的圆面包。面包用蓝白相间的干净餐巾包得严严实实，这会儿都还热乎乎的呢。两人惊讶极了，顿时一阵狂喜。索尔比太太想得多周到啊！她真是位聪明又体贴的太太！这些圆面包真好吃！鲜牛奶也真好喝！

“索尔比太太跟狄肯一样，身上有魔法，”科林说，“所以，她才能想方设法做出这些好东西。她是个魔法师。狄肯，请转告你妈妈，我们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有时，科林会用大人的词汇，并乐此不疲，都喜欢到要字斟句酌、不断改进的地步了。

“请转告她，她是最慷慨大方的人，我们感激得无以复加！”

接着，科林便放下架子，开始大嚼面包，痛饮牛奶，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跟任何一个卖力干活、饥肠辘辘，吃完早餐超过两个小时，又呼吸了荒野空气的男孩没什么两样。

之后，他们还进行了很多次愉快的点心时间。两人渐渐意识到，索尔比太太家有十四个人要吃饭，如果天天替他们准备，食物恐怕不够。于是，他们请她收下一些钱，用来买吃的。

秘密花园外的公园，也就是玛丽第一次看见狄肯给野生动物吹笛子的地方，狄肯发现了一件令人兴奋的事。那儿有个很深的小洞，只需垒上几块石头，就能搭出一个小炉子，烤点儿土豆和鸡蛋什么的。他们从来不知道烤鸡蛋竟然如此美味。热腾腾的土豆撒上盐，再蘸点儿新鲜黄油，简直可以拿来招待森林之王，别提有多好吃了。他们买了鸡蛋和土豆，爱吃多少吃多少，完全不用担心自己是否在跟十四张嘴抢食物。

每个美丽的早晨，这个神秘的小团体都要在李树下施展魔法。短暂的花期结束后，李树的枝叶日益繁茂，华盖也更加浓密。魔法仪式后，科林总会练习走路，也会在休息的间歇施展他获得的新力量。每一天，他都在变得更强壮，步子越踩越稳，走过的地方也越来越多。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有力气，他接二连三地做实验，对魔法的信仰与日俱增。狄肯还让他见识到了最棒的实验。

有一天，狄肯没来。第二天来了后，他对大家说：“昨天，我替妈妈跑了趟斯威特村，在蓝牛旅馆附近碰到了鲍勃·霍沃思。他是荒野上最强壮的小伙子，还是摔跤冠军，跳得比任何人都高，链球也掷得最远。他有几年曾大老远地跑去苏格兰参加运动会。他从小便认识我，人又很好，我就问了他几个问题。乡绅们都叫他运动员，我想起了科林少爷你，就问他：‘鲍勃，你这身肌肉是怎么练出来的呀？你这么强壮，有做什么特别的练习吗？’他说：‘嗯，是呀，孩子，我是做了些特殊练习。以前，有个很强壮的人来斯威特村表演，他教我如何锻炼手臂、双腿和身上的每块肌肉。’我又问：‘鲍勃，那些练习能让一个瘦弱的少年强壮起来吗？’他哈哈笑着说：‘你就是那个瘦弱的少年吗？’我说：‘不是，但我认识一位小绅士，他病了很长时间，这会儿才渐渐好起来。所以，我想掌握一些锻炼技巧，好帮帮他。’我没说你的名字，他也没问。就像我说的，鲍勃人很好，他立刻站起来示范给我看，我一遍又一遍地模仿他的动作，直到完全记下来。’”

科林越听越兴奋。

“你能做给我看看吗？”他喊道，“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狄肯说着，站起身来，“但他说，刚开始动作一定要轻点儿，小心点儿，千万别太累。做一会儿就歇一歇，记得深呼吸，千万别练过头。”

“我会小心的，”科林说，“快做给我看，快点！快点！狄肯，你真是全世界最神奇的男孩。”

狄肯从草地上站起来，缓慢又小心地示范了一连串简单的肌肉练习运动。科林瞪大眼睛看着。坐着时，他已经记住了几个动作。没过多久，他稳稳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练了几段。玛丽也跟着一起做。“煤灰”看着他们，自己却不会做，索性飞离枝头，在周围气呼呼地蹦来跳去。

从那以后，锻炼便跟魔法一样，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每练一次，科林和玛丽都能掌握更多动作。结果，两人的胃口越来越好。要不是狄肯每天早上放在灌木丛后的那篮食物，他们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搭在小洞上的炉子和索尔比太太准备的丰盛食物把他们喂得饱饱的，梅德洛克太太、奶妈和克雷文医生开始大惑不解。如果一个人肚子里填满了烤鸡蛋、烤土豆、有浓郁泡沫的鲜牛奶、燕麦饼、小圆面包、石楠花蜜和成块的奶油，当然可以早餐随便吃两口，晚餐压根就不吃啦。

“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吃。”奶妈说，“如果没法劝他们多吃点儿有营养的东西，他们一定会活活饿死的。可是，瞧瞧他们那样子。”

“瞧瞧！”梅德洛克太太愤愤不平地喊道，“啊！我都快担心死了，真是一对小恶魔！前一天还狼吞虎咽，第二天就对厨子端出的美味佳肴不屑一顾。那么好吃的童子鸡蘸面包酱，他们却连叉子都没动。可怜的厨娘还特意为他们俩烤了个布丁，也原封不动地端回来了。厨娘差点儿哭出来，生怕他们饿死了，会在坟墓里责怪她。”

克雷文医生过来时，仔细检查了科林很长时间。听了奶妈的汇报，看过她特意留下来给他过目的早餐盘后，他显得很忧虑。坐在沙发旁给科林做完检查后，医生更担忧了。他去伦敦出差，已经快两星期没见到科林。小孩子康复起来，通常速度都很快。科林的皮肤不再蜡黄，透出温暖的粉色。一双漂亮的眼睛十分清澈，眼窝不再凹陷，脸颊和太阳穴也丰满了起来。以前暗沉厚重的鬈发，开始焕发新生，柔软又漂亮地搭在前额。他的嘴唇更饱满，唇色也正常了。这模样的男孩还想装成病人，实在有些牵强。克雷文医生手托着下巴，反复思考了很久。

“听说你什么东西都不想吃，我真是很难过，”他说，“这样下去可不行。最近你刚长胖不少，如果不吃东西，会瘦回去的呀。前阵子，你的胃口不是很好吗？”

“我告诉过你，那种胃口才不正常啊。”科林回答。

玛丽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突然十分古怪地哼了一声。她拼命克制，差点儿把自己噎着。

“怎么了？”克雷文医生转头看她。

玛丽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我又想打喷嚏，又想咳嗽，”她端着架子，有些嗔怪地说，“结果，那口气便卡在喉咙里了。”

后来，她告诉科林：“其实，我就是忍不住想笑嘛。一想到你刚刚吃大土豆的那个馋样儿和嚼酥皮面包时嘴张得那么大，我就再也忍不住了。你的那个酥皮面包可抹了厚厚一层果酱和奶油呢。”

“那俩孩子有办法偷偷得到食物吗？”克雷文医生问梅德洛克太太。

“不可能，除非他们从土里挖，或去树上摘。”梅德洛克太太回答，“他们成天都在外面，除了彼此，也没别的玩伴。要是想吃点别的东西，吩咐一声就行了呀。”

“好吧，”克雷文医生说，“如果不吃东西也能撑过去，我们就别瞎操心啦。反正，那男孩已经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女孩也是。”梅德洛克太太说，“她胖了，也不再哭丧着脸，变得漂亮多了。她的头发浓密健康起来，脸上也有了光彩。过去，她就是个闷闷不乐、脾气古怪的小东西。现在，她跟科林少爷老是笑声不断，简直像对小疯子。或许，这就是他们长胖的原因。”

“也许是吧。”克雷文医生说，“那就让他们笑吧。”

CHAPTER 25

帘幕

秘密花园里繁花盛开，每天早上都会出现新的奇迹。知更鸟巢里有了蛋，知更鸟太太坐在上面，小心地收拢翅膀，用毛茸茸的胸脯孵着蛋，让它们保持温暖。起初，知更鸟太太非常紧张，知更鸟也凶巴巴地警戒着。那几天，狄肯也不敢靠近那个枝叶繁茂的角落，只能耐心等待。最后，他那些无声的神秘咒语似乎真的起了作用，那对小鸟心领神会，明白了这园里的所有生物都跟它们一样，知道它们正在创造奇迹。孵蛋是件多么伟大、温柔、庄严、惊心动魄，又美得令人心碎的事呀。如果花园里有任何一个男孩或女孩不是发自内心地理解这点，拿走或损毁了一枚蛋，那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颠覆、破碎、终结。哪怕只有一个人不这么想、不这么做，都会令这金灿灿的美好春日，没有幸福可言。他们都感同身受地明白这点，知更鸟夫妇也知道这些人是真的懂得。

一开始，知更鸟异常焦虑地盯着玛丽和科林。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它知道自己不必提防狄肯。它那双露珠般明亮的黑眼睛第一次看见狄肯，就知道他不是外人，而是一只没有鸟喙和羽毛的同伴。狄肯会说知更鸟的语言（这种语言十分独特，绝不会跟其他任何一种语言弄混）。对知更鸟说知更鸟的语言，就像对法国人讲法语一样。狄肯碰到知更鸟时，总是跟它说知更鸟的语言。当他跟人类叽里呱啦地说那些古怪言语时，知更鸟一点儿也不介意。知更鸟觉得，狄肯跟人类叽里咕噜地说话，是因为他们笨得听不懂鸟语。狄肯的行为举止也很像知更鸟，从不会突然吓到哪只知更鸟，或让它们觉得危险或受到威胁。任何一只知更鸟都能听懂狄肯的话，根本不觉得他的存在是种打扰。

但一开始，知更鸟觉得很有必要提防另外两个人。首先，那个男孩并不是靠自己的双脚走进花园，而是坐着一个有轮子的东西被推进来的。而且，他身上还披着野兽的皮毛，单单这一点，就非常可疑。他站起来四处走动时，步伐古怪生疏，似乎还需要其他人帮忙。知更鸟曾经偷偷躲在一丛灌木后，紧张地观察他，小脑袋先歪向这边，接着又偏向另一边。它觉得，这男孩动作这么慢，说不定像猫一样正准备扑过来。猫在准备扑袭时，通常会非常缓慢地匍匐前进。有几天，知更鸟总要把这件事跟它太太唠叨上几遍。不过，它后来决定不再说了，因为知更鸟太太非常害怕，再说下去或许会影响孵蛋。

等男孩开始自己走路，甚至可以走快一些时，知更鸟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很长一段时间内（至少对知更鸟来说，那似乎是一段不短的时间），这个男孩都是它焦虑的来源。他的行为跟另外几个人不一样，似乎非常喜欢走路。他还会时不时地坐下或躺下，待上一会儿后，再站起来继续走，看得知更鸟胆战心惊，忐忑不已。

一天，知更鸟想起，小时候父母让它学习飞翔时，它也差不多是那样儿。飞不到几码远，就得停下来休息。它忽然想明白了，这个男孩原来在学“飞”。或者，用人类的话来说，在学走路。它把这点告诉太太，还说等鸟宝宝孵出来，长出羽毛，要学习飞翔时，说不定也会那样。听了这番话，知更鸟太太安心多了，还对男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趴在窝边，津津有味地观察起他来。它觉得，鸟宝宝肯定比人类聪明得多，学得也更快。它还十分骄傲地说，人类向来比鸟儿笨拙迟钝，大多数人永远都学不会飞翔。可不是吗，你什么时候在空中或树梢撞见过人？

过了一段时间，这个男孩能像其他人一样走路了。但有时候，三个孩子还是会做些非常奇怪的事。他们站在树下，又甩胳膊又动腿儿的，那模样既不是走路，也不是奔跑，更不是坐下。每天，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这些动作。知更鸟没办法跟太太解释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它只敢肯定说，鸟宝宝绝对不会那样拍打翅膀。不过，那个很会说知更鸟语言的男孩也跟着他们一起做那些动作，所以鸟儿可以放心，那绝不是什么危险的举动。当然，无论知更鸟，还是知更鸟太太，都没听说过摔跤冠军鲍勃·霍沃思，更不知道他那套练出一身肌肉的体操。知更鸟跟人类不一样，它们的肌肉从小就以最自然的方式得到锻炼，想想看，要是你每一顿都得飞来飞去到处觅食，肌肉当然不会萎缩。（所谓萎缩，就是指某样东西因为老是不用而丧失原有的功能。）

那个男孩能跟其他孩子一样走路、奔跑、挖土和除草时，花园角落里的这个鸟巢也处在一片祥和、满足的氛围中。知道蛋就像锁在银行保险金库里一样安全，它们不再恐慌，而且能时时刻刻看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孵蛋也成了最愉快的工作。雨天，孩子们不来花园时，知更鸟太太还觉得有点儿无聊呢。

但对玛丽和科林来说，下雨天一点儿也不无聊。一天早晨，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科林有些不耐烦了。因为，他必须待在沙发上，要是起来四处走动，那无疑太危险。突然，玛丽想到一个好点子。

“现在，我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孩啦，”科林说，“我的腿、脚、胳膊——全身都充满魔法，静不下来。它们一直都想做点儿什么。玛丽，你知道吗，每天早上醒来，天色都还早，鸟儿已经在外面高声叫嚷起来，万物都在欢呼。即便树木，以及我们听不见声音的那些东西，也都在欢呼。我真想跳下床大吼几声。我要真那么做了，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玛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奶妈和梅德洛克太太肯定以为你疯了，都会赶紧跑来，还会派人把医生叫来的。”她说。

科林也咯咯地笑了。他能想象出她们会是什么样子，肯定一边为他的叫声惶恐不已，一边惊叹他站得多么直。

“真希望爸爸能回家，”他说，“我想亲口告诉他，而且一直在想这事儿。我们估计瞒不了多久了。我受不了老躺着装病，样子也变了好多。今天要是没下雨就好啦。”

玛丽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灵感。

“科林，”她神秘兮兮地开口道，“你知道这房子里有多少个房间吗？”

“我想，大约有一千个吧。”科林回答。

“大约有一百个房间，从来没人进去过，”玛丽说，“有天下雨，我偷偷跑去参观了好多间。这事谁都不知道，不过我差点被梅德洛克太太逮个正着。我回自己房间时迷了路，停在你这条走廊的尽头。那时候，我第二次听见你哭。”

科林惊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有一百个没人进去过的房间？”他说，“听起来跟秘密花园差不多。咱们去瞧瞧怎么样？你可以帮我推轮椅，没人知道我们要上哪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玛丽说，“没人敢跟踪我们。房子里有很多画廊，你可以在那儿跑来跑去。我们还可以做做操。有个印度风格的小房间，里面的一个橱柜摆满了象牙雕成的大象。各式各样的房间都有。”

“那按铃吧。”科林说。

奶妈一进来，他立刻发布命令。

“我要用轮椅，”他说，“玛丽小姐和我要去看看房子里没人使用的区域。约翰可以一直把我推到画廊，因为路上有台阶。然后，他就得离开，让我们自己玩，直到我再叫他过来。”

就是从那个早晨开始，他们再也不怕雨天了。男仆把轮椅推进画廊后，便按吩咐退下，留他们两人单独玩。科林和玛丽开心地相视而笑，等玛丽确定约翰真的走回楼下用人房后，科林立刻从轮椅上站起来。

“我要从画廊的这一头跑到另一头，”他说，“还要蹦来跳去，然后我们一起做鲍勃·霍沃思的体操。”

他们玩完这些，又做了很多别的事。他们欣赏了一幅幅肖像画，其中还找到了那个身穿绿色织锦裙，手指上站着只鹦鹉的小女孩。

“所有这些人，”科林说，“一定都是我的亲戚。他们生活在很久以前。那个举着鹦鹉的女孩，肯定是我的一位曾曾曾曾姨婆。玛丽，她长得跟你真像，不是像现在的你，而是像你刚来时的样子。现在，你比那会儿胖多了，也好看多了。”

“你也是。”玛丽说。两人都笑了。

他们去了那个充满印度风情的房间，跟那些象牙大象玩得很开心。他们找到那间玫瑰色织锦装饰的闺房，也找到了那个被老鼠咬出一个洞的靠垫。不过，小老鼠都长大离开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洞。他们比玛丽第一次游荡时逛了更多房间，有了更多新发现。他们找到了新的走廊、拐角和楼梯，还找到一些他们喜欢的古老画作，以及奇奇怪怪、不知道有何用途的古旧用具。真是一个奇怪又有趣的早晨。那种明明跟其他人住在同一座房子里，却又仿佛与之相隔千里的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真高兴我们来了，”科林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住在这么宽敞、古老又怪异的地方。我喜欢这儿。以后每次下雨，我们都到这儿来逛逛，一定能再找到新奇的角落和有趣的东西。”

除此之外，那天早上，他们还找到了好胃口。回到科林的房间后，两人根本没法原封不动地把午餐退回厨房。

奶妈把托盘端到楼下，放在厨房碗柜上，让厨娘卢米斯太太看看那些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和碟子。

“快瞧瞧！”她说，“这房子真是个谜，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就是那两个孩子。”

“他俩要是每天都这么吃，”年轻力壮的男仆约翰说，“那就难怪，科林少爷会比上个月重上一倍啦！我真该赶紧辞掉这份工作，免得弄伤肌肉。”

那天下午，玛丽发现，科林的房间有了一些改变。这变化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以为只是巧合，才什么也没说。她今天还是没吭声，但坐下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壁炉架上的那幅画。她可以看见它了，帘子被拉到了旁边。这便是她注意到的变化。

玛丽呆呆地看了好几分钟后，科林开口了：“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事儿时，我都知道。你在想，那帘子为什么被拉开了。以后，我都要拉开帘子。”

“为什么？”玛丽问。

“因为看见她的笑，我再也不会生气了。两天前的晚上，我突然醒了过来。看到满屋明亮的月光，我觉得整个房间好像充满魔法。所有东西都变得光彩夺目，让我再也躺不下去了。我起身看向窗外。屋里很亮，有一小片月光照到帘子上。不知怎的，我走过去拉了那根绳子。画中的妈妈笑嘻嘻地俯视着我，仿佛很高兴看见我站在那儿。我开始喜欢看着她，还想时时刻刻都看见她那样笑。她多半也是有魔法的人。”

“你现在真像她，”玛丽说，“有时，我以为你就是她的灵魂幻化而来的。”

这个想法深深打动了科林。他仔细想了想，才慢慢地回答她。

“如果我真是她的灵魂幻化而来，那爸爸可能会喜欢我的。”

“你希望他喜欢你吗？”玛丽问。

“过去，他不喜欢我，我才讨厌这个想法。要是他慢慢开始喜欢我，我应该会把魔法的事告诉他，让他高兴一些。”

CHAPTER 26

“是妈妈”

他们对魔法深信不疑。早晨念完咒语后，科林有时会给他们发表关于魔法的演说。

“我喜欢演讲，”科林解释，“等我长大，完成伟大的科学发现后，肯定要就此发表演讲。这会儿就当是练习吧。我现在还小，只能做短篇演讲。而且讲太长，本·威瑟斯塔夫会以为他在教堂，然后打起瞌睡来。”

“演讲最大的好处，”本说，“就是一个人想说什么，站起来说便行，谁都不能跟他顶嘴。有时候，我都想讲上一段呢。”

科林在树下滔滔不绝地演讲时，老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用挑剔又慈爱的目光，热切而仔细地上下打量他。相比演讲，本显然对那双一天比一天挺直、健壮的腿更感兴趣。科林稚气十足的头昂得高高的，曾经尖瘦的下巴和凹陷的脸颊都圆润丰满起来，他的眼睛也如本记忆中的那双眼睛一样，焕发出了光彩。有时，科林看到本热切的目光，觉得他一定深受触动。他很想知道本都在想什么，有一次，科林便开口了。

“本·威瑟斯塔夫，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本回答，“你这周肯定重了三四磅。我刚刚在看你的小腿和肩膀，真想把你放到秤上称一称。”

“都是魔法的功劳！当然，索尔比太太的小圆面包、牛奶和其他食物也起了作用。”科林说，“你瞧，科学实验已经成功了。”

那天早晨，狄肯来得太晚，没听到科林的演讲。他跑着抵达花园时，那张有趣的脸红彤彤的，比平常更明亮灿烂。下过雨后，花园里有很多杂草要除，他们连忙干起活来。温暖而丰沛的雨水渗入泥土后，他们总有很多活儿要干。雨水对花朵有益，也让杂草长得飞快，纷纷探出小小的草叶。他们一定要趁杂草的根还扎得不牢时，赶紧把它们拔掉。这些日子里，科林除起草来已经不输给其他任何人。而且，他还能边除草，边发表演说呢。

“干活时，魔法最能显现作用，”这天早上，他说，“你能感觉到魔法在你的骨头和肌肉里。我要读一些关于骨头和肌肉的书，还要写一本关于魔法的书。我已经开始构思了，而且不断有新发现。”

说完这话不久，他放下镘刀，站起身来，沉默了好几分钟。看得出来，他又在构思演讲内容了。近来，他常常这样。每当他扔下镘刀，站直身子，玛丽和狄肯都觉得是突如其来的强烈念头驱使他这么做的。科林尽力站直身子，兴高采烈地展开双臂，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双奇异的眼睛也因喜悦而睁得大大的。他好像突然之间彻底领悟了某件事。

“玛丽！狄肯！”他喊道，“快看看我！”

他们停止拔草，看向科林。

“你们还记得我来这儿的第一个早晨吗？”他问。

狄肯使劲盯着他。作为一名动物魔法师，他能察觉到大部分人无法发现的东西，其中很多发现，他也从不跟别人说。此时此刻，他在这个男孩身上发现了一些迹象。

“嗯，我们记得呀。”狄肯回答。

玛丽也使劲盯着科林，却什么也没说。

“就在刚才，”科林说，“看到自己拿着镘刀挖土的样子，我一下就想起来了。我必须站起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果然是真的！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是呀，你好了。”狄肯说。

“我好了！我好了！”科林满脸通红地又喊了两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科林早就感到自己慢慢好起来了。他希望恢复健康，也常想这事，但直到刚才，某种东西瞬间灌注他全身。那是一种充满狂喜的信念和领悟。这感觉如此强烈，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我要永永远远地活下去！”他放声大喊，“我要发现千千万万新事物。我会像狄肯一样，去探索人类、动物和其他所有生物的奥秘。我永远不会停止使用魔法。我好了！我好了！我觉得，我好想喊出点儿什么，把我的感激和喜悦都喊出来。”

正在附近一片蔷薇丛里干活的本·威瑟斯塔夫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唱唱赞美诗呀。”他用干巴巴的咕哝声建议道。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赞美诗是什么，并非出于特别的敬意才提出这样的建议。

但科林是个很有探索精神的人，而且正好对赞美诗一无所知。

“那是什么？”他问。

“我敢说，狄肯一定能唱给你听。”本·威瑟斯塔夫答道。

狄肯露出动物魔法师那种无所不知的笑容，以示回应。

“大家上教堂时都会唱，”他说，“妈妈相信云雀早晨起床时，唱的也是赞美诗。”

“要是你妈妈都这么说，那这肯定是一首好歌。”科林回答，“我总是生病，从没去过教堂。狄肯，你唱吧，我很想听听。”

狄肯是个很单纯的人，对这首歌的感受也很直观。有时，他甚至比科林更明白科林的感觉。他以本能的直觉去了解科林，以至于他根本不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理解”。狄肯脱下帽子，环顾四周，脸上挂着笑容。

“唱赞美诗时必须脱帽，”他对科林说，“本，你也得脱。而且要站起来，你是知道规矩的。”

科林脱下帽子，阳光照在他浓密的头发上，把他的脑袋晒得热烘烘的。他热切地盯着狄肯。本·威瑟斯塔夫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脱下帽子，一张老脸上挂着半是困惑、半是怨愤的神情，似乎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做这件奇怪的事。

狄肯站在大树和蔷薇花丛间，用男孩单纯而有力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唱了起来：

赞美上帝，广播福音，

下界众生，赞美主恩，

赞美他啊，统领天国万军，

赞美圣父、圣子和圣灵。阿门。

他唱完时，本·威瑟斯塔夫一动不动地站着，嘴巴紧闭，眼神不安地盯着科林。科林则一脸沉思和欣赏的表情。

“这首歌真不错，”他说，“我喜欢。它正好唱出了我想对魔法表达感谢的那种心情。”他停住话头，思考着什么，“或许，它们就是一回事吧。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所有事物的名称？狄肯，再唱一遍。玛丽，我们也试着一起唱吧。我也想唱。这就是我的歌。开头是怎么唱的来着？‘赞美上帝，广播福音’吗？”

他们又唱了一遍。玛丽和科林提高音量，想尽量唱得悦耳一些。狄肯的声音响亮而优美。唱到第二句时，本·威瑟斯塔夫粗声粗气地清了清喉咙，在第三句时，他精力充沛、近乎呐喊地加了进来。唱到“阿门”二字时，玛丽发现，本又出现了之前得知科林并非瘸子时的那种反应，他下巴抽动着，眼睛盯着科林眨个不停，粗糙而苍老的面颊，早已泪水纵横。

“我对赞美诗向来没什么感觉，”他哑着嗓子说，“但现在，我的想法或许改变了。科林少爷，你这周一定重了五磅！五磅！”

科林望向花园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接着，他表情大变，似乎受到了惊吓。

“谁来了？”他飞快地说，“那是谁？”

常春藤覆盖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是在大家唱到最后一句时走进来的。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唱歌。阳光透过枝叶，在她长长的蓝色斗篷上投下点点光影。那张清丽姣好的脸在绿叶丛中对他们微笑，就跟科林书中那些色彩柔和插图上的人儿一样。她有一双美妙而深情的眼睛，似乎已将一切收入眼底——所有人，甚至包括本·威瑟斯塔夫、小动物以及每一朵盛开的花。虽然出现得很突然，但谁也没觉得她是个贸然的闯入者。狄肯的眼睛像灯一样亮了起来。

“妈妈！那是我妈妈！”他大喊着，冲过草坪。

科林也朝她走去，玛丽紧随其后。两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是妈妈！”他们在半路会合时，狄肯又说了一次，“我知道你们想见她，所以告诉了她门在哪儿。”

科林红着脸，带着几分贵族的矜持，羞涩地伸出了手。不过，他的眼睛热切地盯着她的脸。

“就连生病时，我都想见见你，”他说，“我一直想见见你、狄肯和秘密花园。以前，我还从没如此渴望见到任何人和任何东西呢。”

狄肯妈妈看到他仰起的脸，突然面色涨红，嘴角颤动，眼里泛起一层水雾。

“啊！亲爱的孩子！”她颤声喊了出来，“啊！亲爱的孩子！”仿佛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称呼对方。她没喊“科林少爷”，而是脱口而出“亲爱的孩子”。只有在狄肯脸上有触动她的表情时，她才会这么喊。科林喜欢她这么叫他。

“看到我这么健康，你是不是很惊讶？”他问。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露出笑容，驱走了眼中的水雾。

“嗯，我是挺惊讶的！”她说，“看到你那么像你妈妈，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觉得，”科林有些尴尬地说，“这会让爸爸喜欢我吗？”

“嗯，当然啦，亲爱的孩子，”她一边回答，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定会回家，一定会的。”

“苏珊·索尔比，”本·威瑟斯塔夫凑近她，“快瞧瞧这孩子的腿。两个月前，它们还跟套在袜子里的鼓槌一样呢。以前，我听大家说，这孩子膝盖内翻，还伸不直。可你瞧瞧它们现在的模样！”

苏珊·索尔比舒心地大笑起来。

“这孩子的腿很快就会变得漂亮又强壮，”她说，“让他在花园里尽情地玩耍和干活，好好吃东西，多喝香甜的牛奶。到时候，整个约克郡都找不出比这更棒的两条腿。感谢上帝！”

说完，她的两只手又搭上玛丽小姐的肩膀，慈爱地看着她的小脸。

“还有你！”她说，“都快跟我家的伊丽莎白·埃伦一样结实了。我敢说，你也跟你妈妈长得很像。玛莎听梅德洛克太太说，你妈妈可是个大美人儿呢。小姑娘，你长大后，也会像蔷薇花一样漂亮的。老天保佑你！”

索尔比太太没提玛莎“轮休”回家那天，曾跟她形容过这个长相普通、脸色蜡黄的小女孩。当时，玛莎说她一点儿都不相信梅德洛克太太听到的那些传闻，还倔强地说：“那么漂亮的夫人，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丑的女儿？”

玛丽哪儿有时间关注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不一样了”，头发多了，长得也更快了。但想起以前看见妈妈时的愉悦心情，听到自己或许有天也会长得像她，玛丽还是挺高兴的。

苏珊·索尔比跟大家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听他们讲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还在众人的介绍下，看了每一丛灌木和每一棵大树。科林和玛丽一左一右，走在她身边。两人不断抬起头，仰望她那张令人心安的玫瑰色脸庞。两人暗暗好奇，索尔比太太竟能给人一种十分愉悦的感觉，让人感到既温暖又安全。她了解他们，就像狄肯了解他那些小动物一样。她朝花儿俯下身，像对孩子般，跟它们说话。“煤灰”紧紧跟着她，“呀呀”叫了一两声后，飞到她肩上，好像那是狄肯的肩膀一样。他们跟她讲起知更鸟，还描述了小知更鸟第一次学习飞翔的情形。索尔比太太慈爱地轻笑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柔和又悦耳。

“我想，教它们学飞，跟教小孩学走路差不多。不过，我的孩子要是长了翅膀，没长腿，那我可得担心死了。”

她这种荒野农家质朴善良的处事方式，让人觉得她真是位好太太，大家最终把魔法的事也告诉了她。

“你相信魔法吗？”科林解释完印度托钵僧的事儿后，这样问她，“真希望你是相信的。”

“孩子，我相信，”她回答，“从前，我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但那有什么关系？我敢说，在法语或德语里，它的名字肯定不一样。反正，这是样好东西。它让种子发芽，让太阳放出光芒，让你变成如此健康的好小伙。只有可怜的傻瓜才觉得名字很重要。那个巨大的好魔法一直在操心、保佑着你们。它不停地创造着千千万万个世界——像我们这样的世界。永远不要停止对它的信仰。不管怎么称呼，它都已经充满了整个世界，无处不在。我刚刚进入花园时，你们不就正在歌颂它吗！”

“我真是太开心啦，”科林睁大那双美丽而奇异的眼睛，看着她说，“我突然觉得自己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我的胳膊和腿变得多强壮啊，既能挖土，又能站起来。我想跳起来，大声喊出点儿什么来，对任何愿意听的东西喊。”

“你们唱赞美诗时，魔法就听着呢。不管你们唱什么，它都会听。重要的只有快乐。啊！孩子们，孩子们，快乐制造者会管它叫什么名字呢？”说完，她又轻轻拍了下科林的肩膀。

今天早晨，她照例准备了满满一篮丰盛的食物。大家肚子空空时，狄肯便拎出事先藏好的篮子。索尔比太太跟大家一起坐在树下，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真是又好笑，又满足。她非常风趣，讲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用浓重的约克郡口音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新词儿。大家告诉她，科林越来越装不像脾气暴躁的病人时，她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瞧，我们在一起时，时时刻刻都忍不住想笑，”科林解释道，“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生病的样子。我们想努力把笑憋回去，可一旦没忍住，结果只会更糟。”

“最近，我经常想起一件事，”玛丽说，“每次想到这事，我都忍不住要笑。要是科林的脸跟满月一样圆了该怎么办？现在还没那么圆，但他每天都在长胖，要是哪天真那么圆了，我们该怎么办？”

“上帝保佑，看来，你们得加油演戏啦，”苏珊·索尔比说，“不过用不着演太久，克雷文老爷就快回来了。”

“你觉得他就快回来了？”科林问，“为什么？”

苏珊·索尔比咯咯地轻笑着。

“我想，他要是在你亲自告诉他之前发现真相，你一定会很伤心。”她说，“你躺在床上睡不着时，肯定没少计划这事吧。”

“我可受不了由别人来告诉他这事，”科林说，“我每天想出的计划都不一样。现在，我打算直接跑进他房间！”

“对他来说，这一定是个不错的开端，”苏珊·索尔比说，“孩子，我真想看看他的表情！他肯定会回来，肯定会的！”

大家还讨论了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去拜访她的茅屋。他们都计划好了：先驾车穿过荒野，午餐就在石楠地里吃。他们会看到所有十二个孩子，还要参观狄肯的菜园，不玩到筋疲力尽，绝不回家。

苏珊·索尔比最后站起来，要回屋去找梅德洛克太太。科林这会儿也该坐着轮椅回去了。科林坐回轮椅前，站得离苏珊很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困惑又爱慕的神情。突然，他攥住索尔比太太蓝色斗篷的衣摆。

“你，你正是我想要的人呀，”他说，“你是狄肯的妈妈，我真希望，你也是我的妈妈。”

苏珊·索尔比立刻弯下腰，将他一把搂进自己温暖的怀里，紧紧贴在蓝斗篷下的胸膛前，仿佛真把他当成了狄肯的弟弟。她的双眼瞬间雾气弥漫。

“啊！亲爱的孩子！”她说，“我相信，你妈妈就在这座花园里。她不会离开这儿。你爸爸也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CHAPTER 27

在花园里

从创世开始，每个世纪，人类都有很多奇妙的发现。十九世纪发现的新奇事物，更是比以往任何一个世纪都多。在这个新世纪，我们还会发现成百上千令人叹为观止的新事物。一开始，人们都拒绝相信还能有新发明被创造出来，接着，他们开始希望新发明能够完成。等它真的被创造出来，全世界的人又会奇怪，心想为什么早几个世纪没能创造出来。十九世纪，人们开始发现，思想——仅仅是思想——跟电池般威力强大。而且，它要不是跟阳光一样有益，就会像毒药一样有害。让某种悲伤或邪恶的思想进入你的头脑，跟让猩红热病菌进入你的身体一样危险。若任由这样的思想留在脑中，那你很可能有生之年都无法摆脱它。

要是玛丽小姐满脑子都是不愉快的想法，老挑剔别人，看谁都不顺眼，不满意任何事，对一切都不感兴趣，那她只会是个脸色蜡黄、体弱多病、枯燥乏味、又惹人讨厌的孩子。尽管她完全没有察觉，但周围的环境对她很有益，推动着她向好的一面发展。她的脑子渐渐被很多东西填满了：知更鸟、挤满孩子的荒野小屋、古怪暴躁的老园丁、质朴的约克郡女仆、大好春光、一天天复苏的秘密花园，还有那个带着许多动物朋友的荒野男孩。她心里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那些会影响肝脏和消化系统，让她面黄肌瘦、疲惫不堪的不良情绪。

如果科林老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只想着自己有多害怕、多虚弱、多讨厌那些盯着他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琢磨他会驼背或早死的事，那他只会是个歇斯底里、半疯半傻的抑郁症患者，完全不知道阳光和春天，也不知道努力尝试后，自己不仅能恢复健康，还能站起来。美好的新想法开始赶走陈旧可怕的旧思想时，科林获得了新生。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健康地流动，力量宛如洪水般涌进身体。他的科学实验非常简单实用，没有半点怪异之处。当令人不快或沮丧的思想进入脑中时，那些懂得用鼓舞人心的愉快思想取而代之的人，往往能收获更多惊喜。毕竟，正面和负面的思想是没法同时存在的。

我的孩子，

你只要好好照料蔷薇，

那里就不会有蓟草。

在秘密花园逐渐恢复生机，两个孩子也越来越有活力之际，有个人却在美丽而遥远的地方徘徊。时而在挪威的峡湾，时而在瑞士的群山。十年来，他的脑海都被阴暗而心碎的思绪占满。他一直都缺乏勇气，从未尝试用别的想法代替那些阴暗的念头。漫步在湛蓝的湖水边，他沉湎于忧思。躺在山腰盛开的深蓝色龙胆花丛中，花香四溢，他仍旧黯然神伤。一场可怕的不幸曾经降临在他身上，终结了他的快乐时光。他任由自己的灵魂充满黑暗，不让一丝光亮透进来。这个男人遗忘并抛弃了家庭和责任。他一直阴沉着脸四处旅行，看见他的人都觉得很晦气，仿佛他的哀伤把周围的空气都毒化了。大多数陌生人认为，他要不是快疯了，就是灵魂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罪过。他个子很高、面容憔悴、肩膀扭曲。在旅馆登记入住时，他总是这样写道：“阿奇博尔德·克雷文，英国约克郡米塞斯维特庄园。”

自从在书房见过玛丽小姐，并允诺她“一小块地”后，他又游历了很多地方，还看过欧洲最美的景色。然而，无论到哪儿，他都只停留几日，还总是选择那些最安静、最偏僻的地方。他曾登上群山之巅，迎着初升的朝阳，在云雾缭绕的峰顶俯瞰群山，看那明亮的光线轻抚山峦，整个世界都宛如新生。

十年来，阳光始终无法触及他的内心。直到某天，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件奇怪的事发生了。当时，他正在奥地利蒂罗尔一片美丽的山谷里漫步。这儿的美景，足以将任何人的灵魂从黑暗中拉出来，可他走了好久好久，仍提不起精神。最后，他觉得累了，便躺在溪边绿毯般的苔藓上休息。这条清澈的小溪，沿着窄窄的水道，欢快地穿过香甜潮湿的绿地。溪水汩汩地淌过圆石块，发出浅笑似的咕噜声。他看见飞来的鸟儿把脑袋往溪水里轻轻一点，喝一口水，又拍拍翅膀飞走了。小溪仿佛也有了生命，发出的细小声响，反而让周遭显得更加沉静。山谷真静呀，静极了。

阿奇博尔德·克雷文望着清澈的流水，觉得自己的身心也渐渐变得跟山谷一样静。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结果却没有。坐在溪边，望着阳光照耀下的溪水，他渐渐留意到生长在岸边的植物。那儿有一小丛可爱的蓝色勿忘我。小花儿离水那么近，叶子都打湿了。他发现，自己多年前就见过这种可爱的花，它们宛如成百上千点蓝色的奇迹。这种单纯的想法正渐渐填满他的心灵，一点一滴地注入其中，直到把别的思想都轻轻推开。就像一潭死水中突然涌出一股清澈的甘泉，泉水不断汩汩地往外冒，把原本的污水全部冲了出去。不过，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点。他只知道，坐在这儿，凝视这片精致明亮的蔚蓝时，山谷似乎越来越静谧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终于挪动了一下身子时，顿时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他缓缓站起身，踩在地毯般的苔藓上，沉静而悠长地深吸了口气，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惊奇不已。体内似乎有样东西挣脱了束缚，悄无声息地释放开来。

“怎么回事？”他耳语般地呢喃着，伸手拂过额头，“我觉得……自己像是又活过来了。”

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奇妙现象，就连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但一连几个月，他都记得这奇妙的一刻。返回米塞斯维特庄园后，他十分偶然地发现，自己在体验那奇妙感觉的同时，科林也在秘密花园里放声高喊：

“我要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那异乎寻常的静谧感持续了整晚，他前所未有地好好睡了一觉。不过，这种感觉并未持续下去。他也不懂得保留它。第二天晚上，他又向阴暗的思想敞开心门，任由它们成群结队、争先恐后地涌了回来。他离开山谷，继续漫游。让他奇怪的是，偶尔会有几分钟，甚至半小时，黑色的负担再次自行消散，那时他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非行尸走肉。虽然他也不知道原因，但渐渐地，他也像秘密花园那样“重新复活”了。

当金色的夏天逐渐转为深金色的秋天，他来到科莫湖，发现了一片宛如梦境的美景。他终日沉醉于这片湖水的晶蓝之中，或在山间柔软厚实的草甸中徒步，直到筋疲力尽，以使得晚上能睡安稳些。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睡眠有所改善，做梦也不像从前那样可怕了。

“或许，”他想，“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强壮起来。”

那些罕见又安宁的时刻改变了他的思想，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渐渐强壮起来。他开始想念米塞斯维特庄园，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家了。偶尔，他还会模模糊糊地想起儿子，他假想自己再次站在那张雕花四柱床边，低头看到那张还在睡梦中如象牙般苍白的小脸，浓黑的睫毛覆盖着紧闭的双眼……想到这，他又退缩了。

有一天，天气好得出奇。他走了好远，回程的途中，一轮明月已经高高悬在天上，整个世界都氤氲在一片紫色与银色的光晕里。静谧的大湖、湖岸和树林如此美妙，他都不想走进居住的别墅了。他在湖边一座带露台的小凉亭里，拣了张凳子坐下，呼吸着夜里天堂般芬芳的空气。那奇特的静谧感又悄悄涌了上来，而且越来越强烈，终于，他沉沉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然而，那梦境如此逼真，真实得他都不觉得自己在做梦。事后回想起来，他还以为自己当时很清醒、很警觉呢。他仿佛闻到了迟开蔷薇的香气，听到了脚边湖水拍岸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甜美、清晰又愉快的声音在呼唤他。那声音似乎很遥远，却听得很真切，仿佛它就在近旁一般。

“阿奇！阿奇！阿奇！”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越来越甜美，越来越清晰，“阿奇！阿奇！”

他觉得自己跳了起来，却一点儿也不惊慌。

那声音如此真实、自然，他听得清清楚楚。

“利利娅斯！利利娅斯！”他回应道，“利利娅斯！你在哪儿？”

“在花园里，”那回应宛如金色长笛里吹奏出来的乐音，“在花园里！”

然后，那场梦便结束了。可他并没有醒来。这美好的一夜里，他睡得无比香甜。等他真的醒来时，已经是阳光灿烂的早晨。一名意大利仆人站在一旁盯着他。无论这位外国老爷做出多么稀奇古怪的事，别墅里的仆人早就习以为常，不会问任何问题，只管按吩咐行事。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会选择在哪儿睡觉。他可能整晚都在花园里转悠，或躺在湖中的小船里。仆人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了几封信。他安静地等克雷文先生取走信后，才转身离开。克雷文先生拿着信，凝视湖面，又坐了一会儿。心中那种奇异的静谧感不仅仍未消散，还多了些什么东西。那是一种轻松感，仿佛他记忆中那件残酷的事并没有发生。有些事已经变了。他想起那个梦，那个无比真实的梦。

“在花园里！”他惊奇地喃喃自语着，“在花园里！可那扇门已经被锁上，钥匙也深深埋起来了啊！”

几分钟后，他扫了眼手中的信，发现最上面的那封是从约克郡寄来的英文信。虽然并不认识那些字迹，但看得出，写信的应该是位朴实的女性。他没多想，拆开了信，开头的几个字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亲爱的先生：

我是上次在荒野冒昧跟您搭话的苏珊·索尔比。当时，我跟您谈的是玛丽小姐的事。这次，我又要大胆跟您谈谈别的事了。先生，如果我是您，一定尽快回家。您要是回来，一定会开心的。请允许我再冒昧地多说一句，先生，如果夫人还健在，也会希望您回来。

您恭顺的仆人

苏珊·索尔比

克雷文先生把信看了两遍，才放回信封。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梦。

“我要回米塞斯维特庄园，”他说，“嗯，马上就走。”

他穿过花园，走进别墅，命令皮彻收拾行装，准备回英国。

几天后，他便再次回到了约克郡。乘火车回家的漫长旅途中，他发觉自己史无前例地在想念儿子。过去十年里，他只想忘掉他。他现在没有刻意去想，但关于儿子的回忆却不断涌入脑海。那些黑暗的日子里，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发脾气，因为孩子还活着，妈妈却死了。他起先不愿意去看那孩子，终于决定去瞧瞧时，看到的却是一个虚弱又可怜的小东西。人人都说，那孩子肯定活不了几天。然而，那些照料孩子的人吃惊地发现，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小孩却活了下来。大家又开始认定，孩子一定会变成跛脚的驼背。

克雷文先生倒不是故意要当个坏父亲，但他完全没有为人父的感觉。他可以为孩子聘请医生和奶妈，购买各种昂贵的物品，却一点儿也不愿想起这个男孩，一心沉湎于自己的悲苦中。他外出一年后第一次返回米塞斯维特庄园时，那一脸愁苦的小东西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冷漠地看着他。孩子有一双大大的灰色眼眸和黑黑的睫毛，跟他曾经爱慕的那双快乐眼睛很像，可又非常不一样。他无法忍受那双眼睛的注视，面如死灰地转身离去。从此以后，他只在儿子睡觉时去看他。克雷文先生并不了解儿子，只知道这孩子会变成残疾，而且脾气特别暴躁，动不动就歇斯底里地发狂。怕他盛怒之下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大家凡事都顺着他。

这些回忆并不愉快，但在火车载着他穿过山间隧道和金色平原时，“重获新生”的克雷文先生开始从新的角度思考这件事。他持续深入地想了很久。

“或许，十年来，我都错了，”他自言自语道，“十年是段很长的时间呀。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太晚啦。这些年，我都在想什么呀！”

一开始就说“太晚”，无疑是错误的魔法。就连科林，都能告诉他这么想是错误的。但克雷文先生对魔法一无所知，无论是邪恶的魔法，还是正义的。关于魔法，他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他想，苏珊·索尔比鼓起勇气给自己写信，肯定是因为这个充满母爱的妈妈意识到他儿子情况恶化，已经病得快不行了。要不是沉浸在那股奇异的静谧感中，他肯定会比从前更加沮丧。不过，内心的平静为他带来了勇气和希望。这一次，他没有想象最糟糕的结局，反而努力往好的方面想。

“她也许认为，我能对他产生好的影响，好好管教他吧？”他想，“回米塞斯维特庄园时，我要顺便去看看她。”

当他穿过荒野，在茅屋前停下马车后，七八个原本四下玩耍的孩子全都凑了过来，礼貌地跟他行屈膝礼。孩子们告诉他，妈妈一大早就上荒野那头去了，去给一位刚刚生了孩子的太太帮忙。孩子们还主动告诉他：“我们家狄肯在庄园里的一座花园里忙活。每个星期，他都会去好几天。”

克雷文先生仔细瞧了瞧这群孩子。那小身板个个都健壮结实，每张圆圆的小脸都红扑扑的，挂着各自独有的笑容。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群既健康又讨人喜欢的孩子。面对他们友善的微笑，他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币，递给孩子们口中那位“咱家的伊丽莎白·埃伦”。她是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你要是把它分成八份，每个人都能得到半个克朗。”他说。

孩子们咯咯笑着冲他行屈膝礼。克雷文先生的马车在笑声中离去了，留下他们欣喜若狂地你推我搡，又跳又叫，开心得不得了。

坐马车穿过美丽的荒野，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为什么荒野竟会给他一种回家的感觉呢？他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大地、天空和远方盛开的紫色鲜花多美呀。越靠近那座家族世代繁衍生息、传承了六百年的庄园，他心中的暖意就越浓。上次驱车离家时，一想起那些紧闭的房间，想到儿子还躺在那张挂着织锦帘子的四柱床上，他就禁不住一阵战栗。这次回来，儿子兴许会有所好转？那样的话，他便能忍住要避开他的冲动了吧？那个梦多真实啊，那个召唤他的声音多美妙，多清晰啊：“在花园里，在花园里！”

“我要想办法找到那把钥匙，”他说，“我要设法打开那扇门。虽然并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但我非做不可！”

他抵达庄园后，按惯常礼仪出来迎接的仆人们注意到，他的气色似乎变好了。平日里，克雷文先生总是住在最偏远的房间，由皮彻服侍。这一次，仆人们发现，先生并没有去那个房间，反而走进书房，再派人去叫梅德洛克太太。梅德洛克太太赶过来时，不仅有些莫名的激动，还有点儿好奇和慌张。

“梅德洛克太太，科林少爷还好吗？”他问。

“噢，先生，”梅德洛克太太回答，“这么说吧，他……他有些不一样了。”

“更糟糕了？”他问。

这下，梅德洛克太太当真红了脸。

“呃，先生，您瞧，”她试着解释，“不管是克雷文医生、奶妈，还是我，其实都不太能说清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怎么会这样？”

“老实说，先生，科林少爷可能正在慢慢好转，也可能越来越糟。先生，他的胃口……真是太让人琢磨不透了……他的行为也……”

“他越来越……怪异了吗？”克雷文先生急得眉头紧皱。

“没错，先生。如果拿他跟以前比，确实怪多了。从前，他经常什么都不吃，可后来突然就胃口大开。之后，他又什么都不吃了。饭菜全都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回来。先生，您不知道，他以前很讨厌出门。为了用轮椅推他出去，我们吃了多少苦呀，经常弄得筋疲力尽，像片叶子一样浑身打战。他自己也吵闹不止，克雷文医生说如此强迫孩子，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但是，先生，真是毫无征兆的，在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脾气之后没多久，他突然坚持每天都要玛丽小姐和苏珊·索尔比的儿子狄肯带他出去，由狄肯推轮椅。他很喜欢玛丽小姐和狄肯。狄肯还把自己驯养的小动物也带来了。先生，不管您信不信，少爷现在一天到晚都待在户外呢。”

“他看上去怎么样？”克雷文先生问。

“先生，他要是好好吃饭，您会觉得他越来越胖。但现在，恐怕是虚胖。有时，跟玛丽小姐单独待在一起时，他们会莫名其妙地大笑。以前，他可是从来不笑的。如果您允许的话，克雷文医生马上就可以来见您。这也是他有生以来，最困惑的一次呢。”

“科林少爷现在在哪儿？”克雷文先生问。

“在花园里，先生。他总是在花园里，但怕被别人看见，他从不准任何人靠近。”

克雷文先生几乎没听见她说的最后几个字。

“在花园里！”他说。让梅德洛克太太退下后，他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在花园里！”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自己拉回现实。感觉彻底回过神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跟玛丽一样，他先穿过灌木丛中的那扇门，来到月桂丛和有喷泉的那些花坛间。这会儿，喷泉正在喷水，周围的花坛里，秋天的花儿竞相怒放，开得姹紫嫣红，好不热闹。他穿过草坪，转入常春藤围墙边的那条长步行道。他速度不快，两眼盯着步行道，慢慢地往前走。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正被拉回一个被他遗弃多年的地方。越靠近花园，他的脚步就越慢。虽然有厚厚的常春藤遮掩，但他知道门在什么地方。可钥匙埋在哪儿，他不太确定。

他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环顾四周。刚一停下，他就吓了一跳，连忙侧耳细听。他心想，自己这是在做梦吗？

常春藤厚厚地盖在门上，钥匙也埋在灌木丛中。这孤寂的十年里，没人能穿越那道门。可是，花园里竟然有动静。那是奔跑的声音。似乎有人绕着树，一圈一圈地你追我赶。还有些奇奇怪怪，像是刻意压低的欢笑声和喊叫声。听起来很像小孩的笑声，而且是不想让人听见，努力忍耐克制之下的笑声。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那笑声最终还是会爆发出来。克雷文先生心想：“天哪，我在做梦吗？这是什么声音？我丧失理智，出现幻听了吗？之前那遥远又清晰的声音，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接着，那一刻终于来临。他们忘了要克制，所有声音都清晰地传了出来。越跑越快的脚步声正朝花园大门而来，还有孩子粗重又急促的喘息声和难以抑制的开怀大笑声。围墙上的那扇门一下子被推开了，扬起一片常春藤。一个男孩没看见外面有人，全速冲了出来，差点撞进克雷文先生怀里。

克雷文先生及时伸出双臂，拦住这个没头没脑、横冲直撞的小家伙，他才没摔到地上去。他拉起孩子，推开来一看，顿时惊讶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这男孩又高又帅，活力十足，奔跑后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男孩拨开浓密的额发，抬起那双奇异的灰色眼眸，浓密的黑睫毛宛如两排流苏。那是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带着男孩特有的调皮神态。让克雷文先生喘不过气的，正是这双眼睛。

“你是？什么？你是？”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种情况真是出乎科林预料，跟他之前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他从未想过这样的重逢场面。不过，这样冲出来，还赢了赛跑，说不定反倒更好呢。他尽可能地挺直了身子。此时，跟他一块儿跑的玛丽也冲到了门边。她感到，科林正在尽量让自己显得比平时还要高出好几英寸。

“爸爸，”他说，“我是科林。你没法相信吧？我自己也很难相信呢。我是科林呀！”

和梅德洛克太太一样，他也不明白爸爸飞快念叨的那句“在花园里！在花园里！”是什么意思。

“是啊，”科林连忙说，“是在花园里康复的。有玛丽、狄肯和小动物的功劳，也有魔法的功劳。这事没人知道。我们一直严守秘密，就等着你回来再告诉你。我身体棒着呢！我都能跑赢玛丽啦。我以后要当运动员。”

他说话的模样的确像个健康男孩，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脸都涨红了。克雷文先生觉得这一切简直太难以置信，高兴得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科林伸出手，搭在爸爸胳膊上。

“爸爸，你不高兴吗？”最后，科林说，“你难道不高兴吗？我要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啦！”

克雷文先生把双手按在男孩肩上，静静搂着他，好一会儿都不敢说话。

“孩子，带我进花园吧。”终于，他说，“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于是，大家把他领进花园。

花园里，秋天的花朵争奇斗艳，到处都是金色、紫色、紫罗兰色，还有烈焰般绯红的花儿。四面都有迟开的百合，有白的，也有红白相间的。克雷文先生清楚地记得，当年在这里种下第一批百合时，它们也是在这个季节才展露出迟来的光辉。晚开的蔷薇四处攀爬，然后垂挂下来，一丛丛、一簇簇地聚在一块儿。渐渐变黄的树叶被阳光一照，色泽变得更深，让人觉得站在了一座浓荫蔽日的金色庙宇里。跟孩子们第一次走进这里，看见满眼灰色时一样，这位初来乍到的先生也只是静静地站着，一遍又一遍地环顾四周。

“我还以为，这里的植物都死了呢。”他说。

“玛丽一开始也这么以为，”科林说，“但它们又活过来了。”

然后，大家都坐在了那棵树下——除了科林，他想站着讲述这段经历。

科林以一种男孩般鲁莽而直率的方式，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时，阿奇博尔德·克雷文心想，这真是他听过最离奇的事。秘密、魔法、野生动物、不可思议的夜半相逢、春天的到来、小王公不甘受辱，愤而反抗本·威瑟斯塔夫，当着他的面站了起来。还有那个古怪的小团体、故意演戏，以及大家小心守护的大秘密。听故事的人有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时又感动得泪眼婆娑。这位运动员、演说家、科学发现者，真是个惹人喜爱，又健康有趣的小家伙。

“现在，”故事快讲完时，科林说，“不用再保密啦！我敢说，他们要是看见我，一定会吓得晕过去。我再也不坐轮椅了。爸爸，我要跟你一起走进屋去！”

本·威瑟斯塔夫一直在花园里干活，几乎没有机会离开。但这次，他找了个借口，说要送点儿蔬菜去厨房，还受到梅德洛克太太的邀请，到仆人厅喝了杯啤酒。于是，他正好有机会如愿以偿，亲眼见证米塞斯维特庄园这一代最有戏剧性的一幕。

仆人厅有扇面朝庭院的窗户可以瞥见草坪。知道本是从花园过来的，梅德洛克太太想，他或许已经见到了主人，说不定还碰巧撞见他跟科林少爷重逢的场面。

“威瑟斯塔夫，你看见主人或小少爷了吗？”她问。

本把啤酒杯从嘴边移开，用手背抹了抹嘴巴。

“嗯，看见了。”他颇有些狡黠地回答道。

“两个都见着啦？”梅德洛克太太问。

“两个都见着了。”本·威瑟斯塔夫回答，“太太，劳驾再给我倒一杯吧。”

“他们在一起？”激动中，梅德洛克太太动作太快，酒都溢了出来。

“在一起啊，太太。”本一口就灌下了半杯。

“科林少爷在哪儿？他看起来怎么样？他俩都说了些什么呀？”

“我哪儿听得见，”本说，“我只不过站在梯子上，朝那边望了一眼。但我跟你说啊，外头发生了好多事，你们这些待在屋里的人可不知道。不过，大家很快就会知道了。”

没到两分钟，本又把那杯啤酒喝光了。他举起酒杯，一本正经地冲那扇窗户挥了挥。从窗口望出去，可以透过灌木，看见一小片草坪。

“你要是好奇，”他说，“就到这儿来瞧瞧。看看谁正穿过草坪，朝屋里走来。”

梅德洛克太太过去一看，立刻举起双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屋里每个听见叫声的男仆和女仆都冲了过来，凑到窗前张望，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米塞斯维特庄园的主人正穿过草坪而来，脸上流露出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情。走在他身边的，正是高昂着头，满眼笑意，步伐稳健有力、不逊于任何一个约克郡男孩的科林少爷！

POSTSCRIPT

译后记

“你相信魔法吗？”

译完这本可爱的小书，我脑中一直回响着这句话。故事的开篇是阴郁的：遥远的印度、可怕的霍乱、空寂无人的大平房、被遗忘的孤女……然而，当故事里的小主人公穿过宽阔、萧瑟的荒野，来到姑父神秘的家后，一切便开始悄然改变。

是什么带来了这种改变？是“魔法”！玛丽、科林和狄肯口中的魔法，让草木生长、花苞绽放，让病弱的孩子重新健壮，让绝望孤寂的心灵重见阳光。

“反正，这是样好东西。它让种子发芽、让太阳放出光芒，让你变成如此健康的好小伙。只有可怜的傻瓜才觉得名字很重要。那个巨大的好魔法一直在操心、保佑着你们。它不停地创造着千千万万个世界——像我们这样的世界。永远不要停止对它的信仰。不管怎么称呼，它都已经充满了整个世界，无处不在。”这便是书里的魔法，是大自然让万事万物欣欣向荣的力量！

温润潮湿的泥土、大好的春光、晶莹剔透的苍穹、一望无际的荒野、温柔直率的玛莎、乖巧机灵的知更鸟，执拗却善良的老园丁本、精灵般可人的狄肯……玛丽是如此幸运，她找到了秘密花园，找到了朋友，找到了让干涸之心复苏的力量。

作者伯内特夫人虽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儿子也不幸早逝，但生活的挫折并未让她消沉绝望。她用写作来纾解胸臆，传递不屈的人格力量。我想，这部《秘密花园》，便是最能体现其顽强生命力的作品。

原文中有很多约克郡方言，国内译者的处理方式一般有三种：一是译成译者熟悉的方言；二是译成东北话或山东话，以体现土气的感觉；三是译成错别字。但我想，本书的读者应该不会仅限于上述地区。而且，相信大部分读者还是孩子。因此，译文没有处理成任何一种方言，仍旧选择规范的普通话，希望能带给读者更流畅舒适的阅读感受。

充满自然气息的书总是让我感动，从《鹿苑长春》《小鹿斑比》到《秘密花园》，翻译过程中，我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笔下的文字纯净剔透起来。好的童话是写给所有人的，是孩子美好童年的一抹亮色，也是成年人回忆里的一块珍宝。

这是一部典型的女性作品，细腻浪漫，动人之处格外值得回味。书里的每个字仿佛都带着阳光温软的味道，熨帖在心口，拂去所有尘埃。

你有花园吗？你找到它了吗？

愿每个人心中，都能有座秘密花园。

梅静

2017.7

秘密花园

产品经理 | 应凡

装帧设计 | 何月婷

助理编辑 | 张晨

插画绘制 | 芥末侠

Kindle电子书制作 | 李元沛

出品人 | 吴畏

拥有魔法声音的榕榕姐姐，

每晚用一个经典睡前故事，带你进入秘密花园

Table of Contents

CHAPTER 01 一个也不剩

CHAPTER 02 倔脾气的玛丽小姐

CHAPTER 03 穿越荒野

CHAPTER 04 玛莎

CHAPTER 05 走廊里的哭声

CHAPTER 06 “有人在哭——真的有！”

CHAPTER 07 花园的钥匙

CHAPTER 08 领路的知更鸟

CHAPTER 09 最古怪的房子

CHAPTER 10 狄肯

CHAPTER 11 画眉鸟的窝

CHAPTER 12 “能给我一小片地吗？”

CHAPTER 13 “我是科林”

CHAPTER 14 小王公

CHAPTER 15 筑巢

CHAPTER 16 “我就不来！”玛丽说

CHAPTER 17 大发雷霆

CHAPTER 18 “一定不能浪费时间”

CHAPTER 19 “春天来了”

CHAPTER 20 “我要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CHAPTER 21 本·威瑟斯塔夫

CHAPTER 22 太阳落山时

CHAPTER 23 魔法

CHAPTER 24 “让他们笑吧”

CHAPTER 25 帘幕

CHAPTER 26 “是妈妈”

CHAPTER 27 在花园里

POSTSCRIPT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