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秣陵春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2·茂陵秋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3·五陵游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4·延陵剑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5·曹雪芹别传(上)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6·曹雪芹别传(下)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7·三春争及初春景（上）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8·三春争及初春景（下）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9·大野龙蛇(上)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10·大野龙蛇(下)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秣陵春

第一回 鼎大奶奶夭逝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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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得官丧妻悲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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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祖母得知孙媳死因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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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李家欲与曹家联姻，扩家族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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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震二奶奶为绣春和绅二爷做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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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绣春为嫁李绅差点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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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婚事一波三折引发各种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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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李绅遭魏大姐设局，辜负绣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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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2》精彩预告

第一回 鼎大奶奶夭逝黄泉路

01

午梦初回，百无聊赖，尽管前厅有清客，后堂有妾侍，而李煦宁愿一个人在水阁中独坐，一遍一遍地盘算心事。

唯一的心事是一大笔亏空，细数有账——那本总账房送进来的账簿，摆在枕边已经五天了，他始终没有勇气去翻一翻。其实就算不看账，心里也有个数，五十万不到，四十万是只多不少的。

“要是能够再点巡盐就好了！”他在想，不用多，只要两年。两淮巡盐御史一年有五十五万银子的好处，照例贴补织造二十一万，代完两淮“总商”亏欠官课十二三万，也还有三十万两银子，两年六十万，上下打点去个十来万，多下的够弥补亏空了。

其实，细想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不得了的一件事，无奈圣眷大不如昔，所以说到头来，首要之务是如何挽回天心。

念头转到这里，散漫的心思收拢了，只朝这一点上去钻研。他的习惯是，非绕室蹀躞不能用脑筋。因而起身下榻，趿着龙须草编的拖鞋，来回散步，有时拈花微嗅，有时临窗小驻，在廊上伺候的丫头、小厮都知道他此刻心中有事，相戒禁声，谁也不敢去打扰他。

不知是第几遍窗前闲眺，李煦突然觉得眼睛一亮——窗外池边一块面光如镜的巨石之下，似乎有支玉簪子在草丛中。命小厮捡来一看，自喜老眼不花，果然是一支两头碧绿的玉簪。

“这是谁的簪子？”他一面问，一面在心里思索，五个姨太太，似乎谁也没有这么一件首饰。

“是鼎大奶奶的东西。”有个小丫头倒识得。

这一说，唤醒了李煦的记忆，确曾见过他唯一的儿媳，在她那如云如荼的发髻上佩过这么一支似乎由白玉与翡翠镶接而成的很别致的簪子。

怎么会把簪子掉落在这里呢？莫非钗堕鬓横在那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无端有此绮念，害得他心里好不自在。怎么会这么想？他自责着，然而他无法禁抑自己不这么去想！

忽然，他有了一个灵感，想起他的这个出身虽不怎么高，但贤惠、能干、艳丽而且孝顺的儿媳妇，曾经说过：最好能置一片义田，一来赡养宗族，二来也有个退步。似乎用“义田”二字做题目，可以做一篇打动圣心的文章出来。

不如找她去谈谈！他这样对自己说，随即将簪子捏在手中，想一想将那本尚未看过的账簿也带着，取了一柄团扇，轻摇着出了水阁。

大家的规矩，丫头小厮不作兴问一声：“老爷上哪儿？”只遥遥跟着，看他曲曲折折地进了晚晴轩，那里自有人招呼，方始放心散去。

02

晚晴轩常来，不过都是他的儿子李鼎在家的时候，像今天这样却还是头一回。不过青天白日，也不用避什么嫌疑，“咳嗽”一声往里踱了进去。

咳嗽竟无人应声，却看到一个丫头正匍卧在后廊竹榻上，睡得好酣。是了！他在想，儿媳妇待下人宽厚，这么热的天气，必是让她们歇着去了。

他有些踌躇，站在堂屋里颇有进退维谷之感，而就在这只闻蝉唱，不闻人声之际，发觉有种异声，细辨是一阵一阵的水声，再细辨是发自浴盆中的声音。

他突然有种冲动，这种冲动过了六十岁就越来越少，到近两年几乎不曾有过，而此时茁然勃发，那双脚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越走越近越清楚，声音发自最西面的那间后房，正是儿媳妇的卧室。听轻哼着的“山坡羊”，更可以辨识，坐在浴盆中的，确是儿媳妇。

于是他站住了脚，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高了声音问：“怎么没有人哪？”

“啊！”窗内是十分诧异的声音，“老爷子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谈件事，顺便捡了你掉的一支簪子，带来给你。”李煦又问，“丫头怎么一个不见？”

“一个告假，一个病了，一个给我倒了洗澡水，忙忙地就上大厨房摇会去了，应该还有一个啊？”鼎大奶奶紧接着说，“爹，你老人家请在堂屋里坐一坐，我就来。”

“不忙，不忙！你慢慢儿洗吧！我等一等，不要紧。”

口中这样说，身子却未动，心内寻思，还有一个必是昨夜“坐更”，这会儿口角流涎，睡得跟死猪一样。丫头、小厮、听差、厨子在大厨房摇会，得好一会儿的工夫。既无人见，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也不要紧。

这一想胆便大了，先侧身听了一下，确无人声，方始往西移动脚步，将走近时，一看里面垂着窗帘，不由得冷了半截。再一想：日光正烈，人影在窗，根本就偷看不成！又冷了半截，暗暗叹口气，掉头而去。

哪知就在一转身之间，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窗壁之下，离地尺许，开了约莫四寸见方的一个“猫洞”。惊喜之余，亦不免畏惧，但一想到机会只在出水与着衣之间，稍纵即逝的短短片刻，不由得大为着急。立即伛偻着身子，掩过窗下，双手撑地，把个脑袋使劲歪向一边，终于能从窗洞中看到里面了。

先看到的是满地水渍，再看到朱漆的大浴盆，盆边搭着一条湿淋淋的浴巾。眼向右移，是一堆换下来的脏衣服，一方猩红的兜肚，格外显眼，及至视线吃力地往左搜索时，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人——她正精赤条条地坐在杨妃榻上检点衣衫，及至一站起来，恰好面对着“猫洞”，浑身上下，白是白、黑是黑，凹是凹、凸是凸。李煦口干舌燥，耳边“嘭嘭”的，一颗心跳得布鼓雷门般响。

怎么办？他惶急地自问，思虑集中在那扇门上，而疑问极多，门是虚掩着，还是上了闩的？如是虚掩，自然一推即开，那时她会怎样？惊喊、发怒、峻拒、闪避，还是顺从？以她平时的孝顺识大体，多半会巧言闪避，这只要拿定主意，不上她的当，软哄硬逼，总可如愿。可是，里面如果上了闩，一推不开，问起来怎么说？

无话可说，说起来是一场威严扫地的大笑话！就算她不说，自己见了她亏心，先就怯了三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看来只有骗得她自己开门，再作道理。正在估量这个念头是否可行时，不道手掌一滑，倾倒在地，失声而喊：“哎哟！”

这一声吓坏了鼎大奶奶，“谁？是爹爹不是？你老人家还在那里？怎么啦？”这样自问自答，自答自问，语急声慌，却提醒了李煦。

这不正好将计就计吗？他不假思索地说：“让砖地上的青苔，滑我一大跤。”

“啊！那可不是当耍的，摔伤了没有？”接着大喊，“琳珠——”

只喊得一声，便让李煦喝住了，“别闹笑话！”他说，“我没有摔伤，只爬不起来，你来搀我一把，我自己就能走路了。”

“别闹笑话”这四个字，提醒了鼎大奶奶。儿媳妇在屋子里洗澡，公公就在窗外摔了一跤，这话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成天吃饱了饭没事干，只爱嚼舌头的下人，加油添酱地说得如何不堪？

念头还没有转完，已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是刚套上一条蓝绸的袴子，上身还裸着，也来不及挂兜肚，随手拾起一件浆洗得极挺括的、江西万载细白夏布的褂子，抖开来穿上，趿上绣花拖鞋，一面扣纽子，一面走来开门。

李煦故意不去看她，只愁眉苦脸地用一只手在揉胯骨。等她走近了才指着院子的那株椿树说：“一时高兴，想采点香椿嫩芽拌银鱼吃，哪知道会摔一跤。”

“你老人家也真是！”鼎大奶奶忍不住埋怨，“想吃香椿，只叫人来说一声，不就拣顶嫩的送了去了？还用得着你老人家自己动手，万一摔伤了，传出去总说儿媳妇不孝。你老人家就倚仗着自己身子硬朗，凡事不在乎，可也得为小辈想一想，顾一顾小辈的名声。”

说着，弯身下去搀扶，鼓蓬蓬的一个胸脯，直逼到李煦眼前。他赶紧闭上了眼，不过心里还是分辨得很清楚，鼎大奶奶原意扶他到堂屋里坐定，自己进去换好了衣服，再出来找了下人来，从从容容地宣布这件事，可以不落任何痕迹。哪知李煦不听她使唤，身子往西，挤得她站不住脚，只能顺着他往自己这面倒的势子，扶着他进了自己刚走出来的那扇门。

“爹！走好！地上有水，别又滑倒，我扶你进前房去。”

“不！让我先息一息。”李煦很利落地在杨妃榻上坐下，抬眼看着儿媳妇。

一瞥之下，鼎大奶奶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样的眼色，他倒是在打什么主意？

一面想，一面往后退，但李煦已一把捞住了她，“阿兰！”他唤着她的小名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疼你就是。这里什么人都没有。你喊也没用，我也不怕，我要面子，你更要面子！”

突然间，眼前一亮——来自北面的光，不会太强，但身受的感觉，亮如闪电。霎时间，李煦、鼎大奶奶，还有刚在大厨房摇会中了头彩的琪珠，都觉得自己处身在十八层地狱中了！

03

“我恨不得把我的两只眼珠挖掉！”琪珠哭着说，“大奶奶，我可是真没有想到——”

“你别说了！”鼎大奶奶用平静而坚决的声音阻断，“我并没有怪你。”

“就因为大奶奶不说一句怪我的话，越叫我觉得做不得人！我的天啊！为什么偏叫我遇见这个恶时辰？”

说着又要哭，甫一出声，警觉到哭声会惊动别的丫头、老妈来问讯，恰是丑事泄露的开端，因而自己使劲捂住了嘴，睁得好大的两只眼，充溢惊悸疑惧的神色。

“你这个人真是想不开！”鼎大奶奶叹口无声的气，“我跟你说过，你只当没有这回事，什么都丢开，什么都不说，不就没事了吗？”

“是，是！我听大奶奶的教导，什么都丢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那是一定的，怎能什么都丢开？琪珠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又加了一句，“我一定什么都不说！如果漏出一个字去，叫我烂舌根，活活烂死。”

“别罚这种血淋淋的咒！你睡去吧。”鼎大奶奶有些不耐烦了，“你容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坐一会儿，行不行？”

“是！”琪珠怯怯地说。

她没有忘记伺候女主人一天，最后该做的事，先去铺床，拉散一床紫罗夹被，虚叠在里床，然后放下半边珠罗纱帐子，用蒲扇将蚊子都赶了出来，放下另半边帐门，严严地在席子下面掖好。

接着，去沏了一壶六安瓜片，连同松子糖、核桃糕、盐渍陈皮、杏脯四样零食，做一托盘盛了，送到摆在屋子正中的那张红木八仙桌上，又从柜子里取出来一匣象牙天九牌，一本题名“兰闺清玩”的天九牌谱，跟茶食放在一起。每逢鼎大爷出远门，这些就是她排遣漫漫长夜的恩物。

最后，检点了炖在“五更鸡”上的红枣莲子银耳羹，又续上一根驱蚊的“艾索”，方悄悄地掩上了门，捧着一颗被割碎了的心，回到下房里去受心狱中的煎熬。

“琪珠！”还在纳凉的琳珠说，“今天不是该你坐更？怎么回来了呢？”

“大奶奶说人少，轮不过来，今天不用坐更了。”

“昨天不也是不该我的班，给珊珠打替工？大奶奶就不说这话，可见得是格外疼你。”

琪珠懒得跟她多说，鼻子里“哼”了一下，管自己进屋。

“这么热的天，你在屋子倒待得住？”琳珠脸朝里问说，“琪珠，我问你，你倒是什么事哭得那么伤心？”

“谁哭了？不死爹、不死娘，哭个什么劲？”琪珠没好气地骂道，“好端端的，咒人伤心！伤你娘的心！”

鼎大奶奶的“四珠”，以琪珠最大、最得力，琳珠挨了骂，不敢回嘴。不过，她的心里藏不住事，走到屋里压低了声音说：“琪珠，我跟你说件事，你要不要听？”

琪珠心里一动，随口问道：“什么事？”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爷来看大奶奶——”

一语未毕，琪珠断然喝道：“你要作死啊！嚼的什么蛆！”说着，一巴掌将琳珠打得差点跌倒。

“你干吗发那么大脾气？”琳珠捂着脸说。若非琪珠的一句话能决定她的祸福，真能动手跟她对打。

琪珠也很失悔，自己亦未免太沉不住气。于是换了一副态度，赔笑说道：“好妹妹，我不是有意的，你不知道我心里烦，我看看，打疼了你没有？”

左颊上五条红印子，这一巴掌打得够狠的。琪珠少不得好言安慰，又将鼎大奶奶从南京曹家带回家的西洋玫瑰霜与西洋水粉，各分了一瓶给她。拿她哄得没事了，方始问她“梦”中之事。

“我也记不太清楚，睡得太迷糊了。仿佛梦见老爷来见大奶奶，大奶奶还叫我，我还应了她的。”

“你在梦里头答应？”

“也不知是梦里，还是醒着，反正记得很清楚。”

“越说越玄了！”琪珠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你这叫什么话？”琪珠抓住她漏洞，丝毫不放地问，“你不说你还答应了大奶奶？”

“是啊！答应是答应了，一双眼睛就像拿膏药黏住了，酸得睁不开。”琳珠想了一下说，“大概我听大奶奶没有再叫，心思一松，翻身又睡着了。”

琪珠觉得她不像说梦话。大奶奶只叫得一声，如果叫第二声，就不会有这件事。或者琳珠不是那么死懒，自己也就错开了那个“恶时辰”，合该自己倒霉，还说什么？

“琪珠，你在想什么？屋子里好热，咱们到院子里凉快凉快去！”

“琳珠，我可告诉你，”琪珠突然又变得凶巴巴的样子了，“你刚才跟我说的话，不管有影儿，没影儿，可千万不能跟第二人说，连大奶奶面前都不准说。如果你漏出了一个字，你可仔细看，自有你后娘收拾你！”

这一说，将琳珠的脸都吓黄了。她也是“家生子”，老子是轿班，娶的二房悍泼无比。有一次琳珠犯了错，鼎大奶奶叫把她送回家，她后娘那一顿毒打，差点要了琳珠的命，所以琪珠才拿这话吓她。

04

一则白天睡足了，再则贪院子里凉快，三则心里老盘旋着琪珠的神气与言语，越想越纳闷，因而到了四更天，琳珠还是毫无睡意。

于是她去巡视前后正屋——那是琪珠托她的，知道她睡得晚，说是“今晚上没有人坐更，你临睡那会儿前前后后去绕个弯儿，也装个样子”。为的是倘或有那窥伺的宵小，看有人在走动，心存顾忌，不敢下手。这是惠而不费的事，琳珠自无不可。二更未打去绕了一圈，三更刚过又去走了一遍，这一次是第三回。

头两回都看到鼎大奶奶屋里有灯光，琳珠并不觉得什么，四更天了还没有睡，却是件罕见的事。她忽然心中一动，何不敲门进去，说一声：“转眼天就亮了，大奶奶还不歇着？”这一来显得殷勤，二来也见得她做事巴结。鼎大奶奶素来大方，一高兴说不定就会拣一两样不太时兴了的首饰赏下来。

主意一定，毫不怠慢，绕回廊、到前房，站住脚先轻咳一声，然后举手叩了两下门，脸上已堆起笑意，只待鼎大奶奶开口动问，便好笑盈盈地答一声：“是我！”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再叩第二次，依旧毫无反应。琳珠不由得困惑了，鼎大奶奶从来不熄灯不上床的，何以明晃晃的烛火在，而声息全无？

正不知应该回去，还是应该设法窥探究竟时，突然发现窗纱上大起红光！琳珠吃惊不小，拔脚便奔，到得廊上，只见窗上一片红，里面烧起来了！

“大奶奶，大奶奶！”她极声大喊，凝神一听，仍无回音。琳珠知道不必再喊了，向冰纹花样的窗格一伸手，戳穿了新糊的窗纸，在里面拔开了闩，向外开了窗子，使劲一把扯掉湖色冷纱的窗帘，只见置在红木方桌上的那座云白铜烛台之下，堆满了蜡泪，其中大概夹杂了什么可以代烛蕊的棉绳之类，以致火杂杂地烧得满桌是火。

琳珠不是胆小的人，看清楚了倒不怕了，爬进窗子去，从床上拿起夹被，高举撑开，看准了往桌上一罩，眼前顿时一片黑，摸索着揿灭了火，自己很满意地舒了口气。

“琳珠！”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可真把她吓坏了，吓得辨不清方向，辨不出声音，“大奶奶，”她的声音发抖，“你在哪儿？”

“琳珠，是我！怎么啦？”

这才弄清楚，是琪珠在窗外发问，她的声音比自己更惊恐，琳珠知道是因为自己极声大喊之故。

“大奶奶呢？”琪珠紧接着又问。

“不知道在哪儿，屋子差一点儿烧起来！”

“你快开门让我进来。快，快！”

等房门一开，琪珠直冲进门，取一根抽水烟用的纸煤，在五更鸡上点燃吹旺。点着了梳妆台的蜡烛，烨烨一片霞光，遮盖琪珠苍白的脸色，却掩不住她眼中的疑惧。

“大奶奶！大奶奶！”

琪珠擎着烛台从前房到后房，直奔那扇“地狱之门”，只见屈戌紧扣，顿时脸色大变。

“前后门都关着，会到哪里去了呢？”琳珠茫然地问。

忽然，她发现烛焰在摇晃，而几乎是同时，又发现琪珠身上抖个不住。她赶紧从她手里接过烛台，身子往后一退，将烛台擎高了一看，连两条腿都在抖。

“琪珠！”琳珠大声嚷道，“你别吓人！”

“你，去看！”琪珠已无法说成一句整话，“夹弄。”

前房那架硕大无朋的红木架后面，有道高与床齐的隔板，跟后房的板壁，形成一条四尺宽的夹弄。那是鼎大奶奶一处禁地，除了贴身丫头与鼎大爷之外，谁也没有到过——琳珠被提醒了，鼎大奶奶一定在那里。

一想到此，她也发抖了。“去啊！”琪珠很吃力地怂恿，“你不是什么也不怕的吗？”

这句话很管用，琳珠的胆气一壮，记起一句苏州的俗语：“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由得冲口答道，“我去！”

将烛台放在后房门口，烛火照出夹弄口极鲜艳的一幅门帘。白缎面子绣出一棚紫葡萄，下垂一架用金色链子拴着的红嘴绿鹦鹉，棚架上一头弓起了背的波斯猫，虎视眈眈地望着鹦鹉。帘幅之下还有花样，叫什么“潘金莲大闹葡萄架”——为这幅门帘，恩爱小夫妻俩大起交涉，鼎大奶奶不准挂，说传出去惹人笑话，鼎大爷道是房帏之中，等闲人不得到，挂之何碍，又道这幅门帘上的花样，有两样好处：一是镇邪，有它在，不怕金珠宝贝会被“铁算盘”算了去，这倒是鼎大奶奶听人说过的，她自己十来口放紧要东西的箱子，便都有仇十洲的春册压箱底。再是避火，鼎大爷说火神菩萨原是女身，而且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几曾见过赤身露体的男人？一见自然羞得满脸通红地逃走，这火又哪里烧得起来？鼎大奶奶听这话新鲜，不过也不能说是没道理，终于还是如了鼎大爷的愿。不过，一听说有到得了她这间房的至亲内眷来做客，头一件事就是叫丫头换夹弄门帘。

琳珠平时最爱抢这件差使，因为换下来可以细看，就不看下面的花样，光是那架鹦鹉的配色，就教人越看越爱。可是，这会儿却望着那幅门帘发愁，几番伸手，始终不敢碰它。

“琳珠！你胆也跟我一样——”

一激之下，琳珠猛然伸手，入眼是一双悬空的脚！琳珠一看，心胆俱裂，但居然能撑持着，牙齿打战，双眼发直，从不信眼前所见的虚幻感觉中，挤出来一个确信不疑的真实。

“琪珠，”她回身说道，“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大奶奶会上吊，为什么？”

琪珠的眼睛，先是睁得好大，然后闭上。奇怪地，她的身子不抖了：“冤孽！”她睁开眼来说，“你看老爷在哪位姨娘屋里，赶快去禀报！”

“什么说法？”

“我不知道。”琪珠摇摇头，但紧接着又改了口，“只说鼎大奶奶上了吊，别的话都不用说。”

05

听得琳珠来报，李煦透骨冰凉，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如今只有一件事顶要紧，保自己，保全家的平安。

“琪珠呢？”李煦问说，“她为什么不来？”

“她，她在晚晴轩。”

李煦起身就走，一出了四姨娘的屋子，只见总管之一的杨立升、管家老妈吴嬷嬷都已得到信息，赶来伺候了。

“你们看，这个家运！”李煦稍停一下，又说了一句，“传云板！”

说完又走，以眼色示意，让吴嬷嬷跟着来。到了晚晴轩，只在为琳珠所毁的那扇窗前张望，正好遥对放在前后房门口、夹弄前面的烛台，视线所及，却无琪珠的影子。

“琪珠！”琳珠在喊了，“琪珠！”

随后赶到的吴嬷嬷也帮着喊：“琪珠，琪珠！”

不见琪珠出现，也没有听到她应声。李煦紧闭着嘴透了一口气，向吴嬷嬷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跟琳珠两个人进去看看！看大奶奶身上，梳妆台抽斗里，枕头下面，留下什么纸片儿没有？快去。”

“是！”

吴嬷嬷见多识广，心知事有蹊跷，这桩差使要做得干净利落，惹不得一点儿嫌疑。所以一进屋子，先命琳珠将所有的灯烛全都点上，照得内外通明，好让在窗外的李煦看清她跟琳珠搜索的细节。

于是先翻枕下，再看床前，退回来检查梳妆台，将所有的抽斗都拉了开来，凡有纸片，不管是鼎大奶奶随手记的一笔账，还是一张礼单什么的，一股脑儿拿个福建漆的圆盒盛了，放在桌上。

这就该搜鼎大奶奶身上了，吴嬷嬷走到夹弄前面，一看那幅门帘，立即转过身来，绷着脸对琳珠说：“赶快摘下来，包好，送到我屋里。”

“这会儿就摘？”

“这会儿就摘！”

门帘一摘下来，吴嬷嬷颜色大变，颤巍巍跪倒在地，失声呜咽。

“大奶奶！你怎么就去了呢？倒是为了什么呀！”她将脸埋在手掌中哭。

李煦在窗外顿足：“你别哭了！”他急促地说，“倒是快办正事啊！”

积世老虔婆的眼泪，来得容易去得快，吴嬷嬷爬起身来，拿衣袖拭一拭眼，看琳珠已包好了那幅门帘，随即说道：“你进去，把大奶奶的法身请下来！”

琳珠胆虽大，若说要她将上吊的尸首从绳子上抱下来，究不免还有怯意，所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枉为大奶奶疼了你们！”吴嬷嬷骂过了鼓励，“快去！我把你的月规银子提一级，跟琪珠一样。”

月规银子提一级，才多二两银子，算不了什么，等级跟琪珠相并，以后不必看她的脸嘴，打还手、骂还口，那可是好事。看这份上，琳珠的胆也大了。

“只怕我抱不动！”

“大奶奶能有多重！来吧，我帮着你。”

于是吴嬷嬷取支画叉，将用黄色丝绳结成的圈套叉住，琳珠抱着“法身”下半截，往上一耸，脱离圈套，由吴嬷嬷扶着抱了出来，直挺挺地平放在床上，随手取块绣帕，覆在她脸上。然后摸索身上，果然有封信在！

吴嬷嬷心头一喜，拿着那封信，连同漆盒，一起捧到窗前，叫一声：“老爷！”

李煦是等琳珠一进夹弄，便转过身去了的，此时转回身来，看到吴嬷嬷的右手，便来接信。

“是大奶奶身上找到的。”递了信，又递漆盒，“这是梳妆台抽斗里的纸片儿。”

李煦不接漆盒只接信，小小的彩色信封，长只三寸，宽约寸许。封面上写的是“敬留英表姊妆鉴”。李煦不由得一惊，遗书不留给丈夫，留给嫁在曹家的“英表姊”，莫非是细诉寻短见之由？

不过，细想一想，心怀一宽，因为信未封口，便表示其中并无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于是，急急抽出细看，字很小，不过他的眼力很好，仍能看得很清楚。

信中说，她是外强中干，表面看来没有什么，内里虚弱，唯有自知，“流红之症”，一直未愈。久病厌世，又以这么大一家人家，她以“冢妇”的资格，主持中馈，实有难以为继之势。倘或出了什么纰漏，有负“堂上老亲”，不如一死以求解脱。又说“千年无不散的筵席”，为今之计，总宜及早寻个退步，这年春天，同榻深谈，所说的话，想未忘怀，切盼“英表姊”能够找个机会，“婉禀两家堂上”。如果此事能够实现，“含笑九泉，一无所憾”。又说公公待她极好，不能侍奉九十三岁的“老太夫人归天”，尤为莫大的不孝之罪！

“唉——”李煦这口气叹得特别长，因为实在是松了一口气，“真是想不开！你看，你找人讲给你听，看大奶奶死得冤不冤？”说完，顺手把信递了给吴嬷嬷。

其时早已传过云板——一块云头花样的厚铜片，敲起来声沉及远，俗称“打点”。富贵巨家，凡有紧急大事，须召上下人等集合时，以云板为号，犹是钟鸣鼎食的遗意。不过天色微明，忽传云板，没有好事。先当火警，看清了不是，难免猜疑，相互低声探询：“莫非老太太中风了？”

只有极少数接近上房的婢仆，知道丧事不出在老太太静养的西院，而出在东面的晚晴轩。于是二总管温世隆带了两个小厮，跟吴嬷嬷的媳妇都赶了来听候使唤，那时恰是吴嬷嬷跟琳珠四处找遍找不着琪珠的时候。

“会到哪里去了呢？”李煦焦躁地说，“给我四下找！好好找！”

“只怕也寻了死了！”琳珠接了句口。

没有人答她的话，但都接受了她的话。于是找空屋、床角、门背后、井里，只注意可以寻死的地方，最后是在花园的荷花池子里找到了琪珠。

找到已经没有气了。不过还是尽了人事，找了口大铁锅来，阖在池边空地上，拿尸身翻过来扑在锅底上面，温世隆自己动手，轻压背脊，口中倒是吐出来好些泥水，不过救是早就救不活了。

“死得好，死得好！好个殉主的义仆。只可惜，折了我一条膀子！”说着，转过身来，遥望着鼎大奶奶的卧房，放声一恸。

下人自然都陪着垂泪，等他哀痛稍止，总管杨立升劝道：“出这么一件事，真是没有想到，大奶奶的孝顺贤惠，上下无人不知，难怪老爷伤心。不过，老爷一家之主，千万保重，再说丧事怎么办，也得老爷吩咐下来，才好动手。”

“怎么办？反正不能委屈死者！”

这表示一切从丰，杨立升答应一声：“是！老爷请先回上房吧！”

这时吴嬷嬷已叫人绞了一把热手巾来，亲自送给李煦，同时轻声说道：“这件事只怕得瞒着老太太！”

“啊！”这下提醒了李煦，立即向杨立升问道，“人都齐了？”

“早就伺候着了，该怎么跟大家说，得请老爷的示。”

“喏，大奶奶有封遗书，在吴妈那里！你把大奶奶为了当家责任太重，身子又不好，以致寻了短见的因由，跟大家说一说。顶要紧的一件事，千万别到处胡说，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她最疼孙媳妇，一知道了要出大事！立升，你可仔细看，倘或谁不谨慎，闯了大祸，我只唯你是问！”

“是！”杨立升诚惶诚恐地回答了这一句话，转脸向吴嬷嬷说，“老嫂子，你可也听见了老爷的话了！闯了祸，大家都是个死！这会儿，这里暂时交给你，我得先把老爷的话，切切实实去交代了。”

说完，匆匆而去，李煦定定神细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有件要紧事要做，便即说道：“吴妈，你把琳珠带来，我有话说。”

吴嬷嬷知道，他要问的话，只有琳珠才能回答，自己很可以不必夹在里头，因而答一声：“是！让琳珠先跟着老爷说，我料理了大奶奶‘动身’，马上就来。”

“好！快一点就是。”

等李煦刚一转身，吴嬷嬷喊住他说：“老爷，请等一等。我看大奶奶的钥匙在那里，请老爷带了去，再请一位姨娘来坐镇。大奶奶屋里东西很多，慌慌乱乱的，只怕有人眼皮子浅，手脚会不干净。”

李煦一面听，一面深深点头。他接过钥匙，带走了琳珠。杨立升宣示已毕，派了好些中年仆妇进来，自然是归吴嬷嬷指挥。但见她大马金刀地在堂屋门口一坐，只动口，不动手，直待她媳妇来回报：“该请和尚来念‘倒头经’了！”方始进屋察看。

帐子撤掉了，空落落的一张硕大无朋的床上，躺着身躯娇小的鼎大奶奶，脸上盖一方绢，双脚套在一只斗中。屋子里的字画陈设都收掉了，花团锦簇的一间“绣房”，像遭了洗劫似的，满目凄凉。

吴嬷嬷走到床前，将白绢揭开来看了一眼，“似鲜花儿一朵的人，谁想得到会是这么一副口眼不闭的难看相！”她在心中自语，“鼎大爷回来，只怕有一场大大的风波。”

06

及至天色大明，已有亲友得知消息，陆续赶来慰唁。李煦从康熙三十二年放苏州织造，至今二十七年，亲族故旧先后来投奔的，总有二三十家，平时没有机会上门，只有逢年过节，婚丧大事，才得见李煦，一伸敬意。又都知道李家的这位少奶奶，从她婆婆一死，便接掌了当家的重任，除了公公以外，上有老太太与五位姨娘，下有成群的婢仆，亏她能处得毫无闲言，故而极为李煦所看重，如今年轻轻地死于非命，李煦的悲痛懊恼之深，可想而知。这样，既来了亦就不便只泛泛地劝慰一番，哪怕没有话，也得多待些时候，以示休戚相关。

事实上，吊客似乎也说不上话，只听李煦不断地拭泪，不断地谈他的儿媳妇，如何贤惠，如何能干，道是：“我这个儿媳妇，比我儿子强十倍，诸亲好友，尽人皆知。不想白头人来哭黑头人，寒舍的家运，怎么这么坏！”说罢又放声大哭。

这副眼泪来自别肠，无人知道，说他出于哀伤，不如说他出于痛悔。想想自己是六十六的老翁了，一旦不测，偌大的一笔亏空，立即败露，登时便是倾家之祸。所以连日来苦思焦虑，要趁自己精神还健旺的时候，把这个大窟窿补起来。其事艰巨，正要倚仗这个得力的帮手时，不道出此一段奇祸！看来家破人亡就在眼前，安得不有此放声大恸？

亲友不知道他有此隐衷，只多少觉得公公哭儿媳妇是这等哭法，似乎少见。打听鼎大奶奶寻短见的缘故，道是为了深惧不胜当家的重任，一死以求解脱，仿佛也有点不近情理。因此，若非真有等不得的事要办，都愿意稍作逗留，希冀着或者有什么新闻可听。好在旗人原有“闹丧”的习俗，留着不走，不但不会惹厌，且是帮衬场面，反为主人所感激。

到得中午，凡是李家亲戚、世交、僚友，都已接到报丧条。吊客越来越多，大厨房开流水席忙不过来了。

临时找了两家大馆子供应，闹哄哄的直到起更时分，吊客方始散去。李煦是早就倦不可支了，但仍不能不强打精神，细问丧事，不然不能放心。

综办丧事的是李煦的另一个总管钱仲璿，此人能说善道，八面玲珑，李煦凡有对外接头之事，都归他管。七年前李煦的发妻韩夫人病殁，就是他办的丧事，所以这一次仍由他一手经纪。

“看了一副板，是沙枋独幅，讨价三千银子，还到两千五，还不肯松口——”

“依他的价儿就是，一棺附身，最后一件事了，不能让大奶奶有一点儿委屈。”

“不过有人议论，老爷似乎不能不顾。”

“议论什么？”李煦瞪着眼问。

“沙枋还则罢了，难得的是独幅。”钱仲璿说，“强过老太太的寿材，于道理上是欠缺了一点儿。”

别样闲言闲话都可不理，议论到这一点，李煦不能不顾，脱口问道：“那么，你说该怎么办呢？”

“只有借老太太的寿材，让大奶奶先用。把那副板定下来，另挑日子来合。”

“这行吗？”

“如何不行？”有个李煦最赏识的“篾片”田子密，外号“甜似蜜”的接口，“江南的风俗，‘借寿添寿’，寿材原作兴出借的。少夫人既不永年，余寿必多。添在老太太身上，是件再好不过的好事。”

听这一说，李煦方始释然：“好，好！”他连连点头，“借寿添寿，准定借老太太的寿材。”

“若是这样子，事情就更顺手了。”钱仲璿说，“大殓要挑单日，明天不殓，后天不行，就得大后天。用那副独幅合材，一天的工夫不够。天气太热，法身不便，如今是可以在明天挑时辰了。”

“那就挑吧！阴阳生呢？”

“阴阳生算过了，明天只有两个时辰：一个是下午申时，一个是今天半夜里的丑时，要请老爷的示。”

“你们看呢？”

“不如半夜丑时，天气凉爽，办事麻利。”

“照立升看，也是丑时好！”杨立升接着“甜似蜜”的话说。

午夜过后的丑时大殓，是太局促了些。但想到缢死的形相可怕，天气又热，真不如早早入棺为安！所以李煦也同意了。

这就无法细细议及其他，因为离大殓时刻只有两个多时辰，而寿材犹寄存在葑门筵寿庵，必得即刻去起了来，此外还要传齐各类执事，通知家下人等谁该送殓，谁该避煞，种种琐屑，都得费工夫才办得周全，没有说话的空闲了。

话虽如此，商量了两件事，李煦早就交代过，丧礼务必风光，花钱不必顾虑。而有两样东西，就有钱也不是叱嗟可办的：一是大殓之时，披麻戴孝的儿女；二是鼎大奶奶尚无封典，神主牌上光秃秃的没有衔头，不够体面。

“没有封典不要紧！”甜似蜜说，“花个一两吊让世兄捐个职衔就是。”

“我也这么想。”钱仲璿说，“只是远水不救近火，等‘部照’发下来，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这怕什么，藩库‘上兑’，有了‘实收’，就算捐了官了，很可以大大方方地写在神主上。”

“是极！是极！”李煦连连点头，“子翁，你看捐个什么样的官？”

“太低不好看，总得五品，六品称‘郎’，五品称‘大夫’，‘奉政大夫’封妻室是宜人，也很风光了。依我看，世兄不如捐个知州，也算有个外官的资格在这里，将来在皇上身边历练两年，放出来当直隶州，一过班就是‘四品黄堂’了。”

“是极！是极！”李煦又是连连点头，转脸向钱仲璿说，“明天拿我的片子去看江大人，把大爷的履历也带了去，说我拜托江大人交代下去，让经历司算好了来兑银子，提前报一报，好教‘部照’早点儿下来。”

“是！”钱仲璿说，“可不能再伺候老爷了，大奶奶灵前没有人，不如拣个小丫头，认为义女，也是一法，请老爷斟酌。”说完，匆匆退了出去，忙着派人到筵寿庵去起寿材。

李煦心里在想，钱仲璿这个主意很可以使得，不过不必找小丫头，现成有个琳珠在那里。一大早带回来问话之后，自己曾许了她的，自今以往，一定另眼相看，只不可再说“梦见老爷来看大奶奶的话”，如今拿她作义孙女，既抬举了她的身份，也让儿媳在九泉之下能听人喊她一声“娘！”，岂非两全其美之事。

当然，这在琳珠是求之不得的事，即时给李煦与姨娘们磕了头，改了称呼。但还不能给老太太去磕头——鼎大奶奶的死讯，不但在老太太面前瞒得铁桶似的，而且托词屋子漏得太厉害，得要大修，将老太太移往别墅去了。琳珠如果现在去磕头，问起来是怎么回事，岂不把西洋镜都揭穿了？

“难得琳珠孝顺大奶奶，自己愿意替大奶奶披麻戴孝！她就算是大奶奶的女儿了，也替我跟几位姨娘都磕了头了！从此刻起，”李煦郑重其事地吩咐杨立升与吴嬷嬷，“你们切切实实传话下去，管她叫琳小姐好了！”

“那就不能再住下房了！”吴嬷嬷接着说，“得按曾孙小姐的规矩替她铺房间，可还是住晚晴轩？”

“先在晚晴轩守灵，等大爷回来了，把她挪到四姨太那儿。”

“是！”吴嬷嬷抬眼遥望着，“鼎大爷只怕已经从热河动身！回苏州来了。”

07

重阳前一天，李煦才接到李鼎从热河所发的一封家信，亦喜亦忧，心里乱糟糟的不辨是何滋味。他所想到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得赶紧去告知九十三岁的老母。

四月十八，李家专门上京送奏折的家人曹三回苏州，才知道太监魏珠传旨，命李鼎送丹桂二十盆至热河行宫，限六月中要到。这叫作“钦限”，一天都耽误不得，李煦是走惯了这条路的，由苏州坐船，沿运河北上到通州，总得二十天，然后起旱进京，出口到热河行宫，总得十天。天时入暑，赶路都在一早一晚，而且河水也浅，得宽订程限。李煦给儿子四十天的工夫，端午节起身，限六月十五非到热河不可。

结果李鼎还是晚了三天。从那时——六月下旬来过一封信，再无信来。李老太太想念孙子，不断地在问，尽管李煦一再解释，在热河不如在京里，常有南来的便人，可以捎信。最快也得八月半才有第二封信。可是，过了中秋，李老太太从别墅回家，而李鼎依旧音信杳然，以致天天催问，问得李煦几乎词穷，竟有些怕见老母的面。

如今可是振振有词了：“看！我说嘛，小鼎跟在皇上身边，还会出岔子不成！这不是他的信来了！”

“怎么说？快念给我听！”

李煦无法照念，怕念得口滑，无意中漏出一句去，关系不浅。因为儿子已经得到家信，知道了家中出的变故，提起他妻子，语气中似乎哀伤有所保留。而对遗书中自道身子如何外强中干、虚弱难支却毫无保留地表达了他强烈的疑惑，不知道鼎大奶奶何以有此说法？因为照他的了解，她的身子跟她自己所说的情形，大不相同。

“小鼎是七月初五见的驾。”李煦只讲不念，“皇上特为召见，问到我，也问到娘，随后又准小鼎跟皇上一起出口行围，去了二十多天才回行宫。”

“怪不得！原来哨鹿去了！”李老太太喜动颜色，“能巴结到这一步，小鼎有出息了！”

“那也要看他的造化，更要看他肯不肯上进。娘，有这封信，你该放心了！歇着吧。”

“也不能完全放心！”李老太太说，“该打发人去把小鼎媳妇接回来！这一趟去住的日子可真不少了！”

又说到李煦揪心的事了，从将老太太挪到别墅那天起，就说鼎大奶奶让曹家接到南京去了，又说来辞了两回行，都赶上她睡着，不敢惊动。这话已嫌牵强，及至一问再问，一催再催，支吾搪塞，一回难似一回，看看真要交代不过去了，李煦心想：索性等儿子回来了，将儿媳妇已不在人世的话揭穿了它。不过言之太骤，刺激特甚，应该一步一步逼近真相。

他打定了主意，随即答说：“昨天南京有人来，说她身子不爽，还得待些日子。反正小鼎也快回来了，路过南京，把他媳妇带了回来，倒也省事。”

“身子怎么不爽？”

“伤风咳嗽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08

李鼎终于回苏州了。

若无丧妻一事，他应可说是衣锦还乡。因为去时是一名尚无出身的监生，归来已换上了五品服饰，虽是捐纳，毕竟是官！而况旗人与汉人不同，不在乎什么科第。此去能蒙皇帝单独召见，且能扈从出口，行围哨鹿，便已够“近臣”的资格。诚如他祖母所说：“巴结到这个地步，就有出息了。”应该是值得举家兴奋的一件事。

但就因为妻子不明不白的，一夕之间，人天永隔，所以李鼎这一路来，白苹红蓼，触处生愁。只是一到家却不能不强打精神，装得很豁达似的按规矩行事，先到设在大厅东偏的“祖宗堂”磕了头，然后问：“老爷在哪里？”

“在书房等着大爷呢！”杨立升说，“该换了官服再上去，让老爷看了也高兴。”说着，向旁边努一努嘴。

于是有个俊俏小厮寿儿，捧着一个锦袱，笑嘻嘻地请个安说：“恭喜大爷！”

说罢起身，将锦袱解开，里面是一套五品补服，蓝袍黑褂，用料之讲究，自不待言，那副绣白鹇的补子，精细非凡，更是罕见——织造的大少爷，这身补服怎能不出色？

换好补服，寿儿把帽笼提了过来，揭开盖子，里面是簇新的一顶紫貂暖帽，上缀水晶顶戴。他右手托着帽里，左手拿一面有柄的西洋玻璃镜，说一声：“大爷升冠！”等李鼎将帽子接了过去，随即退后两步，微蹲着身，将镜子擎了起来，镜面斜着向上，好让李鼎自己照着，帽子戴正了没有？

“这套衣服是谁叫办的？”

“大伙凑的份子，恭贺大爷。”杨立升答说。

“喔！”李鼎吩咐，“你到账房里支两百银子，记我的账！”

“是！”杨立升向外大声说道，“大爷有赏！”

“谢大爷的赏。”在场的听差、小厮都请了安，然后簇拥着他，来到思补斋——李煦的书房。

磕了头，也叫应了，李煦先不答话，端详了他这身补服，点点头说：“五品可以挂珠，回头跟你四姨娘说，有串奇楠香的朝珠，让她拣出来给你。”

“是！”李鼎又说，“儿子在京里买了一串翡翠的。”

“翡翠的？花了多少钱？”

“八百多两银子。”发现父亲神色不怡，李鼎赶紧又说，“给内行看过，足值一千二百两，算是捡了个便宜。”

李煦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如今不比从前了！哪还能这么敞开来花？”

“是！”李鼎答应着，声音之中，显得有些委屈。

李煦有点懊悔，儿子远道归来，不该刚见面就搞得不痛快，所以放缓了脸色与声音问道：“皇上带你哨鹿去了？”

“是皇上亲口交代的，让儿子跟着‘三阿哥’的队伍走，八月初六出口，月底才回来。”

“皇上精神怎么样？”

“精神还好，身子可是大不如前了。”

“喔！”李煦异常关切地，“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是听梁九功说的。往年行围，皇上一早出行帐，总得到未时才回驾，今年出得迟，回得早了。”

提到梁九功，李煦有许多话要问。因为他这几年，对这个在皇帝面前最能说得上话的首领太监，很下了些功夫，有所图谋，都是走这条路子。“你把我的话都说到了？”他问。

“到热河的第二天，就把爹交代的话，都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件事急不得，要等机会。”

“总还有别的话吧？”李煦催问着，“你细说给我听。”

李鼎略有些迟疑。梁九功的话很多，但说出来怕伤老父的心，所以吞吐其词，此刻无奈，也只好拣几句要紧的话说。

“梁九功说，皇上言谈之间，嫌爹折子上得多了。说是‘十四年的盐差，李某人一个人管了九年，也应该知足了，如何贪得无厌？’意思是，四月里那个折子上坏了！”

听得这话，李煦像当胸挨了一拳，好半晌说不出话，而十多年来的往事，尽皆兜上心头。康熙四十三年，他跟他的妹夫江宁织造曹寅，奉旨轮视淮盐，十年为期——两淮巡盐御史，一年一任，由朱笔钦点。这是个有名的阔差使，皇帝因为几次南巡，曹寅、李煦办皇差，用钱有如泥沙，亏空甚多，所以有此恩命。

到得康熙五十一年夏天，曹寅在扬州得病，由伤风转为疟疾，日渐沉重。李煦特为从苏州赶去探视，曹寅向他说道：“我的病时来时去，医生用药，不能见效，必得主子的圣药救我。不过，我的儿子还小，如果打发他进京，求主子，身边又没有看护的人，请你替我代奏。”

所谓“圣药”，是来自西洋专治疟疾的“金鸡拿”。皇帝得奏，发出药来，限兵部差官照传递紧急军情的例规办理，星夜驰驿，从北京到扬州，限七天到达，又在原奏中，朱笔亲批“金鸡拿”的用法，“用二钱末、酒调服，若轻了些，再吃一服，往后或一钱或八分，连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疟疾，此药用不得，需要认真。”下面连写：“万嘱、万嘱、万嘱、万嘱！”

历来皇帝关切臣下生死，从无如此认真的！可惜药晚了一步，曹寅已经病殁，留下了一大笔亏空和一个娇生惯养、年方弱冠的儿子曹颙。这对曹家自是沉重的打击，不过还不要紧，皇帝一定有逾格的恩命，因为曹寅之于皇帝，名为君臣，情同手足。皇帝在八岁即位之前，由于未曾出痘，随保姆住在西华门外的福佑寺，保姆在内务府上三旗包衣中挑选，正白旗中选中四名，其中一姓孙，一姓文，就是曹寅的生母，以及至今健在、年已九十有三的李煦之母。

在上十个保姆中，皇帝独与孙嬷嬷最亲，所以随母当差的曹寅，自然而然地成了皇帝的总角之交。及至顺治十八年正月，世祖宾天，当时皇帝正好刚出过痘，所以太皇太后——孝庄文皇后接纳了他的教父天主教士汤若望的建议，挑选他继承大位。曹寅亦就随帝入宫，当了一名小跟班，满洲话叫作“哈哈珠子”。

皇帝身心两方面都早熟，十三岁就生了第一个皇子。也就是这个时候，下了“削藩”的决心。而第一步是要剪除跋扈不驯的顾命大臣鳌拜，于是秘密定计，挑了一批哈哈珠子练摔跤。本事练得最好的就是曹寅，在他十岁的时候，便能够追逐黄鼠狼，凭一双小手制伏了它。

看看可以动手了，皇帝才将收拾鳌拜的法子，告诉了包括曹寅在内的几个最亲信的哈哈珠子。有一天鳌拜进宫，照例赐坐，曹寅故意端一张有条腿活动的凳子给他，一坐上去，自然倾跌在地。于是曹寅与他的同伴，一拥而上，缚住鳌拜。乾清宫外早有参与机密的一班大臣在接应，依律论罪、肃清君侧，曹寅小小年纪，便已立下了大功。

那时他的父亲曹玺，已经久任江宁织造。到了康熙二十九年，曹寅外放为苏州织造。

隔了两年曹玺病殁，曹寅由苏州调江宁，承袭父职，苏州织造补了李煦。郎舅至亲，做的又是同样的官，无论于公于私，都亲得跟一家人无异。皇帝亦常说：“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应该视同一体，彼此规劝扶持。一个不好，其余两个一起说他；一个有难处，其余两个一起帮他。”而三处织造，其实只由曹寅为头。皇帝能够充分信任的，亦只有一个曹寅，因为他能做一件他人不容易做到的事，而且做得很好。

原来“三藩”虽平，前明的遗老志士，不肯臣服于清的，比比皆是。江南的岩壑中，不知藏着多少内心炽热、表面冷漠的隐士，想访着流落民间的“朱三公子”，奉以起事。皇帝曾经特开“博学鸿词”科，以渴求遗才为名，希望罗致这批岩壑之士，但不应征辟的仍旧很多。为了弭患于无形，皇帝赋予曹寅一个极秘密的任务，设法笼络江南的名士，潜移他们反抗清朝的念头。

于是曹寅大修由前明汉王高炽府第改成的织造衙门西花园，广延宾客，论文较艺。他为人不俗，而赋性肫挚，加以饮馔精美，家伶出色，所以南来北往的名士，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做过他的座上客。当然，他的官声亦很不坏，保护善类，为民请命的好事，由于能直达天听，总能做得很圆满，因此曹寅的声名，远出其他两处织造之上。

到了康熙四十三年以后，曹寅的恩眷益隆，不但与李煦十年轮视淮盐，他的长女并由皇帝“指婚”，匹配“镶红旗王子”平郡王讷尔苏为嫡福晋。第二年冬天成婚，隔了两年诞育世子，取名福彭。又奉旨在扬州开书局，刊刻《全唐诗》《佩文韵府》，富贵风雅，难得相兼，曹寅却占全了。

谁知好景不长，不到六十岁下世，但看御批的四个“万嘱”，便知他宠信至死不衰，所以李煦上折，奏请代管盐差一年，以盐余偿还曹寅亏欠，皇帝自然照准。及至康熙五十三年，十年差期已满，李煦以曹寅的亏欠未清为由，奏请再派盐差，皇帝没有许他，责成两淮盐运使李陈常代补曹寅亏空。不过康熙五十五、五十六两年的巡逻御史，仍旧派了李煦，直到康熙五十七年十月，方始差满交卸。算起来，十四年中他当了九回巡盐御史，谁都没有他这么好的机会，应该可以知足了，哪知他还亏欠着公款。

这时有个织造衙门的司库，满洲话叫乌林达，向李煦献议，由理藩院员外本缺，派充浒墅关监督的莽鹄立，差期将满，很可以取而代之。

李煦心想浒墅关在苏州以北，东起上海、西迄太湖，凡松江、太仓、嘉兴、湖州这些江浙有名的膏腴之地，都在浒墅关以南，丝、茶以及其他土产如“南酒”之类，由运河北销，浒墅关是必经之地，这个差使每年也有好几万银子的好处，而且近在咫尺，照料也方便，很值得去求一求。

于是在四月十五那天，亲笔写一个奏折，请皇帝赏他兼管浒墅关税差十年，“余银”除弥补亏欠的公款以外，每年报效若干。不想碰了个钉子，但李煦不死心，趁李鼎到热河送桂花之便，打点了一份厚礼，又写了一封极切实的信，重托梁九功从中斡旋，哪知还是白费心机。

李煦这时才警觉到，境遇确是很艰窘了！意烦心乱，不想跟儿子多谈，便即说道：“你见老太太去吧！”

“是！”李鼎答应着退了出来。

已经走到廊上了，李煦突然想起一件事，将他喊住了说：“你媳妇的事，瞒着老太太的，只说她上南京去了，此刻身子不爽，暂且不能回来。老太太提起来，你说话可留点儿神。”

其实，这是多余的叮嘱，李煦早在家信中，便已这样说过。李鼎不但谨记在心，而且也编好了一套话，相信能够瞒得住祖母。

第二回 得官丧妻悲寂寞

01

回到晚晴轩实在倦不可当了。在祖母那里话说得太多，光是行围哨鹿，当一段新闻来讲，就费了不知多少唾沫。因为上了年纪的人，爱问细枝末节，而且颠三倒四，一句话往往讲了再讲，越费工夫。

谈到鼎大奶奶，倒是轻易地瞒过去了。但问到曹家的情形，却使得李鼎难于应付。因为这一趟南归，未到曹家，而假说去了曹家，问到“你姑姑跟你说了些什么”之类的话，得要自己现编一套说辞，自是很累的事。

虽已累极，少不得还要在灵前一拜，起身揭开白竹布帏幔，看到灵柩，终于忍不住失声而号，凭棺大恸。

“大爷！”珊珠绞了一把热手巾来，“别伤心了！哭坏了身子，大奶奶也不安。”

“到底是怎么死的呢？”李鼎收泪说道，“你们来！好好儿讲给我听。”

他出帏幔，拿手巾擦净了眼泪，看到珊珠跟瑶珠的脸色，不由得疑云大起！

这两个丫头，珊珠十五、瑶珠十四，这般年龄的少女，心思最灵、胆子最小，风吹草动，都会受惊。而两人眼中的神色，除了惊惶以外，还有相互示警、保持戒备的意味。怎不令本就在怀疑妻子死因的李鼎，暗暗心惊！

不过，他也不会鲁莽，鲁莽无用，无非吓得她们更不敢说实话而已。李鼎默默盘算了一会儿，打定了一个曲折迂回、旁敲侧击的主意。所以回到卧室坐定，先要茶来喝，等珊、瑶二人恢复常态，方始从容发问。

“从我动身以后，大奶奶的胃口怎么样？”

这话问得两个丫头一愣，原以为会问到鼎大奶奶去世时候的光景，哪知是这么稀不相干的一句话！

“大奶奶的胃口跟平常一样。”珊珠答说，“不过夏天吃得清淡，饭量可没有减。”

“睡呢？”

“自然比大爷在家的时候，睡得早。”

“我不是说睡得迟早，是睡得好不好？”

“那要看天气，天气太热，就睡不好了。”

“那是一定的。”李鼎好整以暇地剥着指甲说，“家里事情多不多？”

“不多。”珊珠又加了一句，“这个夏天，老爷的应酬也少。”

鼎大奶奶当家，顶操心的一件事，就是应酬。亲友婚丧喜庆，要看交情厚薄，打点送礼。逢年过节，南北两京总有七八十家礼尚往来。尤其是年下，还有二三十家境况艰窘的族人亲戚等着馈岁，一个腊月，能忙得她连说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此外若有南来北往的官眷，至少也得上船叙一叙寒温，送几样路菜，虽是交代一句话的事，但少这么一句话，也许就得罪了人。至于逢到李煦请客，更是里里外外，非她亲自检点不可。妻子持家之累，是李鼎所深知的，但不胜负荷之感，不起于前两年，而起于这两年家境较差，门庭渐冷，尤其是在夏天应酬不多之时，岂不可怪？

由珊珠的这句话，李鼎觉得已可认定，妻子遗书中的话，不尽不实，不过还有一点需要查证。

“大奶奶那个‘流红’的毛病，犯了没有？”

“那得问她！”

她是瑶珠，专司浣涤之事。瑶珠也知道主人问这句话，自有道理，但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撒谎，因而愣在那里，无从回答。

“你没有听清楚吗？”李鼎追问着，“大奶奶流红的毛病犯了没有？别人不知道，你管大奶奶换洗的衣服，总知道啊！”

瑶珠被逼不过，心想说实话，总比撒谎好，便答一声：“没有！”

这越发证实了遗书无一字真言，李鼎内心兴起了无名的恐惧，“叭哒”一声，失手将一只细瓷茶碗，打碎在地上。

两个丫头赶紧收拾干净，然后为李鼎铺床，希望他不再多问，早早上床。

这本来是琪珠的职司，李鼎便问道：“琪珠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自己投在荷花池里寻的死。”

瑶珠的那个“死”字还不曾出口，珊珠已恶声呵斥：“什么叫听说？千真万确的事！你不会说话就少开口，没有人当你哑巴！”

李鼎奇怪：珊珠的火气何以这么大？

多想一想明白了，必是有人关照过：等大爷回来，提到那件事，你们可别胡乱说话！

意会到此，索性不问。他觉得知道的事已经够多了，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在想，妻子随和宽厚，生性好强，不是那种心地狭隘，一遇不如意就只会朝坏处去想，以致钻入牛角尖不能自拔的女子。所以若说她会自尽，必有一个非死不可的缘故！

这个缘故是什么？他茫然地在想，连入手的线索都没有。

得找个什么人谈谈？此念一动，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此人可以说是个怪人，他是李鼎五服以外的族兄，名叫李绅，画得一笔好花卉，写得一手好小楷，但从不与李煦的那班清客交往。

事实上，全家上下，包括织造衙门的那班官员及有身份的工匠在内，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不到十个人。大家都说他性情乖僻，动辄白眼向人，敬而远之为妙。

然而他跟李鼎却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这因为他是看着李鼎长大的。他五十未娶，一个人住在邻近家塾的一座小院子里。李鼎只要一放了学，一定去找这个“绅哥”。

在李鼎十三岁那年，李煦奉旨刊刻御制诗文集及《佩文韵府》等书，将李绅派到扬州，照料书局。一去数年，再回苏州时，李鼎已成了一名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声色犬马，无所不喜。光是搞一个戏班子，添行头、制“砌末”、请教师，就花了三万银子。

李鼎倒还不忘小时候的情分，依旧“绅哥、绅哥”地叫得很亲热。李绅待他，亦一如从前，不过，只要李鼎提到“请你看看我新排的《长生殿》”，或者“有几个在一起玩的朋友，想请一请绅哥”，他总是虎起了脸，声冷如铁地答一句：“我不去！”

碰过几个钉子，李鼎再也不会自讨没趣了。但是就像小时候闯了祸总是向“绅哥”求援那样，遇到疑难之时，不期而然地会想起李绅，而且一席倾谈，亦每每会有令人满意的结果。放着这样一个智囊，如何不赶紧去求教？

于是李鼎唤来珊珠：“你到中门上传话给吴嬷嬷，让他告诉小厨房，不拘什么现成的东西，备几个碟子送到芹香书屋绅二爷那里。”他格外叮嘱，“多带好酒！”

“怎么？”珊珠问道，“大爷要跟绅二爷去喝酒？”

“嗯！”李鼎答说，“心里闷不过，找绅二爷去聊聊。你先去，顺便告诉吴嬷嬷把东边的角门打开。”

等珊珠一走，李鼎换了衣服，又开箱子找出一瓶“酸味洋烟”，叫值夜的老婆子点上灯笼，送到东角门。吴嬷嬷已手持一大串钥匙，带着人在那里等着了。

“大爷刚回来，又折腾了这么一天。依我说，该早早安置，就明天去看绅二爷也不迟。”

“是的。”李鼎略略赔着笑说，“实在是睡不着，跟绅二爷喝着酒聊一会儿。人倦了，反倒能骗个好觉。”

“可别喝醉了！”吴嬷嬷说，“大奶奶这一走，老爷就跟折了一条膀子一样，往后都得靠大爷替老爷分劳，千万想着，要自己保重。”

“嬷嬷说得是！”

原来李、曹两家都是“包衣”。这句满洲话的意思是“家里的”，说实了就是“奴才”。不过李、曹两家上代的运气都不算太坏，前明万历年间，为“破边墙”南下的八旗劲卒从山东、河北掳掠到关外，拨在正白旗内。这一旗的旗主是睿亲王多尔衮，一片石大破李自成，首先入关，占领北京，正白旗包衣捷足先登，接收了明朝宦官所留下来的十二监、四司、八局共二十四衙门。及至多尔衮身死无子，正白旗收归天子自将，与正黄、镶黄并称为上三旗，而在上三旗包衣为主所组成的内务府中，始终以正白旗的势力最大。因缘时会，常居要津，外放的官员以家臣的身份，品级虽低，却能专折言事，因而得与督抚平起平坐。但是说到头来，毕竟不脱“奴才”的身份，若是下五旗的包衣，哪怕出将入相、位极人臣，遇到旗主家的红白喜事，一样也要易朝服为青衣，或为执帖的舆台，或为司鼓的门吏。

因此，在李、曹两家便有与众不同的忌讳，与众不同的家规。“奴才”二字轻易出不得口，年长的老仆，特受礼遇，隐隐有管束小主人的责任及权柄，是故吴嬷嬷说这一番告诫的话，李鼎即或心中不快，表面上还得装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大爷什么时候回来？”吴嬷嬷又问，“我好叫人等门。”

李鼎心想，这一谈不知会到什么时候，便即答说：“我跟绅二爷五个多月不见，他不会放我早回来的。索性不必等门了，我就睡在他那儿好了。”

“也好！不过可别睡过了头，忘了一早到西院去请安。老太太不见大爷，会派人来找。”

“是了！你请赶快回去睡吧！别着了凉。”说完，李鼎提着灯笼，出了东角门。

走到一半，他的一个小厮柱子得信赶了来，接下灯笼领路。横穿两排房子，来到最偏东的芹香书屋，绕回廊往北一拐，尽头处有道门，里面三间平房、一个小天井，就是李绅的住处。

柱子拍了两下门，稍停有人问道：“谁啊？”

“是小福儿不是？我是柱子，我大爷来看二爷。”

“喔！”门启处，李绅的小厮小福儿擎着手照笑嘻嘻地说，“听说大爷回来了！请里面坐。”

“你家二爷呢？”李鼎一面踏进门槛，一面问。

“二爷到洞庭山看朋友去了。”

李鼎大出意外亦大失所望，转过身来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才动身。”

“哪天回来？”

“半个月，也许十天。”

“这可是没有想到！”李鼎怔怔地说，“那怎么办呢？”

角门虽已上锁，再叫开中门，亦未尝不可。但李鼎自料这一夜决不能入梦，怕极了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所以不愿回晚晴轩，那就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正在彷徨之际，只见小厨房有人挑了食担来，四碟冷荤，一大盘油炸包子，居然还配了一个什锦火锅来。挑子的另一头是五斤一缸的陈年花雕，这一来暂时解消了难题，不妨寒夜独饮，喝醉了就睡在这里。

“小福儿你来！”李鼎指着座位说，“陪我喝酒说说话。”

“没那个规矩！”小福儿赔笑答道，“大爷你一个人请吧！”

“原是有事要问你，坐下好说话。”

小福儿知道他要问什么，越发不敢坐了，“大爷有话尽管吩咐。”他说，“规矩我可是不敢不守。”

一见不能勉强，也就罢了。李鼎喝着酒闲闲问道：“大奶奶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晚上很热，我先弄了一床凉席，就睡在走廊上。天凉快了正睡得挺香的时候，绅二爷走来踹了我一脚说：‘快起来，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我说：‘会出什么事？’绅二爷说：‘你没有听见传云板？’果然，云板还在打，我忙忙地去了，总管老爹说大奶奶没了！”

“没有说怎么死的？”

“说了！说大奶奶寻了短见。总管老爹说，大奶奶是身子太弱，当这么大一份家，累得喘不过气来，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大家念着大奶奶死得苦，务必勤快守规矩，别打架、别生是非。不然大奶奶死了也不安心。”

“你还听见别的话没有？”

“没有！”小福儿答得十分爽脆。

“琪珠呢？是怎么死的？”

“自己投荷花池死的。”小福儿答说，“捞起来已经没有气了，吐出来一大摊泥水。”

“另外，”李鼎踌躇了一下又问，“还听见了什么没有？”

“没有！”小福儿慢吞吞地，摇着头说，“我们在外头的，一向不准随便打听里头的事。”

这话似乎是个漏洞，仿佛这件事值得打听似的。“那么，绅二爷呢？”他问，“你听绅二爷跟你怎么说？”

“绅二爷从不跟我们谈里头的事。”

“嗯。”李鼎只有一个人喝闷酒了。

小福儿见他再无别话，脸色阴郁，逡巡退去。等他走到廊上，柱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悄悄追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肩，等他受惊回过头来，只见柱子似笑非笑地瞅着，不由得心里有气。

“干吗呀？吓我一大跳！”

“这儿就你一个人？”柱子问道。

“是呀！怎么样？”

“你想不想赚五两银子？”柱子压低了声音问。

听这一说，小福儿笑逐颜开，“怎么个赚法？走，走！”他说，“到我屋里说去。”

小福儿住的是加盖的一间小房，旁边有一道紧急出入的便门，开出去就是通大街的一条夹弄。

“小福儿，便门的钥匙在不在你那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你只老实说就是。”

“钥匙是在！好久没有用，不知道搁哪儿去了，等我想一想。”小福儿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来了，打开一个抽斗，一找便有。

“好！你五两银子赚到手了。”

接着，柱子扳住小福儿的肩，咕咕哝哝地说了些话。小福儿面有难色，禁不住柱子软哄硬逼，终于答应了。

于是，柱子复回堂屋，但见李鼎意兴阑珊，右臂搁在桌上，手扶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见他进去，便即说道：“你叫小福儿把绅二爷的房门开了，我躺一会儿。”

“大爷，”柱子含着鬼鬼祟祟的笑容，低声说道，“我去把王二嫂找来，陪大爷聊聊，好不好？”

一听这话，李鼎眼中有些生气了，不过随又颓然：“算了！”他说，“哪有心思干这个？”

“大爷不是在打听大奶奶临终的情形吗？也许她在外头，知道得还多些。”

这句话打动了李鼎，精神便觉一振，“妥当不妥当？”他踌躇说，“别闹笑话！”

“妥当之至！这儿只有小福儿一个人，我跟他说好了。大爷，你看，”柱子将那柄已长满铁锈的钥匙一扬，“这东西他都给我了。我这就去，把她领了来陪陪大爷。回头我跟小福儿俩轮班坐更，到五更天我会到窗外来通知，开门把她送走。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

像这样牵线拉马的把戏，柱子干过不止一回。李鼎等他一走，忽然觉得有了些酒兴。擎杯在手，不觉艳影在心，高挑身材，紫棠色面皮，永远梳得极光的头，配上那一双一汪水似的眼睛，简直就是《金瓶梅》上的王六儿。

也可怜！李鼎在想，机户中颇有几个出色的小媳妇，细皮白肉，眉目如画，比她长得美。但不知怎么，偏都不如她另有一股撩人的风韵。这样的人材，又偏偏嫁了嗜赌如命的王二，实在替她委屈。

念头转到这里，不由得又想起鼎大奶奶。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刚刚与王二嫂勾搭上手，不想妻子就知道了。她不嗔也不恼，只是劝他：“俗语道的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机户的老婆，又住在后街。倘或叫人瞧见了，沸沸扬扬传出去，不把你这个‘大爷’看扁了。再说，染坊里的那帮太平、宁国府来的司务，全是单身的光棍。倘或跟你走在一条道儿上，闹出什么争风吃醋的笑话来，不把老爷子气出病来？依我说，你最好断了她，如果真舍不得，我替你办，叫人给王二几百两银子，写张休书，另外找一所小房把她安顿在那里，也省了我提心吊胆。”

李鼎当然不会要妻子替他置外室，可是也没有能断得干净，藕断丝连，不时偷上一回，反觉得更有意趣。

于是回想着跟王二嫂幽会的光景，一次又一次，想到有些出神。忽然听得“嘎吱”一声，李鼎定定神才想起是开门的声音，急忙抬眼向外望去，熟悉颀长的身影入眼，立刻浮起一阵从接到妻子死讯以后所未曾有过的兴奋。

“进去吧！”柱子在堂屋门口说，“伺候大爷的差使可交给你了！”

王二嫂慢慢跨了进去，头低着，拿手遮在眉毛上，是由暗处骤到明亮之处，眼睛还睁不开的样子。

“你大概已经睡了吧？”李鼎问说。

“想睡，睡不着。”王二嫂将手放了下来，双眼使劲眨了几下，睫毛乱闪，李鼎顿觉眼花缭乱了。

“来！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咳！”李鼎叹口气，“去了五个多月，谁知道回来是这个样子。”

“你也别难过！”王二嫂安慰他说，“凭大爷这个身份，还怕不能再娶一房胜过前头大奶奶的大奶奶？”

“现在哪谈得到此？我倒问你——”

刚说到这里，门外的人打断了他的话，是小福儿跟柱子，一个在前开了李绅的卧室，一个在后，端了个取暖的火盆来。

“里面坐吧！里面暖和。”柱子说道，“等我把酒菜端了进去。”

一挪到里面，满室如春，李鼎卸脱皮袍，浑身轻快。王二嫂的棉袄也穿不住了，只穿一件紧身小夹袄，陪着李鼎干了一杯酒，便有星眼微扬，春色恼人的光景。

“大爷，”王二嫂偏着头，看着李鼎说，“不说要问我话？”

“啊！”李鼎被提醒了，不过想了一下才问，“大奶奶去世，外头怎么说？”

“都说老天爷不公平，好人不长寿，恶人一千年。”

“我不是说这个。”

“那么，说什么呢？”

“我是说，”李鼎很吃力地说，“外头可曾提到，大奶奶为什么要寻短见？”

“是啊！”王二嫂立刻接口，“为什么要寻短见，年纪轻轻的，生在富贵人家，又那么得人缘，往后真是享不尽福，为什么要寻短见？”

“这，”王二嫂垂着眼说，“你该问‘琳小姐’才是啊！”

要细问琳珠，本在李鼎的打算之中，只是一时不得其便。此时听王二嫂说到“琳小姐”三字，声音有异，带着种有意做作的味道，不由得便想：莫非其中有文章？

于是他稍作考虑，想好了应该问的几句话，从容说道：“你跟琳珠熟不熟？”

“怎么不熟？她后娘是只母老虎，也只有我能对付她，每次她要打琳珠，都是我去救。”

“这么说，你就跟琳珠的亲娘一样！”

这句话惹得王二嫂不愉快，斜睨着说：“你就把我看得这么老了，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我是作个比方。”李鼎握着那只丰腴温暖的手，将她拉近了些，“早知道琳珠跟你这么亲热，咱们俩不就方便得多了吗？”

“算了！亏得你没有跟她说破咱们这一段，我有点儿疑心，这个丫头恩将仇报，当面叫我‘姑姑’，背后在造我的谣言。”

李鼎恍然大悟，何以当初刚把王二嫂偷上手，妻子就知道了，不言可知，是琳珠得了消息告的密。不过此时他不暇追究这一段，要紧的是打听琳珠跟她说了些什么？

“既然她叫你姑姑，就当你是亲人，她由丫头变成小姐，你当然也替她高兴啰？”

“高兴是高兴，就一样不好！本来叫她琳珠，如今可得管她叫‘琳小姐’，凭空矮了一截。”

“你不会仍旧叫她琳珠？”

“那怎么行？”王二嫂作色道，“老爷吩咐下来的话，谁敢不听？不过——”

“怎么？”

“有好些人不服。”

“包括你在内，是不是？”李鼎问道，“为什么不服？像这种事，做官人家也是常有的。”

“只为——”王二嫂突然住口，似乎是有所警觉似的。

“只为什么？”

“只为——”王二嫂很慢很小心地说，“大家都说，如果鼎大奶奶要认个干女儿，应该是瑶珠。”

“为什么呢？”

“咦！”王二嫂忽然反问，“这个道理，大爷你应该很明白啊！怎么反倒问我呢？”

“奇怪了！我凭什么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谁都知道，鼎大奶奶身边四珠，最得宠的是一头一尾，再说瑶珠的年岁也适合。不认瑶珠认琳珠，只怕不合大奶奶的心意。”

“那么，为什么认了琳珠呢？”

王二嫂笑了：“大爷这话可真是把人给问住了！”她是揶揄的神气，“你不会去问老爷子吗？”

李鼎心头一震！妻子的死因要问琳珠，琳珠何以能“飞上枝头做凤凰”，要问老爷子。两件不相干的事，仿佛串联在一起了，而关键在琳珠。

想到此处，恨不得实时能把琳珠找来，问个明白。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琳珠已经搬到四姨娘院子里去住了——这也似乎是件不平常的事！李鼎在想。

原来李煦娶过六房姨娘，除了李鼎的生母，顺序第三的姨娘，早已亡故，现存五房，而以四姨娘最为得宠。倒不是因为四姨娘颜色过人，最美的是五姨娘，而是四姨娘知书能算，处事谨密，为李煦的一大臂助。

他在想，父亲跟四姨娘，常常深宵筹划，某处应该如何打点，某笔款子可以挪来先用，事属机密，不宜外人共闻。家中有的是空屋，何必把个不相干的琳珠挪了去，自招不便？

意会到此，越觉事有蹊跷，片刻都耐不下：“你总听说了些什么吧！”他使劲摇撼着王二嫂的手，“我的好人！你就跟我说了吧！”

越是如此，王二嫂越不敢说：“大爷，你别这样子！”她有些发慌了，“我哪会知道宅里的事？”

“琳珠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

“你也没有问琳珠？”

“没有！”

“可见得你撒谎。你们那里的情形，你打量我不知道？大奶奶的一只波斯猫走丢了，你们都当作一件新闻，哪有这么大一件事，你不问一问琳珠的道理。”

王二嫂语塞，想想亦真无话可以辩解，只有垂着眼不作声。

李鼎也不作声，僵硬的空气，令人无法忍受。而那种难堪的沉默的本身，便具有强力的催促作用，王二嫂毕竟承认了。

“谈是谈过的，她说她当时简直吓傻了，所以问到那时候的情形，模模糊糊，说不上来。我又问她，老爷怎么把你认作鼎大奶奶的干女儿了呢？她说，老爷因为她救火有功，若不是她跳窗进去，把火灭掉，晚晴轩一烧起来，可不得了。”

李鼎心想，这话就不对了，琳珠能够一个人逾窗而入，从容救火，何至于一发现女主人自缢竟会吓得连当时的情形都记不清楚？只怕不是记不清楚，而是不便细说，或者根本就是王二嫂的托词。

由于她已有警觉，李鼎觉得硬逼她说实话，是件不智的事，只能慢慢套问。点点滴滴，真真假假的情节，经一番过滤拼凑，李鼎多少了解了事实的真相：琳珠发现蜡泪延烧，势将成灾时，一面救火，一面喊“大奶奶”，结果是将琪珠惊动了来。两人一起寻觅女主人的踪迹，当琪珠发现，前后房门自内紧闭而鼎大奶奶不知去向时，吓得浑身发抖。而夹弄中可能生变，却又是她的指点。照这样看，似乎鼎大奶奶会寻短见，已在琪珠的意料之中，然则琪珠之死在荷花池内，莫非是有人杀她灭口？

“大爷！”窗外突然发声，是柱子的声音，“天可不早了。”

“知道了！”答过这一声，李鼎歉疚地向王二嫂苦笑，“多冤枉！半夜工夫，就这么糊里糊涂糟蹋掉！”

“别这么说！”王二嫂急于脱身，半安慰地说，“往后少个人管，来去也方便。就怕你把我丢在脑后！若是起了这个心，千万叫柱子来跟我说一声，免得我牵肠挂肚。”

“怎么能丢得下你！”李鼎站起身来，从荷包里掏出一枚足赤金钱，交到王二嫂手里说，“这是皇上皇后拿来赏王公家的小孩儿用的，东西不算贵重，不过很难得，我也仅得了这么一个，送给你玩儿。”

只有一个，肯以相赠，足见情意之厚。王二嫂不由得就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了上去。然后两张脸相摩相转，她长得跟李鼎一般高，转正了正好亲嘴。

这使李鼎想起端午节前动身赴热河，临上船的那天清晨，也是连马褂都穿上了，还跟妻子这样子难舍难分。夫妇的恩情如此，就算世间无一事堪以留恋，至少她也要想一想丈夫，灯前月下，数不尽的轻怜蜜爱，莫非连这些温馨的回忆，都无动于衷，那也就太不可解了！

李鼎此刻已可以百分之百断定，爱妻不但不会轻生，甚至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而是另有不能不死的原因，这个原因是连丈夫面前都不能透露的——

“不见得！”他自语着，“也许有信给我。”

“大爷！”王二嫂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呀！”

这一问，才使得李鼎省悟，自己想得出神了，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没有什么！你回去吧！”

王二嫂面现忧色，一面穿棉袄，一面身子有抖颤的模样。李鼎不由得一惊。

“你怎么了？”他问，“是发酒寒不是？”

“大爷！”王二嫂抑郁地看着他说，“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

“仿佛觉得要出什么事！”

“喔！”李鼎闭着嘴，用鼻孔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用很沉着的声音说，“你别怕！不会出什么事。你只记住，我今天问你的话，你千万搁在肚子里，尤其是见了琳珠，更不能大意。”

02

回到晚晴轩，第一件事是开一个西洋来的小铁箱，这个铁箱用暗码代替钥匙，来回转对了才打得开。而在这世界上，此刻已只有他一个人能开这铁箱，李鼎在想，爱妻一定会有遗书留给他，而且一定置在这只铁箱中。

果如所料，一开了铁箱，便发现一张折叠着的素笺，打开来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清白身来，清白身去。”

全神贯注在追索爱妻死因的李鼎，立刻想到，并且可以断定，字里行间隐藏着一桩奸情。这八个字是她自明心迹，也是告慰丈夫。

李鼎震动了！明明是逼奸不从，羞愤自尽。虽保住了清白之身，毕竟也受了辱。是哪一个恶仆，胆敢如此？李鼎心里在想：这个人不难打听，只是打听到了如何能置之于死地而又能不为人所知，免得家丑外扬，却是颇费思量的事。

但不论如何，那颗心已非飘飘荡荡，毫无着落。加以也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中方醒。

醒来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叫柱子去打听那逼奸主母的恶仆是谁。不过，他心里是如此断定，对柱子却不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因为了解与感受都不同，会使人觉得他太武断，胸中太无丘壑，或许会起轻视之心。

“大爷，”丫头伺候他漱洗时，柱子在窗外回话，“老爷吩咐，有几处要紧地方，大爷得赶紧去走一走。吃了饭就出门，老太太、老爷那里，都等拜了客回来再去，免得耽误工夫。”

“好吧！”李鼎问说，“是哪几处地方？”

“抚台、两司、苏州府，还有长、元、吴三位县大老爷。”柱子又说，“老爷又吩咐，大爷现在是五品官，礼节别错了。”

“那，”李鼎问说，“派谁跟了去？”

“派的钱总管。老爷说，派别人不放心。”

有钱仲璿确是可以放心了。“好吧！吃了饭就走，早去早回。”李鼎说道，“你别跟去了！你进来，我有话告诉你。”

丫头伺候惯了的，遇到这样的情形，便知大爷有不愿旁人听见的话跟柱子说，所以都避了开去。

及至柱子到得面前，李鼎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了一会儿，还是泛泛的一句话：“大奶奶的事，你听到了什么没有？”

“喔，”柱子精神一振，是突然想到一件要紧事的神气，“我听小福儿说，绅二爷这回是特意躲了开去的。绅二爷说：鼎大爷回来了，如果问到鼎大奶奶那档子事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如溜之大吉。”

“有这话！”李鼎怕是听错了，回想一遍，柱子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然则绅哥必是知道真相的了！

既然他能知道真相，别人当然也知道，“柱子，”李鼎说道，“大奶奶死得冤枉！绝不是什么身子不好，是太贞烈了的缘故。大奶奶待你不错，你得替她报仇，好好儿去打听，千万别露声色！”

“是！我懂。”

“你去打听很容易。不过先别问人家，等有人拉住你，问京里、问热河的情形，你讲完了，再问家里的情形，慢慢提到大奶奶的死。你懂吧？”

“我懂。”

03

虽然打听到的情形不多，但一半印证一半猜，李鼎觉得慢慢接近真相了。

逼奸这一点，大致可以断定，确有其事。出事那天下午，鼎大奶奶在后房洗澡，当时四个丫头，一个生病、一个告假、一个呼呼大睡、一个在大厨房摇会。有人逼奸，必在此时，但逼奸的绝不是什么恶仆，否则，老爷子早就作了处置，而绅哥亦不必为难得必须避开。

定是在苏州的族人或者亲戚，李鼎在心里一个一个数，浪荡好色的虽也有几个，但没有一个能到得了晚晴轩。

那么会是谁呢？李鼎不断地在想，尤其使他大惑不解的是，据柱子说，一打听到鼎大奶奶的事，似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多谈，然则何以有此讳莫如深的态度？

深宵倚枕，听一遍遍的更锣，正在发愁不知如何方能入梦时，忽然听得窗上作响，接着又听得低微的声音在喊：“大爷，大爷！”

“谁？”李鼎问。

“柱子！请大爷开开门。”

这样的深夜，柱子会来求见，自然是紧急大事。李鼎趿着鞋走来拔闩开门，只见柱子脸上阴郁得可怕。

“怎么啦，柱子？”

“大爷，轻一点儿！”柱子还回头看了一下。

李鼎惊疑满腹，回身坐在床沿上。柱子进门，轻轻地将房门关上，走到床前轻声问道：“后房没有人吧？”

“没有。”

“我——”柱子说了一个字，没有声音了。

“怎么回事？”李鼎有些不耐烦，“有话怎么不好好说？”

“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大奶奶死的那天下午，老爷在水榭外面捡到一支大奶奶的碧玉簪子，亲自来送还大奶奶，正就是琪珠在大厨房摇会的那时候。”

不等他语毕，李鼎已如当头着了一个焦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他直觉地排拒任何将他父亲与他妻子连在一起的说法。“谁说的？”他问，“一定是弄错了吧！”

“不错！”柱子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老爷还带着一本账，大概是要跟大奶奶算。这本账到傍晚才由琪珠送回来，是成三儿经手收下的。”

李鼎方寸大乱，心里像吞下一条毛毛虫那样的难受。但是他还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有人看见没有？”他问。

“据成三儿说，他们是远远跟着，看老爷进了晚晴轩才散了去的。”柱子又问，“大爷不问过琳珠，她怎么说？”

“她说前一天晚上她坐更，那天她睡了一下午，什么也不知道。”

“恐怕她没有说实话。”柱子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如今她是‘琳小姐’了！”

这话像是在李鼎胸前捣了一拳，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也怪不得绅二爷要躲开了。八成儿他知道这件事，怕大爷问他，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你别说了！”李鼎暴喝一声，一掌打在柱子脸上。

这是多大的委屈，柱子捂着脸，两行眼泪慢慢地挂了下来！

“柱子！”李鼎扑过去抱着他，痛哭失声。

04

李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从无笑容，干什么都不起劲。这种改变，自然令人诧异，但只要多想一想，便能意会，无怪其然！

只有一个人诧异愈来愈甚，李老太太！

“怎么回事？小鼎！干吗闷闷不乐的？”

“没有！”

“还说没有！你真以为我眼花得连你脸上的气色都看不清楚？快告诉我，为什么？又闹了亏空，转不开了，是不是？”

这却不必否认，点点头不作声。于是李老太太叫人开箱子，给了他一百两金叶子。这倒还不错，无奈可一不可再，李鼎见了祖母必得装笑脸，这跟他父亲发觉他抑郁寡欢却不敢去问原因，是同样的痛苦。

“小鼎啊，”十一月初一，李老太太问，“你媳妇儿哪天回来？”

“快了！”

“哪一天？”

李鼎想了一下答说：“等我写信去问一问。”

“怎么着，还要写信去问啊！你不会派人去接？”李老太太立即又改口，“不！你自己去一趟好了！”

李鼎无奈，只得答一声：“是！”

“冬至快到了，冬至大似年！再说，就要过年了，多少事等你媳妇儿来料理，你明天就走吧！”

“那，”李鼎只好找这么一个理由，“出门也得挑个日子。”

“不用挑！从今天起，一直到冬至，都是能出门的好日子。”

“是！我明天就走。”

眼前，只不过一句话就可搪塞，但冬至以前，从哪里去变出一个活的鼎大奶奶来？李鼎一直不大愿意跟父亲见面，这一天可不能不当面去请示了。

“你也别着急！”李煦好言安慰，“从明天起，也不必去见老太太，问起来就说你已经走了。冬至还有十来天，总能想得出法子来。”

法子在哪里？李鼎不知道想过多少遍了，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不过李鼎不愿多说，谁闯的祸，谁去伤脑筋，且等着看好了。

在李煦，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叮嘱凡能到得了老太太面前的人，都是一致的说法：“鼎大爷上南京曹家接鼎大奶奶去了！”哪知百密一疏，有个极伶俐的小女孩，忘了关照。

这个小女孩今年六岁，小名阿筠，她的父亲是李煦的胞侄，书读得很好，人也能干，在李家小一辈中，可望成大器，所以颇得李煦的器重。哪知在阿筠三岁那年，染了时疫，不治而亡。妻子侍奉汤药，也染上了疫气，接踵而殁。父母双亡的阿筠，便由李煦带在身边。先是四姨娘带，后来因为聪慧可人，加以眉目如画，已宛然美人的雏形，为李老太太所钟爱，几乎一天不见阿筠便吃不下饭，所以索性拿她搬在老太太后房住，小心呵护，都说阿筠是老太太的“活盆景”。

六岁的阿筠，已很懂事，也知道“鼎大婶儿”死得可怜，消息是瞒着老太太的，从不敢多一句嘴。但老太太逼着孙子去接孙媳妇，她不在面前不知道。李煦传话，假作李鼎已经动身，又忘了告诉她，以致无意间一句话，泄露了真相。

是十一月初四那天，李老太太看她在玩一只珐琅镶珠的小银表，便即问说：“哪儿得了这么一个表？”

“鼎大叔给的。”

“你鼎大叔给的？”李老太太又问，“什么时候给你的？”

李老太太面前最得力的丫头连环，一看要露马脚，连连假咳嗽，想阻止阿筠，可是她的话已经出口了。

“今儿早晨。”

“今儿早晨！”李老太太抬眼看到连环的神色，大致明白了。

“你把大爷找来！”

“大爷？”连环还装佯，“不是上南京去了吗？”

这一说，阿筠知道闯祸了，“叭哒”一声，失手将表掉在地上。

“你们别再骗我了！”

李老太太开始有些生气，右眼下微微抽搐，连环略通医药，知道这是动了肝风的迹象，大为惊恐，但却不知如何回答。

“哪有一个当家人，一去这么多时候的！自己家里不过日子了？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告诉我！”

连环为难极了！心想，不能实说，又不能不说，不管怎么样，这个干系都担不下，眼前唯一的办法，是去请能做主的人做主。

于是她说：“老太太，你可千万别生气！我去请老爷来，好不好？”

“对了！你把老爷去请来。”

“是！”连环答应着，匆匆而去。

阿筠很乖巧，也很害怕，知道自己闯了祸，留在这里更为不妥，想悄悄地溜走，但李老太太耳聪目明，手也很灵活，已一把揽住了她。

“阿筠，你跟我说实话，你大婶儿是怎样啦？”

“不是上南京姑太太那儿去了吗？”

“你这小鬼丫头！”李老太太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你也不说实话，白疼了你！”

阿筠不作声，也不敢看她曾祖母，却钻到她身后，抡起了肉团团的两个小拳头说：“我给你老人家捶背。”

李老太太不忍再逼她，但还想骗几句实话出来，想一想问道：“你大婶儿从南京捎了什么好东西来给你吃，给你玩？”

“姑太太常派人送东西来，我也不知道哪些是大婶儿捎来的。”

“那么，你想不想你大婶儿呢？”

听得这句话，正触及阿筠伤心之处，不由得又想起她常在回忆的那几句话：“你没有娘，我就是你的娘！看人家有好吃的，好玩儿的，别眼热，你只要告诉大婶儿，大婶儿定叫你称心如意！”

一面想，一面眼泪簌簌地流，忘了答话，直待老太太回头来看，方始一惊，然而已无可掩饰了。

李老太太实时神色惨淡，急促地问道：“你大婶儿死了不是？”

阿筠再也无法说假话了，“嗬嗬嗬”地哭着点头。

“我就知道，是死了！”李老太太茫然地望着窗外，声音空落落的，“我说呢，这么孝顺的人，会忍心把我丢下，几个月都不来看我一看，果然不错！唉，这个家运，老的不死，小的一个个走了！”

越说声音越低，白发飘萧的头慢慢垂到胸前，阿筠害怕极了，张着嘴，无法出声，于是另外两个丫头玉莲、玉桂赶了来，扶着她的身子喊：“老太太，老太太！”

李老太太吃力地抬起头来，一双失神的眼，望着这一双同胞姊妹说：“你们好！鼎大奶奶没了，也不告诉我！”

“是怕老太太伤心！”玉莲答说，“老爷吩咐，要瞒着老太太。”

“瞒得过一辈子吗？”李老太太问，“什么时候出的事？”

“就是老太太挪到别墅去的那一天。”

“是出了事才把我挪出去的？”

“是！”

“什么病死的？”

“是——”玉莲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望着她妹妹。

“是绞肠痧。”玉桂比她姊姊机警，“从发病到咽气，只得两个时辰。”

话刚完，窗外有人声，听脚步便知是谁来了，玉莲急忙奔出去，迎着李煦，只能交代一句话：“说大奶奶是绞肠痧死的，前后只有两个时辰。”

“老太太人怎样？受得住吗？”

“还好！”

“说破了也好！”李煦回头望着跟他一起来的二姨娘与四姨娘说，神情之中，颇有如释重负之感。

等一进了屋子，老太太当然不会责备儿子，为何将孙媳妇的死讯瞒着她，只细问了得病的经过，如何办的后事，李煦编了一套话，差足应付。又趁机会将“借寿添寿”——借用了老太太的寿材的话，禀告了老母。

李老太太流着眼泪倾听，只叹家运不济，提到谁能代替孙媳妇当家，李煦表示要禀慈命而下，李老太太如李煦所愿地指定了四姨娘。

05

李煦一直在担心，白发高堂在得知永不能再见孙媳妇时，会因哀伤过度，而生不测之祸！到底九十三岁了，何堪遭此拂逆？谁知居然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实在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这是轻率的乐观。一夜过来，李老太太又起了疑心，觉得孙媳妇之死，在道理上有说不通的地方，便将连环唤了来说：“你把琪珠找来，我有话问她！”

连环心里吓了一跳——琪珠自尽是瞒着老太太的，此时只好再编个理由骗一骗：“琪珠打发出去了。”

“为什么打发出去？”

“咦！”连环故意用诧异的语气答说，“她不小了呀！大奶奶又没了，自然把她嫁了出去。”

“喔，嫁了！嫁的什么人？”

“是个小官儿，给他做填房，带到任上做官太太去了。”

“这倒也罢了！”李老太太点点头说，“那么，你把琳珠去找来。”

琳珠也不能见老太太的面。连环心里在想，老爷并不曾将琳珠认作义孙女、替鼎大奶奶披麻戴孝这件事，告诉老太太。贸然说破，追问缘故，又生许多是非，不如先敷衍着，拿这些情形据实上陈，自己就不必担干系了。

“是！我这就去。”

李煦不在家，只好告知四姨娘。她先夸赞连环处置得当，然后问道：“你可知道，老太太要问什么？”

“不知道。”连环答说，“猜上去，左右不过是鼎大奶奶去世的情形。”

“我想也是！”四姨娘想了一下说，“我叫琳珠跟着你去。”

于是四姨娘亲自到琳珠屋子里，将老太太找她的缘故告诉了她，很婉转地要她委屈一时，暂时仍算是丫头的身份，为的是避免横生枝节，惹老太太疑心。

琳珠驯顺地答应着，跟随连环而去。一进院子就听见李鼎的声音，两个人不由得都站住了脚，彼此以眼色示意，悄悄地挨近窗户，屏息静听。

“绞肠痧原是极凶的症候，说来就来，有连大夫都来不及请，就咽了气的。”

“可是，有时疫才会有绞肠痧，今年夏天并没有听说闹时疫！再说，绞肠痧会过人，咱们家并没有人得这个病。你媳妇好端端地在家，从哪里去过来这个病？”

“老太太说得是！”李鼎赔笑答道，“那时候我不在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等我来问琳珠。”

听到这里，连环将琳珠的衣服一拉，走到一边，低声问道：“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你拿什么话回老太太，你自己琢磨吧！小心。”

说完，她放重脚步，进了屋子。琳珠跟在后面，颇有些紧张，她倒不是怕见李老太太，而是怕见李鼎。

等行了礼，还未容她开口，李老太太就大声地说：“琳珠，你过来让我看看你，你怎么这一身打扮？”

就这一问，琳珠和连环都惊出一身汗。又疏忽了，露了极大的一个马脚——李家的丫头，穿罗着缎、戴金玉首饰不足为奇，只是不能着裙。而琳珠系了一条月白缎子镶“阑干”的裙子，这就不是丫头的打扮了。

“你说啊！”李老太太在催问。

琳珠无奈，跪下来答说：“老爷的意思，让琳珠给大奶奶披麻戴孝，算是大奶奶的女儿。”

“奇怪！这不是什么不合道理的事，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琳珠无法作答，连环便说：“原是连大奶奶的死，一起瞒着老太太的。”

“昨天呢？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刚才又怎么不告诉我？”李老太太将大家的脸色一个一个看过来，突然将手边极粗的一支方竹拐杖往地上一拄，用极大的声音说，“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小鼎，你去找你老子来！”

“该说的都说了！”李鼎答说，“没有事瞒着老太太，琳珠的事是一时疏忽，老太太何苦瞎疑心？”

老太太没有理他，转脸问道：“你大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就是绞肠痧吗？”

“请的哪几个大夫？”

“陆大夫，张大夫。”琳珠信口报了两个熟医生。

“药方呢？”

这一问，琳珠愣住了，“不是我收的。”她说，“不知道搁哪儿去了。”

“哼，哼！”老太太连连冷笑，然后颤巍巍站起来说，“小鼎，你跟我来！”

谁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李鼎只是赶紧上前相扶，连环、琳珠跟别的丫头都不敢跟进去，相互使个眼色，悄悄退到廊下。

老太太将李鼎一直带到佛堂，坐在平时念经的那张椅子上，用哀伤而固执的声音说：“小鼎，就是这三四天，我看你的脸色不对，心里好像有极大的委屈说不出来似的，你怎么不跟我说说？”

李鼎不答，只低着头乱眨眼睛，想把眼泪流回肚子里去。

“你媳妇是怎么死的？”老太太说，“我昨儿想了一夜，怎么样也不像死在绞肠痧上头。刚才琳珠在撒谎，我全知道，药方既不是她收的，就该问收的人，她凭什么说是不知道收在哪儿？咱们家的药方，不是专派了人管的吗？再说陆大夫是外科，琳珠随口撒谎，都撒得没有边儿了。小鼎，你可不许骗我，老实跟我说，你媳妇是怎么死的？不是吞金、服毒吧？”

“是——”李鼎跪了下来，“是上吊！”

猜想证实了，但仍不免五内震动。老太太伸出枯干的手，使劲趴着桌子，抖着声音说：“为什么？是什么事想不开？是你二姨娘想当家，跟她吵了？”

“不是！”

“那么是什么？快说！”

“孙子不能说！说出来，一家就都完了！”李鼎可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掩面，失声而哭。

“你说的什么？”老太太将眼睛睁得好大，“怎么一说出来，一家子就都完了呢？”

李鼎不答，只是摇头，只是痛哭。左手紧抓着衣服往一面扯，似乎胸中闷得透不过气来似的。

“小鼎，”老太太喘着气问，“你媳妇给你留下什么话没有？”

“有的！”

“怎么说？”

该怎么说呢？李鼎发觉失言，已无法掩饰，唯有不答。

“说啊！”老太太问道，“你媳妇能告诉你的话，莫非不能告诉我？你忍心让我一夜睁眼到天亮去瞎猜？”

这逼得李鼎不能不说了，同时他又想到，有句话不说，似乎也对不起妻子：“她说，她的身子是干净的！”

老太太颜色大变，嘴角垂了下来，那种突然之间发觉失却一切的凄苦表情，令人心悸！

第三回  祖母得知孙媳死因一病不起

01

从第二天起，李老太太就病倒了。

病因不明，既未受寒，亦未积食。病象亦不明显，不头痛、不发热，只是倦怠，懒得说话，甚至懒得应声，丫头们问话，恍如不闻。连环不敢怠慢，急急到上房禀报，李煦自然着急，一面吩咐请大夫，一面带着四姨娘赶来探视。

听得丫头一声：“老爷来了！”老太太立刻回面向里，叫她也不答了。

“娘，娘！”李煦走到床面前，俯下身子去喊。

老太太毫无动静，李煦还待再喊，四姨娘拦住了他：“必是睡着了！”她探手到老太太额上按了一会儿，又试一试自己头上，“好像没有发烧。”说着，向外努一努嘴。

于是李煦退了出来，在堂屋中坐定，找了丫头来细问老太太的起居。由于连环眼中一直保持着警戒的神色，丫头们都不敢多说话，所以问到张大夫都来了，依然不得要领。

“张琴斋是二十几年的交情，你也让他看过。”李煦对四姨娘说，“不必回避吧！”

于是四姨娘先进卧室，轻轻将老太太的身子拨过来，倦眼初睁，四姨娘大吃一惊，从未见过有个活着的人，会有那种呆滞得几乎看不出生机的眼神。

“张大夫来了！”四姨娘问道，“老太太是哪里不舒服？”

“心里！”老太太有气无力地说。

这是必得往下追问的一句话，但此时并无机会，因为丫头已经打起门帘，可以望见张琴斋的影子，他微伛着腰，进门站定，先看清楚了周围，然后紧走两步，到床前向李老太太自陈姓名：“晚生张琴斋，有大半年没有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不敢当！张大夫请坐。”

于是，四姨娘亲手端过一张骨牌凳来，“不敢，不敢！”张琴斋颇有受宠之感，坐定了向左右望一望，还不曾开口，李煦已会意了。

“想是太暗？”

“是的！要借点光，我好看一看老太太的脸色。”

连环不待他话毕，已在应声：“我去取蜡烛来。”

一支粗如儿臂的新蜡烛捧了来，烛台高高擎起，张琴斋与李煦往下一看，亦跟四姨娘一样，无不吃惊！

“琴斋兄，”李煦忍不住要问，“你看气色如何？”

“等我请了脉看。”

于是四姨娘将老太太的手从被中牵了出来，张琴斋凝神诊了诊，略略问了几句话，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张大夫！”四姨娘问道，“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张琴斋俯身说道，“老太太请保重！”

说完，他转身而去，李煦紧跟着，让到对面屋里，桌上已设下笔砚，准备他开方子。

“怎么样？”李煦皱着眉说，“神气似乎不大好？”

“不好得紧！”张琴斋放低了声音说，“脉象颇为不妙，仿佛有拂逆之事。”

“是的。夏天小媳亡故，原是瞒着老人的，冬至将到，实在瞒不住了！”李煦说道，“这个孙子媳妇，原是当孙女儿看待的。”

“那就怪不得了！抑郁得厉害！老年人最怕内伤，我看方子亦不必开了。”

“怎么？”李煦脸都急白了，“何以一下子成了不治之症？”

“说实话，老太太没有病，只不过老熟得透了，加以外感内伤，故而生意将尽。譬如深秋落叶，自然之理，请看开些！”

“话虽如此，还是要借重妙手。”

“好！我就拟个方子。不过，总要老太太自己能够想得开，那比什么补中益气的药都来得管用！”

开的就是一张补中益气的方子，当即抓了药来，浓浓地煎成一碗。但老太太怎么说也不肯服。

“药医不死的病！”她说，“我本来就没有病，就算有病，也不是这些药医得好的。何必还让我吞这碗苦水？”

四姨娘没法子了，“就算不吃药，总得吃点什么？”她说，“煮的有香粳米的粥——”

“我不饿。”老太太不待她话毕，便迎头一拦，再劝，索性脸又朝里，睬都不睬了。

四姨娘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好半天都不能宁帖。一眼看到连环，略招一招手，将她唤出去，有话要问。

“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呢？”她困惑而着急地说，“莫非真应了那句俗语‘寿星老儿服砒霜’，活得厌了？那不是笑话！”

“恐怕不是笑话。”

话一出口，连环便深悔失言，四姨娘自然不肯放松，紧接着问说：“看这光景，老太太像是另有心病。你总知道啰？”

连环心想，老太太的病，起在佛堂中，当时由鼎大爷扶出来时，神气就大改了。但这话不能说，是非已经够多了，倘或骨肉之间，再有冲突，这一大家人家非拆散不可，那时谁也没有好处。

于是她说：“也还是为了鼎大奶奶伤心，到底九十三岁的人了呀！”

“唉！”四姨娘叹口气，脸上的表情很怪，似乎有满腹疑难，却不知从何说起，好久，恨恨地说了句，“真不知道他走的什么运！”

这个他指的是谁？连环不敢问，只劝慰着说：“四姨娘如今当这个家，也是不好受的罪。只好凡事看开些，总往好的地方去想，自己宽宽心。”

“也总要有那么一点点能让人高兴的事，才能往好处去想。一夏天到现在，尽出些想都想不到的乱子，怎么宽得下心来？连环，你是伺候老太太的，老爷跟我都没有拿你当外人，你总也不能看着老爷跟我受逼吧？”

连环不知四姨娘的话风何以突变？急忙答说：“老爷跟四姨娘看得起我，我哪有个毫不知情的道理？不过我实在不明白老爷跟四姨娘什么事受逼？只要我能使得上力，请四姨娘尽管吩咐。”

一听这话，四姨娘的脸色开朗了，“连环，”她执着她的手说，“有些话只能跟你说。我不知道你看出来了没有，如今只剩得一个空架子了！这个架子决不能倒，一倒下来立刻就是不了之局。像前天，吴侍郎的大少爷叫人来说，有急用要借两百两银子，能不应酬吗？账房里没有钱，拿我的一副珠花去当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另外拼拼凑凑，才勉强够了数儿。你想想看，往后这个日子怎么过？”

连环既惊且诧！虽知主人这两年境况不好，又何至于这样子的捉襟见肘？因此，愣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夏天大奶奶的那场丧事，也实在不必那样子铺张。只不过那时候说话很难，只好尽着老爷的性子去办。如今老太太倘有个三长两短，有夏天的那种场面比着，想省也省不到哪里去。可是钱呢？连环，你倒替我想想，能有什么好主意？”

“我想，”连环很谨慎地说，“老太太花自己的钱，只怕也够了。”

“这就只有你知道了！我也不敢问。传出去说是老太太还没有归天，已经在打两个大柜子的主意了。反正钥匙归你管，你是有良心的，老爷跟我都很放心。”

“有良心”三字听来刺耳。看样子四姨娘对老太太的私房，所望甚奢。倘或那时候开出柜子来，不如想象之多，疑心她暗中做了手脚，可是洗不清的嫌疑。

这样一想，连环觉得钥匙以早早交出去为宜，不过毕竟受老太太的付托，似乎不便擅专，但又不宜在此时到病榻前去请示。至于钥匙交出去以后，还要防到四姨娘误会，以为自己接收了那两个大柜子，可以自由处置，那时要拦住她可就不容易了。

话虽如此，只要说明白了，也就不碍。于是她仔细想了一会儿，将拴在腋下纽扣上的一串钥匙取下来，捡出两枚，托在手中说道：“四姨娘，两个大柜子的钥匙在这里。如果四姨娘不让我为难，我这会儿就可以交钥匙。”

“连环，”四姨娘立即接口，“我怎么会让你为难？那是决不会有的事。”

“虽说有钥匙就可以开柜子，我可是从来不敢私下去开。钥匙交给四姨娘以后，我想把柜子先封一封。四姨娘看呢？”

“应该，应该！先封一封柜子，等老太太好了再说。”

“是！”连环又问，“如果老太太跟我要钥匙，我不能说已经交给四姨娘了，那时候该怎么办？”

“自然仍旧还你，免得你为难。”

连环做事很爽利，即时将钥匙交了出去。随又用红纸剪了两个吉祥如意的花样，满浆实贴在柜门合缝之处，权当封条。

02

像油干了的灯一样，李老太太已到了在烧灯芯的地步。虽未昏迷不醒，但已几近虚脱。李煦总算是有孝心的，一天三四遍来探视，但从未能跟老母说一句话。事实上李老太太已说不动话了，甚至连眼皮都睁不开了，仅存一息而已。

后事是早就在预备了。搭席棚的、赁桌椅的、茶箱、堂名、贳器行，以及许多可以做丧家生意的店家，都在注视着、预备着、传说着，织造李家年内要办一场大丧事。

“外头都是这么在说，要省也省不下来。”李煦跟四姨娘说，“索性敞开来办一办，大大做它一个面子。”

四姨娘不答，好久才说了句：“我何尝不想要面子？”

“我想过了，老太太总留下点东西，都花在老人家身上，也差不多了。”

“亏空呢？”四姨娘问道，“不说了，指望着拿老太太留下来的东西，多少弥补了亏空，对皇上也有个交代。”

“那是我算盘打错了。”李煦乱摇着手说，“窟窿太大，一时补不起来。太寒酸了，反叫人起疑心，以后就拉不动了！你得知道，我如今不怕亏空，要能在皇上说得出，我的亏空是怎么来的？平时散漫惯了，遇着老太太最后这桩大事，倒说处处打算？你说，换了你会怎么想？”

“无非，无非说是李家不如从前了！”

“光是这句话，就叫人吃不了兜着走！而况还有别的说法，一说是，都说李某人慷慨成性，大把银子送人，原来都是胡吹乱嗙。要不然，怎么他九十三岁的老娘没了，丧事会办得这么省俭呢？”

“这话倒也是！”四姨娘微喟着，“真的，场面撑起来容易，收起来可就难了！”

“这还在其次，最怕的是，有人悄悄儿写个折子到京里，说李某人为老母饰终，草草了事。皇上心里自然会想，原来李某人孝顺的名儿是假的！那一来不送了我的忤逆？”

听这一说，四姨娘顿觉不安，“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她说，“照这么看，不但丧事不能不体面，应酬上头也不能疏忽。”

“一点儿不错！”李煦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唤着四姨娘的小名说，“阿翠，我今年这步运坏得不得了！不过，连出两场丧事，倒霉也算倒到头了。如今是起死回生的要紧关头，出不得一点错。不然，一着错，满盘输。”

听得这话，四姨娘顿觉双肩沉重，收敛心神，很仔细地想了一下说：“老爷，这副担子我怕挑不动！”

“我知道，我知道！这么一场大事，当然要我自己来办。不过，有一层——”李煦突然顿住，皱着眉想了一下说，“阿翠，你只管应酬官眷好了！”

听得这话，四姨娘一时不辨这份责任的轻重，细想一想，不由得自惭，由自惭而自恨，而为了大局，终于不能不万分委屈地说了出来：“我倒是有八面玲珑的手段，也要使得出来才行啊！”

“怎么呢？”李煦似乎很诧异的。

四姨娘有些恼了，“你是装糊涂还是怎么着？”她气冲冲地说，“一屋子的红裙子，教我往哪里站？”

“啊——”李煦将声音拉得很长，要教人相信，他真个是恍然大悟。

其实，连四姨娘都知道，他是故意使的手段。官眷往来，最重身份，世家大族，更严于嫡庶之分，一屋子明媒正娶，着红裙上花轿的命妇，四姨娘的身份不侔，根本就说不上话。再说，就是姨太太出面，论次序也轮不到四姨娘。

这些李煦早就想到了，不过怕伤了四姨娘的心，不便直说。所以盘马弯弓，做了好些姿态，才逼得她自己说了出来。也就因为体谅他这片苦心，所以四姨娘虽是自惭自恨，却仍能平心静气地跟他谈得下去。

“你看怎么办呢？”她说，“看来只有请几位陪客太太。”

“请谁呢？”李煦说道，“礼节上最重‘冢妇’，辈分高低倒不甚相干。”

哪里还有“冢妇”？四姨娘心想，这步霉运都是冢妇上来的。

“也不光是陪官眷。”李煦又说，“倘或老太太不在了，李家三代中馈无人，只有在至亲的内眷之中，暂且请一位来当家。旗门的老规矩，原是有的。”

四姨娘是说得一口吴侬软语的本地人，不甚清楚“旗门的老规矩”，只觉得这个办法在情理上也说得通，因而点点头说：“也只有这个法子。不过，倒想不起来族里有哪家的太太、奶奶能请来帮这个大忙？”

“族里怎么行？”

李煦兄弟六个，或者游宦四方，或者株守家园。到苏州来投奔的族人，都是五服以外的疏宗，再说，也没有上得了“台盘”的人。

“这不是摆个名目。”李煦又说，“内里要能压得住；对外，要能应酬得下来，一露怯，就让人笑话了。”

“照老爷这么说，只有至亲当中去找。”四姨娘紧接着说，“至亲当中，谁也比不上曹家的震二奶奶。”

“果然！只有她。”李煦正一正脸色说，“阿翠，心地再没有比你更明白的。把曹家震二奶奶请了来暂且当家，这里头的意思可深着呢！你慢慢儿琢磨透了，就知道该怎么样看待震二奶奶。”

四姨娘心思灵敏，经李煦这一点，自然很快地就能了解其中的深意。震二奶奶，也就是鼎大奶奶娘家的“英表姊”。若按夫家的辈分算，她比鼎大奶奶矮一辈。曹家都取单名，以偏旁分辈分，李煦的妹夫曹寅这一代，是宝盖头；第二代是页字旁；第三代是雨字头。震二奶奶即是曹震之妻，曹震是曹寅的远房侄孙，若按李曹两家的戚谊来说，震二奶奶应该管鼎大奶奶叫表婶。不过高门大族，这种错了辈分的情形，往往有之。唯有各论各的亲，叫作“乱亲不乱族”，所以鼎大奶奶不妨以长敬幼，管震二奶奶叫表姐，但震二奶奶却得按夫家的规矩，管鼎大奶奶叫表婶。

这震二奶奶是个极厉害的角色，而在曹寅家又有特殊的身份。原来他是曹颙之妻马夫人的内侄女。

曹太夫人——李煦的胞妹，自从独子早夭，将马夫人的遗腹子视如命根子，对于寡媳更有着一份莫可名状的感情，既爱她幽娴贞静，又怜她年轻守寡，更感激她为曹家留下了亲骨血，还期望她将来能抚孤成人，不坠家声。所以凡可以表示她重视马夫人的举措，都会毫不迟疑地去做。震二奶奶既是马夫人的内侄女，人又精明能干得非须眉可及，那么，这个家不让她当，又让谁来当？

四姨娘在想，为这场大丧事，特意请震二奶奶到苏州来代为持家，他人会怎么想呢？首先是老姑太太——曹太夫人会有好感，即令对她的这个“大哥”有所不满，亦不忍再言，而且必然会有资助。其次，是局外人看来，李、曹两家毕竟是不分彼此的至亲，患难相扶，同枯同荣，目下李煦的运气似乎不大好，但有曹家帮衬，亦无大碍。至于震二奶奶，是精明强干的人，必是争强好胜的人，人家给了她这么大一个面子，岂有不抖擞精神，照料得四平八稳的？或者什么地方还缺一大笔，她私下挪一项可以暂缓的款子来垫上，亦非意外之事。

于是她说：“既然请了人家，礼数上可差不得一点儿。我看，把太太的屋子收拾出来让她住吧！”

这是指李煦的正室，六年前故世的韩夫人所住的那个院落。以此安顿震二奶奶，足见尊重。而四姨娘做此建议，亦足见她将其中的深意琢磨透了，李煦自是欣慰不已。

“也得先着个人去请。”四姨娘又说，“免得临时张皇。”

“不用！姑太太就要来了，她这个侄孙媳妇，是一定陪着来的，到时候我亲自求她就是。”

03

李家的这个姑太太——曹太夫人跟李煦同父异母，但情分上从小与她的庶母文氏投缘。在道理上，这个庶母是“扶正”过的，所以不管从哪一点来说，她都应该来送终。而九十三岁的李太夫人，似乎也要跟这个白头女儿见了最后一面，才能安心瞑目。

姑太太归宁，在李家一向视作一件大事。这一次非比寻常回娘家，更显得郑重。从坐船由镇江入运河开始，一路都有家人接应探报，船到苏州金阊门外，早有李鼎特为穿上五品公服，带领家人在迎接。码头上一字排开八乘轿子，头一乘是李煦的绿呢大轿，供曹太夫人乘坐；第二乘蓝呢轿子，是替震二奶奶预备的；另外是六乘小轿——带了六个丫头，曹太夫人四个，震二奶奶两个。

人未上轿，李家跑外差的家人已回府通报。五房姨娘、总管、嬷嬷都穿戴整齐，在二厅上等候。李煦是在花厅上听信，要等曹太夫人下轿时，方来迎接。

两名总管自然是在大门口迎候。只见“顶马”之后，李鼎像状元游街似的，骑着一匹大白马在轿前引导，惹得左近机户家的妇人孩子，都奔了来看热闹，年长些的跟年轻的媳妇在说：“李家的这位姑太太，还是曹大人在扬州去世的前一年，回过娘家，算来九年了。回来一趟好风光！姑太太手面也阔，见面磕个头，叫一声‘姑太太’，便是五两的一个银锞子。如今，怕没有从前那样阔了！”

在轿中的曹太夫人，同样的亦有今昔之感。那时正是家运鼎盛之日，在阊门外登岸时，长、元、吴三县都派人来照料。衙役弹压开道，一路不绝，甚至江苏巡抚张伯行亦派“戈什哈”从码头护送进城。

张伯行是有名的清官，脾气耿直，难得假人以辞色。所以，对曹太夫人这番礼遇，为苏州人诧为新闻，谈论不休，那才是真有面子的事！

此番重来，再无当时的风光。但想到夫死子亡的两次大风大浪，居然都经历了来，至今回忆，恍如隔世。万事都由天，半点不饶人，何苦争强好胜，何苦费尽心机！但得风平浪静地守得孙子长大成人，于愿已足。

这样想着，自然心平气和，什么都看得淡了，就想到弥留的老太太，也不是那样凄恻恻地只是想哭了。

04

绿呢、蓝呢两顶轿子，缓缓抬进二厅。抽出轿杠，李鼎上前揭开轿帘，曹太夫人刚一露面，已一片声在叫：“姑太太、姑太太！”

曹太夫人不慌不忙地让李鼎扶着出轿，伸一只手抓住比她只小三四岁的大姨娘的手腕子，颤巍巍地说：“娘怎么了？”

一厅的人，姨娘、丫头、总管、嬷嬷，原都是含着笑容的，听得姑太太这头一句话便问老太太，无不感到意外，而表情亦随之转移，一个个拉长了脸，皆是哀戚之容。

“不行了！”大姨娘答说，“一口气不咽，看来就为的是等着见姑太太一面。”

“喔，”曹太夫人又问，“还能说话不能？”

“能说也只是一句半句。”

曹太夫人还想说什么，震二奶奶已抢在前面说道：“你老人家也是！人都到了，还急什么？有这工夫，何不先见个礼，顺便歇歇腿，不就好瞧太姥姥去了吗？”说着，便亲自上前来搀扶。

“震二奶奶说得是！”四姨娘接口，“姑太太必是累了，先好好息一息。”接着又对震二奶奶说，“你也请进去吧！这里都交给我了。”

所谓“这里”是指曹太夫人带来的箱笼行李。四姨娘督同吴嬷嬷逐件检点，送到韩夫人生前所住的那个院落。五开间带前后厢房，足可容纳曹家两主六仆。四姨娘在每间屋子看过，陈设用具，一样不缺，方始来到专为接待内眷之用的牡丹厅。

厅上的人很多，却只有李煦与曹太夫人对坐在椅子上说话，大姨娘也有个座位，在柱脚的一张方凳子上。此外都是站着，不过嬷嬷丫头站在窗口门边，李家的几个姨娘跟震二奶奶站在椅子背后。

四姨娘悄悄跨入门槛，直奔站在曹太夫人身后的震二奶奶。震二奶奶便急急地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我给你捎了好东西来。”

于是手牵手到了一边，紧挨在一起坐下。四姨娘说：“只要你来了，就是一天之喜，还捎什么东西给我？”

“前年有人送了一张‘种子方’，说是其效如神。那时你带信来要，偏偏一时不知道塞到哪儿去了。说来也真巧，临动身以前，我心里在想，李四姨要过这张方子，倒找一找看！哪知居然一找就找到。我替你带来了。”震二奶奶笑道，“明年这时候可别忘了让我吃红蛋！”

“多亏你还记得这么一件事。前年是一时没有想开，才捎信跟你去要。说实在的，就要了来也没有用。震二奶奶，你倒想，他多大年纪了，我还指望这个？”

“那也不尽然，我爷爷八十一岁那年，还替我生了一个小叔叔！”震二奶奶很关切地说，“我看舅公跟四十几岁的人一样。四姨，你别当这是个笑话，若是有了小表叔，你就不是老四了！”

“我知道！”四姨娘深深点头，但只是表示感谢，并不愿接纳她的意见。

震二奶奶最能察言观色，一见如此，便不再谈种子方，问出一句她早就想找人去问的话。

“我那表婶儿是怎么回事？”

大家巨族，攀亲结眷，关系复杂，称呼常是乱的。不过晚辈对长辈，必按着规矩叫，震二奶奶口中的“舅公”是称李煦、“小表叔”意指四姨娘未来的儿子，这里的“表婶”，自然是指她的表妹鼎大奶奶。

“唉！冤孽！”四姨娘轻声叹气，回头望了一下又说，“说来话长，我慢慢儿告诉你。”

“我睡哪里？”

“南厅，跟姑太太对房。”

“你知道我有择席的毛病。”震二奶奶说，“今天头一天，你可得陪陪我。”

四姨娘知道她要做长夜之谈，自己也正有好些心事要向她诉说，所以一诺无辞。

05

“这件事，真是想亦想不到！我也不知道打哪儿说起，总而言之，天下没有比这件事再窝囊的。”说着，四姨娘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我在南京听说，琪珠一头栽在荷花池里，跟表婶的死，也有关系。四姨，你说那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不能做人了。”

“怎么？”震二奶奶试探着问，“莫非是她害了表婶一条命？”

“也差不多。”

“这就奇怪了！”震二奶奶皱紧眉头在苦思，“表婶寻短见，当然也是自己觉得不能做人了，难道是琪珠害得她这样？”

“也可以这么说。”四姨娘放得极低的声音，“那天下午，小鼎媳妇在屋子里洗澡，有人闯进去了，正在缠不清的那会儿，琪珠在大厨房摇会回来，一推门知道不好，想退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有这样的事！”平时从无惊惶之色的震二奶奶，目瞪口呆的，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表婶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不过，也怪不得她。”

“那么怪谁呢？喔，”震二奶奶想起顶要紧的一句话，“闯进去的倒是谁啊？”

四姨娘摇摇头：“你想都想不到的！”她凄然地又说一声，“冤孽！”

震二奶奶倒是一下子就猜到了，但是，她不敢相信，也不敢追问。踌躇了好半天，觉得胸前堵得难受，心想还是要问，问明了不是，心里不就舒服了吗？

但是，她觉得不便直问其人，问出不是，是件非常无礼的事。所以由旁人问起：“是跑上房的小厮？”

“跑上房的小厮跟着小鼎到热河去了。”四姨娘又说，“不是下人。”

“那么是住在偏东院子里的绅二爷？”

“也不是。”

“那，”震二奶奶用失望的声音说，“我可猜不透了。”

“谁也猜不透！是他。”四姨娘在嘴唇画了个八字，意思是有胡子的。

震二奶奶的心猛然往下一沉，“真的吗？”她说，“怎么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

“我早说了，冤孽！七凑八凑，都凑在一起，才出这么一场大祸！”

震二奶奶心潮起伏，好半天定不下来。把要问的话，想了又想，拣了一句说出口：“那么，表叔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我想，他知道了！”

“老太太呢？当然得瞒着？”

“是啊！连小鼎媳妇的死，都瞒着的，只说她到府上做客去了。可是要瞒得住才行啊！冬至都到了，一个当家的孙媳妇，再是至亲，也不能赖在人家那里不回来。老太太天天催着小鼎到府上去接他媳妇回来。小鼎没法子，只好躲她老人家。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

“自然很伤心啰！”

谈到这里，只听娇嫩的一声咳，房门慢慢地推开，四姨娘的丫头顺子跨进来说：“姑太太打发人来了。”说罢，往旁边一闪，震二奶奶便站了起来迎候。

进来的是曹太夫人四个大丫头之一的秋月——总有三十年了，曹太夫人一直用四个管事的丫头，最初按春夏秋冬排行，春雨居长，其次夏云、秋月、冬阳。以后遣嫁的遣嫁，被逐的被逐，每缺一个总补一个，顶着原来的名字，而资格上名不副实了，如今是秋月居长，跟震二奶奶同年，都是二十六岁，这样年纪的管事的丫头，身份上也就跟伺候过三四代主子的嬷嬷们差不多了，所以震二奶奶不敢怠慢。四姨娘也懂旗下包衣人家的习俗，敬重奴仆即等于敬重自己，而况又是主人，礼下一等，因而也是手扶着桌子站着。

秋月一进门，自然是先含笑跟四姨娘招呼，然后向震二奶奶说道：“都已经睡下了，忽而想起一件事要交代，请二奶奶去一趟。”

“这可怎么办呢？四姨娘在我屋里——”

“你别管我！”四姨娘不等震二奶奶话毕，便抢着说道，“请吧！我在这儿等你。”

“尽管请吧！”秋月也说，“我替二奶奶陪客。”

“对了！你替我陪着！我去去就来。”

“真是！”四姨娘目送着震二奶奶的背影说，“你们府里也真亏得有这么一位能干的人当家！”

“说得是。”秋月很谦恭地回答。

“秋姑娘，你请坐啊！”

“四姨娘千万别这么称呼！叫我秋月好了。”

“没有这个道理。你是姑太太面前得力的人，又是客。秋姑娘，你请坐！不必客气，坐了好说话。”

秋月依旧守着她的规矩，辞让了半天，才在一张搁脚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芹官长得有桌子这么高了吧？”

“早有了。”秋月答说，“六岁的孙子，看上去像十岁。”

“倒发育得好？”

“壮得像个小牛犊子。”

“阿弥陀佛，要壮才好！”四姨娘说，“姑太太也少操多少心。”

“何尝省得了心？上上下下，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这回不是震二奶奶拦着，还把那个‘小霸王’带了来呢！”

“怎么呢？”四姨娘问道，“想必是爱淘气，所以叫人不放心？”

“正是这话，淘气得都出了格了！有次玩儿火，差点把房子都烧了！”

“这么淘气，就没有人管他一管？”

“我家‘老封君’的命根子，谁敢啊！”

秋月口中的“老封君”，便是曹太夫人，她的“命根子”自然是芹官——曹颙的遗腹子，单名一个霑恩与霑衣双关的霑字。又因为落地便是重孝，“泣下霑衣”之衣，自然是“麻衣如雪”，却又怕养不住，名字上不敢把他看得重了，所以依“芹献”之意，起号“雪芹”，小名“芹官”。

芹官有祖母护着，没有人敢管，长此以往，岂不可虑。四姨娘近来对曹家特感关切，不由得失声说道：“照此说来，竟是没有人能让他怕的了？”

“这倒也不是！总算还有个人，能叫他怕。不过要管也难。”

秋月还待往下说时，四姨娘摇摇手拦住了她：“秋姑娘，你别说！等我猜一猜。”她想了一下说，“这个人应该是你们现在的这位老爷？”

曹家现在的“这位老爷”，自然是指曹。不过曹家下人都称他“四老爷”，因为曹在本生的兄弟中行四。秋月点点头说：“真是一物降一物，那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有见了四老爷，倒像耗子见了猫似的。”

“这倒是怪事！这位四老爷，我也见过，极平和的人，为什么那么怕他？”

“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凭良心说，四老爷真个叫‘恨铁不成钢’——”

原来曹感念伯父栽成之德，恨不得一下子拿曹雪芹教养成人，能够替他的手，承袭织造，才算对得起故去的伯父与堂兄，现存的伯母与寡嫂。所以从曹雪芹刚刚扶床学步时，便板起脸处处管教，曹雪芹就不曾见过“四叔”的笑脸。久而久之，连得曹自己都养成了习惯，譬如跟清客谈笑正欢时，只要一见这个侄儿，笑容自然而然地就会收敛。加以这两年只听见曹雪芹如何淘气，曹太夫人如何护短，自更无好脸色给侄儿看。这一下，曹雪芹也就更怕见四叔了。

“照这么说，大人或许还会为了孩子怄气？”

“怎么不怄？”秋月对曹太夫人，真是赤胆忠心，唯独这件事上头，为四老爷不平，所以不觉其言之激切，“怄的气大了！要不然，四老爷怎么赌气不管了呢？”

这在四姨娘就不解了！“大人为孩子怄气的事，是常有的，说过就算了。”她问，“莫非还真的怄气？”

“由孩子想到别处，事情就麻烦了。”秋月摇摇头，不愿多说，“总而言之，是非多是旁人挑拨出来的！”

“挑拨什么？”

话一出口，四姨娘便悔失言。明明见人家已不愿深谈，却还追问这么一句，倒像是有意追索人家隐私似的，会遭人轻视。

秋月有些为难，不答似乎失礼，照实而答却又像自扬家丑。而且说了真相，责任也很重，万一传到震二奶奶耳朵里，会生是非。

见她踌躇的神气，四姨娘更觉不安，“我不该问这话！”她说，“反正你总不是挑拨是非的人。”

这句话很投机，秋月觉得跟她谈谈亦不妨。这样转着念头，平时一向为曹不平的那股气，不免涌了上来，越发要一吐为快。

“大户人家，哪家都有只为讨好，能昧着良心说话的小人！”她说，“四老爷是过分了一点，心是好的。倒有人说，四老爷忘恩负义，欺侮孤儿寡妇，所以眼里容不下这个侄儿！四姨娘你听听，说这种没天理的话！”

“吁！”四姨娘长长地透了口气，“这么挑拨，心可是太毒了一点儿。”

“四姨娘，”秋月赶紧又叮嘱，“这话你可放在心里。”

“当然！我知道轻重。”四姨娘又叹口气，“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语未毕，只听外面脚步杂沓，有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别慌里慌张的，慢慢儿说，别吓着了姑太太！”

四姨娘入耳便知，是吴嬷嬷！听到最后一句，急忙迎了出去，果然是吴嬷嬷带着两个丫头，匆匆而来，其中一个是她屋子里的锦葵。

“什么事？”她问。

“老太太不行了！”锦葵答说，“老爷交代，请四姨娘陪着姑太太去看看。”

听得这一声，四姨娘转身就走，门帘一掀，跟震二奶奶迎面相遇，“怎么？”她问，“是不是该送终了？”

“是的。”四姨娘说，“姑太太上床了吧！”

“起来了。”

于是，震二奶奶、四姨娘跟秋月等人，七手八脚地伺候曹太夫人穿戴好了，搀扶着出了堂屋，只见回廊、甬道都添了灯火，五六个丫头每人手里一盏细绢宫灯，高高照着，一递一声地关照：“姑太太走好！”

等曹太夫人赶到，老太太已是气息仅属。满屋子鸦雀无声，阿筠眼圈红红的，拿小手掩着嘴，怕一哭出声来，便好自制。病床的帐子已经撤掉了，连环跪在里床，手拿一根点燃了的纸煤，不断地凑到老主母的鼻子下面，纸媒一亮一暗，证明还有鼻息。就这样，自李煦以下，都是愁眉苦脸地在等候老太太断气。

就在曹太夫人走向床前时，自鸣钟突然“当”地响了起来。大家都吓一跳，床上却并无动静。等钟声一歇，李煦说道：“十一点，交子时了。”

曹太夫人没有理他的话，做个手势，只有震二奶奶懂，将烛台挪一挪，能照到病人脸上。于是曹太夫人俯下身去喊道：“娘、娘！”

居然有了反应，老太太动了一下，震二奶奶便帮着喊：“太姥姥、太姥姥！姑太太特为从南京来看你老人家。你知道不？”

“娘、娘！”曹太夫人也说，“女儿来看你老人家。”

像出现了奇迹，老太太竟能张眼了！震二奶奶赶紧亲自将烛台捧过来，照得她们白头母女彼此都能看得清楚。老太太昏瞀的眼中，突然闪起亮光，涌现了两滴泪珠。

“娘、娘！你别伤心。”曹太夫人用抖颤的手指去替她抹眼泪，但等手指移开，双眼又复合上了。

震二奶奶立即将烛台交给在她身旁的四姨娘，伸手到老太太鼻孔下一探，脸上浮起了一阵阴暗。

接着是连环拿纸煤去试，一缕青烟，往上直指，毫无影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于是阿筠失声一恸，大大小小都跪了下来，一齐举哀。走廊上的下人，亦复如此，然后哭声一处一处往外传，间壁织造衙门的官员匠役亦都知道李老太太终于去世了。

“姑太太、老爷、各位姨娘、大爷，”吴嬷嬷跪在地上大声说，“请保重身子，不要再哭了！老太太福寿全归，喜丧。”

江南有“喜丧”这个说法。老封翁、老封君，寿跻期颐，享尽荣华，死而无憾，不但无足为悲，而且留下有余不尽的福泽，荫庇子孙，反倒是兴家的兆头。

这个安慰孝子贤孙的说法，很有效果。首先是大姨娘住了哭声，来劝“姑太太节哀”，接着李煦为震二奶奶劝得收拾涕泪，衔哀去亲自料理老母的后事。

“老太太养我六十五年，罔极深恩，怎么样也报不尽！”李煦垂着泪对总管及其他管事的奴仆说，“这最后的一件大事，务必要办得没有一点可以挑剔的。你们总要想到老太太平时待你们的好处，尽心尽力去办。”

“怎么敢不尽心尽力？不过，老太太一品诰封，寿高九十三，这场丧事要办得体面，金山银山都花得上去，总要请老爷定个大数出来，才好量力办事。”

钱仲璿的话刚一完，李煦就接口答说：“一点不错，量力办事！该花的一定要花，花得起的，尽管去花！”

“是！”钱仲璿答应着，不作声也不走，像是有所待，又像是有话不便说的模样。

李煦心里有数，便即说道：“你把刘师爷请来！”

刘师爷名叫刘伯炎，专管内账房。听得老太太故世，知道这场白事，花费甚大，一个人披衣起床，正对着灯在发愣，想不出哪里可以凑出一大笔银子来。只见钱仲璿推门而入，心知是来商量筹款，不由得便叹了一口气。

“你老别叹气！天塌下来有长人顶。”钱仲璿说，“请吧，上头在等。”

“怎么？今天晚上就要找我？”

“怎么不要找？”钱仲璿学着李煦的口气说，“‘该花的一定要花，花得起的，尽管去花！’”

“哼！”刘伯炎冷笑，“该花的，只怕也未见得花得起！”

“刘师爷，”钱仲璿正色说道，“我劝你老，犯不着说这话！”

刘伯炎算是比较有良心的，听得他这话，不免微有反感，正在想跟他辩一辩时，钱仲璿满脸诡秘地走了近来，便先闭口，要听他说些什么。

“刘师爷，人不为己，男盗女娼！你老也得看看风色。从出了夏天那件事，都说这家人家要完了！照我看，不但要完，还怕有大祸，你老一家八口，三位小少爷还都不上十岁，也要趁早为自己打算打算。”

刘伯炎一惊，“怎么会有大祸？”他问，“会有什么大祸？”

“你老倒想想看，”钱仲璿将声音压得更低，“出那么一件丑事，把个九十三岁的老娘，活活气死，皇上饶得了他吗？”

“皇上不见得会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不会有人写折子密奏吗？”

“啊！”刘伯炎恍然大悟，失声说道，“这麻烦可大了！”

“是啊！”钱仲璿紧接着他的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刘师爷，你犯不着垫在里头，应该自己留个退步。反正是不了之局，你劝也没用。说不得只好先顾自己，是最聪明的。”

“等我想想。”

“此刻不必想了，请吧！你老只记住，上头怎么交代，你怎么答应。明天等我来替你老好好想条路子，包你妥当。”

刘伯炎点点头，抱着账本来到上房。李煦正赶着成服以前在剃头。有不相干的人在，不便商量，只说了些慰唁的话，静静等到他剃完了头，才谈正事。

“这场白事，不能不办得体面些，不然会有人批评。唉！屋漏偏逢连夜雨，伯炎兄，你得好好替我张罗一番。”

“老太太的大事，当然不能马虎。”刘伯炎皱着眉头说，“不过，能张罗的地方，几乎都开过口了。”

“如今情形不同，停尸在堂，莫非大家都不讲一点交情？”

“有交情的人都在扬州，来去也得几天工夫。”

刘伯炎指的是扬州盐商，而李煦指的是本地跟织造衙门有往来的商人，两下话不合拢，就有点谈不去了。

“这先不去说它了！”李煦问道，“可有哪一笔现成的银子，能先挪一挪？”

刘伯炎想了一下答说：“有是有一笔，不过还没有收来。”

“是哪一笔？”

“内务府的参款。”

“对了！”发现有款子先可挪用，李煦愁怀稍宽，急急问道，“有一万五千两银子吧？”

刘伯炎看了账回答，内务府库存六种人参，总共两万多斤，分交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价卖。苏州织造分到七百三十八斤，应售到一万七千二百余两银子。收过三千两，还有一万四千二百余两银子可收。

“先收这笔款子来用。”李煦拱拱手说，“伯炎兄，务必请你费心！此外，请你再看看，溧阳的那四百亩田，是不是索性找价，卖断了它？”

“这怕有点难。上次找过一次价了，如今就肯再找，数目也有限。”

“再说吧！”李煦挥手说，“如今顶要紧的一件事，务必先把那笔参款催了来！”

等刘伯炎一走，李煦将四姨娘找了来说：“两件大事，一件是钱，一件是人。总算有一件事有着落了。还有一件，索性也办妥了它。你陪我去看看姑太太吧！”

“姑太太也要歇一歇，四更天了，转眼天亮，就有人来，她这么大年纪，睡不到一个时辰。何必？”四姨娘又说，“等把老太太料理好了，我还有件事，非得今天夜里把它办好不可。”

“什么事？”

“咦！你忘了吗？”四姨娘低声说道，“老太太的那两个柜子，要趁今天晚上料理，白天不方便。”

“啊！”李煦心头又是一喜，“真是！我倒差点忘了。”他略停一下又说，“这得找人帮着你才好。”

“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

正说到这里，只听外面在报：“震二奶奶来了！”

“来得正好！”李煦说道，“等我当面先托她。”

这时丫头已高高打起门帘，四姨娘紧两步出房门，搀着震二奶奶的手说：“有什么事，叫人来说一声，我不就过去了，还用得着你亲自劳驾！”

“我家老太太有几件事，着我来跟舅太爷当面请示。”

“好，好！”李煦也迎了出来，一迭连声地说，“请屋里坐，请屋里坐！”

震二奶奶进屋请了安，站着说道：“明儿一早想打发人回南京取东西，老太太着我来问一声儿，打算停灵多少天？”

这意思是很明白的，曹太夫人要等出了殡才回南京。停灵的日子久，便住得久，不论在此做客，或是自己的家务，都得有个安排。

“震二奶奶你先请坐下来，咱们好好商量。”

“坐嘛！”四姨娘拉着她一起坐下，又关照丫头，“把老爷的燕窝粥，盛一碗给震二奶奶。”

“四姨娘，别张罗！”震二奶奶按着她的手说，“我等请示完了，还得赶回去忙着打发曹福回南京。”

“别忙！”李煦接口说道，“你这一问，倒把我问住了，今天十一月十五，过年只有一个半月了。一交腊月，家家有事，赶到年下出殡，累得亲友都不方便，存殁都不安心。可是停个十天半个月就出殡，震二奶奶，我这个做儿子的，心又何忍。”说着眼圈一红，又要掉泪了。

“舅公别伤心！事由儿赶的，也叫没法。我听老太太说，按咱们旗下的规矩，停灵少则五天，多也不过三十一天。咱们就扣足了它，腊月十六出殡。舅公，你看呢？”

李煦尚未答话，四姨娘已满口赞成：“通极，通极！照这样子，再也没有得挑剔的了！”

“衡情酌理，确是只有这一个日子。”李煦说道，“请再说第二件。”

“第二件是接三，得姑太太‘开烟火’——”

“这，”李煦抢着说道，“姑太太就不必管了！到时候应个名儿行礼就是。”

“舅公，你老听我说完。”震二奶奶不慌不忙地说，“接三开烟火，是姑太太尽的孝心，上供之外，还要放赏。不能我家老太太做了面子，倒让舅公花钱。我家老太太叫我来跟舅公说：一切请舅公费心，关照管家代办，务必体面，不必想着省钱两个字。”说到这里，她向外面叫一声：“锦儿，你们把东西拿来。”

锦儿是震二奶奶的丫头，跟曹太夫人的丫头夏云应声而进，两人四手，都提着布包的白木盒子，显得很沉似的。李煦一看就知道了，是金叶子，每盒五十两，一共是二百两金子。

“何用这许多？”李煦说道，“一半都用不着。”

“当然，也不一定都花在接三那天。”

原以谊属至亲，量力相助，姑太太早就打算好了的。李煦便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没话说了，再请说第三件吧！”

“第三件，老太太的意思，舅公也上了年纪，天又这么冷，做孝子起倒跪拜，别累出病来，看能不能让表叔代劳？”

“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姑太太说，不必惦着，我自己会当心。”

“是！”震二奶奶接着又说，“再有一件，大姥姥也是宫里的老人，舅公该代她老人家上个临终叩谢天恩的折子。”

“啊！说得是。”李煦连连点头，“要的，要的！”

“折子上不知道怎么措词？”

“震二奶奶，你又把我考住了！这会儿，我可实在还不知道怎么说！”

“少不得要提到病因。”震二奶奶面无表情地说，“我家老太太让我提醒舅公，这上头宜乎好好斟酌。”

话中大有深意，李煦凝神细想了一会儿，不由得从心底佩服姑太太的见识。江苏一省，能够密折奏事的，算起来总有上十个人。这些密折，不比只言公事，发交部院的“题本”，乃是直达御前，无所不谈。家门不幸，出了这件新闻，平时有交情的，自然有个遮盖。有那面和心不和的，譬如巡盐御史张应诏，少不得直言无隐，甚至添叶加枝，落井下石。如果自己奏报老母的病因，与张应诏之流所说的不符，一定会降旨诘责，那时百口莫辩，关系极大。

不但要据报奏陈，而且还要奏得快，因为这等于“遗疏”，照规矩，人一咽气就得递。于是，李煦趁四姨娘去接收那两个柜子的工夫，一个人静悄悄地来办这件事。先交代丫头，传话出去，通知专跑奏折的曹三即刻收拾行李，然后挑灯拈毫，写下一个奏折：

窃奴才生母文氏，于十一月初五日，忽患内伤外感之症，虽病势甚重，心神甚清，吩咐奴才云：“我蒙万岁隆恩，赏给诰封。就是历年以来，汝面圣时节，必蒙问及，即今秋孙儿热河见驾，又蒙万岁温颜垂问。我是至微至贱之人，竟受万岁天高地厚恩典。倘我身子不起，汝要具折为我谢恩。我看你的病已经好了，尽心竭力为主子办事。若论我的寿，已是九十外的人了，你不再悲伤。”奴才生母文氏，病中如此吩咐。十一月十五日子时，永辞圣世，母年九十三岁。奴才遵遗命，谨具折代母文氏奏谢，伏乞圣鉴。奴才煦临奏不胜悚惶之至。

写完检点，自觉“忽患内伤外感之症”八字，含蓄而非欺罔，颇为妥当，此外亦无毛病，可以封发了。

可是，年近岁逼，既有家人进京，照例该送的“炭敬”，自然顺便带去。转念到此，心事重重——京里该应酬的地方，是有单子的，从王府到户部的书办，不下四十人之多，一份炭敬十二两银子起码，多到四百两，通扯八十两银子一个，亦须三千二百两银子。此外还须备办土仪，光是冬笋，就得几十篓。往年一到十一月，便已备办齐全，此时已装运上路。而今年，直到这时候才发觉，还有年节送礼这件大事未办，说来说去怪当家人不得力！

于是，李煦自然而然又想到了鼎大奶奶！心里又惭又悔，又恨又悲，自己都不辨是何滋味。

就这时候，听得窗外人声杂沓，四姨娘带着一群下人回来了。粗做老妈子抬进来两个箱子，轻轻放在地上，随即退了出去。

“念‘倒头经’的和尚、尼姑快来了！”四姨娘吩咐，“你们到二厅上去看看，大姨娘一到，赶快来通知我。”

看她脸色落寞，李煦的心也冷了，但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有些什么东西？”

“喏，都在那里，”四姨娘将嘴努一努，“除了一桌金家伙，筷子还是象牙包金的，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了。”

“怎么会呢？”李煦问道，“莫非平常走漏了？你问过连环没有？”

“怎么没有问过。”

“她怎么说？”

“还说什么？便宜不落外方！老太太在日，都私下给了孙子，去养戏班子了！”

“怪不得！”李煦倒抽一口冷气，“有人告诉我，前两年他置一副戏箱，花了三万银子。我问他，他还不认，看来是确有其事。”他又跺一跺脚，“我这个家，都毁在这个畜生手里！”

“你也别骂他！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是什么时候？还说这个！”李煦又气又急，“曹三进京递折子，今天就走，年下该送的礼，一点儿都还没有预备，怎么办呢？”

“家里落了白事，还送什么年礼？没那个规矩！”

“话是不错。不过，不打点打点，总不大好。”

“打点跟送年礼是两回事。”四姨娘叹口气，“本以为老太太总有十万八万的东西留下来，哪知‘哑巴梦见娘’，岂但一场空欢喜，而且有苦说不出！”

话是很俏皮，可是李煦无心欣赏。“别提这些闲白儿了！”他催促着，“你看看，有什么法子，先弄个两千银子出来，在京里点缀点缀？”

“就有两千现银子，也不能让曹三带去，还是得托人在京里划个账，不急在一时。”

“怎么不急？是托谁划账？京里跟谁去取？取了来怎么送？不都得这会儿定规好了，告诉曹三？”

四姨娘不作声，坐下来交替着将腿架在膝头上，使劲地捶了一会儿，方始说道：“依我说，不如就拿姑太太送的二百两金叶子，让曹三带去，倒也省事。不过，腊月里的道儿，怕不平静。”

“算了，算了！正倒霉的时候，还是小心为妙。”李煦也有了主意，“就让曹三晚一天走吧！尽今天这一天把事情都办妥当了它！”

06

上下忙到天亮，李老太太的灵停好了，停在二厅。窗槅子已经拆了下来，西北风“呼溜、呼溜”地刮进刮出，吹得一个个发抖，走廊上东面八个和尚念倒头经，西面八个尼姑念往生咒，冻得念经咒的声音都打哆嗦了。

大姨娘特为来说：“姑太太别出去了！会冻出病来，到大殓的时候再说，阴阳生批的是酉时大殓。”

“不光是我！”曹太夫人说，“探丧的人要冻着了怎么办？”

“是啊！正为这个犯愁呢？”

“风这么大，又不能生火盆，不然火星子刮得满处飞，会闯大祸。”震二奶奶接口说道，“我看只有一个法子，搭席棚，把天井整个儿遮住，不叫风刮进来，不就行了吗？”

“啊！”大姨娘说，“这个主意好，我赶紧说给我们老爷去！”说着匆匆忙忙走了。

“唉！”曹太夫人叹口气，“也不过少了个小媳妇，就会乱得一点章法都没有，我们李家——唉！”她又重重叹了口气。

“人也不能老走顺运，爬得高、跌得重，是要栽这么一两个筋斗，往后反倒平平稳稳，无灾无难了。”

震二奶奶的这个譬解，表面是说李煦，暗中也是为自己曹家的境遇做劝慰。三年之中，父子双亡，两度濒于破家的厄运，这筋斗栽得不谓不重。衡诸盈虚之理，否极自然泰来，这话不必说破，让曹太夫人自己体会出来，心情更觉宽舒。

对于娘家的境遇，曹太夫人亦持此想。鼎大奶奶死于非命，无异折了李煦的一条手臂，如今又有丧母之痛，一年办两次白事，说倒霉也真到头了。可是，她总觉得还不能释然。

“事情怕还不能就这么完！只看天恩祖德了！”

“不要紧的！舅公平时厚道，又舍得结交，不会有人跟他过不去。再说，这种没法子追究的事，也不能到皇上面前胡奏。”

“但愿如你所想的那样就好了！”

一语未毕，从窗槅上镶嵌的那方绿玻璃中，遥见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李煦，后面跟着大姨娘与四姨娘，震二奶奶急忙起身相迎，李煦已自己掀着门帘跨了进来。

“姑太太，”他一进门就说，“我求你件事，你可不能驳我的回！”

“什么事这么急？请坐下来再说也不晚呀！”

“主意是早就打定了，刚才听见搭棚的话，益见得我的主意打得不错！”

“说的倒是什么呀！”曹太夫人有些急了，怕是自己答应不下来的事，所以催得很急，“大哥，你快说吧！说明白一点儿。”

“打老太太一撒手走了，我李家内里三代没有正主儿，得请个能担当大事的人，替我主内。我早就想过了，”李煦的视线带着震二奶奶，“除了姑太太你这个能干贤惠的侄孙媳妇以外，再没有别人。”

大家听到这里，都拿眼望着震二奶奶，倒让她有些发窘，赶紧摇着双手说：“不成，不成！我哪干得了这个差使？”

“若说你干不了，还有谁能干得了？不说别的，只说搭棚遮风这个主意，原不算新奇，可偏偏就只有你想得到！二奶奶，咱们至亲，你总也不忍看我家破人亡，就袖手儿不管吧？”

“舅公这话，侄孙媳妇可当不起！”争强好胜的震二奶奶，禁不起李煦一恭维，已有跃跃欲试之意，但曹太夫人尚无表示，不敢应诺。但神情之中看得出来，她本人无可无不可，一切须禀命而行。

因此，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曹太夫人脸上。她却声色不动，慢条斯理地说道：“本来至亲休戚相关，能够出力，没有个推辞的道理。不过，自己也得量力而行！若是大包大揽，临了儿落个包涵，自己没脸，还是小事。把老太太的这场大事办得欠圆满，只怕你我的心都不安。”

“不会的！”四姨娘插嘴说道，“二奶奶的才干，谁不佩服？”

“这倒也是实话，我也不必替她假客气。”曹太夫人从容说道，“可是，在这里究竟不比在自己家，有十分本事，能使出来一半就好了！”

“这，姑太太请放心。”大姨娘赶紧声明，“请了二奶奶来主持，自然事事听她的。”

“你们听她的，她也要拿得出来才行。大哥！”曹太夫人要言不烦地说，“有两句话，我想先说在前头，第一，‘主宾’不能‘相礼’，‘相礼’不能‘主宾’，震儿媳妇只干一样还差不多。”

世家大族的婚丧喜庆，都按朱文公的“家礼”行事，丧家延亲友一人，专典宾客，谓之“主宾”；延知礼的亲友一人，凡丧事都听他处置，谓之“相礼”。不过李煦请震二奶奶襄助，却非专主一事，所以想了一下答说：“以‘相礼’为主，‘主宾’为辅。将来有几位堂客来，譬如吴中丞的老太太来了，我想非要劳动姑太太替我陪陪不可。”

“那当然。”曹太夫人说，“既然大哥要她两样都管，那就只能打打杂，还是大家商量着办。”

“凡事还是二奶奶为主，自然总有人帮她，姑太太说第二件吧！”

“第二件，我原来的打算是，我等出了殡回去，让震儿媳妇先回南京——”

“我知道！我知道！”李煦抢着说，“年下事多，你又不在家，更得二奶奶料理，这样，过了三七，我派人送二奶奶先回去，腊八到家。姑太太看如何？”

“能这样，自然最好。”

“好！我先谢谢二奶奶。”说着，李煦起身，兜头一揖。

“不敢当！不敢当！”震二奶奶急忙避开。

“既然说停当了，你就跟着两位姨娘去吧！”曹太夫人正色叮嘱，“记着，凡事商量着办，别逞能！”

“老太太也是！”震二奶奶答说，“我有什么能好逞？不过跟几位姨娘学着点儿就是。”

“言重！言重！”李煦说道，“我已经叫人把花厅收拾出来了，请二奶奶就治公吧！”

07

震二奶奶很聪明，知道旧家世族，亦有许多“城狐社鼠”盘踞着，架弄哄骗，明侵暗蚀，其弊不可究诘。自己只是受托料理丧事，并非替李家整顿积弊，而况又是一个短局，就有此意，亦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料理，贸贸然就去揭此辈的底细，落得虎头蛇尾，徒然留下话柄而已。

不过，既受重托，料想必有好些人在暗中注视，都说曹家的震二奶奶能干出了名的，倒要瞧瞧，究竟有点什么能耐？所以亦不能不露一手给李家的下人看看，只要他们略有三分忌惮之心，自然遇事巴结，既有面子，又不伤和气，岂不甚妙？

打定了这个主意，便紧守着曹太夫人的“别逞能”之诫，到得花厅就声明：论人，个个陌生，不知孰长孰短；论事，件件生疏，不明来龙去脉，所以遇着下人回事，仍请四姨娘发落，遇到疑难，商量着办，或有所见，直陈无隐。四姨娘听她说得在理，跟大姨娘商量之后，决定照她的意思办。

这一来，震二奶奶成了名副其实的“客卿”，只坐在那里替四姨娘出主意。第一个主意是，按名册重新分派职司，某人照看何处，某人专司何事，特别定下轮班交接的规矩，务期劳逸平均。又说数九寒天，值夜、巡更的格外辛苦，应当格外体恤。当下商定，后半夜另加一顿点心，多发一个放在脚炉中取暖用的炭结。

就是这个主意，赢得了李家下人一个心服口服。吴嬷嬷便即提出警告：“你们别当曹家震二奶奶是好相与的。有恩必有威，犯了错，只怕四姨娘也护你们不得！”

杨立升也说：“接三是姑太太的事。上头交代了，一点马虎不得！震二奶奶是这么体恤大家，大家也得捧捧震二奶奶！务必放出精神来，好好办事。厨房、茶箱是自己人，不用说。鼓手跟‘堂名’是谁接头的，千万先关照：第一，不许弄些糟老头子、小孩儿来凑数；第二，不许躲懒；第三，不论动用的家伙、身上的衣服，必得干净整齐！”

原来照北方跟旗人的规矩，道是死者在亡故三天以后，会登上望乡台遥望家乡，乃至恋家不舍，魂兮归来，故有“接三”之举。第一件事当然就是上供，名为“开烟火”，照例由已嫁之女尽这番孝心。由于这是第一次为死者上祭，所以无形中便成了第一次正式受吊，丧礼的风光，亦就是第一次展现。

接三的礼仪，始自正午。吊客虽在近午方到，执事却一大早就进入各人的位置了。但见门楼上扎起素彩牌坊，照墙上亦挂满了蓝白绸子的彩球。门前八名接待宾客的家人，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在呼啸的西北风中，显得格外精神十足。

大门自然开得笔直，望进去白茫茫一片，直到灵堂，烛火闪耀，香烟飘扬，举哀之声，隐约可闻。往近处看，大门内六角架子上支着一面大鼓，亦用蓝白绸子点缀得极其漂亮，权充“门官”的鼓手，来头不小，是李鼎所养过的一个戏班子的班主魏金生。江南仕宦之家，无不识得此人。

从去年春天离开李家，魏金生便带着他的“水路班子”在江苏的苏、松、太，浙江的杭、嘉、湖跑码头，到一处轰动一处，着实攒了几文。这一次是应常熟钱家之邀，来唱重修宗祠落成的堂会，得知李家老太太之丧，特地赶来磕头，为杨立升留住，充当这个差使。

约莫巳末午初，第一位吊客到了，是管理浒墅关的内务府员外郎喀尔吉善。等他一下了轿，魏金生抡起系着白绒球的鼓槌，“咚咚咚”三下，由轻而重，由徐而疾，然后一阵猛抡。引路的家人便高举名帖，带着喀尔吉善，直到二厅，高声唱道：“浒墅关喀老爷到！”于是堂名细吹细打，请来“支宾”的四位亲友之一，专管接待旗人的织造衙门的乌林达，躬身趋迎，陪着到灵前上香行礼。等赞礼的一开口，李煦李鼎父子立即在灵桌右面的草荐上磕头回礼。白幔后面亦便有妇女举哀之声，其中有曹太夫人、有阿筠、有连环、有琳珠，还有些善哭的丫头、老婆子，当然也有李煦的妾，只得五、六两姨娘——四姨娘在花厅内账房；大姨娘监厨；二姨娘因为跟四姨娘争权怄了气，说是肝气犯了，疼得满床打滚，不曾来陪灵。

吊客行完了礼，李煦父子照规矩磕头道谢。喀尔吉善到任未几，他也是正白旗包衣，汉姓亦是李。又知李煦谋过他的现职而未能如愿，怕他记恨，所以格外恭敬，以伯父之礼事李煦，照旗人的习惯，称之为“大爷”。

“大爷，不敢当，不敢当！”他也跪了下来，大声说道，“老太太好福气！一生享尽荣华，身后孝子贤孙，替她老人家办这么体面的白事！”

“父母之恩，哪里报得尽，尽心而已！”

喀尔吉善还想寒暄几句，门鼓却又响了，乌林达便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有个家人用擦得雪亮的云白铜盘子，捧来一根细白布撕成的带子，其名谓之“递孝”，本应接来系在腰上，喀尔吉善为表示情分不同，要了一件白布孝袍来穿上，自居于丧家的晚辈。然后由乌林达陪着，到了客座，茶箱沏来一碗六安瓜片，摆上四碟素点心，是热气腾腾的蒸食：菜泥包子、花素烧卖、芝麻松子馅的蒸饺、枣泥核桃方糕。

“真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饭！’”喀尔吉善咂着嘴说，“光说这四样素点心，只怕江南除了这李府上跟金陵曹家，再没有第三家能拿得出来！”说着又吞了一个菜泥包子。

“喀公鉴赏不虚！”乌林达答说，“这四样素点心，真是曹家一位当家的奶奶，指点这里的厨子做的。”

“喔！对了！今天是曹太夫人替这里的老太太开烟火。”喀尔吉善问道，“曹家两番大故，莫非豪奢如昔？”

“自然不如从前了！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08

巡抚衙门的午炮，恰似接三祭典开始的信号。首先是魏金生擂了一通催促执事的鼓，也通知了男女吊客，从各处集中到灵堂来观礼。及至二通鼓响，执事皆已齐集，一桌极整齐的祭筵，由本来在陪客的震二奶奶赶了来，亲自看着，摆设妥当。然后，她一只手执着灵桌，喊一声：“杨总管！”

杨立升正站在檐口照看，立即闪出来答应：“杨立升在！”

“诸事齐备了？”

“是！”

“都检点过了？”

“早就检点过了。”

“好！多承大家费心。”震二奶奶又问一句，“可以上供了吧？”

“是的。”

震二奶奶点点头，袅袅娜娜地踏出来，向一直跪在那里的李煦请个安，低声说道：“舅公，该行礼了。”

“是，是！这该姑太太领头。”

“是！”震二奶奶向杨立升说，“传鼓！”于是三通鼓起，院子里乐声大作。震二奶奶与连环从白幔后面将曹太夫人扶了出来，但见一身缟素，头白如银，虽然面现哀感，而神态自然从容，在男左女右，两面观礼吊客的一片肃穆之中，走到拜垫前面站定。接着，大姨娘领先，李家的女眷连阿筠、琳珠在内，在灵桌西面的草荐上跪齐，震二奶奶向鸣赞递个眼色，示意赞礼。

鸣赞有意讨好，高声唱道：“晋爵！”

吴嬷嬷便将一个黑漆方托盘捧了过去，上有一盅酒、一碗饭、一杯茶。连环一时茫然，不知该取哪一样，不免手足无措。

“酒！”曹太夫人轻轻说了一个字。

连环便用双手捧酒递上，曹太夫人接过来，高举过顶，然后交给另一面的震二奶奶，捧到灵前供好。

接下来献饭、献茶，然后上香。震二奶奶扶着曹太夫人跪了下去，只听她喊一声：“娘！”随即伏在拜垫上呜咽不止。

这一来，李家的女眷，自然放声举哀，衬着院子里的乐声，哭得十分热闹。于是便有几位善应酬的堂客，如苏州府的夫人、臬司的二姨太、巡抚的居孀住在娘家的大小姐，上来劝请节哀。等曹太夫人慢慢住了哭声，行完礼起身，便是震二奶奶磕头，接下来才是李家大小依序行礼。礼毕乐止，恢复了一片喧哗，都在谈论，李太夫人有这么一个女儿，才真是福气。

到这时又该“知宾”忙了，分头招呼入席。接三照例是面席，但李家供应的是整桌素筵，知宾还秉承李煦要让“吊者大悦”的一番待客之诚，私下告诉贪杯的宾客，备得有上好的花雕，“这是喜丧！”知宾为人解嘲，同时暗提警告，“只要别喝醉了，小饮无妨！”

于是，这一顿面席从未初吃到申正。冬日天短，暮霭将合，就该预备“送三”了。

其时佛事早已开始。按旗人的规矩，唪经论棚，京中讲究僧、道、番、尼，四棚俱全，番是喇嘛，外省缺如，所以李家这天只有三棚经，一棚尼姑，就在灵堂东面；一棚和尚，设坛灵堂正对面；还有一棚是玄妙观中请来的七七四十九名全真道士，在晚晴轩中铺下法坛，要打一场七昼夜不停的解冤洗业醮——这是李煦早就说过了的，只为老太太健在，怕做法事响动法器，惊动了老人家，如今正好顺便了却这一头心事。

这三棚经，此起彼落，从无中断，加上内有满堂的吊客，外有满街等着看送三的街坊，人语喧阗，铙钹齐鸣，那种像要把屋子都翻了过来的热闹劲儿，令人恍然有悟，什么叫繁华？这就是！

“时候差不多了吧？”又回到内账房坐镇的震二奶奶，将杨立升唤了来说，“送了三还得放焰口。至亲好友都要等‘召请’了才走，这么冷的天，似乎过意不去！”

“说得是！在等冥衣铺走纸扎的家伙来。”杨立升答说，“老爷昨儿才交代，凡是老太太屋子里动用的东西，都得照样扎了烧化。东西太多，分五家铺子在赶，大概也快到了。”

“四姨娘，你看怎么样？”震二奶奶转脸问道，“我想少几样也不要紧，横竖出殡的时候还可以补。”

“一点不错！”

“那，杨总管，请你务必多派人去催，有多少送多少来！送来了，不必请进屋，就在外面摆队，接上送三的队伍，免得多费工夫。”

“是！”

杨立升领命而去。幸好冥衣铺已将旗人所称的“烧活”送到，在满街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之下，但见从绿呢大轿到李老太太爱斗的纸牌，无所不有，皆是彩纸所扎，玲珑逼真，引得看热闹的一拥而上。纸扎的玩意经不起挤，急得经手此事的钱仲璿直喊：“县衙门的哥儿们在哪里？”

于是长、元、吴三县派来的差役，舞着鞭子，大声吆喝着来弹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排出一条可容“导子”行进的路来。

于是四名司大锣的“红黑帽”，倒过锣槌，在锣边上轻击三下，取齐了节奏，一齐下槌，“”声大响声中，跪在灵堂前面的李家女眷，放声举哀。外面的锣声响亮，号筒呜呜，加上“迷哩吗啦”的唢呐，引导一对白纸大灯笼，往西而去；随后便是带“顶马”“跟马”的“绿呢大轿”与上百样“烧活”；再后是送三的男客，每人手里执着一股点燃了的藏香；再后是三十一名身披袈裟、手执法器的僧众，最后才是丧主、两名小厮扶掖的李煦，后面跟着李鼎，手捧拜匣，里面是一份“李门文氏”到阴曹地府的“路引”。紧跟在他身边的是柱子，手里抱着一条全白的毛毡，因为李鼎忽然感冒，受不得凉，得替他预备一样御寒之物，必要时好用。

当然缀尾的还有一班人，是执事与李家的下人，捧着拜垫之类的用品，空着手的也持一个小灯笼，亮纱所制，上贴一个蓝绢剪成的“李”字。

出了巷口往北，是一处菜畦。经霜的白菜已经拔干净，杨立升亦早就派人将地面收拾得很平整。地方很大，但烧活太多，不能不胡乱堆叠在一起。等铺好拜垫，李煦父子向西跪下，和尚先唪一遍经，大和尚用梵音抑扬顿挫地念完了“路引”，开始举火。

一霎时烈焰飞腾，风声虎虎，加上“噼噼啪啪”的干竹子爆裂之声，这个有声有色的场面，吸住了所有吊客的视听。没有人想到李家的丧事，心里浮起的是一种无可究诘其来由的很痛快、很舒泰的感觉。

突然传来呼喊：“老太太，你可走好啊！弟妹、琪珠，你们俩可看着老太太一点儿！”

李煦勃然色变，急急回头去望，其余的人，包括僧众在内，亦无不向东面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边哭边喊，飞奔而来。

“这是谁啊？”有个吊客低声问。

“是李家的人，都管他叫绅二爷。”有人回答，“一向疯疯癫癫的！”

第四回  李家欲与曹家联姻，扩家族势力

01

“挺圆满的一场功德，临了儿叫那个绅二爷搅了局！”震二奶奶满面懊恼地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的话也没有说错。”曹太夫人平静地说，“他一回家正赶上送三，想起老太太平时对他的好处，急急忙忙哭着来送，就算是有良心的。若说送老太太，就不能提小鼎媳妇跟琪珠，这是谁定的规矩？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先就有病。”

“都像老太太这么说就好了！”

“对了！都得像我，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也少好些是非。”曹太夫人问道，“赏号开了没有？”

“自然开了。”震二奶奶说，“我可替你老人家大大做了一个面子。”

“哼！”曹太夫人声音是冷笑，表情却是忍俊不禁似的，“明是你慷他人之慨，花不心疼的钱，自己买好儿，倒说替我做面子。”

“自然是替你老人家做面子。就是我买好儿，也是替老太太做面子。李家上上下下不都在说：到底是姑太太调教出来的，强将手下无弱兵，若非姑太太格外宽厚，震二奶奶敢这么大方吗？”

“你们听听，”曹太夫人向丫头们说，“都是她的理！”

丫头们都知道，其词若憾，其实深喜，所以个个含笑不答。

“老太太安置吧！”震二奶奶说，“这一天累得可真够瞧的！”

老年人爱热闹，曹太夫人倒是倦了，却舍不得去睡，“还没有‘召请’呢！”她说，“你忙你的去吧！答应了给人家帮忙，可别躲懒。”

震二奶奶心想瑜伽焰口一完，还有一顿消夜。打发吊客、打发和尚，归拾动用什物，还有许多琐碎事务，少不得会有下人来请示，四姨娘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得帮着她料理料理，累了一天，也落个全始全终的好名声。

于是她说：“既如此，我可走了。不过‘召请’供茶烧纸，老太太就不必出去了。”

“好吧！”曹太夫人说，“料想不允你这句话，你也不会走。”

震二奶奶微笑着，将秋月招到一边，悄悄叮嘱“想法子哄老太太早早上床”，才又带着丫头回到花厅内账房。

刚坐定下来，喝得一口茶，只见李鼎走了来说：“表姊，我父亲着我来请表姊，有件事非得求表姊不可。”

“喔！”震二奶奶问，“舅公这会儿在哪儿啊？”

“在书房里。”

“好！我这就去。”

震二奶奶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不知怎么，脚下一绊，人往一边歪了过去，李鼎眼明手快，一把扶住。

“我的丫头呢？”震二奶奶问，又坐下来，伸手下去握着自己的右足。

“上二奶奶屋子里取手绢儿去了。”顺子答说。

“怎么？”四姨娘问，“蹩着了？疼不疼？”

“还好！”震二奶奶站起身，提脚踮了两下，又走两步，显得不大利落了。

“不行，不成！”四姨娘说，“叫人抬软椅！”

话还未完，震二奶奶便即阻拦：“算了，那成什么样子？叫人看了笑话！我能走。”

“那就让顺子搀了你去。”

“锦葵不在，就顺子一个人，怎么离得开？我等一等，等——”震二奶奶踌躇着说，“可又怕舅公等得心烦！”

“干脆，”四姨娘看了李鼎一眼，“大爷搀一搀！”

“这，让人瞧见了不大好吧？”

“不要紧！开角门出去，往里绕一绕，谁也瞧不见。”

震二奶奶不作声，显然同意了。于是李鼎命小丫头点灯笼引路，一手搀着震二奶奶的手肘，从花厅里面的角门开了出去，但见凉月在天，西风瑟瑟，两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赶快走吧！”震二奶奶说，“你不是感冒？这风太厉害。”

“不要紧！表姊冷不冷？”李鼎一面说，一面在震二奶奶臂上捏了一把，是要试试她衣服穿得够不够。

震二奶奶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转过脸来，向前努一努嘴，意思是当心小丫头发觉。

“有多远啊！”

“绕过这个院子，穿一条夹弄就到了。”李鼎说道，“表姊，你走里面来！”

说着，他调到外面，让震二奶奶沿着回廊的墙走，为的是有他可以挡风。手臂还搀着，不过本来搀左臂，此时也调到右面来了。

“你是在哪儿得到表婶儿的消息的？”

“从热河回京以后。”

“当时哭了？”震二奶奶打趣似的问，“哭了几缸眼泪？”

“先倒没有怎么哭。回来——唉！”李鼎不愿往下说，只重重地叹口气。

“也难怪你！一个爷儿们，最怕遇到这种事。”震二奶奶也叹口气，“我表婶也是！去年还跟我说，说你慢慢收心了，在家待得住了。我也替她高兴，两口子有几年恩爱的日子过，哪知道你倒收心了，她可伸腿走了！”

说完转脸向外来看，月光正照在她脸上，一双眼中充满了怜惜，倒像盈盈欲涕似的，李鼎的心一跳，不由得一哆嗦。

“怎么啦？你！”震二奶奶带着埋怨的声音说，“知道自己不能受凉，也不多穿一点儿。”

“没有什么！走快一点吧！”他把手放了下来，疾行两步，忽又醒悟，回过身来，歉意地说，“我都忘了我自己的差使了！脚上这会儿好一点儿了吧？”

只为走得太急，小丫头绊了一跤，人没有摔伤，却将灯笼摔熄了。绕行回廊，有月色相照，没有烛火倒也不碍。但前面那条长长的夹弄，不能没有照明，李鼎便骂小丫头：“走路不长眼睛！还不快回去点了灯笼来！”

小丫头不敢作声，摸着墙壁又绕回廊走了回去。此时风势忽大，震二奶奶不由得耸一耸肩，说声：“真该多穿点衣服才是。”

“这儿正当风口，来！到这儿来避一避。”

他所指的避风之处，正当转角，风虽不到，月亮也照不到。李鼎又站在外面翼护，震二奶奶逼仄在死角落里，是个很安全的位置，但也是很不安全的位置。

她突然警觉！什么叫“瓜田李下”？这就是。倘或小丫头跟人一谈此时此地的情形，那时流言就不堪闻问了。“羊肉不曾吃，落得一身膻”，不比鼎大奶奶还更冤枉！

想到这里，她毫不思索地说：“不行！表叔，你去取火，让小丫头在这里陪我。”

李鼎一愣，旋即会意，看她凛然不可犯的神色，问都不必问，问了会自找没趣，便提高了声音喊：“等等！你回来！”

把小丫头叫住，换手让她回来跟震二奶奶做伴，李鼎匆匆又从角门回到花厅，四姨娘奇怪地问：“怎么回来了？”

“来换灯笼。”

“怎么不叫小丫头，还自己来？”

李鼎不好意思说，震二奶奶不愿跟他单独相处，只说：“小丫头走得慢，怕人家等得心急。”

“有你陪着说说话，等一会儿要什么紧？”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位大爷，”四姨娘自语似的说，“真老实！”

李鼎不作声，心里却是一直在琢磨，四姨娘这句话什么意思？莫非暗示，可以把震二奶奶勾搭上手？念头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震二奶奶向小丫头背影努努嘴的神情，一颗心顿时火辣辣地动荡不已。但“不行！你去取火，让小丫头在这里陪我”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在耳边，立刻又觉得脊梁上冒冷气。

就这样心潮起伏之际，不知怎么一头撞在柱子上，额上撞出老大一个包，心里十分懊恼，但有苦说不出，只有定定神，举高灯笼，好生走路。

因为灯笼举高了，他额上的包让人看得很清楚。震二奶奶诧异地问：“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包？”

“我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在柱子上撞了一下。”李鼎哭丧着脸说。

“疼不疼？”

“还好。”

“我看看！”震二奶奶仔细察看伤处，油皮未破，亦无淤血，便又问道，“头晕不晕？”

“不晕。”李鼎说着还把脑袋摇了两下。

这是真的不碍，震二奶奶斜睨着他笑道：“必是你心里在胡思乱想，天罚你！”说完了，又拿手绢捂着嘴笑。

李鼎唯有赔着苦笑，再一次举高了灯笼，照着她扶着小丫头的肩，一直穿过夹弄，转过弯，就到了李煦的书房。

李煦亲自打门帘将她迎入屋内，满面忧容地说：“深夜惊动，实在叫事出无奈，有件事只有求二奶奶你伸手拉我一把，不然这个关可就难过了。”

震二奶奶心知不会是好事，装作一无所知地问：“什么事？请舅公吩咐。”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有几笔款子，早就在催了，一直没有能催得来。年下到了，京里的‘香’不能不‘烧’，不然还可以拖几天，偏偏又要进京递折子，一时哪里去凑？就凑到了得找人划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说急人不急人？”

“这——”

李煦不容她往下说，抢着开口：“我只求二奶奶帮我挪一挪，在令叔那里，先拨三千银子，一过了年，立刻奉还。”

原来震二奶奶，也就是曹颙之妻马夫人的娘家，不但与曹、李两家同为正白旗的包衣，而且也当过织造。马夫人的祖父名叫马偏额，是顺治十三年至康熙二年的苏州织造，他的长子改了满洲名字，名叫桑格，康熙二十三年当江宁织造，是曹寅的前任。马夫人就是桑格“最小偏怜”之女，她的哥哥有好几个，长兄即是震二奶奶的父亲。另外有个哥哥叫马维森，是内务府的红人，管着好几座库房，与领了内务府本钱做买卖的“皇商”，以及包办修缮宫殿陵寝的大木厂，都有往来。

李煦口中的“令叔”，即指马维森，因为“皇商”采办之物，遍于四海，譬如要到福建来采办供上方玉馔的海味，自然要带一大笔银子，但如果南边有人要捎现银到京里，只要划一笔账，彼此方便。曹寅在日，如果京里要用银子，都由马维森那里兑划，至今如此。李煦在风头上时，凭一封书信，让马维森先垫个万儿八千的，亦办得到，只是有一次垫了五千银子，久不归还，直待催索，方始偿清。李煦自觉信用已失，不便开口，所以特地重托震二奶奶。

这是件令人极为难的事。但谊属至亲，彼此的底细，尽皆清楚。震二奶奶在曹家当家，银钱调度，动辄上千论万，只凭她随身携带，起卧皆俱、上镌一个“英”字的一颗小玉印，写“付银三千”，她叔叔那里就会照付。所以如用这些手续上的托词来搪塞，不能令人置信，只会伤了感情。

震二奶奶心想，钱是非借不可的，但代借了这笔钱，责任都在自己身上。倘或不还，至少也要能开得出口来讨才好。第一，要张笔据；第二，要不相干的人的款子，讨债才便于措词。

她的心思极快，沉吟之间，已筹思妥当。“舅公，”她说，“若是要我叔叔划三千银子，不如舅公自己写信。我的话一定不灵！何以故呢？我叔叔跟舅公也是至好，而且常有往来，何必我插手在里面？我叔叔会说，李大爷托我垫钱，非经你的手不可，显得我只相信亲戚，不顾交情。那成什么话？舅公请想，是不是得驳我的回。”

“二奶奶你真会说话！”李煦苦笑道，“实不相瞒，过去对令叔失过一次信用，虽然料理清楚了，总觉得没脸再见令叔。‘人人要脸，树树要皮’，二奶奶你就成全了我吧！”

说着离座一揖，慌得震二奶奶急忙闪避，“舅公，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她说，“你老人家请坐，我有个计较，看行不行？”

“好，好！请说，请说！”李煦坐了下来，双手按在膝上，俯身向前，静听好音。

“我来之前，佟都统的太太，有笔私房，共是两千五百银子，托我替她放出去。只为赶着动身，还没有来得及办。莫如舅公先使她这笔银子，期限也宽舒了些，就出几个利息也值得。”

李煦是因为催索参款，只弄来几百银子，卖田又非叱嗟可办，办丧事都还亏得有曹太夫人送的那二百两金叶子。而曹三等着要走，非立刻找一笔现款，不能过京里的那个“年关”。如今听得有此两千五百银子好借，喜不自胜，急忙答说：“好极，好极！不知道能用多少日子？”

“只要佟都统不调，没有急用，多少日子都可以。不过她要的利息重，舅公也犯不着吃她的重利。过了年，看有哪笔款子进来，先还了她再说。”

“说得不错，我想用三个月就行了。”李煦又说，“至于利息，请二奶奶做主就是。”

“她要是要两分，也不能依她的。”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一分五内扣，舅公用三个月，拿利息先扣了给她。妇道人家贪小的居多，也让她高高兴兴。”

“好！就这么办。不过，”李煦忽又皱眉，“钱，我是在京里用。”

“这不要紧，就作为我家要用钱，请我叔叔代垫。”震二奶奶歉意地说，“有句话，舅公可别骂我，佟都统太太那里，我得交账——”

“啊！啊！我知道。”李煦抢着说道，“我自然写张借据给你。”

02

住了还不到半个月，曹太夫人便有些想家了，名为“想家”，其实是想孙子。

李家伺候这位姑太太，倒是无微不至。总怕她寂寞无聊，常在替她想消遣的法子，只是热孝之中，不便有丝竹之声，若说替她凑一桌牌，倒容易得很，无奈曹太夫人自己觉得不成体统，坚拒不许。这一来，除却人来人往，陪她闲话以外，别无遣闷之道，自不免“想家”了。

“你在姑太太面前，别老提‘表哥’！”锦葵特为叮嘱阿筠，“姑太太会想芹官。”

“既然想，为什么不派人把他接了来？”

“你倒说得容易！人家就是老天爷赏的这么一枝根苗，赛过金枝玉叶，碰都碰不得，哪像你！”

锦葵是一句无心的话，却不知阿筠的小心眼儿里装的事很多。人家是“金枝玉叶，碰都碰不得”，莫非自己就是可以让人呼来喝去的小丫头？从李老太太一死，她便受了冷落，本就郁郁不自在，此时心里在想：大家都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为什么只当芹官是宝贝？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有人疼的缘故，如果老太太不死，锦葵说这种气人的话，就可以回她一句：“你别看不起人！你们不说我是老太太的‘活盆景’吗？你倒碰碰看，碰坏了，老太太不撕烂你的嘴才怪！”

如今呢？如今说不起这样的硬话了！阿筠这才发现老太太死不得！悲痛与委屈交集，眼泪一流，撒腿就跑，奔到李老太太住的院子里，将别住的嗓子一放，号啕大哭。

“怎么啦！”连环赶紧将她拉住，蹲下身来问道，“谁欺侮了你？”

不问还好，一问让阿筠哭得更厉害，把玉莲、玉桂都招引了来，三个人连哄带吓，说“再哭就不跟你好了”才让她抽抽噎噎地自己挤出一句话来。

“我哭老太太！”

“你看，吓人一大跳！”玉莲又好笑，又好气地说。

“老太太又不是刚故世，你哭也不止哭过一场了！”玉桂也怪她，“这会儿好端端地又来这么一下，你倒是什么毛病啊？”

“你们别怪她！她哭，自然有她的道理。”

听得这一句，刚要住的哭声，突然又响了，“越扶越醉！别理她，走！”玉桂一把将玉莲拉走了。

她们不会懂，阿筠的哭声又起，是因为连环的那句话，正碰到她心坎上。这一阵哭过，心里舒服得多了，便将锦葵说的那些话，都告诉了连环。

“老太太活着，她不敢这么说，老太太一死，就没有人疼我了！都不理我了！”说着，阿筠倒又要哭。

“你这话说得全不对！”连环沉着脸说，“这话要是让四姨娘听见了，会把她气死，她不是挺疼你的吗？你说这种没良心的话！若说没有人理你，你不看上上下下，不都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工夫陪你玩儿？都说你聪明懂事，连这点都不懂，真是白疼了你！”

一顿排揎，反倒将阿筠小心眼儿里的疙瘩，扫了个干净。不过脸嫩不好意思认错。

于是连环携着她的手走回屋里，为她洗了脸，重新替她梳了辫子，说道：“上姑太太屋里玩去吧！不过，锦葵的话也不错，你别再提表哥了。”

阿筠点点头，在镜子里问道：“我的眼怎么办呢？”

眼泡肿着，人家自然会问。连环想了一下说：“那你就别出去了！在屋子里写字好了。”

“喔！”阿筠突然想起一件事，“连环姊姊，你叫人送我到绅二叔那里去好不好？”

原来，阿筠虽未正式从师，老师却很多。李鼎替她启的蒙；李煦高兴了，教她念唐诗；但她跟李绅念书写字的时候居多。而自“接三”那天，李绅回来以后，她还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绅二叔”，此时由写字想到积下的“九宫格”，已有好几十张，急着要拿给李绅去看，所以做此要求。

连环有些为难，“绅二爷”已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李煦提起来便骂他“畜生”。听说李绅自己亦说过，只等老太太出了殡，就要回山东老家归农去了，既是这样子，派老妈子将阿筠送到他那里，似乎很不相宜。

“怎么？”阿筠已看出她的脸色，不解地问，“连环姊姊，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眼肿，怕见人吗？”

“啊！”阿筠爽然若失，“今天不去了。”

“过一阵子再说吧！”连环趁机说道，“绅二叔帮着办丧事，怕没有工夫教你。”

阿筠点点头，就不作声了，一个人静静地写了两张字。连环一面陪着她，一面在想老太太的遗言——

03

连环记得很清楚，那是夏天挪到别墅的第三天。只有她一个人陪着老太太纳凉，不知怎么谈起了“老古话”，李老太太说：“曹李两家是分不开的！当时一起在睿王爷旗下，好到比亲弟兄还好。遇到打仗，两家的爷爷总是抢在前头，也不知死过几回，总算命大，到底跟着睿王爷进了关。不过，那个苦头也不知吃了多少，连马溺都喝过！你道，这片家业是容易挣来的么？”

这些“老古话”，连环也听得不少，便即答说：“要不然，怎么会让睿王爷看重，让两家的老太爷管内务府呢？”

“还没有到在内务府当差的时候，”李老太太说，“当初正白旗只在睿王府当差，后来睿王爷死了，没有儿子。郑王爷他们公议，说正白旗应该归皇家，这才成了‘上三旗’。不过，内务府在那个时候，也还轮不着上三旗当家。”

原来明朝亡于宦官，所以早在太宗年间，并特为铸一面铁牌，明明白白指示，凡是太监干预外事，凌迟处死。但此辈数百年心传，善于献媚邀宠。当时皇帝刚刚成年，又是感情用事的性格，竟为前明所遗留的太监所惑，特别宠信一个吴良辅，听从他的献议，竟不顾祖宗家法，废止内务府，恢复明朝的宦官制度，设立司礼、御用、御马、内官、尚衣、尚膳、尚宝、司设八监；尚方、钟鼓、惜薪三司；兵仗、织染两局，合称“内十三衙门”。规定：“以满洲近臣与寺人兼用。”所谓“满洲近臣”，就是上三旗的包衣。

话虽如此，其实是太监与包衣争权，而以皇帝的支持，太监占了上风，所以特设一项规定：“凡系内员，非奉差遣，不许擅出皇城；职司之外，不许干涉一事。”太监原就如此，不受影响。显而易见的，这是吴良辅用来限制包衣行动的巧妙手法。

不过上三旗的包衣，亦非全无奥援，尤其是正白旗包衣，为孝庄太后的家奴。当多尔衮死后，正白旗包衣奉归皇室时，曾做了一次分配：“镶黄属太子、正黄属至尊、正白属太后。”所以皇子和皇女的乳母、保姆，都在正白旗包衣中选取。

到得顺治十八年正月，皇帝以出痘不治而崩。亲贵重臣在孝庄太后的主持之下，做了一次巩固满洲势力的大改革，假托遗诏罪己，“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明季失国，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为戒，而委任汉官，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官掌管，以致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于诸王贝勒，晋接既疏，恩惠复鲜，以致情谊暌隔”，凡此重汉轻满，引以为罪，则以后自必排汉亲满，此为要改革的第一大端。

“国用浩繁，兵饷不足，而金花钱粮，尽给宫中之费”；“经营殿宇，造作器具，务极精工，求为前代后人之所不及，无益之地，靡费甚多，乃不自省察，罔恤民艰”，自责奢靡，则将来务从简约，此为要改革的另一大端。

宫中之所以靡费，是因为十三衙门无一不是销金窟，所以要裁十三衙门，首先就得制裁太监。罪己的遗诏中，是从宠信吴良辅说起。

早在顺治十五年三月，就有一道谴责吴良辅的上谕：“内监吴良辅等，交通内外官员，作弊纳贿，罪状显著，研审情真。有王之纲、王秉干交结通贿，请托营私，良辅等已供出，即行逮问。其余行贿钻营，有见获名帖书柬者，有馈送金银布帛者，若俱按迹穷究，株连甚众，姑从宽免。如此情弊，朕已明悉，勿自谓奸弊隐秘，窃幸朕不及知。嗣后务须痛改前非，各供厥职，凡交通请托，行贿营求等弊，尽皆断绝；如仍蹈覆辙，作奸犯法者，必从重治罪。”

吴良辅明明是首犯，皇帝置而不问，宠信不衰。皇帝好佛，奉迎江南名刹高僧，供养在禁中，其中玉林与木陈，更受尊礼。吴良辅即与此辈高僧结纳，无形中得到许多庇护。这一来宦官与上三旗的包衣，特别是属于太后的正白旗包衣，更加势如水火了。

原来孝庄太后是受过洗的天主教徒，对教父汤若望的尊敬，亦犹之乎皇帝之于玉林、木陈。但太后与皇帝是母子，天性毕竟重于宗教，所信虽不同，而皆愿容忍。汤若望在中国多年，人情透达，自己知道在守旧的大臣眼中，是个危险人物。而况天主教与佛教虽皆非中国固有，但历史深浅不同，佛教传入中土，已历千年，禅儒相结，成为理学，为中国士大夫安身立命之所托。天主教如果想在中国生根，只有委曲求全，所以从不敢说一声“皇帝不该信佛”。

至于玉林、木陈是得道高僧。凡高僧无不广大，无不圆融，亦无不世俗，只是能见世俗之大。如果攻天主教为异端，势必挑起母子的冲突。所以玉林与木陈，亦不会跟汤若望过不去。

但吴良辅这一帮的太监与正白旗包衣就不同了，近帝近佛则攻天主教，近太后近天主教则攻佛，利益所关，壁垒分明，渐成势不两立之局。

顺治十七年八月，皇帝最宠爱的贤妃董鄂氏病殁，皇帝痛不欲生，辍朝五日，追谥“端敬皇后”，亲制行状。御祭时命词臣撰祭文，草稿拟了又拟，改了又改，翰林院的“老先生”为之大窘。

纵然如此，皇帝仍旧觉得未尽悲悼之情，竟有看破红尘之意。于是吴良辅在征得玉林与木陈的同意之后，自愿代皇帝出家。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二，在京师最有名的古刹，唐太宗征辽还师，为追荐阵亡将士所建的悯忠寺祝发。皇帝亲临观礼。其时已有病在身，第二天就卧疾不起了。

“那年我三十四岁，老爷才八岁。”李老太太追忆着五十九年前的往事说，“正月里拜年，都在谈吴太监出家的事。到了年初四，有人说，满汉大臣进宫请安，才知道皇上身子不舒服。到了初六一大早，曹家的老太爷，就是姑太太的公公，那时在内十三衙门当差，匆匆忙忙奔了来说：宫里有旨意，不准点灯、不准泼水、不准炒豆子。这才知道，皇上是出天花。到下午，天牢里的犯人都放了出来，是为皇上求福。哪知道当天半夜里，皇上就驾崩了。初七天还没有亮，曹家的老太爷就带我们进宫，等着给顺治爷磕头。这时候还不知道谁当皇上。直到中午，曹家老太爷来报信儿，又淌眼泪又笑——”

“那，”连环记得当时曾打断老太太的话问，“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三阿哥当了皇上，都是我们亲手抓屎抓尿抱过的，你说还不该笑吗？”

“那么，”连环问道，“是谁定的呢？让如今的皇上当皇上？”

“自然是太后！从那天起，就是太皇太后了。太皇太后又是听了汤法师的话——”

“谁是汤法师啊？”

“西洋人，他的那个国度叫什么日耳曼，太皇太后相信他得很。”李老太太说，“本来二阿哥比皇上大八个月，皇上在那个年岁，也还看不出来，后来会创那么大一番事业，按理说，二阿哥居长，皇位该二阿哥得——”

“可怎么又归了如今的皇上呢？”

“你别性急！听我告诉你。汤法师跟太皇太后说，一个人不拘身份多么贵重，一生必得出一次天花，出过就没事了！二阿哥天花未出，将来不知道怎么样，三阿哥可是出过了。”李老太太说，“你想顺治爷就是出天花出了事，这么一个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太皇太后有个不听的吗？当时就把预备好的小龙袍，亲手替三阿哥穿上了。想当初，”事隔六十多年，李老太太仍有掩不住的兴奋，“三阿哥出天花的时候，我们几个昼夜看守，提心吊胆，到天花长满了，结了疤快要掉的那个时候，三阿哥奇痒难熬，只嚷：‘痒，痒！替我抓！’可是谁敢啊！几个轮着班儿揿住他的手，哄他的好话都说尽了！看三阿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快要抽风了，我们心里哪个不疼的？亏得曹家的孙姊姊——”

“那是谁啊？”连环性急，又插嘴问了。

“不就是姑太太的婆婆吗？我们都是姊妹相称，我管她叫孙姊姊，她管我叫文姊。”

“原来就是曹老太太，她怎么说？”

“她说：‘宁可让阿哥恨我一时，别让我自己悔一辈子！是阿哥，将来就有当皇上的份儿，若是一位麻脸皇上，瞧着多寒碜哪！’又说：‘寒碜还在其次，就怕该立太子的时候，看三阿哥样样都好，就是脸麻了不好，这关系有多大。’”李老太太紧接着说，“后来听人说，宋朝不知哪位皇上归了天，也是太皇太后做主选皇上，有位阿哥居长，本该选上的，只为生来大小眼，太皇太后说：‘这看着不像样！’把皇位给了别个阿哥，还真有那样的事。”

“老太太你别讲宋朝，只说咱们大清朝。”连环问道，“那时大家听了曹老太太的话，怎么样呢？”

“还有怎么样？自然听她的，随便三阿哥怎么闹，咬紧牙关不理他，到得疤都掉了，光光鲜鲜一张小脸，不由得心里就想，再受多大的罪也值。”

“怪不得皇上待曹老太太那么好。说有一年南巡，住在江宁织造衙门，还特地把她老人家扶出来给喝酒，叙了好半天的旧。可有这话？”

“怎么没有？”李老太太说，“就是我，皇上也召见过，还提到当年出天花，说痒得受不得的那会儿，恨不得拿刀子把我们几个的手剁下来，话刚说完，皇上自己倒哈哈大笑了。”

听得津津有味的连环，实在不舍得当时的故事中断，便又问道：“后来呢？自己抓屎抓尿抱大的阿哥，一下子当了皇上，那不是天大喜事吗？”

“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喜事！谁也想不到，才二十四岁的顺治爷，没有几天的工夫，说是驾崩了，更想不到皇位会落在三阿哥头上。咱们正白旗，打那时候起，可就抖起来了！上三旗若说满洲、蒙古、汉军三个旗分，也许正黄、镶黄比正白旗来得人多势众。如说是包衣，正黄、镶黄比正白可就远了去了！”

“这是为什么呢？”

“还不就因为是太皇太后的人吗？皇上登位那年八岁，凡事都是太皇太后管。不过太监的势力还是很大，就把吴良辅砍了脑袋，内十三衙门也还是过了一年才能革掉。”

这是李老太太年深日久记错了。其实只过了一个多月。那天是顺治十八年二月十五日，特颁一道上谕：“朕唯历代理乱不同，皆系用人之得失，大抵委任官寺，未有不召乱者，加以佥邪附和其间，则为害尤甚。我太祖太宗痛鉴往辙，不设宦官。先帝以宫闱使令之役，偶用斯辈，继而深悉其奸，是以遗诏有云：‘祖宗创业，未尝任用中官，且明朝亡国，亦因委用官寺。’朕懔承先志，厘剔弊端，因而详加体察，乃知满洲佟义，内官吴良辅，阴险狡诈，巧售其奸。荧惑欺蒙，变易祖宗旧制，倡立十三衙门名色，广招党类，恣意妄行，钱粮借端滥费，以遂侵牟，权势震于中外，以窃威福。恣肆贪婪，相济为恶，假窃威权，要挟专擅，内外各衙门事务，任意把持；广兴营造，糜冒钱粮，以致民力告匮，兵饷不敷。此二人者，朋比作奸，扰乱法纪，坏本朝淳朴之风俗，变祖宗久定之典章，其情罪之大，稔恶已极，通国莫不知之，虽置于法，未足蔽辜；吴良辅已经处斩，佟义若存，法亦难贷，已服冥诛，着削其世职。十三衙门尽行革去，凡事皆遵太祖太宗时定制行。内官俱永不用，尔等即传布中外，刊示晓谕，咸使知悉，用昭除奸瘅恶大法。”

这佟义原是汉人，投归旗下，从龙入关，总管宫内事务，与吴良辅勾结作恶，幸而早死，得免身首异处之祸。

“现在要谈到织造上头来了。”李老太太说，“这自然是个好差使，正黄、镶黄两旗的包衣都想争。太皇太后说：‘织造既是管宫里所用的一切衣料，自然是我的事。既是我的事，就该让我的包衣去。’这话名正言顺，谁也不敢驳。于是乎曹家老太爷，放了江宁；马家老太爷，就是震二奶奶的太爷爷，放了苏州。”

“那时候我们家的老太爷呢？”

“是在河南当臬司。我们家老太爷一直做外官，直到跟曹家结了亲，姑老爷在皇上面前很说得动话，他由苏州调江宁，才保荐老爷来管这个衙门，至今二十七年，你帮我，我帮你，也分不出是曹、是李，反正一个好，大家好，真正叫是祸福同当。不过——”

李老太太突然顿住，昏蒙老眼望着天边圆月，若有所思，连环自然关切、自然要问。

“老太太倒是在想什么呀？”

“我在想，如今曹家跟马家倒又近了！”

意在言外，却很明显。她担心曹、李两家会渐渐疏远。

“老根儿人家，都是亲上加亲。”李老太太又说，“两家好，不如三家好，咱们李家应该跟马家也拴上亲。”

李老太太有个想法，亦可说是希望，希望鼎大奶奶能生个女儿，匹配芹官。姑表联姻，不但曹李两家更不可分，而且由于芹官是马家的外孙，鼎大奶奶又是马家的表亲，这一来重重姻缘，绾合三家，彼此就更不愁照应不到了！

吐露了这个想法，李老太太自语似的说：“我这个心愿，凑巧了一点都不难。不过，我怕我是看不见了！”

连环心想：一点都不错，老太太就再活一百年，也无法看到芹官做鼎大奶奶的女婿！依鼎大奶奶的为人，应该已经投胎在好人家了。不过也论不定，不都说吊死鬼要讨到替身才能投胎吗？

李老太太不知道她别有心事，见她不答，只以为她不以为然，便即问道：“连环，你说我这是痴心妄想不是？”

“不是，”连环想了一下，很谨慎地答说，“芹官今年六岁，鼎大奶奶就算今年有喜，也得明年才生，表兄妹相差还是六岁。差得太多了一点。”

“那怕什么！新郎官比新娘子大十岁的多得很。”

“那是别家！姑太太家就不成。”

“何以呢？”

“老太太倒想，姑太太就这么一条‘命根子’，有个不想早早抱孙子的吗？芹官长得又结实，至多十八岁，一定娶亲。可是，咱们家的小姐才十二岁，上花轿可是太早了一点。”

“啊，啊！我真是老悖悔了！连这么一点道理都想不通！”

说着，脸上浮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落寞的颜色。连环在月光映照之下，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替她难过得很。大概这个念头存在她心里不知多少时候了，想了又想，越想越爱想，自觉是个极好的主意，谁知道说出来半文不值，她那心里是何滋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亲上加亲的想法是不错的。连环想到一个人，顿时心头一喜，悄悄说道：“老太太，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成不成？”

“什么主意？”

“咱们不现成有个芹官的少奶奶在这里吗？”

李老太太想了一会儿，眼睛突然发亮：“你是说阿筠？”

“是啊！”连环很起劲地说，“同岁小几个月，模样儿，性情，又是那么灵巧！我看没有哪一样配不上芹官。”

李老太太的脸色转为肃穆了，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别的都说得过去，就怕姑太太嫌她从小没有娘，这家教上总差着一点儿。不过，也得看她自己！”

“老太太说得丝毫不差。只要有人管，有人教，有娘没娘是一样的。”

“你也说得太容易了！”李老太太郑重嘱咐，“这件事很可以做！不过要慢慢来，你先搁在肚子里，什么人面前也别说。等我想一想，再来好好筹划。”

04

连环打定了主意，要为李老太太达成这个心愿，她在想，第一步当然要跟四姨娘去谈。

自从发现李老太太留下来的东西，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多，四姨娘不免对连环存着芥蒂，只当是存心骗她。后来从玉莲、玉桂口中才知道真相——李老太太拿私房供孙子挥霍。连环劝过她几次，所以到后来祖孙都是瞒着连环“私相授受”。照此看来，连环既非存心欺骗，而且也证明她从没有私底下去看过老太太有些什么好东西。交柜子钥匙时，说“老太太花自己的钱，只怕也够了”的话，只是猜想而已。

因此，四姨娘不但前嫌尽释，反倒觉得她可敬可重，可以做个管家的好帮手。这时见她来了，便很假以辞色，一面让座，一面叫锦葵：“给你连环姊姊拿茶。”

“我自己来。”连环从锦葵手里接了茶，站在那里跟她说些不相干的话。

四姨娘心中明白，连环不会特为跑了来找锦葵聊闲天，必是有话不愿当着人说，甚至也不愿让人知道，私下有话要说。

于是，她问：“锦葵，昨天装鸭梨给大爷的那个盘子，收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快去收回来！那盘子一套五个，少了一个，其余四个就不能上台面了！”四姨娘又说，“从大奶奶没了，晚晴轩就没有人管了，什么事一问三不知，丢了还不知道是谁拿的，快去吧！”

“是！”锦葵答应着走了。

“连环，”四姨娘招招手说，“你必是有话跟我说，来，坐下来好说话。”

话很多，得从长计议。四姨娘说的实话，连环便端一张小凳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有件事，是老太太交代的。我不知道老太太跟老爷、姨娘提过没有，不过，我觉得我不能不说。”

“喔，你先说，是什么事？”

“老太太有个心愿，”连环左右看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想跟姑太太家，亲上加亲！”

四姨娘的表情，就跟当时李老太太听见她提出阿筠来配芹官那样，双眼显得格外明亮，而且很快地在眨动。显然的，她听到了一个值得好好去打算的新主意。

“连环，”她的声音在喜悦之中带着困惑，“老亲攀新亲，是怎么个攀法呢？”

“那面自然是芹官。”连环答说，“咱们家也有配得上芹官的小姑娘。”

“你是说阿筠？”

“不是我说的，”连环为了抬高阿筠的身份，撒了句问心无愧的谎，“是老太太的意思。”

“喔，喔，老太太的意思！”四姨娘一面想，一面说，“如果姑太太是老太太亲生的就好了。”

这表示她顾虑着曹太夫人未必肯从李老太太的遗命。然则曹太夫人不肯从命的原因在哪里？连环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是李老太太曾指出来过的，怕阿筠从小失母，家教或者有所欠缺。这一点必得有个很有力的解释。最好能举个彰明较著的例子，让曹太夫人心里有这么一个想法，女孩子从小没娘也不要紧，只要有人好好教导就行！这一来，亲上加亲就谈得拢了。

“连环，”四姨娘问道，“你看姑太太愿意不愿意结这门亲？”

“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怕姑太太嫌阿筠从小父母双亡，是个孤儿。”

“又不是孤儿院里没人管的孤儿！”

“是啊！”四姨娘想一想，也有信心了，“没娘的孩子，总有些坏习惯，贪嘴啰、撒谎啰、不大方啰！咱们阿筠可是一点都没有。”

“就是这话！”连环答说，“以前是跟着姨娘学规矩，以后还是得跟着姨娘，格外用点心照管，出了阁一定不会丢娘家的脸。”

她说一句，四姨娘点一点头。“事情倒真是一件好事。”四姨娘说了她心里的话，“今年连着出两件事，家运太坏，真叫人担心，老爷若是一倒下来，皇上怕不能像给姑老爷的恩典那样待咱们家。那时候你想，大爷能顶得起门户吗？只怕将来靠亲戚照应的日子还多的是。趁现在早早打算，拿两家拴得更紧，实实在在是一件要格外看重的大事！”

“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她老人家想得更远，说是这一来跟马家也拴上亲了，三家联络，更有照应。”

“对了！”四姨娘被提醒了，“这件事得从震二奶奶身上下手，只要她肯帮忙，事情就有六分账了。”

“是的。”

“不过，事情千万急不得！咱们得好好筹划定了，才能开口。倘或碰个软钉子，以后就不能再谈了。”

于是从这天起，四姨娘得闲就找连环，密密地反复计议，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曹太夫人与震二奶奶对阿筠有何欠佳的印象。但也不能教阿筠有意去讨“姑太太”与“表嫂”的好，只是一再叮嘱阿筠：要守规矩，别乱说话，要识得眉高眼低，别惹厌！

阿筠当然不知道大人们别具深心，只是乖乖地听话，尤其是孩子们最难做到的“识得眉高眼低”，她却做得很好，大人们在商量正事，她会远远地避开。看姑太太有点倦了，她亦会很知趣地悄悄退去。所以，曹太夫人一提起阿筠就夸奖：“真难为她，六岁的孩子，这么懂事！”

看看时机快成熟了，四姨娘跟连环商量，两个人的意见相同，先在震二奶奶面前露个口风，作为试探。如果震二奶奶赞成，便拜托做个大媒。

这当然要问过李煦。他还是第一次听四姨娘谈及此事，但认为不开口则已，开了口就不能碰钉子，所以不主张做何试探。

“那么，直接跟姑太太谈？”

“对了！谈这件事有时候，得要等出了殡，姑太太回南京之前，替她饯行的时候谈，也不必多说什么，只说老太太有此心愿，本想亲自交代姑太太，哪知病势突变，见了姑太太已无法开口。如今姑太太要回南京了，不能不提这话，看她做何说法。”

“姑太太一定说，芹官有娘在那里，得先跟她商量。事情还是不能定局。”

“虽未定局，不至于碰钉子。”李煦又说，“这件事能不能成功，关键在两个人的八字。今儿晚上，等我来细排一排。”

入夜来，李煦命小厮将《子平真诠》《万年历》等相命之书都找了出来，在灯下细细推算下来，不由得心有点凉了。

“怎么样？”四姨娘问说。

“不怎么太好！”李煦答说，“阿筠如果早生一个时辰，配上芹官的八字就好了！”

“怎么好法？”

“有三十年的帮夫运，寿至七十，四子送终，而且死在夫前！真正妇人家一等好八字。”

“这样说，芹官的寿算，还不止七十？”

“他们同岁，既死在夫前，丈夫自然不止七十。”李煦又说，“若是这个八字，姑太太一定中意，可惜不是！”

“不是也不要紧。”四姨娘说，“就算阿筠早生一个时辰好了。”

“啊！妙极！”李煦蓦地里一拍大腿，“怎么我就想不到此？”

“好倒是好，就怕阿筠的八字，曹家早就知道了，瞒不过去。”

“没有什么瞒不过！又不是到了十岁开外，有人来打听八字，流传在外，改了时辰会露马脚。”李煦看了看桌上的纸说，“阿筠生在卯时，就说寅时。‘寅卯不通光’，谁也弄不清她到底是寅时还是卯时，还不是凭大人一句话。”

接着，李煦又细心设计。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说阿筠的八字配芹官最好。因为震二奶奶太机灵，她要起了疑心，败事有余。同时，也不能自己把阿筠的八字告诉人家，这显得有恃无恐，不怕八字不合似的，也是个破绽。

“谈亲事，当然是讲两家交好，再论人品。谈得投机，八字差一点，也能将就。如果‘擀面杖吹火，一头儿热’，那面游移不定，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人提一句：‘不如讨个八字，合一合看！’那成败就全看八字好坏了！所以，这一着，在咱们是备而不防，务必深藏不露，到时候自有神效！”

四姨娘心领神会，只悄悄把这些话告诉了连环，叮嘱她说：“倘有人问起阿筠的八字，或者阿筠自己会问，你可记住，是寅时！”

“我知道。”连环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听说震二奶奶快回去了，我总觉得这件事最好当着她的面谈。震二奶奶好面子，喜欢揽事。照她的想法，这么一件大事，不能别人都知道了，她倒不知道！万一由这上头存了小心眼儿，怎么办？”

“这话倒也是！你的心很细，等我再跟老爷商量。”

这一商量，李煦翻然变计，索性假托李老太太的遗命，希望震二奶奶来做这个媒，而且还备了谢媒的礼物，自然是一份重礼。

05

震二奶奶定在腊八那天动身，一有了行期，便得排日子饯行，几个姨娘各做一天的东道，丧服中八音皆遏，只是弄些精致新奇的饮食，说些闲话，图个热闹。而名为替震二奶奶饯行，主客却是曹太夫人，所以四姨娘另做安排，以便避开曹太夫人谈这件亲事。

“明天轮到我，是老太太的三七，匆匆忙忙的，吃得也不安逸。震二奶奶，我跟你商量，明儿下午你什么事也甭管，好好歇个午觉，最好睡足了它。”

四姨娘顿了一下说：“晚上放完焰口，咱们俩清清静静喝一盅。我有好些话跟你说，还有老太太特为交代的一件事，我们老爷让我来说，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震二奶奶很高兴的，“我也有些话，不说带回去，肠子里痒得慌。”

“那就说定了！不过没有好东西请你。”

其实恰好相反，四姨娘备的这顿消夜，比谁都来得精致，不但精致，而且名贵，有松江的四腮鲈，也有松花江的银鱼紫蟹，都是进贡的天厨珍品。

锦儿当然也算客，在偏屋另外请她，特地邀了连环作陪。四姨娘吩咐：“锦葵、顺子，你们两个轮班儿，一个在那屋陪客，一个就上这里来招呼，回头再换。”

“怎的不把她们也找了来？”震二奶奶问说。

“这有个缘故，回头你就知道了。”四姨娘说，“请上座！”

“没有这个道理！咱们对面坐吧。若是拘束，就无趣了。”

“说得是！”

四姨娘又要“安席”，也让震二奶奶拦住了。“可惜只得两个人。”她坐下来，手扶着筷子说，“有我表婶在就好了。”

“若是她在，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话中包含的事太多，震二奶奶无法接口，换了个话题。“我那表叔呢？”她问，“明年得续弦吧？”

“白事都还办不过来，哪里就谈得到办喜事了？”

一连碰了两个软钉子，把震二奶奶的兴致打掉了一大截。四姨娘很快地发觉了，深为不安，自责似的强笑道：“你看我这个人怎么啦，真像苏州人说的，‘吃了生葱’，一开口就惹厌！”

“哪里的话？四姨，你自己多心。”震二奶奶很体谅地说，“我知道你心境不好！也难怪，如今府上这个家，除了你，谁也当不下来。”

“有你这句话，我受气受累也还值！偏有人还不服气，只当当这个家有多大的好处似的。有时候想想，那口气真咽不下，恨不得就撒手不管，反正别人吃饭，我不能吃粥，何苦卖了气力还招人闲话？”

这是指的二姨娘。接着便讲了许多她跟四姨娘怄气的故事，震二奶奶自然是以同情与关切的心情倾听着，刚才所生的小小芥蒂，也就在这一番深谈中消释了。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府上的这本经，特别难念。不过，”震二奶奶特别提高了声音，希望能起鼓舞的作用，“舅公身子仍旧那么硬朗。表叔，这回看上去沉静老练，跟以前大不相同，若是皇上赏下什么差使来，不必愁他拿不下来。就这两件事说，四姨，你眼前累一点儿，后福还有的是呢！”

四姨娘却无这种只往好处看的想法，但如只往坏处看，便是一家败落人家，又有谁肯跟你攀亲，所以话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笑容答说：“但愿如你的金口，说真格的，小鼎这趟从热河见了驾回来，真是长了见识，看上去是有出息的样子了。不过，有才情还得有人缘。”

“‘花花轿子人抬人’，人缘亦要彼此帮衬才显得出来。若是无亲无友，光是老婆孩子、丫头听差面前得人缘，能管什么用？”

四姨娘一听这话，觉得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赶紧接口说道：“一点不错！亲戚彼此帮衬最要紧！震二奶奶，老太太得病的时候，有几句很要紧的话交代下来。我们老爷说，姑太太那里，震二奶奶是个当家人，这样的大事，应该先告诉她。而且老太太又交代了，这件事要托震二奶奶。有此两层关系，姑太太那里倒可以慢一慢，且先看震二奶奶的意思。”

左一个“震二奶奶”，右一个“震二奶奶”，且又将她看得这么重，抬得这么高，身受者真有飘飘然之感了。

不过，喜在心里，而脸上却是一脸肃穆之中带着惶恐的表情。“四姨！”她敛手说道，“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遗命，怎么一件大事？只怕我办不下来！”

“世上就没有你办不下来的事。”说到这里，她转脸对顺子说，“你去替锦葵，叫她把两个盒子捧了来。”

“是什么盒子？”

“锦葵知道。”四姨娘回脸看着震二奶奶，“老太太说，曹家、李家，还有府上马家，这三家是分不开的，一荣俱荣，同枝连根。芹官虽是外曾孙，跟自己的曾孙没有两样。姑老爷又只有这么一枝根，将来务必替他找一房能够成家把业的好媳妇。如今天缘凑巧，现成有个小姑娘在这里。老太太说，人品模样儿，照她看，是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只要托出一位够面子的人来做媒，亲事一定可以成功。震二奶奶，我家老太太托的是你，还亲自替你留下了媒礼。”

震二奶奶听到一半，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所以四姨娘在说后半段时，她听而不闻，只在心里琢磨。这件事轻许不得，是不须多想就知道的。她在琢磨的是，自己应该采取怎样的一种态度？要决定这一层，又得先自问有几种态度可采？

一种是婉言辞谢，但决不可行！且不说至亲，就是泛泛之交来请作伐，除非有特殊的窒碍，不便开口，亦无拒绝之理。

一种是存心敷衍，好歹先答应下来，办得成办不成再说。这样的态度，有欠诚恳，也不宜施之于至亲。

一种是尽力而为，看起来这是唯一的相待之道。不过，话说几分，亦有讲究，只能见机行事了。

等她刚想停当，四姨娘的话也快说完了，听得最后一句，不由得双手乱摇。“使不得，使不得！”她说，“这时候哪里就谈得到媒礼了？”

四姨娘也是极能干的角色，机变极快。“媒礼也不过说说而已！”她说，“实实在在是老太太的一点‘遗念’，不过，凭良心说，老太太待你可真是不同，照我看，就是给你留的一份最好！”

长辈去世，将生前服御器用，分赠亲近的晚辈，名为“遗念”，旗人原有这个规矩。本乎“长者赐、不敢辞”之义，而且有这样郑重的意思在内，自然逼得震二奶奶非受不可了。

等把锦葵捧来的一个包袱解开，里面一大一小两只古锦盒子。四姨娘先开大的那个，里面是一双玉镯，白如羊脂，碧如春水，色泽正而且透，确是罕见的上品。

小的一只之中，是一枚押发，拇指大的一片红宝石，四周金丝累镶，不但名贵，而且精致，震二奶奶一看就爱上了。

“老太太赏我这么好的东西，叫我心里怎么过得去？”震二奶奶说，“我看，给我换两样别的，这些东西留着将来给阿筠添妆吧！”

“不相干！各有各的。”四姨娘将那枚押发拈在手里，“你的头发好，正配使这个！”说着，便走到震二奶奶身后，要替她将这枚押发戴上。

曹李两家的女眷，虽在旗籍，却是汉妆。震二奶奶梳的不是“燕尾”，仍是堕马髻。她确是生了一头好头发，虽有服制，不施膏泽，亦如缎子一般又黑又亮，衬托得押发上的红宝石，格外鲜艳夺目。

锦葵去取了两面西洋玻璃镜子来，跟四姨娘各持一面，为震二奶奶前后照看，她嫌看不真切，取下押发插在四姨娘头上，左右端详，越看越爱。

“明天得专程到老太太灵前去磕个头。”震二奶奶有些不安地说，“我们做晚辈的，也没有能在她老人家面前尽多少孝心，想想真叫受之有愧！”

四姨娘微笑不答，只亲自检点这两样珍饰，照旧用包袱包好，放在震二奶奶身后的茶几上，摸一摸酒壶说：“酒凉了！锦葵，烫热的来！”

就这片刻之间，震二奶奶已经想好了，做媒一事，不能不格外尽心，不过，话要说得清楚。

“四姨，”她说，“阿筠配芹官，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你知道的，我们家的那个‘小霸王’，不但是我家老太太的‘命根子’，也是曹家的‘正主儿’！所以谈到这件事，连我家老太太也做不了主。”

四姨娘大为惊愕：“怎么？”她急急问说，“怎连姑太太都做不了主！那么谁能做主呢？”

“王妃！”

震二奶奶所说的“王妃”，是指平郡王讷尔苏的嫡福晋。平郡王是太祖次子，太宗胞兄礼烈亲王代善之后。代善有拥立胞弟的大功，所以蒙恩特深，一门六王，煊赫无比。但一样封王，却有区分：一种是及身而止，子孙虽可袭爵，却逐次降封，爵位越来越低；一种是“世袭罔替”，只要清朝不亡，子子孙孙永袭王爵，俗称“铁帽子王”。

“铁帽子王”一共只有八个，而代善一支，已占其三：本人是礼亲王，长子岳托一支是克勤郡王，三子萨哈璘一支是顺承郡王。岳托传子罗洛浑，罗洛浑传子罗科铎，已在康熙初年，改封号为“平郡王”。

讷尔苏是罗科铎的孙子，康熙四十年袭爵，照例成为镶红旗的旗主。其时曹寅正是得君最专之时，皇帝竟将他的长女“指婚”讷尔苏。在康熙四十五年冬天，由曹寅亲自送女进京成婚。包衣的身份极低，竟得联姻皇室，出一个王妃，实在是绝无仅有的荣宠。

平郡王妃已经生了儿子，名叫福彭，今年十三岁。这福彭是曹太夫人的外孙，亦就是芹官的表兄。四姨娘知道，曹家上上下下都有个确信不疑的想法，福彭将来会成为“王爷”。而芹官有个当“王爷”的嫡亲表兄，飞黄腾达，重振家声，亦是必然之事。但是，芹官的一切，得由平郡王妃来做主，她却还是初次听闻。

不过，只要多想一想，就会觉得这不但是事理之常，而且也是势所必然。旗人家本来尊重姑奶奶，何况这个姑奶奶是如此贵重的身份。就平郡王妃来说，欲报父母之恩，期待娘家兴旺，若无芹官，一切都将落空！自然呵护备至。

在曹家，希望都寄托在王妃身上，正要她来关切芹官！此时关切得愈深，将来照应得愈多，实在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想通了这些道理，更觉得这头亲上加亲的姻缘，非结成不可。

于是从容不迫地说道：“王妃远在京里，凡事也不能凭空拿主意，而且也不会违拗姑太太的意思。姑太太呢，什么事都少不得你这位军师，所以说来说去，顶重要的还是你！”

“四姨，你真把我抬举得太高了！当然，这件大事，我家老太太会问问我，我也一定会效劳。不过，四姨，你只见我家老太太事事将就着我，不知道这是她老人家的手段。我说对了，当着人抬举我，好叫我格外巴结；说得不对，决不肯在人面前驳我，保住我的面子，才能让下人服我。其实，事无大小，她老人家心里自有丘壑。所以，我只能说，我尽力去办，办得成办不成实在不敢说！”

“是的，是的！”四姨娘虽不无失望，却丝毫不敢形诸颜色，仍是十分感谢的神情，“二奶奶你这‘尽力’两个字，老太太如果听得见，一定也会高兴。”

“本来就该尽力！”震二奶奶说，“反正都还小，慢慢儿来。顶要紧的是，阿筠自己要争气。”

“一点不错！好在这孩子要强，懂事，肯听话。老太太生前宠她，我们也不敢不照老太太的意思，格外照看她。”说到这里，四姨娘用一种突然想到的语气说，“二奶奶，我跟你商量，老太太的意思，应该怎么样告诉姑太太？”

“我看，应该让舅公跟我家老太太当面说。”

“按规矩是应该这么办。不过，”四姨娘很谨慎地说，“他又怕碰钉子。”

“怎么叫碰钉子？”

“怕姑太太不答应。”

震二奶奶心里好笑，李家热衷这头亲事，竟致如此患得患失！本想说：“如果舅公一说就成，岂不是用不着媒人了吗？”但话到口边，突然醒悟，这样说法倒像她对做媒很有把握似的，千万说不得！

于是她想一想答道：“不会的！既是老太太的遗命，就不愿意也不能当时就驳回。”

“那么，二奶奶，照你看，跟姑太太说了，她会怎么说？”

“这就很难猜了！不过，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家老太太一定有个能让人心服的说法。”

“是的，姑太太行事，向来让人佩服。”四姨娘说，“我的意思，最好请你先代为探探口气。”

“这当然应该效劳。不过，这个口气怎么个探法，可得好好儿琢磨琢磨，把话说拧了，弄成个僵局，以后要挽回就很难了。”

“是的。”四姨娘想了想说，“不妨探听探听，姑太太是不是喜欢阿筠？”

“那不用探听，喜欢！可是，四姨，喜欢归喜欢，跟做曾孙媳妇是两码事。”

“这话也不错。”逼到这地步，把四姨娘的实话挤出来了，“干脆就拜托你跟姑太太说，老太太有这么一份心愿，看姑太太怎么说？”

震二奶奶无法推托了，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06

听震二奶奶悄悄说完，曹太夫人久久不语，表情极深沉，竟看不出她的意向。不过，很重视这件事，却是可以断定的，否则不必做这样深长的考虑。

“我跟你实说吧，我都没有想到过这件事。”曹太夫人紧接着又说，“这话不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想到心里就在说：还早得很！急什么？就把这一段儿抛开了。如今老太太有这个意思，我自然不能不仔仔细细想一想。想下来还是那句话：早着呢！不必急着定亲。至于阿筠，将来替芹官找媳妇的时候，少不得也会想到她，不过这会儿还谈不上。女大十八变，这会儿定下了，万一将来不如意，你说怎么办？还能退婚吗？”

这话说得很透彻，震二奶奶完全了解了。她心里在想，这个媒现在还无从做起，不过受了人家的重礼，不能不想法子搪塞。

“你跟四姨娘去说，就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阿筠既是老太太喜欢，就该另眼相看，尽心管教，将来只要性情温柔贤淑，像我们这种人家，不怕物色不到好女婿。这才是不负老太太的一番期望！”曹太夫人停了一下又说，“至于亲上加亲这件事，不妨这么想，可别以为事情非这么办不可！姻缘这两个字最难说，我也做不得主。譬如说你大姑，做梦也想不到会嫁到王府。再说，芹官到底还有他娘在，也得问问她的意思。你说，我这话是不是？”

“哪有个不是的？”震二奶奶答说，“反正凡事经你老人家一想，里外透彻，别人能想到的，话里就有了，就怕我说不周全！”她抬眼看着秋月又说，“你也帮我记着点儿，若是我说漏了，提我一声儿。”

“你一个人去跟她说好了！”曹太夫人立即接口，“你跟四姨娘说，这件事只能摆在心里，千万别说破！阿筠慢慢懂事了，若有那不知轻重的丫头，拿这个逗她取笑儿，让她一生了心，说不定就害她一辈子！”

听到最后几句话，震二奶奶懔然心惊，连连点着头说：“老太太的心可是真细。这一层上头，关系不小，我一定跟四姨娘说明白！”

话确是说得很明白。因为除了曹太夫人的意思以外，还有震二奶奶的解释。

照她的解释，其实阿筠已经中意了。但女大十八变，不能不防以后的变化，譬如说：阿筠还没有出痘。倘或一场天花，留下什么残疾，还能退婚吗？曹太夫人再有一层不放心的是，怕阿筠无人管教，长大来不是乖戾骄纵，就是小家子气。芹官岂能娶这样子的媳妇？

除了说曹太夫人对阿筠已经中意，略嫌武断以外，其余的话都能道着本意。四姨娘是聪明人，听了这些话，心里自然而然有了一个结论：阿筠长到十四五岁，如果仍是像目前这样，令人喜爱，这头亲事就有把握了。

这样的结果，不能满意，但也不曾失望。再想到李煦还安排着“改八字”那个伏笔，更觉希望无穷，不由得就有了笑容。

“姑太太真正老谋深算，不能不服她，更不能不听她。阿筠还是我自己带！”她说，“将来是怎样的贤淑，还不敢说，女孩儿家要温柔，这一点，我也是常常跟阿筠这么说。至于出痘的时候，自然格外当心。会不会留下什么残疾，那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四姨全明白了！”震二奶奶因为她有此欣悦的表情，觉得那份重礼可以受之无愧，亦大感宽慰，笑着说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若说女孩儿会是小家子气的样子，是决不会的，就怕把她的脾气宠坏了！”

第五回  震二奶奶为绣春和绅二爷做媒

01

就在震二奶奶动身的前一天，传来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镇江对岸瓜洲至十二圩的江面上，有只赴任的官船，为一伙明火执仗的强盗所抢劫，刀伤事主，还掳走了上任新官的一个姨太太。这伙强盗，有的说来自太湖，有的说是盐枭，年近岁逼，饥寒驱人，迫不得已做下这么一件案子，被掳的姨太太已经送回去了。

“就送回去也糟蹋过了！”李煦跟四姨娘说，“劝震二奶奶过了年再走吧！我今年的运气坏透了！别再出事，我想起来都怕。”

“劝姑太太过了年走，也许还办得到。震二奶奶怎么行！人家不过年了？”

“你不管，先劝一劝再说。”

“一定办不到。”

果然，震二奶奶表示怎么样也得走。曹太夫人也说，非想法子送她回南京不可。

法子怎么想？把李煦请了来商量，李煦认为只有一个法子，请水师营派兵护送。

“这又好像太招摇了！”曹太夫人不以为然。

“而且，也不方便。”震二奶奶也不以为然，她的胆亦很大，“其实亦无所谓！一闯就闯过去了。我不信我会那样子倒霉，偏叫我遇上了！”

“我的二奶奶！”四姨娘说，“遇上了，可就不得了啦！情愿小心，耽迟不耽错。”

“迟也迟不得！”震二奶奶皱着眉，“多少事在等着我，这两天我想起来都睡不好觉。”

刚谈到这里，李鼎赶来了。他也是得知瓜洲江面的抢案，跟李绅谈起，觉得他有个看法，非常之好，特地来告诉他父亲。

“绅哥说，水路千万走不得——”

李煦如今一听见李绅，便无明火发，当时喝道：“他懂什么！”

“舅公，”震二奶奶劝道，“且听听他是怎么说。”

李鼎等了一下，看父亲不作声，才又往下说道：“这几天冷得厉害，河里会结冰。万一拿船胶住了，就不遭抢，也是进退两难，那一下费的劲可就大了！”

“啊！一点不错！”震二奶奶说，“我可不敢坐船，起旱吧！”

“起旱可辛苦得很呢！”李煦提出忠告，也是警告。

“辛苦我不怕！只要平安，只要快就好。”

“绅哥也说，起旱为宜。照他看，越冷越晴，旱路走起来还爽利。署里派个人，再派两个护院的送了去，包管平平安安到南京。”

“这好！”震二奶奶转脸问道，“老太太看呢？”

“只要你肯吃苦，自然是起旱来得好！”

“不管旱路、水路，路上不平静，总不能叫人放心。”李煦说，“要嘛，让小鼎送了去。他有功名在身上，到哪里都方便。署里至多派个笔帖式，那班满洲大爷的谱儿太大，帮不了忙，只会添麻烦。算了，算了！”

“小鼎有功名在身，可也有服制在身。马上就要出殡了，怎么赶得回来？”曹太夫人说，“果然要派人送，我倒想到一个人，就怕大哥不愿意。”

“没有那话！”李煦不假思索地说，“只要姑太太觉得谁合适就派谁，我为什么不愿意？”

“那就请你绅二哥送一送吧！”曹太夫人对李鼎说，“他出的主意不错，必是个很能干、很靠得住的人。”

“是！”李鼎看着他父亲。

李煦果然不大愿意，但话已出口，不便更变。再则也实在找不出别的亲属可当护送之任，只好点点头：“就让他送！你把他找来，让姑太太交代他几句话。”

“我这就去。”

李煦不愿见这个侄子，托辞去交代钱仲璿，转身走了。曹太夫人望着四姨娘笑道：“我说得不错吧！你老爷果然不愿意。”

“姑太太别理他！绅二爷送去很妥当。”

“他的号，叫什么？”

“叫缙之。”

“对！叫缙之，我想起来了，缙绅的缙。”曹太夫人又问，“我听说缙之打算回山东去，有这话没有？”

“我也听说了，不过不便问，一问倒像真的要撵他走似的。”

曹太夫人不作声，心里另有盘算，一时也不肯说破，只谈些在北道上起旱的情形，那种荒村野店的苦况，别说不曾到过北方的四姨娘，连震二奶奶都未曾经过，因而听得出了神。

正谈得起劲，只听门外人声，丫头打了帘子，先进来的是李鼎。“绅哥来了！”他问，“是不是让他进来？”

“既然请他护送，也就不必回避了！”曹太夫人这话是指震二奶奶而言，“请进来吧！”

于是李绅步履安详地踏了进来，叫声：“大姑！侄儿给大姑请安。”说完，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请起来，请起来！”

等他站起身来，震二奶奶已经预备好了，一面裣衽为礼，一面盈盈含笑地叫道：“绅表叔！”

“不敢当！”李绅还了一个揖。

“快过年了，还要累表叔吃一趟辛苦，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李绅尚未答言，曹太夫人抢着说道：“还不知道绅表叔抽不抽得出工夫，你倒像是以为定局了！”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李绅问道，“哪天动身？”

“自然越快越好，不过——”曹太夫人踌躇着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走法？”

李绅懂她的意思，“怎么走法”不是问路途，是问轿马。江南水乡，汊港纵横，只要不是深山，几乎就没有船不能到的地方。因此，堂客出远门，全由水路。至于短短陆路，譬如烧香、上坟，或者十几二十里以外探亲，有钱坐轿子，没钱坐“一轮明月”的小车。若说像北方起旱的大车，江南只用来拉货，很少坐人，尤其是堂客。

要坐当然也可以，只是要吃苦头。第一是尘沙甚大，就有车帷也不甚管用；第二是颠簸得厉害；第三是这种数九寒天，凛冽西风，扑面如刀。

“当然不能坐车。”李绅答道，“别说震二奶奶，就是我，一天坐下来，不把骨头震散了，也冻僵了，只有坐轿子。”

“坐轿子自然好！轿班一路抬到南京，得多早晚才到得了？”

“这得委屈震二奶奶，不能坐家里的大轿了！”李绅说道，“只有算好路程，派人打前站，哪里打尖，哪里宿夜，都定规了准地方。轿子是一天一晚，预先雇好了它！”

“绅表叔算计得一点不错。”震二奶奶大为高兴，“这是跑驿站的办法，‘换马不换人’，一班轿夫赶几十里路，不太累就快了。”

“还是我举荐得不错吧？”曹太夫人向震二奶奶得意地说了这一句，转脸向李绅说道，“缙之，就都托你了，我们听信吧！”

“是！”李绅答说，“我想，明天来不及，准定后天动身好了。”

“原定后天动身。”震二奶奶问道，“要派人打前站，只怕后天也来不及。”

“不要紧！这条路我熟，尖站、宿站，哪家客栈比较干净，我都知道，告诉他们到那里接头就是了。”

话虽如此，李绅亦须禀明而行，李煦对于隔站换轿，派人打前站，都表同意。但不主张住客栈，因为由苏州到南京，各地皆有跟苏州织造衙门，或者扬州盐院有关系的殷实商人，可做东道主。

同时，李煦认为应该加派李鼎护送，虽不必到南京，至少亦应送到镇江。

这番盛意为曹太夫人与震二奶奶坚决辞谢了。因为已过腊八，家家都在忙着过年，不便打扰，更怕居停情意忒厚，殷殷留客，误了归程。至于李鼎送到镇江，一来一往怕赶不上出殡，而且震二奶奶一走，四姨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也得李鼎在家，帮着照料。

这都是实情，而况李煦做此主张，无非笼络，意思到了，目的也就达到了，所以并不坚持。

02

一主两婢，三乘轿子，护送的是李绅与两名护院，张得海、杨五；另外是李家的俩男仆，李才、李富；李绅的小厮小福儿；曹家的一个老仆曹荣。除了两名护院骑马，其余的都坐车，是拿织造衙门运料的马车加上布篷、铺上棉垫，坐人带装行李，一共用了五辆。车把式加马夫，一行恰好二十人。

动身这天虽冷，但无风而有极好的太阳，加以沿运河的塘路，因为是南巡御舟纤道，路面一律用青石板，修治得相当平整，无论车马轿子，都走得很爽利。夕阳衔山时分，便已到了无锡。

照李绅的指定，打前站的李家二总管温世隆，在东关最大的招贤客栈包了一大一小两个院落。小的那个院子只得三间房，正好归震二奶奶带着她的两个丫头住。李绅住在大院子里，一个人占一间房，其余的人，两个、三个一间，勉强够住。

“老曹！”李绅第一天落店便立了个规矩，“你家二奶奶那里，归你照应。我特为把你跟两位护院，安排在西面靠小院子的那间屋，不但为了照应方便，也为了看守门户，不论什么人不准进小院子！今天住无锡，明天住常州，后天住镇江，都是这么办。请你记住了！”

“是！”曹荣答说，“不过那间屋只摆得下两张床。”

“两张床够了！你一张，两位护院的合一张！”

“啊，啊！”曹荣敲一敲自己的脑袋笑道，“我真糊涂了！护院的巡夜，轮班儿睡。”

“对了！”李绅正一正脸色，略略放低了声音说，“晚上你也惊醒一点儿！”

于是，曹荣将震二奶奶的行李送了进去，正在帮着铺陈，只听小福儿在外面大喊：“曹二爷，曹二爷，给你送东西来！”

曹荣正在解铺盖绳子，便即高声答说：“什么东西，你送进来！”

“我不敢！绅二爷交代，我踏进这个院子，就要打断我的腿。”

“好家伙！”震二奶奶笑了，“绅二爷的规矩好大！”她向她的另一个丫头绣春说，“你去告诉绅二爷的那个小厮，说是我让他进来的，叫他不用怕。”

等将小福儿唤了进来，只见他一手端一盆冒热气的糨糊，一手握着一大把桑皮纸裁成、寸许宽的长纸条，冲着曹荣说道：“绅二爷说，怕板壁有缝会灌风，让我把这些东西送来给你。”

“好！小兄弟索性劳你驾糊一糊，行不行？”

小福儿想了一下，慨然答道：“好吧！我替你糊，先糊哪一间？”

“先糊东面这一间。”曹荣又说，“反正只住一夜，就在外面糊好了。”

“不！”震二奶奶亲自掀开门帘说道，“外面糊得一条白一条白的，有多难看！到里面来糊。”接着又问小福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福儿。”

这小福儿约莫十四岁，圆圆的脑袋，很黑。多肉的鼻子与嘴唇，一双大眼，长相憨厚，加以震二奶奶爱屋及乌，就越觉得他讨人欢喜了。

“你进来吧！”

屋子里靠窗是一张杂木方桌，两把椅子，得移开了才能动手。震二奶奶正要唤丫头帮他的忙，但见小福儿钻到桌子下面，用脑袋一顶，双手扶着桌腿挪了开去。

“真叫有其主，必有其仆！”震二奶奶向两个丫头笑道，“别看他是孩子，还真管用呢！”

受了夸奖的小福儿，越发卖弄精神，很快地糊完了壁缝，依旧用头顶着桌子放回原处，摆好椅子问道：“震二奶奶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有了！回去替我跟你们二爷道谢。”震二奶奶向锦儿说道，“给他一个赏封，拿大的！”

震二奶奶预备着好些赏封，一两、二两、五两共三种。小福儿不想当这么一个差使，就能落五两银子，喜不可言，傻傻地笑着，十分滑稽，惹得锦儿和绣春，也都抿着嘴笑了。

这一来，小福儿自然更起劲了，糊完了另外两间屋，又供奔走，一会儿送茶水，一会儿送火盆，里里外外，来去不停。最后一趟来，却是空手，道是有人送菜来，还有话要让曹荣转告震二奶奶。

送菜的是无锡城里一个姓薛的商人，开绸庄、开米行、开油坊，什么生意都做，而且做得很大。跟江宁、苏州两织造衙门都有往来，听说震二奶奶路过，特地派他的兄弟薛老三来致意。李绅便让曹荣跟他去打交道。

“家兄说，曹少夫人路过，本来要着女眷过来请安，不过老实妇人上不得台盘，只好送几样不中吃的菜，请曹少夫人赏脸。”薛老三说，“另外还有几个泥人儿，是送小少爷玩的。”

“多谢，多谢！等我先上去回一声，请薛三爷宽坐。”

其实是跟李绅商议，该不该收？李绅认为并无不可，便具了个代收的谢帖，又赏了薛家下人四两银子。将来客打发走了，他命小福儿帮着曹荣，将四个食盒，一只木箱都搬了进去，请震二奶奶过目。

四个食盒中是六大六小一火锅，极好的一桌“船菜”。震二奶奶留下生片火锅、一只烤过再煨汤的鸭子、一碟糟酿子鹅，其余的菜，犒赏两名护院跟李家的下人。

“是不是先让绅二爷挑几个菜留下来？”

“不必！”震二奶奶毫不考虑地答说，“请绅二爷一起来吃好了！在路上不能按家里的规矩。再说，我也吃不了这些东西。不如请了他来，一面吃饭，一面商量商量明天的事。”

听曹荣转达了这些话，李绅点点头。他不是什么拘谨迂腐的人，既然震二奶奶不在乎，他又在乎什么？

“好吧！我再交代几件事，回头我进去。”

话刚完，只见窗外一条长长的辫子甩过，是绣春来传话：“我家二奶奶说，请绅二爷跟柜上要一坛子惠泉水，真正的惠泉水。”

“好！我知道了。”

李绅随即派小福儿跟柜房要了送进去，自己交代了几件事，洗一把脸，潇潇洒洒来到小院子里。

这个小院落已非刚到时的光景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走廊上支着两个炭炉，一个烹茶、一个蒸菜。熊熊的火焰，衬着雨过天晴颜色窗纱上掩映的灯光，入眼便觉心头温暖，整日风尘之苦，一扫而空。

“绅二爷来了！”锦儿一面通报，一面打门帘，“请东面屋里坐。”

震二奶奶将东屋做了饭厅，饭桌已铺设好了：正中一个火锅，火焰正在上升，上手摆一双牙筷，下手也是一双牙筷，不过包金带链子，一望便知那是震二奶奶的座位。

等李绅在火盆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绣春端来一个漆盘，上面是一具簇新五彩的瓷壶，同样富贵不断头花样的两只茶杯。

“二奶奶说，福建武夷茶，不能用盖碗，要用茶壶。刚沏上，得稍微焖一会儿，香味才能出来。绅二爷，你自个儿斟着喝吧！”

李绅听她语声如簧，看她眼波流转，一条甩来甩去的长辫子，显得腰肢极活，不由得想多打量她一眼，却只看到一个背影，腰细臀丰，不像姑娘，像是妇人。

一面想一面斟着茶喝，只听帘一响，抬头看时，艳光四射的震二奶奶已出现在他面前了！

“绅表叔，”她含笑说道，“这一天可把你累着了吧！”

“不累，不累！”李绅站了起来，“但愿天天是这种天气，那就很顺利了。”

“请坐！”震二奶奶向窗外说道，“就开饭吧！”

于是锦儿来主持席面，薛家送的菜以外，把自己带来的路菜也摆了出来。八个生片碟子，无处可以位置，摆在一张小条桌上，抬了过来，接上方桌，居然也是食前方丈的模样了！

“请上坐！”震二奶奶说，“绅表叔，你是长辈，别客气。让来让去的，就没意思了。”

“恭敬不如从命！”

李绅在想：严冬旅途，有这么艳丽的一主二婢照应着，在这么一间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吃这么一顿肴馔精洁、食器华美的晚饭，也是人生难得的际遇，让来让去的闹虚文客套，简直就是有福不会享！

因为这一转念，对于震二奶奶替他斟酒布菜，便都能泰然而受了。

“绅表叔的尊庚是？”

“我是吴三桂造反那年生的，今年四十八。”

“看不出，最多四十岁！”震二奶奶又问，“听说还没有表婶？”

“再也不会有了！”李绅笑一笑，喝了口酒。

“为什么？”

“古人说：四十不娶，可以不娶，年将半百，何必再动这个心思。好比八十岁学吹鼓手，也太自不量力了！”

“绅表叔也别说这话！五十岁续弦的还多得很呢！”

“那是前妻有儿女要照料，迫不得已。像我，孑然一身，何必再弄个家室之累？”

“说起儿女，我可要拿大道理说表叔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不想成亲，房里也该弄个人才是。”震二奶奶又问，“莫非舅公就没有提过这话？”

“提倒是提过。我说不必，就没有再往下提了。”

“‘不必’跟决不行不一样！绅表叔，我劝你还是得弄个知心着意的人。”

“知心着意，谈何容易？”李绅举一举杯说，“有这个伴我，也就足够了。”

震二奶奶笑了。“有个人陪着你喝，不更好吗？”她说。

李绅心中一动。“我倒从来没有想过。”他说，“那就更难了！又要知心着意，又要会喝酒，哪里找去？”

“只要肯下心思去找，哪里会没有？像府上这样大家，丫头带‘家生女儿’总有三四十，我就不相信会找不到一个中意的。”

李绅笑笑不答，从火锅里夹了一大筷子涮好的山鸡片、腰片，放在小碗里，吃得很香。

看他这一笑，有着皮里阳秋的意味，震二奶奶有些好奇，很想问一问，却又怕问出什么令人叹息的事来，搞坏了此刻的心境，终于还是忍住了。

“倒是小鼎，”李绅忽然说道，“实在应该早早续弦。震二奶奶若有合适的人，不妨做媒。”

“怎么才算是合适的人呢？”

“自然要贤惠知礼，能干而能忍耐，年纪大一点倒不要紧！”

“你说要能忍耐，这话很对，‘婆婆’太多，气是够受的！不过，”震二奶奶问道，“何以说年纪大一点的倒不要紧？”

这是李鼎自己说的话，甚至还作了譬方：“就像震二奶奶那样，二十七八岁了，我亦不在乎。”不过这话不便实说。李绅想了一下答道：“娶妻，各人的喜爱不同，有的喜欢婉转柔顺，像个小妹妹；有的喜欢爽朗明快，拿得出主意，做得起决断，像个大姊姊那样的。”

“这么说，鼎表叔是喜欢大姊那样的人啰？”

“当然应该这么说。”

“那么，绅表叔，你呢？”

“我——”李绅摇摇头，“我自己都说不上来。也许，也许跟小鼎的想法差不多。”

震二奶奶的量浅，此时因为谈得投机，又是陪着李绅大口大口地喝，不知不觉地已有了些酒意，想说的话也就更多。“绅表叔，”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呢？是像小妹妹呢，还是大姊？”

“震二奶奶是巾帼须眉。”

“那自然是大姊了？”

李绅笑笑不答，喝一口酒，拈了两粒杏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而视线却只是随着绣春在转。

震二奶奶有些扫兴，谈得好好的，忽然冷了下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冷眼旁观，不须多久，便已恍然，怪不得他不愿娶妻。原来他是“玩儿”惯了，所以会中意绣春这种骚货。

其实，哪个男人不爱骚货？震二奶奶想到丈夫背着她跟绣春挤眉弄眼的丑态，胸口就酸酸的不舒服。忽然，她灵机一动，心里在想：何不趁此机会，把这个“骚货”撵走？

此念一起，就不觉得扫兴了。“绅二叔，”她说，“我看你既不是喜欢像大姊的，也不是喜欢像小妹的；得要又像大姊，又像小妹。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震二奶奶，你这话可把我问住了。”李绅笑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哪谈得到对不对？而且，我也想不出，怎么会又像大姊，又像小妹？”

“俗语说，‘上床夫妻，下床君子’，我得把这两句话改一改，‘上床小妹，下床大姊’。这话怎么说呢，下了床照料你的饮食起居，有时候还得要管着你一点儿，才能让你觉得是真的关切。这不就像个做大姊的样儿吗？”

李绅笑了：“震二奶奶的口才可是真好！形容得一点不差。”他顺口问道，“‘上床小妹’，可又怎么说？”

“这要用怎么说？还不是由着你的性儿，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由于语涉不庄，所以震二奶奶故意绷紧了脸，而且声音有点像生气的样子。李绅不免愕然。看到他的神气，想象自己假装正经的模样一定很滑稽，震二奶奶不由得“扑哧”一笑——这一笑开头可忍不住了，将头一低，以额枕臂，伏在桌上笑着，鬓边所插的一朵白绒花，颤巍巍地抖动不停。

03

第二天宿在常州，仍旧包的一大一小两个院子。有了前一天的经验，李绅就省事得多了，恰好在同一家客栈中遇见一个南归度岁的好友，旅途邂逅，相偕入市，把杯细叙契阔，直到起更时分才回来。

“震二奶奶来请二爷吃饭，我说跟朋友出去了。”小福儿迎着他说，“饭后叫丫头来问过两回，看回来了没有，刚才还来过，说回来得早，就请二爷过去，有事商量。”

既是有事商量，李绅便坐都不坐，转往小院子里，只咳嗽一声，便听绣春在说：“绅二爷来了！”

接着，堂屋的门开了，震二奶奶捧着个银手炉，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迎接。

“脸红得像关老爷，酒喝得不少吧？”

李绅摸着发烫的脸说：“叫风吹的！酒喝得并不多。”

“还想找补一点儿不想？”

“不必！倒是想喝茶。”

“有，有！”锦儿答说，“刚沏上的。”

等从锦儿手里接过茶来，他却又不即就口，将茶杯转着看了看问，“这釉色很好，似乎出窑不久。”

“九月里才在江西烧的，为这些瓷器，还碰了个大钉子。”

“碰谁的钉子？”

“自然是皇上的。”

震二奶奶接着说：“这两年，我家的差使很多，烧瓷器、烧珐琅，都是太监传的旨。七月里又说要烧一窑五彩的，指明用‘富贵不断头’的花样。我心里就疑惑，这个花样俗气得很，再说宫里用这个花样也不大对劲。大清朝万万年的天下，自然‘富贵不断头’，还用得说吗？果然，送到京里，折子批下来，才知道是有人假传圣旨。”

李绅骇然。

“什么人这么胆大？”他问，“折子上是怎么批的？”

“我记不太清楚了，说是‘近来你家差事甚多，如瓷器珐琅之类，先还有旨意，件数到京之后，送至御前看过。如今不知骗了多少瓷器，朕总不知！以后非上传旨意，即当在密折内奏明，倘瞒着不奏，后来事发，恐尔当不起！’”

“上谕很严厉啊！”

“话说得够重了！”震二奶奶有些困惑，“不过，我就不明白了，第一，瞧这光景，是谁假传旨意，皇上心里有数儿，为什么自己不降一道旨意治罪；第二，烧瓷器、烧珐琅也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倘或说是受了骗，大不了报销不认账，赔几个钱而已！怎么说得上‘吃罪不起’的话？”

李绅心想，震二奶奶再能干，遇到这些事，她可就不在行了。于是想一想问道：“震二奶奶，你听说过几位‘阿哥’争皇位的事没有？”

“听说过，还不止一回。一会儿太子废了，一会儿太子复位了；一会儿又是哪个阿哥发疯，哪个阿哥圈禁高墙。实在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这件事瓜葛甚多，不容易弄得清楚，也不便说得太露骨，所以皇上才那么批下来，只要遵办就是。”

“绅表叔，你这话，我可又糊涂了！这跟阿哥争皇位，怎么扯得上呢？”

“不但扯得上，而且很有关系。震二奶奶，你想，有谁敢假传旨意，或者什么都不说，只叫办什么差事？当然是王府里的人，是不是？”

“啊！绅表叔，你的话有点意思了。”震二奶奶深感兴味地说，“请再往下说。”

于是，李绅想了一下，先将太子被废以后，皇子们暗中较量的情形，扼要地讲了些给她听——从太子废而又立，立而又废，皇帝似乎有了个极深的警悟，立储会带来两大害。因为一立太子，便须设置东宫官属，自然而然成了一党；如果太子天性稍薄，而又有小人簸弄撺掇，则篡弑之祸，随时可以发生，这是大害之一。

倘或太子不贤，自可断然废除。但这一来又启其他皇子觊觎储位之心，于是各结党援，彼此相攻，总有一天会演变成骨肉相残的悲剧局面。这是大害之二。

这两大害，皇帝几乎已经亲历过了。从太子第二次被废幽禁以后，八阿哥胤禩颇受王公大臣的爱戴，皇子之中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四阿哥胤祯，亦都跟八阿哥很亲近。因此，他的党羽，日多一日。

八阿哥胤禩礼贤下士，而且颇有治事之才，确有继承大位的资格。但他的出身不好，生母良妃卫氏，出身于籍没入宫充贱役的“辛者库”，倘或立他为太子，必为他的兄长所不服，明争暗斗，从此多事，岂是社稷之福？

其次，皇帝又觉得他的身子很好，活到八十岁，不算奢望。那一来储君就得在康熙七十年以后，才有践祚之望，那时胤禩也在五十开外了！自古以来，虽说国赖长君，但五十之年，精力就衰，享国自必不久，所以嗣位之子，除了贤能之外，也还要考虑到年富力强这四个字。

因此，皇帝一面严谕，不准建言立储，以防结党；一面暗中物色，属意有人。此人就是皇四子胤禛的同母弟皇十四子胤祯。

胤祯从小为皇帝所钟爱，他有许多长处，其中之一是对兄弟非常友爱。他生在康熙二十七年，皇帝的打算是，如果他能在康熙七十年接位，亦不过甫入中年，还有大大的一番事业可做。因此，借需要用兵青海的机会，派他为抚远大将军，特准使用正黄旗纛，上三旗皆属皇家，但只有正黄旗是天子自将，所以准用正黄旗纛，无异暗示为代替御驾亲征。

十四阿哥更有一个独蒙父皇眷爱的明证是，授抚远大将军的同时，封为恂郡王。因此，将来皇位必归于十四阿哥，在京中已成公开的秘密。

皇帝不立太子，而出此暗示，固然是为了十四阿哥如果不长进，可以用召回以及收回正黄旗纛等方式，改变决定，不至于会像废太子那样引起轩然大波。但最主要的还是杜绝其他皇子觊觎大位之心，然后严禁亲藩结党，才可收到实效。

话虽如此，王公门下贤愚不一，总有些小人，或者拥立之心不死，在设法交结外官；或者假名招摇，营私自便，这就是曹家“近来差事太多”，不知为人骗了多少东西的缘由。像这样的事故，皇帝如果降旨严办，小事亦会变成大事，既伤感情，又伤精神。所以批示曹，应该在密折中奏明，皇帝便可单独处置。但如将来发现，仍有皇子在图谋大位，那是一件非办不可的重案，倘或牵连在内，罪名自然不轻。

李绅细细谈论，震二奶奶静静倾听，虽非心领神会，而利害关系，大致已经了然，觉得受益不浅。

“唉！”震二奶奶叹口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皇上家的这本经更难念。绅表叔，照你看，京里有人来要东西，该怎么办？不是王爷，就是贝子、贝勒；派出来的人，不是蓝顶子，就是花翎；我们家的织造老爷见了还得请安问好。你说，能当面驳人家的回吗？”

李绅想了想答说：“只有一个法子，听皇上的话。差事尽管办，密折还要奏；或者明人不说暗话，告诉来人，皇上有旨，以后凡有差事，必得奏明经手之人，也许就把他吓跑了！”

“对！绅表叔这个法子妙得很。”震二奶奶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绅表叔，不是我恭维你，你可比我见过的那班爷们强多了！舅公怎么不重重用你？”

“我的脾气不好！没的替他得罪人。”

“是啊！”震二奶奶困惑地说，“我也听说过，李家有位绅二爷，难惹得很，可是，我就看不出你有脾气。”

李绅不答。他是在心里考虑，应该不应该就从此时开始，让她觉得不好惹，所以不但沉默，而且别无表情。

这局面好像有些僵了，绣春便在旁边说道：“人家绅二爷有脾气，也不是乱发的，二奶奶自然看不出来！”

“是吗？”震二奶奶斜睨着李绅问。

“绣春这话，说得我不能不承认。”李绅答说，视线又缭绕在她那条长辫子上了。

“绅表叔！”

李绅微微一惊，看到她略带诡秘的笑容，知道自己失态了，定定神问说：“原说有事要跟我谈，不想一聊闲天，忘了正事。”

“没有什么正事。”震二奶奶笑道，“闲着没事干，闷得慌！请你来聊闲天就是正事！”

“时间可不早了！”李绅说道，“明天这一站，路程比昨天今天都长，得早点动身，请安歇吧！”说着，站起身来，是打算告辞的样子。

“还早！”震二奶奶说，“我煨了薏米粥在那里，要不要喝一碗？”她不等李绅开口，便即吩咐，“绣春，你去看看煨好了，端来给绅二爷尝尝。”

这一说，李绅只好坐了下来，没话找话地说：“明天是在丹阳打尖。”

“绅表叔，”等绣春走远了，她轻声问道，“你很喜欢绣春是不是？”

此一问颇出李绅的意外，看了她一眼，沉吟未答。

“别说假话！”

“说假话就不是李绅了。”他立即接口，“我不是在找话敷衍你，是在琢磨你问我这话的意思。”

“当然是好意。”震二奶奶说，“好些人跟我要绣春，说她是宜男之相。这趟到苏州来之前，扬州‘总商’马家的老二，还托人来跟我说，想娶绣春，答应给她娘老子一千两银子。她嫌马老二已有七个姨太太了，说什么也不肯。绅表叔，你若是喜欢她，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盛意！我可拿不出来一千两银子。”

“你就拿得出来，我亦不能让她娘老子要。她不是‘家生女儿’，十四岁买来，契上写明白是卖断的，一个子儿不给，也无话说，而且她老子开个小饭馆，境况也还不错。”震二奶奶想了一下，用总括的语气做了个结论，“反正只要你绅二爷说一声：我喜欢，人就归你了！什么也不用你管，我还陪一副嫁妆。”

“这不是喜从天降吗？”李绅笑着回答。

看样子千肯万肯，求之不得。只不过震二奶奶非常机警，看出他笑容后面有个疑问：值一千银子的人，白送还贴嫁妆，干吗这么好啊？

这个疑问，在别人可以不管它，照李绅的脾气，一定会追根究底。倘或从曹荣口中得知，“震二爷”一直在打绣春的主意，他就会恍然大悟，怪不得震二奶奶这么大方！而像他这样的人，多半有便宜不会捡，迂腐腾腾地说什么“君子不夺人之所好”，那一来不成了笑柄？尤其是让震二爷在暗地里笑，最不能叫人甘心！

因此，震二奶奶觉得即时有解释的必要。“绅表叔，你大概也知道，我做事是有分寸的。多少人来求我要绣春，我不肯；你没跟我要，我反倒把她送了给你，这不是毫无章法吗？不是！”她自问自答地说，“这种事得要男女两厢情愿，旁人看起来也很合适，才算圆满。你绅二爷至今不曾成家，老来做伴，房里该有个人，既然喜欢绣春，又是宜男之相，自然再合适不过。绣春呢，她早说过，最好一夫一妻，可又不愿嫁个不识字的粗人。这就难了！有身份的人家能用花轿把她抬进门吗？不能。如今好了，跟了你绅二爷，虽无夫妇之名，可也跟一夫一妻差不多。我敢写包票，她一定愿意！”

话说得十分透彻，李绅的疑问，涣然消释，只是拱拱手道谢：“深感成全之德！”

“你也不用谢我。”震二奶奶又说，“这是我自己喜欢做的事。第一，承绅表叔一路照应，我能撮成这桩好事，算是有了报答；第二，绣春跟了我九年，有这么一个归宿，我也很安慰；第三，明年绣春替绅表叔生个白胖小子，香烟不断，不就是我做了一件积德之事吗？”

把这番话只字不遗地听入耳中的，除了李绅，还有门外的绣春与锦儿——是锦儿发现在谈绣春，赶紧转回去将在热薏米粥的绣春拉了来。两人悄悄侧耳，把震二奶奶与李绅对谈的话，凡是要紧的，都听见了。

听到最后一句，锦儿轻轻拉了绣春一把。“你赶快替绅二爷生个白胖小子吧！”她忍俊不禁，“好让二奶奶积一场阴德。”

“去你的！”绣春掉头就走。

这一来里面自然听到了，李绅有些不安，震二奶奶便即喊道：“锦儿！”

锦儿答应着走了进来，脸上有一种孩子淘气被大人抓住的那种神气。

震二奶奶不免奇怪。“怎么回事？”她问。

“没有什么！”锦儿答说，“绅二爷的薏米粥怕吃不成了。”

“为什么呢？”

“有煳味儿了。”

震二奶奶又好气，又好笑，然后沉着脸说：“说过多少回，不准你们听壁脚，这个毛病总是改不了！”

“别怪她们！”绅二爷赶紧解劝，“像这样的事，我听见了，也得听壁脚！”

震二奶奶不过随机告诫，并非真的生气。她关心的是绣春的态度，努一努嘴，轻声问道：“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高兴也不能摆在脸上啊！”

震二奶奶点点头，表示满意。“你再去看看，有什么消夜的东西？”她说，“我也有点儿饿了。”

“不必费事！我一点儿都不饿。”李绅摇着手说。

“好吧！绅表叔，明儿听好消息吧！”

这是很客气的逐客令，李绅便即说道：“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反正自己知道。震二奶奶，请你也早点歇着，明儿比往常早半个时辰动身。”

“我知道，反正一上了路尽有得睡！倒是绅表叔你，别高兴得一夜睡不着觉。”说着，震二奶奶抽出腋下那方白纺绸绣黑蝴蝶的手绢，掩着嘴笑。

李绅微笑不答，一手掀帘，一手捞起羊皮袍下摆，大步跨了出去。绣春恰好在门外，躲避不及，赶紧转过身去，势子太猛，辫子飞了起来，“啪”的一下，正打在李绅脸上，还颇有些疼。

绣春从感觉上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不想无意中闯这么一个祸，按规矩应该赔个笑脸，却又不好意思。正在踌躇时，李绅却很体谅，连连说道：“不要紧，不要紧！”一面说，一面就迈步走了。

“怎么回事？”震二奶奶在里面问。

锦儿正看得好笑，听此一问，便即笑着答道：“绣春揍了他老公！”

“是什么？”震二奶奶又问，“你说什么？”

“二奶奶听锦儿嚼舌头。”绣春红着脸赶了进去说，“绅二爷出门，我一躲，辫子扫着他了。”

“原来这么回事，”震二奶奶问道，“你干吗躲他？”

这不是明知故问？绣春连番受了戏弄，心里不免觉得委屈，眼圈红红的想哭！

见此光景，锦儿发觉事态严重。震二奶奶驭下，一向恩威并用，如果一变脸，绣春受的委屈更大，所以赶紧出面转圜。

“自然是害羞才躲。”她插身进去，乱以他语，“到底吃什么？若是不爱烫饭，有剩下的鸡汤，下挂面也很好。”

“还是烫饭吧！你们俩一起去。”

说着，震二奶奶努一努嘴，锦儿懂她的意思，报以一个受命的眼色，悄悄拉了绣春一把。

“你也是！”锦儿一面将剩下的菜和在冷饭中，一面埋怨绣春，“好端端的哭什么？人家正在高兴头上，你这一来不扫她的兴？”

“你还怪我！齐着心拿我取笑，也不管人受得了受不了。”

锦儿笑笑不答，将烫饭锅子坐在炭炉上，扇旺了火，放下扇子说道：“开起来得有会儿，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绣春不答，也不动，低着头咬指甲，不过锦儿一拉，她也就过去了，完全是听人家摆布的那股味道。

两人在一张凳上坐定，锦儿想了想，低声问道：“你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

“我觉得我像一只猫、一条狗，谁喜欢就拿我给谁。根本不管猫跟狗愿意不愿意。”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

“我可没有说这话！”话一出口，绣春觉得这样否认，倒像是很愿意似的，所以跟着又说，“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由不得我！”

听得这话，锦儿知道已可以复命，不妨聊聊闲天，便即笑道：“会有这么一桩喜事，谁都没有想到。”

“我是早想到有这么一天！”

这一回答颇出锦儿意外。“怎么？”她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那还用说吗？”绣春口有怨言，“防我像防贼似的，还不是早早打发走了，也省多少心。”

锦儿的笑容收敛了，细想了一会儿，觉得她似乎还舍不下曹震，倒要好好劝她一劝。

“绣春，我当你亲姊妹，我才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别糊涂！曹家的姨娘不好当，震二爷的姨娘更不好当。就算让你如了愿，那头雌老虎不把你连骨头都吞了下去才怪！”

“谁要当他家的姨娘？”

“既然如此，你还冤气冲天的干什么？凭良心说，她想撵你，固然不错。替你做的这个媒，可是更不错。你没有听见她的话？处处都替人打算到了。要说她把你当猫当狗随便送人，这话连我都不服。”

绣春不答，心里在琢磨锦儿的话，想驳她却找不出话。

“再说，绅二爷脾气虽怪，也得看人而定。我在李家听说，他专门跟那个篾片叫什么‘甜似蜜’的过不去，再有他家的那两个大总管，他也没有好嘴脸给人看。至于好好的人，他一样也通情达理，尤其是对你，让你揍了他一辫子，还怕你不好意思，连说‘不要紧！不要紧！’这有多难得。”

“什么让我揍了他一辫子？我又不是存心的。”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锦儿笑道，“你也舍不得。”

“又来了！看我不收拾你。”说着，绣春扬起手吹一口气，作势欲扑。

锦儿最怕痒，看她这个动作，先就软了半截。“别闹！别闹！”她笑着说，“我有正经话问你。”

“好！”绣春警告，“你再耍我，我可绝不饶你。”

锦儿说的果然是正经话：“你伺候二奶奶一场，要分手了。二奶奶说要给你一副嫁妆，你也不必客气，心里想要什么，如果不便说，我替你去说。”

这确是好意，绣春颇为心感，想了一下说：“我想不起来该跟她要什么东西，只巴望着能够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了。”

作此说法，当然是她觉得以后的日子不平安。这话又从何而来？锦儿实在有些困惑。

“我不懂你的话！你倒说明白一点儿，嫁了绅二爷会没有平安日子过？”

“这趟回去就不平安了！”

“怎么呢？”锦儿想了一下，疑惑地问，“莫非二爷会闹？”

“不是二爷闹，只怕二奶奶会闹。”

“越说越让我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要二爷说一句话，二奶奶就会大闹特闹。”

“你先别说，等我好好想一想，那是句什么话？”锦儿揿着她的手，想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二爷要把你收房。这话，”她又怀疑，“二爷敢说吗？”

“他自然不敢！不过有句话，他不敢也得硬着头皮说。如果他不说，我说了，他在老太太面前不好交代。”

“喔，”锦儿被逗得好奇心大起，“那是句什么话？我倒真要听听！”

绣春却又迟疑不语，禁不住锦儿一再催促，甚至要板脸吵架了，她才很吃力地吐露：“我身上两个月没有来了！”

“啊！”锦儿大惊，“真的？”

“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这件事是记得很清楚的。”

她说不知是真是假，是指怀孕而言。锦儿觉得这一点在眼前必须确确实实弄清楚，才谈得到旁的话。不过，大家的丫头对男女间事，虽懂得很多，而她到底还是处子，怎会检验有孕无孕？只能就习知的迹象问说：“你是不是时常想酸的东西吃？”

“也不怎么想。”

“那么，肚子里是不是常常在动呢？”

两个月的胎儿只是一个血块，哪里就能跃动了？绣春听她说外行话，便懒得搭理了。

“你说啊！”

“说什么！”绣春没好气地说，“你不懂！”

锦儿不能不惭愧地默认。这一点无法求证，只能假定是真，叹口气说：“唉！这一下可有得饥荒打了！我就不懂，刚才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说了不是我自己找倒霉？她能饶得了我吗？”

“可是，你这会儿不又说了吗？”

“那是你逼得我说的。”

“好！”锦儿因受惊而紊乱的思绪，恢复正常了，“我倒问你，你始终不说，莫非要把曹家的种，带到李家去。那是根本办不到的事，再过个把月，肚子就现形了。”

“我也不是始终不说，是他的种，我当然先要问他。”

“原来你是要问二爷！”锦儿想了一下问，“你是不是打算着让二爷来说破这件事？”

绣春沉吟未答，实在是她至今还不能确定，要怎么说才算妥当。不过，曹震说破了这件事，锦儿便得改口叫她“姨娘”，这是可想而知的。同时她也知道，锦儿问她这话的意思，正就是要确知她是不是想做曹家的姨娘，这一点应该有所分辨，却不知该怎么说。

“绣春，我劝你的话，你记不得了？”

“哪里！”绣春立即否认，“你说得不错！我还留着我这条命呢！凭什么让人把我连骨头都吞了下去？”

“既然如此，我劝你自己先跟二奶奶表白，不告诉她去跟二爷商量，这就大错特错，千万做不得！”

“我心里也这么想过，可就是——”绣春苦笑着说，“叫我怎么开口呢？”

“我替你去说。”锦儿自告奋勇。

“那可是求之不得！”绣春又轻松、又紧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这得看情形，反正，你瞧我的眼色就是。”

谈到这里，烫饭也开了。两人检点碗筷、凑合着装了六个小菜碟子，一个端托盘，一个端饭锅，双双入内一看，震二奶奶和衣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怪道，好半天不叫我们。”锦儿上前推一推她的身子，“二奶奶，二奶奶，烫饭来了。”

“我又不想吃了！服侍我睡吧。”震二奶奶说，“别忘了把闹钟的楔子拔开！”说着，挣扎起身，在一张作为梳妆台的半桌前面坐下，等丫头来替她卸妆。

锦儿心想，发脾气也得有精神，这会儿她倦不可当，有脾气也发不出来，正是揭破秘密的好时机，便向绣春使个眼色。

“你先吃去吧！吃完了先收拾起来，省得临时抓瞎。”

“知道了！”绣春答应着，走到堂屋里，就坐在房门口，细听动静，心里自然是扑通扑通地在跳。

锦儿并未想到，说话的声音最好提高，让绣春也能听见，她只是很婉转地在说：“绣春有件事，早就想告诉二奶奶了，心里怕，不敢，她跟我说：到今天再不说，可就对不起二奶奶了！”

“什么事啊？”

“她身上两个月没有来了！”

听得这一句，震二奶奶的惺忪倦眼，立时大张，瞪着锦儿，睫毛不住眨动，虽是看惯了的，锦儿仍不免觉得可怕。

“你问了她了，是二爷的？”

这不是明知故问？锦儿刚这么在想，突然醒悟，震二奶奶做事向来不恤杀伐，只求干净，看样子她可能存着根本不承认绣春腹中一块肉是曹家的种。倘或如此，绣春就太委屈了。

因此，她本来想回答说：“那还用说？”此刻改为清清楚楚地回答：“是的！我问了她，是二爷的。”

“那么，她是怎么个意思呢？”震二奶奶问道，“意思是生米煮成熟饭，非让二爷收房不可啰！”

“没有！”锦儿的声音毫不含糊，“她绝没有这个意思。”

震二奶奶的脸色舒缓了，眼光也变得柔和了，一面对镜子用玫瑰油擦着脸，旋又抹去，一面慢条斯理地对锦儿说：“她该早告诉我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今已经许了绅二爷了，忽又反悔，传出去不成了笑话？再说，为了别的缘故反悔，犹有可说，结果是二爷收了房了，亲戚熟人不知道内中有这一段苦衷，只说二爷好色，已经许了人家的一个丫头，只为长得出众，居然就能反悔。你想，有这个名声落在外头，二爷还能好得了吗？”

话说得异常冠冕，不过有件事不知道她是忽略了，还是有意不说——曹震还没有儿子，绣春如能生个男孩，也是好事。

“二爷若有这个名声在外面，锦儿，你也会受累。”震二奶奶又说，“如说他好色，人家心里就免不了会这么想：大概他家的丫头都让他偷遍了！绣春这个骚货，我早就知道逃不出他的手，你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无缘无故让人家疑心你，可就太冤了，将来要找个好婆家都难。”

锦儿真佩服她能想出这么一个理由来拉紧她，当即答说：“只要二奶奶能知道我就行了！”

“我全知道，就不知道绣春身上两个月没有来，不过，到底是有了，还是血分上的毛病，可也难说。你把她找来，等我问问她。”

在堂屋里的绣春，听得这话，赶紧蹑足而起，到对面椅子上坐下，静等锦儿出现。

“进来吧！”锦儿掀门帘探头出来说，“二奶奶问你话，不会为难你，你别怕！”

这是帮绣春的忙，预先拿句话将震二奶奶拘束住。绣春心放了一半，挨挨蹭蹭地进了门，把个头低着。

“绣春，”震二奶奶说，“恭喜你啊！”

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连锦儿都大出意外。绣春一听话风不妙，赶紧跪了下来。“二奶奶，”她有些气急败坏的说，“我不敢撒一句谎，是二爷逼了我好几次，我不肯，后来他拿酒把我灌醉了，才，才让他得了手。”

“喔，那是什么时候？”

“是今年二月十九，二奶奶上白衣庵烧香宿山那一天。”

“好啊！我在白衣庵烧香求子，你们在家喝交杯盏，怪道没有效验！这不能怨菩萨不灵，你二爷丧尽良心，怎么会有儿子？”震二奶奶停了一下又问，“一共几回？”

“两回。”

“才两回？”震二奶奶看着锦儿说，“你听听。”

“二奶奶，且听她说下去，算日子就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

这是提醒绣春，别将日子算错，露了马脚。绣春看了她一眼，却不敢露出感激的神色。

“说啊！第二回是什么时候？”

“两个多月以前。”

“这回又是拿你灌醉了？”

“是，是夜里偷偷儿到我床上来的。”

“咦！”震二奶奶神色又一变，“你们当着锦儿就干起来了？”

这一下，锦儿可着急了！她跟绣春一屋睡，两张床靠得很近。半夜里有人偷上绣春床去，她不能毫无知觉。如今看震二奶奶的神色，似乎疑心她们通同作弊，再往深处去想，她是不是已让二爷“偷”过了，也就难说得很。因此，涨红了脸，气恼万分，待要分辩，却又是空口说白话，想一想，除非罚咒，不能让震二奶奶相信她确是不知其事。

幸好，绣春为她做了有力的洗刷。“那天锦儿回家去了。”她说，“不然二爷也不敢！”

锦儿如释重负。“二奶奶准我告假的那一天是九月初四。”她说，“我爷爷七十岁整生日，我回家给他磕头，记得很清楚的。”

震二奶奶对于锦儿的疑惑，已完全消释，便用抚慰的眼色看一看她以后，又问绣春：“那么我呢？莫非二爷就不怕我发觉，床上少了个人？”

“二奶奶也不在，是在老太太那里斗牌。”

震二奶奶心想，陪老太太斗纸牌，最晚不过二更天，绣春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可见偷上床去的话靠不住。不过，如今也不必再追究了，反正早早把她送了出去，这个主意决不错。

“你过来！”

绣春怯怯地走了过去，却不敢靠近震二奶奶，防着会挨打。

“到我身边来！我看看是病，还是真有了？”

绣春仍有畏缩之意，锦儿怕这样子反而真的会惹得震二奶奶发火，所以开导她说：“二奶奶叫你，你就过去嘛！你以为是躲得了的吗？”

这话不错！要打尽可叫她跪下来受罚，用不着骗她。绣春便坦然走了过去，震二奶奶便在她小腹上又摸又揿地检验。揿倒不要紧，摸来摸去痒痒得不好受，不由得笑着扭腰，借为闪避。

“你看你这浪劲儿！天生的贱货！”震二奶奶咬牙切齿地骂，“二爷怎么不打锦儿的主意？人家坐得好、行得正，哪像你！这就痒得受不了。”

骂得实在难听，锦儿皱眉，绣春噘嘴，震二奶奶却是横了心，已摸出来她小腹上有硬硬的一块，十之八九怀了孕，但不肯说实话。

“不是的！”她说，“血分上的毛病，回去吃两剂通经的药，把淤血打下来就好了。”

听这一说，锦儿先就有如释重负感，绣春却是将信将疑，表情跟锦儿自然不一样。

“怎么？”震二奶奶问道，“莫非你还不相信？真的以为二爷给你下了种了？”

“我怎么不信？我自然信二奶奶的话！”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来管你心里的事。我只问你，你自己的终身，怎么个打算？”

“自然是听二奶奶做主。”绣春赶紧答说。

“先前我不知道你跟二爷有一腿，可以替你做主，这会儿，可要你自己做主了！是不是愿意嫁绅二爷？”

“愿意。”绣春的声音很坚定。

“真的愿意？”震二奶奶再钉一句。

“二奶奶，我罚咒！”

“那也不用。”震二奶奶转脸说道，“锦儿，你可听见她的话了？”

这是要她做个见证，为的是倘有人议论，说震二奶奶吃醋，故意将绣春送给了李绅，锦儿便好替她表白，完全是绣春自愿，跟震二奶奶全不相干。

意会到此，锦儿要为自己占个稳稳的地步，特意再问一问：“绣春，你可再想一想，是不是自愿嫁绅二爷？倘或不愿，趁早回明，我也替你做个见证。”

“没有什么不愿，心甘情愿。不过，将来如有难处，锦儿，要请你替我求二奶奶的恩典。”

这话暧昧不明，锦儿不能不追问：“将来会有什么难处？”

“我回头跟你说。”

“不必回头再说了。”震二奶奶说，“必是你不愿意当着我的面说。锦儿，你们到外头谈去。”

于是相偕到了外屋，绣春低诉她的顾虑：倘或震二奶奶所验不确，是真的怀了孕，莫非捧着个大肚子嫁到李家？

“说来说去就是这么个难题目！”锦儿问道，“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想，”绣春很吃力地说，“万一，万一是个小子——”

“怎么？你的意思还是要做姨娘？”

“不是，不是！”绣春赶紧否认。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这逼得绣春不能不说了。“我的意思是，”她嗫嚅着，“先住在外面，等生下来，再……再跟绅二爷……”

锦儿不答，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儿，认为这个办法不妨跟震二奶奶去说，不过，先得有个保证。

“到了那时候，你如果变了主意了呢？”

“怎么会变？你是说我还是想姓曹？绝不会的！锦儿，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向来说话算话。”

“你的话是不错，就怕那时候由不得你做主。”锦儿又说，“譬如二爷舍不得你，搬动老太太出面，你怎么办？”

“别说老太太，老太后也不行！”绣春自觉失言，解嘲似的说，“你看看，你逼得说话都没有分寸了！不过，锦儿，我只是要把孩子留下来，绝没有别的意思。我想二爷也不敢去搬动老太太，倘或不然，我一定自己抹脖子！锦儿，我现在就托你，如果到了那时候，二爷有这么一个意思，你可千万记得要跟二爷说：万万动不得！他要那样做，就是逼我死，我把他的孩子给留下来，他不应该这么报答我。”激动的绣春，说到这里，眼泪都快夺眶而出了。

话都说到头了，锦儿认为她这个要求，在震二奶奶那儿应该能够允许。所以等绣春睡下以后，为她去进言。

震二奶奶亦已上床，只是拥被而坐，闭目养神，似乎在想心事。她轻轻叫一声：“二奶奶！”

震二奶奶微吃一惊，睁眼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绣春还有件为难的事，托我来求二奶奶的恩典。”

“喔！”震二奶奶将身子往里让一让，“你坐下来说。”

于是锦儿坐在床沿上，将绣春的难处、希望、保证，以及她的诘问与绣春的答复，倒笼倾筐地，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一面说，一面看震二奶奶的脸色，深沉无比，一点都看不出她此时的想法。

“锦儿，”震二奶奶平静地说，“你是一片待姊妹的血心，可是你也得替我打算打算。”

“我怎么没有替二奶奶打算？”锦儿抗声答说，“我把她问得死死的，绝不能变卦。”

“你好糊涂！”震二奶奶有怫然之色，“她这个叫作‘留子去母’，是最厉害的法子。别人不说她自己心甘情愿，只说我做得太绝！且不说落个爱吃醋、不贤惠的名声在外面，还让二爷恨我一辈子。锦儿，你倒说，往后我那个日子怎么过？”

锦儿一听，透骨冰凉，自己也觉得想得太天真了。

“你啊！”震二奶奶握着她的手，不胜怜爱地埋怨，“心太热！凡事只往好的地方去想，思前不想后，将来会吃亏。”

“可是，事由儿摆着，她总不能捧着个大肚子嫁到李家。”

“不会的！锦儿，我包她不会现形。”震二奶奶说，“而且，到底真的有了，还是血分上的毛病，也还不得而知。照我看，是病不是喜。”

“如果是喜呢？”锦儿固执地问。

“打掉就是！”

震二奶奶说得很轻松，锦儿却大吃一惊！心里在骂自己太笨，早就该想到震二奶奶会使这个手段。

看到她的脸色，震二奶奶发觉自己的态度错了，不该出以毫不在乎的语气。于是坐直了身子，扳着锦儿的肩说：“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除此以外，别无好法子。为绣春设想，这是上上策，只不过，有点可惜。可是，锦儿，”她略略提高了声音问，“你看我，是不是不像会生了？”

二十多岁的少妇，何况又是生了个女儿的，凭什么说不会再生了？“不！”锦儿毫不迟疑地答说，“先开花，后结果！二奶奶不愁没有儿子。”

“就是这话啰！”震二奶奶欣慰地，“再说一句，就算我不会再生了，二爷将来少不了还要弄一两个人。只要他命中有子，总该他有。命中注定没有儿子，绣春就算安安稳稳生下来，还是个丫头。”

这下又提醒了锦儿，费了好多的事，生下来是个女儿，那时候失望的只怕不止绣春一个人。

“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震二奶奶很泰然地问，“若是我说得不对，你尽管驳。”

“我怎么敢？再说，二奶奶的话也驳不倒。不过，我该怎么跟绣春说呢？”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轻轻答说：“你暂且不要说破，只说回了家再想法子，包她妥当，不必担心。

04

凋年急景，归心如箭，才四更天已经有人上路了。五更一过，反倒静了下来，偌大客栈，只剩下两拨人尚未动身，一拨就是震二奶奶一行。

“震二奶奶，”小福儿在窗外大喊，“你老人家拾掇好了没有？绅二爷说，晚了不好。”

“快了快了！”锦儿代为回答，一面还在开箱子找一件灰鼠皮袄，天气突然回暖，震二奶奶觉得狐嵌的穿不住了。

衣服是找到了，箱子可也翻乱了，理好锁上，底面还要加夹板，总算小福儿帮忙，等捆扎停当，扛着到了车上，震二奶奶方始换好皮袄，走到停轿的大院子里，李绅已等得有些着急了。

见了面少不得还要寒暄几句——真正是寒暄。“天气忽而回暖，”她问，“不知是怎么回事？”

李绅知道不是好迹象，防着是在酿雪。但一说破了，徒乱人意，只很客气地说：“震二奶奶请上轿吧！”

等主婢三人都上了轿，李绅传话，加紧赶路，如果能在天黑以前赶到镇江，另赏酒钱。轿夫、车夫听得这话，个个起劲。一路吆喝着，过奔牛、经吕城，快到丹阳时，天气变了，彤云渐密，暗沉沉的，近午时分，倒像已将入夜了。

怎么回事，别是要下雪了吧？正在嘀咕着，忽然轿子放慢了，随即听见轿外有人在喊：“震二奶奶，震二奶奶！”

掀开轿帘一看，只见李绅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震二奶奶连连拍着扶手板，大声喊道：“停！停！”

“震二奶奶，”等轿停下来，李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天快下雪了，咱们得赶一赶。本来定了在丹阳打尖，如今只好不停，回头弄些包子、烧饼什么的，你就在轿子里委屈一顿吧！”

“行，行。”震二奶奶连连答应，“不过，车马都不要紧，轿夫太累了，能紧着赶吗？”

“说得是！我已经派护院骑马赶到丹阳雇人去了，到了就换班，一口气赶到镇江。”

“好！”震二奶奶看他满脸焦急，大为不忍，“绅表叔，你也别着急！”她说，“真的不行，就在丹阳住下也行。”

“是的，是的！”李绅顺口敷衍着，心里在想震二奶奶持家能干，出了门就不行了，丹阳多大一个地方，临时能找得出容纳二三十个人的客栈吗？

到得丹阳，护院的已购就大批干粮，主要的是形如虎爪的干粮饼，名为“京江蹄子”，买了好几大筐，当然还有些细点心。李绅特为找了个细竹篾编的全新小竹篮，装了这些点心，送到震二奶奶轿子里来。

分配停当，也换了轿夫，不多停留，立即赶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飘雪了。起初还好，不慢反而加快，但不久就走不快了，因为地气犹暖，雪片着地融化，渗入土中，渐渐地泥泞滞足，有脚劲也使不出来了。

“你们看怎么办？”李绅跟护院的讨主意。

“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只有尽力往前赶。”

“车子是不要紧，就是轿子走不快！”曹荣说道，“绅二爷，我看得分成两拨，车子尽快赶到镇江，先安顿好了，能有富余的时间，还好赶回来打接应。”

“说得不错！不过，东西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尤其是震二奶奶，所以请两位护院，仍旧跟着轿子走。”

定了主意，随即照办，车子格外加快，将轿子的距离很快地拉长了，震二奶奶不知是怎么回事，看到轿夫举步维艰，心里非常着急，不过总算不时看到护院的圈马回来，护侍左右，略略有所自慰。

雪是越来越大了！不过反倒是大了的好，因为地有积雪，走起来便觉轻快，只听轿夫的脚步，“沙沙”地踩在雪上。那种匀称的节奏，具有催眠的作用，不知不觉地将震二奶奶带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突然发觉轿子停了下来，随即听得李绅在喊：“震二奶奶，震二奶奶！”

震二奶奶将扣住的轿帘，从里面刚一打开，便觉脸上一阵凉。雪花卷风乱舞，直扑粉面，仿佛天公恶作剧，撒下无数的冰屑。望出去白茫茫一片，有如卷入银海怒涛之中，反是无声，更觉可怖。

“唷！”她失声喊道，“好大的雪！”

“震二奶奶，不能走了，只能在半途歇一宵。前面有人家的一座祠堂，暂时可以安顿车马。看祠堂的那家人家，总也可以商量，让震二奶奶带着锦儿、绣春在那里暂住一住。不过，这得先问问你的意思。要走也可以，反正有雪光照着，晚一点也不要紧，就怕迷了路，在雪地里陷一夜。”

“那可不成！”震二奶奶不等他说完，便即答道，“还是稳当一点儿，就这里歇下吧！”

“好！我这就去办交涉。”

等三顶轿子抬到，交涉不但已经办好，车马都已进入人家的祠堂了。李绅却冒雪站在一座牌坊下面等候，引领着轿夫，由祠堂西墙外穿过去，后面是一片竹林，林外一带茅篱，围着小小一座瓦房，就是震二奶奶今夜歇宿之处了。

轿子没法抬进去，就在篱笆外面停下。锦儿、绣春先下轿，扶着震二奶奶踏雪进门，踩到那片洁净干燥的泥地上，她有着无可言喻的恬适安全之感。

“总算有着落了。”震二奶奶说了这一句，从容不迫地抬眼搜索，发现有个中年妇人，含笑目迎，料知便是这家的主妇，便也亲切地笑道，“这位嫂子，今天可要来打搅你了！”

“好说，好说！贵人，请都请不到的。”

“这位嫂子姓何，行二。她公公替顾家看祠堂已经四十多年了。”

“原来是顾家！”震二奶奶说道，“镇江顾家是大族，他们府上有一位做过工部堂官，跟我们家老爷子是至好。”

“那是顾家三太爷，在京里做过一品。既然是我们东家有交情的，更不是外人。少奶奶，你先请坐！”何二嫂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怕地方太脏，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待客。”

“何二嫂，你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大雪天能凑到一起，真正是缘分，我也不说道谢的话了，先请何二嫂带着看看屋子，好把铺盖打开来。”

“请跟我来。巧也很巧，上个月我们家妹子坐花轿走了，公公因为年下事情多，住在祠堂里，恰好有两间房空在那里！”

何家的房子还不算太旧，那间客房很大，因为用途很多，纺绩、砻谷、推置，都在这里。后壁从西面推门出去，是极大的一间厨房，也是泥地。右手便是铺了地板的住屋了，是朝北的两间，转过去东面还有两间厢房，隔着一个小天井，与厨房相对。

何二嫂自己住了朝北靠西的那一间，紧邻的一间，便是她小姑以前所住，两间厢房靠北的那一间做了柴房。另一间现在空着，不过床帐俱全，原是她公公的卧室。

“不指望还有这么一个好地方！说实话，我一直在嘀咕，今儿晚上还不知道怎么过呢？绅表叔，你——”

震二奶奶突然顿住，因为发觉李绅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身子似乎微微在发抖，不要是病了？

“绅表叔，你怎么啦？是不是着了凉？”

“身子有点儿发冷，不要紧！”

“你可病不得！”震二奶奶心里在发冷，“不然怎么办？”

“你别着急！我一定能撑得住，我到那面看看去，叫他们把你的行李送了来。”李绅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不！你不能去，你不能再冒风寒了！”

震二奶奶是颇有决断的声音，李绅不由得站住脚，踌躇着问：“我不去怎么行？这么多人睡的、吃的，都得想法子。”

“你上哪儿想法子去？还不是得托何二嫂的公公。反正已经打搅了，只有明儿个多送谢礼。”震二奶奶略想一想，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说道，“等我来交代曹荣。”

李绅想想，也只好依她。随即关照小福儿，到祠堂里去找曹荣，同时赶快将震二奶奶的行李送来。

“药箱呢？”震二奶奶问。

“在这里！”锦儿将出门随身必带的一个皮药箱拿了进来。

“你捡一块神曲，跟何二嫂要一块干姜，浓浓儿的煎一碗来给绅二爷喝。”

锦儿答应着邀了何二嫂一起到厨房里去煎药。绣春便即问道：“二奶奶挑哪一间住？我好收拾起来。”

“自然是她家小姑子住过的这一间。”震二奶奶手指东面，“绅表叔，你睡这儿。”

“不，不！我还是睡到祠堂里去。”

“为什么？”

李绅无以为答，好一会儿才说：“那面比较方便。”

“得了吧！你有病在身，要在这儿才方便，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嫌疑好避。”

话让她说破了，李绅只好默认。绣春探头向东面那间屋子望了一下说：“褥子倒还干净，没有棉被！不知道何家有富余的没有？”

“不见得会有富余。”震二奶奶说，“你别管，我自有主意。”

说到这里，外面已有人声，出去一看，曹荣带着车夫，将震二奶奶的铺盖箱笼都送了来了。

“绅二爷病了！”震二奶奶说，“曹荣，那面都得归你照料。”

“是！”

“这么多人，怎么睡法呢？”

“只好将就一夜，幸亏有稻草，生上一两个大火盆，还不至于冻着。”

“火烛可得小心！你关照他们，轮班坐更。大家吃这趟辛苦，我另赏酒钱。”震二奶奶又问，“吃的呢？”

“吃的倒有。何老头给煮了一大锅粥，还有京江蹄子，护院的这会儿到镇上找酒、找肉去了。”曹荣问道，“不过，二奶奶，你怎么办呢？”

“我还有剩下的路菜，你不必管了。”震二奶奶转脸问道，“绅二爷还有什么话交代？”

“我是怕在镇江打前站的人会着急，怎么得通个信儿才好。”

“那也只好瞧着办，真的通不上信，也只好算了。”震二奶奶又说，“曹荣，你问问何老头，能不能找个人上镇江去送封信，给五两银子，找到了带了来见绅二爷。”

“是了！”曹荣答应着转身而去。

李绅这算是领教了震二奶奶的手段，看她处事，要言不烦、干净利落，不由得笑道：“震二奶奶，我真该退位让国，请你来带这班人马。”

“哪里！出门上路，自然非爷儿们不行。”震二奶奶又喊，“绣春，你今天跟锦儿在我屋里打地铺，你们俩使一副铺盖，匀一副给绅二爷用。”

“知道了！”

“你说‘知道了’，我问你，你把谁的铺盖匀给绅二爷用？”

绣春也正在琢磨这件事，听她这一问，便知又要拿她“开胃”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既窘且急，脸都有些红了。

一急倒急出一句话来：“锦儿的铺盖，比我的干净，自然是用锦儿的。”

“我看你的也不脏，好像也厚些，拿你的给绅二爷用。”

绣春不答，却看了李绅一眼。大概抬眼时方始发觉，这一眼看得不是时候，所以眼皮翻了一下，随即垂了下来，转身去解铺盖。

“绣春，”震二奶奶又说，“你先替绅二爷铺床去！让绅二爷吃了药，好马上就睡。”

于是绣春去解她的铺盖，抱了被褥转往东屋。丫头一个去，一个来。锦儿将煎好的神曲，用个托盘端了来，另外用瓷盘子盛了十来粒苏州“孙春阳”南货店特制的松子糖，为李绅下药。

锦儿一面做事，一面说：“何二嫂挺会做人，也挺能干的。这会儿在厨房里忙着呢！她要请二奶奶吃饭，又忙着替绅二爷煮粥，想得真周到。”

“真难为她！”震二奶奶说，“锦儿，你看看有什么尺头什么的，找一找，送她几块，也是一点意思。”

“我也这么想，可就想不出能找出什么东西来送人家。”

“其实也不要紧，”李绅接口，“明儿个多送她几两银子，还实惠些。”

“真的找不出来，也只好这样子了！”震二奶奶问道，“何二嫂弄些什么菜请客？”

“现掘出来的冬笋煮爆腌肉，宰了一只鸡，可还不知道怎么吃。她家的腌菜可是真好！掰开来，黄得像蜜蜡，菜心跟象牙似的，漂亮极了！”说着，锦儿咽了口唾沫。

“看你馋的那样子！”震二奶奶笑道，“你也替我铺床吧！”

见此光景，李绅便站了起来。“我别在这儿碍事！”他说，“药很烫，我带回去，等凉了再喝。”

“趁热喝！”震二奶奶说，“喝了就睡吧！出一身汗，马上就好了。锦儿，你把绅二爷的药端了去。”

把药端到东屋，锦儿随即就走了。李绅在桌子旁边坐下，侧脸望去，绣春正跪在床沿上替他铺床。褥子上面加被单，要在里床掖好，颇为费事，绣春撅着个浑圆的大屁股，移到东、移到西，李绅的双眼亦就移到东、移到西，跟着她转。

他忽然发现她跟锦儿不同。“绣春，”他问，“你不冷啊？”

“怎么？”绣春回头看了一下，仍旧转过身去。

“锦儿穿的棉袴，你只穿一条夹袴，大雪天会冻出病来。”

“我不冷。”

“那是你的身子好。”

“也不是她的身子好——”突然有人接口，李绅与绣春都吓一跳，急忙回头看时，果然是震二奶奶在门口站着。

绣春不便有何表示，只管自己又去动手铺床。李绅亦不便道破心里的感想，怎么她也有“听壁脚”的癖好，只是招呼着：“请进来坐！”

“‘若要俏，冻得叫！’”震二奶奶一面踏进来，一面说，“绣春这会儿嫌棉袴臃肿难看，将来得了病受罪也是自己。”

“可不是吗？”

就此便谈受冻会得什么病，一聊开了没有完。等绣春铺好了床，恰好小福儿送来火盆，而李绅的药也喝下去了。震二奶奶便即说道：“快睡吧！让绣春留在这儿照应你，要什么尽管支使她做。”

“不必、不必——”

“不！”震二奶奶那种平静但极具威严的声音又出现了，“绣春在这儿伺候绅二爷。”又加了一句，“听见没有？”

“听见了！”

等震二奶奶一出去，绣春垂着眼说：“绅二爷，把马褂卸了吧！”说着，便走上前来要替他解纽扣。

“我自己来。”

“我伺候你！”绣春答说，“我家二奶奶吩咐了，我一定得照她的话做，不然，我会挨骂。”

听她这一说，李绅笑道：“那可只能听你的了！”他将脸仰起来，好让她解脖子下面的纽扣。

卸了马褂，又卸皮袍。等他一坐下来，她要来替他脱靴子，李绅可就大为不安了。

“不行，不行！我这双靴子尽是泥，太脏！不能让你沾手。劳你驾，找小福儿来。”

小福儿在厨房里，一面坐在灶下烧火，一面逗着何二嫂的儿子玩。绣春将他叫了回来，自己便接替他的位子，烧着火跟何二嫂说话。

05

从昏黄的灯光中醒来，李绅一身的感觉，苦乐异趣，头上轻松得很。身上又湿又热，汗水渗透了的小褂裤贴肉黏滞，难受得片刻不能忍耐。

扭过脸去，隔着蓝布帐子，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人伏在桌上打盹。他毫不思索地喊一声：“小福儿！”

等那人惊醒，站起身来，手拈垂在胸前的长辫子往后一甩，李绅才发觉是绣春。

揭开帐子，她什么话都不说，一伸手先按在他额上试试可还发烧，那只丰腴温软的手，一下子将他的回忆拉到四十年前，记起儿时有病，母亲亦总是这样来测试热度。

按了好一会儿，绣春抬手又摸自己的头，然后手又落在他额上。不过这一次很快，略摸一摸，随即一面挂帐子，一面欣快地说：“退烧了！出了好大一身汗吧？”

“跟泡在水里一样。”

“汗要出得透才好。”绣春问道，“饿吧？煨了粥在那里。何家的腌菜可真好，我端来你吃。”

“这倒不忙！”李绅问道，“小福儿呢？”

“回顾家祠堂睡去了。”

“唉！这个小子混账！”

“绅二爷别骂他，这里没有睡的地方，是二奶奶让他走的。”绣春又说，“反正有我在这里，绅二爷你要什么？”

李绅想了一下说：“绣春，请你在门外站一站。”

“干吗？是要小解？”

“不是！我得找一身干净小褂裤换一换，湿布衫贴在身上，这味儿可真不好受！”

“不行！绅二爷你忍一忍吧！刚出了汗不能受凉。”

“不要紧！劳你驾，把炭盆拨一拨旺就行了！”

绣春想了一下说：“好吧！这个味儿我也尝过，确是很不好受。”

于是绣春先续炭拨火，然后从李绅的衣箱中找出来一套棉绸小褂裤，将他扶得坐了起来，正要替他解衣纽，李绅不让她再动手了。

“我自己来，你替我把帐子放下就行。”

“不行！这得换得快，才不会着凉，你一个人慢慢儿磨，怎么行？”

于是不由分说，替他解开衣纽，把件湿布衫剥了下来，顺手揉成一团，将他胸前背后的汗擦一擦，方始拈起棉绸小褂，抖开了替他穿上。

“这，”她把他的裤子递给他，“自己在被窝里换吧！”

说着，掉转身去，从床栏上将李绅的一件丝棉袄取来，替他披在身上，等李绅摸索了好一会儿，要掀被下床时，她已经将他的羊皮袍提在手中了。

“绅二爷，你先在炭盆旁边坐一会儿！我先把床理一理，弄整齐了，你还回床上去。”

棉被自然也为汗水渗湿了，幸好褥子还干净。绣春便把上盖的那床被，叠被窝筒，湿了的那一床移作上盖，枕头布也另换了一条干净的。

看她这样细心周到的照料，李绅自觉是在享福，而因此更感歉疚。“绣春，”他说，“真过意不去，把你的铺盖弄脏了！我得赔你一副新的。”

她不知道他这话中，是否别有含蓄，有意保持沉默。

李绅觉得奇怪，自己的话说错了吗？不然，她不应该置之不理。

“好了！”绣春跨下床来，“还上床去吧，裹着被坐着，也很舒服。”

“不！”李绅把这个字说得柔和，“这样也很好。”

“那，就把袜子跟棉裤穿上。”

“好，”李绅非常驯顺地回答，自己动手穿棉裤、穿袜子，扎束停当，站起来摆摆手，耸耸肩，很高兴地说，“一点病都没有了。”

“那就喝粥吧！”

“慢一点，绣春，我想喝点酒，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找。”

“二奶奶那里有泡的药酒，可不知道睡了没有？”

“劳你驾，看看去，真要睡着了，不必惊动。”

绣春点点头，推出门去，入眼便即失声喊道：“好大的雪！”

李绅也看到了，一望弥白，半空中还在飘，仿佛一球一球的，下得正密。等他想走到门口，看看清楚时，门已关上了，还听她在门外说了句：“快进去！外面冷。”

李绅不忍辜负她的意思，退回来坐下，心里在想，明天动不了身怎么办？

正在发愁，听得门响。绣春抱了个红绸封口的瓷罐子走了进来说：“二奶奶睡下了。她说，反正明天走不成了，请绅二爷好好养病，多睡一睡。”

“这雪，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听他声音抑郁，绣春便提高了声音劝慰他：“管它呢！就耽搁一两天也不要紧。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不知道的事，只有不抱怨。来吧，你不是想喝酒？有酒不喝，可是傻瓜。”

李绅想了一下，轻轻一跺足：“对！有酒不喝是傻瓜。”

于是绣春替他铺设杯盘，同时告诉他说，菜都是早就拨出来的，不是剩菜，早知道他的病好得这么快，还该替他多留些。

“这就很好了！”李绅悄悄说道，“你大概也饿了，陪我吃一点儿好不好？”

绣春向震二奶奶那面看了一眼，摇摇头说：“没有这个规矩。”

“你要讲规矩，我可就吃不下了。”李绅央求着，“二奶奶睡下了，你就不守一回规矩也不要紧。”

绣春心里在想，震二奶奶虽不曾看见，但明天会问，如果问到，不能瞒她，而且得有解释。说“绅二爷非要我陪他不可”，似乎不是很充足的理由，但如守着主仆的规矩，一定不肯同桌而食，必又挨骂：“这会儿知道守规矩了！那时候在家里，你要是守规矩，不敢坐下来陪二爷喝酒，他还真能捏住你鼻子愣灌不成？真是贱货！”

这样正反一想，情愿挨不懂规矩的骂，便即答说：“好吧！我先把汤热上。”

将水壶取下来，把一锅汤坐在炭盆的铁架子上。绣春在李绅对面坐下，却又发现难题，只得一双筷子，待到厨房去取，怕走过震二奶奶房门口会问，殊多不便。

看她困惑的神情，李绅也想到了，把自己的筷子移到她面前，“你使这一双！”他说，“我有。”

旗人大都有把五六寸长的小刀、木鞘，刀柄上雕个鬼头什么的，跟荷包一起拴在腰带上。逢到红白喜事，或者有何祭典、请客“吃肉”，就非得有这把小刀不可。不过李绅此时却不是用刀来代替筷子，而他有一双银镶乌木筷子插在木鞘上，每趟出门都带着的，以防荒村野店不时之需，此刻是用得着了。

等到一坐下来，绣春觉得很不自在。以丫头的身份伺候李绅，不过额外多做点事，愿为他多尽些心意，亦可以寄托在自己的职司中，丝毫不觉得不自然。而此刻她却无以自解，这样对坐相陪，容他恣意贪看，自觉是个不识主人的客人，没有伴娘的新娘，孤零零的局促不安。

李绅多少了解她的心境，所以不说客气话，好让她容易把他看成自己人。“绣春，”他首先表明，“人家都说我脾气怪，我自己并不承认。你看呢？”

“我看不出绅二爷有什么怪癖的地方。”

“二奶奶跟锦儿呢？”

“她们也一样。”

“我很高兴。”李绅是真的高兴，“公道自在人心。”

绣春笑笑不响，夹了一块冬笋慢慢在咀嚼。

“世界上的是非，有时候是很难说的！”李绅有些牢骚要发，“九个人的意见不一定对，一个人的意见不一定错，尤其是有成见最可怕。”

“成见”二字，绣春不甚明白，抬眼看了李绅一下，眼中有着很明显的要求解释的意思。

于是李绅又说：“人的毛病都在懒，凡事懒得去细看、细想。不管提到一个人、一件事，心里先有一个联想，提到强盗，一定十恶不赦。提到千金小姐，一定三贞九烈。其实，强盗之中也有好人，做强盗有时候是出于无奈，千金小姐也不一定幽娴贞静，说句难听的话，她是没有机会，有机会一样也会偷人。”

这几句话说得绣春有在心底搔着痒处之感，不由得接口：“是啊！小姐总是好的，丫头总是贱的，十个人倒有九个人是看表面的。像我们二奶奶——”话一出口，她立刻警觉，赶紧缩住了口。

见此光景，李绅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看她。口中不说，眼中有话：怎么，莫非震二奶奶也不规矩？

绣春想到他如果有这样一个误会，那可是件很不妥的事，万一传出去，追究来源，自己怎担得起造这么一个谣言的责任？

因此，她觉得必须立刻澄清这个误会，但决不能直指李绅心中有此弄错了的想法，最好的解释是把话说清楚。

于是她略想一想，放低了声音说道：“像我们二奶奶，总是说锦儿好，说我不好！我做事做错了，是这么说；做对了，她也是这么说。哪里能叫人心服。锦儿是比我强，不过不见得锦儿样样好，我就样样不好！”

“这就是成见可怕！”李绅紧接着说，“至于好与不好，并没有定论。照我看，锦儿固然好，你比锦儿更好。”

这就是故意恭维了！绣春心里在想，他的嘴倒也很甜，不过话说得并不高明。

看她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态，李绅不由得就说：“我这话也不是瞎恭维，是有道理在内的！”

“喔，绅二爷，”绣春已不如先前那样感到拘束了，“请你把这个道理说给我听！”

李绅点点头，拿筷子指着一碟虾油卤香瓜问道：“这样小菜很好是不是？”

“是的，扬州紫阳观的东西，怎么能不好？”

“何家的腌菜呢？”

“也很好。”

“你喜欢哪一样？”

“还是喜欢何家的腌菜。”

“好！这话就要这样说了，扬州紫阳观的卤香瓜固然好，何家的腌菜更好！为什么呢，因为你喜欢何家的腌菜。”

绣春立刻懂了他的譬喻，锦儿虽好，他不喜欢，所以觉得她比锦儿更好。

又喜又羞又感激，绣春红着脸笑了，那一双水汪汪的眼中，开始有了脉脉的春情。

然而她却故意装作不解，只问：“绅二爷，你说我比锦儿更好，好在哪里呢？”

这话实在应该这么说：你是哪些地方喜欢我？李绅觉得这话很难回答，因为照实而言，话不中听，泛泛地说得不够诚恳，更加不妥，所以微笑沉吟，久久无语。

“怎么？”绣春倒有些急了，“必是找不出一样好处来！”

“不！你的好处太多，言不胜言。”说到这里，李绅突然产生一个感觉，认为可以说出来，“总而言之，绣春，以前我打算打一辈子光棍，现在我倒真想快快成家。你知道这个道理吗？”

这话使得绣春震动了！她实在不能想象，自己会有这样重要，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从她知道人事开始，就只知道丫头是听使唤的，凡事听人摆布，做不得自己的主，更莫说做他人的主！可是现在，她不必开口，就能使得可以使她的人，把她看作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这真有点不可思议了！

于是她的心胸也开展了，开始会想象了！刹那间，她想到许多她从未想到过的东西。尤其使她向往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安排支配的家。

她想得出神了。那种神游物外的表情，让李绅很容易地发现，她正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为了不打断她的思维，他一直忍着不开口，只在猜测她此时所想的是什么。

好久，绣春突然惊醒，看到一碟腌菜，只剩下三两块，才知道自己忘其所以得太久了！因而歉然地望着李绅一笑。

“绣春，”李绅问道，“你到北方去过没有？”

“没有！”

“北方可苦得很。”

绣春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何在，而且是自言自语的模样，自己就更不必作声了。

“我本来待过了年，想回山东老家，有几亩薄田，半耕半读，就算了掉了这一生，如今看起来，是不必这么打算了！”

“为什么？”

“我怕你在北方住不惯，再说，我也不能让你太吃苦。”

“我不是不能吃苦的人。”绣春很快地回答。

“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想法。”李绅想了一下说，“譬如，一盆好花，明知道种在瓦盆里，也能开得很好，可是，我自己总觉得该用瓷盆，才能配得上好花。”

绣春听得这话，心里甜甜的非常舒服，想说一两句报答的话，却又难于措词，唯有报以愉悦的微笑。

“我大叔家，我是决计不再待下去了！我想先在南边找个馆，这还不难。明年皇上登基六十年，有恩科，我想去试一试。倘或侥幸中了举，后年春闱又能联捷，照我这年龄，大概‘榜下即用’，放出去当县官。绣春，那时候就归你掌印了。”

不知道听过多少戏文，道是夫人掌印，然则掌印的就是夫人！绣春又惊又喜，但又不信，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必得开口了。

开口说什么呢？总不能直言相问：绅二爷，你莫非拿花轿来抬我？想了一下，旁敲侧击地说：“只怕轮不到我掌印吧？”

“怎么轮不到？除非我没有抓印把子的命，不然，掌印的一定是你。”李绅又用极恳挚的声音说，“绣春，眼前你得委屈一点儿过个两三年，我一定拿你扶正。”

这在绣春是深知的，太太故世，姨娘熬够了资格，为人贤惠，儿孙感服，才能扶正。像自己这种情形行吗？

“本来扶正这种事，要碰机会，不过我的情形跟人家不一样，我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找到一个理由，能在亲友面前交代得过，这件事就可以办了！”

“那么，是要怎么样的理由呢？”

“譬如，譬如你生个儿子，就是很好的理由。”

听得这话，绣春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满怀高兴消失了一大半，摇摇头说：“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李绅大为诧异，谈得好好的，何以忽然有此意兴阑珊的模样？

“我看酒差不多了吧？”绣春起身说道，“我给你盛粥来。”

粥已经很稠了，绣春怕不好吃。但李绅说是肚子饿了，正要稠的才好，就着小菜，很快地吃了两碗，摩腹笑道：“吃得很香，很舒服。”

绣春很满意他的态度，不挑嘴，更不挑剔，心里在说：是容易伺候的主儿。

“这可劳你的驾了！”李绅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个表来看了一下，失惊地说，“可了不得！丑末寅初了。”

“二奶奶不说了吗？反正走不成了，尽管睡大觉，丑末寅初又要什么紧？”

“二奶奶跟锦儿怕早睡着了，你这一回去，不又吵醒了她们？”李绅说道，“都是为我，真过意不去！”

绣春不作声，心里寻思，反正已经丑末寅初，不妨就谈到天亮。等锦儿起身，自己再睡，也省得两个人挤在一起不舒服。

不过，李绅刚发过一场烧，虽说此刻的精神倒比未病以前还旺盛，究竟不宜于熬夜。想到这里，她忽然感到自己已有责任，必得当心他的身子。因而不再考虑，很坚决地说：“我收拾好了就回去，好让你早早上床，阴阳交接那段辰光最要紧，非睡不可。”

李绅有些不能割舍，但没有理由留住她，看她收拾了桌子，将杯盘等物，用个大篮子盛了，提出门去，却又探头进来，还有话交代：“请上床吧！我等你睡下再走。”

李绅踌躇了一会儿，毕竟还是依从了。绣春等他睡下，替他掖好了被，检点了炭盆，又将油灯减得只剩下了一星星火，方始离去。

趁着雪光，将篮子送到了厨房里，绣春走回来推门——依照多少年来的惯例，如果一个早睡，一个晚归，早睡的总是用凳子将门顶住，先推开三四寸宽的一条缝，然后伸手进去，将凳子移开，人就能进去了。推门时凳子会有声音，惊醒早睡的人，会问讯招呼，但到熟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不必再问。

这天，早睡的锦儿，却没有按规矩做，以至于一推再推，始终不开，是在里面上了闩。绣春不免惊疑，转念意会，必是震二奶奶因为作客在外，门户格外谨慎之故。

于是她喊：“锦儿，锦儿！”

由于怕吵醒了震二奶奶，声音不大，直喊到十声开外，方听得回音：“是绣春？”

“是啊！快开门，冻死了！”

她从声息中，听得锦儿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却并未开门，隔着门低声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绣春抢白，“我不回来，叫我睡哪儿？”

锦儿不即回答，轻轻拔闩，从门缝中露出来一个鼻子，半双眼睛，轻轻说道：“你快回去吧！不管你睡哪儿，反正今儿你不能回来了！”

一听这话，绣春越发手足冰冷。“是怎么回事？”她问，“好端端的，怎么撵我？”

“不是撵你！这会儿我也没法子跟你细说。你死心塌地跟定了人家吧！听我的话，准不错。”说完，将门轻轻掩上，“咯”的一声，铁闩又推上了。

绣春站在那里，第一次体味到“无家可归”的恐怖与凄凉。她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好走，但她得先把自己的勇气鼓起来，同时也要想好一套话，等李绅来问时好回答。

但她无法细想，手跟脸冻得太久，已在发痛，想赶紧躲入李绅卧室，却又畏怯，时光都耗费在踌躇不定上，始终没有想出，如果李绅问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应该如何作答？

绣春觉得自己是走到了不应该走到的一条绝路上，心里委屈得想哭。就在这时候，“呀”的一声，左边的门开了，李绅只穿着一身茧绸小褂裤，站在门里。

“怎么啦？”

听到那种关切多于诧异的温和的声音，绣春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失宠于父母，被摒诸门外的小女孩，只想扑了过去，接受抚慰。不道双足已经冻得麻木，不听指挥，以致一跤摔倒在地。

“怎么摔倒了呢？”李绅赶上来相扶。

扶也没有用，膝盖的关节，木强不弯了。李绅觉得多问是件傻事，估量自己的臂力还够，便从她身子下面探右手过去，往上一起。再伸左手过去，揽住她的腰腹，然后将自己蹲着的身子，使劲往上一提，将绣春抱了进去，放在床上。

到此地步，绣春也豁出去了！很冷静地分清了哪一句话该先说，哪一句话可以后说。

第一句是：“赶快把皮袍子披上！”

李绅听她使唤，将皮袍子拎了过来，一面穿，一面问：“是怎么回事？我听你好像跟锦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心里奇怪，有话怎么不上屋里说去？忍不住起来看一看，哪知道你还在门外！可怎么又摔倒了呢？”

“两条腿冻得麻木了。”

“怪不得！我会推拿，我替你揉一揉。”说着坐了下来，提起绣春的右脚，搁在他腿上，依照推拿的程序，为她又揉又搓。

揉完右脚，又揉左脚，绣春又舒适，又酸楚。摔疼的地方，先不觉得，血气一通，反感痛楚，不由得“哼”了出来。

“摔痛了？我看看是哪里？”

是手掌、肩头、胯骨，三处着地之处，疼得厉害，尤其是胯骨上，却苦于不便让李绅检视。

不过肩上的伤却不妨让他看看，于是用左手抚着右肩说：“这儿有点疼。”

“厉害不厉害？”

“你想呢？”

那当然是疼得很厉害，李绅便用商量的语气说：“能不能让我瞧瞧？”

绣春便转过身子去，解开领口到腋下的纽子。棉袄里面是丝棉背心与白布小褂，却都是紧身对襟的，非得将扣子解到底，不能把肩头露出来。她心里在想，反正还穿有兜肚，亦无大碍，于是以极快的手法，将扣子都解开，拿棉袄大襟掩在胸前，露出浑圆的一个肩头给李绅看。

雪白的肩头，已现出一块乌青。李绅看一看说：“摔得不轻！我想想，我记得有几帖膏药，好像带出来了。”

于是他开箱子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膏药，在烛火上把它烤得化开，拿剪刀剪圆了，走了回来。

“有点烫，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要紧！替我贴上吧。”

李绅看准了部位，将膏药贴了上去，伤处正在肩臂相接的关节上，要把周缘都按实了，才能服帖。这得有一会儿工夫，绣春自己也来帮忙，手臂略松，有股暖烘烘、甜丝丝的气味从她怀中冒出来，使人欲醉。李绅想起淳于髡所说的“芗泽微闻”那句话，不由得心旌摇摇，按捺不住了。

“绅二爷，你的膏药有富余的没有？”

“有啊！”

“再给我一帖。”

“怎么？别处还有伤？”

“你甭管！”绣春答说，“你只烘化了给我就是。”

李绅如言照办，将膏药预备妥当，转过身来，只见绣春已经把衣服穿好了。

“绅二爷，”绣春将膏药接过来，放在床沿上，“请你转过脸去。”

“好！”李绅背着她，对灯独坐，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绣春在说：“糟了！膏药不粘了！”

李绅回头一看，她左手提着裤腰，右手拿着膏药。绣春发觉自己这副样子落在人家眼中，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

李绅也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你的举动慢了一点，膏药一凉，自然不粘了。”他说，“不要紧，我再替你烘一烘。”

这一次烘好，回头看去，绣春已放下帐子垂脚坐在床沿上，左手捏住下面帐门，右手从上面帐门里伸了出来说：“来！给我。”

“好是好了！”李绅舍不得把膏药就给她，捏着她那只丰腴的手说，“你的手好软。”

一面说，一面搓捏了一回，恋恋难舍，绣春可忍不住发话了。

“你也该够本儿了吧？”她冷冷地说。

李绅笑了，把膏药给了她，自己仍旧回身过去，对灯独坐。

绣春从从容容地将膏药贴妥当，系好裤腰，挂起半边帐门说道：“行了！绅二爷，你请安置吧！”

“你呢？”

“我——”绣春答说，“只好坐一夜。”

“那怎么行？”李绅想了一下说，“反正我也不是想‘吃冷猪肉’的人，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一床睡。你别脱衣服，我也不会冒犯你。”

绣春相信他的话，又想起锦儿的话，决定照他的意思办。不过有句话她要问明白：“什么叫‘吃冷猪肉’？”

“道学先生死了以后，牌位供到孔庙，春秋两季祭孔，也可以分到一块冷猪肉，我又不想做道学先生！”

绣春想了一下笑道：“我不大懂！”

于是李绅将衾枕都往外移，空出里床一半，但难题又来了，是并头相卧呢，还是各睡一头？

这个难题要绣春自己解。“绅二爷，你先请上床。”她说，“你别管我了。”

李绅亦不多问，到了这样的地步，有些话可以不必再说。他依言卸去长袍，自己先上床睡下，而且特意回面向里，多给她方便。

绣春想了一会儿，把棉袄脱下来，卷成一长条，用块手巾包好，放在李绅枕旁，然后熄了油灯，上床睡下。李绅已经预备好了，随即拿上面盖的一床被扯开来，盖了一半在她身上。

“冷不冷？”

“不冷。”绣春答说，“我这件丝棉背心很管用。”

“帐子呢？”李绅将手伸出来，“要不要放下？”

“不要！”绣春很快地答说。

李绅知道她的用意，是让锦儿或者震二奶奶可以看到他们的情形，所以又把手缩了回去。

“屋子里好亮！”

“雪一定很大了。”李绅说道，“这场雪，真正叫瑞雪！下得太妙了！”

“好就好，什么叫妙？”绣春说道，“你有时候说的话很怪。”

“好字不足以形容，非说妙不可！你想，如果不是这场瑞雪，我怎么会跟你同床共枕？”

“什么共枕？你是你，我是我，哪个跟你做——”说到这里，蓦然顿住，笑一笑，也是回面向里。

她的辫子已经解开，黑发纷披，散得满枕，发丝扫在李绅的脸上，痒痒的不辨是何不易忍受的感觉。

“绣春，你这样睡不行，你的头发又多又长，扫在我脸上，叫人受不了。”李绅央求着，“你转过脸来行不行？”

“那一来，我就受不了啦！”绣春一面转过身来一面说。

“怎么呢？”

“脸朝外，光太亮，我睡不着。”

“那么放帐子？”

“不要！”绣春仍然坚拒。

“那怎么办呢？除非你睡外床——”

“不，不！”绣春抢着说，“我们说说话，等倦了，眼一闭上，我自会翻身，你也自然不觉得我的头发讨厌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李绅欣然答应，“不过我要声明，我并不讨厌你的头发。”

“可也不喜欢，是不是？”

“喜欢也没有用。”

“怎么呢？”

“我很想闻一闻你的头发，可惜你不肯。”

“你真不会说话！”绣春笑道，“这一下，我就是肯也不好意思说了。”

“你不说，我也懂了。”

李绅凑过脸去，先闻头发后吻脸，绣春想闪躲时，四片灼热的嘴唇已密接在一起了。

但李绅却别无动作，这提醒了绣春，自己应该端一端身份，便将脸往后一仰，说一声：“就知道你会得寸进尺！”

李绅亦就适可而止。“咱们好好儿说话。”他问，“锦儿为什么不让你回去？”

这一问，在绣春心里已盘旋好久了，答语也早有了。“还不是存心难咱们俩！”她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样，我，她们可是难不倒我，‘行得正，坐得正，哪怕和尚尼姑合板凳！’”

李绅笑着问道：“这句话有韵有辙，是你自己编的不是？”

“就算是我自己编的，又怎么样？”

“编得好像有点不大通，和尚尼姑合一条板凳，怎么还能坐得正？自然是歪在一边了。”

“只要和尚不打歪主意，就歪在一边要什么紧？”

“这倒是隽语！”李绅很欣赏她这个说法。

但绣春却未听明白，追问着：“你说什么？”

必又是“隽语”二字她不懂，李绅便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的话很俏皮。不过，我不相信光是和尚打歪主意，就不许尼姑打歪主意吗？”

“你不相信，就看着好了。”绣春故意用警告的语气说，“和尚若是想打歪主意，可得留神他的秃脑袋开花。”

“好厉害！”李绅也故意吐一吐舌头，然后问道，“你刚才说‘她们’，意思是震二奶奶也不让你进去，存心要来试咱们一试。是不是？”

绣春想了想答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我看震二奶奶怕不是这个意思。”

听得这话，绣春自然注意了，睁大眼问道：“那么，什么意思呢？”

李绅考虑了一会儿，终于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这是震二奶奶心太热，成全我。咱们现在这么‘和尚尼姑合板凳’，不就等于生米煮成熟饭，再也不会变卦了吗？”

绣春恍然大悟！震二奶奶确是这个意思，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不过不是成全他，是成全她自己。回到南京，倘或震二爷割舍不下，拼着大闹一场也要把她收房。那时震二奶奶只要说一句：“我已经许了人家了，而且绣春还在人家屋里睡过一夜，这还能要吗？”当然不能要了！

好厉害的手段！绣春又想，照震二奶奶的性情来说，她还决不会承认，是她自己把她逼到人家屋里去的。她一定是这么说：“我是让她去伺候绅二爷的病，谁知道她一夜不回来，伺候到人家床上去了呢？”那一来，震二爷会怎么样？

自然是破口大骂！她想起有一回曹震在西花园假山洞里捉住三十多岁，守寡十年的吴妈，跟他的书童得福偷情，当时那一顿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以至于吴妈羞愤上吊，差点出人命。

那还只是因为得福面黄肌瘦，做事老不起劲，他一口气出在吴妈身上。像自己这种情形，更不知惹他如何痛恨，骂起来也就更不知怎么样的不留余地了。

“不行！”她在心里说，“明儿得跟锦儿办交涉。”

到这时脸不由得就涨红了，李绅看她的表情，阴晴不定，显得内心颇为激动，不由得惊疑：莫非她还是不愿？所以发觉震二奶奶这样安排，心里难过？倘是如此，此刻悬崖勒马也还来得及。

“绣春，”他平静地说，“生米究竟还没有煮成熟饭，明天我替你跟震二奶奶声明。”

“声明什么？”绣春愕然。

“声明你我虽然同床，却是异梦。”

“又要说这些我听不懂的怪话了！”绣春骂他，“书呆子！”

这又不像是不愿委身的神气。李绅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照原意说了出来：“我要声明，咱们俩虽睡在一起，除了亲嘴以外，没有别的！”

“说你书呆子，真是书呆子！”绣春又好气又好笑，“不但书呆子，简直就是傻女婿！这话也有这么跟人去说的吗？”

李绅自己想想也好笑了，默想着绣春骂他的“书呆子”“傻女婿”，觉得十分有趣。

“绅二爷，”绣春突然又说，“我倒要请问你，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莫非你以为我没有人要？”

看她脸有愠色，话也说得很急，不由得大吃一惊。“你完全误会了！”他极力分辩了，“我是看你刚才脸上很生气的样子，以为我自己的话是一厢情愿，你并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所以我赶紧打退堂鼓。绣春，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完全以你的意思为意思。你愿跟我，我求之不得。若是你嫌我——”

“好了，好了！”绣春抢白，“我嫌你穷，我嫌你年纪大，我嫌你迂腐腾腾！算你聪明，都看到心里了，是不是？你啊，真正是小人之心。”

听这话，便知前嫌尽释，而且死心塌地了！李绅满怀欢畅之余，可也不免存疑。“那么，你刚才是为什么生气呢？”他问。

“我承认，我生气了。不过，不是生你的气，你不用多心。”

“我当然不会多心。不过，你在生气，我当然也会难过，所以问一问。”李绅在被底伸手握着她的手说，“惹你生气的日子不会太多，到明年春天就好了。”

绣春自能默喻，他已知道她是生震二奶奶的气，同时暗示迎娶之期不远。她觉得有许多话要跟他说，转念又觉得不必忙在一时，便这样答说：“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打哪儿说起，反正以后你总会知道。”

“是的！你也累了，朝里床睡吧！”

“我要好好睡一觉！”绣春有些赌气似的，“你把帐子放下来。”

“你，”李绅很谨慎地问道，“你不怕锦儿拿你取笑？”

“我豁出去了！”说完了，绣春一翻身朝里床，伸出左手将压在脖子下的头发绞住了往外一甩，发梢正盖在他脸上。

06

到底有事在心，哪能熟睡？听得何二嫂的声音，绣春惊出一身冷汗！锦儿取笑，哪怕震二奶奶说刻薄话，她都不在乎。若是何二嫂发现她跟李家二爷睡在一床，再一传到前面祠堂里，这一路还能见人吗？

这一想就再也睡不住了，悄悄起身，把衣服穿好，拢一拢头发，从门缝里望出去，幸喜何二嫂又走了，于是轻轻开了房门，一溜烟似的闪了出去，在震二奶奶的房门外面轻声喊道：“锦儿，锦儿！”

“干吗？”锦儿答说，“不多睡一会儿！”

“快开门！”绣春着急异常，这种情形让何二嫂发现了，连说都说不清楚，“快，快！”情急智生，只好吓一吓她，“出大事了！”

“什么？”是锦儿与震二奶奶异口同声地在问，接着是锦儿匆忙起身，光着脚板来开门的声音。

等门一开，绣春闪身而入，对锦儿笑道：“没事！别害怕，我不这么说，就进不来。”接着向掀开帐子在张望的震二奶奶说，“还早，二奶奶再睡一会儿。”

“我跟锦儿早就醒了，怕吵了你们的好梦，所以不叫锦儿开门，哪知道你也这么早起来！”

居然是这样体恤的话，绣春啼笑皆非，不过一夜过来，她的心境大不相同了，不是震二奶奶挤到她无路可走，又如何能赢得李绅的一片深情？这样一想，自然心平气和。

“我早就起来了，怕吵了二奶奶的觉，不敢来敲门。”

震二奶奶大出意外！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说话的态度。两个丫头的脾气，她都知道，锦儿温柔有耐性，但惹恼了她，能够几天不开口。绣春比较泼辣，争强好胜，不肯吃亏。大雪天晚上飨以闭门羹，逼着她跟李绅在一屋睡，回来必是怨气冲天，噘起了嘴，一脸要跟人吵架的样子。所以一早醒来便关照锦儿：“回头绣春一定会跟你凶，你别多说，看我来逗她，下雪天无事，拿她开开胃。”

看样子，自己的估计一上来就落空了！震二奶奶一向自诩，料事纵非如神，总也八九不离十。如今居然连边儿都没有摸着！所以诧异之外，加了几分警惕，倒不敢小觑绣春了。

锦儿完全不能理会震二奶奶在暗地里跟绣春较劲的心事，她也是半夜不曾睡好，每一醒来，第一个念头必是绣春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真的跟绅二爷睡一床？是不是在一个被筒里？再想下去，不由得脸就发烧。

因此，在这震二奶奶一时无话可说的空当，她迫不及待地问道：“绣春，你跟绅二爷‘好’了没有？”

绣春看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傻兮兮地笑着。为了听新闻，连受冻都不在乎，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想起她跟震二奶奶站在一起那样子的捉弄人，不免起了报复的心思：你们都想知道实在情形不是？我偏偏弄个玄虚，教你们猜不透，摸不着，心里痒痒得难受。

打定了主意，便故意看了震二奶奶一眼，轻声答说：“回头告诉你！”

“这会儿说嘛！这里又没有外人。”

“叫我说什么？”

“咦！不是问你，你跟绅二爷‘好’了没有？”

“怎么叫‘好’了？”

“你这不是装蒜！”锦儿的声音不知不觉地高了起来。

看她有点气急，绣春倒有些歉意。“我不跟你说了吗？回头告诉你。”她说，“二奶奶在这里，我怎么能说这些话？”

“就是二奶奶在这里，你更要说，二奶奶是成全你。”

听得“成全”二字，绣春不觉气往上冲，想了一下，故意这样说道：“你一定要我说，我就说，我倒想跟他好，他不愿意跟我好！”

这可是一语惊人！靠坐在床栏的震二奶奶，不自觉地身子往前一倾，锦儿更是一迭连声地：“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说你腰细、嘴小、皮肤白，跟你睡一晚，死了都甘心！”

像爆豆子似的说得极快，一时竟不辨她的话是真是假。锦儿又羞又气，把张脸涨得通红，绣春却微笑着。

“好了！”她抄起脸盆就走，“我替二奶奶打脸水去。”

这一下锦儿才知道，自己让绣春耍了个够！望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死不要脸的骚货！”

震二奶奶想笑不好意思笑，但亦不免悲哀。“唉！”她叹口气，“真是‘女大不中留’！你看她，多大一会儿工夫，一片心都向着人家了，回来一句真话都没有。”

锦儿的气，在那咬牙切齿的一骂中，发泄了一大半，此时已颇冷静了。看震二奶奶有些拿绣春无可奈何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倒觉得很痛快似的。

07

一夜不曾睡，到得午饭以后，绣春毕竟支持不住了，但却无处可睡。最后是锦儿替她出了个好主意，借何二嫂的床铺睡一觉。

正睡得酣畅时，绣春忽然发觉有只手在她的胸前摸索，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将身子往里一滚，正待喝问时，锦儿开口了。

“是我！”她低声笑道，“你当是绅二爷？”

“吓我一大跳。”绣春将身子又转了回来，“他不会的！我当是什么野男人，哪想得到是你。”

“你倒挺信得过他。”锦儿在她耳旁问道，“你们真的好了没有？”

“唉！”绣春叹口气，“问来问去这句话，倘或不告诉你，只怕你连饭都会吃不下。”

“对了！好姊姊你就跟我说了吧，省得我牵肠挂肚。”

“咦！这不是怪事，我跟他好了没有，何用你牵肠挂肚？”

锦儿想想，自己的话确有语病，却又怕绣春真的起了误会，可是件分辩不清的事！这样又羞又急，把张脸涨红了。

不过绣春看不见，只当她不说话是生气了，倒觉歉然，因而赔笑说道：“我跟你闹着玩的！出出昨晚上的那口气。好了，我问你，你怎么来了？”

“二奶奶在斗牌呢！”

原来何二嫂很会应酬，料想震二奶奶为雪所困，必感无聊，居然给她凑够了搭子，在斗叶子牌。

“何二嫂没有上桌，我托她在那儿照应，溜了来找你，哪知道你到现在还记着昨晚上那一段儿。你不想想，又不是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绣春往里一缩，“你上来歪着，等我原原本本告诉你。”

锦儿欣然应诺，跟绣春睡在一头，听她细谈跟李绅如何同床共枕。

绣春想了一下说道：“我把你顶关心的一句话先告诉你，我跟他迟早会好，永远会好，可不是在昨晚上，不必那么急。”

锦儿大为惊异，“照这么说，你——”她迟疑地问，“好像死心塌地跟定他了？”

“那有什么法子？二奶奶铁了心要撵我，我总得有个地方去。”

由此开始，绣春将前一天晚上从摔跤为李绅抱回房去，一直谈到这天早晨听见何二嫂的声音以后的感想为止，凡是她所记得起的，几乎都告诉了锦儿。

锦儿听得心满意足，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么好的新闻。“绣春，”她说，“看样子，你那个‘傻女婿’好像已经收服了，真的好厉害，怪不得二奶奶都落了你的下风。”

绣春又得意，又好奇，“怎么？”她问，“怎么说她落了我的下风？”

于是锦儿将震二奶奶说她“女大不中留”，以及她自己的感觉，都说了给绣春听。

这就使得绣春越觉得自己的意料不差，“你听听，明明是她自己把人家逼上梁山，倒说人家天生下流，愿意当强盗。”绣春的脸色一沉，“锦儿，咱们俩也跟姊妹差不多，这件事，全本西厢记都在你肚子里。明儿回南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就有一句话我可不受！”

“哪句话？”

“昨儿晚上啊！”绣春答说，“先叫我去伺候人家，回来不让我进屋，你是经手的见证，若说我自己伺候得不想回来了，你可替我说句公道话。”

锦儿一口答应，并认为她应该争。因为她嫁了李绅，等于正室，起初有实无名，三五年扶了正，便是名副其实的“掌印夫人”，不能落这么一个名声在外面。

听得她的话，绣春感动而且感激。这样无话不谈，直到何二嫂来探望，方始警觉，急急起身，赶回震二奶奶房间，只见牌局已经散了，震二奶奶正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在轻声低语，发现她们两人的影子，便都住了口，那老婆子的视线落在绣春身上。

“绣春在睡觉，”震二奶奶问锦儿，“你又上哪儿去了，始终不见你的人影子。”

“我跟绣春聊天儿，聊得也睡着了。”锦儿把话扯了开去，“该开饭了，不知道何二嫂有预备没有？倒忘了问她一声儿。”

“何二嫂自然有预备的。不过，咱们也不能坐着不动，你们俩到厨房里看看去。”震二奶奶又说，“绅二爷在前面一天了，你们看看，怎么得通知他一声，是回来吃饭，还是怎么着？”

锦儿还答应一声，绣春却不曾开口。两人又相携而去，那老婆子望着她们的背影，估量已经走远了，才努一努嘴，低声问道：“曹少奶奶说的就是高挑身材，水蛇腰的那个？”

“对了！”震二奶奶用同样低的声音答说，“她叫绣春，从小跟我，就像我的一个妹妹，所以这件事我着急得很。石大妈，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家规矩严。我虽是个当家人，上头还有老太太，凡事也由不得我做主。”

“是的，大宅门我也见识过几家。当家人最难！这件事如果不是秉公办，怕别人不服；要办呢，又是多年在身边的一个丫头，狠不下心来！”

“是啊！”震二奶奶觉得话很投机，趁势说道，“就为了这一层难处，我几夜睡不着觉，想来想去，只有悄悄儿拿掉最好。”

“是，大宅门里出了丑事，只有这个法子。”

“可是，怎么个拿法呢？”震二奶奶愁眉苦脸地说，“南京城里的名医，倒是有几个熟的。有个妇科臧大夫，是御医，前两年雍亲王府的侧福晋血崩，都说没有救了，最后是臧大夫一剂药，硬把她扳了回来。可是这一段情由，我又怎么跟人家开口？”

石大妈点点头不语，将手炉盖子打开，慢慢拨着炭结。她眼下有些抽风，牵动肌肉，跳得很厉害，显然是有为难的事在思考，或者故作这样的姿态。

“石大妈，”震二奶奶试探着问，“你可知道有什么方子？”

“方子是有，不过——”石大妈突然说道，“曹少奶奶，依我说，既然是那个小厮闯的祸，倒不如索性做桩好事，把她配了给那小厮，不就遮盖过去了吗？”

“唉！她如果肯这样子，我也就用不着为她犯愁了。”

“喔，原来她不肯？”

“你想怎么会肯？那小厮好吃懒做，还有个赌的毛病，都撵出去过两回了。看他老子在我们曹家是有功之人，留下来吃碗闲饭。这种没出息的浑小子，她怎么肯？”震二奶奶觉得谎还不够圆满，又编了一段，“她也是一时脂油蒙了心，才会上人的当。提起那小子，她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所以我也不敢逼她，逼急了会出人命。”

“是这样子，那就难怪了！”石大妈说，“方子，我倒是知道有个人有，不过，如今不肯拿出来了！”

震二奶奶一听这话，便知石大妈的肺腑，故意不答，看她自己怎么把话拉回来。

“不过，”石大妈很快地下了转语，“是府上的事，哪个敢不尽心？老织造大人在世的时候，从南京到扬州，只要灾荒水旱，总是他老人家出头来救，也不知活了多少人。说到曹织造府上，要点什么，敢不尽心，这个人也就太没有良心，也太不识抬举了。”

像这样的事，何用把“老织造大人”抬出来，所以尽管她尽力在卖她的感恩图报之意，震二奶奶却觉得不甚中听，一直听到最后一句，才有了笑容。

“石大妈，你说得太好了，你我将心换心，交道也不是打这一回。几时上南京，也来我们花园里见识见识。”震二奶奶紧接着问道，“你有几个孙儿女？”

“托少奶奶的福，两男三女。”

“真好福气。”震二奶奶把手伸到镜箱。

她那具镜箱很大，足有一尺四寸宽，两尺四寸长，紫檀金银丝嵌出瑶池上寿的花样，一面西洋水银镜子此刻是合在那里，下面五层抽屉却未上锁，抽开第四格，黄澄澄得耀眼金光，立刻将石大妈的眼眶都撑大了。

一抽屉的金戒指，也有些金钗、金耳挖。这是震二奶奶用来备赏的，李家的丫头仆妇也不少，所以带了些。及至一“落白事”，妇女穿孝首摒金银，拿这些东西赏人，显得不大合适，所以又带了回来。此时便宜石大妈，她随手一抓，恰好是五个金戒指。

“给你孙儿女玩吧！”

五个戒指都是起楞的线戒，手工很精致，金子却没有多少，不过总是金戒指。乡里人眼孔浅，看震二奶奶大把金戒指赏人，惊异多于欣喜。

当然，最后是归于欣喜。“少奶奶，”石大妈说，“真是，我儿媳妇都从没有戴过金子！”

震二奶奶不知她这话是真的感慨，还是取瑟而歌，反正再给一件决不会错，便又取了支钗递了过去，“我倒忘了问你儿媳妇了！”她说。

“唷，二奶奶——”

石大妈少不得有番“受之有愧”的客气话，震二奶奶只淡淡地笑着。石大妈当然也知道，这些话人家并不爱听，不过自己非得说这些话，才能接着说人家爱听的话。

“少奶奶，”石大妈正一正脸色，“可懂药性？”

“我不大懂。”

“那就不必拿方子了。”石大妈说，“方子是个如假包换的方子，通经灵验极了。懂药性的人，只要加减两三味，就能把‘血块’打下来。既然少奶奶不通药性，这个方子又不便跟人去讨教，干脆，我替少奶奶弄一服药来吧！”

“那敢情好！”震二奶奶问道，“想来药很贵重？”

“如果是别人，我一定说，里面有麝香、肉桂，在少奶奶面前这么说，不怕天雷打吗？”

震二奶奶想一下说：“药我要，方子我也要。药不在乎贵贱，管用，就值钱！”

最后这三个字是暗示，钱不会少给。石大妈连连点头，站起来说：“雪已经停了，想来明天一定动身。我趁早把少奶奶交代的事去办好了它！”

08

是震二奶奶一个人吃的饭，接着是锦儿与绣春坐下来吃，这时石大妈已坐在何家厨房中了。

“回头你们吃完了，绣春到厨房里去给何二嫂帮忙，锦儿替我找些尺头出来，我要送人。”

这样很明白地交代，即表示她只需锦儿一个人在她身边，自然是有话要跟她说。

“那个石大妈既是收生婆，又是土郎中，她有个通经的方子很灵，我叫她取了来。你看，该怎么酬谢她？”

原来石大妈是这么一个角色！看她脸有横肉，目常斜视，锦儿不信她会有什么好方子，但这只是心里的感想，未看方子，不能武断。若说酬谢，她想，不过几两银子的事。

“我看，送她十两银子，也就是了。”

“十两银子好像太少了。”震二奶奶说，“你包二十两银子，另外再找些她们用得着的东西，多一点也不要紧。只要能把绣春的病治好，多破费一点儿也值！”

原来是给绣春找的通经方子！锦儿心想，倒要看看是哪几味药，听石大妈说说这张方子的好处。

于是等石大妈来了，锦儿故意以找东西为名，逗留在那里不走。只是面对箱笼，背脊向外，没有看到震二奶奶已给石大妈递了个眼色。

石大妈自然明白，因为震二奶奶说过，连绣春自己都不肯承认已怀了孕，她亦不便说破。如今看她的眼色，知道这件事是锦儿都瞒着的，随即点点头表示会意。

“这是明朝宫里传出来的一个方子。”石大妈说，“我那亲戚本来只卖药，不传方子，只为少奶奶吩咐，不能跟别人比。”

“人家的秘方，我亦不会乱给人的，不过既然用她的药，总得有个方子。”震二奶奶问道，“倒是些什么药啊？”

“我也不大懂。方子上都写得有，川芎、当归、牛膝、大黄什么的。”

说着，石大妈将方子与药，一一交代。药是一大包、一小包，其中另有讲究。

“这一包是两剂。”石大妈是指的大包，“头一剂吃两煎，如果月水还不来，再服一剂，无有不通的。”

“这一包又是什么？”

“月经不调，虚弱的多，倘或身子倒很壮，月经不来，就得另外加几味药进去，方子上也写的有。”

震二奶奶心里明白，大包是通经药，加上小包的药，就可以打“血块”了。接到手里一看，药包上还写着字，什么“王不留行”“威灵仙”，不像个药名，却又不便细问，只点点头将药包翻转，怕上面写着的字也是秘密，不愿让锦儿看到。

09

天是晴了，路却越发难走。积雪消融、泥泞满地，轿夫一脚下去，要使劲一提，才能跨开第二步，所以到得镇江，天快黑了。

幸好打前站的人，主意拿得定，在李绅预先关照的三元老店，坚守不去。不过多花几十两银子的房钱，行程总算又接得上了。镇江大地方，三元老店又是镇江第一家大客栈，所以住处很舒服。震二奶奶仍旧占一座小跨院，李绅也是独住一间，安顿好了，震二奶奶将曹荣找了来说：“明天就回家了，今天是在路上最后一夜，大家都辛苦了，今儿个应该好好吃个犒劳。你让店里多预备，好酒好肉管个够！”

“是了。”曹荣问道，“绅二爷呢？是不是应该给他预备？”

“当然。”震二奶奶说，“你关照厨房，另外备几个菜，开到这里来，我做主人。再跟绅二爷说一声，事完了就请进来，我还有事跟他商议。”

曹荣如言照办。等李绅一到，菜也送来了。震二奶奶吩咐曹荣去陪那两个护院，席面有锦儿、绣春伺候，外加小福儿里外奔走，无须再留他在那里照应。

经过这两天的朝夕相处，不但情分大不相同，关系亦好像已经改变。震二奶奶就好像对多年的大伯子那样看待李绅，李绅同样的亦视她为弟媳，只是彼此的称呼不改而已。

“绅表叔，”震二奶奶徐徐说道，“我在苏州动身之前，我家老太太告诉我说：你在路上跟绅表叔多谈谈，总是一家人，别存意见。如果绅表叔不愿在苏州住，可也不必在外面奔波。李曹一家，无不好办。如今，我就是要先听听绅表叔自己怎么说。”

这话未免突兀，连锦儿、绣春都觉得意外。尤其是绣春，更多的是关切，便悄悄移动脚步，站到震二奶奶的身后，为的是可以将坐在对面的李绅，看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这么爱护我们小辈，实在感激。”李绅答说，“我不瞒你说，在我大叔那里，我是待不下去了。至于何去何从，本来想等过了年再说，不过，这一两天倒是作了个打算。”

“是的！”震二奶奶平静地说，“要成家了，自然该有个打算。绅表叔是怎么个打算呢？”

“我还想下场。明年皇上登基一甲子，要开恩科。有这个机会，我想试一试。”李绅笑道，“不过，‘八十岁学吹鼓手’，这会儿再去重新搞八股文章，恐怕是迟了。”

“有志不在年高。”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如果要用功，最好什么事也别干，免得分心。这一层，绅表叔总也想过？”

“是的！”李绅答说，“我略微有点积蓄，成了家，大概还能支持个年吧。”

“不够，不够！”震二奶奶大声说道，“一中了举，拜老师，会同年、刻闱墨，我们这种人家，自然也还要好好热闹一下，三天戏酒，也得好几百银子，还有会试的盘缠。一年的浇裹都搁在上头，只怕还差一截。不过，到那个时候倒也不必愁了。‘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绅表叔一得意了，自然会有人送钱上门。”

“震二奶奶这话说得真爽直！”李绅笑着喝了一大口酒，“只是我自己知道，必是‘无人问’的成分居多。”

“不会的，”锦儿在一旁插嘴，“我保绅二爷不会！”

“喔！何以见得？”

不但李绅，震二奶奶跟绣春也都有此疑问，尤其是绣春，看着锦儿不住眨眼，是催她快说的神气。

“算命的都说绣春有帮夫运。绅二爷明年下场，还能不高中吗？”

听得这话，绣春自然又羞又喜，不过脸上还能绷得住，只眼观鼻、鼻观心，做个佯若不闻的姿态。

“这话倒是有的。”震二奶奶接口说道，“绅表叔，现在咱们谈谈绣春的事。”

这一下，绣春自然站不住了，瞟了李绅一眼，悄悄地走了开去。

“话又得说回来，还是要看绅表叔自己的打算。”震二奶奶问道，“乡试也得上京吧？”

“当然！我是在北闱下场。如果侥幸了，留在京里等会试。”李绅略想一想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南京的古刹甚多，我想开了年还是回南京来，找个清静的寺庙，好好用它半年的功。”

“回南京来是不错，不过，绣春不能跟着你住庙吧？”

李绅也失笑了。“还得另外找房。”他说，“这，这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了。”

“二奶奶你听！”锦儿笑道，“人还没有进门就当家。”

“这也是绣春自己拿得定主意，会做人！”震二奶奶接着原先的话头说，“绅表叔，你也不用找房了。水西门有现成的一所房子，我叫人收拾出来，借给你做洞房，也不必挑日子了，来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就是好日子了。请两桌客，你跟绣春就圆房吧！”

“那敢情好！只是，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

听得这话，震二奶奶微感不悦。“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是两重身份。绣春的父母既然把她托付我了，我自然做得了她的主。这一层，”她冷冷地说，“绅表叔何用担心？”

李绅自己也觉得过于宠这个尚未过门的姨娘，相对地将震二奶奶就看得轻了。此事大大不妥，便即离座，抖直了袖子作好大一个揖，口中说道：“多谢震二奶奶成全之德。”

“不敢当，不敢当！”震二奶奶急忙站起身来，“绅表叔，你快请坐！自己人闹这些虚文就没意思了。”

“震二奶奶，”李绅坐了下来，“我这‘成全之德’四个字，不是随便说的。年将知命，本来万念俱休，看人生也就是淡而无味，弃之可惜这么一回事。自蒙割爱，不过一两天的工夫，我的想法似乎都变过了，觉得人生亦不无可恋，值得起劲。往后的日子，若说过得不是那么淡而无味，皆出所赐，岂非成全之德？”

“绅表叔的口才很了得！能说出这么一篇道理来，可真不容易。其实，”震二奶奶故意提高了声音说，“也是缘分！绣春偏就心甘情愿，我想不许都不行。这‘成全之德’四个字，实在不敢当。”

话好像有些不大对劲，李绅亦无从去猜想，她为什么这样的不肯居功？心中雪亮的是锦儿，等一回家，震二爷跟震二奶奶说不定会大大打一场饥荒，她要推卸责任，不能不从这时候开始，就先占地步。看起来绣春的顾虑，怕震二奶奶说她“伺候绅二爷的病，伺候到床上去了”，确有道理！

果然震二奶奶说了这话，自己许了绣春，一定会为她表白，照现在的情形看，不能表白，否则会生是非。锦儿很懊悔当初欠于考虑，一时轻诺，终于寡信，想想实在无趣！

三更已过，震二奶奶已经卸妆，将要上床时，忽然听得院子里有咳嗽的声音，接着便听见锦儿在外面隔门问说：“谁？”

“是我！”是李绅的声音，“锦儿，请你开一开门，我有要紧事跟你们二奶奶说。”

震二奶奶不由得诧异，是何要事，连明天一早说都等不得。因而不等锦儿来回，即高声说道：“锦儿，你请绅二爷在外屋坐，我马上出来。”

于是做一个手势，让绣春将她已解散的头发，匆匆挽成一个髻，系上裙子，出得房门。只见李绅站在那里，手上拿着一封信，脸色似乎有些沉重。

“什么事？绅表叔，你先请坐了谈。”

“苏州赶了一个人下来，送来小鼎的一封信。震二奶奶，你看！”说着，他把信递了过来。

震二奶奶看信封上写的是：沿路探投绅二爷亲启。具名之处是个“鼎”字花押，左上角有“火急”二字，字旁还密密加了圈。便不肯接信，因为一则是他人私函，不看反是重礼貌。再则，她肚子里的墨水有限，怕看不明白，所以这样答说：“请绅表叔告诉我就是。”

李绅点点头，将信抽出来看了一会儿，抑郁地说：“我怕大叔要出事！”

“怎么？”震二奶奶一惊，“舅公要出事？出什么事？”

“小鼎信上说，皇上有密旨，要大叔一过了年就进京，说有事要‘面询究竟’。我怕——”李绅看了看锦儿，没有说下去。

这是故意不说，震二奶奶自能会意，顿觉脊梁上冒冷气，必是老太太之死，到底是何“内伤外感之症”，皇帝要问个明白，一问明白了，会有怎么个结果，是件连猜都无法去猜的事。

“喔！”震二奶奶又问，“还说些什么？”

“他说，大叔对我已经谅解了，是大姑替我说了好些好话。现在大叔又要忙老太太出殡，又要打点进京，‘事乱如麻，心乱亦如麻’，要我把震二奶奶一送到南京，赶快回去。”

“那，”震二奶奶很快地答说，“也不必送到南京了，绅表叔明天就请回去吧！”

“这倒也不必这么急。”李绅答说，“我的意思是，明天最好赶一赶，能在中午赶到南京城外，我就不必进城了，带着人往回走，明天晚上仍旧在镇江，大后天赶回苏州。出殡之前，还可以帮得上忙。”

“不必，不必！”震二奶奶摇着手说，“你不必这样子来回奔波，我也用不着急急忙忙地赶。送到南京，跟送到这里，没有多大的分别。反正一天的途程。明天一走，先派个人骑马回南京去通知一声，城门卡子上有人招呼就行了。绅表叔，我也很急，希望你早点回去，能帮得上舅公的忙，反而可以让我心里舒泰些。这是自己人说老实话，绝不是假客气。”

“既然这么说，我就半途而废了，除我带着小福儿一起走以外，其余的人，照常让他们送到府上。”

“这我倒没有意见，只要路上有人用就行了。”

“是的，是的，就是这句话！我会跟曹荣安排，请震二奶奶放心好了。”

要谈的正事，告一段落，但李绅还不想告辞，震二奶奶也希望他多留一会儿，因为这短短几天的朝夕相处，情分已大不相同，即令无话可说，亦觉恋恋不舍。何况彼此都感到应该多谈一谈，只是心有点乱，急切间找不着头绪而已。

震二奶奶静下心来想一想，此刻便要谈妥当的，还是绣春的终身大事。“绅表叔，”她说，“看样子你仍旧得在苏州长住了？”

“这也说不定，得等大叔从京里回来以后再说。”

“那么明年乡试呢？”

“我当然仍旧想下场，不过也要看情形。”

左一个“说不定”，右一个“看情形”，虽知他事出无奈，震二奶奶仍不免微有反感。

于是她说：“绅表叔，那么，所谈的那件事怎么样呢？”

“这在我求之不得，当然是定局了。”李绅很快地答了这一句，沉吟了一会儿又说，“现在所怕的是大叔真的出了事，我要办这件事，似乎说不出口。”

“那么，”震二奶奶毫不放松地追问，“怎么办呢？”

“耽迟不耽错，迟早要办的。”

震二奶奶心想，他那方面固然不会出错，自己这方面却怕夜长梦多。不过这话她觉得不便说，最好莫如绣春自己跟他去谈判。

成竹在胸，便先将这件事搁起，做个苦笑道：“真正是好事多磨！”

“是啊！”李绅亦有同感，“但愿大叔上京无事！大概二月里就有消息，果然天从人愿，我马上到南京来接。”

震二奶奶点点头，换了个话题谈李煦，亦无非说他这一步运走得太坏，嗟叹不绝。

“二爷，”小福儿在外面催了，“好些人在等着二爷呢！”

“喔，”李绅站起来说，“大家只以为行程有变更，在等我回话，我得去交代一下。好在明天不是一早赶路，有事还可以谈。”

“是的，绅表叔请吧！”

等李绅出了那座跨院，锦儿忽然追上来说：“绅二爷，回头办完了事，请再来一趟。”

“喔，”李绅问道，“震二奶奶还有话说？”

“不是！”锦儿停了一下说，“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

原来震二奶奶本想让绣春到李绅屋里面谈，却又怕外面人多不便，所以特地让锦儿来关照，李绅却不明究竟，想一想答说：“我有许多事要交代，恐怕太晚了。”

“不要紧！再晚也要请绅二爷来。”

李绅答应着转身而去。锦儿回来，只见震二奶奶正跟绣春在谈李绅。

“他为人如何你比我清楚。这是你自己一生的大事，主意也要你自己拿。”震二奶奶说，“我知道你一定有好些话说，所以我让锦儿通知他，再来一趟，你可别错过机会。”

“是！多谢二奶奶。”绣春低着头说。

“那么，你说，你预备怎么跟他谈？倒先说给我听听。”

绣春本有一个自以为很好的打算，相信李绅亦会同意。只是这个打算，决不能告诉震二奶奶，那就只好向她求教了。

“我可不知道怎么说，得请二奶奶教我。”

“我只能教你怎么说，意思可是得你自己的。”

“是的！”绣春答应着，却又不往下说。

这样盘马弯弓的，彼此都似闪避着什么，惹得锦儿忍不住了：“绣春，你干干脆脆说吧！不愿跟绅二爷就拉倒；要是愿意，打铁趁热。请二奶奶教你一个说法，能让绅二爷早早来把你接了去，不就了掉一桩大事吗？”

语出如风，绣春何能招架，只有这样答说：“我就是锦儿说的这个意思，请二奶奶教我一套说法好了！”

“慢着！我还得问清楚，锦儿的话分成两截，你愿意听的是前半截，还是后半截？”

“自然是后半截。”锦儿接口就说。

“你让她自己说！”震二奶奶认真异常。

“是后半截！”

“锦儿，你可听见了！”震二奶奶紧接着说，“这是件好事，不过将来饥荒有得打！绣春是跟着绅二爷过称心如意的日子去了，我不能成天在家为她淘气。所以我一定要问得清清楚楚，决没有一丝一毫的成见。再有句话，我也得先说明了，凡事都有一定的谱子，别说一离谱就会弄得天下大乱，走错一步也叫人笑话。绣春既然死心塌地跟定了绅二爷，就得按一定的规矩办，顾她自己的面子，顾绅二爷的面子，在我来说更要顾曹家的面子。你们懂我的话不？”

“我懂不懂不相干。”锦儿拿手一指，“只要绣春懂就好了。”

绣春不能说不懂——确是不十分懂，她只能用雪白的两粒门牙，轻咬着嘴唇点一点头。

“回头你这么跟绅二爷说：他这趟回去了，舅太爷待他自然跟以前不同，有好些事会交代他，让他帮着鼎大爷，能把这一大家子接手撑起来。这个责任很重，要睡得舒服吃得香，才能长精神。所以最好一回苏州就找屋子，居家过日子，只要够用就好，不必求华丽，你看他怎么说？”

绣春想一想答说：“不说舅太爷这趟进京，似乎……似乎有麻烦？他如果说要等舅太爷平安无事，才能办这件事呢？”

“如果舅太爷有了麻烦呢？莫非他就不办这件事了？成家立业是自己的事。倘或舅太爷有了麻烦，就更得他们小一辈的能够争气！”震二奶奶又说，“你问他，怎么叫‘内助’？朱洪武若是没有马皇后，他能打得成天下？再说，就因为怕舅太爷作兴会有麻烦，更要抢在前头办了这件事，你懂这道理不懂？”

这道理很容易懂，绣春和锦儿小的时候，都听老辈说过：“皇上南巡，本来太子总是留守在京的。有一年皇上让他跟着来了，一路闹得不成样子，平头整脸的少妇幼女，若是不巧让他看上了，就怎么样也逃不出他的手去。所以下一回皇上南巡，有闺女的人家，赶紧都嫁了出去，年轻小媳妇看模样还过得去的，亦都避得远远的。”这就是趁麻烦未来以前，预先躲麻烦的道理。

“行了！”锦儿说道，“你就这么说好了！包绅二爷百依百顺听你的。老太太回来，李家总得有人送，你让绅二爷讨这桩差使，顺便就来接你。‘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

10

小福儿擎着的灯笼刚一出现，绣春就知道了，轻轻咳嗽一声，向锦儿努努嘴。

“是——”锦儿看着震二奶奶说，“是让绣春先到对面屋里等着？”

“当然！绣春先过去。”震二奶奶又问，“叫生一个火盆，生了没有？”

“生好了！”

锦儿一面回答，一面就推绣春到对面屋里，然后“呀”的一声，把堂屋门打开，北风扑面如刀，不由得瑟缩后退。

“震二奶奶还没有睡？”李绅问说。

“请进来！”锦儿先不答他的话，望着门外说，“小福儿，你把灯笼留下，回去睡去吧！在这儿打盹会着凉。”

打发走了小福儿，锦儿将堂屋门关上，向李绅招招手，往对面屋子走去。李绅不解所谓，而且觉得锦儿的行动诡秘，不由得脚步迟滞了。

“请进来！绅二爷！”锦儿说道，“是绣春跟你有话说。”

李绅大出意外，而更多的是喜悦，举步轻快进了屋子，绣春头也不抬，管自己拿着铁箸在拨火盆。

“请坐！”锦儿又向绣春招招手，将她唤到门外，低声说道，“你尽管跟绅二爷多聊聊，二奶奶不会不高兴，我也不会过来偷听你们的话，你放心好了。”

绣春心里感动极了，觉得锦儿真比亲姊妹还要体贴。方寸之间，又酸又甜的不辨是何滋味。

“快进去吧！”锦儿一甩手走了。

绣春转身进屋，陡觉烛光刺眼，眼中亮晶晶地光芒四射，却看不清李绅的面目。正举手要拭眼睛时，听李绅吃惊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哭？”

原来自己在掉眼泪？绣春不愿承认，摇摇头说：“没有！”

李绅倒困惑了，面有泪痕，却又有并非假装出来的笑容，这是怎么回事呢？

“没有什么，”绣春猜得到他的心情，“刚才跟锦儿说话，让一根飞丝飘到眼睛里了，你别胡猜，我好端端的哭什么。”

“是啊！我想你也没有哭的理由。”李绅急转直下地问，“锦儿说你有话跟我说？”

“是的！”

“好极了！我也有话跟你说。”

“那么，你先说。”绣春将炖在炭火上的瓦罐，提了起来问说，“要不要来碗消食的普洱茶？”

“好！”

于是绣春先取起桌上的杯子，细看了看，抽出腋下雪白的一块手绢，抖开了擦一擦杯沿，方斟得八分满的茶，用手绢裹着送到李绅手里，然后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很文气地啜饮着。

“这就是享受了！”李绅在心里说。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李绅摸着脸问。

绣春“扑哧”一笑，将一口茶喷得满地。“咱们俩总算凑到一块了！”她说，“一个不知道自己哭，一个不知道自己笑。”

“原来你还是在哭！到底为什么事伤心？”

“正好说反了！我是心里高兴才哭的。”

“这不是新鲜话，”李绅笑道，“照你这么说，伤心的应该是我！”

“别跟我抬杠！咱们说正经的。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啊！我想我应该给你留下一点东西，作为信物。”

一面说，一面起身，掖起长袍下摆，在腰带上解下一块古色斑斓的汉玉，托在手里，送到绣春面前。

“这玩意叫‘刚卯’，是辟邪的。不过，我取它是块玉，心比金石坚！”

说着，拉起绣春的手，将玉刚卯放在她掌心中。接着顺势一拉，并坐在床沿上。绣春看着那块玉说：“照规矩，我得回你一样礼才好。”

“你把这块手绢儿送给我好了。”

“这块手绢儿用过的——”

“就要你用过的才好。”李绅抢着说，“新的就没有意思了。”

绣春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可说不定了！”李绅歉然地说，“我得先回苏州再说。”

“为什么呢？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像这种事，莫非自己还不能拿主意？”

“时候赶得不巧——”

“你别说了！不就是舅太爷的事吗？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说皇上找就会出事，出什么事？也许皇上要放舅太爷一个好差使呢！吉凶祸福还不知道，先就认定了没有好事，这不是自己找倒霉？怪不得舅太爷跟你合不来，你怎么总往坏的地方去想呢！”

这等于开了教训，绣春讲是讲得痛快，讲完了不免失悔，自己的话说得太冲了，因而惴惴然望着李绅。

李绅在发愣，一双眼眨了好半天，突然说道：“你说中了我的病根！人苦于不自知，我确是常往坏的地方去想。这——”他抬眼望着绣春，有种乞取谅解的表情，“也因为耳闻目睹，都是些不长进的样子，久而久之，养成了我那么一个习惯。说起来，多少也是成见，坏的地方固然不少，好的地方也有。从今以后，我得多往好处去看。”

“这才是！”绣春大感安慰——震二奶奶教她的那套话，自然无一语不打入李绅的心坎了。

“好！我一回苏州就找房子，你是愿意清静呢，还是热闹？”李绅又问，“如果要我住在府里，你怎么说？”

“最好别住在一起。”

“好！不住在一起。我找一处闹中取静，离府又不太远的住房。”

“对了！我正是这么想。”

李绅点点头，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咱们‘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进屋，好不好？”

“好啊！”绣春问道，“挑这个日子，也有讲究吗？”

“那天是我生日。”

“原来如此，那就更好了！”绣春忽然想起，“你得给我一个八字。”

“好！”李绅说道，“你也得给我一个。”

“当然！我念你写就是。”绣春四面看了一下，“我去拿纸，拿笔砚。”

说着，兴冲冲地奔到对过，敲一敲门，锦儿开门出来问道：“绅二爷走了？”

“还没有。”绣春答说，“要找两张红纸。”

“写什么？”

“你想呢！”绣春笑着踏了进去，向斜靠在床栏上的震二奶奶说，“得借二奶奶的笔跟墨盒子使一使。”

“写什么？写八字？”

绣春点点头，却又故意这么说：“谁知道他写什么？”

“你跟他怎么说？”

“我，”绣春扬着脸，得意地说，“我排揎了他一顿。”

“你还排揎了人家？”锦儿问道，“怎么回事？你倒说给我听听。”

于是绣春拣要紧的地方说了一遍。震二奶奶点点头说：“话倒也在理上。”

“他怎么样呢？”锦儿追问着。

“他还能怎么样？自然乖乖儿听我的！”

“绅二爷真没出息！”

锦儿忘形了，声音很大。震二奶奶怕李绅听见，急忙喝一声：“锦儿！”

锦儿吐一吐舌头，低声笑道：“好家伙！绣春过了门，一定会揍老公。”

绣春没有再理她，开震二奶奶那个硕大无朋的镜箱，找到笔跟墨盒。锦儿也凑趣，居然为她弄来两个梅红柬帖。

“喔，”绣春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说，“还有样东西给你看看。”她把那块玉刚卯从口袋中掏出来，交到锦儿手里，才走回对面。

“二奶奶，你看！绅二爷下的聘礼。”

锦儿的声音中，充满着感情，七分替绣春高兴，三分是羡慕和嫉妒。震二奶奶心想，到了可以跟锦儿深谈的时候了。

“我也替她高兴，绣春有这么一个归宿，实在太好了！可是，我也替她发愁。她那个毛病怎么办呢？”

这话提醒了锦儿，心里在想，绣春的肚子再过个把月就现形了！开年回春，卸却寒衣，更容易看得出来。那一下，绣春就不用想姓李了！于是，她凑近震二奶奶，低声说道：“是啊！不能带着那个肚子上轿啊。”

“那不会。”震二奶奶很平静地说，“照我看，还是经水上的毛病。”

锦儿听这话，未免反感，明明她自己都知道，绣春是有喜不是有病，偏要这样说假话，岂非无味？

震二奶奶看她的脸色，知道她不以为然，便又把话拉回来：“你我都不是大夫，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在时候还早，回去了找大夫来看了再说。”

“早可是不早了！”锦儿替绣春着急，“石大妈怎么说？”

“你不是瞧见了，给了方子，又给了药。”

“是的，我瞧见了，只瞧见一包药，另外好像还有一个小包，是不是二奶奶收起来了。”

“对了！我另外收起来了。那小包的药，不能乱用。”

“怎么呢？”

“药性太猛，非万不得已不能用。”

“这——”锦儿颇感困扰，“怎么叫万不得已？”

“如果那大包的药服了，不管用，才能把小包的药加上。”震二奶奶说，“那就无有不通的了。”

锦儿细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原来大包是通经药，加上那一小包，便有堕胎的功用。

想到这里，不由得面现微笑，笑得似乎诡秘，震二奶奶当然要问缘故。

“你笑什么？”

“我笑石大妈！真会捣鬼。”

震二奶奶知道她想通了，便正一正颜色说道：“锦儿，那小包药，我是不会用的。你说石大妈会捣鬼，这话倒不假。通经的药加上麝香、威灵仙、王不留行、红花，就能打胎，这也不算什么秘方。她是特意装成那种自以为多了不起的样子。我仔细看了她的药，麝香还是假的。”

“二奶奶怎么知道的呢？”

“从前外洋来的货船，一大半归我们家转手，香料我可是从小就看得多了。”震二奶奶指着一口皮箱说，“药在那里，你取来，我指给你看。”

于是锦儿开箱子取来药包，震二奶奶将写着药名、分量的封皮纸打开，里面是四小包药，最小的一包便是麝香。黑黑的一小块，毫不起眼，而且气味很怪，不但不香，真可谓之为臭。

“这就是麝香吗？”锦儿问道，“我实在闻不出来香在哪儿。”

“要跟别的药料合在一起就香了。”震二奶奶说，“这块麝香不知是什么东西冒充的，气味倒还像，颜色不像。”

“真麝香是什么颜色？”

“带红、带紫酱色，不是这么黑得像老鼠屎似的。”

“我懂了！”锦儿打开另一包，“这个呢？啊！是红花。”

“对了！”

“这个什么？”锦儿又指另一包。

“大概是王不留行吧。”

锦儿便取过封皮来，一看上面的字迹，不由得笑道：“好怪的药名！老王不留，小王就非走不可了！”

震二奶奶也笑了。“收起来吧！”她说，“我可有点倦了。”说着，往后一靠，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闭目养神。

等锦儿转身过去，她却又眼开一线，正看到锦儿将那张封皮塞入怀中，另外找了张纸包那四小包药。

“这倒好！”震二奶奶在心里说，“省了我多少事。”

11

取了根纸煤在炭火上燃着了，点上蜡烛，将灯笼交到李绅手上。绣春轻声说道：“一路保重！可记着我给你的地址。”

“不写下来了！”李绅拍拍口袋，“我一回苏州就会给你寄信寄东西来。”

“不要寄东西，只要信就行。”

“我知道。”李绅指着震二奶奶的房间说，“该说一声吧？”

“只怕已经睡了。我替你说到就是！”

李绅点点头，将灯笼交给绣春，转过身来朝上做了一个大揖。

“你这是干什么？”

“谢谢震二奶奶跟锦儿。”

“真是！”绣春笑道，“说你书呆子、傻女婿，一点都没冤枉你。”

李绅笑笑不答，接过灯笼，推门出去，一脚在外，回身说道：“外面冷，你别出来。”说完，很快地将门闭上了。

绣春上了闩，静静地站着，将她跟李绅在一起的经过，从头回忆，心里既兴奋又舒泰，顿时忘却身在何地，直到房门声响，方始惊醒。

“你怎么回事？在冰凉的砖地上一站老半天，也不怕冻着。”锦儿笑道，“你说他傻女婿，我看你才是傻丫头！”

绣春笑了，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得出神了。”

“来，来！”锦儿拉着她的手说，“快上床，细细讲给我听。”

“没有什么好讲的。”

两人钻一被窝睡了，锦儿搂着绣春开玩笑，讨便宜。“你就当我是绅二爷好了！”她说，“不许跟我拗手拗脚的！”

“你这块肉怎么办？”锦儿手按在绣春的小腹上问。

此言一出，绣春立刻不作声了。锦儿也不催她，反正已经有了办法，不必心急，让她慢慢想去。

“他来得早还好，来得晚了，看你怀里捧着个‘西瓜’怎么见他？”

“他一定会来得早，我跟他已经说好了。”

“你们怎么说的？”

“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那天是他的生日。”

“这是够早了，可是也还有一个半月，不知道还遮盖得住不？”

“遮盖不住也不要紧！锦儿，我有个主意，得跟你商量。”绣春极有信心地说，“他的性情我摸透了，最讲情理，最能体谅人的。我想跟他挑明了，虽住一起不同房，或者另外找一处地方让我住，等过了这几个月再回去。”

锦儿愕然。“绣春，”她抬起身子，以肘撑持，俯视着绣春问，“你是想把孩子生下来？”

“是的。我这么想。”绣春答说，“我有把握，他一定肯。”

“你疯了！”锦儿简直要唾她，“你看不出来，绅二爷是讲义气、要面子的人。别说你怀着孩子，只要让他知道你跟二爷好过，他就不能要你了，连人带孩子一起把你送回来，你怎么办？”

绣春怅然若失。锦儿说得一点不错，李绅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决不肯做任何可能遭人批评的事。

“而况，”锦儿又说，“如果你始终没有离开过曹家，还有可说。到李家打个转再回来，别人会怎么想？且不说二爷心里腻味，只怕老太太也不许。至于你那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一定会有人嚼舌头，说是不知道是谁的种。我倒问你，你那个孩子长大了，还能抬得起头吗？”

“啊！”绣春有如芒刺在背，“那怎么办呢？”

“办法是有，你自己先得好好想一想。”

“我应该怎么想？”绣春把锦儿拉得又睡了下来，低声问道，“只有拿掉？”

“如果你一定要姓李了，除此别无二法，而且最好不让绅二爷知道。”

“那当然。锦儿，你告诉我，应该怎么拿？”

“当然是用药。”锦儿在考虑，是不是要把石大妈的话告诉她。

“我也知道是用药，就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去弄到这种药。”

“总有办法，你别急，等我替你想法子。”

“我看只有跟二奶奶说。”

“你别说！说了她就不肯替你想法子了。”锦儿将声音放得极低，“你得装糊涂，她始终不肯承认你有喜，你就依着她的话，说自己有病。那样，事情才办得成。”

“只要你有把握，这趟回去，我就不进府里去了，在我嫂子那里住下，先把这个累赘拿掉，再作道理。”

“如果你愿意，你就住你嫂子那儿去好了。”

这表示锦儿有把握——她确有十足的把握。通经药，震二奶奶当然会给，另外应加的四味药，她把那张封皮留下来，便是有了药方还怕什么？

“锦儿，”绣春从未想过的事，此时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我跟我嫂子怎么说？”

“你嫂子不是待你还不错？你老实跟她说好了。”

“错是还不错！不过挺客气的。每次我回去，总要陪着我坐半天，有时留住吃饭，非让我坐在上头不可，倒像待生客似的，我怎么说得出口？”

“那就不说。”

“不说又不成。你想吃了药，肚子一定会疼，一定会把血块打下来，不把她吓坏了？”

“是啊！”锦儿也觉得大为不妥，“那一来，全本《西厢记》，不就都抖了出来？”

“所以，”绣春紧接着她的话说，“你得陪着我！”

这在锦儿就答应不下来了。“你知道的，”她说，“我一点都不懂。”

“不懂不要紧，我只是要你壮我的胆，有个人可以商量。”

“不行！”锦儿摇头，“到时候你找我商量，我又找谁去商量？”

“那，”绣春几乎要哭了，“那怎么办？”

“你别着急。”锦儿想一想说，“等我想个法子，问一问二奶奶，看她怎么说。”

“对了！问二奶奶。”

在她，以为震二奶奶一定会有办法，也一定肯想办法，所以语声轻快。锦儿却看得并不容易，她把震二奶奶的心思摸透了，本意是要把绣春怀的胎打下来，但决不肯担这个名声。只有想好办法，还得有个巧妙得不落痕迹的说法，才能让震二奶奶出头来办这件事。

“睡吧！”

绣春的心情倒舒泰了，渐觉双眼涩重，不久便起了轻微的鼾声。锦儿心热，只想着绣春有了这个好归宿，无论如何得要替她把这个难题应付过去，故而一夜魂梦不安，心里老转着这个念头。

到得曙色初透，突然一惊而醒，赶紧推着绣春说：“醒醒，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说什么呀？什么事好法子不好法子？”绣春倦眼惺忪地问。

“不就要找个能照应你，壮你胆的人吗？我想到了，是做梦想到的！”锦儿越想越妙，紧接着又说，“我不是说梦话，确是好法子。”

这下使得绣春精神一振：“快说，快说！”她催促着，“梦里头的事，一会儿就忘记掉了。”

“这个梦不会忘！”

服侍震二奶奶起了床，洗完脸梳头，锦儿使个眼色，绣春便端着脸盆走了出去，好让锦儿谈她梦中所想到的法子。

“昨儿我跟绣春聊了半夜，原来绅二爷日子都挑了，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锦儿又说，“那天是绅二爷的生日。”

“喔，”震二奶奶在镜子里望着锦儿，“照这么说，绅二爷一过元宵就会来接她了？”

“是啊！反正他这一回苏州，该怎么办才合规矩，一定很快地就有信息。如今别的都不愁，愁的只是绣春身上的病。该早点治好，将身子养好了，才能动身。”

“嗯！”震二奶奶没说下去，拿把小银锉子在修她的指甲。

“我告诉她，二奶奶有通经药，她很高兴，让我来跟二奶奶说，求二奶奶把这两服药给了她。又说，回到南京，她也不进府了，在外头找一处地方住，让我问二奶奶，准不准她这么办？”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震二奶奶问道，“她预备住在哪里？她嫂子家？”

“不！她不想住她嫂子家。”

“为什么？她跟她嫂子不是挺不错的吗？”

“可也是挺客气的，怕治病的时候，有许多不便。”

锦儿一面说，一面从镜子里去看震二奶奶的表情。只见她虽未抬头，却连连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问：“那么，她预备住在哪儿呢？”

“那得看二奶奶。”

“怎么？”震二奶奶抬起头来，镜中现出她困扰的神气。

“法子是我想到的。”锦儿仍有表功之意，“本来我可以陪她，可是我也不懂什么，没法儿照应她的病。我想，通经药既是石大妈的，一客不烦二主，就让石大妈来照应她好了。”

震二奶奶不答，仍旧把头低了下去修她的指甲，不过可以看出她的睫毛眨得很厉害，显见得是在考虑她的话。

“石大妈不说要来看二奶奶吗？那就索性先找个地方让绣春住下，等石大妈来了，跟她一起住好了。”

“等我想想。”震二奶奶有了很清楚的答复，“一回去了，绣春先到她嫂子那里住一住。二爷如果问你，你就说她在路上受了寒，病了。大年下弄个病人在家里不合适，而且各人都有事，也怕照应不到，所以她自愿回她嫂子家暂住。”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趁此躲开“二爷”的纠缠，更是件好事。所以锦儿连连点头，对她的话表示领悟，也表示赞成。

12

一切齐备，震二奶奶将李绅请了进来，既以道谢，亦以话别，而且还有事相托。

“绅表叔，累你辛苦这一趟，实在感激不尽。”震二奶奶笑道，“原是来奔丧的，不想倒带了一件喜事回去。”

“原是喜丧嘛！”锦儿也显得特别高兴，“喜丧，喜丧，倒是叫应了。”

李绅亦在笑，唯有绣春不好意思，故意绷着脸。

“绅表叔，”震二奶奶又问，“开了年，什么时候到南京来？”

“总在元宵前后。”

“听说你已经把日子挑定了？”

“不，不！”李绅急忙分辩，“那是我跟她私下商量的，”他手指绣春，“我得按规矩办事，回苏州也得跟大叔说一声，更得禀告大姑，然后再来跟府上讨日子。如何由得我擅自做主，说哪一天就是哪一天？”

“绅表叔也忒多礼了。咱们这会儿就定规了它，想来老太太亦决不会有别话。”

“那么就是二月二吧！”

“喝喜酒带吃寿面。”锦儿接了句口。

“你看，”震二奶奶笑道，“连她都知道了。”

“倒真是想请震二奶奶喝喜酒带吃寿面，可不知道肯不肯赏光？”

“不是肯不肯，是能不能。如能抽得出工夫，我一定来叨扰。”震二奶奶紧接着又说，“如果那时候是送我们老太太回来，当然不能拘定日子。不然，请绅表叔正月底来，反正我都给预备了，只要绅表叔自己来接就行了。”

“是！谨遵台命。”

“要能抽得出工夫，早来多玩几天，求之不得。我是怕绅表叔没有定，所以才这么说，不是不欢迎你早来。”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体谅我。”

“还有件事想拜托绅表叔顺路办一办。何二嫂那里有个姓石的老婆子，会穿新样子的珠花。我想托绅表叔捎个信给她，准定一破了五，我就派人去接她，让她预备着。”震二奶奶吩咐锦儿，“取十两银子请绅二爷带给石大妈。”

“是了，钱跟话一定都捎到，震二奶奶，”李绅建议，“何不说个准日子呢？”

“那就是初六吧！”

“好，还有别的事没有？”

“就这么了！”震二奶奶转脸问道，“绣春，你有什么话没有？”

居然就这么抖了出来，不但绣春，连李绅都微有窘色。幸亏有个遇事卫护绣春的锦儿在，大声说道：“二奶奶，你不说要洗手吗？快上车了！”

妇女出门，尤其是长行，这是件大事。震二奶奶便先回自己屋里，锦儿自然跟着进去。绣春与李绅，都是目送她们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转脸相视。

“我回到苏州，仍旧会马上写信给你。”

“反正没有几天的事了，不写也不要紧。倒是有件事，你可别忘了，二奶奶爱吃孙春阳的茶食，你多带一点来。”

“我知道！我一定会带足。”

“还有件事，见了石大妈，你别多问。”

“为什么？”

“这会儿没有工夫跟你细说。”绣春话很低很急，“你只记着我的话就是。”

李绅想了一下答道：“好吧！我干脆也不必跟石大妈见面，把钱跟口信交代了何二嫂。”

“那又不妥。倘或何二嫂昧着良心，把钱给吞了，口信也就带不到。正月初六，这里派了人去，她说石大妈病了，或是不在那里，不能来，岂不误事？”

“这话也不错！我让何二嫂把她找来，当面交代清楚，尘土不沾，抬腿就走。姑娘，这可如了你的意了吧？”

绣春嫣然一笑，“这还差不离！”她说，“你好请了！”

李绅还有些恋恋不舍，绣春便拿手连连向屋里指，意思是震二奶奶会等得不耐烦，别惹人厌。

“那，我先到门口去招呼。”

“对了！”绣春大声说道，“劳你驾，关照轿夫，马上就走了。”

说完，她不待李绅答话，往里屋便走，转过身去，却又回过头来看了李绅一眼。这“临去秋波那一转”，他看得很清楚，仿佛有话想说而苦于没有机会似的。

一进了南京城，绣春便落单了，曹荣替她另雇了一辆车，直投她嫂子家。

绣春姓王，有两个哥哥，老大夫妇俩跟娘老子一起住，帮着照料那爿小饭馆，准备将来承家顶业，老二与大嫂不和，一气离家，在江北混了三年才回南京，居然带回来一个老婆，与震二奶奶同名，叫作凤英，在水西门赁了屋子住。

王老二从小好武，在振远镖局当“趟子手”，南来北往地跟着镖车走，一年倒有八个月在外。幸而凤英贤惠能干，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家，关上大门过日子，从无是非。所以王老二才能够放心大胆地去闯江湖。

车到水西门，天已经黑了，敲开门来，凤英讶然问道：“妹妹不是跟震二奶奶到苏州去了？哪天回来的？”

“刚到。”

绣春还没工夫跟她细说，让车夫将她的行李提了进来，开发了车钱，关上大门，才将编好的一套话说了出来。

“为了两件事，二奶奶让我暂时回家来住：第一，我身子不大好，年下事多，在府里也不能装小姐，躲在屋里不出来，所以二奶奶体恤，说是‘不如到你嫂子那里暂住，好好将养’。第二，二奶奶有个客，是乡里人，派我陪她，明天还得去找房子。”

“喔，”凤英问道，“妹妹的身子，是怎么不大好？得要请大夫来看。”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经期不大准。”绣春问道，“大宝、二宝呢？”

大宝、二宝是凤英的一男一女。“小的睡了，大的让他奶奶接了去了。”凤英又问，“二奶奶请来的客，是干什么的？怎么还要另外找房子？”

“会穿珠花。一住总得一两个月，府里不便，所以要另外找房子。”

“若是一两个月，不如就住这里。”凤英说道，“二奶奶让你陪她，无非看着点儿，别把好珠子都换了去。若是住在这里，我亦可以帮你照看。”

“这话倒也是！等我明儿问了二奶奶再说。”

第六回  绣春为嫁李绅差点送命

01

第二天下午，锦儿打发一个在花园里打扫的老婆子，将绣春的衣箱行李送了来，只带来一句话：等一两天稍微闲一闲，抽工夫来看她。绣春很想问一问震二奶奶回府以后的情形，无奈那老婆子在佣仆的等级中是最低级，连上房在哪里都不甚了了，自然不会知道上房里的事。

不过，绣春在家却不寂寞，因为邻居听说“王二嫂”的小姑来了，都喜欢来串门子，听绣春谈谈大宅门里的家常，在她们也是新闻，而况这一次又是从苏州回来，更有谈不完的见闻。就这样川流不息地这个去了那个来，说长道短，日子很容易打发。

到得第三天中午，毕竟将锦儿盼望到了。绣春如获至宝似的，从没有待锦儿那么好过。凤英跟锦儿也很熟，一面张罗，一面跟她寒暄。但锦儿却没有工夫来应酬，很率直地说：“二嫂子，你不用费事，我是上佟都统太太家有事，偷空来的，跟绣春说几句话就走，等来拜年的时候再陪你聊天儿。”

“是的，是的。”凤英也很知趣，“你们姊妹俩总有些体己话，上妹妹屋里谈去吧。二宝，走！”

凤英将她的小女儿拉了出去，怕有邻居来打扰，还将堂屋门都关上了。

“怎么样？”绣春拉着锦儿并坐在床沿上，低声问道，“大家看我没有回去，说了什么没有？”

“说倒没有说，不过听说你病了，惦念你的人倒有几个。”

这话自然使绣春感到安慰，含着笑容问：“是哪些人？”

“第一个当然是二爷。”

听得这一句，绣春的笑容一减，“还有呢？”她问。

“伺候四老爷的桂刚、小厨房的下手张二猴、门房里的李秃子——”

“好了，好了！”绣春将双耳掩了起来，“你别说了！”

锦儿有些好笑，也有些得意，随便两句话就把绣春耍得这个样子，不过心中的感觉不敢形诸颜色。等她将手放了下来，静静地问道：“二爷说了些什么，你总要听吧？”

绣春点点头，却又微皱着眉，有痛苦的表情，是怕听而又不能不听的神气。

“二奶奶故意不提你，只谈苏州。二爷到底沉不住气了，说得可也绝。‘阿凤，’他说，‘我记得你带了两个人去的，是我记错了吗？’你知道二奶奶怎么着？”

“怎么着，我可没法儿猜，你快说吧！”

“二奶奶也跟他来个装糊涂。”锦儿学着震二奶奶那种假作吃惊的神气，“‘是啊，绣春呢？绣春怎么不见了？’接下来就问我。我说：‘绣春不是病了，跟二奶奶请假，回她嫂子家去住，怎么倒忘了呢？’二奶奶就打个哈哈，说是‘真的忘了！’把二爷气得要死，只能跟着打哈哈，鸭子叫似的干笑，听得我汗毛都站班了。”

“以后呢？”绣春问说，“没有问我的病？”

“你何必还问？”

绣春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是锦儿嫌她还丢不开震二爷，当即辩说：“是你自己在说，他惦着我的病，话没有完，我当然要问。”

“你既然要问，我就告诉你，他不但问你的病，只怕还要来看你。”

“真的？”

“真的假的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总有数。不过，他问了我好半天，你是什么病，你嫂子住在哪儿，这倒是一点不错。”

绣春默不作声，回想着震二爷相待的光景，不由得有些担心。如果锦儿说的是实话，震二爷就很可能会瞒着震二奶奶来看她。

“你可千万拦住他！这一来了，左邻右舍就不知道会把我说成什么样子了。锦儿，你得替我想法子。”

“我怎么拦他？一拦他，他一定会动疑心，说不定来得还快些。”

“那么，请你告诉二奶奶。”

“这不又害得他们夫妇打饥荒？他们大正月里淘闲气，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呢？”绣春有些急了，“锦儿，你不能撒手不管！”

“我何尝撒手不管？依我说，求人不如求己，他真要来了，你让你嫂子撒个谎，说你不在，莫非他还真的进门来坐等不成？”

这一说，绣春回嗔作喜，“喂！”她说，“言之有理，就这么办。”

“这是一桩。”锦儿又说，“第二桩可得问你自己，你跟绅二爷的事，你跟你嫂子说过没有？”

“没有。”绣春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应该趁早说了，好替你自己备办嫁妆。我看二奶奶的意思，说是陪一副嫁妆，也只是好听的话。而况又是过年，她也没工夫来管你的事。”

听这一说，绣春不觉上了心事。她倒是有两三百银子的体己，存在曹家的账房里，但不能自己替自己办嫁妆。第一，没有人替她去办；第二，说出来也没有面子。

于是她将她的难处，说了给锦儿听，并又问道：“换了你是我，该怎么办？”

锦儿想了一下，反问一句：“绅二爷总有句话吧？”

“他没有说，我也不便问他。我想，他根本没有想到这回事。”

“那就难了。”

“锦儿，”绣春握着她的手，迫切地说，“这件事，我只有老着脸求你了。你得替我在二奶奶面前求一求，争一争。不管怎么，我也服侍了她一场。何况府里，不管穿的、用的，搁在库房里，白白摆坏了的，也不知多少，就赏我一点儿，也算不了什么。”

锦儿觉得她这话也很在理。

考虑了一会儿，锦儿答说：“好！你要现成东西，我一定替你争。至于说另外赏银子替你去备办，只怕难。有个人也许会赏你，你或者又未必肯要。”

“你是说二爷？”

“是啊！他跟你好过一场，送你几百银子，也是应该的。”

“算了，算了！我可不要他的。”绣春灵机一动，“锦儿，有个办法，也得你费心替我去办。我在张师爷那里存了有二百多银子，回头我把折子交给你，请你替我提出来。单拿两百银子用红纸包一包，送来给我嫂子，就说二奶奶赏的，把我的面子圆了过去。我也就可以让她替我去备办一点儿什么。你看，这个办法如何？”

“好！很好。不过，这得等二奶奶把你的事挑明了以后再办。”

“她是怎么挑法？”绣春问道，“为什么不马上跟二爷说呢？”

“这得等苏州回了信再说。”

“回什么信？”

“已经派专人下去了，问老太太是年内回家，还是在舅太爷家过年。如果老太太年内回来，你的事由老太太来跟二爷说，那就万事妥帖，再也不会有什么风波。”

“老太太如果不回家过年呢？”

“那就再说了！我想，多半亦总是由太太出面来跟二爷说，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二爷，他不愿意也只好认了。”

“不管怎样，锦儿，你得替我催一催二奶奶。还有，年初六去接石大妈这件事，可也得请你记着点儿。喔，”绣春想起来了，“我跟我嫂子说，石大妈是二奶奶请来穿珠花的，得另外赁房子住一两个月，我嫂子说，就住这儿好了——”绣春将凤英的话，照样转告，问锦儿是否可行。

“这也使得。反正住不了几天，把你的‘毛病’治好以后，就说珠花不穿了，打发她回去，你嫂子也不知道。”

“那好！既然你也赞成，就烦你跟二奶奶说一声儿！”

“行！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可以办到。”锦儿问说，“还有别的事没有？”

接下来便谈府里过年的情形，这是闲话，锦儿无暇细说，略为谈了些，便即起身作别，答应一有信息，随时派人来通知。绣春将她送到门口，看她上了车方始进来，看见凤英含笑相迎，有着等她拿跟锦儿谈些什么去告诉她的神情，心中未免歉然。不过，事情还没有到揭开的时候，只好硬一硬心肠，故意装糊涂。

02

是送灶的那天，震二奶奶打发一个老婆子来，唤凤英到曹家去一趟，说有话交代。凤英颇为困惑，猜想着必是为石大妈到南京，暂住她家穿珠花的事，但何以不将绣春叫回去交代，而要找她去谈？

绣春则除了困惑以外，更觉不安。她肚子里雪亮，找凤英是为了她的亲事要谈。为什么锦儿不先递个信，莫非事中有变？想想不会，凭震二奶奶的手段，这么一件事会办不成功，她还能当那么难当的一个家？

倒是有件事，不能不此刻就想办法。绣春在家，等凤英一见了震二奶奶，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喜事早成定局，而自己回家这么几天，只字不提，不是将亲嫂子视作外人？凤英如果拿这句话来责备，很难有话可说。

此时怨锦儿不早通知，以便自己能找机会先跟凤英说明，已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只有自己来揭开这件事，但仓促之间，很难措辞。趁她嫂子在换衣服时，想了又想，觉得只能隐隐约约说一句，留下一个等她回来以后的辩解余地。

于是，她含羞带愧地说：“震二奶奶找你，大概是为我的事，我也不好意思说，你一见了震二奶奶就知道了。”

“怎么？”凤英一惊，“妹妹，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不是，不是！你放心好了。”

“那么，是什么事呢？你别让我心里憋得慌！”

“你就忍耐一会儿吧！”绣春又说，“二嫂，我还关照你一句话，二奶奶跟你的名字完全相同，大宅门讲究忌讳，你可稍微留点儿神。”

凤英点点头，出门而去。绣春心中一动，把那个老婆子叫到一边，拿了一串钱给她，悄悄问道：“是震二奶奶叫你来的，还是震二爷叫你来的？”

“是震二奶奶。”

“她当面交代你的？”

“不是，是小芳来告诉我的。”

她是怕震二爷或许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特意将凤英唤了去，有所安排，所以要问个明白，如今可以放心了，因为小芳对震二奶奶忠心耿耿，可以包她不会为震二爷所利用。

“震二爷跟震二奶奶吵嘴了没有？”

“没有听说。”那个老婆子看在一串钱的面上，献殷勤地说，“等我回去打听了来告诉姑娘。”

“不，不！谢谢你，不必！你请吧！我问你的话，你千万不必跟人去说。”

将她送出门口，只见凤英已先坐上曹家的车子了，微皱着眉，面无笑容，是仍旧担着心事的神情。

但回来就不同了，眉目舒展，未语先笑，手上捧着一个大包裹，进门就大声喊道：“妹妹，妹妹！”

这一喊，两个孩子先奔了出去，争着要看那个大包裹里面是什么东西。

“别闹，别闹！有好东西给你们吃，你们先跟姑姑磕头道喜。”

听这一说，刚走到堂屋门口的绣春，回身便走。走回自己屋里坐下来，手抚着胸，要先把心定下来。

“妹妹，”凤英一脚跨了进来，满面含笑地说，“大喜啊！”

绣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顾而言他地问：“二奶奶给了你一点什么东西？”

“吃的用的都有。”凤英将包裹放在桌上，抽出一盒茯苓糕，交给大宝，“两个分去，乖乖的别打架。”

说完，将两个孩子撵到堂屋里，才坐下来，只瞅着绣春笑。

“怎么回事？”绣春催问着。

“妹妹，你也太难了！这么一件喜事，你回来怎么一句口风不露？”

绣春早就想到她会这么问，所以从容不迫地答说：“事情还没有定局，万一不成惹人笑话，所以我索性连你都瞒着，怕年下乱了你的心思。”

“照二奶奶说，事情是早就说好了的，昨晚上跟太太回明了，太太也很高兴，所以今天把我叫了进去当面交代。”

这“太太”是指马夫人。绣春跟锦儿密谈时，就已定了可由马夫人来宣布此事的策略。锦儿果然将震二奶奶说服了，才有这样的结果。绣春想起曾怨锦儿不先报个信，看来是错怪了人，心中不免歉然。

“太太跟我说：苏州李家舅太爷有个侄子绅二爷，至今不曾娶亲，人虽四十多了，身子健得很。如今想把绣春给了他，眼前没有什么名分，不过他许了绣春，将来一定拿她扶正。绅二爷跟我们老爷同辈，算是我们老爷的表兄，说不定有一天我得管绣春叫一声表嫂呢！当时大家都笑了。”凤英转为非常关切的神气，“妹妹，那绅二爷真的待你那么好？照锦儿说，你把绅二爷呼来喝去的，绅二爷只是笑，不敢不听你的，可有这话？”

听得这话，绣春得意之余，也有不安。看样子锦儿这两天在“卖朝报”，不知道会将她跟李绅的故事，加油添酱地渲染得如何热闹。好在也就是这一回，不管它，且问正事。

“那么，你怎么回答太太呢？”

“我自然要客气几句，说是托主子家的福，我妹妹是极忠厚的、不会忘本的人，如今有了这么好的人家，一辈子都记着主子家的恩典。”

绣春点点头说：“这几句话，还算得体。”

“太太听我说这话，也很高兴，她说：‘绣春到了李家，总要争气，将来果真扶了正，也是替我们曹家争面子。她回来，我一定拿待姑太太的礼节待她。’又说，‘绣春有脾气，人也太活动了一点儿，不过她的心地爽直，看相貌也是有福气的。’”

“以后呢？”

“以后说完了，叫人取来三封银子，一共一百四十两。四十两是例归有的，一百两是太太赏的添妆，银子我带来了，我拿给你看。”

“你先别拿，不忙！”绣春摇摇手，“震二奶奶说了什么没有？”

“震二奶奶说，绣春我用得很得力，本想再留她一两年再放她走。不过绅二爷是至亲，他喜欢绣春，绣春亦跟他投缘，加以太太做的主，我亦不敢违背。又说，另外有些东西给你，只是年下忙，还来不及检，等过了年让锦儿给你送来。”

“那么，”绣春考虑了好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你看见震二爷没有？”

“我没有见过震二爷，也没有看见那位年轻的爷们。”

绣春问不出究竟，只得丢开，心里在盘算，应该如何告诉爹娘，又如何得省下一笔钱来孝敬爹娘。加以凤英格外兴奋，谈李绅的为人，谈她的嫁妆，谈如何办喜事，扰攘半夜，心乱如麻，竟至通宵失眠。

到得天亮，却又不能睡了，因为大宝多嘴，逢人便说：“姑姑要做新娘子了！”于是左邻右舍的小媳妇、大姑娘都要来探听喜讯，道贺的道贺，调笑的调笑，将绣春搅得六神不安，满怀烦恼，却还不能不装出笑脸向人。

晚来人静，绣春突然想起，“石大妈的事怎么样了？”她问凤英，“二奶奶跟你说了没有？”

“交代过了。石大妈要在我们家住一个月，二奶奶给了五两银子，管她的饭食。”

“喔，”绣春又问，“可曾说，哪天到？”

“说初六派人去接，初八就可以到了。”

03

潇潇洒洒过了个年，一破了五，绣春就有些心神不定了。

“二嫂，”她问，“你预备让石大妈在哪间屋住？”

“厢房里。”

厢房靠近凤英那面，绣春怕照应不便，故意以穿珠花作个借口，“我看不如跟我一间房住，或者跟你一间房住。”她说，“总而言之，要住在一起，才能看住她，免得她动什么手脚。”

“说得不错！”凤英歉然地说，“妹妹，跟你一房住吧。我带着两个小的，很不便，怕她心烦且不说，就怕孩子不懂事，拿二奶奶的珠子弄丢了几个，可赔不起。”

“这样说，我这里还不能让大宝、二宝进来玩。”

凤英当时便叫了一儿一女来，严厉告诫，从有一个“石婆婆”来了以后，就不准他们再进姑姑的屋子。

“你们可听仔细了，谁要不听话，到姑姑这里来乱闯，我不狠狠揍他才怪！”

04

石大妈正月初七就到了，去接她的是曹家的一个采办，正月里没事，震二奶奶派了他这么一个差使，接到了先送到凤英那里，说是震二奶奶交代的。

绣春跟石大妈仅是见了面认得，连话都不曾说过。不过眼前有求于人，心里明白，应该越殷勤越好，所以虽不喜她满脸横肉，依旧堆足了笑容，亲热非常。

“本打算你明天才到，不想提前了一天，想来路上顺利。”绣春没话找话地恭维，“新年新岁，一出门就顺顺利利，石大妈你今年的运气一定好。”

“但愿如姑娘的金口。”石大妈看着凤英说，“王二嫂，到府上来打搅，实在不应该。”

凤英也不喜此人，但不管怎么是客，少不得说几句客气话，却是淡淡的，应个景而已。

“石大妈，”绣春却大不相同，“既然二奶奶交代，请你住在我嫂子这里，那就跟一家人一样。你这个年纪，是长辈，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

“不敢当，不敢当！既然像一家人，自然有什么吃什么，不必费事。”

“一点都不费事。”绣春向凤英说，“二嫂，石大妈今天刚到，该弄几个好菜，给客人接风。”

“是啊！可惜天晚了，我去看看，只怕今天要委屈石大妈了。”

天晚是实情，而况大正月里，连熟食店都不开门，只能就吃剩的年菜，凑了四菜一汤，勉强像个样子。

“真正委屈了！”绣春大为不安。

这些情形看在凤英眼里，不免奇怪。绣春一向高傲，看不顺眼的人，不大爱理。这石大妈就像住在街口的、在上元县当“官媒”的王老娘，绣春见了她从无笑容，何以独对石大妈如此亲热？而况，看她那双手，也不像拈针线、穿珠花的！

重重疑云，都闷在心里。吃完饭陪着喝茶，石大妈呵欠连连，凤英便说：“必是路上辛苦了，我看，妹妹陪石大妈睡去吧。”

石大妈头一着枕，鼾声便起，接着咬牙齿，放响屁——一路来没事，特意炒了两斤铁蚕豆带着，她的牙口好，居然把两斤炒豆子都吃了下去，此刻在胃里作怪了。

绣春几曾跟这样的人一屋住过？尤其是“嘎嘎”地咬牙齿的声音，听得她身上起鸡皮疙瘩，只好悄悄起身，避到堂屋里再说。

也不过刚把凳子坐热，“呀”的一声，凤英擎着烛台开门出来，“妹妹，”她问，“你怎么不睡？”

“你听！”绣春厌烦地往自己屋子里一指。

“吃了什么东西？尽磨牙！”凤英在她身边坐下来问道，“这石大妈，到底是什么人？”

“不就是二奶奶约来穿珠花的吗？”

“我看不像。”凤英停了一下说，“妹妹，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带着个药箱。”

绣春一惊，但装得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知道？”

“是她自己解包袱的时候，我看见的，我的鼻子很灵，药味都闻见了。”

绣春不作声，心里在想：现在倒是希望有个愚蠢而对她漠不关心的嫂子来得好。

凤英见她不答，自然要看她，脸一侧，烛火照在她脸上看得很清楚，是又愁又烦的神色，不由得疑云大起。

“妹妹，”凤英的表情与语声一样沉重，“我想你这趟回来，有好些事不想还罢了，想起来似乎说不通。譬如，怎么不回府里？就算有李家那桩喜事，有陪石大妈这个差使，都跟你回府里去过年不相干，你想是不是呢？”

绣春不答，想了一会儿才问：“二嫂，你在府里听他们说了我什么没有？”

“没有！只有人问我，你的病怎么样了？到底什么病？”

“你怎么回答呢？”

“我说，怕是你弄错了，绣春没有病。”

“不！”绣春低声说道，“是有病。”

“真的有病？”凤英大声问道，“什么病？你怎么不早说？”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不过经闭住了。”

绣春故意用很淡的语气，无奈凤英不是毫无知识的妇人，当即用不以为然的态度说道：“经闭住了还不是病？这个病讨厌得很呢！不过——”

她突然顿住，是因为发现了新的疑问，这个疑问使她非常困惑，得先要想一想，是何缘故，所以只是怔怔地瞅着绣春。

“怎么啦？”绣春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不知不觉地将视线避了开去。

“妹妹，”凤英吃力地说，“我看你不像是经闭住了！闭经的人我见过，又黄又瘦，咳嗽、头痛，一点精神都没有，你没有哪一样像！”

“那么，”绣春的神色已经非常不自然了，很勉强地说出一句话来，“你说是什么病？”

“我看，妹妹，你自己心里总有数儿吧！”

一语击中心病，绣春一张脸烧得像红布一样，头重得抬不起来。

这就非常明白了！凤英倒抽一口冷气，想不相信那是事实都不能，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但终于还是吐出来一句：“是二爷的？”

“是他。”绣春的答语，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二爷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二奶奶呢？”凤英问说，“也不知道？”

“不！”绣春微微摇头。

“她知道了以后怎么说呢？”

“她，”绣春知道话到了有出入关系的地方了，考虑了一会儿，觉得以实说为宜，“她说我不是，是病。”

“是病！什么病？没有听说过二奶奶懂医道啊！”

“她说是经闭住了。”绣春又说，“几次都这么说。”

几次都这么说，那就不是病也是病了！凤英凝神静思，自然也就了然于震二奶奶的用心，便冷笑着说：“她不认也不行！这不是往外一推，就能推得干净的。”

看她是这样的态度，绣春不由得大为惊惧。“二嫂，”她问，“你是怎么个意思呢？”

“你怎么问我，要问你是怎么个意思？”

凤英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锋利了，使得绣春更生怯意。不过话已经说开头，要收场先得把害羞二字收起来。否则，这件事就会变成凤英在作主张，不一定能符合自己的心意。

于是她想：看凤英的态度，似乎要拿这件事翻一翻，然则她的用意何在，却真个需要先弄弄清楚。是对震二奶奶使手段不满，还是替她不平，或者是想弄点什么好处，甚至看曹家富贵，希望她为震二爷收房，好贪图一点儿什么？

想是这样在想，却不容易看得出来，也不能再问，不然就抬杠了。绣春考虑了好一会儿，只好这样回答：“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算坏。”

“现在怎样，是嫁到李家？”

绣春点点头，自语似的说：“他人不坏。”

“那么，他知道你的事不知道呢？”

“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将来总会知道。”凤英看着她的腹部说，“只怕再有个把月，就遮不住了。”

“那当然要想办法。”说着，绣春不自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原来她不是什么穿珠花的！”凤英的脸色又严重了，“妹妹，这么一件大事，你也不告诉我，还在我这里动手。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这个责备很重，简直就是骂她霸道无礼，绣春不安异常，心里既惭愧，又惶恐，只好极力分辩。

“二嫂，绝不是我不敬重你，更不是敢拿你当外人，实在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刚睡不着就是一直在盘算，明天一早得让锦儿来一趟，由她跟你来说、来商量，哪知道你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听得这一说，凤英自然谅解。“妹妹，倒不是我在乎什么，我是觉得这件事不小，大家先得商量商量。况且，”她略略加重语气说，“这件事也不一定非这么做不可。”

“是啊！”绣春特意迎合她的语气，讨她的好，“原要请二嫂出出主意。”

“主意我可不敢胡出，不过，你在我这里办这件事，我总担着干系。依我说，找个地方悄悄儿住下来，把孩子生下来送回曹家，你再料理你自己，不就两面都顾到了？”

绣春心一动，这原是她的本意，是让锦儿劝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听凤英所说，与她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似乎可以重新商量。

“你看呢？”凤英说道，“不管怎么样，总也是一条命，就这样打下来，是作孽的事。”

“我想，”绣春不肯说破，自己也曾有过“养子而后嫁”的念头，只说，“明天等锦儿来商量。”

“锦儿明天会来吗？”

“我想会来。”绣春又往自己屋里一指，“二奶奶有话交代她，自然是叫锦儿来说。”

05

绣春猜得不错，第二天一早，锦儿就来了。

凤英是防备着的，派大宝、二宝守在门口，所以锦儿一到，两个孩子一喊，她抢先迎了出来，截住了说：“锦姑娘，你请我屋里坐。”说着，还使了个眼色。

锦儿知道她是要背着石大妈有话说，便报以会意的眼色。见了石大妈泛泛地寒暄了一阵，然后起身说道：“石大妈，对不起，我有点事先跟王二嫂交代了，再来陪你闲谈。”

“好好！请便请便！”

石大妈坐着不动，绣春少不得也要陪着，心里焦急异常，怕凤英话说得不当，节外生枝，惹出极大的麻烦。但如起身而去，不但不是待客之道，也怕石大妈来听壁脚。心里在想，得要有个人来陪着她，顺便看住她才好！

念头一转，想起一个人。“石大妈，”她说，“你刚才问我雨花台什么的，我不大出门，没法儿跟你细说，我替你找个人来！”

找的是间壁刘家的二女儿，小名二妞，生性爱说话，一见了面叽叽呱呱说个不停，绣春对她很头痛，见了就躲，此时却很欢迎她了。

“堂屋里冷，”绣春将门帘掀了起来，“二妞，你陪石大妈我屋里聊去。”

等她们一进了屋子，绣春顺手将门关上，转到凤英那面，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笑容。

绣春心一沉，尤其是看到锦儿面有愠色，更不免惴惴然的，不敢随便说话。

“绣春，”锦儿沉下脸来说，“这么件大事，你怎么不先跟你嫂子说明白呢！”

是这样的语气，绣春反倒放心了。原来大家巨族，最讲究礼法面子，有时礼节上差了一点，面子上下不来，便得找个阶台落脚。照曹家的说法，便是找人“作筏子”好渡一渡，绣春、锦儿是常替震二奶奶作筏子的，此时必是锦儿听了凤英两句不中听的话，学震二奶奶的样，拿她“作筏子”，这无所谓，认错就是。

“原是我不对！”她将头低了下去，“我是想请你来跟二嫂说，比较容易说得清楚。”

“那你应该早告诉我！或者你早跟二嫂说，一切托我来谈，我们的情分，还有不帮你忙的？如今二嫂疑心你跟我串通了瞒她，这不是没影儿的事！”

“锦姑娘，锦姑娘，”凤英急忙分辩，“我怎么会有这种心？你误会了！你跟绣春亲姊妹一样，我也把你当自己人，话如果说得直了一点，锦姑娘，你也不作兴生我的气。”

“好了，好了！”绣春插进来说，“锦儿气量最大，怎么会生你的气？”

“是啊！”锦儿的面子有了，当然话也就好说了，“王二嫂，你也别误会，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有点气绣春。好了，话也说开了，王二嫂，你有什么话，请说吧！”

“我也是昨晚上才知道这件事。锦姑娘，你知道的，我上面有公公，还有大哥、大嫂，再说，还有绣春她二哥。这件事在我这里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人说闲话，我公公如果责备我，我怎么跟他说。”

“你的话不错！不过，我也要说实话，要亲嫂子干什么的？绣春不找她大嫂来找你，是为什么？就是巴望着你能替她担当。如果你不肯，那可没法子了！”

一上来就拿顶帽子将人扣住，凤英心想，大家出来的丫头，真的不大好惹，何况又是震二奶奶调教出来的。

“王二嫂，”锦儿又说，“这件事关乎绣春的终身，肯不肯成全她，全看你们姑嫂的感情。”

话越套越紧，凤英被摆布得动弹不得，唯一能说的一句话是：“我总得告诉我公公一声。”

“那倒不妨，不过须防你大嫂知道。你们妯娌不和，连累到绣春的事，想来你心里也不安。”

“这——”凤英踌躇着说，“要避开她恐怕不容易。”

“那就干脆不告诉她。”锦儿说道，“本来这种事只告诉娘，没有告诉爹的。”

“唉！”凤英叹口气说，“我婆婆在这里就好了。”

“就是绣春的娘在世，也只有这个办法。人家是‘长嫂如母’，绣春是‘二嫂如母’，将来就是你公公知道了，也不会怪你。说到头来一句话，只要绣春嫁得好，这会儿做错的，也是对的，嫁得不好，做得再对也是白搭。”

“这话可真是说到头了。”凤英的心思一变，“锦姑娘，你看绅二爷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人啊，如果是我也要——”

锦儿突然顿住，只为下面那个“嫁”字，直到将出口时才想到，用得非常不妥，但虽咽住也跟说出口一样，不由得羞得满面通红。

凤英这天跟她打交道，一直走的下风，无意中抓住了她话中这个漏洞，自然不肯轻饶，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着，锦姑娘，你也想嫁绅二爷？绅二爷真是那么叫人动心？”

锦儿倒是肯吃亏的人，就让她取笑一番，亦不会认真。不过现在正谈到紧要关头，自己的气势不能倒！不然，凤英反客为主，提出一两个话有道理而其实办不到的要求，岂非麻烦？

因此，她硬一硬头皮，狠一狠心答道：“不错！王二嫂，不是我说，哪怕你三贞九烈，只要见了绅二爷，私底下也不能不动心！”

凤英没有想到她是这么回答，尽管心里在骂：这个死丫头，真不要脸！表面上却微红着脸不作声，刚强的锐气，一下子就挫折了。

“闲话少说，王二嫂，我看就这么办，你替绣春担当一次吧！”

“好！”凤英毅然决然地答应，不过提出同样的要求，“锦姑娘，你也得有个担当。”

“只要我担当得下，你说吧！”

“如果我公公将来发话，我可得把你拉出来，说你传二奶奶的话，非要我这么办不可。”

“对！你就这么说好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绣春，到这时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二嫂！锦儿说话算话。”

06

接下来是锦儿向石大妈有话有东西交代。交代的东西是二十两银子，一小块麝香，话只一句：“另外的药，你自己配吧！”本来还带了一支旧珠花，想让她拆线重穿，借以遮凤英的眼睛，如今当然不必多此一举了。

石大妈亦是心照不宣，无须多问，只有个心愿，“锦姑娘，”她赔笑说道，“都说南京织造府跟皇宫一样，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让我开开眼。”

“本来就是皇宫嘛！”锦儿淡淡地答说，“等你把绣春的病治好了，少不得会让你开开眼界。”

答了这两句话，锦儿不容她多说，站起身来就走。绣春却在堂屋里拦住了她：“锦儿，你无论如何到晚上再回去！”她哀求似的说。

锦儿面有难色，好久才说：“这样吧，我吃了饭走。”

绣春也知道，必是震二奶奶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差遣她。延到午后回去，她已是担着很大的干系，便点点头说：“也好，我让我嫂子去弄几个菜。”

“不，不！”锦儿拦住她说，“吃饭是假，好好儿说说话是真。你请你嫂子陪客吧，我也有些话要告诉你。”

石大妈倒也很知趣，听得这话，抢着说道：“陪什么？我哪算是客？我这会儿就上街，顺便把药配了回来。”

绣春怕她不认识路，将大宝喊了来，给了他十来个铜钱，让他陪着石大妈上街，一再关照：别走远了！只在近处逛逛。然后关上了大门，转身笑道：“这个老帮子，真受不了她。”

“也只有这种人，才能干这种事，受不了也得受她的。”锦儿招招手说，“你来！二奶奶有样东西给你。”

于是两人回到绣春屋子里，锦儿将一个手巾包解开来，里面是一个锡盒，揭开来，已泛黄的棉花上置着一支吉林人参。

“二奶奶说，这是真正老山人参，给你陪嫁。”

单单用人参来陪嫁，似乎稀罕，不过细想一想，也不难明白，是怕她服了石大妈的药以后，失血过多，用来滋补，只是不肯明说而已。

“我想，人参也不是好乱用的。既然她有这番好意，你就收着再说，等吃了药看，如果身子太吃亏，我跟二奶奶说，找大夫来给你看。”

“我自己知道，身子我吃亏得起，就是那一阵，想起来害怕。”绣春不胜依恋地说，“我真想你能在我旁边！无奈，是办不到的事。”

“是啊！就是办不到。不过，跟你嫂子说破了也好，她会照应你的。”

绣春点点头，欲语还休地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二爷怎么样？”

“你是说，太太把凤英叫了去，交代了你的事以后？”

“是啊！”

“那还用说？别扭闹到今天还没有完。”

“闹到今天还没有完？”绣春蹙着眉说，“那不闹得大家都知道了吗？”

“不！是暗底下较劲，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当着人更是有说有笑，一回到房里，二爷的脸就拉长了，摔东西，寻事骂人。”

“骂谁呢？”

“还不是那班小丫头子倒霉！有一天连我也骂了。”

“连你都骂了！”绣春不胜疚歉地问，“怎么呢？你又没有惹他。”

“故意寻事嘛！”锦儿倒是那种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的神气，“有一天请客，忽然想起来要用那一套酒杯——”

“哪一套酒杯？”绣春打断她的话问。

“不就是那套会作‘怪’的酒杯吗？”

这一说绣春想起来了，“是那套从东洋带回来的，什么‘暗藏春色’的酒杯不是？”她说，“那套酒杯我收到楼上去了。”

“怪不得！我遍处找，找不着。二爷就咧咧喇喇地骂：‘我就知道，你们齐了心跟我过不去！只要是我看得顺眼的，你们就看不顺眼，非把它弄丢了不可！’又指到我脸上问，‘为什么二奶奶的话你句句听，我二爷的话你就当耳边风？’”

“这不是无理取闹吗？”绣春问道，“你怎么回答他呢？”

“我理他干什么？倒是二奶奶看不过了，从里屋走出来说：‘你那套色鬼用的酒杯，是我叫绣春收起来了。你二爷看得顺眼的东西，我们敢把它弄丢了吗？如果实时要用，只有派人把绣春去接了回来。不过，你得先跟太太去说一声儿！’二爷一听这话，跳起来就吼：‘你就会拿太太这顶大帽子压我！’不过跟放爆竹一样，只那么一响，说完了掉头就走，什么事也没有。”

绣春觉得好笑，但笑不出来。心里自不免有些难过。不过，她也知道，事到如今，除了心硬胆大四字以外，她不能有别的想法，只希望顺顺利利过了二月初二，因此对震二爷夫妇闹别扭一事，还得问下去。

“二奶奶呢？说了什么没有？”

“她用不着说什么！二爷这种样子，她早就料到了，一再跟我说：‘你别理他！反正这件事咱们没有做错，只要绣春嫁得好，就行了。’”锦儿将脸色正一正，说她自己要说的话，“绣春，你千万要争气，帮绅二爷成家立业。运气是假的，自己上进是真的。女人嫁了人都会走帮夫运，就怕得福不知，总觉得事事不如意，一天到晚怨天恨地，寻事生非，丈夫正走运的时候，都会倒霉，哪里还有帮夫运？你当然不会，不过我怕你太能干、太好强，凡事不肯让绅二爷吃亏，那样帮夫又帮得过分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绣春握着锦儿的手，很诚恳地答说，“我不会跟二奶奶学的。”

锦儿深深点头：“你说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从明天起，我每天会打发人来看你。”她突然想起，“你存在账房里的那笔款子，我跟张师爷说过了，要提出来。张师爷说：是每个月十五的日子，就在十五提好了，算利息也方便些。”

“那就托你。”绣春将存折交了给锦儿，很高兴地说，“这笔钱我分作四份，自己留一份，一份给我二嫂，一份半孝敬我爹，还有半份给我那个不贤惠的大嫂。锦儿，你看这么分派好不好？”

“好得很！”锦儿站起身来说，“明儿一早，我仍旧打发上次来过的那个老婆子来看你。你想吃点儿什么，我让她捎了来。”

“我——”绣春偏着头想了想说，“那种颜色像鼻烟，带点苦味的西洋糖，叫什么？”

“你怎么想起这玩意？那叫朱古力。上次四老爷带回来两盒，说是皇上赏的。孝敬了老太太一盒，老太太留着给芹官，芹官还不爱吃，这会儿不知道还有没有，看你的造化吧！”

07

“二嫂，”石大妈跟着绣春这么叫，“药是齐备了，还得一样东西，要个新马桶。”

“喔，那得现买。”王二嫂看一看天色，“这么晚了，又是正月里，还不知道办得来办不来。”

“二嫂，这得费你的心，务必要办到，为什么呢？”石大妈放低了声音说，“如果有东西下来，我好伸手下去捞，另外包好埋掉。这样子，不就稳当了吗？”

“啊、啊，不错。”王二嫂心想：如果料理得不干净，传出风声去，王二嫂的小姑养私娃子，怎么还有脸见人？

“那，请二嫂就去吧！我来配药。”

药是从三家药店里配来的，一一检点齐全。石大妈去找躺在床上想心事的绣春，要一把戥子。

“戥子没有。”绣春问道，“干什么用？”

“秤药。”

“有天平，也是一样的。”

“天平，我可不会用。”

“二嫂会。”

“她有事出去了。”石大妈说，“你来帮我看看好了。”

等绣春将天平架好，石大妈便将锦儿带来的那块麝香取了出来，放在秤盘里。

“姑娘你称称看，多重？我看总有五六钱。”

绣春一秤才知道是震二奶奶称好了来的，恰好是五钱。

于是石大妈用把利剪，剪下五分之一，看看药，又看看绣春，踌躇不定。

“石大妈，”绣春不由得问，“是哪儿不妥？”

“我在琢磨，麝香该下多少。”石大妈抬头又看绣春，“姑娘，平时身子很结实吧？”

“嗯！”绣春答说，“我从来都没有病过。”

听得这话，石大妈毫不迟疑地又剪下一块，绣春秤得很仔细，用砝码较平了，是两钱三分。

“两钱三分就两钱三分。”石大妈说，“你的身子结实，经得住。”

听她这么说，绣春心里不免嘀咕，“石大妈，”她怯怯地问，“怎么叫经得住？”

“你的血旺，多下来一点不要紧。”石大妈说，“药力够了，就下来得快。”

“喔，”绣春又问，“服了药，多早晚才会下来？”

“不一定，有的快，有的慢，反正有一夜工夫，无论如何就会下来了。”

“那就早点服药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最好半夜里下来，省得天亮了惊动左邻右舍。”

绣春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警悟：自己的终身——这件人人看来都是好事的喜事，什么都已妥当，什么都可放心，如今唯一的关键，是要把肚子里这块肉，顺顺利利地拿下来。

她在想，这一点石大妈必是十足有把握的，但如拿下来以后，面黄肌瘦，好久不得复原，还不能算顺利。这一层得跟石大妈商量，而此刻是最后的机会。

尽管心照，口中难宣。绣春亦就只能含含糊糊地问道：“石大妈，你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复原？”

“那可不一定。”

一听这话，绣春不由得皱眉，想一想问道：“不一定就是可以快，可以慢，那么，石大妈，请问你，快到什么时候，慢到什么时候？”

像这样的事，石大妈替人办过好几回，不过一面是偷偷摸摸来请教，一面是鬼鬼祟祟去应付，事后如何，不但不便去打听，就想打听亦不易。因为迫不得已出此下策，无非是为了面子二字，腹中一空，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甚至是谁服她的药，都无从知晓，却又如何打听。

像绣春这种情形，在她还是初次，不过人家要问，她不能不答。好在生男育女之事，她见得多，不难搪塞。

“快到半个月，慢就难说了。”石大妈说，“姑娘好在底子厚，只要将养得好，恢复起来也快。”

绣春心情一宽。“石大妈，”她说，“种种要请你费心，我也是识得好歹的人，石大妈尽心帮我的忙，我自然也有一份人心。”

“好说，好说！做这种事，实在也是阴功积德。姑娘，你放心好了，一切有我。”

听她这样大包大揽，足见胸有成竹，绣春越发放心，当下便许了她事后另送十两银子。又说她还有好些衣饰，在府里没有拿回来，将来要检一检，穿的用的，有好些外头不易见到的东西送她。

08

起更时分服的药，一过了午夜，有影响了。

“二嫂！”绣春喊，声音不大，怕的是惊醒了石大妈。

石大妈跟王二嫂说好了的，两个人轮班相陪。估量药力发作在后半夜，得让石大妈来照料，所以前半夜归王二嫂陪。听得喊声，王二嫂立刻转脸去看，只见绣春的脸色很不好，黄黄的像是害了重病的样子。

“怎么样？”

“肚子好疼，心里发闷。”

“肚子疼是一定的，妹妹，你得忍住，忍得越久越好。”

“我忍！”绣春点点头。她也听人说过，临产有六字真言：“睡、忍痛、慢临盆”。心想，自己的情形虽跟足月临盆不同，不过道理总是一样的。

这样想着，便觉得痛楚减了些，同时，胸前似乎也轻松了。

“肚子饿不饿？”王二嫂问。

“不怎么想吃。”

这表示腹饥而胃口不开，王二嫂便劝她：“吃饱了才有精神气力。我替你炖了个鸡在那里，撕点胸脯子，下点米粉你吃，好不好？”

绣春实在缺乏食欲，但不忍辜负她的意思，便答一声：“只怕太麻烦。”

“麻烦什么？”王二嫂说，“我把作料弄好了，拿锅到火盆上来煮。”

到厨房里配好了作料，倒上鸡汤，王二嫂抓一把发好的米粉丢进砂锅，双手端着，回到原处。谁知就这片刻之间，绣春的神气又不同了，双手环抱在胸前，双肩摇动，是在发抖。

“怎么回事？”

“不行！”绣春带着哭音说，“肚子疼，胸口又胀又闷，还不知道为什么发冷。”

王二嫂将砂锅坐在火盆上，转身便去推醒石大妈：她很吃力地张开倦眼，看到绣春那种神情，不由得一惊。

“姑娘，”她一伸手去摸绣春的额，手是湿的，“怎么会有冷汗？”

“肚子疼得受不了！”

“啊，啊！”石大妈放心了，“冷汗是痛出来的。来，你早点坐到马桶上去，省得把床弄脏了麻烦。”

这一说，提醒了王二嫂，如果被褥上血污淋漓，拆洗费事，犹在其次，就怕邻居见了会问，难于回答。所以赶紧帮着石大妈，将绣春扶了下来，坐在她新买的马桶上。

这时石大妈的心定下来了，兼以睡过一觉，精神很足，所以神闲气定地交代：“二嫂，请你把火盆拨旺一点儿，预备消夜，我也不睡了，趁一晚上的工夫，把它弄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

最后这句话，在王二嫂觉得很动听。“消夜的东西有！”她问，“石大妈喜欢吃什么？年糕，还是拨鱼儿？也有米粉。”

“米粉不搪饥，年糕是糯米的，不大好，拨鱼儿吧！”石大妈歉然地笑道，“不过太费工夫。”

“没有什么！”王二嫂说了心里的话，“只要石大妈你尽这一晚上，弄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明天我好好做几个菜请你。”

“你请放心，包管妥当。”

于是王二嫂心甘情愿地到了厨房里。拨鱼儿很费工夫，先得煮汤，接着调面粉。等把面粉调成稠浆，汤也大滚了，再用筷子沿着碗边，拿面浆拨成一条一条下到汤里，颇为费事。

这碗拨鱼儿下得很出色，可是石大妈却顾不得吃了，愁眉苦脸地迎着王二嫂便说：“只怕不是！”

“什么不是？”

王二嫂一面问，一面将托盘放在桌上，抬起头来一看，大惊失色，但见绣春脸色又黄又黑，嘴唇发青，气喘如牛，一阵阵出冷汗。

“怎么会弄成这样子？”王二嫂奔到床前，探身问道，“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气闷啊！”绣春喘不成声地说。

王二嫂方寸有些乱了，只能回头来问：

“石大妈，服了你的药，是这个样子的吗？我看不太对！”

“那可不能怨我！”

听得这话，王二嫂愣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着急地说，“石大妈你总该知道吧？”

“只怕当初没有弄清楚，根本不是，那就不能服我的药！”

“怎么说是不是？”

“我捞过了，里头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王二嫂说，“莫非没有下来？”

“不会的，下了这么多血，还会不下来吗？”

“那么，我妹妹经水不来，总是真的，药不是通经的？”

“不错，本来是通经药，加上别的东西就不是了！”

王二嫂还待质问，只听绣春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声音：“还争什么？就看着我死吗？”

王二嫂与石大妈都转脸去看，也都没有作声，而心里有着同样的一个决不下的念头：是不是得赶紧找大夫？

“我看不行！”王二嫂走到床前说道，“妹妹，我想把刘家的四婆婆请来，她的见识多，你看怎么样？”

“请了她来，怎么说呢？”

“只好老实跟她说。”

“不要！”绣春将眼闭上，眉心拧成一个结，大口地喘着气。

王二嫂束手无策，心里又悔又恨又怕。但眼前还只有跟石大妈商量，“这个样子，怎么办呢？”她还不敢说一句怨怪的话，只说，“总得想法子，把药性解掉才好。”

石大妈心中茫然无主，表面却力持镇静，要显得她毫无责任，但只能做到不露慌张之色，并不能静心细想，因而就变得麻木不仁似的，怔怔地望着王二嫂，好半天开不得口。

这副神态，实在可气，王二嫂恨不得狠狠给她一巴掌，“你倒是说话呀！”王二嫂顿足说道，“药是你弄来的，总知道药性，要怎么才能给它解掉？求求你，快说，行不行？”

这下，石大妈算是听清楚了，心里有话：“我懂药性，还当大夫呢！”但她也知道，这话如果出口，先就理亏，既不懂药性，何以敢为人“治病”？如今挨得一刻是一刻，看绣春身子壮实，只要能把胎打下来，吃几服当归汤补血，也就不要紧了。

这个侥幸之念一起，心里比较平静，脑筋也比较灵活了。想起常听人说，服参不能吃萝卜，会把参的功效抵消，看来萝卜可以解药。

于是她脱口说道：“萝卜！多榨点萝卜汁来。”

王二嫂是“病急乱投医”的心情，直觉地在想，萝卜清火解热，应该也能解药。石大妈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毫不迟疑地奔到厨房里。

等她把一饭碗的萝卜汁捧了来，绣春又已上过一次马桶，神气亦越发萎顿，同时石大妈的脸色亦越发阴郁了。

“妹妹，你把这碗萝卜汁喝下去就好了。”王二嫂一面说，一面拿碗凑到她唇边。

“好难喝！”绣春喝了一口，吐舌摇头，舌苔跟嘴唇一样，都发青色。

“药嘛！”王二嫂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绣春听劝，终于把那碗极难下咽的萝卜汁喝完，但气喘、出冷汗如故，脸色白中带黄，指甲皆现青色，形容可怖。

“好一点没有？”王二嫂明知问亦多余，依旧问了出来。

“二嫂，我要死了！胸口难过，比死都难过。”绣春语不成声地说，“石大妈到底给了我什么药吃？”

“谁知道呢？”王二嫂带着哭声答说。她心里亦有一肚子的怨苦，“你们事先瞒得我点水不漏——”

一说出口，才发觉这时候不宜做何怨怼之词，但话出如风，已无法收回。只见绣春将眼闭上，挤出极大的两滴眼泪，脸上是委屈而倔强的表情。

“妹妹！”王二嫂赶紧用致歉的声音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比你还着急！我看，我把刘家四婆婆去请来吧！事到如今，性命要紧，再耽误不得了。”

绣春不答，而神色不同了，是极痛苦的样子，这表示她已经不反对请刘家四婆婆来看，王二嫂便不再迟疑，转身出门。

“二嫂，二嫂！”石大妈追上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王二嫂心想有她在一起，好些话不便说，所以拿绣春不能没有人看做借口，回绝了她。

一出大门，王二嫂不免害怕。如此深夜，单身上街，仿佛夤夜私奔，先就容易让人起坏念头。刘家虽住在同一条街上，相去亦有数十家门面，万一在这段路上遇见地痞无赖怎么办？

这样一想，大感踌躇，幸好打更的张三来了，王二嫂摸一摸身上倒有十来个铜钱，便掏了出来将张三喊住。

“请你到旱烟店刘家，把四婆婆请来，说是我家出了急事，非请她老人家马上来一趟不可。就烦你陪了她来，喏，这十几个铜钱你先拿着，回头我还要谢你。”

“刘家四婆婆年纪大了，只怕不肯来。”

“你跟她说，这是阴功积德的事。”王二嫂又说，“张三，你替我跑一趟，把四婆婆请了来，你也就是积了阴德。”

“好！我去。”

张三更也不打了，将小锣梆子搁下，提着灯笼，飞快地去了。

王二嫂就在大门里面等，门开一条缝，不断往外张望，好不容易盼到一星灯火，认出是张三的灯笼，行得极慢，足见是将刘四婆婆请来了，不由得心中一宽，在盘算着话应该怎么说。

来的不仅是四婆婆，还有她的一个十来岁的孙子。王二嫂迎着了，首先致歉，然后将四婆婆延入自己房间，嗫嚅着说：“四婆婆，我家出了丑事，只怕还要出人命！”

刘四婆婆大吃一惊，“怎么？”她问，“你出了什么岔子？”

“不是我！”王二嫂说，“是我们绣春，肚子里有了三个月私娃子，曹家二奶奶找来个石大妈，想替她把孩子打下来，哪知道一服药下去，神气大不对了！”

“怎么样不对？”

“出冷汗，气喘，胸口难过，嘴唇、指甲都是青的。”

“啊！”刘四婆婆站起来说，“我看看去。”

陪着到了绣春卧房，石大妈就像见了街坊熟人似的，“四婆婆来了！”她向绣春说，“来看你来了。”

四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一直走到床前问道：“姑娘，你这会儿人怎么样？”

绣春脸上只泛起些微红晕，避开了四婆婆的视线说：“心口像堵着什么一样，好像随时要断气似的。”

“你把脸转过来，等我看一看。”

绣春将脸转了过来，王二嫂捧着烛台映照，刘四婆婆看了她的脸、她的手，最后看舌苔，脸色很沉重了。

“我们到外面谈去。”她又向绣春说，“姑娘，不要紧的，你别怕，把心定下来。”

站起身时，她看了石大妈一眼，王二嫂会意，向石大妈招招手，一起出了房门。四婆婆却未驻足，直向王二嫂卧房走去。这一下，都明白了，要谈的话，不能让绣春听见。

“这位想来就是石大妈了？”刘四婆婆问道，“你给她吃的什么药？”

“通经的药，另外加上麝香，还有几味药，这个方子灵得很，只要是的，一定会下来。”

“下来了没有呢？”

“没有！”石大妈顺理成章地说，“可见得不是的，不是的，药就不对劲了！不过不能怨我。”

“不怨你怨谁？”刘四婆婆的词锋犀利，“人家黄花大闺女，不是有了，干吗说有？有弄个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的吗？”

这句话提醒了王二嫂，很容易明白的道理，怎么就想不到？便即接口说道：“石大妈，你可听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想法子啊！”

面如死灰的石大妈，犹欲强辩，“既然是的，怎么不下来？”她伸出血色犹在的小臂，“我都伸手进去捞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捞到。四婆婆，你倒说，是怎么回事？”

“我可不敢说。”刘四婆婆转脸说道，“二嫂子，我看得请大夫，还得快。得赶快另外用药，把它拿下来，死在肚子里可不大好。”

“怎么？”王二嫂一哆嗦，“四婆婆，你说是个死胎？”

“我不敢说，你问她！”刘四婆婆拿手指着石大妈。

石大妈心里明白，毛病是出在药用得重了，念头一转，有了推脱，“如果是这样，一定是那块麝香不好！那也不能怨我。”她说，“多下的我也不敢要了，还了曹家二奶奶吧！”说着便起身离去，是回绣春屋子里去取那块麝香。

“四婆婆！”王二嫂几乎要哭了，“这件事怎么办呢？万一绣春出事，怎么办？”

“石大妈是曹家震二奶奶找来的？”

“是啊！”

“那就不与你相干了。如今顶要紧的一件事，通知震二奶奶，做到这一步，你的脚步就算站稳了。”

“四婆婆说得是，可是就是我一个人，怎么走得开？我一走，那个老帮子还有个不赶紧溜的？”

刘四婆婆深以为然，“对，对！这个人得看住她，不然你就有理说不清了！”她想了一下说，“如今只有这么办，一面请大夫，一面通知曹家。请大夫倒容易，本街上的朱大夫，妇产科有名的，通知曹家，我看就找张三去好了。”

“好的！那么，”王二嫂说，“我看只有托小弟了。”

刘四婆婆便关照她的孙子去请朱大夫，顺便把张三找来。王二嫂关照，到曹家要找震二奶奶屋子里的大丫头锦儿，只说绣春快要咽气，让她赶紧来。

其时天色将曙，风声已露。邻居或者好奇，或者关切，但不便公然上门探问。王二嫂明知有人窥探，有人谈论，亦只好装作不知，心里在想：等锦儿来了，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请她告诉震二奶奶，赶紧把绣春接了去！只有这样，面子才能稍稍挽回。

但一看到绣春气喘如牛，冷汗淋漓，那种有痛苦而不敢呻吟的神情，又觉得面子在其次，要能保得住她一条命才好。

“四婆婆，”她说，“你看朱大夫还不来！你老人家有没有什么急救的法子？”

“看样子是药吃错了，有个解毒的方子‘白扁豆散’，不知管不管用。不过，吃是吃不坏的。”

“既然吃不坏，不妨试一试。四婆婆请你说，是怎么一个方子？”

“到药店里买一两白扁豆，让他们研成末子，用刚打上来的井水和着吞下去就行了。”

刚说得这一句，只听院子里在喊：“朱大夫请到了！”是刘家小弟的声音。

王二嫂与刘四婆婆急忙迎了出去。朱大夫跟刘四婆婆相熟，所以点一点头，作为招呼，随即问道：“你在这里帮忙，产妇怎么样了？”

“朱大夫，你先请坐，我跟你把情形说一说。”

等刘四婆婆扼要说完，朱大夫随即问道：“那个什么石大妈在哪里？”

畏缩在一边的石大妈，料知躲不过，现身出来，福一福，叫一声：“朱大夫！”

“你给人家服的什么药？拿方子我看。”

“是一个通经的方子，另外加上几味药，我念给朱大夫听好了。”

等她念完，朱大夫冷笑一声，“你胆子也太大了！”他说，“且等我看了再说。”

于是由四婆婆领头陪着，到了绣春床前。“姑娘，”她说，“朱大夫来了，你有什么说什么！这会儿不是难为情的时候，有话不说，你自己吃亏。”

绣春不答，只用感激的眼色望着她点一点头。

于是朱大夫自己持灯，细看了绣春的脸色，又让她伸出舌头来看舌苔，然后坐在床前把脉。

这时屋子里除了绣春间歇的喘声以外，静得各人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姑娘！”朱大夫打破了沉闷，“你胸口胀不胀？”

“胀！”绣春断断续续地答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气都透不过来。”

“下来的血多不多？”

“多。”

“四婆婆！”朱大夫转脸说道，“请你伸手进去，按一按这里。”他比着小腹上的部位，“看有硬块没有？”

四婆婆如言照办，伸手入衾，在绣春的小腹上按了好一会儿，确确实实辨别清楚了，方始将手缩了回来。

“有的！”她比着手势说，“大概有这么大一个硬块。”

“有这么大？”朱大夫讶然。

“是的。”

朱大夫看了绣春一眼，转脸问王二嫂：“到底有几个月了？”

这得问本人自己才知道，王二嫂便跟绣春小声交谈了一会儿，方始回答朱大夫：“算起来三个月零几天。”

“三个月零几天？”朱大夫困惑地自语着，没有再说下去。

“朱大夫，”王二嫂惴惴然地问道，“不要紧吧？”

“我再看看舌苔。”

又细看了舌苔，他依旧没有什么表示，起身往外走去，到得堂屋里站定，眼望着地下，嘴闭得极紧。

“朱大夫——”王二嫂的声音在发抖。

朱大夫抬起头来，恰好看到石大妈，顿时眼中像喷得出火似的，“你的孽作大了！要下十八层地狱！”他说。

他的话还没有完，刘四婆婆急忙轻喝一声：“朱大夫！”她往里指一指，示意别让绣春听到。

那就只有到王二嫂卧房里去谈了。“很不妙！”朱大夫摇着头说，“胎儿多半死在肚子里了！”

“啊！”听的人不约而同地惊呼，石大妈更是面如土色。

“而且看样子还是个双胞胎。”

刘四婆婆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孽作大了！”她又问，“怎么不下来呢？”

“攻得太厉害了！血下得太多，胞胎下不来。”朱大夫做了个譬方，“好比行船，河里有水才能动，河干了，船自然就要搁浅了。”

这一说，石大妈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就地跪了下来，“朱大夫，求求你。”她说，“千万要救一救！”

“恐怕很难。”朱大夫念了几句医书上的话，“‘面青母伤，舌青子伤；面舌俱赤，子母无恙；唇舌俱青，子母难保。’姑且用‘夺命丸’试一试，实在没有把握。”说着又大摇其头。

于是朱大夫提笔写方：“桂枝、丹皮、赤苓、赤芍、桃仁各等分，蜜丸芡子大，每服三丸，淡醋汤下。”

写完又交代：“这夺命丸，又叫桂枝茯苓丸，大药铺有现成的，就方便了，不然恐怕耽误工夫！”

“多谢，多谢。”王二嫂转脸向刘四婆婆问道，“大夫的——”

“不用，不用！”朱大夫抢着说，同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倘或好了，一总谢我；如果不好，不要怨我。或者另请高明也好。”他的脚步极快，等王二嫂想到该送一送，人已经出了大门了。

“王二嫂，”刘四婆婆说，“看样子，很不好，还得赶快去把药弄来。”

“是啊！”王二嫂茫然地说，“哪里有药店，我都想不起来了。”

刘四婆婆知道王二嫂此时方寸已乱，又无人手，她这个孙子虽很能干，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孩子，不敢差遣他上药店，万一误事，性命出入，非同小可。

终于还是王二嫂自己想到，左邻香烛店的伙计孙三，为人热心而老成，于是隔墙大喊：“孙三哥，孙三哥！”

孙三应声而至，由刘四婆婆交代：“到大药铺买桂枝茯苓丸，越快越好。”

“附近的大药铺，只有水西门的种德堂，倘或没有，怎么办？跑远了一样也是耽误工夫。”

刘四婆婆想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说：“没有就只好现合。”

“是了！”孙三带着药方、药钱，掉头就走。

药还未到，绣春已快要死了！双眼上翻，嘴张得好大，而气息微弱，冷汗却是一阵阵地出个不止。王二嫂大惊失色，高声喊道：“妹妹，妹妹！”

声音突然，只见绣春身子打个哆嗦，但眼中却无表情，刘四婆婆赶紧阻拦：“王二嫂，你别惊了她！”

王二嫂本来还要去推绣春，听得这话，急忙缩回了手，掩在自己嘴上，双眼望着刘四婆婆，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求援的神色。

刘四婆婆见多识广，一伸手先掀被子看了一下，跌跌冲冲地到得堂屋里，一把抓住她孙子说：“小四儿，赶快，再去请朱大夫！你跟他说，病人怕是要虚脱！请朱大夫赶快来。”

“婆婆，你说病人怎么？”

“虚脱！”刘四婆婆说得非常清楚，“听清楚了没有？”

“虚脱？”小四儿学了一遍。

“对！虚脱。”刘四婆婆又说，“快！能跑就跑，可别摔倒了。”

小四儿撒腿就跑。这时王二嫂也发现了，绣春床上一摊血，胎死腹中之外，又加了血崩险症。面如土色地赶了出来，只问：“怎么办？怎么办？”

“家里有什么补血的药？”

“我来想——”王二嫂尽力思索，终于想起，“有当归。”

“当归也好。”刘四婆婆说，“你必是炖了鸡在那里，我闻见了，赶紧拿鸡汤煮当归。”

说到这里，总是畏缩在后的石大妈突然踏上两步，仿佛有话要说似的，刘四婆婆与王二嫂便转眼望着她，眼中当然不会有好颜色。

石大妈忽然畏怯了，刘四婆婆便催她：“你有话快说！”

“我，我，”石大妈嗫嚅着说，“我去煮鸡汤。”

既然自告奋勇，亦不必拒绝。“那就先去把火弄旺了！”王二嫂说，“我去找当归。”

于是三人各奔一处，刘四婆婆回到病榻前坐下，眼看着绣春在咽气，却是束手无策，唯有不断地念佛。

好不容易听到外面有了人声，是小四儿回来了。“婆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朱大夫说，要赶快喝参汤，要好参！他不来了。”

“他怎么不来？”

“他说：有参汤，他不来亦不要紧；没有参汤，他来了也没有用。”

“这时候哪里找参去？”刘四婆婆叹口气，“要是在她主子家就好了。”

说着，便往厨房里走，恰逢王二嫂端着当归鸡汤走来，一眼望见小四儿，立即问说：“朱大夫呢？”

“他不来了！”刘四婆婆说，“说了方子，要参汤，还要好参。”

“去买！”王二嫂说，“钱有，还是得请小弟跑一趟。”

“不行！”刘四婆婆说，“这件事小四儿办不了！人家看他孩子，也不敢把人参给他，你还是托街坊吧！”

一言未毕，只听车走雷声，到门戛然而止。孩子们好事，小四儿先就奔了出去，很快地又奔了回来，大声报道：“张三回来了！另外还有人。”

王二嫂心头一喜，急急迎了上去，第一个就看到锦儿，脂粉不施，头上包着一块青绢，眼圈红红的，双颊还有泪光，似乎是一路哭了来的。

“锦姑娘，你倒是来得好快。”

“绣春怎么了？”锦儿抢着问说。

“恐怕不行了！你去看！”

“何大叔，”锦儿转脸向跟她一起来的中年男子说，“你也来。”

王二嫂这才发现锦儿身后还有人。此人她也认得，名叫何谨，是曹府“有身份”的下人之一，专替“四老爷”管理字画古董。不知道锦儿带了他来干什么。

于是她也喊一声：“何大叔！”

何谨却顾不得跟她招呼，紧跟着锦儿往前走，只见她掀开门帘，踏进去定睛一望，随即“哇”的一声哭了。

也就是这一声，锦儿立刻警觉，会惊了病人，硬生生地将哭声吞了回去，可是眼泪却拦不住，往下流个不住。

何谨一言不发地上前诊脉。王二嫂这才明白，原来他懂医道！不觉心中一宽，可是何谨似乎是绝望的样子，不过眨了三五下眼的工夫，便将诊脉的手缩回来了。

“怕要虚脱不是？”刘四婆婆上前问说。

何谨点点头，向王二嫂招一招手，走到堂屋里，刘四婆婆跟锦儿亦都跟了出来。

“锦儿跟我说得不够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嫂不知怎样才能用三五句话，就将这一夕之间的剧变说清楚。见此光景，刘四婆婆自然自告奋勇。

“是这样，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在肚子里，想把它打下来。哪知一服了药，肚子没有打下来，血流了好多，请大夫来看过，说是变了死胎，而且还像是双胞。”刘四婆婆又说，“朱大夫来的时候人还能说话，没有多久，又流了一摊血，人就变成这个虚脱的样子。”

“照这么说，不但虚阳外脱，而且上厥下竭，脉已经快没有了。”

“何大叔，”锦儿是恨不得一张口就能把一句话都说出来的语气，“你无论如何得救一救绣春。”

“没有别的法子，只有用独参汤，看能扳得回来不能？”

听得这话，锦儿眉眼一舒。“参有！”她转脸说道，“那天我不是带了一支老山人参来，是二奶奶给绣春的。”

“我可不知道，她没有跟我说。”

“那就快找！”刘四婆婆很热心地说，“我先到厨房，洗药罐子去。”

于是王二嫂与锦儿便上绣春卧房里去找那支人参，抽斗、橱柜、箱子，都找遍了，就找不到那个装参的锡盒子。

“奇怪了！她会摆到哪里去了呢？”锦儿满心烦躁地将包头的青绢扯掉，披头散发地显得颇为狼狈。

就这时候，孙三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手里抓着一包药，进门便喊：“夺命丸来了！夺命丸来了！”

这一下提醒了王二嫂，奔出来说：“孙三哥，还得劳你驾，要买一支好参。”她又问何谨，“带二十两银子去，够了吧？”

“够了！”

“不必这么办！”孙三说道，“我让种德堂的伙计，拣好的送来，你们自己讲价好了。”说完，孙三掉头就走。

“这个什么丸！”锦儿问道，“还能用不能？”

“不能用了。”

“那就只有等人参来救命了？”锦儿伤心地问。

“只怕，”何谨紧皱着眉说，“不知来得及来不及，只怕阳气要竭了。”

“那支参会到哪里去呢？”

锦儿的声音比哭都难听！听见的人，都像胸头压着一块铅，气闷得无法忍受。

忽然，王二嫂大声问说：“石大妈呢？”

这一说，都被提醒了，锦儿接口：“是啊！”她恨恨地说，“这个害死人的老帮子，怎么不照面？”

“我去看！”王二嫂一直奔到厨房，问道，“四婆婆，你看见石大妈没有？”

“我还问你呢，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坏了！一定开溜了。”王二嫂跌脚，“太便宜了她。”

石大妈自知闯了大祸，畏罪潜逃的消息一传出来，触动了锦儿的灵感，叫王二嫂把她不及带走的行李打开来一看，锡盒赫然在目，里面摆着一支全须全尾，丝毫无损的吉林老山人参。

发现石大妈做贼偷参，最痛恨的还不是王二嫂与锦儿，而是何谨。原来他本是曹寅的书童，年轻时随主人往来苏州、扬州各地，舟车所至，多识名流。所以他于岐黄一道，虽未正式从师，但却听过名震天下的叶天士、薛生白诸人的议论，私下请教，人家看他主人的面子，往往不吝指教，是故何谨的医道，已称得上高明二字。他看绣春的情形，是命与时争，片刻耽误不得。朱大夫的话不错，“只要有参汤，他不来也不要紧”，就是刚才他诊治之时，一味独参汤救绣春的命，也还有八分把握。此刻却很难说了！如果不治，绣春这条命从头到尾是送在此人手里！

想到恨处，不觉破口大骂：“这个老帮子，明知道一条命就在那支参上面，居然忍得住不吭气！什么石大妈，三姑六婆再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面骂，一面抢过参来，亲自到厨房里去煎参汤。锦儿心情略为轻松，想到有件事得赶紧去办。她走到绣春身边，侧身在床沿上坐下来，用一种安慰欢欣而带着鼓励的声音说：“绣春，不要紧了！二奶奶给你的那支参找到了，何大叔亲自在替你煎参汤，一喝下命就保住了。你可千万刚强一点儿，硬撑一撑！”

一面说，一面用一块纺绸手绢替绣春去擦汗，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已不会转动的眼珠，心里在想，绣春不知道还能听得懂这些话不！

突然，锦儿像拾得了一粒明珠——实在比一粒晶莹滚圆的珠子珍贵，绣春的眼角出现一滴泪珠。

“绣春，我的话你听清楚了，谢天谢地，我好高兴。你把心定下来，有我在这里，你不要怕！”

不知是真的绣春自己“刚强”能撑得住，还是锦儿自己往好的地方去想，她觉得绣春的气喘似乎缓和了，汗也出得少了，因而心情又宽松了两三分。等参汤一到，由王二嫂将绣春的身子扣住，锦儿自己拿个汤匙，舀起参汤，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往绣春口中灌。

起先两汤匙，仍如灌当归鸡汤那样，一大半由嘴角流了出来，灌到第三匙，听得“咕咚”的一声——所有的人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阿弥陀佛！”刘四婆婆松口气说，“自己会咽，就不要紧了。”

一碗参汤灌完，气喘大减，出的汗已不是冷汗，眼睛中开始有了光彩，而且能够微微转动。

到此程度，何谨才觉得有了把握，不过他提出警告：“着实还要小心！屋子里要静，要让病人觉得舒服。最好拿她身子抹一抹，褥子换一换。”

“多亏得何大叔手段高妙。”锦儿问道，“那个药丸，现在能吃不能？”

何谨且不作答，复又为绣春诊了脉才说：“脉是有了，人还虚得很。如今先得把她的元气托住，参汤还要喝，另外我再开张方子。锦儿，你记住，到绣春能跟你说话了，就可以服丸药了。到那时候通知我，我再来看。”

于是，何谨开了方子，嘱咐了服用的方法，在王二嫂千恩万谢中被送走了。

第七回  婚事一波三折引发各种误会

01

到得日中，震二奶奶打发了一个人来，是她的心腹沈妈，要她说话时，滔滔不绝；不要她说话时，从不多嘴。震二奶奶与南京城内达官巨贾的内眷打交道，倘或不能面谈，往往派沈妈去传话。她所知道的震二奶奶的秘密，比锦儿只多不少。

看过了已能辨人，却还无力交谈的绣春，慰问了心力交瘁，也快病倒的王二嫂，交代了震二奶奶用来作为抚慰之用的好些吃的、穿的、用的东西，她向锦儿使个眼色，相偕到后廊上去密谈。

“二奶奶已听老何细说了这里的情形。她说，这件事多亏得你有主意。”沈妈忽然问道，“我倒还不明白，你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也是碰巧！我答应绣春，弄一盒洋糖给她吃，正交代扫园子的老婆子，赶紧把它送来，恰好门上把这里送信的人领了来。我一听王二嫂带来的那句话，知道出了乱子。”锦儿又说，“昨夜我担了一夜的心事，就怕石大妈出乱子，真的就出了乱子！但没有想到，会差一点把绣春的命都送掉！”

“二奶奶也没有想到会出这么一个大乱子，不过总算还好。二奶奶说，你的功劳她知道，如今一客不烦二主，这里还得靠你，别再出乱子。”

“怎么？”锦儿不解，“除非绣春的病有变化，不然还会出什么乱子？”

“怕绣春的家人会说话，到府里去闹，自然不敢，就怕他们自觉委屈，到处跟人去诉苦，搅出许多是非来就不好了！”

锦儿不即答话，细想了一会儿答说：“绣春的嫂子，我压得住。不过这场笑话，知道的人很不少，难保不传出去。”

“传归传，风言风语总是有的。二奶奶的意思，要拿几个要紧的人的嘴封住，谣言就不会太厉害。”

“怎么封法？无非拿块糖把人的嘴黏住。”

“对了！”沈妈接口说道，“二奶奶的意思，还得王二嫂出面，送钱还是送东西，作为酬谢，同时就把话传过去了。二奶奶让我带了十个银子来，一共一百两。还有给绣春的两支参、一大包药，我都包在一起，这会儿不便打开，回头你自己看好了。”

“是什么药？”

“无非产后补血保养的药，是宫里妃子们用的，稀罕得很呢！”

锦儿想起来了，点点头说：“果然稀罕！上次江宁杨大老爷的姨太太坐月子，托人来跟震二奶奶要，才给了两小包，这会儿一大包一大包给绣春，真是难得。”

“这话你该说给绣春听，让她知道，二奶奶对她好。”沈妈又说，“你关照王二嫂，这药可不能送人，传出去不大好。”

“当然！这一送了人，问起来源，不就是绣春养私孩子的证据。”

“对了！所以药的封皮、仿单亦不能流出去。不过，这药不能送人，还不止是为绣春的名儿，宫里妃子用的药，外头是不能用的。”

“嗯，嗯！我懂。”锦儿问道，“绣春这件事，府里都知道了？”

“只知道她快要死了，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二奶奶已经交代老何，只说是错服了通经药血崩。不过，我看日久天长也瞒不住。”

“二爷呢？也知道了？”

“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反正免不了有一场饥荒要打。”沈妈问道，“我就是这些话，你有什么话要我跟二奶奶说？”

锦儿摇摇头说：“我心里乱得很，一时也想不起什么话来，反正每天总有人来，再说吧！”

于是沈妈要去了，临行向王二嫂、刘四婆婆一一作别，礼数颇为周到，最后去看绣春，居然睡着了，自然不能去惊动她，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回府复命。

“这一睡可真好！人参的力道一发出来，醒过来就能张口说话了。”刘四婆婆说，“我回家息一息，回头再来。”

“一定把四婆婆累着了！真正感激不尽。四婆婆请坐一坐，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有话还不能实时说出口，得先把王二嫂找到一边，悄悄将震二奶奶预备拿银子封人的嘴的话说给她听。两人稍作斟酌，认为刘四婆婆出的力最多，她那张嘴也顶要紧，决定送她二十两银子，另外再拿两吊钱让小四儿提了回去，那就皆大欢喜了。

“还有件事，”王二嫂说，“刘四婆婆刚才问我，绣春到底怀的是谁的孩子，我没有敢说真话，只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有这么回事，还没有来得及问绣春。如果她再要问，我该怎么说？”

“对了！这倒得琢磨琢磨，咱们该有个一样的说法。”

锦儿凝神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个说法不足为外人道，对刘四婆婆却可以交代得过去。

“如果她再问你，你就说是听我说的，是这么一回事——”锦儿将她编的一套话教了给王二嫂。

“好！这个说法很周全，面子找回一半来了！干脆就让刘四婆婆这么去传好了。”

商量停当，王二嫂找红纸来包好两个银子，另外从钱柜里取了两吊钱，随着锦儿回到堂屋里。刘四婆婆人倦神昏，两眼半张半闭，但见钱眼开，顿时精神一振。

“四婆婆，是我们家二奶奶的一点意思，累了你老人家半天，该当吃点好东西补一补。不过不知道四婆婆喜欢什么，干脆二十两银子折干儿吧！”锦儿又加了一句，“若是四婆婆不收，就是嫌少。”

刘四婆婆喜出望外，“二十两银子还嫌少啊？姑娘，你真是大宅门里出来的，不在乎！照说，二奶奶恤老怜贫，送我几两银子，我不该不识抬举。不过，”她想了一下，终于还是照谦辞的原意，“实在太多了！”

锦儿还是那句话：“四婆婆若是嫌少，就不收。”

“姑娘可真是把我的嘴封住了。”刘四婆婆笑道，“既然这样子，只好请姑娘替我在府上二奶奶面前，先道个谢，改天我跟着王二嫂一起去给二奶奶请安。”

“请安不敢当！等过了这一阵子，我来接你进府去逛逛，看一看皇上坐过的椅子，睡过的床，是怎么一个样子。”

“那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四婆婆，”王二嫂打断她的话说，“这两吊钱是小四儿的脚步钱，让他提了回去，买花炮跟弟弟妹妹一块儿玩。”

“实在是多了——”

“给孩子的，你老人家别管。”王二嫂又说，“四婆婆，我炖了好肥的一只鸡，绣春就能吃也吃不了那么多，你吃了饭去，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好，好！”刘四婆婆很高兴地说，“索性叨扰你了。”

于是先到门外叫小四儿，让他提了两吊钱回家，到下午再来接祖母回去。锦儿托词照料绣春，特意避开。王二嫂便拉着刘四婆婆到厨房里，一面做饭，一面谈绣春。

“你问我绣春怀的是谁的孩子，我刚才问了锦儿了，是苏州李家一位绅二爷的。”王二嫂说，“这位绅二爷跟曹家四老爷是表兄弟，算起来比震二奶奶长一辈。他很喜欢绣春，跟震二奶奶说，他还没有娶亲，愿意把绣春娶了去当家，只要一生了儿子，立刻拿她扶正，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刘四婆婆问说，“怎么我没有听说呢？”

“四个多月以前的事，不过我也是年前送灶的那天，府里派人把我找了去，跟我说了才知道。曹太太还跟我说笑话，总有一天她得管绣春叫表嫂。四婆婆，你听听，绣春的命还不错吧？”

“是啊！她长得又俊又富态，真是大家奶奶的样子。”

“可惜走错了一步！”王二嫂微微叹息，“绅二爷在曹家做客的那阵子，不知道怎么就跟她已经好上了。后来两个月身上不来，心里发慌，才悄悄跟锦儿商量。锦儿就说，这得催绅二爷快娶！正好李家老太太故去，震二奶奶到苏州去吊丧，当面就拿这件事说定了，定的是‘二月二，龙抬头’，绅二爷生日那天办喜事。这不是很好吗？”

“怎么不好？顺理成章的好事。”

“就有一样不好，绣春自己觉得肚子已经显形了，怕人笑话，再则，已经三个多月，到二月二就快四个月了。一过门，半年工夫生下一个白胖小子来，绅二爷自然知道是嫡亲的骨血，可是李家人多，少不得会有人疑心，她是带了肚子来的。有这个名声在，她在李家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所以起个念头，要把肚子的胎打掉。”

聚精会神在倾听的刘四婆婆连连点头：“她这么想，有她的道理，不算错！”

“错在她太爱面子，除了锦儿以外，再不肯告诉别的人，千叮万嘱，叫锦儿瞒着震二奶奶，只说经水不来是病，等回了南京找大夫看。在我面前也是一样，如果早告诉我，也好办——”

“可不是吗？”刘四婆婆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说，“她要告诉了你嫂子，你必找我来商量，我倒有个极好的方子，如今也不必去说它了。”

“唉！坏就坏在她一个人在肚子里做功夫。就是锦儿，她也没有全告诉人家。就像这个混账的石大妈，会搞这套花样，她也是等人到了才告诉锦儿的。”

“对了！这个石大妈，是怎么个来路呢？”

于是王二嫂照锦儿所教，将石大妈的来历告诉她。结识的缘由是实情，震二奶奶归途为雪所阻，居停替她找牌搭子遣闷，其中有一个就是石大妈。

以后的情形就是编出来的了。道是石大妈会穿珠花，且又刻意巴结震二奶奶，所以约定开了年接她到南京来，替震二奶奶把几副“头面”重新理理。

“当然，这一半绣春拼命帮着说话，震二奶奶才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下来。绣春为什么又这么起劲呢？就因为石大妈胡吹乱嗙，世上就没有她不懂的事。震二奶奶无意间问了句，可有通经的单方？那个老婆子就吹了一大套，居然说得头头是道，绣春在旁边听着就有心了。这么一件紧要大事，只跟一个外头人去商量，你看她糊涂不糊涂？”

“如今也不必埋怨她了。”刘四婆婆说，“我只不明白，她既然跟锦儿已经说了，为什么去请教石大妈这一段，倒又不跟锦儿商量呢？”

“因为锦儿很不赞成她打胎，所以她先不敢说。直到石大妈来了，诸事齐备，才跟我和锦儿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的主意又大，不依她不行。结果，弄得这么糟。唉！”王二嫂以长长一声叹息作结。

“唉！”刘四婆婆亦不胜惋惜，“你这个小姑子，模样儿、能耐，样样出色，就是性情太刚强了一点，不大肯听人劝。到底在这上头吃亏了。她是最好面子的人，偏偏出了这么一件事，心里不知道怎么难过法，只好你多劝劝她，街坊知道了有这么一段缘由，也不会笑她。”

“街坊怎么知道？我也不能逢人就跟人家撇清。除非是你四婆婆这样子平时走得极近，跟一家一样，我才跟你有什么说什么。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告诉你！”

刘四婆婆经得事多，拿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咀嚼了一会儿，再想到那两个银锞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此刻是自己该当对那二十两银子有个交代的时候了。

“王二嫂你心里用不着烦，这些话你自己不便说，有我！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我会替你们表白。”

02

命是捡回来了，但绣春并没有得庆更生，好比梦中遇险，惊醒来方知此身犹在的那种欣喜之感。相反的，只觉得遍受心狱中的各种苦难，找不出可以躲避得一时片刻的空隙。这才想起，怪不得有人说：生不如死！只有死才是大解脱。

哪知死亦不易！因为浑身骨头像散了一般，想学鼎大奶奶那样，用三尺白绫吊死在床头都办不到。而死的诱惑是那么强烈，仅仅只要想到死，就觉得有了希望，老天爷毕竟还留了一条路让人去走！

于是她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怎么走得上这条路，拿寻死的法子一样一样想过来，想到五六年前府里一个吞金而死的丫头。幸好听人讲过此人的故事，不然只知道吞金，却不知道算盘珠这么大一个金戒，吞入口中，哽在喉头，怎么能够死得掉？

更好的是，要用的东西都在手边。她挣扎着起身，踏着软软的砖地，一步一扶地走到梳头桌子前面坐下。

绣春打开抽斗找出一个制法最简单的金戒，拉直了像小半片韭菜叶子，然后用利剪剪成横丝，是足赤的金子，很软，剪起来比剪指甲还省力，而在绣春却已算是一件吃力的工作，所以剪得很慢。

剪到一半，听得有人在问：“你怎么起来了？”

是锦儿的声音，她就睡在石大妈原先睡过的那张床上，已经三天了。此时午夜梦回，从帐子里望见绣春的背影，所以探头出来问一句。声音并不大，不过已足使绣春受惊了，一个哆嗦一打，震脱了手中的剪刀，掉落在砖地上，金石相击，其声清刚，入耳不易忽略。

“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锦儿一面说，一面坐起身来——睡过一觉，神清气爽，正好下床来照料绣春服药。

绣春有些着慌，想弯身去捡剪刀，却又想到剪碎了的金子要紧，得先收拾好。一念未毕，一念又起，该找句什么话回答锦儿。

就这微显张皇之际，锦儿已经下床，一眼从绣春肩上望过去，黄澄澄的金子耀眼，急忙奔过去定睛细看，不由得大骇。

“绣春，”她是叱斥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绣春不答，吃力地举起白得出奇，瘦得露骨的手，拉脱了镜袱，在镜中用一双哀怨绝望的眼睛看着锦儿。

锦儿倏地省悟，一下子激动了，只觉得委屈得无法忍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绣春，你的心好狠啊！”她一边哭，一边骂，“大伙儿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想人家？莫非救你救错了，非要死才对！你把大家的心血作践得一个蚌子儿不值，你也太霸道了！”

绣春何尝没有想过？只是顾不得那么多而已。此时自是无言可答，闭着嘴不作声。

在锦儿看，她并无愧悔之心，以致越感委屈：“好！我天一亮就走，从此以后，随你是死是活，我再也不管你了！”她“呜呜”地哭着去收拾她的衣服。

这一下自然将王二嫂惊醒了，只披一件小棉袄，跌跌冲冲地推门进来，一看，愣住了！

“锦妹妹，锦妹妹！”经此一番患难，彼此感情深了一层，所以王二嫂改了称呼，“你什么事伤心？”

“二嫂，你问她！她只顾她自己！”

王二嫂茫然不解，及至看到桌上的碎金，不由得颜色一变。“妹妹！”她抱怨着，“你怎么起了这么一个害人的念头？”

在她看，绣春一寻了死，总是她照料不周，家人责备，街坊闲言闲语，会替她惹来极大的麻烦，自然是害人。而在绣春，哪里有害人之心，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人，嫂子的话未免太冤屈了她。这样一想，也就跟锦儿一样，忍不住双泪交流。

“好了，好了！”王二嫂自知话说得太重，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解劝着说，“你千不看万不看，只看锦妹妹对你的这一片心，你也不该起那样的念头！就是我，这两天是怎么个情形，你倒问问锦妹妹看。大家都顾着你，反而倒是你自己不顾你自己。”

听这一说，锦儿哭得更凶。她心里在想，自己对绣春，真比对同胞姐妹还要亲。旁人都看出来了，绣春自己倒不觉得，可知是跟她白好了！因此，这副眼泪之中，不尽是委屈，还有伤心。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心。可是，”绣春说道，“你们也该想想我的心！”

这句话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力，将锦儿的眼泪，轻易地拦住了，“我们怎么不知道你的心，你好面子，这下子让人说嘴，自己觉得没脸见人？”她走近了来说，“你问二嫂，我们是怎么费好大的劲，在替你保住面子？本想，你的身子还弱得很，等你精神稍微好一点儿，细细告诉你，你不想想，你的难处，我们当然知道，当然会替你想法子，谁知道你这么心急，这么想不开！你怨谁？”

绣春不响，将锦儿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自觉一颗冷透了的心，似乎在回暖了。

王二嫂比较冷静，看出情势是缓和了，便即说道：“好了！我先扶你上床去，让锦妹妹把这两天的情形跟你说一说，你就知道了。”说着，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二嫂，你快回去穿衣服吧，受了寒不是玩的。”锦儿又说，“穿了衣服再来。”

王二嫂不再多说，匆匆奔回去穿衣服。锦儿的委屈已经从泪水倾泻净尽，此时心情开朗得很，弯腰先拾起剪刀，然后找张纸将金子碎屑连同剩下的半只戒指一起包了起来。

“真险！合是你命不该绝。我是饿醒的，梦里头想吃走油肘子，想吃烧鸭子熬白菜，总是到不了嘴，一急急醒了，正好看到你坐在这里。”锦儿又说，“这两天胃口不好，今天一天只吃了一碗藕粉，倘或晚上吃了饭，你这条命完了。”

娓娓言来，特感亲切。绣春想起从认识李绅以来，锦儿处处关怀卫护的情形，心里一阵酸一阵热，再想到此番九死一生的经过，不由得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锦儿知道她内心感触甚深，只有极力劝慰着，将她扶上床去。而绣春的眼泪始终不断，先是感动，后是感伤。为自己哭，也为多少大宅门里跟自己一样遭遇的人哭。

哭的不累，劝的却累了。于是王二嫂接着相劝，尽力宽慰，说没有人会笑她，话很恳切，却没有搔着痒处。绣春最伤心的是，跟李绅白头偕老的美梦，碎得不成片段了。

“别再哭了！哭坏了身子，又让大家着急。”

王二嫂的这句近乎呵责的话，倒是有些用处。绣春慢慢收了眼泪，服药睡下，但思前想后，终夜不能合眼。

第二天人又不对了，发热咳嗽，还有盗汗，便把朱大夫请了来，细细诊察，开好方子，提出警告。

“产妇似乎心事重重，抑郁不开，如果不能先把她心里的痞块打掉，药就不会有效验！”

这个警告，很快地由锦儿转给绣春，又叹口气说：“我也知道你有心事。不过不是自己把心放宽来，养好了身子，一切无从谈起。”

“就养好了，又还有什么好谈的？再说，你倒替我想想，怎么能够把心放宽来？”

锦儿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我原来的意思，等你精神好一点儿，咱们再细细琢磨，省得谈不出一个名堂，连我都烦。既然你连你自己的病都不顾，那就谈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谈的！反正我知道我的命薄。我什么人都不怨，连石大妈我都不怪她。”

“别提这个人，提起来我恨不得咬她一口。”锦儿忽然说道，“绣春！你再忍个一天半天行不行？”

“我不懂你的话。”

“我是在想，我得回府里去一趟，先看看情形，把事情弄清楚了，回来再商量。”

绣春不答，面现凄惶，倒又像要淌眼泪了。

“你放心！”锦儿懂她的意思，急忙安慰她说，“我只去一天，明天一早就回来。”锦儿又说，“今天正月十三上灯，老太太不知道哪天回来，是不是绅二爷送？”

一语未毕，绣春紧皱着眉，重重叹口气说：“咳！叫我怎么还有脸见人？想起来就揪心。”

“暂时不见好了。我回去跟二奶奶商议，想好一个说法，把你们喜事延一延。”

“喜事？”绣春苦笑，“哪里还有什么喜事？”

“咦？你怎么这么说？”

“不是这么说该怎么说？你以为人家还会要我？”

“为什么不要你？这也不是了不起的事。绅二爷果然是真心待你，决不在乎这个。”

“你不懂！”绣春摇摇头，语气简促，颇有不愿多谈的意味。

锦儿不免反感。“我不懂，那么你懂啰！”她问，“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

“他如果知道我怀过谁的孩子，就一定不肯再要我。我知道他的脾气，他要避嫌疑。”

“避什么嫌疑？怕二爷喜欢你，他不愿夺二爷的人，是不是？”

“你道他不会这么想？”

“如果他是这么想，你就没有什么好难过的！”锦儿很快地说，“因为他不是真的喜欢你。”

在绣春听来这是强词夺理的歪理，可是一时却不知怎么驳她。

“我再告诉你吧！现在这里的邻居，都知道你要嫁绅二爷，也知道你怀的是绅二爷的孩子。”

绣春大为诧异，“这是怎么说？”她问，“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说法？”

“你奇怪是不是？我告诉你吧，是我想出来的，你嫂子赞我这个主意，好比诸葛亮再世。”

看她扬扬得意的样子，绣春急于要知其详，便坐起身子问道：“你是怎么个主意？”

于是锦儿细说经过，绣春听得很仔细。每一句话都在心里琢磨了一遍，觉得这个说法确是不坏，但传到李绅耳朵里，只怕会有是非。

“绣春，你自己倒说，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高明？”

“我很感激你。锦儿！不过，这就更教我没有脸见绅二爷了。骗了他一回不够，又骗第二回。”

“你错了！你没有骗他。头一回，你肚子里有了孩子，是不好意思跟他说；这一回根本不是你说的。若说冒了他的名儿，我跟他赔罪，他一定也能原谅我的。”

“是的！可是他不能原谅我。”

“你总是这么想不开！”锦儿有不悦的神色，“你别以为只有你才知道绅二爷，他的性情我也看得很透，是宽宏大量，最肯体谅人的。”

绣春不答，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锦儿便起身去寻王二嫂，将要回府里去看一看的话告诉了她。

“是的，应该回去看一看。不过，”王二嫂问道，“锦妹妹，你能不能今天就回来？”

“那怕来不及。”

王二嫂面有难色，“我实在有点怕！”她说，“怕她不死心，再来那么一回，怎么办？我有两个小的，也不能整夜看着她。”

“如果她真是要这样，我在这里也没有用，我也不能整夜看着她啊！”

“不，不！锦妹妹，我不是说让你整夜看着她，有你在，咱们晚上轮班儿起来看看，总好得多。”

“嗯！”锦儿不置可否。

“还有，”王二嫂又说，“顶要紧的一件是，她跟你好，也相信你。晚上谈谈说说，劝一劝她，心境会好得多。如果一个人凄凄凉凉的思前想后，越想心越狭，那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了！”

锦儿觉得她这话很有道理。考虑了一会儿，慨然说道：“好吧！我现在就走，晚上回来。”

“那就好极了！锦妹妹，晚一点不要紧，反正府里总有人送。我这里，不管多晚，我都等你的门。”

于是，锦儿回房，将这话告诉了绣春，她连连点头，表示欣慰，证明王二嫂的看法是对的。

03

二更时分，听得叩门声响，绣春立刻精神一振，“锦儿回来了！”她说。

王二嫂起身就走，开门出去，果然是锦儿。不但人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大包袱，一个网篮。

“可回来了！”王二嫂一面接东西，一面如释重负地说，“绣春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

“差点不能来！”

“怎么呢？”

“回头再谈。”锦儿说，“二嫂子，你借两吊钱给我。”

“有，有！”

王二嫂去取了两吊钱，让锦儿打发了车夫跟护送的一个打杂的小伙子，关上大门，回到绣春屋里。

“大家都问你的好，我还替你带了好些东西来。”

接着，便打开网篮，一一交代，不但“主子”，凡是跟绣春谈得来的，几乎都有馈赠。其中有个扁扁的红木盒子，抽开屉板，里面有本红丝线装订的册子，与十来块不同形状的红木板。王二嫂不知是何物，绣春却识得。

“怎么会有一副七巧板？”

“不是七巧板，比七巧板的花样来得多，这叫‘益智图’。”锦儿将那个本子递给绣春，“你知道是谁送你的？”

“谁？”绣春想不起来，“谁会送我这个玩意？”

“芹官。”锦儿说道，“芹官还说，你还欠他一个‘镖袋’，问我什么时候能给他。”

原来芹官好动不好静，听说绣春的二哥在镖行里，便吵着要绣春带他来看王二，还要跟王二学保镖。芹官是曹老太太的命根子，谁都不敢跟他出门，怕万一磕磕碰碰摔了跤，谁都担待不起。所以绣春好说歹说地哄他，答应制一个小小的镖袋送他，才能安抚下来。

“这是去苏州以前的话了，他倒还记得！可是，”绣春皱着眉说，“这个心愿怕一时还不能完成。”

“这又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锦儿接口说道，“过两天，等你精神再好一点，让二嫂帮着，一半天就做好了。”

“对了！”绣春点点头，“这件事我就托了二嫂！”接着她将这段情由，说了给王二嫂听。

“这容易。”王二嫂转脸问锦儿，“老太太哪天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是坐船的，顺路到金山寺烧香，还得几天才能到家。”

“那么——”

锦儿知道她是问李绅，却不愿回答。因为一提到他，就得谈绣春的终身大事，而她觉得此刻不是谈此事适宜的时机。

“锦妹妹，”王二嫂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差点不能回来，是怎么一回事？”

“二奶奶不放我。”锦儿答说，“你想，少了一个绣春，再少一个我，她自然撕掳不开了。”

“二嫂，”绣春忽然插进来说，“我想吃点儿东西。”

“你想吃什么？”王二嫂问。

“不拘什么，带汤的就行。”绣春又说，“只怕锦儿也饿了？”

“对了！倒是有一点儿。”

“好，我一块儿做。”

“不！”锦儿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吃汤汤水水的，那天二嫂做的鹅油蓑衣饼，我还想吃一回。”

这可是一样极费手工的点心，但王二嫂无法推辞，点点头说：“你可得有耐性。”

说完，转身而去。锦儿与绣春相视一笑，莫逆于心。两人是唱惯了这种双簧，绣春一开口说要吃东西，锦儿便知是调虎离山，所以用蓑衣饼将王二嫂绊住在厨房里，好容她们倾谈不传六耳的私话。

“我告诉你吧，还有个人送你东西。”

锦儿从大包袱中取出一个小包袱，在绣春面前的床几上解开来，只见是好些补药，封皮上标着名目：“先天保和丸”“天王补心丹”之类。另外有两个小盒子，一个蒙着蜀锦，一个饰着西洋丝绒，一望而知是首饰盒子。

“你打开来看！”

绣春先打开锦盒，白绸里子上卧着一副碧玉耳坠，是小小的一个连环，上镶挂耳的金钩，下垂极细的金链，吊着一枚六角长形，上丰下锐的金刚钻，材料形制，精致异常。

有谁会送她这么名贵的一样首饰？绣春心中一震！方欲有言，锦儿在催她看第二个盒子了。

这个盒子里是一只金表，景泰蓝的底面，周围镶珠。揿机钮打开盖子，表面与众不同，一昼夜分成二十四格，正中上下都刻着罗马字“十二”，外圈每两格注明地交，上面的“十二”是午，下面的十二是子。

“你把后面的盖子再打开来！”

这一打开，绣春大出意外，原来后盖背面刻得有字：“一日思君十二时！”

“我可不能要‘他’这两样东西！”绣春神色凛然地说，同时将两个盒子向外推一推，很明白地显示，药物照收，首饰不受。

锦儿并无诧异的表情，是猜到绣春会有此表示，但亦没有反应，只说：“他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还叫我跪下来罚咒。”

“罚什么咒？”

“他的那句话，只能带给你，再不能跟第二个人说。”

“你罚了咒没有呢？”

“我当然罚了。”锦儿答说，“我本来很不情愿，哪有这样子托人捎信的？后来想想，如果我不肯罚咒，他就不会跟我说，我能不知道他要跟你说的是什么话吗？所以我罚了。”

“这句话，”绣春很快地说，“我不要听！”

“听不听在你！”锦儿顺口就说了出来，“他说他要来看你。”

这一下，绣春不但听了，而且要问：“什么时候？”

“他没有说，只说让你知道就好了。”

“你没有问他？”

“问了。”锦儿答说，“他还是不肯说，意思是抽冷子来这么一下，所以自己都不知道时候。”

绣春不作声了，紧皱双眉，心事重重。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锦儿，劳你驾，把二嫂请来，我得挪地方！”

“挪地方！挪到哪儿去？”锦儿觉得很不安，“你别忘了，你还不能劳累，更不能吹风。”

“那，那怎么办呢？”

“你别急！只要你拿定了主意，法子自然会有。”

“我的主意早就定了！一了百了！”绣春一下激动了，“锦儿，我今天盘算了一天，我把我心窝子里的话掏给你，我这个人就算疯了！你看，”她伸手到头上，抓住一绺头发，略微一用劲便扯了下来，“头发会掉，皮肤会皱，骨节会痛。我这个人我自己知道，春天还没有过完，已经到了冬天了。我不能害人！锦儿，绅二爷是难得遇见的好人，我打算明天请二嫂到府里去跟二奶奶说两件事。第一件，求她替我找个庵，我修修来世；第二件，请她做主，把你许给绅二爷！”

“你疯了！”锦儿脱口喊出来，“你怎么会起这样子的念头？”

两人的心情一变，反是锦儿激动，绣春冷静。“我的念头也不是随便起的，前前后后盘算过，”她说，“只有这样最好！”

“好不好不说，压根儿就办不通。你的事，二爷大致都打听清楚了，跳脚大骂石大妈，说是‘什么石大妈！我入——’”锦儿脸一红，急忙缩口，“反正那骂人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个官宦家的爷儿们，你就可想而知，他是怎么心疼你打掉的孩子。听说他已经跟四老爷说过，要把你接回去，说你是宜男之相，他还没有儿子。四老爷说，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得等老太太回来再说。二爷已发了话，二奶奶准他娶你，万事皆休，不然要在老太太面前告二奶奶一状。又说：他要打不赢这场官司，把曹字倒过来写。我再告诉你吧，大家都说，二爷这场官司能打赢！三个人抬不过一个理字去，都派二奶奶的不是！”

长长一篇话，说得累了，锦儿坐下来只是张口喘气，绣春却是紧闭着嘴，胸脯起伏，心里乱极了。

“你想想，”锦儿喘息略定，又接着说，“照这样子，你就躲到庵里去，二爷也放不过你。只看他送你的这两样东西，就可以知道，他是真的要你，并非跟二奶奶怄气。”

“唉！”绣春重重地叹口气，“这就逼得我非走那条路不可了！”

一听这话，锦儿大吃一惊，悔悟，不该只顾自己说得痛快，不顾虑绣春所受的刺激。

如今话已出口，无法掩饰，甚至冲淡都不可能。只有平心静气地商议，才能找出一条不至于将她逼上死路的路来。

于是她说：“绣春，咱们俩谁也别死心眼儿，只当是旁人的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倒问你，二爷既然这样子舍不得你，你倒不妨想一想，就让他把你接回去，行不行？”

“决不行！那一来，我没有好日子过，他也没有好日子过。再说，我这会连府里的人都怕见到，哪还有脸回府里去？”

“既然这样，就嫁绅二爷。”

“我刚才说过了，我不能害人。”

“刚才你的话，全是你自己那么想。你的身子一向比谁都壮，只要好好调养，自然会复原，哪谈得到春天没有过完，倒已到了冬天的话？”

“你不知道，自病自得知，再说，我的心境不是以前了！”

谈得尚无结论，王二嫂已经将消夜的点心做好了，绣春的鸡汤笋干米粉，锦儿的蓑衣饼，另外还有一碟酱菜，一碟熏鱼，连同碗筷，做一个大托盘端了来。

一进门，王二嫂便觉眼睛一亮——床几上的两样首饰未收，而且盒盖开着。那副耳环光彩夺目，谁也不能不为它所吸引。锦儿心里在想：瞒不住王二嫂了！即使绣春不愿告诉嫂子，她也不应该再瞒，因为绣春始终存着一个寻死的念头，如果她不把话说清楚，万一出事，岂不担了很大的干系？

“你怕吃不了那么多！”王二嫂向她小姑说，“我舀一碗出来，你就在床上吃吧！”

“嗯，”绣春答说，“多给我一点汤，米粉不必太多。”

“我知道，你先把东西收一收。”

绣春只把药收了起来，拿两件首饰的盒盖合上，再向外推一推。锦儿便取在手中，向王二嫂扬一扬说：“二爷送绣春的，绣春不要。”

说着便帮王二嫂摆好碗筷，等舀了一饭碗的米粉送到床几上，将筷子交到绣春手里，跟王二嫂在方桌前面，相向而坐。王二嫂背对绣春，锦儿可以看到绣春的侧面。

“老不死的石大妈，真是坑死人了！”

锦儿由此开头，将刚才跟绣春的谈话，除了绣春希望她嫁李绅这一段之外，几乎毫无遗漏地都告诉了王二嫂，其间绣春几次侧脸以目示意，锦儿装作不见，把话说完为止。

“真是！没有想到起这么大的风波。”王二嫂说，“二爷真要来了怎么办？”

锦儿还未答话，绣春接口说道，“他真要来了，二嫂，请你跟他说：二爷，你如果要绣春马上死在你面前，你就去看她！”

王二嫂与锦儿面面相觑，都觉得极大的一个麻烦快要临头了。

两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如今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要把绣春心中“死”之一念去掉。而比较起来，两人的心境又以王二嫂来得冷静些，因此她的心思就比锦儿来得灵活些，心想，好歹先依着绣春，让她能够安静下来，再作道理，也还不迟。

于是她说：“锦妹妹，我倒觉得我妹妹的办法不错。我去求二奶奶，或者求太太，再不然求老太太，把我妹妹送到清规好的庵堂里去，带发修行。我想二爷总也不好意思到庵堂里去闹吧！”

一面说，一面连连抛过眼色来，王二嫂是背着绣春，脸上表情不怕她会看到，所以暗示既明显又强烈，锦儿自能充分会意。

“那也好！”锦儿故意装作勉强同意，“不知道二奶奶肯不肯？”

“二奶奶没有不肯的道理。”绣春插进来说，“只要你先把话说到，二奶奶自有办法。”

“我老实跟你说，绣春，”锦儿趁机说道，“我也不是反对你住庵堂，只因为那一来，二嫂跟我又不能陪着你，万一你要寻死觅活怎么办？”

“如果能够出家，我又何必一定要死，不如多念几卷经，修修来世。”

“那好！一言为定。”

“但也要快！”王二嫂说，“二爷真的来了，到底是绣春主子家，我也不好说什么没规矩的话。”

“不要紧！二爷明天动身，到镇江去接老太太。回来以后，一时也不会插得出工夫。反正，我会留心这件事，决不让你们为难就是了。”

“那好！”王二嫂问，“老太太回来，是绅二爷护送？”

锦儿点点头，轻轻答一声：“是。”

“唉！”绣春在那里叹气了。

锦儿跟王二嫂都不作声，但保持沉默，也觉得难过，锦儿便向王二嫂讨教蓑衣饼的做法，彼此谈得很起劲。

“锦儿！”绣春突然一喊，声音很大，仿佛有些忍不住似的，“你请过来，我有话说。”

“你说！”锦儿起身坐到她床沿上。

“你明天一早就回去，跟二奶奶说通了，派人送个信来，请二嫂马上去求她，一说妥了，我后天就搬。”

“我的姑奶奶，”锦儿大摇其头，“哪有这么快！就算二奶奶答应了，总还得跟太太回一声，然后要找庵，找到了要跟当家师太商量。不是我说，清规好的当家师太，做事都很仔细的，如果是个丑八怪，她不怕会招是非。凭你，她要想想，她是白衣庵，你就是观音菩萨，赛如一块‘活招牌’，不知道会惹多少油头光棍来打主意，只怕从此清规就守不住了！”

“说得一点不错！”王二嫂拍手笑道，“原来锦妹妹的口才也是这么好。”

绣春听她“活招牌”的话说得有趣，不由得冁然一笑——王二嫂与锦儿都觉得她的这个笑容很陌生，也很珍贵。

“不管怎么样，锦儿，你无论如何得替我办到这一点。在老太太到家之前，让我搬到庵里去，越远越好。”

锦儿心里明白，曹老太太到家，一震一绅俩“二爷”也就到了南京，她得避开。不过避“二爷”是痛心疾首，真的不愿相见。如果要避李绅，恰好证明她心里还丢不开李绅。

想到这一点，她觉得不妨作一试探，“你是要避开二爷？”她问。

“他也是。”

言为心声，这随口一答，证实了锦儿的猜测不错，而且玩味语气，主要的还是要避开李绅。

既然如此，只好在李绅身上打主意！锦儿在想，恐怕要靠李绅的热情，才能使得绣春那颗冰透了的心回暖。

商量决定了，锦儿这天一回去，就不再给绣春做伴。因为曹老太太回来，府里要忙一阵，震二奶奶不能没有得力帮手。同时，“二爷”如果为绣春惹起风波，锦儿得明助震二奶奶，暗中维护绣春，不能不回府去。

“你只答应我一件事，别再起什么拙心思！绣春，”锦儿提出严重警告，“你若叫我在府里担惊受怕，我一辈子不理你。”

“说开了就是了！我也不能有寻死的瘾。不过，”绣春提出同样严重的条件，“你也得替我办一件事——”

“找庵！”锦儿抢着说，“我一定替你找。不过你得想一想，在你是大事，在别人看是小事。老太太一回来，上下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一天两天顾不到你的事，也是有的。反正我总摆在心里，就一时不能替你办妥，我也会拦着他们，不会给你添心烦。”

“妹妹，”王二嫂在一旁帮腔，“话说到这样子，也就是了。”

“好吧！”绣春无奈，“你隔一天打发一个人来看看，总不至于不行吧！”

“行！”

于是，绣春一心向往着青灯黄卷的生涯，盼望着锦儿能有好消息带来。到了第三天，锦儿打发人来悄悄唤王二嫂到府中西花园后门相会。

“二嫂，我本来自己想去一趟，怕绣春问我，有些话还不便说。”锦儿说道，“事情闹得很僵！”

原来曹震赶到金山寺侍候曹老太太拈香，一路上已将震二奶奶狠狠告了一状，提出老何作证，说绣春怀的是个双胞胎。孪生有男有女，或者一对之中一男一女，所以只要绣春能安然生产，他得子的希望至少有七成。就算是一双女娃儿，等稍微大一点，在曹老太太面前绕膝承欢，可娱老境，不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曹老太太为他说动了，因而他的要求也被接受了，准他将宜男有征的绣春接回来，并且答应，由她来交代震二奶奶。

“这下，”王二嫂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老太太交代，二奶奶不就非答应不可了吗？”

“你听我说，坏事还不止这个。”锦儿接着又说，“我们这位二爷，脸皮也真厚，居然在路上就跟绅二爷说：绣春是他所爱，君子不夺人所好，请绅二爷成全。绅二爷自然没话说，连得二奶奶也没话说了！”

“二奶奶怎么说？”

“二奶奶说，二爷跟绣春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石大妈只说会穿珠花，谁知道绣春把她找了来打胎。绣春也从来没有说过，她怀了二爷的种，年前回南京只说月经不调，要在她嫂子那里住几天。再想不到闹出这么一件活把戏！二爷要她，只要绣春自己愿意，她不反对。不过已经许了给绅二爷，而且是绣春自己心甘情愿的，亲戚面上得有一个交代。”

“二爷怎么说呢？他说，跟绅二爷谈妥了？”

“是啊！当然这么说。”

“那，二奶奶没话说了？”

“二奶奶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说话的人，她说——”

震二奶奶说，曹震跟李绅如何说法，她不得而知。不过李绅跟绣春说的话，她都知道。震二奶奶说李绅如何尊重绣春，以及绣春如何倾心，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并且她还有证人，就是锦儿。

“那么你做了证人没有呢？”王二嫂问。

“没有法子！老太太问我，可有这话？我说有的。老太太就说，如果绣春没有这件事，嫁到李家，倒是好事。如今有了这一段，反倒不便给人家了。又问绣春自己的意思怎么样，我说，她想出家。老太太就不高兴了！”

“为什么呢？”

“这——”锦儿迟疑了一会儿答说，“老太太的意思是整肃家规。她说：家里丫头、年轻媳妇这么多，一点不如意就闹着要绞头发、当姑子，家都不成一个家了！绣春是她娘老子写了契纸的，不能由着她的性儿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话在王二嫂听来，自不免刺耳惊心，亦有些恼怒。心境不觉现诸形色，锦儿自然颇为不安。

“二嫂！”她急忙解释，“老太太亦不是生绣春的气，大宅门的规矩，向来这样。人多了，不能不做规矩，是场面上该说的话，哪怕二奶奶这么得老太太的宠，照样也得碰钉子。”

听得这话，王二嫂的气顺了些。她想了一下说：“既不准绣春出家，又说嫁到李家不合适，那不就只好让二爷收房了吗？”

“是啊！不过还好，幸而太太说了一句：亲戚还是要紧的，应该当面问一问绅二爷，如果他真的不打算要绣春了，再作道理。”锦儿急转直下地说，“二嫂，我请你来，就是要商量，怎么挽回这件事。不能住庵，不能嫁绅二爷，我看迟早会把绣春逼到死路上去。你说呢？”

“一点不错！”王二嫂感觉事态严重，“这位绅二爷，我虽没有见过，照你们所说，是宁肯自己吃亏的外场人物。既然他已经答应二爷撒手了，话自然不会再改的。”

“正是！今天晚上请他吃饭，老太太就会当面问他，要想法子得快！”

“锦妹妹，”王二嫂无可奈何地说，“这个法子，我可不知道怎么想了。大宅门里的规矩，说实话，我也不大懂，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吟了好一会儿，锦儿毅然决然地说：“好吧！我跟你一起去走一趟。”

“到哪里？”

“去看绅二爷！”锦儿答道，“我本想让你自己跟绅二爷去商量，看样子其中有些曲折细微的地方，你还弄不清楚，非得我去一趟不可。”

“对了！这非锦妹妹出马不行！我去不去倒无关紧要。”

“不！你不去就变成我多事了。”锦儿站起身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跟二奶奶回一声，顺便换件衣服。”

说到换衣服，王二嫂也正转到这个念头，看一看身上说：“我这么一件旧棉袄，见生客多寒碜，我也回家转一转吧！”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己爱漂亮，王二嫂自然也一样，但如让她回了家再来，耽误工夫，且费周折，锦儿想了一下，有了计较。

“我看你身材跟二奶奶差不多。这样吧，我去找一套二奶奶的衣服，你就在这儿换了去好了。”

说完，锦儿将王二嫂托付了给看花园后门的老婆子，匆匆穿花圃，绕过回廊，越假山，走捷径去找震二奶奶。不多一会儿，由原路回来，手里已多了一个包裹。

“二嫂，你试试！二奶奶说了，这套衣服就送了给你。”

锦儿一面说，一面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玫瑰紫缎子，圆寿字花样的红棉袄，一条玄色湖绉的百褶裙，起码也有八成新。

“真谢谢二奶奶！”王二嫂笑道，“这一穿上了，倒像要去给哪一位老太太拜寿似的。”

“二奶奶只穿过一回，跟新的一样。”锦儿说道，“是嫌花样老气，我看也还好。”

于是帮着王二嫂换好衣服。锦儿很周到，还带着一盒粉，一帖胭脂，将她装扮好了，再借一把梳子拢一拢头发。锦儿走远几步，偏着头看了看，非常满意。

“王二嫂，你打扮出来，着实体面，这一到了人面前，谁不说你是官宦人家的少奶奶。”

王二嫂自己却有些露怯，“锦妹妹，”她说，“到了那里，你凡事兜着我一点儿，别让我闹笑话，下不得台。”

“不会，不会！该说些什么话，我到车上再告诉你。”锦儿又向看门的老婆子说，“劳你驾，看车子来了没有？”

车子已经到了，还有曹荣陪着去，这当然是震二奶奶的安排。王二嫂也认识曹荣，招呼过了，跟锦儿一起上车，下了车帷。但听车声辘辘，经过静静的、稳稳的一条长巷，市声入耳，路亦不甚平稳，好在不久就到了。

下车一看，王二嫂才知道是一家大客栈。车子停在大敞院里，只见车帷启处，曹荣说道：“绅二爷一早逛雨花台去了，刚回来，也不必通报了，你们就跟我来吧！”

李绅住在西跨院，一踏进去便看见茁壮的小福儿奔了上来，大声喊道：“锦儿姊姊，你好哇！”

锦儿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越来越黑了！”她问，“绅二爷呢？”

“我在这儿！”有人应声，回头一看，正是李绅，穿一件旧棉袍，没有戴帽，手里握着一个白布小口袋，不断地捏弄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绅二爷，”锦儿福一福说道，“我来引见，这是绣春的二嫂。”

“喔！”李绅颇为注目，他知道绣春姓王，所以自然而然地这样叫，“是王二嫂！”说着，拱一拱手。

“不敢当！”王二嫂还了礼，把头低着。

“请屋里坐吧！”

“是！”锦儿回头说道，“曹大叔，你在柜房里喝喝茶，等着我。”

说完，随着李绅进屋。他住的是“官房”，照例三间，在中间堂屋里坐定，李绅问道：“听说王二哥是镖行的买卖？”

王二嫂还未答话，锦儿问道：“绅二爷，这话是绣春告诉你的？”

“是啊！”

“你看，”锦儿回头向王二嫂说，“绣春什么话都告诉绅二爷了。”

“我知道。”王二嫂答说，“绣春也跟我谈过绅二爷，似乎绅二爷府上的情形，她也知道得不少。”

两人无意间抓住这么一个机会，默契于心地一问一答，立刻将李绅与绣春的关系拉得很近了。这使得李绅很快地勾起了旧情——当曹震要求他“让贤”，而他表示“割爱”，心里确是有些像刀割似的难过。只是他性情豁达，提得起，放得下，而此刻，那心如刀割的感觉又出现了。

“绅二爷，”锦儿问道，“你可知道，绣春差一点不能再跟你见面？”

“怎么？是——”李绅看了看王二嫂，没有说下去，只是一脸的关切。

“唉！说来话长，我真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绅默然，且有踌躇之意。王二嫂发觉，自己夹在中间，成了锦儿与李绅开诚相见的一个障碍，应该设法避开。

于是，她将锦儿的衣服拉了一把，悄悄说道：“当初我妹妹有好些心事，只跟锦妹妹你说过，我看，请你告诉绅二爷吧！”

“好！”锦儿正中下怀，略一沉吟，觉得有句话，应该由王二嫂交代，“二嫂，请你把绣春心里的打算，跟绅二爷说一说。”

王二嫂点点头，想了一下，看着李绅说道：“绅二爷，我妹妹只愿姓李，不愿姓曹！”

李绅自然动容，看一看王二嫂，又看锦儿，不无要求证明绣春所言属实的意味。

“说来话长，等我细细告诉绅二爷。”锦儿抬眼向西面的屋子看了一下，暗示李绅，易地密谈。

“好！请等一等。”李绅从容起身，走到廊上喊道，“小福儿！你到柜房里，把魏大姊请来。”

“魏大姊”是这家客栈掌柜的居孀之女，住在娘家，帮助老父经营祖传的行业。李绅把她请来，是要把王二嫂托付给她，暂为招待。这一细心的安排，见得他待人接物的诚恳体贴，更可以看出他对绣春的尊重。王二嫂以前听说他对绣春是如何如何的好，多少存着“说归说，听归听”的心理，此刻的感受，使她自然而然地浮起一种想法，绣春应该嫁给这样的人！

等她让满面含笑的魏大姊接走，锦儿开口问道：“我家二爷跟绅二爷谈过绣春？”

“是的。”李绅平静地答说。

“他怎么说？”

“他说，”李绅说得很慢，“他跟绣春有成约，希望我放手。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能不负绣春了。”

“我家二爷，可曾说绣春已经怀了孕？”

“没有。”李绅答说，“不过，我已经知道了。”

此言一出，锦儿错愕莫名，“原来绅二爷知道了！”她问，“绅二爷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家二奶奶，让我捎信给何二嫂，过了年接石大妈到南京。那时候，何二嫂就悄悄告诉我，接石大妈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李绅略停了一下又说，“那时我就想到，绣春所怀的，一定是你家二爷的孩子。既然如此，不管我怎么舍不得绣春，亦不能不割爱。”

“原来绅二爷还没有回苏州，就打算不要绣春了！”

这话说得太尖刻，李绅顿如芒刺在背，“锦儿，锦儿，”他极力分辩，“绝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

“你想绣春怀着曹家的孩子，我又把她接了来，岂不乱了宗亲的血胤？”

“绅二爷说得有理。不过你也知道，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情形！”

“怎么？”李绅愕然，“那不是很明白的事吗？”

“对了！这是很明白的事，绣春胎打掉了，还会乱什么血胤？”

李绅语塞，承认锦儿的指责不错，自己话中有漏洞。而这个漏洞是因为自己的话，有所保留而出现的。如今必须明白道出他当时的想法，才能解释一切。

锦儿却得理不让人，接着又说：“如果绅二爷觉得绣春不应该打胎，就应该说话，譬如写信告诉绣春，或者干脆，叫那个混账的石大妈，不必到南京来。如今绅二爷知道绣春一定会把肚子里的累赘拿掉，可又说什么乱了血胤，不就是安心不要绣春吗？”

这番话真是振振有词，李绅越觉局促，“你真把我说得里外不是人了！锦儿，”他搓着手说，“我当时心里在想，绣春这件事一定瞒不住，也一定不容她打胎，所以我的心冷了。不是说，我不要绣春，是想要也不成。”

“那么，绅二爷，”锦儿问道，“你知道绣春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李绅答说，“跟你说实话吧！我一直想问，总觉得不便开口。为什么呢？已经答应你们二爷了，虽然只是一句话，在我看她就是你们二爷的姨奶奶了，无故打听亲戚家的内眷，会招人闲话！”

“唉！都像绅二爷你这种君子就好了！”

“且不谈什么君子小人。”李绅急于要知道绣春近况，“请你说吧，绣春怎么了？”

“差一点送命！”

李绅大惊，脱口问道：“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锦儿答说，“我也不懂什么，听大夫说是服错了药，血流不止，胎死腹中。幸亏命不该绝，一支老山人参把她的一条命，愣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二爷，不是我埋怨你，你做事拖拖拉拉，两面不接头。如果你觉得绣春应该让我家二爷收房，索性就写信来说明白了，绣春亦就不至于遭遇这样的凶险。如今，不上不下，不死不活，尴尬到极点。”

听她在谈时，李绅已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不断在冒汗，及至听完，更觉五中如焚，方寸大乱，急急问道：“怎么叫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如今我家二爷还是想要绣春。她那么要强的人怎么还肯进府，再说，就进去了再也没有好日子过。岂不是不上不下，一个人悬在半空里，至于不生不死。”锦儿冷笑道，“二爷，不是我吓你，绣春寻过一回死，也是碰巧了才把她救了下来，到现在她还存着这个念头！虽然活着，也跟死了一半差不多。”

李绅听罢不语，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唉！聚九州岛之铁，难铸此错。”

锦儿听不明白他说的话，只冷冷地说：“如今绣春是生是死，就看绅二爷的了！”

“那还用说？”李绅接口便答，“只要力之所及，怎么样我也得尽心。”

“好！有绅二爷这句话，绣春有救了。”

“你说吧！我该怎么办？”

锦儿想了一下，用很有力的声音说：“一句话，一切照原议。”

“这是我求之不得。可怎么照原议呢？我话已经说出口了，许了你家二爷了！”

一听这话，锦儿不由得冒火，“好了！”她倏地站起身来，“说了半天，全是白费唾沫！”

见此光景，李绅慌了手脚，又不敢去拉她，只抢先占住出路，拦在门口说：“锦儿，锦儿，你性子别急，咱们慢慢商量。”

“商量也商量不出什么来！绅二爷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不要她就不要她！”

“你完全误会了，我决不是这个意思！”李绅想了一下说，“不过，锦儿，你也应该替我想想，我总得有个说法，不能自己跟你们二爷去说，我以前说过的话不算，我还是要绣春。”

“用不着你自己去说，今天晚上请你吃饭，老太太会当面问你，你不就有机会说话了吗？”

“是，是！不过，”李绅苦笑着以指叩额，“我脑子里很乱，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锦儿，你教一教我。”

到此地步，锦儿觉得不该有任何隐瞒了，于是将绣春闹着要出家，震二奶奶的本意，以及曹老太太为了整饬家规，不能不偏向曹震的始末因果，细细跟李绅说了一遍。

“如今我家二奶奶只能咬定一句话，当初许了绅二爷的，亲戚的面子要顾，必得先问一问绅二爷。只要你拿定主意，说得出一点点仍旧要绣春的理由，我家二奶奶就有办法。”

“就是这一点点理由，似乎也很难找。”李绅仍感为难，“出尔反尔，哪怕是强词夺理，总也得有个说法。”

锦儿也知道，读书人，尤其是像他这种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说一不二。所谓“千金一诺”，已经许了人家割爱的，忽又反悔，那是小人行径，在他确是难事。

两人都在攒眉苦思，毕竟还是锦儿心思灵巧，想得了一个理由，喜滋滋地说道：“绅二爷，我看你要这样说。你说，你原本舍不得绣春，只为给石大妈捎信时，才知道绣春怕是怀了孕，后来又听我家震二爷谈起，才知道绣春怀的是他的孩子。这就舍不得也要舍了。如今听说绣春已经小产，而且住在外面，情形不同，又当别论。”

“是，是，是！”李绅不待她说完，便已笑逐颜开，抱起拳来，大大地作了个揖，“锦儿姊姊，你真高明！叫我茅塞顿开。准定照你的说法，而且我要说在前面。”

“对！那就更好了。”

李绅又凝神静思，将这番措辞，通前彻后想了一遍，很兴奋地说：“我起码有八成的把握。此刻，咱们得再往下谈。老实说，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一次来毫无预备。回头你家老太太倒是答应了，我赤手空拳，可怎么办这桩喜事啊？”

“绅二爷，你可也别太高兴！这面，里应外合，我家老太太瞧在亲戚的分上，一定会点头。那面，可还不定怎么样呢？”

李绅愕然，“锦儿姊姊，”他问，“你说是哪一面？”

“绣春啊！”

了解绣春心理的，自然莫如锦儿。在她看，绣春经此打击，万念俱灰，如今连生趣亦不一定会重生，更莫说婚事！而且，她的性子向来刚强执拗，亦是说了话不愿更改的人，已经表示，只愿出家，永断俗缘，只怕一时还难得挽回她的意志。

“如今最难的是，她那颗心简直凉透了，要让它能够暖过来，只怕得下水磨工夫。”

李绅平静地答说：“我有耐心。”

“行！有绅二爷这句话就行了！”锦儿站起身来说，“绅二爷就对付今晚上这一段儿吧，有话明儿再说。”

“喔，”李绅问道，“能不能让我去看一看绣春？”

“当然！不过也得到明天。明天才有确确实实的好消息带给她。绅二爷想，这话是不是？”

“不错，不错！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于是李绅让小福儿到魏大姊那里，把王二嫂请了回来。当着人不便细谈，不过她看锦儿与李绅的脸上，都有神采飞扬的喜色，知道谈得很好，也就放心了。

“怎么样？”上了车，王二嫂便问。

“嗐，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绣春有喜，绅二爷早就知道了。”接着，锦儿将与李绅谈话的经过，都告诉了王二嫂。

“谢天谢地！”王二嫂长长地吁了口气，“真是绝处逢生，又回到原先那条大路上来了。这一回可真得步步小心，再也错不得一点。”

“就是这话啰！”

“那么，锦妹妹，你看我回去该怎么说？”王二嫂说，“绣春一定会问我，不能没有话回答她。”

锦儿沉吟了一会儿答说：“你只说找庵的事，差不多了，明儿中午我当面跟她细谈。”

04

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个好天，金黄色的阳光，布满了西头的粉墙，温暖无风，很像桃红柳绿的艳阳天气。

因此，绣春这天的心情比较开朗，再想到锦儿中午要来，几天蓄积在心里的话，有了倾吐的机会，更觉得精神一振。于是挣扎着起床，起先还有些头晕，及至吃过一碗王二嫂替她煮的鸭粥，似乎长了些气力，便坐到梳妆台前，伸出枯瘦的手去卸镜套。

“算了吧！”王二嫂劝她，“病人不宜照镜子，过几天吧！”

“不碍！”绣春答说，“我知道我已瘦得不成样子了。”

既然她心里有数，就不会为自己的模样吓倒，王二嫂也就不再作声。但是，绣春仍旧吓着了自己，因为她已不认得镜中人——在她看，镜中不是人，是夜叉罗刹，瘦得皮包骨一张脸，黄如蜜蜡，颧骨高耸，配上一头枯黄如败草似的头发，与一嘴白森森的牙齿，自己看着都害怕。

她将眼睛闭了起来，感觉脊梁上在冒冷气。而眼中所见，是枯枝败叶，残荷落花，断垣颓壁，凡是所见过的萧瑟残破的景物，不知怎么，一下子都涌到眼前来了。

突然，她发觉王二嫂在说话，是惊异的声音：“震二爷来了！”

绣春就像被人打倒在地，忽又当头打下来一个霹雳，几乎支持不住。但心里却有清清楚楚的念头：他是来看我的！看二嫂怎么打发他走？

因而极力支撑着，屏声息气，侧耳细听，发觉王二嫂已将他领了进来。果然，听见她在门外说：“妹妹，震二爷来看你了！”

她恨嫂子糊涂！心里一生气，不免冲动，莫非真个要我当面来回绝他？紧接着又想，就凭现在这副模样，他还会来纠缠？索性开了门让他看看，好叫他死了心！

于是她答一声：“来了！”然后扶着墙壁，走到门口，双手扒着两扇房门，往里一拉，豁然大开。及至定睛一看，这一惊又远过于发现自己变得像个夜叉，以及初闻“震二爷来了”的声音！

哪里是什么“震二爷”，是“绅二爷”！

绣春这一回是真的支持不住了。但是，她还是使尽浑身力气，将两扇房门砰然合上，身子顺势靠在房门背后，双眼一闭，泪珠立即滚滚而出了。

“妹妹，妹妹！”王二嫂在外面喊。

绣春没有理她，王二嫂却还在喊，最后是李绅开口了，“二嫂，”他说，“她心境不好，今天不打扰她了。”

“真是对不住，绅二爷——”

“绅二爷”三字入耳，绣春恍然大悟。原来是王二嫂口齿不清，“绅”字念得像“震”字。

不过，她也深深失悔，总怪自己不够冷静，才会听不清楚。

但他怎么忽然会上门？来干什么？是谁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他？必是锦儿！转念到此，绣春真有冤气难申之感！痛恨锦儿多事，而且鲁莽，难道她就看不出来她这副模样不能见人，这不明明是要她出丑？

房门上又响了，这次是王二嫂自己先开口声明：“妹妹，是我一个人。”

说着，虚掩的房门已被推开，绣春转脸相视，发现王二嫂的表情很奇怪，喜悦与懊恼一起摆在脸上。

“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就碰了你一个大钉子！”

“什么？”绣春问说，“二嫂，你说什么人上门？”

“新女婿啊！绅二爷是特为来报喜的。曹老太太仍旧许了绅二爷，把你配给他。”

听得这句话，绣春摸不着头脑，亦无从辨别心里的感觉，只摇摇头说：“我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我也闹不清你是怎么回事。”王二嫂说，“既然已经开了门，为什么忽然又关上，倒像存心给人一个过不去似的。”

绣春有些着恼，“谁要跟他过不去？”她说，“都怪你话说得不清楚，明明是绅二爷，怎么说是震二爷？”

“只怕是你听错了！这也不去说它。我只不明白，何以震二爷就能开门，绅二爷就不见？”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我要用我这张脸，把震二爷吓回去！告诉他，谢谢他的好意，请他再不要来跟我胡缠了！”

王二嫂爽然若失地说：“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多冤枉！平白无故地把人给得罪了，真冤枉！”

“得罪了谁？绅二爷？”

“不，不——”王二嫂急忙分辩，“绅二爷倒没有说什么，只说你心境不好，难怪！陪他来的魏大姊似乎很不高兴。”

“魏大姊！谁啊？”

“是绅二爷住的那家客栈的少掌柜，掌柜的大女儿，居孀住在娘家，帮着老子照料买卖，挺能干，挺热心的人。绅二爷想来看你，请她作陪，又请她打听我家的地址，她居然都办到了。”

“原来不是锦儿搞鬼！”

“她捣什么鬼？她为你出的力可大了！一会儿来了，你细细问她。妹妹，事情都转好了，只要你自己把心放宽来，好好将养。”

绣春不作声，心里有着一种无可言喻的不安，可是她却辨不出，使她不安的东西是什么。

好久，终于捉摸到了，“唉！”她叹口气，“到底不知道是你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反正我这副不能见人的模样，偏偏就让他看到了！”

王二嫂当然知道，幼女少妇若说能添得一分妍丽，什么都可牺牲；同样的，自觉丑得不能见人时，不论许她什么好处，都不足以使她露面。绣春此时的心境，她能了解，不过不如绣春看得那么严重，所以仍旧在谈她喜欢谈的事。

“这绅二爷实在是好！我虽只见过两次，看得出来——”

“两次？”绣春打断她的话问，“除了今天这一次，你多早晚又见过他？”

漏洞被捉出来了，王二嫂也不必抵赖。“昨天！”她说，“跟锦儿一起去的。”

“怎么？非亲非故，二嫂，你是怎么找上门去的呢？”

“现在不成了至亲了吗？”

“那是现在！昨天可不是。”绣春突然起了疑心，神色亦就很不妙了，“现在也不是！人家都嫌弃了，自己找上门去求人家。二嫂，你就不为我留余地，你也得想想二哥的面子啊！”

言语神色，并皆峻厉，王二嫂吓得愣住了。

幸好来了救星，是锦儿。大门未关，她一路喊：“二嫂，二嫂！”一路就走了进来。

但先看到王二嫂面现抑郁，已觉不解，及至进入绣春卧室，发现她面凝寒霜，更是惊疑不定了！

“怎么回事？”

“唉！”王二嫂一跺脚说，“好好的事，只怕又要弄拧了！真是，我也受够了！”说着，转身便要离去。

这一来，锦儿自然明白三分，不知她们姑嫂因何怄气，便抢着拦住。“二嫂，二嫂，你别走！”她说，“好好的事情，不会弄拧的！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是我多了一句嘴，说昨天和你去看了绅二爷，绣春就疑心绅二爷嫌弃她了，我跟你俩是去求亲的，贬低了她的身份！”

“我也不是说贬低我的身份，我如今还有什么身份好端得起来的？”绣春抢着表白，“我只觉得犯不着去求人！而况，我本来就打算好了的，什么人也不嫁！”

“原来是这么一个误会！二嫂没有错，绣春也没有错，只是性子急了些。话不说不明，锣不打不响，这会儿可以敞开来说了。绣春，你不愿求人，我也不是肯求人的人，昨天是绅二爷托我把二嫂约了去，当面谈你的事。若说他有嫌弃你的心，这话如果让他知道了，可是太伤他的心！”

“是他约了去的？”绣春问道，“二嫂刚才怎么不说？”

“我的姑奶奶！”王二嫂叫屈似的喊了起来，“你还怨我不说，我才说了一句，你就一大顿排揎，都把人吓傻了！还容得我说？”

绣春回想自己刚才的情形，确是过分了些，内心不免歉疚，将头低了下去。看样子误会是消释了，锦儿生怕王二嫂会说气话，让绣春受不了，所以以眼色示意，悄悄说道：“二嫂，我来跟绣春说。”

“本就该等你来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喔！”王二嫂突然想起，“锦妹妹，我告诉你，绅二爷来过了！”

“震二爷？”锦儿诧异。

“是不是？”绣春向她嫂子说，“不是我听错，是你说错吧？”

事实上都有责任，一个说得不够清楚，一个听得不够仔细。锦儿自然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及至问清楚了，不由得有些着急。

原来事情尚未定局。因为曹老太太对绣春不甚关心，对李绅的愿望也看得并不怎么要紧，她所重视的是家规与家声。绣春的新闻，正热烘烘在亲党之间谈论，她觉得已足以损害曹家的家声，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要把这件事冷下来，而不管是将绣春配给李绅，或者由曹震收房，都是进一步的新闻，越哄越热，更难冷下来了。

好在她有一个很好的借口，绣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她将养好了再说！因此，锦儿为李绅设计的一套话，根本没有机会说。昨夜的宴席上，谁也未提此事，不过，震二奶奶利用李绅抵制丈夫，要防他日久泄气，非稳住他不可。所以叮嘱锦儿悄悄告诉李绅：曹老太太已经把绣春许给他了，但这话要等绣春身子复原再宣布，以便喜信一传，跟着就办喜事。

锦儿心里明白，李绅虽有希望，却无把握，曹震虽遇挫折，但他不必也不会就此断念。绣春的归属，尚在未定之天，像今天绣春由听闻一字之差所引起的误会，让曹震知道了，就可能会振振有词地说：绣春一片心都在他身上，说她喜欢绅二爷，那是别有用心的撒谎。不然，怎么一见了绅二爷就把房门关上，不理人家？

看她阴晴不定的脸色，王二嫂和绣春都不免猜疑。不过绣春想到的是自己，以为锦儿跟她同感，这么难看的一副模样，落入他人眼中，是件很窝囊的事。而王二嫂所想到的是李绅，暗中自问：莫非锦儿觉得绣春是把绅二爷给得罪了？

“锦妹妹，”王二嫂问，“昨天晚上是怎么谈的呢？”

“谈得很好哇！”锦儿答说，“老太太也很关心绣春，说是无论如何总要先把身子养好。”

“绅二爷呢？”王二嫂又问，“老太太跟他怎么说？”

这话让锦儿很难回答，实话不能说，假话不知怎么编，只能设法敷衍。“他们是姑姑内侄，亲戚之中，比谁都亲，”她含含糊糊地说，“自然有谈不完的家常。”说着，趁绣春不防，给了她一个眼色。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王二嫂已将锦儿不愿她问的一句话问了出来：“我是指绣春的事，老太太跟绅二爷怎么说来着？”

到此地步，锦儿只能硬着头皮说假话：“老太太说了，只等绣春将养好了，她立刻通知绅二爷来迎亲。”

听得这话，王二嫂一颗心才比较踏实。“妹妹，你听见没有？”她看着绣春说，“谁都这么说，养好身子是第一。老古话说的是：‘心广体胖。’你总得把心放宽来。”

“唉！”绣春叹口气，“我心里乱糟糟的！你们不知道那种滋味。”

“其实，你何用如此？”锦儿不假思索地说，“既然你已经打算出家了，应该一切都看得开。”

她是无心的一句话，绣春听来却是一种指责与讥笑——她心里还是撇不开男人！敢情寻死觅活，闹着要出家，都是做作。

意会到此，方寸之间难过极了！“绣春啊，绣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都道你争强好胜，说一不二，原来你也口是心非，惯会作假，你成了什么人了？”

绣春在想：要在他人眼中证明自己是什么人，全看自己的行径。她决不能承认自己“口是心非，惯会作假”，在她看，那是一种最让人瞧不起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人，唯有坚持原意。

一转念间，自觉解消了难题，心境倏而转为平静，脸孔的颜色也不同了。

这时她才发觉，锦儿与王二嫂都已走了。侧耳倾听，并无声息，心里不免奇怪，便下得床来，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堂屋，才听到王二嫂的卧房中，有锦儿的声音。

等走近了，听得锦儿小声在说：“刚才逼在那个节骨眼上，我不能不说假话。二嫂，这些情形，你都放在肚子里，千万不能让绣春知道。”

绣春一听，心境立刻又不平静了，是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假话？她本无意“听壁脚”，此刻却不能不屏声息气偷听了。

“唉！”是王二嫂叹气，“老太太一向听二奶奶的话，这回怎么倒像是向着二爷呢？”

“也不是向着二爷。”锦儿停了一下说，“这里头拐弯抹角的缘故多得很，一时也说不尽。”

王二嫂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突如其来地说：“喔，锦妹妹，你上次不说有个治孩子溺床的单方？”

话题转变，绣春知道不会再谈她的事了，想到让她们发现她在听壁脚，彼此都会尴尬，因而赶紧又悄悄扶壁而回，到得自己屋子里才透了口气，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回想刚才所听到的话。

话只有三句，贯串起来却有好多的意思，再想一想锦儿在这间屋子里说话的态度，事实更容易明了。震二爷对自己还没有死心，而且曹老太太也已经许了他了，只待她病体复原，便可收房。锦儿所说的“老太太说了，只等绣春将养好了，立刻通知绅二爷来迎亲”，就是不能让她知道的“假话”。

一点不错！绣春心想：怪不得锦儿说什么“已经打算出家了，应该一切都看得开”的话，敢情是暗暗相劝，趁早对绅二爷死了心吧！

可是，绣春又想，何以绅二爷又说曹老太太仍旧把她许了他呢？莫非她嫂子也在说假话？

细细想去又不像。锦儿是当时逼得非说假话不可，她嫂子没来由说这假话，不怕将来拆穿真相，难以交代？

然则还是绅二爷自己来报的喜，就不明白他这个喜信是哪里来的？绣春想来想去想得头都痛了，还是不得其解。

嗐！她突然省悟，既然坚持原意要出家了，又管他的话是真是假？这样一想，倒是能把李绅抛开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说不出来的一种不得劲。

第八回 李绅遭魏大姐设局，辜负绣春

01

“绣春，我得走了。”锦儿说道，“你好好养病——”

“锦儿，”绣春平静而坚定地打断她的话，“我这个病，只有一个地方养得好。”

“什么地方？”

“庵里。”

锦儿愣住了，与王二嫂面面相觑，都不明白绣春的态度，怎么又变了。

“锦儿，你替我费的心，我都知道。不过，我的命不好，只有修修来世。你若真的肯帮我的忙，就跟二奶奶说，赶紧替我找庵。”

“我真不懂，绣春，说得好好的，你怎么又翻了？”锦儿略停一下又说，“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吧，有庵二奶奶也不能给你找，老太太根本就不许！”

“喔，”绣春问道，“为什么呢？”

“老太太说了，谁要是有点小小不如意，就闹着要出家，不成话！没那个规矩！”

绣春的脸色发青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倒也是实话。锦儿，你还有多少实话，一起跟我说了吧！”

这一下是锦儿的脸色变了，“绣春，”她说，“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从前是在梦里，说的都是梦话；现在梦醒了，自然变过了！”

她那种绝望无告，飘飘荡荡一无着落的声音，听得锦儿痛心不已。不过，她仍旧鼓起劲来说：“绣春，你别这么说！你一定得相信我跟二嫂，事情会弄得很好。”

“我怎么不相信你？可是，锦儿，只怕你自己都没法儿相信你自己！”

话锋如白刃般利，锦儿既痛苦，又困惑，不懂她为何一下子变得这样不受劝，心里自亦不无气恼，话不投机，何必再自讨没趣？

于是她站起身来，看都不看绣春，只说：“二嫂，我得走了。”

冷眼旁观的王二嫂，当然也看出来了，绣春的态度自是错了，却不敢责备她，只能背着她向锦儿道歉。

到得院子里，她拉住锦儿说：“锦妹妹，你别难过！千不看万不看，看在她心境不好上头。”

“唉！”锦儿不免有牢骚，“管闲事管得我们姐妹的感情都坏了。‘顶石臼做戏’，我也不知贪图什么？”

“谁叫你们像亲姐妹一样呢？锦妹妹，你也要原谅绣春，她是最好强的人，弄成今天这种窝囊的情形！连见人都怕，你想想她心里是怎么一种滋味？”王二嫂紧接着又说，“锦妹妹，这件事你不能不管，救人救彻底！如果你撒手不管，不但绣春没有救，连我也不得了！你是心肠最热的人，我可是全副千斤重担要搁在你肩膀上了。这不是我撒赖，实在是只有你锦妹妹才挑得起这副担子！”

解释、诉苦、纠缠带恭维，将锦儿的侠义心肠又激了起来，“我当然要管。可是，”她踌躇着说，“绣春这个样子，我可怎么管呢？”

“这你别管！有我。”王二嫂说，“我这会儿担心的是绅二爷，得要把他稳住才好。”

锦儿沉吟了一会说：“出来一趟也不容易，索性我再去看一看绅二爷。”

“那可是再好都没有了。”王二嫂又说，“锦妹妹，如果绅二爷有什么误会，或者不高兴，千万请你说明白。”

锦儿答应着走了。到了李绅所住的那家客栈，特为留意看了看。果然，柜房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瓜子脸、薄唇、宽额，一双眼睛极其灵活，透着一脸的精明。

锦儿不认识她，她倒认识锦儿，满脸含笑地起身来招呼：“锦儿姊姊，请坐，请坐！”

“喔，”锦儿问道，“想来你就是魏大姊了！”

“不敢当。”

说着，魏大姊已从柜房里走了出来，蜂腰削肩，体态轻盈，锦儿这才发现，原是个极妖娆的妇人。

“是来看李老爷？”魏大姊问。

“是的。”锦儿找了个很冠冕的理由，“我家老太太派我来传一句话。”

“喔！李老爷出门了。锦儿姊姊，你请里面坐，喝盅热茶，等我来问，李老爷是上哪儿去了？”

正谈着，小福儿出现，一见锦儿奔了上来，笑嘻嘻地叫应了，然后说道：“锦儿姊姊，你进来坐，二爷是在逛旧书摊，快回来了。”

“喔，”锦儿问道，“你怎么没有跟了去？”

“就怕你家有人来，特为把我留下来看家。走，走！二爷屋子里暖和。”

于是锦儿转回脸来，向魏大姊笑一笑说道：“多谢你！回见。”

到了李绅住处，小福儿直接将她带入李绅卧室，只见生着炭炉，上坐一壶热水，“咕嘟嘟”地在冒白汽，靠窗方桌上有一副正在拿“相十副”的牙牌，泡着一杯茶，另外还有一碟子果子干。由于茶也在冒热气，锦儿便说：“这是你的茶？你倒会享福！”

“闲着没事，学二爷消遣的法子。锦儿姊姊，你请坐这里，舒服一点儿。”

他指的是床前一张铺盖棉垫子的藤椅。锦儿一坐下来立即发现，椅旁有块湖色绸子的手绢，捡起来一看，便知是闺阁中所用，忍不住要问一声。

“喔，”小福儿说，“这必是魏大姊掉在这儿的！”

“魏大姊，就是柜房里的那个魏大姊？”

“就是她。”

“怎么？”锦儿好奇心大起，“怎么到了二爷屋子里来了呢？是二爷找她来的？”

“头一回是二爷找她，第二回是她找二爷。”

“谈些什么呢？”

“头一回，昨天晚上从你家回来，魏大姊还在柜房里结账，二爷就问她绣春姊姊的哥哥家，知道不知道？说姓王，干镖行的。魏大姊说，这容易打听。过了一会就来给二爷回话，坐了好半天才走。”

“谈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在外屋打瞌睡。到她走的时候我才醒，都三更天了。”

这么一个妖娆妇人，又是寡妇的身份，半夜三更逗留在男客卧室中，是谈些什么？这不能不让锦儿起疑，决定打听一个明白。

“今天一早，她陪二爷到绣春那儿去了？”

“是的。二爷说要人带路，又得跟绣春姊姊的嫂子打交道，所以特意请她陪了去。”

“去了以后怎样？”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二爷留着我看屋子。”

“喔，”锦儿问道，“二爷回来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二爷的心境，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小福儿想了一会才回答：“也不是什么不高兴，是有点扫兴的样子。”

听他这话，锦儿略感宽慰，把话头又接到魏大姊身上，“去是一起去，回来也是一起回来？”她问，“魏大姊把二爷送回来就聊上了？”

“不！”小福儿答道，“先是二爷一个人回来，过了一会，魏大姊来找二爷。”

“来找二爷干什么？”

“我没有太注意，好像是一个劲地劝二爷别生气。”

锦儿紧张了，“二爷生气了吗？”她问。

“我看不出来。”小福儿摇摇头，“二爷自己也说，‘我没有生气’。”

“那——”

锦儿突然将话顿住。她本来要问：“那么，为什么魏大姊要劝二爷别生气。”刚一开口，突然领悟：这哪里是劝人家别生气，明明是在鼓动人家生气！这个什么魏大姊，跟石大妈一样可恶！

“锦儿姊姊，”小福儿问道，“你要说什么？”

锦儿知道小福儿秉性憨厚，只是有点憨，像这种事，跟他说了就会出麻烦，所以改口答道：“那么，她什么时候去的呢？”

“直到伙计来催，说有人等她结账她才走。临走，还给二爷飞眼儿。”小福儿龇一龇牙说，“这娘们，有点邪！”

“你别瞎说！”锦儿笑着呵斥，“细心二爷听见了，骂你。”

小福儿笑笑不以为意，但一转眼间，只见他一脸的顽皮，尽皆收起。锦儿不免奇怪，掉头一看，方始明白，原来李绅回来了。

他穿一件鼻烟色的宁绸灰鼠袍子，玄色团花贡缎马褂，戴一顶红结子的软缎折帽，左手袖口挽起一截，手里抓着一部旧书，右手盘弄着两枚核桃，一路“嘎啦嘎啦”地响。一路潇潇洒洒地走了进来。

“二爷，”小福儿迎上去通报，“锦儿姊姊在屋里。”

“喔，”李绅抬眼看见站在那里、微笑目迎的锦儿，用随便而亲切的声音说，“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

“请坐！”他将手中的一部《板桥杂记》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口中问说，“有事吗？”

“听说绅二爷今儿上午，到绣春那里去了？”

“是的。”李绅向小福儿说，“打盆水来我洗手。”

这是将小福儿支使开，好方便锦儿讲话。她领会得这层意思，所以等小福儿走远了，方始问道：“怎么样，见着了没有？”

“见着了。”李绅点点头。

“说话了？”

“没有。”李绅摇头，“恐怕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咦！”锦儿很认真地质问，“绅二爷怎么说这话？”

李绅的神色也很凝重。“锦儿，”他说，“你知道的，人各有志，不能相强！绣春先以为你们家二爷去看她，所以开了房门。一看是我，知道弄错了，立刻又把房门关上。说实话，她这一关门，我的心可是凉透了。”

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锦儿愣住了，好半晌才省悟，自己的这种态度只有使误会加深，应该赶快解释。

于是她说：“绅二爷，我没有料到你是这么个想法！不过也不能怪你，你想的是在情理之中。倒是绣春的想法，说起来似乎不大合情理。”

“她怎么想来着？”

“二爷，”锦儿问道，“绣春你是见着了？”

“不错。可只是看到一眼。”

“这一眼，把她的脸看清楚了没有？”

“大致清楚。”

“那么，我请问二爷，绣春是不是很难看，脸上又瘦又黄，头发又枯又稀？”

“那是病容嘛！”

“不管病容不病容，我只请绅二爷说心里的话，这么一张脸是不是很难看？”

李绅点点头说：“好看总谈不到！”

“那就是了！绣春的嫂子有点大舌头，绅、震不大分得清楚，绣春也只当我家的震二爷来了，要躲躲不掉，起了个笨念头，要拿她那张难看的脸把我家二爷吓回去，谁知道开出门来是你绅二爷。”锦儿喘口气又说，“绅二爷，请你倒想想，如果你是绣春，肯不肯把这张脸给你看？为这件事，绣春心里难过得要死，跟她嫂子吵得不可开交，是我去了才劝开的。如今绅二爷你反倒以为她向着我家震二爷，不愿理你绅二爷。这个冤到哪儿去喊？”

话风如悬湫倾注，畅顺无比。他在想“女为悦己者容”，所以女子对容貌能否悦人，看得很重。绣春的想法实在比自己的推测，更合情理。不过锦儿愣了一下，却不能使他无疑，震二奶奶调教出来的丫头，说话行事，都高人一等，安知不是她随机应变，临时编出来这么一套理由。

但不管怎样，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必信其无的说法，所以神色便不同了，歉意地说道：“照你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了她！”

“也不能怪你。”锦儿不敢用得理不让人的态度，心平气和地说，“换了谁，都是绅二爷你这么想，哪知道另有说法。不然，怎么叫情呢？”

“不错，不错！”这句话说得李绅心服，“情到深处便成痴，旁人不易了解。”他又笑道，“锦儿，真看不出，你论情之一字，居然是这么透彻。”

锦儿脸一红，“我也是胡说的。”她将话题扯了开去，“绅二爷，我倒要问，当时你是不是很生气？”

“不！”李绅重重地回答，“我是泄气，不是生气。你知道的，生气跟泄气不同。”

照此看来，魏大姊明明是在挑拨李绅跟绣春的感情。她这是为了什么呢？锦儿渴望了解，但要问的话，到了口边又咽回去，因为这一问出来，不言可知是小福儿搬弄口舌。李绅一怒，说不定会鸡毛掸子抽他一顿。

于是她撇开魏大姊，从正面问道：“绅二爷，误会大概是解释清楚了，你是不是还觉得泄气呢？”

“不，不，怎么会？”

“那么，绅二爷你预备怎么办呢？”

“全听你的！”李绅盘算了一下说，“我还可以待个五六天，你看，能不能跟她见一面？”

“见面就不必了！倒是绅二爷有什么可以表情达意的东西，不妨给她见一面。”

“我送过她一个‘刚卯’，我的心意都寄托在那上面。若说眼前，我只望她早占勿药。”李绅怕锦儿听不懂这句成语，又说，“只望她早早复原，要表达这番情意，只有一个办法，但怕太俗气。”

“不管它！请先说了，咱们再看。”

“病要好得快，自然要请最好的大夫，服最好的药，非钱不办！我送她点钱，行不行？”

“这也没有什么不行！不过不是送她钱，是绅二爷你留下的安家银子。”

“对，对！若是这么说，就无所谓俗气不俗气了。锦儿，你的想法直截了当，我真自愧不如。”李绅站起身来说，“这一趟来，毫无预备，只带了二百两银子打算买书，就把这笔款子移作安家银子吧！”

说到这里，正好小福儿打了脸水来，李绅便唤他找钥匙开箱子。锦儿灵机一动拦着他说：“绅二爷，我没法子替你转交这笔钱。你让魏大姊派人替你送去好了。”

“这——”李绅踌躇着说，“倘或她那里不肯收呢？”

“不会！我回家顺路转一转，关照王二嫂就是。”

“既然如此，何不就替我带了去？”

“不！要专程派人，才显得绅二爷你的情意，最好再给绣春写封信。”

“好！”李绅欣然答应，却又为难，“怎么称呼呢？”

锦儿有些好笑，“绅二爷，”她说，“若是你肚子里连这点墨水都没有，可怎么赶考呢？”

李绅哑然失笑，点点头说：“你责备得不错。如今就算你出了个题目，我得好好交卷。”

“对了！用点心写。能一封信把绣春劝得心活了，才显你绅二爷的本事。”锦儿起身说道，“我得走了，让小福儿送我出去吧！”

“好，我送！”小福儿把门帘一掀。

于是锦儿在前，李绅随后，送到院子门口，锦儿回身请李绅留步，由小福儿带路相送。

“小福儿！”锦儿喊住他说，“我托你点事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

“我托你留点儿神，”锦儿低声说道，“看魏大姊是不是又来找二爷？如果来找，说些什么？你只悄悄记在肚子里，什么也别说。”

“好！”小福儿问道，“我知道了可怎么来告诉你呢？”

锦儿想了好一会说：“明儿我打发人来给二爷送点心。来人会问你，有话带回去没有？如果没事，你就说没有！如果有话要告诉我，你就说，让我来一趟，我就知道了。”

02

到得黄昏，曹家照例送菜，魏大姊便赶了来照料，打开食盒，见是蜜炙火方、八宝翅丝、荠菜春笋，一碟网油鹅肝是生料，另外还有熏鱼、醉蟹、蚶子、风鸡四个碟子，一大碗鸡汤鱼圆。红黄绿白，论色已让李绅颇有酒兴了。

“曹家的菜是讲究。”魏大姊说，“这荠菜春笋，起码还有半个月才能上市，他家已经有了。”她紧接着又问，“李二爷，你什么时候吃？”

“劳你驾，叫人把菜拿到大厨房热好了，我就吃。”

“大厨房怎么能热这种细巧菜？”魏大姊略想一想说道，“只有蜜炙火方，可以上笼去蒸，其余的菜，只好在这里现热现吃。”

说着，不容李绅有何意见，掉身便走。不多一会，只见两个伙计，一个捧来一具已生旺了的炭炉，一个一手提着活腿桌子，一手提只大篮，里面装的是铁锅与作料。魏大姊跟在后面，已系上围裙，手捏一把勺子，是她自己来动手。

很快地在走廊上安好炭炉，搭好桌子，她把那碗蜜炙火方让伙计端到大厨房去回蒸，然后抹桌子，放碗筷，摆好冷荤碟子，烫上酒来，喊一声：“李二爷请来喝酒吧！”

接着，先热荠菜春笋，再炸鹅肝，支使小福儿端上桌去。方始解下围裙，拢一拢头发，洗了手进屋。

“酒菜大概够了。”她说，“留着翅丝、火方、鱼圆汤做饭菜。慢慢儿喝吧，要吃饭了，让小福儿叫我。”

说完，一扭身进了李绅卧室，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主仆二人都感诧异，李绅努一努嘴，小福儿会意，走过去探头一望，只见魏大姊是在收拾屋子，正要将一本摊开的书收拢。

“魏大姊！”小福儿急忙拦阻，“你别动二爷的书！”

魏大姊一愣，招招手将小福儿唤了进去，小声问道：“二爷的书，为什么不能动？”

“二爷正看到这儿，你把它一合上，回头二爷找不到地方了。”小福儿又说，“收书有收书的法子。”他拿起一张裁好的纸条，夹在书中，方始合拢。

“我懂了！”魏大姊说，“你伺候二爷喝酒去吧！”

“还有，写得有字的纸不能丢！反正二爷的书桌，你最好少动！”

说话的语气不太客气，李绅在外面听见了便喝一声：“小福儿！”

小福儿不敢再多说，悄悄走了出来。李绅便教训了他几句，说收拾屋子本是他的事，魏大姊好意代劳，应该感谢，何得出以这种不礼貌的态度？

“二爷别说他！”魏大姊赶出来笑道，“倒是我应该谢谢小福儿，他让我学了个乖。来！”她将小福儿一拉，“帮魏大姊去打盆水来。”

小福儿乖乖地跟着她走了。打了水来，魏大姊一面抹桌子，一面跟小福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又不断指使他干这干那。神态之间，真像大姊之于幼弟。

“行了！”她说，“你把脏水端出去泼掉，到大厨房去把蒸着的火腿拿来，二爷该吃饭了。”

李绅的这顿饭，自然吃得很舒服，等他红光满面地站了起来，魏大姊已将一条冒热的手巾递了过来。

“茶沏上了，在里屋，你喝茶去吧，该我跟小福儿吃饭了。”

“多谢，多谢！今天这顿饭可真好！”

说完，李绅掀起门帘，入眼一亮。卧室中收拾得井井有条，砚台、水盂都擦洗过了，七八本书叠得整整齐齐，书中都夹着纸条。坐下来拿起上面的那本，正是这天在三山街二酉堂新买的《板桥杂记》。心里不由得就想，余澹心笔下的旧院风光，善伺人意的黠婢巧妇，不道真有其人！

在堂屋，魏大姊以长姊的姿态，慈母的情意与小福儿共餐。他对蜜炙火方特感兴趣，她便一筷不动，连碗移到他面前，网油鹅肝还剩下三块，她亦都挟了到他饭碗里。

一面吃，一面小声谈话，小福儿不知不觉地，把他所知道的李绅跟绣春的情形，倾囊倒箧般都告诉了魏大姊。

吃完饭收拾桌子，魏大姊悄悄走了。到柜上看一看，交代一个得力伙计，说她有些头痛，要早早休息，凡事斟酌而行。然后回到卧室，重新洗面拢发，淡扫蛾眉，戴上银顶针，拿着针线包，重到李绅身边。

“今天可把你累着了！”李绅放下笔来，看着她问，“怎么还不睡？”

“还早。”魏大姊答说，“我看二爷袍子跟马褂上，好几个纽襻绽线了，趁早缝好它。”

“多谢，多谢！真个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还值得一声谢？”

说着，她管自己去取皮袍跟马褂，坐下来仔细检点。李绅也就不再管她，重新握起笔来。

“二爷在写什么？”她随口问说，“做文章？”

“不是，写信。”

“家信？”

“也可以说是家信。”

家信就是家信，怎么叫“也可以说”？魏大姊心中纳闷，却未问出口来。

李绅将信写完，开了信封，接着便开箱子，取了四个用桑皮包着，出自藩库的五十两银子一个的官宝，连信放在一边。然后收拾笔砚，推开书来看。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魏大姊的眼角偷觑之中，到得此时，便站起身来，去取茶碗，要替他续水。行走无声，直到一只五指用凤仙花染得鲜红夺目的白手，骤然出现在眼前，李绅方始警觉。

抬眼看时，她那双水汪汪、眼角微现鱼尾纹的凤眼，也正瞟了过来，她平时颇为庄重，在李绅心目中，是个正经能干的妇人。因此，对于她这一瞟，心中所感不是一动，而是一震。

等将茶碗续了水送来，她也就换了个位置，坐在李绅旁边的那张椅子，不过依旧低着头钉纽襻。李绅的书当然看不下去了！侧脸望去，只见她鬓如刀裁，发亮如漆，皮肤白净，只颊上有碎芝麻似的几点雀斑，反增添了几分风韵。

“魏大姊，”李绅问道，“你有没有孩子？”

“有孩子也不会住到娘家来了。”她看了他一眼，仍旧低着头做活。

“你夫家姓什么？”

“姓诸。言者诸。”

“那位诸大哥过去几年了？”

她略想一想答说：“七年。”

李绅一半关切，一半奇怪：居孀七年，又无孤可抚，何以不嫁？若说守节，也不应该在娘家。

他的性情爽直，而且看样子就鲁莽些也不致遭怪，便问了出来：“魏大姊，我有句话问得冒昧，莫非你要替你那位诸大哥守一辈子？”

魏大姊不作声，但睫毛忽然眨动得很厉害，仿佛在考虑应该怎么回答。

李绅倒有些不安，“魏大姊，”他说，“我不该问的。”

“不！也没有什么不能问的。”她抬起头来说，“先是为了想帮帮我爸，根本没有想到这上头，等想到了，可就晚了。”

“晚了！一点不晚。”

“真的？”

“我不骗你。”

“谁会要我呢？”魏大姊又把头低下去，“高不成，低不就。唉！”

叹气未毕，忽然惊呼，只见她赶紧将左手中指伸入口中吮着。原来不小心让针扎着指头了。

“不要紧吧？”

“这算什么！”魏大姊咬断了线头，站起身来说，“二爷，你身上这件棉袄的领子快脱线了，请换下来，我替你缝几针。”

“不！”李绅畏缩地笑道，“我最懒得换衣服。”

她看了一下说：“不换下来也不要紧，你把头抬起来。”

撂下手中的马褂，她不由分说，来替李绅缝领子。先伸手解他的衣领，两指触处，让他痒痒得已很不好受，又想到她这样下手，可能针会扎了他的脖子，更感畏怯，因而一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本意在阻止，不道失了礼，赶紧放下。

魏大姊朝他笑一笑，仍旧在解他领子上的纽扣。李绅心想，看样子她是误会了，以为他借故讨她的便宜。于是身子向后一缩，想挣脱她的手。

“别动！”魏大姊连人跟了过去，就是不放手。

“得，得！”李绅无奈，“我脱下来吧！”

魏大姊倏然敛手，退后一步，双手交握，置在胸腹之间，微偏着脸看他，虽未开口，却等于问了出来：你是怎么回事？不过一举手之劳，就这么繁难？

这一眼色的逼迫，不由得使李绅自己去解纽扣，魏大姊等他卸脱那件旧蓝绸子的薄棉袄，随即将皮袍替他披上，很快地缝好了领子，再换回皮袍。然后眼也不抬地拨灰掩炭，检点了衾枕茶水，说一声：“早早安置吧！”翩然转身而去。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李绅才想起一件事，赶紧唤住她说：“魏大姊，魏大姊，有件事拜托。”

等她回身，他拿起桌上的一封银子、一封信，托她派人送给王二嫂。她是记惯了账的，学着识了好些字在肚子里，一看信封上“绣妹亲启”四字，脸色勃然而变。

但是，她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而且李绅也根本没有发觉她神色有异，所以她仍能从容不迫地问：“是不是明儿一定得送去？这得我自己去一趟，明天怕抽不出空。”

“不要紧，不要紧！后天也可以。”李绅在想，反正这一回跟绣春见面，已不可能，只要把自己的意思达到，早晚都不关紧要，因而又加了一句，“哪怕我走了再送也没有关系。”

“好！我知道了。”魏大姊走到门口探头外望，大声说道，“嗨，小福儿，别打盹了！帮魏大姊来拿东西！”

03

次日一早，曹府派人来给李绅送点心，来人受托，特意找到小福儿问有事没有，照彼此约定，他应该让锦儿来一趟，但因心已偏向魏大姊，只好有负锦儿，以“没事”相答。

到得下午，小福儿正要随着李绅到曹府，伙计领进一个中年汉子来，一身风尘，满脸于腮。小福儿细辨一辨，失声说道：“二总管，你不是伺候老爷进京了吗？怎么来了呢？”

李府的二总管温世隆，不答他的话，只问：“绅二爷呢？”

李绅已闻声迎了出来，“我在这里！”他问，“世隆，有什么要紧事吗？”

温世隆先请了安，然后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一封信来，“老爷让我专程来给绅二爷送信。”他说，“还有好些话，当面跟二爷回。”

“好！”李绅接了信先不看，很体恤地说，“你先洗洗脸，喝喝茶，让他们替你找屋子歇一歇，咱们再谈。”

等伙计将温世隆领走了，李绅方始拆信，一看大感意外。信是李煦写的，只说：“平郡王麾下须有亲信，专司笔札，望侄不惮此行。详情由温世隆面述。”

这消息来得太突兀了！李绅觉得第一件事要清楚的是，到底是平郡王讷尔苏来信要人，还是出于李煦的保荐，借此将他逐得远远的？倘是后者，无非离开苏州，西北可去可不去。如果辞绝此行，今后的行止又将如何？

这些都是颇费思考的事，正在沉吟之际，征尘一卸的温世隆来了，为他细述经过。

原来李煦在正月初十启程北上，行至淮安地方，遇到平郡王府自京里下来的专差，分赴苏州、江宁送信。给李煦的信中，细述西陲的军务，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祯，驻节穆乌斯乌苏，指挥若定，军务颇为顺利，宗室延信，即将进兵西藏。讷尔苏驻兵古木，是大将军的副手。机密大事，相商而行，苦于缺乏司笔札的好手，以致信函往还，不能畅所欲言。又以戎机紧要，这个司笔札的人，亦非相知有素的亲信不可。因而特地函托李煦物色，看至亲后辈中，有老成练达的，最为合适。

“老爷看了信对我说，倘说老成练达，莫过于绅二爷！就不知他肯不肯吃这趟辛苦。”温世隆说，“老爷又说，这件事关系很大，如果绅二爷肯去，可就帮了他的大忙了！”

“喔！”李绅深感欣慰，因为他叔叔不但仍旧重视他，而且看样子已不存丝毫芥蒂，不过，何以自己此行，关系甚重，对他是帮了大忙，却还待温世隆作进一步的解释。

“据平郡王府的来人说，西边除了十四爷，就数郡王爷最大。十四爷一回京，大印就归郡王爷掌管。如今皇上也很看重郡王爷，虽不是言听计从，要给谁说几句好话很管用。”温世隆停了一下说，“老爷这趟进京，心里很不是味儿，想请郡王爷照应说不出口。绅二爷去了，是再好不过的事。”

“啊，啊！”李绅完全明白了，慨然说道，“老爷这么说，我怎么样也得去，而且还得快去。”

“正是！”温世隆也很欣慰地说，“老爷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不过说不出口，我是绕淮阴由六合、天长这一路来的。老爷另外打发人回苏州去了，关照鼎大爷给绅二爷预备行李盘缠。”谈到这里，温世隆诡秘地笑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绅二爷一定乐意听，老爷说：绅二爷一去不能没有人，家里的丫头，不拘是谁，随绅二爷挑两个带去。如果都看不中，花几百银子买一个也行，不过这日子上怕来不及！”

李绅笑了，“老爷倒是想得真周到！”他说，“这件事我另有计较，等我筹划好了再告诉你。”

“是！”温世隆问道，“那么，绅二爷预备哪天动身呢？”

李绅沉吟着，他不便说，要将绣春的事，安顿好了再能定日子，只好这样答说：“总还有个两三天！”

“是。我伺候绅二爷回苏州。”

“不！你今天去给姑太太请了安，明天先走好了。”

“也好！我先替绅二爷去预备着。”

李绅点点头，想了一下问道：“你累不累？如果不累，一起上姑太太那里去。”

“是！”

李绅是有曹府派来的一乘轿子可用，温世隆远道而来，既无现成马匹，李绅不好意思再让他步行，所以关照小福儿：“你到柜上去说，有现成的车雇一辆。”

小福儿答应着，奔到柜房。魏大姊已听伙计讲过温世隆的来历，正要跟他打听，所以老远就先喊他：“小福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慢点，魏大姊，你先叫人给雇一辆车，到曹府。”

“谁坐？”

“我跟我们温二总管。”

“喔，是李府上的二总管。”魏大姊问，“他来干什么？”

“嘿！”小福儿说，“想都想不到，一位郡王爷，就是我们姑太太家的姑爷，找我家二爷去帮忙。”

魏大姊大感惊异，也有些着慌。她有一套安排玉饵钓金鳌的办法，刚一施展，不想有此意外波折，便即问道：“这位郡王爷在什么地方？”

“远了去啰！”小福儿忽然想起自己的差使，“魏大姊，这会儿我没有工夫跟你细说，劳你驾，先替我们雇车行不行？”

一问恰好不巧，客栈附近没有车，得到前街的骡马行去雇。魏大姊关照小徒弟：“跑快一点儿，你就押着车回来。”然后对小福儿说，“再快也得一盏茶的工夫，二爷是怎么回事，你赶快告诉我。”说着从抽斗里抓了一把铜钱塞在他的手里，还加一句，“别让人瞧见！”

小福儿的性情，受了主人的感染，亦颇狷介，将一把铜钱放在桌上说道：“我不能要这个！拿钱买我，我就不说了！”

“啊！啊！”魏大姊极其见机，赶紧改口，“你别生气，我知道你跟我好，咱们的交情金不换！是不是？”

小福儿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便将他所听到的，与他所懂得的话，都告诉了她，不过还有些疑问却来不及问，因为车子已经雇来了。

纵然如此，魏大姊仍旧觉得小福儿帮了她太大的忙，他的话对她有莫大的用处。她在想，绣春对李绅是何态度，只看锦儿拼命在拉拢，大致也就可以知道了。退一步说，就算事机好转，已成定局，可是绣春病成那个样子，且莫说万里迢迢到比“云贵半爿天”还要远的地方，就到苏州，只怕也难。反正不论如何，李绅这一趟总娶不成绣春，也就是带不走绣春了！

只要如此，自己就可稳操胜算。魏大姊一个人想了又想，盘算得妥妥帖帖，不由得在想：原以为是意外的波折，谁知竟是意外的良缘。

04

回来已经起更了。微醺的李绅，兴致很好，因为在曹家受到了很大的鼓励。曹的那班清客，都拿班超投笔从戎，以及其他书生筹边的故事恭维他。曹则高诵陈其年的词句：“使尔填词，何人草檄？”说是他早就觉得以李绅的捷才，不该只为他叔叔办些无关紧要的应酬文字。军前效力，一篇露布，可抵十万雄师，才不负他满腹锦绣。

不过，最能激发他雄心的，却是曹老太太的话。她也接到李煦的信，告知其事，请她劝使李绅应命。她说，这是她近年来最高兴的一件事。娘家的家运不振，李煦又不自检点，不卜此番进京，福祸如何？如今居然有此机会，她相信以李绅的品格才学，必能为她的女婿——平郡王讷尔苏所重用。重振陇西家声，于今有望了。而且她也许诺，只等绣春身子复原，能耐跋涉，立即就会派专人把她护送到西边，让他们团圆。

为此，李绅久已潜藏的豪情壮志，一下子被激了起来。当魏大姊来向他道贺的那一刻，正是这些情绪最昂扬的时候。

“二爷这趟去，是要带兵打仗？”

“不一定带兵打仗，不过出出主意而已。”

“那，”魏大姊说，“就是军师？”

“这也谈不到。总而言之，有个机会替皇上出力。”

“这就很难得了！能替皇上出力，谈何容易？”魏大姊又问，“二爷什么时候动身？”

“我想后天就回苏州，稍微料理料理，马上动身到青海。”

“青海在哪儿啊？”

“远了去啰！”李绅答说，“一直在西边。假如打南京一直往西走，得穿过安徽、河南、陕西、甘肃四个省份，才到青海。这还是在青海东边，倘若在青海西边，还得走好多好多路！”

听此一说，魏大姊不免胆寒，不由得问道：“青海有多大啊？”

李绅想了一下说：“大得很！至少有江苏、浙江、安徽、河南、湖北五个省份合起来那么大。”

“真有那么大！那得多少人来住啊？”

“有人倒好了，全是荒凉的地方，千里不见人烟是常事。”

魏大姊倒抽一口冷气，愣住了。

看她的脸色，李绅不免关切。“怎么？”他问，“魏大姊，你有心事？”

一语破的，她自然吃惊。不过方寸还不致乱，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替你发愁。”

“替我发愁？”李绅诧异了。

“是啊！替二爷你发愁。这么远的路，总得有个人照应你的饮食起居。可是，你那位绣姑娘，病得只剩下一副骨头，起码也得半年才能复原。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上路，朝思暮想，想你那位绣姑娘，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李绅笑了。在豪气万丈的心境之下，儿女之情，旅途之愁，都看得不算回事。不过魏大姊的想法，却使他感受到关切的情意，对她的印象也就更好了。

“魏大姊，”他说，“你倒也多愁善感。不过，你不必替我发愁。我生性好游，南来北往，一个人走惯了的，就是口外，也去过两次，什么苦都吃过。那虽是二十年前的话，如今我也还相信我能吃得起那些苦。”

“这一说就不要紧了。”魏大姊闲闲问说，“二爷倒是吃过什么苦头啊？”

“多啰！连马溺都喝过。”

魏大姊心里又是一跳，不过这次心存警惕，不让它形诸颜色。

“不过，话说回来，一路上乐趣也很多，至今回想，吃过的苦是忘记掉了，山川之美，历历如在眼前。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良非我欺！”

魏大姊对他的话，懂一半，猜一半，知道他兴致很好，灵机一动，便即说道：“二爷倒讲点我跟小福儿听听。”

“好啊！”李绅沉吟着，要找个开头的地方。

“慢点！”魏大姊放下手里在纳的鞋底，站起身来，“亲戚家送了一坛自己酿的酒，我爹说还不错，我取来给二爷尝尝。”

“好啊！”李绅欣然许诺。

“走！小福儿帮我拿酒去。”

去了好半天才来，不光是酒，还有个食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碟盐水鸭，一碟肴肉，另外一个小小的藤箩筐，满盛着盐炒瘦壳小花生，再有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好香的韭菜味儿。

“这一顿消夜不坏！”李绅起身去开酒坛，盖子一揭，糟香直冲，倒出来看，却是乳色的新酒，试尝一口，酒味亦颇不恶，随即吟道，“‘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

等他转回身来，只见魏大姊已指挥小福儿，将一张条几移到了炉火旁边，安设杯盘。她将包子跟花生挪到一边说道：“这是我跟小福儿的。”

“你何不也陪我喝一杯？”

魏大姊想一想，点点头说：“我倒也想喝点酒。”

于是李绅一面喝酒，一面谈塞外风光。小福儿找了张小板凳来坐，剥着花生，舒舒服服地听着。魏大姊可不像他那么悠闲，一面装得聚精会神在听，一面不断得找李绅不注意时，替他斟酒。

这种家酿，又香又甜，很容易上口，而后劲极大。李绅因为谈兴正豪，先不在意，等自觉有了六七分酒意，却又贪杯，舍不得放下，兼以魏大姊殷勤相劝，不知不觉地望出去的人影都变成双了。

魏大姊转眼去看，小福儿的一双眼睛，亦快将闭上，心想是时候了，不必再费工夫吧！

于是，她说：“二爷，你不能喝了，快醉了！”

“没有醉，没有醉！”李绅悠悠晃晃地站起身来，只觉地板发软，便在脚上使一使劲，想把自己稳住。

哪知不使劲还好，一使上劲，重心越发不稳。魏大姊一声“不好”尚未喊出口，他已“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将小福儿吓得直跳了起来。

“二爷摔着了没有？”魏大姊忙上前相扶。

“没有，没有！”李绅还在充英雄，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

小福儿是伺惯了的，一言不发，走到李绅身后，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去，往上一提，然后一弯腰，伸出脑袋，左手一绕，把李绅的左臂搭到肩上拉住，右手扶着他的身子。李绅便身不由己让他扶到了床前放倒。

“二爷的酒可喝得不少。”魏大姊说，“只怕要吐。”

“要吐早吐了。”小福儿答说，“二爷喝酒不大吐，也不闹，喝醉了睡大觉。”

“酒品倒不坏，你也睡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小福儿愣了一下，心想：你不走，我怎么睡？

“你别管！”魏大姊只顾自己说，“我不放心！回头醒了要茶要水，不小心把油灯打翻了，着起火来，怎么得了！我家的房子不值，客人的性命要紧。”

“不要紧！”小福儿没有听清她的话，顺口答说，“把灯灭了好了，二爷向来灭灯睡觉。”

“没有灯，摔了怎么办？已经摔了一跤，不能再摔了。你别管吧！大姊疼你，代你当差，你管你睡去！”说着，她伸出手来在小福儿后脖子上拍了一巴掌。

小福儿也实在倦不可当了，既然魏大姊有此一番好意乐得躲懒，自回对面屋子里去睡。

魏大姊坐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定定神通前彻后地想了一遍，盘算妥当，开始动手。第一件紧要之事是将这个西跨院的门关紧闩上。

然后收拾残肴，检点火烛。又到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但听小福儿鼻息如雷，恍然大悟，怪不得李绅不愿小福儿在他床前打地铺。看样子他这一觉，非到天亮不会醒。

等关紧房门，看到床，方始失悔，盘算得再妥当，到底还有漏失，应该趁小福儿未走之时，为李绅脱衣睡好。此刻说不得只好自己累一点了。

他的衣服不是脱下来，而是剥下来的，等剥得剩一套小褂裤，才替他盖上被子，推向里床。这一番折腾，着实累人，她坐下来一面喘息，一面拔金钗，卸耳环。最后拨小了灯，面对着床，解衣卸裙，脱得只剩下一个肚兜，一件亵衣，轻轻掩上床去，拉开被子与李绅同衾共枕了。

遥听围墙外，更锣自远而近，恰是三更。

05

这一个更次，在魏大姊真比半辈子还长。好不容易听到打四更，她照定下的步骤，伸手到里床，将被子掀开一角，李绅的一条光腿，便有一半在被子外面了。

她得将他弄醒了才好办事，而又必须在半个更次办妥当，因为魏大姊虽说在后巷独住，有时候也宿在柜房里。一面一个小丫头，她有意挑拨得她们不和，几乎不相往来。因此，她夜间的行踪，不易为人所知。但一到天亮，行藏显露，所以非在五更时分离开这个西跨院不可。

要把他唤醒来，本非难事，难在不能开口，要弄成是他自己一觉醒来，发现她在，那出“戏”才能唱得下去，所以魏大姊只有狠狠心，硬拿他冻醒。

正月二十的天气，春寒正劲，宿酲渐解的李绅，很快被冻醒了，但知觉并未清醒。把右腿缩了进来，一翻身似乎摸到一个人，自下意识中含含糊糊地问说：“是谁？”

魏大姊不防他有此一问，想了一下答道：“我是绣春！”

李绅在若寐若寤之间，一时不辨身在何处，所以不解所谓，及至记起自己把杯雄谈的光景，不由得一惊，此时安得绣春并卧？再伸手一摸，自觉遭遇了平生未有的奇事——是个精赤条条、肤滑如脂的女人睡在他身边，同时发觉自身亦复如此。

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转脸俯视，只见魏大姊仰面张眼，泪光隐隐，仿佛受人欺侮了似的，有着无限的委屈。

李绅有无限的惶恐、歉疚与感激，为的不肯接受这份傥来的艳福。他心里在想，读了三十多年的书，自信能够不欺暗室，现在遇到了考验，千万要有定力！

这样转着念头，便毫不考虑地说：“魏大姊，我实在感激，真不知怎么说才好。不过，你的盛情，只能心领。你快穿上衣服回去吧！妇人的名节最要紧！”说着伸手被外去找自己的内衣。

魏大姊听得他这话，感觉上由意外而失望，由失望而伤心，更由伤心而着急，因而急出一副眼泪，翻身向外，掩面饮泣。

李绅也有些着急，他不但要顾她的名节，也要顾自己的名誉，说不得只好狠狠心摆脱她的纠缠。所以用冷峻的声音说道：“男女之情，不可强求。做人要识廉耻，你不要这样！”

“要我怎样？”魏大姊急出一计，正好接着他的语气，断断续续地怨诉，“你把我当作绣春，要这样，要那样，我统统都依了你。哪知道你酒醒了不认账！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倒不如拿把刀来，给我一个痛快！”

李绅惊愕莫名，莫非跟她真个销魂了？苦苦思索，一点影子都没有，摸摸自己身上亦无零云断雨，可资印证。然则，她的话从何而来？

见他不语，魏大姊知道他内心惶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这个机会不可放过！于是翻过身来，搂住李绅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胸前且哭且诉：“我什么都给你了！你拿我当绣春的替身，是我自己情愿的，你丢掉我，我也不怨。你不该占了我的身子又笑我不识廉耻！你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说完了，一面哭一面拿整个身子贴紧李绅，揉啊搓啊的，满床乱滚，搞得李绅百脉贲张，气都喘不过来。

“我受不了嘞！你好好儿睡好行不行？”

她不再乱揉乱滚了，不过贴得他却更紧了。

“叭哒”一声，李绅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什么读书养气，什么不欺暗室，李绅啊李绅，你是个浑蛋！”

魏大姊将一杯热茶，摆在对着灯发愣的李绅面前，温柔地问：“主意打定了吧！”

“唉！”李绅叹口气，“欲除烦恼须无我！”

“你也不要烦恼。”她平静地说，“我哪一点不如绣春？绣春有的我都有，我有的绣春不见得有。譬如，我能做我自己的主，绣春就不能，曹二奶奶倒是巴不得把绣春嫁给你，无奈曹二爷舍不得，你也不能为这个害他们夫妇不和。我知道你心好、厚道，一定不肯做对不起亲戚的事！”

“唉！你这话要早说就好了。”

“现在说也不晚！”魏大姊又说，“话再说回来，你万里迢迢，不能没有一个人照应，绣春行吗？我再说一句：你真要舍不得绣春，等她好了，你再派人来接她好了。爷儿们三妻四妾常事，我也不是那容不下人的人！”

“唉——”

“别老叹气了行不行？”魏大姊打断他的话，“银子明天还是给她送去。这封信，我看，可以免了吧？”她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悄悄地放在李绅面前。

凝视着“绣妹亲启”那四个字，李绅久久无语。魏大姊亦是屏息以待，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唉！”李绅还是叹气，“锦儿，你太热心了！让你失望，我对不起你！”

魏大姊把那封信拿了起来，慢慢地伸向灯火，眼却看着李绅，直到将信点燃，他始终不曾作声。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2》精彩预告

自从鼎大奶奶自尽之后，李府的败落已不可逆转。一份宫里的上谕下来，因李煦亏空甚多，恐有藏匿，便将私产、房屋、眷口等一律查封，终致使繁华成梦，家破人散。而李煦的9岁孙侄女阿筠，只能投靠素不相识的胡三奶奶，出乎意料，阿筠与胡三奶奶的儿子阿牛颇为投缘，两家人欲结为亲家……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与本书一春一秋，写尽李家各个人物从锦衣玉食到家道中落的心路历程。此次抄家，为与李府休戚相关的曹府埋下了衰落的伏笔。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2》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2·茂陵秋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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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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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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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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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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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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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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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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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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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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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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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3》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两年不到的辰光，春郊驰马，犹能与子侄辈一争短长的李煦，已是皤然一叟了。

这是从鼎大奶奶自尽之后，一连串的打击所造成的。康熙六十年上京，为皇帝狠狠骂了一顿，在砖地上“嘣咚、嘣咚”碰头，前额正中碰出一个青紫大包，亦未能挽回天心。恩遇一衰，内务府、户部、工部的那些官儿就另眼相看了！该他得的得不到，可以搪的搪不过去，眼前就有一大一小两笔款子，非交不可。

小的一笔是参款。这年三月十八皇帝生日，虽非整寿，但因登极花甲不举行庆典，所以除了奉召的李煦以外，其余两处织造：江宁曹、杭州孙文成，亦都进京祝嘏，隐然有朝贺君临天下六十年的意味在内。当时知道内务府库中，有一批人参要处理，便策动曹与孙文成，向内务府接头，按照往例，仍旧交由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经手发售。人参共有六种，总数两千多斤。三处匀分，每处应缴价款一万八千五百多银子。孙文成首先交清，曹缴了一半，李煦分文未交。内务府已行文来催过两次，倘再不交，面子上怕会搞得很难看。

大的一笔是十几年以来积下的亏空。原来当皇帝恩赏曹、李二人，以十年为期，轮管淮盐时，他跟曹寅会衔奏准，将两淮盐差的余银之中，拨出二十一万分解江宁、苏州两织造衙门。每处每年各得十万五千两，原本向藩库支领的这笔款子，就此停支。

到得康熙四十七年，议裁减应织缎匹。供应既减，经费自然也要减少，苏州每年可省下四万多银子，而两淮巡盐御史衙门，仍依原数照解，理当由织造转缴差额。康熙五十二年以前，已经料理清楚。五十三年至五十九年，一共七年积下了三十二万多的亏空，内务府已经催了两年了。

李煦计无所出，这年——康熙六十一年三月里，硬着头皮又写了一个密折，实言陈奏：“奴才因历年应酬众多，家累不少，致将存剩银两借用；今晓夜思维，无术归还。”唯有“伏求终始天恩，再赏浒墅关差十年。在正额钱粮之外，愿进银五万两”。此外，每年再拨补亏空三万两千多银子，十年可以补完。

皇帝没有准，但也没有驳。留中不发，也可视作皇帝尚在考虑，李煦并不气馁。

不但不气馁，他甚至始终是乐观的，能将眼前的心力交瘁之苦，融化在三五年内无穷的希望之中——希望在遥远的西陲：张掖。

张掖就是甘州，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恂郡王驻节之地。自古艳称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旖旎风光，由于李绅的刻画，使得他更神往了。

02

李绅是端午节刚过，回到苏州的。他在平郡王纳尔苏帐下，专司笔札。一次战役大捷，他为平郡王写了一通贺函给皇十四子，大获赏识，要延揽李绅入幕。从此，他由诸侯的门下，转为“东宫”的宾客。

说皇十四子恂郡王是“东宫”，无名有实。早在康熙四十七年，皇长子胤禔革去直郡王爵位时，所撤回的上三旗护卫人员，即奉上谕，赐予十四阿哥。五十七年冬天授为抚远大将军时，特准使用标示御驾所在的正黄旗纛，亲御太和殿颁授抚远大将军的金印，也在暗示，皇十四子是代替御驾亲征。大命有归，已是公开的秘密。

为此，凡派赴军前的文武官员，都有从龙之威，但恂郡王人如其号，恂恂然唯恐不胜，对部下尽管时有恩赏，而约束甚严。以李绅的性情，遇到这样一位明主，自然死心塌地，效力勿去。

但是，江南还是常萦魂梦。所恋的倒不是江南之风光，而是在江南的亲族。他也知道，李煦老境颓唐，而李鼎则纨绔如故。想起十几年追随的情谊，很想有机会来看看这位老叔，只是几次请假，总为皇十四子劝说：“间关跋涉，往还万里，太辛苦了！等有机会再说吧。”

机会终于找到了。寒外苦寒，重裘不暖，恂郡王想到自己的那件“吴棉”小棉袄，隔一层布衫，贴肉穿着，又轻又暖，何不每人制发一件？

于是他脱下自己的小棉袄，作为样品，下令采办四万件。他所说的“吴棉”就是丝棉，出在江浙两省养蚕的地方。主管军需的官员，主张用大将军的敕令，行文有关督抚，从速照办，限期运到。李绅知道了这件事，另有主意。

“四万件丝棉小棉袄，大概八万银子就可以办得下来。可是行文督抚，层转州县，派到民间，恐怕二十万银子都办不下来。军需紧急，地方官不敢误期限，于是胥吏借事生风，鞭仆追比，不知会如何骚扰？”李绅又说，“再者，若无专人督办，尺寸不齐，厚薄不一，验收分发，一定纠纷不断，是故此议不可行。”

“说得不错！缙之，”恂郡王问，“想来你总有善策？”

“不敢谓之为善策。只是我在江南多年，对这方面的情形比较了解。蚕丝出在太湖边上的苏州、湖州两府，我有个省钱、省时、省麻烦的办法。”

他的办法是委托苏州、杭州两织造，估价代办，工料款子请江苏、浙江两藩库代垫，咨部在西征军费项下扣还。将来运输亦可委请苏杭两织造代办，他们每年解送“龙衣”，自有一批妥当的船在。

“织造衙门在这方面是内行，购料比别人又便宜又好；至于工人，除了本衙门的匠役以外，另有一批特约的机户与裁缝；只要找到抓头的人，说明式样尺寸，领了料去，大包发小包，小包发散户；限期汇总来缴，再不得耽误，更不敢偷工减料，实在是一举数得。”

“好极了！”恂郡王很高兴地说，“虽小事亦是一番经济，足见长才！”

“十四爷谬赞，愧不敢当。”李绅紧接着说，“不过，我要假公济私，向十四爷讨这个差使。”

恂郡王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按实际，恐怕亦只有你去，才能办得圆满。”

“多谢十四爷！”李绅请了个安。

“言重，言重！应该我向你道谢。”恂郡王说，“你预备什么时候动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李绅答说，“我想端午节左右赶回江南，限一个月办齐这批棉军服。随即装船，大概七月初可到开封。以后，接运的事，我就不管了。”

“行！不过，我希望你在苏州也别逗留得太久。”恂郡王念了两句唐诗，“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是！我尽力在八月底之前，赶回来复命。”

03

道不完的别后相思，说不尽的塞外风光。直到第四天下午，李煦在沧浪亭设席为李绅接风，才能细谈公事。

同席的只得四个人，李家叔侄以外，另有两个李煦的幕友，一个叫沈宜士，籍隶浙江山阴，精于筹算；一个叫李果，字客山，本地人，专为李煦应酬各方宾客。这两个人都称得起笃行君子，在李家的门客中，也只有这两个人跟李绅谈得来，所以李煦特为邀他们来作陪。

叙过契阔，主客四人相将入席，不分上下，随意落座。李煦端起酒杯，第一句话就说：“缙之，你老叔有个不情之请，你先干了再说。”

一干了杯，即表示对他的“不情之请”，做了承诺，但李煦已先一饮而尽，举空杯相照，李绅就不能不干了。

“缙之，那四万件棉袄，你都交给我办吧！”

是这么一个“不情之请”，李绅大出意外。公文中说得明明白白，委托苏州、杭州两织造衙门，各办丝棉袄两万，价款亦由江苏、浙江两藩司衙门分垫。李绅又何得擅做主张？

李果本性喜欢急人之急，看李绅面有难色，体谅到他的处境确有无法应命之苦，便开口替他解围。

李煦字旭东，门客都称他“旭公”。李果很率直地说：“旭公，此事非缙之兄所能做主，得另作计议。”

“吾从众！”李煦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相叠，搁在鼓起来的肚子上。

他这个姿态是李绅看惯了的，只是感想不同。当李煦精力旺盛时，出现这样的姿态，自然而然地会使人感受到他作为一个最终裁定者的权威。而此刻白发满头，与他的双目炯炯不甚调和，所予人的感觉是，他在求援，他渴望着能有一个使他一手经理这批军服的办法出现。

就为了这一感觉，李绅提出一个他本人不喜欢的建议：“我想，或者可以跟孙三叔商量，请他自己表示，将这个差使，让给大叔一个人来办。”

所谓“孙三叔”即指杭州织造孙文成。“这是釜底抽薪之计，”李果接口，“我赞成。”

“宜士先生以为如何？”

沈宜士是典型的“绍兴师爷”的派头，三思而言，言必有中。此时先喝口酒，拈块风鸡咬了一口，咀嚼了一会儿，方始开口。

“李、曹、孙三家如一家，这件事情孙家情让，实在算不了什么。不过，其中有一层关碍，只怕孙家肯让，浙江的巡抚跟藩司也不肯让。”沈宜士略停一下，又说，“列公请想，大将军派下来的差使，谁不想巴结？”

画龙点睛在最后一语，座中无不恍然大悟。浙江拿这个差使办好了，不见得有何好处，但如转到江苏来办，不知其中有此情让的委曲，只道浙江怠慢这个差使，倘或抚远大将军因此恼怒，浙江的织造、巡抚、藩司的前程，当然就此断送了。

“看起来不行了！不过，”李煦皱着眉说，“如果有这八万银子周转，我的几个关都可以过去了。”

“法子不是没有。”沈宜士慢条斯理地说，“这个法子叫作让利不让名。表面上，孙织造承办，暗地里将浙江的款子转过来，东西由这里办好，悄悄送到浙江再装船。不过，也不能全数拿过来，浙江自己要办一部分，才能遮人耳目。”

“是，是！”李煦眉目舒展地说，“此计大妙！如果文成肯让四分之三给我最好，不然就平分着办。”接着叫一声，“缙之！”

不必明言，便能意会，李绅慨然答说：“孙三叔那里，自然我去商量。事不宜迟，我明天就走。”

“也不必这么匆忙。”李煦急忙说道，“你好好歇几天再说。”

“事情要办就得快。”李果插进来说，“我陪缙之兄一起去走一趟，顺便逛逛西湖。”

“这倒也使得！”

李煦说了这一句，随即离席，亲自关照二总管温世隆，将他平日来往扬州、镇江、常州各地的一艘坐船，赶紧收拾干净，帷帐衾褥，皆备新品，又分派随行的厨子听差，直以上宾之礼相待。

回到席间，愁怀一去，天公恰又作美，来了一场阵头雨，炎暑顿消、神清气爽，酒兴谈兴，更加好了。

话题很自然地落到抚远大将军恂郡王身上。李果问道：“都道储位已定，又说皇上有禅位之意。缙之兄，你如今是大将军麾下的上客，朝夕过从，想来总知道这些至秘极密？”

李绅笑道：“既是‘至秘极密’，我何可妄言，不过储位已定，实在已算不了什么秘密。皇上的朱谕，我亦见过一通，谆谆以宽厚御民为勉，期望大将军能做仁君的意思，是很殷切的。”

“既然如此，去年万寿节前，太仓王相国奏请建储，何以又获严谴？”

“这是皇上的深意。一建了储，东宫体制在诸王之上。岁时令节，诸王见太子行二跪六叩礼，你想恂郡王的同母兄四阿哥雍亲王，心里是什么味道？”

“雍亲王为人尖刻。”李煦插进来说，“不立恂郡王为太子，一则是这一来体制所关，无法跟弟兄亲近；再则就是怕雍亲王心里不服。皇上深谋远虑，计出万全。大清朝福祚绵长，真正我辈何幸而逢此盛世！”

说罢满饮一杯，大家也都陪他干了，李果一面为大家斟酒，一面问道：“缙之兄，禅位之说如何？”

“这一层很难说，不过皇上已下了好几年的功夫，把他即位以来的大事，按年追叙，以备嗣君奉为南针。或许等皇上将这件大事办妥了，还要当个几十年的太上皇，亦未可知。”

“这可真是自有载籍所未有的盛举！缙之兄，我倒还要请教。恂郡王到底有何长处，皇上何以独中意于这位阿哥？”

李绅想了一下答说：“皇上中意于恂郡王，就因为他跟他的同母兄雍亲王，是极端相反的性情。”

原来恂郡王赋性仁厚，从小对兄恭敬，对弟友爱，因而最蒙父皇钟爱。自从太子两次被废，弟兄之间公认的，最能干的皇八子乘机而起，居然获得原来拥护太子的一班椒房贵戚、元老重臣的支持。弟兄之中，包括皇长子、皇九子、皇十子，以及现在的恂郡王，亦无不倾心。众望所归，宾客如云，俨然东宫气象了。

但在皇帝看来，皇子中最不合继承大位资格的，就是皇八子。因为他的出身不好，生母良妃是籍没入官的罪人之女，如果他做了皇帝，皇三子诚亲王、皇四子雍亲王，还可能有皇五子恒亲王，都不会甘服，束甲相攻的骨肉之祸，必不可免。

还有一层为皇帝所深恶的是，皇八子的福晋，既妒且悍，所以皇八子一直没有儿子，如果是他继承了皇位，一传而绝，将来选取嗣子，必生严重的纠纷。因此，凡有大臣称道皇八子贤能，即不为皇帝所喜；但另一方面，却又用皇八子管理内务府，用意在显示他的这个儿子，可为大臣，不可为君。

见此光景，颇有自知之明的皇八子，绝了想君临天下的念头，决定在兄弟之中，挑一个人去支持，以成拥立之功，长保富贵安乐。

他心目中有两个人，一个是皇九子，一个是皇十四子。结果挑中了后者，最大的原因是，迎合皇帝的心理。

这一来，就更加强了传位于皇十四子的决心，因为皇八子眼前让贤，将来自必尽心辅佐，外而治国，内而消弭骨肉间的猜疑，有他参赞，更可放心。

“总而言之，皇上认为只有传位给恂郡王，才无后患。当然，恂郡王的德与才，亦足以成为明主。加以年力正富，一旦接位，起码有三十年太平天下。”

“有道理，有道理！”久未发言的沈宜士连连点头，然后提出一个疑问，“民间的大户人家，如果遇到这种承家顶门户的大事，总也要找几个大儿子商量商量，不知道跟几位亲王商量过没有？”

“问得好！”李绅答说，“照我猜想，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还有皇七子淳郡王都商量过的。”

“照此说来，乾坤已经大定。将来一朝天子一朝臣，缙之兄飞黄腾达，指日可期。”

李绅淡于名利，对沈宜士的恭维，不甚入耳，所以矜持地微笑不答。李煦却大为兴奋，有一段锦绣前程，可以描画。

“我们曹、李两家，这几年的家运，坏极、坏极！不过，我看得比较远，所以一切都能泰然处之。恂郡王一旦登了大宝，我们那位姑爷平郡王是他在塞外同生死、共甘苦的弟兄，必定要得意的，加以缙之是从龙之臣，三五年工夫就可以戴红顶子。两位请想，我眼前这点坎坷，算得了什么！”

这是可以明言的关系，还有不便说的奥援。李煦早在皇八子身上下了工夫，曾经买过四个绝色女子，送到京里，为皇八子营了很隐秘的金屋。恂郡王做了皇帝，如今还只是贝子的皇八子一定会被封为世袭罔替的亲王，成为第九位“铁帽子王”，这是最牢靠的一座靠山。

04

从杭州回来，已经六月初了，天气正热的时候，李绅被安排在水榭中下榻。李鼎亦移榻相陪，晚来置酒，兄弟俩闲谈，少不得要提起一个人。

“小鼎，绣春怎么样了？”

“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绅黯然，然后怔怔地望着李鼎，好半天才问：“你现在跟她怎么称呼？”

“我没有见过她。”

“去年秋天，不是说你在曹家做客，有一个月之久，莫非就没有机会看见她？”

“她根本不在曹家。”

“在哪里？”李绅又问，“还是住在她嫂子家？”

“也不是！”李鼎又吟了两句诗，“此身已作沾泥絮，黄卷青灯了一生！”

“怎么？”李绅大惊，“真的出家了！”

“听说是带发修行。”

“在哪个庵？”

“好像是在吴江附近的一个镇上。”

“小鼎，”李绅央求着说，“你给打听一下，行不行？”

“要打听容易，你让柱子到门房里去问一声就是，四姨还派人给她送过东西。”李鼎紧接着问，“绅哥，你还打算去访旧？”

“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李鼎年轻好事，加以久无新鲜的消遣，认为去看出了家的绣春，特别是见了李绅作何模样，是件很好玩的事，所以跃跃欲试。不过，他知道李绅的脾气，倘或自己的态度欠庄重，就不但不会带他去，多半还要挨几句训。于是，他神色肃然地说：“绅哥，论到这重公案，自然是你负她。但是，你有你的苦衷，也不是不能解释的。无论如何，你趁现在难得回来的机会，应该有个交代。或许会劝得她回心转意，乃至于对你真的绝望了，倒也能够丢开，重新从人。”

“你说得不错！我应该对她有个交代。”

“那好！我陪你去。”

李绅点点头，盘算一会儿说：“当然公事第一！照我原来的打算，这会儿应该已经把东西办齐装船，七月初可到开封。如今得赶紧催办，无论如何，月半一过，非装船不可。不然接运的车马多等一天，就让百姓多受一天累，于心何忍？”

“月半大概都可以齐，我帮你再催一催。”李鼎问道，“绅哥，你自己预备什么时候走？”

“至迟不能过二十五。”

“那怎么行？”李鼎有些着慌，“你不是答应了？要办喜事，几天怎么来得及？”

“不！办喜事，起码得明年。婚娶大事，岂可草率？”

“我说的办喜事是‘传红’，不是迎娶。‘传红’宴客，往来酬酢，亲友相贺，总要半个月才摆布得开。”李鼎自作主张地说，“这样，棉袄月半装船，然后办喜事，你月底动身。明天我替你去要船，有两天工夫就可以弄妥当，大后天我陪你去访绣春。了掉这重公案，回来你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干你的正经事了！”

05

黄昏下船，沿着运河南行，午夜时分，便到了吴江，泊在垂虹桥下。新月如钩，清风入怀，李绅忽然有了酒兴。

“糟糕！”柱子懊丧地说，“路菜倒带了，就忘了带酒。”

“不要紧！”李鼎携来的春熙班的小旦琴宝说，“这里我很熟。上岸往南一里多路，是个镇甸，那里有好几家卖酒的，这时候还都在纳凉，不愁敲不开店门。”

于是李鼎派一名男仆与柱子一起去打酒，然后吩咐船家烧水烹茶，与李绅倚着船一面品茗赏月，一面闲谈。

“鼎大爷，”琴宝笑嘻嘻地说，“我有个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两位爷不如到桥上去喝酒，又轩敞，又凉快。”

“这个主意好！”李绅脱口说道，“我本来就想上岸舒舒筋骨。”

于是收拾茶具、食盒、杯盘，另携两条龙须席，搭好跳板登岸上桥。这道桥是吴中一胜，本名利往桥，地当吴江入太湖之处，桥长一百三十丈，有六十四个桥洞。北宋庆历年间初建时，本是木桥，现在早已改为石桥，桥中建亭，即名垂虹亭。

小福儿在亭中铺好龙须席，李鼎、李绅相对而坐，琴宝就坐在两个人中间。月光斜射，正照在他稚气的脸上，眉目娟娟，带点腼腆，像个女孩子。

“你今年多大？”李绅问说。

“十六。”

“从师几年了？”

“八年多。”

“八年多，会的曲子不少吧？”

“他早就满师了。”李鼎说道，“他师父不放他，唱得很不错。可惜没有带笛子，不然可以唱一段你听听。”

“我带了一支笛子，在船上。”琴宝向小福儿招招手说，“小福哥，劳你驾，把我铺位上那支笛子取了来。”

“你念过书没有？”李绅又问。

“也谈不上念过书。不过认‘本子’，识得几个字而已。”琴宝又说，“鼎大爷常跟我说，要念些词曲在肚子里，不然演‘闹学’‘惊梦’这些戏，拿不出身份来。”

“这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道理。”李绅问道，“你倒说，你念了些什么词曲在肚子里？”

“他最喜欢朱陈两家词。”李鼎插嘴。

朱是朱彝尊，陈是陈其年，四十年前同应制科“博学宏词”，名动禁中，是有清以来两大词家，但最早合刻的词集，却谦称“朱陈村词”。李绅也是喜爱这两家词的，所以听得李鼎的话，颇有喜得知音之感，兴致更好了。

“那么，就地风光，有首‘高阳台’，你总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只要船过这里，我总会想到这首词。”

“你念给缙二爷听听。”李鼎说道，“词韵又是一种，有些仄声，要当平声用，请缙二爷指点指点你。”

琴宝点点头，朗声念道：“桥影流虹，湖光映雪，翠帘不卷春深。一寸横波，断肠人在桥影。游丝不系羊车住，倩何人，传语青禽？最难禁，倚遍雕栏、梦遍罗衾。”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再往下念，李鼎便催促着说：“这是前片，过片怎么不念？”

琴宝用他那如小鹿般的眼睛，很快地向李绅看了一下，赔着笑说：“不必再往下念了吧？”

“为什么？”李鼎不解，李绅亦不解。

“你倒想，缙二爷去看那位绣姑娘，总得有个好兆头吧！”

这一说，两李恍然大悟。原来朱彝尊的这首“高阳台”，写的是康熙初年一段凄绝的故事。词前有一篇小序：“吴江叶元礼，少日过垂虹桥，有女子在楼上见而慕之，竟至病死。气方绝，适元礼复过女门，女之母以女临终之言告叶，叶入哭，女目始瞑。”前片所咏，完全是“见而慕之”的光景；过片一开头便写“明珠佩冷，紫玉烟沉”，而据说绣春多病，琴宝怕兆头不佳，所以不愿往下念。

李绅却不在乎，“你的心思真多！”他说，“我没那么多忌讳！”

既然这么说，琴宝便又往下念：“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前度桃花，依然开遍江浔。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

念得声调清越，感慨多于悲伤，李绅点点头说：“很好，你的念法，符合朱竹垞的原意。不过有几个字，你不该轻轻放过。”

“是！请缙二爷教我。”

“拿过片来说，‘怅明珠佩冷’的‘怅’，‘盼长堤’的‘盼’，‘动愁吟’的‘动’，都该念得重。词中凡是单字领起的句子，都要用去声，这样才响，才能振得起精神。我想，你唱曲子的道理也差不多。”

琴宝拿他举的例证，低声念了几遍，果然不错，喜滋滋地说道：“我真得拜缙二爷做老师！”

师虽未拜，李绅倒是在音韵上很指点了他一番。把酒倾谈，又听琴宝倚着李鼎的笛声，唱了两段昆腔，一套北曲。李绅自道领略了类似姜白石的“二十四桥明月夜，小红低唱我吹箫”的情趣。

“波心荡，冷月无声。”李鼎指着水面，也念了句姜白石的词，“马上就天亮了，回船趁早凉赶路，正好一睡睡到平望。”

06

平望不过是吴江县属的一个镇，但却是水陆要冲的码头。运河自此南下，经嘉兴直达杭州；另有一条支流，经过震泽到湖州的南浔——海内最富庶的一个村镇。

这一带是东南膏腴之区中的精华，亦为丝产最多最好的地方。农家五荒六月，正当青黄不接之际，唯独这太湖东南，六月里新丝上市，家家富足，时当午后，镇上到处是红通通酒醉饭饱的面孔。

李家兄弟不必下馆子，有苏州织造衙门的一家发了财的机户做东道主。此人姓吴，发了财捐了个九品的职衔，家里奴婢成群，都叫他“老爷”。李鼎开玩笑也叫他“吴老爷”，李绅厚道，照往常一样，管他叫“老吴”。

“老吴，”他说，“你不必张罗。第一，天热，只想清淡的素斋吃，越清淡越好；第二，我们今天晚上住船上，连夜开船，晚上赶路凉快些。”

“是了，缙二爷，你老跟鼎大爷听我说：第一，要吃斋不必在舍间，我带两位爷到个‘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地方——”

“唷！唷！吴老爷，”李鼎笑他，“出口成章，真不得了！几时变得这么风雅了？”

老吴脸一红，腼然笑道：“八十岁学吹鼓手，跟我孙子的先生在念唐诗。”他紧接着说，“第二，我不敢多留，留两位爷住一天。”

这两件事，在李鼎无可无不可，李绅却有难色，尤其是第一件。原来平望、震泽一直到嘉兴，盛行所谓“花庵”。老吴所说的“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地方，即指此而言。李绅在苏州多年，往来江浙，自然也随喜过这些地方，本无用摆什么道学面孔。但此来访旧，怀着严肃的补过心情，同时绣春修行之处，又是一座极重清规的家庵，如果未见绣春，先逛花庵，忒嫌亵渎，所以迟疑着无法作答。

李鼎多少是了解他的心情的，怂恿着说：“绅哥，你也太不洒脱了，目中有尼，心中无尼。怕什么？”

这是套用“目中有妓，心中无妓”的说法，“八十岁学吹鼓手”的老吴也听懂了，一拍光秃秃的脑袋，双手合十，一脸惶恐地说：“罪过，罪过！”

样子有点滑稽，琴宝忍不住掩口葫芦。李鼎便又说道：“绅哥，你不是最佩服苏东坡？东坡如在此刻，一定说，‘吾从众！’”

“好吧！”李绅无奈，“既然你们都赞成，我亦不反对！”

“那就请吧！”老吴举手肃容，“府上的大船不必动了，我陪两位爷坐了小船去。”

“不忙，不忙！有件事先得有着落。你请过来，听我细说。”李鼎拉着老吴到一边问道，“有个万寿庵在哪里？”

“在莺脰湖边。”老吴答说，“这个庵没有花样，住持净因老师太的清规严得很！”

“我知道，我且问你，金陵曹家有个丫头在万寿庵，你知道不？”

“怎么不知道？是曹家震二奶奶面前得宠的丫头，不知为什么，寻死觅活要出家。”

“喏！就是为缙二爷。其中有一段情……”

由于要靠老吴设计，能让李绅在清规谨严的万寿庵，与绣春一晤，李鼎不能不将他们的“那段情”明告老吴。原来魏大姊突出奇兵“俘获”了李绅，所予绣春的感想是，人心险巇，处处陷阱，只有清净佛门，才是安身立命之处，因而出家之念，益发坚定。同时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曹老太太一定要她回府，唯有以死相谢。

在震二奶奶，正要她有此坚决的表示，终于说动马夫人，在曹太夫人面前，极力进言，成全了绣春的志向。同时又怕在近处或者还脱不了曹震的掌握，所以很费了一番安排，才将她送到以戒律整肃的万寿庵来安顿。

当然，关于曹震的那一段，李鼎不必细叙，魏大姊的作为更可不谈，他只是想让老吴知道，李绅与绣春有这么一段旧情，如今也不是想打她什么主意，只为了恩怨纠结，希望面对面说个清楚，做个了断。

“难，难！万寿庵那里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哪怕地保有公事上门，也不过在韦陀殿跟知客师太打个交道。”老吴又说，“这也不能怪净因老师太，实在因为这里的花庵出了名，一点点的不谨慎，就会搞得满城风雨。”

“吴老爷又掉书袋了！”李鼎说了这一句，收敛笑容向李绅说道，“绅哥！我看算了吧！”

李绅愣了好一会儿，自语似的说：“咫尺天涯，抱憾一生。”

听得这话，李鼎决意不顾一切，要促成他跟绣春的重逢。“老吴，”他的神情异常认真与迫切，“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件事无论如何要拜托你办到。”

老吴凝神想了一下说：“等我先问一问。”

两李不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不过看样子似乎已筹得了办法，所以彼此乐观地对望了一眼，静静地等着。

果然，不多一会儿，老吴笑嘻嘻地走了回来，“还好，还好！恰恰有个机会，不过，”他说，“恐怕只能我陪着缙二爷一个人去。”

“行！”李鼎忙不迭地问，“是怎么一个机会？”

机会亦是李绅自己从甘州带来的。四万件丝棉袄，已经由他在杭州跟孙文成谈妥当，名为两处分办，实际上李煦承办三万五千件。数量既大、期限又促，所以多方分包，一半也是李煦利用织造衙门多年所培养的关系，派人传话给机户，及有往来的丝商、茧行、布店：“帮帮老东家的忙！”工资不丰，还要赶班，而且绝不许偷工减料。老吴是受过李煦很大好处的，义不容辞地自己报数，承包三千件。

为了限期紧迫，这三千件丝棉袄必得分散承制，若有三千家人家，每家一件，不过旦夕之功。无奈时当盛暑，又是鱼米之乡，家家歇夏，除了穷家小户，没有人愿意挣这戋戋工资。所以老吴不得不发动各种关系，请相熟人家的内眷帮忙。自然也想到平望镇内镇外，十几座尼庵，可是有的推辞不会，有的应应景只肯承制三五件，热心的实在不多。

此时老吴要问的，就是万寿庵的情形。结果出人意料，据说净因老师太认为泽被征人，是极大的功德，所以一诺无辞，许下十日之内承制八十件，而且不收工资。那里连烧火老婆子在内，也不过七人，每人每天摊到一件都不止。

“有这么一段情节在内，缙二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上万寿庵了。净因老师太原知这个差使，是西边王爷交代，织造府上一位少爷带来的，我如今只说：缙二爷因为老师太这么热心，特为登门道谢，这个理由不是很冠冕吗？”

“是，是！”李绅肃然起敬地说，“净因老师太如此存心，原该登门叩谢。”

“慢来！慢来！”李鼎摇着手说，“冠冕是冠冕！太冠冕反倒不好！当着净因老师太，就算是见到绣春，语不涉私，也是白去一趟。”

“这——”老吴苦笑道，“我效劳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李鼎说道：“不必在这里白耽误工夫，我们上船，一面走，一面商量。”

“对！”老吴应声说道，“莺脰湖边，有五座庵，除了万寿庵，另外有座庵，也还规矩。我先陪两位爷到了雨珠庵去吃斋。雨珠庵的‘活观音’很能干，说不定她有什么好法子想出来。”

于是宾主一行四人，带着两个小厮下了吴家的小船，双桨如飞，转眼间到了莺脰湖。雨珠庵就在湖滨，李绅登了岸，在庵前眺望，但见波光云影，水天一色，闲鸥上下，与远处风帆相映成趣，不由得站定了脚，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缙二爷，”老吴得意地问道，“风景不错吧？”

“在这里出家，倒真是享清福。”李绅问道，“万寿庵在哪里？”

“在后面，这里看不见。”说着，老吴转身直到庵前，一伸手拉住一个扣环，扯了两下，随即听得庵内琅琅然有铜铃在响。

隔不多时，庵门开启，出现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穿一件湖色纺的尖领长袍，覆额童发，头顶心露出小笼包子那么大一块青头皮，这就算剃度了。

“莲文，你师父呢？”

“在午睡。”

“赶快叫醒她，你说苏州李家的两位少爷来吃斋，赶紧预备。”

莲文点点头，目光灼灼地向三个生客打量，最后将视线落在琴宝脸上。

“别看了！”老吴笑道，“回头我替你做媒。”

莲文“啐”了一口，满脸飞红地转身就跑。李绅、李鼎亦都望着琴宝好笑，害得他越显腼腆了。

“请吧！”老吴昂然先行，“我来领路。”

一领领到东面一座院落，进了月洞门，只见一架紫藤，浓荫匝地，北面是三间平房，湘帘半卷，炉香袅袅。一踏入台阶，西屋迎出来一个女子，年可三十，打扮在半僧半俗之间，极黑的头发，在顶心上挽一个宫装高髻，倒又像女道士了。

不言可知，她就是老吴口中的“活观音”，法号天轮。她在脂粉地狱中打了多年的滚，阅人甚多，看李绅的气度、李鼎的衣饰，又带着小旦似的一个俊侣，便知是阔客登门，一张粉脸上早就堆足了笑容。及至听老吴说这姓李的两位施主，是“织造李大人的大少爷跟侄少爷”，更是不敢怠慢，刻意周旋了一番，方始告个罪，亲自到香积厨去交代如何预备素斋。

“怎么样？”老吴笑着问道，“两位爷看像不像‘活观音’？”

“这个外号可不大高明。”李鼎笑道，“雨露遍施，想来吴老爷亦跟她参过欢喜禅？”

老吴半猜半想地听懂了他的话，连连摇手，“没有，没有！”他说，“她看不上我！像你鼎大爷这样漂亮的公子哥儿还差不多。”

“真的吗？”

“老吴，”李绅突如其来地发问，“这首诗是她作的吗？”

他指的是壁上悬着的一幅横批，上面软软的一笔赵字，写的是一首七律：“玉字无尘夜色阑，银潢洗出水晶盘。诸天色相空中现，大地山河镜里宽。今夕自然千里共，此生能得几回看？琉璃世界光明藏，问说何人在广寒。”后面又有一行题跋：“天轮师诗如其人，清新俊逸，令人意消。偶读其中秋玩月诗，寄托遥深，低徊不已。醉中书之，奉以补壁，并乞正腕。庚子重阳后一日，琴川居士并志。”

“诗倒还罢了！题跋，”李鼎笑道，“可真是高山滚鼓之音了！”

“鼎大爷，”琴宝问道，“你说的什么？”

“高山滚鼓之音：不通、不通又不通。”

琴宝与老吴大笑，声震屋外，惊动了一班妙龄女尼，都是绸衫长发，亦有涂脂敷粉的，在月洞门边躲躲藏藏窥探。这原是一种做作，老吴兴冲冲地就想去招两三个来陪客，却为李绅拦住了。

“算了吧！”他说，“回头说话不方便。”

原来老吴虽曾建议，不妨请教足智多谋的“活观音”天轮，但李绅却觉得此事谋之于蚁媒蜂使的天轮，对绣春、对自己都成了一种玷辱。但自看了这首诗，才知天轮亦知文墨，观感一变，愿意听取老吴的主意。等下细谈前因后果，不但不宜有这班“摩登伽女”在座，他连琴宝都想支使开。

这层意思微一透露，现成有个莲文可以利用，把他领了去另行款待，剩下宾主四人，恰好坐了一张方桌。庵中忌荤不忌酒，不过李绅因为向来饮酒不论多寡，一沾杯脸就会红，上万寿庵去见高年有道行的比丘尼，不甚得体，所以只有老吴陪李鼎喝庵中自酿的百果酒。

“言归正传吧！”聊过一阵闲天，李绅自己开口，“今天有件私事，老吴说非请教师太不可。”

“缙二爷有事要问我，实在没有想到，那就请吩咐吧！”

李绅自叙不免碍口，使个眼色，由李鼎代言，天轮一面听，一面招呼客人，听完不即作声，但脸色肃穆，睫毛不住眨动，显然是在认真筹思。

“缙二爷，”她问，“你有没有把握，那位绣姑娘只要一接通知，就会来跟你见面？”

“说实话，并无把握。”

“那就难了！”天轮又说，“我再请问缙二爷，想见面的作用何在？是不是量珠聘去，藏之金屋？”

“那是不作此想了！我——”李绅说道，“我只是想劝她还俗，择人而事。”

“这一层，人人可劝，就是缙二爷不能开口。”

“是的！”李鼎深深点头，“有那么一个结在，不说还好，越说越拧。”

李绅怅然若失地说：“照此说来，我连见她一面都是多余的。”

“正是这话！缙二爷，既然‘各有因缘莫羡人’，你亦不必为她牵肠挂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已经逃席了，何必再回去跟主人作别？”

“这个譬仿好新隽！”李鼎微笑着说，“有些像参禅了。”

“岂敢！”天轮感慨地说，“古往今来，参不透的是一个‘情’字。其实，参透了又有什么趣味？”

“师太，你这话说得玄了！”老吴接口，“刚才劝缙二爷看破一点儿，这会儿又这么说。前后言语，好像不大相符。”

“是的！这就是‘情’之一字所以参不破的缘故。俗语道得好，旁观者清，我不过这么劝缙二爷。若是我设身处地替缙二爷想一想，也觉得万里归来，如今又近在咫尺，这一面缘悭，只怕一路回去，魂梦有得不安。”

“说得好，说得好！”李绅衷心倾服，“简直如见肺腑。师太，既然如此，还是请你想个什么法子，能让我跟她见一面，如何？”

“要见面，容易，吴老爷说的那个法子就很好，一定能见得着面。不过，不见得能谈什么。”天轮略停一下又说，“其实有个直截了当的办法，倒不妨一试。”

“是，是！请教！”

“何不直接向万寿庵的净因老师太陈情？这位老师太外刚内慈，她的性情我知道的。”

照天轮说，万寿庵的住持，持戒极严，不轻易为人剃度，所以庵中带发修行的居多；如果红尘之念未断，行迹稍有不谨，立刻婉言讽劝出庵。倘或无家可归，往往代为择配，决不愿一味用清规戒律，将这些无心念佛的女子，勉强约束在庵中。

是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老尼，自不妨细诉衷曲，李绅欣然受教，饭罢由老吴陪着上万寿庵，李鼎却挪了地方，由东屋移至西屋，因为日色偏西，斜阳照上东墙，不如西屋来得凉爽。

西屋是天轮的卧室，陈设与寻常闺阁无异，只是多了些经卷，摆在临窗的一张半桌上。桌上铺着洁净的黄布，除了几部经以外，还有一方朱脂，一只天青色冰纹小花瓶，插着一朵白莲，茎长花正，兀然挺拔，颇有孤芳自赏的味道。

天轮洗了手，捧出来一个锡罐，伸手一抓，取出十来个桑皮纸裹的小包，形如馄饨，却是茶叶。李鼎并不外行，识得来历，这一小包、一小包的上好茶叶，都在含苞待放的荷花中润孕过，泡出来的茶，说是带有荷香，其实似有若无，徒有其名。不过，用这种茶款客，不仅表示隆重，还意味着视这位客人是风雅之士。

因此，当天轮捧茶来时，李鼎一手端茶托，一手揭开碗盖，先送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会儿，称赞两句。

“光这清香，就教人心旷神怡了。”

天轮觉得他言语有趣，越有亲近之意，只是一庵之主，须防窗外有眼，墙外有耳，不能不矜持着，所以只报以甜甜的浅笑。

“师太，”李鼎问道，“你今年多大？”

上三十岁的女人，最怕人问年纪，但不能不答。“你还看不出来？”她说。

“我看你像属蛇的。”

天轮掐着指头算了一下，属蛇如果生在康熙四十年辛巳，是二十岁，再大一轮是三十二岁。显然的，他就算有意讨好，也不会说她才二十，自然是指三十二岁。

她很失望，也很不甘，摸着脸在心里想，莫非在他眼中，自己真的老了？

这时李鼎亦已把年份算了出来，赶紧声明：“我不是说你已经三十二岁了，我看你最多二十四五岁。”

天轮笑了：“我属羊，今年二十七。”其实她生在酉年，今年二十九，已瞒了两岁。

“不像二十七，最多二十五。”

“那么，鼎大爷，”天轮问说，“你何以又说我属蛇呢？”

“这是我开玩笑。”李鼎答说，“你的腰细，所以说你属蛇。”

半僧半俗的那件袍子，相当宽大，天轮便看着自己身上说：“我不懂你怎么看得出我腰细？”

“这里头有学问，一时也说不明白。”李鼎伸手捏着她的腰说，“我的眼光不错吧，果然是水蛇腰！”

这是试探，见她不作闪避，便知她心中有意，李鼎亦怦然心动——走马章台，在他是常事，像这些地方亦并不陌生。但从婚后以来，所结的相好，不是比他小，就是年龄相仿的；自从那一次在家，跟震二奶奶深宵暗巷，双携而行的经验，忽然对比他年长而丰腴的妇人，别有一种饥渴般的爱慕。家中仆妇，有那三十上下，平头整脸的，也偷过几个，但都不足以寄托他对震二奶奶的绮念。唯有此刻的天轮，似乎可以成为震二奶奶的替身。

此念一生，便觉得天轮的身材、容貌、谈吐、行事，跟震二奶奶有相似之处，同时忍不住想诉说这一段感觉。

“师太，我看你好生像我一个亲戚。”他问，“南京织造曹家，有一位震二奶奶，你知道这个人不？”

天轮又惊又喜：“我久闻曹家有位少奶奶是绝色，而且出名的能干，差不多的爷儿们都赶不上她。鼎大爷！”她问，“你怎么拿我比她，真的有一点点像吗？”

“岂止一点点？”李鼎答说，“简直不相上下。”

“我不信！”天轮摇摇头笑着。

“那震二奶奶就是绣春的主子。不信，你几时到万寿庵，不妨问问她，看我的话错不错？”

“我还不认识她。不要紧，万寿庵我偶尔也去的，我一定要问她。”天轮又问，“不过，我奇怪，震二奶奶是绝色，震二爷又怎么一直喜欢绣春呢？”

“这就是你们佛家所说的因缘。”李鼎顺理成章地将他自己跟天轮绾合在一起，“咱们今天相遇，不也是一个‘缘’字吗？如果不是家兄要来访绣春，又不是烦老吴做向导，只怕你我会错过一辈子。”

“那也不尽然，只要有缘，迟早都会相遇。”

“这迟早之间，大有关系。如果你是鸡皮，我是鹤发，就遇见了也没有什么趣味。”

这话不免引起天轮自伤迟暮之感，因而也就警觉到，更应珍惜自己的这份好花盛放，将次残败的余妍。像李鼎这样的主儿，她也遇见过两个，很懂得要怎么样才能抓住他的心。光是有床笫间的一套功夫不够，最要紧的是要让他觉得谈得来，不想走；今天走了，明天还来。

于是她嫣然一笑，把话题又拉回到震二奶奶身上。“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话！”她说，“如果我真的跟震二奶奶很像，那震二奶奶又怎么称得上绝色？”

“怎么称不上？照我看，你也是绝色。”

“鼎大爷，”天轮故意装得真的有点生气的样子，“你不该拿我取笑。”

“这是你太多心了！在我眼中看来，你确是绝色。你要知道，‘色’之一字，不光是指容貌，试看画里真真，无一不是国色，可没有听说谁会为了画中美人害相思病的！”

“好啊，鼎大爷，我可抓住你了！”是天轮顽皮的声音。正当李鼎错愕不解之际，她坐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你在害震二奶奶的相思病？”

一语道破心事，恰似做贼当场被人人赃并获。李鼎到底只是个少年公子哥儿，满脸飞红，窘迫不堪，恨不得有个地洞可钻。

见此光景，天轮识透他是个“雏儿”，心下越有把握，擒拿也越有手段，一把将他拉过来，就像亲七八岁的孩子似的，拿他的脑袋揿在自己的胸前，双手搂住，侧着脸去亲他滚烫的脸，同时微微摇晃着，似乎不知道要怎样亲热才好。

李鼎是绮罗丛中长大的，却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他的脸正埋在两个丰满温柔的肉团中间，芗泽之气，令人心摇魂荡，满身像有无数气泡，向外膨胀。嘴跟鼻子压得太紧，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是他并不想挣扎，相反地，伸开双手环抱天轮的背脊，搂得极紧，仿佛要将两个人挤并成一个似的。

“大爷，”天轮伸手抹下他的眼皮，轻声说道，“把眼睛闭起来，你就当我是震二奶奶好了。”

“嗯，嗯！”李鼎哼着，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话。

“你跟震二奶奶好过没有？”

这一下，李鼎可不能不说话了。“没有！”他松开他自己的手，也从她的怀抱中挣脱，“这可是没有的事，你别瞎疑心。”

“你看你，”天轮笑道，“干吗着急啊？”

越是这样的语气，越使李鼎着急。他识得震二奶奶的厉害，天轮的话如果传到她耳朵里，那就不知道会生多大的是非。所以他很认真地在想：这一点非澄清不可！

他已经明白，越是气急败坏地分辩，越让人不能信其为真。想了一下，用平静而坚决的语气说：“到了这个时候，我不必再跟你说假话。既然已经承认了，何苦又藏头掩尾，不过真是真，假是假，确是没有。言尽于此，信不信在你！”

“我信！”天轮收敛笑容，很诚恳地答说，“看你的神色，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你知道就好！”李鼎很欣慰地。

“那么，除了这个，你们好到什么程度呢？”

这话让李鼎很难回答，他倒情愿真有跟震二奶奶搂搂抱抱的轻薄行为，此刻说出来好让天轮满足，无奈除去那晚上挽臂而行这么一件事以外，则无涉于不庄之处，所以只能报以苦笑。

“怎么？”天轮问道，“莫非是你单相思？”

“这，”李鼎很吃力地说，“倒也不尽然。”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何以不曾真个销魂？”

这话问得太率直了，李鼎有些着恼。天轮极其机警，赶紧赔上一脸歉疚的笑容。

“我知道你的心事！大户人家的礼法拘着，就算彼此心里都已经千肯万肯，也得机缘凑巧才行！”

“这话，你算明白了。”

“好了！咱们不谈震二奶奶吧！反正、反正……”天轮仿佛词穷似的，没有再说下去。

李鼎落了半天的下风，这会儿可不肯轻易放过她了，“反正什么？”他咄咄逼人地，“你倒是说啊！”

“反正，”天轮凑在他耳边说，“震二奶奶不能给你的，我能给你，那还不好？”

“自然是好。”李鼎一把抱住她，四片嘴唇黏在一起，好久都不肯松开。

“好了！”天轮使劲将他推开，“缙二爷大概快回来了，你们今天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

“你们今天不住在这里？”

“恐怕不行！”李鼎摇摇头。

“那么你呢？不能一个人留下来？”

“不能！”李鼎想一想说，“我后天再来。”

“为什么不是明天？”天轮半真半假地说，“说实话，我也好久没有动过心了，不知道怎么，一见了你，心里就七上八下地没有安稳过。真是前世冤孽！”

这番话自足以回肠荡气，李鼎毅然决然地说：“好吧，我明天一定来。”

“什么时候？”

“自然是夜里。”

既去旋来，又是这种铄金流火的天气，明天晚上赶到，也太辛苦了。李鼎是唯恐天轮意有不足，满口答应，天轮却不能不为他设想，自然多少也有些怜惜。

“你不想想，明天晚上怎么赶得到？就赶到了汗流浃背，狼狈不堪，人家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李鼎愕然，不想她是如此责备。细想一想也有她的道理，不由得赔笑说道：“原是我欠算计。”

“我倒有个算计，就不知道你有工夫没有？”

“要多大的工夫？你先说了再商量。”

天轮有个极动人的主意，想陪李鼎去逛太湖，在洞庭东山借个别墅住那么两三天。她庵中有条画舫，动用器具，应有尽有，不需他费心，只要他能抽身两三天就行了。

这是多惬意的事！太湖的波光，东西洞庭的山色，李鼎看得多了，但悄然双携，朝夕相共，不虞有什么扫人兴致的俗务牵缠，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尤其是一想到此行必有许多神奇神秘而旖旎的经历，顿时兴奋得恨不得能立刻就可成行。

然而，怎么样才能抽得出这三天工夫？别的不说，光是丢下乍逢又将远别的李绅，便觉交代不过去。

“大概是抽不出工夫。”天轮安慰他说，“你不必怏怏然，有的是机会。只要你抽得空，我随时奉陪。”

唯其如此，李鼎越觉得不能辜负美意，攒眉苦思之下，居然让他想得了一个借口。

“有法子了！”他笑逐颜开地，“三天一定可以抽得出来。”

“你是怎么个法子？”

“我家承办的三万件丝棉袄，月半非装船不可。明天到家，我跟我老爷子自告奋勇，到各地去催这批军需。三天工夫，不就有了吗？”

“这个假公济私的办法好。”天轮想了一下说，“我明天晚上开船，后天一大早在万年桥下等你。”

“好！”李鼎问道，“你那条船，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是条画舫，舱门口有块柏木小匾，上刻‘盟鸥’二字的，就是。”

“我知道了，这不难找。”

“有一层，我可得声明在先，船上只能吃斋，没有肉吃。”

“天热，吃斋最好。而况，”李鼎伸手去捏她胸前，“有这两团软玉温香的肉吃，我还不知足？”

“啐！”天轮白了他一眼，“说说就没有好话了。”

“你也真胆大，”李鼎又说，“连个兜肚都不戴。”

“天气这么热，兜肚压紧了，不受罪？反正僧袍宽大，外面也看不出来。”天轮又问，“你预备带什么人去？”

“把琴宝带去如何？”

“不行！你带他，我就不去了。”

李鼎一愣。没有想到这点小事她会看得这样严重，觉得需要做个解释。

“我是连我的那个小厮都不想带。你带莲文，我带琴宝，有事听招呼，没事让他们躲在一边去起腻，咱们俩不就耳根清净了吗？”

天轮是话一出口，便自知失态，如今听他这样解释，更觉得自己太鲁莽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她说，“认识他的人多，有他在一起，引人注目，咱们的行踪就瞒不住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不带他就是。”

“其实你那个小厮都不必带。”天轮想了一下笑说，“你说去催军装，当然不能自己奔走，无非坐镇一地，派管家分头去办。我教你一个法子……”

办法很简单，李鼎带几个人到吴江，由那里分道遣人去查催，以三日为期，回吴江复命。然后将小柱子留下，坐守联络。天轮将画舫泊在垂虹桥下，只等他上船，随即扬帆而西，遍游东西洞庭。

上灯时分，李绅方由老吴陪着回来，他的脸色很深沉，无法猜得出此行的结果。

李鼎原很好奇，但此时一片心在天轮身上，对李绅的这件事，已不甚关心。天轮也不便先问，只忙着张罗。直到坐定下来，反是老吴忍不住说道：“缙二爷，到底是怎么个情形，我都还不大明白。”

“只见了老师太，倒确是通情达理，很愿成全我，可是，爱莫能助。”

“怎么，”李鼎问说，“绣春不愿见你？”

“岂止不愿见？说出来一句话，叫人伤心，她说：‘根本不认识我！’真正哀莫大于心死。”

“那么，你见到她了没有呢？”

“没有。”

“怎么会没有见到？”老吴问道，“老师太不是带你进去了？只要她也在那里做丝棉袄，就一定见得到。”

“她的活计跟别人不一样，专门缝带子、制纽扣。”李绅微喟着说，“老师太劝了她好半天，她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这么说，是白来了一趟？”

“也不算白来！”李绅强自放出无所萦怀的表情，“非要来这一趟，才能知道，我跟她的缘分真正尽了。”

“你也不必难过。”李鼎劝道，“绅哥，你想补过，她不给你机会，你问心无愧。”

“也不能说无愧——唉！”李绅用力地挥一挥手，“事情过去了！”

“对！”老吴很起劲地说，“缙二爷，不必自寻烦恼，我来想点玩的花样。”

“不，不！”李绅拱拱手说，“打搅已多，我想不如趁夜凉回苏州的好。”

“老吴，谢谢吧！”李鼎也说，“实在是公事也很要紧，月半装船，没有几天了，还得赶回去料理。”

“那么，我送两位爷回苏州。”

“不必，不必！”李鼎急忙阻拦，同时放下一个伏笔，“你忙你的差使要紧，一两天内，作兴还要派人来催。”

第二回

01

看到李鼎自告奋勇，李煦颇为欣慰。这几个月来，一直有个念头盘旋在他心里：由于平郡王跟“十四爷”的关系，更有李绅从中联络关照，李、曹两家将有一个新的局面。但自己望七之年，就能逞强也不过几年的好景，以后全靠小辈得力。曹家的“四老爷”忠厚有余，精明不足，自己儿子聪明倒有余，就是不务正业。聪明不务正，比老实无用更坏，怎么得能拿他的纨绔习气，狠狠针砭一下才好？

不想，居然他能自己觉悟，往正业上去巴结。虽然催办对象这些小事，用不着他管，但为了鼓励起见，特意凑他的兴，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指定二总管温世隆，带四个得力的家人“跟大爷去办事”。

一下了船，李鼎便即发话：“我在吴江坐镇，你们五个人，由世隆为头，分派一下，四面去催，第四天上午回吴江会齐，一起回苏州。”

温世隆答应一声：“是！”却与他的四个伙伴，面面相觑，不知道李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鼎的确很聪明，一看他们的脸上，便看到他们的心里。灵机一动，不妨将计就计，做个半隐半显的说明。

“老爷子老说我不务正业，可不想一想，也得有正业让我干才行啊！我特为讨这么一桩差使，只要表示，我不是不想做事、不肯做事。这么热的天，我不会在家纳凉，要来吃这趟辛苦？光凭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只有辛苦你们几位，务必催齐了，让我漂漂亮亮交差，完事了，我请大家喝酒。”

“是这样？”温世隆笑道，“早知如此，大爷根本也不必还跑一趟，在哪里躲两天，等我们把差使办妥了再回家，不更省事？”

“已经来了，也不去说它了。反正我在吴江的朋友也很多，上岸混两天再说。”

于是船到吴江，温世隆带着他的伙伴，分道出发去办事。李鼎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向跟来的一名老仆与柱子说：“我要到洞庭东山去看个朋友，后天傍晚回来，你们俩留在这里看守。”

“大爷，”柱子说，“我用不着在船上吧？”

李鼎想了一下，断然地说：“不！你在船上。”说完，不容他再争，随即踏上跳板。

到了岸上，不觉茫然。李鼎从没有一个人上过街，此刻不知道是该坐轿，还是步行。坐轿，轿子又在什么地方；步行，又该往哪道而去。

踌躇了一会儿，总算想通了，且到了人烟稠密处再作计较。于是左右顾视，看出市镇是在东面，便安步当车地走到了大街，居然找到一顶待雇的小轿，招招手说：“抬我到垂虹桥。”

“少爷，”轿夫问说，“垂虹桥长得很，是哪头？”

“不管哪头，只要是垂虹桥就行。”

轿夫心知这是个不通庶务的大少爷，不必多问，只将轿杠倾倒，等李鼎一上了轿，抬起就走。天热不放轿帘，两面窗户洞开，极便眺望。李鼎只是拍着扶手板催快，及至垂虹桥在望，遥见柳荫下泊着一艘灯船，猜想船中必有天轮，宽心大放。

渐行渐近，证实不误。因为莲文就站在船头上。停了轿，李鼎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扔给轿夫，同时喝道：“快走，快走！”

等空轿抬走，李鼎方定睛看去：这艘灯船制作颇为讲究，确可称为画舫，“盟鸥”小匾，署名“悔庵”，竟还是尤侗的手笔。

“快上来！”莲文在喊，“跳板走好。”

跳板搭得极稳，船家还站在岸上，拿竹篙一头搁在船舱上，一头持在手中，做成个活动扶手。李鼎却不用它，捞起杭纺长衫下摆，三脚两步蹿上船头，莲文赶紧将他扶住，低声笑道：“大爷，你的‘哼哈二将’，一个都没有带？”

“你问你师父。”李鼎答说，“我本来想带一个来，给你做伴的，你师父不赞成。”

“不要，不要！”莲文脸皮薄，急忙分辩，“你当我在问琴宝？”

欲盖弥彰，李鼎觉得好笑，但无心跟她逗乐，只问：“你师父呢？”

“在后舱，你先请进去坐嘛！”

灯船的前舱为宴饮之处，居中摆一张可容八人的圆桌，此时只设下两张细藤圈椅。桌上果盘、盖碗茶，都已陈设停当，摸摸茶碗，温热恰好上口，李鼎牛饮似的将一碗茶都喝干了，咂咂嘴唇说：“好茶、好茶！赛如甘露。”

等将盖着脸的茶碗放下，才看到天轮就站在身旁。她换了俗家打扮，一身玄色绸衫裤，系着珊瑚纽扣，头上梳个堕马髻，佩一支翡翠镶珠的金押发，鬓边斜插一排珠兰，薄施脂粉，加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跟在万寿庵中，更大不相同了。

“你倒言而有信！”

“怎么？”李鼎问说，“你是打算着我爽约的？”

“我是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来。”

“为什么不这么快？”李鼎紧接着说，“闲话少说，我急于想听听你，怎么个找乐子？”

“我在洞庭东山常借一处别墅，可惜旧了点，不过足供凭吊。”

“喔，是谁的别墅？”

“冒辟疆的梅花别墅。”

“这倒好！可惜来晚了，如果是初春，那就更妙了，只恨我们相逢不早。”

“这也不算憾事，明年旧地重游，来访万树梅花，有何不可！”

“好！咱们这就算订下约了。”李鼎说，“开船吧！”

02

船到洞庭东山，不过薄暮时分。天轮是早派了人来安排的，所以一上了埠头，便有人来接。埠头上有专为游客雇用的小轿，抬到梅花别墅，入门只见到处是绿荫浓密，铁干硬劲的梅树，真如冒辟疆自己在《影梅庵忆语》中所说：“凡有隙地皆植梅。”

天轮的临时香巢，是在默林中的“梅花书屋”，五楹精舍，西面带两间厢房，形如曲尺，安排略定，已是月上东山。天轮带来的一个“老佛婆”，制得一手好素斋。李鼎洗了浴，趿双草拖鞋，潇潇洒洒地在院子里喝酒。天轮坐在西面相陪，月色照在她脸上，一阵淡淡的银色光辉，看上去又年轻些了。

“怪不得冒辟疆不肯做官要归隐。”李鼎持杯说道，“像这样的日子，真跟神仙一样。”

“做隐士也要有做隐士的本钱才行。大爷，你……”

李鼎听她的语气是要谈功名富贵，急急打断她的话说：“别说煞风景的话！今宵只可谈风月。”

天轮停了一下问道：“冒辟疆总到府上去做过客吧？”

“没有！他死的那年，我们老爷子刚到任。”

“我就不明白，他在老家如皋有个‘水绘园’，这里又是很大一座别墅。坐吃山空，怎么能维持几十年？”

“当然有人送钱给他用。”李鼎说道，“像我们老姑太家，逢年过节，对这班名士是一定要点缀的。平时还要替他开路，譬如做篇寿序什么的，借此名目，送上一笔润笔，好让他觉得受之无愧。”

“你指的是江宁曹家？”

“对。”

“为什么待那班名士这么好呢？”

“是奉旨办理。”

李鼎被她逗得笑了，沉吟了一会问道：“四十年前有首盛传一时的《贺新郎》，你知道不？”

“《贺新郎》不就是《金缕曲》吗？”

“就是。”

“那还用说？‘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顾贞观的这首词，四十年前，吴江家家传诵，连蒙童都会背。”天轮极有把握地回答。

“不是。你听清了，我是说《贺新郎》，不是《金缕曲》。这首词不但万口传诵，而且是千古绝唱。”李鼎又加上一句，“匪夷所思，绝透了。”

“有这样一首词，我倒不知道，非得听听不可！”

“你最好记下来，这首词要细细体会，才知其妙。”

厢房中原有书桌，居然找到一支笔，一个墨盒。墨棉已经干枯，天轮倒些酒在里面濡湿了，勉强可用，只是无纸可书。

“你那方白绫手帕不就是纸？”

天轮被提醒了，将手帕铺在桌上，握笔在手，扬脸说道：“你念吧！”

李鼎便喝口酒，慢慢念道：“小酌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滉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

念到这里，李鼎停了下来，天轮抬眼说道：“这才半阕？”

“不错。”李鼎问道，“你看，写的什么？”

“自然是相亲。”

“新郎何人？”

天轮重读一遍，方始留意到“扑朔雌雄浑不辨”七字，不由得笑道：“不就是琴宝的同行吗？”

“也不尽然。不过大致不错——”

“慢来，慢来！”天轮抢着问道，“怎么叫‘但临风私取春弓量？’”

“你好不聪明！”李鼎答说，“因为不辨雌雄，只好走到一边，悄悄看一看自己的三寸金莲；再拿‘檀奴’的盈尺‘莲船’比一比，才能确信是雄非雌。”

“原来如此！”天轮脱口说道，“真绝！”

“绝处还在后面。”李鼎接着念后半阕，“六年孤馆相依傍。”

“原来是个书童。”天轮一面写，一面说。

“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飏。”

“此是临别前夕的光景。”天轮点点头说，“这个书童倒还有良心。”

“此所以‘最难忘’，”李鼎又念，“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

“唱”字还刚出口，天轮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宛转’二字，”她忍笑说道，“亏他怎么想出来的？”

“不但‘宛转’还须‘努力’。”李鼎又念一句，“努力做藁砧模样！”

天轮纵声大笑，笑停了说：“不但绝，而且损透了。”

“其实是句很正经的好话。”李鼎指着白绫说，“词意到此是个段落，你不妨从头看一遍。”

天轮依他的话，将录下的大半首《贺新郎》从头看起，低低吟哦，看完，点点头说：“果然不错，‘努力做藁砧模样’，是勉励他拿出须眉气概来，词气中带着‘遣嫁’的意味。这种题目，很难着笔，做到这个样子，真算是绝唱。不过，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倒要看他如何煞尾？”

“煞尾才见真情。你听！”李鼎一口气念道，“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

“可怜！”天轮叹口气，“唉！痴心汉子负心郎。”

这一次是李鼎忍不住好笑，“你知道这个‘痴心汉子’是谁？”他问。

天轮凝神一想，恍然有悟：“莫非就是陈其年？”

“然也！不过‘六年孤馆’不是在这里，在冒辟疆老家如皋的水绘园。”李鼎接着又说，“所谓‘檀奴’名叫紫云，几年前我在京城里见过。”

“喔，”天轮把双清澈的眸子，睁得滚圆，嘴角不自觉浮现笑容，显得极感兴味的样子，“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跟词里面描写的那样？”

“怎么会一样？时光不饶人，既胖且蠢。真是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听得这话，天轮愀然不乐。李鼎猜想她是自伤迟暮，暗暗懊悔，好好一个话题，不该缀上这么一个令人扫兴的尾巴。

“酒够了吧？”天轮问道，“你是吃粥，还是吃饭？如果吃饭，得另外做碗汤。”

“你呢？”李鼎问说。

“我吃粥。”

“你吃粥，我也吃粥。”

语气中颇有糟糠共甘的味道，将天轮那一片落花飞絮、荡漾晴空、无所归依的心情，激出不甘长此飘荡、终归堕溷的意气。但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与年纪，不觉心灰意冷。即令相逢未嫁，依然咫尺蓬山！就算李鼎是真的倾心爱慕，亦只是露水姻缘而已。

不过到底久在空门，凡事总是朝“看破些”这句话去想，因而不自觉地说道：“管他白头，黑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天公凑兴，雨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浮云吹散，清光满地；雨洗园林，景物澄鲜。

李鼎与天轮吃完了粥，又移几椅到院子里去玩月，四顾无人，相偎相依，李鼎觉得是从热河送桂花回来以后，所度过的第一个良宵。

这一夜彼此都觉得清酣意适，直到曙色微露，方始分榻而卧，李鼎一觉睡到近午才醒，只见天轮晨妆已毕，依然是不施脂粉的一张清水脸，只不过眉梢眼角，平添了几分春色。

“今天该到西山去逛逛了。”

“西山其实没有好逛的，就那一弯水，实在可爱。”天轮提议，“我们从从容容下船，今晚上就住在船上，你道如何？”

“我没有意见，随遇而安。”

这句话触发了天轮昨夜在心头盘算的记忆，忍不住要吐露她的想法，不过一起身谈正经，怕扫了他的兴致，所以直到饭后品茗时才开口。

“大爷，”她说，“前两年我听人谈起，你起个戏班子，花了好几万银子，可有这话？”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天轮有些失望，因为他依然是纨绔口吻，但也因为如此，越觉得有规劝的必要。

“几万银子没有什么了不起，糟蹋了工夫可惜！”天轮问道，“大爷，听说你们旗下的少爷，到了十五六岁都要上京当差？”

“大致如此。”

“那么，大爷你怎么一直在苏州呢？”

“我也到京里当过差，皇上知道我们老太太只有我一个孩子，特为放我回来的。”

“可是，老太太不过世了吗？”

李鼎无话可答。老父忙着弥补百孔千疮的亏空，计不及此；他自己几乎从未想过该自求上进，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即便此刻，亦觉得懒懒的鼓不起劲来。

见此光景，天轮说不下去了，轻声叹口气，低头看着砖地。

“你也不必替我发愁！”李鼎忽然说道，“只等时机一到，你看我，弄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而且还不是小官。”

“那么，”天轮问道，“是什么时机呢？”

李鼎想一想说：“你知道不知道，我家跟江宁曹家的关系？”

“谁不知道，曹李一家。”

“曹家有位姑爷，是镶红旗的王爷，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

“我那位绅二哥在谁那里，你知道不？”

“不是说在一位王爷那里当幕府吗？”

“不错！”李鼎说道，“光凭王爷不足为奇，这位王爷就是将来的皇上，曹家姑爷跟他在一起，算起来是共高祖的堂兄弟，情分很厚，你想，这位王爷一旦登了大宝，我还怕没有官做？”

天轮清眸炯炯地听得很仔细，听完，兴奋得有些激动了。不过她没有忘记本意，是规箴而非凑趣，所以尽力保持平静，用很诚恳的声音说：“大爷，听你的话，我自然高兴。不过，大爷你自己总也知道，不会庸庸碌碌，讨个一官半职，于愿已足，还得轰轰烈烈做番事业。既然有这样的好路子，是天赐良机，不怕你不能发抒抱负，只怕你没有抱负可以发抒。”

这最后两句话，说得李鼎悚然动容，不自觉地将天轮视为畏友，竟不敢正眼看她了。

“大爷，你我是缘分。不过这段缘分，也是长不了的。唯其如此，我觉得更该珍惜这段缘分，但望大爷能听我一句半句，玩归玩，上进归上进，也不枉你我交这么一场。”

“玩归玩，上进归上进。”李鼎将她这两句话，默念了两遍，颇有警惕。也就因为如此，不敢陷溺，如期回吴江，转苏州。一回家便让李煦把他找了去有话交代。

第三回

01

“八阿哥派的人来了，还是佛老四，前天一到就问你，昨天又问了两遍。”

“是！”李鼎问道，“佛四爷这趟来干什么？”

李煦沉吟了一会儿，低声答说：“本来我想自己跟他谈。如果有机会，你跟他谈一谈也好。大前年，八阿哥要买一批画，交了三万银子给我，算起来还存了一万两千银子在我这里。如今八阿哥又要买两个女的，不怕出大价，只要人才出色。佛老四来，就是办这件事，立等着要支银子。”

李鼎明白了，随即问说：“四姨娘不预备着五千银子？”

“五千跟一万二，还差着一大截呢！看样子，佛老四志不在小。”

这是可想而知的，既然有“不怕出大价”的话，经手人当然可以大报虚账。李鼎了解了症结所在，进一步问说：“那么，要我怎么跟佛四爷说呢？”

“怎么说再研究，我先把我的打算告诉你。我想买两个女的送八阿哥，另外送佛老四两千银子，他带来的人归他自己去开销。那一万两千银子不动，仍旧算是存在我这里。”

“买两个女的，要多少钱？”

“总得一千一个。”

“你老人家这打的是什么算盘？”李鼎脱口就说，“为搪一万两千银子的债，白花四千银子下去，犯得着吗？”

“顾不到犯得着、犯不着了！没法子。”李煦双手一摊，“总得把眼前搪过去。再说，这也不算白花，八阿哥为人最恤下，受人一点好处，从不会忘记的。”

“那好！”李鼎答说，“我跟佛四爷说就是。”

“你预备怎么跟他说？”

李鼎想了一下回答：“我先把老爷的这番意思跟他实说，不提那一万两千银子，看他怎么说。他如不问，自是心照不宣，我找机会补一句，作为交代。他如问了出来，我只好说实话，请他包涵。不过，我想他不会提那一万二。”

李煦听完，并无表示，凝神思考了好一会，突然说道：“使得！这么做，才像自己人，也不欺他。你好好儿敷衍佛老四去吧！”

02

佛老四叫佛林，与李家同旗。不过他不是包衣，而是汉军，本姓杨。这佛林是八阿哥贝勒胤禩的心腹之一，官拜从四品的二等护卫。他跟李鼎有夙缘，四年前头一次相见，便有相见恨晚之感。这四年中他到过苏州好几次，每次来非李鼎相陪不欢。所以当李鼎到达他父亲的别墅，专门用来接待达官贵人的萃春园中，佛林顿觉胸怀一畅，来不及穿长衣服，趿着拖鞋便迎了出来。

“哥儿啊哥儿，总算把你盼到了！”

佛林老远就喊，李鼎还来不及行礼，先双腿一蹲请个安，站起身来疾行数步照样再行一礼，这是不像磕头那样隆重，但在尊敬中格外显得交情深厚的“请双安”。

这双安一请，人已到了佛林面前。李鼎用埋怨的口吻说：“四爷没有过江，就该给个信，让我好接你去。事先一点风声没有，我还合计着，总得月底才到，不想这么快就来了。”

“咱们先不提这个，我替你引见一个朋友。”佛林扬脸喊道，“巴大哥，巴大哥！”

他口中的“巴大哥”是个蒙古人，名叫巴颜阿，是佛林的同事，官阶还低一等，是从五品的三等护卫，但以年龄较长，相貌厚重，所以佛林用此尊称。李鼎自居于晚辈，叫他“巴大爷”，很恭敬地请了个安，巴颜阿木讷而谦虚，照样还了个礼，寒暄数语，便敛手旁坐，再无别话了。

“老弟台，”佛林指着巴颜阿说，“他的差使碰了个钉子，得求你老太爷，既然你来了，我想跟你说也一样。”他转脸问巴颜阿，“单子呢？”

巴颜阿一语不发，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经过佛林转到李鼎手里，看上面写的是：“善搭假山老先生一人；善做砌末司务一人；年轻有真功夫好手二人。”

“是这么回事？”

佛林告诉李鼎，八阿哥整治园林，业已动工，还要在府里养个戏班子，须觅找“善搭假山”及“善做砌末”的人，认为只有苏州才有这些好手。此外还要找两个“护院”，要“年轻有真功夫”。至于特派巴颜阿来办这个差使，是因为他是摔跤高手，兼擅“太祖洪拳”，物色到的人，到底有没有真功夫，只有他才试得出来。

“前天初到，昨天拜客，今天办事。哪知苏州府是个书呆子，竟说要申详上头，这不是开搅吗？”

佛林谈到这里，李鼎完全明白了，向来亲贵王公差人往各省采买物件，办理私务，都是责成地方官办差供应。久而久之，不免有人招摇撞骗，地方官无从分辨真假，一律奉命唯谨，只求早离辖境，以致歹徒的胆子越来越大，到了康熙五十六年，竟发生了假冒“诚亲王胤祉巡视五省”的惊人骗局。

这个假冒诚亲王的骗子名叫孟光祖，大摇大摆地出了京，自称“奉旨巡视北五省”。沿途文武官员，跪接跪送，供应极其周到，到得山西地方为直隶巡抚赵弘燮手下，看出破绽，于是一面奏闻，一面查拿，孟光祖被凌迟处死。

为此，迭有上谕，严禁王府差官，擅赴各省招摇生事。而且定下两条律例，一条是：凡皇子差人外出，督抚奏闻。如无兵部勘合而擅索船马者，即行参究，诈骗者正法。地方官私自供应，革职治罪；督抚隐匿不报，降二级调用。另一条是：皇子差人采买物件，应将差去之人留住，一面将情由声明所指称之皇子，并将物件呈送。

这是为了防止假冒，如果确为皇子所遣差官，自然另作别论。不意苏州府公事公办，要照上谕办理，而凡此治园林、立戏班、雇护院，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倘或据实上奏，也许天颜震怒，八阿哥胤禩会受严责，所以佛林说苏州府是“开搅”。

巴颜阿赋性平和，拙于交际，只好知难而退，来请教佛林。照佛林的脾气，不是好打发的人，只为离京之前八阿哥一再交代：万万不能惹是非！故而忍下这口气，只求让巴颜阿能够交差。

“请放心！”李鼎满口答应，“我一定能让巴大爷圆满交差。善做砌末的人，现成就有在那里，搭假山要胸有丘壑，六七十年前的好手是嘉兴人张南垣，他有个孙子，能传祖业，我明天就托人去接头；会武的，有点难，苏州府不出这种人才。不过也不要紧，可以到江宁去找。”

“那就重托了！”巴颜阿接口说，站起来抱拳作了个揖。

“言重，言重！交给我就是。”李鼎紧接着问道，“佛四爷，你还记得妙红不？”

提到“妙红”二字，佛林的表情很怪，先呈惊喜之状，渐变踌躇之色，复归平静之态，点点头说：“咱们先说两句私话。”

听得这话，巴颜阿很知趣地站了起来。“我可要洗澡去了！”他说，“失陪、失陪！”

“对了！”佛林说道，“你舒舒服服洗个澡，等着我，回头有你的乐子。”

“是了！我听你的招呼。”巴颜阿向李鼎又说一句，“失陪。”随即转身而去。

佛林看他去远了，方始低声说道：“我在京里听说，你老太爷近年的境况不怎么好？有这话没有？”

李鼎是纨绔子弟，最好虚面子，兼以年轻脸皮薄，一听他这话，脸就红了，含含糊糊地答说：“也不怎么样。”

佛林世故甚深，看出他的心理，正色说道：“你跟我说实话。”

实在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李鼎不善于哭穷诉苦，依旧是打肿了脸充胖子的脾气。“自然不比前两年。”他说，“不过，也还过得去而已。”

“既然过得去，我可要老实说了。我这趟差使，你想必已经知道了，八爷有一万两千银子在你老太爷那里，我想支一半。”

听得这话，李鼎既喜又悔！喜的是佛林所求不奢；悔的是自己不说老实话，否则也许三千银子就能打发，而且还得是正项，亦就是拨了一部分债务。这跟为了过关、白垫上四千银子，大有出入。

不过亡羊补牢，亦尚未晚，一转念间，李鼎硬着头皮说道：“佛四爷，不瞒你说，情形虽还不错，不过江南是所谓‘五荒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现款调度比较难。家父预备了四千银子在那里，不知道你老能不能先凑付着花？”

“嗐！”佛林微有不满，率直说道，“老弟台，这就是你不对了！我拿你当自己人，请你说老实话，你怎么跟我耍花招呢？”

李鼎惶恐异常，竟讷讷然无法辩解，只是涨红了脸，连连认错，反倒使佛林自悔言重，不免歉然。

“好了，好了，说过就算了，我就使四千银子吧！不过，”佛林提出条件，也是请托，“你得替我办两件事。”

“是的！”李鼎定定神答说，“只要力所能及，唯命是从。”

“一件公事，一件私事。公事就是禩贝勒想买两名侍婢，要貌美如花，要性情柔顺，要礼节娴熟，这都还不难，难的是要天足。否则，不合旗下的规矩，而且小足伶仃，趋走不便，何能当差？”

“这怕不容易！”李鼎面有难色，“江南人家女儿，不缠足连找婆家都难，大脚丫头非丑即蠢，而况时间又是如此局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佛林答说，“多花几文，多雇人去找。以苏州人才的出色，我想亦不见得没有。”

“好吧！勉力为之。佛四爷，请你再说私事。”

“私事就要谈妙红了。”佛林率直说道，“我想把她接出去。”

“原来是要为她赎身！”

李鼎心想，这件事也很难办。妙红的假母是勾栏中有名的厉害角色，欲壑难填，只怕两千银子都办不下来。果然如此，难题又落在自身，因为很显然，佛林自有那一万两千银子的凭借，方才承诺只“使四千银子”，无形中有个附带条件，此数能让他了却公私两事。否则，就不是这样好打发了。

转念到此，他已完全了解，只要将他的差使办妥当，复能偿他的藏娇之愿，欠禩贝勒的一万两千银子，纵不能一笔勾销，眼前的这个关，坦然可过。然则佛林的公私两事，亦等于就是他家的家事，能省得一文便有一文的好处。

于是李鼎凝神细想了一会儿说：“佛四爷，你这件私事，我一定替你办妥当，不过你得听我的。”

“好啊！只要你有这句话，我为什么不听你的？”

“我也不是见识、阅历能高过佛四爷。只是本地的花样，懂得多一点儿而已。”李鼎要言不烦地说，“如今顶要紧的一件事是，你老先不能跟妙红见面。”

“喔！”佛林有些怏怏然的模样了，“你能不能说个道理我听？”

花丛中奥妙无穷，其中的道理要讲清楚了，便等于一部《北里志》。而李鼎又临时起意，打算着先向妙红的假母探探口气，倘或狮子大开口，竟连还价亦无从还起，便要出之以势劫的下策。要这样做，就必须滴水不漏，极其隐秘，所以佛林不宜与妙红见面，免得引起惊疑。

当然，这话一时还不便说破，李鼎只这样答道：“无非怕人家居奇之意。佛四爷若要好事成双，一劳永逸，眼前必得忍一忍。”

“好吧！忍吧！”佛四爷叹口气，“那么，今天干点儿什么呢？”

“只不过不到妙红家，别处还是可以去。”

听这么一说，佛林不再那么愁眉苦脸了，当即打发一个跟班去看巴颜阿，如果沐浴已毕，便好一起去寻芳觅醉。

苏州的十里山塘，与秦淮旧院齐名。八十年前，中原残破，而一江之隔却是纸醉金迷的乐土。桃花扇底，烽火不惊，曲院河房，不知有多少名公巨卿的韵事在流传。

当时秦淮的名妓，声价虽高，烦恼亦多，或者为情所累，或者为债所逼，或者恶客仗势嬲缠。每每以十里山塘为逋逃薮，至今土著指点，还能辨识何处是陈圆圆被劫之处，何处是董小宛避债的高楼。

这衣香鬓影飘拂在曲槛回廊中的上塘、下塘，佛林是旧游之地，巴颜阿却还是初次见识。李鼎有意炫耀，多走了几家。每到一处，鸨儿、姑娘无不笑脸相迎，“大爷”长、“大爷”短的令人应接不暇。莺声呖呖的吴侬软语，佛林还听得懂几句，巴颜阿一窍不通，只觉得好听，绽开既厚且宽的嘴唇，笑容没有断过。

走到第五家，迎出来一个鸨儿，三十五六岁，皮肤很黑，但鼻直、口小、眼大，看得出年轻时节是烟视媚行的尤物。招呼过了李鼎，看着佛林问道：“这不是佛四爷吗？”

开出口来，撇的是京腔，李鼎欣然说道：“行了，就这里吧！巴大爷有个可谈的人了。”

接着，李鼎居中指名道姓，鸨儿姓邱，年轻时的花名叫秋雯，现在都称她邱姐。巴颜阿亦是如此称呼。

邱姐经营的这座勾栏，一共有六间房，最大的一间在楼上，已有人定下了。李鼎好面子，要邱姐设法跟原客疏通情让，费了好半天工夫，居然办到了。于是，李鼎面有得色地肃客上楼，在东首一间，前后打通，南北窗户、面东的屏门，此时湘帘高卷，门户全开，晚风满楼，宿汗全消，佛林大为赞赏。

到此自然卸去长衫，邱姐亲自带着人照料，热手巾擦背，冷手巾擦脸，然后奉茶敬果，张罗半天，却始终未见姑娘露面，佛林可有些忍不住了。

“咱们找几个人瞧瞧吧？”他向李鼎说。

“佛四爷，你先歇一会儿。”邱姐急忙着口，“姑娘都在洗澡、梳头，快来了。”

“先挑定了也好。”李鼎问道，“这屋子是谁的？”

最大的屋子，照例归最红的姑娘住。不过邱姐手下最红的一个姑娘，为徽州巨贾邀到黄山避暑去了，所以只能报出名来，跟李鼎斟酌了好一会儿，为佛林与巴颜阿选定了两个姑娘。

不一会儿，门帘启处，出现了一个娇小玲珑的丽人，进门先笑，笑得极甜，李鼎便先指点：“竹香，这位就是佛四爷。”

竹香叫应了，又请教巴颜阿的姓氏。言语不通，仍徐李鼎传译。幸好，为巴颜阿挑定的湘琴也来了，此人貌仅中姿而气度甚好，会说京白。

“三位爷，”邱姐来延客，“开席了！请这面坐。”

走过去一看，是一桌盛馔，佛林便不以为然，“老弟台，你又何必这么客气，”他说，“糟蹋粮食还其次，人少菜多，吃着也不香。”

“那就再邀几位客来。可是，”李鼎踌躇着说，“邀谁呢？”

“有、有！”邱姐一迭连声地，接着便报了几个名字，供李鼎选择。

原来风月场中，专有些每日必到的“篾片”，鉴貌辨色能言善道，专门为有钱的大爷助兴凑趣。“镶边”白吃以外，有时还可以捞摸几文，如果运气好，有阔客要置产买古董，从中奔走说合，一笔中人钱，足够一年浇裹。遇到乍入花丛，目迷五色的乡下土财主，设局诈骗，坑得人倾家荡产，亦是常有之事。

五六年前，李鼎便是这批篾片心目中天字第一号的“大少爷”。今虽非昔比，但邱姐提起来的人，大都熟识，而且几乎无一不曾受过他的好处，请来作陪，一定会把场面绷得热闹有趣。于是随意点了四个，由邱姐派人分头去请。

这些篾片，向来挥之不一定去，招之立刻就来。一个个衣饰华丽，言语便给，礼数之周到自不在话下。寒暄既毕，入席坐定，第一件事自然是叫局。

“写局票”照例是篾片的差使，坐在李鼎旁边，最年轻的小魏，执笔在手，先问主人：“鼎大爷招呼谁？”

“好久没有来了，不知道找谁好？”

“那，我来荐贤。”小魏说道，“李小宝家翠文，大将之才，一定中你的法眼。”说完，自作主张写了局票。

其余诸人，不必小魏询问，各人自己说了名字。局票刚刚发出，来了个不速之客，一进门便说：“鼎大爷，总算让我见到了！”

此人形容丑怪，生了一脸的白癜风，姓胡，外号叫作“花面狐”，是李鼎以前的风月谋士，而为李煦所深恶痛绝，不准登门，所以他一进门才有那样的话。

李鼎跟他也有三年未见了，一见了面陡然想起一件事，随即说道：“来、来！坐下来，我正有事找你。”

“花面狐”颇有自知之明，一脸丑相为生客所看不惯，所以坚辞不肯就座。只说：“鼎大爷如果有事，就请吩咐，我遵命行事就是。”

李鼎想了一下说：“这样，你先坐下来，等我敬一巡酒，尽了做主人的意思，咱们到那面谈去。”

于是花面狐在李鼎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随即很客气地向佛、巴二人请教姓氏，等李鼎敬过酒，他也一一相敬，杯到口干，面不改色。最后轮到主人，却举杯不饮，说一声：“那面坐吧！”

“好！”李鼎向佛林说道，“佛四爷，你的事，我托他。”

佛林心照不宣，就席间拱拱手说：“拜托、拜托！”

将花面狐引到一边，李鼎开门见山地问：“妙红的养母你熟不熟？”

“鼎大爷是说兰桂姐，怎么不熟？熟啊！”

“交情如何？”

“交情有，不过，只好她讲。”花面狐问道，“鼎大爷是什么事，要我跟她去讲交情？”

“看样子，你七八年前还可以跟她讲讲交情。”李鼎笑道，“如今是不行了！”

七八年前花面狐还没有这个不雅的外号时，也是个苏州人说的“小白脸”，而且“小闲”的功夫高人一等，在十里山塘中，足供面首之选，所以李鼎作此调侃。

“七八年前也不行！”花面狐摸着脸说，“不谈这些了，鼎大爷只说什么事吧！有些事不必讲交情，也可以办得通。”

李鼎深深点头，“言之有理！”他问，“妙红的身价，你知道不知道？”

“咦，鼎大爷，你几时看中了妙红，怎么我不知道？”

“不是我。你刚才没有听我跟佛四爷说，他的事，我托你？”

“原来是佛四爷，那就更难了。”

“怎么呢？”

“大概半年前，有个山西客人要替妙红赎身。兰桂姐说，别人五千，嫁到北方要加两千。”

“这又是何道理？”

“她有她的歪理。她说，北方人脾气不好，又怕妙红水土不服，吃不惯面食。过一两年或是被撵了出来，或是下堂求去。到那时候，当然回苏州来找她，她不能不作个预备，把那个山西客气得半死。”

李鼎讶然。“世界上有这样不通情理的人？”他说，“都说她厉害，看起来是胡闹！”

“她倒也不是‘不通情理’，更不是‘胡闹’，是根本不愿妙红嫁到北方，所以故意那么说法，好把山西客气走。”

“喔，”李鼎越发诧异，“为什么不愿妙红嫁到北方？”

“其中大有奥妙。鼎大爷问到我，算是找对人了，别人真还不知道。”花面狐紧接着说，“我也是听她酒后露真言，半猜半想才弄清楚，这个老骚货存心不良，妙红已经淴过一回浴了，她还想叫她淴一回。一到北方，鞭长莫及，鸽子放是放出去了，未见得飞出来就能飞回她手里。”

“有这样的事！我已仿佛听说过，妙红嫁而复出，原来是‘淴浴’！”

苏州人称洗澡为“淴浴”，这是勾栏中的隐语。有些红姑娘或者由于鸨儿好赌成癖，或者因为本身挥霍无度，以致缠头虽丰，仍然一身是债，于是假作从良，以代偿债务为唯一的条件。所愿既遂，多则一年，少则三月，就会不安于室，终于下堂，重张艳帜。无债一身轻，恰如出浴之初的感受，所以名为淴浴。

这本是迫不得已的下策，但在心黑手辣的鸨儿如兰桂姐，则借此作为敛财的手法。妙红嫁过湖州一个年已半百的富商，她得假母密授，床笫之间，别具媚术。富商旦旦而伐，不到半年，百病丛生。富商的胞弟、长子都主张遣去妙红，富商本人也醒悟了，自知有妙红在侧，必不永年，为了保住一条老命，倒也愿意忍痛割爱。

哪知兰桂姐教导之下，妙红却哭哭啼啼，难舍难分，一面哭，一面自诉心事，前路茫茫，漂泊无依，是何了局？富商恍然大悟，倒过来跟她说好话，谈条件，三千银子替她赎的身，结果再花三千银子，方得了此一段孽缘。

“鼎大爷你想，一去一来，还我自由，凭空得了两笔身价银子，这种好买卖，天下世界哪里去找？为此，兰桂姐念念不忘，总还想照样来一回，哪里就肯轻易将妙红放走？”

李鼎将他的话从头想了一遍，所觉不解的是：“妙红是怎么个想法？莫非甘受兰桂姐利用，还是有什么好处，譬如诈骗来的钱可以分一份？”

“这就不大清楚了。不过以兰桂姐的为人，说能分一份给妙红，那就变成新闻了。”

“照这么说，妙红又岂能甘心？”

“不甘心又有什么法子？”花面狐说，“兰桂姐的姘头是吴县的捕快。”

“虎邱不是长洲县该管吗？”

“是的。”

“那就不怕他了！”李鼎压低了声音问，“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妙红弄出来，倘或要长洲县出面，我可以想法子。”

听得这话，花面狐先不作答，只拿灼灼双眼，盯着李鼎看，脸上的表情，无声地道出了他心里的话：“想不到有身份的大少爷，亦会有此无赖行径！”

李鼎倒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慌，催促着说：“怎么样，行不行？不行，咱们再想别法。”

“行是行，不过要妙红肯听话。”花面狐又说，“不但要肯听话，而且要她自己心甘情愿，这件事才做得成功。”

“这一层先不去说它，我且问你，如果要做，应该怎么做法？”

“这当然先要拿长洲县上上下下打通。然后，妙红找个理由去告状，譬如说养母虐待之类。县官判了准她择配，那时当堂把她领了出来，愿嫁谁嫁谁，哪个也不能干预。”

李鼎盘算了一会儿问道：“譬如说，有人替姑娘赎身，鸨母狮子大开口，不准她从良，这能不能告呢？”

“当然可以。只要县官成全，很可以援用逼良为娼的法例去办，不过，为了稳当，妙红应该另有一套说法。”

“怎么说？”

“要说兰桂姐指使她去淴浴，她不肯做这桩坏事，所以兰桂姐有意狮子大开口，想把人家吓退。”花面狐又说，“如果兰桂姐不就范，就把已经淴过一次浴这件事抖出来，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办法好！”李鼎由衷赞成，“可收可放，容易操纵。”

“办法多得很，只要妙红听话，始终不会改口，怎么办都可以。如果妙红心向着鸨儿，那就神仙也没法子。”

“好！这一层我来弄它清楚。”李鼎又问，“如果妙红肯倒肯，胆小不敢出头，能不能把她接出来，远走高飞？”

“这话就很难说了。兰桂姐当然会递状子，告她卷逃，告——”花面狐突然缩口。

“你是说告我？”李鼎问说，“告我什么？”

“自然是告鼎大爷仗势强抢。”花面狐提醒他说，“这个名声很难听噢！”

李鼎知道，不但名声难听，罪名也很重，就不再说下去。另外换了件事谈，想买两个面目姣好，却须天足的女子，带进京去做朱门的侍婢。

这是个很可以捞摸几文的机会，花面狐不觉精神一振。但听李鼎说事须迅速，须在十天半个月之内办成，不觉又冷了心。

“这很难，要慢慢去访，心急不得。”

“那就请你多托几个人去找。”李鼎想起佛林的话，便又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找到了，我另外送两百银子。”

两百银子在平常五口之家，足供一年的用度。花面狐福至心灵，随即说道：“鼎大爷，我如果出个主意，办成了，你赏不赏？”

“只要办得成，我一定照送。”

“好！”花面狐说，“这要托令亲江宁曹家。”

“你是说曹家的‘家生女儿’？”李鼎大为摇头，“我家也多得很，长得稍微整齐些，没有不裹脚的。”

“不是，不是！另有说法。”

花面狐的说法是，江宁有“将军”驻防，旗人比苏州多得多。曹家原是汉人，又在江宁多年，起居习惯与江南的汉人相差无几，但旗营中地地道道的满洲人很多，与旗营接近的一班土著，沾染了满洲的风俗，生女颇有未缠足的，细加访求，不难觅得美人。

“啊，啊，”李鼎不待他词毕，已心领神会，“不错，不错！若说访求，自然要托舍亲。”

03

笙歌嗷嘈地直到三更方罢。巴颜阿不解浅酌低唱的情趣，向主人率直表示，这夜不想回萃春园了。勾栏中亦分三等九级，像邱姐这里的姑娘，绝无初见便留客的道理。李鼎只好托小魏去商量，邱姐肯了，湘琴却不肯。最后还是李鼎说好说歹，哄得湘琴点了头，许了巴颜阿“借干铺”。

“是干是湿，咱们管不着了。”李鼎向佛林说道，“我陪佛四爷回去，还有话要奉告。”

要告诉他的，就是他跟花面狐所谈的一切。关键是在妙红本人，佛林颇有把握地答说：“我拿得住她，不要紧！”

“不是你老拿得住拿不住的事。要她心甘情愿跟你回京里去，稍有勉强，说不定就会节外生枝。其中的道理，一时也说不尽。”

“不必说！她一定情愿跟我。”

“佛四爷，”李鼎提醒他说，“姑娘枕边的话，只好听个两三分。”

“我自然有拿得住她的本事。”

“喔，”李鼎不免诧异，“能不能说个道理我听？”

佛林做了个诡秘的笑容：“俗语说的是，没有金刚钻，不搅碎瓷器。老弟，扬州有匹有名的‘瘦马’，外号儿叫作‘三蹶头’，你听说过没有？”

李鼎点点头说：“佛四爷跟她较量过？”

“对了！别人让她屁股蹶不到三下，就得掉下马来；遇见我，三十下也不行，只好乖乖儿听我的。”佛林得意地说，“妙红总不能强过‘三蹶头’去吧！”

“原来如此！”李鼎心想，倘或如此，事情便好办了。当下默默盘算了一会儿，开口再问一句，“佛四爷，你真的有把握，让妙红干什么，她就会干什么，事先不会泄露秘密？”

“一点不错。”

“那好！明儿我把妙红弄出来跟你见面，你跟她约好日子，带她回京，岂不干脆？”

干脆倒是干脆，似乎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佛林踌躇着说：“她养母不会闹吗？”

“怎么闹法？她根本不知道妙红是跟你走了。至多到县衙门递张状子，说是走失了这么一名女口，请县官派差人访查下落。如此而已！”李鼎略停一下又说，“当然也不能让尊宠成了回不得苏州的‘黑人’，等事情冷一冷，我找人跟她养母去说，给个一二吊银子，把她卖身契赎了出来，不就一了百了？”

佛林听罢，深深点头。定神想了一会儿，忽又不以为然，“还是不行！”他说，“妙红有亲娘在木渎镇，养母一定会找上门去闹，说她把女儿藏起来了。”

“这怕什么？证据在哪里？我派人帮她亲娘打官司，不但可以反控她诬告，还可以跟她要女儿。官司输不了！”

“这么说，还得跟妙红交代清楚，她的去向，连她亲娘面前都得瞒着？”

“对了！”李鼎接着说，“不过，叫妙红放心好了，她亲娘那里，我会看情形去悄悄通知，还得替你送一笔钱，作为安家银两。”

“这样办，就很妥当了！”佛林拱手道谢，“费心，费心！”

“自己人不必客气。还有件事，佛四爷听了也一定高兴——”

李鼎将花面狐献议，到江宁去觅貌美而又大脚的女子的话，细细告诉了他。

“言之有理！”佛林很高兴地说，“既这么着，我自己上江宁去一趟就是。反正巴老大的差使，也得到江宁才有着落。”

“也好！”

李鼎心里倒有些懊悔，此事应该只做不说，因为买那样两个女孩子，至多千把银子，可以报一千银子的花账，一说，机会就失去了。

话还不能不交代，“佛四爷预备哪天动身？”他说，“我先送两千银子过来。”

“明天再说吧！”佛林答道，“把这里的事情办妥了，我就走。”

04

李鼎经手的事务，都交出去了。李煦派出两个人，拨出四千银子，对佛林与巴颜阿，无论公私便都有了初步的交代。

这两个人，一个是“甜似蜜”，带两千银子陪着佛、巴二人转往江宁，去觅天足貌美的侍婢与年轻有真功夫的好手。一个是温世隆，也是带两千银子去替佛林谋娶妙红。至于“善搭假山的老先生”，找到了张南垣的一个族孙；“善做砌末的司务”是由琴宝举荐他的一个表叔承乏，都在李府中领了盘缠，托了便人先带到京里去了。

为了军前的差使要紧，丝棉袄虽已装船运出，李绅仍不敢多事逗留，定期西行。前一天，李煦广延亲友，张宴为侄子饯行，动身当天的午间，特设家宴也还有许多心腹言语，郑重叮咛。

家厨精制的筵席，仍旧设在水榭，李煦父子以外，二姨娘与四姨娘亦都同席。本推李绅上坐，他坚辞不允，仍按家人之礼，李煦坐了首席，左面是李绅、李鼎，右面是二姨娘、四姨娘。

首先敬酒的是李鼎，“绅哥，”他举杯说道，“万里之行始于今，虔祝顺风。”

李绅欣然接受，“小鼎真有长进了！”他向李煦说，“看得出很用功。”

“喔，”李鼎问道，“何以见得？”

“华阳国志：蜀使费袆聘吴、武侯在成都南门外饯别，费袆自道‘万里之行始于此’，以后那座桥就叫万里桥。小鼎刚才那句话，套用成语，脱口而出，所以知道他长进了。”

“要长进才好！”李煦又高兴、又感叹地，“我们李曹两家，从国初至今，三世巴结，才有今天这么个局面。不过，这十年来，连番挫折，打击不可说不重。从曹家父子接踵下世，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撑着！望七老翁，不知道还有几年。承先启后，重振家声，要靠你们这一辈了！”说着，忍不住流下泪来。

“你也是！”四姨娘急忙以埋怨作慰劝，“一个人的运气，总有好有坏。如今眼看家运又要转了，老爷正该高兴，好端端的，又伤什么心？缙之动身的好日子，你也不嫌忌讳？”

“对，对！”李煦抹去眼泪，“想想实在没有什么好愁的。缙之，有件正事，我要跟你商量。”

“是！”李绅点点头，放下酒杯倾听。

“从前吴三桂开府昆明，自己可以任官，号称‘西选’，那当然是侵夺朝廷的权柄。不过，十四爷的情形不同，我记得前三年有上谕：‘朕曾有旨，此次大兵在外，如遇章京、并护军校、骁骑校缺出，令大将军即行补授。’这章京自然是指‘梅勒章京’，也就是副都统，正二品的武官，十四爷都有权调补，那么，四品以下的文官，也就不用说了。”

“大致如此。”李绅答说，“川陕、云贵两总督，陕西、甘肃、四川、云南、贵州五省巡抚，都在恂郡王节制之下，又有上谕，自然可以便宜行事。不过，为了尊重吏部的职权，总是一面先派署理，一面咨部，只是部里无有不准就是！”

“这就行了！”李煦大为起劲，拿起银镶牙筷，点着云南大理石的桌面说，“缙之，我为你借箸代谋。军功不论出身，你是大将军的谋主，委你署理一个道员，无须要有别的资格。这一层，只要你肯开口，十四爷无有不准之理。是吗？”

“是！不过……”

“你不必往下说，听我的。”李煦有力地挥着牙箸，“十四爷不吝禄位之赐，不过，不肯放你离他身边。那时候，你就有一番说辞了！”

“平逆大功，告成在即；军务上的参赞，是无所谓的事了。如今十四爷要收物望，要寄耳目，东南人文荟萃，财赋雄区，关系极大。你所可报答十四爷的，就是到江南来替他干这些差使。这话，一定能打动十四爷，到那时候，我到京里去走一趟。吏部张运青，外清内浑，我跟他有交情，再有十四爷的关照，我替你把老杨的缺弄过来！”

“老杨！”四姨娘又插了一句嘴，“谁是老杨啊！”

李煦指的是苏松粮储道，正黄旗汉军杨本植。江苏全省七府一州，总督、巡抚分治，江苏巡抚下辖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而这四府皆归苏松粮储道所管，权势赫赫，足与“三大宪”相颉颃，如果李绅能做这个官，在座的人谁也无法想象那是如何热闹有面子的一件事。

“什么叫衣锦还乡？缙之，这就是！”李煦兴奋得满脸发红。

听他说得起劲，连李绅都不觉神往。二姨娘、四姨娘更是全力怂恿，终于将李绅的功名心，鼓荡得热了起来。

因此，这一席离筵，竟不见丝毫惜别之意。欢饮已足，乘兴登船。李煦亲自送到阊门外南新桥码头，再三叮咛，明年一定归娶。直到一棒锣声，官船启碇，才坐轿回城。

05

温世隆接手料理佛林的事，照李鼎的交代，仍然以花面狐为谋主，假名叫局，将妙红召来，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佛林想娶她为妾，问她的意思如何。等妙红表示乐从，花面狐方始问她：如果兰桂姐恃以为奇货，勒索巨额身价，妙红是不是愿意悄然随佛林北上？

妙红答得很坦率，她说从“淴浴”以后复归旧巢，即是自由之身。但虽无卖身纸或代替卖身纸的借据之类的契约在兰桂姐手里，却有口头约定，依傍兰桂姐的门户，以四年为期，期前从良，须纳银四千。这是个很苛刻的条件，但因兰桂姐为她设计“淴浴”之时，便扣住了她的一只箱子，风尘中几年的积蓄，都在里面，首饰皮货，约值五六千银子。所以不得不受恶鸨的挟制。妙红表示，只要有办法能把她那只箱子原封不动收回来，她不必佛林破费分文，就可以跟他走。

花面狐心生一计，能把妙红的箱子要回来，两千银子就可中饱。但巧取不成，便须豪夺，经官动府，须温世隆有担当，才可放手办事。

“你说经官动府是，”温世隆问道，“是怕会告到长洲县？”

“是啊！虎邱归长洲县管。”

“那就不要紧了！长洲县蒋大老爷跟我们府里是有交情的。”

“这样说，温二爷你有担当？”

“只要不是人命案子，没有什么担当不下来的。”

“行！”花面狐欣然说道，“我有条计策，温二爷，包管你叫好。”

等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他的那条计策，果然，温世隆跷起大拇指说：“妙极！我看用不着经官动府，马到成功。”

“但愿如此。”

温世隆想了一下，觉得有句话不能不问：“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大家先说明白，事情办成功了，怎么谢你？”

“不要你谢。”花面狐答得非常爽脆。

温世隆大出意料。“那么，”他迟疑地问，“我倒请问，老大哥这样子费心费力，所为何来？而况，就算你老大哥讲义气，可是皇帝不差饿兵，长洲县班房里的那两位朋友怎么办？”

花面狐笑一笑不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世界上‘七十鸟’就没有好东西，兰桂姐尤其坏。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温世隆憬然有悟，花面狐勾结长洲县的捕快，另有敲诈之法。事情做得过分，就会出纰漏，他心里倒不免嘀咕了。

花面狐看穿了他的心事，生怕他打退堂鼓，赶紧安慰他说：“温二爷，你请放心，这件事可收可放，操纵由心，到时候见机行事，不会让你担当不了。”

“好罢！”温世隆格外叮嘱，“凡事大家先商量好，脚步站稳，自然不怕。”

“对！谋定后动，我决不会冒失。”

于是将花面狐的计谋，从头检点。温世隆很仔细地考虑了每一个细节，直待有了十分把握，才化名叫局，将妙红找了来有话要问。

“妙姑娘，”温世隆说，“你说，只要把你寄放在兰桂姐那里的一只箱子取了回来，你马上就跟佛四爷走。这话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妙红斩钉截铁般坚决，“一定！”

“那就是一言为定。我倒问你，你箱子里有些什么东西？”

妙红不明他的用意，迟疑着答说：“东西很多，一时也记不起。”

“自己心爱的东西，没有记不起的道理。你慢慢想！”说着，温世隆打开墨盒，取张纸铺在桌上，好整以暇地，显得十分从容。

“怎么？”妙红越发困惑，“温二爷，你要开单子？”

“对！我替你开张清单。为什么呢？”温世隆自问自答，“单子开出来看，从宽估一估，看值多少钱。如果箱子拿不回来，照样赔你一份，不就如你的意了吗？”

是这样的作用！妙红大为兴奋，“温二爷，”她故意笑着问，“你不是拿我开胃，弄个空心汤圆给我吃吧？”

“妙姑娘，这叫什么话？”温世隆很认真地，有些怫然不悦的模样，“你把我们织造府这个钦差衙门看成什么地方了。”

“喔，喔，我错，我错！”妙红急忙赔罪，“我是一句笑话，温二爷别生气。”

温世隆把脸色放缓和了说道：“妙姑娘，我索性告诉你吧，这只箱子不出三天就可以拿回来，一到手你马上就得动身，你趁早预备预备。这会儿，你说吧，有些什么东西？说得越清楚越好。”

妙红收敛笑容，凝神细想了一会儿说道：“珍珠头面一副，金镯子两对，一对重四两八钱……”

一面想，一面报，费了半个时辰才报完。温世隆问道：“还有没有？”

“值钱的首饰、皮货都在上面了。还有些零碎东西，一时也想不起，就不管它了。”

温世隆点点头，收起单子，很郑重地告诫：“妙姑娘，这件事你泄露不得一点点，只好一个人放在肚子里。”

“我知道。”

“还有，这两天你不管遇见什么事，不必惊慌，实话直说，包你称心如意。”

“温二爷，”妙红不免惴然，“你说，这两天会出什么事啊？是……”

“不要问！”温世隆截断她的话，“我替佛四爷办事，还能害你吗？自然一切都是为你好，你只记住我的话，包管错不了。”

06

连宵苦热，加以有事在心，妙红每天都要到后半夜清凉如水之时，方能入梦，这一觉自然要睡到近午时分，方能醒来。

这天上午好梦方酣，突然惊醒，只听隔院人声嘈杂，侧耳细听，有句话很清楚：“有什么事，到了衙门里再说！”

衙门！妙红一惊，不由得就想起了温世隆的警告。翻身下床，开房门出去，只影皆无，大概都到隔院去了。妙红重新回房，换了件衣服，拢一拢头发，拿冷手巾擦一擦脸，也想赶了去探个究竟。但就这么片刻耽搁，人声已由近而远，同院的姐妹亦都回来了。

“刚才闹什么？出了什么事？”

“兰桂姐闯了大祸。”有个花名小珍的姑娘说，“捉了去了！”

“谁来捉？闯的什么祸？”

“自然是县衙门里的差人来捉，地保领了来的，说兰桂姐做强盗！”

妙红始而大惊，继而失笑，“这不是活见鬼的事！”她说，“兰桂姐做强盗抢了哪一家？说这种话的人，简直没脑子。”

“他们这么在说，我哪里知道？”小珍嘟着嘴说，“反正把兰桂姐捉了去了，这件事总不假。”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有的是靠山，如今就要看她靠山的力量了。”

说这话的另一个姑娘，是幸灾乐祸的口吻。妙红心知其故，兰桂姐做人忒嫌精明，仗着姘夫是吴县捕快，当作一座靠山，有时还不免打几句不该打的官腔，譬如“送你到班房里，请你吃一顿‘皮巴掌’”之类。如今她自己到了班房，可不知道会不会吃“皮巴掌”？

这样想着，不由得脱口问道：“潘三爷知不知道这里出了事？”

“相帮已经去通知了，我看没有用！人家长洲县衙门，关他吴县屁事！”

话虽如此，到底同在苏州城，彼此在公事上是有联络的。妙红心想，有潘三在，兰桂姐多少有些倚靠，长洲县的捕快，看在潘三分上，亦不至于太难为她。这样想着，倒替兰桂姐略感宽慰。但想到温世隆的话，心里不免嘀咕，不知道此事可与己有关？因而匆匆漱洗，决定亲自进城去打听一番。

正在换出客的衣服时，恰好她房间里的娘姨阿宝由外面进来，见了便问：“小姐要出门？”

“我想进城。”

“这样的太阳，又是日中，有什么要紧事等不得？”

妙红想了一下说：“我不放心兰桂姐的官司，想进城去打听打听。”

“小姐，你发疯了！”阿宝神色凛然地将她的袖子一拉，并坐在床沿上，低声说道，“兰桂姐的闲事管不得！你不要惹火烧身。”

“怎么？”妙红困惑地，“莫非真的做强盗？哪里会有这种事！”

“你当作强盗一定要杀人放火？”阿宝紧接着说，“她是强盗的窝家。”

妙红大惊失色，“有这样的事？”她说，“倒看不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宝又说，“不是有句老话，捕快贼出身？潘三恐怕靠不住，如果她真是窝家，一定是由潘三这条在线来的。贼咬一口，入骨三分，碰上这种事，避嫌疑赶紧躲开还怕来不及，小姐，你怎么好鞋去踩臭狗屎呢？”

“嗯、嗯！”妙红将一件簇新的藕色纱衫抛在床上，连连点头，“亏得你提醒我！”

进城作罢，打听还得打听。昼长无事，炎暑正盛亦不会有寻芳客上门，姑娘们三三两两找个阴凉之处，一面嗑瓜子，一面聊闲天，都在谈这件事。不时有人带来新的消息，所以妙红坐在那里就能打听到许多新闻。

谁知最后是妙红本人出了新闻，“赶快，赶快！”有人来报，“妙红，你也要进班房了！”

“瞎说八道！”妙红又惊又气，“我犯了什么王法，要进班房？”

“你看，地保都来了！”

其时地保已经带着公差来了。公差共有六名，皂衣皂帽，脚上是薄底快靴，手中所持，不是链子，便是手铐，再不然就是两尺来长的铁尺，挺胸凸肚，眼珠凸出，四处乱转，一副捉拿江洋大盗的架势，吓得妙红心惊胆战，面无人色。

“妙红姑娘，来，来，你别怕！没事。”地保开出口来，异常温和，“马上到县衙门里转一转，还来得及回来吃夜饭，快去换衣服。”

话太中听，反而令人不易置信，妙红怯怯地问道：“地保大爷，你的话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如果我说话不当话，人家不会叫我‘王老实’了！”

她仿佛听人说过，本坊的地保外号“王老实”。这一记起，放了一半的心，但仍有句话要问：“要问我什么话？”

“那就不知道了。只说是句与你不相干的话，问完马上放你回来。快、快，马车在等。”

于是妙红回自己屋子里去换衣服。心中却仍有疑问，如果只是来传唤她到县，何用六名公差？隔不多时，她的疑问，有了解答，只听隔院喧哗，杂有哭声，细辨是兰桂姐不知跟谁生的一个十二岁女儿小兰在哭——娘姨来报，六名公差在搜兰桂姐的房间，查她所窝藏的贼赃，小兰胆大，居然抗议，不准公差搬她母亲的箱笼，被揍了一巴掌，所以哭了。

“小姐，”娘姨突然忧形于色地，“抄了去的箱子，有一只好像是你寄放在兰桂姐那里的。”

就这一句话，使得惊魂甫定的妙红，五中如焚，也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湿透了她刚换上身的那件藕色纱衫，一头黑发经汗水浸润，又光又滑倒像缎子。

见此光景，娘姨自悔鲁莽，“小姐，小姐，”她赶紧安慰着说，“不要急，不要急，白是白，黑是黑，一定分辨得清楚的。”

“我怎么能不急？千辛万苦，积下来一点东西，后半辈子都要靠它，现在没到官里，就算分辨清楚，不是贼赃，也不过不吃官司，东西要拿回来，不知哪年哪月。就算能拿得回来，你倒想想还能剩下什么？”说着，眼泪已忍不住滚滚而下。

她说的是市井之中人人皆知的实情，娘姨只好叹口气说：“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好去了再说。”

“你陪我去一趟。”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娘姨点点头，换了衣服，陪着妙红一起进城。

07

各省州县衙门的规制是一样的，一进朝南的大门，沿着甬道，两排平房，东面是吏、户、礼三房，西面是兵、刑、工三房，宛然朝廷的六部。差役统隶于三班，皂班是内勤，县官升堂，站班执勤的衙役，与管监狱的“牢头禁子”，都归这一班。北班、快班是外勤，名为一管拘捕，一管侦缉，其实混而为一，总称“捕快”。两班的头脑名为“都快”，俗称“捕头”，是一县之中最威风的人物之一，哪怕缙绅先生见了他，都不免假以辞色，客气的称呼是一个“头”字，姓王的叫“王头”，姓李的叫“李头”。长洲县的捕头姓余，自然就叫“余头”。

“班房”就是三班治公之地，通常都紧挨着刑房。人犯到案，先羁押在班房。倘是盗案、窃案，先由捕头问，再由刑房书办问，这两道关要过得去，就得好好花一笔钱。但兰桂姐未曾花钱，亦未吃苦头；表面上看起来是潘三来打了招呼，放他一个交情，其实另有算计，故意放松一步。

妙红是被传来作证的，所以不坐班房，衙前衙后的大街小巷中，多的是茶店，专供打官司的人歇脚、约会、说合。地保“王老实”受命将妙红带到一家字号，名叫“六顺”的茶店，坐定下来，开口说道：“妙红姑娘，你城里有没有熟人？”

妙红一愣，不知所答，想了一下答道：“地保大爷，你知道的，我吃这碗饭，熟客很多。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问这句话？”

“恐怕要找保——”

“什么？”妙红急急问，“地保大爷，你不是说，问完话就让我走，怎么还要交保。”

“不保你的人。”

“那么保什么呢？”

这地保对“余头”玩的把戏，还不甚了解，觉得有些有出入的话，还是保留为妙，所以含含糊糊地答一声：“也许不要，回头再说，总而言之，没事！”

“哪里会没事？”妙红愁眉苦脸地说，“刚才抄去的箱子，有一只是我的，当贼赃没到官里，真正天大的冤枉。”

话还没有说完，她突然觉得眼前一亮，赶紧定睛细看，没有弄错，是温世隆带了个小厮正走了进来。

“温二爷、温二爷！”她离座大喊。

“你来了！”温世隆走过来平静地看着地保问妙红，“这位是？”

“我们那里的地保大爷王老实。”妙红辨出温世隆“你来了”那短短三字的味道，忍不住张口就问，“温二爷，兰桂姐吃官司的事，你知道了？”

“我也刚听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我带来问话。还有，从兰桂姐那里抄去的——”

“你不要管她。”温世隆很快地打断了她的话，“不管打什么官司，说老实话总不错！”说完，他转身要走了。

“慢慢！温二爷，还有件事。”妙红伸手拉住他说，“回头恐怕要找熟人做个保，请温二爷帮我的忙。”

“这是谁跟你说的？”

“喏，这位地保大爷。”

“喔，”温世隆转脸问地保，“请问，老兄怎么知道她要交保？”

“是余头手下的人告诉我的，说妙红姑娘来了，只要问两句话，就可以饬回，不过要备个保在那里。”

“是人保，还是铺保？”

“没有说。”

“没有说，就只要人保。我来找！”温世隆回身跟他的小厮说，“阿利，你跟着王地保，有事你到小脚张那里来找我。”

等温世隆一走，随即又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差役，姓田；女的是个中年妇人，生一双锐利得令人生畏的眼睛。地保急忙起身招呼，管她叫“姚二娘”。

妙红知道，这必是官媒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姚二娘请坐！”随手又递了一杯茶过来。

“多谢，多谢！”姚二娘拉着她的手称赞，“真正标致人才。”

话很客气，那双眼睛却肆无忌惮地将她从头看到底，妙红不免心慌，把个头低了下去，心里思量，何用搬个官媒出来，莫非其中另有花样？

这是她过虑，传唤妇女，照例要用官媒照料。姚二娘是特意来献殷勤的，“姑娘，”她说，“马上要传你去问了。你们鸨儿娘的这件案子很重，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我哪里知道？”妙红乱摇着双手说，“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兰桂姐会是强盗的窝家！”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知道不要紧，不过‘一字入公门，九牛拨不转’，回头你的口供要当心，说错不得一句。不然，证人变成被告，可有苦头吃了。”

“是的，是的。”妙红又上了心事，“不知道会问我什么话？要怎么说才不错？”

“只要心定下来，话就不会说错。妙姑娘，我教你一个秘诀：不问不开口，话要说得少。一句话可以说尽的，千万不要用两句。”

“嗯，嗯！”妙红有些领悟了，“我只顾我自己，该说什么说什么。”

“对！不过到了里头，心里会慌，神志就不清楚了。你不要怕，有我在旁边壮你的胆，包你不吃亏。”

“是的，多谢姚二娘。”妙红着实感谢，对她那双眼睛，也不觉得可怕了。

“俗语说的：公门里面好修行。我婆婆常跟我说：你待人家十分，人家不会还你八分。不要当人家傻瓜，人家是懂好歹的。”一面说，一面眼角不断瞟到妙红手上。

妙红恍然大悟，“你老人家的言辞一点不错！一个人不懂好歹，不变了畜生？”说着，取下指上的一只蓝宝石戒指，拉过姚二娘的手来，将戒指套入她手指。

“不要，不要！”姚二娘直待戒指套好了，才装腔作势地辞谢。

“小意思！”妙红捏住她那只去勒戒指的手，“你老人家不赏脸，就是看我不起。”

姚二娘还待谦让，故意装作不见的地保王老实却忍不住发话，“好了，好了，姚二娘！”他说，“自己人，用不着再说客气话。”

“王大哥这么说，我就老实了。”姚二娘紧接着说，“老田，我看就过去吧，这样热的天，早早完了事，他们两位好回去。”

“不忙！”姓田的差役说，“这里风凉，坐一会儿再走也不迟。”

话风似乎不妙，地保王老实转脸去看妙红时，恰好碰上姚二娘抛过来的眼色，心里越发雪亮。妙红当然也能意会，所以等地保一站起来，立即跟了过去。

“到了庙里不能拣菩萨烧香。”他轻声说道，“男的也要打发。”

“不是给过‘草鞋钱’了吗？”

“那是上门的时候，不算数。”地保又说，“这回给了，下回还要给。总而言之，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碰上了，只有认倒霉。”

妙红无奈，只好问说：“要多少呢？我又没有带钱。”

“没有带钱倒不要紧，只要说定了就行了。我看，起码得送二两银子。”

“二两就二两！”妙红叹口气，“最好一辈子不要进衙门。”

08

同在班房，待遇不同。兰桂姐在里间，跟监狱一样的铁窗、栅门，空宕宕地除了一领破草席，一只没有盖子的马桶以外，一无所有。

妙红是在外间，有门而不闭，而且还有条凳可坐。刚刚坐定，铁窗上立刻出现了一张首如飞蓬，形容困顿的脸，急促地喊着：“妙红，妙红！”

“兰桂姐！”妙红一面回答，一面起身，待奔了去相会时，却让姚二娘一把拉住了。

“不要去！”她低声叮嘱。

“姚二娘，”妙红央求着，“我跟她说两句话就回来。”

看在宝石戒指的分上，姚二娘板不起脸来，想了一下，神色严重地说：“不是防你跟她串供，是防她从你嘴里打听消息。你跟她碰碰头可以，有关你的话，一句不能说。你不要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你只管你自己最好。”

“我懂。”

“她一定要问你，家里怎么样，你就说平安无事！千万不可告诉她，到她那里去搜查过。”

“我知道了。”

于是隔着铁窗，泪眼相对，兰桂姐的神气完全变过了！平时老练沉着，喜愠不形于颜色；此时狼狈软弱，说话无一字不是带着哭声。

“你看，作的什么孽？叫化子都不如！”她回身指着破草席说，“还说是看老潘的面子，不然要拿链子锁在马桶旁边。这还不去说它，有件事真下作，说出去羞杀、气杀，让人家笑杀。”

“是……”妙红知道她必是受辱，却不知如何受辱。

“你看，统统都是窗子，一点遮蔽都没有。我要解手，倒说不准我出去，有现成的马桶在这里。等我一坐上马桶，窗子外面七八张面孔，又说又笑，说是屁股雪白粉嫩，不像快四十岁的人。我真恨不得端起马桶，朝窗子摔了过去，想想——唉！”兰桂姐失声而哭。

这一哭出声来，姚二娘立刻上前干涉：“好了，好了！你回来。”她一把拉开妙红，然后向兰桂姐瞪眼骂道，“哭什么？你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少奶奶？屁股不能让人看的？”

这一骂，使得兰桂姐愈感委屈，但却只能饮泣了。妙红自然也是伤心惨目，只好强作不见，找一个兰桂姐所望不见的角落，垂首而坐，默然不语。

“带人！”门外有人在喊。

妙红一惊，抬眼看时，视线恰好碰上姚二娘。“不忙！”她说，“先问鸨儿娘，再问你。”

“喔，”妙红突然想起，“姚二娘，见了县大老爷，我要怎么说？”

“不是县大老爷问。如果是要县大老爷来问，你就糟糕了！”

“那么，是谁问呢？”

“我们头儿。”姚二娘说，“回头你客气一点，称他一声余大爷！”

09

由于已问过一次，有了经验，兰桂姐不但不如第一次受余捕头盘诘那么害怕，而且还抱着满怀的希望，认为这一回问过，很可能就此无事，释放回家。

她是这么在想，潘三在吴县虽非捕头，但也是班房里的“老大哥”。两县同城，长洲在东，吴县在西，西城比东城热闹，茶坊酒肆，鱼龙混杂，所以长洲县的捕快办案，出现在西城的时候居多，自然要求教吴县捕快。道前街臬司衙门附近，有个“茶会”，是两县捕头每日必到之地，而道前街就是在吴县地界。既然如此，潘三要出面来说个情，余捕头不会不买账。不然就是光棍打话，“你做初一、我做初二”，余捕头到了吴县，就“强龙难压地头蛇”了。

再有一想是看到妙红才引起来的。长洲县班房何以要传妙红，她不知道，不过看到妙红所受的待遇，不是犯人而是证人，所要求证的，自然是问妙红，她曾否窝藏过贼赃？她相信证人会说实话，为她洗刷冤情。

因此，一见了余捕头，她先开口说道：“余头，你们把妙红找了来，再好不过。妙红跟我在一起七年多，我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倒问问她看，我哪年哪月哪日，做过窝家？”

“当然要问的，不然找她来干什么？”余捕头把搁在桌上的脚放了下来，喊一声，“小黄！”

小黄是个又瘦又小的后生，穿一件夏布大褂，脸色苍白，像个穷酸书生，手里捧着一个卷夹，站在余捕头旁边，一言不发。

“兰桂姐，你知道不知道，你窝藏的贼赃，人家详详细细招供了，我们开了单子在这里。”

兰桂姐一听这话，疑惑多于惊讶，毫不迟疑地答说：“我倒不知道，居然还有单子。”

“小黄，”余捕头努一努嘴，“不到黄河心不死！你念给她听。”

于是小黄从卷夹中取出来一张纸，捧起就念，珍珠头面一副，大珠多少、小珠多少；金戒指几个，每个重几钱几分，念得很快，兰桂姐连想都来不及想。不过，信心却是越来越强了，心里不断在说：我哪里有那些东西，完全胡说！

等念到“西洋美女金表一只”，兰桂姐恍然大悟：“不要念了，不要念了！”她乱摇着手说，“我知道了。”

小黄自然停了来，余捕头不慌不忙地说了句：“那你说。”

“单子上这些东西是有的，在我那里。不过不是贼赃，是人家辛辛苦苦挣了下来，寄放在我这里的。”

“喔，谁寄放的？”

“喏！”兰桂姐举手向外一指，“就是妙红。”

“是妙红寄放在你这里的？”

“不错！”兰桂姐答说，“马上可以叫她来问。”

余捕头不理她，管自己问：“妙红寄放在你这里，有多少东西？”

“我不知道。箱子她自己上了锁的。只知道有一只表，后面盖子打开来，里面有张画，画的是赤身裸体的西洋美女。”

“就是一只箱子？”

“一只。”

余捕头点点头，转脸吩咐：“都抬过来！”

抬来三只箱子，两只是朱漆描金的皮箱，一只樟木箱。自己的东西，兰桂姐自然认得，气急败坏地简直要跳脚了。

“是我自己的东西，怎么说是贼赃？怎么好这么冤枉人，有报应的！”

最后一句话惹恼了余捕头，将桌子一拍，站起身来瞪眼戟指骂道：“娘卖×，说点啥？你当你轧了潘老三这个姘头，有了靠山了！老子倒不相信，偏要扳一扳你的靠山。来，先料理了妙红的这只箱子再说！”

兰桂姐知道一句话闯祸了，急忙赔不是，已难消余捕头的新仇旧恨。原来吴县捕快，自恃大县，平日在茶坊酒肆，遇到长洲县的同行，言语神气之间，总不免多少带出一种身份高人一等的意味。潘三心粗气浮，开罪于人，更是常事。余捕头积忿于心，已非一日，所以这一次听部下撺掇，根据花面狐的献计，预备栽赃陷害兰桂姐，好好敲她一笔时，先还有些踌躇，及至听说兰桂姐仗姘夫潘三之势，刻薄姑娘，才下定决心，照部下献议行事。

不过，他的本意，亦无非因为兰桂姐所聚的不义之财甚多，弄她两口皮箱的东西，也就罢了。所以虽在她的皮箱中搜出潘三玩法舞弊的一些证据，亦并不想在这上头掀起风波，此时由于兰桂姐语出不逊，“报应”二字触犯此辈的大忌，恨之入骨，故而幡然变计，预备好好掀一掀老案。

当然，先得料理妙红之事。一声吩咐，即刻传到，妙红已如吃了“定心丸”，态度从容得很。进来盈盈含笑，深深下拜，恭恭敬敬地说一声：“余头，你老人家好！”

“你叫妙红？”余头问说。

“是，花名妙红。”

“你在哪个鸨儿家？”

“喏，”妙红指着瑟缩在一旁的兰桂姐说，“在兰桂姐那里多年了。”

“我告诉你，有个太湖强盗供出来，有三只箱子窝藏在兰桂姐那里，今天起出来了。本来因为你在她那里多年，想问问你，平时有没有鬼头鬼脑、形迹可疑的人，在她那里进出，如果有，是什么样子。现在，”余捕头重重地说，“不必了！”

这“不必了”三字，入耳有异，带着些负气的意味，妙红不明白是何道理，只能谨慎地答一声：“是。”

“兰桂姐说，这三只箱子不是贼赃，两只是她自己的，一只是你寄放在她那里的。所以传你来问，你看，哪只箱子是你的？”

“这一只。”妙红毫不迟疑地指出来。

“你不会认错？”

“自己的箱子，怎么会弄不清楚？”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余捕头沉下脸来说，“如果箱子里的东西你说得不符，你跟她一样要吃官司。”

“这……”妙红急忙声明，“东西太多，总有些记不起来，或者记错了的。”

“这不要紧。十样记得七八样就知道是真假了。”

“那一定记得。”

“好！你说。”余捕头转脸叮嘱，“小黄，你听仔细。”

于是，妙红静静心，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报出来，叫小黄的那个后生细细检点，始终不曾开口。

报了有十几样，余捕头挥一挥手说：“好了，打开箱子来看。”

开箱检点，妙红所报，件件都有着落。余捕头吩咐不必再看，照旧将箱子关好。

“这只箱子是你的，你具结领了回去。”余捕头说，“你有没有保？”

妙红喜出望外，连连答应：“有，有！”她笑逐颜开地说，“余头，我真正感激不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老人家？”

“用不着你感激，我是公事公办，带下去！”

妙红复又深深下拜，称谢不止，然后随着箱子走了出去，找地保王老实替她料理一切。

“现在要轮到你了！”余捕头说，“照方吃炒肉，只要你说得不错，我公事公办，照样发还。”

听得这话，兰桂姐心头一宽，点点头说：“等我好好想一想。”

这时已走来两名捕快，先将皮箱抬到中间，兰桂姐一大串钥匙是坐卧不离的，正从纽扣上解下钥匙圈要找寻时，有个捕快，已“当”地一下，用手中的铁尺把锁敲掉了。

“你一样样说。”

“是！”兰桂姐就想得起的先说，“翡翠金镶镯子一只，珍珠——”

“你慌什么！”敲锁的那个捕快暴声呵斥，“头儿不是关照过，叫你一样一样说？等找到镯子再说第二样。”

兰桂姐只好不作声。那两个捕快打开箱盖，一阵乱翻，找到一支碧绿的金镶玉镯，举以相示。

“是不是这个？”

“是！”

“好！说第二样。”

那捕快像抛弃废物似的，看都不看，将玉镯往砖地上一丢，只听“呛啷啷”一阵响，玉镯碎成七八段。

兰桂姐心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怒火烧得她脸红如火，汗出如浆，不过她到底是积世的老虔婆，知道自己无意中闯了大祸，倘或稍欠沉着，不知会有什么不测之变，所以强自保持镇静。

识得厉害的兰桂姐，心里在想，大不了受人作践，糟蹋了两箱子的衣饰，也就无事了。所以将心一横，只是想一样，报一样，随那两名捕快在箱子里乱翻乱摔，视而不见。

等她再也想不到，报不出，两只箱子里，都还剩下小半箱的衣物，动手的捕快便将摔得满地的东西踢到一边，空出一片地，举起箱子翻过来向下一倒，然后随手一捡，拾起一本皮护书，此物入目，兰桂姐立刻记起物主，不过她觉得是不相干的东西，不必亟亟于表明，且看一看再说。

哪知余捕头不问他物，偏偏就注意这本护书：“那是什么？”他转脸说道，“小黄，你拿过来看看。”

小黄一看，本无表情的脸，忽然变得紧张了，双眼乱眨，仿佛很困惑似的，然后走到余捕头身边，耳语了一会儿。

他是有了新的发现，余捕头却是故意做作。这本护书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已经看过，本想马虎了事，只为兰桂姐出言不逊，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抓紧把柄，掀起一场风波来。

“你怎么会有这本护书？”余捕头问。

兰桂姐不能不说实话了，“是潘三的东西。”她说，“有一次忘记在我那里，我随手替他收了起来的。”

“哪个潘三？”余捕头明知故问。

“就是吴县班房里的。”兰桂姐特意点他一句，“他也常跟余头在道前街吃茶的。”

“是他！不错，我跟他在茶会里常常碰头。不过，我想不到他是这么样一个人！”余捕头又转脸交代，“小黄，录供。”

兰桂姐也听潘三谈过衙门里辨案的情形，一看要录供，便知事态严重，不由得就有些发抖了。

“你不要怕，只要你说实话，该杀该剐没有你的事！”

语气很温和，却比暴跳如雷更来得令人胆战心惊——居然要杀要剐，潘三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兰桂姐惊悸之余，也不免困惑。

“你认不认得字？”余捕头问。

“只认识数目字。”

“倒巧！”余捕头说，“这兄弟两个的名字，正好是数目字。”

余捕头将护书中取出来的一张纸，指点给小黄，让他拿给兰桂姐看。

“你认！”小黄指着问，“什么字？”

“廿一、廿二。”

“不错，张廿一、张廿二。”余捕头问，“这两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你是实话？”

“一个字都不假。”

“潘三呢，有没有跟你谈过这两个人？”

“没有。”兰桂姐摇摇头，“我罚咒，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那么，有个名字，你总听见过，朱三太子？”

“余头，没有比你老人家再明白的。吃我们这碗饭的，哪里晓得什么朱三太子？只晓得天官坊的朱三公子是个脾气好、肯花钱的好户头。再说，我也不识字，只当潘三这本护书里头装的是什么地契借据，值钱的东西，所以代他收了起来。好在潘三天天在吴县衙门当差，请余头把他叫了来一问就都清楚了。”

余捕头没有料到，搬出朱三太子都没有能将她吓倒，听她这一番话，理路清楚，态度泰然，看来再拿话吓她，亦无用处。不过她要想脱身事外，却没有那么便宜。想一想，只有一个借口可以把她关起来。

“当然，”他说，“公事公办。潘三虽是熟人，案子太大，哪个也担待不起。不过，潘三也是懂公事的人，像这种身家性命出入的要紧东西，他为什么不老早毁掉，免得留个把柄，又不好好收起来，随随便便丢在你那里？情理上太说不通了。”

“这我就不明白了，要问潘三自己。”

“不错！要问潘三。等他来了，三对六面弄清楚。如果你确是不知情，我替你在书办大爷、刑名师爷，跟大老爷面前说好话，放你回去。”

兰桂姐一听这话，心都凉了，央求着说：“不与我相干的事，余头，请你做做好事，先放我回去，我一定随传随到。”

“不行！案子太大，我做不得主。”

“那么，”兰桂姐急出一句话，“我寻保人。”

“算了吧！你不要痴心妄想。这件案子，不是什么钱债官司，保人大不了赔钱，谋反大逆的案子，哪个肯保你？好鞋不踩臭狗屎。”

这两句话却真把兰桂姐吓倒了，哭哭啼啼地重回班房。妙红还在等保，隔窗相望，欲语无由，倒是妙红还念着香火之情，等温世隆替她找好了保，领了自己的箱子出衙门，急着要想法子救兰桂姐。

“你有什么法子救她？”温世隆说，“你不要傻，难得自己跳出火坑，去管人家的闲事干什么？走，走，我送你上船。”

“我的随身衣服还在虎邱——”

“算了！算了！随身衣服算得了什么？到了南京，曹织造那里的绸缎，比我们苏州的还好，宁绸、宁缎，佛四爷替你去要几十匹来，新衣服让你一辈子都穿不完。”

张廿一、张廿二兄弟，跟朱三太子一案有关。当年缉捕这两个人的案子，就是潘三办的。余捕头打算诬告他曾受张廿一、张廿二的贿。但要翻这笔老账，光靠余捕头的力量，是翻不起来的。捕快上面有刑房书办，刑房书办上面有刑名师爷，不打通这两关，无能为力。

打通刑房书办容易，因为书办跟捕快都是吏，父死子继，形同世袭，不但几代渊源，关系深厚而且如狼如狈，利害相共。不过，刑书懂律例、识利害，见识毕竟要高些，长洲县刑房的毕书办，听得余捕头细说了经过，神色上显得不甚起劲。

“老余，十几年的老案子，翻起来恐怕很吃力。”

“我晓得。”余捕头说，“潘三的那个姘头，实在可恶。我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有几分颜色给她看，我这个台坍不起。老毕，你无论如何要撑我的腰。”

“我当然撑你的腰。就是赵师爷那里过不了门，有什么办法？”毕书办紧接着说，“其实，你不过要收拾那个老鸨，犯不着花那么大的气力。”

“那老鸨的靠山是潘三，要扳倒潘三，只有翻这件案子。”

“错了，错了！”毕书办打断他的话说，“我教你个敲山震虎的法子。”

他教余捕头将潘三受贿的证据，做个誊本，然后私下将潘三约出来，先恫吓，后示惠，保潘三无事，但亦不必过问兰桂姐的官司。

“对那个老鸨，只要说潘三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问她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一下，不就要怎么收拾她，就怎么收拾她了？”

“话是不错。”余捕头问，“如果她一定要潘三到案对质呢？”

“你跟她说：潘三是你的老相好，你家里人来送牢饭的时候，带个信去，叫潘三来洗刷你的清白。你要衙门里去传潘三，没有这个规矩！不能光凭你一句话就出‘火签’。如果你说这本护书是我们长洲县大少爷到你那里吃花酒，失落在你那里的，莫非我们无凭无据，也能够把大少爷弄来跟你对质？”

“有道理！”余捕头心领神会地，“我跟潘三说清楚，如果他姘头带信叫他，不必理睬！倘或冒冒失失到案，要帮忙也帮不上，就是他自己找倒霉了。”

“一点不错！”毕书办嘉许地说，“你算是懂了！”

这个打算看来很厉害，但却低估了潘三。道前街的茶坊酒肆，都知他是兰桂姐的靠山，靠山靠不住，已觉颜面无光。若说自己出了事，缩颈不出，反倒推到兰桂姐身上，那就一文不值，吴县衙门里的这碗公事饭，也就不用再想吃下去了。

这就可想而知了，当余捕头派人跟潘三去谈时，他不但不会领情，而且觉得长洲县捕快的做法“伤道”，是不会有好嘴脸给人看的。

“兔子不吃窝边草，吴长两县，说起来都是苏州，自己人装神弄鬼，算哪一出？先说兰桂姐是窝家，抓不住真赃实犯，下不得台，索性弄到我头上来了。”潘三冷笑一声，“请余头眼睛放亮些，我不吃这一套。”

来人是余头的一个得力伙计，警告他说：“老兄倒回去好好想一想，十几年前那桩大案，你奉命差遣，脚步是不是站得很稳？”

“站得不稳，老早跌倒了。你说是件大案，有本事你们翻翻看！大家都是吃了几十年公事饭的人，这种话最好收起来，去吓唬乡下人。”

话不投机，不欢而散。那伙计回去，自然加枝添叶，将潘三不买账的态度，大大渲染了一番。余捕头气得脸色铁青，放了一句话下来：“我余某人跟这姓潘的，对头做定了！”

话是这么说，却拿潘三无可奈何，因为毕书办就只有“敲山震虎”这么一计，敲山不能震得老虎害怕，反而张牙舞爪，作势欲噬，如果不能使出打虎的手段来，就只好赶快遁走。

“我看没有法子了。老余，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大家都晓得我跟潘三较上劲了，如果扳不倒他，吴县地界的案子，我就办不动了，只好辞差。”

“何必呢？”毕书办劝他，“动闲气要‘掼纱帽’，说出去给人笑话。”

“不是笑话！”余捕头脸板得像从来就没有笑过似的，“老毕，你不想法子，我明天告假。”

毕书办看他如此认真，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到上头去一趟。你挑我碰个钉子，我只好去碰。”说着，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不是什么碰钉子不碰钉子！”余捕头一把拉住他说，“我不管你碰不碰钉子，我现在是谈公事！”

这是以倦勤为要挟，但明明是意气与私利之争，偏说不能整治潘三，便于办案有妨碍。毕书办只好去跟赵师爷商量。

“你的公事饭吃到哪里去了！”幕友的职责是所谓“佐官检吏”，所以对书办可用严厉的辞色训斥。赵师爷迎头给他一个钉子碰，“这种案子怎么能翻？你知道这个案子，这是总督、巡抚都顶不住的谋反案子，但愿无事，上上大吉。倒说十几年前，已经结了的案子，为一个捕快来翻老账！你是老米饭吃腻了是不是？”

这一顿排揎，使得毕书办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不自在。不过想到余捕头的神情，无法就此退了出去，想一想只有苦词软磨。

“师爷，没有你老人家体察不到的下情。捕快在外头，就靠一个面子，不然寸步难行。现在正有两件窃案，要余捕头上紧去查，如果气一泄下来，于破案亦有妨碍。”毕书办紧接着说，“现在不谈公事，就当余捕头吃了人家的亏，请你老人家看自己人分上，替他出个主意出口气。”

赵师爷拈着两撇鼠须，沉吟了好一会儿说：“只有一个法子，不过要等机会。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叫他先忍一口气再说。”

赵师爷的打算是，将潘三曾经受贿的证据，交给本县县官，吴长两县常有酬酢，找个机会把东西交给吴县知县，表示关照之意。同时不妨暗示，潘三可恶，应该有所惩罚。吴县知县定能默喻，也一定会顾交情。

这个法子差强人意，余捕头的气平了些。当然，兰桂姐不能不释放，箱子也不能不发还，打烂的东西，当然也决无赔偿之理。

过不了十天，道前街茶馆中传出消息，潘三挨了二十板。看来是余捕头占了上风，哪知旋踵间，又传消息，余捕头突然因病辞役，长洲县捕头，另外捕了人。

这太突兀了！少不得有人去打听内幕，据说潘三认为余捕头无端讹诈，栽赃陷害，又惊动县官，借势欺压，无一样行为不是“伤道”，邀出江湖前辈“吃讲茶”评理，一致认定余捕头理亏，逼他告退，闭门思过。

从兰桂姐被捕起时，茶坊酒肆中就都在谈这件事，内幕愈出愈奇，传闻愈来愈广，将兰桂姐被捕的起因亦挖了出来。众口相传，花面狐受李鼎所托，设局骗出妙红，送与京里来的一个大官做妾。李鼎不费分文，送了一个大人情。

于是有人感叹：李家不比从前了！在从前，李家上千银子买女子送人是常事，如今外强中干，送不起人情，只能出此下策。这些议论一传十、十传百，愈传愈不堪，终于传到了李煦的耳中，气得生了一场病。

第四回

01

一场病好，已经十一月初了。李煦强打精神，亲笔缮写了每月必须进呈的“晴雨录”。四姨太打点了送京中显要的节礼，命温世隆带着两名家人进京，接下来就该料理过年了。

“这个年还不知道怎么过法？”四姨太将李鼎找了来，悄悄问道，“你父亲病刚好，我怕他着急，不敢告诉他。我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你倒看，有什么法子？”

听见这话，李鼎好半天作不得声，总有四五年了，年年难过年年过，四姨太从未向他问过计。如今到底要他来分忧了。

“我也叫没法子！但凡有一条路好走，我也不会来问你。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顶门户的人，我不能跟你父亲谈，只好跟你商量。”四姨娘紧接着说，“路倒还有一条，就怕你不肯去走。”

“不，不！”李鼎急忙答说，“只要四姨把路指出来，我一定去走。”

“其实，走这条路也不难，就怕你脸皮薄，说不出口。”说到这里，四姨娘停了下来，要看他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一条路呢？”

“你先别问，你只问你自己能不能抹得下脸来，把要说的话说出去？”

逼到这个关关上，李鼎怎么样也说不出退缩的话，只能硬着头皮答一声：“我说不出口也要说。”

“看样子，也由不得你不说。”四姨娘说，“你明天就到南京去一趟，去找震二奶奶，跟她借五千银子。曹家这几年境况虽也不怎么好，震二奶奶的私房可是不少，在苏州就放了有两三万银子的账。她对你不错，只要你肯求她，她不好意思驳你的回。”

李鼎一听，顿觉满身荆棘，愣了好一会儿，方始开口：“四姨，我实在想不出，怎么才能私底下见得着她？见了她，话又该怎么说？”

“彼此至亲，内外不避，哪里私底下见面说几句话的机会都会没有？只看你怎么去找。”四姨娘想了一下说，“这样，你先找锦儿，就说我有几句话，要你当面跟震二奶奶说，让锦儿把话转过去，震二奶奶自然会有安排。”

“好！”李鼎的重负释了一半，“见了面呢？”

“这就看你了。”

“怎么？”李鼎颇为困惑，“看我什么？”

“看你会不会哄她，说上几句让她心软的话，什么事都好办了。”四姨娘故意背过脸去说，“你又不是没有在脂粉堆里打过滚的，连震二奶奶喜欢听些什么话都不明白？”

李鼎不作声，咀嚼着四姨娘的话，慢慢辨味。味道是辨出来了，却有种无可言喻的难受，就像吃了已馊的食物那样，心中作呕。他很想直截了当地顶一句：“叫我勾搭震二奶奶去跟她借钱，四姨，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然而他终于还是作了默许的表示。那也是表面的，他决定去还是要去一趟，见到震二奶奶只跟她说，四姨娘打发他来告贷，能借到最好，借不到也只好拉倒。

于是第二天便即动身，往还半月，借到了两千银子。一到家照例先在正厅东面，供奉祖先木主的“祖宗堂”磕了头，然后到上房去见父亲。

“你回来了，很好！”李熙的神色异常，似兴奋，似忧伤，仿佛有些恍恍惚惚的，“恐怕我年内就要进京。”

“喔，”李鼎问道，“是皇上降旨，让爹进京？”

“不！局面怕有大变化。”李熙放轻了声音说，“我得一个消息，外面都还不知道。初七那天，皇上在南苑行围，身子就不大舒服，一回到畅春园就病倒了。梁九功传旨，说是偶冒风寒，已发了汗，不要紧了，从初十到十五，斋戒静养，一切章奏，都不必进。”

趁李煦说话暂停的间隙，李鼎提出了他的疑问：“这可是少有的事。圣躬违和，比感冒重得多的病，皇上都是照样看奏折，而况又说发了汗，不要紧了！”

“你说得不错！说不要紧是安人心的话。”李煦招招手，将儿子唤到面前，用低得只有父子俩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已经有朱谕飞送西宁，要十四爷兼程进京。”

“这——”李鼎也是惊喜交集，“这样说，十四爷是要接位了？”

“皇上的病势一定不轻！”李煦忽然眼圈一红，流下泪来，“这两天我晚上都睡不着！心惊肉跳，只怕宫里已经出了大事。”

“大事出”是内廷行走官员所用的一句隐语，意指帝后驾崩。李鼎心里也是这么想，但他不会流眼泪，因为他所身受于皇帝所赐的恩泽，比他父亲差得太多、太多了。

不过，他不能不安慰父亲，“爹也不必伤心！”他说，“世上到底没有长生药。皇上临御六十一年，虽说圣寿未过七十，福泽到底也是周秦以来所未有的。”

“话是这么说，到底受恩深重。”李煦又说，“昨天我带了你四姨到各大丛林去烧了香，祈祝圣寿绵长。无论如何，不能在年内出大事。”

“这——”李鼎想问是何道理，话到口边，突然醒悟。西宁到京，数千里之遥，一来一往，再是兼程赶路，也非个把月所能到达。倘或恂郡王犹未到京，而龙驭已经上宾，那时“国不可一日无君”，或许大位会有变化。

“不过，我也是杞忧。”李煦又说，“十四爷兄友弟恭，没有一个不爱戴的。”

李煦忧不成寐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皇帝一旦驾崩，而所欲传位的皇子，远在西陲道途之中，应该如何处置的疑难莫释之故。李鼎亦觉得此事可虑，认为不妨跟沈宜士及李果谈谈，或者可以解惑。

“这话有理。”李煦立即接纳，当即派人传话，请沈、李二人，晚间围炉小酌。

这两个幕友，是李煦可共机密的心腹，所以他亦不须掩饰，很坦率地道出他的忧虑，希望知道，在这种情况之下，会出现怎么样的一种局面，前朝可有相似的成例。

猝然一问，倒将腹笥原本不俭的沈宜士与李果都问住了。两个人都在肚子里温习二十四史，不过方法不同，一个是从汉朝往下想，一个是由明朝往上推。

自明上溯的是沈宜士，先想到了一个例子，“明武宗驾崩的情形，似乎可以参酌。”他说，“明武宗崩于正德十六年三月，无子，遗命：天下事重，请皇太后与阁臣审处。张太后与大学士杨廷和定策，迎兴献王世子于安陆，至四月里方始即位。在此一个月中，政务由内阁处理，并无妨碍，我想，倘或今上不讳，而嗣君尚未到京，一切大事，自然是由顾命大臣奉嗣君的名义以行。”

“嗯，嗯！”李煦问道，“不知此外还有先例没有？”

“历朝的情形不一样。”李果觉得不必再找先例，认为沈宜士的看法非常正确，“看样子皇上即或不起，既非暴疾，而且神明不衰，自然会从容布置。派定顾命大臣是一定的，至于嗣君尚未到，不妨视作巡狩在外，先派恂郡王的世子监国，一切大事由顾命大臣会同办理，大局仍旧可以安定下来。”

两个人都是如此说法，李煦的疑忧解消了一大半。于是推测顾命大臣的人选，第一个想到的是隆科多。

隆科多与皇帝是中表亦是郎舅，以椒房贵戚担当宿卫的重任，是皇帝朝夕不离的心腹。他的正式官衔是理藩院尚书兼步军统领，手握重兵，整个京城都在他控制之下，必受顾命无疑。

李煦想到的第二个人是，武英殿大学士萧永藻。此人是镶白旗的汉军，操守极好，为恂郡王最钦佩的大臣之一，如受顾命一定能辅佐嗣君，匡正缺失。

“再就是马中堂了。本来他是八爷的人，为了八爷想当太子，闹得天翻地覆，马中堂也很倒了一阵子霉。不过，后来大局一定，八爷心甘情愿让十四爷出头，八爷的人，自然也就是十四爷的人了。所以五六年前，马中堂复起，仍旧当武英殿大学士，班次还在萧中堂之前，内阁首辅，当然是顾命之臣。”

他所说的“马中堂”就是马齐，也不姓马，姓富察氏，是满洲人，隶属镶黄旗。除此以外，李煦认为“八爷”胤禩也可能受顾命，因为他不但全力支持恂郡王，而且颇具治事之才，可为嗣君的一个好帮手。

“如说八贝勒会受顾命，那么，”李果问说，“雍亲王似乎更有资格。他是恂郡王的同母兄，当然爱护幼弟，必能尽心辅导。”

“不会，不会！”李煦乱摇着手说，“决不会！这位王爷一笑黄河清，人见人怕，知子莫若父，皇上就说过‘四阿哥喜怒无常，不能合群’，怎么会派他当顾命之臣？”

刚谈到这里，只见棉门帘掀开一条缝，有人在张望，李鼎便问：“谁？”

是门上的人，掀帘进来先屈一膝打个千，然后疾趋至李煦身边，低声说道：“刘把总刚从京里回来，说有要紧事要见老爷。”

听这一说，李煦的神色立刻就紧张了。原来刘把总是巡抚衙门的折差。这个差使，终年奔驰南北，马不停蹄，极其辛苦。但入息极好，因为顺便替达官贵人携带私信，来回都有赏封，一趟跑下来，落个百十两银子，无足为奇。由于李煦出手大方，刘把总格外巴结，京中出了什么新闻，必来报告，但通常都是交代了公事，在白天从从容容来谈，像这样刚回苏州，连夜来访，必是得了什么跟他切身有关的消息，急于相告，所以李煦不免紧张。

“快请！”李煦又说，“就请到这里好了！”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中年汉子，于思满面，一身风尘，穿的是行装，还戴着大帽子。但覆在上面的红缨子，已经为北道上的黄沙染成暗灰色了——由这一身打扮，可以想见刘把总连家都不回，便急着来报信，这份忠人之事的态度，着实令人感动。在座的两主两宾，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沐恩给大人、少爷请安！”刘把总抢上两步，屈膝垂手，打了个千。

“少礼、少礼！”李煦亲自扶起他说，“想来还没有吃饭？现成的热酒，来，来，添座！”

“多谢大人，列位请坐！”刘把总说，“大人赏饭，可惜吃不到嘴。有几句极要紧的话，想跟大人回禀。”说着，便拿眼睃着沈、李二人。

“不要紧！什么话都可以说，不用顾忌。”

刘把总却仍旧在迟疑。李鼎的心思快，知道此刻他顾忌的不是座中嘉宾，便去到门外，略略提高了声音发令：“都退出去！”

直等听差都走净了，刘把总才开口：“皇上怕是驾崩了——”

一语未毕，刚刚坐下的李煦，霍地跳了起来，紧攥住刘把总肩头说：“皇上怎么着？”

“皇上恐怕已经驾崩了——”

“怎么叫‘恐怕’？”李煦迫不及待地问。

“爹！”李鼎急忙相劝，“你先把心定一定，听刘把总慢慢说。”

于是沈宜士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将刘把总按得坐下，抚慰地说：“别急！请你从头说起。”

“是十一月十三那天，我到畅春园大宫门领了批回，当天就住在海甸。到了起更的时候，情形不对了，街上平白无故地多了好些兵。我也不在意，因为第二天就要赶路，老早就上了炕，睡到半夜里，忽然惊醒，那声音可就大不妙了。”

刘把总咽了口唾沫说：“街上不断的马蹄声，呼——一阵奔过来；呼——一阵奔过去。等出了屋子，西北风刮过来，只听畅春园那个方向，哭声震天。”

他说到最后一句，李煦已忍不住失声而号，却又赶紧捂着自己的嘴，用抖颤的哭音说：“你说下去，快说下去。”

刘把总亦为自己的情绪所震动了，茫然地眨了一会儿眼，才继续往下说：“我想出去看一看，客栈前后门都有兵看住。掌柜说：‘有个护军校来关照，随便谁都不准上街，不然送了命怨不着谁。这话不是吓唬人，他怀里抱着九门提督隆大人的大令，那可不是当玩儿的！’我就问，园子里哭得这么凶，是不是皇上驾崩了？他说：这话不好乱说！”

“那么，”李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大家都关在客栈里头，街上断绝行人，也没有人来，所以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刘把总紧接着说，“守到天亮，街上忽然静了下来。掌柜的朝外望了一下说：大概要起驾回京了。果不其然，有个蓝翎侍卫到客栈里来抓夫子去平土洒水。我可是躲过了，找了一间临街的屋子，从门缝里往外偷看，看见皇上的黄轿经过，后面跟着好些大轿、后档车，车轿里都有哭声——”

“慢着！”李煦打断话问，“老刘，我问你，扈驾官儿，暖帽上的红缨子摘了没有？”

“没有。”

“你看清楚了，确是没有？”

“没有错儿。”

“还好！”李煦略有安慰之色，接着为沈、李二人解释宫中的规矩，“凡是一出大事，第一件事就是‘摘缨子’，红缨犹在，足见还有希望。大概皇上病势添了是真的。老刘，请你再说下去。”

“等銮驾过了，兵撤走了一大半，街上也能走人了。茶馆卸了排门开张，我去喝茶带打听消息，一进去就望见两面墙壁上贴着鲜红的两张红纸，四个大字：‘莫谈国事。’墨汁还没有干，我看大家都低声在说话，等人一走近了，马上住口，知道打听也是白打听，只拿眼睛看，这一看可看出点儿根由来了。”

说到紧要关头上，刘把总忽然住口不语，抬眼张望，像在搜索什么。李鼎会意，赶紧动手，不管是谁的茶，端到了他手里。

等刘把总灌了一碗茶，抹一抹嘴，随即又说：“茶馆门口有两个剃头挑子，太监等着剃头都站成队伍了！”

这一说，又惹得李煦老泪纵横，因为大丧百日之内不准剃头，所以都要赶在成服以前办了这件事。

“老刘，”这时候可连李鼎都忍不住了，“总有点消息吧，皇上到底怎么样了呢？”

“不知道，我赶着回来了。”

“嗐！你怎么不进城打听打听呢？”

“不行！”刘把总使劲摇着头说，“城门都关了，我还想等一等，看情形再说，客栈的掌柜悄悄儿跟我说：你有事就回去吧！年近岁逼犯不着在这儿耗着。城门还不知道哪天才开呢！”

这才真是惊人的消息！没有一个人敢相信，心思细密的李果，首先发问：“刘把总，是不是真的关了城门？”

“真的。”

“你亲眼看见？”

“是！”刘把总说，“我起初亦不相信，特为到西直门去看了一下。”

“也许只是西直门，不见得九门都关了吧？”

“不！九门都关了。我怎么知道的呢？”刘把总自问自答，“因为有人在西直门外哭，说他家有个要紧人得了急病，他急于进城探望，从朝阳门往南转过来，每个城门都关了。”

“这是什么道理呢？”李煦的眉心拧成一个结，“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啊！一定是出了事。”沈宜士问刘把总，“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

“打听了没有呢？”

“没法儿打听。大家连京里关城门这件事都不知道，还能告诉我什么？”

这句话提醒了李煦，刘把总带来的消息，是最新最快也是最重要的。于是，他关照李鼎，取廿两银子，酬谢刘把总，同时问他，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我敢说，全苏州就我一个人知道。只跟抚台衙门的王巡捕略为说过两句，紧接着就赶到这儿来禀报。”

“费你的心！你请回去休息吧。这个消息很机密，可是也很有关系，老刘，你也稍微谨慎一点儿。”

“是，是！”刘把总急忙表明，“这是什么事？能到处去乱说！除非大人这里，别的地方我不会说。”

“那才是！”李煦又说，“你把你府上的地址，告诉我门房，明儿也许还要请你来，有话问你。”

刘把总答应着，又请安谢了赏，方始退了出去。这一来，酒兴自然都一扫而尽了，李煦毫不掩饰他内心的感觉，说话的声音神态都变过了。

“你们说，”他用抖颤的手指着在座的三人，“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关城门？”

事情太大，李煦的态度又太严重，大家都不敢轻易作答，但内心的想法都差不多，必是宫中发生了极大的冲突，大局未定，所以紧闭城门，隔绝内外，使得局势易于控制。

“说啊！”李煦催问，“是不是有人造反？”

“若说有人造反，必是隆科多！”沈宜士脱口答说，“他是九门提督，只有他才能下令闭城。”

“隆科多为什么要造反？”李果比较平静，“消息如石破天惊，万想不到，咱们只有静下心来，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剥下来看。我觉得有一点是毫无可疑的，皇上已经殡天了！”

“这，”李煦越发惊慌，“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如果皇上只是病势增加，自然仍旧在畅春园养病，不过多召御医会诊。”李果问道，“请问，天下哪里有个重病的人，而可以随便挪动的？”

这一点破，无不恍然大悟。“照这么说，坐在黄轿里的是大行皇帝？”沈宜士说，“龙驭已经上宾，并不宣示，照生前那样启跸回宫，然后关了城门，这不就是‘秘不发丧’吗？”

“不错！”沈宜士矍然而起，“由隆科多身上去推想，一团混沌、莫测高深的局势，或者可以窥知端倪。九门紧闭，自然非九门提督下令不可。但是，隆科多是不是仍旧掌权，会不会已为他人取而代之，不能不说是一个疑问。”

“不会！”李煦噙着眼泪说，“他的兵权是他人所夺不去的。”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疑问就多了！”沈宜士屈着手指说，“第一，是他自作主张，下令闭城的呢，还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第二，倘系奉命行事，又是奉了何人之命？第三，最要紧的是，闭城的原因何在？是不是宫里发生了极大的变故？消息不宜外泄，所以先把城门关起来再说。”

“宫里发生了极大的变故，我看是一定的。”李果用极有把握的语气说，“我看多半是夺位之争！”

此言一出，举座默然。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在心里思索，夺位之争的一方是恂郡主，另一方是谁？

“唉！”李煦叹口气说，“康熙四十七年冬天，为了八爷想当太子，皇上很生气，特为召集大臣，亲自面谕，不准结党，那时我正好在京里，随班听宣，清清楚楚记得皇上的话：‘你们如果不听我的话，将来等我一咽了气，一定把我丢在乾清宫里不管，先束甲相攻，争夺皇位。’看起来，皇上的话，怕是不幸而言中了！”说着泪流不止。

“决不至于如此！不过，”李鼎忽然问道，“隆尚书对皇上，到底是不是忠心耿耿？”

“这——”李煦摇摇头说，“看不出来。”

“那就坏了！如果隆尚书对皇上忠贞不贰，当然秉承皇上的意旨，力保十四爷登基。倘或有了二心，投到另一位阿哥那里，十四爷怕要落空了。”

“这‘另一位阿哥’，照世兄看，会是谁？”沈宜士问说。

“自然是八阿哥！”

“不会！”李煦断然否定，“决不会，八阿哥很有自知之明，早不存这个妄想了！再说，有四爷在那里，他自然护着同母的弟弟，岂有坐视之理？”

“那么会是谁呢？”

谁会与恂郡王争夺皇位，除了“四爷”雍亲王以外，皇长子胤禔、皇二子也是废太子胤礽，禁锢已久，都不足论。皇三子诚亲王胤祉雅慕文事，平时与隆科多不甚接近，想夺皇位，亦无力量；皇五子恒亲王胤祺，秉性平和，决非阋墙之人；皇六子早夭；皇七子淳郡王胤祐，身有残疾，绝无大志；至于皇九子贝勒胤禟，皇十子敦郡王胤，一直是“八爷”胤禩的死党，只要胤禩不争皇位，支持恂郡王，胤禟与胤一定也会站在恂郡王这面，而况他们与恂郡王的兄弟情分，本就极厚，照常情而论，也不会违逆父命，争夺本该属于恂郡王的皇位。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莫非倒是‘四爷’雍亲王夺了同母之弟的天下？”

李果这两句话，在李煦听来，岂止晴天一个霹雳，不过震倒而已，真是当胸挨了重拳，顿觉天旋地转，喉头微甜发腥，一张嘴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见此突发之症，在座之人，无不大惊失色。倒是李煦自己很镇静，“不要紧！”他说，“我一时震惊，脾不统血，不要紧！”

话虽如此，还是乱作一团，听差闻声而集。总管杨立升亦急急忙忙地赶了来，他略通医道，一面派人延医，一面叫人去取来现成的人参固本丸，亲手在天平上称了五钱，用温开水让李煦吞了下去，才向李鼎询问得病的经过。

李鼎心里明白，父亲是因为雍亲王可能已取得皇位，大受刺激，才有这“脾不统血”的急症发生。但他不明白，他父亲所受的究竟是什么大刺激，是为恂郡王失去皇位而痛惜，还是以为宫中在“束甲相攻”而着急。老皇驾崩，新君接位，而况发生了意料不到的变故，是件无可再大的国家大事。再则消息尚未外露，局势亦在混沌之中，非谨守机密不可，所以含含糊糊地答说：“老爷是一时心境不好。”

杨立升察言观色，心知必有蹊跷，一时不宜多问，只是建议：“我看把老爷先送回上房去吧？”

“对了！”沈宜士接口说道，“应该赶紧回上房休养，吉人天相，必是一场虚惊。”

最后一句话是双关语，李煦自能意会，他不止是安慰他的吐血，意思也是京中的变故，必无大碍，所谓“吉人”是指恂郡王，终必仍能入承大统。

话是懂了，李煦却没有能听得进去，“奉屈两位今晚上多待一会儿。”他说，“我的病不要紧，让我稍微息一会儿，还有话要跟两位细谈。”

两幕宾对看了一眼，仍旧由沈宜士作答：“旭公请安心静养。果然有事，请随时招呼，今晚上我们都不回去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小鼎，你叫人好好伺候。”

02

三更已过，在客房中的沈宜士与李果，都已有了倦意，正待解衣归寝时，李鼎奉父之命，亲自来请他们到上房相见。

所谓“上房”是四姨娘的卧室。沈、李二人，相从李煦多年，进入内寝，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而李煦一向倾心结客，此时隐然有大祸临头之感，期望沈、李能够出死力相助，自然更要表现得亲如家人，所以特地关照四姨娘，不必回避。这一来，使得沈、李二人，越发局促不安了。

四姨娘却真不愧为李煦得力的“内助”，落落大方地含笑招呼：“两位请这面坐，暖和些，说话也方便。”

四姨娘是在床前白铜大火盆旁边，设下两张椅子，一张大茶几上，除了茶以外，还摆着两干两湿四个果盘。虽是寒夜，待客之礼，丝毫未忽。

等坐定下来，李果望着拥被而坐、脸色憔悴、双眼犹肿的李煦，向李鼎问道：“张大夫怎么说？”

他指的是张琴斋，“不要紧，”当着父亲的面，李鼎自然说些令人宽心的话，“一时的心火，也亏得老人家的体气壮，张大夫用的是六味地黄丸。”

“实在是要多休息。”四姨娘接口说道，“不过心里有事，不说出来，反而睡不安稳。夜这么深了，还打搅两位，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沈宜士与李果，同时欠身相答。

“你预备吃的去吧！”李煦向四姨娘说，“这里有小鼎招呼，你就不必管了。”

于是，四姨娘叫锦葵为李鼎端了张小板凳，让他在火盆旁边也坐了下来，然后向客人道声“宽坐”，才到她自己的小厨房中，督促丫头，预备消夜的点心。

“唉！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事情是很清楚的了！只不过，皇上是怎么去的，还不知道。”说着，李煦又泫然欲涕了。

“爹！”李鼎着急地说，“又要伤心了！这会儿不是伤心的时候。”

李煦顺从地点点头，取起枕旁一块白绸大手巾，擦一擦眼泪说道：“除了大阿哥脑筋不清楚，二阿哥后来性情变了，暴躁乖僻以外，在皇上跟前的阿哥们，没有一个敢不听皇上的话。倘或皇上的遗命是传位给四阿哥，这话又是当着各位阿哥的面，亲口说的，就绝不会有争执，更用不着关城。所以，我心里很疑惑——唉！”他痛心得一张脸几乎扭曲变形了，“我真想都不敢想！”

他的神态与声音，使得听的人都震动了。“旭公，”沈宜士吃力地问说，“你的意思是皇上被、被——”

他那个“弒”字未曾说出来，大家却都领会了。“这句话不好轻易出口！”李果神色严重地说，“最好从此不提。”

“是的！”李煦用嘶哑的声音说，“两位请过来。”

于是沈、李二人起身绕过火盆，到了床前，一个坐在床沿上，一个拖了张凳子，面对李煦而坐，都是倾身向前，等待李煦开口。

“这个，”他伸开左掌，屈起拇指，做了个“四”的手势，“虚伪阴险是有名的，一定不知道怎么拿隆科多勾结上了，假传遗命。八、九两位，大概还有三阿哥，自然不会心服，此刻还不知道是怎么一个局面。不过，我想，隆科多有两万人马在手里，京里谁都闹不起来。如今要关城，为的是怕走漏消息，有一个人必得瞒着，你们倒想！”

“是在西宁的那位？”李果问说。

“对了！防他会起兵。可是，难！”李煦摇摇头，一连说了三个“难”字。

这难处只有深和亲藩家事的李煦，才能体察得到，不过沈宜士因为跟李绅长谈过几次，对西南的局面，颇有了解，所以亦能约略意会，便即问道：“旭公，难在有人钳制，是不是？”

李煦点点头，反问一句：“你知道能钳制恂郡王的是谁？”

“自然是四川总督年羹尧。”

一听这话，李煦面现惊诧之色，“原来你亦明白！”他又感慨了，“果然如此，可真是人心难测了！”

“我是听缙之兄谈过，说年制军原是雍亲王门下，因为这个缘故，恂郡王亦拿他当心腹看待。而年制军不免跋扈擅专，所以这年把以来，宠信大不如前了。不过，据缙之兄说，年制军对恂郡王倒是很恭顺的。”

“表面恭顺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一回事。如今我可以断言，如果有了争执，年某人一定站在雍亲王这面，而且会出死力。因为他不但是雍亲王的门下，而且是雍亲王的至亲。他的胞妹，就是雍亲王的侧福晋。”

“原来还有这么深的关系！”李果问道，“照此说来，年制军能久于其位，自然有雍亲王的维护之力在内？”

“岂止于维护？雍亲王曾经力保过。”李煦双眼望着帐顶，落入沉思之中，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谈得差不多了吧！”四姨娘悄然出现，“快四更天了，吃点什么都安置吧！”

“先消夜吧！”李煦接口说道，“一面吃，一面谈。”

四姨娘无法劝阻，只有让丫头在李煦床前支一张活腿桌子，把消夜的酒菜点心，端了上来，却悄悄向李鼎使个眼色，把他调出去有话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大不了得的事？我问他，他只说：你不懂！什么事我不懂？”

“听说皇上驾崩了！”

刚只说得这一句，发觉四姨娘的神色已变。李鼎能够体会得到她的心情。皇帝虽远隔万里，深在九重，而且她亦只是在乘舆最后一次南巡时，悄悄偷觐过天颜，但以受恩太深太厚，在感觉上皇帝便是慈祥恺悌，荫庇晚辈无微不至的尊亲。一闻哀音，岂有不悲从中来之理？

只是这一来，必然又触动父亲的伤感，所以他急忙阻止：“四姨，别哭，别哭！”

“唔！唔！”四姨娘捂着自己的嘴，尽力忍住自己的哭声，然后又问，“那么，十四爷不就要登基了吗？”

“不！情形大变了！恐怕是雍亲王当皇上。”

听这一说，四姨娘如遽然失足一般，遍体冷汗淋漓，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都落空了吗！”

李鼎恍然大悟，父亲为何吐血？正就是为此！于是他也像四姨娘一样，透骨冰凉，也想哭了。

“消息到底真不真呢？又是‘听说’，又是‘恐怕’，为什么没有准信儿？应该赶快想法子去打听啊！”

李鼎觉得，大家谈论了半天，还不抵四姨娘这句话实在，便定定神说：“对！我跟爹去说。”

回到原处，只见沈、李二人皆停箸不食，在倾听李煦低语，等他一进去，做父亲的问道：“好像听得你四姨在哭，怎么回事？”

“我把京城里的消息告诉四姨了。”李鼎紧接着说，“四姨说得不错，如今应该赶紧先打听消息究竟确不确。”

“我们也正在谈这件事。”李煦望着两幕宾说道，“连小妾都是这么说，真是事不宜迟了。”

“是的！”沈宜士点点头说，“我想除了驿站以外，浒墅关商贩云集，也是消息灵通之地，不妨跟那里的监督打个交道。”

浒墅关的关监督名叫莽鹄立，字树本，满洲人而编入蒙古正蓝旗，李果跟他很熟，便即自告奋勇，到浒墅关去打听。

“好！我拣几幅画，请你带去，只说岁暮致意，比较好说话些。”李煦转脸又说，“安庆之行，就要拜托宜士兄了。”

“商量停当了，我马上就走。”

原来“安庆之行”，是要去走一条门路，是李煦自己想到的，年羹尧的胞兄年希尧，刚交卸安徽藩司，由于天寒路远，不宜长行，要过了年才回京。如果雍亲王登了大宝，年希尧便是椒房贵戚，飞黄腾达，指股间事。要为什么人说几句好话，亦很有力量，这条路子不能不走。

“六亲同运，这条路子要跟曹家一起去走。宜士兄，你到了江宁，先跟舍亲谈一谈。这份礼，是合在一起送呢，还是各自备办？”

“旭公的意思呢？”

李煦迟疑了一下答道：“不瞒两位说，我希望能合在一起送。因为舍亲的境况比我好得多，备礼得重一点，我就沾他的光了。这话，还请宜士兄多多费心，说得婉转一点儿。”

“不止于婉转，我还要为旭公占住身份。既然六亲同运，自然休戚相关，不分彼此。旭公请放心，这话我会说。”

艰苦一夜，总算谈得有了结果，李煦忧疑难释，还有话要说，但四姨娘忍不住出面干预，只得作罢。

其实最艰苦、最操心的倒是她，要备一份能让年希尧重视感动的礼物，犹须大费周章。好在事虽重要，还不太急，急的是要与浒墅关打听消息，所以第二天一早，开了画箱，请李果自己挑了两幅画，打发他先走。

03

“树公，可有京中的消息？”

“我不知道客山兄是指哪一方面？只听说皇上月初在南苑行围受了寒，圣躬不豫；十一月十五冬至，南郊大典特派雍亲王恭代行礼，看上去病势好像不轻。”

“喔，还有南郊大典雍亲王恭代这件事？”这时是李果困惑了。

“是的！不错。”莽鹄立问道，“客山兄提到这上头，必有缘故。”

“树公，”李果亲手挪动凳子，靠近了主人说，“有个消息，是折差带回来的，说龙驭上宾了——”

莽鹄立大吃一惊，但也相当沉着，不肯开口打断李果的话，只竖起耳朵，很用心地听他讲完畅春园“出大事”，京城九门皆闭可能发生了夺位之争的消息，以及推测可能是雍亲王取得了皇位的理由。

“这真是无大不大的大事了！”莽鹄立说，“我还是第一回听见这个消息。”

李果难免失望，不由得就说：“原以为树公是往来要津，必有更详细的消息。”

“也许消息已经有了，只是没有去打听。”莽鹄立向外高声一喊，将听差唤来说道，“你拿我的名片，叫人到‘急递铺’跟管驿马的人说，有京里来的公差，不管属于哪个衙门，只要是十一月十四离京的，都带了来，我有话问。”

“是！”

“慢着！”莽鹄立又说，“你在门上守着，‘急递铺’有差人送来，好好管他的茶饭，一面赶紧来报。”

等听差一走，李果已想好了几句话要问：“树公，你看雍亲王得位这一层，有几分可信？”

“很难说。恂郡王会继承大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过，皇上特派雍亲王祀天，似乎又有深意。”

李果不作声，他原先的想法动摇了，本以为雍亲王如果得位，必是不由正道而夺得的，如今既有南郊代祀之命，而十一月十三又还在斋所斋戎之中，雍亲王根本不在畅春园，何能参与夺位之争？看起来似乎是皇帝变了主意了。

“客山兄，”莽鹄立问，“你见过雍亲王没？”

“他随驾南巡的时候，见到一次。不过遥瞻，认不真切，而且时隔多年，形象也模糊了。”

莽鹄立点一点头：“等我想一想。”他思索了一会儿，矍然说道，“我想起来了。”

李果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只见他唤来听差，将重叠着的画箱挪开，在最底下的一只箱子中取出来一个软裱的手卷，然后示意听差离去，方将手卷展开。

“客山兄，也许这就是御容了！”

李果这才明白，是让他看雍亲王的画像。画是绢本，上方题七个篆字：“破尘居士行乐图”。画中立像，着宋人服饰，手拈一串念珠。戴的是一顶浩然巾，鬓间所露的头发，与众不同，李果不由得定睛细看。

“雍亲王是鬈发？”

“不错！”莽鹄立答说，“天生的鬈发。”

于是李果目光注视在面貌上，眼小，眉细，一张瘦削的脸，配上薄嘴唇与长、小而扁的鼻子，与两撇自唇角下垂的八字胡子，令人有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这是树公的手笔？”

“是的。”莽鹄立说，“四年前画的。我替好几位阿哥画过像，唯独这一张最费经营。”

“喔！”李果率直请求，“乞道其故。”

“你总看得出来！”莽鹄立放低了声音说，“这阴险一路的相貌，只要对他的眼神跟一条鼻子有了把握，本不难着笔，但那样一来，我就一定得罪了雍亲王。”

“是！”李果试探着问，“你是说，让人一望而知是个极阴险的人？”

“对了！他那双眼是三角眼，岂是王者相？但画得不像也不行，煞费经营者在此。”

“那么，这张像，他自己满意不满意呢？”

“还好！”

“破尘居士是雍亲王的别号？”

“是的。”莽鹄立说，“看这个别号，再看这串念珠，你就知道他所好的是什么！”

“好佛？”

“对。”

“这不是跟皇上有点格格不入了吗？”

“皇上海量渊宏，信佛也好，信道也好，信耶稣教也好，只要不悖伦常大道，概不干涉。”

“这样说，雍亲王跟那些西洋教士并无往来？”

“不错！”莽鹄立说，“雍亲王最恨西洋教士。”

“听说九阿哥通西洋文字，雍亲王跟他自然不和？”

“何消说得！不过，雍亲王最忌最恨的是这一位。”莽鹄立伸出拇指与食指，做了个“八”的手势。

就这一个手势，使得李果忧心忡忡了。李煦一向倚“八贝勒”胤禩为奥援，果然是雍亲王做了皇帝，对接近胤禩的人，自然不会有好感。而以他的气量之狭，倘无好感，必然不容，李煦危乎殆哉了。

再往深一层去想，如果他是真心爱护幼弟恂郡王，那么推乌屋之爱，岂有最恨全力支持恂郡王的八贝勒之理？然则最忌最恨的缘故，正是因为八贝勒拥护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同母幼弟！

情势很明显了！李果在心里想，京中紧闭九城，束甲相攻，定是雍亲王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勾结了隆科多，夺得皇位；而八贝勒，至少还有诚亲王与“九贝子”胤禟，正合在一起，反对雍亲王“篡位”。

就这样谈到夜深人倦，急递铺中始终没有消息，只好罢饮归寝，却以心中有事，辗转反侧，一夜不能安枕。

睡到近午方醒，主人家的听差已伺候多时。等他漱洗刚毕，只见莽鹄立脚步匆匆，一进门便说：“客山兄，有消息了！”

“喔！”李果先仔细看一看他的脸色，却有些深沉莫测的模样，便即问道，“如何？”

“果如所言。”

李果的心往下一沉，但还希望能证明这一消息并非完全确实，所以请问来源。

“是浙江驻京的提塘官，有紧要折件送回杭州，路过这里，亲口告诉我的。”莽鹄立又说，“他是十一月十五出京的，大事已经定了。”

“喔！”李果有无数疑问，不知先说哪一句。

莽鹄立看出他的心意，索性给他一个机会：“我正留这个武官在吃饭，你如果有话要问，不妨跟他见个面。不过，怕不能细谈。”

“好，好！”李果正中下怀，“我只问几句话就够了。”

于是主人引导着客人去看另一个硬拦了来的新客，浙江驻京提塘官。此人姓王，本职是千总，由浙江巡抚咨请兵部派委，长驻京城，专门料理本省奏折。各省的提塘官，很少亲自“跑折子”，王千总此时亲自出京，星夜驰回杭州，自然是有极紧要的公事，需要面报浙江巡抚。只是事不干己，不便动问，就问，人家亦决不会透露。不过，李果亦猜想得到，十之八九是报告宫中所出的大事。

王千总刚吃完饭在喝茶，莽鹄立为李果引见之后说道：“浙江已经在眼前了，不必急！好好息一息。”

“多谢大人，今天一定要赶到嘉兴，明天中午要到杭州。”

“来得及，来得及！”莽鹄立向李果使个眼色，示意他珍惜辰光。

于是李果问道：“王千总哪天出京的？”

“十一月十五一大早。”

“京里的九门不都关了吗？”

“是的，我走的时候还关着。”王千总说，“我是步军统领，衙门知道我有要紧公事，特为放我出来的。”

“喔，如今是雍亲王当了皇上？”

“是的。”

李果想了一下，没有含蓄的问法，只好直言相询：“宫中没有起纠纷？”

“这就不大清楚了。不过，”王千总很吃力地说，“谣言是有的。”

“能不能说点我们听听？”

“很多。”王千总不愿细说，“我看都是胡说八道。”

“什么话是胡说八道？”

“就像说什么八阿哥及四阿哥，这话是靠不住的。”

“何以见得？”

“我，我有——”

王千总的神情很为难。显然的，他说这话，必有确见，只是不便说，或者不肯说。但事有凑巧，莽鹄立决定送他二十两银子，正好外账房用红纸包好了送了来。王千总谢过赏，大概觉得过意不去，态度改变了。

“我有几道宫门钞，莽大人不妨看一看。”

说着，伸手入怀，从半皮袄，夹袄，一直到贴肉的小褂子口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解开来取出两张纸递了给主人。

李果急忙凑到莽鹄立身边去看，只见第一道上谕是：“谕内阁：命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总理事务。”

光是这一道上谕便让李果有如梦似幻的感觉，胤禩不是雍亲王的死对头吗，如何能被命“总理事务”，而且是四人之首？

不仅李果、莽鹄立的困惑更甚，因为十三阿哥胤祥一直被圈禁高墙，何以忽而现身，受此重任？

当然，此时无暇推敲，往下看抄件要紧。第二道上谕是：“谕总理事务王大臣：朕苫块之次，中心纷瞀，所有启奏诸事，除朕藩邸事件外，余俱交送四大臣。凡有谕旨，必经由四大臣传出，并令记档，则诸事庶乎秩然不紊。其奏事官员亦令记档。至皇考时所有未完事件，何者可缓，何者应行速结，朕未深悉，着大臣等将应行速结等事，会同查明具奏。”

第三道上谕，更出李果与莽鹄立的意料，居然是“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俱着封为亲王”。同时，废太子亦即是二阿哥的长子弘皙，亦封郡王。

看完这三道上谕，李果察觉到王千总的油纸包里还有一张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叫不好意思，伸出手去索讨。

“王千总，索性都借来看一看吧！”

王千总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交了出来。“这不是宫门钞。”他说，“是一道朱谕，有人抄出来叫我一起送回杭州。”

“喔，喔，我知道。”莽鹄立急忙接口，“是密旨，决不会泄露。”

等那张纸入手一看，文字共分三段。朱谕是第一段：“谕总理事务王大臣等：西路军务、大将军职任重大，十四阿哥胤祯势难暂离。但遇皇考大事，伊若不来，恐于心不安，着速行文大将军王，令与弘曙二人，驰驿来京……”

“军前事务，甚属紧要，公延信着驰驿速赴甘州，管理大将军印务；并行文总督年羹尧，于西路军务粮饷，及地方诸事，俱同延信管理。年羹尧或驻肃州，或至甘州，办理军务；或至西安，办理总督事务，令其酌量奏闻。至现在军前大臣等职名，一并缮写进呈，尔等会议具奏。”

以下是低两格，字迹略小的第二段：“总理事务王大臣等议奏：谕旨甚属周详，应速行文大将军王，将印敕暂交平郡王纳尔苏署理，即与弘曙来京。”

第三段是议奏之后的批示：“得旨：副都统阿尔讷，着随大将军王来京；副都统阿林保着随弘曙来京。”

李果看得很用心，他的记性原本就好，所以虽只看了一遍，但要点及人名都已记住。此时当然不便议论，及至将王千总打发走了，莽鹄立因为有此改朝换代的大事，少不得自己也要细细估量一番局势，实在无心陪客。而况李煦正在切盼，既得真相，不必逗留，劝李果赶紧回城，竟未能再谈。

04

持着李果所默写下来的，来自王千总之手的抄件，李煦的眼睛发亮了！但亦只是像石火电光般一闪，随又归之于困惑。

“你们的看法如何？”他问李果与沈宜士。

“客山兄，”沈宜士说，“你见闻较切，你看呢？”

“我一路在想，局势似乎还没有稳定。目前在妥协的局面，八阿哥受封为亲王，自然是一种安抚的手段。既有上谕，章奏出纳必经总理事务的两王两大臣之手，八阿哥居首席，自然可以居中用事。不过，这种妥协的局面，能够维持多久，实在难说得很。”

“一点不错！”李煦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没有，一上来，两王两大臣的意见，就跟新皇不合。”

李、沈二人，相顾愕然，细细参详，方始看出夹缝中的文章。“旭公是说大将军的印务？”沈宜士问。

“新王要交给延信，议奏却说要交给平郡王，这——”李果也点点头，“不能不说是无形中驳了新皇的意见。”

“话虽如此，也还有解释。”沈宜士发现李煦的忧虑，又添了几分，便有意持乐观的看法，“谕旨固属周详，仍有漏洞。延信未到军前，接管大将军印务以前，应该有人护理，加一句‘印敕暂交平郡王纳尔苏署理’，这个漏洞就补起来了。”说着，趁李煦疏神之际，向李果使了个眼色。

在沈宜士，这个眼色仅是示意李果，不要驳他的话，而李果却能充分领会沈宜士的用心，所以进一步帮腔，“这个看法很精到。”他说，“不论新皇的皇位如何得来，要安定大局，非得八阿哥协力不可。朝中既有封了亲王的八贝勒护持，军前又有平郡王署理大将军印务，为谁说几句话，一定亦很管用，旭公大可放心。”

李煦很精明，但耳朵较软，尤其是好听的话，更易入耳。如今听得沈、李二人一唱一和，自己想想，实在也不必戚戚。而况恂郡王一到京，新皇当然也要加恩重用，希望和衷共济。这一来，又多一重奥援。将来纵或不能再有前几年那种巡盐的好日子，至少祸事是决不会有的。

这样一想，心境大见开朗，胃口也就开了，居然吃了两饭碗的野鸭粥，放倒头好好睡了一觉。

不过四姨娘却不大放心，叫丫头将李鼎找了来说：“到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前常听你姑夫说：四阿哥与十四阿哥，实在不像一母所生，一个厚道，一个刻薄。四阿哥而且喜欢假装清高，是很难惹的人。你倒跟沈师爷他们好好去谈一谈，弄清楚了来告诉我。”

于是李鼎请了沈宜士与李果来，转达了四姨娘的意思，希望有个切实答复。沈、李二人面面相觑，好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来，李鼎也有些发慌了，“请两位直言无隐。”他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四姨的原意，也是问祸不问福。”

“福祸实在很难说。”沈宜士跟李果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取得默契，决定说实话，“我跟客山兄一直在推敲这件事，觉得有两个地方，迹象不妙。第一，现成的平郡王在那里，何必又老远派延信去接管印务？”

“这，这是说，新皇不信任平郡王？”

“应该这么看。”沈宜士又说，“上谕中特为指定两个副都统，跟恂郡王和二阿哥的世子弘皙一起进京，似乎是心有所忌，派人监视。”

“这一点，”李果也说，“实在很叫人不安。”

“其次，照上谕上看，似乎西陲的军务、政务实际上以年羹尧为主，延信不过因为公爵的关系，领个管理大将军印务的虚衔而已。”

沈宜士这一说，更使李鼎觉得平郡王不为新皇所重，竟连管理印敕的虚衔，亦靳而不予。同时他也联想到，一直圈禁高墙，从未受封的十三阿哥胤祥，一释放便是亲王，而同母弟又为先帝所爱的恂郡王反而不能晋位，相形之下，不但显得薄其所亲，而且胤祥之封亲王，似乎别有缘故。

等他将这番意思说了出来，沈宜士与李果都深以为然，觉得大局确有许多大不可解之处。

于是反复研求，议论彻夜，判断是凶多吉少，结论是及早设法，希望是保住职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织造世袭，究竟未奉明旨；倘或调职，不过个把月便得移交，偌大银子的亏空，从何弥补？

第五回

01

听得李鼎的回话，四姨娘急得要哭了。

“怎么办呢？亏空总有二三十万银子，也许还不止。你爹又是这个样子，我在他面前，一句有关系的话都不敢说，事到如今，总得有个人拿主意才好。”

“主意只有四姨拿。”李鼎问道，“不说让沈宜士到安庆去一趟吗？”

“还不是为了要送人的那份礼，轻了拿不出手；就拿得出手，别人没有看在眼里，也不会出死力帮忙。要送得重呢，又哪里去张罗？”

李鼎倒是知道有些动产、不动产可以变钱救急的，只是不便提，怕四姨娘误会他在查问她经管的账目，所以只紧皱着眉头，不出一声。

经过了一阵极难堪的沉默，只见四姨娘倏地起立，毅然决然地说道：“说不得了！只好拿命去赌！大爷，请你去告诉沈师爷，最好明天就走，我预备一千两金叶子，让你们带去——”

“四姨，”李鼎急忙问说，“我也去？”

“你到南京去一趟，一面打听消息，一面把咱们的情形跟姑太太说一说。”四姨娘想一想说，“话要说得婉转，有力量。这会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编，反正我把意思告诉你，你自己慢慢儿去琢磨吧！”

“好！我在路上可以跟沈宜士商量。”

四姨娘点点头说：“意思是，咱们家亏得姑老爷照应，不过姑老爷一倒下来，咱们也出过力。皇上虽说看姑老爷的情分，到底也要有人出面，肯当自己的事办。几家老亲是一个根儿上的，要好都好；有一家过不去，就会连累大家，只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请姑太太务必救我们一救。这不是赖上了曹家，是实逼处此，莫可奈何！”

李鼎将她的话，紧紧记住，虽觉措辞不易，但可向沈宜士请教，不过有句话却不能不问清楚。

“倘或姑太太倒问：该怎么救？你拿什么话答她？”

“不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吗？本说送年家的礼，让曹家多出些，我看这话就不必说了。如果差使不动，内务府有些款子，像交下来的人参款自然尽快要交，得请姑太太帮忙。倘如差使动了要移交，更得请姑太太帮大忙。”

“帮大忙，也得有个限度吧？”

“什么限度？”四姨娘突然发怒，“你们爹儿俩花钱像流水一样，窟窿扯得这么大！当时自己有个限度，又何至于会有今天？”

李鼎从未受过哪一位庶母如此呵责，膏粱子弟的通性，最不能忍受的是当着人失面子，里里外外丫头老妈子一大群，受此排揎，未免羞恼。虽能体谅四姨娘的心境，强自忍受，而脸上已青一阵、红一阵，非常难看了。

四姨娘颇为失悔，但当着下人，也不便公然认错，只好故意从丫头身上找个台阶，大声喝道：“大爷的茶都凉了，你们也不换一换！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茶也不必换了！我跟沈宜士去商量明天动身，请四姨娘把东西预备好，叫人送到我那里好了。”说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自然是有些负气的模样。四姨娘看在眼里，苦在心里。固然心境大家都不好，但眼前的千斤重担，到底是她在挑，他应该体会得到她的苦处，竟尔不肯相谅，这个家当得真是叫人心灰意冷了。

一个人怔怔地坐着，只觉浑身倦怠，连站都站不起来。两个心腹丫头顺子和锦葵，知道她情绪不佳时，最好不要去搅扰她，所以约束小丫头不准高声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不让它发出声音来。

四姨娘歇了好一会儿，自己替自己一遍遍地鼓劲，却是越想越烦，而烦到极处，反逼出一股横劲，自己对自己说：莫非真的就困住了？索性找了去，开诚布公谈它一个办法出来。

于是她喊：“顺子，你去看大爷在不在自己屋子里。如果在，你说请大爷别出去，我去看他。”

李鼎不在晚晴轩，不过顺子留下了话，一回去就来通知。四姨娘且不管他，将内账房刘伯炎请到花厅里，跟他商量，怎么凑那一千两金子。

“一千两？”刘伯炎愣住了。

“数目太大了？”四姨娘问。

“要是前个五六年，这也不算大数目。”刘伯炎吞吞吐吐地，“如今只怕一半都难。”

“我也知道，不过是极要紧的用途，而且非得今天凑起来不可，沈师爷跟大爷，明儿一早就要动身了。”

“我也听说了。”刘伯炎好奇地问道，“沈师爷跟大爷到底上哪儿？这笔款子真是要得那么急吗？”

四姨娘把话听得很仔细，照他的语气，似乎款子是凑得出来，只是要工夫去办。于是答说：“晚个一天半天还不碍，太晚了怕赶不上。”

“什么赶不上？”

话已说到筋节上，四姨娘不能不略为吐露：心想，索性说得露骨些，或者可以让他觉得切身有关，不得不尽力去办。

“我跟你实说了吧，这可是跟老爷前程有关的大事，办妥了大家有好处。”

办不妥呢？刘伯炎想问而自觉碍口，不过既与“前程”有关，自是“大事”，说不得只好把留着等年下去走的一条路子，提前先走。

“老爷好，大家都好，我岂有不尽心的道理？不过，眼前亦没有哪笔款子可以挪动，年近岁逼，出了重利亦不一定借得到。只好我尽力去张罗，能凑到多少是多少。四姨娘看呢？”

整段话中，最要紧的是“重利”二字，四姨娘便挑明了说：“出重利自有人肯借，利息多少，请你做主，只是要快。”

刘伯炎点点头，重新又通前彻后地盘算了一番，问出一句话来：“真要那么多吗？”

四姨娘反问：“能不能弄到那么多？”

“如果一定要这么多，我也可以勉强办得到，不过，年下可就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四姨娘很重视这个警告。年关过不去，第一个受窘的就是自己。所以，稍微想了一下，决定听他的劝。

“那，那就凑一半吧！”

“是！”刘伯炎如释重负，“少借少吃利息，我这就去办。”

等回到自己屋子里，恰好看到鼎大奶奶的“四珠”之一的瑶珠，眉松眼活，腰细臀丰，不由得定睛看着。

“怎么啦！”瑶珠将头低了下去，看自己身上，同时窘笑着说，“姨娘倒像从未见过我似的。”

“对了！一个多月没见你，你变了样儿了，别是你在大爷屋子里作怪吧？”

一句话说中了瑶珠的心病，脸羞得像红布一样。这一来证实了姨娘的怀疑不错，本待实时以当家人的身份，好歹先追究明白再说。继而转念，正在期望李鼎出力之时，不要因此惹他不快，因而改用训诫的口吻说：“你可得守本分！别以为爬上高枝儿了，到处张狂。只要你守规矩，我自然成全你。”

“是！”瑶珠的答应，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大爷呢？回来了？”

李鼎是回到晚晴轩了，但四姨娘却临时改了主意了。就因为发觉了瑶珠的秘密，怕她会“听壁脚”，甚至在枕边向李鼎细问，或者乱发议论，所以原来打算自己到晚晴轩去的，改了将李鼎请来细谈。

02

“大爷，”四姨娘说，“今年的第一个冷汛过了，第二个冷汛看样子就要到了。你把你爹的这件皮袍子穿了去。”

摊开置在杨妃榻上的那件藏青湖绉面子皮袍，一色纯白，找不出一根杂毛；毛长三寸有余，轻轻一抖，便如风翻麦浪，起伏不定。这是极名贵的白狐，出于御赐。李煦视如拱璧，只每年正月里有应酬才穿一两回，平时世袭珍藏，所以历时十年，依旧如新。

李鼎体会得到四姨娘的深意，借此示歉，也是笼络，可惜不能穿，因为沈宜士已经想到此去该带什么衣服了。

“多谢四姨！不过这……”

“你是说皇上赏的？”四姨娘抢着说道，“那怕什么？老子的衣服，当然传给儿子，你穿了正见得不忘皇上的恩典。”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鼎压低了声音说，“沈宜士的顾虑很有道理。他说，算日子哀诏快到了。军民举哀成服，他还无所谓，平常素服就可以，我得穿缟素，得赶件白棉袍出来，随身带着，说换就换。”

“啊，啊！这我倒没有想到。”四姨娘想了一下说，“光是棉花不够暖，太厚了又嫌臃肿，衬丝棉又太轻压不住风。这样吧，我找件‘萝卜丝’的羊皮统子，用白布面、竹布里，把它缝在里面，你看好不好？”

“这个主意高！”李鼎欣然领受，“四姨也不必另找了，我那里就有件现成的‘萝卜丝’，换上面子，加上里子就是。”他又说道，“皮袍加里子，可是没听说过，头一回的新鲜事儿。”

“还有新鲜的吶！”四姨娘问道，“孝袍得偷着做，你听说过没有？”

为什么要偷着做呢？这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对了，”李鼎认为是个难题，“如果交出去做，又不能跟人说，是给皇上穿的孝，那么是给谁穿的呢？这个误会传出去可不得了。”

“就是这话啰！只有自己动手，悄悄儿偷着做。”四姨喊道，“顺子，看吴嬷嬷在哪里？顺便到大爷那里，跟瑶珠把大爷的那件‘萝卜丝’皮袍要了来。”

不上一盏茶的工夫，找了吴嬷嬷来。四姨娘对她不能不说几句真话，道是谣传皇帝驾崩，李鼎上南京不能不预备成服，要缝一件孝袍带着。让吴嬷嬷找两个会针线而口紧的人来，连夜赶工。

“原来这么回事！我懂了。这可得一点儿都不能让人知道。”吴嬷嬷沉吟了一会儿说，“事情也容易，前年老太太故世，原来是缝的白布棉袍，后来大家说是喜丧，不穿缟素，老爷跟大爷的这两件棉袍就用不着了。我想我这把年纪了，还嫌什么忌讳，簇新的两件衣服，丢了也可惜，倒不如我包了回去，说不定这么一惜福，还多活几天。这会儿我马上回去一趟，顺便把我儿媳妇叫来，锦葵的针线不错，有她们两个，我再帮着一点儿，现成的棉袍，拆掉棉花，换上皮统子，想来不费什么事。”

“好！就这么说。”

“是！”吴嬷嬷答应着却不走，低声问道，“姨娘，怎么说是驾崩了？哪儿来的谣言？”

“告诉你实话吧，不是谣言，是真的。”

“真的！”吴嬷嬷的眼眶润湿了。

“吴嬷嬷你别哭！”四姨娘急忙警告，“外头都还不知道这件大事呢！”

吴嬷嬷自己也醒悟了，“真是，你看我！”她擤一擤鼻子说，“这一淌眼泪，又是找这么一件袍子，不把我儿媳妇吓一跳？”

一面说，一面就走了，李鼎便先开口告诉四姨娘，跟沈宜士商量定了，决定起早，比较爽利，把护院的张得海、杨五带着，保护那一千两金子。

“没有那么多了！”四姨娘将跟刘伯炎商议的结果，告诉了李鼎，又用抑郁之中含着期待的眼神说，“大爷，这个家可真得靠你了！”

“我早说过，只要四姨把路指出来，我一定去走。”

“我也还是那句话，眼前只能找曹家，曹家看起来是姑太太做主，其实是震二奶奶当家。就算姑太太答应了，没有震二奶奶点头，也还是不成。”四姨娘问道，“上次你去，她对你怎么个态度？一直都想问你，老记不起，这会儿你倒细细跟我说一说。”

那只是十天以前的事，李鼎记忆犹新，一想起来，首先便在脑中浮现震二奶奶那双似怨非怨，仿佛能说话、想说话而又不敢说的眼睛，顿时回肠荡气。既兴奋、又怅惘、复踌躇，竟好半天都无法作答。

这副神情在四姨娘并不觉得意外，她早就看准了，震二奶奶对李鼎别有一副心肠，如今看他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到，他们见面的情形，必是很微妙的。

因此，她并不催他，一催他会起戒心，不肯说实话。而在李鼎，即令她如此，亦不愿多说。将在南京的情形回想了一遍，拣能说的话说：“我照四姨的意思，悄悄跟锦儿说，四姨有几句话，要我当面告诉震二奶奶。这是我到了曹家第二天上午的话，当天下午，锦儿便来找我，跟震二奶奶见了面，我把四姨的话照实说了，她说，年下她手头也紧，只能凑两千银子。”

“喔，”四姨娘问道，“还有什么话？”

“就是这两句。”

李鼎没有说实话，震二奶奶当时是这样说的：“到底是你借，还是四姨娘借？四姨娘自己也有私房，何在乎三五千银子？大概是怕你跟她要钱花，故意装穷，让你来这么一趟，好堵你的嘴。照说，她这种损人利己的打算，我可以不用理她。不过，你空手回去，也不好交账，我借两千银子给她。倘是你要借，事情好办，只要你说老实话。”

李鼎脸皮薄，也想到震二奶奶言外有“不测”之意，不敢领这个情。这些话要变个说法也很难，所以索性推得干干净净。

四姨娘也很乖觉，知道绝不会是这么两句话，想一想只好用别的话套他，“当时只有你跟震二奶奶两个人？”她问。

“是啊！如果有第三者，我的话怎么说得出口？”

想想也不错，四姨娘又问：“你们是在哪里见的面呢？”

“在库房楼上。”

“怎会挑在那个地方见面？”四姨娘很快地问。

她的急促的声音，无异于一面镜子，让李鼎照见自己露了马脚了。但如饰词解释，反更不妙，所以只照当时锦儿所说的话回答。

“锦儿说：老太太吩咐震二奶奶，王府里新合的药，送得不少，看有府上用得着的，让鼎大爷带一点儿回去。震二奶奶也不知道哪些用得着，哪些用不着，索性打开库房，请鼎大爷自己去挑。”

“原来你带回来的那些补药，是这么来的！”

“对了！”李鼎急转直下地说，“四姨这一回要我怎样跟震二奶奶开口，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吧！”

“就因为不能直截了当地开口，所以才跟你琢磨。”四姨娘想了一下说，“震二奶奶只要肯帮忙，就一定帮得上忙。大爷，我想应该用你自己的口气来说。”

这给李鼎出了个难题，少不得还是要四姨娘教他，道是老父为了亏空太巨，无法弥补，深恐一旦出事，连累至亲，以致忧急成病。李鼎是承家的独子，在理在势，不能不为父分忧，却又计无所出，只能向震二奶奶求助。

一说清楚，李鼎亦就连弦外之音都听出来了，这是动之以情，震二奶奶能帮多少忙，就要看她跟他情分的厚薄了。

见他沉吟不语，四姨娘生怕他说出拒绝的话来，便用央求的语气说道：“大爷你总不能看着你爹受逼，不救他一救吧？”

这话说得李鼎大起反感，“钱在人家手里，我不能磕头求她吧？”他紧接着又说，“其实她真要肯拿出来，我就给她磕头也算不了什么，就怕磕了头还是不成！”

“只要你肯磕头，什么事不能做？哄得她称心如意，自然会帮你的忙，也就是帮你爹的忙。”

话说得很露骨，李鼎越听越不是味道，已经打算好了，答她一句“我可不懂怎么才能哄得她称心如意”，只因听到最后一句，他自己的那句话就说不出口了。紧闭着嘴唇僵持了好一会儿，才迸出一句话来：“好吧！我试一试。不过四姨可也别指望她会帮多大的忙。”

“会帮很大的忙！”四姨娘如释重负，语声中充满了信心，“你自己别说少了。”

“要说多少呢？”

四姨娘将手一伸——自然不是五千银子，但也不会是五十万。李鼎心想，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了！

03

江宁织造衙门在城内利济巷大街，与总督衙门相去不远。等李鼎与沈宜士到达时，由于护院张德海已先策马到曹家投帖通知，所以早就有曹家的总管曹本仁在大门迎候了。

说是大门，其实是西面的偏门。因为皇帝南巡，总是驻跸织造衙门，所以正门等于行宫的宫门，终年紧闭。不过西门的偏门也很宏敞，足容高轩出入。李鼎与沈宜士坐的是长行的马车，一进入利济巷大街西口，便看到北面一带水磨砖的围墙。铺路的青石板有些活动了，车轮碾过，只听见“咯咚、咯咚”地响，配着清脆的马蹄声，响了好一会儿，车子才慢慢停了下来。

“鼎大爷！”须眉皆白的曹本仁，掀开车帷在喊。

“喔，老曹！”

李鼎陡觉心头温暖。曹本仁在曹家不知有多少年了。李鼎十岁以前，正是两家最兴旺的时候，往来极密。他到了曹家，总是由曹本仁照料。因为他是李煦的独子，而且是晚年得子，也就像曹家此刻的芹官一样，为人看得极其珍贵。如果叫小厮带着他玩，怕磕着碰着，伤了哪里，所以曹老太太特为交付给谨慎稳当的曹本仁带领。

“老曹！”李鼎在脚踏小凳子上垫一垫足，从车上一跃而下，抓着曹本仁的手臂笑道，“你倒还是这么健旺，半个月前我来，怎么没有见你？”

“四老爷派我下乡催租去了。”曹本仁发现还有沈宜士，赶紧摆脱了李鼎，摔一摔袖子，肃立招呼，“沈师爷。”说着，打了个千。

“不敢当，不敢当。”

“大爷陪着沈师爷请吧！四老爷在鹊玉轩等。”

“好！”李鼎说，“你先陪着沈师爷到鹊玉轩去看四老爷，我到祖宗堂去磕头。”

于是客人分成两路，李鼎由曹荣陪着，经雨廊往东，穿过一道角门，便是一座五开间的楠木厅，此时只有中间的槅扇开着，所以厅内极暗。曹荣便站住脚说：“不知道鼎大爷要来，祖宗堂还锁着。请等一等，我找人来开。”

李鼎点点头，便站在天井里等。天井极大，围墙极高，仰脸看灰暗的天空下，左右两株光秃秃只剩了桠杈的高槐。他无端浮起一阵凄凉，仿佛觉得自己形单影只，与世隔绝了。

但是，他的记忆中却有绚丽灿烂的场面。记不得是八岁还是九岁那年，随着嫡母在曹家过年，就是在这座厅上，灯火璀璨，笑话喧阗，至今回想，历历在目，但却无法撵走此刻盘踞在心头的那份落寞的感觉。

“鼎大爷！”

曹家的另一名下人，专管这座厅的白荣，持着一串钥匙，匆匆而来。招呼了客人，随即将所有的槅扇打开，李鼎一踏进去，首先触入眼帘的，便是高悬在正中的一方赤金盘龙，绿底黑字的横匾，写着“萱瑞堂”三字，上款是“康熙三十八年四月十一日御笔”，下款是“赐工部侍郎衔江宁织造臣曹寅之母孙氏”。匾上正中“瑞”字上面，是一方鲜红的图章；李鼎曾经问过，那是御玺，刻的是“万几宸翰之宝”六字。

匾下是一块极大的挂屏，用五色玉石嵌成的“瑶池寿宴”图，两旁有一副乌木嵌银的对联：“堂前寿恺宜霜柏，天上恩光映彩衣”，也是御笔——康熙三十八年四月，皇帝第四次南巡，曹寅提到他的母亲，也就是皇帝的保姆想见驾。皇帝欣然应诺，见了面不准他的保姆行跪拜之礼，反倒执着曹老太太的手，殷殷问好，提到许多幼年的往事，盘桓了有个把时辰才以御笔相赐。

这是李鼎不知听过多少遍的故事，有几次到萱瑞堂，也曾想起这个故事，但不会有什么感觉。而此刻却不同了，伴随着这些记忆而来的，是莫名的怅惘与悲伤，他在想：曹家再也不会有这种日子了！

“鼎大爷，蜡已经点上了！”曹荣说道，“磕个头，就请到里头去吧！老太太不知怎么也知道鼎大爷来了，打发人出来说，四老爷见了面就请进去。”

李鼎点点头，默无一言地在萱瑞堂东面，曹家供奉先人木主之处，拈香行了礼，随即转到鹊玉轩去看曹。

一进门便发觉气氛有异，曹向来沉静，喜愠不大形于辞色，但他的一班清客，惯以笑脸迎人的，此时也不过默默站了起来，聊尽待客的礼貌而已。

“四哥！”李鼎恭恭敬敬地垂手请了个安。

曹却叫他“表弟”，还了礼，拉着他的手说：“今儿上午，已赶着派专人给大舅去送了信，刚刚听宜士先生说，原来苏州也得到了消息了。天崩地坼，五内皆摧，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这当然是曹家也得到了京里的消息。他的话说得沉重，脸上却没有什么莫大悲痛的表情。李鼎知道他这位表兄的性情，倒不是言不由衷，只是本来赋性沉静，又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修养，以至于有此类似麻木不仁的神色。

李鼎心想，他的消息来得晚，也就比较确实，便急急问说：“是雍亲王接的位？”

“是的。”

李鼎脱口说道：“怎么会呢？”

话一出口，看到没有人搭腔，而沈宜士却抛过来警戒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宫廷中的许多秘辛，私下不妨密谈，稠人广众之间，应有顾忌。那“怎么会”三字，等于说雍亲王不配也不该做皇帝，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

转念到此，不觉气馁，不敢再问下去。反是曹自己告诉他，年号已经定了雍正，嗣皇帝择期十一月二十即位，哀诏大概也快到了。

“是啊，”李鼎又忍不住开口了，“今天十一月廿六了，哀诏怎么还不到？”

“那是因为京里闭了几天城的缘故。再说，接诏也有一套仪注，一省一省过来，都得停留；不比驰驿，可以不分昼夜赶路。”

“如今城门自然是开了？”

“开了。”曹问道，“表弟，刚才听宜士先生说，还要到安庆去？”

李鼎知道，当着曹的清客，沈宜士自不便透露此行的目的。如今消息既经证实，走门路越快越好，且先办了这件正经事再作道理。于是他说：“四哥，我看看你的书房去。”

曹会意地点点头，转身过来向沈宜士及他的清客拱拱手说：“诸公谈谈，我跟家表弟暂时失陪。”

曹的书房有好几间，鹊玉轩是与清客盘桓之处，所以这间书房很大，西北南三面都有窗户，窗外不时有人往来，并不是宜于谈机密的地方。李鼎踌躇了一下，索性走到中间一张紫檀大八仙桌前面站定，离得四面远远的，以防声音外泄。

“四哥，”李鼎黯然说道，“美梦成空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曹低声答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爹听说是雍亲王得了皇位，当时急得吐血。”

“喔，又何至于如此？”

“四哥总也知道雍亲王——如今的这位皇上的为人，刻薄寡恩，爹实在很担心。”李鼎紧接着说，“为未雨绸缪之计，派我跟着沈宜士到安庆去看年方伯年希尧，趁热打铁。爹说：这是三家祸福相共的事，杭州是来不及通知了，咱们曹李两家，务必同进同退。”

“是！我自然追随，所谓‘趁热打铁’，总得有所点缀吧！”

“岂止点缀？”李鼎说道，“既谓之‘趁热打铁’，这一锤下去，总得火花四迸，格外着力才好。”

“说得是！”曹点点头，“那么大舅是怎么个意思呢？”

“爹病在床上，是四姨张罗的，尽力而为，才得五百两金叶子。爹说：自己至亲，尽管说老实话。这个数儿怕还菲薄了一点儿，想请四哥尽力凑一凑。”

“我知道了。”曹说，“等我回明了老太太，一起商量。”

曹家事无大小，皆由曹老太太做主，而曹老太太又必得先找震二奶奶商量，这样一周折，只怕一时难有结论。李鼎怕耽误了大事，觉得应该提醒曹。

“四哥，出炉的铁，要不了多大工夫，就由红变青，打它不动了。”

曹笑一笑说：“我知道，你先见老太太去吧！”

“四哥呢？”

“宜士先生远道而来，且又多时不见，我自然要替他接风。等饭后，我跟老太太去回。”

李鼎心想，曹每晚上与清客聚饮，总要到三更天兴阑才罢，沈宜士又是多才多艺，且颇健谈的人，这顿酒就不知喝到什么时候了，不如拦一拦他的兴致为妙。

“沈宜士不是外人，何况……”他本想说，“国有大丧，也不是饮酒作乐的时候”，话到喉头，觉得措辞不妥，便改口说道，“何况，他自己也很急，巴不得早早能到安庆，所以今天不请他，他决不会见怪。我看，我跟四哥一起去见老太太吧！”

曹无奈，只得点头答应。到了外面，向沈宜士告罪，托他的清客代为陪伴，做主人为客接风。口中不断地表示：“失礼之至，失礼之至。”

04

就像刚入鹊玉轩时那样，一踏进曹老太太那座院子的垂花门，李鼎就有一种陌生而异样的感觉。

这座院子他不陌生，陌生的是听不到他每次来时都有的笑声，更看不到他每次来时都有的笑靥。只见一个小丫头，在发现他们以后，加紧脚步到堂屋门前，掀开门帘向里面悄悄说了句：“四老爷跟鼎大爷来了。”

接着，门帘一掀，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衣侍儿，正是跟震二奶奶同年的秋月。

迎了上来，秋月低声招呼：“鼎大爷，什么时候到的？”接着，不等李鼎回话，便又向曹说道，“抹了好一阵子眼泪，有点儿倦了，刚盖上皮褥子，把眼闭上。四老爷看呢？”

这是不必考虑的，曹还不曾开口，李鼎已经作了答复：“别惊动老太太！回头再来吧。”

他的话刚完，门帘中又闪出来一个人，是比秋月要小十岁的春雨，扬起手只是在招。秋月便说：“请四老爷跟鼎大爷等一等，大概老太太又醒了。”说着，便赶了去问春雨。

果然，曹老太太醒了。其实是根本不曾睡着，心中忧烦，连闭目养神的耐性都没有，倒是要找些人说说话，还好过些。

于是秋月带路，到堂屋门口，刚打起门帘，就听得震二奶奶的声音，曹不由得站住脚。只见春雨迎上来说：“太太跟震二奶奶一起来看老太太了。”

听这一说，曹越发不便进东屋去见曹老太太。“太太”就是马夫人，曹跟她虽是叔嫂，但彼此年纪皆未过三十，加上一个侄媳妇正在盛年，曹自觉应该回避。尽管曹老太太说过，一家人何必如此？但以曹赋性比较拘谨，从小又熟读了“朱子大全”，不免有些道学气。一见了这一嫂一侄媳妇，端然正坐，目不旁视，不用说他自己，连旁人都觉得不自在。

至于马夫人素性寡言，默然相对，倒也不觉得什么，唯独风流放诞的震二奶奶，最怕道学气，见有曹在座，嘴就笨了。震二奶奶是曹老太太的“开心果”，尤其曹寅父子，前后四年之中，相继下世。曹老太太哀伤过甚，几于无复生趣，亏得有芹官这条“命根子”作寄托，更靠震二奶奶不时逗她破颜一笑，日子才能打发。只为有曹在座，震二奶奶话都不敢多说，死气沉沉，何能忍受？所以反是曹老太太，只要有震二奶奶在，总是用体恤的口气对曹说：“你跟你的清客找乐子去，不用在这儿陪我。”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不回避也回避了。

“太太跟震二奶奶是从后面来的。”春雨又问秋月，“要不要进去回？”

这一进去回明了，就是件煞风景的事。曹老太太此刻正要人劝慰解闷，曹仰体亲心，便摇摇手说：“先别惊动，待会儿再说。”话完，向李鼎以目示意，在外屋坐了下来喝茶暂等。

“这一下陈设都要换。”是震二奶奶的声音，“桌围椅披是用蓝的，还是湖色？只等老太太吩咐下来，好连夜动手。”

“消息还不知道真假呢，别的事闹错了，不过惹人笑话，这件事可错不得，但愿消息不真！”曹老太太叹口气，声音又有些哽咽了。

“消息是假不了，可也是没法儿的事。等哀诏一到，有好些大事得老太太拿主意，你老人家可千万体恤小辈，别太伤心了！哭坏身子，上下不安。”

“真是的，老太太也看开些。”马夫人也说，“皇上虽然寿不过七十，当了六十一年的皇上，也想不起从前哪位皇帝有这么大的福分。”

“这话倒也是。”曹太夫人最矜怜她的这个寡媳，只要是马夫人所说，不管有没有道理，无不同意，此时只听她在说，“六十年天下，总有三十年是太平天子，真正从古少有。”

声音是平和了。接下来便谈大行皇帝六次南巡的故事，里里外外，一片肃静，包括曹和李鼎在内，无不凝神倾听。

看看讲得有些累了，只听秋月插进去说：“老太太息一息吧！四老爷跟鼎大爷在堂屋里坐了半天了。”

“啊，”曹老太太嗔怪，“你怎么不早说？”

曹与李鼎听得曹太夫人的话，已都站了起来，等丫头打起门帘，踏进门槛只见马夫人与震二奶奶，亦都站着等待，隔着一个极大的云白铜火盆，曹太夫人靠在一张软榻上，正由秋月相扶，坐起身来。李鼎等曹闪开身子，还未开口，便跪下来磕头。

“起来，起来！”曹太夫人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事先也不给一个信儿。”

“是陪沈师爷到安庆去路过，先来给大姑请安，还有点事，爹让我听大姑的意思办。”李鼎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

曹太夫人胸中颇有丘壑，知道这个内侄所要谈的，不是小事，便点点头作声，好让李鼎跟马夫人与震二奶奶见礼。

“表嫂！”李鼎请个安，马夫人回了礼，问起李家上下，有好一会儿的寒暄，才能容他跟震二奶奶相见。

这回是震二奶奶按规矩，先向李鼎行礼，口称“表叔”，李鼎却仍旧照多年来的习惯，叫她“表姊”。

“这么说沈师爷也来了？”曹太夫人问说。

“是！”曹恭恭敬敬地答说，“儿子已经请了人陪客。”

“表叔跟客人住哪间屋，也不知道他们有预备没有？”震二奶奶趁机告退，“我得看看去。”

“对了！天儿很冷，别让客人冻着了，我看把沈师爷跟你表叔安顿在一起吧。”

“老太太别费心了，我都知道。”震二奶奶转脸又问，“今儿晚上是四叔做主人请沈师爷？”

“这会儿还不知道。”

震二奶奶却知道了，是要跟老太太商议一件很急、很麻烦的事，不定谈到什么时候，所以接口说道：“我让小厨房好好做几个菜，干脆，四叔跟表叔陪着老太太一起吃吧。”

“对了！”曹老太太说，“你先陪着你婶娘回去吧！叫人把客人住的地方预备好了，你还回来。”

“是了！”

于是马夫人起身告辞，由震二奶奶陪着走了，曹太夫人看曹与李鼎都还站着，便叫丫头端椅子过来，亲自指点，摆在软榻旁边。秋月又将火盆挪近，倒了茶，摆上果盘，看曹、李二人落了座，方悄悄退了出去，还顺手将房门掩上。

“小鼎，你说吧！你爹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爹的境况，不敢瞒大姑，听说是雍亲王接了位，爹急得吐了血……”

“啊！”曹太夫人大惊，探身问道，“要紧不要紧？”

“亏得爹还硬朗，大家又都拣能让人宽心的话说，总还不要紧了。不过还得养，不能操心，如今是四姨在顶着。”李鼎略停一下又说，“爹最怕的一件事是，别因为我们家连累了大家。所以，要赶紧打点，如今倒是想到了一条路。”接着，他将预备到安庆去托年希尧的计划，以及希望曹家合作，而且最好能备重礼，以补不足的意愿，倾泻无余。

一面说，一面看曹太夫人的脸色，由于她始终并无半点不赞成的表示，不但鼓励了李鼎，能够畅所欲言，而且觉得事情很可乐观。哪知曹太夫人并不以为然。

“这件事要好好想一想。你爹也是病急乱投医，照道理说，他也应该想得到，年老大虽说有年妃的关系，没有内廷的差使，哪里就容易见得着皇上了？就见着了，也未见得能容他替人说话。”

李鼎大失所望，但只能勉强应声：“是！”

“再说，像年老大这种身份的人也很多，这一开了例，有一个应酬不到，反而得罪了人。我看，这笔钱好省。”

“那么，”李鼎很吃力地说，“大姑的意思是，一动不如一静，根本不理这回事？”

“也不是根本不理，等看准再下手。”曹太夫人说，“照我看，路子要就不走；要走就得走管用的路子。年家这条路，没有什么用处。”

“可是，这会儿不知道哪条路子才管用？”

“不有议政大臣吗？八阿哥封了亲王，又是议政大臣的头儿，他跟咱们两家是有交情的，只要有他在，一时总还不要紧。”

曹太夫人一向能予人以可信赖的感觉，她那除了担心芹官摔跤以外，遇到任何大事都不会惊惶的神态，便是一颗定心丸，而况说得也确有道理，所以不但李鼎愁怀一宽，连曹也不由得又一次在心里浮起一句自己跟自己常说的话：吉人自有天相。

“照如今的局面，掌权的是八阿哥。马中堂以前就为了举荐八阿哥当太子，碰了很大的钉子，他们的交情很深，隆尚书跟八阿哥，也是常有往还的。我就是……”说到这里，曹太夫人突然顿住，沉思了好一会儿，仍旧是摇摇头，“真不明白，圈禁了十来年，从未封过的十三阿哥，怎么会一步登天？”

这个疑团，李鼎因为听李绅谈过好些宫廷秘辛，倒略能索解，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让他发言，曹太夫人却又开口有话了。

“还有个要紧的人在路上，十四阿哥。等他到了京，看是怎么说。到底一个娘肚子里的人，做哥哥的知道做弟弟的委屈；做弟弟的也不能不尊敬做哥哥的。这么两下一凑付，国泰民安，日子也不见得不好过。只是康熙爷……”说着，曹太夫人语声哽咽，热泪盈眶，无法再说得下去。

“但愿如大姑的话就好了。”李鼎一半是礼貌的赔笑，一半是真心的宽慰，语声中充满了笑意，“回头我跟沈宜士说，他一定也很佩服姑太太。”

隔室在细听动静的震二奶奶，知道是时候了，“呀”的一声推开了门，一面走，一面说：“都安顿好了！花厅里也快开席了，老太太说了半天的话，想必也饿了，不如早点吃吧！吃着聊着也热闹些。”

老年人所喜的就是“热闹”二字，很想多找些人来陪着她吃饭，但一看到有曹在，要热闹也热闹不起来，所以只问：“你弄了些什么好东西给你表叔吃？”

“有鱼，吉林将军送的白鱼，今年还是头一回尝新。”

“那也不算什么好东西，还有呢？”

“还是鱼。松江的鲈鱼，说是只生在什么桥底下，真正的四鳃鲈。”震二奶奶说，“不假，我看了，真是四鳃。”

“那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什么四鳃、三鳃？跟鱼没有什么两样。”

震二奶奶连着碰了两个钉子，脸上神色不变。若非曹在座，她会故意逗着曹老太太，直到逗乐了为止，此刻却只是笑嘻嘻地说：“好在表叔不是外人。再说，又哪样好东西没有尝过？今儿个暂且将就，明儿等我想几样总得老太太说好的好东西，补请表叔。”

“这还像句话。”曹老太太看着震二奶奶说，“四鳃鲈实在不稀奇，倒是松花江的白鱼，到底几千里地以外来的，不知道请沈师爷有这样东西没有？”

震二奶奶根本就没有想到，应该以此珍物款客，但口中却一迭连声地：“有、有，自然有！”说着向旁边瞟了一眼。

别人不曾注意到她的眼色，锦儿却已深喻，不动声色地溜了出去，指使一个小丫头到厨房去关照，请客应有白鱼。

“是谁在陪客啊？”曹老太太说，“没有主人，礼数上总欠着一点儿。”

曹心知又是在撵他去了，随即欠着身子说：“娘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儿子还是去做主人吧！”

“话不都说得差不多了？”

“是！”

曹刚站起来，只听得院子里在喊：“表叔、表叔！”是孩子的声音。

虽是孩子的声音，一屋子的人，除了李鼎，表情都变了。首先是曹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其次是曹老太太，有些着急；再次是震二奶奶，大有戒备之色；而丫头们是一个个惴惴不安，有的只是偷觑曹与曹老太太的脸色，有的咬紧了嘴唇，不断在搓手，这就使得李鼎也有些紧张了。

“别跑，别跑！”窗外有个中年妇人的声音，“看摔着！”

震二奶奶赶紧努一努嘴，在她身边的春雨，立即迎了出去，刚刚揭开门帘，便见她“唷、唷”连声，弯着腰只是倒退。随即便听曹喝道：“看你！莽莽撞撞的，哪像个书香子弟！”

到这时大家才看清楚，是芹官连奔带窜地闯了进来，恰好一头撞在春雨肚子上。闯了祸他不怕，突然发现“四叔”在他祖母屋里，就不免既惊且惧，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只拿求援的眼色，看着在他正对面的震二奶奶。

“你看你，”震二奶奶走过来拿手绢替他擦汗，“就表叔来了高兴，也不必走得那么急。”然后转脸问春雨，“碰疼了哪里没有？”

春雨小腹上疼得很厉害，但如照实而言，便是增添芹官的咎戾，所以强忍着疼痛说：“没有、没有！原是我揭门帘揭得太猛的不好。”

“好了，好了！”到这时候曹老太太才发话，“没有什么就让开，别堵着路，让你四叔走。”

于是震二奶奶拿身子遮着芹官，走向一边，曹换了副脸色，转身说道：“表弟来了，娘的兴致好像好得多，只别吃得太饱了！”

大家的规矩严，这时震二奶奶便轻轻将芹官一推，努一努嘴，芹官亦自能会意，站在门旁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等着送叔父。

“跟表叔规规矩矩说说话！”曹停下来告诫，“别淘气！”

“是。”

曹还待再说，曹老太太开口了：“点灯吧！”

天色还很明亮，而特意有此嘱咐，是暗示曹时候不早，要陪客就快去吧！

类似的言外之意，经常会有。曹不敢拂老母的意，悄然走了。芹官侧耳听着，一等靴声消失，立刻又生龙活虎一般了。

“表叔，你会扯壶盖不会？”

李鼎被问得一愣，“你说什么？”他反问。

“扯壶盖。”

李鼎还是不明白，便有丫头为他解释，原来芹官新近学会了扯空竹，先是扯“双铃”，等有了程度便扯一头是圆盘，一头只在轴上刻出一头槽的“单铃”。芹官绝顶聪明，一学便会，一会儿便厌。有一天异想天开，把茶壶盖取下来当“单铃”扯，这就是他口中的“扯壶盖”。

“能扯得起来吗？”

“当然能。”

“能是能，”曹太夫人笑道，“壶盖子也不知摔了多少，茶壶也就没有用了！”

“谁说没有用？”在指挥丫头安排几案的震二奶奶立即接口，“用处可多着呢！细瓷的配上银盖子，粗瓷的配上木头盖子，还不是一样使？不配盖子，小丫头用来浇花、浇盆景，都说比什么都趁手。而且，现在手段高了，真难得摔一回。”

“表叔！”芹官洋洋自得地，“你听二嫂子说了没有？我到院子里扯给你看！”

说着便去拉李鼎。曹太夫人急忙拦阻，“今儿个晚了，院子里也冷，别玩吧！乖宝贝，”她说，“明儿表叔到前厅里看你显本事。”

祖母的话，芹官不忍违拗，但顿时就不自在了，翘起了嘴，笑容尽敛。于是震二奶奶便出来转圜。

“这样吧，就在南屋里玩一会儿。表叔可不能陪你多玩，老远的来，累了。”

听这一说，芹官才高兴了，站起身来，随手抄了个壶盖，藏在怀里。等丫头将堂屋里清出一大片空地，又将他扯空竹的短竹棒取了来，芹官开始“显本事”，一上手便是“啪哒”一声，摔碎了一个壶盖。

里屋自然也听见了，曹太夫人笑道：“又多了一把浇盆景的壶。”

震二奶奶抬眼一看，自己的那把成化窑青花小茶壶，壶盖不翼而飞，便向身旁的秋月使个眼色；却还有更乖觉的锦儿，一伸手，将块擦筷子的新手巾，覆在那把缺盖的茶壶上，省得有人见了，大惊小怪，会让曹老太太发觉，或许会数落芹官几句。

05

“曹太夫人的话，倒是真知灼见。”沈宜士沉吟着说，“不过既然来了，安庆似乎还是可以走一趟，只是犯不着塞狗洞了，好好打点一份年礼，意思到了就行。”

“这变成师出无名了！本来是有事托他，不妨登门拜访，如今无事上门，不显得太突兀了吗？”

“那也无所谓，只说路过安庆，尊公叮嘱，应该去看看他。岂不闻礼多人不怪？八旗世交，并不一定要有事才能登门。”

他的说法并不能为李鼎所接受，不过还是同意作安庆之行。因为若说不去安庆了，就该立刻踏上归途，此非做客的时候。而且哀诏一到，朝夕哭临，曹家又哪里还能尽待客的礼数？这一来，就无法找机会跟震二奶奶见面，倒不如拿到安庆做个借口，才能在曹家逗留。

转念一想，实在也不必为了这个原因，徒劳跋涉，要想留下来，法子并不是没有。他很婉转地建议，不妨写封信问问他父亲。沈宜士心想，这也是正办，便点点头表示赞成。

于是，当夜由李鼎挑灯写信，将曹老太太的看法与沈宜士的意见，一并禀告父亲，请示行止。第二天一早，将张得海找了来，叮嘱他赶回苏州，尽快讨了回信再返回来。

“起码有三天的空儿。”沈宜士踌躇着说，“此时此地，日子倒很难打发。”

“是啊！”李鼎也是意兴阑珊地，“急景凋年，又遇到这种混沌不明的大局，心境坏透了！”

一语未毕，房门外有人接口：“谁的心境坏？”语落身现，径自掀帘而入的是曹震。

他比李鼎大十来岁，但打扮得比李鼎更年轻，枣儿红宁缎的皮袍，上套一件玄色巴图鲁嵌肩，用的珊瑚套扣；头上是一顶油光水滑的貂皮帽子；脑后拖着一根油松大辫，辫梢上的丝穗子拖到腰下；脚上是双梁缎鞋，白绫袜子；袍子里面一条扎脚绸夹裤，衬得那双极长的腿，更显挺拔。只是黄黄的脸上一阵油光，青毡毡的一片胡桩子，一望而知是酒色过度了。

“沈先生、表叔，”他作了一个大揖，“昨儿个两位驾到，失迎、失迎。”

“上次我来，就听说你到海宁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一早到家的。”曹震又说，“皇上交代，要办两堂花灯，限年内到京。花灯就数海宁一个镇，叫峡石的最好，我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月，日夜督工赶好了，哪知竟用不上了。”

这是说先帝宾天，明年元宵，未过百日，当然不能张灯贺节。李鼎便问：“你不知道听见什么消息没有？”

“是雍亲王接的位，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曹震转脸去应酬沈宜士，“沈先生，咱们有三四年没有见面了吧？”

“两年。前年秋天，足下到苏州来，不是还聚过两回？”

“啊，啊，对了！”曹震伸手将前额一拍，“这两年的脑筋不管用了！才两年的事，都会记不清楚。闲话少说，我奉陪沈先生跟表叔，到哪儿去逛逛，如何？”

“心境不好，懒得动。”李鼎苦笑答说，“刚才沈先生还在说，此时此地，是很难打发，我有同感。”

“别想不开！唯其心境不好，更得出去散散闷。这样，咱们也别上秦淮河，我弄个清静的地方，找几个文文静静、开出口来不讨厌的妞儿，陪着喝酒闲谈。既不招摇，又把日子打发了。两位以为如何？”

“唱曲子是反正不行的了！国有大丧，八音遏密。”沈宜士倒有些心动了，“光是清谈，亦未尝不可。”

“好！那就一言为定。”曹震站起身来说，“我去料理一点小事，顺便派人先去关照。至多半个时辰，来邀两位一起坐。”

果然，不过三刻钟左右，曹震便兴冲冲地来邀客，而李鼎却变卦了——他是在想，曹震既已回家，要约震二奶奶私下见面，就颇不容易了。难得有此机会，决不可错过。因而以身子不爽作为辞谢的借口。

“既然如此，”沈宜士说，“就作罢了吧！”

“不，不！”李鼎赶紧说道，“沈先生，你别为我扫兴！”一面说，一面装作劝驾，身子背着曹震，向沈宜士使了个眼色。

沈宜士也猜到了，李鼎大概还有些私话，要跟曹老太太或者震二奶奶说，便不再推辞，任由曹震拖着走了。

等他们刚一走，曹派个小厮来邀：“请沈师爷、鼎大爷到鹊玉轩去坐，有新得的几张画请教。”

应约的只有李鼎一个人。问起沈宜士，他只说让曹震约走了，又补了一句：“那种地方，我不便跟通声在一起。”通声是曹震的别号，表叔与表侄在一起挟妓饮酒，自有不便。大家听他的话，自能会意，曹震将沈宜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么，表弟，”曹问道，“你安庆还去不去呢？”

“今天一早，我已经派舍间的护院，回苏州送信去了。等回信来了才知道。”

“是的，应该请示堂上。”曹说道，“你就在这里吃饭吧！吃完了到老太太屋里坐坐。”

“是！”

于是看画、饮酒、闲谈，到得席散，已是正午时分了。

到得曹太夫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声息不闻，踏上台阶，恰好遇见锦儿掀帘而出，一照了面，两个人都站住了脚。

“老太太呢？不在屋子里。”

“不！在斗纸牌。”

“怪不得这么静。”李鼎问道，“是哪些搭子？”

“老太太，太太，还有后街上请来的两位本家太太，老搭子。”

李鼎心中一动，“那我就不进去，省得搅了局。”他又问，“你们奶奶呢？”

“在屋子里躺着呢！”

这个时候震二奶奶何能闲得如此？李鼎不觉关切，“怎么？”他问，“是身子不爽？”

“还不是——”锦儿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让震二爷气的！”

“怎么？”

锦儿欲言又止，倒不是不愿细谈，而是觉得这样站在走廊上喝西北风聊天，旁人见了会诧异，因而踌躇。

李鼎不知她为何有此态度，只觉得作为慰问，也是可以跟震二奶奶见面的一个借口，便即说道：“我看看她去！你们二爷有什么不对，我来劝他。”

这倒解消了锦儿的一个难题。料想震二奶奶对他素有好感，就贸然带领了去，也不至于见责，便即点点头说：“那就请吧！”

曹震夫妇单独住一个院子，五楹精舍，后面西首添建了两个厢房，跟正屋打通，联成一气，形如曲尺，东北两面是围墙，如果穿堂的屏门一闭，那两间厢房便极隐秘，再也不怕有人窥探。这原是震二奶奶避嚣的一法，久而久之成了例规，穿堂的屏门，虽设常关，那两间厢房亦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禁地，曹家下人，不知这两间厢房是什么样子的很多。

这时震二奶奶已经起身，亲自拨旺了一盆火，听锦儿来报，李鼎来了，急忙迎了出来，一到前房，陡觉寒气侵袭，便毫不思索地说：“里面坐吧！里面暖和。”

一进入里屋，李鼎的感觉，就像突然之间到了一个从未经历过的陌生地方，温暖如春，不在话下，一屋子似兰似麝，不可名状的香味，不知来自何处，以至于不自觉地用鼻子使劲嗅了两下。

“怎么？味儿很大是不是？”震二奶奶问，似乎略感诧异地。

“莫非你自己就没有闻见？”

“不是没有闻见，大概是闻惯了不觉得。”

“那可真是‘如入芝兰之室’了！”李鼎笑着说了这一句，一时兴到，不假思索地问，“我替你写个横匾，就用这四个字，表姊，你看好不好？”

“不好！”震二奶奶摇摇头，“什么芝啊，兰啊的，俗气！”

“这话也是，这四个字太显露，失之于浅，得另外想。”

看他兴致盎然，震二奶奶不忍拂他的意，便顺口附和：“好啊，想两个什么字？”一面说，一面亲自替他斟了一盏茶来，然后喊道，“锦儿，你倒是来跟我回话呀！”

进来的是另一个丫头，补绣春的缺的如意，“老太太留两位本家太太吃饭，点了两样点心：虾仁烂面饼、核桃盒子。”她说，“锦儿到小厨房督工去了，我去叫她回来。”

震二奶奶要锦儿来回的话，即是请示曹老太太，要不要留客吃饭？如今听如意所说，便是有了回话，而且看她要陪李鼎，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不必叫她。”

“锦儿还留下话，叫我到时候问奶奶，鼎大爷如果没事，是不是该留鼎大爷在这儿吃饭？”

震二奶奶不即答话，转脸问李鼎：“你听见了？”

“听见了。”

这表示他晚上并无约会，如果主人相留，便当接受。震二奶奶弄清楚了他的意思，自己却须考虑。

要考虑到曹老太太吃饭，总由她亲自照料，尤其是有客在，更当尽她侄孙媳妇的礼节。这一来便无法回来做主人，事在两难，颇费踌躇。

曹李两家的规矩差不多，李鼎自然能够想象得到她的难处，当即说道：“我只坐一会儿好了。回头老太太请客，你得去招呼，不必客气了。”

“倒不是客气，我也很想跟表叔谈谈。”震二奶奶心想，只要他谅解就好办了，“这样吧，我把时候错开，老太太那里早点开饭，我去打个照面，敷衍一阵子就回来。表叔稍微晚一点吃好不好？”

“怎么不好？”

“那就是了。”震二奶奶转脸对如意说，“你去告诉锦儿，留鼎大爷吃饭，烂面饼跟核桃泥盒子多预备一点儿，另外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不必多，也不必忙。”

“是！”如意答应着，转身而去。

“慢着！”震二奶奶问道，“外面屋子里的火生了没有？”

“正在生。这一回的炭不好，有烟子，火盆在院子里吹着，等烟子净了净再端进来。”

“好！你再告诉锦儿，叫人从地窖里取一小坛花雕出来。记住，五斤坛子的那一种，挑一挑！”

等如意一走，李鼎情不自禁地感叹：“当家可真不容易！事无大小，都要想到。”

“这算不了什么！”震二奶奶说，“只要日子过得顺遂，就累一点儿真的会累坏人？我不信。”

听语气，她的日子似乎过得很平顺，而神气却不像，显得落寞，甚至还有幽怨。由于不能确定她的心境，亦就不便贸然表示可否。而在俄顷的沉默中，李鼎的鼻子倒变得很灵了。

“我闻出来了，”他脱口说道，“是西洋香水的味儿。”

“对了！有一天芹官闯了来玩，正好京里带了东西来，有瓶香水，他非把塞子打开来不可。使劲一拨，用的劲儿太猛，香水洒了一地。至今两个月了，味儿还没有散尽，把梅花的香气都夺走了。”

“梅花是淡淡的幽香，自然敌不过人家。”

“对了！淡淡的就敌不过人家了，要浓浓的才好。”

言外有意，却不知意何所指，李鼎便又只有报之以微笑了。

“我倒没有想到你在家，通声跟我说，要邀你跟沈师爷出去逛逛，你怎么不去？”

李鼎不便说实话，随口答了句：“没意思！”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了。我虽没有见识过那些地方，不过道理是想得出来的。如果我是爷儿们，总也要心境好，才有兴致，心境不好就没意思了！”

她已经猜到了，而且把他那“没意思”三字也解释得很透彻了，李鼎自不必再多说什么，深深点头，道声：“正是。”

“我们那位，跟表叔你不同的，就在这些地方。他，只要是找女人，心境就从来没有不好的时候。”

这使得李鼎记起了锦儿的话，震二奶奶必是在这件事上受了丈夫的气。“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时连劝慰都是多余的。但他心里不能不为震二奶奶抱屈，看她一双凤眼，两道斜飞入鬓的长眉，一条不显棱角的通关鼻，配上厚薄适中的两片淡红嘴唇，而且皮肤腴润光滑，找不出一丝皱纹。要说美中不足，只是颊上几点极淡的雀斑，但正因有此缺点，反更动人，否则也许会像画中的美人，显得没有生气了。

这样想着，不免多看了几眼，震二奶奶矜持地转过脸去，然后起身不知去干什么，腰肢一转，更显出她一股风流体态，李鼎心里晃荡着，有些话要说。

“也许我跟通声真的有点不一样。我在外面玩，都告诉了你表妹的！”李鼎说道，“说起来，表姊你也许不相信，我所遇见过的女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你表妹的。”

震二奶奶对他这话大感兴趣。本来是想在一个景泰蓝的罐子里，掏几粒红枣丢在火盆里解炭气，盖子紧一时尚未打开，为了有话要问李鼎，索性连罐子都抱了过来了。

“表叔，我不是不信你的话，不过我不明白：既然外头的女人都赶不上家里的，那，表叔你为什么还在外面玩呢？”

“这有两个缘故。”李鼎从她手里接过罐子来，打开了盖子，“在场面上，大家一起哄，不能不逢场作戏。”

“嗯，嗯！”震二奶奶低着头，往火盆里丢红枣，又拨炭火。好久不听见他再开口，便抬头问道，“你才说了一个缘故，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就是她有流红的毛病，时常不准我进房。”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缘故。”震二奶奶平视着，忽然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这是为谁兴叹，难说得很。不过李鼎可以看得出来的是，自己的这几句话，带给她的感触极深。

“绣春的事，你是知道的。”震二奶奶忽又抬头说道，“我做错了一件事。”

这下是李鼎深感兴趣了，“喔，”他俯着身子问，“怎么错了？”

“当初我应该宁愿得罪绅表叔，成全了他。倘是这么做，绣春到底是在家里，帮着我管着他，反倒不会让他把心都弄野了。唉！”震二奶奶又叹口气，“我做事向来不悔，只有这件事，一直在悔。”

李鼎有些明白了。既然话已到此，不妨问上一问：“通声常常不回家？”

原来曹震为了绣春，与妻子斗气，明的斗不过斗暗的，这一年多以来，一直置有外室。震二奶奶先被蒙在鼓里，只觉得丈夫忽然上进了，本来可以派总管去办的事，诸如采办材料，赶办按时应解运的御用衣料，赴机坊督工等等，都自告奋勇，抢着去办；至于内务府、工部、户部的司官，到江宁来公干，倘与织造有关，本都归他应酬，此时更加起劲，所以经常极晚才回府。而且一个月总有五六天外宿，道是太晚了赶不回来。

日子久了，震二奶奶不免疑心，暗地里派人查访。哪知曹震十分乖觉，一遇到这种情形，他总是先得到风声，有一阵子安静。同时，不是将外室的香巢另移他处，便是花几个钱遣走，事后另结新欢，所以震二奶奶始终抓不住他的把柄，只是常常气得发肝气。

听这一说，李鼎恍然大悟，曹震所说到海宁去督工办花灯，只怕一大半的日子是消磨在金屋之中。至少可以断定，昨夜必是住在藏娇之处，因为照路程计算，一早进城，很快到家，必是住得不远。既无急事，不必赶路，算起来昨天日落之前，便已到了江宁城外，要回家也还来得及。即令城门已闭，叫开来也方便得很，为何不进城呢？由此可见，他说一早赶回来的话是撒谎。

正在这样谈着，只听如意在门帘外面喊：“二奶奶！二爷打发得贵回来，有话跟二奶奶回。”

“喔，”震二奶奶答说，“你问他是什么话？”

过了一会儿，如意来回报：“二爷陪苏州来的沈师爷，到聚宝山老太爷的祠堂里去行礼，还要转到天宁寺去看老和尚，今儿是回不来了。”

城南聚宝门外，有座石山，背城临江，风景不恶，江宁士绅怀念曹寅的遗爱，奉旨准建一座祠堂，名为“曹公祠”。沈宜士尚未到过，特意去瞻仰行礼，是情理之常，但说还要转到天宁寺去看老和尚，就不见得靠得住了。

“你看，是不是？”震二奶奶冷笑着说，“我早就算定了，他今天还是不会回来。”

“你也别这么说。”李鼎劝道，“话是真是假，明天就知道了。”

震二奶奶不答，沉思了一会儿，眼神由沉静而突然闪烁，然后说道：“也好！随他！”

李鼎不懂她的意思，不过自己觉得是很好的一个机会，没有曹震，很可以跟震二奶奶细谈。

这一来，李鼎就更从容了。但震二奶奶却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而且一连到前房去了两次，猜不透她是去干些什么。

第二次由前房回来，刚刚坐下，锦儿掀着门帘进来了，“我才从老太太那儿来。”她说，“还有六七把牌。”

“饭后还斗不斗？”

“不斗了。”

“那就走吧，给老太太开饭去。”震二奶奶转脸说道，“表叔，我请你吃消夜吧！刚才四叔派人到老太太屋里催请，知道是在我这里，把话转了过来，请你去喝酒。”

“这样也好。”

震二奶奶把脸又转过去了：“你先去，我马上就来。”等锦儿一走，她才向李鼎低声说道：“你先到老太太那里打个转，倘或老太太问起，你就说你替四姨娘带话来给我，我抓你的差，写年礼的单子。”

“我知道。”

“别忘了，我请你吃消夜，你可留着量。”

“嗯，嗯，你不说我也想到了。”李鼎问道，“回头我怎么来？”

“你带的小厮叫什么？”震二奶奶答非所问地。

“叫柱子。”

“睡在你外房？”

“不，他跟沈宜士带来的听差都让你们这里的门上邀了去，也是做客去了。”

“好！”震二奶奶说，“回头我会派人来招呼你。”

回到自己屋里，已经起更了。伺候屋子的曹宁是曹家的一个“家生子”，但也须眉苍苍了，掌灯迎了进来，一面替李鼎倒茶，一面寒暄着。李鼎尊主敬仆，格外假以辞色，看他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便说：“你也坐嘛！”

“没那个规矩！站着好。”

“有什么关系？你是看着我长大的。”

曹宁笑了：“鼎大爷这么说，我可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端来一张小板凳，坐在门边。

“你今年多大？”李鼎问道，“五十刚过吧？”

“早过了！今年整六十。”

“那是康熙二年生人？”

“是！那年太老太爷奉太皇太后的旨，到这里来当织造，我娘随太老太太来了没两个月就生我，所以小名叫宁儿。”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只看你多少岁，曹家在江宁就是住了多少年。”

“是！也可以这么说。中间虽空了几年也是马老太爷接着，跟一家人一样。”

这是指曹玺在康熙二十三年病殁任上，由震二奶奶的祖父接任江宁织造，以后才由曹寅接手而言。不过曹宁却始终在江宁织造衙门，所以感慨比李鼎深得多。

“谁想得到，一生下来到今天，牙都掉了没有动过窝儿，一晃眼，六十年，日子可真快呀！”

由他这句六十年，不由得使李鼎想起一句俗语，“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两个三十年了，风水还不该转？

一想到此，心往下一沉，不自觉地叹口气：“唉！”

不但叹气，而且面有忧色。大家巨族的下人，都善于窥伺人意，也懂得怎么样应付，像这样的情形，不宜多问，也不宜打搅，最好是冷眼旁观，默然待命。因此，他试探着说：“鼎大爷怕是乏了？”

“还好。”

“鼎大爷还要什么不要？”

“不要了，你管你去睡吧！”

“是！我跟鼎大爷告假。”曹宁用手一指，“我就睡在后面下房。有事开窗喊一嗓子，我就听见了。”

“好！我知道。”

于是曹宁拨了火盆，添了炭，又检点了茶水、预备了干点心，一切妥帖，方始轻轻带上房门，回自己屋里。

李鼎独坐无聊，找了副牙牌在灯下“通五关”，一面玩牌，一面在想震二奶奶的神态语言，由她所教的那番假话看来，显然的，她也很怕引起流言，所以要想法子避嫌疑，既然如此，岂可深夜在她卧室中饮酒消夜？

这一点，震二奶奶自己当然已经想到了，而竟无顾忌，这跟白天饰词避嫌疑的态度，成了矛盾，又是什么道理？

不解之事甚多，一个一个一遍遍地想，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听得窗外有人在喊：“鼎大爷，鼎大爷，睡了没有？”

李鼎定定神才想起是锦儿的声音，随即答说：“没有睡！”

“老太太请！”锦儿的声音不低，“就走吧！”

等他开了门出去，只见曹宁披着老羊皮袄，亦正自后面走了来，李鼎尚未开口，他已经在问了。

“是老太太请鼎大爷？”

“是啊！”锦儿神色自若地说，“只怕有紧要的事商量。”

李鼎亦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顺口问道：“是什么事？”

“鼎大爷去了就知道了。”锦儿又说，“今儿晚上风大，可多穿一件。”

“好！你等一等。”李鼎又说，“要不，你进屋子来坐一坐！”

“不啰！老太太等着，鼎大爷快一点儿吧！”

李鼎答应着，将一件獭皮领子的“一裹圆”，披在身上，只见曹宁已经穿好了皮袄问道：“我跟鼎大爷等门。”

“不用了！”李鼎答说，“既然是有要紧事商量，回来得不会早，你把角门掩上就是。”

“宁大叔！”锦儿接口，“请你把火盆灭了吧！火烛得小心。”

“那，鼎大爷回来了怎么办？这个天没有火盆还行？”

“不要紧！”锦儿从容自如地，“送鼎大爷回来的时候，带两个烧红的炭结，续上炭，不又是一盆火了。”

“说的也是！鼎大爷请吧！”

锦儿是带了一个小丫头来的，两盏白纱灯，一前一后，高高举起，夹护着李鼎，穿长廊，绕曲槛，大家都未说话。

直到进了一道垂花门，锦儿方始喊道：“小莲，你到小厨房去等我。”

小莲是走在前面，提着灯往小厨房而去，锦儿便移到前面，却又不走，直到小莲的人影光晕俱皆消失，方又开口。

“二奶奶在等着呢。”她的声音很低。

“喔！”李鼎无端一阵兴奋，两颊的皮肉不受控制，震得牙床咯咯作响。

“怎么？冷？”锦儿问说。

“不！走吧。”

一走走到岔路口，锦儿突然将李鼎一挤挤到墙边，接着“噗”地一口，将纱灯吹灭，李鼎大为困惑，不知她何以有此动作，正想动问，已让锦儿抢在前面发了声音。

“夏雨，”她一面喊，一面奔了上去，“我的灯灭了，你上哪里去？送我一段路。”

“我从震二奶奶那里来，正要回去。”

“好吧！我们一起走，顺便把给老太太送点心的两个盘子取回来。”锦儿接着又问，“我们奶奶屋里还有谁在？”

“没有人。震二奶奶直打呵欠，等你一回去，大概就得关门上床，这个天气一个人睡……”下面的话，李鼎就听不到了。

李鼎暗叫一声：“好险！”由衷地佩服锦儿的机智，能将这样一个一指头便可戳穿真相的窘迫局面，轻易地应付了过去！

如今呢？他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在想，悬崖勒马，尚未为晚，如果转身而回，震二奶奶亦不至会见怪，因为锦儿会说明经过，有这样一个意外波折，以致不敢赴约，是情理中事。

但这个念头旋起旋灭，始终升不上去，他真希望再有像夏雨这样一个丫头，持着灯过来，逼得他非转身回去。无奈无有，只听得隐隐风送过来的声音：“寒冬——腊月，火烛——小心！”接着，梆子作响，伴以锣声，二更天了。

怎么办？李鼎在心中自问，不免焦急。而就在此时，发现有亮光来自身后，这就毫无考虑的余地了，沿壁疾步，向右一转，进了震二奶奶的院子才松了口气。

“鼎大爷！”是如意的声音，她从黑头里迎上来问道，“锦儿呢？”

“她到老太太那里去了。”李鼎不愿多说，只问，“二奶奶呢？”

“在屋子里，请进去吧！”

进了前房，卸了身上的那件“一裹圆”，震二奶奶已自迎了出来，穿一件玄色宁绸暗花的薄丝棉袄，同样颜色质料的散脚裤。裤脚与大襟、下摆都镶着猩红色的“栏杆”，头上还簪着一朵极大的名种茶花。打扮得不但俏皮，而且红黑两色衬得她的皮肤也更白了。

李鼎入目一亮，不住眨眼。震二奶奶微窘地笑道：“我这身衣服，显得、显得——”

她那样伶牙俐齿的人，竟找不出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她自己的衣服，李鼎便接口说道：“显得更年轻了。”

震二奶奶嫣然一笑，得意地望着自己身上，“老早想这么穿，可又不敢穿出去。”她说，“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穿起来照镜子，可又没有意思。今天总算……”她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这未完的一句话，仍旧是李鼎为她接了下去：“今天总算找到一个‘亮相’的机会了。”

“对了！”震二奶奶坦然承认，“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太刺眼？”

“不！我只觉得眼睛一亮，很开朗、很舒服，就像阴雨连绵的天气，忽然看见太阳从云端里钻出来那样。”

“你倒真会形容，上里屋来吧！”震二奶奶一面带头走、一面又说，“可没有什么好东西请你。”

到得里屋一看，紫檀方桌上已设下两副杯筷，中间是四个碟子，紫酱色的是醉蟹，鲜艳如胭脂的是云南宣威腿，淡黄色的是椒盐杏仁。另一样色白如雪、平滑软腻的薄片，却叫不出名字来，总不会是粉皮吧？他心里在想。

“如意，烫酒吧！”震二奶奶吩咐了这一句，突然问道，“咦！锦儿呢？”

“到老太太那里去了！”李鼎将路遇夏雨的情形说了一遍，大赞锦儿，“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就遇见了也没有什么！”震二奶奶说，“我这个人向来敢做就不怕。”

这句话在李鼎听来，有些挑战的意味，心想，你既不怕，我又怕什么？于是微笑着坐了下来，望着震二奶奶笑道：“我好久都没有这样舒服过了，就像回到自己屋子里一样。”

这意思是将她比作妻子，震二奶奶便问：“表叔，你怎么不续弦呢？这两年不是也很有些人来提亲吗？”

“说来话长。”李鼎叹口气，“不谈吧！谈起来扫了兴致。”

震二奶奶也知道，李家连遭两场丧事，境况又不见佳，要风风光光办一场喜事，不但力所未逮，而且也没有那种心情。

就这时候，如意已把烫好了的酒端来了。主客二人，面对面相将落座，李鼎扶起筷子，首先就伸向雪白的那样菜，滑溜异常，怎么样也夹不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大概是海味？”

“这叫‘荤粉皮’。”震二奶奶说，“用调羹吧！”

“荤粉皮”何能供盛馔？而且碟子里，只有麻酱油与姜米，不知荤在何处？李鼎好奇心大起，舀了一大匙送到嘴里，一经咀嚼，立即分明。

“什么粉皮？是甲鱼的‘裙边’嘛！”

“味道怎么样？”

“好！清腴无比。”李鼎又舀了一匙，“这样子吃裙边，我还是第一回。”

“我也只做了两三回。今年夏天才有人传了这个法子，做法没有什么诀窍，就是材料要好。”

江南称鳖为甲鱼，宰杀洗净，入锅微煮；剔取“裙边”，用眉镊将上面的一层黑翳镊去；上笼蒸熟，加作料凉拌，即可上桌。制法实在了无足奇，只是这么一碟，要用到好几头鳖，一器之费，平常人家十日之粮，就显得珍贵了。

“真是，”李鼎不由得感慨，“俗语说的，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饭，实在讲究不尽，不过，这种日子，只怕——”他黯然地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干什么？”震二奶奶微觉扫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李鼎颇为失悔，歉然说道：“原是我不知趣！来，来，表姊，罚我干杯，你请随意。”

说完，他干了一杯酒，震二奶奶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说道：“其实谈谈家常，哪怕是不怎么能让人高兴的事，也不要紧。我就是不喜欢无缘无故说丧气的话，如果凡事都朝坏的地方去想，只怕一夜到天亮都会睡不着觉。”

“是啊！”李鼎不能再扫兴了，附和着说，“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咱们两家，这几年大风大浪都经过了。表叔，”震二奶奶忽然劝说，“你也看开些！”

李鼎不知道她何以忽有此话，困惑地问道：“你说什么事情看开些？”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你这两年变过了，总像心境不开朗的样子，自然是有心事的缘故。”

“真的吗？”李鼎摸着自己的脸说，“我自己倒不觉得。”

“这就是旁观者清。”震二奶奶说，“像我，也有人说我凡事不像从前那样有兴致了，仔细想想，确是如此。”

李鼎点点头，细细打量着，要看她的眉宇之间，是否真个别有幽怨。

“你别这么紧盯着看。”震二奶奶窘笑着低下头去，又低低地加了一句，“你那双眼睛！”

“我的这双眼睛怎么了？”李鼎突然心动，故意这样问说。

“我不知道！”

震二奶奶说了这一句，站起身来，往前房走去。李鼎侧耳细听，却无声息，始终猜不透她是做什么去了。

等她再回来时，有锦儿、如意，还有个小丫头跟在后面，都提着食盒，一个火锅，四样炒菜，两样点心，另外还有一锅香粳米粥，是把消夜的食物都催了来了。

“你们留一个人在外面伺候好了。”震二奶奶问道，“今天是谁坐夜？”

“是刘妈。”锦儿答说。

“你叫她也睡好了。”

“是！”锦儿使个眼色，让如意带着小丫头退了出去，方又低声说道，“备弄门上的钥匙，在我这里。”

震二奶奶沉吟未答，李鼎心里明白，必是中门已经关上，他半夜里回住处，须从备弄中绕出去，所以锦儿预先弄了把钥匙来。

“好吧，”震二奶奶终于开口了，“你把钥匙给我。”

锦儿一言不发，从腋下纽扣上解下一把钥匙，放在桌上，便待退了出去。

“慢一点！”震二奶奶忽又将她叫住，“你到中门上跟梁嬷嬷去说，鼎大爷在我这里商量正事，叫她派人等门。”

锦儿愕然不知所答，一时想不明白她是何用意。

06

“火锅熬得够味了！放量吃吧！”震二奶奶说，“药补不如食补，我看你身子也不怎么好，真应该多吃点滋补的东西。”

李鼎点点头，舀了一碗汤喝，却有些食而不知其味。心里有好些话，却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该在这时候就说。

“表叔！”震二奶奶看出来了，“你像是有心事？”

“是的。”李鼎承认，但心事仍旧在心里，要先看看她的态度。

“你的心事，我也知道，无非少几个钱花。”

“不！”李鼎觉得不能不辩，“如果只是我少几个钱花，不能算是心事。我的心事——”他叹口气。“唉！实在说不出口。”

“为什么？”

“说出来徒乱人意，何必害你也替我着急？”

李鼎倒并不是故意以退为进，只是震二奶奶既然一句一句钉住了问，他也就乐得一步一步试探。说到这里，心中已定下主意，震二奶奶不搭腔便罢，如果再问下去，他就要实说了。

哪知震二奶奶既非装糊涂，也并不表示关切，只说：“事缓则圆，过两天慢慢商量。”

这是什么意思？李鼎不免自问，看样子她似乎已看破了自己的心事，但又何以说是事缓则圆？偌大亏空，如何可缓，如何得圆？

这样想着，愈觉郁闷，李鼎到底年纪太轻，还欠沉着。震二奶奶看在眼里，不免怜惜，横一横心，决定谈他的心事。

“表叔，你的心事，不说我也猜得到，一定又是四姨娘出的主意，要你来跟我商量什么，是不是？”

“是！”李鼎硬着头皮回答。

“那么你说吧，她想借多少？”

这让李鼎遇到难题了！狮子大开口，自己都觉得太过分，嗫嚅了好一会儿，方始很吃力地说了句：“要请你帮很大一个忙。”

“大到什么地步呢？总有个数目吧？”

“这就不敢说了，反正，我爹的亏空不小，表姊是知道的。”

“替舅太爷弥补亏空，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而且，我这笔钱，也只能借给你。”

“是，是，借给我，借给我！”李鼎一迭连声地说，“我领表姊的情。”

“你这么说，我就大大放个交情给你。”震二奶奶说，“不过也要看你的运气。”

“这话怎么说？”

“我有两笔放出去的款子，都到期了，看能收回来多少，都借给你。”

“噢，”李鼎很谨慎地问，“多少呢？”

震二奶奶一伸手答道：“五万。”

“少呢？”

“三万。”

李鼎大喜，有三五万银子，可以救急了！尤其是三言两语之间，便谈成了这件事，更觉痛快。双肩一轻，身子像飘了起来似的，不由得便离了座位，长揖到地。

“表姊，”他说，“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恨不得把一颗心掏给你！”

“真的？”震二奶奶斜睨着，眉梢眼角，飘出一缕忽隐的春意。

“真的！”李鼎有些把握不住了，“这个时候我再跟你说假话，我还成个人吗？”

震二奶奶不作声，站起身来，倒了杯冷茶喝，喝得很急，喉间啯啯有声。喝完喘了口气，手扶桌角，背着李鼎静静地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时候，更锣又响了，李鼎在这里已逗留了一个更次。“不早了！”震二奶奶转过身来说。

“是的！”李鼎不情愿地说，“我该走了。”

“你怎么走法？”

李鼎一愣，不知她这句话是何用意，想了一下答说：“自然是从中门出去，梁嬷嬷不是派了人在应门吗？”

“是的，本来你可以从备弄走的。”震二奶奶问道，“备弄的门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

“我只知道‘井弄’尽头，有一道夹墙，听人说就是府上的备弄，不知道门在哪里？”

“由那面夹墙进来，左首有三道门，通三个院子，最后一道门推进来，就看到我这里了。”

“嗯，嗯！我懂了。”话一出口，李鼎才发觉有语病，所“懂”的只是备弄进出的方位，并不懂她为何要说这些话，因而又补了一句，“表姊还有什么话？”

震二奶奶走过去将钥匙握在手里，背着李鼎说道：“记着是最后一道门，也是第三道门。”

李鼎有些不甚相信自己的耳朵，怕是将话听错了，但开那道门的钥匙，明明白白握在她手里，并未看错，亦就可以证明自己并未听错。如今要考虑的是，应该做何表示？

而震二奶奶却不容他有何表示，管自己走了出去，在外屋喊道：“锦儿，打灯笼送鼎大爷回去。”

于是锦儿点燃纱灯，另外找来一个小丫头，提着火钵，好为李鼎卧室中的火盆续炭。震二奶奶一直站在走廊上看，始终不给他有说什么私话的机会。

李鼎实在放不下心，他至少要知道一件事，她跟锦儿是不是无话不说？因为他确实需要一个可共秘密的人商量一下，否则盲人骑瞎马般乱闯，会闯出一场大祸。

“请吧！”锦儿把纱灯举高了说。

“好！”李鼎灵机一动，故意这样道别，“明儿见！”

话是向震二奶奶说，眼却瞄着锦儿，看她眨了两下眼，颇有困惑的神情，恰恰是他想象中的表情。

赶紧再回头去看震二奶奶，只见她面无表情地说：“走好！我不送你了。”

她的态度有些莫测高深，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声音中带着不悦的意味。李鼎心想，震二奶奶跟锦儿一定会有话说，应该替她俩腾出一段工夫来。

“等一等，我要解个小手。”他向小丫头说，“你带我去。”

就在院子墙角落，有个上锐下丰，带门的木罩子，里面是一只尿缸，李鼎明明看到却仍旧要这么说，小丫头不敢违拗，只好带了他去。

果然，解衣转身之际，看到主婢二人已面对面在谈话了。李鼎这时才放心，知道回到自己屋子里，锦儿必有话说。

07

“喏，”锦儿用手向外一指，“炭篓子在那里，去捡一篮子炭来，挑一挑，别太大，也别太小。”

小丫头被调开了，锦儿在拨红炭的手也停了，抬眼看着李鼎，脸上是有话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

“锦儿，”李鼎催她一句，“你有话要说？”

“是的。”锦儿问道，“二奶奶跟鼎大爷说的话，倒是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那么，还是‘明儿见’？”

“‘明儿见’就用不着打备弄走。不过，锦儿，”他低声说道，“我有点儿怕！让人瞧见了，可就不得了啦！”

“晚上从没有人到井弄里面去的。”锦儿答说，“这里到井弄并不远，稍微留神一点儿好了。”

“好吧！我来。”

“鼎大爷，你真要是怕，就不必勉强。”

一听她的话，李鼎立即醒悟，自己的话中，带着万般无奈的意味，倒像人家苦苦纠缠，无法摆脱似的。这不但将震二奶奶看成了不知廉耻的荡妇，也贬渎了自身，恰如市井中攀住裙带为生的软骨虫，想起来都会恶心。

自己的话和态度都大错特错，但李鼎觉得不应该解释，应该让锦儿知道他有决断。于是想了一下说：“我跟你们二奶奶一样，什么事除非不做，做了就不怕，我一定会去。”

“鼎大爷，这不是赌气的事。”

“锦儿，”李鼎这一次的反应很快，“你完全误会了！我希望你回去不必多说。”

锦儿还想再说，听得小丫头的声音，便住了口。于是李鼎说道：“把炭搁下吧，我自己来。天不早了，你们赶快回去睡吧！”

锦儿会意，带着小丫头悄然走了。李鼎定定神坐下来细想，摆落杂念，唯余绮思，顿觉有种莫名的兴奋。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思很敏锐了，想到那条只去过一两回的井弄，路径曲折，如在目前。同时也想到，危险不在去路，而在归途，倘或从夹墙中出来，在井弄中遇见曹家下人，那时恐怕除了跳井，别无可行之路。

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要冒的就是这个险！不必去细想，倘或狭路逢人，如何闪避解释？因为根本就是闪避不了，解释不清的。如今只问自己，敢不敢冒这个险？

以李鼎的性情，当然自己不肯服自己的输，而且也不愿失信于妇人女子。所以定定心将临走以前该做的事，先都想好，第一是火烛小心；第二是不能惊动曹宁。于是检点了火盆、吹灭了油灯，蹑足出室，很小心地关上房门，步步为营地绕僻路走向井弄。

井弄中有口甜水井，传说是个通海的泉眼，大旱的年头，别处的井都会干涸，唯独这口井不过深个两三尺而已。

因为如此，从前明永乐年间，这里还是汉王高煦的赐第时开始，这口井就保留了下来。只为密迩内宅，因而特筑一道围墙隔开，两墙之间的长巷，便称之为井弄。

井弄就是白天也很少人来，因为这口井的水质特佳，清冽可比山泉，所以曹寅在日，便有禁令，不准仆妇丫头，在井边汲水洗涤，怕有污水，回流入井。大厨房专有一个担水夫，挑了这口井中的水，分送各处，专供食用。担水亦有时候，大致是在上下午厨房中将要热闹之前，深夜绝无人去。倘或有人，必是受了冤屈的丫头，一时想不开去跳井，但曹家前前后后有十三口井之多，她也犯不着单挑此处，脏了这口井，在死后还落个骂名。

这就是震二奶奶敢于向李鼎挑逗的道理。果然，一路行来，毫无人知，入井弄之前，格外当心，先探头望了一下，看清楚了没有人，方始沿墙疾走，到头向左一拐，进了夹墙中不容并肩的备弄，才停下来喘一喘气再走。

其时月色迷茫，夹墙中又有一道沟，路很不好走，李鼎沿壁摸索，不久发现了第一道门，不顾而前，看到了第二道门，停下来试推一推，纹丝不动，便又往前走。

第三道门终于出现在眼前了。李鼎突然心跳加快，只是尽管内心兴奋，却仍不免踌躇。他心里在想，只要伸手一推门，就一切都容不得自己做主了！但如转身一走，生平的奇遇，便是交臂而失。就这一转念间，手已伸到门上去了。

微一用力，“嘎吱”一响，李鼎急忙缩手，定睛看时，门已开了很宽的一条缝，隐约看出门内是锦儿。

于是他擦身而入，锦儿随即又将门关上，接着，他发觉锦儿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冷，只怕在这风口中受冻等门，已有好久了。心里倒觉得老大过意不去，同时想起《西厢记》中的一句曲文，很想凑在锦儿耳朵边说：“我与你多情‘主母’同罗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

念头尚未转完，锦儿已牵着他的手在走了，转出短短的一条夹弄，李鼎辨出方位，是在屋子东面，往前走去，向右一拐，便是前廊。

锦儿忽然站住，将他的手往下拉一拉，李鼎会意，将脑袋歪了过去，只听锦儿向他耳语：“到了前面，你自己进去，穿堂的屏门一推就开。记住，进去了别忘了把屏门闩上。”

“我懂。”李鼎扳过她的脑袋来，也是耳语，“回头我怎么走？”

“莫非还要我喝西北风在这儿等？”锦儿答说，“自然有人送你出门。”

话中有怨怼之意，李鼎益觉不安，仓促间无可表达，那份微妙的感谢愧歉之情，只有像爱抚小女孩一般，搂住锦儿，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会儿。

锦儿没有作声，只使劲将他的脸推开，仍旧拉着他的手，领到堂屋门口方始放手，却又抱住他的头，在耳际叮嘱：“千万小心！别碰出声音来。”

因为如此，李鼎格外小心。不过，他很清楚，除了锦儿，别的丫头老妈都在梦中，大可不必心急。于是先将眼睛闭紧，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在黑暗里已经能辨物了。

穿堂中是砖地，放轻脚步，行走无声，走近屏风，里面有光线透出来，很容易找到了正中的那两扇，推开来一看，西窗上洒出一片昏黄的光晕。在李鼎的感觉中，后院简直亮如白昼。

他记着锦儿的话，很小心地将屏门关上，推上活动的木闩，然后由院子里斜穿过去。房门已经开了，但却不见人影。等他刚踏进门，灯光已灭，眼前一片漆黑。李鼎便站住不动，很快地发觉有人躲在门后，然后房门也关上了。

眼睛不管用，耳朵跟鼻子仍旧很灵。一缕似兰似麝的香味，来自右面，李鼎转过身去，伸手一抱，正好搂住丰腴温软的一个身子，自然是震二奶奶。

“鼎鼎！”震二奶奶昵声轻喊。

这个称呼在李鼎听来，既新鲜、又熟悉，更有一种遇见巧合之事的惊喜，随即问道：“你怎么想出来这么一个叫法？”

“表婶，不是这么叫你的吗？”

这使得李鼎更为惊异了！“鼎鼎”是鼎大奶奶对丈夫“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昵称。“你怎么知道？”他不由得追问。

“是表婶自己说的。”

妻子连这种称呼都告诉她了，可见得她们表姊妹真个无话不谈。李鼎心想，由此推测，妻子一定还有许多关于自己的话，曾告诉过她，不由得关心地问：“她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太多了！”震二奶奶答道，“谈到天亮也谈不完！”

这似乎是在提醒他，虽然冬夜漫漫，但属于他俩的辰光，亦不过一个更次，似比春宵犹短，正该及时温存，不该浪费在闲话之中。

于是他说：“站着好累！”说完，用嘴唇找到震二奶奶的嘴唇，紧紧地吻在一起。震二奶奶比他矮得有限，踮起了脚往前推，李鼎便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无可退时，一起倒在床上。

“鼎鼎！”震二奶奶说，“你只拿我当表婶好了！我答应过她的。”

“你答应过她的？”李鼎诧异地问，“答应过她什么？”

震二奶奶不作声，只拿温软的手摸着他的脸。而越是如此，越能激发李鼎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催问了。

“表姊，说啊！你答应过她什么？”

“有一次，她有点醉了，我也有点醉了。我们俩睡一床，聊天聊到半夜里，她忽然说：‘我好想鼎鼎——’”

“那是什么时候？”李鼎打断她的话问。

“三年多了！那时你在京里当差。”

“噢！”李鼎记起来了，“那是康熙五十八年春天，我记得通声正好也在京里。”

“就是那时候，表婶在这里住了有个把月。我记得——”

“表姊，”李鼎再一次打断她的话，“你接着刚才的话说，你表妹说好想我，以后怎么样呢？”

“以后，”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我就跟她开玩笑，说你就拿我当表叔好了。两个人蘑菇了半天，她忽然叹口气说：‘我倒但愿有一天，你能代替我。’我奇怪，问她：‘我怎么代替你？’她说……”

说到要紧关头，忽然住口不语，李鼎急急问道：“她说什么？”

“想都想不到的话，我也不好意思再说。”

“不，不！”李鼎又推又揉地催促，“你害得我心里痒痒儿的！说，你快说吧！”

原来鼎大奶奶因为有个“流红”的痼疾，房帏之中，琴瑟不调。每每两情浓时，她却爱莫能助。只要说得一声：“今晚上不行！”李鼎立刻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雄风尽失；或者他远行归来，细诉相思，絮絮不断地谈到深宵，却终于不能不狠起心来，撵他出房门，随他孤眠独宿也好，去觅野草闲花也好，都顾不得了。

当然，以鼎大奶奶的贤惠，早就有过为丈夫纳妾之议。但李鼎自己不愿，年轻轻的，事业未立，却弄个姨娘在屋里，说出去会让人笑他没志气。同时，这件事也很难为老父所同意，他甚至劝妻子，根本就不必提这话，因为追根究底，就会把她的这个毛病抖搂出来，而鼎大奶奶身有隐疾，一向是羞向人道的。

感于夫婿的体贴，使得她的歉疚益深，此外复有隐忧，因为像这样的情形，夫妇的感情，只会淡薄，不会浓厚，到得最后，名存实亡，成了怨偶。

鼎大奶奶的这份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痛，只有跟情分比同胞姊妹还亲，而又充分了解并且同情她的苦衷的震二奶奶，才能倾诉。当时她是这么说：“表姊，我真巴不得你能替一替我！我说这话，你别骂我荒唐，我根本就没有拿你当作两个人看。我在想，古来娥皇女英，同事一夫，究竟还是两个人。在我，打心眼儿里就分不出彼此来。这是我的一个痴念头，表姊，若说我的想法错了，你骂我一顿，我也不会在意。”

震二奶奶将这段话转告了李鼎以后又说：“我实在是让她感动了。我说，你的想法没有错，如果我换了你，要你替一替我，你一定会答应。不过，我不知道我办得到、办不到？从她死了以后，我只要一见了你，就想起她这话，总像亏欠了她什么似的。今天，也许能补报她了。我这会儿把我自己当作鼎大奶奶，你也只当这会儿跟你在一起的，不是别人，是你媳妇！”

这太匪夷所思了！但李鼎却能相信，至少他相信他妻子会有那样的想法。至于震二奶奶的话，宁可信其为真，无需去追究虚实。不过，他有心想把她当作妻子，事实上却办不到，因为感觉是不同的，触抚所及，自然而然地会拿他的妻子来作个比较——与鼎大奶奶相比，她来得丰腴，来得柔腻。顶顶不同的是，她有股鼎大奶奶所没有的热劲儿，像条蛇似的缠在他身上，倒有点像王二嫂。

08

彼此的心境都平静了。李鼎并不觉得对妻子有何愧歉，因为他相信他妻子是能容许他有此奇遇的。

“表姊，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李鼎问道，“她常说要及早寻个退步，又说跟你深谈过，你也赞成。当时总没心思去听她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咳！提起这件事，只怕已经晚了！”

“怎么？来不及办了！”

“对了！看样子是来不及办了。”震二奶奶答说，“有一次她跟我说，千年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能指望天天有山珍海味，只要清茶淡饭，能安安稳稳过一世，就算是有福气的人。我说：是啊！我们家老太爷也常说：‘树倒猢狲散。’能有个就算树倒猢狲也不散的法子就好了。她说：有！她正是有这么一个法子。”

“想来她的法子也不高明，不然早就办成了。”

“你倒别说这话！世界上没有容易办的好法子。”震二奶奶说，“她说：趁现在挪动款子还容易，置上一片祭祀田，官府立案，只准收租，不准出卖。定出章程来，族中各房值年轮管，除了春秋祭扫以外，鳏寡孤独，或者清寒的族众，都可以靠这片田糊口活命。再说句不吉利的话，就算遭了官司，折产抵赔，立了案的祭田，也是不没官的。”

“这办不通！旗下没有这个规矩。”

八旗的规矩，本籍都算北京。不管是驻防，或者久宦，算出差在外；正主去世，叶落归根，仍得回旗。不准埋葬在外，更莫说造祠堂、置祭田。所以李鼎说他妻子的法子办不通。

“但是，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震二奶奶说，“你我两家，到底不是关外土生土长的满洲人，都是有老家的。你家在都昌，我家在丰润，由老家的族众出面置产，有何不可？”

“这倒也说的是。”李鼎不由得信服了。

“这还在其次，顶要紧的是，皇上宽厚，只要人情上说得通的事，无有不准的。以皇上待咱们两家的恩典，若说要为子孙留个退步，皇上不但会准，而且高兴，作兴赏个十万八万银子，或者赏个好差使，亦都是包不定的事。”

“这一说，”李鼎吸着气说，“为什么不办呢？”

“问你啊！你们爷儿们不起劲，莫非倒是我们妇道人家来上折子？”

“唉！”李鼎重重叹口气，“机会恐怕错过了！不该错的，错得很可惜。”

震二奶奶正待答话，只听窗外剥啄两下，李鼎还在侧耳静听。震二奶奶失惊地说：“你该走了！锦儿在催了。”

李鼎急忙坐起身来，摸索着穿好衣服，震二奶奶已从褥子下掏出来一个打簧金表，送到他耳朵边，按下揿钮，打出来的声音是四点三刻又十分，已是寅末卯初了。

“此刻走正好。”震二奶奶低声嘱咐，“出夹墙的时候，千万先看一看。”

“我知道。”李鼎问道，“回头在哪儿见面？”

“再说吧！总想得出法子。”

李鼎此时倒有些割舍不下了，抱住震二奶奶左亲右亲，好久不肯放手，震二奶奶也就由他。只是窗子上又剥啄作响了。

于是彼此松了手，等震二奶奶开了门，李鼎一脚踏出去，只见锦儿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后廊转角之处——那里有间小屋，便是锦儿的卧室，所以只有她到得了后院。李鼎一时感动，朝着她的背影，遥遥一揖，等直起身子来，震二奶奶正好到了他身边。

“你干什么？”震二奶奶没有看到锦儿的背影，因而诧异地问。

“我给锦儿作个揖。如此忠仆，实在可敬！”

“你倒是有良心的。”震二奶奶颇为满意，“快走吧！我送你。”

于是拨开屏门上的木闩，悄然偕出，摸黑，走向备弄，恰好起风，风来正北，对准备弄入口，高墙相束，劲锐非凡，扑到脸上，赛如刀刮，李鼎张嘴不开，立脚不稳，赶紧扶住墙壁，侧着身子，异常吃力地一步一步横行向前。出备弄时，记得震二奶奶的话，先探头去望，暗沉沉地看不清切，心想这么大的风，有谁会到这里来？放心大胆走吧！

一转了弯，避开风头，走起来就轻松了，但背上一阵阵发冷，禁不住身抖牙颤，不由得就想，倘或遇见什么人，连话都说不利落，更莫谈有所分辩。因此，心里七上八下，几乎无法撑持。这短短的一段路，感觉中，唐僧到西天取经恐怕亦无此遥远。好不容易回到住处，推门入室，火盆已无余温，顾不得衾冷如铁，解衣上床，蒙头而睡，身上依旧在发冷，牙床依旧在打战，终于寒热大作，忍不住呻吟出声。

这时曹宁已经起来了，正在扫走廊，听得声音有异，隔窗喊了一声：“鼎大爷？”

里面没有答应，但呻吟之声，却更清楚，曹宁放下扫帚，去敲房门，不道一推就开，进门一看，李鼎床上连帐门都未放下。

“鼎大爷、鼎大爷，你怎么啦？”曹宁伸手在他额上一摸，失惊地说，“啊！简直烫手了！”

“我渴！拿水我喝！”李鼎又说，“你看，柱子在哪儿，找他来！”

“好！我先拿水给鼎大爷。”

暖壶里的水，不算太凉，李鼎连喝了两大盅，喘口大气说：“这会儿舒服了一点。我是受了寒，不要紧。曹宁你别嚷嚷，年下吵得人不安，你只把四老爷那里的老何找来，让他替我弄服药，服了出身汗就没事了。”

“是！我这就去找。”

不多片刻，把何谨找来了。望、闻、问、切四字，只能在首尾两字上下功夫，望脸色不青不黄不白，仿佛三天三夜未下牌桌似的；切脉则脉象中有惊恐不安之状，但听不到什么，也问不出什么，不知他的病因何而起，只好照李鼎自己所说，是受了风寒，下药以发散为主。

这时曹已得到消息，亲来探病，恰逢李鼎服了药睡下，不宜搅扰，所以只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便在外屋问病情。

“鼎大爷自己说受了寒，但愿这服药下去，马上能出汗就不要紧了。不过，来势不轻，非小心不可！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何谨答说，“说不定就是一场伤寒。”

曹大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他说，“赶紧请姚一帖来。”

姚一帖是江宁的名医，治病只一帖药便可决生死，故而有此雅号。不过一帖见效的虽不少，一帖送命的亦不一见。何谨认为李鼎的病虽不轻，但亦不必立刻就请姚一帖，“看这服药下去，出不出汗，汗出得透不透。”他说，“这会儿先不用急。”

“好吧！我就把鼎大爷交给你了。”曹又说，“鼎大爷的情形，先别传到里面去，等出了汗再告诉老太太。”

话虽如此，消息还是传了进去，震二奶奶大为着急，但只能苦在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想得到，李鼎如果得了伤寒，必是一场夹阴伤寒。

其次是锦儿，她记得很清楚，李鼎走的时候，正起大风，回去又是冰冷的一间屋子，好人都要冻出病来，何况刚出过风流汗——想到昨夜她在窗外偷听到的声音，只觉得脸上发烧，自然不敢跟震二奶奶去谈李鼎的病。

倒是有个人来跟震二奶奶谈李鼎的病了，是曹震，他跟沈宜士兴尽归来，一进门就听说李鼎病倒在床，所以先去探了病才进来，“表叔的病不要紧！”他向妻子说，带着那种报喜讨欢心的神情，“沈宜士也懂医道，怕他是冬温，问了情形，又看了舌苔，不像！他说老何的方子，用‘麻黄汤’很稳当，等见了汗再说。”

“那么，见汗了没有呢？”

“没有那么快。”曹震又说，“表叔年纪轻，身子骨好，顶得住，一出汗就没事了。”

“这是谁说的？”

“沈宜士。”

“那还差不多。”震二奶奶心宽了些，“但愿没事！不然，国事、家事都是乱糟糟的时候，又快过年了，弄个至亲病在床上不能动，你说揪心不揪心？”

“心病还须心药医。”曹震接口便说，“我听沈宜士谈起，舅太爷的亏空很不少，表叔这趟来，心事重重。可是，谁又救得了他？”

震二奶奶默然不答，心里却是被提醒了。李鼎的“心病”，只有她的“心药”能治。正一个人在盘算时，曹震却又开口了。

“四爷的意思，等出了汗，人不要紧了，再跟老太太去说。我看，不必如此吧？”

“你别管！待会儿我会跟老太太提。如今顶要紧的是，要看他到底出汗了没有。”说着便喊，“锦儿，你瞧瞧鼎大爷去，看是好一点儿没有？再问老何要不要忌口？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告诉小厨房记住了。”

“是！”锦儿眼珠一转问道，“要不要带几张治头疼发烧的西洋膏药去？”

“也好！”

“那请奶奶来看，都是洋字，我闹不清楚。”

震二奶奶会意了，是锦儿料知她必有体己话要跟李鼎说，故意找这么一个可以避开曹震的借口，便跟着她到了前房，悄悄说道：“你看没有人，私下告诉鼎大爷，他尽管安心养病，他要的东西我替他预备好了，等他病好了，让他带回去。”

“倒是什么东西？”锦儿问道，“倘或弄不清楚，仍旧让他不能安心。”

震二奶奶点点头说：“这话也是！”

话虽如此，她仍旧不愿意明告锦儿，直到将膏药拣齐了，方始接着说下文。

“你只伸一只手，他就知道了，决不会弄错。”

锦儿答应着，带了几贴西洋头痛膏，匆匆而去。刚出中门，只见曹左手捞起皮袍下摆，右臂前后使劲挥动，脚步匆遽地直冲了过来。锦儿赶紧避在一边，心里惊疑不定在想：四老爷从来不是这样子的，莫非出了什么事？

一个念头不曾转完，已走过头的曹，突然停住，转身说道：“赶紧去告诉你二爷，换素服，到前面等我。”

锦儿怕未曾听见，追问一句：“四老爷吩咐的是换素服？”

“对了！皇上驾崩了，要去接哀诏！

第六回

01

就在这一天，苏州亦已接到“滚单”，颁哀诏的礼部官员，定在第二天午前到达，巡抚吴存礼随即通知藩司李世仁，分头转知全城文武官员，预备接诏。

苏州接诏，向来在齐门外万寿亭。有一定的仪注，由首府苏州府衙门，预备龙亭、彩舆、仪仗、鼓乐前导，吹吹打打地欢迎。但这是颁恩诏，或者其他需要“诏告天下，咸使闻知”的诏书，倘是颁哀诏，譬如诏告太皇太后、皇太后驾崩，不便奏乐，此外的仪注照旧。但这一次又不同了，因为称是称哀诏，实在是遗诏。在颁皇太后的哀诏时，颁诏的皇帝仍然健在；而遗诏则颁诏的皇帝，已经仙去，礼制应该有所不同。

话是很有道理，但应该如何不同，却无人能够回答。所苦的是，不知先例如何，上一回颁遗诏是在六十一年以前，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样的一种仪注。

于是斟酌再三，决定只用龙亭与仪仗，自然也不奏乐。全城文武官员，一早便已齐集，一律素色袍褂，前后不用补子，暖帽上亦无顶戴红缨。一个个愁颜相向，泪痕不干。李煦的一双眼睛肿得如胡桃般大，从前一天接到通知开始，不知道哭过多少遍了。

一次次探马来报，“钦差”行至何处，到得近午时分，前面尘土大起，“钦差”素服骑马而至，看到龙亭，勒住了马，从人扶了下来，解下背在身上的黄包裹，取出诏书，恭恭敬敬地置入龙亭，然后在东首面南而立。

于是吴存礼领头行了礼，等站起身来，避到一旁，执事抬着龙亭到万寿亭。这时地方官员已抢先一步，在万寿亭中分东西向站好班，等龙亭居中停妥，方始正式行三跪九叩的接诏大礼，礼毕宣诏。

宣诏的“展读官”是临时找来的，苏州府的一名佐杂官儿，音吐洪亮，肚子里亦很有些墨水，宣读文字典雅的诏书，不至于会念白字。

宣诏是跪读跪听，只是听者俯伏，读者长跪，双手高捧诏书，朗声高宣。

“诏曰。”展读官轻声一念此两字，里里外外，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于是，展读官不徐不疾地念道：

从古帝王之治天下，未有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敬天法祖之实，在柔远能迩，休养苍生，共天下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保邦于未危，致治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忌，为久远图计。庶乎近之。

念到这里，展读官略停一下，作为告一段落，然后念入正文：

今朕年届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致也。

历观史册，自黄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朕临御至二十年时，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时，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六十一年矣！尚书洪范所载：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五福以考终命列于第五者，诚以其难得故也。今朕年已登耆，富有四海。

子孙百五十余人，天下安乐，朕之福亦云厚矣！即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这时听者之中，已有息率、息率的声音，是李煦又伤感了。只是光是他一个人有此声音，格外刺耳，所以李煦不能不用自己的手，紧捂着嘴，强自吞声，静听展读官往下再念：

然念自御极以来，虽不敢自谓能移风易俗，家给人足，上拟三代明圣之主，而欲致海宇升平，人民乐业，孜孜汲汲，小心敬慎，未尝稍懈。数十年来，殚心竭力，有如一日，此岂仅劳苦二字所能赅括耶？

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史论概以为酒色所致，此皆书生好为讥评，虽纯全尽美之君，亦必抉摘瑕疵。朕今为前代帝王，剖白言之，盖由天下事繁，不胜劳惫之所致也。

诸葛亮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人臣者，惟诸葛亮能如此耳！若帝王仔肩甚重，无可旁诿，岂臣下所可比拟？臣下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年老致政而归，抱子弄孙，犹得优游自适；为君者勤劬一生，了无休息之日，如舜虽称无为而治，然身没于苍梧；禹乘四载，胼手胝足，终于会稽，似此皆勤劳政事，巡行周历，不遑宁处，岂可谓之崇尚无为，清静自持乎？易遁卦六爻，未尝言及人主之事，可见人主原无宁息之地，可以退藏。“鞠躬尽瘁”，诚谓此也。

再下一段，是大行皇帝在世之日，一再申辩的，清朝并未灭明，道是：

自古得天下之正者，莫如我朝。太祖、太宗初无取天下之心，尝兵及京城，诸大臣咸云当取；太宗皇帝云：明与我国家素非和好，今欲取之甚易；但念系中国之主，不忍取也。后流贼李自成破京城，崇祯自缢，臣民相率来迎，乃翦灭闯寇，入承大统；稽查典礼，安葬崇祯。昔汉高祖系泗上亭长，明太祖一皇觉寺僧；项羽起兵攻秦，而天下卒归于汉；元末，陈友谅等蜂起，而天下卒归于明。我朝承席先烈，应天顺人，抚有区宇，以此见乱臣贼子，无非为真主驱除也。

念到这里，展读官略停一停，突然提高了声音，听的人不由得收拾杂念，凝神侧耳，细听大行皇帝，自道为人：

凡帝王自有天命，应享寿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寿考；应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朕自幼读书，于古今道理，粗能通晓。又年力盛时，能挽十五石弓，发十三把箭，用兵能戎之事，皆所优为，然平生未尝妄杀一人；平定三藩，扫清漠北，皆出一心运筹；户部帑金，非用师赈饥，未尝妄费，谓此皆小民脂膏故也。所有巡狩行宫，不施采绘，每处所费，不过一二万金，较之河工岁费三百余万，尚不及百分之一。昔梁武帝亦创业英雄，后至耄年，为侯景所逼，遂有台城之祸；隋文帝亦开创之主，不能预知其子炀帝之恶，卒致不克令终，皆由辨之不早也。

听到这一句，知道下面要谈到嗣君了。由于大行皇帝驾崩，京城关闭九门，有好几天内外断绝的传闻，已证实非虚，嗣君缘何得位，猜测不一，所以对遗诏中叙到这一段，格外令人注意，李煦唯恐听闻有误，几乎呼吸都屏闭了：

朕之子孙百有余人，朕年已七十，诸王大臣官员军民，以及蒙古人等，无不爱惜朕年迈之人，今虽以寿终，朕亦愉悦。至太祖皇帝之子礼亲王、饶余王之子孙，现今俱各安全；朕身后，尔等若能协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极，即皇帝位。即遵典礼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于是巡抚吴存礼复又领头行礼，此时已有人哭出声来，及至礼毕起身，只听首县衙门派来的礼房书办，高唱一声：“举哀！”在场官员、隶役、兵丁，以及一切杂差人等，无不放声痛哭，抢天呼地，捶胸顿足，其名谓之“躃踊”。

这本来是一种近乎做作的仪式，但大行皇帝深仁厚泽，久植民心。想到他永不加赋的上谕；想到他年年拨巨款，修海塘、筑堤防、浚河道，种种孜孜为民的德政，不自觉心头发酸，眼中发热，涕泗滂沱，不能自制。李煦尤其哭得伤心，上了年纪的人，神虚气促，竟至昏厥在地。

这一下，吴存礼首先住了哭声，首县不待长官吩咐，便带着人来救护，将李煦抬到一边，拿马褥子铺在地上，放倒了人，掐人中、灌姜汤、大叫大喊，终于将一时闭了气的李煦救醒过来，仍然流泪不止。

“你们扶我起来，”他说，“我要见见钦差。”

“钦差进城了。”首县躬身答说，“抚台、藩台为了要铺设几筵，也都先进城了。抚台上轿时，特地关照卑职在这里伺候，大人也请上轿回府吧！”

李煦抬眼一看，果然稀稀拉拉的，已剩得不多几个人，连首府也都走了。心里在想：如果是前几年正在风头上时，不管是巡抚、藩司，总要等救醒了他，安慰一番，方始进城，哪里就会这样在他生死安危未卜之时，不顾而去？

这样一想，伤感愈甚，他也是很倔强的人，当即挣扎着起身，向首县一揖，“多承照看，感激不尽。”他说，“我李煦一时还死不了！”说完，大步而出。

首县不知他因何发此牢骚，只看他脚步踉跄，赶紧上前相扶，跟着来的杨立升及小厮成三儿，亦急忙抢过来搀住，一左一右夹抱着上了轿子。

到家只听哭声隐隐，原来内眷亦已得到消息。四姨娘当李煦在家时，怕惹他格外伤心，只是暗地里垂泪，此刻无所顾忌，放声大哭。这一哭便使得其他几个姨娘，总管嬷嬷、仆妇、丫头亦就无不觉得应该哭一哭“皇上”了。

“好，好！该哭。”说着，李煦又忍不住伤心。

“老爷，”杨立升劝道，“还有好些大事，要听老爷吩咐呢！”

“对！”李煦就在厅上坐了下来，“第一件事，铺设几筵，多找人来动手。”

杨立升不懂“几筵”二字，猜度着说：“是替皇上铺一个灵堂？”

“对了。”李煦又说，“几筵铺设好了，立刻成服。”

“是！”杨立升答应着，心里在嘀咕：不知道这个灵堂怎么铺法？

“你去请李师爷来。”

“李师爷”就是李果，不必派人去请，他跟“甜似蜜”已闻讯而至，匆匆询明经过，李果随即发号施令，几筵该如何铺设，成服应该预备些什么。同时又请“甜似蜜”到藩司衙门去打听，大丧的仪节，礼部应有文书，是否已到。

这时李煦已为四姨娘请了进去，因为她听说曾有哀伤过度，昏厥在地，很不放心。但李煦却不肯休息，心中有事，非要找李果来商量不可。

拗不过他，四姨娘只好派人传话出去，请李果到书房里来见面，此时亦不容避什么嫌疑，为了所谈之事不容婢仆闻，所以是她自己招呼主客。

“李师爷，请你劝劝我们老爷，船到桥门自会直，越急越无用。”

“正是这话。”李果深深点头，“我亦不信世界上有过不去的关。”

由于他那充满了信心的语气，李煦大受鼓舞，“客山，”他显得比较从容了，“乾坤虽定，只怕还有麻烦。”

“此言从何而来？”

“我从遗诏当中听出来的。”李煦放低了声音说，“遗诏确是先皇的语气，而皇位原该是恂郡王的。”

“喔，”李果俯身说道，“乞道其详。”

“遗诏大概是早就预备好的，临时填上名字，可是照遗诏的语气，临时填的名字，应该是皇十四子，而不是皇四子。”

“证据何在？”李果率直问说。

“证据就是‘深肖朕躬’四个字，说‘克肖朕躬’还则罢了，用这个‘深’字，先皇的意思就是继位的皇子像极了他。宫里的人谁都知道，最像万岁爷的，就是十四阿哥。宽宏大量，待兄弟好；聪明不外露，凡事肯吃亏。而最不像万岁爷的，就是四阿哥。”李煦又感慨地加了一句，“一母所生，有这样性情不同的两弟兄，真正不可思议。”

“嗯、嗯！”李果深深点头，“说雍亲王最不像先皇，确有根据。先皇仁厚，雍亲王刻薄；先皇很看重西洋的学问技术，雍亲王从不亲近西洋人跟西洋的东西。”

“不喜西洋人，是因为到中国来的西洋人，都是教士。你想，有个极受宠信的和尚文觉在他左右，跟西洋教士自然势如水火了。”

“怎么？”李果大吃一惊，“文觉在当今皇上左右？”

“早就在王府里了。”李煦诧异地问，“文觉怎么样？”

“莫非莱公不知此人？”

“我只知道他那张嘴很能说，似乎也工于心计。”李煦答说，“我是‘僧道无缘’，所知仅于此了。”

“唉！”李果嗟叹着，“朝中只怕从此要多事了。文觉此人岂仅工于心计？莱公，你恐怕还不知道，他胸怀大志，要做姚广孝第二！”

李煦惊愕莫名，有不可思议之感。这个寒山寺的和尚，竟有这么一番志向，而又偏偏投到了雍亲王府里，岂非天意？

“姚广孝助燕王得了天下，难道当今皇上接大位，也是文觉在幕后策划？”

“一定的！如今我才知道此人阴险不测！”李果回忆着说，“我因为他善于辞令，常找他去聊天，有一次我问他：历代高僧他敬仰的是谁？他说道衍（姚广孝的法名道衍）。又说：道衍是苏州人，我也是苏州人。当时以为他不过故作惊人之语，现在才知道确有此心。他那年离开苏州的时候，跟我说是去朝峨眉金顶，也许就终老在峨眉、青城之间，谁知道他竟投了雍亲王府。光是从这一点，莱公就知道他的深沉了。”

一席话说得李煦傻了！好半晌才怏怏无奈地说：“早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我一定面奏皇上，把他撵走，我不知道他跟你很熟。”

“我也不知道莱公知道他在雍亲王府，早知道了，我一定会告诉莱公。”

“唉，如今后悔已迟！反正他也帮雍亲王得了天下了！”

“不然，助人得了天下，还要助人定天下。当年靖难之师破金川门而入，燕王如何对建文及忠于建文的臣子，一半也是姚广孝的主意。这前车不能不鉴！”

李煦耳中在听，心中想起方孝孺灭十族，以及铁铉、黄子澄等人的妻女眷属，发到教坊，生下好些不知其父为谁的儿女的故事，不由得就打了个寒噤。

“客山，”李煦突有灵感，“既然你跟文觉很熟，我倒想拜托你吃一趟辛苦，去看看你这个方外之交如何？”

李果心想，此刻来烧冷灶，嫌迟了些。不过多年宾主相待，明知没有多大用处，也得去走一趟。

“这样吧，”李煦忽又说道，“我们一起进京，我还是应该去奔丧。”

原来国有大丧，异姓之臣，持服不同；侧近侍从，视如家人之例，在外省亦须奔丧回京，匍匐于梓宫之前。上三旗包衣为太后、皇帝的家仆，所以李煦早跟四姨娘商量过，遗诏一到，立即束装上道。但四姨娘很不赞成，因为腊月中雨雪载途，数千里跋涉，壮汉都视为畏途，何况李煦年迈体衰？结论是看上谕如何再定行止，倘或并未指明内务府人员必得进京，不如就免去此行。李煦也答应了，而此刻终于因为不放心大局剧变，幡然易计，决定借奔丧为名，进京观变。

“老爷，”成三儿走来说道，“皇上的灵堂铺设好了，剃头的也找来了，请老爷截了辫好成服。”

于是李煦被搀扶出厅，只见白帷白幕白椅披，素烛高烧，供着一桌“饽饽”，是织造衙门的厨子，早三四天前，便按照满洲规矩，特地制办好了的。正中悬一幅从顶棚垂到地上的大白幕，上面一幅白竹布的横额，写着“天崩地坼”四字；下供一方纸糊贴蓝字的神牌：“大行皇帝之灵位。”走廊上铺起极长的案板，吴嬷嬷正指挥着会针线的仆妇们在裁剪孝服，看见李煦出来，一起都站了起来。

“你们忙你们的！”

李煦说了这一句，亲自检点几筵，挑了许多毛病，总嫌用的东西不够讲究，杨立升与钱仲璿照他的意思，实时换过。看看一切都妥帖了，李煦忽又出了花样。

“客山，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他说，“我想供三套书：《全唐诗》《佩文韵府》《御批资治通鉴纲目》。”

这三部书是李煦奉旨襄助曹寅、特开书局编纂刊刻的。李果了解他的心理，倘有人来叩奠几筵，就会想到，李煦为先帝所信任，干的差使，不仅限于织造。

说起来这有表功自炫之意，但亦未尝不是怀念恩泽的一种表示，所以李果点点头：“这亦不算失礼。”

既非失礼，当然可行。于是临时开库房，搬了这三套大部头的书来，在几筵之旁另设两张条桌，供好这三部书，然后截发成服，全家举哀。在一片号啕大哭声中，“甜似蜜”回来了。

他带回来好些上谕，部文的抄件。第一件是大丧仪制：“外省官民哭临成服，均如世祖皇帝大事仪，惟内外文武官员一年内不作乐。”另外抄来世祖大丧的仪制是：“诏到日摘冠缨成服，朝夕哭临凡三日；官员命妇亦素服，十三日而除；不嫁娶凡一月；不作乐凡百日。”

第二件是上谕京外各官，照旧供职，不必来京。第三件是皇八子胤禩、皇十三子胤祥封亲王已有称号，一个是廉亲王，一个是怡亲王。第四件是以未到任两江总督查弼纳暂理礼部事务。第五件是定于十一月二十日登极，年号雍正。第六件是命工部左侍郎湖广总督满丕来京，在原任侍郎内行走，升广东巡抚杨宗仁为湖广总督，以原任安徽布政使年希尧署理广东巡抚。

“这一下，你该死心了吧？”四姨娘对李煦说，“新皇上根本不让你进京。”

“就我不去，总该有人去，而且越快越好。你看，年老大放了广东巡抚，足见这条路子是好的。”李煦又说，“快过年了，还让李师爷出远门，实在过意不去，无论如何，盘缠一定要从丰。”

四姨娘不作声，盘算了好一会儿方始开口：“总要等小鼎回来了，才能定规。不是好好带上一笔钱，去了也没有用。”

“怎么？”李煦急忙问道，“小鼎回来了，就有钱了？”

“也说不定。”四姨娘问道，“那天张得海回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叫张得海跟小鼎说，让他跟沈宜士先回苏州再说。”

“那也该到家了呀！”

“算日子应该到家了。我想，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李煦说对了一半。人倒是在第二天就到家了，却只沈宜士一个。原来李鼎的病是好了，但体力未充，不耐跋涉，所以曹老太太留他再休养些日子，早则五六天，迟则半个月，方能回来。

不过人虽未归，却捎了信来，信封上写的是“四庶母亲启”，所以沈宜士不便面交李煦，而是郑重托付给吴嬷嬷，悄悄递交四姨娘。

四姨娘会记账，自然识字，不过识得不多。好在李鼎也知道她肚子里墨水有限，信写得明白如话，字也清清楚楚，而且加圈断句，所以四姨娘不必求助于人，便能完全了解。

信也不长，主要的就是报个大喜讯，震二奶奶愿借五万银子。她也知道这笔银子的主要用途，是归还亏空的公款。因而由她叔父马维森那里划拨四万银子。信上说，只要李煦写信给马维森，开单列明，向某衙门归还某项亏欠多少，马维森便可代办，将来凭收据结算。

除此以外，还有一万银子，震二奶奶分两批交，一批是由苏州孙春阳拨付，信中附了一张凭条，支银六千两，署名是“凤记”。大概震二奶奶有私房钱存在这家远近驰名的南北货行。至于尾数四千两，尚在筹措之中，大概年内必可收到。

看完这封信，四姨娘喜出望外，但第一件事，便费踌躇。这个喜讯当然要告诉李煦，却不知应该如何措辞？倘或照实而言，就一定会引起这么一个疑问：李鼎的面子这么大，那样精明的震二奶奶，居然一借就是五万两？

想了又想，觉得这封信不能给李煦看，而且也要作为震二奶奶主要是卖他的老面子，在情理上方始说得过去。

于是想好了一套话，将李煦请了来，说与他听。意料中他会惊喜交集，谁知不然！竟是泫然欲涕。

这就很难懂了！四姨娘有些扫兴，因而冷冷地问道：“这又是为了什么事伤心？”

“唉！我替我自己难过。早几年，三五万银子帮人的事也常有，如今震二奶奶肯借这笔款子，我竟想给她磕个头。人穷志短，一至于此，你想，我难过不难过？”

不说还好，一说倒惹得四姨娘为他难过了，心里在说：你给震二奶奶磕头，她也绝不会借五万银子给你！如果我说了实话，只怕你都不想活了。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李煦一时的感触消失，立即就显得精神十足了，“今天我就写信，先把那笔人参款子交清了，别的都好说。”

“一笔就是一万七千多。”四姨娘抑郁地说，“亏空也不知道哪年才补得完。”

“总有补完的时候。”李煦仍旧不脱乐观豁达的态度，“这一次请李客山进京，我要重重托他，如果能把文觉跟年家的路子走通，里头先安上了线；外头有十四阿哥、八阿哥照应，保不定再让我管两年盐，也是说在那里的事。”

四姨娘懒得理他这话，只说：“既然要请李师爷进京，此刻盘缠也不愁了，你就请他赶紧去预备吧！”

“嗯、嗯！”李煦问道，“你还能抽得出多少银子？”

“没有算过。”四姨娘答说，“反正今年过年，既不送礼，也不请客。借大丧的名头，能省的都好省。我想李师爷进京，既然要去走路子，钱不能不多带些，抽三千银子让他带去。你看呢？”

“不必！我的意思是，只要抽得出千把银子，供他安家，路上够用就行了。京里要打点，可以在马家那笔款子里面拨。”

“一千银子，现成就有。”四姨娘将李鼎信中所附的凭条取了出来，已将交到李煦手中时，忽又变计，“不！还是让我自己去提，不必让外头知道。”

“何必你自己去？你要瞒着外头也容易，我请沈师爷去一趟，拿凭条换个折子回来就是了。”

“不！还是我自己去。本来我也要到孙春阳去订年货，年到底还是要过的，不过不能像往年那样热闹而已。”

“说的也是！年还是要过的，虽说不送礼，远道的至亲好友，土仪还是要送的。你们看看，应该给京里捎些什么吃的去，顺便交代给孙春阳，岂不省事？”

这是四姨娘顾虑到，震二奶奶不愿让人知道她有私房钱存在孙春阳；如果将凭条交给外账房去处理，知道了这笔钱的来路，也就知道了震二奶奶的秘密，所以宁愿自己费事，不愿假手于人。

但她没有想到，竟因此引起一种流言，说四姨娘有一大笔钱存在孙春阳。这笔钱的数目，越传越多，先说两三万，又说七八万，最后说有十来万。于是有些当初托人来关说，要将钱存在四姨娘这里，常年吃息的“债主”，本就觉得老皇驾崩，李煦的靠山已倒，担心着自己的血本无归。此时听说四姨娘已在悄悄移动私房，更觉情形不妙，便借年下有急用为名，纷纷上门，要求提本。

其实钱倒不多，因为在四姨娘收受这些存款时，本就碍着人情，多少带着些帮忙的性质，如果存款数目过大，所贴的利息太多，自然婉言谢绝。所以最多的一笔，亦不过五百银子，十来笔存款，总计不到三千两，就全数提走，也还难不倒四姨娘，只是其情可恶，不免烦恼。

“理他们干什么？”李煦劝着她说，“世态炎凉，人之常情，看开了，付之一笑而已。”

话虽如此，他第一个就看不开。浓重的感慨之外，更多的是忧虑。生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哪一天有上谕调差，公款亏空三十多万银子，这个移交如何办法？

02

腊八那天，李鼎回到了苏州。由于他这趟在江宁办成了一件“大事”，连李煦亦不免另眼相看，看他形容瘦削，问长问短地异常关切。

四姨娘相待更自不同，亲自带着人到晚晴轩去照料，一再关照珊珠、瑶珠：“鼎大爷的病刚复原，千万得小心。要添什么东西用，不必跟吴嬷嬷说，直接到我那里来要好了。”

相聚整日，父子俩吃了晚饭，四姨娘便以李鼎病体初愈，况经长途跋涉，催他早早回晚晴轩休息。但等李鼎一走，她随即命丫头携带着一罐燕窝粥，随她一起到了晚晴轩。

“我把这个交给你。”她指着燕窝粥向珊珠说，“坐在‘五更鸡’上，别忘了临睡之前，伺候大爷吃。”

珊珠答应着自去料理，瑶珠倒了茶来，看看别无吩咐，也就退了出去。于是四姨娘憋在心里多时的一句话，忍不住要说了。“我真不明白，她怎么肯的，一借就是五万？”

这句话是李鼎早就想到了，四姨娘必然要问的，盘算来，盘算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不能说实话，但自觉是受了“委屈”，应该让四姨娘知道，这笔款子来之不易。这样，话就很难说了。

以前在想的时候，觉得难说，便可丢开不理。此刻却是难说也要说。想了好一会儿，方始找出一句话来回答：“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借到手。”

“自然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四姨娘问，“到底你是怎么一句话拿她说动了的呢？”

“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李鼎的语声低而且慢，“我下了水磨功夫，事事将就着她，讨她的好。”

看他想一句，说一句，吞吞吐吐的语气，四姨娘知道他有许多不便说的话，于是换了个题目问：“你病的时候，她来看你没有？”

“跟老太太一起来过几趟。”李鼎说道，“也亏得我那场病。”

“怎么？”

“四姨，”李鼎答非所问地说，“你倒想，我在那儿生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岁暮萧索，又是做客，更何况国事、家事、心事重重！是好人都会愁出病来的时候，偏偏真的病倒，那种境况，想一想都会心悸。

“四姨，我跟你说了吧，我生平第一次有生不如死之感，就是那时候。”

四姨娘一惊，似嗔似愁地说：“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这种话？”

“是心里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一个念头。”李鼎紧接着说，“我想，震二奶奶大概也知道我的心境，所以叫锦儿来看我，正好没有人，锦儿跟我说，我要的东西，震二奶奶已经预备好了，接着张手一伸，就这一下，我的病好了一半。”

“原来你们早就说好了的！”

“说是说过，她说没有把握。我也只打算她能借三万银子，已是上上大吉，谁知道比我想的还好。”

四姨娘心想，就算三万银子，也是非有极深厚的情分莫办。为了安慰李鼎，又不惜多花两万银子为他买来好心境，只怕同胞姐弟也未见得如此大方，看起来震二奶奶待李鼎的态度，实在已经超出情理之外了。

于是她说：“她待你这么好，那么，你是怎么报答她呢？”

“有什么报答？”李鼎苦笑，“只怕从此没有报答她的机会了。”

“那又何至于？彼此至亲，总有机会的。”

“四姨，你不知道——”

话一出口，李鼎才警觉，说得口滑，到了揭穿真相的边缘，赶紧缩口，但四姨娘已经听出来，其中大有文章了。

明知追问会使李鼎受窘，而且可能不会有结果，只是七分切身利害所关，加上三分好奇，使得四姨娘还是下了决心，一定要把震二奶奶跟李鼎之间，究竟有怎样的一种特殊感情，探索出来。

“四姨，”李鼎说道，“我把东西交代给你，四千现银，八十个官宝，装了五口箱子。这笔款子，大概震二奶奶是告诉了老太太的，由他们公账中拨，所以是曹家账房送来的，我把箱子钥匙交给你。”

“不忙！我明天交到账房里，让他们来搬。”四姨娘紧接着问，“你倦了吧？”

“这会儿倒像好一点了。”

“消消食，晚点睡也好。”四姨娘将她的那个丫头喊了进来说，“你回去，告诉锦葵把我的药拿来。”

这表示她有久坐之意，李鼎心里明白，自然是有些要紧话要说，所以神色之间，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四姨娘却好整以暇地，只说着闲话。不一会儿锦葵将她的膏滋药取了来，服侍她吃过，只见她使个眼色说道：“你去找瑶珠她们好了！我跟大爷说说话，有一会儿才回去呢！”

这是不便公然命晚晴轩的丫头回避，所以找个人去绊住她们，锦葵答应着也报以会意的眼色。不多片刻，后轩、堂屋与廊上都很清静了。

于是，四姨娘敛手端坐，先摆出谈正经的姿态，方始开口：“大爷，你在那里的情形，我虽不知道，你应该告诉我。”

李鼎懂她的意思，只是心里矛盾，想透露些真情，却又怕发现措辞不妥，已难收回，左思右想，依旧只能直道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说你跟表姊的事好了！”

这很明显，是有意避用“震二奶奶”这个称呼，而避用此称呼的用意，也是很明显的，李鼎觉得到了“图穷而匕首见”的境地，已无可闪避。

想一想，有个从雨珠庵学来的斗机锋的法子，当下答道：“四姨既然知道我私下叫她表姊，那也就不必问了。”

一听这话，四姨娘的好奇心大起，不自觉地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她很快地发觉，这不是做庶母该有的态度，因而又将脸上的肌肤绷紧，但问还是想问。这得旁敲侧击地问：“你跟她谈借钱的事，当然避人私下谈？”

“嗯。”

“在她那里？”

“在她屋子里。”

“震二爷也在？”

“这怎么能让他知道？”李鼎答说，“而且他也不在家。”

“你不是说他回去了吗？”

“那天晚上——”

李鼎发觉口又滑得没遮拦了！但突然顿住，却更糟糕，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人：“那天晚上”跟“表姊”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了！”四姨娘平静地说，“那天晚上震二爷不在家，你跟你表姊谈得很晚，至少谈了半夜。是不是？”

“差不多吧！”李鼎将脸避了开去。

“可是，”大姨娘想到一大疑问，“是半夜里叫开中门，放你出去呢？还是你表姊预先关照，等你半夜里走了，再关中门？”

一听这话，李鼎立即便有警惕，这是一大秘密，非守口如瓶不可。倘或透露，不但关系重大，而且也毫无意味了。

于是他笑着答说：“四姨，这你别问了，问也没有用。”

疑团莫释，四姨娘不免怏怏，转念一想，所得已多，好奇心也该满足了，应该谈正事了。

于是她点点头说：“好吧！我就不问。反正只要你表姊待你好，我也高兴。大爷，”她脸色一正，“曹李两家，本来是分不开的。不过如今的情形不比当年了，亏得还有你。”

李鼎对她的话，不完全听得懂，脱口问道：“怎么是亏得我？”

“亏得你跟你表姊说得上话。曹家的一家之主，明是老太太，实在是你表姊。”

李鼎不作声，他已听出口风，四姨娘还有事要找他去求助震二奶奶。“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他在心里念了一句成语。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四姨娘居然也冒出来一句成语，“你父亲就是从不为将来打算，所以才会弄成今天这种样子。以后，咱们家可真得好好打算打算了。”

这使得李鼎想起震二奶奶告诉他的，关于鼎大奶奶主张设置祭田的话，觉得旧事亦不妨重提。但转念一想，不由得泄气，眼前搪债还搪不过来，何有余力去置祭田？

“我心里总是在想，阿筠哪一点配不上芹官？只要你表姊肯做这个媒，这头亲上加亲的亲事，一定可以成功。”

莫非这就是为将来的打算？李鼎心想，亲上加亲如果只是为了想得曹家格外的照应，这个打算不但没出息，而且也很渺茫。曹忠厚有余，才具甚短，料他前程有限。至于芹官，虽是绝顶聪明，但天性好动不好静，见了书本就怕，加以祖母溺爱，因骄纵而任性，看起来也不是克家的令子。

想到这里，脱口说道：“这门亲，其实不结也罢！”

“怎么？”四姨娘大出意外，“你觉得什么地方不妥？”

“芹官不是个有出息的。我看，将来不做败家子，就是上上大吉了！”

“对！”四姨娘的回答也很出他意外，“不做败家子就一定有出息。芹官绝不是那种庸庸碌碌过一生的人。”

这几句话倒使得李鼎由衷地佩服，难怪父亲倚这位庶母为左右手，知人论事，见解确是不凡。

“一个人有没有出息，是另一回事。要紧的是，先要看一看，如果这个人肯上进，会有多大的出息？”

“四姨的意思是，芹官若是肯上进，前程无量。”

“对了！”

“四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四姨娘想了一会儿说：“我只说一件事，今年春天我在曹家作客，看见芹官一双小手托着下巴颏，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心事。我心里奇怪，才八岁的孩子，哪有这么多事好想？倒偏要看个究竟。只看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是愁眉不展的，总有一顿饭的工夫，才看他眉眼舒展地站了起来。”

“那么，他是在想点儿什么呢？”李鼎好奇地问，“四姨倒没有问他？”

“我怎么没有问？我说：芹官，你在想什么？哪里有这么多事好想？他说：我在造宝塔。他指着院子里说：我在那儿造了一座九层的宝塔，拿青砖一块一块往上砌，造了三回才造成功。有个丫头就说：宝塔在哪儿啊？又骗人了。芹官答她一句：你不懂。”四姨娘说，“我想，别说蠢丫头，只怕他四叔也未必懂他的话。”

“我也不怎么懂！”李鼎摇摇头笑道，“不过长大来有出息的孩子，每每有些怪想头，倒是常有的事。”

“肯用心总是好的，何况他又那么聪明。至于淘气，脾气不好，都不要紧，到了十四五岁，上京当差，自然就学好了规矩。我昨天听你父亲说，年家的老二，小时候的那份淘气，简直能把房子都拆了，如今不是一品总督？”四姨娘紧接着说，“你总记得，你没有娶亲以前，不也蛮淘气的，等一娶了亲，吴嬷嬷常说：柔能克刚，鼎大奶奶把鼎大爷的脾气都磨掉了。阿筠也是逆来顺受的好脾气，将来如果嫁到曹家，自然会苦口婆心劝芹官读书上进。所以为了芹官，震二奶奶也该出面来做这个媒。”

李鼎为她说动了，深深点头答道：“好！几时我就拿四姨说的这番道理，跟震二奶奶去说。”

“好在还早！该怎么说法，咱们再商量，你只心里记着有这么一回事就行了。”

03

是李果起程的前一天，从内务府来了一个人。此人是个笔帖式，名叫额尔色，汉姓是姜，原籍山东，所以跟本姓为姜的李煦，认了本家，算起来晚一辈，他父亲又比李煦年轻，额尔色便管李煦叫“大爷”。

“大爷，我是特为讨了这个催上用袍褂的差使来的。”额尔色压低了声音说，“风声可是不大好呢！”

李煦心里一跳，不过表面上却很沉着，“喔，”他说，“莫非里头已发了话？”

“倒不是里头发了话，已经动上手了。”

“谁啊？”李煦颜色微变，“动谁的手？”

“翊坤宫。”

李煦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不由得诧异：“是宜妃！宜妃不是跟德妃，不，如今是太后了。宜妃跟太后不是最好吗？皇上何至于动她的手？怎么动法？”

问得太多，额尔色一时不知道先答哪一句好，想了想才说：“事情就是从太后身上起的——”

据说大行皇帝大殓的那夜，妃嫔、公主齐集乾清宫东暖阁，只有宜妃卧疾未到。到了入殓的时刻，皇帝请太后领头，入正殿临视。太后不愿，皇帝固请，相持不下，几乎成了僵局，好不容易才勉强说动了太后，领头先走。哪知走到一半，宜妃坐在一张软榻上，由四名太监抬了来，越过太后所领的行列，径自抬到梓宫前面放下。目中无视于太后，等于不承认德妃已母以子贵，皇帝当时脸上发青，眼中发红，差一点当场爆发大风波。

“大殓过后，皇上立刻派人密查，才知道是宜妃的首领太监张起用出的花样。”额尔色说，“张起用，大爷是知道的，两家当铺，一家古玩店，内外城三家饭馆，通州还有烧锅，这一下，全玩儿完了！”

“怎么？充了公？”

“那还用说吗？皇上还怕他抬出宜妃的招牌来，特为先来了个‘金钟罩’。”

“金钟罩”是技击的名称之一。用在这里的意思是先发制人，令人不得动弹。皇帝对张起用所施的“金钟罩”是一道朱谕：“张起用买卖生意甚多，恐伊指称宜妃母之业；宜妃母居深宫之内，断无在外置产之理。令内务府大臣，逐一查明入官。”

“好厉害！”李煦点点头，颇有欣赏之意，“张起用做买卖的本钱，我是知道的，有宜妃的私房在内。这个金钟罩，把宜妃也罩住了，只能吃哑巴亏，手段真厉害！”

“还有厉害的呢！张起用不但抄了家，还充了军，一案共计十二个太监，发到四处地方。”

说着，额尔色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的是：“张起用与高王卿，四公主之太监王士凤，狗苑太监王大卿，发往吐鲁番耕种；太监刘秃子、王章、四公主之太监王明，发往齐齐哈尔，与穷披甲人为奴；太监殷觉、田成禄、九贝子之太监李尽忠、二公主之太监赵太平发往云南极边当苦差；九贝子之太监何玉柱发往三姓与穷披甲人为奴，但籍没其家。”

李煦看完，挢舌不下。“九贝子”是指胤禟，他的生母就是宜妃郭啰络氏。胤禟对恂郡王极其友爱，如今因为宜妃的缘故，罪及胤禟的太监，间接可以看出皇帝对恂郡王的态度。如果皇帝重视同母之弟的情分，就不至于会如此严谴胤禟的太监，来使得他们的“主子”难堪。

更使得李煦不解的是，“四公主的太监，怎么也牵涉在里面？”他问，“打狗看主人面，皇上何以连四公主的面子都不顾？”

原来“四公主”在姊妹排行中本为第九，有五个姊姊早夭，在有封号的公主中，位居第四，所以称为四公主，封号是“温宪”。

这位四公主正是皇帝的同母之妹，额驸叫舜安颜，嫁后不久，便即去世。这舜安颜是隆科多的胞侄，一向跟胤禩接近，而恂郡王与四公主同母，两人感情之密切，更不在话下。然而皇帝之处罚四公主的太监，是不是表示舜安颜曾为恂郡王的失去皇位而抱不平？

“大爷说得不错！”当李煦将他的想法说出来之后，额尔色这样答说，“大事一出，谣言纷纷，都是些皇上听了会生气的话，舜额驸难免抱不平。”

“郎舅如此，弟兄自然更关心了，九贝子呢？”

“九贝子是最不服皇上的一个。所以他的心腹何玉柱的态度也最坏，到处混说，毫无忌惮，皇上最痛恨的就是他。”额尔色又说，“皇上还有一道上谕：‘伊等俱系极恶，尽皆富饶，如不肯远去，即令自尽。护送人员报明所在地方官员，验看烧竣，仍将骨头送至发遣之处。’你看，厉害不厉害？”

这些新闻听得李煦心惊肉跳。上谕中那句“仍将骨头送至发遣之处”，更是深深烙印在心头，不时会想起来，是何深仇切恨，连死了都还饶不过人家？皇帝处治异己的手段，也太狠了些。

“大爷，”额尔色又说，“如今京里提心吊胆，尤其是跟九阿哥、八阿哥有过往来的，更要小心。照我看，等十四阿哥到京，只怕还有一场大风波。”

对李煦来说，这话是兜头一盆冷水。照他的想法，恂郡王是皇帝的同母之弟，一方面念在同气连枝的分上；一方面要加以安抚，皇帝一定会重用恂郡王。而有李绅在他身边，恂郡王应该是一座靠山。现在照额尔色的话看，皇帝未见得肯安抚恂郡王，在恂郡王看皇帝如此对待胤禟，也未见得肯受安抚。那一来，自然要生大风波了。

不生风波则已，若生风波，自然是恂郡王吃亏，这一点李煦是看得很清楚的。因此，五中焦灼，不觉形于颜色。

“大爷也不必着急！”额尔色劝慰他说，“多加小心就是。最要紧的是，公事上不能出岔子。那笔参款，我劝大爷，无论如何拿它了结了吧！”

“噢！”李煦急忙答说，“你放心，你放心，已经有了。可惜这笔银子在京里，不然交了给你，由你就近缴藩库，在公事上岂不更漂亮？”

“那倒也一样。只要缴清了，旁人要替大爷说话也容易些。”

这一说，使得李煦想起一个人，“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听说皇上身边有个和尚，法号叫‘文觉’，很替皇上出了些主意，皇上也信得他不得了，可有这话？”

“有！”额尔色答说，“就在我出京的那一天，听人谈起，这文觉和尚要封‘国师’了。”

于是李煦特地嘱托李果，此去京师，第一件大事就是走文觉的路子。文觉今非昔比，也许架子大了，请李果务必看在多年宾东交好的情分上，委曲求全。

“是了！”李果慨然承诺，“只要于事有补，哪怕要我给他屈膝，我也认了。”

第七回

01

为了弥补岁暮天寒，犹须李果长途跋涉的歉疚，更为了表示郑重付托之意，李煦特地派二总管温世隆，护院张得海，打杂李才，伺候李果进京，加上他自己的书童福山，一行五众，三轮车、三匹马，由陆路北上，第一站是无锡。

打前站的是温世隆。由于李煦曾格外嘱咐：“快过年了，还要烦李师爷进京，实在过意不去。一路务必好好招呼！多花钱不要紧，只要李师爷舒服。”因此，一进了无锡南关，便挑了家外观堂皇整齐，字号叫作“招贤”的大客栈。恰好招贤为了扩充买卖，就东面空地新盖了一座院子，南北向两排平房，一共六间，北屋三间空着，正好定了下来。

温世隆自道这个差使办得很漂亮，兴冲冲地迎出城来告知究竟。李果也很高兴，这天日暖无风，车马平顺，到了宿头，又有很好的住处，看来此行顺利，是个极好的兆头。

哪知一到了招贤栈，只见掌柜的哈着腰疾趋相迎，满脸惶恐地赔笑道：“温二爷，实在对不住！我给李老爷另外找好屋子。”

“什么！”温世隆一听便冒火，大声质问，“原来那三间屋呢？”

“你老轻一点，你老轻一点！”掌柜的回头看了一下，低声说道，“让人占了……”

越是如此，温世隆越起反感，他在苏州，仗着织造是钦差衙门，向来打官腔打惯了的，便截断他的话说：“你做买卖懂规矩不懂？我定下的屋子，你凭什么让人给占了？”

“世隆！”李果觉得他的态度过于强硬，便半劝半拦地说，“有话好好儿说。”

“是这样，”掌柜的放轻了声音说，“京里下来的人，听说是乾清宫的侍卫。本人倒还好，手下可不好惹，伙计只说了一句‘有人定下了’，立刻就挨了一巴掌，你老看！”

李果转身去看，恰好那个人也转过脸来，视线碰个正着，两人不由得都愣了一下，然后那人迎上来说道：“这不是苏州织造衙门的李师爷吗？”

李果也想起来了，此人是一名护军佐领，曾几次到苏州公干，跟他见过两次，仿佛记得他的汉姓是杨，便问一声：“贵姓是杨？”

“是啊！我叫杨三才。”

“对了，对了！”李果有了完整的记忆，“前年我们还见过。”

“都不是外人，就好办了。”掌柜很机警找到话中空隙，插进来说，“南屋还有一间，挺宽敞的，就请李老爷住吧！回头叙旧也方便。”

李果要从杨三才口中打听京里的情形，便取出十两一锭银子，交代店家，预备炭炉，要一罐真正的惠泉水。另外备酒，备饭，务必精致，约好杨三才晚上喝酒。

且饮且谈，谈到中途，杨三才突然问道：“有个胡凤翚，你总知道吧？”

“听过这个名字。”李果答说，“记不起干什么的。”

“在你们江苏做过地方官——”

“啊！”李果记起来了，抢着说道，“是，是！做过宜兴县官，那时张尚书张伯行当巡抚，三年‘大计’，胡凤翚的考绩不好才丢了纱帽的。”

“不错。”杨三才又问，“你知道不知道他有一门贵亲？”

“倒要请教。”

“说出来，老兄你吓一跳！小舅子是年总督，连襟是当今皇上。”

“这可真是椒房贵戚了。”李果又问，“这样说起来，他亦是以前雍亲王的门下？”

“不错。就因为跟年家同在雍亲王门下才结的亲。”杨三才郑重其事地说，“我有个很确实的消息，胡凤翚正在活动苏州织造。”

这一下才真的让李果吓一跳，却如曹操煮酒论英雄，刘备受了惊一样，手足失措，将筷子都掉在地上了。

捡起筷子，李果定定神说道：“其实以他这么硬的靠山，天下什么官不好做，偏偏就看中了苏州织造。”

“做官，虽说靠山硬，也要讲资格。他是考绩不行才刷下来的，如今复起，至多亦不过州县，总不能还升官吧？”

“当然不能。”

“那好！我倒请问，天下州县有几个好缺？皇上就提拔他，也不能指明派哪个县，无非交督抚差遣，督抚就有心调剂，也要看看原任干得如何。不能愣把人家拉下来，拿他补缺。”杨三才略停一下又说，“胡凤翚赋了七八年的闲，家累重，在府里还要应酬，这日子也亏他过的。如今急于要谋个好缺，也只有织造正合他的资格，苏州织造兼理浒墅关，比江宁、杭州都好，所以就看中苏州了！”

“唉！”李果长叹一声，在心中自语，“冤孽！”

这一夜的李果，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梦。他是为李煦忧急——任何一个爱往好处去想的人，也无法找得出胡凤翚谋此织造不成的缘故，或者李煦可以敌得过胡凤翚，保住职位的凭借。本来还可以寄望于恂郡王，照现在皇帝对贝子胤禟如此心狠手辣来看，不如趁早死心，将来所感受到的打击还轻些。

他在想，如今唯一的打算是，设法调差，可是三十多万银子的亏空怎么办？官场原有后任替前任弥补亏欠的情事，但要看双方的情形，如果前任亏空出于不得已，人缘不坏，长官照应，就会间接示意，为前任设法弥缝，将来设法“调剂”，以为补偿。但也全要看后任是否情愿，否则是无法勉强的。

如今是赋闲已久的胡凤翚来接织造，自己就有一个大窟窿要补，何能从井救人？就算胡凤翚讲义气，凡有盈余，一文不要，也无法在两三年之内，就能为李煦偿清旧欠。亏空太大，才是李煦的致命伤！

于是有难题来了，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李煦？

照常理说，当然应该即刻驰告，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为李煦探听动静，如今有这样重要的消息，何能不告？

但他实在怕一封告警的信去，会成了催命符。其实，李煦果然急死了，事情倒还比较好办，就怕急成中风，风瘫在床，那才大糟其糕。到那时候不必旁人批评，他扪心自问，亦不能辞鲁莽之咎，岂不受良心责备一辈子？

只为自己的责任想着，李果觉得有个很好的法子，写封信给李鼎转告所闻，不建一策，让他跟四姨娘去斟酌，是不是要告诉李煦。这样做法，不无将难题推给别人的疚歉，但舍此以外，别无善策，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于是披衣起床，挑灯铺纸，打开墨盒，只见冻成一块黑冰，于是又叫起福山，把炉火拨旺了烤墨盒。那支笔也冻得像个枣核，李果倒杯热水，将笔一投，冻倒很快地解了，但黏笔的胶也化了，笔头掉了下来，无法使用，只好开箱子另取新笔。就这么左右折腾了好一会儿，等将一封信写完，已有人预备在赶早路了。

派谁去送信呢？李果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派温世隆，便让福山去将他唤了起来，当面交代。

“我得了个好要紧的消息，想请你回去送封信给大爷。”李果又说，“也许家里人手不够，你跟大爷回明了，就说我说的，路上人也够用了，你可以不必进京。”

听得可免此一趟跋涉，温世隆好梦被扰得不快，消失无余，响亮地答一声：“是！”接着又说，“大爷也许有回信。”

“那就另外派一个人送来。我这一两天走慢一点儿，可以追得上。”

温世隆答应着，随即收拾随身衣物，策马东返，李果一觉睡到日中才起来，听福山的劝，决定在无锡再住一夜。

这浮生半日之闲，却很难打发，思量找杨三才去谈谈，却又不在，料想是“抄家”去了。于是只好带着福山去逛惠泉山，那里的名物，除了泉水之外，便是泥人，质量粗细不等，粗的不过是本地人称之为“大阿福”的胖娃娃之类；细的须眉衣褶，无不讲究，李果蹲在地上，一摊一摊地看过去，爱不忍释，有一堂十八罗汉，栩栩如生，而形态神气，个个不同，真想买回去一路把玩，但旅游携带不便，再想到居停将遭家难，自己居然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真像泥人一样，毫无心肝了。

但却不过摊主殷殷招徕，李果还是买了一个泥菩萨，是福禄寿三星中一座“天官赐福”的福星。这本来是不能拆散的，只为已知客人是北上，不是南归，长途携带不便，如果不是拆散了，根本做不成这笔交易，所以格外迁就。

回到客栈，伴着火盆独酌，右手持杯，左手把卷，是一本苏东坡的词集，那种旷达乐观的长短句，颇能鼓舞李果的情绪，暂时将一切闲愁都抛开了。酒到微醺，有人在门上叩了两下，随即掀帘而入，正是杨三才，脸上红馥馥地很有几分酒意了。

“从哪里来？”李果站起身来，含笑相迎。

“请坐，请坐！是县太爷请客。”杨三才突然说道，“即位的恩诏的‘誊黄’，已经到了。”

凡有泽被小民的恩诏，如减免钱粮之类，要普天下“咸使闻之”，照规制由一省的藩司，在黄纸上誊录诏书，遍贴通衢，名为“誊黄”。这是件大事，李果自亦关切：“想来是县衙门里来的消息。”他问，“不知道说些什么？”

“无非官样文章。不过，读书人进身的机会倒多了。”

“这是怎么说？”

“恩诏一共三十款，军民年七十以上，特许一丁侍养；八十以上赐绢一疋，米一石，九十以上加倍；满百岁赏银子、建牌坊，都照成例办理，有两款是新添的。”杨三才问道，“冒昧动问，是不是举人吧？”

“惭愧！仅青一矜而已。”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杨三才很起劲地说，“乡试中额加了，大省加三十名、中省二十名、小省十名。明年本来是癸卯正科，改为恩科，后年甲辰算正科，接连两次乡试，中额又加了，会试中额当然也要加。这是大好机会，足下不要错过了！”

“多谢盛意。”李果答说，“八股文荒废了二十多年，临阵磨枪哪里来得及？只怕中额再加三十名，也不见得有我的份。”

“那么，还有一条路。恩诏中有一款，直省举孝廉方正之士，赐六品顶带，以备召用。如果足下有意，我倒可以效劳。”杨三才放低声音说，“新任两江总督查弼纳查大人那里，我有路子，可以替你弄个保举。”

听这一说，李果倒有些动心了，想到苏州织造署，不久就是曹寅常说的“树倒猢狲散”的局面，既然有此机遇，正不妨为自己打算打算。

于是他想一想答说：“杨三哥如此关爱，感激莫名。不过，谋个保举，也不是容易的事，只怕我力有未逮。”

“这你不必愁，只花小钱，不花大钱，一样也能把事情办通。”杨三才盘算了一下，慨然说道，“这样，你如果把主意拿定了，明天先写个详细履历给我，尽不妨吹上一吹，等我一回京，马上替你去办。办不成拉倒，办成了三百两银子都包在里头了。”

李果心想，花三百两银子买个六品前程，又是冠冕堂皇的“孝廉方正”，这样便宜的事，哪里去找？

于是决定一试，当即写了一个详细履历，殷勤拜托。李果觉得以此重任托人，自己先应该表示诚意，所以又取出一百两一封银子，以备必要的开销。哪知杨三才坚决不受，越见得他纯是为朋友帮忙。虽然这个忙帮得上、帮不上，还不可知，但这份友情，已足以使得李果面对着这段漫长征程，平添了几分勇气。

到得杨三才辞去，福山进来转达客栈掌柜的通知，明天因为迎“黄榜”，有些交通要道会阻绝行人，所以如果急着赶路，最好天一亮就动身。

“不必！”李果毫不迟疑地答说，“等出了黄榜再走。”

因此，李果放倒头甜睡，一觉醒来，恰好听得细吹细打的乐声，夹杂着“呜呜呜”吹号筒与鸣锣喝道的声音，知道是在迎榜，便即从容起身，漱洗既罢，带着福山出去看榜——“誊黄”的恩诏。

恩诏的本文很长，加以有三十条加恩的条款，所以特地挑了学宫前面为出榜之地，临时竖起一道极长的木架，“黄榜”满浆实贴，润纸未干。看榜的人大部分集中在后面，因为所关切的是加恩的条款，只有极少数人，在看前面的正文。

这恰好给了李果方便，因为他正是要看恩诏的正文。第一段是追念先皇的功德；第二段谈东宫缘何废而又立，立而又废；然后才说到“是以皇考升遐之日，诏朕缵承大统”。

第三段是嗣皇帝自道君临天下，以考为治，他说：“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皇考临御以来，良法美意，万世昭垂。朕当永遵成宪，不敢稍有更张，何止三年无改？至于皇考知人善任，至明至当，内外诸大臣，朕亦亟资翼赞，以期终始保全。”

这段话使得李果精神一振，虽然下面对文武百官，严加诰诫：“各宜竭尽公忠，恪守廉节，俾朕得以加恩故旧，克成考思。倘或不守官箴，自干国纪，既负皇考简拨委任之恩，又负笃念大臣之谊。”

但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确凿无疑的是，嗣皇帝对先朝旧臣，务求保全，只要以后洁己奉公，自然无事。

这样一面看，一面想，一直看到最后定于十一月二十日“即皇帝位，以明年为雍正元年”时，只听他身旁的福山拉一拉他衣袖说：“大爷，你看！”

转脸看去，李才正赶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说：“李师爷请回客栈吧！大爷来了。”

居然是李鼎亲自赶了来，可知必有极要紧的话说。李果不敢怠慢，匆匆赶回招贤客栈，非常意外地，只见李鼎正意态悠闲地负着手在看卖野药的打拳。

相对一揖，李鼎问道：“听说是看黄榜去了？”

“是的。”李果反问，“苏州呢？”

“也是今天出榜。不过，我昨天就读过恩诏了，是藩署抄来一个底子。”

李果点点头，又问：“吃了饭没有？”

“还没有。”李鼎紧接着说，“原是想等老世叔回来了，一起去吃船菜。”

听得这话，李果的心境一宽，会有闲情逸致去品尝船菜，必是得了什么好消息。不过他也很困惑，实在无法设想，是怎么样的一个好消息。

于是他答一声：“好！”随又问道，“温世隆送回去的信看到了？”

“看到了，不过本来就要来的。”李鼎问道，“不必回屋子去了吧？”

“不必。”

“那就走吧！离此不远，走了去好了。”

李鼎带着柱子，李果带着福山，两主两仆，安步当车，曲曲折折地进了靠城墙的一条小巷子，柱子的脚步加快了，由后随变为前导，在一扇新漆的黑油门前站住，举手叩门。

等李果与李鼎走到，门已经开了，十五六岁的一个女郎，扶着门站着，见了李鼎，嫣然一笑，轻轻叫一声：“大爷！”

李鼎微微颔首，“你嫂子呢？”他问，“没有上船？”

“没有。这种天气，又是‘皇帝老爷’归天，哪个还去逛湖？”

李果“扑哧”一声笑了，那女郎一双灵活的眼珠，立刻望着他乱转，脸上微有窘色，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错了，闹了笑话。

李鼎心知其故，因为他也觉得“皇帝老爷”这个称呼好笑，便即说道：“皇帝就是皇帝，什么‘皇帝老爷’？你进去告诉你嫂子，李师爷是特为来吃她的拿手菜的，都饿了，赶紧动手吧！”

这时已有一老一少两妇人迎了出来。老的已将六十，少的三十岁刚刚出头，看上去是婆媳。媳妇黑衣黑裙，灰色中角簪的一个堕马髻上，佩一朵白绒花，别具凄艳。李果不由得在心里说：“真的，‘若要俏、一身孝’。”

“这是我家的李师爷。”李鼎为宾主双方引见，“这是朱五娘、朱二嫂，还有阿兰，朱二嫂的小姑子。”

这就介绍得很清楚了，李果含笑点头，作为招呼。朱五娘便即殷勤肃客，进了堂屋，关上屏门，柱子帮着烧火老婆子，端进一个火盆来；朱二嫂与阿兰便忙着捧茶装果盘，屋子里顿时显得很热闹，也很暖和了。

等坐定下来，李果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我那封信——”

“喔，”刚提得一个头，李鼎就已明白，急忙答说，“是这样的，这些情形京里也有信来，说得比杨三才详细，不要紧！”

“必是事情已经过去了？”

“也不是什么事情已成过去，而是根本不会成事实。”李鼎答说，“如今可以分两方面来谈，先说我父亲，听说皇上已经把我们三家都交了给十三爷管。”

“我们三家”是指江宁、苏州、杭州，曹、李、孙三家织造，“十三爷”当然是指怡亲王胤祥。但交了给他管，便又如何？李果问道，“有点儿什么好处呢？”

“信上这么说，皇上现在要管的事很多，管不胜管，所以找十三爷为他分劳。其实也不是管事，是管人，有几个人的事，不管大小他都要亲自过问——”

“且慢！”李果打断他的话问，“这是哪些人？”

“是这几位。”李鼎两手比着，做了三个手势，是九、八、十四这三个数目，又说，“还有年亮工。”

李果明白了，心想既然年羹尧的事无巨细，他都要管，然则胡凤翚是年家至亲，自然也在要管之列。这话想到了却暂且不说，为的是李鼎的话很要紧，要听他说下去。

“再有些人，他也要自己管，不过要看事情大小，这就是各省督抚将军。”

“那是一定的，各省若有重大事故，自非亲裁不可。”李果问说，“照这样说，皇上认为他不必管的人，是都交了给十三爷？”

“也不尽然。如今十二爷、十六爷也很得信任。不过，只有皇上信得过的人，才交给十三爷管。”

“原来如此！那可是件好事。”李果也很高兴，声音不觉都响亮了。

“至于胡凤翚的事，皇上根本还管不到。据说，年妃受她大姊，就是胡凤翚的太太所托，跟皇上求恩典，结果碰了个钉子。”

“喔，怎么回事？”

“信上是这么说的，年妃跟皇上提胡凤翚想到苏州当织造。皇上说：我多少大事还管不过来，哪里有工夫管他的事，而况他是得了罪的人。只为他娶了你姊姊，我就把他派出去当织造，不让人在背后批评我用人不公？像他这种情形，我即使要给他恩典，也只能把他交给哪一个督抚去差遣，不能直接就降旨。不然，就跟体制不符了。”

“嗯，嗯！”李果连连点头，“这话很像是皇上的口气。想来必有这回事，杨三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正是！”李鼎点点头，“你的信，我拿给我父亲看了。我父亲说，杨三才的消息虽不怎么完全，盛情总是可感的，叫我送他一百两程仪。银子我带来了，请你转交如何？”

“可以。”

“就是不为这件事，我本来也要赶了来跟你见个面。我父亲让我转告，请老世叔到了京里，千万打听打听十三爷那里的情形，尽快先写信回来。”

“好！不过，该打听些什么呢？”

“当然是十三爷性情，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本来，各王府的情形，大致都知道，不过十三爷以前一直围禁高墙，不免忽略了。”

“急起直追，也还来得及。”李果深深点头，“我懂尊大人的意思了，我尽力去办。”

正事谈到这里告一段落，李果静下来将李鼎的话又回想了一遍，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情已大不相同，本来一直像是有块铅压在心头，沉重得什么事都鼓不起兴致，此刻颇有身心俱泰的轻快之感。于是，酒兴也勃然而发了。

“饿了！”他说，“不知道有什么现成的，先拿来下酒。”

李鼎便将朱五娘唤了来问，答语出人意料：“煨了只炉鸭在那里。”

说着便安设杯筷，端上一具小瓷缸，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煨了汤的烧鸭，试尝一口，清香甘酣，鲜美无比，李果大为赞赏。

“船菜本来最讲究火候，这只鸭子大概用一个冰结煨着，起码有一昼夜了。”他说，“菜好人也好，那朱二嫂风姿楚楚，在船娘之中，算是上驷之才了。”

“莫非老世叔有垂青之意？”李鼎问说，“本来船娘分好几种，上等的只以手艺、应酬取胜，不及其他。不过这朱二嫂是寡妇，又当别论，老世叔如果有意，我来撮合。”

李果倒有些动心，但一想到是在旅途，而且要赶着进京去办正事，不由得兴致就冷了下来。

“算了，算了！如今哪有工夫来招惹野草闲花？”

“耽搁一两天，也不要紧。”李鼎又说，“反正今天总走不了啦！”

这时菜已陆续上桌。船菜别具风格，得一“清”字，最后上了一味糟蒸白鱼，不见糟而有糟香，银光闪闪的鱼身上，铺几片红芽子姜，入口鲜嫩无比。李果正待夸赞，只见门帘一闪，朱二嫂出现了。

“菜不中吃！”她说，“大爷，今天替你丢人！”

“你刚好说反了。来，你的酒量也是不错的，替我陪一陪李师爷。”

朱二嫂含笑点点头，等阿兰取来杯筷，她自己挪张骨牌凳，坐在下首，却偏向李果这一面，提壶为宾主都斟了酒，然后布菜。

“冷了不好吃！”她向李果说，“糟不够香，请李师爷包涵。”

“好说，好说！这条鱼色香味三绝，我真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鱼。”

“说得太好了。”朱二嫂愉悦地笑了，由于生了一口整齐而微似透明的糯米牙，笑容极美。

“我敬你一杯！”李果高高地将杯一举，“多谢你的好手艺。”

“不敢当。”朱二嫂很爽朗地干了杯，接着，她一面敬李鼎的酒，一面说道，“大爷有八九个月没有来了。”

“我记得清明以后，端午以前还来过。”

“不！大爷记错了，是清明以前，那时蕙林还没有嫁。”

“对了！”李鼎问说，“蕙林怎么样？嫁过去，日子过得不坏吧？”

“还不错，大太太为人很好的。”

李果知道，所说的蕙林，必也是船娘之一。素不相识，自不关心，便趁他们在叙旧时，细细打量朱二嫂，生得一张鹅蛋脸，富富态态的福相，怎么会做了寡妇？

就这一念怜惜，便又平添了几分好感。等好回身来应酬时，只见她脸上酒意初透，似乎每一根汗毛中都在冒热气，将皮肤熏蒸得又红又白，看上去不过花信年华，年轻了好几岁。

“大丧穿孝，既不能穿红着绿，又不可能熏香傅粉，大家都是一张清水脸，谁是丽质天生，谁是粉黛装点，都显出来了。”

他这话是向李鼎说的，但朱二嫂当然能够领会，是在恭维她，不由得报以一笑，秋波微转，闪出异样的光芒，李果也是欢场中打过滚来的，心知自己的这两句话，碰在她心坎上了。

冷眼旁观的李鼎，见此光景，心里在想，午间不能让李果喝得过量，否则颓然一醉，送回客栈，到明朝黯然就道，岂不可惜？

于是他提议，午后凑一桌牌，酒留到晚上再喝。李果自表赞成，只是觉得牌搭子不容易找。

“容易，容易！大丧期间，八音遏密，停止宴会，好些玩儿惯了的人，闷在家里，无计排遣。牌搭子不但好找，而且还可以挑一挑，牌品不佳的，他愿意来凑局，我还不要他呢！”

李鼎果然很挑了一番，才提笔写下两个人的地址，将柱子唤了来，有所吩咐。

“你到吴四爷跟张五爷家去一趟，说我在这里等，请他们马上就过来。”李鼎又说，“两家的地址在这里，你如果不认识路，请朱二嫂派个人领了你去。”

“有，有！”朱二嫂赶紧答应，“有人。”

这一来，李果也就止杯不饮了，吃了饭，喝着惠泉水烹的茶。等朱二嫂将牌桌子搭好，吴、张二人，一先一后，接踵而至。

这两个人都是纨绔子弟，但人皆不俗，性情亦都是爽朗率真一路，经李鼎引见以后，他们对李果都很恭敬，称之为“客山先生”。

数语寒暄，一见如故，李鼎便即催促着说：“入局吧！打完十二圈吃饭。”

“怎么打？”张五首先坐了下来，一面拿张牌拍得“叭叭”地响，一面大声问说。

“五哥，”李鼎赶紧提出警告，“你的嗓门儿太冲，可得收敛一点儿，如今还是穿孝的时候，闹得左右邻居都知道这里有牌局，可不大合适。”

“是的，是的！”吴四深以为然，“桌布下面最好垫张毯子，免得牌声外泄。”

于是重新安排了牌桌，搬位落座，刚打得一圈，忽然吴家派人来找他们的“四少爷”，说有很急的事，非请他马上回去不可。

“既然如此，你就赶紧请回府吧！”李鼎又说，“回头事情完了，最好你再请回来喝酒。”

吴四答应着，向李果致了歉意，匆匆而去。李鼎还想找人来补吴四的缺，李果极力拦阻，认为手谈不如清谈。好在张五的谈锋很健，所以虽是初交，却仍不愁无话可说。

话题不知怎么一转，谈到文觉，李果自感关切，不由得就说：“原来张五兄跟文觉也是旧识？”

“岂止旧识？我随侍家父在京时，常有往来的。这个和尚，神鬼莫测，不过到底让我揭破了他的秘密。”

一听这话，二李无不惊喜交集。李果因为初交，还不便追问，李鼎却无须有此顾忌，“来，来！”他说，“一定是可以下酒的新闻，快说，快说！”

堂屋中的朱五娘，听得“下酒”二字，只当李鼎在催促开饭，立刻接口：“下酒菜已经有了，马上就可以端出来。”

“也好！”李鼎看一看天色，“就一面喝酒，一面谈吧！”

于是端来四个冷荤碟子，烫上酒来，李果举杯说道：“先干一杯，润润喉。”

张五微笑着干了酒，开口先不谈文觉，却谈藩邸：“论王府人才之盛，都推诚亲王府：陈梦雷、杨道声，人人皆知，其实只是个虚名。真正养人才的是八贝子，府中奇才异能之士，不知凡几？他也真能礼贤下士，人皆乐为之用。其次是九贝子，跟西洋人格外有缘。我从前心里在想——”

说到这里，张五突然顿住，脸上微有悔意。李鼎没有看出来，李果却觉察到了：“如果张五兄觉得碍口，”他故意用以退为进的激将法，“不说也罢！多言贾祸，古有明训。”

“我倒不是怕闯祸。”张五年轻好胜，一激之下，自然不再顾忌，“我怕我的想法太离谱，惹两位笑话。”

“谁来笑你！”李鼎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尽管说好了。”

于是，张五接着他自己的话头说：“我从前在想，将来大位必归于八、九两位，后来看恂郡王的作为，才知道天心已定。可是，从发现了文觉的秘密，我就隐隐然有种想法，鹿死谁手，还在未定之天。”

“喔，”李果大为惊异，将声音压得极低，“莫非足下早就看出来了，大位将归于今上？”

“我不敢这么说，只觉得文觉的一句话，颇为深刻。”

“是一句什么话？”李鼎显得极新奇地问。

“这话说来长了。我在京里的时候，听得人说，雍亲王好佛学，造诣甚深，名缰利锁，早就解脱了。后来才知道不然。”张五问道，“你们知道今上居藩时的别号叫什么？”

“不是叫圆明居士？”李鼎答说，“那是得了圆明园这个赐号才取的。”

“对了！未得圆明园以前，叫作破尘居士，意思是看破尘缘，与世无争。他做了一篇谈佛学的文章，叫作‘集云百问’，印得极其讲究，遍请京外高僧指教。这百问之中，暗含禅机，只有高僧才能参详。但参透禅机，不见得就肯说破，有的假装糊涂，答非所问，有的敬谢不敏，干脆不答。独独有个不是高僧的僧人，毛遂自荐，密密上书，说是他师父那里得读‘集云百问’，试为赞偈，愿与居士斗一斗机锋。”

等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来歇气时，李鼎说道：“这个人自然是文觉？”

张五点头，喝口酒，挟了块熏鱼送入口中，咀嚼着好整以暇地说：“我那时刚认识文觉，他的肚子很宽，装了不少杂学。口才又好，一说起来，通宵不倦，十分过瘾，所以从一认识以后，我就常去找他。有一天去，说是文觉云游去了，我很诧异，前两天还跟他在一起，没有听见他提起，何以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有？”

“这情形跟你一样。”李鼎点点头向李果说道，“可见得不是偶然之事。”

“是啊！多少日子的疑团，今天可以彻底打破了！痛快之至，应该浮一大白。”

三个人都干了酒，张五继续往下谈：“第二年我进京，有人请我在茶楼听戏，池座里有个人，很像文觉，不过是俗家装束，戏完了在虎坊桥众春园口一家馆子吃饭，又遇到了。这次面对面，认得很清楚，但始终不敢叫他。过了一会儿，跑堂的进来说：‘哪位是无锡来的张五少爷？’我说我是，跑堂的就说：‘你老有位客在等。’我跟了他去一看，果然是文觉，还叫了‘条子’。”

“妙极！”李鼎笑道，“和尚挟妓饮酒，不知该当何罪？”

“你别打岔！”张五的谈兴大发，摆摆手说道，“文觉一见我，兜头就是一揖，接着双手捧过酒来，说了句：‘尽在不言中！’我知道他不愿我揭破他的真相，便喝完了酒说道：‘你耽搁在哪里，我去看你。’他说：‘我行踪不定。不过我知道你进京省亲，明天上午，我到府上去奉看。’”

“那么，”李鼎问说，“第二天来了没有呢？”

“自然来了。”李果接口，“不然，张五兄何以知道他以后的许多事故？”

“他能在馆子里派人来找我，我相信他是会来的。第二天，果然……”

果然，文觉一早就来了，这一次穿的是僧衣，细白布的中单，玄色湖绉的海青、白绫子，颇为华丽。

“我问他何以如此打扮，他说他也是迫不得已，有时要瞒人耳目，老实告诉我，他在雍亲王那里，颇受尊敬，最近还有信来，邀我进京。”

“那么，你去不去呢？”

“今年总不必谈了，开了年，也许春天就进京。”

“是的，转眼过年了。”李果向李鼎使了个眼色，又问张五，“倘或有信给文觉，我可以带去。”

“信倒是想写的，”张五踌躇着说，“恐怕来不及。”

“来得及，来得及！”李果一迭连声地说，“我可以等。”

“这太过意不去了。”张五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就在这里写。”

“对了！”李鼎随即喊道，“朱二嫂，你这里有笔砚没有？”

巧得很，不但有笔砚，还有极漂亮的笺纸。因为常有些名士赁他们的船逛太湖，面对着万顷波光，分韵赋诗，留下来的彩笺很多，朱二嫂带了些回来画刺绣的花样，还剩下十来张，尽够用了。

于是等张五拈毫构思时，李果悄悄将李鼎调了出来，低声说道：“我跟文觉的交情，没有张五来得深，如果他肯切切实实写封信，尊大人的事就更有把握了，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如何？”

“我跟他是无话不谈的交情——”

“那好！”李果只要他这一句话就够了，“尊大人的事，也不是不能谈的，世兄，你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怕说不明白，一起跟他谈如何？”

“不，不！我夹在旁边不好。”李果推一推他，“快去！”

于是李鼎重复进屋，李果在堂屋里刚坐了下来，朱二嫂掀帘而入，发现他一个人在，不由得讶异。李果赶紧两指撮唇，拦住她开口。

“你别进去！”他迎上去低声说道，“他们有事在商量。”

朱二嫂点点头，抬眼看着他问道：“你呢？李师爷，堂屋里冷，要不要到我屋子里去坐？”

“好啊！”李果握着她的手说，“你的手好凉。”

朱二嫂不答，反握着他的手，进了对面屋子，里面是一大一小两张床，“我婆婆跟阿兰睡这间。”她说，“我住后房。”

屋子里的陈设很朴素，但很干净，地板纤尘不染，而且发亮，此非每天用湿布擦抹，不能如此光滑。这使得李果对她的好感，增加了一倍都不止。

“你这间屋子很舒服。”他由衷地赞美。

“好什么？破屋子，旧东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凳子倒有两张，又冷又硬，坐着不舒服，朱二嫂便让客坐在床上。布褥子很厚，棕棚也松了，人一坐下去重心不稳，李果只好伸出双臂在后撑住。

“索性躺一躺吧！”

朱二嫂将枕头移到中间，搁在折成一长条堆在床里的棉被上，李果也就不客气地躺了下去。蜷起双腿，右耳着枕，是个侧卧的姿势。

“你要不要也躺下来？”他拍拍床问。

朱二嫂不答，踌躇了一会儿，忽然走向前房，李果随即听得关房门的声音，不过并未落闩——这意思是很明白的，她会陪他并头躺在一起，如果有人闯进来，听得门响再起身也还不迟。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朱二嫂跟他面对面地躺了下来，不过眼皮是垂着的。

“你娘家姓什么？”

“姓诸。”

“原来是同姓。”

“不是！”朱二嫂说，“音同字不同。”

“那就是诸葛亮的诸。”

“嗯。”朱二嫂问道，“李师爷，你哪里人？”

“你看呢？”

“苏州人。”朱二嫂说，“你说的是官话，苏州口音是改不掉的。”

“不错。”

“要过年了，还要进京？”

“没法子，东家有紧要公事，只好走一趟！”

“东家李大爷的老太爷，织造李大人？”

“是啊！”

“那就怪不得了。李大人待人厚道，所以李师爷你也很义气。”

听她这么说，李果对她更觉中意了，觉得她明白事理，不是那种毫无知识，蠢如鹿豖的妇人。

“原来你也知道李大人厚道。”

“李大人在苏州快三十年了，什么会不知道？而且，我家的船，他也坐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赏得不少。”朱二嫂紧接着说，“我倒不是说他赏得多，就说他好，一个人厚道不厚道，不在乎钱上。”

“在哪里呢？”

“要看做人！李大人最体恤下人，这是真的厚道。”

“倒看你不出，见解还蛮高的。”

刚说到这里，只觉一缕甜香袭人，是枕头睡得热了，由她发中的桂花油熏蒸出来的香味。此时此地，格外动人绮思，李果不由就将一只手伸到了她胸前。

朱二嫂很机警，立刻双手环抱，挡在胸前，“不要！”她说，“一个人欺侮寡妇，就不厚道了。”

“朱二嫂，”李果挑逗地问，“莫非你还想造贞节牌坊？”

“贞节牌坊？”朱二嫂微撇着嘴，有些不屑的意味，“我看没有几座贞节牌坊是不带腥气的，就算表面上绷紧了脸，心里在想野男人，也算不得贞节。”

李果大为惊异，想不到朱二嫂陈义甚高，要衾影无惭，才算真正贞节。但因此他也更困惑了，既然连贞节牌坊都看不起，何不早早改嫁？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朱二嫂却又开口了，“李师爷，有位做大官人家，造了贞节牌坊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临死的时候交代：孙媳妇、重孙媳妇倘或守了寡，最好改嫁。”她问，“这话你信不信？”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总有个道理在内吧？”

“当然！这个道理，守寡的人都懂，不过只有她老太太肯说。她说，她廿二岁守寡，一直到五十岁，心还是活的。到深更半夜熬不过去的时候，黑头里拿一把青铜钱撒在地板上，再一个一个去捡、去找，满地乱摸，要捡齐了才歇手。不过等捡齐了，人也精疲力竭了，倒头就睡，一座贞节牌坊是这样熬出来的。”

“应该说是摸出来的。”李果笑道，“怪不得你的地板这样子光滑，大概是每天晚上满地乱摸，摸成这个样子吧？”

“我才不像她那么傻，一夜累到天亮，第二天还要洗衣烧饭，上养老、下养小，哪里来的精神？”

“说正经话，”李果问道，“你为什么不趁年纪还轻，早早寻个知心着意的人改嫁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原本朱二嫂的家累很重，婆婆、小姑、儿子以外，娘家还有父母，父亲瘫痪在床，又别无兄弟，这奉养之责，自然也就落在她身上。当初倒也有慕她颜色而家道小康的中年人，不以再嫁为嫌，愿意娶她做正室，但一听说她身后有“三大两小”这一串累赘，就无不知难而退了。

“原来你还有个儿子！”李果问道，“怎么不见？”

“我送给我娘去养了。”朱二嫂答说，“我们这种人家，养不出有志气的男孩子，倒不如送回娘家。”

李果心想，倒看不出朱二嫂这么一个寡妇，不但一肩挑起养活两家的重担，而且还懂得养志的道理，着实可敬。

“你真了不起！”他由衷地赞佩，“多少须眉男子不及你！不及你的毅力，不及你的见识。”

朱二嫂也听过许多恭维她的话，不过，不是赞她体态风流，便是赞她精于烹调。如今听李果所说，毅力二字虽不甚了了，而说她有见识，在朱二嫂骤听觉得新鲜，细想才知道自己的见识确是要比旁人高些。她还不明白什么叫知己，只感到心里涨得满满的，又舒服，又难受，对李果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激。

李果当然无法了解她的心境，更想不到自己的话已在她心头激起极大的波澜，只觉得她眼中泪光闪闪，未免可怪。细想一想自己的话，并没有说错，也没有什么可引起她伤感的事，不知她为何有此表情？

正想开口动问时，外面房门响了，朱二嫂便起身迎了出去，只听阿兰在说：“李大爷在问，客人哪里去了？”

“在这里。”李果在内应声。

“李大爷请，”阿兰又说，“张五爷要走了。”

这话未免突兀，李果不暇多问，匆匆赶了去，但见李鼎面有得色，而张五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下好了！”李鼎很欣慰地说，“路上有伴了。”

李果不知所答，张五却赶紧补了一句：“得要我祖母点头才行。”

这一说，李果明白了。“原来张五兄也要进京！”他脱口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言重、言重！”张五向李鼎说道，“我先回去，跟我祖母谈这件事。怎么个结果，回头我送信给你。”

“最好你还回来。”李鼎说道，“既然结伴同行，彼此应该商量商量。”

张五想了一下，重重地点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

等他一走，李果忙不迭地问道：“怎么会有此意外变化？诚始料所不及。”

“因势利导，一句话就把他说动了。”

“怎么一句话？”

话要从头说起。当张五提笔才写了“文觉禅师”这个称呼时，李鼎正受了李果的教，回到他身边，打断了他的思路，坦率地提出要求，希望能借重他跟文觉的交情，对李果此行有所助益。接着他说了他父亲的处境，以及李果此行的任务。

张五很注意地听完，慨然应诺，于是跟李鼎商量信中的措辞。话很难说，糟蹋好几张彩笺，张五都不满意，叹口气，说了句：“如果我能当面跟他说就省事了。”

这真是李果所说的，“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道李鼎还在考虑，如作此不情之请，会不会有结果？而张五自己又透露了一段话，说他父亲体弱多病，祖母很不放心，一度拟议，由他进京省视，只为年近岁逼，单身上路，怕仆人照料不周，故而打消了成议。

这话触发了李鼎的灵机，立即劝他跟李果做伴进京。张五意思是有些活动了，但一时还下不了决心。

“看他这举棋不定的神气，我就说了一句话，我说：‘岁暮天寒，长途跋涉，我亦于心不忍。不过，你如果肯不辞这趟辛苦，既尽了孝心，也尽了义气，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话说得好！”李果颇为嘉许，“他怎么说？”

“他倒也很干脆，他说：‘人生在世，难得做一件孝义两全的事。我去！’不过，他也声明，如果他祖母不许，那就无能为力了。”

“这个声明是少不了的。不过，只要交情够，他就肯吃这一趟辛苦；只要他肯去，就一定能说动他祖母点头。”

“交情是够的。”

“那就行了！一定去得成。”李果说道，“这件事很值得庆贺，恐怕我今天要大醉了！”

李鼎也很高兴，高声喊道：“朱二嫂，你得多预备好酒。”

朱二嫂答应着，掀帘而入，一进门，那双眼睛便很自然地往李果瞟了去，却又如受惊的小鹿一般，仓皇将视线避开。那种闪烁的眼神，谁都看得出来，很不平常，何况是十三四岁就在风月场中打滚的李鼎，入眼便知底蕴了。

“朱二嫂，”他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说要多预备好酒。”朱二嫂问道，“是不是还有客来？有几位？”

“只有一位，就是张五爷。”李鼎又说，“你不但要多预备酒，还要多预备菜。”

“一共三位，就喝到天亮，也吃不了多少，我会预备。”朱二嫂想了一下说，“我再煮一锅鸡粥当消夜。”说着，一双眼又瞟向李果。

“很好！你预备去吧。”李鼎答说。

“天也不早了。”朱二嫂问，“是要等张五爷，还是先摆碟子喝酒？”

“喝着等他吧！”

“是！”朱二嫂借转身的机会，视线又在李果身上绕了一下。

目送着她的背影，李鼎笑着念了句《西厢记》曲文：“怎当得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李果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正色说道：“这个朱二嫂，别看她蓬门碧玉出身，着实了不起。”

“是啊！”李鼎很快地回答，“平常守身如玉，就很了不起。不过，你说到蓬门，我想起一句杜诗——”

那自然是“蓬门今始为君开”，李果赶紧摇手：“罢、罢！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说，“而况，根本就是好梦难圆。”

“何出此言？”

“你倒想，她婆婆跟小姑就睡在前房。”李果又说，“她又不见得肯跟我回客栈。”

李鼎点点头，四处打量了一会儿，微笑说道：“我包老世叔能圆好梦。你不妨喝醉，但不可大醉，最好是装醉。”

“喔，装醉又如何？”

“自然是在这里住下，就在这间屋子里，我会替你安排。”

李果也明白了，微笑不答，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喜悦。

02

到得二更时分，张五终于又回来了。

“怎么样？”得失之心反比李鼎更重的李果，不等他落座，便即问说，“祖老太太答应了没有？”

“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拿她老人家说动了。不过，日子可急不得。”

“怎么呢？总不能，过了年再动身吧！”

“那当然不会。”张五答说，“老太太亲自拿皇历挑的日子，大后天才是宜于长行的好日子。”

李果松了一口气，“不过隔了两天。”他说，“不要紧！”

听得这话，李鼎亦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感激之心油然而生，擎着一杯酒，只喊得一声：“五哥！”声音都有些哽噎了。

这个表情，说明了他的心情。张五此行，等于代替李鼎去挽救家难，千里风雪，艰辛万状，真要交情格外深厚，才有踏上长途的勇气，无怪乎李鼎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内心的感动。

那就只有李果代他来说了，“像张五兄这样古道热肠，侠义过人，求之斯世，真不易得！”他说，“何幸而得与张五兄结伴同行，哪怕雨雪载途，亦会甘之如饴了。”

“好说，好说！”张五对他的这番恭维，亦颇感动，不由得想起他祖母的话，“家祖母听说是李老伯的宾客，才能放心，她说：织造李家待人厚道是有名的，他家的朋友一定靠得住。”

“只要老太太放心就好了。”李果转脸对李鼎说道，“你明天也得给老太太去请安才是。”

“是，是！当然要。”李鼎心里有了计较，看着张五说，“这样，我索性等到后天上午上门，尽明天一天你收拾行李，雇车的事，你不必管了。”

“你不必多事！”张五答说，“在这里，莫非这些事你比我还要熟悉，还要方便？再说，我带几个人，多少行李，你完全不知，你知道我要用几辆车？”

想想也不错，李鼎便先不作声，喝着酒闲谈了一会儿，张五起身告辞。两李都离座相送，临别约了第二天晚上再见面。

回进屋来，只见朱二嫂正在整理餐桌。“怎么客人走了？”她问。

“我们不是你家的客人？”李鼎笑着回答。

“我是说张五爷。”朱二嫂又问，“吃饭还早吧？”

“还早，李师爷今天的兴致很好，酒还早得很。”李鼎问说，“我想喝个什么汤，有没有现成的？”

“有醋椒鱼汤，一热就可以上桌。”

“这是醒酒汤。”李果接口，“好极！”

朱二嫂去不多时，就端来了一碗汤，揭开碗盖，有辛香之味，扑鼻沁脾，汤呈奶色，却不见鱼，只有切得很细的萝卜丝。

“是鲫鱼汤？”李鼎问说。

“是的。”朱二嫂用大汤匙舀了两小碗，先送一碗给李鼎，再送一碗给李果，同时问说，“要不要芫荽？”

“来一点。”

加了芫荽，朱二嫂又问：“看胡椒够不够？”

李果便尝了一口，镇江醋加得恰到好处，爽口无比，不由得便以碗就口，一口气喝了有半碗，舒服地吸了口气说：“好痛快！真的，酒立刻就醒了。”

“哪里有这么快的效验？又不是仙丹。”朱二嫂微笑着说，同时替他添了汤，又说，“我没有敢多用胡椒，这种天气，其实要多加一点儿，辣出一身汗来才舒服。”

“好吧！那就再加一点儿。”

“醋呢？”

“够了！”

“我可不够！”李鼎在一旁接口。

朱二嫂转脸望去，见他脸上挂着诡谲的笑容，知道他是有意开玩笑，不由得有些发窘，双颊像醉了酒似的，平添了一抹红晕。

“大爷真爱吃醋。”她说，“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那是因为你从前没有醋给人吃。”

听得这话，朱二嫂不由得便偷眼去看李果，视线碰个正着，李果毫不掩饰地放出愉悦的笑容，使得朱二嫂更窘了。

这一下李果才想起，应该为她解围，便即说道：“朱二嫂，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想请你做几样路菜带着。最好能经久不容易坏的，一过了黄河，荒村野店，没有什么吃的也就不怕了。”

“对、对！我也想到了这个。”李鼎又说，“还要多做一点，最好是肉脯之类，宜饭宜酒，也不容易变味。”

“做肉脯只怕来不及！”

“要多少时候？”

“至少得一天一夜。焙得越干，越不容易坏。”朱二嫂问，“李师爷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

“不！”李果答说，“大后天等张五爷一起走。”

“怎么？”朱二嫂惊异地问，“张五少爷也要进京？”

“是啊！所以路菜要多做。”

朱二嫂点点头，凝神静思了好一会儿，蛮有把握地说：“好！交给我！”

李果这时正夹了一筷萝卜丝在吃，入口才知道滋味不同，“怪不得有鱼味而不见鱼！原来鱼肉已切成丝，混在萝卜丝里面了。”他却又奇怪，“何以一根刺都没有？”

“都是鱼肚子上的肉，”李鼎辨味更精，“自然没有刺了。”

“怪道！那得多少条鱼来做这碗汤？”

“不多！”朱二嫂答说，“七条。”

李果觉得此时此地，享用未免太过。但如发这样的感慨，即是大煞风景，因而换了个说法：“想残年逆旅，居然得享此口福！”

“岂仅口福？还有艳福。”

听李鼎这一说，朱二嫂装作不解，说一句：“我去烫酒。”起身便走。

“好好地说说话，不也很好！”李果埋怨着，“何必说得她坐不住！”

李鼎正要答话，听得窗外有人声，便侧耳细听，是朱二嫂在说：“明天哪里有空？不但明天没有，后天也不空。他要吃我的菜，最快也得大后天。”

“上次不是答应他的吗？”是朱五娘的声音，“说是早一天通知就行了。”

“谁知道有客人呢！”朱二嫂紧接着说，“娘，你就随便找个说法敷衍他好了，反正明天、后天都不行。”

“好吧！”

听得出来，朱五娘是无可奈何的声音，李鼎轻声问道：“听见了没有？”

李果微笑不答，好久才说了句：“大概我今晚上是非醉不可了。”

“可别烂醉如泥！”李鼎提醒他说，“辜负了良宵。”

03

恰如李鼎所预计的安排，以李果沉醉为辞，就在他们小酌的客座中，临时搭了一张铺，供客留宿。李鼎带着两个小厮，挑灯而归，约定第二天午前再来。

回到客栈，他还有件大事要办，灯下修书，将忽得张五意外之助的经过，扼要禀告老父；接着提出两个建议，亦是请求，一是对张五该致送一笔程仪，为数多则一千，少亦不能少过六百两银子；再是请四姨娘打点四色礼物，以便谒见张家祖老太太。同时说明，行期已定，程仪与礼物应即速交来人带回。

写完信，已是五更时分，随即唤醒家人，赶回苏州。办了这件大事，方始上床，睡不到两个时辰，便即起身，又到了朱家。

由于好奇心的驱使，他从一进门开始，便注意着李果的表情，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一幅秘戏图似的，那种眼光与神态显得极其诡秘。可是他失望了，李果的神色一如平时，找不出丝毫异样。

或许能从朱二嫂脸上看出什么来，可是也失望了！朱二嫂一直在厨房里不露面，据说是正为制路菜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找到没有第三者在的机会，他忍不住问：“怎么样？成就了好事了吧？”

“没有！”

“没有！”李鼎这时候才真的失望了，“怎么回事？她不肯？”

“根本没有来！说不上话，哪谈得到肯不肯？”

“那，”李鼎问道，“你怎么不去找她？”

“怎么找法？”

“她不是有扇向外开的房门？后面走廊上又没有人，你只要走到她窗外，她就知道了。”

“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嗐！”李鼎大不以为然，“老世叔，原来你在这上头是大外行！”

李果不承认，也不否认，笑笑不答。

“今晚上还有机会……”

“我看不行了。”李果打断他的话说，“莫非再装醉？”

“那也未尝不可。”

一语未毕，窗外出现人影，李果急忙摇摇手，亲自去打门帘，门外正是朱二嫂，乱头粗服，反倒别有风韵。

“大爷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

“今儿可没有什么东西吃，只有一个什锦火锅。”

“你的什锦火锅我吃过，足够了。”李鼎的话题突然一转，“朱二嫂，昨晚上我托你照料李师爷，你是答应了我的。”

“是啊！”朱二嫂答说，“我是等李师爷上了床才走的。”

“你这一走走坏了！害得李师爷眼睁睁一夜没有睡。你不是照料他，你是害他。”

说得太露骨了，朱二嫂既不能解释，也不能承认，只红着脸说：“大爷真会说笑话。”

“笑话，笑话！”李果怕她受窘，打着哈哈说，“你别听他的，火锅如果好了，就开饭吧！”

“我原是来问什么时候开饭，不知道张五爷来不来？”

“对了！”李鼎说道，“不如写个字邀一邀看！”

于是李鼎提笔写了一个短简，派人专送。不道张五也正派人送了信来，说是李鼎在无锡的几个世交，听说他来了，都想见面谈谈，所以张五决定做东小叙，时间是“即夕”，地点在他家的别墅“惠园”——顾名思义便知在惠泉山。

“看来他午间是不会来了。”李鼎说道，“不必等他，我们吃我们的。”

开出饭来，一个丰盛无比的火锅，另外四个冷荤碟子。李果宿醉犹在，胃纳不佳，李鼎却是健谈豪饮，意兴极好。一面吃，一面谈，少不得又谈到朱二嫂。

“宋朝都用厨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兴的规矩，用厨子。”李鼎忽发感慨，“以前我倒没有想到，应该用朱二嫂去管我家的小厨房，此刻想到，已力有未逮了。”

“就以前想到了，恐怕也没有用，她不会肯到苏州去的。”

“为什么？”

“她还有娘家要照应——”李果将朱二嫂的身世境况，细细讲了给李鼎听。

“奇怪！我跟她认识好几年了，都没有听她谈过这些，你们萍水相逢，她居然跟你说得这么清楚！我真不懂，你们是怎么谈起来的呢？”

问到这一点，李果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就意味着还有极有趣的情形在内，李鼎更要催问了。

“怎么回事！快讲来听听。”

“就在昨天张五写信那个时候，我在她屋子坐，无意之中……”

从无意中发现朱二嫂的秘密，谈到她对守寡的看法，无法改嫁的苦衷。先是当作笑话在谈在听，慢慢地两人都收敛了笑容，仿佛在谈论一件正经事了。

“原来朱二嫂是这么一个人，倒失敬了。”李鼎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老世叔，她对你到底怎么样呢？”

“这很难说，只有你自己去体会。”

“嗯！”李鼎点点头说，“能跟你说得这么深，交情也可想而知了。”

“在我看，还是交浅言深。”

“不然，你们是投缘。”李鼎自语似的说，“不知道她肯不肯为夫子妾？”

“不，不！”李果急忙拦阻，“这是什么时候，你千万不可多事！”

李鼎不作声，沉吟了好一会儿说：“这重缘是一定要了的。好在她的见解也很超脱，不了这重缘，徒留怅惘，反倒不聪明了。”

李果觉得他的话似是而非，只是一时想不出话来驳他，因而保持沉默。谁知就在这时候，张五很意外地应邀而来了。

“本来不打算来的。”他解释此行的缘故，“想起信上忘了奉邀客山先生，过于失礼，所以亲自来一趟。晚上奉屈小酌，客山先生实在是主客。”

“言重，言重！”李果答说，“阁下就忘了邀我，我也会做不速之客。”

“对，对！正要这样才好。”

“闲话少说。”李鼎按着张五的肩说，“你请坐下来，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等阿兰添了杯筷斟了酒，张五问道：“什么事？你说。”

“不忙！”李鼎眼看着阿兰，等她去了才说，“有件好事！郎有情，妾有意，无奈‘东风不与周郎便’，以致好梦难成。想请教请教你，有何妙计？”

听他这样说法，李果自不免略有窘色，张五一看，也就明白了，随即问说：“何谓之‘东风不与周郎便’？”

“咫尺蓬山，可望而不可即。”

“我明白了！”张五点点头也说，“‘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其情自然难堪。”

“不，昨晚上是睡在这里的。”李鼎指一指右壁，“不过‘一千遍捣枕，一万遍捶床’。”

“这！”李果笑道，“这就成了造谣了。”

“虽言之过甚，不过其情更觉难堪，是可想而知的。”张五很轻松地说，“只要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不难如愿。”

“好极！”李鼎很兴奋地，“请问，计将安出？”

“你别管，我自会安排。”张五转脸向李果说，“后天辰时才能动身，是家祖母挑的时辰。”

“是！是！悉听尊便。”

由此开始，便谈到未来的旅途上了。设想一路上可能会遭遇的阻碍，预筹应付之道，谈得很细，也很费工夫，朱二嫂来探望了两次，第三次忍不住闯了进来。

“三位爷，酒该够了，用饭吧！”

“酒是够了，饭也不用了。”李鼎又说，“晚上是张五爷请客，你就不用预备了。”

“我知道。”

“朱二嫂！”张五插进来说，“你还记得我们家老太太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老太太好健旺，那年坐我家的船，上跳板都不要人扶，拿竹篙子搭一搭当栏杆，扶着就过来了！真正了不起。”

“我奶奶很想念你呢！”

“那是她老人家看得起我！”朱二嫂是受宠若惊的表情。

“你知道不知道，想念你什么？”

这话自然有用意在内，朱二嫂不便自夸容貌、性情，但亦不便妄自菲薄，想了一下说：“老太太必是想念我做的甜点心，过两天我好好下功夫做几样外面吃不到的点心去孝敬她老人家。”

“你的手艺，固然也叫人想念，不过，我家祖老太太常说你性情温柔，口才也好，想你替她解解闷。”张五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看她？”

“只要老太太不厌，哪一天都可以。”

“那就是了，我回去告诉她老人家。”张五起身又说，“今晚上我做主人，不能不亲自去检点检点。请你们两位也早早命驾，别让我久等。”

04

惠山在无锡城西七里，张家的惠园，占地理之胜，南望太湖，烟波浩渺，风景绝佳。但张五所请的一班客，都是讲究声色犬马的纨绔，虽然国丧期中，不便举乐，但多喜围炉谈笑，谁也不能欣赏清冷之中虽淡而深的韵味。只有李果，趁大家谈得热闹，一个人悄悄离座，在轩外回廊上眺望了好久。

“客山先生，”做主人的寻了来说，“这班俗客，恐怕气味不投吧？”

听得这话，李果颇为惶恐，“不敢，不敢！绝无此意。”他说，“我实在是贪看这一片苍茫烟水。”

“外面冷。”

“还好！”李果答说，“好的就是坐北朝南，宜夏宜冬。”

“既然如此，客山先生今晚上就下榻在此，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过——”

“自己人，别客气，我今天也住山上。”

“足下这一说，我倒不能不识抬举了。”李果转身说道，“请进去吧，冷落了大家不好。”

回到客厅，旋即开席，席中既不便猜拳，更不能唱曲，寡酒吃得无味，还有几个人急于赶进城去，所以很快地散了席。客人做伴同行，匆匆下山，只有两李与主人留了下来。

“唉！”李鼎叹口气，“这班人，我受够了他们的，现在好了，煎烛烹茶，难得享一晚的清福。”

“你居然也知道享清福！”张五笑道，“足见有进境了。”

李鼎笑笑不答，李果正要开口，只见张五的小厮掀帘而入，在主人身边，轻轻说一句：“来了！”

“在哪里？”

“在翠阁。”

“好！”张五起身说道，“我们在翠阁喝茶闲聊吧！”

“我就不必去了！”李鼎笑道，“此会不宜人多。”

张五点点头，陪着李果直登翠阁。这个小阁在全园最高之处，长松四绕，浓荫覆匝，是个冬暖夏凉的所在。此时帘幙深垂，高烧红烛，静悄悄的只有朱二嫂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

等张五陪着李果一出现，她更困惑了，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说道：“原来张五爷请客就在这里！”

“是啊，”张五笑嘻嘻地说，“莫非你没有听说？”

“没有，没有人告诉我，我只知道张五爷在府上请客，不知道是在这里。”

“这里也是舍间，并没有错。”

“我——”朱二嫂问道，“老太太呢？”

“回头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自己先坐了下来，朱二嫂望望张五，又望望李果，狐疑满腹，且有手足无措之感。

“朱二嫂，”张五问道，“我派去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是老太太要接我进府，陪着说说话，如果天晚回不来，就住在府里。”

“那么，你婆婆知道你今晚上也许不回去？”

“是的。”

“这就行了！”张五看着李果说，“你们谈谈吧，我可要失陪了。”

说完，望着朱二嫂一笑，她想喊住他，问他祖母在何处，但奇怪地，喉头就像有东西堵着，无法出声。等她喊出一声：“张五爷！”人已经出了翠阁。

“既来之，则安之。”李果说道，“连我都没有想到，你也会在这里。”

朱二嫂正要答话，另一头走出来两个丫头，一色青布棉袄，拖着极长的辫子，用白头绳扎的辫梢。前面一个年纪大些，身材也高些，一手握着用白布包裹的两双乌木银镶筷子，一手提着一把银酒壶。后面一个年轻娇小的，捧着一具黑漆食盒，走到屋子中间便站定了。

“李师爷、朱二嫂，”前面那个丫头含笑说道，“我叫蕙香，她叫芸香，五爷派我们俩在这里伺候。”

“罪过，罪过。”原已站起的朱二嫂，不安地迎了上去，“两位妹妹，不要折我的福了。”说着，便去接蕙香手中的东西。

“我看摆在这里吧！这里舒服。”

蕙香所说的“这里”，是临窗的一张棋桌，半大不小，高低适度，相对两张外坐不倦的宽大软椅，桌面上恰容得下一个食盒，两副杯筷。

等芸香将食盒放下，蕙香一面开盒子，一面笑道：“在朱二嫂面前，我可是班门弄斧了，几时真得拜朱二嫂做师父，偷两手本事。”

“好说，好说！拜师父不敢当，不过倒也用不着偷两手。蕙香妹妹，你几时来嘛，我把我懂的诀窍，一股脑儿告诉你。”

朱二嫂这样极意笼络，蕙香自然更殷勤了，摆好杯筷，又将火盆端近了，上面坐一把开水铫子。然后又去取来两壶酒、一锅粥，连饭碗带烫酒的爨筒，都放在条桌上。朱二嫂是行家，自然不必作任何交代。

不过有一件事，却非交代不可。“朱二嫂，”蕙香招招手说，“你请过来！”

引着她转过屏风，推开一扇门，首先入眼的是一张书桌上放着一个梳头盒子。当然也有床，不大，但亦足够两个人睡了。

“我跟芸香住在那面那间屋。”

蕙香掀开窗帘，推开窗户一角，指点朱二嫂去看一间点着灯的小屋，便是她跟芸香的住处。

“你跟李师爷慢慢儿喝着，谈着吧！我跟芸香就不陪你了。”

朱二嫂有些忸怩，低着头，握着蕙香的手，想说句什么话，却始终找不到话可说。

终究想了一句话：“我真没有想到，会来打搅你们。”

一开了头，话就好说了，朱二嫂拉着蕙香坐在床沿上，轻声问道：“妹妹，你本来是在这里的？”

“不！五爷临时把我调了来的。”

“他怎么说？”

“他说苏州来的李师爷，今晚上在我们园子里住。”

“没有提到我？”

“也算提到了。”

“这话怎么说？”

“五爷跟我说，李师爷不是一个人住。那当然是两个人，我就问：还有哪位？五爷只说：你预备一个梳头匣子好了。我心里就明白了。”

“那么，你知道不知道梳头匣子会是我用呢？”

“先不知道。”蕙香答说，“后来派轿子去接，自然就知道了。”

朱二嫂觉得她的话很实在，而且也没有笑人的意思，便觉得自己的委屈可以借机会诉一诉。不过，他人以诚相待，自己如果说假撇清的话，令人齿冷，反不如不说。

于是她想了一下说：“实在是五爷把我骗来的，不说老太太接我，我不会来。不过话说回来，五爷骗我，也是为朋友的义气，他的好意我是知道的。”

蕙香为人深沉老练，一直当自己执役，只是奉命行事，对这两位意外之客，毫无爱憎的成见，这时听得朱二嫂的话，倒不由得深感兴趣了。

“照这样说，你是甘心受骗啰！”

朱二嫂以含羞的苦笑，扪心自问，她的话并没有说错。

“李师爷不错的！”蕙香笑道，“我等着吃你的喜酒。”

怎么会有这话？朱二嫂有些困惑，方在思索之际，蕙香已站了起来，还拉了她一把。

“不要耽误工夫了。”她说，“明天睡晚一点不要紧，有什么事我会替你招呼。”

说完，不等朱二嫂有何表示，便先走了出去，只见芸香迎了上来问：“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跟李师爷说一声，回去睡吧！”

于是蕙香与芸香双双请了安，道声：“请早早安置。”随即带上门去了。

朱二嫂倒有些手足无措之感，而李果却等的就是这一刻，从棋桌边的座位上起身，走过来一扶，她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

“倒别辜负主人家的好意，喝杯酒吧！”李果极力要把气氛挑起来，指着食盒说，“看样子，蕙香的手艺还不坏呢！你倒看，配这几样下酒菜是费过一番心思的。”

朱二嫂一看，除了一碟撒上茴香花椒末的熏蕈，香味独胜以外，其他了无异处，只是为了凑李果的兴，少不得夸赞一番。

等相对坐了下来，李果提壶斟酒，朱二嫂连声道谢，平添了几许周旋的痕迹，反使人觉得不舒服，因而自斟自饮，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这一来，朱二嫂也觉得轻松些了，想找句话说。

“朱二嫂，”李果却先开口了，“你相信不相信缘分？”

“相信的。”

“我们今天能在一起，当然是缘分，就不知道缘分有多深？”

朱二嫂心里一跳，觉得他话中有话，自己该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还要预备如何应付。

哪知李果却不容她细想，又问一句：“你是希望我们缘分深呢，还是缘分浅？”

“这话问得多余。”朱二嫂答说，“我总不能说，我们的缘分要浅才好。”

“那么，你倒说，我们的缘分要怎么样才会深？”

话风逼得很紧，朱二嫂便闪避着说：“那要看，怎么样缘分才是深。”

“缘分深的，结缘结到来世。”

“是的！”朱二嫂很快地答说，“我们结个来世的缘。”

这是“还君明珠泪双垂”的说法，李果不免怅惘，却不肯不问：“莫非今世就没有缘了？”

“夫妻之缘，总不会有了吧！”

“那么是什么缘呢？”

朱二嫂不答，也没有看他，微扬着脸望着空中，若有所思似的。

“说啊！”李果催问着，“不是夫妻之缘，是什么缘呢？”

“你这个人，”朱二嫂似嗔似怨，又似无可奈何地微瞪了他一眼，“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不就行了吗？”

“原来如此！”李果欢畅地笑道，“这真叫结欢喜缘了！”

朱二嫂把头低了下去，久久不语，李果正在揣摩她的心思时，突然发觉她胸脯一阵起伏，鼻孔中吸气有声，不由得隔着棋桌去握住她的手。

等她抬起头来，李果微吃一惊！但见她面红如火，一双眼中仿佛流得出水来似的，入眼令人惊心动魄。

怪不得寡妇造贞节牌坊不容易，而妄想造贞节牌坊是最笨不过的事！李果这样想着，心里忽然踌躇了，也冷静了。

他心里在想，此时此地，予取予求，要她如何，就会如何，但扪心自问，无异趁火打劫。在朱二嫂，也许渴不择泉，事后满怀悔恨，言懒意郁，那是何等没趣之事？

于是，他起身开了窗户，凛冽风姨，卷帷撒泼，吹得朱二嫂眼都睁不开，而且火盆中，炭灰飞扬，火星乱舞，不由得着急地喊道：“快关窗子，要闯祸了！”

李果也自觉这个举动，忒嫌鲁莽，关上窗户，讪讪地说道：“我胸口闷不过，想开窗子透一透气，谁知道风这么大。”

朱二嫂坐了下来，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平静地说：“你这话，倒好像是替我在说。”

“真的吗？”

“我何必骗你？”朱二嫂紧盯着他的脸看，“也许，你说的就是我！”

在她炯炯双眸逼视之下，他连抵赖的勇气都失去了。但转念又想，说实话又有何妨？

想到朱二嫂的侃侃而谈，想到她的伉爽明快，越觉得直言不碍。打定了主意，神态便也从容了。

“朱二嫂，我是不愿意你懊悔。”

“后悔？”朱二嫂有些惶恐，也有些困惑，“我做错了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你没有做错事，不过，我怕你做了以后，会觉得做错了。”

“别绕弯子说话了！我最不喜欢你这样子。”

“那么，你喜欢我什么呢？”

朱二嫂想了一下，垂着眼说：“我说不上来！喜欢你就是了。”她紧接着又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道理好说的。”

“正就是没有道理好说，我才怕你会后悔。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一定有道理的。譬如——”李果咽了口唾沫，停了下来。

朱二嫂当然要追问，但故意说反话：“你不想说，很可以不说，我亦不大爱听。”

“你不爱听，我反而要说。”李果笑着回答，然后走到火盆旁边坐下，一面续炭，一面说道，“譬如我喜欢你，就有好些道理，第一，我很佩服你……”

“好了，好了！”朱二嫂很快地打断他的话，“我不喜欢戴这种高帽子。”

迎头一个钉子碰过去，并不足以使李果气馁，不过倒是提醒了他，朱二嫂不喜泛泛的套语，喜欢话说得实在、深刻，因而略想一想又说：“你的脾气直爽，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你为人厚道，就像替蕙香设想，实在难得。一双手又巧，吃你的菜，就不能不喜欢你。你说，我这是不是实话？”

“那还差不多。”朱二嫂听出滋味来了，不由得便问，“还有呢？”

“还有，”李果笑道，“就不用我说了。”

“要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别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朱二嫂说，“我从不会骂人的。”

“那好，你坐过来，我告诉你。”

朱二嫂毫不迟疑地坐了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火箝，干净利落地夹了几块炭，透空架起，火苗立刻就蹿起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你续炭。”李果感叹着说，“真是，凡事都有学问——”

“别岔开去！”朱二嫂冷冷地截断他的话，“你说你那句怕挨骂的话。”

“喔，”李果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你，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风骚入骨的女人。”

听得这话，朱二嫂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也有些不服气的表情：“你是说我？”

“你没有看见你刚才的那副神气！只怕有几十年道行的老和尚，都不能不动心。”

“罪过、罪过！”朱二嫂颇为困惑地，慢慢垂下头去，慢慢变了脸色，是一种异常懊丧的神气。

这一来，为李果带来了困惑，也还有不安，“怎么回事？”他说，“好像有点伤心，为什么？”

“没有什么。”

“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怪我说话绕弯子，你自己呢！索性有话不肯说了。”

“你一定要听，我当然要伤心。照你的说法，你也应该动心，我看你好像惠泉山的泥判官，脸上又阴又冷。现在，”朱二嫂忍不住流泪，“现在我才知道你心里看不起我。”

李果大惊，不由得就掉了句文：“何出此言？”

“你一定是嫌我下贱，嫌我，嫌我……”朱二嫂想说“嫌我淫荡”，却始终道不出口，唯有掩脸而泣。

这一下，李果完全明白了。想想也不错，她动情之时浮在脸上的十分春色，既然连有道行的老和尚都不免动心，那么，他又何以无动于衷？自然是嫌她下贱淫荡，不屑一顾。

意会到此，李果也激动了，满怀咎歉之中，对她另有一种感动，但此时无暇细辨自己的感觉，得赶紧解释与抚慰。

“朱二嫂，”他突然想到一个很有力的说法，“你冤枉我！如果我存了那种看不起你的想法，叫我天诛地灭！”

这话很有效果，朱二嫂一下子住了哭声，只说：“我不要听你罚这种咒。”

“那你还是不相信我！”李果一眼望到放在一边的纸包，又触发了灵机，“算了！既然没法子把心剜给你看，干脆也不必活了！”说完，便将手伸向那个纸包。

“你要干什么？”朱二嫂一掌打下来，紧紧揿住他的手。

“你不相信我嘛！只好死给你看了。”

“我相信你就是了！”朱二嫂双泪直流，闭上了眼。

李果却不免惭愧，一番做作，竟骗得她动了真情，自觉是做了一件亏心事。于是将手抽了回来，从袖筒里抽出一方温暖的绢帕为她擦拭眼泪。

“你相信是相信我了，一定还有疑问。”李果开始从容地解释，“我莫非比多年修行的老和尚还把握得住？绝没有的事。不过，我在想，你也许是一时的念头，事后想想犯不上，懊悔不绝，岂不是我害了你！”

“你是这样的想法？”朱二嫂张开眼来，睫毛湿成一片，泪水洗过的双眼，显得分外澄澈，疑惑之中有惊喜，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确是这样的想法。”李果平静地答说，“我赌过咒了，不必再赌！”

“哪个要你赌咒！”朱二嫂忽然低下头去，微蹙双眉，不知她何以忽然上了心事。

“你在想什么？”李果问道，“你要不要听听我现在对你的想法？”

当然要！这是不用说的，朱二嫂只抬起眼来就够了。

“我现在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刚才你心里乱，也并不是、并不是‘一时的念头’。”

“那么是什么念头呢？你倒说。”

“是真的想跟我好，事后绝不会懊悔。”

“这，”朱二嫂有着惊异的表情，“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就为的你一哭我才知道，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就不会想得深。”

朱二嫂慢慢地浮起笑容：“你倒比我想得还深。”她忽又怨怼地说，“你为什么早不想到？非要人家哭了才相信是真心！”

“那不是一样？你亦非要人家寻死觅活才相信我的话。”

朱二嫂扑哧一笑，低声说道：“我们两个真像小孩子一样，说出去真给人笑死了。”

“说出去！”李果问道，“你不怕人家知道我们俩的事？”

“我不怕！要怕别做，做了不怕。”朱二嫂很认真地问，“你怕人家知道？”

“我怕什么？我又不是道学先生。”

“那好！”朱二嫂抬眼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在想什么？”

“是啊！你还没有答我的话呢！”

朱二嫂点点头，却不作声：她已经想通了，决定不再多说。男欢女爱，平等相待，谁也不比谁高一些。若是有了感情，就想许以终身，甘为妾侍，这才是自轻自贱。而况自己的情形，对方虽已深悉；对方的情形，自己却无所知，倘或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无法置诸侧室；或者大妇悍泼，根本不容丈夫有小星，而贸然自陈，愿以身相许，除了为他带来难题，自己徒失身份，彼此觉得扫兴以外，一无所得。

李果何能猜出她那曲曲折折的心思，还待催问，却为朱二嫂抢在前面拦住了他的话：“坐我船的客人不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今天也要醉他一醉。”她喝了一大口酒，吸口气又说，“我是舍命陪君子。”

“多谢，多谢！你这么说，我今天是非醉不可了。”李果紧接着又说，“我说错了，不是喝醉，我要多喝。今天的酒是喝不醉的。”

“哪有这话？”

“你去问会喝酒的人，兴致好，酒就能多喝。”

“这也不必问人，道理本就是这样。不过，也不是没有限度的。”朱二嫂又说，“你也别只顾喝酒，也陪我说说话。”

“当然，当然！”李果问道，“你想谈些什么？”

朱二嫂想了一下问道：“你有几位少爷？”

这是很明白的，她想知道他家里的情形，李果自然也无所掩饰，世居苏州，族人很多，他自己有一妻三子两女，家累虽重，只是深蒙李煦优礼，日子过得也还宽裕。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煦的前程如何，尚不可知，也许另有新职，会离开他住了三十年的苏州。

“如果，李大爷的老太爷，差使调动了，你是不是跟了他一起去呢？”

“那很难说。我也懒散惯了，一动不如一静，倘或本地有人请我帮忙，我是不会跟他去的。”李果又说，“我这个人最懒得动了！”

“我看你不像懒散不爱动的人，不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几千里地上京城。”

“唉！”李果微叹，“那也叫无可奈何？”

“怎么？”朱二嫂问，“是什么事逼着你非去不行？”

“没有人逼我。不过，一个人就不讲义气，总不能不念多年宾主的情分吧！”

“喔，我懂了！进京是替李大爷去办事。不过，年底下衙门里都封印了，去了也不能办事。”

“你也知道封印？”李果笑道，“你懂的东西真还不少。”

“还不是听坐船逛湖的老爷们说的。”朱二嫂又说，“每年这时候，总有几天好忙，都是衙门里的师爷来喝酒，说是平日没空，只有封了印才能出来玩玩。”

“嗯，嗯！”

李果点点头，不再多说。他不愿深谈李煦之事，原以为这么一打岔，话题就无形中断了，谁知朱二嫂却未忘记，重新又问：“必是李大爷的老太爷，有别样紧要大事，请你去办？”

看她这样锲而不舍地追问，知道不易闪避，李果想了一下说：“你是很知道轻重的人，告诉了你，想来你也一定不会跟人去说。就为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我才要赶进京去，替李大人找找路子，能够不动，岂不是大家都省事了。”

“原来是为这个！这倒是要紧的。”朱二嫂略停一下说，“我倒要在菩萨面前，每天诚心诚意烧一炷香，保佑你这一去顺顺利利，有求必应。”

看她神态很诚恳，不像是在使什么手段，说好听话取悦于人，李果不免奇怪地问：“你倒很关心这件事！”

“为了你，”朱二嫂突然发觉，话说得太率直了，微显羞窘低下头去，不过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自然要关心这件事。大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李果心中一动，觉得她弦外有音，但无法细辨，思量着不妨试探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何意思。

于是他说：“就算李大人有调动，日子也未见得过得不安稳。”

“我不是那意思。”朱二嫂抢着说，“我是说一动不如一静。李大人照旧在苏州做官，你跟李大爷就可以常常到无锡来看张五爷，不是很好吗？”

意思有点显豁了，但还不够明白，“也不光是看他，还要看你。”李果问道，“欢迎不欢迎？”

“凡是客人，没有不欢迎的。”

“我不说别人，只说我。”

“你问得多余。”朱二嫂白了他一眼，将视线避了开去，“你来看张五爷，只要还记得我，自然会来。我说过，凡是客人，没有不欢迎的，为什么不欢迎你？”

“这样说，你是拿我当普通的客人看待？”

“你要我怎么看待你？”朱二嫂突然转过脸来，逼视着李果问。

并排相坐，侧脸相对，李果觉得脖子扭得有点酸，便将凳子挪一挪，转过身子来，一正一侧，仍觉别扭，心中一动，便说了出来：“走吧！我们到里屋谈去。”

“喝碗粥再睡。”

“也好。”

粥是鸡粥，熬得极浓，热好了，李果喝了两碗。在他吃粥时，朱二嫂便轻快利落地收拾里外屋子。等他吃完，一面绞了一把热手巾给他，一面说道：“床铺好了，你先去睡吧！你被筒里有个汤婆子，水很烫，上床小心，别烫了脚。”

“怎么？”

“你说什么？”朱二嫂仰着脸问。

他一把搂住了她，见她并未挣拒，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在她耳际说道：“怎么，还睡两个被筒？”

“自然。”

“为什么？”

“我不惯跟人睡一个被筒。”朱二嫂说，“从前是这样，现在也这样。”

“所谓从前是什么时候？”李果问道，“做新娘子的时候？”

“做新娘子是这样，做寡妇也这样。”

“今天，”李果笑道，“可又要做新娘子了！”

一听这话，朱二嫂双颊泛红，色如桃花。李果听得出她在心跳，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

“放开一点儿！”朱二嫂轻声说道，“我都透不过气来了。”

李果略略松了手，“你在想什么？”他问，“一定是在回想洞房花烛之夜，那时候只怕心跳得比现在还快？”

“哪个新娘子不是这样？”朱二嫂突然一使劲，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摇摇头说，“我不要！”

李果愕然相问：“什么不要？”

“我守过一回寡了，不能再守第二回寡！”

这话越发出李果的意料，一时竟无从了解她的话，既未再嫁，何来守第二回寡？莫非她的意思，以为他会娶她，而年寿不永，害她再度守寡？这不等于当面咒人吗？世间哪有这样说话的？

当然，朱二嫂会解释她的话：“今天又做新娘子，又有一床睡的老公了，不错，”她说，“可是明天呢？不又守活寡？我不要。”

原来话是这么来的！李果便拉着她又坐了下来，“我们慢慢谈。”他很沉着地问，“你是怎么个意思？怎么样才可以让你不守活寡？”

“我怎么知道？”朱二嫂把头低到胸前，“做老公的不知道，来问新娘子。”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果却不敢当作玩笑来看，“你明明白白说一句，如果你想跟我回苏州，这得等我从京里回来再谈。”他说，“但愿能如你所说的，一动不如一静，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当然也愿意那么办，不然……”

“不然呢？缘分就尽了？”

“那要看你。”

“看我？”朱二嫂问，“莫非缘分尽不尽，倒是我能做主？”

“可不是？”李果紧接着说，“那时候虽没有名分有情分，如果我来看你，你不理我，缘分不就尽了吗？”

“你这个人存心不好！”朱二嫂很快地说，“照我看，你已经不打算理我了。”

“哪有这话？”李果失笑了，“我自己都还没有转过这样的念头，倒说你已经知道了，岂不是太玄妙了一点儿。”

“你此刻没有转这样的念头，迟早会转。”朱二嫂自问自答地说，“为什么呢？因为你总喜欢把话套在别人头上。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理你？明明是你自己不打算理人家了，先故意这么说，好留个退步。将来，喏，我早就说了吧，她不会理我，果不其然！”

连说带比手势，话很有力量。李果深感冤屈，却驳不倒她，竟为之气结，干咽了两口唾沫，只说得一句：“我倒不知道，你说话跟你的厨刀一样。”

“这话怎么说？”

“我的心，让你那把飞快如风的厨刀，都切碎了！”

朱二嫂先一愣，后一笑，“亏你想得出！”她伸手到他胸前，“我看，你的良心是不是在当中。”

这一下，李果的怨气，自然烟消云散了，揿住她的手说：“你摸，我的心是不是在跳？”

朱二嫂果然按住他胸部，细辨一辨，摇摇头说：“没有啊！”

“那么你呢？”

“我也没有。”朱二嫂缩回自己手，环抱在胸前，以防侵袭。

李果微笑着起身，提过一个铜罩子来，盖在火盆上，然后掏出表来，揿机钮打开盖子，看了一下，送到朱二嫂面前。

“我不会看表。”

“丑正，过了半夜两点钟了。”

“唷！这么迟了。”朱二嫂一面匆匆忙忙地收拾残局，一面说，“你先进去。”

“不！”李果固执地，“我等着替你卸妆。”

“哪有这么多讲究——”

“你别管！”李果打断她的话说，“我们一起进去。”

朱二嫂只好由他，略略归理了杯盘，吹灭烛火，只剩下一支烛台。李果殷勤，抢先捧在手里、高高举起，一直将她照进卧室，放在梳头匣子旁边。

等她一坐下来，他也拖过床头的方凳，坐在她旁边。朱二嫂有些不自在，但强自忍着。心头不免浮起记忆，只有一次，她丈夫也是这么坐在旁边，低声下气跟她说话，不过那是要借她的金簪子，当了去做赌本。

这是个不愉快的记忆，所以她马上又记起此刻坐在身边的人了，“你在家也是这么伺候太太的？”她看着镜中的人影问。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呢？”

“早就没有闲情逸致了。”

“为什么呢？”

李果不愿回答，看她伸手去拨簪子，便帮她的忙，轻轻一抽，发髻散开，飘出来的一股气味，中人欲醉，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不说，我也想得到！”朱二嫂幽幽地说，“只怕我也不必多少时候，你就不会有兴致这样坐在我旁边了。”

“不会！”李果说，“就怕我以后来，不会有这样的地方，让我陪你。”

朱二嫂先不作声，捞过长可及腰的头发来，梳了两下，然后问道：“你会不会结辫子？”

“结得不好。”

“不散开就行了。来，替我结一结。”

李果便将她的头发分成三股，交替着结成一条辫子，朱二嫂自己扎了头绳，盖好镜箱。李果便伸手到她腋下，想为她解纽扣，她往后闪了一步。

“你请坐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睡在床上说不好吗？”

“也好！”朱二嫂说，“你先上床去。”说完，她转到床后去了。

于是李果卸去皮袍，看床上两个被筒，探手一试，里面一个有汤婆子，是暖的。外面一个其冷如铁，很快地决定，让朱二嫂睡里床。

脱得只剩一身小褂裤，钻入被筒，冷得他直哆嗦，一面吸气，一面蒙起头来，用自己口中的热气濡润寒衾。刚有些回暖时，发觉有手揿在被筒外面，当然是朱二嫂。

探出头来，见朱二嫂只穿一件小夹袄，站在床前问：“你怎么不睡里床？”

“留给你！”

“不要——”

“别噜苏了，快上床来吧！看你，穿得这么少，别冻着了。”说着，伸手去拉她。

朱二嫂很快地转身而去，一口吹灭了蜡烛，摸索上床，鼓捣了好一会儿，静了下来，李果从感觉中知道她睡稳了。

“美中不足，看不见你的脸，只好摸一摸。”

伸手到她脸上一摸，便是一惊，她的颊上是湿的，自是眼泪。好端端的，何为而哭？李果大为不安。

“你在哭？”

“我不想哭。”朱二嫂的声音很低，“可是又不能不哭。”

“为什么？”

“傻瓜！”朱二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松了，“总是伤心才哭，你别再问了！该我问你。”

“好吧！你说。”

“你真的会常来？”

“我骗你干什么？”

“一个月来几趟？”

“那可没有准。”李果问道，“你愿意我一个月来几趟？”

“你别问我。”朱二嫂又说，“你太太知道了这回事，不会跟你吵吧？”

05

朱二嫂早就醒了，但很快地又醉了——沉醉于不知斯世何世，如梦似幻的新鲜而惊心动魄的记忆之中。

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地回忆，亦需要支付精力，因此一次又一次地醒而又睡。每一次她都会想到蕙香的话，睡晚些不要紧，凡事有她会招呼。有时细听窗外，声息悄然，她不由得会自己安慰自己：还早，不妨再睡一会儿。

终于，她不复再能睡了，同时李果亦已醒来，两眼灼灼地望着她，突然一翻身又紧紧地抱住她。

“不行了！”她很快地说，“只怕已到了中午。”

“哪里会？”李果伸手到枕下，“等我看，什么时候。”

一看连李果亦觉不安，短针垂直下指在“十二”上面，是正午的十二点。

“你说得不错，真是十二点。”李果蓦地里挺身而起，寒气砭肤，才知道上半身是赤裸着的。

“赶紧睡下来！”朱二嫂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当心受凉。”

一睡了下来，李果拥被笑道：“刚才是一鼓作气，这会儿真懒得起床了。”

“我先起来，你再睡一会儿好了。”朱二嫂摸索了好半天，方始下床，穿上棉袄，拉开窗帘，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镜子。两个黑眼圈，灼然可见，同时发觉腿软软的站都站不稳。

扶着桌子揭开窗帘，屋子里并没有亮了多少，天色比前一天更阴沉。朱二嫂心想，怕要下雪了！不由得没精打采地坐了下来。

已经醒来，懒得起床的李果，在帐子里看得清清楚楚，见她坐着发愣，不由得诧异，便揭开帐子，披衣下床。朱二嫂听得声响，回头来看，她那眼中阴郁的神色，更使得他不安了。

“怎么回事？”

“你看，快要下雪了！路上又是雪，又是雨，泥路上一脚踩下去，半天拨不起来，又冷又湿，衣服不烘干，怎么穿？就不嫌难受，也会受病。一想起来，我真愁死了！”

原来是为此发愁！李果笑道：“我都不愁，你愁什么？我又不是单身赶路，有张五爷做伴，带的人也不少，怕什么？”

“车子陷在烂泥地里动不了，人再多也没有用。”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只好碰运气。”

正谈到这里，听得有人叩门，必是蕙香发现他们已经起身来问询。朱二嫂走到外间，开出房门去一看，果不其然，蕙香、芸香双双站门外。

“昨晚上睡得还好吧？”蕙香含笑相问。

本是一句极平常的寒暄，朱二嫂心虚，尤其是看到芸香那种好奇并带着窥探意味的眼色，更感窘迫，只好很客气地敷衍：“两位妹妹请进来坐！”

“谢谢，不必。”蕙香问道，“李师爷想来也起来了？”

“是的。”

“叫人打脸水来！”蕙香先吩咐芸香，然后又转回脸说，“我家五爷，陪着李大爷进城了。临走有交代——”

“啊！请进来，坐了说。”

蕙香点点头，踏进房门，一看便说：“朱二嫂何必费事，等我们来收拾好了。”

朱二嫂还待说两句客气话，李果已迎了出来，蕙香按规矩请了安，站起身转达张五的留言。

“我家五爷说，他陪着李大爷进城办事，请李师爷再在这里玩一天。”蕙香看一看朱二嫂又说，“五爷又说，请朱二嫂仍旧陪一陪李师爷。五爷已经打发人到朱二嫂家去通知了，说是我家老太太挽留。”

张五如此安排，是被挽留的两人完全没有想到的，李果与朱二嫂对望了一眼，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李师爷是先吃点心，还是就开饭？”蕙香又说，“时候也不早了。”

“就吃饭吧！”李果不胜歉疚地，“真正是打搅了！叫我好生过意不去。”

蕙香少不得也客气一番，方始转身而去。等她走远了，朱二嫂说：“客去主人安，不能再让她们费事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张五已经到你家通知了……”

“我不回去。”朱二嫂抢着说。

“不回去？”李果困惑地说，“你今晚上睡在哪里？”

“进了城再说。”

李果仍有疑问，进城到何处落足？不过看到她胸有成竹的神气，觉得可以暂且不问。

洗了脸吃饭，朱二嫂一定不让蕙香与芸香伺候。这一方面是表示礼貌，一方面是为了有个筹思已熟的计划，要跟李果在私底下谈。

“我要带你进城看一处房子，你如果心口如一，以后会常常来，你就把那里的房子赁下来。”

“好啊！”李果欣然同意，“是怎么样的房子？”

“你看了就知道了，很静。房子当然不算好，但很合我们两个人住，因为有照应。”

“喔，”李果明白了，“你是说分租人家的余屋，房东是谁？”

房东是朱二嫂的闺中密友，比她大得多，小名阿桂，朱二嫂管她叫“桂姐”。这桂姐心肠很热，也很能干，最好的是，从不道人长短，所以朱二嫂跟她无话不谈。她虽是有夫之妇，但丈夫软弱无用，所以寡妇午夜梦回，捣枕头，咬被角，万般无奈的苦楚，她也颇能体会。她曾经很谨慎地替朱二嫂安排过一段露水姻缘，结果是日子不巧，正好逢到朱二嫂“身上来”，以致临阵退却。

这最后的一段秘密，朱二嫂当然不会透露。但只谈桂姐的为人及与她的关系，李果便已明白，以此为双宿双飞之处，不独可得桂姐的照应，而且也不虞春光外泄，实在是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所在。

“太妙了！”李果放下酒杯，“吃了饭，马上走。”

“看看皇历，如果今天日子好，马上就订约进屋，今天晚上我就睡在那里。”

“原来你早想好了，怪不得有恃无恐。不过，倘或日子不宜于迁居进屋呢？”李果问道，“你跟我到客栈去住？”

“对了！我正是这么打算。”

“你敢？”

“有什么不敢？大不了你替我另外找一间屋子就是。”

“那可不一定有。”李果紧接着说，“也不必看什么皇历了，拣日不如撞日，反正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好的。”

朱二嫂甜甜地笑了，带些娇羞的味道，看上去像年轻了十岁。

“慢点！有件事先得商量好。”李果问道，“对主人怎么交代？”

朱二嫂想了一下说：“这件事，似乎不能瞒他们。”

“说的是！不能瞒他们，等安排好了，我们就在新居请他们喝酒。”

于是，匆匆饭罢，李果将蕙香找了来，先道谢，后致歉，说要进城。然后尽口袋所有，约莫八九两碎银子，留下一块作轿钱，其余都作了赏号。

初见时有些忸怩。李果自觉行止有欠光明，不似正人君子，心里不免嘀咕，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样看他。但很快的，那种不安的感觉就消失了，因为桂姐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

她有四十多岁，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慈眉善目，生得是很富态的福相，与她那形容瘦小猥琐的丈夫站在一起，谁也不会相信他们还是一对感情不算坏的夫妇。

只一说“想租房子”，桂姐便明白了一半，告个罪，再使个眼色，将朱二嫂邀入卧室，问个清楚。

“看人倒还不错，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苏州织造李大人那里的师爷，李大少爷带来的。”朱二嫂低声说道，“是经过这里进京，一过了年就会回苏州，以后常常会来。”

“你呢？”桂姐问道，“他一来了，你就来陪他？”

“嗯！”朱二嫂答应着，虽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到底也不大好意思，所以她低着头，不敢看桂姐。

桂姐心中雪亮，平静地问：“认识多少时候了？”

“两三天。”

“才两三天，就有交情了！”桂姐失声说道，“好快！”

“是张五爷跟李大爷把我骗了去的……”朱二嫂将前一天的遭遇，约略说了一遍。

桂姐听得很仔细，一面听，一面为她设想，听完又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这样也好！看个几个月，再作道理。走吧，先看房子。”

可以出租的余屋，是小小的一个院落，北屋之间，外带一间厢房，天井里铺着青石板，却有一个花坛，种着一株蜡梅，蜜黄色的花正开得热闹，李果一看就中意了。

“好得很！”他向朱二嫂说，“请桂姐吩咐一个赁金的数目，今天就成约进屋吧！”

“今天就进屋？”桂姐插嘴问说。

“他说，”朱二嫂答道，“拣日不如撞日，而且马上要进京了，也不能多等。”

“说得不错，拣日不如撞日。我马上找人来收拾屋子。”桂姐说道，“木器倒是现成的，动用家具，随后再添也不要紧，不过要添一副新铺盖，晚上也要热闹热闹。”她想了一下又说，“都交给我了！妹夫趁早去请几位好朋友来暖暖房。”

一声“妹夫”，别具亲切之感，李果便向朱二嫂说：“他们还不知道这回事呢！我得去告诉他们，顺便邀了他们来吃饭。不过，太麻烦桂姐，还有订约的事——”

“小事，小事！妹夫先请吧！”桂姐问道，“客有几位？”

“只得两个。”

“那更省事了，你请放心。”桂姐笑道，“晚上来做现成新郎官好了。”

李果笑笑不答，朱二嫂却是面泛红晕，向李果使了个眼色，走到一旁，李果也正有话要问她，随即跟了过去，轻声说道：“订约的事怎么说？”

“不要谈钱！”桂姐听到了，在一旁高声说道，“我不是为了钱才租房子给你们的。”

一路上谈朱二嫂、谈桂姐，当然也谈往时见闻，印证此时的经历，有健谈的张五做伴，旅途颇不寂寞。加以天公作美，常常是极好的太阳，很少遇到雨雪。除了风沙扑面，不能张嘴，有时还不能张眼是一大不便以外，别无苦处。

第八回

01

到京那天是十二月廿八，这年十二月小，过一夜就是除夕了。

李果是住在西河沿的三元店，行装甫卸，征尘未浣，先忙着将带来的土仪，照名单配好。派人持着李煦的名帖，分头致送。国丧期间本可不送年礼，但些许土仪，自当别论。当然，这是普通人情，有些要紧地方，非李果亲自登门不可。

首先要拜访的是，内务府营造司郎中佛宝，此人是李煦的儿女亲家，休戚相共，所以李煦在李果临行以前，特地关照，到京以后立刻去看他，打听消息，若有疑难，亦不妨跟他商量。

佛宝家住西城石老娘胡同，李果不曾去过，但内务府的人，很容易打听，车子一进胡同东口，车夫在“大酒缸”上一问，立刻明白。

到门投帖，很快地便有佛宝亲信的听差出来招呼：“请李老爷小书房坐。”

佛宝是李果相熟的，二十年来见过十来次，相见问讯，旗人多礼，与李果相关的人，都要一一问到。这番应酬完了，佛宝第一句话问：“客山！行李卸在哪儿？”

“我住三元店。”

“怎么住店呢？自然是住在我这儿！”说着，佛宝便要叫人去取李果的行李。

“不敢、不敢！多谢佛公。我还是住店，比较方便。”

李果坚辞好意，费了好些唇舌，才得如愿。他怕佛宝还有些繁文缛节的礼貌使出来，所以开门见山地说：“旭公特地让我进京，来看佛公，诸事要请佛公主持。”说着，将李煦的一封亲笔信从贴身衣袋中取了出来，当面递上。

说这话的神色是很郑重的，佛宝不由得心头一凛，拆开信来，细细看去，只得两张信纸，道是“处境艰危，常有朝不保夕之忧，叨在至交而又至亲，亟恳鼎力赐援。笔下不尽，统请客山兄面陈”。情辞哀急，“至交而又至亲”的佛宝，心情不由得沉重了。

“何以有‘朝不保夕’的话？”他用低沉的声音问，“一朝天子一朝臣，调动或者不免，要说有别的麻烦，是断乎不会有的。”

“倘或调动，就是‘朝不保夕’了！”

“这话怎么说？”

“佛公跟旭公至亲，想来他的情形，必有所闻。”

“是的！”佛宝答说，“他手头散漫，好客，我知道有亏空。”

“佛公知道亏空有多少？”

“多少？”

李果想据实回答，话到口边，怕吓着了佛宝，复又改口：“不下三十万金！”

“三十万！”佛宝将双眼睁得好大，怔怔地望着李果，好久，才着急地说，“怎么闹这么大一个窟窿？”

“手头散漫，好客，自是原因，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几次南巡，把窟窿扯得不可收拾了。”

“那，皇上在的时候，不是替他补过几次？”

“没有补完。”李果答说，“他总觉得窟窿太大了，说不出口……”

“唉！”佛宝不等他说完，便顿足长叹。

“旭东一辈子就害在这个虚面子上。如今好！皇上都驾崩了，谁知道他这笔账？”

“是啊！此所以旭公有朝不保夕之忧。”李果用很重的语气，而且辅以手势，“只有一条路，必得保住苏州织造这个差使！不然，办交代就显原形了。”

“难！”佛宝大为摇头，“胡凤翚在谋这个差使。他是什么人？客山你知道不？”

“知道！年妃的姊夫。”李果又说，“我就不明白，内务府的阔差使也很多，他为什么偏偏想这个苏州织造呢？”

“这都怪旭东自己不好。”佛宝答说，“论实惠，内务府的好差使很多，可是比不上织造来得阔。织造也只有江宁、苏州两处，曹楝亭、李旭东把场面摆得这么阔，这么热闹，谁不眼红？”

李果默然，自觉心在往下沉，但也有警惕，自己为自己鼓劲，极力将一颗心提了起来，摆出毫不泄气的神态说道：“佛公，事在人为，有条路子，或者可以挡得住年家的势力。”

“喔！”佛宝很注意，也很疑惑。李煦有些什么路子，他都知道，略想一想问道，“是十四爷这条路？”

“这自然也是一条路，不过还有。”

“这我可不知道了！”

“佛公，”李果低声问道，“当今皇上居藩的时候，不足从我们苏州请来一个和尚吗？”

“你是说文觉？”

“是！就是他。”李果问说，“佛公看这条路子如何？”

佛宝先不作答，只说：“不知道你怎么走这条路子？”

“我跟文觉是旧交。这不算！跟我一起来的一位朋友，跟他可不是普通交情。”

“那是谁啊？”

“吏部考功司掌印郎中张振麒的第五个少君。”李果答说，“无锡人。他跟鼎世兄是至交，就为了来走这条路子，特为在年内赶进京。”

佛宝深深点头，“这样的朋友，如今很少了。”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倒是一条路子，不过要快。”

“是的。我跟张五约好了，一破了五就去看他。”李果紧接着谈第二条路子，“恂郡王不知道到京了没有？”

“到是早就到了！”佛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阴郁，而且长长地叹口气，“唉！”

是那种千言万语，想了又想，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情，李果的心又往下在沉了！

“你知道吧？”佛宝忽然抬头问道，“李缙之跟着十四爷来的。”

“喔！”李果急急问道，“住在哪儿？”

“前天到通州去了。”

李果心里明白，曹家在通州张家湾有房子，那里是运河的终点，江宁织造衙门为转输联络方便起见，当曹寅在世时，设了这座公馆。苏州织造衙门有人往来，也常在那里借住，李果决定也到通州去度岁，跟李绅好好商量一下，一过了年，放手办事。

02

李绅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地板不断“嘎吱，嘎吱”作响。他仿佛突然发觉了这吵人的声音似的，站住脚回过身来说：“这屋子也快破败了！我真没有想到，回京来是住在这里！”

“你以为应该住在哪里呢？”李果问说。

“不管怎么样，也不会住到通州来。”李绅拖张椅子，坐在李果对面，“最先是御前侍卫来传旨，说皇上身子不爽，召恂郡王进京。那时大家的心情，正所谓‘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恂郡王跟我说：‘将来你就像曹寅一样，替我在江南做个耳目。不过你不算内务府的人，我只能派你到江苏去当地方官。’这所谓‘将来’，他知道，我也知道，很可能就是眼前。谁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将来！”

“缙之兄，”李果强自振作着劝说，“得失穷通，付之天命。你是达者，莫非还看不破？”

“你别笑我！我是为恂郡王伤心。”

“是的，”李果低声说道，“到底是九万里版图的得失，哪怕是尧舜，亦未见得能够释然。”

“唉！”李绅叹口气，“九万里版图，几百兆黎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掉了！是一场永远不醒的噩梦！”他倏地抬眼，高声说道，“真的！不知多少次了，我会忽而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地自己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怎么会有这种事？”

“皇位如此递嬗，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大奇事！”李果问道，“恂郡王奉到哀诏，作何表示？”

“既忧且疑。”

“疑什么？疑心遗诏传位皇四子，不是大行皇帝的本意？”

“是啊！”

“然则忧的是皇位不可复得？”

“不是！”李绅答说，“忧虑京中已经大乱，八、九两位一定不服，说不定已经束甲相攻，骨肉相残。”

李果肃然动容，“恂郡王真了不起！还是为弟兄和睦着想。不过，”他觉得恂郡王的忧虑似乎多余，“八、九两位，并无兵权，何能束甲相攻？”

“当时并不以为八、九两位并无兵权。隆科多一向是拥护八贝子的，总以为八贝子为恂郡王争皇位，一定指挥隆科多有所动作。直到第二道遗诏一到，方始恍然大悟。”李绅接着说道，“第二道遗诏是命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提督九门巡捕三营统领隆科多、武英殿大学士马齐辅政。才知道隆科多跟马齐，早就在暗中被收买了。”

“那么，恂郡王怎么样？俯首听新君之命？”

“哼！”李绅冷笑，“世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换了足下，试问，咽得下这口气不？”

看李绅尚且痛心疾首，扼腕欲绝，身当其境的恂郡王如何血脉贲张，愤怒难平，亦就可想而知。李果想起京中传言，说恂郡王依照当今皇帝所定的限期，于二十四天之内，从西宁赶回京城以后，以大将军的名义，行文礼部，询问见嗣君的仪注，看来此话不虚。

“此话不虚？”李绅睁大了眼反问，“果真如此，不就是自供有不臣之心？既有不臣之心，何不在西宁就兴师问罪？”

“是啊！”李果想想不错，但又有疑问，“何以会有这样子离奇的流言呢？”

“流言之起，是恂郡王到京以后，确曾行文礼部咨询，应该先叩谒梓宫，还是先贺新君登极。礼部奏请上裁，奉旨先谒梓宫，才换了丧服进城。”

“这话似乎矛盾了。”李果坦率地说，“不说恂郡王咽不下那口气吗？可是，进京以后，如此措置，又似乎恪守臣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咽不下这口气是心里不服，恪守臣道是为了顾全大局。哪知纵然如此，仍遭猜忌。你知道，说行文礼部询问见嗣君仪注的流言是怎么来的？”

“我刚到京，怎么会知道？”

“我告诉你吧，是这个，”李绅屈起拇指，伸手相示，是“四”的手势，“授意隆科多散播的谣言。”

李果大吃一惊，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照这样说，是欲加之罪？”

李绅点点头，反问一句：“此罪该当何罪？”

“有不臣之心，自然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莫非，莫非，”他也伸四指示意，“还能杀同父同母的胞弟？”

“有老太后在，还不至于。不过……”李绅摇摇头说，“实在难说得很。”

李果半晌作声不得，只觉得李绅的话在胸中排荡起落，怎么样也宁帖不下来，最后颓然垂首，低声说道：“看来令叔凶多吉少了。”

一提到李煦，又为李绅添了一重心事。“唉！”他长叹一声，“我想都不敢想。”

“越怕事，越多事，及今早为之计，或许还来得及。”

李绅虽不作声，看他的眼神，是承认李果的话不错。于是他从头细叙，自李煦的亏空，一直谈到张五将与文觉相会。促膝低语，整整一个更次，方始谈完。

欹首倾听的李绅，不时抬眼看一看李果，而每一次眼中的神色都不同，忧虑、抑郁、疑惑，看着都是令人不怡的。直到听完，他站起身来，又“嘎吱、嘎吱”地踩得地板响了。

“怎么？”李果忍不住催问了，“你只语不发，是不是别有善策？”

“何来善策？”李绅回身又坐了下来，凑到李果面前，低声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文觉在今上面前，居何地位？”

“他最佩服姚广孝，不过是否能如姚少师之与明成祖，就很难说了。”

“是的，很难说。不过，我听得的话，不妨姑妄言之。”李绅紧接着说，“明成祖得位虽不正，到底也曾亲冒矢口，犹如力战经营，拿血汗性命换来的天下。今上得位，全以诡道，你知道设谋的是什么人？”

“莫非是文觉？”

李绅点点头，“有人这么说，说这话的人，是决不会冤诬今上的。”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此人很可以不必说这话，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

“这，”李果大为困惑，“那会是谁呢？”

“皇太后。”

李果心头一震，显然的，这是太后跟恂郡王所说，而李绅又是从恂郡王口中得知。可是，太后又是听谁所说，而且何以不预作防范？

等他将他的疑问说了出来，李绅叹口气说：“咳！如果太后早知此事，又何至于会有今天？还不是事后方知。”

“那么，太后又是谁告诉她的呢？”

“听说是宜妃那里得来的消息。”李绅又说，“宜妃与太后本来名分相等，感情最好，如今破脸了！”他忽又问道，“你可知道，如今最苦的人是谁？”

“是谁？”

“是以四海养的皇太后！”李绅说道，“她在宫中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想，”李果问说，“她总还心疼小儿子吧？”

“不止心疼，是担心。听说文觉劝了今上一句话：有国无家。”

“那不就是劝他不顾手足的感情吗？”

“正是此话！如今伦常骨肉之间，暗潮汹涌，或许还会掀起大波澜。”李绅紧接着转入正题，“文觉是这么样一个人，肯为朋友出力吗？何况又是间接的关系。我，”他摇摇头说，“我不大相信。”

李果默然，沮丧之情，现于形色，默然半晌，问出一句话来：“那么，你有什么好法子呢？”

“没有！”李绅答来，“我也想过，始终没有善策。”

“然则你以为去看文觉，有没有害处呢？”

“害处或者还不至于。”

“那就是了！既然无害，这条路子还是要去走，充其量枉抛心力而已。”

对于这个结论，李绅无以相难，“事到如今，也只好有路就走了。”他说，“转眼就是雍正元年，登极建元，与民更始，或许会有宽典。”

“是啊！”李绅突发奇想，“明年癸卯，是头‘黑兔’，兔子跑得快，又是黑的，不容易为人注目，或者可以逃得过这一关，亦未可知。”

张五一开了年就派人到广安门外的天宁寺，赁下三间屋子，年初五那天装了一车书，带一个老仆、一个书童，潇潇洒洒地到了天宁寺。

这座寺也是京师有名的古刹，南北朝时元魏孝文帝所建，名为光林寺；入隋改名宏业寺，以后自唐至元，又改过两次寺名；到了元朝末年，为兵灾所毁；明成祖封燕王时，重建新寺；宣德年间又修过一次，改名天宁；以后又改为万寿戒坛，但大家一直都叫它天宁寺。

天宁寺有名的古迹是一座建于隋朝的塔，塔共十三级，四周缀满铜铃，有的说有上万之多，有的说只得三千六百。不论风定风作，总是琅琅作响，日夜不断。张五头一天为铃声吵得夜不安枕，但第二天就习惯了。

张五搬到这里来，托名用功读书，其实是瞒着他父亲，要跟文觉见面，所以这一天上午写了信给文觉，下午有客来访，却不是文觉，而是李果。

“地方倒真不错！”他推开西窗望去，远处山影，近处丛竹，一抹淡金色的阳光，照得室中开朗明爽，胸襟一宽。

“五兄，你怎么挑这座寺来住？”

“怎么？”张五问道，“有何不好？是不是隋皇塔的铃声，昼夜不断？初听吵人，很快就惯了。”

“不是铃声吵人。”李果答说，“莫非你不知道，姚少师在这里驻锡过。”

原来姚广孝曾住此寺，张五确实不知。但他的想法跟李果不同，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巧合。“莫非你觉得有何不妥？”他说，“也许正因为我住天宁寺，他更愿意来看我。”

“不见得！”李果忧心忡忡地，“在你看是巧合，在他看也许觉得你别有用心，要好好考虑一下。”

听这一说，张五愣住了，“那——”他吸着气说，“我已写信告诉他了。”

“那也就不必去说它了！”李果很机警的，怕他因而沮丧，所以自己又改了语气，“也许是我过虑。”

正谈到此，只见窗外人影一闪，李果定睛细看，来的这个和尚，有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法相庄严，及至等他走近了才看出，一脸的精明，还带些酒肉气，看来是个知客僧。

不是知客是方丈。张五一面起身，一面为他引见，方丈法名智一，张五管他叫“智大师”，李果也就跟着他这样称呼。

“请教李施主是哪一科？”

“惭愧！”李果答说，“只青一衿而已。”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智一又问，“想来跟张施主一样，是在北闱下场？”

“倒无此打算。”李果摇摇头，想告辞了。

“今年开恩科，规矩跟以前不同，秋闱变春闱，春闱变秋闱。扎根基、取富贵，不过半年工夫，真正难得的机会。”

李果懂他的意思。原来新君登极，例开恩科。但这年癸卯、明年甲辰，本是乡试、会试的正科，向例移正作恩，正科后推一年，要到雍正三年春天，才能结束两科的试事。如今部议，恩科以元年四月乡试、九月会试、十月殿试；正科三试，改在明年的二月、八月、九月，这就是智一所说的秋闱变春闱，春闱变秋闱。

懂是懂，却不感兴趣，李果觉得这个和尚开口便谈功名，俗不可耐，便即起身说道：“我瞻仰瞻仰隋皇塔去。”

于是智一带来的小沙弥，引着李果往塔院而去。等他走远了，智一问道：“这位令友，跟施主是什么交情？”

“我们一路做伴来的。”

“喔，施主刚到，他跟着就来了，看起来交情不浅。不过，”智一低声说道，“能不能劝他这两天不必枉驾？”

张五颇感意外，直率问说：“其故安在？”

“有位身份极重要、极尊贵的人，说不定这两天要来看施主，有外人在，诸多不便。”

张五心里明白，也很惊异，文觉的势力真是不小，居然能让这里的方丈为他“当差”，特地来作安排。而且听智一的语气，文觉已经将他在当今皇帝面前的身份公开了？

话虽如此，他却不能没有警惕，故意问说：“智大师，你说的是谁啊？”

“国师文觉上人？”

“他封国师了？”张五越发惊异。

“皇上已经许了他了，恩命不久可下。”智一又说，“施主写给他的信，已经收到了。”

“喔，他说他要来看我？”

“是！有这个意思。”

“什么时候？”

“那可说不定了。”智一又说，“总要施主这里没有闲杂人等，他才会来。”

听他将李果说成“闲杂人等”，张五心里不免反感，但求人之际，诸事皆宜委屈，所以想了一下问道：“我可以跟他说。可是，理由呢？为什么这两天不能来，总得有个讲得过去的说法。”

“那还不容易！只说有约要出门几天，不就像下了逐客令了。”

见此和尚说鬼话不必打腹稿，张五颇有戒心。至于问他搪塞李果的理由，原是难一难他，既然难不倒，自然一笑置之。

到晚来，张五讲了智一所带来的消息，李果不待张五表示，便即说道：“我回避几天，只希望你事后立刻通知我。”

“那是一定的。”张五说道，“我心里在想，往时跟他见面，完全是方外之交，无求于人，说话随便，就不甚得体也不要紧了。这一次不同了，得好好敷衍他一番，就得好好预备一下。说实话，佛法我实在不大懂，得向你讨教。”

“我所知也不多，且说来再商量。”

“第一是称呼，应该客气一点儿了吧？”

“那容易。”李果答说，“原是有规矩的，用法名下一个字称公。”

“我应该持何态度，如何谈起？”

李果想了一下说：“他不当你居士，你也不当他方外，可说是忘形之交，不妨只叙旧好了。”

“言之有理！”

“五兄，”李果又说，“恕我直言。我所说的叙旧，要有分寸——”

“我懂，我懂！一个人既贵之后，就不宜再谈他当年可笑之事，礼貌上也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随便。否则，就得劳动叔孙通来定朝仪了。”

“汉高还算是宽宏大量的，就怕他像明太祖那样，既不准提皇觉寺的往事，又不准说‘淮西妇人好大脚’，仿佛在笑马皇后。可是口头不说，心里恼恨，那才糟糕。”

张五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张眼点头：“你请放心，我会很谨慎。”

03

一钩上弦寒月，照出廊上孤零零的影子。张五的牙床不时咬得咯咯作响，他不知道是外面太冷，还是心中太热、太兴奋，忍不住颤抖。

终于看到了灯影，一盏白纱灯冉冉而来，张五不由得凝眸细望，看清楚小沙弥手中的灯，所照的只是智一，他不由得心冷了。

“施主在这里等？”

“是啊！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张五有些怨恨，说好起更时分来的，快二更了，仍然爽约。

“国师也来了一会儿。”智一说道，“有些菩萨面上的事要交代，稍微耽误了一点工夫。”

张五没有理会他后面的话，急急问说：“人在哪里？”

“在方丈处，请施主跟我来。”

方丈单有一座院落，屋子只得三间，却很开阔，正中一间设着佛堂，右面一间漆黑，只有左面一间，雪白的窗纸上照出一片黄晕，还有人影晃动，当然是文觉。

揭开棉门帘，就闻到一阵浓郁的奇南香味，文觉穿一身玄色僧衣，含笑合十，香味是从他左腕上的手串发出来的。

“觉公！”张五喊得一声，长揖到地。

文觉不答，等张五抬起身子来，方始说一声：“居士请少礼。”

张五心头一震，听惯他叫“五少”的，突然改了称呼，他觉得“居士”二字像一条极长的手臂，将他推远了。

“智一师，”文觉说道，“这里不劳你招呼。”

“是，是！我叫他们回避，我亲自守着垂花门，不会有闲杂人等闯进来。”

“多谢！”文觉向张五摆一摆手，“请坐。”

说完，他自己在禅榻上盘腿坐了下来，将僧衣下摆盖没了双腿，张五便在榻前一张椅子上落座，沉吟着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

“五少！”

这一声让张五又是一震，心疑自己听错了，张着嘴只是发愣。

“五少，”文觉微笑说道，“你我的交情，不足为外人道。”

张五这才恍然而悟，原来“居士”只是叫给智一听的，一则他不愿显示彼此深密的交情；再则，他要摆他“国师”的身份。

想到这一点，他有话了，“恭喜、恭喜！觉公，”他抱着拳说，“天子所敬，举国所师。”

“言重、言重！”文觉问道，“你是听谁说的？智一？”

“是的。”

“有是有那么一回事，还没有上谕，不足为外人道。”

“当然！法不传六耳，在这里所谈的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

这句话说得很好，文觉的笑容中连矜持的意味都消除了，仍旧是以前的样子，看来亲切得很。

“你是赶考来的？”

“也不尽是。”张五答说，“恩科乡试变春闱，还是到了京里才知道的。”

“那么是来省亲？”

“也不完全是。”张五答说，“趁年里赶了来，是为一位世交长辈。”

“谁？”

“是苏州织造——”

“喔，是他。”文觉脱口说道，“他幕府里有位朋友，我很熟。”

这是指李果。张五倒有些踌躇了，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趁这个机会，道破李果也赶进京来了。

就这一沉吟间，发觉文觉的表情变过了，双眉微皱，仿佛上了心事似的。是何缘故？张五好生不解，不由得望着他发愣。

“我听说他亏空不少。他的事，我怕帮不上忙。”文觉紧接着说，“你姑且说了再谈。”

张五的心一沉，身子发软，但终于还是简明扼要地说了句：“无论如何请你帮忙，能保住他的位子。”

“果然是为此！”文觉大为摇头，“只怕爱莫能助。皇上恨极了包衣，而且有人挖他的墙脚。”

“我知道……”

“你知道就更不用我再多说了。”文觉抢着说道，“此人不但有内线，而且有极硬的靠山。”

张五真个要支持不住了，他用茫然失神的眼睛看着文觉说：“我真不明白，此人何以非要谋这个差使不可？”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没有工夫去管这些事。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替你打听。”

“打听无用，要打消！”张五鼓起劲来说，“觉公，只要你肯助以一臂之力，事无不成之理。”

“这，我哪里有那么大的神通？”

“觉公，”张五又拉出一个人来，“你不跟他幕府里的人也熟吗？”

“只有一个，也姓李。”文觉紧接着说，“五少，不是我不讲交情，交情，光你一个人就够了，实在是我帮不上忙。”

“我不相信！”张五不能不拿姚广孝来作比了，“我搬到这里来以后，才知道天宁寺原是姚少师卓锡之地。我想，觉公，你如今的位分，不也就跟姚少师一样吗？”

听得这话，文觉脸色大变，但惊惧之容很快地消失了，“五少，”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不管你想得对不对，这话千万不能跟第二个人去说。你把我比作姚少师，皇上成了什么人了？我不是吓你，这话是在这里说，隔墙有耳，倘或在别的地方说，会替你惹来杀身之祸。”

用不着文觉吓他，只“你把我比作姚少师，皇上成了什么人了”这一问，便足以使张五自己吓着了自己。将当今皇上比作明成祖，不就是说他夺了他人的天下了吗！

“好了！你也别怕，只记着我的话就行了。”

“是！我一定记住。”

文觉点点头：“至于你提到姚少师，我先请问你，你读过《罪惟录》的《溥洽传》，跟明史的《姚广孝传》没有？”

“《罪惟录》这部书，知其名，没有读过，明史《姚广孝传》是读过的。”

“那么，我考考你，姚少师八十四岁那年入觐，明成祖常去看他，有一次问，有什么话要说？意思是有什么遗言。请问，姚少师是如何回奏？”

张五将《姚广孝传》默忆了一会儿答说：“他的回奏好像是为溥洽求情，说他在监狱里太久了。”

“是的。”文觉又说，“我再请问，姚少师要救溥洽，早就该开口了，为什么要等溥洽系狱十余年之后，而且在成祖问他最后的心事，方始明说？”

这将张五考问住了！他复又回忆《姚广孝传》，记得说溥洽是建文的“主录僧”，燕师入南京金川门，大索建文而不得，当时虽将宫中自焚而死的皇后，当作建文，认定他已殉国，以绝天下之望。事实上特派亲信，巡行天下，访求建文的踪迹。由于有人说，建文出亡，溥洽知道经过情形，甚至说建文出宫时，最初就躲在溥洽那里。而溥洽坚决不承认，因而成祖另外找了个罪名，将溥洽拘禁在狱。张五所能回答文觉的，仅此而已。

“其实，”文觉说道，“溥洽不但知道建文如何出亡，而且建文祝发，根本就是溥洽主持的。姚少师知道成祖对这件事寝食不安，与此事有关的人，不会轻赦，所以他一直不敢说，怕贸贸然碰了钉子，以后话就不好说了。直到自顾在日无多，最后的一个请求，成祖一定会成全他，方始表明心事。这个道理你懂了吧？”

懂是懂了，却不大相信，“李某人能与溥洽相比吗？”他问。

“虽不能相比，招恨则一。总之，坏在是包衣的身份，不管下五旗，还是上三旗，上头一提起来就会生气。”文觉又说，“包衣惹出来许许多多的麻烦，结果是害了他们的主子。”

听到这一说，为张五添了额外的心事，不但为李家担忧，替曹家也捏了一把汗。他从小受祖宠，父兄钟爱，过的是无忧无虑的日子。这次北上，自觉受人重托，肩上挑着一副关乎一大家人祸福的担子，虽感到不胜负荷，但自信必可挑得起来。不想真要挑起来时，那副担子竟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想到李家父子满心以为他一言九鼎，马到成功，该走的路子不去走，该留的退步不去留，岂不误尽误绝？

怎么办呢？自不量力，悔之已晚，忧急悔恨，加在一起，以致脸色灰败如死，看在文觉心中，倒觉得好生不忍。

“五少，”他说，“你的心也太热了！”

“不热也不行！我是答应了人家的。”

文觉大惊，“你答应了人家的？”他急急问说，“你跟人家怎么说。”

看到他的表情，张五发觉自己失言了，不过多想一想，觉得也没有什么不能出口的话：“他们知道你是从龙之臣，又知道我跟你有交情，问我能不能托个人情，我当然义不容辞。”

“就是这些话？”

“就是这些。”

文觉放心了。他跟当今皇帝之间的秘密很多，又只记得张五知道他的秘密，却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生怕张五为了证明跟他交非泛泛，泄露他的秘密，所以大为不安。如果是这么两句话，也平淡得紧。

不过，他还是有疑问，“李客山跟我也熟。”他问，“怎么不托李客山，要托你呢？”

这句话才真难回答。此时绝不能再说破是跟李果做伴同来的，更不能说李煦父子认为他跟文觉的交情，比李果来得深，所以只托他而不托李果。同时他觉得也不能绝了李果去看他的路。一句话中三面都要顾到，大是难事，想了一下，这样回答：“李客山大概也要到京里来。会不会来看你，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有交情在那里，我想他会来看你。”

文觉不作声，笼着衣袖在屋子里走，走时声息全无，不知他怎能练成这一套下脚如飘落叶的功夫。

“唉！”他忽然站住脚说，“偏偏是你们两位，论情理，我不能不管，可是要管又实在无从管起。五少，我跟你说一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这件小事我不能管，要看他的造化。”

听到最后两句，张五的精神一振，“觉公，”他问，“既是小事，管亦不难，何以不能管？何以要看他的造化？”

“这话，我可没法儿说了。”

他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张五却像胸口挨了一拳，气血上涌，堵得难受。好久，愁眉苦脸地说了句：“早知如此，应该敬谢不敏的。”

文觉黯然低头，脸上有愧歉之色，不愿让张五发现，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李织造有个侄子单名一个绅字，号缙之，你知道此人不？”

“听说过，是恂郡王的幕府。”张五很注意地问说，“觉公，你问此人为什么？”

“他跟恂郡王一起回京来了。如果你能约他来跟我谈一谈——”文觉忽又问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张五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不肯放过，紧接着又说，“有什么事我可以去找他。”

“不认识，话就不好说了。”文觉摇摇头。

“也许，”张五很谨慎地说，“李客山已经进京，亦未可知，如果他来了，自然什么话都可以跟李缙之说。”

04

细听张五所说前一天晚上跟文觉会面的经过，李果脊梁上一阵一阵发冷，心里极乱，有些话也不曾听清楚。直到提起李缙之居然亦为文觉所知，而且似乎有求于李缙之，他才如连日阴霾、忽见阳光般，心胸为之一爽。

“这怕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李果很有把握地说，“李缙之这个人是热血男儿，何况又是他老叔的事，无有不尽心之理！我明天就到通州去把他搬了来。”

“何必你亲自去？派人送封信去就行了。你别忘了，你要先去看文觉。”

“说的是！”李果盘算了一会儿，突然问说，“五兄，你看文觉那里送点什么东西好？专程来看他，又是有所求的，这份礼得好好打点。”

张五一时无法作答。文觉如今要什么有什么，哪怕上千银子的重礼，也未见得会看在眼里。而况，他名义上总是出家人，世俗富贵人家视为珍贵的东西，在他未必有用。

“我想，送礼总要投其所好。”李果又说，“我只知道他好权势，那只有当今皇上，才能给他。此外，我就不知道他好什么了。”

于是张五从“投其所好”四个字上去思索，定定心细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好一样东西，可惜，”张五摇摇头，“你不便送他。”

“何以见得？请你先说了再研究。”

“春册。”张五问道，“你不会知道他有这一好吧？”

“我从哪里去知道？”李果皱着眉说，“送他这玩意，倒像是当面骂他似的。”

“就是这话啰。”

“另外想！”

想了好一会儿才商量定当，买一挂名贵的佛珠，刻一方“国师文觉”的玉印，觅一部宋版的佛经，最好能找到一幅李龙眠画的罗汉或者达摩。这四样礼物清雅名贵，适合文觉的身份。

“李先生，”张五提醒他说，“这四样东西，只怕没有一吊银子下不来。”

“不要紧！敝居停留了一笔款子在京里，随时可以动用。五兄，你请坐一会儿，我写两封信，回头请你陪我一起到琉璃厂去物色。”

两封信，一封是写给李绅，请他即日进京；一封是通知马维森——李煦有三千银子存在他那里，现在要动用了，不过并非提现款，只要订好的东西，由店家送了去，请他凭货发款就是。

“行了！”李果写完两封信，交与下人，分道专送，与张五带着小厮福山，步行闲逛，片刻之间，琉璃厂在望了。

这里在元朝名为海王村，明朝是专制琉璃瓦的官窑，所以称为琉璃厂，或名厂甸。自正月初一至十六，凡是九城摆地摊的，都想在这里占一席之地，名为“开厂甸”。因而岁朝之游，亦无不“逛厂”。但厂甸不管原来的店家，或者临时摆设的地摊，都以古玩、字画、碑帖、文房四宝为正宗，所以游客中多的是达官朝士，骚人墨客。张五一路上遇见好些熟人，寒暄周旋，应接不暇。到最后，李果只好向张五招呼一声，带着福山管自己去办正事了。

走不多步，只见高悬一方金字招牌，大书“文粹堂古今图书”七字。这下提醒了李果，文粹堂的东主姓金，是苏州人，每年都要回一趟苏州，收买旧书，少则一船，多则四五船，书商提起“文粹堂金”，都知道是京师琉璃厂中的巨擘。这金掌柜，李果也见过两面，又是旧识，在他这里要物色的什么，自然不会吃亏。

等他步履安详地一踏进去，立刻便有个中年汉子从账台后面站起来，向一个拿着卷书在看的年轻伙计说：“小谢，招呼客人。”

原来此辈眼光最厉害，一看李果那种潇洒的神态，后面又跟着个文文静静的小厮，便知是有意来访书的。国丧犹在百日之内，布服布鞋，服饰上虽看不出贫富，但气度上却看得出李果并非寒士，像这样的主顾，只要买一部宋、元旧书，盈余就够店里半个月的开销了，所以丝毫不敢怠慢。

于是，那叫小谢的伙计迎出来说：“请里面坐！”

里面是特设的客座，中间一张八仙桌，两旁八把椅子，八仙桌上方有一面很大的天窗，所以室内颇为明亮，收拾得纤尘不染，倒是个看书的好地方。

李果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小谢便即请教：“贵客尊姓？”

这小谢撇的是京腔，语尾却有吴音，李果便用苏州话答说：“我姓李。”

“原来李老爷也是苏州人。在哪个衙门恭喜？怎么以前没有见过？”

“我刚到京不久。”李果问道，“金老板呢？”

他打的是乡谈，所以并不忌讳北方所讳称的“老板”二字，小谢亦是如此：“金老板年前赶回南边去了。”

“喔，年前赶回去的？想来他家有事。”

“不是。”小谢没有再说下去。

这就透着有点神秘了，李果一时好奇，便往下追问：“那么，是为什么要赶回去呢？”

“是——”小谢放低了声音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当口，总有几家大户人家会败落下来。金老板是收书去的。”

听得这话，李果像当胸着了一拳，好半晌说不出话，那小谢是近视眼，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恰好小徒弟送了茶跟果盘子来，便忙得招待，乱过一阵，方始动问来意。

“李老爷想看点什么书？”

“喔，”李果定定神说，“有宋版的佛经没有？”

宋版书中，道藏、医书已是冷门货，说要佛经，更是罕闻，但做这种买卖，最要紧的是将主顾稳住，所以小谢一迭连声地答说：“有、有！不知道你老要哪一种佛经？”

“那倒无所谓，你多拿几部来看看。”

小谢答应着去找账房，是金老板很得力的助手，对于版本源流，亦是烂熟胸中，想了一会儿说：“二酉堂大概有。你去一趟，有多少都借来。”

“二酉堂”在琉璃厂东头路南，本是前明老铺，冷僻旧书甚多。但宋版的佛经，亦只得两部，一部叫作《占察善恶叶报经》，一部就是有名的《楞严经》。

“先送两部来，李老爷看了再说。”小谢已知李果如真想买宋版的佛经，生意就一定跑不掉，所以说了几句真话，“佛经多在寺院里，不比人家收藏宋元精椠，迟早会散出来，所以不瞒你老说，佛经实在不多。”

李果点点头，翻了翻两部佛经，将《占察善恶叶报经》放在一边，只看那十卷《楞严经》，字大如钱，写得好，刻得好，印得更好，清朗如写，毫芒毕现；纸张坚而又白，一开卷不但赏心悦目，且如有一股书香，扑鼻而至。李果一看就中意了。

“这部《占察善恶叶报经》没道理！在隋朝就知道是伪书了，这个译者‘菩提灯’，来华的踪迹无可考。”李果又说，“《楞严经》中虽有神仙之说，是道家的主张，所以有人说这部经名为唐译，其实是宋朝不知哪位和尚所伪作。不过，论佛理亦颇有发前人所未发的精警之处。学佛的人，这部经是必读的。我买了！大家同乡，最好不二价。”

“是、是！李老爷法眼。宋版像这样好的，真正少而又少，如果不是《楞严经》，是《道德经》，只怕上千银子都没有买处。你老请坐一坐，我马上就来。”

小谢跟账房商量，二酉堂的底价是二百两银子，决定讨价五百，如果能以三百成交，连三成回扣，可赚一百六十两银子，所获比书主二酉堂还多，是笔好生意。

果然，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讨价五百，还价百五，磨到张五找了来，才以二百六十两银子成交。就这样，也有一百二十两银子的好处。文粹堂自然竭诚款待，要留两位客人小酌。李果和张五自然坚辞不受，不过还要借他的地方坐一坐。

“足下何以迟至此刻才来？”李果笑道，“再不来我真当你去逛胡同了呢！”

“刚才我在清阁看到一件手卷，也许合用，讨价亦不贵，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李果又问，“我是坐得够了，你一路奔波，要不要息一息再走？”

“不必！走吧！”

到得清阁，取那八寸多高的小手卷来看，蜀锦签条上题的是：“元八僧诗翰卷”，展卷细读，共是八首七绝，李果便笑了。

“题错了！应该是‘七僧诗翰’。五兄，你仔细看！”

张五看第一首写的是“落日黄尘五围城，中原回首几含情。已无过雁传家信，独有松枝喜鹊鸣”。署款“天台僧宗泐”。下面押着两方图章，都是白文：一是“僧印宗泐”，一是“季潭”。

再读第二首：“艮岳风来暑殿凉，拜章新换紫霞裳。灵禽只报宫中喜，不报金人到大梁。”下署“全室复题”，押“全室”二字的白文图章。

“啊！我刚才没有看出来，说‘复题’，则全室就是宗泐，而且笔迹也是一个人。”

“对了！全室是宗泐上人的别号，元末的得道高僧。死在明太祖洪武年间，还是永乐年间，我记不清楚了。”

“这样说，一定跟姚少师也熟。”张五又说，“这七位高僧，我一个也不知道。”

“我也只知道两位，除全室以外，这位弘道上人号存翁，与全室是同时的，此外五位就得查书了。”

于是，张五再看弘道的那首，写的是：“维鹊飞来立树梢，应怜鸠拙久无巢。宣和天子忘机者，吮墨含毫为解嘲。”不由得就说，“这是题宋徽宗的画。应该是——”

应该是这样一幅画面：地在汴京御苑的“艮岳”，水殿风凉；殿外长松，松枝上喜鹊正在向殿中人啾啾而鸣。不过，这幅画是宋徽宗蒙尘在五国城所作，看诗意是很清楚。

“可惜只有题画之诗，而无诗题之画。”张五感叹着说，“不想宣和天子，在五国城中，犹有一番闲情逸致。”

“岂但闲情逸致，一样饮食男女。宋徽宗在五国城还生了好些儿女。金章宗的生母，就是他在五国城生的女儿。”李果又说，“言归正传，问问价看。”

清阁的掌柜听他们闲谈，把这个手卷的毛病都找出来了，料知遇见了不受唬的行家，老老实实要了八十两银子，结果让去十两成交。

买虽买了，却是李果自己收藏，并不打算送文觉。因为这个手卷的毛病很多，有诗无画，犹在其次。最不妥的是，语多讥讪，如“已无过雁传家信，独有松枝喜鹊鸣”“灵禽只报宫中喜，不报金人到大梁”；还有“胡尘”“北虏”等字样，虽是指金，但清与金皆为女真，古称肃慎；太祖称帝时，国号为金，亦即后金；后来一改为满洲，再改为清，仍与金的声音相近，所以称金为“胡”、为“虏”，亦是“大不敬”。这样一个手卷，送给常近天颜的人，可能爱之适足以害之。

“客山的思虑真细密。”张五说道，“我还见到一样东西，也许合适。”

这是个册页，宋朝张即之写的《华严经》，可惜只是残卷。张即之是南宋的大书法家，相传他是水星下凡，写的字可以避火，因而越发为人所宝重。他写的《华严经》一直藏在内府，不知哪一朝忽然失去六卷。可惜残卷亦非内府所失去的卷数，但已极其难得，尤其是用来送文觉，颇为相宜。

买了这本册页，又买了一方上品的田黄，刻字是来不及了，而且只知将封国号，还不知名号，一时亦无法镌刻，亦不妨先送一方佳石，以待嘉名。

办完正事，天色将暮。张五兴致很好，还不想回去，便念了几句诗：“帝京春色盛元宵，阊阖门东架彩桥。五凤楼台天切近，三阳时节冻全消。”然后说道，“东安门外的灯市，正月初八就有了。如今虽不如前明之盛，亦颇有可观。灯市元宵醉莫辞，不如到那里喝酒看灯。”

“五兄，你真是过得日子都忘记了！”李果笑道，“今年怎么会有花灯？”

“啊！”张五怅然若失，“我忘了还在国丧之中。”

“找个地方小酌驱寒，我倒赞成。”

于是迤逦往东而去，一路寻觅，却没有哪家馆子开门。因为这一带本是歌童下处，娼女香巢汇集之地，如今八音遏密，游客绝迹，馆子开了门也没有多少买卖，乐得多歇几天，等过了元宵开市。

“只好上‘大酒缸’了。”张五提议。

“也好！”

大酒缸是贩夫走卒买醉的地方，一看来了两个文质彬彬，还带着小厮的同好，不由得争相注目。李果有些发窘，张五却不在乎，站定望了一下，指着屋角，说道：“那里有座位。”

所谓“座位”，只是几张小板凳——屋子里有四口硕大无朋的酒缸，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出地面，上加朱漆木盖，恰好成了个圆桌面，沿缸四周摆着七八张小板凳。张五看到的地方，已先为人占了一半，恰好还有三个座位。

“这里可只有烧刀子。”张五说。

“也行！”

于是张五高声喊道：“掌柜的，来两个。”

大酒缸卖烧酒，论“个”计算；一个二两，用锡制的容器盛装。酒菜只是盐煮花生、虎皮冻、卤豆干、五香蚕豆之类，不过附近必有热食担子与二荤铺。福山不能喝酒，张五让山东籍的跑堂，替他叫来二十个包子、一大碗小米粥做晚饭。另外为他自己与李果要了些爆肚、羊头肉、炒肝儿这些只有京里才有的小吃下酒。

两人都有话说，却不能畅所欲言。隐语乡谈，显得形迹诡秘，已颇有人在注目了。李果跟张五从眼色中取得默契，相戒不言，只谈些琉璃厂的见闻，每人喝了三“个”酒，要了些饺子，吃得酒醉饭饱，闲逛着回到了客栈。

李果进门第一件事，是到柜房去取“宫门钞”——特为花钱托掌柜去办来的。携归自己屋里，剔灯细看，第一条就使得他大感兴趣。

“五兄！”他喊，“你来看。”

张五正在洗脸，丢下手巾到他身边去看，只见宫门钞的第一条是：“封大将军恂郡王子弘春为世子，班列成亲王世子弘晟下。”

“你看到了没有？恂郡王要晋位亲王了。”

“何以见得？”张五不解地问。

“亲王嫡子封世子，郡王嫡子封长子。郡王之子封世子，不正是郡王晋爵亲王的先声？”

“嗯，嗯！有理。”

“你再看第二条。”

第二条是：“封廉亲王、履郡王、怡亲王、大将军恂郡王女为和硕格格。婿给额驸秩。”

“这就是封公主了！”张五问道，“履郡王是谁啊？”

“皇十二子胤祹。”

“喔，”张五也颇感兴趣了，“你看，”他指着“廉亲王”三字说，“跟胤禩都像是和解了。”

“应该这么看。反正是在极力笼络。”

“恂郡王一子一女都得了恩典。可是，”张五提出疑问，“何以不加恩于恂郡王本人？”

“这——”李果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恐怕不容易那么就范。”

张五点点头说：“反正咱们只往好的地方去看就是了。”

虽往好处看，也要作坏的打算。李果心里在想：如果恂郡王不就范，会出现怎样的局面？

总不能造反吧？他默默地自问自答，自答自问：如果真的造了反，会是怎么一个局面？

那就很难说了，恂郡王内有太后，外有八、九两兄，总还有一班倾心的大臣，真要造反，还不是一天半天就能镇压得下去的，不过，照他现在所看到的局面，这个反一定造不成，是可以断言的。

“你在想什么？”

“造反不成，可就惨了！”话一出口，李果方始发觉，一时忘其所以，竟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不由得既惊且愧，赶紧到窗前张望了一下，幸而没有人经过，走回来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幸亏是你！”

张五初时发愣，多想一想也容易明白，点点头悄声说道：“就不造反，恐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唉！不谈吧！”李果起身将福山喊了来吩咐，“再去弄些酒来喝。”

“借酒浇愁愁更愁！”张五提醒他说。

“找点乐子，忘了那一段儿。”

“只怕没有乐子可找。本来卖唱的倒是很多……”

“不，五兄！”李果打断他的话说，“你误会了。喝喝酒，谈点儿有趣的事，不也是乐子？”

“这还差不多。”张五突然想起，“不知道那个七僧诗翰手卷送来了没有？”

原来李果买的宋版《楞严经》，张即之所写《华严经》残卷，一方田黄图章，还有一串五色宝石串成的佛珠，都写了字条让店家送到佛宝那里交货取款。唯有他自己所买的这个手卷，关照清阁送交这里的掌柜，他有几百两银子存在柜房里，可以为他代付。

“我去看看去。”

过了好一会儿，李果才捧着手卷回来，恰好福山也买回来一瓶莲花白，一大包熏肚酱肉，另外还有“半空儿”，紫萝卜之类的零食。又替他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路啃了进来。

“把火盆拨一拨，你睡你的去吧！”李果又问，“到通州去送信的人，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必是明天一块儿到京。”张五接口，“今晚上总没事了。”

于是拨旺了炉火，饮酒谈文。张五因为“奉闱”在即，虽说有文觉的关节，心中无忧，但闱中文字要刻出来分送至亲好友，不能见不得人，所以此时殷殷请教。李果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谈，不知不觉过了三更，两人却都还没有睡意。

直到酒罄火微，兴致将阑，预备归寝时，只听院子里有人声，并有掌柜的声音：“李师爷在北屋。”

“啊！”张五机警，“通州的人来了！”

李果开门一看，果然是李绅，不由得诧异：“怎么？半夜里赶了来？”

“早到京了，这会儿是‘倒赶城’来的。”

原来京师九门，向晚关闭，但前门——正阳门一交子时便开了，只是不许出，只许进。为的家居“宣南”的朝官得以入宫待漏。有些在城外游宴访友，不能及时回城的，索性到了午夜才进前门，这就是所谓“倒赶城”。

“这位想来就是缙之先生了？”张五在一旁插进来说。

“正是，正是！我来引见。”

经李果介绍以后，张五与李绅相互长揖，握着手不放。

“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

两个人都非常客套。张五久仰李绅是独往独来的风格，大异流俗。李绅亦听李果信上提过，一直仰慕张五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所以彼此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两位慢慢再谈吧！”李果说道，“掌柜的还等在这儿呢！”

“不要紧！不要紧！”掌柜说道，“很巧，间壁的屋子正好空着，李老爷就歇这一间。”

于是先看了屋子，安顿下来，李绅洗脸喝茶，吃了掌柜亲自在柜房里做的一碗热汤面，顿觉征途全浣，精神大振，向李果询问急召来京的缘故。

夜深人静，间壁屋子说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李果深恐隔墙有耳，便先说一句宽他心的话：“事有转机。”接着又说，“明天再细谈吧！”

“喔。”李绅会意，转脸说道，“听说五兄在天宁寺用功？”

“哪里谈得到用功？”张五谦恭地说，“得向缙之先生好好讨教。”

“岂敢！岂敢！”

“都别客气了。”李果有些不耐烦，“我看都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办事。”

话虽如此，李绅与张五还是谈了下去，边疆的见闻，在张五颇感新奇，听者不倦，言者亦很起劲。最后连李果也被吸引住了。

但一谈到大将军与年羹尧，李果立即警觉，“睡吧、睡吧！”他起身说道，“什么话都等到明天再说。”

这一夜张五与李果都睡得很好，李绅却有事在心，辗转不能入梦。到第二天上午，张、李二人起身，漱洗既毕，去探望李绅，见他睡得正酣，都不忍唤醒他。于是李果决定先到佛宝家，将送文觉的四样礼物取了回来再作道理。

“那，我亦回家去看一看。”张五也说，“饭后找个清静地方去细谈，如何？”

“哪里清静，我可不知道了。”

正月里凡是可供游宴之处，到处都是人，实在没有什么清静的地方，想来想去还只有在客栈中，关起门来，促膝倾谈是最好的办法。

05

听完张五的话，李绅心里有着无限的抑郁，如果早识张五，或者早知李果跟文觉很熟，能够了解有这么一个和尚为“雍亲王”的谋主，及时密陈恂郡王，事先防备，何至于会失去天下？

“缙之！”李果问道，“你的意思如何？”

李绅茫然，他定定神反问：“你指哪件事？”

“文觉很想跟你见个面，你的意思如何？”李果紧接着说，“我要听你一句话，才好去看他。”

“那何用说？只要于家叔有利，我自然照办。”

“好！我今天就去看他。”李果转脸问张五，“照你看，他要跟缙之见面，目的何在？”

“我想，是要问问西边的情形。”

“然则问西边的情形，目的又是何在？”

这样问法，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张五有些感到窘迫，只好闪避了：“我不知道。”

“也许，”李果自己回答自己的话，“西边还在用兵，要问问地理形势，风土人情。”

“怎么？”李绅诧异地问，“文觉还参赞军务？”

“那也很可能的。”李果突然问道，“缙之，你看恂郡王会不会回任？”

“你是说他会不会再回西边？”

“是啊。”

“不会。”

“那么，谁接他呢？”

“当然是年羹尧。”

“也许，”李果修正了他自己的答案，“是要问问年羹尧的情形。如果真是问到此人，缙之，你应该怎么回答，可要好好想一想。”

“你说应该怎么回答？”

“总以不得罪人为是。”

“那是说好话？”

“对了！成人之美，有利无害。”

张五深以为然。但默默在静听的李绅，却有不甚赞成的表情。

“缙之先生，”张五怕他不明白李果的意思，格外又作解释，“如今在挖令叔墙脚的，就是年羹尧的至亲。能说年羹尧的好话，或许还会顾念情分，事情也比较易于挽回。否则，一结了怨，更为棘手。”

“说的是！”李绅满心委屈地说，“不过，此人实在也说不上好。”

话已经说得很透彻，李绅也一定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他家自己的事，要怎么应付才于他叔叔有益，无烦他人叮嘱，所以张五与李果，相顾默然。

“那么，请客山就去一趟吧！我在这里待命。”

李果微微颔首，收拾送文觉的礼物，用一块灰布包袱包好，嘱咐福山，小心提着，上了车直奔所谓“潜邸”——雍亲王府。

06

名刺与礼物递进去以后，只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一名蓝翎侍卫，手里持着一张名刺，扬着脸问：“哪位是苏州来的李老爷？”

门房里坐着好些人，都等了好半天，此时左右相视，及至发现李果起身上前搭话，不由得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敝姓李，苏州来的。”

那侍卫将他从头看到足，然后说一句：“跟我来！”

李果跟着他，亦步亦趋，越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凡是转角冲要之处，都有侍卫悄悄站着，大多不加招呼，即有也是极简短的一两句话。李果心里不免嘀咕，无端生出一种如入龙潭虎穴，吉凶莫卜的感觉。

最后进了一道垂花门，五楹精舍，门楣上悬着一方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莲界”二字。等走近了，有个小沙弥掀帘而出，迎上前来，那侍卫交代了引导的差使，转身自去。小沙弥不发一言，只在门边打起帘子，李果抬头一望，恰好看到文觉，不由得就缩住了脚。

“觉公！”李果这样改了尊称，字只有两个，却涩口得很。

“一别数年，客山先生真是潇洒如昔。”

“潇洒”二字提醒了李果，不妨保持旧日姿态，于是随随便便地走了进去，拱手一揖，作为正式行礼。

“哪天到京的？”文觉合十说道，“请里间坐。”

里间的陈设十分讲究，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桌，临空摆在中间，两面都有座位，桌上展开一轴图，上覆蓝布，料想是一幅地图。文觉引着他到东面的一张禅榻，指一指上首，自己先在下首盘腿坐了下来。

这使得李果记起以前相处的岁月，在寒山寺也是经常这样在禅榻上相向而坐。不过从前的那张禅榻小，一坐下来，每每膝盖相接，真个是促膝倾谈。眼前的禅榻，既高且大，中间还隔着一具矮几，倒像闶床，隔几相对，距离比从前远了。

“多谢厚贶！”文觉说道，“本想璧谢，又怕你多心，受之未免有愧。”

“东西不值钱，不过是花了点心思在上头的，相知多年，亦只是一点心而已。”

“我知道。”文觉问道，“你是哪天到京的？”

“年前就到了，住在通州。”

文觉又问：“无锡张家的老五，你熟吧？”

“见过几次面。”李果从从容容地说，“听说他也来了。”

“莫非他来，你不知道？”

“我动身的时候，他正在苏州做客，我是到了京才隐约听人说起，他也来了。”

“你知道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他跟你一样，是专门来找我的。”文觉说道，“李家的事，我实在爱莫能助。”

这个说法在李果意料之中，他从从容容地答道：“如果觉公亦无能为助，就再没有可以援手了。”

“何出此言？李家的阔亲戚不也很多吗？”

这话是李果所不曾想到的，觉得很难回答，但其势不容他多犹豫，只老实说道：“阔亲戚虽多，未见得能帮得上忙。”

“何以见得？”文觉又说，“平郡王不是他的外甥女婿吗？”

李果不知道平郡王纳尔苏目前的“行情”如何，也识不透文觉提及此人的用意，不敢自作聪明，造作理由，只这样答说：“虽是亲戚，交情不厚，而况又远在数万里之外。”

“要论到交情，我跟李旭东不过一两面之缘而已。”

“交情厚薄，不在乎形迹亲密与否。而况人要看可交不可交，敝居停是个可交的人。”

“这倒是实话。就怕我想交无法交。”文觉终于透露了他的最后一着，“你能不能找李缙之来跟我见个面？”

为了表示他事先一无所知，李果故意摆出讶异的神色：“觉公跟他也熟？”

“就因为不熟，所以要找你先容。”

“理当效劳。”李果接下来说，“我跟他很熟。觉公如果有事要他办，我来交代他就是。”

“没有事，没有事！只是听说大将军门下，有这么一位司章奏的慕友，无非仰慕他的文采而已。”

“噢！”李果问道，“要他什么时候来？”

“这里太拘束，无法畅谈。等我想一想，先得找个合适的地方。”

现成就有一个地方：天宁寺。不过，李果不便建议，也不能作何暗示，只能静静地等着。

文觉当然也会想到天宁寺，只是他有顾虑，会张五在那里，会李绅又在那里，明显着天宁寺跟他有密切关系。他不愿意让李绅看出这一点，所以他处皆可，唯独天宁寺不在考虑之列。

“这样吧，我们先定日子。”文觉问道，“明天下午如何？”

“好！我通知他，在哪里见面？”

“他住在哪里？”

“住在他一个远亲那里。”李果故意不说李绅跟他住在一起。

“能不能请他到你客栈里来？明天下午，我派车来接。”

“请问觉公，我呢？要不要陪他一起来看你？”

“正要请你引见。”

“既然如此，不妨在我那里会齐。”

07

也不过刚过正午，便有掌柜亲自来向李果通报，说来了一辆车，要接李果与李绅，来人未说是何处派的车，只说李果自己知道。

“是的，我知道。”

“李师爷知道？”掌柜面现诡秘之色，踏上两步，低声说道，“恐怕不知道吧？”

掌柜的话太可怪了，也太可笑了，“哪里来的车，我心里当然明白。”他问，“掌柜从何见得我不知道。”

“知道就好！我是怕两位不明就里，糊里糊涂闯出祸来。”

这话就只可怪，不可笑了，李果正色问道：“掌柜，我不懂你的话。”

掌柜想了会儿，问出一句话来：“李师爷听说过‘坐黑车’没有？”

一听这话，李果恍然大悟，怪不得掌柜的这样关切。“坐黑车”是京师的艳异之一，传说中常有人遭此奇遇，道是愿意不愿意到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去逛一逛。倘或愿意，约定时日地点，便有一辆没档车来接，车帷极密，一入车厢，漆黑一团，只听车走雷声，既不辨南北东西，亦不知路有多远，反正曲曲折折，东弯西绕，脑筋再清楚的人，亦无法从感觉中去分辨自己大概是到了什么地方。

乃至车停，下来一看，定会惊异。大宅深院，是富贵人家的闺阁。青衣侍儿，导入密室，所遇见的也许是花信年华的艳妇；也许是风韵犹存的徐娘；如果运气不佳，对手甚至是个虎狼之年的丑女人。但既来之则安之，云雨巫山，昏天黑地。有个禁忌是不许开口多问，问亦不会知道什么。往往虽有肌肤之亲，却始终未交一语。事后仍旧照去时那样回来，记忆犹新，却常有如梦似幻之感。这就是“坐黑车”。

据说，八旗王侯的内眷，倘或难耐寂寞，每每由此取得慰藉，间或行踪不密，出了纰漏，那就什么祸事都可上身。因此，掌柜提出警告，李果当然感激他的好意。不过，他也很困惑：论年纪早非精壮的小伙子，哪里有“坐黑车”的资格？

此时恰好李绅走了来，问知经过，便即笑道：“掌柜的真是杞忧了！哪有个大白天‘坐黑车’的？”

“啊！啊！”一句话提醒了掌柜，掉头就走。

“话虽如此，不过关防严密，确也有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去向的意思在内。”李绅略有些不安，“我实在琢磨不出，他要跟我见面是何用意。”

“缙之！你把自己先稳住。”李果提出忠告，“实事求是，不自欺亦不欺人。”

李绅把他的两句话，细细体味了一会儿，自觉在应付上比较有了把握，便即欣然答说：“谨受教！”

“什么话！”李果拍拍他的肩，顺势一拉，“走吧！”

“请等一等！”李绅一面将他手里用油纸裹着的一卷纸，伸展开来，一面说道，“我写了一张字送文觉，聊作贽见之礼。请你看看，是不是合适？”

李果定睛细看那尺许宽却有五尺长的狭长条幅，上面是一笔腴厚而潇洒的苏字，写的也是苏东坡的诗：“碧玉碗盛红玛瑙，井花水养石菖蒲。也知清供无穷尽，试问禅师得饱无？”

李果看完这首诗，凝神静想了一会儿，再看下面的题款是：“录东坡居士赠常州报恩长老两绝之二，即请文觉上人正腕。”于是说道：“苏诗我不熟，还有一首呢？”

“还有一首很玄，不如这一首有味。”

“有味是有味，可是——”

见此光景，李绅立即改变初衷：“我原意是空空双手上门，未免缺礼，写一个手卷，聊且将意，既然你觉得不妥，不送也罢。”

“不是你录的诗不妥。”李果从从容容地说，“玩味诗的本意，是要讲究实在，不尚浮文。就怕他看不懂，且有心病，容易生出误会。”

这还是所录的诗不妥，不过换了一种婉转的说法。李绅将诗卷卷了起来：“我也觉得不大妥当。算了！空手上门就空手上门，以后有机会，另图补报；没有机会，只好算了。走吧！”

此时不容李果更有解释，等他将诗卷卷好留下，便领头出了房门，到得前面大院子里，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后档车前面站着一位一脸精明的中年汉子，便为自己与李绅表名：“敝姓李，这位也姓李，就是贵上想见的人。”

“是！请上车。”

二李共一车，帷帘甚严，都很知趣地不作声。等那中年汉子揭开车帷，上车坐定，听车声辘辘，感觉到车子向北转弯料知是进内城了。

“这首诗其实很切合‘此人’的心境与企图，但正因为太切合，所以不能送。”李果在李绅耳边说道，“此人多疑，语言务必谨慎。宁可赖，不可骗。”

“我明白。”李绅答说，“我原来亦有试探此人之意。既然易于起误会，那就一动不如一静了。”

李绅能够谅解，李果自然高兴，只是在黑头里，觌面不辨为谁。无法让李绅看到他自己欣慰的神色，只好紧紧握住他的手，表示彼此毫无隔阂。

08

在经过一段幽静、平坦、修直，而且很长的途径以后，车子渐渐地慢了，停车启帷，一片波光照眼，李绅、李果都茫然不辨身在何处。

但两人都很谨慎，下得车来，静静地站着，目不斜视。正面看到的是，背山面水的一座精舍，一带不高但很坚固的石砌围墙，有一扇只容一人出入的黑油小门。那一脸精明的中年汉子，在门上轻叩数下，随即发现小门上又开了一扇尺许长、七八寸宽的小门，门内出现了一张脸。

“来了？”

“来了。”

黑油小门开启，一个短小精悍的年轻人问道：“哪位是苏州来的李爷？”

“我是。”李果站出来说。

“那么，这位就是西边来的李爷了？”他指着李绅说。

“是的。”李果代答。

“请进来。”

进得围墙，但见飞檐四耸，仰之弥高。二李不期而然地都在心里一惊，这里不是离宫，就是别苑，因为京城里哪怕是宰相的府邸，亦不准建筑这样的高楼。只不知是皇家的哪座园林。

这样想着，李绅不自觉地抬头一望，西面群山起伏，迤逦东趋。恍然醒悟，看规模不是先皇“避喧听政”、驾崩于此的畅春园；应该是“雍亲王”的赐园——圆明园。

二李是并肩同行的，恰好李果转过脸来，李绅便用拇、食两食，圈成一个圆圈，借摆手的势子，将他的手碰了一下，李果往下一看，也就明白了。

走完一条两旁种着书带草的鹅卵石甬头，踏上汉白玉石铺的台阶，领路的人带他们绕回廊到了北面，推开两扇槅子门，说一句：“请两位稍微坐一坐。”他自己并未进屋，由廊上又走了。

屋子里光线很暗，高大的紫檀几椅与多宝槅遮得路都看不甚清楚，两人都不敢造次，就近在一具画箱似的矮长柜上坐了下来，却不知哪里钻出来一个人，一声：“请用茶！”二李都吓一跳。

两人无不憋着一肚子的话，但心里存着极高的警惕，在这些地方，走错不得一步，说错不得一句，所以都只好忍着。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廊上有了脚步声。凝神细听，应该是三或四个人。两人便都向外张望，头一个是领路的，李果看到第二个，拿肘弯向旁边撞了一下，李绅自能会意，文觉来了。

这时李果已不待通报，便迎了上去。“觉公，”他半侧着身子说，“这位便是李缙之。”

“觉公，”李绅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李绅拜见。”

“幸会，幸会！”文觉合十还了礼，回头向侍从吩咐，“开窗！”

“风大！点蜡吧？”

“也好。”

于是点来两支粗如儿臂的绿色素蜡，但也只照亮了一角。文觉肃客上坐，自己在对面相陪，蜡烛在李绅身后，将文觉照得很清楚。李绅喜爱杂学，精研过麻衣相法，看他白苍苍的一张脸，两耳贴肉，颧骨高耸，薄嘴尖鼻，配着虽小而极亮的眼睛，便知此人属于阴险一流，大起戒心。

“缙之先生从西边来？”

“是的。”李绅欠身答道，“原在大将军王帐下。”

“那么是随恂郡王一起到京的？”

“是！”

“缙之先生在恂郡王那里多久了？”

“前后三个年头，其实两年还不到。”

“喔，”文觉又问，“跟平郡王熟吧？”

“我原先就是在平郡王那里。”

“怎么转到恂郡王那里的呢？”

“这说来就话长了！”

在李绅回忆往事，暂时出现沉默的当儿，李果很机警地插进去说：“觉公，有个不情之请，大概是受了寒的缘故，脑袋昏昏的，想偃卧片刻。不知道可能容我暂且告退。”

“喔！除了头上，还有哪里不舒服？我有现成的丸药，你说给我听了，我叫人替你拿药。”

“不用，不用！”李果摇着手说，“只要喝两杯热茶，睡一会儿就好了。”

文觉便点点头回身关照侍从：“找个地方让李老爷息一息，好好伺候。”

侍从带着李果一走，也就不来了，文觉便让李绅坐在一起，隔着茶几，侧面相谈，彼此都看得见对方的脸了。

“缙之先生，”文觉肘靠茶几案，将身子斜了过去，低声问道，“皇上接登大宝的消息到西边，你在哪里？在恂郡王身边？”

“是的。”

“当时恂郡王如何？”

“自然是抢天呼地，痛不欲生。”

文觉一惊，既而醒悟：他是将老皇驾崩与新皇践祚，混为一谈了。便提醒他说：“我是指今上接位的消息。”

李绅的回答也很巧妙，“那是同时到的。”他说。

这话也不错，两个消息一起到，便不能不混为一谈，先帝上宾，身为人子的恂郡王“抢天呼地，痛不欲生”，也是无足为怪的。

“以后呢？”

“自然是想起来就哭。”

“什么事想起来就哭？”

“想起先帝。”

“不是，”文觉终于不能不明说了，“不是为了今上接位？”

“今上接位，何有痛哭之理？”

文觉认为他是假装糊涂，心里在想，此人很难对付，不必逼得太紧。于是换了个话题问：“缙之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我是跟着大将军王来的。如今虽说由辅国公延信署理印务，究竟还不知道恂郡王是不是回任，如果回任，我当然还是跟着恂郡王回西边。”

文觉点点头说：“看来你们宾主相处得不错。”

“是的。”李绅坦然答说。

“如果恂郡王不回西边呢？”

李绅想了一下说：“那要看平郡王的意思。”

“这是说，如果平郡王仍旧延揽，你还是要到西边？”

“是的。”李绅答说，“立身处世，当有始终。觉公以为如何？”

文觉自然称一声：“不错。”

说了这两个字，他沉默了。语言始终不能入港，他不免有些着急，悄悄转念，看起来还得另辟蹊径。

这回是从李煦着手，“跟令叔常通音问吧？”他说。

“是的，每个月总有家信。”

“我是苏州人，令叔泽惠三吴，我是深知的。可惜赋性豪迈，手面太阔，只怕将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听得这话，李绅的情绪就不能稳定了，“觉公真是知人！”他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果都能蒙觉公这么体谅，家叔一定会力矫前失，感恩图报。”

“我体谅无补于事。”文觉微笑答说，“要上头能体谅才好。”

“上头恃近臣为耳目。尤其是像觉公这样，翛然物外，凭空鉴衡；有所月旦，上头一定格外看重。”

“不然！圣明天纵，无不烛之隐；不过，圣德宽洪，只要能力赎前愆，实心任事，那就不但前程可保，还许不次拔擢呢！”

“是！这多仰仗觉公吹拂。”

“言重，言重！我哪里有这力量？事在人为。”文觉突然问道，“缙之先生，如果平郡王也回京了，你怎么办？”

李绅愣了一下，只好老实回答：“尚未打算到此。”

“不妨早作打算。”

“是！”李绅心里又凉了一截，本以为平郡王多少是个靠山，此刻听文觉的语气，这座靠山纵非冰山，也不见得有多大的用处。

“缙之先生，”文觉用很恳切的语气说，“你我一见如故，真是佛菩萨所说的一个缘字。你的事好办，将来我会替你打算。”

这话骤听极好，细辨才知话中有话，他的事好办，他叔叔的事不好办。转念到此，忧思又起，怔怔地竟忘了应该说一两句道谢话。

文觉的眼光又变得很锐利了，一直看到他心里，而且对症发药地说道：“令叔的事，也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比较棘手。我在想，总要能立下一件什么功劳，我们才好替他说话。”

“是！”李绅精神一振，“这得请觉公指点。”

“不敢当。”文觉想了一下说，“听说令叔跟廉亲王很熟？”

李绅心想，前几年胤禩礼贤下士，广事结纳。凡是提得起名字的达官，谁不是跟他相熟？但此时却不便为他叔叔承认，便答一句：“这倒不大知道。”

“那么，”文觉紧接着说，“我提一件缙之先生一定知道的事。”

“是！请说。”

“宣召恂郡王的诏旨到西边，恂郡王向左右表示：此番进京，不过在大行皇帝灵前哭拜一场，就算了掉我的大事，新皇莫打算我会给他磕头。”

“没有。”李绅斩钉截铁地说。

文觉立刻又问：“是你不知道，还是确知没有这话？”

这样咄咄逼人地发问，李绅不由得有些气馁，略一迟疑，方能回答：“确知并无这话。”

马脚微露，文觉却已看得很清楚，“缙之先生，”他微笑着指责，“你欠诚恳！”

“觉公，何出此言？”李绅自然要分辩，“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又说得过分了，文觉立即又抓住他这话说：“既然如此，我倒有个计较，请缙之先生把在西边所知道的一切，细细写个节略来，如何？”

话已说出去，无法推辞。李绅只好勉强答说：“遵命！”

“缙之先生，你失言了！怎么说得上‘遵命’二字？我跟你实说了吧，这个节略，我是要拿给上头看的，上头如果觉得说的是老实话，我就好相继为令叔进言了。”

“是！”李绅答应着。

“不知哪一天可以给我？”

步步进逼，不容李绅闪躲，他想一想答说：“在西边两年，遇见人与事很多，要说写得详细，恐怕一个月都不能交卷。”

“算是万言书好了。日写千言，十天可以杀青。”文觉又说，“琐碎之事，亦不宜上渎宸听，择要而书之，可也！”

索性掉起文来了！可以想见他内心的得意。而李绅却没有他那种轻松的心情，觉得这件事很难办，还得要多问一问。

“择要而书，当然是指军务方面。”

“军务重要，人亦重要。恂郡王、平郡王、年制军，还有岳钟琪他们，平时言行如何？请你秉笔直书，不须丝毫瞻顾。”文觉又说，“如果你觉得连我都不宜知道，不妨密封了交给我，可以直达天听。”

“那不成了封奏了吗？这怕与体制不符。”

“那有什么关系，儒生伏阙上书，尚无不可，何况你也是朝廷的职官。”

听他这么说，李绅只好唯唯称是。想想已无话可说，便起身告辞。这时李果的毛病，自是霍然而愈，陪着李绅，仍旧坐黑车回到客栈，下车一看，才知道早就万家灯火了。

“怎么样？”在车中一直不便开口的李果，急于想知道结果。

李绅不作声，脸色非常难看，又青又黄，阴晴不定，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似的。

“怎么回事？莫非我倒没有受寒致病，你是真的病了？”

“不是。”

“来！喝碗热茶，慢慢来说。”

一碗热茶下肚，李绅觉得舒服了些，坐下来叹口气说：“我真为难！为难极了！”

“他对你提出了什么难以办到的要求？”

“要我出卖居停。”

李果大惊，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何出此言？”

于是李绅从头谈起，说到文觉表示“秉笔直书，无所瞻顾”，甚至可用“封奏”的方式，那就不必李绅多说，李果也能知道，文觉是在暗示他上“弹章”。

“客山先生，”李绅摊开双手问道，“我该怎么办？”

不用说，如能符合文觉的暗示，不独李煦的前程可保，他自己亦是富贵在望。但这是卖主求荣，李果毫不考虑地答说：“文觉说得不错，秉笔直书！”

李绅一时没有会过意来，只茫然地望着他，无从再表示任何意见。

“我想，”李果又说，“为今之计，也只有还以正直。至于令叔之事，唯有另作谋划了。”

听得这话，李绅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眉头一松。但想到李煦，双眉立刻又拧成一个结。

“家叔那面，实在不好交代。”

李果报以一句苏州话：“船到桥头自会直。”

09

虽说“秉笔直书”“还以正直”，下笔时却有荆天棘地，寸步难行之感。

三天工夫只写了五六百字。李绅几次想搁笔，将已写成的两张稿纸烧掉，托李果跟文觉去说一声“敬谢不敏”，但终以想到李煦的前程，存着万一之想，不能不勉为其难。

所苦的是勉亦难为！第四天只字未下，自困在愁城中简直要发疯，只得将笔一丢，出去透透气再说。

刚出大门，只见三匹马驰到门前，定睛一看，不由得愁闷一解。原来是李果、张五，带着小厮福山，特意从京里来访。

但他很快发觉，客人的脸色凝重，显然，此来是有事要谈——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写得如何？”李果一坐定下来，便“查问”功课。

“惭愧！”李绅低下头去，“简直没法儿谈了。”

“怎么？至今不曾动笔？”

“笔是动了，千钧之重。”李绅答说，“处处窒碍，字字棘手。”

“这么难？”

“难！难！说实话对不起恂郡王；不说实话，人家不会满意。”李绅又说，“还以正直，话是不错，无奈直道难行。”

李果不答他的话，转脸向张五问了一句：“怎么样？”

“从长计议。”张五看着李绅说，“昨天晚上，文觉又到天宁寺来找我，话说得很露骨。意思是，如果你能告恂郡王一状，什么事都好办。否则……”

否则如何呢？李绅问都不敢问，只用一双失神的眼睛，看着张五。

“这件事弄拧了！”李果接口，“你当然不能出卖恂郡王，要想文觉满意，已是绝不能了！那篇东西既然难以着笔，你干脆把它丢开，心思用在另筹别法上面，还有用些。”

听得这话，李绅像从心头移去一块巨石，长长地透口气，将那两张稿纸扯得粉碎，丢在字纸篓里。

“咱们作最坏的打算，缙之，”李果问道，“你能凑多少银子？”

“这，意思是凑钱替家叔补亏空？”

“双管齐下，一方面凑钱，一方面托人缓颊。”

“托谁？”

“托谁，回头再说，你先说钱。”

李绅想了一下说：“我自己有五六千银子，跟恂郡王要两三万银子，他会给我。”

“最好不要跟恂郡王要。因为还有更要紧的事求他。”李果放低了声音说，“如今怡亲王红透半爿天，为人也忠厚，肯帮人的忙。怡亲王跟恂郡王的感情极好，我想，如果恂郡王肯为令叔说句话，真正一言九鼎。”

“对！”张五紧接着说，“这是正办，托文觉是小路。”

“正办倒是正办，就怕恂郡王不肯。”

“你还没去说过，怎么知道他不肯？”李果很快地说。

“客山，你误会了。绝非我不肯去说，家叔的大事，哪怕明知道要碰钉子，我亦非去开口不可。不过，多胜算少，总要计出万全才好。”

“如今哪里有万全之计，能留出一个退步就是上上大吉了。我的想法是，托人归托人，弥补归弥补。请你明天就进京，探探恂郡王的口气。另外再想想，哪儿可以弄点钱，补一万少一万，补十万少十万，能补亏空，总是好的。”

“是，是！”李绅连点头，“哪怕今天进京都可以。”

“今天进京，又得‘倒赶城’了。”张五笑道，“这种天气，能免就免吧！”

“那就准定明儿一大早动身。”李绅想了一下说，“一进城我就去见恂郡王，反正两件事总得办成一件。”

“哪两件事？”张五问。

“一件托人情，一件借钱。如果恂郡王不肯跟怡亲王开口，我就跟他借钱。”

“不！”李果立即表示异议，“就碰了钉子，也别跟他借钱。留着这个人情，看局势再说。”

“这话也不错！”李绅点点头，“恂郡王很厚道。也许先不肯，过一阵子，回心转意又肯了，亦未可知。”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李绅的心境，颇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开朗之概。因而酒兴大发，亲自到厨下去了一趟，回来竟是笑容满面。

“今天可不愁没有东西款客了！有关外来的紫蟹，滦河来的鲫鱼，江南来的冬笋，我让他们去找一罐三十年的花雕。”他得意地说，“不坏吧？”

“坏是不坏！”张五笑道，“可惜有酒无花。”

“那也容易。只要你有兴致，通州这个码头上，还愁找不到？”

张五微笑不语，李果亦不作声，于是李绅掉转身来又出去了。

“实在可以不必！”李果失悔未能及时阻止，“还不到可以作乐的时候。”

“黄连树下作乐，亦未始不是调剂之道。”张五答说，“我是看缙之先生前后判若两人，可以想见他的心境郁塞，不妨让他放浪形骸一番，反而有益。”

“说的也是！”李果点点头，接受了他的看法。

这时听差已经来摆餐桌了，四个冷碟，一个热气腾腾的紫铜大花锅，镶银的象牙筷，国丧期中，瓷器不用五彩，一律青花。张五无意间将一只调羹翻过来看，赫然有“大明成化年造”的字样，不由得大为惊奇。

“家常日用，都是成化窑，真讲究！”

“唉！也是故家乔木了！”李果叹口气说，“回想十几年前，曹、李两家全盛之日，说什么钟鸣鼎食，真是馔金炊玉。自从栋亭先生下世，每况愈下，以至今日！隔个三五年，更不知道怎么样了？”

由此便谈曹寅在日、圣眷之隆、宾客之盛、服御之美。张五年轻，颇有闻所未闻之感。谈到一半，李绅入座，举杯邀客，接着再谈。

“说起来也实在令人困扰，”张五惘惘然地说，“曹、李两家，为先帝如此宠信，又有这么多阔亲戚，我就不明白，李旭公今天的困境为什么会打不开。”

“五兄，”李绅答说，“你到底是地地道道的汉人，不知道旗人的规矩，更不会明白包衣是怎么回事。”

不久，有个听差进来，悄悄在李绅耳边说了句话，只听李绅大声说道：“进来、进来！”

门帘一掀，先进来的是个花信年华的妇人，皮肤不白，但一双眼睛极大极亮，生得一条极好的长隆鼻，黑里带俏，人也大方，进来往旁边一站，脸上含着略带羞涩的笑。

第二个就不甚看得清楚了，因为一直低着头，不过皮肤白，辫子长是看得出来的，梳着辫子，年纪自然不会太大。

第三个才十五六岁，圆圆的一张脸憨气未脱，虽也低着头，却不时抬起来瞟上一眼，是很好奇的样子。

“她们是姑嫂三个，也是好人家出身。”听差喊道，“彩云，你领你两个小姑子来见见。”接着便引见，“李师爷、张五爷、李大爷！”

彩云便回头望了一眼，走过来当筵行礼，按着引见的次序，一一称呼，然后说道：“都长得寒碜，也不会招呼，三位爷多包涵。”

“别客气、别客气！”李绅问道，“她们俩叫什么名字？”

“她叫大凤，她叫小凤。”彩云吩咐，“叫人啊！”

于是大凤也分别招呼，这时候大家都看清楚了，修眉朗目，额头宽广，不似小家碧玉。

“坐，坐！”

听差要替她们搬凳子，大凤赶紧抢过去拦着说：“大叔，不敢当！我们自己来。”

看起来还颇知礼，张五大有好感，视线只绕着她转。二李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所以等大凤端凳子过来时，李绅便说：“你坐在张五爷那里！”

“小凤到我这里来！”李果毫无企图，所以挑了她。

这样，彩云就自然而然地跟李绅配了对，却是配得倒也很好，李绅做东，她正好做女主人，提起酒壶从李果面前开始，将大家的酒都斟满。

“大爷，我能使你的杯子吗？”她问。

“行，行！”

于是彩云举杯向李果、张五说：“两位爷，我借花献佛。天冷，酒能挡寒，就不看薄面，也请干了吧！”

“好辞令！”李果说道，“本来不想干，这一下倒不能不勉为其难了。”说着一仰脖子干了酒，还照一照杯。

张五自然也一饮而尽，但彩云自己却只喝了一口。

“这，怎么说？”张五嚷了起来。

“张五爷，我的量窄，回头让我妹妹陪你喝。这会儿容我留点儿量，敬我们大爷。”

张五一听这话，回头问道：“你的酒量，大概很不错。”

“别听我嫂子的。”

“我可真是量窄。”彩云接口说道，喝了一半，递向李绅，“大爷嫌不嫌我脏？”

李绅微笑不答，一伸手将杯子接了过来，啜尽残酒，彩云随即执着壶又为他斟满。

“你哪里人？”李果在问小凤。

“京东。”

“京东哪一县？”

“喏，”小凤指着火锅中的银鱼说，“我们那里出这个。”

“原来是宝坻。”李果又问，“你会喝酒不会？”

“我可不敢喝！”小凤皱着眉头，“我真不明白酒有什么好喝。”

“你问你姊姊。”李果笑着回答，抬眼去看大凤。

大凤正侧着身子跟张五说话，不曾注意，此时转脸问道：“要问我什么呀？”

“你妹妹说，不明白酒有什么好喝。我说要问你。听你嫂子的话，你的酒量一定错不了。”

“哪里？我不能喝。”

不能喝并非不会喝，还是客气话。李果开口时，小凤插了一句嘴：“她爱喝。”

“多嘴！”大凤立刻瞪了她一眼。

“五兄，你听见没有？”李果说道，“还不陪她喝一杯？”

“好！”张五欣然举杯，向大凤低声说道，“我陪你一杯，你赏不赏脸？”

“不敢当！我敬你。”说完，大凤很痛快地干了杯。

“大凤，”李果把话题拾回来，“你爱喝酒，自然知道酒的好处？”

“一醉解千愁嘛！”

“你愁什么？”

大凤摇摇头，旋又笑道：“提这些干什么？喝酒不是该高兴吗？李师爷，我敬你。”

这是有一段伤心史在内，她没有说下去，李果自也不便追问。

“大爷是从哪里来？”彩云问李绅，“以前没有见过。”

“通州这么大，没有见过，不足为奇。”

“我是说……”彩云突然顿住了。

“怎么？”李绅追问着，“怎么不说下去？”

“我是说，在这里没有见过大爷，自然是这些日子才来的。”

“喔，你也常到这里来？”

看看瞒不住了，彩云便说实话：“有人借这里请客，这里的大叔们，总来招呼我，陪大家坐坐。”她紧接着又说，“不过，别处我是不去的。”

李绅明白了，她是表示她不是流莺，所以“别处”是指酒肆客栈。

“原来如此！”李绅握着她的手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公公、婆娑，都风瘫在床上。”

“你丈夫呢？”

“在监狱里。”

彩云面现凄凉，却又警觉到是陪客取乐，因而强作欢颜，以致看来更觉可怜。

李绅生具侠气，虽有自顾不暇之感，仍旧忍不住想管一管闲事，便即问道：“是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

一说就会满座不欢，彩云面有难色。这一次是李果注意到了，“怎么？”他问，“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话？”

“她丈夫在囹圄之中，我想问问，看能不能帮个什么忙。”

彩云一听这话，自是求之不得，但碍着一个人，不免踌躇。这样想着，不由得抬头看了大凤一眼。

大凤正以尚尚清眸，看着她嫂子，视线碰个正着，彼此一惊。不过大凤马上又看着彩云说：“嫂子，你尽管说好了！”

于是彩云谈她丈夫，也少不得要谈大凤。原来她夫家姓赵，丈夫叫赵二虎，原籍宝坻，本以开烧锅为业，是个不小的买卖，只为得罪了当地势豪。赵二虎的父亲胆小，情愿收歇买卖，举家迁居通州。

本意避祸，不想又惹了祸。原本大凤守的是“望门寡”，到了通州，有个浪荡子弟上门求亲。赵家父子商量，大凤这个寡实在可以不守，但要嫁就得好好嫁个安分有出息的。来求亲的浪荡子弟，配不上大凤，所以很婉转地拒绝了。

这个浪荡子弟，父亲是一名“仓书”。南漕北运，都在通州起岸存储，交接出纳，都归仓场总督衙门的书办经手。陈谷未完，新米又来，年复一年，账面上有数可稽，实际存粮却无法盘查，因而仓书彼此勾结、偷盗侵冒，无日无之，称之为“仓老鼠”。

“仓老鼠”都极肥，数代世袭之家，起居可拟王侯。这个向赵家求亲的浪荡子弟，嫖赌吃喝，无一不精，而且有个纨绔子弟的通病，凡是想要而不能到手的，都是好的。赵家越是不肯，他越爱慕大凤，跟在他左右的一班狐群狗党便出了个主意，假扮强盗上门，抢走了大凤。

赵二虎当然要报官，不道知州是个抹杀良心的墨吏，早就受了贿托，问赵二虎被抢了什么，失单何在。赵二虎只答得一声：“财物没有被抢。”知州不等他再说第二句，就将状子摔了下来，说赵二虎诳报盗案，撵了出去。

于是有人便劝赵家父子，就算“抢亲”好了，事已如此，不如冤家结成亲家。果然大凤命好，嫁了过去，就能劝得“败子回头金不换”。赵二虎想想这话也不错，把一口气忍了下去，托原媒去提亲，不争聘礼，只要求着红裙、坐花轿、拜天地、见宗亲，照明媒正娶的规矩办。

哪知媒人三天没有回话，到了第四天——

彩云讲到这里，只听嗷然一声，大凤已掩脸痛哭，踉踉跄跄地扑向匟床，显然，是说到了她的伤心之处了。

除了小凤赶紧跟了过去以外，一座都莫知所措，“不谈了吧！”张五觉得大凤可怜，忍不住这样提议。

“不！”李果很快地接口，“要把案子弄清楚了，才好帮他们的忙。”

这话一出口，大凤的哭声顿时止住，不过双肩还在抽搐。这个样子所表示出来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她希望彩云讲下去，好救她哥哥出狱。

于是彩云拾起中断的话头说：“到了第四天，人家把大凤送回来了，一辆车子到了门口，有人把她从车上推了下来，又扔下来一个小包裹，赶着车就走了。”

“那小包裹，”李绅问道，“倒是包着些什么呀？”

“包着五十两重的一锭官宝。”

李绅还想问，大凤失身了没有呢？话到口边，觉得问得多余，便改口问说：“以后呢？”

“以后就闯了大祸——”

赵二虎怒不可遏，带着刀去找那浪荡子弟，有人便去报信，用意是劝他快逃。谁知对方悍然不顾，埋伏了人在那里，赵二虎一到，便围上来动手，同时通知地保。赵二虎跟沧州武术名家练过功夫，假装不敌，要夺门而逃，却出其不意地找到一个空隙，窜到冤家面前，一刀刺中要害，出了人命。

仇报了，气也出了，赵二虎将刀扔在地上，是自首之意。及至被擒，地保恰好赶到。当时上县衙门报案。事主家上下用了钱，县官不承认他因为胞妹被辱，愤而寻仇，也不以为他是自首，以睚眦小怨，故伤人命的罪名，判了个斩监候。

这是前年秋天的事，直到上年才定谳。这将一年的人命官司，赵家不但倾家荡产，而且两老相继中风，半身不遂，贫病交迫，还要担心秋决，彩云与大凤姑嫂，遭遇了人世罕见的困厄。万般无奈，要走一条良家妇女最痛心的路了。

彩云的主意是打定了，也暗示给婆婆了。不道大凤却不让她抛头露面，道是祸都由她身上起，应该她去“挡灾”。姑嫂几番密议，愿同沦落，但“卖嘴不卖身”，不上酒肆，不到客栈，只有极靠得住的人荐引，才带着双凤来侑酒清谈。

“辇毂之下，有如此暗无天日的冤狱，这件事倒不能不管。”李绅问道，“去年秋天那一关倒逃过了？”

他是指“勾决”而言，彩云想了一会儿答说：“也亏得大凤，才逃过了一关。”

“怎么呢？是——”

李果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又抛过去一个眼色。李绅会意了，其中总有难言之隐，不宜多问。

“既然去年‘缓决’，今年就不要紧了。新君登极，自有恩赦，大不了充军就是。”

“不行！”彩云黯然说道，“我也托人去打听过，说二虎不是误伤人命，不赦。”

“那，罪名必是故杀。”李果说道，“故杀不在恩赦条例中。”

一听这话，彩云的眼圈就红了，李绅急忙安慰她说：“你别急！总有法子好想。”他转脸又问李果，“你看这件案子能不能翻？”

“那要看了全案才知道。”

“我在刑部有熟人。”一直不曾开口的张五，突然说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没有什么不能翻的案子。”

“你们姑嫂敬张五爷一杯！”李果很率直地说，“张五爷有熟人，有工夫，要托人情送礼，也能替你们先垫上。遇见张五爷，你家二虎的这条命，就算有救了。”

这是李果老练之处，有了管闲事的人，就不必占去李绅的精神和工夫，可以全力为他叔叔去奔走。这层用意，李绅当然也知道，便附和着说：“真的，你们该敬张五爷一杯。”

其时大凤已经拭泪而起，带着小凤走了过来，提酒壶替张五斟满，接着便跪了下去。

这一来，彩云与小凤亦都照样跪下，张五大惊，一跃避开，慌慌张张地说：“这算怎么回事？快起来，快起来！”

“起来，起来！”

二李亦都起身来扶，头虽未磕，酒却是敬了，连小凤都拿李果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好了！好了！这下可以安安静静地喝几杯了！”

“是！”大凤心境一宽，像换了个人似的，轻盈地笑着举杯，“请李大爷干一杯。”

“多谢。”李绅向彩云举一举杯，“你也来。”

大凤敬了李绅敬李果，最后脉脉双眼，看着张五，轻声问道：“怎么说？”

“半杯吧！”

大凤不作声，喝了半杯，去解腋下的手绢，要擦去染在杯口的脂痕，李绅便即笑道：“别擦，别擦！擦了可惜。”

张五与大凤相视而笑，都觉得有些窘，但也都觉得心头别有一股滋味。

“五兄，”李果说道，“你且喝了那半杯酒，我还有话说。”

“好！”张五师出有名，大大方方地干了酒，不过到底脸皮还薄，依旧留着杯口那一道鲜艳的暗痕。

“你要想法子营救赵二虎，就非得先把案情彻头彻尾弄清楚了不可。这不是三五句话的事，何妨跟大凤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谈一谈。”

他说到一半，李绅已经了然于胸，是替张五找亲近大凤的机会，所以桴鼓相应地说：“对了！干脆到给你预备的客房里去谈吧！”说着，便招呼听差带路。

张五跟大凤都不愿辞谢。因为二李的话都很冠冕，不领受他们的好意，倒像心地欠光明似的。

等他们一走，李果感慨地说：“怪不得她喝了酒会哭，伤心人别有怀抱。”

“我看她的相，倒不像薄命红颜。”

“是啊！”彩云接着李绅的话说，“年下有人给她算命，说一过了立春，就会转运，后半辈子福气大得很，寿老八十、五子送终。不过要嫁肖牛的才好。不知道……”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二李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了解彩云的意思，要问张五是不是肖牛，不过以装糊涂为宜。

10

三更散去，李绅送了彩云十两银子。大凤跟张五颇有依依不舍之感，但谁也不曾在旁边帮衬一句，劝大凤住下，两人只好分手。

“好了，责有攸归。”李果说道，“五兄，你只管营救赵二虎，缙之全力去进行令叔的事。”

“文觉呢？”李绅问道，“该怎么跟他说？”

“那你就不用管了，交给我。”

说停当了，第二天联袂进京。李绅在李果的客栈中，略略休息了一下，随即转往恂郡王府。

王府的房子，东面毗连花园的那一部分很讲究，也很新。那是三年前九贝子为恂郡王修花园，附带翻造过的，王府中人称之为“新斋”。恂郡王每次从军前回京，都住在新斋，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当侍卫领着他往西走时，不免奇怪。

“王爷不在新斋？”

“搬了。”侍卫答说，“搬回西上房了。”

“喔，”李绅问道，“新斋怎么不住了呢？是发现那儿不合适？”

“新斋没有什么不合适。王爷说：是九贝子修的房子，九贝子如今无缘无故发遣到西大同，一路风餐露宿，有许多苦楚，我又何忍住他替我修的新房子？所以搬回西上房。”

李绅心头一凛，不由得就浮起一个念头：这不是好兆，骨肉之祸，只怕要由此发端了。

“还有件事，不知道李师爷听说了没有？王爷降成贝子了。”

李绅大惊，站住脚拉着侍卫问道：“为什么？王爷犯了什么错？”

“要找王爷的错还不容易？王爷刚到京，行文礼部，是先叩梓宫，还是先见新皇上？是怎么个仪注？这话并没有问错。老皇驾崩，新皇登基，谁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大事，自然要把礼节弄清楚。这也算得上是一款大罪？”

“是啊！”李绅急急问说，“欲加之罪又是怎么说呢？”

“说大将军行文礼部，见皇上的仪注，太荒唐了，足见有反逆之心。有人参了一本，交给四总理大臣议处，奏请削爵，批下来降了贝子。”

这更是比九贝子胤禟被遣至西大同，更为凶险的征兆。李绅忧心忡忡地跟在侍卫身后，进院子时忘了跨门槛，脚下一绊，一个筋斗直跌进去，摔出很大的声响。

刚降为贝子的恂郡王，正在廊上望空沉思，不由得吓一跳，等他转脸看时，已有好几名侍卫，围上去搀扶了。

“摔伤了没有？李老爷！”

原来是李绅！恂郡王大踏步而下，一面走，一面问：“怎么摔的？摔伤了哪儿没有？”

李绅头上摔起一个包，膝盖也很疼，勉强站直了叫一声：“王爷！”还待蹲身请安，已让恂郡王一把搀扶住。

“还讲这些虚套干什么？”他向左右吩咐，“快把李老爷搀进去，看蒙古大夫在不在？”

内务府上驷院额定“蒙古医师长三员、副长两员”，通称“蒙古大夫”。大将军出征时，挑了两个好的跟着走，这一次跟回来一个。虽说蒙古大夫只管医马，但连人带马摔倒了，不能只管马，不管人，所以蒙古大夫都擅伤科，尤长于接骨。所以一传即来，首先给李绅四肢骨节捏了一遍，确定并未骨折，额上的那个包算不了什么事，敷上秘制消肿止痛的药，李绅的痛楚，立刻就减轻了。

“怎么样？缙之！”恂郡王问说。

“好得多了。”说着，李绅便要站起来。

“不必拘礼，你就靠在那儿好了。”

亲藩的仪制尊贵，哪怕一品大臣，都是站着回话，命坐也不过一张矮凳，李绅这时是靠在一张软榻上，说起来是逾分。不过此刻情形特殊，李绅也就不再固辞，但仍旧站起身来道了谢，方又坐下。

“何以好几天不来？如今岂止一日三秋？几乎一日一沧桑。你刚才叫我王爷，受之有愧了。”

“在李绅心目中，王爷还是王爷。”李绅很郑重地答说，“皎皎此心，始终如一。”

他是因为有受文觉胁迫这回事，不自觉地起了自誓效忠之心。恂郡王却不解其故，亲密幕僚，相处有素，忽而有此一番表白，似乎突兀。当然，他还是感动的。

“我知道，缙之！”恂郡王迟疑了好一会儿说，“我是绝不会再回西边了！你似乎应该早自为计。我觉得愧对你的是，不但不能帮你的忙，而且不便帮你的忙。”

最后一句话，大有深意，李绅个人并不期望恂郡王还能提掖，但却不能不探索“不便”的缘故。

他还在沉吟时，恂郡王已作了解释：“现在逻卒很多，在访查谁跟八爷、九爷、我，说不定还有十爷常有往来。我如果替你说话，不就坐实了你是我的人？‘爱之适足以害之’，正此之谓。”

一听这话，李绅冷了半截。他是如此，李煦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过，他还不肯死心，“王爷不是跟十三爷很好吗？”他试探着问。

“‘很好’之前，要加‘先前’二字。”恂郡王抬眼问道，“你是要让我跟他说什么？”

“是！”李绅硬着头皮说，“家叔、苏州织造李煦，求王爷栽培。”

“他怎么了？”

“听说有挪动的消息。”

“不会吧！”恂郡王将信将疑地，“这会儿哪里有工夫去管织造调差？”

“消息不假，是因为有人在谋这个差使。”

“谁啊？”

“胡凤翚。”李绅又说，“也是年亮工的妹夫。”

原来是年羹尧的至戚跟李煦过不去！恂郡王正在考虑时，只见门帘启处，溜进来恂郡王的一个贴身小厮，疾趋至主人面前，轻声说道：“八爷来了！”

李绅一听，便即站了起来，预备回避，但行动不便，差点又摔倒，恂郡王因为李绅刚表白过，越发信任，便说：“不要紧！你在套间待一会儿好了。”

李绅回避是为了礼节，不是为了不便与闻机密——恂郡王对他，早就没有秘密可言，因此李绅答应一声，立即转入套间，一墙之隔，外面的声音，自然清清楚楚。

“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一声儿，”他听得胤禩在说，“我打算跟他说，把我的王爵还了他。”

“八哥！”恂郡王是有些着急的声音，“这又何必？又让他骂你一顿，说你不识抬举，算了，算了！别自己找麻烦吧！”

“麻烦是他在找，怨不着别人，”胤禩冷笑道，“你还当我能当一辈子亲王吗？与其等他来削我的爵，倒不如我自己识趣的好。”

谈到这里，忽然声息全无。李绅纳闷不过，悄悄掩到门边，从缝隙中向外张望，只见满面于思的两兄弟愁颜相向，都是有着满怀的话，却不知说哪句好的神情。

“唉！”胤禩叹口气，“老九说得不错，时机稍纵即逝，都怪我在紧要关头上，优柔寡断！”说完，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连声自责，“该死，该死！”

李绅倒吓一跳，再看恂郡王，只是平静地说：“八哥，事情过去了，徒悔无益。再说，你本心也不希望如此。你总记得阿玛的话吧？”

先帝在位六十一年，训谕极多，胤禩便问：“你是指哪一次？”

“第一回废东宫的那一次。”

胤禩当然记得，那一次是先帝一生唯一的一次失去常度的激动，十五年前，在巡幸途中，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的二阿哥胤礽，深夜窥探黄幄，竟有篡弒的痕迹，先帝惊痛莫名。第二天召集大臣，细数胤礽的悖乱荒逆，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想到自己一手整顿的天下，将毁在不肖之子手中，且哭且诉，一时摧肝裂胆般震动，竟致扑倒在地。

废了太子，大位自然有皇子觊觎。先帝目击诸子各怀私意，邀结党援，痛心之极，曾经引用《战国策》上的故事，说他死后，大家会把他尸首丢在乾清宫不管，束甲相攻，争夺皇位。恂郡王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胤禩回忆过去，想到眼前，忽而万念俱灰，忽而血脉贲张，那股排荡冲涌之气，要费好大的克制工夫，才能勉强压服。

“我也知道阿玛的话，绝不能不听。可是，那口气咽不下，太便宜他了。”

若说当今皇帝太便宜，那么最吃亏的自是恂郡王。他最不愿谈这一点，最希望的是，根本想不到这一点。为了急于要找件事去转移他的思绪，将记忆极新的一个人提出来谈。

“听说胡凤翚想当苏州织造。八哥，你听说了没有？”

听得这话，套间中的李绅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只听胤禩平静地说：“听说了，不过不是胡凤翚自己想当织造。”

“莫非有人要他去当？”恂郡王问的，恰是李绅心里要说的话。

“是的。”

“谁呢？”

“你想还有谁？”

难道是皇帝？李绅这样在想，耳中飘来恂郡王的一句话：“那是什么用意呢？”

“那还不容易明白？”胤禩冷笑了一声。

“是去做他的耳目？”

“岂止做耳目！是去做鹰犬。第一个要对付的是我。”

“这是怎么说？”恂郡王不解地问，“要对付你，跟派人到江南去，有何关系？”

“查我扈驾南巡干了些什么。不过，胡凤翚未见得会听他的话。”

“何以见得？”

“胡凤翚的为人，我太清楚了。”胤禩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他很怕他。”

李绅心想，上面一个“他”指胡凤翚，下面一个“他”指当今皇上，语气是很明白的。但含义却费解，甚至不通。如说胡凤翚很怕皇帝，应该唯命是从才是，何以反说“未见得会听他的话”？

就因为这个疑团分了心，以致漏听了外面的话，等他警醒过来，重新侧耳凝神时，只听恂郡王在问：“你看他还有什么法子对付我？”

“谁知道？”胤禩答说，“有那个贼秃在，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

这是谈到文觉了，李绅越发全神贯注，但好久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蹀躞之声，便又从门缝中去张望，只见是恂郡王负着手在踱方步。胤禩是一杯在手，却又不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八哥！”恂郡王走到他面前站住，等胤禩抬起头来，他说，“把那个贼秃宰了怎么样？”

“怎么宰法？”

“听说那贼秃常常到处去逛，派人截住了他，切他的脑袋。”

“恐怕不容易。”胤禩摇摇头，“等你一派人，恐怕马上就有人盯住你的人了。”

一听这话，李绅悚然心惊，原来恂郡王府，已被监视，何人出入，自然都在窥伺者的眼中。说不定文觉在此刻便已知道了他的行踪。

“再谈吧！”他听见胤禩在说，“诸事忍耐！”

“八哥！你别劝我，你得劝你自己。”

“哼！”胤禩自嘲地冷笑，“我劝你、你劝我，都是一个忍字。但愿能忍得下去。”

说完，有脚步渐渐远去，寂而复起，李绅听惯了的，是恂郡王的步履。

“缙之！”

“在这里！”李绅从套间中走了出来，只见恂郡王茫然地望着他。

“胡凤翚的情形你听见了吧？”

“没有听清楚。”李绅很诚实地回答，“听到八贝子说，胡凤翚很怕‘上头’，可又未见得会听‘上头’的话。觉得很费解，心里一嘀咕，就没有听见。”

“你要听下去就明白了。胡凤翚很怕他的‘连襟’，就不能不多方结纳，更不敢把人都得罪完了，为的是留个退步。这些话……”恂郡王停了一下问说，“你明白了吧？”

李绅明白了，必是胡凤翚早就在暗中巴结了胤禩，而且关系不浅，胤禩才能相信胡凤翚不会出卖他。

“照此看来，家叔的差使，是保不住的了。”

“只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住。”

“是！”李绅大为兴奋，“请王爷明示。”

“让李煦上个密折，说八贝子如何如何，不就保住了吗？”

李绅大为失望，“那怎么行？”他说，“家叔怎么样也不能做这种事。”

恂郡王嘉许地点点头，但脸上却有愁容，“爱莫能助，为之奈何？”他问。

李绅原是有准备的，便即答说：“王爷如肯赐援，我替家叔求王爷一件事。”他停了一下才又开口，“不过，实在也难以启齿。”

“说，说！患难相扶，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家叔在这个差使上，三十年了，他手头又松，日积月累，亏空不少。一旦奉旨交卸，不知道这个窟窿怎么样才补得起来。”说到这里，李绅停了下来，看恂郡王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他有多少亏空，只怕有二三十万吧？”

难得恂郡王自己说了出来，李绅如释重负，轻快地答一声：“是！”

“那么他要我帮他多少忙呢？”

“这，”李绅说，“自然是看王爷赏下来，还差多少再想法子凑，何敢事先预定。”

意思也很明显了，这笔亏空的弥补，主要的是要靠恂郡王。恂郡王很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帮他个十万八万，也还拿得出来。可是，缙之，你总知道，如今不但粮台上我已经指挥不动，就指挥得动，也不能拿公款卖交情，只有用我自己的款子。十万八万现银惹眼得很，何况，我的私财出入，自有人在替我登账。拨这么一笔款子给你叔叔，是瞒不住人的。倘或疑心是我托你叔叔在江南招兵买马，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事！”

一听这话，李绅既喜且忧，一时也想不出善策，只好先道了谢再说。

于是他垂手请了个安说：“王爷厚赐，感何可言。这笔款子该怎么拨，容我筹划妥当了，再来回禀王爷。”

“好！”恂郡王说，“这件事你不必跟第二个人说。”

“是！”

11

“告诉了我，不就违背了恂郡王的意思了吗？”

“不！他是说在王府里面，别跟第二个人说。”

“麻烦就在这里！”李果很快地接口，“恂郡王有多少私财，置在何处？由哪里可以划拨？只有王府的账房才能提得出办法。如今有这么一个交代，你不便跟人去商量，光是咱们打如意算盘，那怎么行？”

一听这话，李绅愣住了，怔怔地望着李果好半天，才说了一句：“看着钱不能到手，不是笑话吗？”

“世上就偏偏有这种事。不过，这也不是太急的事，咱们慢慢想。”

“夜长梦多，又是这么一笔巨数，不早早掌握住，实在放心不下。”

李果默然，心里在说：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不过，你已经在着急了，我不能不说两句宽宽你心的话。

正当愁颜相向，一筹莫展时，只见张五喜滋滋地走了进来。当然，一看到他们俩的脸色，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使得二李都意会到，焦忧已现于形色，李果首先装作没事人似的，微笑问说：“五兄有什么得意的事？”

“你不是去看在刑部当差的亲戚去了吗？”李绅亦问，“想来是赵二虎有救了？”

“一点不错！”张五答说，“赵二虎大概可以不死。不但不会死，而且今年秋天就可以放出来。”

“有这么好的事？”李绅不免诧异，“莫非他不是故杀，也在恩赦之列？就算适用恩赦条款，也只是减等，何能释放？”

“与恩赦无关，是新例，本来勾决只分三项，年前新皇帝面谕刑部尚书，应该加留养、承祀两项——”

原来斩罪重犯，分为立决与监候两种。斩监候的犯人，每年由各省造册，报送刑部，由秋审处主持，召集九卿翰詹科道，在天安门外朝房，会同审核，分为“情实”“缓决”“可矜”之类，分别造册，呈候御笔亲裁，名为“勾决”。情实当然必死，缓决、可矜就起码可多活一年，明年再判死生。

如今嗣皇帝为推先帝矜狱之仁，特命增加留养、承祀两项，只要合乎条例，亦可不死。

“条例呢？”李绅问道，“已经拟定了？”

“是的，年前就拟定了，一开印就出奏，作为新君即位改元的恩典之一。”张五又说，“照条例，赵二虎是合乎留养的规定的。”

接着，他便谈新订的留养条例，凡死罪人犯，父祖年在七十以上，或有痼疾残废，而又别无兄弟可以侍奉者，准予列明案情理由，另外造册；如果奉准，枷号两月、打四十大板释放回家。如果是命案，另罚银二十两给死者家属。

“但是，有几种情形是不准的。如果本来有兄弟、出继给人，可以归宗来侍亲，就不准留养；或者，忘亲不孝，曾经为父亲赶出去过的，忤逆有案的，留了亦不见得能奉养，所以也不准。再有一种，死者亦是独子，当然不准留养，否则就不公平了——”

“慢、慢！”正当张五说得起劲时，李绅打断他的话说，“我听彩云告诉我，死者就是独子。”

此言一出，张五顿时变色，倒像他本人就是赵二虎似的。见此光景，二李也替他难过，可是都有爱莫能助之感。

“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张五是一种绝望的声音，“看起来仍旧不免一死！”

“你别着急。”李绅赶紧说道，“也许我没有听清楚，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说。”

“再有，也还有别的法子。”李果也说，“如果我是秋审处的司官，一定把赵二虎列入可矜这一类，至多充军，过两年花钱赎罪就是。”

由于他们这样争相安慰，张五已凉的心又热了起来，点点头说：“对！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说。明天我再跑一趟通州。”

“五兄，”李果半正经、半玩笑地说，“你这样热心，大凤非舍身相报不可。”

“是啊！”李绅笑着接口，“前明的风气，两榜及第之后，‘起个号、讨个小’。我看今年秋天，五兄必是双喜临门，金榜金屋，两俱得意。”

“哪里的话？”张五微微发窘，“大的还没有，何能先弄个小？”

“这也无所谓。大凤如果舍身相报，也不会一定要争个张府上姨奶奶的名分。”

“不谈、不谈！”张五乱以他语，却也是正经话，“缙之先生看过恂郡王了？”

“不但见了恂郡王，还看到了八贝子。”李绅将所见所闻，又简要地讲了一遍。

“五兄，你有什么善策？”李果问说。

“十万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若说私下相赠，就没有逻卒环伺，也不容易瞒人耳目。以我说！索性，”张五顿了一下，方始说出口来，“索性跟文觉打个招呼。”

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是不是行得通，一时无从判断。二李对望了一眼，都在考虑如果向文觉明说，会发生怎么样的后果。

李果是往好的方面想，李绅是往坏的方面想，因此他主张慎重，“此事又关系到恂郡王，似乎不能造次。”他说，“请五兄再想想，还有更好的办法没有？”

“再有一个办法，”张五又说，“不知道恂郡王可有值钱的书画古董？以此折价，比较不显眼。”

“书画古董还不好。”李果接口，“如果是首饰就好了。”

他这话更是空言，恂郡王再慷慨，也不能以王妃的首饰相赠。所以李绅与张五都不曾接口。这件事一时谈不出结果，只有拦置着再说。

张五换了个话题：“李先生预备什么时候去看文觉？”

“明天。”

“其实要为缙之先生推辞，倒有个好借口，就说手摔坏了，动不得笔。”

“对！”李绅表示满意，“这个主意好！回头我还得去找伤口，索性弄根带子，把右手吊起来，装得像一点。”

李果亦以为然，“好！”他点点头，“我就这么说。”

12

等他说完，文觉笑了，是显得得意的笑。

“我早就知道，他不肯写的，他很为难。为尊者讳，也是人情之常。”

“我倒看不出他这样的意思。”李果淡淡地说。

“你看不出，我想得到。”文觉问道，“你知道他是在哪里摔的跤？”

一听这话，李果心里便是一跳，只好镇静地答说：“不知道。”

“那么，我可以说吧，是在恂郡王府。”

等他说破了，李果倒也不在乎了，“是的。”他故意这样说，“前两天我到通州，就听说他要去看恂郡王。”

宾主之间，格格不入。李果的性情，也是刚直一路，对文觉虽有浓重的失望，但并不存着希冀之想，所以无可留恋，徐徐起身，预备告辞。

“何妨稍坐。”文觉说道，“十年故交，万里家山。让你白来一趟，我心里实在很难过。客山先生你说，你一定要说，我怎么才能帮你的忙？”

李果心中一动，想起张五的建议，但同时也想到李绅告诉他的，胤禩骂文觉的话：有这个贼秃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倘或因此而贻祸恂郡王，似乎所得者小，所失者大。所以这个念头旋起即灭，另作盘算。

“看起来敝居停的前程是保不住的了。不得已而求其次，还请觉公格外援手。”李果紧接着说，“三十年来，宾客数千，敝居停在应酬上的开销，不在少数，将来交卸之事，恐怕很难善了。到时候要请觉公鼎力斡旋。”

文觉听完，点点头说：“我必尽力。客山先生你自己呢？亦该有个打算才是。”

“我是懒散惯了的。不必再作什么打算了。好在儿婚女嫁，向平愿了，有百亩负郭之田足以安我余生了。”说罢，李果站起来告辞。

辞回客栈，只见李绅的从人送上一封信，说是他陪张五到白云观“会神仙”去了，白云观离天宁寺不远，今夜宿在张五那里。信末又说，遇见“神仙”是不会有的事，却很希望遇见李果。

李果一个人在客栈里也很无聊，毫不考虑地决定实现李绅的希望，雇了一辆车，带着小厮福山，出了西便门，只见迎着黄尘落日，车马如云，都是去“会神仙”的。

原来这天是正月十八日，燕九的前夕——正月十九，京中称为“燕九”，相传是元朝长春真人丘处机的生日。邱处机成道之处，就在西便门外的长春观，但大家都叫它白云观。从正月初一起，白云观中便是游人不绝，至正月十八而极盛。因为相传神仙在这天夜里，会下凡到白云观。或者化作羽士，或者化作乞儿，有缘的便得相会，无缘的交臂而失。当然，有缘遇着神仙，即或学不到点铁成金的秘法，亦总有很大的好处，所以真有些人想来碰碰运气。还有些人则别有用心，譬如故作神秘、露那么一点点游戏人间的“仙”姿，好骗人来上当，村妇乡姑失身而犹以为结了仙缘的，亦不算一件稀罕的事。

李果在京里度过年，燕九来逛白云观，却还是第一回。一进门便诧异，只见有个道士，手抱一把拂尘，斜面向上，目不转瞬，一张嘴歪着、口涎如线，不断地往下掉，旁边围着好些人看，却不知看的什么。

是一群疯子！李果心里在说，却忍不住悄声问旁人：“是怎么回事？”

“装神弄鬼哄人的。”那人低声回答。

李果恍然大悟，便不再多看了，信步往前，进了外院，迎面一座白石桥，桥下干涸无水，却有无数铜钱。再细看时，东西各有石室一间，居中盘腿坐着一个着蓝布道袍、白髯飘拂的道士，面前悬着一个笆斗大的钟，钟前面是一道亮纱的帏帘，帘外挂着碗大的一个木钱，方孔如拳，影绰绰看得出木钱上刻的是“康熙通宝”。

这是李果曾听人说过的，是白云观道士的敛财之方，道是投钱能穿过方孔，可博一年顺利。李果心中一动，便问福山：“掏几个钱给我。”

等从福山手里接过一把制钱，李果便心中默祷：如果居停得以安然无事，三钱皆穿孔而过。

由于李煦好养马，好射鹄子，所以李果也练过“准头”，取一枚制钱在手，身子半侧着凝神息气，相准了地位，扣准了手势，将那枚制钱飞了出去，只听得“当”的一声，接着便是游客暴喝一声彩。

原来他那枚制钱，不但穿过木孔，而且还因为劲道很足，所以隔着纱帏，还能击钟而响。

李果心中一喜，第二枚就更用心，居然又博得一声采。这下，他就不仅是喜，竟是大起戒慎恐惧之心了。

李果心里隐隐浮起一个想法，李煦的命运，此刻就握在他手里，如果再投出去的那枚制钱，能够穿过方孔，李煦的难关便过得去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手心发潮，他使劲将手掌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拈起制钱，比了又比，最后也不知是怎么才脱了手，又听得“当”的一声，面对着观众钦佩羡慕的眼光，他的感觉不是得意，而是轻松无比，就像越山渡水、经年跋涉，终于到了地头那样。

满心欢喜，多得渴望有人来分享，抬眼望了一下，随即手指着茶棚说道：“你去找一找缙二爷跟张五爷，我在那里等。”

福山答应着，将旱烟袋及衣包，交了给主人，钻到人丛中去找李绅与张五，李果便在茶棚子里挑了张显豁的座头，要了一壶香片，一面抽水烟，一面回想投钱的经过，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老贵姓？”

正想得出神的李果，骤闻此声，倒吓一跳，定睛看时，是个瘦弱的中年人，透着一脸的神秘与好奇，不免诧异。

“敝姓李。”

“啊？”那人侧着耳问，“吕？”

李与吕，一是抵颚音，一是撮口音，何致误听？李果再看到此人的脸色，恍然大悟，便开玩笑地答说：“我对别人是姓李，对你就姓吕了。”

“真个的！”那人又惊又喜，睁大双眼，手扶桌子，瞪着李果。忽然，他仿佛醒悟了似的，退后一步，整整衣襟，是预备要行大礼的样子。

这一下，李果却真的吃惊了！倘或他真个以为遇见了吕洞宾，磕下头去，那一下笑话可就闹大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时候分辩无用，越分辩可能使他越相信。而且分辩的声音，先就会招来一群看热闹的人。窘迫之下，自然而然地一伸手先做个阻拦的姿势，接着，急出两句话来。

“真人不露相！”他说，“只有你一个人跟我有缘。”

这两句话很管用，居然将那人镇住了，“是，是！”他低声而驯顺地，“大仙——”

两字出口，一声失笑，李果转脸看时，身边竟是张五，不由得也笑了。

“你怎么来的？我竟不曾留意。”

“你只跟他一个人有缘，对我自然不会留意。”

见此光景，那人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赶紧溜走，李果与张五相视大笑。笑停了，李果问道：“缙之呢？”

“人太多，挤散了。我想来歇歇腿，喝喝茶，没有想到你居然成仙了。”张五又说，“你看见信了？”

“自然是见了缙之留下的信，才来的。我让福山去找你们了！”李果一想到投钱那件事便兴奋，“五兄，我今天遇到一件怪事——”

等他说完，张五也大受鼓舞：“天下事未可逆料！譬如——”他是想拿当今皇帝出人意料地接位来设譬，话到口边才想起是绝大忌讳，所以顿了一下才说下去，“不然，怎么会有放翁的那两句诗呢？”

李果也是这么想，默默念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句子，心境更觉开朗了。

就在这时，只见张五起身离座，匆匆奔了出去，李果定睛一看，大为惊异，不由得自语：今天的巧事太多了！

巧的是，彩云、大凤会跟李绅在一起。他们是让福山找了来的，一进茶棚子，彩云大大方方地招呼过了，坐定下来，张五却又忙着张罗，买了好些点心，殷殷劝客。乱过一阵，方能细谈遇合。

原来是大凤的主意，不知是她真的不放心二虎，想急着要来打听消息，还是找个借口来看张五，或者“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总之，要到京里来的意思很坚决，彩云自然也赞成，好在李果的住处是早就知道了，京里也并不陌生，姑嫂二人雇了一辆车就来了。

“我到李师爷那里去过了，管家说是都在逛白云观，今天不一定回来。大凤就说：咱们也逛逛白云观去，也许真的遇见了神仙呢？我想，会神仙可没有准儿，遇见三位爷，倒有五分把握。果不其然，一到后院，就在古董摊子上遇见了李老爷。”说着，彩云向李绅看了一眼，那神情倒像是多年的熟人似的。

“你别叫他李老爷！”李果接口，“我们在家多管他叫缙二爷，你也这么叫好了。”

彩云与大凤，双双点头。李绅便问：“你们俩住在哪儿？”

“是我们宝坻的一个街坊，张二奶奶家，挺熟的。”彩云又说，“张二爷在冀州会馆看门，住他那儿很方便。”

“五爷，”大凤抓住谈话的间隙，抢先开口，“不知道你替我们托了人没有？”

“不用打听，先就有个好消息。可就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张五问道，“那家人家，就那么一个儿子？”

这一问将姑嫂俩都问住了，相视思索。是彩云先想起来，“不是说他有个兄弟姓冯？”她问大凤，“是拜把兄弟吧？不然怎么姓别姓？”

“等我想想，”大凤皱眉苦思，终于记起，“不！是亲兄弟的，过继给姑姑家的。”

“行了！”张五一拍桌沿说，“你哥哥这条命保住了！”

一听这话，姑嫂两人都绽笑开了，那不是人前装出来的笑容，是出自心底宽慰的笑，舒泰愉悦，眼中发亮，笑得极美。

“五爷！”大凤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臂，“你快说给我们听听，是怎么回事？”

“那是当今皇上的恩典，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关照。打现在一直到秋天，你家父母可死不得！死一个还好，死两个就完了！”

接下来便是李果谈他“连中三元”的故事，不过有大凤、彩云姑嫂在座，他不便明言是为李煦卜吉凶，只看着李绅说：“我当时心里在想，如果今年这一年能够平平安安过去，就让我三投皆能中鹄。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看起来，或者真能平安度此一年。”

李绅自能会意，连连点头，乐闻其事。这时大凤悄悄在问张五：“李师爷怎么了！什么事不平安？”

“没有什么！无非问问流年。”

“那，李师爷的流年不是很顺利吗？”

“是啊！大家都很顺利。”张五大声说道，“今天喜事重重，应该好好找个乐子！”

一半是凑张五的兴，一半是多日郁闷的心境，亦待一破，所以李果默许，李绅便问乐子是怎么找。

这句话却把张五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无非饮酒清谈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回客栈去？”李绅很快地答说。

李果仍持缄默，张五亦无话可答，转脸问道：“你们晚点回去，不要紧吧？”

“问我嫂子。”她头都不抬一抬，就这样回答。

语声虽低，彩云还是听见了，“不要紧！”她说，“回头请人去通知一声就是了。”

“那就走吧！”

张五起身付了茶钱，带着福山到白云观找了两部车子，这时李果却开口了：“怎么坐法？”

张五料知问得有意，便即反问：“你看呢？”

“要看上去像是眷属，反不惹眼。缙之跟彩云一辆，你跟大凤一辆。我、福山，替你们跨辕。”

“这未免太委屈了。”

“谈不到此！”李果挥挥手，“上车吧！”

说着，他上了第一辆车，跟“车把式”并坐，张五便招呼李绅与彩云上了第二辆车，自己与大凤坐第一辆。

“缙二爷，”彩云等车轮转动，开口问道，“张五爷为什么招呼咱们坐第二辆，不坐第一辆呢？”

她这一问，倒提醒了李绅，心里在想：是啊！照通常的礼貌，应该让他们坐第一辆才是。张五如此安排，或有深意在内。

是何深意，尚未想到，彩云却又说道：“张五爷必是以为咱们有什么话，不便让李师爷听见，所以让咱们坐第二辆。”

李绅想了一下，觉得张五确有此意。不过，张五是过分殷勤了，他并不以为自己跟彩云要说什么，是不能让李果入耳的。

当然，这话要说出来就煞风景了。所以他附和着答说：“对了！张五爷很照顾咱们。”

彩云没有再说话，却悄悄地伸过一只手来，李绅不由得就握住了，温软柔腴，不能无动于衷，及至发觉她的脑袋已靠在他肩上，闻到那股浓郁的桂花油味夹杂着成年妇人特有的体香，顿觉血脉贲张，自己都能感到脸上烫得很厉害。

同样的，他也发现彩云的脸，是跟他一样烫，而且气息粗浊，可以听得见她的心跳。

李绅兴奋而瞀乱，但当他在暗黑的车帷中，转身想搂抱彩云时，突然想到赵二虎！那就像雨夜荒郊中的一道闪电，也像盛暑之中的一阵大雨，遍体清凉，心定得很。

“熬一熬！”他在她耳边，用仅仅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守活寡最难受！像你这样就很不容易了。不过，有苦就有甜，等二虎一放出来，久别胜新婚，你就会觉得吃多大的苦都值得！”

话一完，肩头一轻，她的手也缩回去了。沉寂半晌，忽听得嘤嘤啜泣之声，李绅一惊，伸手过去，恰好摸到她湿了的衣襟。

由她从紧握着他的手而传达的情意，他识得她这副眼泪，是四分羞惭，六分感激。便又向她耳语：“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

彩云却觉得没有可哭的了，伸手到腋下去摘手帕，却不知掉落在何处。想一想只好找李绅。

“把你的手绢儿给我！”

李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极大的、用旧了的绢帕，递到她手里。擦在脸上又温又软，非常舒服，蒙在脸上竟舍不得放下来。只是鼻子里闻到绢帕上男人的气息，心里又是一荡，怕自己把握不住，急忙又塞回李绅。

“你留着使好了。”

“不用。”彩云笑道，“咱们又没有什么私情，何必挂个幌子？”

“你不会怪我吧？”李绅轻声问说。

“缙二爷，你怎么说这话？你成全了我……”

“别说了！”李绅按一按她的手，“再说就失言了。”

13

终于还是恂郡王府的人，替李绅找到了一条可以划拨十万现银的路子。内务府有个承揽宫中所用皮货的商人，名叫范芝岩，为人极其热心。他家早在明朝，便从山西迁居张家口，经营皮货、药材、牲畜，以及其他口外的土产，买卖做得极大，蒙古人都很相信他。恂郡王岳家是蒙古科尔沁的亲王，以此渊源，他亦常在恂郡王门下行走。偶尔得闻此事，一时起了侠义心肠，愿意拿他在江南的货款，拨给李家。至于这十万银子如何向恂郡王去收，不在他考虑之内。

李绅在西宁也见过这范芝岩，自然直接商谈，“李二爷，”范芝岩说，“我在清江浦、苏州各交三万，扬州跟杭州各交两万。我把情形告诉你。”

十万银子从四处来，来源个个不同。清江浦为南河总督驻扎之地；总督衙门岁修经费四百万，用在维护堤防、疏浚河道的费用，不过三分之一，其余的都用来应酬打点，每年总要买十几万银子的“大毛”皮货，大半由范芝岩经手。他在南河总督衙门还有八万银子的价款可收，即使价款已清，要预支三万银子，亦不算回事。

在扬州，要找一家安远镖局。在两淮盐务上发了财的旗人，拿现银运回北方，都找扬州安远镖局。通常春秋两季，镖局的买卖最忙碌，因为春暖花开，秋高气爽，都是宜于走镖的天气。如今让安远镖局在扬州付三万银子，由范芝岩在京拨付，既无风险，又省了川资，等于让安远镖局，白赚一笔保费，是求之不得的事。

“苏州的孙春阳，李二爷当然知道。他家每年要办四五万银子的北货，我跟他家也有往来。”范芝岩说，“不过，这得好好写封信，不能凭我一张条子，就能取银。”

“是！”李绅无可赞一词，只有他说什么应什么。

“杭州就不同了。有家种德堂，每年光是人参就要买两三万银子，加上另外的药材，总要办到六七万银子的货。跟他收两万，一定也是靠得住的。”

“太好了！”李绅满心欢喜，由衷感激，“范老，您真是帮了家叔的大忙了。”

“令叔我也见过好几回，人很豪爽、够朋友。如今在难中，能效绵薄，无有不尽心之理。不过，”范芝岩放低了声音，神情显得极其郑重，“这件事干系甚重，不但我的身家，也关联着王爷的祸福，所以千万要秘密。我写的取银子的信，必得交到信面上指明收信的人！”

“是，是！决无差错。”

于是范芝岩交出四封信来，李绅一再道了谢，方始告辞。回到客栈，跟李果商议，应该怎么样分头去提款。由下午谈到晚上，尚无结果，佛宝却派人送了一封信来给李果。

信上只极简单的几句话：“顷得确息，李去胡继，特先驰告。五鼓乞顾我一谈。闻缙之兄与兄同住一处，并请转告。”

看完信，二李心乱如麻，愣在那里好半晌作声不得。

“现在什么时候？”李绅问。

“快三更天了。”李果答说，“回头咱们一块儿去。”

“不！信上并没有约我，还是你一个人去。”

“也好！”李果点点头，“时机紧迫，而且看样子跟佛公见面的机会也不多，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咱们多想一想，跟他一次说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有弄清楚，‘去’是去定了，可是，另有后命没有呢？”

这是问李煦之“去”是如何去职？调差，还是回内务府听候差遣，或者最可忧的革职？

“这要见了佛公才知道。不过，不论如何，反正交代总是要办的。照我看，恐怕还要看交代办得怎么样，能把亏空都弥补上，不但无事，还能另派差使。不然，不然，”李果很吃力地说，“就危乎殆哉了！”

“一点不错！是很明白的事。”李绅低头想了一下，抬眼说道，“请你跟佛公说，家叔倒下去，第一个受累的是他，所以有多少力量，这会儿都要拿出来。等真的倒下来，有力量也使不上了。”

“这话我当然会说。”李果此时神思略定，盘算了一会儿说道，“如今第一件事，是要尽快通知令叔，第二是把那十万银子拿到手……”

“不！”李绅打断他的话说，“第一、第二的次序应该倒过来。要趁消息还没有到南边以前，就把钱拿到手。这不是怕范老会翻悔，而是怕取钱的地方，知道底蕴，不免迟疑，设或托词拖延，就算再有范老第二次去信，一来一往，亦非个把月莫办，岂不糟糕。”

“啊！有理。”李果吸着气说，“照此说来，天一亮就得兼程南下。”

“我也这么想。”

“好吧！咱们先商量这件事。苏州是本地，扬州镖局是讲信义的，只要有范老的信，令叔自己可以办，杭州可以托孙文成，也不要紧。就是河工上的那笔款子，非赶紧去收不可。”

“收到了还得想法子运回去，清江浦到苏州，路也不近。”

“是啊！这非得我自己去料理不可。”李果矍然而起，“去看了佛公，我马上就动身。”

“不行！”李绅大为摇头，“佛公不愿意我到他那里去，再则我的行踪亦恐有人注意，诸多不便。你一走了，我又寸步难行，不就都失去了联络？”

“那可以托张五，反正他是用不着再回南了。”

李绅沉吟了好一会儿，无可奈何地说：“也只好如此。”

“那就这么说了。我去打个盹，大概可以睡一个更次，四更天就得出门，宁早勿晚。”

李绅只觉得还有好些话要跟他谈，急切间却也想不起，怔怔地望着李果的背影消失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慢！慢！”他赶到门口低声向李果说，“曹家怎么样？跟佛公问问清楚，但愿曹家无恙，还可以倚靠。”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要打听的。”

14

“曹家倒好了，上头交给怡亲王管。佛公说：凡是交给怡亲王管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可是，”李果的脸色像窗纸那样阴暗，“令叔怕有杀身之祸！”

李绅大惊，睁大了眼问：“莫非牵涉到……”

莫非牵涉到夺位的纠纷？他不说，李果也明白，看一看一旁的彩云，用低沉的声音叮嘱：“我们谈的事，你可千万泄露不得一句！”

“是！”彩云答应着，很识趣地往后慢慢退去。

“你不必走！你不妨听听，也许还有用得着你，请你帮忙的地方。”

这就不但彩云，连李绅也诧异了，“何至于要用得着她？”他不信地问。

原来李煦果然被牵涉在夺位的纠纷中！当今皇帝对他深有所疑，疑心他当年曾参与皇八子胤禩争位的密谋，而且一直与胤禩有往来。加以有妒忌李煦的人，进了谗言，说大行皇帝驾崩，嗣君接位的音信到达苏州，李煦肆意诋毁，且为恂郡王及胤禩打抱不平。因此，明发的谕旨是命李煦交卸回旗！照表面看，如果亏空弥补不上交卸不清，随后才有革职查抄的严命。其实暗中已派了御前侍卫，赍带朱谕，专程赶往苏州，只要抄出有什么不妥的书信，立刻便有灭门之祸。

听到这里，李绅已觉心惊肉跳，不过到底还稳得住，“不妥的书信，我想是不会有的。”他说，“不过所谓‘不妥’，各人的看法不尽相同，我辈认为平常，有心病的或者会认为别有用心。”

“正是这话。是故有备才能无患。倘或能先作检点，把无用的书信，烧得干干净净就不怕了。”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如今最急要的一件事，便是尽快通知李煦，要快得能赶在钦派的御前侍卫之先，到达苏州，才有用处。

“这——”李绅矍然而起，“得马上派人回去。”

“咱们这里不能派。”李果低声说道，“佛宝告诉我，如今你的嫌疑最重，其次是我。隆科多已经下了密令，咱们俩带来几个下人，都已经打听清楚，只要一走远了，立刻就被拦住，更不用说你我两个。”

这一下，李绅越发焦急，想到李果刚才的话，不由得指着彩云问：“你的意思是请她到苏州去送个信？”

“不！彩云怎么能够赶在人家前面到苏州？”李果的声音越低，“佛宝已经派心腹赶下去送口信了。”

听这一说，李绅舒了口气，起身开了窗户，面迎劲利而清新的寒气，不由得一阵哆嗦，但头脑却清楚得多了。关上窗户，沉思一会儿，走回来有一番话商量。

“咱们俩处境至艰，要见机得早，无论如何要保全张五，能让他置身事外，咱们才有缓急可恃之人。我想，应该安排一个联络的人，通知张五，千万不可再来这里！有事，暗地里请人传话。这个人——”

“不能是彩云。”李果抢着说，“佛宝的话，决不可掉以轻心。范老的这四封信，如果让隆科多的人抄到，那就糟不可言了。我在路上盘算，可靠而又瞒得过人的，只有一个彩云。”

听得这话，一直双目灼灼在倾听的彩云，便即问道：“李师爷，你要我送什么信？送到哪里？”

“送到无锡，跟苏州很近了，起早赶路，也得走二十天。你肯替我们走一趟吗？”

“那还用说？只要两位老的，有爷们照应，再远我也得去。”

“很辛苦噢！”

“我知道。”彩云答说，“又不是游山玩水，还能讲舒服吗？”

“那好！你很能干，跟缙二爷的交情也够——”

“不！”彩云打断他的话说，“跟缙二爷的交情是另一回事！承李师爷看得起我，居然觉得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妇道人家，也还有点儿用处，冲这个我就怎么样也得吃这趟苦。何况，各位爷们，为我家二虎的事，那样子费心费力，我正愁着报答不尽，不想能有这么一趟差使，让我也能稍微尽尽心，是求之不得的事。”说着，自然而然地望了李绅一眼。

她这一瞥中的含义，只有李绅能够体会，当即点点头说：“你也别说怎么报答不报答，反正安心上路，两老及你家二虎，有张五爷照应，不必惦着。一路上也别把送信这件事看得太认真，潇潇洒洒地上路，只当去探望亲戚。”说到这里，他想到一件事，转脸又问李果，“得有个得力的人，陪她去吧？”

“当然。”李果看着彩云说，“你有没有靠得住的至亲，能送你一送？”

“有。”

“谁？”

“我兄弟。”

“那太好了。”李果又问，“你兄弟干些什么？出过远门没有？”

“出过，跟他们东家到南京办过货——”

原来彩云的胞弟，是宝坻一家绸缎铺的伙计，今年二十三岁，为人能言善道，颇为机警，字虽识得不多，出门上路也够用了。最好的是，他这个胞弟极听彩云的话，旅途中能约束得住他，就不愁会出意外。

“如果是很急的事，就不必多耽搁。我今天就带大凤回通州，跟我公公、婆婆说明白了，捎个信让我兄弟到通州来，雇了车就走。”

“这不用你费心，我来安排。如今有几件事交代，彩云，请你听好了。”

李果交代的是两件事：第一，此去无锡，先访朱二嫂，请她带路到苏州，找到李鼎当面交信。这四封信的来龙去脉，有何用处，由李绅跟她细说；第二，千里迢迢到无锡去干什么，要找一套说法，连她的胞弟都能骗得过，当然身上有这四封信，也不能让她胞弟知道。

正谈到这里，只听有人叩门，李绅便问：“是哪位？”

“张五爷来了。”是李果的书童福山的声音。

开开门来，张五向里一望，残焰犹在，衾枕未动，两李一脸疲惫，彩云的脸上则泛起一阵油光，看样子是彻夜在谈论什么。

“真相到昨晚上揭开来一大半，事情之糟，远比想象为甚。”李果说道，“五兄，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怕都不多了。”

“何出此言？”张五只觉头上一阵发热，脸都涨红了。

“请沉着！”李果按一按张五的肩，让他坐了下来，扼要地将夜来的突变以及应变的步骤，都告诉了他。

听到一半，张五便有了主意，等他话完，随即说道：“这一来，我更得找文觉了。我替他办事，条件只有一个：旭公的交卸，请他帮忙。亏空的公款，别追得太紧，慢慢儿想法子来补。”

“我看不必。”李绅接口，“第一，纸已经包不住火，何况别有缘故，恐怕他亦无能为力；第二，这种案子，五兄，你万不能牵涉在里面，如今要远远置身局外，反倒能够帮局中人的忙；第三，说不定这件案子，根本就是他本人鼓捣出来的。”

“你是说文觉？”张五很认真地追问。

李绅沉吟不答，因为看张五不以为然，怕各执一见会引起争论，而李果却接了一句：“我跟缙之的看法相同。”

张五激动了，“这个贼秃，太不够意思了！”他气鼓鼓地说，“我倒要去问问他——”

“五兄，五兄，”李绅急忙劝阻，“少安毋躁！这个时候，千万错不得一步，更不能节外生枝。”

提到这层利害关系，张五立刻便能自制，但想想不免伤心，更不免内疚，“年前兴兴头头赶了来，总以为多少可以借他一点光，谁知道费尽心机一场空！倒不如不找他，也许事情还不至于这么糟。如果不是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另想别法，总要好得多！此刻，此刻，”他用带哭的声音说，“叫我怎么向李家父子交代？”

“不、不！五兄！”李果很感动，也很不安，“你千万不要自艾自责，找他原是既定的主意。要怪，也得怪我，不必你执其咎。”

原来彩云偷空与福山去备办了早点。除了李绅以外，李果与张五因为生长在江南，对于京城里的早点，只有烧饼、麻花儿，还可以将就，炒肝、豆汁都喝不惯。彩云与他们这一阵子的盘桓，已知道了各人的爱好，李果喜欢吃包子、蒸饺之类的面食，最要紧的是一盘好茶；张五吃惯了的是白米粥，要配上四碟小菜，来两个刚出炉的烧饼；至于李绅所嗜，又自不同，最好来一大碗带卤加浇头的拌面，外带一盅白干，吃喝足了办事，一直可以支持到黄昏时分。此时彩云所备的早点，只有白米粥改成现成的京米粥，其余都按各人喜爱，摆满了一桌子。

“我可是吃了来的，不过不能辜负彩云的盛意，再来一顿。”张五首先坐了下来，扶起筷子喝粥。

李果、李绅都是能沉得住气的人，虽然心事重重，起居并未失常，正如张五所说的“不能辜负彩云的盛意”，所以也都坐了下来，且饱啖了再说。

“事有缓急，咱们重新定规一下，哪件先办，哪件后办。”李绅又说，“哪件事归哪个，也得说好了它。”

“最要紧的，自然是打点彩云动身。”李果看着彩云问，“你把你兄弟的名字、住址告诉我。”

“我兄弟叫李德顺，他就住在铺子里。那家绸缎铺，字号锦义兴，在宝坻南关一问都知道。我想先把大凤去接了来，商量商量。”彩云又说，“张五爷，能不能请你的管家走一趟？”

“行！”

张五只带了个小厮来，便叫他到冀东会馆去接大凤，等接了来，彩云将她拉到一边，把必须作江南之行的缘故，以及须接父母到京的决定，约略说了一遍。

事出突兀，大凤一时不知所答，但她这几天也看出端倪，知道必是极机密、极重要的一件大事，而要找彩云去办，自然有不得不然的理由。既然如此，就不必替她顾虑道路艰难，长途跋涉是不是力所胜任，只替她去想一个连李德顺都会觉得她不能不到江南去一趟的理由。

大凤的心思也很细密，凝神静想了一会儿，记起一件事，喜滋滋地说道：“嫂子，有个说法，可以把德顺哥都瞒过去，其实也是真有这回事，不算骗他。我记得爹用过一个很得力的伙计，我们管他叫胖大叔——”

“你是说孙胖子？”

“是啊！”大凤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哥哥说过。说这个孙胖子很下流，勾引他的婶子，真赃实犯，让他叔叔逮住。如果不是逃走，性命都保不住。”

“这，哥哥可就不知道了！放胖大叔逃走的，就是爹。”大凤又说，“胖大叔是冤枉的。他叔叔很霸道，诡计多端，叔侄俩原没有分家，为了想独吞家当，故意摆下一个圈套，胖大叔喝多了酒，糊里糊涂闯了进去。他家是大族，家规很严，要开祠堂活埋他，是爹半夜里偷偷儿去把他放掉，叫他快走，才逃出一条命去。”

“胖大叔的娘，还有胖大婶，一直是爹养他们。每年送钱，都是我去，有一回胖大婶把这些事都告诉了我，我才知道爹还做过这么一回好事。”

“这，”彩云困惑了，“这跟我到南边去，有什么相干？”

“我话还没有完，胖大叔一去三年没有音信，他老娘日夜想儿子，想出毛病，死掉了，也是爹替他发送。胖大婶无儿无女，孙家又不养她，自然只好改嫁。巧得很，就在她改嫁的第三天，我家里来了一个人，是胖大叔派来的，带了盘缠，来接他娘跟胖大婶，叫他们到了宝坻来找爹。可惜晚了。”

“这么说，孙胖子混得还不错！他人在哪里啊？”

“在南京。也是替人管事，境况还不坏。”大凤又接着她自己的话说，“爹将实在情形告诉了那个人，让他转话给胖大叔，就在南京落户，不必回老家，免得惹是非。这是你嫁过来前一年的话。”

“怪不得我不知道。”

“哥哥也不知道。因为爹做这件事，说起来对不住孙家，怕哥哥嘴快，传出去会有麻烦，”大凤略停一下说道，“你可以跟德顺哥这么说，有这么一个人，当初欠了咱们家一百两银子，如今在南京发达了。为了哥哥的官司，不能不找他，也帮帮咱们的忙。要去找他，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

“是啊！论理是该我去。这个说法很好，足足瞒得过德顺。”

15

苏州织造的更动，终于见了明发的上谕，李煦任内的亏空，交新任织造胡凤翚清查奏闻。

这道上谕，在内务府中引起极大的震动。在此以前，只有王府及公主府内的太监获罪。总以为上三旗的包衣极为先帝所信任，尤其是像李煦这样的，真可说是先帝的忠心耿耿的“老仆”，必蒙另眼相看。哪知嗣君居然毫不念旧，断然处置，因而不免人人自危。再想到胡凤翚与当今皇上的关系，更不能不兴起“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慨与警惕。

“事情很明白了。”李绅说道，“只要能把亏空补完，就可以没事。我看，仍旧要劳你驾去看一看佛公，看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他亦不见得有什么好办法。不过，在情在理，都不能不去看他一看，否则，旭公问起来，不好交代。”

果然，如李果所预料的，佛宝只是愁颜相向，束手无策。

“窟窿太大了！”他说，“谁也没有力量帮旭东的忙。我跟他儿女亲家，当然要尽绵薄，可是，杯水车薪，实在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果料到他有这样的话，在路上已盘算过了的，所以很快地答说：“佛公，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旭公三十年来，也交了不少朋友。至亲好友，量力相助，先补起一部分来，余下的亏空，请佛公看看，能托托哪位王爷或者皇上信任的大臣，代为求一求情，慢慢儿想法子，分年赔补，或者可以把这个难关渡了过去。”

“难，难！”佛宝一个劲地摇头，“第一，要大家帮忙，三百五百地凑，能凑多少；再说，客山，我也不瞒你，我们旗人势利的多，像旭东这种情形，眼看这一跤摔下去，是起不来的了，有谁肯雪中送炭？至于说托人向皇上求情，更是没有人肯干的傻事！如今不比当年，弄不好惹火烧身，何苦！”

所谓“如今不比当年”，意思是说嗣君不比先帝来得仁厚。李果听他所说，虽不免有浓重的反感，但细细想去，却也是实情。

然则如何呢？他情不自禁地着急了，“佛公，”他口不择言地说，“莫非你就眼看儿女至亲，抄家充军？”

这话说得重了些，佛宝的脸色难看，僵了好半天才说了句：“但愿我能替得了他！”

话不投机，局面有些僵了。李果颇为失悔，此时到底是仰面求人的时候，不能不低声下气，因而赶紧赔笑解释：“佛公，是我失言了，也是心里着急的缘故。”

佛宝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欠缺涵养，听他这一说，愈觉歉然，便即答说：“彼此、彼此！我跟旭东，几重渊源，哪有不替他着急、不替他筹划之理？客山，我给你看样东西，请里面坐。”

由客厅转入书斋，他从抽斗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李果，打开一看，寥寥数语：“所惠璧谢。嘱事自当在心；但恐身不由己，力不从心，奈何奈何。”下面署名是“弟名心拜”，又缀了“即夕”二字。

虽无受信人的名字，亦可以想象得到是给佛宝的复信，“名心”即是“知名”，是谁也只有佛宝知道了。

不必他问，佛宝便低声说道：“是胡凤翚给我的信。我原来的打算是，想托他为旭东遮盖遮盖，所以送了他一份重礼，约值万金之数。哪知原物带回，来了这么一封信！客山，为之奈何？”

“‘力不从心’犹可设法，坏在‘身不由己’！”李果吸着气说，“佛公，此君的语气很不妙，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

“是的！”佛宝深深点头，“我也这么想。”

“那么，结局呢？”

“恐怕不免‘查抄’二字。”佛宝迟疑了好一会儿，很吃力地说，“客山，我那亲家的情形到底怎么样？真有那么多亏空吗？”

听到最后一句，李果心头感到一阵寒意。事到如今，竟连至亲都还不相信李煦，以为他在报虚账，那就无怪乎不肯急人之急了。

转念又想，自己不也瞒了十万银子吗？虽说范芝岩的关系重大，不能泄露片言只语，但李煦的亏空总是减轻了。将心比心，为了不欺佛宝，他这样答说：“旭公手头松惯的，借给人的也很多，如今多少可以收回一点儿，我想，二十几万亏空是一定有的。”

“四姨娘呢？听说颇有几文私房。”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凭良心说，四姨娘总算贤惠，肯顾大局，就有几文私房，看境况如此窘，应该早就贴在里头了。”

佛宝不作声，站在书桌边，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道：“我可以替他凑三万到五万银子，不过这笔钱只能在京里用。”

“是！”李果觉得这也很难得了。

“客山，”佛宝突然问道，“不知道旭东是不是有过什么最后的打算？”

李果一愣，一时想不明白什么叫最后打算。佛宝也发觉了，自己的话太突兀，无怪乎李果发愣，所以紧接着又作了一番解释：“他应该想到，年岁这么大了，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一旦下来，留下一身亏空，小鼎年纪又轻，怎么能挑得起这个担子？他自己总有个打算吧？”

原来是身后之事！李果一面搜索，一面回答：“佛公知道的，旭公一向豁达。小鼎年纪轻，他的前程，旭公自然关心。以前是老太太疼孙子，能不让他离家就不让他离家，等老太太故世，旭公督责较严，正打算今年遣他进京，不想出了这件大事！”

“那还是他自己看得见的事。”

“佛公是问旭公自己看不见的事？”李果摇摇头说，“我没有听他谈过。不过有件事，倒不妨告诉佛公，有一次谈到曹栋公扬州病殁，接着是连生在京出了事；两世寡妇，亏空未完，走到了家破人亡，无以为继的绝境，谁知竟能安然无事。这是天恩高厚，但也未始不是故旧义气，善为设谋。旭公谈到曹家之事，颇为得意，意在言外，是亏得有他尽心尽力。旭公又说，不独曹、李、孙、马诸家姻娅相连，荣枯相共，上三旗亦都是有照应的，不愁没有照应。”

李果在追忆这段经过时，也是初次醒悟，李煦不作身后的打算，是他认为如果他身后有未了之事，亦有人会替他出死力料理，犹如他当初为曹寅、曹颙——连生料理身后一样。当然，佛宝的了解更为深切。

“咳！”他叹口气，“他如今该知道他是错了！”

“错了？”李果倒要问一问，错在何处？

“不是什么‘故旧义气，善为设谋’，纯然是‘天恩高厚’。如果没有上头的恩典，天大的本事、天大的义气也没用！”

他这话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不能如李煦之于曹寅，因为嗣君不是先帝。话不能说不对，但既属至亲，至少也该有一份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义气。不过，这怕不能期之于佛宝，他们两亲家人品高下的区分，正在于此。

“旭东的大错，实在没有想到——”佛宝突然住口，而且面现惊惶，略停一停，厉声问道，“谁！”

“是我！”窗外有少女应声，“奶奶着我来请示，是不是留李师爷吃便饭。”

原来是个丫头！佛宝的脸色和缓了，“怎么样？”他问客人，“在这里便饭吧？”

“不！佛公很忙，我也有事，不必费心了。”

“既如此，我也不作虚套。”佛宝向窗外吩咐，“你跟奶奶去说，李师爷有事，饭不必预备，看有人家送的什么稀罕好吃的东西，挑一份出来，回头让李师爷带走。”

在这当儿，李果已经体味到佛宝那句未说出来的话是：李煦错在没有想到是雍亲王继承大统。看他那种深恐隔墙有耳的惊惧神色，就不必让他明白出口，所以等那丫头一走，他立即说道：“佛公的意思我懂。不过，这也不是旭公一个人的错，谁也没有想到有此大变化。”

“嗐！其实我也不是说他错，我是替他发愁。”佛宝停了一下又说，“如你所说，旭东从未想到居安思危这句话，自然不会有什么最后的打算。劫余之身，何以自存？”

李果将他的话，通前彻后细想了一遍，很郑重地问道：“佛公的意思怎么样呢？”

“那要旭东自己拿主意——”

“是！”李果怕他到紧要地方闪避，赶紧抢着说道，“旁观者清，佛公必有卓见。”

佛宝想了一下说：“果然是杯水车薪，这一杯水，不如留着解渴，还聪明些。”

“是！尊论确是一针见血的卓见。不过，旁人能容他不泼这一杯水去浇车薪，留着自己解渴吗？”

“那就要看自己的做法了。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至少可以泼半杯留半杯。”

“是！”李果深深点头，“谨受教。”

“客山！”佛宝的神色，戒慎恐惧，极其紧张，“你跟旭东，多年宾主，情如一家，所以我亦不拿你当外人，倾肺腑相告。今天所谈的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甚至亦不必告诉旭东。”

李果知道佛宝胆小，立即答说：“佛公请放心，我岂能不知轻重？”

“是、是！我亦只是提醒而已。”

李果觉得话已说得差不多，可以告辞了，只有一句话还得问：“佛公，你助旭公的数目，到底是三、是五，定个确数行不行？”

“我跟旭东的交情，自然该尽力而为，但能筹措多少，实在没有把握。也许多于五数，不过至少有三数。”

“既如此，折中定为偶数如何？”李果又说，“实在是因为要精打细算，不能不定个确数。这一层苦衷，佛公想来必能谅解。”

“当然、当然！就这样，定为四数好了。”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佛公明示，这四数是在泼一半之中呢，还是在留一半之中？”

“你看呢？”

不说看李煦愿意如何支配，而反问李果的意见，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于是李果说道：“我想在泼一半之中好了。这样子，佛公的处境不致困难。”

“说的是！不过，我不能不从多方面打算。也是泼一半，留一半吧！”

16

杯水车薪之喻，李绅当然也能充分意会。如果亏空太大补不完，倒不如私底下留下钱来，养命活口，但公款不能不赔。佛宝助李煦的四万银子，也是这么处置，拿两万助他赔缴公款，留两万供李煦抄家以后家属维生之用，这就是“泼一半，留一半”。

“我们打了半天的哑谜，也斗了好一会儿的心机。”李果说道，“本来既是至亲，怎么都好说，及至我一问，他反问我一句，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先留下来再说。将来可能口惠而实不至，只是一句空话，又奈他何？所以希望他先拿出来，用在明处。缙之，你觉得该不该做这个小人？”

“这是忠人之事，又不是为你自己打算，哪谈得到小人不小人？”

听他这么说，李果自然感到安慰，亦就更觉得应该尽心尽力，算无遗策地来为李煦筹划。他细细想了一下问说：“缙之，你看彩云能不能托以重任？”

李绅愕然，“现在不是已托以重任了吗？”他问。

“我的话没有说清楚。现在托她的虽是重任，但事情很简单，只要谨慎小心，平安送到即可，这不够！”

“喔，还要她怎么样？”

“还要她有智慧，有决断，有机变，有担当。”

“这可难了！如你们说，须眉男子之中，亦没有几个人够格，何况巾帼。”

“在我看，她倒是巾帼不让须眉！”

李绅笑了，“既然你这么看得起彩云，”他说，“倒不妨先说出来听听，你是要她担当怎么样的重任。”

“我要把她当作你。”

“此话怎么说？”

“此行，你所能做的事，她也能做。”李果屈着手指说，“第一……”

第一，李果打算详详细细写一封信给李煦，将到京以后活动的经过，一切的见闻，以及他跟李绅的意见都写在上面，交给彩云带去；第二，彩云要对这封信中所说的一切，完全了解，能够原原本本说清楚；因为，第三，如果遭遇意外，她应该将这封信毁掉，而到了无锡，由朱二嫂引导去见李煦父子，仍旧可以将口信带到。

“这怕很难！事情很复杂，恐怕她弄不清楚。”

“还有复杂的，到遭遇意外时，她应该连范老的那四封信也毁掉；同时见了旭公，仍旧能把范老分拨十万银子的四处地方说清楚，让旭公心里有数，好作打算。”

“这更难了！”

“不！我的看法不同，以彩云的头脑清楚，加以你循循善诱，这些话都可以教得她清清楚楚。我认为最难的是，她要能应变，遇到该毁信的时候，当机立断，毫不犹豫。”

李绅凝神细想了一会儿说：“这倒不算难。既然信中内容都记在肚子里了，有没有纸面，关系不大，一看情形不对，一火而焚之，这个决断容易下。至于范老的四封信，虽说关系甚重，细想一想，毁掉也不要紧。因为第一，范老义薄云天，既肯帮忙，信可重写；不肯帮忙，早就通知对方饰词拖延，有信亦无用处。第二，这十万银子如果一时不能到手，不妨列入‘留一半’之中，迟早得以取用，反正款子总是在那里的。”

“对！这话透彻极了。”

“但是，有一层，不知道你想过没有？”李绅神色凛然地说，“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遭遇意外’是什么？如果是指为逻卒所知，逼迫搜索，倘无所得，犹可望幸免；万一发觉她曾有毁灭文件之举，自必拘捕到官，那时却又如何？这一层，不可不虑。”

“是的，我想过。”

“这是国士的景行，战国、东汉才有，安能期之于匹夫匹妇？而况国士待我，国士报之，咱们对她也不是有什么大恩大德，就算她做得到，咱们也不能作此干求。”

“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李果不曾说出来。他是觉得彩云对李绅一往情深，而情与义原是一事，国士之报，虽出于义，却必有一份刻骨铭心的情分在。所以对彩云的要求，如果是他提出来，自是过分；但出于李绅的意愿，彩云就会心甘情愿地去做。不过这话未必肯为李绅所承认，就承认亦不肯叫彩云这么去做。因而住口不语。

“话又说回来，”李绅觉得他的办法，有一部分是可取的，“彩云的能干，倒是信得过的。不过到底是女流，不能让她蹈险，我看，你信还是写了让她带去，以她的机警沉着，只要稍微留点神，不会出事。”

李果考虑了一会儿说：“也好！我把信写得隐晦一点好了。”

于是李果花了大半夜的工夫，写好十一张信笺的一封长函，字斟句酌，平淡无奇的叙述中，蕴藏着好些只有李煦能够体会的深意。这封信写了改，改了抄，相当累人，所以事毕归寝，睡得极沉。

蒙眬中醒来，只见是李绅站在他床前，“我来看了你三遍了。”他说。

“喔！”李果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

“午末未初。”李绅接着又说，“彩云带着兄弟，在我那里。”

“她来了！好快。”

“这是她急人之急的一点义气。”

“说义气不如说情分。”

李果下了床，先开箱子将写好的信交给了李绅，然后才穿衣着靴，等他穿戴齐全，李绅将信也看完了。

“写得很好，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这封信如果中途不能不销毁，未免太可惜。”接着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办法，不妨试一试。”

李果正在洗脸漱口，无暇问他，是何办法。李绅便趁这工夫，走到廊上，关照福山将彩云与她弟弟李德顺找了来。

李德顺二十来岁，长得跟彩云很像，一望而知是姊弟。由于常涉江湖，态度颇为老练，跟着彩云叫一声：“李师爷！”很有规矩地垂手肃立。

“别客气，请坐，坐了才好谈。”

“你就坐吧！”彩云接口说道，“你姊夫的事，多亏李师爷、缙二爷照应，张五爷也是看他们两位的面子，格外出力。”

“合该姐夫命中有贵人。”李德顺抢上两步，捞起衣襟，半转着圈请了个很漂亮的安，“谢谢李师爷、缙二爷。等我姊夫出来了，再给两位爷磕头。”

“好说，好说！”李果问彩云，“你倒来得快。”

“搬家的事，有张五爷派的人在这里，另外又托了很妥当的人，再有大凤招呼，我可以不管，不如早早动身，能多弄几两银子回来，托张五爷的朋友上上下下招呼招呼，二虎的事就更靠得住了。”

“那好！”李果又问，“是起旱还是水路？”

“水路，在通州就下船了。”

“说的是！”李果哑然失笑，“唯其起旱，才先到京，车雇了没有？”

“还没有。”

这番对答是为了掩饰彩云此行真正的任务，故意在她胞弟面前做作，接下来，李德顺开口了。

“运气还不错，正好有两个镖行朋友，要赶回去，跟他们一路走，路上就方便了。”

“啊！”李绅一直为彩云上路担心，此时大为欣慰，“那太好了，有镖行朋友一路走，既不怕受人欺侮，住店打尖，又到处都熟。等于花了大钱雇保镖。只不知道能送到什么地方？”

“一直送到南京。”李德顺答说，“我这两个朋友是南京振远镖局的。”

那“振远镖局”四字，在李绅有“似曾相识”之感。他记不得是怎么一回事，但感觉中确确实实曾听说过，只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说。苦苦搜索记忆，蓦地里想到，前尘影事，倏地兜上心来，急急问道：“李老弟，你那在振远镖局当趟子手的朋友姓什么？”

“姓王。”

果然姓王！“是哪里人？”他又问。

“是南京本地人。”

“叫什么名字？”

“叫王宝才。”

“喔，”李绅觉得自己没有问对，“他行几？”

“行——”李德顺皱眉苦思，自责地敲敲脑袋，“他跟我提过，怎么会记不起呢？”

“你仔细想想！”李绅睁大了眼说。

见他是如此紧张认真，李果与彩云都大惑不解，因而也无不替他着急，希望李德顺不要真的忘得无影无踪。

“是不是行二？”

一听李绅这话，李德顺眉眼宽舒，“是，是！”他连连点头，“行二，行二。对了！”

“是真的？”李绅生怕他是有意附和。

“真的！一点不错。”

“他还告诉你些什么？谈过他家里的事没有？”

“没有！”李德顺答说，“有时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总是摇摇头不肯说。”

“那就对了！”李绅点点头，眼皮乱眨，仿佛极力在思索一个难题似的。

李果可忍不住要开口问了：“怎么回事？”他说，“你认识这个王宝才？”

“我认识他媳妇。”

彩云抿着嘴笑了，李果也觉得怕有段艳闻在内，因而也是微笑凝视，等待他自己叙述与王宝才的妻子相识的经过。

“她！”李绅只看着李果说，“大概不错，这王宝才是绣春的二哥。”

“啊！”李果立即便有惊奇的表情。

彩云姊弟自然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愕然相看，一时都沉默了。

“王宝才此刻在哪儿？”李绅问说。

“在骡马店威远镖局。”李德顺答说，“威远跟振远是联号。”

“请你去一趟，找到他问一问，他是不是跟他大嫂不和，才出来走镖的？如果不错，你带他来见我。”

“如果不是呢？或者问，是哪位要看看他？缙二爷，我可怎么说？”

“不，不！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李果插进来说，“缙之，你先把心静下来，想一想，跟他见面是为了什么？是不是非见不可？还有，顶要紧的，他会不会对你有意见？”

“我想他不会有意见。我跟绣春那一段，王二嫂完全知道，不会怨我。”李绅又说，“我跟他见个面，无非重重托他，一路多照应彩云姊弟。此外，我还要托他带信。”

“带给谁？”李果微感不安地，“我看你不必多事，‘事如春梦了无痕！’”

“你误会了。”李绅答说，“我是托他带信给曹家。”

“那好！”李果便交代李德顺，“你回去不必多说，只说有人顺便托他带信，把他约了来就是。”

等李德顺一走，李绅悄悄将李果邀到一边，这才说了他心里的话。原来由于王宝才的出现，李绅有了新的念头，打算委托王宝才为专差，去送李果及范芝岩的四封信，根本就不必让彩云数千里跋涉了。

这个主意来得太突兀，李果直觉地感到不安，“缙之，你连此人的面都没有见过，何能委以重任？”他说，“你不觉得太危险了一点吗？”

“虽未识面，知之有素。我听绣春说过，他二哥很有血性。在镖局里干活，最讲究稳当可靠；再者，也没有人会想到，咱们是雇他当专差，一定瞒得过逻卒的耳目。”李绅又说，“他们是赶惯了路的，有车坐车，有马骑马；车马皆无，还长了两条飞毛腿，起码比彩云可早到个五六天。”

听听也有道理，尤其是能够早到，最足以打动李果的心。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孤注一掷般都托付给素昧平生的王宝才，万一出事，何以自解？所以李果始终没有勇气点一个头。

见此光景，李绅内心也有些动摇了。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自我折中，“客山，你看这样行不行？”他说，“彩云还是去，不过，你那封信，跟范老写给孙春阳的那封信，让王宝才送，你看如何？”

“好！”李果毫不迟疑地答说，“我也是这么想。这样做，即使出岔子，不至于全盘皆输。不过，缙之，你得好好跟他谈一谈，倘有丝毫勉强，这个做法还是作罢为宜。”

17

“王二哥，你请坐！”

听得李绅这样称呼，王宝才大为不安，搓着手说：“李大爷，你老叫我名字好了，我叫——”

“我知道，我知道。”李果抢着说，“你府上我也去过，见过王二嫂，真贤惠。”

这一说越使得王宝才愕然不知所答，李果便指着李绅说：“他就是缙二爷。”

“啊！”王宝才惊喜莫名，“原来是缙二爷！”

李绅与绣春的那段情，他听他妻子原原本本地说过。如今虽是初见，但想到差一点成了至亲，所以心里除了感激、尊敬以外，特感亲切。这些心情摆在脸上，使得李果完全放心了。

“德顺，”李绅改了称呼，“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跟宝才是熟人吧？”

“根本就没有想到。真巧，太好了。”

“我也没有想到。他乡遇故知，一定有好些话说。”李果站了起来，“两位好好叙一叙契阔，我不打扰。”

这一来，李果将李德顺也带了出来，去找彩云商量行程。李绅与王宝才倒真的很谈了些近况，谈到绣春，依然长斋供佛，不免相对黯然。

“宝才，”李绅歉疚万分地，“这件事你不怪我吧？”

“哪怪得到缙二爷？”王宝才结束了这个令人不怡的话题，“过去的事，不必谈了。”

李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等王宝才心境平静下来，方谈到正事：“宝才，我叔叔，苏州的李织造，你总知道吧？”

“不就是李大人吗？知道，知道。”

“他的纱帽丢掉了，只怕你还不知道。不但丢纱帽，还怕有麻烦，宝才，你能不能帮一帮忙？”

“我？”王宝才困惑莫名，“凭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帮得上，而且只有你才能帮很大的一个忙。”李绅略略放低了声音，“我有一封信，想请你专程送到苏州，越快越好。”

“喔，”王宝才问，“要怎么样的快？”

“最快几天可到？”

“如果天气好，最快也要十一二天。”

“以半个月为度好了。不过，宝才，这封信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沿路也许会有人缀着你。”

听这一说，王宝才起初一惊，接着出现了坚毅沉着的脸色，想了好一会儿，方始开口。

“如果有人缀住我，那会是什么人？”

“当然是公人。”李绅又说，“这封信宁愿毁掉，也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有没有人知道我到苏州去送信？”

“没有！连彩云兄妹都不知道。你也不必跟他们说。”

“当然，我用不着跟他们说。”王宝才想了一下说，“照现在的样子，他们只能跟我另外一个伙计走了。”

“对了！请你单独走好了。”说着，李绅起身，提过来早预备好了的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宝才，请你不必客气，这是一百两银子的盘缠。”

“盘缠用不了一百两——”

“不！”李绅抢着说，“多下的，给你的孩子做两件新衣穿。”

王宝才不善客套，不再作声，只问：“信呢？”

信也预备好了，两封信用一个大信封套了，外包油纸，显得很狼狁，王宝才倒有些发愣了。

“不用油纸行不行？”他问。

“行。”

于是拆封重新安排，不但不用油纸，也不用那个大信封，两封信折小了，藏入王宝才腰间所系的那条大板带。练武的人，非用这条带子束腰不可，信是藏在这条片刻不离身的板带夹层之中，解下来也不会看出其中有物，稳妥之至。

“我明天就走。”

“好！见了王二嫂，还有，”李绅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还有你妹子，替我问好。”

第九回

01

“完了！”李煦只说得这两个字，就像支持不住似的，很吃力地扶着桌沿，坐了下来。

沈宜士的心一沉，不过多月以来，总是提防着有这一天，所以还能沉得住气，“我听说京里有人来。”他问，“怎么说？”

“胡凤翚接我。”

“果然是他！”沈宜士说，“佛公呢？可有下文？”

“有什么下文？还有，我倒不怕，真是真，假是假，让他们来抄好了。”

沈宜士大惊，“抄！”他问，“查抄？”

“那还不至于。不过情形也还不清楚。只说宫里有人下来，恐怕会来搜查。”李煦举双手，伸了八个手指。

当然，是来搜查与胤禩交往的信札之类。沈宜士随即答说：“跟他来往的信倒是不少，经过我那里的，都登了簿子；也有直接面交旭公的，可得好好检点一番。这件事非比等闲，要马上动手。”

“这是手足之劳，不过，也不光是搜得细、烧得净的事。我当差这么多年，与诸王门下都有往来，倘说八阿哥的信，一封都没有，情理欠通，反有嫌疑，所以无关紧要的信，还得留几封。宜士，你看呢？”

沈宜士倒很佩服李煦，在这时候，心思还很细密，便点点头说：“旭公说得是。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回头我到签押房来，尽今夜拿它办妥。可是，”他很吃力地吐出来一句话，“交卸怎么办？”

交卸便得弥补亏空。提到这一点，李煦不但眉毛，心都揪了起来，仿佛要拧成一个结。

“趁现在风闻未露，还来得及稍作铺排，”沈宜士说，“欠人的且不说，人欠的得赶快想法子收回来。”

李煦摇摇头，“人欠的，能收回早就收回了；收不回的，不必白费工夫。”他停了一下说，“倒是欠人的，得趁早还了人家。万一查抄，白填在里头，岂不是太对不住人？”

“欠人的不知道有多少？外面的账不全。”

“那得问四姨娘，她那里有细账。”李煦答道，“四姨娘有点儿私房——”

一语未毕，嵌螺甸的红木屏风后面，闪出来一条影子，正是四姨娘，“我有点儿私房，不错！”她说，“可不在这里，而且也不是现银。”

李煦一惊，也没有听清楚她的话，只说：“你在这里！”

“我早就在这里了。”四姨娘眼圈红红地说，“这么一件大事，你也不跟我说。我问你，京里来人说些什么，只说‘没事，没事！’我不懂你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要瞒我？”

“我，我是怕你着急。”

“你能瞒我一辈子吗？”

“四姨娘，”沈宜士可有些着急了。这时候还争这种是非，未免多余，“你知道了最好！本来就该听听你的主意。”

“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不过，今天这个结果，我是早两个月就看到了。”四姨娘不胜痛心地说，“悔来悔去，悔的是不听小鼎媳妇的话，当初能置几亩祭田——”

一提到这一点，李煦心就烦了，粗暴地抢着话来说：“早知道，我还不闹这么大的亏空！这些话现在不用去说它，且说眼前。”

“眼前！”四姨娘问，“眼前住的地方都没有着落了。”

想想也是，等胡凤翚一到，新官上任，便得将公馆让出来，所以当务之急，应该先觅安身之处。

再想想又哪里顾得到这些？李煦摇摇头说：“我想，总不致睡在露天之下。时不我待，咱们得分出缓急先后来。我看，最要紧的是，别做出对不起亲戚朋友的事来，该还人家的账，尽早了结。”

“你也别只顾人家。”四姨娘立即接口，“交卸了莫非就不吃饭，不过日子了？应该趁早打算。沈师爷，你说我这话是不是？”

“我不是这么想。”沈宜士率直答说，“客山进京，总应该有点儿用。文觉大忙不能帮，我想，再冲着张五的面子，或许亏空不至于追得太紧。不过自己也得有点儿预备，能多补一分好一分。只要渡过了这个难关，旭公还有再起的机会。”他停了一下又说，“事情也还没有坏到抄家的地步。”

三个人三样意见。不过沈宜士的说法，是不容易驳倒的正办，而且，四姨娘也是早有了部署的，她还剩了一万多银子的私房，托她娘家兄弟，在原籍湖州买了两百亩田，又盘进了一家绸缎铺，有了最后的退步，所以默不作声。

李煦却还不愿舍弃他那个念头，“你把欠人的账拿来看看。”他说，“我想总不下五六万金吧？”

“七万不到，六万有余。”四姨娘说，“这会儿不是看账的时候，真的是苦哈哈，该还人家的，不到一万。你老爷子就不用管这一档子事了。”

苦哈哈来求存款生息的，不过三百、两百银子，还有少到几十两的，这应该尽早退还人家，也是正办。沈宜士不断点头，深以为然，这就无异表示对于大笔私人借款，不妨暂缓。

一看爱姬、密友的意向相同，李煦不由得着急地说：“面子要紧——”

一语未毕，只见四姨娘咬牙切齿地抢白：“面子，面子！快要家破人亡了，还是死要面子！”说着，顿一顿足，自我激动得掩着脸奔了进去，旋即听得嘤嘤啜泣之声。

李煦脸色灰败，倒在椅子上，头欹垂着，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沈宜士心里凄凄惨惨的，有着无穷的感慨，却不敢叹气，怕更增居停的伤感。

“宜士，”李煦抬眼说道，“不错，我一生好面子！倘或到临了还是做出对不起人的事来，过去的面子就都折了！这一点，我岂能甘心？再说，亏空总归是个不了之局，又何必连累亲友？”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但沈宜士识得轻重，亏空公款，罪名不轻，嗣君刻薄，已是远近皆知，而况已有成见，看李煦是八贝子的党羽，自然处置从严，倘或赔补不完，什么不测之祸都在预料中。因此，虽知窟窿极大，却还不肯和李煦般索性撒手不管，要留些力量，用在紧要关头上。这样，就不能不硬起心不理他的话了。

哪知四姨娘拭一拭眼泪，倒又出现了，“面子要看什么面子？”她说，“已经派了人下来了，倘或来搜上一搜，倒要请问，这个面子又在哪里？”

这就不但李煦如当胸挨了一拳，沈宜士听了她的话，亦觉入耳惊心。倏地起立说道：“事不宜迟，不办了这件事，不得安心！”说完，只管自己向外疾步而去。

李煦愣了一会儿，突然起立，高声喊道：“宜士，宜士！”

听差、小厮都奉命只在垂花门前待命，这时便帮着高喊，将沈宜士拦了回来。

“她的话不错！这要来一搜，我还能见人？宜士，这可得及早为计。”

沈宜士想了一下说：“我先去检点‘要紧东西’，回头在小书房谈吧！”

“走！”李煦向四姨娘说，“咱们先到小书房去。”

这小书房是连四姨娘都不大来的，一进门，三面堆得几乎高达天花板的柜子，令人感到沉闷不舒。靠门的一面，两排窗户，她打开了一扇，料峭春风，扑面如剪，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走远些避风而坐。

李煦站在屋子正中，环目四顾，搓着手说：“三十年积下来的信札文件，不知从哪里理起。”

“你先只检要紧的好了。”

“等我想想！”

李煦屈着手指计算，康熙四十七、四十八这两年，跟八贝子来往的函件最多，柜子是按年堆置的，找到那两个年份的柜子，恰好是在中间。

“柜子这么重，得找人来动手。”

“不！”李煦立即摇头，“这种事，怎么能找人来动手？”

“怕什么？谁也不知道你要在柜子里找什么？”

“不！风声一传出去，说我把这两年的文件柜子清理过，那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人，这两年里头有毛病？”

“那怎么办呢？”

李煦端详了一会儿说：“等我试试，大概还行。”

说着，已将一架梯子推了过来。人字形的双面梯架，一面有滑轮，一面没有，推到了地方住手，试一试梯子却有些不稳。

“算了，算了！别摔着了。”四姨娘说，“等沈师爷来了再说吧！”

一语未毕，“咕咚”一声，梯子滑走，将李煦从上面摔了下来，亏得只上了两级，摔下来不重，但也头昏眼花，半晌动弹不得了。

“是不是！你就是逞强，再也不肯听人劝。”四姨娘一面去扶他，一面数落，“倘或肯听人一句、半句，又何至于会有今天？”

李煦身躯沉重，四姨娘哪里扶得起他，费了半天的劲，只是把他扶得坐在地上。

“我莫非没有听过你的劝？”他问。

“听过。”四姨娘蹲在地上，替他掸衣领上的灰，“不过都是些不相干的事，要紧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过。”

“你倒说，哪一句？”

“譬如，我常说，别那样子夸奖小鼎媳妇，让人听了刺耳，果不其然，一跤摔出那么大一场祸。”

话还未完，脸上着了一掌，四姨娘只觉眼前金星乱冒，脸上火辣辣地疼。自出娘胎以来，她何曾如此叫人打过？三分痛楚，七分委屈，并作十分伤心，不由得放声大哭。

李煦羞惭、悔恨，兼且怜痛四姨娘，却又说不出道歉的话。万箭穿心般的痛苦，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了。

哭声遥传，婢仆无不惊疑，但小书房是禁地，不奉呼唤，不便擅自闯了进去，于是有人说了一句：“找连环去看看。”

连环现在是丫头中的首脑，只有她可以随便出入，李煦跟四姨娘谈私话，都不避她的。这倒并非因为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推念亲恩，另眼相看；而是由于四姨娘接收了老太太的私房，东西虽然不多，账目却非常清楚，不但有支出的数目与日期，而且每一笔支出都能说得出经过，绝大部分为李鼎所挥霍。她也曾劝过几次，甚至还挨过老太太与李鼎的骂，可是她还是不改常度。四姨娘觉得她忠诚可靠之外，最不可及的是气量。这样的人必顾大局，能当大任，所以逐渐成为心腹，言听计从，比锦葵还得宠。

等连环急急赶到，李煦与四姨娘已经收拾涕泪，且已唤了小厮，将要用的两个柜子挪到了地上，正由李煦亲自在开锁。

见此光景，连环略略放心，自然也就不必去问何事伤心，只说：“老爷还没有吃饭，小厨房还伺候着。”

“煮点儿粥好了。”四姨娘说，“再替沈师爷预备消夜的点心。”

“是了。”

“你去交代了就回来。”李煦关照，“我还有事。”

他是要连环来替他检点信札。凡是王公府第来的信，只看信封就能区别，大致只写“专送李大人升”六字，下面多不具名。极少的几封，赘上一个别号。信封的式样质地也与一般不同，淡色彩印的花卉、人物或者瓦当、吉金之类的图案，而且极小。因此，四姨娘与连环一起动手很快便检出来一堆，共是二十七封。

“你们再点一遍，看有漏掉的没有？”

李煦吩咐了这一句，便坐下来看信，一面看，一面勾起往事。那些花团锦簇的日子，平时想到，便令人神往。此时回忆，更是万感交并。看一会儿，沉思一会儿，不断地轻叹微喟，脸色越来越黯然了。

“沈师爷到！”窗外遥遥传报。

连环便起身抢步到门口，打起了帘子，沈宜士抱着一本蓝布面的大簿子，另外有个拜匣，夹在腋下。连环伸手接了过来，放在书桌上，让开两步，好容四姨娘跟他招呼。

“请坐！”四姨娘指着桌上的信说，“看了半天才看了四五封，这样子下去，恐怕天亮都看不完。”

“时不我待，不必多作推敲了。”沈宜士在书桌边坐下来说，“我看逐一清点件数，拣齐了一火而焚之，根本就不必留。”

“这——”

“旭公，”沈宜士打断他的话说，“事情还多得很，旭公明天还得起个早，去看看李方伯，还是吴中丞，打听打听消息，最好先商量商量，能不能免于一搜？否则，不但面子难看，立刻就会引起流言，局面就要乱了。”

“李方伯、吴中丞”是指藩司李世仁、巡抚吴存礼。李煦跟他们的交情都很不错。比较之下，吴存礼是汉军正红旗人，关系更深一层，李煦决定先访吴存礼。

“明天是衙参之期，要去还真得早。不过，等着‘站班’的候补官儿，都是天不亮就到了辕门外，看我一大早去拜吴中丞，会不会有什么流言？”

“不会！”沈宜士说，“总当旭公去传旨，不会瞎疑心的。”

这话又引起了李煦的感慨。先帝在日，李煦每月总有两三回专折奏事，回批中常有秘密指示，须传旨巡抚。见得织造是天子近臣，比封疆大吏还亲。而自嗣君接位，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这时沈宜士已开始按簿索信，但立即发觉，逐一查点，要取出信来细看，颇为费事，便改了办法，只点总数。好得登记确实，连京中来人当面交给李煦的函札，亦经注明，虽不知信中内容，却知有此一函。总计四十五件，分年搜索，居然都拣齐了。

“烧吧！”沈宜士说，声音坚决而威严，十足命令的意味。李煦本想留几封无关紧要的，竟慑于他的语气，无法开口。

“烧有个烧法。”四姨娘说，“烧得火焰直冒，惹人起疑心也不大好。”

“交给我好了。”连环接口说道，“消夜备了个火锅，把信撕碎了，慢慢儿烧。回头把纸灰倒在阴沟里，拿水一冲，就尸骨无存了。”

这是个好法子。四个人一起动手撕信，默默无言，各想各的心事。终于，是李煦打破了沉默。

“小鼎呢？”

“不到吴江去了吗？”四姨娘说，“听说——”她突然把话缩住。

“听说他什么？”李煦追问。

“别问了！明天派人去把他找回来。家里有大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唉！”李煦叹口气，“我今天才知道，能共患难的人，真是少而又少。刚才我在想，这个消息还不能轻易透露，外面一知道了，不定出什么花样，俗语说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妇尚且如此，何况他人。第一个钱仲璿，我就不信他肯跟我共患难。”

“我亦正要跟旭公谈这件事。”沈宜士立即接口，“纸里包不住火，迟早瞒不住，不如早为之计。我想请旭公细心斟酌，哪几个人是谨慎可靠的，应该悄悄儿找了来，作个商量。”李煦沉吟了好一会儿说，“等我明天去看了吴中丞以后再说。”

“时不我待。”沈宜士又一次用了这句成语，“倒想想，有什么此刻就该去办的要紧事？”

“那可是太多了！不过，那你也不能办，一办就泄露风声了。”李煦摇摇头，痛苦地，“我的心乱得很，最好喝醉了睡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看他那灰败的脸色，颓唐的神态，在一头漂亮的如银白发衬托之下，益令人兴起英雄末路的凄凉。四姨娘与沈宜士心酸地都想劝慰他几句，却苦于没有适当的话好说。

“你去端消夜来吧！”这一次是四姨娘打破了沉默。

连环轻声答应着，悄悄退了出去，沈宜士望着她的背影说：“连环是靠得住的。”

“光是这些丫头靠得住，有什么用？”说着，李煦又叹了口气。

“也不能说没有用。”沈宜士说，“譬如，应该给姑太太一个信儿，旭公大概也没有心思写信，就写也不容易说得清楚，得派个妥当的人士说。这就用得着连环了。”

“对！”李煦矍然而起，“李、曹两家如一家。当年楝亭、连生父子相继而亡，是我一手料理，曹家才有今天；如今是我遭难了，姑太太总不能坐视吧？”

“姑太太自然不会不管。不过，”四姨娘说，“能帮多少忙，就很难说了。表面看，姑太太是一家之主，其实大权都在震二奶奶手里。”

“那么，”李煦很快地说，“你去走一趟。”

“我怎么能走得开？而况，震二奶奶也不见得肯买我的账。”

“这样说，只有让连环去了。”李煦又说，“她去了，也不过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丫头，不能谈正事。”

“自然要去个正主儿。”四姨娘说，“你别管了，我有主意。”

沈宜士明白，她是指李鼎，李煦也想到了，但年前刚借了五万银子回来，这一次怕难开口了。

李煦沉吟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只有我自己去。我也不管曹家谁掌大权，反正这一回，不论看在一荣俱荣、一枯俱枯，利害相共的关系上，还是至亲的分上，姑太太非得切切实实说一句话不可。”

“我赞成旭公的办法。”沈宜士深深点头，“世兄明天回来，不妨到杭州孙家去一趟。至于扬州，只有我去，可是，这一来又怕四姨娘在外面照顾不过来，有客山在这里就好了。”

他的意思是分头去求援。虽然结果不可知，但李煦却已受了鼓舞，信心与勇气俱增，只想保全面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减少了。

“我也豁出去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麻烦要不怕才行。”李煦对四姨娘说，“信就在院子里烧好了，怕什么？”

沈宜士与四姨娘，都不免诧异，不知他的态度何以有此突变。不过，这总是往好的方面变，所以都有欣慰之感。

“走！”李煦亲自去捧起漆盒往外走去。

于是，沈宜士持着烛台，跟在后面，四姨娘抢先去打帘子。门帘一启，风势犹劲，烛焰摇晃不定。李煦不由得站住了。

“风太大，一揭盖子，碎纸吹得满地，不行！就在屋子里烧吧。”

“那才不行！”四姨娘将门帘放了下来，“满屋子烟雾腾腾的。算了，你放下吧！我来。”

四姨娘找了一张极大的宣纸，将漆盒中的碎纸片倒在上面包好，拿起就走。

“你到哪里去？”李煦问说。

“我到小厨房去，拿这包东西往灶膛里一丢，不就行了？”她掀起门帘一面走，一面喊，“打灯笼！”

“四姨娘真行！”沈宜士由衷地称赞，“处事明快，不让须眉。”

李煦正待答话，只听隔墙隐隐有哭闹之声——墙那面正是小厨房，丫头、仆妇一年总有那么一两次的口角，所以李煦一听就明白了。

“混账！”李煦顿着足发脾气，“讨厌！”

不道隔墙又传来既锐且高的一声：“你是仗谁的势？”这面听得清清楚楚，是二姨娘的声音。

李煦既惊且怒，正待发作。沈宜士见机，急忙拦阻：“旭公，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这急切间找出来的一句话，颇有效验，将李煦一腔怒火压了下去，叹口气恨恨地说：“你看，就是这么不识大体，不知自重，丫头、老妈的事，她也会夹在里面。”

李煦的判断一点不错，是丫头们口角，锦葵要做鞋打糨糊，将坐在炭炉子上一口砂锅，暂时端在旁边，搁得一搁。这一搁就搁坏了！

或者不是锦葵是别人，也就没事。原来砂锅中是二姨娘用药料炖着的一只鸽子，两房姨娘原有心病，各人的丫头也就俨如同舟敌国。二姨娘有个丫头叫荷香，生得高高瘦瘦，尖嘴薄舌地最喜搬弄是非，这一看到了自以为得理不让人，立即便大起交涉。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是二姨娘补身子的八珍乳鸽，大夫特为关照，不能离火，一离火药力就散了。你好荒唐，不问一声，糊里糊涂就把砂锅端了下来。你胆好大！”

夹枪带棒，外带虚张声势，越说越惹人反感，锦葵便冷笑一声答道：“左右不过一只鸽子，又不是凤凰！”

“不错，是鸽子，还有药呢！”

“药又不是仙丹，大不了赔你一只鸽子，赔你一服药料就是。有什么好吵的？”

“唷，唷！”荷香故意将嘴咂得好响，拍手跳脚地嚷道，“你的口气好大！赔，你当是几两银子的事？”

“不是几两银子的事，莫非论千上万？”

“论千上万也不行！”荷香尖叫着，“你误了二姨娘进补，身子吃亏，你赔得起？”

这便是欲加之罪了，一旁在熬鸡粥的连环有些不平，便即说道：“荷香，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稍微耽误一点儿工夫，也谈不上二姨娘身子吃亏。”

“怎么不是身子吃亏！”

“嘚，嘚！”锦葵不耐烦了，“你要觉得我是闯了大祸，你去告诉我主子好了，别在这儿穷嘀咕。”

荷香哪敢到四姨娘那里去告状？发不出狠劲，只有发愣。锦葵已打好了糨糊，将砂锅仍旧坐了在炭炉上，扬长而去。

小厨房的丫头、仆妇也有四五个，谁都不理荷香。漫天风雨，结果烟消云散，就像一个爆竹没有放响，荷香不仅泄气，僵在那里不得下场了。

好半晌，她跺一跺足说：“等着瞧！”一扭身就走。

这个丫头最不得人缘，见此光景，便有人讪笑：“等着瞧吧！有好戏了。看她到四姨娘那里去告状。就怕长了她这个人，还没有长她的这个胆子。”

荷香不敢告诉四姨娘，却可以告诉她自己的主子，加油添酱，胡编了些锦葵无礼的言语，二姨娘居然真的信了。

“二姨娘！”顺子劝道，“锦葵不是那样的人——”

一语未毕，二姨娘戟指骂道：“你倒会帮她！你别昏头，你现在的主子是我！”

原来二姨娘本有三个丫头，有一个遣嫁了，便吵着还要用一个。四姨娘是早跟李煦商量好的，如今不比当年，下人只能裁，不能添。但经不住二姨娘日夜唠叨，便将自己的顺子拨了给她。所以此时她有此指责，实在也是怀疑，真的认为顺子念着过去的情谊，护着锦葵。

顺子自然不敢再言语，由二姨娘带着荷香，气冲冲地来兴师问罪。走出院子想起一件事，锦葵已经回去了，她却不便也不敢上四姨娘的院子里。怕李煦也在，非吃亏不可，便即站住脚说道：“荷香，你把锦葵叫到厨房里来。”

荷香答应着，心里不免嘀咕，先找个小丫头探明了四姨娘不在，胆就大了，走了去大声喊道：“锦葵、锦葵！”

“怎么样？”锦葵走出来说道，“你寻上门来了。我主子可不在！你要告状，明儿来告。”

“谁要告什么状？二姨娘找你，你到厨房里来！”

“干什么？”

“哼！你自己知道。”

锦葵自不甘示怯，跟着荷香到了厨房里，刚说的一句：“二姨娘找我——”脸上便着了一掌。

锦葵何曾挨过打，当时便捂着脸哭，同时要揪着荷香拼命。大家看荷香身材高，怕锦葵吃亏，赶紧拉开。

“你仗谁的势，敢骂我？”

“我哪里骂二姨娘了？”锦葵哭着分辩，“我不过说了，‘你要觉得我是闯了祸，你去告诉我主子好了。’家有家法，我闯了祸，自有主子责罚我，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打我？当我主子是好欺侮的吗？”

这一说，二姨娘才知道出手鲁莽了，而且也让锦葵堵得无法辩理，恼羞成怒之下，只好撒泼，跳脚骂道：“你主子是什么东西，不也是奴才吗？”

正好四姨娘走到小厨房门口，听得这话，像兜心挨了一拳，不由得便往后倒退，手中那个纸包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四姨娘出身是李煦好友家的丫头，对二姨娘的话，自有刺心之痛。

“开口主子，闭口主子！倒像是正主儿似的。你可放明白些，从太太、老太太死了，内里哪里还有正主儿？就算有正主儿，也轮不着奴才！”

二姨娘越骂越起劲，不道已犯了众怒，连环尤其不悦，“二姨娘！”她沉着脸说，“奴才也是人！老太太在日，从不许人提这两个字，莫非二姨娘倒忘记掉了？”

由于荷香撺掇，说连环是锦葵一党，所以二姨娘便冲着她吼道：“你别拿老太太来压我。从前你是老太太的人，打狗看主人面，尊敬你三分。如今你算什么？谁不知道你替人家立了大功，把锦葵都比下去了——”

连环由于四姨娘宠信，一直怕锦葵心有芥蒂，平时处处避嫌，偏偏二姨娘此时当面挑拨，如何不急？因而大声嚷道：“主子不像主子，可别怨我！老爷就在小书房里，我跟老爷去说，让老爷来问你二姨娘，可知道‘奴才’二字，是怎么个写法？”

这一来昏瞀的二姨娘，如梦方醒，心知落了下风了——李家是包衣，不也是奴才？无意中犯了极大的忌讳，怪不得掌自己的嘴。

如果肯说一句软话，连环原意在吓一吓她，当然不为己甚。无奈事成僵局，二姨娘虽不敢再说硬话，却也无法服软。这样，就逼得连环非有行动不可了。

于是，冷笑着开步就走，原意有人拉一拉也就算了。无奈其余的丫头都看不惯二姨娘的蛮不讲理，更恨荷香无事生非，巴不得李煦将二姨娘找了去，拍桌痛骂一顿，所以不但不拉，反而让路。有手里持着灯笼的，亦都高高举起，为她照路。

这一下，四姨娘发觉了，怕为连环撞见，诸多不便，回身就走。到得小书房里，只见李煦的脸色又青又白，坐在椅子上喘气，两个为沈宜士唤来的小丫头，正一前一后在为他揉胸捶背。

见此光景，不言可知，李煦的隔墙之耳还灵得很。四姨娘深恐连环真的会来“告状”，那时火上浇油，越发不可收拾，所以向背后伸出一只手去，不断摇手示意，同时尽力装得从容，希望冲淡了这场严重的冲突。

可是，李煦动了真气，而且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家难当头，正当运用严峻的家法，作为震慑。否则，威信扫地，号令不行，就有渡过难关的力量，亦无从发挥。

因此，不等四姨娘开口，他抢先说道：“叫吴妈到二厅上来！我有话说。”

李煦口中的“吴妈”就是吴嬷嬷。丫头仆妇犯了错，找她来处置，自是正办，但又何必郑重其事开二厅？

希望大事化小的四姨娘便说：“何用到二厅上？找她来吩咐几句话，就在这里，也是一样。”

“不！不止吴妈一个人，要用二厅。”李煦又说，“你别拦我，拦亦无用。”说完，将脸一扬，什么人都不看。

四姨娘只好以眼色向沈宜士乞援，但她失望了，沈宜士双眼一垂，不知是表示无能为力，还是也赞成李煦的办法，假装不曾看见。

四姨娘无奈，回身想找人去传吴嬷嬷，哪知一揭门帘，垂花门外影绰绰地好些人，辨得出就有白发的吴嬷嬷在。

于是，四姨娘先摇一摇手，移步相就，吴嬷嬷亦迎了上来，在回廊转角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你看看，二姨娘真糊涂！什么了不起的事，跟丫头一般见识！”四姨娘的语气急促，“老爷动了真气了，叫开二厅问话，碍着二姨娘，你说怎么办？”

“是啊！碍着二姨娘，连我也不好说什么。”吴嬷嬷问，“老爷是怎么个意思呢？”

“大概要叫荷香来问。”

“如果光是叫荷香来问一问，骂一顿，倒也没有什么要紧。就怕二姨娘脸上挂不住。”

“为来为去为这个。”四姨娘问，“你看怎么能搪塞一下子？”

吴嬷嬷想了一下答说：“只有我硬着头皮去碰。看老爷怎么吩咐，再作道理。”

四姨娘无奈，只能点点头说：“也好！”

于是吴嬷嬷跟在四姨娘后面，一进屋子就大声说道：“小厨房搁在那里不合适，丫头没事斗嘴皮子，总有一天吵得老爷生气，果不其然，让我说中了。”接着又含笑说道，“沈师爷也在这里！”一面说，一面行礼。

这一下，将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解了不少，李煦便说：“你先坐了再说。”

听得这话，连环便端了张小凳子，扶她坐好，附耳说了一句：“别提奴才不奴才的话。”

“连环，没有你的事！”李煦问道，“吴妈，你知道不知道二姨娘的那个丫头说的什么？”

这时局外冷眼旁观的沈宜士，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脱口问说：“四姨娘，你那个纸包呢？”

此言一出，四姨娘恰如焦雷着顶，只觉得头顶上“嗡”的一声，眼中金星乱爆，手足都发软了。

这副神态，自然又使李煦受惊，连环不明其事，却听得懂沈宜士的话，急忙上前扶住四姨娘。吴嬷嬷却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问：“是掉了什么东西不是？”

这句话让四姨娘从昏瞀惶乱的思绪中，抓到了一个头，定定神对连环说：“快去找！就在小厨房外面，是一张宣纸包着好些碎纸片。”

连环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抢先揭帘出门，四姨娘紧跟在后面，李煦便喊：“慢着！多打灯笼——”

“不，不！”沈宜士急忙拦阻，怕他大张旗鼓，会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不必惊动外面，光是这里的人就够了。”

这句话提醒了李煦与四姨娘，一时都不言语，沈宜士便出了屋子，望了一下，只招手将李煦的小厮成三儿找了来说道：“你打灯笼照着四姨娘在前面走。”

于是四姨娘领头，其余的人都跟在后面，一直走向甬道，将近小厨房时，连环眼尖，手一指说：“那面！”

奔过去一看，墙角果然有个宣纸的纸包，但人来人往已经踩破了，里面的碎纸散出来好多。

李煦与四姨娘都喘了一口大气，沈宜士更为沉着，将成三儿拉住，“你站在这儿！别让人过来。”他从他手里接过灯笼，向李煦努一努嘴，意思是让他守住甬道的另一头，临时断绝交通，以便在封锁的这两三丈地中，细细找寻。

这时连环已另外取来一个灯笼，与沈宜士二人边照边找，将碎纸片一一捡回。然后远远地又往两头搜检了一遍，方始罢手。

“大概都找齐了。”四姨娘说。

“可不是大概的事！”李煦心里一直在嘀咕，想补一句，“片纸只字都不能流出去。”但碍着吴嬷嬷，怕她不明白这件事，去问他人，便易泄露。

“那，”四姨娘问，“不还得细找吗？”

细细找了，再无发现，四姨娘便捧着那包碎纸片说：“爷们请回去吧！我跟连环到小厨房去一去就来。”

两人到得小厨房，在炉子里将那包撕成碎片的信，很细心地都烧成了灰，重回小书房。谁知又是连环眼尖，发现李煦靴底上黏着一张纸片，上前揭下来一看，恰有“八贝子”的字样。

“坏了！坏了！”李煦气急败坏地跺脚，“那里是泥地，走过来，走过去，不知道从鞋底带出去多少碎纸片。”

沈宜士也觉得不能放心，不由得发出“啧”的一声。李煦越发恨声不绝，“简直是八败星！”他拍着桌子吼道，“不是那种混账的死丫头寻事，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吴妈，你把二姨娘去找来，我要好好儿问一问她！这不是寻事，是寻死！”

“旭公，这……”

“宜士！”李煦真是急了，兜头一揖，“请你暂时别过问我的家务。”

多年宾主，从无一言扞格，不道急不择言，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沈宜士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敛手而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非常难看。

李煦亦深为失悔，但此时正绷紧了脸，无法松得下来，只向吴嬷嬷喝道：“快去啊！”

“是！”吴嬷嬷答应着，身子却不动，只是看着四姨娘。

唯一能劝的人——沈宜士，让李煦一句话堵住了口。四姨娘知道他此时不讲理、不受劝，而又非劝不可，说不得只好自己委屈。

“老爷，是我不好。”说着，她将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李煦面前。

这一来，吴嬷嬷与连环，自然也都跪在四姨娘身后。李煦不防有此一着，连声说道：“起来，起来！不干你的事。”

“本来不干我的事，老爷要找二姨娘来说什么，就干我的事了。”

李煦颓然坐倒，只是重重地叹气，息了好一会儿说：“你总不必跪着替丫头求情吧？”

“丫头不能饶！”吴嬷嬷一面回答，一面伸手去扶四姨娘，“我跟二姨娘去说，请她责罚荷香。”

“不用！”李煦立即答说，“这个丫头不能要了，可也不能便宜她家里。拿我的片子送到吴县，请县大老爷发官媒变价，给济良所捐几两银子。”

这是李煦气恨难消，有意要毁荷香。若是发交官媒价卖，不知会落到哪个火坑，处置未免太过分了。

沈宜士首先不以为然，但刚碰了个钉子，懒怠开口，只将双眼看一看四姨娘，又看一看吴嬷嬷，示意她们力争。

四姨娘亦是心以为非，却不知如何说法，于是吴嬷嬷说道：“这件事可使不得！我们这样的人家，丫头犯了错，只有叫她娘老子来领了回去的。倘或平时还有一点两点好处好念，身价银子亦总是赏了她娘老子。多少年忠厚的名声，倒说就折在这一千零一回上，怎么说也不对。”

吴嬷嬷居然直指主人不是，沈宜士倒很佩服她的耿直，不由得就帮了句腔：“也要想想，是什么地方的女子，才交官媒去价卖？”

这一点醒，李煦不能不收回成命。因为发交官媒价卖的女子，大致是逼良为贱，误落风尘的可怜虫。良家只有从官媒手中买来这些女子做婢女，断无良家婢女从官媒手中卖出去的。所以李煦虽将荷香恨得牙痒痒的，却无法照自己的心意处置，一时皱眉不语，满脸无奈。

见此光景，沈宜士心里替李煦很难过。想到他本意要借这个题目，整饬家规，如今竟似失却凭借，无可发作；而四姨娘的处境又只有委曲求全，不便对二姨娘作何不满的表示。这样隐忍下来，自不免贬损一家之主的威信，在平时还无所谓，当此家难将兴之际，关系不小。因此，他油然而起一种想替李煦出头来管闲事的意愿。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闲事管得不好，搞成两面挨骂，犹在其次；倘或生出意外麻烦，益增李煦的愁烦，岂非大违本意？

这样想着，沈宜士不免踌躇。李煦却已有了处置，“把那个丫头打二十手心！”他用非常坚决的语气说，“撵走！明天一早就撵。”

“老爷，”四姨娘婉言劝说，“如今不添人，撵一个少一个——”

“少一个怕什么？”李煦不等她说完，便瞪起了眼抢白，“会用人才有人用，像她这种不明事理的人，使一个丫头都嫌多了。”

这当然是指二姨娘，大家都不愿说破，也没有人替她争，事情就这样算是定局了。

“吴妈，”李煦特为问一句，“你听清楚了我的话没有？”

“是。”

“那就下去吧！”李煦又说，“如果有人再敢胡闹，我连她一起撵！”

这话说得很重，谁也不敢搭腔。吴嬷嬷与连环逡巡而退。沈宜士亦即起身告辞，李煦坚留，只好又坐了下来。

李煦留住沈宜士，是要跟他商量明天一早去看吴存礼的事。在李煦，心中始终抛不下“面子”二字，就怕一早上巡抚衙门，引人注目，会去打听缘故，那时丢官的消息，可能很快就会传开来。因此想请沈宜士写封恳切的信，务必在明天中午，将吴存礼约了来吃饭。

“这可是没有把握的事，倘或吴中丞已经有了饭局呢？”沈宜士又说，“而且，煦公请客总是请一大批，单约吴中丞，反而容易惹人猜疑。”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李煦便问：“那么，另外有没有比较不落痕迹的办法？”

“要避人耳目，不如明天上午等衙参过后就去。那总在午初时分，不妨先写封信预约。吴中丞或者以为有传旨等情，一定会摒挡其他杂务，专等旭公去谈。”

“好！”李煦向来服善，立即同意。

“这封信，我此刻就写，明天一早派人去投。”

就在小书房中，沈宜士代笔写好了信，方始告辞。四姨娘很感他的情，觉得此刻倒只有像他这种关系的人最靠得住。想跟他私下谈几句，便托辞外面风大，不准李煦出房门，自告奋勇代为送客。

连环懂她的用意，抢先出去，关照小厮打灯笼，却又把他们拦在垂花门外，四姨娘送到回廊一半，月色斜照之处，站定了脚说：“沈师爷，你看这局面，怎么得了？”

声音凄楚，盈盈欲涕，月色映着她的睫毛，清清楚楚地看到盈含着亮晶晶的两滴泪珠。沈宜士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酸酸的，心里有股特别的味道。

“船到桥头自会直。”就只好这样安慰，“四姨娘不必着急。旭公的人缘很好，一定能渡过难关。”

“人缘好是不错。不过世界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尤其是当今这位皇上，大家都怕，都要避是非、避嫌疑。我看，是个不了之局。”四姨娘抬眼望道，“万一要抄家，沈师爷你说怎么办？”

这就不是安慰的话，能够满足她的。沈宜士想了一会儿问：“四姨娘有什么打算？”

“总要留个退步才好。”四姨娘又说，“这件事还不能慢，要快！可是，不知道谁是妥当可靠的人？”

获罪查抄，须先将财物寄顿在他处，这种事是常有所闻的。不负所托的固然有，而起贪心，黑吃黑，或者受托者为了个人的安全，不能不向官方自首，以及其他情形，诸如仇家告密等等，亦非罕见之事。因此沈宜士很谨慎地不愿多事，有所举荐。

“这要四姨娘自己斟酌。”

“照我看，沈师爷，只有你能帮我们这个忙。”

这话似乎突兀，细细想去，却不算意外。沈宜士直觉地认为义不容辞，但也不便草草率率地答应下来。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样答说：“四姨娘，你先跟旭公商量好了再说。”

“不用跟他商量，这件事我就能做主。只请沈师爷好好替我筹划一下。”四姨娘低声说道，“现钱不多，只有一箱子东西。”

沈宜士还不便去问，是些什么东西，不过也可以猜想得到，是首饰、珍玩、小件的字画碑帖之类。

“我知道了，等我想一想。”

“那么，”四姨娘紧盯着问，“什么时候给我回音？明天？”

“好吧！”

说完，便待举步，四姨娘却又留住他说：“还有件事，沈师爷，你看李师爷这趟进京，会有个什么结果？”

提到这话，沈宜士很难回答。显然的，就李果进京的目的来说，已是徒劳无功，此外有何成就，却很难说。此时四姨娘问到，可以想象得到她会存着什么希望，必得有一两句确实的话，才能交代。

“李客山做事一向谨慎实在，也很机警。目前这里的处境，他很清楚，既然前程不保，当然要设法交卸得过去。我想，总在几天之内，他一定有详细信来。”

四姨娘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也只好等！”

语气已完，人却不走，仿佛还有话说，也仿佛希望沈宜士有何话说。寒月酸风、春冷彻骨，沈宜士看她瘦骨伶仃，牙齿微微在颤抖，心下大为不忍，“快请进去吧！”他用双手虚推一推，“别冻坏了身子！如今可少不得你这一个人。”

听得这话，四姨娘陡起一种知遇之感，心里又酸又凄凉，但又似乎很好过，眼眶一热，暗叫声：“不好！”急忙转身，把两泡热泪，忍了回去。

02

果然如沈宜士所预料的，吴存礼只当李煦有什么来自京里的机密消息相告，一等司道禀见，谈过要紧公事，端茶送客以后，随即通知门上，除了“织造李大人”，其余宾客，一律挡驾。

李煦是准午初到的，一来便请入签押房，听差献了茶，点来一根纸煤，正要替客人装烟，吴存礼便说：“李大人自己来。你们不用在这里伺候。”

看下人都回避了，李煦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说道：“礼翁，你知道谁来接我？”

“不是有这么一个传言，说胡凤翚要来，莫非已有明谕了？”

“是的。不但有明谕，还有密谕。礼翁，有件事非得奉求成全不可。”说着，放下水烟袋，李煦站起身来，欲待蹲身请安。

“不敢，不敢！”吴存礼急忙扶住他说，“旭翁何必如此？交好多年，如有可以效劳之处，何待吩咐？不过，说实话，”他苦笑着说，“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此身难保。”

“礼翁的处境，我也略有所知，不过内调，并无大碍。不比我，怕有无妄之灾。”

吴存礼一惊，“何出此言？”他说，“请坐了细谈。”

“有个确信，”李煦放得极低的声音，“皇上疑心我是八贝子一党，派了一员御前侍卫，赍着朱谕，专程下来查办。一到，当然来谒礼翁，那时要奉恳鼎力成全我一个面子。”

“有这样的事！”吴存礼吸着气说，“我要怎么样才能保住旭翁的面子？”

“恐怕会来搜查……”

“那，”吴存礼抢着说，“旭翁得赶紧检点啊！”

这又何消说得？李煦心里一凉，吴存礼莫非装傻？果然如此，话就难说了。

略想一想，只好不理他的话，管自己提出要求：“我的意思，要请礼翁为我声辩，免于这一搜。”

吴存礼大感为难。如果朱谕上说明江苏巡抚派员会同搜查，或者专使要求派人供他驱遣，他都不能不照办，否则便是奉旨不力，罪名非轻。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使出一个“拖”字诀：“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只有等钦使来了再说。”

宾主黯然，却非相对，李煦是殷切地盼望着主人能作千金之诺，而吴存礼却不免有愧对宾客之感，所以望着他处，不敢正眼去看李煦。

一时呼吸都觉得要窒息了，正当李煦忍不住想发话时，吴存礼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旭翁，”他说，“这件事怕得请芥亭出一把力。”

他口中的芥亭，是指吴县知县蔡永清，此人也是正白旗，不过是汉军。李煦懂得他的意思，吴县是首县，如果御前侍卫到达，奉旨搜查，当然由首县办差，遣派差役，听候驱遣。如果蔡永清肯帮忙，公事点到为止，可得许多方便。但面子总是破了，只是破得大、破得小而已。

这在李煦未餍所欲，也深悔失策，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先去面托蔡永清，反能使得受托的人觉得情面难却，不能不格外帮忙。

当他还在沉吟时，吴存礼已高声招来听差吩咐：“去请蔡大老爷，说等他来吃中饭，愈快愈妙！”

听差答应着走了。事已如此，李煦亦只得听其自然，心里在想，御前侍卫赍密谕而来，当然也是钦差，未入省境，应该先有“滚单”传来，倒不妨打听一下。

“不知道派来的人走到哪里了？”

“是谁都还不知道，哪里去查行踪。”吴存礼沉吟了一下说，“姑且问一问看。”

于是又派人到驿站去探问。这不是一时所能有回音的，宾主二人，都感无聊，不由得谈到京中近况。

“气象可不大好！”吴存礼说，“诸王门下，无不惴惴不安，仿佛大祸之将至。回想三个月前的日子，恍如隔世。”

三个月前，先帝在世，深仁厚泽、广被四海。大小官员，只要觉得自己是在实心效力，就不必担心禄位不保；即令犯了过失，也总可望矜怜。想起那样的日子，李煦真个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我还听说，老太后疼小儿子，跟皇上都不说话，也不愿移到慈宁宫，母子俩的别扭，闹得不可开交。”吴存礼问道，“想来你那里的消息，总比我多？”

这话又引起了李煦感慨，却还不便在吴存礼面前表现。他的消息都来自内务府，而内务府的人，自从先帝驾崩，仿佛就知道李煦要倒霉，踪迹渐疏，所以像吴存礼所谈的宫闱之事，在他还是新闻。

“差不多，反正都是那些话。”

李煦实在不愿多谈宫闱之事，怕多言贾祸，但亦不能不敷衍，因而深以为苦。幸好蔡永清很快到了，李煦才得松一口气。

见过了礼，吴存礼问道：“咱们是先谈正事，还是先吃饭？”

凡是做首县，无不机警。蔡永清心想，不能一面吃饭一面谈正事，当然因为饭厅有听差伺候，怕他们听到了泄露出去。由此可知必是极要紧的事，宜乎先谈，所以立即看着李煦答说：“不知道李大人饿了没有？如果不太饿，不妨先谈正事。”

“不饿，不饿。”李煦一向健谈，其实有些饿了，但情愿挨饿。

“好！咱们先谈正事。”吴存礼指着右首说道，“请到这面来坐。”

本来是李煦、吴存礼宾主二人，分据闶床，蔡永清坐在左面第一张椅子上，三者之间，有一段距离，谈话不便。所以吴存礼要移到右首，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红木百灵台，聚首密谈，方便得多了。

“芥亭！李大人有点麻烦，要仰仗鼎力……”吴存礼谈了经过，随又说道，“钦使一到，倘有什么动作，自然非求教你不可，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敷衍过去？只说已经查过，没有查出什么来，让钦使得以复命，不就保全了李大人的体面？”

蔡永清心想，照此做法，人家的体面是保住了，自己的脑袋保不住。巡抚既然将责任推了下来，做下属的不能说“公事公办”，顶了回去这个难题，着实不易应付。

于是他先答一声：“是！卑职来想个法子看。”

“拜托，拜托！”李煦正坐抱拳，“一切仰仗老大哥。”

“惶恐，惶恐。”蔡永清急忙捏住了他的手说，“知道不知道，来者是谁？”

“还不知道。”吴存礼答说，“已经去打听了。”

“是！”蔡永清想了一下答说，“这件事，似乎应该先有个部署。为今之计，要多派出人去，要在道上等着。钦使的公馆，我马上去预备，不过宫里的人，陌生得很，怕会失之交臂。”

这一下提醒了李煦，原该这么办，而且也是一向办惯的，何以竟未想到？莫非真的精力已衰，无用到如此地步！这样想着，不免自悲，以至于竟忘了答话。

“旭翁，”吴存礼见他不答，只好开口，“宫里跟内务府的人，你那里很熟，请你多派几个人吧！”

“是，是！”李煦急忙答说，“我派，我派。至于钦使的公馆，虽说照例由首县预备，不过是我的事，也不好意思累及县里，回头我马上派人过去，凡事请芥亭老大哥吩咐就是。”

李煦处事一向很漂亮，这是表示接待御前侍卫的所有费用，一力承担。这一下，蔡永清自是更乐于为助了。

“原来我分内之事，能蒙李大人派人帮忙，自然更好。”他略停一下问说，“两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就是这句话。”吴存礼说，“现在人还未到，也不知来的是张三，还是李四，一切都还无从谈起。”

“极是，极是！”蔡永清紧接着说，“事不宜迟，我马上回县里去预备。大人赏饭，改日来领。”

“不！不！”李煦觉得没有让人枵腹去为自己奔走的道理，因而代主人留客，“饭总要吃的，也不争在此一刻。”

“大概已经预备好了，现成的。”说着，吴存礼拉长了嗓子喊一声，“来啊！”等听差闻声而进，他又吩咐，“开饭吧！”在饭桌上自然不便谈这件事，谈的是地方舆情。蔡永清说，苏州百姓对乡试增加取中举人额数的恩诏，颇为兴奋。这年元旦，下诏整饬吏治，文自督抚至州县，武自提督、总兵至参将、游击，一共十一道之多，更是无不称颂圣明。大家都说，看起来还有太平日子过。

李煦心想：也有人从此没有太平日子！就这一念感慨，勾起无穷心事，唯唯否否地敷衍着。吴存礼是慢性子，喝酒也是浅酌低斟，半天才喝一口；蔡永清是下属，自然奉陪；李煦为了态示从容，亦不便有何催促的暗示，所以这顿饭整整吃了一个时辰，方始结束。

就在饭后品茗，只待略坐一坐，便要告辞时，奉命派人去打听消息的中军，特来复命，说是京里下来五个人，身份不明，但有兵部的火牌，所至预备驿车舟车，直接找驿站说话，也不要预备公馆，食宿都是自备资斧，不过是过境到浙江去查案的。

李煦又惊又喜，欲待不信，但那中军斩钉截铁地说决不会错，不信也只好信了。

于是吃完饭，谢了吴存礼跟蔡永清，李煦欣然回家。四姨娘跟李鼎都在等消息，听知经过，正在相互庆幸之际，只见有个丫头探头探脑地，四姨娘便问：“谁？”

“是我。”锦葵掀门帘进屋，“门上派人来跟大爷回，有个姓王的小伙子要见大爷，问他有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见了大爷自然明白。”

“那会是什么人呢？”李鼎困惑了。

“也许是李师爷派来的。”四姨娘说，“你快去吧！”

一句话提醒了李鼎，顾不得多说，举步就走，到了中门，吴嬷嬷守在那里，告诉他说：“沈师爷知道有人来看大爷，把那个人找了去了。”

听得这话，便又折往沈宜士所住的那个院子，踏上走廊，尚未进门，听得有个南京口音的人说：“对不住你老，我非得见了李鼎李大爷本人，才有话说。”

“我就是李鼎。”

李鼎一面应声，一面进屋，只见沈宜士陪着的这个远客，二十多岁年纪，生得极其憨厚，满脸风尘，须楂子极浓；身上穿一件蓝布棉袄，面子都变黑了；脚下是一双“踢死虎”的尖头快靴，连掖在靴页子里的袴腿，都沾满了黄泥。心想，四姨娘的话大概不错，此人多半是李果从京里派来的专差。

“尊驾贵姓？”

“敝姓王，你就是鼎大爷？”

“是的。”

“我有个妹妹，鼎大爷一定见过，是在曹家震二奶奶屋里的绣春。”

此言一出，里里外外，无不惊奇，便有人影晃动。沈宜士很机警，心想这一下大家奔走相告，丫头小厮要来看绣春的哥哥长的什么样子，可有他妹妹那么漂亮。那一来，此人若有机密消息带来，就难保不会外泄，因而向外喝道：“别走动！都替我站住。”接着，便出屋关照，不许到处去宣扬，有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这时王宝才已解下腰间那条板带，从夹层中将两封信取了出来，王宝才在未交给李鼎以前，先歉意地跟沈宜士打招呼。

“沈师爷，不是我刚才不肯交信，不肯说来历，只为缙二爷再三关照，非见了鼎大爷不能说实话。缙二爷还说，倘或有人缀住我，宁愿把信毁掉，也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我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不过缙二爷这么交代，宁愿小心总不错。沈师爷你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沈宜士急忙拍着他的背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这样子把人家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我佩服都佩服不了，哪里会怪你。你先请坐吧！等我们看了信，细细谈。”

两封信交到李鼎手里，自然先看李果的那一封，看一张递一张给沈宜士。信中多用隐语，情节又复杂，不时还有感想，要停下来想一想，所以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能看完。

看完却是心潮起伏，不辨悲喜。李鼎似乎不能相信世间有范芝岩这样古道热肠、侠义成性的人，加以范芝岩写给孙春阳的信，语气只是情商，并无切切实实、非拨款不可的话，因而越发怀疑这封信的效力。

“世兄，”沈宜士看完那两封信，折好了交给李鼎，“你先请进去。四姨娘一定也惦念着这回事，应该先告诉她。我在这里陪王二哥谈谈。”

李鼎答应着到了上房，李煦正好也回来了，听李鼎细谈王宝才带来的两封信，惊喜忧烦，一时并集，心乱得不知先料理哪件事好。

“我得静一静，才能定得下心来。你先去陪客人谈谈。”李煦又说，“虽是粗人，情义着实可感。你说我本来要当面跟他道谢的，只是……”

“我知道了。”李鼎抢着说，“我会说的。”他将信交了给四姨娘，又说一句，“这封信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我想管用。”

“何以见得？”

“李师爷，何况还有你绅二哥在那里，怎么会上人的当？再说，人家也犯不着几千里捎一封没用的信，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李鼎一想这话不错，便即说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迎了上去，半路上找到那个什么彩云，把信拿到了，就近到扬州、清江浦去办事。”

“也不用那么急。”四姨娘说，“你陪客去吧！这件事你暂且不用管了。”

等李鼎一走，四姨娘便跟李煦谈论，她很乐观，认为这天所发生的两件事，是逢凶化吉的好兆头。可是李煦却一改常态，平时言语间总表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此刻却浓眉深锁、沉默寡言，将四姨娘的乐观冲淡了一大半。

“你是看出什么来了？还是精神不好？”

“两样都有。”李煦闭上眼说，“也许息一会儿就好了。”

一闭上眼，心事更如潮涌。他觉得有好些事是他所想不通的，文觉何以连这么一个忙都不肯帮，是不是其中还有什么不可测的危机在？最不能使他释怀的是，李绅关照王宝才，如果有人跟踪，宁愿把信毁掉，也不能落在外人手里，莫非李绅、李果在京里已被人看管监视了？

“你该睡了吧？”四姨娘说。

“不！你先睡。”李煦答道，“我还得好好想一想。”

“忧能伤人，如今身子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四姨娘劝道，“我看，事情好像也不是糟得不可收拾。养养精神，有事明天再说。”

“我知道，你睡你的去，别管我。”

微有不受劝的模样，四姨娘一赌气，自回里房去睡。一觉醒来，不知是何时刻，只觉得出奇的静，外屋那架自鸣钟，“嘀嘀嗒嗒”的摆声，格外清晰，掀开帐门一看，门下一线光痕，接着便听得“噗噜噜”的吸水烟的声音，李煦还未上床。

四姨娘心酸酸的不放心。因为已睡过一觉，精神恢复，思路也敏锐了，想到范芝岩的那十万银子，有了处置的办法，决定起来跟李煦谈谈。

等她起身，剔亮了灯，李煦也觉察到了，推开里屋的门，只见四姨娘披着一件灰鼠皮袄，正在料理五更鸡上的燕窝。

“什么时候了？”四姨娘问。

“丑正。”

“四更天！我是不睡了。跟你谈点事！你喝了燕窝汤，就着我的热被窝睡吧！”

“嗯！”李煦点点头，放下水烟袋，一面坐下来喝燕窝汤，一面问说，“你要谈什么？”

“等天亮了，我赶早到孙春阳去一趟，能把这笔款子收到，就足见人家是真正帮忙，另外那三笔款子，不如早早去收了来的好。”

“你看那封信管用吗？”

听得这一问，四姨娘便知他们父子的看法相同，也可以想象得到，对于其余三笔款子，如何收取，他也还未想过。既然如此，这时自不必多谈。

“我也不敢说一定管用，反正明天中午就知道了。”

“好吧！这件事到明天中午再说。”李煦说道，“事情不必瞒了，明天下午我来告诉大家，看是如何办法，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03

轿子是停在孙春阳的后门，女东家孙大奶奶亲自来打轿帘，丫头将四姨娘扶出轿来，孙大奶奶满脸堆笑地问了好，接着又说：“上午倒有空？”

四姨娘有事接头，每次都是午饭以后来，这次是唯一的例外，便开门见山地说：“有点要紧事。孙掌柜呢？”

要找她丈夫，孙大奶奶便知是很要紧的事，一面延客，一面叫丫头到前面柜房去请孙掌柜。

孙掌柜方入中年，精力正旺，把祖传的这家南北货行经营得轰轰烈烈，兴旺非凡，都说他有上百万的身价，但那副俭朴的样子，只如小杂货店的一名伙计。

见过了礼，四姨娘说：“请坐下来说！”

“是！是！”孙掌柜颇为拘谨，在下首挨着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恭敬地问说，“李姨太太有什么吩咐？”

“有封信，请孙掌柜看一看。”

将范芝岩的信接到手里，孙掌柜头也不抬，随随便便地看着，脸上毫无表情。四姨娘心里在说：糟了！看样子是让小鼎说中了。

看完信，孙掌柜慢条斯理地折好，置入信封，然后抬脸问道：“请问李姨太太，这笔款子是此刻就提，还是我立个折子，请李姨太太带回去？”

这一问，四姨娘大感意外，喜心翻倒，不由得想笑，但旋即警觉，平静地答说：“立个折子好了。”

“是！请李姨太太宽坐，我马上去办。”

“劳驾、劳驾！”四姨娘想起一件事，立即问道，“要不要打张收条给你？”

“不必，不必！有范大爷的这封信就行了。”

“怎么？”孙大奶奶等丈夫走了，悄悄问四姨娘，“李大人跟范大爷也有往来？”

听她的语气，倒像李煦不应该与范芝岩有往来。其故安在？四姨娘此时对范芝岩其人，既感且敬又好奇，很想打听一下。但她也很机警，心里在想，如果向她打听，即表示李煦跟范芝岩并无来往。既无来往，何以有此巨款授受？这一引起她的怀疑，便会跟人谈论，正犯了范芝岩的大忌，且与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她含含糊糊地答说：“是的，有往来。”

“范大爷这个人很怪。”孙大奶奶又说，“做的事，常常叫人想不到。一会儿来，一会儿走，没有准，就像神仙下凡那样。”

四姨娘含蓄地笑笑，表现出比她了解得还多的那种味道。这一下，孙大奶奶就不想再谈范芝岩了。

“李姨太太，”她换了个话题，“李大人一直是皇上面前得宠的人，不知道京里有什么新皇上的消息？”

这话问得令人难以回答，而且也欠通，在老“皇上”面前得宠的人，就一定能知道“新皇上”的消息吗？四姨娘与她交情不算厚，但也不薄，不好意思驳她，只说：“消息倒是常有，我也不大听得懂，就懒得去听去问了。”

“外头在传说，”孙大奶奶放低了声音说，“新皇上是极厉害的角色，翻脸不认人的。而且……”

“怎么？”看她欲言又止，四姨娘便忍不住追问了。

“我听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那就没有天理了。”

“到底怎么回事呢？”四姨娘微露不耐地，“我的孙大奶奶，你别惹得人肚肠都痒了起来。”

“我是听说，新皇上登基没有几天，就把宫里的一位妃子弄了来陪他。李姨太太，你倒想，那是庶母，做出这种事来，不叫皇上，叫禽兽了。”

这话四姨娘也听说过，认为是不足相信的谣言，因而不在意地说：“这种话也只好听听。”

“说的人倒是很认真的。”

“喔，”四姨娘又注意了，“怎么说？”

“说那位妃子姓王，也是苏州人。还有好多话！”

“还有好多话”让孙掌柜打断了，亲自送来一扣存折，特别交代：三千银子以下，随时可取；提款的数目太大，请早几天通知。

“费心，费心！”四姨娘留下一个伏笔，“最近用钱的地方很多，恐怕还得孙掌柜多劳神。”

“好说，好说！”孙掌柜转脸说道，“你去预备预备，请李姨太太在这里便饭。”

“不，不！我还有事，千万不必费心。”

既然如此，自不便再作逗留，四姨娘辞出孙春阳，怀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情绪回到家，一下轿便问起李鼎。

“大爷跟沈师爷，都在上房。”连环答说，“跟老爷谈得很起劲。”

“喔！”四姨娘说，“我看看去。”

等她一到，李鼎与沈宜士自然都站了起来，四姨娘刚要开口谈此行的经过，李煦抢着说道：“你先别说话，等我猜一猜结果。”

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姨娘看，眉梢眼角，大有调笑的意味，将个半老徐娘的四姨娘看得双颊泛红，窘不可言。

“你别这样子看人，行不行？”四姨娘窘笑着，将脸微微扭了过去，避开他的视线。

“行了！”李煦对沈宜士说，“可以照你的主意办了。”

沈宜士微笑不语，李煦便问四姨娘：“那封信管用不管用？”

“我早跟你说了，一定管用。一点噜苏都没有。”

“不但管用，而且挺痛快是不是？”李煦问说。

“对了！孙掌柜挺痛快，立了一个折子，我带回来了。”

话虽如此，却不以存折示人，别人也不问，只听得沈宜士在说：“要办就得快，最好今天下午就动身。”

“也不争在一天半天。”李煦答说，“准定明天上午好了。”

“就这么说了。”沈宜士知道四姨娘必是急着要跟李煦私下相谈，很见机起身说道，“回头再谈吧！”

“好！回头一块儿吃饭再谈。”

沈宜士一走，李鼎亦即离去，四姨娘便将到孙春阳接洽取款的情形，细说了一遍。

“折子呢？”

“在这里。”

一看折子是“和记”，李煦便皱着眉笑，“怎么又变了你的私房了呢？”他说。

“这时候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到你过不去的时候，莫非我就看着你受挤，在旁边装傻？我不是那种人，你这话该说给那种人去听。”

她是指二姨娘，李煦怕又惹是非，便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小鼎带了姓王的那个小伙子来见我，人倒是很有血性，很靠得住的，刚才我们在合计，如果范芝岩的信管用，另外还有三处地方的银子，不妨赶紧去收了来。姓王的往北边迎了去取信，安远的银子，就托他去收；清江浦非宜士走一趟不可。明天上午动身。”

“杭州呢？”

“自然托文成，那只要派一个人把信送去就是了。”

“这十万银子收了来，可不许拖散了。”四姨娘说，“现在难得有这笔整数，得好好儿用在该用的地方。”

中门上传话进来，曹家派了专人来送信。

正谈到这里，只见沈宜士去而复回，手中多了一封信，是曹写给李煦的，拆开来一看，除了称谓各款以外，只有寥寥数语：“闻查制军已奉严旨，日内当有举动。飞函奉闻，乞早为计。”

李煦看完，一面将信递给沈宜士，一面对四姨娘说：“两江总督查弼纳都奉到上谕了。快了！”

“什么快了？”四姨娘问，“是快来查亏空不是？”

“自然。”

“旭公，”沈宜士接口说道，“我亦正是为这一层，要听旭公一句话，到底该怎么办，不能举棋不定了。事难两全，只能顾一样。”

“你说，顾哪一样？”

“要看旭公的意思，如果拼着不理亏空了，此刻留退步是最后机会；是打算了亏空的，就一文钱都不能乱动。”

“就一文不动，也还差得远。”

“事在人为。”沈宜士很沉着地说，“如果旭公决计了亏空，我明天就到扬州去一趟，跟总商们开诚布公谈，李曹两家的好处，他们受得不少，如今是该他们讲交情的时候了。”

“交情？”李煦摇摇头，“难！”

“不讲交情讲利害。我会跟他们说，真的逼旭公下不了台，就只好把盐务上的种种毛病，和盘托出，那时兴了大狱，可别怪咱们不讲交情。”

这番话将李煦说动了，沉吟着久久不能下决心，四姨娘可忍不住问了：“亏空若是能补上了呢？”

“挪移钱粮是私罪，照例革职问拟。照州县官的例，一年之内全完，不但免罪，还能开复。”沈宜士又说，“我想，这个例，应该是上下通用的。”

“免罪开复”四字，对四姨娘的诱惑极大，便即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果然能把亏空全补起来，那还有什么话说？”

“好吧！”李煦立即作了决定，“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就照宜士的意思办吧！你什么时候走？”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走！”沈宜士紧接着说，“还有范老接济的三笔款子，也要赶紧去收了来，王宝才应该已经跟李家姊弟接上头了。我跟王宝才约好的，在扬州镖局子里见面，请世兄随后赶了来接应。”

说停当了，沈宜士再不耽搁，连夜收拾行装，一宵未睡，天一亮就带了人雇车走了。

04

到了镇江，渡江到扬州，先投客栈，略略安顿，接着便到安远镖局去打听王宝才。

巧得很，一到柜房便看到了王宝才，“沈师爷来了！好极、好极！”他说，“我正在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喔！”沈宜士发现安远镖局的镖头、趟子手都带着异样的眼光在看他跟王宝才，心里不免有些嘀咕，略想一想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谈几句。”

于是找了间空屋坐下来，王宝才很率直地告诉沈宜士，安远镖局的胡掌柜，根本就不相信王宝才这么一个镖局子的小伙计，会有人托他来提三万银子，只一直追问：范芝岩的这封信，他是从哪里捡来的？

“胡掌柜还说：‘三万现银给了你，你也带不走，你趁早找李大人那里管用的人来。’我说：‘我原是来接个头，我不提银子，只提醒掌柜的别起运。不然，就麻烦了。’他说：‘我也不能凭你一句话，就不起运，耽误了人家的正用，谁负得起这个责任？’沈师爷，你来了最好。当面跟他打交道吧！”

就在这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抱拳说道：“爷台是苏州织造衙门来的沈师爷？”

“不敢，敝姓沈。”

“这位，”王宝才指点，“就是胡掌柜。”

“幸会，幸会！”沈宜士说，“我这位老弟，正在谈起胡掌柜。”

“是，是！请坐了谈。”胡掌柜说，“织造李大人，我曾见过，沈师爷虽是初会，不过提起来都知道的。恕我直言，三万银子，不是小数，这位王老弟跟敝处没有银货往来的交涉，而且情形也好像与众不同，自然不能不慎重。现在沈师爷来了，一切都好办！”胡掌柜又拍拍王宝才的肩，以示抚慰，“王老弟，你别见气，柜房里等着你在喝酒，稀烂的狗肉，快去吧！”说完，又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王宝才总算事情有了交代，面子多少也找了回来，说一声：“请沈师爷回头来找我！”管自己走了。

“沈师爷，”胡掌柜很爽朗地说，“有范大爷的信，我们自然照办。现在路上不怎么安静，范大爷把这批银子这么划一笔账，我们的好处可大了。如今，沈师爷是就提了去，还是送到苏州？”

“要送到南京。”沈宜士考虑了一下，认为胡掌柜颇可信任，便作了一个决定，“我还有一笔银子，也是三万，要到清江浦去提，一客不烦二主，想请胡掌柜包运。”

“噢！”胡掌柜问道，“银子是现成的？”

“是的。”

“在哪里提？”

“河院。”

“那，”胡掌柜摇摇头，“恐怕十天半个月还不能到手，而且，沈师爷知道的，少不得还要打点。冒昧请问，这笔款子是怎么个来路？”

“实不相瞒，也是凭范老一封信。”

“啊，啊！”胡掌柜的神气顿时不同了，“那又另当别论。沈师爷，能不能让我看一看信封？”

“喔，信还在王宝才那里，等我马上来问他。”

“不忙，不忙！河院跟范大爷打交道的是哪几个人，我大概也知道。”胡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说，“是李大人的事，又有范大爷的交情，我倒很想效劳，不过好像太冒昧了。”

“不，不，胡掌柜，你这话见外了。”沈宜士说，“江湖上千金一诺，我知道胡掌柜极重信义，倘蒙援手，感激不尽。有话尽管请说。”

“是！”胡掌柜盘算了一会儿说，“如果沈师爷信得过，把信交给我，我去替你提，大概三天工夫可以办妥。我从清江浦起运，经过扬州也就不耽搁了，六万银子一直送到南京。”

“那可是太好了！”沈宜士大为称心，因为他正好匀出工夫来跟盐商打交道，“胡掌柜，咱们不必客气，照买卖规矩办，我把这两封信交了给你，就算交了六万现银。保费、杂项使用，共该多少，请你照算。”

“保费倒是小事。范大爷这趟等于帮了我极大的一个忙，这里到南京，也没有什么风险，不必算了。倒是河院那面，虽说有范大爷的交情在，咱们总也得意思意思。”

“是的。你看送多少呢？”

“一千两银子吧！”

“好！”沈宜士又说，“胡掌柜，我另外要跟你打听，我有个亲戚由南回北，想让你护送，保费不知道怎么算法？”

“这可没有准儿。有的保钱，有的保人，有的两样都保。保人，保钱，要看是什么样的钱，人也要看哪种人，保费大不一样。”

“人，是怕有仇家，得要看看哪种人。钱也有分别吗？”

“当然有！第一要看钱的来路，譬如做官发了财，地皮刮得太狠，人人知道他的钱不干净，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主意，我们的风险很大，不能不多要，甚至还不敢接。”胡掌柜又说，“第二，要看钱是明，是暗，也就是惹眼不惹眼，不惹眼的钱是暗的，风险小，保费也就不能多要了。此外还要看途程远近，好走不好走，路上安静不安静。不能一概而论。”

“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我那亲戚的情形是如此，人，没有仇家；钱是干净的；途程不远，好走，也安静。像这样，保费怎么算法？”

“那是没有麻烦的买卖，又是沈师爷的令亲，我照规矩减半好了。”

“照规矩是多少？”

“值百抽二。”

“减半就是值百抽一，承情之至！”沈宜士到这时候才说真话，而且改了称呼，“胡兄，我代敝居停做主，奉送保费六百两，另外有三百两银子，犒劳各位弟兄，到了南京吃杯酒。你千万不要客气！不然就见外了。”

见他意思极其诚恳，胡掌柜亦就泰然接受，“多谢、多谢！”他说，“沈师爷，你请到柜房来，我替你出保单，请你给我一张收条，好回复范大爷。”

“是，是！这样办最好。”

到了柜房，首先要找王宝才，将范芝岩所写，余下的两封信要了来，致河院的一封转交胡掌柜，便等于交了三万现银。另外到杭州提银的一封，原来预留等李鼎来了面交，如今分身有术，根本无须李鼎为助，不如趁早送到苏州。

定了主意先匆匆写了一封信，连同范芝岩的原函，一起封好，派随行的听差，往苏州一起迎了上去，找到李鼎面交。接着，将王宝才找到一边，有事嘱咐。

“我想托你去一趟南京。”沈宜士问道，“曹家四老爷，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只见过震二爷、震二奶奶。”王宝才说，“不过，不要紧，门上我都熟，让他们带我去见曹四老爷好了。”

“对了！我有封信，你一定得当面交给曹四老爷。信上怕写不清楚，曹四老爷或许会问你，所以我得把详细情形跟你说一说。”

原来沈宜士是在苏州跟李煦商量定了的，收到这六万银子，直接运交南京，托曹代收备用。如今因为胡掌柜颇为可靠，决定托他直接解交江宁藩库，让查弼纳有个印象，李煦是在尽力张罗，弥补亏空。但这样做法，是否妥当，要取决于曹。在江宁藩司衙门事先接头，更得重托曹。倘或不宜直接解交藩库，如何处置，要预先通知镖车，那就得托王宝才居中联络，所以要先让他了解此事的首尾。

“是了！请沈师爷写好信，我明天就走。”王宝才说，“今天下午，我得打发李德顺跟她姊姊回京。”

“喔，我倒差点忘记了。”沈宜士说，“人家姊弟，千里迢迢来一趟，吃多少辛苦，我应该去看看他们，道个谢，还要送笔盘缠。他们住在哪里？”

“住在钞关大来客栈。”

“好！等这里的事办完了，我们一起走。”

05

相见之下，沈宜士颇为惊异。想象中的彩云，无非北地胭脂的本色，刚健有余，了无含蓄，哪知星眼流转，长眉入鬓，兼以言词便给，落落大方，在世家大族，有此隽雅伉爽的韵致，亦是闺阁中第一等的人才，不道竟是出身于小户人家。不由得暗暗佩服李果与李绅，居然能物色这样的俊物，来充任千里投书的密使。

连连致谢，并慰问了风尘劳苦以后，沈宜士又说：“赵二嫂不妨在扬州玩几天，我另外派人送你跟令弟回京。”

“不！谢谢沈师爷。”彩云答说，“我还要到无锡去一趟，我弟弟要到南京找人去要一笔账。”

“德顺到南京，”王宝才插嘴说道，“可以跟我一起走。”

“对了！他们俩做伴到南京。”沈宜士说，“赵二嫂去无锡是探亲，还是另外有事？”

彩云想到无锡去的目的是对朱二嫂的身世性情，深感兴趣，很想见一见。但这些话都不便跟沈宜士说，便另外找了个理由，道是张五托她顺道省视祖母，既然李德顺要去南京讨账，起码得十天八天的工夫，自己何不去一趟无锡？

于是商定了行止，由沈宜士派人送她到无锡，李德顺与王宝才结伴上南京，事毕到无锡，接了彩云回京。

“只麻烦沈师爷派一位管家送我到无锡，往后就不必管了。”

“怎么能不管？”沈宜士说，“何况令弟人地生疏，到了无锡，又到哪里去找你？自然我要派人联络照料。”

“不！无锡我有熟人，只要有地址，我弟弟一定能找得到我。”

既然如此，沈宜士自不必坚持，当天送了一百两银子的川资，第二天派人陪彩云姊弟与王宝才一起到了镇江，一东一西，两下分途。彩云到了无锡，照李果所开的地址，直接来投朱二嫂。

敲开门来，彩云不由得一愣，门里站着的那人，长身玉立，头光面滑，体格风韵宛然自己在镜中所见，甚至脸的轮廓都有些相像。

朱二嫂自是更为惊异，看容貌，看衣饰，竟识不透她是何路数，更不知她的来意。便问道：“找谁？”

“想来你就是朱二嫂了！”彩云答说，“我是从京里来的，李师爷有口信托我捎给你。”

一听“李师爷”，再无别人，朱二嫂随即满脸堆下笑来，“请里面坐，请里面坐！”她又招呼沈宜士派来的听差，“你这位爷也请进来。”

“不必了！地方不错就好。我还得赶回扬州去交差。”说完，那人哈哈腰掉头就走。

彩云跟着朱二嫂进了客厅，不待主人动问，自己报名：“我娘家姓李、夫家姓赵，行二。”

“喔，是赵二嫂！”

“叫我彩云好了。”

“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五。”

“那你比我小。”朱二嫂跟她一见投缘，便即笑道，“我不客气叫你声彩云妹妹。”她说，“彩云妹妹你是怎么来的？”同时看着她随身所携的一个包裹，又问，“想来还没有落店？要不要住在我这里？”

“朱二嫂，我原来是这么打算的，如果方便，我在府上扰两天。”

“方便，方便！”朱二嫂心想，要谈李果，在家不方便，好得这两天没有人订席，便即说道，“回头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住，我在那里陪你。”

于是她为彩云引见了她的婆婆与阿兰，又备饭款待。饭罢她向阿兰交代了一些话，两乘小轿，来到阿桂姐家。

介绍了居停，回到卧室，朱二嫂很爽直地问道：“彩云妹妹，你总知道我跟李师爷的交情吧？”

“是的，我知道。”

“这个地方，就是李师爷出面赁的，房东跟我，无话不谈。我们在这里，讲什么都不必顾忌。”

“是！”彩云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话的，她说她因为丈夫身系囹圄，为了官司，经人介绍张五，代为谋干。由张五而认识了李果与李绅，当然还不便明说她与李绅的那一段情。

“李师爷跟缙二爷，住在客栈里，张五爷每天都去的。我跟我妹妹去找张五爷，跟他们两位也很熟了，我们住在冀东会馆，跟他们住的客栈很近。爷儿们单身住在外面，吃的、用的，没有人管，许多不便。那位缙二爷尤其随便，袍子上的纽襻都不全。出门在外，也顾不到那么多嫌疑，总是我替他缝缝补补，收拾收拾屋子，所以跟李师爷也常见面。”

这段话很含蓄，但朱二嫂完全能够意会，她跟“缙二爷”就像自己跟李果一样。至于她的妹妹，既说“去找张五爷”，当然亦与李果无干。

意会到此，自然充满了慰悦之情，同时由于欣赏彩云能婉转表明心迹与关系，便越发增了几分好感，很亲热地握着她的手说：“照这么一说，彼此更不是外人了。你尽管当这里是自己的家，不必客气。”

“是！客气，我也不会冒昧上府上来了。”

“对！”朱二嫂问，“你说李师爷有口信托你带给我？”

“是这样的，本来托我办件事，有几封信要送给苏州织造李大人。李师爷关照我先到无锡找你，请你把那位鼎大爷找了来，当面把信给他。如今不必了。”

“怎么说？”

“李家另外派人迎了上来，拿走了。”

“李师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没有说，不过我想也快了。”彩云低声说道，“好像鼎大爷的老太爷丢了官，闹了很大的亏空，如果亏空补不起来，麻烦很大。李师爷在京里到处替他托了情，想法子。这是很急的事，有没有结果很快就会知道。有了结果，当然要回南了，我想总是个把月的事。”

“缙二爷呢？”朱二嫂又问。

“他不会！他要在京里接家眷。”

朱二嫂不知道李绅的情形，但对彩云的一切，却已颇有了解。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却又有这么一段情，将来是何结局呢？

她是很伉爽的人，心里有疑问不能打破，耿耿然地不舒服。想了一会儿，决定要追根究底。不过，要问人这些事，自己先得表示无所隐的诚意，才能期望对方说真话。

于是，她将她一拉，双双倒向床上，头枕着叠成长条、铺在里床的棉被，面对面只隔着数寸，在幽暗得几乎看不清对方脸上表情的光线中说：“彩云妹妹，我老实告诉你，我守寡是假的。不过，我也不想嫁人，有知心合意的，大家私底下来往，好来好散也不错。你说是不是？”

“是的，只有一个字要改一改。”

“哪一个字？”

“不是好来好‘散’！好来好往就好，何必要散呢？”

“对！”朱二嫂问道，“你跟缙二爷呢？好到怎么样一个程度。”

彩云想了一下说：“我常住在他那里，就这样！”

“光是住在一起？”

“是的，我不骗你。”

“我不是说你骗我。”朱二嫂说，“我只觉得奇怪，你们常在一起过夜，孤男寡女，你跟你那位又好久没有同床了，就算你熬得住，莫非他倒不动一动？”

彩云不答，但经不住朱二嫂旁敲侧击，一再催逼，才硬着头皮答说：“其实倒不是我熬得住，是他熬得住。”

“噢！”朱二嫂更感兴趣，“你们在一起，你要，他不要？”

彩云点点头，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答了，一个字：“是。”

“那是为的什么？”

“说起来，他倒是为我着想。”彩云忽然觉得话容易说了，“我跟你的情形不同，朱二哥老早死了，你替他养家活口，守了好几年寡，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遇着知心合意的，私底下来往，也不算什么！我呢，他说：一时要忍一忍，等你家二虎出来了，夫妇团聚，那时久别胜新婚。如果这时候忍不住，将来会懊悔。”

“这话倒也是！你就这样忍住了？”

彩云不答。要回答很容易，答一声“是的”，但她觉得跟朱二嫂一见如故，倒像自幼在一起的手帕交，作了违心之论，是件自己对自己都交代不过去的事，因而踌躇。

其实她这样沉吟不语，等于已作了简单而确实的回答，朱二嫂反倒不忍逼她，自己把话题扯了开去。

她在想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彩云的话，不过有些缘故是她想不明白的，第一是李果与李绅莫非连个送信的人都找不到；其次是几千里跋涉、艰苦万状，彩云居然一诺无辞，似乎亦非常理所应有。

心里这样想，口中便问了出来，彩云答道：“倒不是找不到人，是因为李师爷跟缙二爷不知道为什么缘故，竟成了‘黑人’，一举一动，都有眼线报到官府，如果派了别人送信，路上就会让截住。只有像我这种妇道人家，才可以躲得开。我想，既然非我不可，汤里来，火里去，也得走一趟，做人不就是这一点味道吗？”

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在朱二嫂心里激起极大的涟漪。彩云不过跟李绅有这么偶发而不可能持续的一段情，便甘于赴汤蹈火，而且连自己觉得为人帮了极大的忙，不妨夸耀夸耀的神情都没有，跟这样的人结交，确是很够味的一件事。

再回想自己，与李果是何等样的交情？这番交情，也很可能一直维持到白发婆娑，但李果现在是一举一动都为人侦伺的“黑人”，不知什么时候会出危险、自己却不能跟他在一起共患难，岂不有愧于彩云？

转念至此，渴望着能为李果做些什么事，才能使得心里好过些。可是，她不知道从何处可为李果去尽心。在眼前来说，只有善待彩云，将来对李果才有一个交代。

于是她说：“彩云妹妹，我很喜欢你，你安心在这里住几日，我陪你到哪里去逛逛。我家有船，我请你见识见识太湖。”

“谢谢你！”彩云又说，“我怕我弟弟来找我，会扑个空。”

“还早。他也不过今天刚到南京，耽搁一两天，赶到这里来接你，还得两天。就算扑个空，我婆婆也会接待他的，怕什么？”朱二嫂又说，“你也难得到南边来一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还远，苏州很近，乐得去逛一逛。不枉回到京里，人家问起来，会笑你白到南边去一趟。”

彩云为她说动了，点点头答应去游太湖、逛苏州。

“到了苏州，可以去看看鼎大爷。”朱二嫂说，“他家好气派，‘皇帝老爷’来了，都住在他家。”

彩云笑了，“皇上就是皇上，”她说，“怎么叫‘皇帝老爷’？”

“我们这一带都是这么叫的。”朱二嫂忽然问道，“听说现在这位皇帝，很刻薄是不是？”

“我也是听人这么说。不过，老百姓倒不觉得，都说当今皇上很体恤百姓。一登了基，马上办平粜，烧锅也开禁了，喝酒的人都说皇上好！”

“一批醉鬼说皇帝好，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朱二嫂起身说道，“我们到前面看看，让阿桂姊陪陪你，我做两样好菜请你。”

06

船到了葑门，朱二嫂先陪着彩云到一家字号叫诚记的香腊店，女掌柜顾四娘是朱二嫂的表姊，借这里歇脚，然后请那里的小徒弟去通知李鼎来相会。这是早商量好了的办法。

“小弟，”朱二嫂问道，“织造李大人公馆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在红板桥，是从前的周皇亲府。”小徒弟懂得很多，他不但知道织造公馆，而且还知道前明嘉定伯周奎的府第。

“那好！辛苦你。”朱二嫂又说，“你到门上去找鼎大爷的小跟班柱子，如果他不在，再问鼎大爷。两个人都不在，你把话交代了就回来了。回头我拿钱请你吃点心。”

小徒弟答应着飞步而去，须臾奔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织造公馆抄家，两面都是差人，还有兵，不让过去。”

朱二嫂和彩云都像当头挨了一个焦雷，被震得眼冒金星，“这，这么快！”彩云茫然地说。

“你们来得不巧了！”顾四娘自然不能了解她们的心情，泛泛地安慰着，“且安心玩一两天再说。”

朱二嫂无法作答，想李鼎想到李果，脱口说道：“得先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彩云立即接口，“我也是这么想。”

请谁去打听呢？朱二嫂看一看周围，无人可托，毅然决然地说：“彩云妹妹，我们一起去看看。”

彩云毫不迟疑地同意了。顾四娘胆小，劝她们不要去。只是朱二嫂与彩云的意志都很坚决，也就不便拦阻了。

由小徒弟带领着，到得红板桥附近，远远就望见长街阻断，偶尔人丛中让出一条路来，有两骑快马，疾驰而出。马匹一过，人潮复合，都踮起了脚在看。其实除了弹压的差役、兵丁，空荡荡的一段青石板路，什么都看不到。

两人挤上前去，找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朱二嫂问道：“请问老伯伯，可是织造李大人抄家？”

“看样子，是抄家。”

“怎么事先没有听见说起？”

那老者看了她一眼问道：“阿嫂，你是无锡来的？”

“是的。”

“那就怪不得了！苏州是早有风声，说李大人的纱帽保不住，天天有人上门讨账。你来得晚了！账要泡汤了。”

那老者当她是来要账提存的，朱二嫂便也将计就计地，故意装得很着急地说：“那怎么办呢？”

“老爷子，”彩云问道，“李府上的人都在大门里面？”

“只看到李大人坐轿子到巡抚衙门去了。除了他，只见有进去，没有出来的。”

“怎么，准进不准出？”

“对了！”

一语未毕，忽听朱二嫂惊喜地喊了一声：“那不是？”

这一喊声音很大，群相注目，朱二嫂才发觉自己失态，而且也很不安，此时此地，福祸难测，一举一动都得格外检点。于是她佯若无事地将目光转到他处，暗地里拉了彩云一把。

彩云自能默喻，跟着她挤出人丛，到得空处，朱二嫂站定脚说：“你在这里等我！我看到了鼎大爷的小厮，等我去找他来。”

彩云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快去、快去！小厮在这里，想来主人家也在外面。”

朱二嫂也是这么想，反身又入人丛，只见有个小伙子笼着棉袍袖子，头上一顶鼻烟色的毡帽，压得极低，静悄悄的，半低着头站在那里。似乎不是要找什么人，而是想听听旁人说些什么。

见此光景，朱二嫂也有警觉，走近了仔细端详，果然不错，便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

柱子哆嗦了一下，回过头来，因为余惊犹在，只觉得她面善，却急切间叫不出名字来，以至于瞠目不知所措。

“小弟，你叫我好找。”朱二嫂一把拖住他，“走吧，我有好东西留着你吃。”

那种宛然长姊对幼弟的口吻，不但听到的，不以为意，连柱子也驯顺地跟着她走了。走不多远，蓦地里想起，便站住了脚。

“你不是无锡的朱二嫂？”

“是啊！特为来看你家大爷的，一到就听说李府上出了事，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也闹不清楚，说是两江总督衙门派了人来查封，只准进不准出，亏得大爷不在家！”

“大爷呢？”朱二嫂急急问说，“在哪里？”

“在‘乌林达’家。”

朱二嫂不知道什么叫乌林达，只以为是人名，当即便说：“那乌家远不远？你快带了我去。”

“不远。”

于是朱二嫂引见了彩云，随着柱子到了孔副使巷北面，织机所集的织造总局后街，乌林达的住宅，双扉紧闭，等叩了门，看清楚是柱子，方始开了半扇门，放他们入内。

房子还不小，穿过轿厅是大厅，寂然无人，转过暖阁，是两暗一明带厢房的二厅，东面一间已点了灯，窗纸上人影幢幢，显然正有事在商量。柱子将她俩带入西面厢房，随即便去告知李鼎。

揭开门帘，屋子里的人都转眼来看，李鼎急急问道：“怎么样？有溜出来的人没有？”

“没有！”柱子答说，“不但没有，反倒陷进去一个。”

“谁啊！”

“锦葵。”

“锦葵！”李鼎有些困惑，“她不是被撵了出去的，不算咱们家的人吗？”

原来锦葵是四姨娘故意撵出去的，目的是有些私房要寄顿在她家。这一撵出去，名册上没有名字，就不算李家的下人了。

“是啊！可是，就是不讲理，拿他们怎么办？”

“唉！”李鼎重重顿一足，使劲以拳击掌，“怎么办呢？”

“世兄，你先别着急。”说这话的是甜似蜜，平时看他花样百出，似乎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不道急难时却肯来共甘苦。他慢条斯理地说，“事情并没有糟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第一，贤乔梓都在外面，尚可着力；第二，是查封不是查抄，要紧东西贴上了封条，陷在宅子里的人，自然无事。如今倒是有个人，必得设法拦住，莫陷在里头。”

“你是指宜士先生？”

“是。”

原来这天变起仓促，由两江总督查弼纳，遣中军王副将，携着大令跟公文，星夜赶到苏州。首先拜会巡抚吴存礼，出示咨文，转录的上谕是：据报李煦亏空甚巨，恐有藏匿私产情事，着查弼纳迅派妥员，会同江苏巡抚将李煦私产、房屋、眷口，一律查封，听候核算交代后再行发落。另外又有查拿劣幕恶奴一条，恶奴中有钱仲璿，劣幕则系沈宜士一人，李果与甜似蜜都不在内。

“田世叔说得是！”李鼎想了一下，皱着眉说，“应该赶紧沿扬州这一条路，迎了上去，中途拿他拦住。可是没有人可派啊！”

李家的眷口仆从，由于大清律规定，可以变卖备抵亏欠的国帑，当作财产看待，所以目前一律在看管之下。即令有漏网的，亦早避匿不出，以致上千童仆，此时除了柱子，竟无一人可遣，而柱子又是他唯一可供奔走的人，实在也无法派得出去。

“这，我来办！”甜似蜜说，“局子里的工匠，总有几个认得沈宜士的，多给几个钱，关照他格外尽心而已。”

“也只好这样。”李鼎问道，“柱子，你那儿有钱没有？”

“只有十两一锭银子。”

“给田师爷！”

甜似蜜知道，李鼎是不折不扣的“大少爷”，身上向不带钱，柱子身上只有这一锭银子，给了送信的盘缠，主仆二人便身无分文了。脱手千金挥霍惯了的豪门阔少，落到这般光景，心中实在不忍，因而便摇一摇手，止住了柱子去掏荷包。

“不必！”他说，“让局子里垫付就是。”

虽只是十两银子，到底也是“垫付”，李鼎仿佛觉得还有缓急可恃之处，不由得感到安慰。

趁这空隙，柱子说道：“大爷，无锡的朱二嫂来了，带着个堂客，是京里来的。”

一听便知是彩云，李鼎自然要见，急急问道：“在哪里？”说着，脚步已经移动了。

到得西厢房，在幽暗的光线中见了礼，下人来奉茶，顺便掌了灯来，两个人模样差不多，年纪相差不大，一般是眉眼清亮，举止沉稳的神态，在李鼎不由得便有可资信赖的感觉。

“她夫家姓赵，行二。她叫我朱二嫂，我叫她赵二嫂，缠夹不清，所以，我索性管她叫彩云妹妹。”朱二嫂从容不迫，竟似熟人闲谈的口吻。

李鼎的心情又松弛了些，他说：“我该叫彩云姊姊！”

“不敢当！”彩云欠一欠身子说，“鼎大爷就像李师爷、缙二爷那样，管我叫彩云好了。”

“没有那个规矩。”李鼎先道谢，“多谢彩云姊姊辛苦，替舍间送信来，真是感激不尽。”

“鼎大爷，”朱二嫂紧接着说，“我们在扬州跟沈师爷也见面了，听说鼎大爷原要到杭州去的？”

“是的！正好杭州孙织造那里有人来，我就不必去了。”

朱二嫂点点头，跟彩云对望了一眼，取得默契后说：“彩云妹妹到无锡来看我，约好了来看鼎大爷，谁知碰得不巧。鼎大爷，你也别着急，急坏了身子，让家里的人更着急。如果有用得着我跟彩云妹妹的地方，尽管请说。”

“多谢，多谢！”李鼎直觉地答说，“没有什么要麻烦两位的地方。”

话一出口，立刻便发觉自己说错了，急难之时，肯帮忙的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像朱二嫂与彩云，平时一无渊源，决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可言，而作此表示，纯出情义，更为可贵，不该不加考虑地拒绝。

“鼎大爷，”朱二嫂说，“我一向心直口快，是大家知道的，如今我倒有句话想请教。”

“是的，你说，不要紧！”

“听说府上几位姨太太、管家、听差、丫头、小厮都被扣住了。是不是？”

“是的。”李鼎痛苦地蹙起眉。

“那么，鼎大爷你呢，你也不能露面？”

“那倒没有。”李鼎很吃力地解释，“说起来我也是个官儿。如今是我父亲在织造这个差使上出了事，我父亲名下的人，自然受牵连。我一个人反倒没事。如今的皇上，公私是最分明的，除非我被革了职，不然，我还是个朝廷的官。”

“这样说，别人许进不许出；鼎大爷，你要回去了，就不能搁住你不准出来，是不是这话？”

“照道理说，应该是如此。”

“既然如此！鼎大爷，你怎么不回去呢？听说老爷子上抚台衙门去了，府上没有个正主子的爷儿们出面，只怕凡事挡不住！”

李鼎心想是啊！论公不论私，自己并未亏欠公款，何以不能回自己的家？不过想是这样想，却仍不免有些怯意。偶尔抬头一望，只见朱二嫂与彩云的炯炯清眸，都含着鼓励慰抚的神色，仿佛慈母长姊，迫切期待着娇儿爱弟做一件绝不会让她们失望的事那样。

李鼎心头一震，雄心胆气，顿时弥漫全身，霍地起身说道：“我立刻就去。”

“对了！”朱二嫂欣然微笑，眼睛都发亮了。

彩云生长在京畿，加以开年以来与李绅、李果、张五在一起，习闻官场之事，而数千里南来，住过多少“仕宦行台”，见闻更广，当时便问了一句：“鼎大爷可有官职？”

“有啊！我是五品知州。”李鼎被提醒了，“大丧已过百日，不必缟素，只要素服就行了。两位坐一坐，我先去借公服来换了再说。”

于是李鼎回到东屋，将他的决定告诉了大家，事毕回座的甜似蜜首先竖着拇指，用苏州话赞一声：“大好老！”

“得借一身公服。”

“那容易，素服不带补子，只借颗水晶顶子就行了。”

须臾由乌林达派人送了一套半旧的官服来，李鼎扎扮已毕，向甜似蜜说道：“咱们俩各管一处，请你在这里留守。我把柱子带了去，他算是我名下的人，不至于列在册子里。”

“应该如此。万一许入不许出，别让他进去，这里也多个人使唤。”甜似蜜又说，“最好能替柱子要一面对牌就方便多了。”

“我会跟他们交涉。”李鼎沉吟了一下说，“还有两位堂客，可都是不让须眉的巾帼，我先去安排一下。”

重新回到西厢时，李鼎昂首阔步的神情，朱二嫂与彩云都很满意，相视微笑，静等他发话。

“朱二嫂，实在抱歉，尤其是彩云姊姊，帮舍间这么大一个忙，我竟连敬一杯酒的机会都没有。我想，请朱二嫂先带彩云姊姊回无锡。我看情形再说，事情如果能够稍定下来，我到无锡来看两位。”李鼎又问，“彩云姊姊，不知道还能耽搁多少日子？”

彩云不答，眨着眼看看朱二嫂要她出面答话的意思显然，于是朱二嫂想一想说：“鼎大爷，刚才我们俩都商量过了。既然遇到了府上这件事，我们不能不等一等，看个明白，倘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就近招呼，岂不方便？尤其是彩云妹妹，老远来一趟，正好赶上这场麻烦，不多住几天等有了结果，也不能安心上路。这一趟回去，路上多半会遇见李师爷，或者缙二爷，问起来是怎么个情形，竟说不上来，鼎大爷倒想，那是多揪心的事！”

想不到她们俩竟有这番急人之急的高义，李鼎既感动，又感激，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朱二嫂跟彩云姊姊既是这么想，我还能说什么？不过，这几天我怕没法儿照应你们。”

“你别管我们。我们就住在我表姊夫开的香腊店里，离这里不远，回头我会说给柱子。”

李鼎便将柱子唤了来，由朱二嫂将诚记香腊店的地址跟他细说了，相偕离去。到得门口，乌林达已备得一乘轿子在那里，另有两名临时找来的工匠，权充前导，各提一盏硕大无朋的白纸蓝字灯笼，一面是“织造衙门”，一面是个“李”字。这是甜似蜜的设计，特意摆一摆官派，可得许多方便。

到得自家门口，下轿一看，门前有捕快、有绿营兵，门洞里侧摆一张条桌，上有名册。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行装，一个便衣，另有一人，单坐一张椅子。武官的服饰，头戴暗蓝顶子，李鼎知道是两江总督衙门派来的差官，四品官服，自然是一名都司。

都司虽是四品，但一向重文轻武，所以见了知县都称“大老爷”，但此刻却大剌剌地问：“尊驾是谁啊？”

“是这里李大人的长公子。”那穿便衣的是吴县的刑房书办，李鼎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李鼎，为了拉交情，很热心地代为答话。

“喔，册子上有名字没有？”

“这，回都司老爷，不会有的。”

“那么，”都司又问，“那个小厮呢？”

“他叫柱子，姓朱。”李鼎只和颜悦色地跟刑房书办说话，“他是我名下的人，应该不在册子上吧！”

“是，是！鼎大爷，等我查查！”翻了一遍簿子，刑书向他身旁的一名千总说，“总爷，没有朱柱子的名字。”

“没有。”千总又请示都司，“你老看，是不是放行？”

都司恼恨李鼎竟不致礼，斜着眼对千总说：“你问问他，来干什么？”说完，站起身子，走了开去。

千总倒还忠厚，心想人家是正主儿，家里遭了官事，自然要回来看看，这还用问吗？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甚至还不知道用什么称呼，因而一时之间，颇现困窘。

那刑书跟钱仲璿是好朋友，自觉义当解围，赶紧起身，从桌子后面凑了过来，低声说道：“鼎大爷，那位是两江督标的王都司，行六，招呼一声吧！”

递了点子过来，李鼎自然会意，心想：在人檐下过，怎敢不低头？只好忍着气，踏上两步，先咳嗽一声，然后喊道：“王六哥！远来辛苦。”

面子有了，王都司自是见好便收，不过脸上还磨不开，转脸说道：“恕我眼拙！”

这是要李鼎自己再作一次介绍：“敝姓李，行一，单名一个鼎字。我是听说查制军派了差官来查封，特意赶来照应的。”

不说回家探视，倒说照应公事。王都司知道这个旗下公子哥儿，不纯然是个“绣花枕头”，便哈哈一笑说：“原来是李老棣台，你不早说。请，请，敝上官跟蔡大老爷都在里面。”

“是，是！”李鼎高拱双手，“多承关照，感激得很，我总要补情的。”

就因为最后一句话，柱子得免列入名册，跟在主人身后，但一路所见，从大门到二门，平日见惯了喊二伯、大叔的那些人，此时一个个愁眉苦脸，见了李鼎大多只站了起来，极少数的喊一声：“大爷！”声音也是低不可闻。完全不是平日那样，无不含笑相迎，一句接一句的：“大爷回来了！”递相传呼，直到上房的那种大家气派。这使得柱子的心揪紧了，天塌下来有长人顶，又何至于愁得这个样子？

柱子尚且如此，李鼎的感触自然更深，不过柱子的困惑，在他自易索解，只看悄悄坐在一旁，斜着眼看人的差役或兵丁，那种无形中笼罩着的禁制，便能想象各人的心情了。

踏进二门，便能看到五开间的大厅上，正中靠壁的长供桌，已经移到中间，变成一座公案，后面并坐着一文一武。李鼎的眼力很好，老远便认出文的是首县蔡永清；武的四十上下，一张瘦长马脸，从未见过，面前摆着一顶官帽，灿然夺目的鲜红顶子，料知这就是两江督标的王副将了。

虽是自幼所生长的家，李鼎到此，却不免怯意，定定神从容踏上前去。那蔡永清倒还讲交情，一见就离座而起，迎上来喊道：“世兄、世兄，我给你引见。”

等他说了姓氏官衔，李鼎向上一揖，口中说道：“候补州判李鼎，参见王将军！”

“不敢当！不敢当！”王副将抱拳答礼，“请坐，请坐。”

一文一武身后都有人，不约而同地移了张椅子在案侧，李鼎倒有些无所适从了。论规矩应该坐在王副将身边，才是礼貌，但他实在很想靠近蔡永清，谈话才方便。

蔡永清不愧是善于揣摩人情的首县，指点他说：“世兄先跟王将军亲近亲近，回头再请过来，我们谈谈。”

于是李鼎坐在王副将侧面，先道了辛苦，又请关照，打了这些招呼，才开始请教籍贯、排行，再谈到江宁的熟人，第一个自然是“曹织造”。王副将对曹家的情形很熟悉，曾亲见过曹寅接驾，那时王副将还只是小小一个把总，但亦在扈从之列，谈起当时繁华富丽的场面，眉飞色舞，十分起劲，李鼎自只有倾听的份儿。

就在这时，有书办、捕头，接连不断来向蔡永清回事，李鼎耳中不时刮来一句两句：“库房得派人看守”“妇道人家撒泼，不让人进去，看该怎么办”之类的话，搅得他心乱如麻，坐都坐不安稳了。

好不容易等王副将谈得告一段落，李鼎赶紧欠身赔笑，说一句：“回头再奉陪！”说完，随即移坐到蔡永清身旁。

“世兄怎么到这时候才来？”蔡永清略带埋怨地问。

这一问，李鼎惭愧无地。他是一清早去给一个朋友送行，进城时在阊门遇见织造局的一个老工头，得知被“抄家”的消息。那工头劝他别回家，先去找乌林达问个究竟，就此躲在那里没有露面，只派柱子来回探听动静。若非朱二嫂一句话，只怕他至今还在乌林达的私宅中。

“不瞒蔡大哥说，”李鼎低着头，轻声说道，“我不敢胡闯了进来，万一，万一……”他始终想不出下面该怎么说才得体。

“你是怕万一失陷在这里？这也难怪你，朝廷像这样的处置，似乎尚无先例。我接到李方伯的通知，也吓了一大跳，到看了公事才知道是查封，不是查抄。”蔡永清向王副将这面看了一眼，低声说道，“他是拿着‘大令’来的，王命在身，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想拖个一天半天都办不到，立逼着点了人就来，可有什么法子？”

说来说去是“爱莫能助”四字，但语声恳切，充满了歉意，所以李鼎只觉得感激，“多亏蔡大哥！”他说，“以后也仍旧要仰仗蔡大哥！”

“只要能尽心，无有不尽心的。但望尊大人从院上回来，事情有个着落，这里一松动就好了。”

原来李煦是查弼纳另有密札致吴存礼，委托他代为询问李煦，亏欠官款，究竟有多少，能偿还几何？蔡永清的意思是，如果李煦欠得不多，有亲友可资助代完，获得结果，查封的禁制即可解除，岂不甚好？但李鼎却因不明内情，所以无从体会他话中的涵义，只说：“到底两江的公事上说些什么，我还不知道。蔡大哥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我拿公事你看。”

蔡永清从一大堆簿册中找到一张纸，是个两江总督移咨，江苏巡抚的抄件，上面转录着上谕，大意是说苏州织造已另派胡凤翚接替，李煦交卸后回内务府听候差遣。唯据报李煦亏空甚多，且有将赀财囤他处情事，责成查弼纳会同吴存礼，“迅派妥员，将李煦名下各项产业暨眷口下人等查封扣押，以便变价备抵”。

“世兄，”蔡永清低声说道，“尊大人‘名下’的字样，说法从宽，你也是朝廷的官员，当作析产别居之子看待，你自己名下的东西，应该不在查封之列。不过，要拿出去，恐怕，”他向一旁努一努嘴，“先要过得了太原这一关。”

“太原”是王氏的郡望，自是指王副将，李鼎玩味他的语气，恍然有悟，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蔡大哥，事到如今，完全请你做主，请你吩咐，应该怎么过关？”

这公然为人索贿的话，蔡永清何肯出口？想了一下暗示他说：“总要你有个底子给我，我才好相机斡旋。”

李鼎不知道该送多少，也不知道能送多少。转念又想，这要看能拿出去多少，如果只是些个人的衣服及日常器用之物，置办不便宜，变价却未必值钱。如果还要行贿才得过关，那就不上算了。

这样想着，有了个主意：“蔡大哥，”他说，“容我先进去看一看几位庶母，再来奉商，如何？”

蔡永清也知道，李家是四姨娘代主中馈，如今怕也只有四姨娘手里有钱，因而点点头说：“行！行！你就请进去吧！”

于是，李鼎向王副将赔笑说一声：“暂且失陪！”正待往里走时，却又为蔡永清唤住了。

“世兄，有件事，你怕还不知道。中门以内，尚未查封。这里尊大人力争，姑且徇从。只等尊大人一回府，倘非解除禁制，府上的眷属，一定要受一场虚惊了。”

显然的，他是在提醒主人，中门以内自由处置的时间，已经不多，李鼎却又别有领悟，替柱子要了一面出入的腰牌，关照他赶紧到巡抚衙门，找到成三儿，通信给老父，不妨稍迟回家。

中门以内，虽未查封，但中门以外，防守严密，若非蔡永清派人陪同，李鼎还无法进门。

一进了门，景象凄惨，所看到的是惊惶失色的面孔，所听到的是各处嘤嘤啜泣之声。不过，一见了李鼎，恰如救星从天而降，只一声喊：“大爷来了！”各处的丫头老妈，几乎一下子都集中了。

“怎么样？”二姨娘奔出来问，“小鼎啊！到底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没有什么大事，大伙儿别乱！”李鼎只有挥着双手，尽力安抚，“安安静静的，别惹人笑话。”

“老爷子呢？你见着了没有？”

“没有！”李鼎看几位姨娘都赶到了，便说一句，“都请进去吧！进屋去谈。”

李鼎有些为难，人多嘴杂，什么要紧话都不能说，尤其是二姨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不能共机密的。但处在这种人人都想有条安心的路子去走的情况下，他也不能不有句切实的话，当然，这句话也只能悄悄地说，不必公然宣布。

想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各位姨娘不必着急，不过，家是迟早要搬的了，这会儿不妨检点检点要紧东西。我得跟四姨娘去找点送王副将的东西。”说着，回头又问，“四姨娘呢？”

“那不是？”五姨娘手一指。

四姨娘正带着锦葵赶了来，李鼎很机警，拔步便奔，一面做个手势，大声说道：“四姨娘你请回去，找点精致小玩意，我马上要送人。”

锦葵最机伶，不等他话完，倒已搀着四姨娘的手预备往回走了。二姨娘心里很不是味道，但不便追了上去，只冷笑一声说：“哼！不知道在闹什么鬼！”

五姨娘人最忠厚，“二姊，你别这么说！小鼎必是有只能跟四姊一个人商量的事。”她说，“你就听小鼎的话，拾掇东西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走就走，临时收拾，丢三落四的，反倒不好！”

“已经不好了！还怕什么？我也没法儿收拾，哪样东西都丢不下，抄家也不能光抄我的。”

听她仍是不明理路的糊涂想法，谁都不愿意理她。逡巡各散，有的便悄悄往四姨娘那个院子里跫了去，希望打听点什么出来。

四姨娘的院子里关防严密，垂花门前顺子和锦葵俩双双把守，足以使人望而却步。

“锦葵！”是四姨娘在喊。

“来了！”锦葵答应着，向顺子努一努嘴，让她注意远处的人影。

“你去吧！交给我。”

于是锦葵进了堂屋，四姨娘便说：“你悄悄跟吴嬷嬷去说，把天香楼西面的那道小门打开来。别让人知道。”

“那道小门，”锦葵答说，“从鼎大奶奶去世就没有开过，如今只怕锁簧都锈住了。”

“把锁敲掉！”四姨娘平静地说。

“是！”锦葵答应着。

“你办完了事，还回来。”

等锦葵一走，李鼎便问：“四姨，你得告诉我一个数目，我好跟蔡老大去说。”

“你别急，等我想想。”

“孙春阳不是有两万银子吗？”

“那，那是说了不能动的，而且也得我亲自去提。”四姨娘又说，“反正现在东西都封在那里，他们爱拿什么拿什么，将来咱们认账，就说没有这些东西好了。”

这话在李鼎颇为反感，觉得那跟慷他人之慨没有什么两样，不是处事的办法。因而这样答说：“人家不干的！监守自盗，吃不了还兜着走呢！”

四姨娘本也是拖延辰光，一时搪塞的话，此时大致已经盘算好，徐徐说道：“我有一副珠花，值三四百两银子，另外有五十两金叶子。如果他再肯行个方便，我送他一支翡翠翎管，带到京里，遇见识家，换个上千两银子，也说不定的。”

“行个什么方便？”

“等锦葵来了再说。”四姨娘指着高可及天花板的紫檀柜子说，“劳驾，柜子顶上一格，有个西洋小铁箱，你给我取下来。”

于是取钥匙，开柜门，李鼎站在一张骨牌凳上，将那只沉甸甸的彩漆小铁箱取了下来，怕四姨娘不愿让他看到她的私房，很知趣地走到廊上，负手闲眺。

“顺子！”挂在花架下的一头黄喙黑羽却会说话的鸟，怪声怪气地在叫，“给鼎大爷拿茶！”

“小东西！”李鼎逗弄了一会儿，一时感触地说，“你倒还认识我！而且一点儿也不势利。”

“谁势利了？”有人突如其来地接口，李鼎微吃一惊，转眼看时，是锦葵回来了。

“我没有说你，你何必多心？”李鼎问道，“锦葵，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呢？”

“听街坊在说，织造李家，前前后后围了好些兵，我不放心四姨娘，赶了来看看。门上不放我进来，我说我本来是宅门里的。准我进来了，哪知准进不准出。”

“你不是自投罗网？”

“我认了！”

“你倒不懊悔？”

“悔什么？反正好歹在一起。”

“你倒是有良心的。你主子没有白疼你。”李鼎又说，“从你去了以后，四姨娘跟我提过你两次，一次说没有你，真不方便。”

锦葵对这话很关切，乌黑的一双大眼睛逼视着说：“鼎大爷，还有一次呢？”

“还有一次，她说她挺想念你。”

“我也挺想念四姨娘，想念大爷、老爷跟大家。”锦葵声音有些凄恻了，“外头我住不惯。”

李鼎陡然一惊！就像当头棒喝一样，提醒他以后必不能再在这里过日子了！高大、宽敞的这座住宅，住了二十年了，没有一处地方不是安闲舒适的。不管他是在怎么样的一种情形之下，他总可以找到使得他心情舒畅，至少能安静下来的地方；甚至闷极了想砸一两样东西出出气，亦非难事。箭圃很大，常有护院跟些小厮在那里练庙会上的玩意，耍中幡、滚坛子、摔跤什么的，抛一个酒坛到半空，再抛上去一个，乒乒乓乓碰得碎片四飞，听着看着都痛快。

李鼎正向往着那些不知何处跳出来的回忆时，只听四姨娘在喊：“锦葵，你跟鼎大爷在说什么？”

“来了！”锦葵推着李鼎说，“快进去吧！”

“你也来吧！”李鼎想起来了，“四姨娘有话要等你来了再说。”

两人到得屋子里，靠窗红木桌上，烛火下宝光闪耀，白的是珠花，绿的是翡翠翎管，黄的是似乎刚淬过火的金叶子，映出极明亮的烛光。

“四姨，”李鼎问说，“要蔡老大他们行个什么方便？”

“锦葵本就不是咱们家的了！”四姨娘说，“误打误撞进来的，怎么拿她也添到册子上？人家都快做新娘子了，你请那个王副将行行好，把她放了出去。”

“喔，”李鼎转脸问道，“锦葵，你快做新娘子？”

这句话问得很不合适，锦葵本来有要紧话说，却为这句话害了羞，不由得低下头去。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李鼎觉得此非难事，便用极有把握的话安慰她，“我包你照样上轿就是！”

“我不出去！”锦葵将头一扭，本想表示决心，却成了负气的模样。

“干吗呀！”四姨娘不悦，“鼎大爷问都问不得你一声？”

锦葵知道她误会了，抬头说道：“家里这个样子，大家都在担心，我倒一个人安安稳稳去了，我不能叫人骂我没有良心！”

“谁会骂你没有良心？”李鼎怕是自己那句“你倒是有良心的”，使得她多心了，赶紧解释，“你本来已不是这里的人了，听得宅子里出事，特意还回来看，已经很有良心了！谁还能说，你进来了就不能再出去，那不是太霸道了？”

“不但霸道，”四姨娘接口又说，“还是糊涂！”

“糊涂”二字不但说得重，还狠狠瞪了一眼，锦葵这才明白，心想，自己果然糊涂！当初四姨娘一定要撵她，就是为此日留下退步，谁知真个到了这一日，发觉仍无退步，那是犯了多大的一个错。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失悔，当时真不该轻易进门的。万一真的能进不能出，四姨娘交付的那些东西，就此不明不白地丢掉了，岂非一辈子良心不安。

“好了，”四姨娘对李鼎说，“她想明白了。”

四姨娘一面说，一面拿起搭在椅背的一方绮面绫里衬皮纸的小包袱，锦葵也是料理惯了这些东西的，抬眼一望，立刻走近梳妆台，将盛珠花和翎管的一大一小两个锡盒子取了来，帮着收拾。

“东西先搁在这儿。我马上去找蔡老大接头，回来再说。”说着，李鼎的脚步已经移动了。

“别忙、别忙！”四姨娘急忙拦阻，“还有好些事呢！”

“什么事？”李鼎站住脚，“请四姨说吧！”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四姨娘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外面怎么样？”

李鼎明白，这所谓“外面”是指大门以内，中门以外。“都封了！”他黯然答说，“行动似乎都不自由。”

“你见了杨立升没有？”

“没有。”

“他大概在大厨房里。如今只有厨子的行动不受拘束，听说他在大厨房里管厨子，给大伙儿预备吃的。”四姨娘又说，“你跟蔡大老爷说，一样是得让杨立升行动自由，里里外外才多少有个照应；再一样是，二门里面的人，都得撤出去，一到二更天，我得在二门上锁。”

“这，”李鼎答道，“我说是去说，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只要你去说，一定管用。”四姨娘脸色凝重地说，“你得把肩膀硬起来。”

李鼎憬然有悟，以后肩上会很沉重，不管什么事都得挑起来。当下闭紧了嘴，点一点头，往外走去。

走到通大厨房的甬道，恰好遇见杨立升带着人挑着食盒出来，他惊喜地说：“大爷回来了！老爷呢？”

“还在抚台衙门。”李鼎急急问道，“你听见什么了没有？”

“古古怪怪的话很多，一时也说不尽。”杨立升踌躇了一下说，“这会要给蔡大老爷他们开饭，大爷先陪他们吃了饭再说。”

“饭开在哪里？”

“分几处开。蔡大老爷、王副将那一桌，就开在大厅上。”

“好！你去看，哪几位师爷能来，都请他们来陪客。”

“一个都没有，都给撵走了！”

李鼎想了一下问道：“有能出得去的人没有？”

“只有一个采买零碎的老吴。刚才因为肉不够，到肉案子上去了，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一个挑食盒的打杂，在一旁接口。

“那好！让他赶快到乌林达公馆里，把田师爷请来陪客。”

“大爷，这是冠冕差使，”杨立升说，“不如跟蔡大老爷说一声，另外派人，不又多了一个人可以出去了？”

“啊，啊！说得不错。走！”

于是到了大厅上，杨立升在东面安排餐桌，李鼎便先向王副将招呼过了，然后跟蔡永清去打交道。

“蔡大哥，”他指着东面说道，“草草不恭，诸多委屈。这会我先求蔡大哥一件事，我想去请一位朋友来陪陪王将军跟蔡大哥，请蔡大哥跟守在门上的交代一声，或是给一副对牌。”

“给一副对牌好了。”

于是叫人取了一副对牌来，一块交到门上，一块由李鼎交了给杨立升，立刻派人去请甜似蜜来为他知宾。

“蔡大哥，”李鼎指着西面说，“那幅字是前明一位藩王写的，有人说好，有人说不过如此，你是大方家，倒要请你鉴定一下。”

这自是一种示意避开王副将去密谈的借口，蔡永清答道：“方家之称不敢当，明朝的书家倒还知道几位。我来看看。”

到得西面，假意看一看悬在壁上的一方大横幅，接着便双双背着王副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李鼎开门见山地将四姨娘预备送的东西，跟所作的要求，都提了出来。

“好！”蔡永清点点头，“我来跟他说。”

李鼎大出意外，也大失所望。本以为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他会有个确实答复，不想是这么一句不负责任的话。

“蔡大哥，”李鼎便说，“有两样事，打你这儿不就可以做主？”

“不！”蔡永清摇摇头，“跟他同办一件公事，得问问他。”

看他那种淡淡的不大起劲的神情，李鼎恍然大悟：王副将的是有了，他还落空在那里。这时想起四姨娘那个“慷他人之慨”的办法，倒大可使得。

“蔡大哥，你看那幅字，到底怎样？”

“还不坏！是蜀王的一个曾孙写的。”蔡永清答说，“明太祖诸子，蜀王最贤，明太祖管这个儿子叫‘蜀秀才’，蜀府后裔，大都通文墨。此人的字，我见过两幅。”

“那么，值多少钱呢？”

“这就难说了。货卖识家，不如说货卖爱家，爱上这幅字，或者拿去配对成套，有个名堂搞出去，自然就值钱了。”

“照你估呢？”

“那也要看交情。”

原来首县要多才多艺才干得下，其中有样本事就是要识古董，因为各县交代，如果前任亏，以古董字画细软抵充，向来凭首县核算，估价自然可高可低，所以说“要看交情”。

“蔡大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家父的交代，将来免不了要请你帮忙，东西暂且封在那里了，我们想动手脚也不行。不过，权在蔡大哥手里，你不妨斟酌，反正册子上有多少，我们总认账就是。可是，估算的总数，要请蔡大哥口角春风。”

这话说得很暧昧，但也很清楚。如果蔡永清喜欢什么，暗中取走几件，李家可以承认，封存的册子上原无此物。但册刊各物的估价，须尽量提高，庶几抵补亏空的总数，不致减少。

蔡永清觉得李鼎很在行，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老弟，你不是拿两三万银子给戏班子，置一副衣箱、砌末，只为唱一出戏的纨绔了。”

这话说得李鼎脸一红，当然也感到安慰，知道计已生效。再想一想，不能不佩服四姨娘，莫道她的想法不切实际，其实还真管用。

“过去坐吧！”蔡永清站起来，“冷落了那面也不好。”

东面桌上，下酒的冷荤碟子早已摆好，等宾主三人一坐下来，杨立升亲自烫了酒来伺候。饮过一巡，蔡永清开口谈正事了。

“王将军，”他说，“事情快定了，有几件小事，我要跟你商量。”

“哪里，哪里！请说。”

“公事公办，行不得一点私，不过，也不必过分。这话是不是呢？”

“是啊！只要能方便，公事上能交代得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好！”蔡永清视线由首席转到主人，再转回王副将，“咱们就此刻把公私责任划一划清楚。第一，我们这位老弟名下的东西，趁早让他拿走，以清眉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王副将答话。

王副将心里在想，蔡永清跟李鼎刚才说了半天的私话，自然是谈妥当了，但对自己一无表示，岂可贸然相许？想了一下答说：“这是应该的。不过哪些属于哪个的名下，似乎不容易分得清。”

“我自有分得清的法子，回头跟王将军一说就明白了。”

“那好！”王副将会意，“只要有法子分得清，自无不可。”

“其次，误列入册的人，应该剔除。”

“有误列的人吗？”王副将打断他的话问，显得很讶异的。

“有！”李鼎很机警，想多剔除几个人，所以抢在蔡永清前面说，“还不止一个。”

正谈到此处，只见有个差役，手持一个极大的信封，直到筵前，向蔡永清说道：“抚台衙门专人送来给大老爷的信，人还在外面等着。”

蔡永清看信封有“密启”的字样，便先不拆信，起身说道：“让来人等一等。”

一面说，一面已走到中间临时所设的公案后面，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移过烛台，拆信细看。看完，招招手将李鼎找了来有话说。

“尊大人今晚上不能回府了。”

李鼎顿时变色，“蔡大哥，”他的声音已经发抖了，“是被扣了，还是怎么着？”

“也不能说是被扣。新任织造已经到了，明天由尊大人跟新任办了交代，才能回府。”蔡永清又说，“老弟，你把心定下来，事情是有点麻烦，有什么事，你尽今天这一夜都要办好。”

意在言外，到得明天就丝毫动弹不得了。李鼎心乱如麻，只有这么说道：“一切都要请蔡大哥你帮忙。”

“我能帮你忙的，也就是今天这一夜。你说吧，我能怎么帮你忙？”

“我不知道！方寸已乱，一切请蔡大哥指点。”

蔡永清想了一下说：“我能帮你的最大的一个忙，只有明天一早，先把你的东西封起来。”

“这，这……”李鼎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自己去想一想好了。”蔡永清极平静地，“别急！听我的话，把心定下来。”

李鼎细想一想恍然大悟，蔡永清把他的东西加上封条，便可原样移去，不必检查，换句话说，若有挟带，便可安然过关。

于是他拱拱手说：“多谢蔡大哥，果然是帮了我的大忙。”

“你明白就好。”蔡永清努一努嘴，轻轻说道，“那面亦以早早安抚为妙。”

“是！回头就办。”李鼎又说，“刚才请通融的那两件事，也请蔡大哥给句确实的话，我好向四庶母有个交代。”

“是册子上要剔除两个人？”

“是的。”

“这可以商量。不过不能马上就放人。”蔡永清看了看信说，“跟老弟实说吧，有人告了密，说府上最近遣走的下人，为内眷寄顿财物，要搜查了再说。倘无其事，剔除一两个自无大碍。不然，老弟得为我肩上的干系想一想。”

这一下，李鼎也明白了，原来四姨娘与锦葵之间还有这么一重秘密在内。看来再求亦不会有结果，倒不如放大方些。

“既然如此，就照蔡大哥的意思好了。”

“我也是事非得已。”蔡永清又说，“我实在也不愿牵累无辜，不过，今天我还可以做三分主，有句忠言奉告，凡可以不必牵惹在这件案子里的，不妨就趁今夜都打发去吧！”

“是！”李鼎老实说道，“蔡大哥，我经此打击，脑筋已经冥顽不灵。所谓‘可以不必牵涉在这件案子里的’，究竟是哪些人？索性请蔡大哥明白见示。”

“凡册子里没有名字的，自都不必牵涉在里面。”蔡永清在一堆案卷宗里，找出一本名册说道，“你倒不妨仔细看一看！”

这本名册只有薄薄两页，所刊的都是李煦直系的眷属。李鼎一面看，一面想，将中门以内的亲属都想到，只得一个人不在名册之内。

“有个小女孩，是我堂兄的遗孤，不在案内。”

“好！马上送走。”

“那女孩只得八九岁……”

“哪怕在襁褓之内，”蔡永清打断他的话说，“也是早离是非之地为妙。”

“是！”李鼎想了一下又问，“蔡大哥明天什么时候动手？”

“一大早吧！”

“好！等陪客的那位田朋友来了，我先失陪，跟我几位庶母去说。”

“不必，不必！你先请好了，我也还有几句话要跟王副将谈。”

就在这时候，甜似蜜已奉召而至，当着蔡永清与王副将，李鼎亦不便多说什么，只郑重嘱托，善为待客，随即匆匆入内。

甫入中门，改了主意，将吴嬷嬷找到一边问道：“通晚晴轩的那道边门，打开了没有？”

“打开了。”

“好！我先回晚晴轩，你悄悄儿通知四姨娘，到我那里来一趟，别让人知道。”

吴嬷嬷点点头，不发一言，悄然而去。李鼎便绕着回廊，进了另一道角门，回到“天香庭院”的晚晴轩。

“大爷回来了！”珊珠迎了上来，替他卸马褂，瑶珠倒了茶来，两人脸上，都是忧愁之中带着渴盼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消息的神情。

李鼎倦怠地坐了下来，口中问道：“你们是在哪里支月例银子？”

两人愕然不知所答，愣了一会儿，珊珠方始说道：“不是吴嬷嬷按月发放的吗？”

李鼎本意是想知道她们属于何人名下，转念一想，问得多余，父子并未分炊别居，珊珠、瑶珠不过拨在晚晴轩执役，名字还在下人总册之中，不可能幸免的。

不过，她们个人之物，却可保全，想一想说：“瑶珠是有家的，珊珠有没有亲戚？”

“有一个表叔。”珊珠惴惴然地说，“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

“这样说是没有亲戚，那么，你的东西有什么人可以托付呢？”

“我，”珊珠嗫嚅着，“我不明白大爷的意思。”

“是这样，你们两人一时还不能出去，东西可以先移出去，交给什么靠得住的人，替你们暂时收一收。”

一听这话，两人惊疑不定，但也不敢多问，悄悄儿商量了一下，珊珠答说：“我寄在瑶珠家好了。”

“好！回头你们自己收拾收拾，每人只能带一口箱子出去。”李鼎紧接着又说，“你们还是运气的，别人怕一针一线都还带不出去。这话，你们只放在心里，谁面前都别说。”

“是！”两人齐声答应。

“那道边门打开了？”

“是的。”

“四姨娘也许会从那里来，珊珠去接一接。”

结果，四姨娘是从正门来的，连个灯笼都没带，与锦葵悄没声息地摸黑而至。

“锦葵，你到她们屋子里去玩。”

李鼎的这句话，不但锦葵，珊珠、瑶珠也知道是要她们回避，带上房门，相偕而去。脚步声渐渐而隐，避得很远了。

“四姨，你可把心稳住了，全靠你撑持！”李鼎抑郁地说，“情形比想的还要糟！”

四姨娘脸色惨白，牙咬着唇，手抚着胸，深深吸了两口气，自觉能勉强撑得住了，方始说道：“怎么糟法？你说。”

“爹今儿不能回来了，逼着明天去办交代，要看到底亏了多少。”李鼎又说，“明天一大早，非封不可了！蔡老大还算帮忙，四姨，你先把东西给了我，马上就动手吧！”

“锦葵呢？”

“可以出去。不过……”

“不过什么？”四姨娘焦急地催促，“别吞吞吐吐的。”

“不是这里的人，都得走，而且最好连夜就走。锦葵可以出去，不过得过几天。”李鼎非常吃力地说，“要等他们去搜过了，才能放出去。”

四姨娘脸色大变，歇了好一阵，才能缓过气来，声音倒平静了：“果然比所想的还要糟！”

她说：“东西我包好了，现成！我叫锦葵去拿。”

于是，四姨娘亲自到下房找到锦葵，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又回到原处。

“先说该出去的人，我想了想，除了锦葵，只有两个：一个是五姨的内侄女，来看她姑姑，天一亮就打发她走好了；还有一个比较麻烦。”

这个人就是九岁的阿筠。她出去了自然也不致流落，照四姨娘的意思，不妨送到曹家，但眼前要托付一个人来照应她，却是难题。

“那总有办法。”李鼎又说，“我跟蔡老大说过，名册上总还可以剔出两个人去，四姨看，倒是剔出谁去好。”

“总得是管用的人。”

“管用莫如连环。”

“不行！”四姨娘断然否定，“第一，我在这里少不得她这么一个人；第二，怕别人不服，我处境就更难了。依我说，你应该带一个人出去，你喜欢珊珠，还是瑶珠？”

“别管我！”李鼎答说，“我一个都不喜欢。”

“那就难了。”

“我看，把老太太跟前的丫头，放一个出去，阿筠也有人照应。”

“如今跟阿筠做伴的是玉桂。”四姨娘又问，“还有一个呢？”

“得挑一个忠心而又能干的，在外面多少有点用处。”

四姨娘考虑了一会儿，想起一个人，“你爹也不能没有人照应。”她说，“不如把福珍放出去。”

福珍是上房里一个很能干的丫头，伺候李煦洗脚擦背都是她，一些腌臜的粗活，别的丫头不肯干，也都归她。为人不但忠心耿耿，而且脾气最好，任劳任怨，从无半句牢骚。只是相貌长得平常，四姨娘派她去照应李煦，很可以放心得下。

谈到这里，锦葵去而复回，手里多了一个包裹，“大爷，”她问，“你要不要点一点？”

“不用。”

锦葵便将包裹放下，向四姨娘说：“说好了。”

“喔，”四姨娘转脸向李鼎说，“有件事我跟你商量。”

原来她已经料到，像五姨娘的那个来探亲的内侄女，是一定可以放出去，因而想起一条瞒天过海之计，让锦葵冒充五姨娘的内侄女张美英，得以出门，便可以赶紧将四姨娘交付给她的细软，另挪一个妥当的地方。刚才她背着李鼎跟锦葵说了半天，就是让她跟张美英去疏通，居然成功了。

“我本当总要明天才能放行，既然连夜要撵出去，那就更好了。晚上看不清楚，一定冒充得过去。”

“那么，张美英呢？”

“不说过两天就可以放锦葵，她自然是顶锦葵的名字。”

“那好！”李鼎起身说道，“我先去办了这件事！”

“这件事”便是去行贿。大厅上甜似蜜还陪王副将在喝酒，李鼎将蔡永清邀到一边，指一指包裹，不必多说一句，要谈的是，这夜应该放出去的人。

“张美英跟我的一个小侄女儿，是应该出去的，此外请蔡大哥高抬贵手，再放两个人。”

蔡永清沉吟了一会儿，慨然允许，“好吧！”他移过一本名册问道，“是哪两个名字？”

李鼎便找到了福珍与玉桂的名字，蔡永清提笔在名下添注了“误入”二字，关照赶紧就走。

回到晚晴轩才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原来玉桂跟她姊姊玉莲，手足之情极深，生死要守在一起，放她一个人出去，说什么也不肯，只好作罢另外挑人。

挑来挑去，没有适当的人，四姨娘怕这件事处理不善，大家会有怨言，因而断然决然地说：“算了！就福珍一个人好了。”

“不，不！我倒有个盘算。”李鼎说道，“张美英还是张美英，锦葵冒充玉桂，这不更省事吗？”

“对了！过几天要放锦葵也许已经找到了人，就顶锦葵的名字出去好了。”四姨娘停了一下说，“咱们先商量好，阿筠不能住在锦葵那里。”

“为什么？”李鼎打断她的话问。

“你来！”四姨娘站起身来，将李鼎招呼到堂屋里，悄悄说道，“阿筠的事，可有点麻烦。锦葵如今还是‘黑人’，回家就得躲起来，带着小筠，岂不是挂了个幌子？至于福珍，还不知道你爹是住在什么地方，或许能回来也说不定，福珍一个人还好办，带着阿筠岂不是累赘？再说，她也不会哄孩子。”

“那就只有把她送到南京去。”

“暂时总要有一个地方安顿。而且，阿筠好像也不愿意投奔曹家。”

“那又是为了什么？”

“唉！”四姨娘叹口气，“别看她才九岁，很懂事了，心眼儿也就多了。这会儿没工夫谈这个，你倒说，该怎么办？说完了，马上打发她们走，这里还有好些事没有办呢！”

李鼎也知道，这大半夜的辰光，十分宝贵，凡事需要速断速决，没有从容磋商的可能，便很用心地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一个人。

“有了，有一个人可托。姓朱，是个寡妇，家住无锡，正好到苏州来了。”

“这朱寡妇是什么路数？你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人？靠得住靠不住？”

最后一句话最要紧，“靠得住！”李鼎答说，“这个人是李客山新置的外室，人不好，李客山不会要她。”接着将朱二嫂的情形要言不烦地介绍了几句。

“有来历就好。”四姨娘问说，“外头有什么人照应？半夜三更，得有人送才好。”

“有！能自由出入的几个人，都在那儿听我的信，把五姨娘的内侄女找来，马上就可以走。不过，”李鼎想了一下说，“阿筠得我亲自送了去。”

“我也是这么想，虽是女孩子，到底也是咱们李家的一条根。”说到这里，四姨娘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唉！四姨，怎么你自己倒先伤心了？”

四姨娘也已想到，阿筠这一出了大门，大半就要靠她自己了，虽说她很懂事，到底只是九岁的孩子，少不得要细细叮咛，如果自己先就伤心，如何能哄得阿筠放心大胆去投靠素不相识的人家？所以赶紧眨了两下眼，将眼泪忍了回去，抬起头来，装得没事人似的，回到原处，招一招手，将阿筠唤到一边有话说。

话实在很难说，四姨娘想了又想，觉得只有拿她当大人，或许还比较省事。

“阿筠，你可不许哭！你也很懂事了，以后更要像个大人的样子。如今家里遭了难，一时照料你不了，要把你托给一个人，你得争气，守规矩别惹人讨厌。等事情过了，还接你回来，你听明白了没有？”

阿筠眼珠滴溜溜乱滚的一双大眼睛中，含着一泡泪水，却不让它滚下来，点点头说：“我明白，什么时候接我回来？”

“那还说不定，也许三五天，也许三五个月。反正一定会来接你。”

“我可不去南京。”

“我知道。”四姨娘觉得最难措词的几句话已经过去，下面就好说了，“把你托出去的那个人，是跟李师爷好的，她是个寡妇，性子很爽直，你一定会喜欢她。人家管她叫朱二嫂，你可不能这么叫！你得管她叫……”

四姨娘还在斟酌称呼，阿筠倒已经开口了，“管她叫朱二婶？”她问。

“对了！”四姨娘异常欣慰，“你连这些规矩都懂，我就放心了。阿筠，你只记住，如今是遭难投奔人家，求人家帮忙照应，不比在家里，有丫头老妈伺候，凡是自己能做的自己做，别麻烦人家。”

“我知道。也许我还帮着她做事呢！”

“一点不错！你就当朱二婶是你婶儿就对了。”

“那，”阿筠问说，“四姨给我的东西要不要交给朱二婶？”

“这……”四姨娘想了一下说，“你鼎叔叔会跟人家交代。”

第十回

01

“鼎大爷，”朱二嫂不胜惊讶，但也很沉得住气，“都快四更天了，你来一定有急事。”说到这里才发觉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还有人，“这个小姑娘是谁啊？”

李鼎将阿筠一拉，让她进入光晕中，“叫人啊！”他说。

“朱二婶！”阿筠的身子在发抖，声音却很清楚。

“不敢当！”朱二嫂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问李鼎，“是鼎大爷的小姐？”

“是我的侄女儿，小名阿筠。”李鼎答说，“我就是为了她来的。朱二嫂，能不能请你把她带回无锡，在你那里住一阵子？”

“当然！”朱二嫂迟疑了一下说，“只怕筠官住不惯。”

“不会的。”阿筠抢着回答说，“到了朱二婶那里，我会当作自己的家一样。”

显然的，她曾受过大人的教导。

“只要你住得惯，在我那里住多少日子都可以。”

“谢谢朱二婶！”穿着宽大长袍，装束似男孩的阿筠，蹲下身去，垂着手请了个安。

朱二嫂知道，这是旗人很隆重的礼节，她的感受不仅止于不安，而是酸楚——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一旦落难，就会这样子做低服小，尤其是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不论是在豪门富户，或者蓬门荜窦，都会被父母视如掌上明珠，而竟不能不深宵出奔，踏上崎岖世途，要处处委屈自己，看人嘴脸了。世上哪里还有比这再令人痛心之事？

当然，李鼎的感受尤为深刻，但他有比眼前情景更可悲的心事，所以能硬一硬心肠，说他要说的话。

“朱二嫂，”他压低了声音说，“有点东西，我交给你，请你替她收着，如果到了要变卖的时候，你也只管做主好了。”

“喔，鼎大爷！”朱二嫂急忙答说，“责任太重，我可担不起。”

“不必你担责任，什么责任也没有。请你就当你自己的东西那么收藏好了。”李鼎又说，“阿筠很懂事，自己不会说出去的。”

朱二嫂料知推辞不掉，答一声：“是！”随又问说，“倒是些什么东西啊？”

于是李鼎提过一个布包裹，解开来看，里面除了一具黄杨木嵌花的镜箱，一些福建漆套盒、七巧板之类的玩具，与一个书包以外，还有一个布制填木棉的娃娃。

“这个布娃娃里面，”李鼎悄声说道，“有十二粒东珠。”

“东珠？”朱二嫂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字。

“就是珍珠，出在关东，比普通的珠子大得太多了，几时你拆开来看了就知道。”李鼎又说，“这玩意，平常人家是没有的。”

岂止平常人家没有，就在宫廷，也是珍物。李鼎怕说得太贵重了，朱二嫂会更觉得担不起责任，所以还是将话冲淡了。即令如此，朱二嫂已有惶恐之感，“我也不必打开来看！”她说，“原样不动锁在箱子里。”

李鼎不置可否，停了一下说：“阿筠，把你的胳膊让朱二嫂摸一摸。”

阿筠立即伸出手臂，交替着往肘弯以上那一段指一指，朱二嫂便隔着她的衣袖捏了一把，入手发觉臂上是一道一道的紧箍，不由得奇怪。

阿筠不待她问出来，已将衣袖往上捋去，嫩藕似的上臂，箍着五副蒜条金的镯子，另一臂上，也是如此，一共十副。

“不是这样，骗不过守门的。”李鼎说道，“朱二嫂，这些东西你慢慢变了价花……”

“不会的！”朱二嫂抢着说，“过几天，事情平定了，还是让筠官原样带回去。”

“但愿如此！不过万一事由儿不顺，朱二嫂，请你记着我这会儿的话，不必顾忌。”

“不！”朱二嫂使劲摇头，“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花费？我还供养得起。”

“可是得累你照料。大恩不言谢，我也不必多说什么！”李鼎蹲下身子握着阿筠的手，面对面地向她说：“鼎叔要走了！阿筠，你要听朱二婶的话，别淘气！”

“嗯，我知道。”

“你别想家，朱二婶家跟自己的家一样。”

“嗯！”阿筠答说，“家里也别想念我。我在朱二婶那里会很乖、很听话。”

“这才好！”李鼎问道，“你忘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话要我替你带回去？你慢慢想！”

阿筠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告诉玉桂，小花老爱一个人躲起来，吃饭别忘了找它。”

“小花是一只小猫不是？”朱二嫂插嘴问说。

“是啊！”

“那，”朱二嫂说，“明儿个鼎大爷能不能派人把小花送了来？”

“好！我想法子叫人送来。”李鼎站起身来说，“阿筠，我要走了！得空我会到无锡去看你。”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阿筠不作声，看李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顿有一种孤独的恐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又赶紧掩着嘴，含着泪水的两眼看着朱二嫂，是那种怕闯了祸，唯恐朱二嫂生气的神色。

朱二嫂赶紧一把搂住，低下头去偎着她的脸说：“别哭！哭肿了眼睛不好看，里面还有人等着看你这个小美人儿呢！”

筠官也是争强好胜的性情，一听她这话，立刻觉得眼泪容易忍住了，从袖子里去掏手绢，想起臂上的金镯子，便即问道：“朱二婶，把这些镯子取下来吧？”

“箍得难受是不是？乖，你再忍一会儿，回头替你取下来。”说着，从她手里取过雪白的绢帕，为她拭去泪痕。

“来了小客人了！”

是彩云的声音，还有顾四娘。她们因为怕李鼎跟朱二嫂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说，特意避而不出。李鼎既走，急于要来看看筠官是什么样子，双双擎着烛台走了来。店堂里一时烛影烨烨，笑语盈盈，将刚才那种凄清的气氛一扫而空。

筠官先有些羞怯，但想起四姨娘教导她的话：“总要大方，才像个大家的小姐。见了人千万别畏畏缩缩的，一股小家子气。”顿时将胸挺了起来，依从朱二嫂的指点叫“赵二婶”“顾四婶”。

“长得好俊！”顾四娘问，“今年几岁？”

“九岁。”

“倒像十一二岁。”顾四娘停了一下说，“在我这里总还要住两天，别嫌脏。”

“顾四娘，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实话。大家怕都饿了，我去弄点儿点心来吃。”

顾四娘一走，便是彩云跟筠官打交道了。“你猜我打哪儿来的？”她问。

听她微微带怯的京东口音，布裙中扎脚棉裤，又梳了个“喜鹊尾巴”的发髻，筠官就知道了，“赵二婶，必是打京里来的。”她问，“我猜着了没有？”

“一猜就着。我不但打京里来，还见过你缙二叔。”

“啊！原来赵二婶认识我缙二叔！”筠官顿感亲切，一双眼睛张得很大，又惊又喜地，“缙二叔的精神好不好？”

“看样子还不错。”彩云又说，“他也跟我提过，说有这么一个极聪明的侄女儿，现在才知道他说得不全。”

“怎么呢？”

“他应该说又聪明又漂亮。”

筠官矜持地笑了，“赵二婶，”她问，“你见过我家的李师爷没有？”

彩云看了朱二嫂一眼，点点头说：“见过。”

“我想一定也见过。缙二叔在京里，自然会去找李师爷。”

“对了！他们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接着，彩云便就她跟李绅、李果在一起盘桓，拣可以谈的情形，拉拉杂杂地说了些。

谈到中途，顾四娘带着丫头端出点心，是蓑衣饼与酒酿圆子，三大一小，团团坐下，都劝筠官多吃。她确是很饿了，但从小养成的规矩，哪怕饿得眼冒金星，也决不能露出馋相来，吃了半饭碗圆子，一角蓑衣饼，才得五分饱，便摇摇头敛手了。

“再吃一点儿！”朱二嫂知道她没有饱，“筠官，把剩下的圆子吃了吧！那也是惜福。”

一说到这话，便带着些教训的意味，筠官赶紧答一声：“是！”重新拿起羹匙，舀着圆子，慢慢送入口中。

“到底是大户人家，真懂规矩。”顾四娘赞叹着说。

“尤其旗下人家，规矩更重。”彩云向顾四娘说，“四嫂子，你看出来没有，旗下人家的姑娘，像男孩子。”

“是的，看得出来。”

“筠官，你听见没有？”朱二嫂说，“像男孩子你就得刚强一点儿，什么都别怕。”

“是！跟着朱二婶，我不怕。”

“你瞧！”彩云笑道，“一张小嘴多伶俐！”她心中一动，不假思索地说，“筠官，我带你到京里，去看你缙二叔。你看好不好？”

筠官不作声，却拿眼看着朱二嫂，是问她该怎么回答的意思。

“你也想得太远了！”朱二嫂看着彩云说，“这会儿还谈不到此，也许过两天就回去了呢？”

“是啊！”顾四娘也说，“织造李大人一向厚道，人缘也好，想来不应该有什么抄家的大祸。”

听得最后一句，阿筠倏地抬脸，眼中有莫名的惊恐，家里虽遭了那样严重的禁制，但都哄着她，安慰她，从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抄家”二字。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快抄家的样子了！想起曾祖母讲过的好些抄家的故事，谁被关了起来，饱受凌辱，谁被逼得上了吊，自己吓自己，脸都黄了。

朱二嫂颇为不安，急忙向顾四娘使个眼色，“绝不会有那样的事！”她说，“天都快亮了，赶紧睡吧。”

于是彩云帮着将阿筠的一副铺盖提了进来，大概是因为国丧的缘故，素色细布的被面、被里与褥子，还有一床罗刹国来的呢毡。

“跟你睡吧！”朱二嫂说。

原来她们俩住一间客房，一大一小两张床，朱二嫂半主半客的身份，自然将大床让给彩云睡，阿筠理当与彩云一床。

“好啊！”彩云欣然答应，为阿筠叠好被筒，又为她脱衣服，这时朱二嫂才想起缠在她臂上的蒜条金。

“彩云，”朱二嫂说，“筠官胳膊上有东西，你替她取下来吧！”

“原来是这些东西！”彩云将卸下来的十只金镯子交给了朱二嫂，心里在想，自己说要带她去见李绅，这话可能说得不合时宜，挡了朱二嫂的财路。

不过，她倒是真喜欢阿筠，朱二嫂听她们上了床还一直小声在交谈，时而还有阿筠的笑声。

她心里在想，彩云跟阿筠投缘，或多少由于李绅的缘故，有那些金珠伴随着阿筠，自己的责任甚重，能让彩云带着她去投奔李绅，其实不失为一个妥当的办法。

当然，这都要看李家到底是不是遭了祸，遭了多大的祸，才能定规。

02

情势是越来越严重了。交代一直办不清，三十年织造，几度巡盐，几千万银子从李煦手里经过，盘库查账，岂是三五天可了之事？

“交代一天不清，旭公，只好委屈你一天。”藩司李世仁是只笑面虎，满脸歉疚地说，“上头的严命，真正叫没法子！”

所谓“上头”是指查弼纳，他跟年羹尧是至交，而年羹尧如今正鸿运当头，有此极硬的靠山，行事过分些，亦自不妨。这一层，饱经世故的李煦，自然明白，被软禁在乌林达家，并无怨言。

可是，“宗兄，”李煦说道，“妻孥何罪？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松一步？”

“言重，言重！旭公，我实在已尽了力，但也碰了钉子。”李世仁说，“为了在那个丫头家抄出一箱首饰，连王副将、蔡大令都受了处分，严谕门禁格外加严。真正叫没法子！”

李煦叹口气，眼泪往肚子里咽。特为遣来伺候的福珍，看在眼里，好不伤心，等李世仁走了，悄悄说道：“老爷，要不要找大爷来谈谈？”

“行吗？”

原来李煦不但被软禁，而且禁止接见家属，但福珍却找到一条路子，由抚标派来看守的一棚兵，由三名把总轮流值班，其中一名朱把总每见福珍进出，必定找个借口，留住她说几句话。福珍长得不好看，但为人热心诚恳，只要跟她谈过一两次，就会乐于亲近，即由于有这么一点点情分，便有了可乘之机。

“行不行还不敢说，我去试试看。”

其时日色将西，已到了晚饭时分，福珍将为李煦所预备的蛏干炖肉，盛了一大碗，悄悄到了门房，饭还未开，七八个官兵正在闲谈，看到福珍，自然是朱把总第一个起来招呼。

“给各位添菜。”她将一碗肉摆在方桌上，“不够我再盛一碗来。”

“够了，够了，多谢，多谢！”

“谢倒不用谢！不值钱的东西。不过，我有件小事，拜托总爷。”

“说吧！”

“能不能请到外面来谈？”

“行，行！”朱把总一迭连声地说。

到了院子里，福珍问道：“总爷什么时候值班？”

“今天的班不好，后半夜。”

“后半夜才好。”福珍笑着，轻声问说，“总爷能不能放个人进来？”

“是谁？”

“我家大爷。”

“看你家老爷？”

“那还用说？总爷，让他们父子俩见一面，也是阴功积德！我家老爷想儿子都快疯了。”

朱把总沉吟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好吧！”

“多谢总爷！”福珍很高兴地说。

“怎么？谢我就是这么一句话？”

福珍不由得一愣，“那么，”她问，“该怎么谢你？”

“你，”朱把总轻声说道，“到我该值班的时候，陪我聊聊行不行？”

福珍心一动，看朱把总长得憨厚，亦未免有情，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女孩子这副模样，事情便有望了，朱把总便又轻声问一句：“怎么样？”

“今天不行。”

“哪天行呢？”朱把总急忙问说。

“到你娶我的那天！”说了这一句，福珍掉头就走，生怕自己那张羞红了的脸，让旁人看到。

福珍一阵风似的到了专供李煦住的那座院落，站停了先匀匀气，摸摸脸上不发烫了，方始进房告诉李煦：“行了！不过得后半夜。”

“就是后半夜才隐秘。”李煦在福珍端肉去门房之后，有一个以前所没有的想法，急于跟李鼎见面深谈，便即问道，“你预备什么时候去找大爷？”

“伺候老爷吃完饭再去。”

“不，不！天黑了，多少不便，也怕找不到大爷。你这会儿就去吧！”

李鼎寄住在一个朋友家，离得不远，很快就说好了，午夜过后的丑正时分准到。

03

父子相见，先是黯然无语，继而是李鼎哭了。自恨无用，今日之下竟无法为父分忧，李煦不免着急，“这不是哭的时候！”他说，“你沉住气，我有极要紧的话说。”

“是！”李鼎强忍眼泪，屏息静听。

“事情到了这地步，非釜底抽薪，在京里活动不可。我想亲笔写个折子，跟皇上求恩，这个折子要请怡亲王代递。你先到南京，跟你四表哥商量，他是皇上交给怡亲王照看的人，看他是何主意。由他请怡亲王代递，还是你自己进京去一趟？”

李鼎想了一会儿答说：“我进京去面求怡亲王，似乎更扎实，只是老爷在这里……”

“你别管我。”李煦问说，“宜士该回来了吧？”

“是明天到。”

“得要好好安置他，咱们眼前就只有他这么一个要紧的人了。”

原来查弼纳转来的上谕，指名沈宜士与钱仲璿，亦必须看管。因为据报李煦的亏空，与此两人密切相关。所以李煦所说的“好好安置”，意思就是得找一个妥当的地方，容沈宜士藏匿。这一层，李鼎已有了安排，却不便说破，他是决定将沈宜士送到天轮那里——天轮庵中的不动产很多，找一处隐僻的屋子供沈宜士居住，并不为难。

“已经找好地方了。”李鼎答说，“苏州耳目众多，我把他安排到吴江去住。”

“也好。”李煦又说，“明天你找福珍商量，务必让宜士也能跟我见一面。”

“是！”李鼎紧接着说，“爹要写折子，请赶快动手吧！我得赶五更天朱把总交班以前走！”

于是父子俩挑灯磨墨，铺纸抽毫，李煦心乱如麻，文思艰涩，久久不能成一字，搁下笔颓然说道：“不行！我明天写好了，让福珍送去给你。”

这一来，便有工夫谈家务了。李鼎能够自由出入，每天总回家看一趟，但越来越视为畏途，因为一到家，没有一件事不是令人头痛发愁的。本来还有四姨娘撑持，多少还有个商量，自从锦葵家被抄，不但心疼那辛苦积聚的一箱首饰，而且还得看二姨娘冷嘲热讽的脸嘴。他人口中不言，也多少有幸灾乐祸的神情，以致四姨娘中怀郁结，一泄了气，竟什么事都懒得去管，懒得去想，使得李鼎的处境，更加为难。

为了怕父亲着急，李鼎还不敢道破实情，只拣比较能令人宽心的事，说与老父。最后谈到阿筠，已随朱二嫂去了无锡，李煦讶然问道：“哪里出来一个朱二嫂？为什么不把阿筠送到曹家？”

“爹不记得朱二嫂？那年吃她的船菜，爹还叫了她到中舱来，当面夸奖过她。”

“喔，我想起来了！她的鸡包翅做得最好。我记得是个寡妇。”

“是的。如今跟李客山很好，还替她在无锡租了房子。”

“那不成了客山的外室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这朱二嫂，人倒是挺义气的。”

“不管义气不义气，把阿筠交给她，总非久长之计。我看，你到南京，就把她带了去吧！多少也免了后顾之忧。”

李鼎不便说，阿筠自己不愿寄食于曹家，含含糊糊地答道：“这件事，爹就别管了。我自会料理。”

说到这里，只听帘钩微响，福珍进来悄悄说道：“大爷该走了！朱把总派人催来了。”

“好！我知道。”李鼎问说，“爹还有什么话交代？”

“就两件事，一件是递折子，一件是安置宜士，再想法子让他跟我见面。”

“是了！”李鼎站起来请个安，“爹，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怕看到老父伤感的脸色。

04

“唉！”李煦不胜伤感地，“做梦也想不到，会落到这样一个地步。宜士，我常在想，只好归之于劫数。在劫难逃，我也认了，但愿有生之年，能容我到先帝陵上去痛哭一场。如今看来这个心愿也成了奢愿了。”

“旭公何出此言？局势固然棘手，一步一步清理，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亏空毕竟是亏空……”

“不！”李煦打断他的话说，“蔡老大今天来看我，谈了一上午。查弼纳的意思，似乎想置我于死地。”

沈宜士吃惊地问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有什么迹象？”

“有的，查弼纳在翻几桩老案……”

老案一共三桩，不是中饱，便是侵吞。当时帝眷正隆，即使派人彻查，也是虚应故事，不了了之。如今再翻出来清算，便可大可小了。

“蔡老大跟我说，两江督署有个朋友姓何，当年进京投亲不遇，落魄他乡，受过我的好处，送了他一百银子才得回家。我都记不得有这回事了，居然承何朋友念念不忘。他跟蔡老大也熟，写信告诉他说，劝我找个人出来顶一顶，把这三桩老案，一肩挑了过去，他再在督署设法化解，可保无事。”李煦接着又说，“宜士，你是不能出面的人，倒替我划个策，看能找个什么人出来顶？何朋友那里应该如何致意？”

“姓何的，不过送他千把银子，现在有六万银子在江宁，拨一拨也很方便。倒是顶这三桩老案的人，不容易找！不相干的人，根本顶不下去；顶得下去的，又不见得肯顶。”沈宜士考虑了一下说，“我看只有一个人可以。”

“谁？”

“我！”沈宜士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宜士！”李煦很不高兴地说，“相知多年，你怎么还会这样子看我？”

沈宜士大为诧异，“旭公，”他说，“恕我直言，我不知道旭公在说些什么？”

“你当我取瑟而歌，把蔡老大的话说给你听，是希望你能出面替我去顶？”李煦激动地说，“我一生鄙视这种小人行径！宜士，你居然如此看我，太叫我伤心了！”

听明白了，沈宜士越发诧异，真想不到会惹起这样的误会。不过，看李煦那种须眉翕张，恼怒非凡的神情，倒越觉得他确可佩服，事到如今，用心还是正大厚道，值得为他顶罪免祸。

于是，他平静地说：“旭公太多心了！相识多年，我岂能不知旭公的用心？其实，我也是顺水人情，反正我也是案中有名的人，不知三更半夜，或者清晨黄昏，缇骑忽至，仍免不了锒铛入狱，倒不如光明磊落去自首，索性把那三桩老案，挑了起来，也不见得能增我多少罪过。何况两江督署，还有那位何朋友在照应。”

听他这番解释，李煦才知道沈宜士是真的够义气，自己那样疑心，不但埋没了他的一片心，而且小看了他的为人。

念头转到这里，愧感交并，“宜士，”他流着泪说，“你如此待我，叫我何以为怀？”

“旭公！国士待我，国士报之。我不过行我心之所安而已。”沈宜士又正色说道，“何况为利害设想，总要留个人在外面，才好多方设法。如果我不了，旭公亦不了，一起跌了进去一锅煮，彼此无益。旭公倒平心静气去想，我这话是不是呢？”

李煦点点头，接受了他的看法。沉吟了好一会儿，方始开口：“如今我是一无所有了。不管动产不动产，必都查封抵补亏空。宜士，你知道的，有句话我一直不肯说：亏空闹得这么大，当时两淮总商耍赖，软哄硬求，少缴了不少，也是事实。事到如今，倘或我倾家荡产，还不能弥补亏空，他们也应该发发善心，替我担点责任。不然，逼得我和盘托出，他们也未见得可以置身事外。这番意思，我想请你替我写封信到扬州。”

“是的。”沈宜士答说，“我在扬州也隐约跟总商们谈过。想不到事情糟到如此，自然不必再有什么顾忌，这封信我回去就写。”

“写了就发，不必再送来我看，徒费周折。”李煦又说，“范芝岩的十万银子，两万由四姨娘提了去，如今也不知道陷在哪里了，只有等她行动能够自由了再说。至于剩下的八万银子，也不必弥补亏空，大家分一分，用来活命。”

说着，李煦坐到书桌边，提笔写了一张单子，分配那八万银子。杭州的两万，以一万送沈宜士养家，另外一万酌量散给存银的小户。江宁交由曹家代管的六万，以两万送两江总督衙门的“何朋友”，请他代为上下打点；还震二奶奶两万；多下的两万，请曹代为放息，在官司没有了以前，供李鼎的衣食所费，动息不动本。

“宜士！”他说，“你别笑我，我还存着一个妄想，如果官司能了，我还要活动活动，不能不留着那两万银子做个‘本钱’。”

沈宜士寻思，这可真是妄想了！不过妄想也是希望，他能存着这个希望，总是有益无害之事，因而附和着说：“是、是！老骥伏枥，雄心未已。”

“宜士！”李煦很认真地说，“别看我老，精力未衰，果然有机会，还可以卖一番气力。”

“是的，机会一定有的。”

“但愿有机会。”李煦在单子后面加了一句，“付鼎儿照此办理”，随即递了给沈宜士。

看到他名下有一万银子，沈宜士便即说道：“旭公，我追随多年，受惠甚多。在绍兴已置了两百亩田，跟亲戚合开了一家酒坊，把妻儿送回家乡，也足够他们温饱的了。这一万银子，我先取两千，作为安家之用，余下八千银子，作为暂时寄存，以备缓急。”

李煦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其实只肯收两千。想到宾主相待数十年，原以为一生辛勤，有一段桑榆晚景，不想是如此的收缘结果！而在患难之中，沈宜士越见义气，令人更增感伤，不由得又老泪纵横了。

“旭公，”沈宜士的心境也很不平静，无法相劝，只谈正事，“扬州的信，我照尊意去办。我自己也要安排家务，从明天起，我到世兄替我找的地方去住两天，一等料理事毕，立刻到吴县衙门去投到。如果这两天蔡大令来，不妨先跟他招呼一下。”

李煦点点头说：“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此刻心乱如麻，也拿不出什么主意，反正一切听天由命！”

“好在客山也快回来了。有他跟世兄照应，旭公可以放心。”他起身说道，“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且告辞。”

想到此夜一别，不知何日才得相见，李煦神魂飞越，恋恋不舍。沈宜士倒还看得开，作个揖潇潇洒洒地走了。

05

看到父亲开出的单子，又听沈宜士说了即将投案顶罪的经过，李鼎也跟他父亲一样，心乱如麻，双眉拧成一个结了。

“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住？还要上南京，也许还要进京，这里交给谁呢？”

“只有托‘甜似蜜’。”沈宜士说，“我也听说了，他居然很卖力，很管用。过去以为他只不过陪尊翁消遣长日而已，看来是错了。”

“这话，”李鼎迟疑着说，“也不尽然。银钱出入的事，我也不敢让他经手。”

沈宜士心想，李鼎居然谨慎小心了，这是件好事。此刻不比从前，有限的几万银子系着好些人的生死祸福，决不能出任何差错，既然李鼎已知慎重行事，自然是让他自己管钱为宜。

于是他盘算了一下说：“我看这样，南京之行，准定拜托甜似蜜，你写一封信给曹四爷，切切实实托一托他：第一，尊翁的折子，请他代递；第二，扬州安远镖局的银子到了，请他代收，送督署何师爷的钱，请他代转。以后凭你的亲笔信提款。”

“好！我马上写。”

“安排我住吴江，不必了；我无肉不饱，吃不来素。反正几天的事，我随便躲一躲，把私事料理好了，就去投案。”沈宜士踌躇着说，“我想到……”

“到无锡。”李鼎突然想起，“到朱二嫂那里暂住几天，包管世叔有肉吃，吃得很饱。”

到得无锡，已将黄昏，按照地址寻到阿桂姊家，出来应门的正是朱二嫂。

“鼎大爷，是你！”她一面说，一面打量沈宜士。

李鼎先不引见，到得客厅，阿筠从后面闻声赶了出来，手里还抱着她的猫，惊喜满面地喊一声：“鼎叔！”随即将猫放了下来，蹲身请了个安。

“你在这儿没有淘气吧！”

“好乖的！”朱二嫂含笑代答。

这时阿筠才发现沈宜士，惊异地说：“沈师爷也来了，我都没有看见。”

原来这就是沈师爷！朱二嫂这才知道，等她转脸来看时，李鼎方始为他们介绍。然后，他招招手将她召唤到一边，悄声说道：“沈师爷想在你这里住几天，方便不方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朱二嫂答说，“原有一间空屋，是替彩云的弟弟预备的，不妨先请沈师爷住。”

“那好！”

沈宜士当然也听到了，便向朱二嫂拱拱手说：“打扰数日，心里不安，不过也很高兴，久仰朱二嫂掌勺的功夫，没有人可及，得有机会领教手艺，真太好了。”

“今天不巧，没有什么菜请贵客。两位请坐一坐，我到厨房里去看看。”

“朱二嫂，”李鼎拦住她道，“是不是先要见一见房东？”

“不必！回头我把阿桂姊请了来，见个面就是。”朱二嫂又说，“筠官，你替我陪陪客人。”

说完走到厨房，彩云正在料理晚饭，朱二嫂将李鼎与沈宜士突然来访，沈宜士要在这里暂住的话，都告诉了她，然后便商量如何添菜款客。

当然，先要让彩云跟沈宜士见面，引见招呼。正在寒暄之际，听得大门外有人声，随即“砰、砰”叩门。彩云早有警惕，不觉色变，沈宜士与李鼎也不免微感吃惊，两人对望了一眼，尚无动作，彩云已抢先出去应门了。

“谁啊？”她在里面问。

“阿桂姊在不在？”

门外的声音好像很熟悉，彩云却一时想不起来。本来找阿桂姊的客人，她可以不管，但生怕名为找这里的女居停，其实是来找沈宜士与李鼎，不能不加慎重。

因此她问：“贵姓？”

“敝姓李！”

这下听出来了！彩云又惊又喜，先向里面喊一声：“李师爷从京里回来了！”接着，双扉大开，暮色苍茫中，果然是李果的影子，后面跟着他的小厮福山。

“原来你在这里！”李果说道，“我当你们姊弟，已经回北了呢！”

“不但我在这里！李师爷你看，还有谁？”

抬眼看时，沈宜士、李鼎正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是很熟悉的模样。这下使得李果如堕五里雾中，但已意会到不是一个好现象，心不觉往下沉。

“世叔，”李鼎首先招呼，“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到的。”

说着一行人已进入堂屋，灯下相看，无不神色黯然，他同时也看清楚了，那个小女孩是阿筠，就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怎么？”李果迟疑地问，“晓行夜宿，消息隔绝，莫非……”

“一言难尽。客山，你来得正好，回头细谈。”沈宜士问，“你耽搁在哪里？”

“仍旧住招贤栈。”李果问道，“两位怎么在这里，还带着筠官？”

躲在李鼎身后的阿筠便闪出来，叫一声：“李师爷！”

“你倒又长高了。”李果张眼四顾，仿佛要找人。

这自然是觅朱二嫂的踪迹，他是下了客栈特地来访阿桂姊，想请居停去找朱二嫂来叙话，不想发现满座高朋。既然如此，朱二嫂应该是在这里做主人，何以不见？

其实朱二嫂已有所闻，正躲在屏门心神不定。因为除了阿筠，都知道她跟李果的那一段情，果然相见，决不能绷着脸，浑如陌路，但见了面毕竟不能没有忸怩之感，就是此刻，她已觉得脸在发烧了。

“慢慢谈吧！”她听得沈宜士在说，“今日有此一叙，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累了朱二嫂，未免不安。”

“她人呢？”终于是李果开口问了。

“在厨房里。”彩云说道，“我去替她，让她到外面来招呼。”

一听这话，朱二嫂赶紧疾步回到厨房。紧接着彩云也到了，后面还跟着阿筠。

“朱二嫂，”彩云笑嘻嘻地说，“恭喜，恭喜！”

“别瞎说！”朱二嫂白了她一眼，同时努努嘴，是示意有阿筠在，她是个小精灵，说话不能不检点。

“厨房里我来，你请到外面去吧！”

“不！”朱二嫂说，“又添了一口人……”

“是两个。”阿筠插嘴，“还有李师爷的小跟班福山。”

“这么说，菜更不够了。”朱二嫂说，“好在他们总先要喝酒，把现成的菜先端出去，再想办法。这会儿可不能讲究什么是下酒的碟子，什么是饭菜了。请吧！还是得你在外面招呼。”

等彩云开出饭去，只见李鼎、李果与沈宜士，冒着料峭春风，在院子里悄悄谈话。这下彩云心中有数，桌上只摆三副杯筷，然后提高了声音说道：“爷儿们请进来吧！”

首先入内的是李果，将打横的一副杯筷，移到下方，算是自居为主人，于是李鼎便请沈宜士上座。彩云已斟好了酒，特地找来一个云白铜的手炉，将炉盖翻转，然后拿一把锡酒壶坐在上面，还有几句话交代。

“三位一定有要紧话说，我们不必来打搅，委屈各位自己烫酒吧！”

“真亏你想得周到！”李鼎说道，“这样就很好。各便、各便。”

于是彩云退了出去，还将前后的屏门都关上，顺便招呼福山与柱子到厨房去吃饭，但因有阿筠在，大小是位主子，这两个小厮不免都有局促之感。

“你们坐啊！”朱二嫂说，“在我这儿可不许客气，不过临时来不及预备，没有什么好的给你们吃。”

“是！朱二嫂别客气。”柱子答说，双眼下垂，福山也一样不曾坐，不时偷觑着阿筠。

“朱二嫂说了别客气，你们还不坐下？”阿筠俨然主人的口气，不过，她也很快地警觉了，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我躲开，省得你们吃不下饭。”

朱二嫂与彩云，这才领略到世家大族的规矩，她们有着相同的感想，也可说是相同的疑问：像这样严格的主仆之分，在主人家败落之后，还能保持多久？

“朱二嫂、赵二嫂，”福山很有礼貌地说，“两位恐怕也饿了，请一块儿来吃，好不好！”

“你一定饿了，替我陪陪客。”朱二嫂对彩云说，“等我把这块肉皮炸出来，冒充鱼肚，回头看有什么材料，做个杂烩让外面吃饭。你先去，回头我也来听听京城里的新闻。”

“对了！我倒不饿，也是要听听京里的新闻。”

其实，福山早就跟柱子在谈京中的新闻，坐上饭桌，仍旧是这个话题，等彩云捧着一杯茶坐了过来，福山便即说道：“赵二嫂，我有个消息告诉你，你怎么谢我？”

“你说吧！”彩云想了一下说，“我做了一双鞋，你要穿得着，就送了给你。”

“算了，算了！你这双鞋一定是做给赵二哥穿的，他快用得上了。”

“怎么？”彩云惊喜地说，“他快出来了？什么时候？”

“快了！等你回去，大概就可以团圆了，这得贺一贺。赵二嫂，敬你杯酒，赏不赏脸？”

“你说得太客气了！”彩云一看桌上并未设酒，恍然大悟，他是讨酒喝，便去找了一壶酒来，不过要有句交代，“两位兄弟，不是舍不得给酒喝，怕两位师爷跟鼎大爷有什么急事要办，今晚上委屈点儿吧！”

“我知道，我知道。”福山举一举杯，干了酒又说，“这全是张五爷帮忙。”

彩云正要答话，朱二嫂却在炉台前面突然发问：“筠官呢？”

“啊！”彩云被提醒了，厨房里不能待，堂屋的门关着，她不会闯进去，人会在何处？

匆匆起身，自然先到卧室，漆黑一片，只有板壁缝隙中，从堂屋里漏进来的几条光线。

“筠官！”彩云喊，“筠官！”

连喊两声，没有回答，正当她想离去时，听得微有呻吟，发自床上，彩云走到床前伸手一探，恰好摸到阿筠的脸，也摸到一脸的热泪。

“筠官，筠官！”彩云大惊，急忙一把搂住她，“干吗伤心？你告诉我！”

“没有什么！”她的声音如常，而且挣扎着要起身。

这就俨然是大人的样子了。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不愿人家窥破她的心事，居然能够很容易地自制。彩云心想，女孩子像她这个年纪，正是最爱撒娇的时候，哪知她已懂得有眼泪往肚子里咽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心头酸楚，握着阿筠的手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伤心？不然我牵肠挂肚，心里不好过。”

阿筠是突然觉得到处都容不下，一种凄凉寂寞之感，触发了压制多日的思家之念，但流过一阵眼泪，心头稍微好过了些，知道自己的感想是不能完全说出来的，只说：“我在想四姨娘，这会儿不想了。”

明知她不尽不实，但已无法追问，彩云心想，毕竟还是让她投奔亲戚家的好，于是问说：“送你到南京曹家……”

“不！”阿筠很快地打断她的话，“我不去！”

“为什么？这倒说个道理我听。”

其中的道理，阿筠不愿说，也说不明白。她只有一个感觉，住在曹家，就显得自己孤苦伶仃，会叫人看不起，尤其是不愿意芹官把她看低了。

“怎么？”彩云追问着，“你总有一个不愿去的缘故吧？”

“人家姓曹，我姓李。”

“可是你们是亲戚啊！”

“我不要让亲戚看不起。”

真心话终于出来了，是不愿寄人篱下。年纪虽小，却有志气，彩云越发怜爱，搂着她，贴着她的脸，一面轻轻摇晃，一面轻轻说道：“你住在朱二婶这里，也不是个了局啊！”

“我迟早要回家的。”

“对！”彩云只能这样安慰她，“迟早要回家的。”

“也不知道哪一天……”

说到这里，阿筠突然顿住。彩云觉得奇怪，不由得问：“怎么……”

刚一开口，便让阿筠打断了，“听！”她轻轻说道，“外面。”

于是彩云屏声息气，凝神侧耳，只听李鼎在说：“这个时候，家都破了，我又何以成家？”

“话不是这么说。唯其家要破了，才要另外成一个家。”沈宜士停了一下又说，“照现在看，将来奉养尊翁的责任，都要落在你身上，也不能没有一个人帮你伺奉老人家。”

原来是在劝李鼎续弦。这个话题当然是有趣的，彩云悄悄拉了阿筠一把，蹑手蹑脚地，移近板壁，好听得清楚些。

“这一点只有另外设法。两位老叔的盛意，我完全知道。不过，此时此地要谈续娶的话，即令我愿意，也会让人骂一句毫无心肝！何苦？”

“这倒也是实话，不过……”

“世叔，”李鼎故意打断，换了个话题，“你愿意自己投案，一肩担承，这份义气，我们父子没齿不忘。不过，事情是否必得这么做不可？似乎还有考虑的余地。”

“哪里还有考虑的余地？”沈宜士很快地答说，“舍此别无他途。”

“只是——”

“你不必多说了。”沈宜士打断李鼎的凄恻的声音，“只有这样，我才心安理得，你们不必为我难过。”沈宜士又说，“客山，我为其易，君为其难。”

“是！”李果肃然答说，“我尽全力来跟他们周旋。”

“这，我也可以放心了。”沈宜士说，“酒差不多了，不知道有粥没有？”

听得这话，彩云赶紧奔了出去，在堂屋后面的屏门上叩了两下。

李鼎来开的门，果然问的是：“赵二嫂，不知道有粥没有？”

“有！有！”彩云答说，“还备了饭菜在那里。”

“那就一块儿请过来吃吧！”沈宜士高声说道，“大家一起坐，也热闹些。”

彩云与男客同桌是常事，料想朱二嫂亦不至于辞拒，便不置可否地答说：“我先到厨房里，把东西端出来。”

不多片刻，彩云领着福山提来一个食盒，洗盏更酌，也重新安排了座位，沈宜士仍旧面南，二李相对而坐；李鼎旁边排了一个位子，是阿筠的；彩云与朱二嫂并坐下方。当然，彩云是坐在阿筠这一面。

“朱二嫂呢？”沈宜士问说。

“一会儿就来。”彩云举杯问道，“沈师爷是喝了粥再喝酒呢，还是接着来？”

“接着来吧！”

于是彩云由首座开始，一一相敬，最后低声问阿筠：“你也抿一口吧？”

“赵二嫂，你小看她了！她花雕能喝半斤呢！”李鼎说。

“哎呀！”彩云笑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忘了替你拿酒杯了。”

“不！”阿筠答说，“咱们伙着喝。”

“行！”彩云喝了大半杯，将酒杯交给阿筠。

“你敬一敬大家。”李鼎嘱咐，“敬完了酒管你自己吃饭，玩一会儿就睡去。”

“还早呢！”彩云怕阿筠心中不自在，赶紧接了一句。

阿筠已觉得不自在了，不过，就这几天，已学会了好恶喜怒别摆在脸上的道理，居然能够神色如常地向沈宜士敬酒。

敬到李果，他说：“筠官，你缙二叔常提起你！说是好惦记你。”

“真的？”阿筠这回可不必隐藏自己的感情了，又惊又喜地问。

“我不骗你！你缙二叔还提到你学琴的事，说前两年太小，还不宜；如今是时候了，可又不能教你。”

“既然如此，”李鼎不假思索地说，“阿筠干脆跟缙二叔去住。”

“要去倒是个机会。”沈宜士接口，“正好请赵二嫂带了去。”

“是啊！”李鼎很认真地问，“阿筠，你如果不愿意到曹家去住，最好去投缙二叔。”

阿筠无以为答，只是骨碌碌转着眼珠，拿不定主意。

满座的视线都落在她脸上，彩云怕她受窘，便说：“这会儿别催她！反正我总要等德顺来了才能走，这也不是三两天的事，尽有商量的工夫。”

“对了！慢慢商量。”沈宜士喝了口酒，突然问道，“那位魏大姊怎么样？”

这自然是问李果，他想了一下答说：“人，我还没有见过，从缙之口中听起来，是个很会做人，可也是很厉害的角色。”

“对缙之如何呢？”

“据说无微不至。”

“这话有语病。”沈宜士笑说，“是体贴得无微不至呢，还是管束得无微不至？”

“自然是体贴。”

“那么，”沈宜士又问，“是不是以缙之的好恶为好恶？”

“当然。”

“好！”沈宜士看着阿筠说，“筠官，我劝你跟你缙二叔去住，日子一定过得很好。”

“嗯！”阿筠点点头，却以疑虑的眼光看着李鼎。

就在这时候，听得房门声响，循声注视，只见朱二嫂打扮得头光面滑，满面春风地出现。于是，除去阿筠，大家都转脸去看李果。

李果毫不掩饰他多日相思，将偿于一旦的喜悦，眉开眼笑，露出极深的鱼尾纹。唯一感到困惑的是阿筠，不过等她看到朱二嫂说了些肴馔菲薄，待客不周的客气话，坐了下来斜着脸与李果相视而笑的神情，也就似解非解了。

“你瘦了！”是朱二嫂先开口。

“出远门哪有在路上养胖了的道理？”李果问道，“这一向还好吗？”

“怎么好得了？”朱二嫂答说，“皇上驾崩，都不敢请客，又是冬天，更没有人去逛太湖，不过也有一样好处。”

“喔，是什么？”

“清闲了呀！你看，”朱二嫂伸出一双丰腴白皙的手，“我的指甲都养长了。”

“真的！”李果抓住她搁在桌角的手，细细地看，轻轻地抚摸。

看他们旁若无人地调情，大家都在心里好笑，阿筠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下，朱二嫂警悟了，急忙抽回了手，倒像被虫子咬了一口似的。那副神情，越发惹得阿筠忍俊不禁，丢下筷子，便捂着嘴直奔卧房，终于放声大笑。

朱二嫂白了李果一眼，自己也笑了，沈宜士便看着李果说道：“客山，你该请我们喝喜酒才是。”

“是、是！正有此意。”李果立即转脸向朱二嫂说，“明天中午，好好做几个菜，也显显你的手段，中午如果来不及，就是晚上。”

“晚上好了！”朱二嫂问，“沈师爷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好！久闻盛名，明天倒要好好领略。只是……”沈宜士本来想说，只是时机不巧，不是大快朵颐的时候，但因这话煞风景，所以咽住了。

李果自然了解他的意思，举杯说道：“天涯海角，不知凭何因缘，得共此灯烛，难得之至！请暂宽愁怀，谋一夕之欢。”说罢一仰脖子干了半杯，将另半杯递给朱二嫂。

“喝交杯盏了！”李鼎凑兴笑道，“该贺一杯。”

“该贺！”沈宜士干了杯，悄然吟道，“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人！”

谈笑正欢时，苏州派人送了信来，是乌林达写来的，到得李鼎手中，拆开来一看，脸就变色了。

信中说，蔡永清派人来通知，李煦全家大小，须立即空身迁出，又问是否有现成的房屋图样，因为奉旨索取，需要尽快进呈。

见此光景，彩云首先警觉，向朱二嫂使个眼色，带着阿筠避了开去。

“看来是抄家！”李鼎说，声音哑哑的，变得不像是他在说话。

沈宜士与李果也都这么想，空身迁出，当然是连家属的财产，也在籍没之列。不过他们不明白嗣君为什么要看房屋的图样，莫非也有南巡之意，要看看在苏州驻跸之处可相宜？

“空身迁出！”李鼎一面搓着手，一面喃喃地说，“迁到哪里？怎么度日？”

“世兄，”李果强自镇定心神，替他设谋，“虽说空身迁出，随身衣物总是许带的。至于住处，下人有的自己原在外面有家；没有家的，只好找有家的同事去寄住了；织造署的机户那里，也可以安插一部分。四位姨娘，可以暂住别墅……”

“别墅也早就封了。”李鼎插嘴说道。

“那就另外赁一所房子住。”李果又说，“倘或一时难觅，不妨在舍间暂住。”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李鼎只觉心头略略宽慰了些，但仍旧意乱如麻，连应该向李果道声谢都忘记说了。

“事不宜迟，天一亮就得赶回苏州。”李果转脸问道，“宜士，你如何？”

“我一起走。请你跟蔡大人说，我回去料理料理家务，准三天以后，自行投到。”沈宜士神色惨淡地说，“如今是覆巢之下！世兄，完卵恐怕只有一个筠官，我劝你赶紧把筠官送给缙之去。”停一停，他又说，“我何以不劝你把她送到曹家？说实话吧，我看曹家也是岌岌可危。”

曹李两家，休戚相关。自从李煦出事以来，在眼前曹家似乎没有什么特感关切，赴人之急的表示，但李煦父子心里都有一个想法，到得无路可走时，最后总还有曹家一条路。而且他们也都相信，曹家一定早就在替他们设法疏通化解这场麻烦，不必到无路可走，曹家就会出头相援。这样，对于沈宜士的话，李鼎自不能不问个清楚。

“世叔，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好些地方都看得出来。”沈宜士说，“这一次我在扬州，很增了些见闻。嗣君于孔怀之谊，虽有未笃，但整饬吏治是抱着极大决心的。曹四爷诗酒风流，不通庶务；老太太虽然精明强干，公事上头，到底不懂；但凭震二爷夫妇俩一手主持，迟早会出事。”

听得这话，李鼎将信将疑，但眼前也无法深论，只有先料理了阿筠的归宿再说。

走到里面一间屋子，只见朱二嫂跟彩云，隔着一座烛台，默然相对，看见李鼎都站了起来。他摆一摆手，自己在她们中间落座，低声说道：“我们三个，一早就要赶回苏州。阿筠的事，我要重托两位。”

“要重托彩云。”

“人，我一定可以带到，东西怕责任太重。刚才我跟朱二嫂在商量，最好托扬州镖局连人带东西送一送。”

“好，好！”不等她说完，李鼎便已接口赞成，“这个主意真高，我也可以放心了。”

“既然鼎大爷愿意这么做，那就请放心回去吧！托镖局子的事，等我兄弟来了，我让他到扬州去办，一切不用费心。”

“那就劳令弟的驾了，至于盘缠……”

“这，鼎大爷也不必管。”朱二嫂说，“反正有东西在这里，换一两副金镯子都有了。”

就在这时候，李果进来探视，李鼎将预备请扬州镖局护送的决定，告诉了他，李果没有表示意见。

“李师爷来得正好，请你做个见证。”朱二嫂说，“鼎大爷交给我的东西，如今可以交出去了。”

一面说，一面忘其所以地拉着李果就走，彩云与李鼎相视踌躇，但终于还是跟了进去。

这时朱二嫂已经在开箱子了，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包裹来，里面是两只木盒子：一只内贮蒜条金的镯子；另一只用桑皮纸裹着晶莹圆润的东珠，复用新棉花下垫上盖，保护得很周密。

“鼎大爷，请你点一点，原封不动都在这里。”

李果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李鼎便告诉他说：“这是四姨娘让阿筠带出来的。如今要请赵二嫂带去，交给缙之，算是替阿筠收着。”

“怪不得要请保镖！”李果答说，“你也该写封信才是。”

“是啊！可是心乱如麻，笔有千钧之重。”李鼎央求着，“请世叔替我写一写。”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李果便说：“我本来要给缙之写信，索性替你代言吧！你怎么说？”

李鼎心里有无穷的感触，但要交代李绅的事，眼前却只想得起托付阿筠一件，想了一下答说：“请告诉缙之，已成覆巢之势，千万明哲保身，留得一个是一个。”

朱二嫂一听这话，想起女瞎子弹着三弦说书，忠臣被害，“满门抄斩”的话，不由得眼圈就红了。

彩云与李果正觉得他出言不祥，心里恻恻然的，仿佛想哭，李鼎自己却不觉得，往下又说：“阿筠是交给他了。必能善待，毋庸多说。不过，最好劝魏大姊认了阿筠做女儿，就更能放心了。”

“嗯，嗯！”李果问道，“还有呢？”

“就是这些，劳驾，劳驾！”

“好！我马上就写，也了掉一件事。”说着，李果转身走了。

“朱二嫂，东西仍旧请你收一收，过几天请赵二嫂带去。”李鼎又说，“镖局子的规矩，零星客货托他们护送，都是跟着大帮一起走；我看等德顺来了，赵二嫂得先带着阿筠到扬州去候着，说走就走，比较方便。”

“是的。不过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有点儿担心。”

“这里到扬州，路上很安静，决不要紧。”

“鼎大爷这话不错。”朱二嫂劝道，“彩云，你就这么办吧！”

“好！就这么办。”彩云下了决心，“等德顺来了，我们就走。”

“鼎大爷，”朱二嫂面色凝重地说，“我把筠官叫醒来，你跟她说几句话。”

李鼎有些情怯，“要说吗？”他问。

“当然！你们爷俩，这一分手，起码也得一年半载，你不跟她说清楚了，也许她不肯走，非要见你一面不可，那反倒麻烦。”

想想这话也不错，李鼎毅然决然地答说：“好吧！她要走了，我应该交代她几句话。”

于是彩云掌灯，朱二嫂去掀开帐子，只见阿筠安安稳稳地睡在里床，盖得暖了些，双颊红得像林檎，嘴角挂着微笑，猜想是在做一个美梦。朱二嫂不免踌躇，觉得叫醒她是件很残忍的事。

然而毕竟她还是动手去推了，同时轻轻喊着：“筠官、筠官！”

阿筠迷迷糊糊地应声，然后突然将眼睁开，炯炯双眸，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是浑不辨仍在梦境，还是已经醒来的模样。

“阿筠，”李鼎说道，“过几天，你就要跟赵二婶进京找缙二叔去了。”

“哪一天？”阿筠问。

“等李叔叔来了就走。”

自己姓李，又来一个李叔叔，阿筠问说：“哪个李叔叔？”

“呶，不就是赵二婶的弟弟吗？”

“喔，是德顺叔。”

“对了！等你德顺叔一来了就走。”

“他哪天来？”

“总在这一两天。”彩云答说，“咱们先到扬州。”

“为什么呢？”

“得跟镖局子的人一块儿走。一大帮人，路上很热闹。”

“阿筠，”李鼎接口告诫，“你在路上可得听话，不许淘气。”

“她不会的。”彩云抢着说，“筠官最乖了。”

“要乖才好。”李鼎又说，“见了你缙二叔，替我问好。”

“我知道。”

“阿筠，”李鼎想了一下，终于说出口来，“你给你缙二叔做女儿，好不好？”

这一问，颇出阿筠的意料，想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只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那就到了京里再说。”彩云又替她解释，“她还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呢！反正只要跟着缙二爷，有什么话，让缙二爷自己跟她说。乖，睡吧！”

于是李鼎走到窗前，彩云跟了过去，悄悄说道：“看样子，不要紧了！鼎大爷，你放心走吧！都交给我了。”

“重重拜托。”李鼎又说，“一路上你也别客气。孩子不听话，该打该骂，都不必顾忌，那是为她好。”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绝不会惹人骂一声、打一下。”

“回头我怕没有工夫跟朱二嫂说话，请你告诉她，阿筠在她这里住了好些日子，我应该有点儿酬劳。等我到了苏州替她送来。”

“那是小事，不必挂在心上。”彩云皱着眉说，“倒是府上的事……”

“船到桥头自会直。”李鼎抢着说道，“也许你一到京，就会听到消息，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可是谢天谢地。”彩云激动地说，“有那一天，我得把京里供观音大士的地方，香都烧到。”

这使得李鼎在感激之余，更多感慨，从遭遇家难以来，平时素无渊源的陌生人，急人之急，见义勇为，反而是几十年深交，以及许多受过他家好处的人，似乎漠不关心。原知人情势利却总以为休戚相关，若有急难，他人决不致袖手，及至发觉势利得可怕，局面已经糟不可言，连悔恨都是多余的了。

06

第三天中午，李果去而复回。他是到了苏州，回家一视妻儿，又要赶到南京去料理寄放在曹家的那笔款子，同时在两江总督衙门有所打点，路过无锡，暂作勾留。

去时恰好只有朱二嫂在家，彩云是由前一天刚从南京到无锡的李德顺陪着，带了阿筠上街，采办预备回京馈赠亲友之用的土产去了。

“他们哪天走？”

“明天。”

“我也是明天，倒好同一段路。”李果笑道，“我好想跟你亲热亲热。”说着，一只手已揽到了她腰上。

“不行！”朱二嫂低声说道，“大白天，让人撞见了，我还有脸做人？”

“那么……”

“晚上也不行！”朱二嫂抢着说，“他们明天要走了，我总不能让彩云挪个地方，而且也要跟他们多谈谈。你哪天从南京回来，讲定了，我在这里等你。”

“有十天工夫总可以回来了。”李果问道，“我们的情形，彩云知道？”

“我老实告诉她了。”

“那么，她的情形呢？”

“彩云也老实告诉我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李果忽然顿住，脸上是很好笑的神气，停顿了片刻才说，“告诉你也不要紧。那位‘鼎大爷’跟我说：‘可惜彩云是有丈夫的，如果她也像朱二嫂那样，我倒愿意娶她！’”

“原来鼎大爷倒对彩云有情？”朱二嫂一脸的惊喜，想了一会儿说，“彩云是真不坏。不过，她比鼎大爷大着好几岁呢！”

“他就是喜欢比他年纪大的。”

朱二嫂点点头，“是有这种爷儿们。”她说，“我也见过。”

“你怎么会见过？”李果笑道，“必是你也有过这种经验？”

“啐！”朱二嫂红着脸说，“瞎说八道。”

越是这样，越见得她情虚，李果当然也不会吃醋，微笑着不再往下多说。

李果突然起身：“我还是今天就走吧！早早赶到南京要紧。”

“那又何必争这半天？”

“不！不走我不能安心。”李果说道，“赶一站是一站。”

到得彩云姊弟带着阿筠回家，朱二嫂将李果匆匆而去的经过告诉了她。彩云立即就想到，连吃碗面的工夫都不肯耽搁，可见得李家的事，十分危急，不由得替李鼎忧心忡忡，而且现于神色。

这使得朱二嫂又想起李果的另一番话，但觉得此刻不是谈那种话的时候。如今要商量的是，哪一天动身到扬州。

“泥娃娃都买了。这玩意经不起碰，不敢多买。”彩云答说，“我看了看皇历，连天都是好日子，雇好了车，随时都能走。不过，我实在好担心那些东西，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叫我怎么交代？”

她所说的东西，即是指东珠与金镯。朱二嫂也认为由此到扬州，路上不会有什么，但万一出了岔子，让彩云姊弟担错，自己也于心不安。

朱二嫂的脾气爽直干脆，当时便作了一个决定，“我陪你们到扬州。”她说，“有难同当。”

彩云喜动颜色，“那可是太好了！不过，”她说，“你从扬州一个人回来，我又不放心。”

“怕什么？下店雇车，我又不是不会打交道的。”

“不是说你不会打交道。”彩云笑着低语，“像你这么一朵花似的人，必有人打你的主意，一个人在店里住，你不怕？”

“算了！老都老了，有什么人来打我的主意呢？倒是你，真的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彩云脸一红，也大惑不解，急急问说：“谁啊？”

“你倒猜猜看？”

“猜不着！”彩云摇摇头，“干脆你告诉我吧！”她根本就不信朱二嫂的话，因为就眼前所见过的一沈二李，她认为决不会有什么歪心思的。

“好！我跟你说，是鼎大爷！”

“他？”彩云越发不信了，“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朱二嫂心直口快，“他就是爱比他年纪大的人。”

彩云有些生气，觉得李鼎不该起这种心思，当即沉着脸说：“他莫非不知道我是有丈夫的？”

见此光景，朱二嫂颇为失悔，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惹得她误会李鼎，将来让李果知道了，以为她在搬弄是非，说不定从此就不理她了。

因此，她急急辩白：“不，不！彩云，你别错会了意。人家也不是此刻在打你的主意，想跟你亲热。这是什么时候？他若有那种心思，就不是人了。人家是说：可惜你是有丈夫的，如果像我这样，他愿意明媒正娶，请你做他的填房太太！”

经此解释，彩云才知道错怪了李鼎，“你这话是真的？”她问。

“当然！我无缘无故编这么一段谣言来骗你，为什么？”

“那必是李师爷跟你说的。”彩云接着又说，“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就算能嫁他，也不配啊！”

“人家也不过看重你的意思。”朱二嫂不肯再谈这件事了，“咱们还是商量动身的事。你不必替我担心，反正镖局子里常有人来往，请他们找个靠得住的人，顺便送我一送就是了。”

“嗯，嗯！这还差不多。”

第十一回

01

望见了“绿杨城郭”的扬州，彩云跟朱二嫂松了一口气，不必再担心那些珠子和金镯了。

进了城，仍投彩云姊弟原来住过的客栈，找了一大一小，连着一起的两间屋子，先安顿行李，然后洗脸吃饭，商量正事。

“你去找镖局子的胡掌柜，跟他说，保人也保东西，是怎么个规矩？”彩云这样吩咐她胞弟。

“保东西！”李德顺说，“保什么东西？保费多少，要看东西贵重不贵重，带着方便不方便，才能定规。”

彩云向朱二嫂看了一眼，方始答说：“带着很方便。东西可挺贵重，我想总要值万把银子吧！”

她到这时候还不肯说明是什么东西，李德顺未免不悦，朱二嫂看不过去，便说：“你为什么不把那两个盒子拿给他看？”

“好吧！”彩云对李德顺说，“让你开开眼！”

打开盒子一看，李德顺估计着说：“我看总得值万把银子，保费不会轻。”说着就走了。

“等等！李兄弟，”朱二嫂喊住他说，“扬州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带着筠官，一块儿上街走一走。”

“不行！”彩云立即接口，“你去吧！我得看屋子。”一面说，一面向那两个木盒努一努嘴。

谨慎总不错。不过，朱二嫂做事喜欢干净利落，当即说道：“东西放在屋子里怕遭小偷，晚上觉都睡不好，索性抱了到镖局子，说好了，把东西交出去，岂不一身都轻了？”

“朱二嫂这话有理。”李德顺首先表示赞成，“大伙一起到镖局子去一趟，人也看了，东西也交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多干脆！”

“那也好！”彩云看一看天色，时方过午，有的是工夫，便又说道，“灰头土脸的，不好见人。你到你屋子里去歇一会儿，等我们重新梳个头。”

李德顺一走，彩云招呼专门伺候堂客的老妈子，打来两盆脸水，先替阿筠梳了辫子，然后跟朱二嫂重新梳洗。国丧已过，虽还不能穿大红大绿，素色的衣服已可上身。彩云有件湖水色缎子的背心，镶银灰软缎的边，罩在蓝布夹袄上，显得格外俏皮，也年轻了好几岁。

“你这一打扮，显得我更老了。”朱二嫂笑着说，“到了镖局子里，一定让人瞧得眼都直了。”

朱二嫂的话不错，刚到镖局门口，就无不注目，不过盯着朱二嫂看的人也不少。两人都是丰容盛鬋，一个婀娜，一个柔腻，各擅胜场。加以阿筠唇红齿白，一头黑发，一双大眼，如瑶池王母面前的玉女一般，自然让人看直了眼。

“劳驾！”李德顺问道，“胡掌柜在哪里？”

“我就是！”柜房里边出来一个人，“尊驾贵姓？”

李德顺正要答话，发现一个熟人，正是护送李家银子到南京，跟他见过面的镖客，李德顺记得他姓赵。

于是他先招呼熟人：“赵镖头！你哪天回来的？”

一有熟人就方便了。赵镖头为他道明了来历，李德顺再引见他姊姊与朱二嫂。胡掌柜将他们迎入柜房，动问来意。

“我姊姊跟这位，”李德顺指着阿筠说，“李小姐想请胡掌柜护送进京！”

“喔，”胡掌柜问道，“是不是有急事？”

“不急。”李德顺说，“跟着大帮一起走好了。”

“李爷很在行。”胡掌柜说，“跟着大帮走，又省事，又省钱。不过，要等。”

“请问，”彩云插嘴问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可没有准谱。也许三天、五天，也许十天半个月。”

“那还不要紧。”彩云又说，“还有点东西，想请胡掌柜代为收着，到了京里再给我。”

“喔，保人以外，还要保东西？”胡掌柜特为交代这句话表明是谈买卖，不是托人情。

“是的。”

“什么东西？”

“我带来了。”彩云将片刻不离身的包裹，从怀中捧到桌上，解开蓝色包袱，顺手先打开上面的一个木盒。

哪知盒盖一掀，胡掌柜蓦地里伸手来一揿，动作粗鲁，正揿在彩云白皙温腴的手臂上。旁观皆惊，朱二嫂更是脸都变色了，因为她没有看到胡掌柜突然伸手，只看到他揿着彩云的手，只当有意调戏，自然怒从心起。

胡掌柜也发觉自己失态了，赶紧缩回了手，“盒盖不必打开。”又向李德顺说，“请你跟令姐，里面来谈。”

里面另有间小房，一桌二椅以外，四周都是箱子、柜子，胡掌柜让彩云姊弟一坐，自己就只有站着说话了。

“外面那位小姐是苏州织造李大人家的吧？”

“是的！”彩云很沉着地回答，“是李大人的侄孙女。”

“怪不得！除非他家跟江宁曹家，拿不出这样的东西。”

“胡掌柜，”李德顺问，“你是说那几粒大珠子？”

“对了，老弟怕还不知道，那叫东珠。”胡掌柜说，“凡珍珠都出在南海，只要有钱，多白的好珠子都买得到，不算稀罕。这东珠出在关外，极北的混同江，采多少，进贡多少，是皇上用的。王公也得皇上赏下来才能用，也都是小的。像这么桂圆大小的东珠，别说用，见都没有见过。这，”他将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不敢保！”

一听这话，彩云姊弟面面相觑。“那没法子了。”李德顺说，“连胡掌柜都不敢保，就没有人敢保了。”

彩云不作声，将胡掌柜的话，咀嚼了一会儿，体味出他的意思来了，便即问道：“胡掌柜是怕东西太贵重，怕丢了？”

“那倒不是，吃我们这碗饭，还能说东西太贵重，丢了赔不起？再说，也不会丢。”

“喔，我明白了。”彩云故意这样说，“胡掌柜必是因为东西太贵重，保费多要了，不好意思，少要了又怕我们出不起。干脆不保倒省事？”

“不，不！不是这意思。根本跟保费不相干。”

“那么，是为什么呢？”

胡掌柜沉吟了好一会儿，方始开口：“我跟两位实说了吧！这是犯禁的东西，尤其是李大人家的东西，更加麻烦。倘或有人密报官府，一查到了，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听得这话，李德顺大吃一惊，彩云却能不动声色，“胡掌柜，”她问，“你是老江湖，见多识广，我倒要跟你请教，我的麻烦可是惹上身了，该怎么办？是不是把这几粒珠子砸碎了扔掉，免得惹祸？”

胡掌柜听完她的话，随即便想好了回答，是四个字的一句成语：“悉听尊便。”但抬眼看到彩云那张宜喜宜嗔的春风面，这话就这么样也说不出口了。

踌躇许久，他暗暗叹口气说：“这样吧，赵二嫂子，我替你白当差。咱们当面把这两个盒子封好，我替你请人送到京里。”

“好，好！”彩云笑逐颜开地，“掌柜这么帮忙，可真不好意思，保费……”

“保费小事，不必谈了。”胡掌柜抢着说，“不过，我话可说在头里，盒子请你自己封好交给我，里头什么东西，我全不知道。这话，我到哪里都是这么说。”

“是了！我明白。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虽是妇道人家，也懂这个道理。”

胡掌柜将大拇指一跷，“赵二嫂子，你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我一定替你送到。”

交涉办得出乎意料地圆满。当时便由彩云画押加了封条。胡掌柜也让账房写了收据，言明到京之后，凭此收据，收回木盒。

“胡掌柜，”彩云又说，“还得拜托你件事，我这位嫂子，家住无锡，特地送了我来的。现在想回去，能不能请胡掌柜，托个熟人，顺便送一送？”

“有，有！”胡掌柜一口答应，“回头我来拜访，当面接头好了。”

彩云与朱二嫂都含笑道了谢，辞回客栈。由于“马到成功”之故，两人都很高兴，朱二嫂对扬州的繁华，向往已久，跟彩云商量，匆匆来去，不可失之交臂，趁时候还早，不如再去逛逛。

正在谈着，李德顺引进个一身劲装的后生来，后面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带着两个丫头，那妇人生得纤小文静，身份却不容易看出来。

“姊姊，”李德顺大声说道，“镖局的内掌柜来看你跟朱二嫂。”

彩云与朱二嫂急忙都迎了出来，李德顺先引见那后生，是胡掌柜的一个徒弟，也已经出道了，镖客都有个便于江湖上喊的外号，此人姓黄，外号叫作“小天霸”。

“今晚上，家师特为关照我师娘，替两位太太接风，我师娘专程来请，有帖子在这里。”

镖局子的礼数最周到，备了两副“敬迓鱼轩”的全帖，彩云与朱二嫂都深不安，将胡掌柜娘子延入室内，重新见礼，等坐定下来，客人方始发现，还有个极惹人怜爱的女孩，便即问道：“这是哪位的小姐？长得真俊！”

“我们俩，”朱二嫂看一看彩云，转回脸来答说，“哪里有这么好的福气。她是苏州织造李大人的孙小姐。”

“筠官，”彩云也说，“你过来见见。”

阿筠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先到彩云身旁问道：“我该怎么叫？”

“叫……叫胡伯母吧！”

“那可不敢当！”胡掌柜娘子急忙说道，“官宦人家的小姐，身份不同。”

“这也无所谓。”朱二嫂说，“她管我们都叫婶儿，胡掌柜的年纪大，叫你一声伯母也不要紧。”

“不好，不好！”

这一谦辞，阿筠无所适从，自己出了个主意：“叫姑姑好了。”

“对！叫姑姑反倒显得亲热。”朱二嫂又说，“咱们也别某太太、某太太的，我跟我彩云妹妹都不惯这样子的称呼，干脆姊妹相称好了。姊姊，你行几？”

“行三。”

“今年多大？”

“三十一。”

“那比我小，不过比彩云大。”

于是胡掌柜娘子管朱二嫂叫二姊，彩云是二妹。她们叫她，一个称三妹，一个称三姊。这样一改称呼，情分立刻就觉得不同了。

阿筠自然叫她三姑。“这一声三姑，可不能白叫。”胡掌柜娘子踌躇地笑着，“一时倒拿不出见面礼来，只好欠着。”

阿筠矜持地笑一笑，退回到彩云身边。彩云问：“三姊有几个孩子？”

“就一个男孩，九岁。”

“筠官也是九岁。”彩云回头对阿筠说道，“回头到了你三姑那儿，可有伴儿了。”

“玩不到一块，”胡掌柜娘子说，“我那孩子，让他爹惯得不成话，蛮得像条牛一样，女孩子都怕他。”

“欺负女孩子可没出息。不过，”朱二嫂笑道，“他想欺负筠官可不容易，筠官不等他欺负，就不理他了。”

“对了！”胡掌柜娘子接口，“筠官，你回头可别理阿牛。”

“阿牛是谁啊？”

“我的男孩。小名叫阿牛。”

“他长得很壮吧？”阿筠问。

“嗯！像个小牛犊似的。啊，”胡掌柜娘子忽然想到，“阿牛有样玩意，你如果看中意了，就送给你。”

“喔，三姑，是什么玩意？”

“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一说，阿筠心痒痒的忍不住了，“他舍得送我吗？”她问。

“舍得！”胡掌柜娘子看着彩云跟朱二嫂说，“我那孩子有一样好处，不小气。”

“那自然！胡掌柜五湖四海走惯了的，”朱二嫂答说，“他的儿子一定也跟他一样慷慨。”

“那就走吧！”胡掌柜娘子说，“我家这个行当与众不同，两位恐怕没有见过。”

“是啊！”朱二嫂欣然答道，“正要见识见识。”

于是通知了李德顺，由小天霸招呼着，坐轿的坐轿，骑马的骑马，一起来到胡家——就在镖局后面，原是背靠背相连的两所房屋，住家的大门在另一条巷子里，不过有一道小门，可以相通。

为了要见识，他们是由镖局前门进去的。镖客、趟子手都重礼貌，见了客人，无不起立，含笑目迎，管胡掌柜娘子叫“三奶奶”。

胡三奶奶带了客人，由前走到后，柜房、客厅、仓库，最后来到演武场，两旁刀枪架子，一面还设着垛子，箭道上标明多少步，有个中年汉子正在教一个小男孩拉弓。

“阿牛！”胡三奶奶喊道，“快来见见你小姊姊。”

练武的人都赤着膊，见有堂客，赶紧躲开，只有那中年汉子是衣衫整齐的，叫一声：“三奶奶！”在阿牛背上轻拍一巴掌，“快去吧！”

那阿牛相貌极其憨厚，看见生人有些腼腆，胡三奶奶便指点他叫人，最后才说：“叫小姊姊！”

“小姊姊！”

阿筠也有些害羞，答应不出口，只问彩云：“我管他叫什么？”

“自然叫弟弟。”

“叫他阿牛好了。”胡三奶奶说。

阿筠兼听，合在一起叫一声：“阿牛弟弟！”

两人都是只叫不答，胡三奶奶便问阿牛：“把你的‘刀枪架子’送给小姊姊好不好？”

阿牛点点头转身就跑。“去拿了！”胡三奶奶欣慰而得意地，“请吧，这面走！”

就在演武场东面，有一道小门，进门是后院，经过穿堂，西面有个很大的院落，正屋五间，侧面还有厢房。

到得客厅，阿牛已把他的“刀枪架子”取了来了。原来是具体而微的十八般武器，长约三寸，纯银打造，颜色有些发黑了，但玲珑精致，是样很有趣的玩具。阿筠一看就笑了。

“这叫什么？”

“这叫方天画戟。”阿牛答说。

“对了！”胡三奶奶说，“你带着小姊姊到一边，一样一样告诉她。”

“走！”阿牛一把拉住阿筠的手臂，拖着就走。

“阿牛！”胡三奶奶喝道，“不准这样子没有礼貌！你看小姊姊多文静，哪里经得住你这么动蛮？”

就在这时候，胡掌柜来了，略作寒暄，将李德顺邀到镖局中去喝酒。这里亦即开饭，三大两小一桌吃完了，阿筠与阿牛又玩在一起，胡三奶奶直到此时才能与彩云及朱二嫂略作深谈。

谈的是李家的事。彩云从受托送信，一直谈到又受托送阿筠到京，自然要谈到李家目前的灾难。胡三奶奶叹息不绝，也有无限的感慨。

“真没有想到李大人会有今天这种惨相！当年在扬州的风头，连两江总督都比不上。”她说，“记得我十五岁的那年，老皇还到扬州来过，住在三汊河行宫。那时我家开烟行，衙门里的人，经常来买皮丝烟、旱烟，都是熟的。借我家烟行喝茶歇脚，谈起来总说那件事要问盐政李大人，有时十几个人满头大汗找李大人，说是皇上传见。俗语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算算那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

“就是老皇死坏了！”彩云低声说道，“我听说，现在这位皇上的皇位是硬抢到手的，老皇喜欢一位‘十四爷’，早就定了将来接他的位。如果是‘十四爷’当皇上，李家不但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说不定还会官上加官，风光一辈子。”

“也够了！”朱二嫂说，“交了三四十年的长生运，如果再不知足，就一定要出事了。”

“是啊！人贵知足。”胡三奶奶又说，“这种情形，两位恐怕没有我见得多。有的空着一双手来，到任满回去，箱子行李几百件；有的体体面面来，不到三两年工夫出了事，抄家充军，古董字画到了别人手里，少不得又要照顾我们生意，护送他到那里。我们那口子常说：做官人家的生意，都是一趟头，不是保来，就是保去。爬得高，跌得重，倒不如安分守己，吃口清茶淡饭，来得舒服。”

“如今的李家，”彩云接口说道，“也就只巴望能吃口清茶淡饭。我只可怜……”她努一努嘴，是指阿筠，“福没有享过，受苦受难可是有份了。”

一听这话，胡三奶奶跟朱二嫂不由得都转脸去看阿筠，只见她正在教阿牛认字号，那种一本正经的神态，倒像个大姐姐。三人都愉悦地笑了。

“阿牛倒跟筠官投缘。”朱二嫂说。

“不！二姐，”胡三奶奶说，“是筠官跟阿牛投缘。”

“谁跟阿牛投缘？”外面有男子接口，接着门口出现了满面含笑，已有了酒意的胡掌柜。

他是特意来告知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对胡掌柜本人来说，是件好事，就在这天傍晚，他接下了两笔生意，一笔是有个盐商兼营木业，预备在川鄂边境的宜昌设栈，需要大批资金，有二十万现银要护送，三天之内即须起程。

再一笔是淮安知府即将调任福建，在任就养的老封翁，怕水土不服，愿意北归，老家是在直隶涞水。本来老年人出远门，只要多派仆役，一路加意照料，无须雇请保镖。只因这个知府，宦囊甚丰，现银以外，还有大批古董字画，要由老封翁带回去，求田问舍，大起园林。听说胡掌柜谨慎妥当，不论保人保货，从无出过差错，所以特地上门接头，保费任凭胡掌柜开价，讲定了实时付清，是笔极好的生意，胡掌柜决定亲自出马。

涞水密迩京师，正好送了彩云与阿筠去，只是起程的日期，约在一个月以后。在扬州等待的时间太长，连朱二嫂都觉得须另想别法。

“请问胡掌柜，”彩云问道，“这十天半个月里面，会不会有别的往北走的镖？”

“那当然有。不过，我这里可是决不会有的了，因为派不出人。如果赵二嫂急于想走，我可以托同行代为招呼。”

彩云可又不愿，主要的是不能放心，而且，结伴长行，一路需人照料之处甚多，胡掌柜既已相熟，人又和善爽朗，处处可得方便。倘或转托的人，不甚投缘，别别扭扭地同路而行，那也是件极痛苦的事。

就这委决不下之时，胡三奶奶问道：“二妹在京里是不是有急事？”

“急倒不急……”

“不急就不要紧了。”胡三奶奶抢着开口，“你就搬到我这里来住一个月，聊聊天，斗斗牌，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朱二嫂点点头说。

彩云觉得如果一定要跟着胡掌柜走，则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至于如何酬谢胡家，只有回头跟朱二嫂商议了。

“二妹，”胡三奶奶催促着，“你别三心二意了！二姊一回无锡，就算你在客栈里住着，闲得无聊，每天还不是我接了你来玩？所欠的，只是在这里住下。”

这话再透彻不过，彩云答说：“只是给三姊添麻烦。”

胡掌柜先是不便留堂客，此时见她同意了，方始表示：“客人原是可以住在镖局子里来的，不过堂客不方便。赵二嫂有内人愿意招待，情形不同。请尽管安心住下。”他又对妻子说，“朱二嫂是客人……”

“得！得！”胡三奶奶抢着说道，“你请吧！这儿你就甭管了。”

胡掌柜笑笑，说声：“少陪！”拱拱手退了出去。

“你看，”胡三奶奶指着她丈夫的背影说，“咱们明明是姊妹，什么客人！倒叫他把咱们说得疏远了。”

“是啊！”朱二嫂笑道，“胡掌柜大概还不知道，咱们一见如故，倒像是前世的缘分。”

彩云点点头，胡三奶奶却是欲言又止，忽然站起身来，没有一句话，便匆匆奔了出去。不久去而复回，进门便说：“二姊、二妹，我叫人带着一个丫头去收拾两位的行李了。今天就搬了来吧！厢房还不小，足足摆得下两张床。”

“我可是就要走的。”朱二嫂说。

“我知道。我只留你两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派人送你回无锡。”

“三姊做事，跟胡掌柜一样干脆。”彩云也说，“两天还误不了事，你就住两天吧！”

只要不误她跟李果的密约佳期，朱二嫂自是一诺无辞。到得行李送到，胡三奶奶亲自带着丫头为客人铺设房间，而且不许她们动手，一定要她们在堂屋中闲坐喝茶。

“你看，”彩云又欣慰、又发愁地说，“欠人家这么大一个情，怎么还呢？”

“我替你来还。等我走的时候，当面约他们夫妇来逛太湖。一切不用他们费心。”

“这一来，”彩云笑道，“我欠下的情还没有完，可又欠下你一个情了！”

“咱们是姊妹……”

一语未毕，门外有声音打断：“你们是姊妹，跟我难道不是姊妹？”说着，胡三奶奶已掀开门帘进来了。

彼此说私话，不道隔墙有耳，朱二嫂与彩云都颇感意外。这时胡三奶奶可又有话了：“二姊的话不错，咱们是前世的缘分，不如就拜把子吧！”

此语一出，朱二嫂与彩云皆有不知何以为答之感，但那只是一瞬间事。第二个感觉便是这件事很有趣。

“二姊，”胡三奶奶指名相询，“你看这么办好不好？”

“好！”朱二嫂斩钉截铁地回答。

“二妹呢？”

“不用问，我是更好！”彩云笑着自问自答，“为什么呢？我最小，占便宜。”

“都说好，咱们的把子是拜定了。不过怎么个拜法，得要商量商量。”胡三奶奶说，“二姊，你居长，你出主意。”

“咱们先换称呼，大姊、二姊、三妹。至于拜把子的规矩，我不明白，得请妹夫进来商量。”

于是派丫头去请胡掌柜，等他一进来，朱二嫂与彩云都站了起来，一个叫“妹夫”，一个叫“姊夫”，胡掌柜不明就里，站在那里愣住了。

“我们三个是前世的缘分，商量好了，要拜把子。我行二，彩云行三。大姊要问你，拜把子是怎么个规矩？”

“喔，”胡掌柜笑容满面地抱拳称贺，“恭喜，恭喜！”

“大家同喜！”朱二嫂说，“妹夫，你请坐，跟我们说说拜把子的规矩，你一定在行。”

这在胡掌柜可是太在行了：“先得备三副全帖，写明‘兰谱’；把你们姊妹三位本人的年庚，还有祖宗三代的名字存亡全写上；然后挑一个好日子，上关帝庙磕了头，换了帖，把诸亲好友请了来赴席，让大家知道，从此以后，你们是异姓手足。不过，这是兄弟结义的规矩，结拜姊妹，是不是这样，我可不知道了。

“我想是一样的。”朱二嫂说，“挑好日子可来不及了，拣日不如撞日，明天就上关帝庙磕头换帖。”

“听见了吧！”胡三奶奶向丈夫说，“劳你驾吧！”

“好！我来预备，两位把生日告诉我，我叫账房去写‘兰谱’。”胡掌柜问说，“请客怎么样？”

这多少是个难题，因为要请就得请三家的亲友，而朱二嫂与彩云都在客边，举目无亲，这样就只有一个办法，由胡三奶奶出面将她的至亲好友——当然都是女客，请了来为她们介绍她新结的一姊一妹。

在胡家，从上到下，对朱二嫂与彩云的称呼都改了，阿牛管朱二嫂叫大姨，管彩云叫三姨，真像一家人一样。当然，这不与筠官相干，应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

02

由胡三奶奶做东，连着逛了两天，也不过走马看花，扬州的盐商都有园林，也不禁游人，倘要看遍各园，半个月都不够。所以朱二嫂决定照预定的日期动身，请客的事，亦由于时间匆促，在朱二嫂及彩云一再劝说之下，胡三奶奶怏怏然作罢了。

动身定在中饭以后，也是胡三奶奶的主意，她说，当天赶不到无锡，不如饭后起程，过江在镇江住一夜，下一天从从容容到家。朱二嫂也知道她无非找个借口，可以多留她半天，姊妹情重，自然不忍多说什么。

于是这天上午，就在家闲谈话别。到得近午时分，正要开饭，只见胡掌柜匆匆而来，一进门就说：“李家的大少爷来了！”

“谁？”朱二嫂诧异，“是鼎大爷？”

“对了，就是他。”胡掌柜看着他妻子说，“我看把他请进来吧？”

这是征求胡三奶奶的同意，她知道朱二嫂与彩云跟他都很熟，便即答说：“鼎大爷我虽没见过，照我们姊妹的情分，他可也不算外人，而且人家正在难中，自然不能照平常那么讲究，请进来好了。”

于是胡掌柜回身而去，彩云却有些不安，低声问说：“他来干什么？”

“必是有事！这个时候，也不会有来看朋友的闲工夫。”

“那么，你走不走呢？”

“我自然走。他又不是来找我。”朱二嫂心中一动，看胡三奶奶在一边扶一扶花瓶，理一理椅垫，忙着接待生客，不会注意这面，便即笑道：“也许跟你见了面，倒有好些话说。”

彩云的脸微微一红，向一旁努努嘴，示意她不可再说下去，以防胡三奶奶听见。

事实上她也没有工夫说下去了，因为有人来了，胡掌柜引路，李鼎后随，他手搀着阿筠，另一面是阿牛蹦蹦跳跳地跟在身边。

“鼎大爷，”朱二嫂迎出去说，“不想在这儿又见面了。”

“是啊！”李鼎抬头看着胡三奶奶问朱二嫂，“这位是胡三嫂？”

“是我二妹！”朱二嫂笑道，“鼎大爷，我们结拜了，我较长，彩云最小。”

“喔，恭喜，恭喜！”李鼎说道，“我还是叫胡三嫂吧！”

“不敢当，鼎大爷请坐。”

接着是李鼎跟彩云招呼，再跟胡三奶奶寒暄了几句，方转脸说道：“朱二嫂，我派人到南京去追李师爷了，他也要来。”

“他也要来！”彩云先诧异地喊了起来，然后去看朱二嫂。

这就谁都看得出来，李果跟朱二嫂必有关联，胡三奶奶自然很关切，也在注视她的神情了。

朱二嫂有些窘，不过还能沉得住气，“他来了马上要走呢？”她问，“还是有事？”

“当然有事。”彩云接口，“不然，鼎大爷把他追了来干什么？”

“是的，有事，总得三四天才能办好。”

朱二嫂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说。彩云倒是有许多话想说，尤其是阿筠的归宿，关乎行止，非谈不可，但不应在此时此地。这样彼此就变得无话可说，李鼎亦就没有再逗留在这里的必要，由胡掌柜招呼到镖局里去款待。

“大姊，”彩云用征询的语气说，“你再住几天吧！”

胡三奶奶巴不得这一声，接口说道：“再住几天，再住几天，等鼎大爷他们事情办完了一起走。”

朱二嫂自然听从，先是不免尴尬，等这忸怩的感觉一过去，想到与李果见面在即，情绪自然好了起来，话也就多了。

“筠官，”她忽然问道，“你要不要去看你鼎叔？”

“要！”

“我领你去。”

她这样做有两个缘故，第一是将阿筠调开，好谈李家和她自己的事；第二是给李鼎一个暗示，要跟他单独谈一谈。

到得前面，胡掌柜正陪着李鼎在喝酒，还有些男客，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神态拘谨，衣服体面，猜想得出是胡掌柜特意请来的陪客。

看见胡掌柜与李鼎站起身来要招呼，她便不进屋子，心想也不必费心思作何暗示，干脆直说罢了。

“各位请坐，我不进来。”她又小声跟胡掌柜说，“回头吃完了，告诉我一声，我跟鼎大爷有话说。”说完，轻轻将阿筠一推，转身就走。

再回到饭桌上时，朱二嫂借酒盖脸，将与李果的关系老实告诉了胡三奶奶，然后又谈李家，认为李鼎与李果约在扬州聚会，一定有极重要的事，不是好，就是坏，李家的祸福，可以见分晓了。

“二妹，”她说，“人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明明不相干的事，也会像自己的事那样着急。像李家，你看，三妹从京里路远迢迢来替他们送信，我虽没有帮上什么忙，可是一闲下来就会想到，心里拴着好大的一个疙瘩。但愿他们早早免灾脱祸吧！”

“这就是义气！要不然，咱们怎么投缘呢？不过，大姊，”胡三奶奶很小心地说，“你让李师爷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了局。”

“我也知道。不过现在没工夫去想它，就想好了，没工夫去办，也是枉然。”

是胡三奶奶跟彩云商量好的，为了方便朱二嫂与李果相会，派人到李鼎所下榻的宝源客栈，赁下一明一暗的两间房。

悄悄安排好了，胡三奶奶才说：“大姊，我不留你了，行李是现成理好了的，你就请搬到宝源客栈去吧！”

朱二嫂愣住了，不知她是何用意，彩云便笑着补了一句：“别忘了，在那儿你是李太太。”

朱二嫂恍然大悟，心里充满了感激与欣慰，如此体贴，与同胞姊妹又有何异？不过，却不便公然表示什么，只是笑得一笑。

“呀！”她忽然想起，“我还约了鼎大爷有话说呢！”

“鼎大爷也住宝源客栈。”彩云答说，“到了那里，什么时候不好谈？”

朱二嫂答应着上轿而去，镖局的伙计，陪到了宝源客栈，照胡三奶奶的吩咐，介绍她的身份是“李太太”，又关照：“李老爷一半天从南京来，你就直接领了来好了。”

等朱二嫂到得自己屋子里，随即来了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佣，名唤“高妈”——扬州的规矩，女仆未婚都叫莲子，已婚统称“高妈”。朱二嫂很喜欢这个看上去稚气犹存的高妈，一面让她帮着解行李，一面跟她闲聊着，很快到了黄昏。李鼎尚无踪影，李果却先到了。

相见惊喜，互道别后光景，当然是朱二嫂的话多，因为虽只数天之隔，可谈的事却真不少，光是胡三奶奶安排她住宝源客栈就值得夸耀好一会儿。

“我在这里，可是大家都管我叫李太太，你得顾我的面子。”

“我怎么会不顾你的面子？”李果笑道，“没有的话。”

“我是怕你在称呼上露马脚。”

“不会！太太。”

叫得非常爽脆，决不似初改称呼涩口的样子，朱二嫂放心了。

“鼎大爷怎么还不回来？”

一语未毕，李果手往外指：“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果然是李鼎来了，其实他早就回到了宝源客栈，住在前院，知道朱二嫂与李果要先叙离衷，特为拖了一段时候才来的。

“怎么样？”他问，“南京的事情办妥了？”

“回头跟你细谈。”

李果是因为朱二嫂在，怕李鼎不愿让人家知道他的家事，故意不言，李鼎却并无忌讳，亦不了解他的用意，点点头说：“那么，我先说吧！事情有了转机，不过，宜士先生恐怕太受委屈了。”

原来沈宜士已定下一身为李煦挡灾的破釜沉舟之计，见了查弼纳派来会同查办的一员道员，自承李煦的亏空，他要负责，他说他跟扬州盐商有勾结。问他是勾结了哪些人，沈宜士说要细想细查，要求宽限十天，他会提出详细的“亲供”。

这是沈宜士要挟扬州盐商。交保回家后，他将李鼎找了去，要他找扬州的总商谈判，大家分担着为李煦弥补亏空，否则他要将两淮盐商的积弊，都抖搂出来，没有一个可脱干系。

李鼎自然很兴奋，但他说得很坦白，以他的能耐，还打不下这个交道。同时以他的身份只能求人帮忙，不能予人威胁。

这才想到将李果去追了来，由他出面，最为适合，不但为李煦的幕宾，身份上比李鼎易于措词，而且他跟盐商中的领袖马曰琯交情很厚，可以动之以情。

“要挟不能施之于马秋玉，或者可以施之于安仪周。”李果徐徐说道，“两淮八大盐商，为首的三个人：马秋玉、安仪周、汪石公。马秋玉只能情商；安仪周不妨要挟；汪石公我也认识，不过跟他谈没有用。”

“要跟谁谈才有用？”

“跟他太太！汪石公唯妻命是从。我跟她没有见过，听说是很豪爽的，咱们另外想法子去走这条内线。”

“喂，”朱二嫂忍不住插嘴，“要不要去问问我那个拜把子的妹妹？”

“你是说胡三奶奶？”李果点点头，“当然可以问。”

朱二嫂心热又心急，巴不得能为这件事出点力，也是对李果的一种情义，所以立即起身说道：“我坐轿子去一趟，马上回来。”

“朱二嫂，今天晚了……”

“你不必拦她。”李果抢着说道，“难得她自告奋勇，不让她去，反而害她心里不舒服。”

于是李鼎亲自到柜房去替她招呼，看她上了轿，才回来问李果，何以对安仪周可出之以要挟？

原来马秋玉就是马曰琯，安仪周就是安岐。安岐本是权相明珠的家仆，领了主人家的资本在两淮行盐，发了大财。他的小主人揆叙，与胤禩的关系，异常密切，所以胤禩有什么特殊用途，需要大笔款子时，都由安岐孝敬。这样，如今的皇帝自然厌恶其人，倘或沈宜士的“亲供”中将他也牵了进去，皇帝一定饶不过他，家破人亡的巨祸，十之八九不可免。

“当然，这样做似乎有伤厚道，不过事出无奈，也只好先把良心摆在一边。”李果又说，“跟安仪周的交涉我来办；看马秋玉，我希望你一起去，你只说一句：诸事请秋玉先生帮忙。其余的话，我来说。”

“是！就这样好了。”

商量定了，随即开饭，一面喝酒，一面等朱二嫂。直他们吃完，方始等到，她脸上红馥馥的，星眼微扬，三分春色，七分喜气，李果知道找到路子了。

“想来在胡家吃过饭了？”李鼎问说。

“是的！因为要好好商量，所以在那里吃的饭。”朱二嫂说，“巧得很，明天就可以把汪太太请来。”

“请到哪里？”李果问说，“请到胡家？”

“是啊！”

“能把汪太太请来倒不容易。”

“有个说法……”

这个说法，是彩云想出来的。胡三奶奶跟汪太太同在一个佛会，每月逢三、逢八，相聚念经。每次半天，或者上午，或者下午，如果上午，汪太太念完经就走；倘是下午，吃了午饭才来，因为她饮馔讲究，从不在他家进食。当然，一月之中，总有三四次是在她家花园里聚会，以极精致的素斋飨客。

“明天是上午念经，念完了，胡三奶奶邀她来吃斋。”

“啊、啊！”李鼎恍然大悟，忍不住抢过话来说，“那要看你大献本领了。”

“我有点担心。”朱二嫂说，“素斋做不过她家的厨子，变成故意找个因头把她请了来，她心里有了防备，话就难说了。”

“就是现在话也很难说。”李鼎摇摇头。

“这要你们两位商量，彩云的口才好，我想让她来说。”

“不妨从阿筠身上说起，一步一步提到我。”李果答说，“彩云对前后的情形，完全明白，她自有话说。”

03

马曰琯的小玲珑山馆高朋满座，延宾之处，至少有五处，客去客来，主人不一定知道。但必有“知宾”延接，殷勤款待，如果投书赠诗，有所于求，不必客人开口，知宾察言观色，先会婉转动问。只要不是所求太奢，知宾亦可做主，让人满意而去。

像李鼎由李果陪着来求的事，不但非知宾所能答复，而且亦非知宾所能与闻。不过李果的态度也很潇洒，与一些熟人周旋了一番，方始问起主人，说是专程从苏州来拜访。

知宾虽不知来意，也能约略猜到，当时带了他们到巍然崛起于花木掩映中的“丛书楼”。马曰琯正跟来自杭州的名士厉樊榭，在欣赏一部宋版的《杜工部集》。听说二李来访，料知不会是好事，不过却无诿避之意，向厉攀榭告个罪，另请清客相陪，然后将二李延入丛书楼旁，专门庋藏图章印谱的“万石山房”叙话。

“秋玉先生，”李鼎深深拜揖，“家父正在难中，叨在爱末，请赐援手。”

“言重，言重！”马曰琯急忙答说，“尊公一向宽厚，如今出了事，我们都难过得很。前几天在‘盐公堂’还曾提到，想凑个几万银子，聊以将意。如有可以略效绵薄之处，只要力之所及，自然尽其在我。”

“多谢盛情。秋玉先生的高义，我父子早就知道的。所以……”

李鼎故意只说半句，一看李果，他立刻将话接了过去：“所以定了宗旨来的，一到扬州，首先来奉求足下。”

“嗯，嗯！”马曰琯问道，“还预备看哪几位？”

“少不得有安仪周。”

“他当然少不了的。还有呢？”

“其实有两公登高一呼，万山响应，亦不必再求别人了。”

“不然！八仙过海，还是何仙姑的神通最大。”

这自然是指汪太太，李果不便说有胡三奶奶这条门路，只这样答说：“天上神仙，都是王母嘉宾，下界凡夫俗子，岂能仰望玉颜？足下是汉钟离，领袖群仙，务乞成全。”

“不敢当，不敢当。汪太太跟内人常有往来，我可以转托。”马曰琯说道，“世兄，我们打开窗子来说吧，不知道打算着这里能筹多少？”

李鼎为难了，只好推到李果身上，“世叔，”他说，“请你奉答秋玉先生。”

“秋兄，”李果故意提高了声音说，“倘或是十来万银子的事，又何至于惊动八仙？”

马曰琯笑了，“客山，”他说，“你吓不倒我！”

这话很难捉摸他的真意，好像是说：你狮子大开口，我只当没有这回事；也好像是说：几十万银子的事，何必大惊小怪？照马曰琯的性情来说，两者都有可能。不过，最难于出口的一句话既已说了出来，下面的话就好说了。

“秋兄，既然来奉求，当然不能有半句虚言。旭公的亏空，到现在为止，算出来的，已近四十万，可以备抵的动产不动产，不足十万之数。此外可作将伯之呼的，不过三五万而已。”

“照这么说，起码得二十五万？”

“是的。”

“倘或筹不足呢？”

“那就是不测之祸。”李果紧接着说，“秋兄，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马曰琯矍然动容，李果便向李鼎使了个眼色，然后看到地上。

李鼎会意了，但除了帝王亲贵及亲属长辈以外，从没有给外人磕过头，所以踌躇了一下，方能将双膝硬生生弯倒。

“这是怎么说？”马曰琯跳了起来，“何堪当此大礼？请起来，请起来！”

“秋兄，”李果接着他的语声便问，“可知道沈宜士系狱了？”

“是啊！前一阵子他到扬州来，我想跟他深谈，已经约好，忽然不辞而别。他是个好朋友。”

“是的。我很担心他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来。”李果特意紧紧皱起了双眉。

“怎么？”马曰琯问道，“可是他的狱词枝蔓？”

“我很怕他为了维护旭公，操之过急。”李果又说，“秋兄这面，自然不会有丝毫牵连。”

“那么，会牵连到谁呢？”

李果是很为难的神气，欲语不语地好久才问了一句：“秋兄，曹李两家，处境相似。曹家的亏空，恐怕也有二三十万，何以李被祸而曹独全？请试言其故。”

“自然因为旭公与这位有连的缘故。”说着，马曰琯做了个“八”的手势。

“是的。”李果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替与旭公情形类似的朋友担心。”

话中有话，机牙很深，马曰琯不能不仔细想一想安岐的处境，以及安岐的安危福祸，与整个两淮盐业的关系，因而起身踱了几步，随手摘一朵建兰，微微嗅着，仿佛忘却了有客在。

李果知道自己这句话发生作用了，但既放还宜收，所以叫了一声：“秋兄！”等他转过脸来方又说道，“沈宜士的性情，想来你亦有所知，如果不是上面连他都放不过，他亦决不致出此。在他自投吴县衙门以前，曾经有此破釜沉舟的表示。我曾极力劝他：旭公一生爱朋友，就到今日之下，也决不肯在友道上落个不是，你这样做法，看来是为旭公，其实大违旭公本意，必不以为然。他听是听了，极其勉强。如今他身受禁制，见一面很难，就见了面也无法细谈。万一想不开，一意孤行，我可要替旭公声明，绝非他的本意，更非他的授意。将来请秋兄做个见证，我心所谓危，不敢不言。”

“客山，你这话应该跟安仪周去说。”

“不是！”李果答说，“安仪周我不很熟，交浅言深，易滋误会。”

“那么，你跟我说这话，是希望我转告？”

“也不是！如果是那样的意思，岂不成了要挟？”李果紧接着说，“总之，心所谓危，不敢不言。不过，这话除了秋兄，我决不会跟第二个人说。”

“承情之至！”马曰琯微皱着眉说，“我倒为难了。不过，也是义不容辞的事。”

这句“义不容辞”，意思也很暧昧，不过从他的神气中看得出来，他相信李果的警告，出于善意，这就成功了。

“两位在这里小酌，如何？”马曰琯突然问说。

“谢谢！勉为欢笑，徒然扫了满座的兴。”李果摇着手说，“不可！”

“也罢！两位下榻何处？”

李果说了地方，向李鼎使个眼色，随即起身告辞。回到客栈，已是夕阳衔山，朱二嫂却还未归。李果便与李鼎评估此行所得，两个人都是乐观的，相信马曰琯会找安岐去商量，好好筹一笔款子出来。

“不过，有一点我不大明白。”李鼎问道，“马秋玉何以将汪太太看得这么重要？莫非他跟安歧说好了，汪太太还会有意见？”

“他们是希望汪太太多出一点儿，他们就可以少拿。还有，据我所知，‘八仙’之中尽有面和心不和的。唯独汪太太出面说一句，大家都不好意思驳她的回。”李果又说，“不过汪太太自然也有她的长处，为人伉爽、正直、热心，行事漂亮，不能不令人心折。”

李鼎听得这话，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有胡三奶奶这么一条路子，担心的是不知彩云这一计，可有效验？

“朱二嫂还不回来？”他望着垂暮的天色，显得有些焦躁。

看他这沉不住气的样子，李果不免好笑，“不用急！到现在不回来，是好征兆。”他说，“说不定让汪太太把她们姐妹三个，邀了去做客了。”

想想他的话不错，李鼎也宽心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颇有找个地方去大嚼一顿的意思。

等他将这话说了出来，李果便说：“不必出去！在这里也能大嚼。快了！马秋玉会送菜来。”

果然，马曰琯派人送了食物来，一个一品锅，八样菜，四样点心，另外还有十斤小坛的一坛花雕。又附了一封信，特制彩绘玉版笺上一笔瘦金体，是马曰琯的亲笔。

李果看完说道：“菜倒罢了！这坛酒可名贵了，先帝第一次南巡，扬州盐商办大差，特为向绍兴酒坊定购的陈酒。在马家窖藏了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看看十斤酒，怕拿一百两银子都没有买处。”

因为酒太名贵，李鼎便封了二十两银子的赏号，连同回帖一并打发了马家的人，才向李果说道：“这坛酒既然来之不易，今天喝了也可惜。我看，不如留着，到值得一醉的时候再喝。”

“说的是！留着，留着。”李果又说，“我想，那一天也不会太远。”

他指的是李煦了清亏空，恢复自由之身的那一天，李鼎自然明白，“祸福就看这一次了。”他说，“我总觉得数目太大，恐怕难以如愿。”

“扬州的盐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论实力，马、安、汪三家，每家拿个十万银子，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这一说，李鼎便又乐观了，陶然举杯，胃口大开。吃到一半，只见朱二嫂与彩云，联翩归来，两人自然都离座招呼。

“正愁着吃不了，”李果说道，“你们俩回来得正好。”

“我们可是吃了饭才回来的。不过陪陪你们也不妨。”说着，朱二嫂自己动手，端了椅子与彩云都坐了下来。

“怎么样？”李鼎问道，“朱二嫂大显身手，必是宾主尽欢？”

“惹上麻烦了。”朱二嫂说。

二李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注视，渴望着她说明，惹上了什么麻烦。

“也不能说麻烦。不过，”彩云抿嘴笑道，“以后李师爷可不大方便了。”

越说越玄，只是已看出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李果心情一宽，微笑问说：“我有什么不方便？”

“汪太太吃了我大姊的素菜，赞不绝口，而且跟大姊也很投缘，要请她去做女清客呢！”

“那是好事啊！”

“鼎大爷别听她的！什么女清客？汪太太要我替她去管一个小厨房。”

“那也是好事啊！”李鼎看着李果笑道，“不过，倒真的是不大方便了。”

“不说这些！”李果关心的是汪太太的态度，“照这样说，你们谈得很投机？”

“这倒不假。我们是一半一半的功劳……”

一半的功劳是朱二嫂的易牙手段，另一半的功劳是彩云的词令。那时当今皇帝夺位的隐情，已是四海皆知，却苦于不知其详，汪太太也听了很多，言人人殊，始终弄不清真相。彩云可说是身历其境的人，而且从李绅、李果那里也听到了好些秘辛。加以她理路清楚，口齿伶俐，有条不紊地从头谈到底，提到的王公大臣，有名有姓，有些是汪太太所熟悉的，听彩云所谈到的情形，印证她平时所知，大致不谬，便越觉得她叙得入情入理，始末分明，听得入迷了。

这一下午的长谈，还很巧妙地发生了一种作用——为李家乞援的事，很难措词，因为以李煦与汪石公夫妇的身份，朱二嫂与彩云何能有居间的资格？彩云趁她自叙何以南来的机会，将皇帝对李煦有成见的情形，夹带着叙在里面，同时她的千里赍书的义行，自然而然地也就说明了李煦是值得同情的。有这个伏笔在那里，李果、李鼎有所于求，便易于为汪太太所接受了。

“好极，好极！彩云，你比你大姊的功劳还大……”

“别这么说！李师爷，”彩云怕朱二嫂不悦，赶紧抢着说，“自然大姊的功劳大，汪太太跟她也最投机。不然，怎么死乞白赖地，非要请她去做伴儿不可呢？”

“是，是！功劳都大。”李果转脸问道，“你是怎么个意思呢？答应了没有？”

“不答应也不行啊！”

“人家关聘的银子都送了。”彩云笑道，“一千两一年，先送三年。”

“好家伙！”李果笑道，“这么好的‘馆地’哪里去找？”他又问，“你哪天‘走马上任’？”

“什么走马上任？我总得先回去一趟。”

“不！你先别回去！明天如果是好日子，你就去就第。”李果紧接着说，“倘或她跟你谈起鼎大爷家的情形，你就在旁边多敲敲边鼓。”

是李果的意思，朱二嫂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这时彩云已去找了本皇历来，明天诸事不宜，后天却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朱二嫂决定后天去就新居停。

“朱二嫂这么帮忙，我真好生过意不去。”李鼎说道，“无锡那面有什么事要办，请你交代。”

“算了，算了！”朱二嫂摇着手说，“你是大少爷，哪办得来我们这种小户人家的事。反正先寄个信回去，等我在汪家料理得有个头绪了，再看情形。能耽下去，我请个假，把家先搬了来；耽不下，我还是回无锡。”她紧接着又说，“倒是要我敲边鼓，不知道怎么敲法？”

“你别急！”彩云笑道，“回头李师爷自然会在枕头上告诉你。”

朱二嫂自己也觉得，此刻不便多问，红着脸笑了笑，向彩云说道：“筠官的事，你跟鼎大爷说一说。”

于是彩云将筠官如何想念四姨娘的情形，细细向李鼎说了一遍。

原来阿筠在胡家，想念四姨娘想得很厉害，所以彩云认为阿筠的行止，是件需要重新考虑的事。

“趁这会儿回头，还来得及，越走越远越想家，那时候进退两难，怎么办呢？”

“她答应了四姨娘的，怎么又变了卦呢？”李鼎皱着眉说，“明天等我再问她。”

“也不必明天就问。”李果插进来说，“先看大局如何，再定行止。”

这是说，如果此行顺利，扬州盐商格外帮忙，凑足了李煦弥补亏空所需的巨数，过了这个难关，筠官自然就不必单独行动。当然，这是过于乐观的想法。

“反正两条路，随她挑，一条北，一条南。如果她不愿意到通州，就只有送到南京。”李鼎又说，“照我看，还是要请你把她带了去。”

“何以呢？”彩云问说。

“倘或能够无事，我们全家也要北上归旗。叶落归根，仍旧是在京里。”

“怎么？”朱二嫂顿时有些依依不舍的离情滋生，“不会再住南边了？”

“除非另外派了在南边的差使。”李鼎摇摇头，“那是不会有的事。”

“也不见得！”李果始终是持着乐观的态度，“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一次我在南京，跟曹四爷没有谈出什么来；从震二爷那里，倒打听好些事。”

“是，”李鼎问说，“京里的情形？”

“是的，庄亲王那里应该是一条路子。”

据说，现在皇帝的兄弟中，最受宠信的，除了怡亲王胤祥以外，就得数庄亲王胤禄。他之所以得宠，是由于皇四子弘历的缘故。

“四阿哥从小就为他祖父抱养在宫里，指定由密嫔照料，密嫔后来进封为妃，如今是密太妃了。她就是庄亲王的生母，密太妃待皇四子很好，庄亲王跟四阿哥叔侄的感情，更与众不同。庄亲王教他打火枪、演天算，仿佛是老师。就为了这个缘故，当今皇上对庄亲王是另眼相看的。”

“照这样说，皇上必是很宠四阿哥？”彩云插嘴问说。

“一点不错。大阿哥养到八岁，二阿哥下地就夭折了。三阿哥跟四阿哥同年，可是人品比四阿哥差得远。”李果向窗外看了一下，低声说道，“将来大位必归四阿哥，据说已经亲笔写下朱谕，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万一……”

他虽没有再说下去，大家也都了解，不过了解的程度不同。李鼎在想，当今皇帝必是知道自己得位不正，或者弟兄之中，有人愤无可泄，竟出以行刺的手段，所以预先安排下这桩大事，由此亦可以想见，皇帝对八贝子、九贝子及恂郡王的猜忌防范是如何深刻。

“曹家，”李果又说，“如今是交给怡亲王照看，凡是交给怡亲王照看的，就算保了险了。这且不说，曹家将来还有一条大富大贵的路子，世兄，你可知道？”

六亲同运，曹家大富大贵，李家就有很大的好处，李鼎自然关心，“我们不知道。”他说，“我倒还非得听听不可。”

“这条路子，在平郡王的世子福彭身上。亲贵中十来岁的少年，不下二三十，四阿哥独独跟平郡王的世子，好得跟亲兄弟一样。曹家将来会怎么样，你们倒想呢！”

不用想也知道，只要皇四子弘历接了位，福彭就会像现在怡亲王那样受宠信。曹家的外甥，岂有不照应舅家之理？

这层道理李鼎明白，朱二嫂跟彩云不明白。于是李果将平郡王纳尔苏与曹家的关系为她们解说了一遍。

“原来这位王爷是曹家的姑老爷。”朱二嫂问，“那么跟鼎大爷呢？”

“平郡王的福晋是我的大表姊。”

“这样说，平郡王是鼎大爷的表姐夫。有这么好的皇亲国戚，还怕什么？”朱二嫂有了些酒意，很豪迈地说，“船到桥头自会直，鼎大爷，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04

第二天没有马曰琯的消息，是在意料之中，因为他跟安岐、汪石公去谈，需要时间；第三天没有消息，也还可以忍耐；到得第四天中午依旧杳无音信，李鼎与李果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怎么办？”李鼎问说，“是不是托个人去探探信？”

“无人可托。”李果摇摇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要托，就得从头说起。结果呢？事情尚未办成，已闹得满城风雨了。”

“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李鼎突然说道，“朱二嫂到汪家，已经三天，也许听到了一些什么。”

“可是人在汪家啊！”

“托彩云或者胡三奶奶到汪家去看她，有何不可？”李鼎提议，“咱们到镖局子去一趟，见机行事。如何？”

坐守无聊，李果自然同意，却不曾想到正是午饭时分，一到镖局，便为胡掌柜奉为上宾，置酒相待。他那肫挚的神态，以及一肚子的江湖故事，使得二李暂时抛开了愁烦，且饮且谈，竟忘了时间。

“鼎叔，”突然间，筠官闯到席上，“你请来一趟。”

“喔！”李鼎问道，“什么事？”

“你过来嘛！”等把李鼎拉到一边，她低声埋怨，“怎么一喝上酒就没有完？胡三婶都急坏了，朱二婶来了一个多时辰，等着你有话说呢！”

李鼎大感意外，但亦深感欣悦，觉得事情很巧，毫不考虑地让筠官牵着手，由小门穿到了胡家。

堂屋里“三姊妹”一齐起立相迎，招呼过了，彩云便拉着筠官的手说：“天凉了！来，我替你添件衣服。”

这是有意将她调开，朱二嫂看她们走远了，方始开口：“鼎大爷，我听到一句话，不知道你跟李师爷知道了没有？”

“不知道。这三天什么话也没有听到，今天就是想来托你打听打听消息。请快说吧，是句什么话？”

“汪太太说，钱倒有，也肯帮忙。不过。就像下水救人那样，要识水性才能下去；不然让水里的人一把攥住辫子，那就大糟其糕了。”

这个譬喻，李鼎完全明白。帮忙也要“师出有名”，非亲非友，无端拿大把银子助人，自然是因为有祸福休戚相连的关系，倘或朝廷查问，凭什么助李煦偿此巨额亏空？你们从前受了他什么好处？这一下翻起老账，岂不就像下水救人，反而被人拖住，落得个同遭灭顶的命运？

这一层是他跟李果早就想到了的，虽然尚无善策，但相信必可找到一个妥当的说法，所以此时很兴奋，也很沉着地问：“还听汪太太说些什么，朱二嫂？”

“没有别的话了。”

“好，多谢，多谢！你带来的这句话，正是我跟李师爷在等的一句话。”李鼎又问，“怎么样，跟汪太太很投缘吧？”

“嗯！还不错。”

“李师爷在外面，你要不要跟他见见面？”

“不必了！”朱二嫂说，“我还得赶回去，汪太太约了人在斗牌。晚上一顿点心，一顿消夜，归我预备。”

“那就快请吧！多谢、多谢！”

朱二嫂先走，李鼎跟筠官又说了会儿话，方始重回镖局，止酒吃饭。李果从他神色中，已看出李鼎已有所得，随即起身告辞，安步当车，在路上就谈了起来。

“钱数是多少呢？”

“不知道。”李鼎答说，“看样子，或能如愿。”

“如今不但要有钱，还得快！不然宜士恐怕顶不住。”李果站定脚说，“你看是此刻去看马秋玉，还是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好了。”李鼎摸着发烧的脸说。

李果也觉得带着醉容去谈如许大事，很不妥当，不待李鼎答复，心里就已变了主意，所以毫无异词。

“上哪里走走？”他不想回客栈。

李鼎亦有同感，“最无聊赖是黄昏，如今我才懂这句诗。”他说，“忙人，没有心事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的苦乐异趣，只有在黄昏才最分明。”

“咦！”李果诧异地转脸来看。

李鼎倒有些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对，只好避开他逼视的目光。

“你知道不知道，就这半年，你像换了个人？”

“世叔怎么想出这句话来问？”

“我早有这么个想法，刚才听你的话，觉得我的想法不错。你说一个人的苦乐异趣只有在黄昏最分明，这就见得你已经领略到黄昏的另一种滋味了！”李果指着一处乱砌青石的围墙，墙内玉兰开得正盛，花光掩映、楼阁参差的园林说，“长夜之饮未始，一日之计正长！世兄，府上的繁华，你经历是经历过，不过只抓住一个尾巴。但即令是尊公全盛之日，未必能胜扬州的盐商。如果义山做客江淮于今日，就决不会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话说回来，一个人迟早会领略到黄昏萧索的滋味，只是暮年方能领略，情所难堪。”

听得这话，李鼎立刻想到老父，心头一酸，眼眶发热，赶紧扬起脸来，游目四顾，想借闹市的形形色色，转移他的思绪，免得真的掉下泪来。

视线落在一家裱画店，脚步随即移了过去，裱画店的规矩，不禁闲人观赏。李鼎便驻足浏览，看到有一张纸色已现灰黄的条幅，署款是“可法”，写的是一首七绝：“江黑云寒闭水城，饥兵守堞夜频惊。此时自在茅檐下，风雨潇潇听柝声。”

这自然是史可法督师扬州所作的诗。李鼎读过一部视作禁书的抄本，名叫“扬州十日记”，描写史可法苦守扬州，以及城破以后，清兵屠杀的惨况，对八十年前的扬州，有很清楚的了解。这首诗的上两句，正写出暮春阴雨连绵的天气，北面清师南下，势如破竹，而守卒外无援军，内无粮草，风声鹤唳，一夕数惊的悲惨境地。身历其境，魂梦难安，到此时富贵之念都泯，只觉得哪怕就在茅檐之下，卧听风雨潇潇中传来的更鼓，也就是莫大的福气。

他自觉解得不错，也解得有味，回想数年前，脱手万金，征歌选色的豪情快意，恍如梦寐。心里在想，如果再有这种机会，宁愿放弃，但求换取“平安”二字。可是现在这种机会，是永远不会再有的了。

不过李果却说：“你错了！这首诗不是这么解！”

李鼎愕然，不信似的问：“还有另外解法？”

“是的。当然，照你那样解法，也未尝不可，不过上两句与下两句不接气，稍嫌牵强而已。”李果停了一下又说，“你别忘了，他作这首诗的时候，是何身份？诗中有人在，看不出诗中有人的诗，人人可用，不足为贵。”

对这两句话，李鼎不能不心服，“是！同样兵凶战危，他做统帅的看法，与部曲自然不同。”李鼎又说，“在事的看法，又与局外人不同。”

“对了！你这么说，我就可以跟你谈另外一解了。”李果紧接着说，“上两句是写危城，朝不保夕，随时可下。须知第三句的‘自在’，要与第二句的‘频惊’对看。意思是尽管部下心惊肉跳，他却不以为意，仍能以闲逸的心情，也就是清明的神智，在潇潇风雨中，细数更筹，静待黎明。这不是麻木不仁，是已知事不可为，唯有一死殉国。看破生死，则世上再无可忧之事。所谓‘欲除烦恼须无我’，这首诗正是史可法自写其无我的心境。”

“真的吗？”李鼎不胜惊异，“他身负督师重任，国脉如丝，托于一人之手，竟能这样看得开，岂非太不可思议了！”

“这也是眼见事无可为，不得已而求心安的法子。”

李鼎默然。一直快走到客栈了，他才突然问说：“世叔，你看我怎么才能求得心安？”

李果深感意外，直觉地答说：“如今并非事无可为。”

“我是假定的话。”

这下是李果不能不沉默了。回到客栈，仍旧没有答复，李鼎便又重申前问：“一个人如果只求心安，容易得很，只在一转念间。”

“如何转念？”李鼎又问，“我应该怎么想？”

“尽力而为！”

李鼎怅然若失，想一想钉着问下去：“尽力而为而终于无可为，那怎么办？”

“那就不必要再想办法，你自然就会心安。”

这话说得好像有点玄，但似乎话中亦颇有可以咀嚼之处。想了好一会儿，决定鼓起勇气来问：“世叔，我一直不敢想，这场灾难如果躲不过去，会是怎么一个结果。如今我倒要问：到底会有怎么一个结果？请你照大清律来说。”

“照大清律来说，亏空公款，自然追产抵偿，追偿不足，眷口奴仆皆可变价抵补。”

一听这话，李鼎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然后头脸发热，心中躁急不堪，口不择言地说：“倘或落到那步田地，立刻就会出好几条人命！”

李果一愣，想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别人不说，只说四姨娘，倘或有一天说要拿她发交官媒价卖，当然不受此辱，而欲求免辱，除却自裁，更无他法。

“不行，绝对不行！”李鼎气急败坏地，“到那时候，老爷子的命也一定保不住了。”

“世兄，世兄，你少安毋躁。”李果劝慰他说，“若要尽力，先须沉着。”

“是的，是的！”李鼎喘着气说，“我要沉着，我不相信会落到那步田地。”

“是啊！事在人为。你把心定下来，此刻且不必胡思乱想，自蔽神明，一切都等明天去看了马秋玉再说。”

这一夜李鼎终宵不能安枕，有时倦极入梦，不一会儿立即惊醒。到得四更时分，实在烦躁得无法排遣，索性披衣起来。打开房门，让冷风一吹，人倒舒服了些，便端张凳子坐在廊上，望着一丸凉月，觉得心是静下来了。

太古以来，就是这么一个月亮，也不知照过人间多少悲欢离合？他心里在想，不管世间如何天翻地覆，月亮还是月亮，并不减它丝毫的清光。如果自己是月中伐桂的吴刚，阅惯人间沧桑，视如无事，那有多好！

于是，他又想到了“欲除烦恼须无我”这句成语，真个尽力去设想自己身处在浩渺太空的亘古圆月之中，居然能够放宽胸怀了。

不行！他突然又落回人间，这是企求麻木不仁的心死。人间之哀，莫过于此，还是应该尽力而为。

于是他又想起了史可法的诗句，很奇怪他在那种朝不保夕，伤心惨目的境况之下，居然能自在于茅檐之下，静听风雨潇潇中的柝声！是什么样的想法，能使他有如此平静的心境？

李鼎设身处地去想，那时内有马士英、阮大铖之流的一班奸臣。外有跟土匪头子一样的“江淮四镇”；而福王之毫无心肝，又远过于刘阿斗、陈叔宝！自己是个土崩鱼烂之局，试问除了一死报国以外，还能有何作为？甚至藏在史可法心底的想法是，明朝不亡，是无天理。他并不觉得那个皇朝的倾覆，是应该惋惜、应该挽救的，他只不过尽他的臣子之义而已。

然则自己的这个家，莫非就像明末的天下那样，注定非垮不可？他很惶惑，不愿承认但不由自主地会去比附，几十年骄奢腐败，积渐而成不可救药的沉疴，情形是差不多的。只是这骄奢腐败之中有他一份，而史可法没有！

他终于恍然大悟，为什么史可法能够心安理得，而他不能。差别就在这里。

想过了这一点，他的心境也就不同了。今天的受苦是应得的惩罚，不必妄想去求解脱，只有咬着牙去忍受，等受够了罚，自然无事。

这就是因果，他忽然想起天轮几次在静室中跟他谈禅，每每爱说：“欲知他日果，但看今日因。”而在此刻来说，是“但看今日果，便知往日因”。从今以后，除了忏悔宿业以外，不必去强求什么！

有了这样一个结论，李鼎才发觉客栈中已有动静了，赶早路的旅客，都已起床。有个伙计持着白纸灯笼经过，讶然问道：“李大爷怎么半夜里就起来了？莫非要赶路？”

“不！”他平静地答说，“不必赶！迟早会走到的。”

伙计越发诧异，却不敢多问，心里在想：这位大爷是什么毛病？

05

到得小玲珑山馆，一经通报，主人立即接见，在座的，另有一个八大总商之一的陈哲功。李果自然认识，李鼎却还是初见。

“两位来得正好。”马曰琯说，“我本来也要奉邀谈一谈，今年‘公所’是由哲功兄‘值年’，一切请他来主持。”

李果一听口风不妙，已有推诿之意，事到如今，必得说两句软中带硬的话不可了。

“秋兄，事急求人，出于无奈，彼此休戚相关，而处境不同。旭公的想法，总希望扬州的朋友，常在顺境之中，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希望将来亦是如此。只是旭公的困境，亦要请扬州的朋友，多多关注，他能够脱困，对大家是有益无害的。”

这是暗示李煦过去很照应扬州的盐商，方始得有“顺境”；说“希望将来亦是如此”，便是表示将来未必如此！加上助李煦脱困，对大家有益无害这句话，弦外之音就很明显了，李煦如果不能脱困，当然对大家有害无益。

因此，陈哲功急忙接口：“是！是！客山先生的意思，我们完全明白。李旭公的事更是义不容辞，不过，事情并不容易；倘或容易，客山先生亦不必陪着鼎大爷下顾扬州。两位想，可是这话？”

“是的！”李果不能不承认，“正因为不容易，所以要仰仗各位的大功。”

“言重！言重！我刚才说过，大家都觉得李旭公的事，义不容辞，不过事情要把它办通，亦非一手足可了。昨天晚上，秋玉、石公，还有几位一起在安家深谈，有个看法是相同的。”

“请教。”

“为李旭公效劳是交情，所以是私事；但是替李旭公弥补亏空，国帑无损，也是公事。所以这件事可说半公半私，出于私下的交情，但得照公事的路子去办。这一层，要请两位心照。”

听他这话，李果不敢轻忽，因为陈哲功一向精明，他这样说法，看起来冠冕堂皇，暗中或许藏着什么机关，因而很谨慎地答说：“只要事情办通，怎么样都可以。能不能请老兄详细见示？”

“我们商量好了两个宗旨。第一，准定凑二十万银子。”

一听有此数目，李鼎喜形于色，李果却觉得高兴得早了一点，便一面向李鼎使个眼色，一面问道：“第二？”

“第二，这不是私相授受的事，如果李旭公只是织造，从未巡盐，我们凑二十万银子替他弥补亏空，跟公家完全不相干。既有过去的渊源，亏空的又是盐课，那就必得请盐院代为出奏，说明代赔的数目。只要奉旨准了，二十万银子我们就近在扬州代缴。尊处就不必费心了。”

显然的，这是扬州盐商站稳脚步的做法，而且他们也怕凑了银子出来，为李煦移作别用，必须加此限制。李果设身处地想一想，也觉得是非如此做不可的。

“是！是！”他很爽快地说，“多仗诸公鼎力援手，我替李旭公先谢诸公高义。准定如此办法；我们那面申复，就说扬州八大盐商已允代赔二十万，请在亏空总数中减去此数就是。”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可算是个圆满的结局。马曰琯便要特为二李张宴，而李鼎坚辞，李果倒觉得他人既然帮了很大的忙，而且难题已解除了大半，不妨作一番应酬，也是有益无害之事，无奈李鼎意不可回，只好再三致歉告辞。

“世叔，我想这件事还得要上紧，他那里助人之事，能按部就班履行诺言就很不错了，咱们这里可与人家不同，非得想法子赶在前面不可。”

“何谓赶在前面？”

“只怕他那边的公事未到，上头已作了处置，等盐院的公事一到，即令能够挽回，先就受了许多无谓的骚扰了。”

听得这话，李果不由得深深凝神，觉得他对世故的了解，一夕之间，大非昔比——他不知道李鼎经过昨夜那一番辗转不能成眠，独对明月，细思平生的彻悟，自然惊异多于一切。

李鼎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与前不同。他自己觉得处事已比较有把握了，但不愿在李果面前，表露任何仿佛自炫的神色，仍然谦恭地请教：“世叔，我说得不错，或者根本上我的看法就错了，请你告诉我。到扬州来，老爷子托付的是世叔，我是听世叔指挥的。大主意，应该你拿。”

有这番明白透彻的话，越使得李果刮目相看，反倒不敢自以为处置尽皆妥善，至少并不比李鼎高明，所以急急答道：“世兄！世兄！咱们有事商量着办。说实话，过去我小看你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能说出今天这番见解来，自然也是经历了这一次大波浪，磨炼出来的见识。旗下大爷，都能像世兄你这样子，说句老实话，汉人也不敢看不起旗人。这些都是闲白儿，我们倒商量看，如今当务之急是什么？”

“世叔，你说得我太好了。”李鼎略停一下说，“我觉得咱们在扬州所得的结果，也就是陈哲功答应下来的话，得马上让两个人知道。”

“哪两个？”

“一个是沈世叔。”

“那当然。”李果抢着问说，“还有一个呢？”

“查制军。”

他是指查弼纳。如今李煦的案子，他居于举足重轻的关键地位，能先让他知道，扬州的八大总商，已允分赔二十万两银子，亏空已去了一大半，公事可以交代，在查弼纳自然就可以放心；加上幕友的缓颊，这件大案马上就可以松下来了。

“世兄，你的见解确是很高了！不过，事情要做得扎实。咱们无论如何，得盯着陈哲功，让他把答应代赔的公事报了出去；不但如此，还要等盐院出奏，这二十万银子才算有了着落。你说是不是呢？”

“是！原不争在这一半天的工夫。”

“对了，不争在此。”李果又说，“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得尽快让他知道，有此好消息。”

“谁？”

“尊翁。”

“是！”李鼎泫然低头，“我……我爹太苦了！”

06

事情大有转机，不过又有意外的打击，苏州派了人来说：胡凤翚进京见了驾回来，奉有口传的上谕，要李鼎赶回去听宣。

于是李果陪着他一起到了苏州，进城直奔织造衙门大堂，李鼎跪在香案前面，胡凤翚站在香案后面，虚中偏东，等李鼎磕完了头，他轻咳一声，朗然宣谕。

“你说与李煦、李煦家人、幕宾知道。李煦身受皇考天高地厚之恩，当如何力图报称？乃几次亏欠官课，皇考恩出格外，赏予优差，俾其补完，不意至今仍有巨额亏空，已查有确数者，即不下四十万两之多。岂李煦以为君上可欺，不妨胡作非为乎？似此辜恩忘义之徒，若不严惩，何以伸纲纪而整吏治？李煦在苏州织造三十年，经手钱粮甚多，肆行侵冒。闻自朕御极后，即将家产寄顿各处，除命查弼纳严行追查外，着尔谕知李煦及其家人、幕宾，如能自陈往日侵冒贪渎情状，并将所亏官课立即补完，犹可望朕一线之原；否则国法俱在，不容宽货。钦此！”胡凤翚念完口传上谕，停了一下，看李鼎没有表示，随即大声喝道，“谢恩！”

这一喝，李鼎才如梦方醒，赶紧朝上磕了头，抬起身子来看，只望到胡凤翚的一个背影。

“鼎大爷！”乌林达上来搀扶着他，轻声说道，“起来吧！你也别过于担心，总有法子好想。”

“是，是！”李鼎心乱如麻，四处张望，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些什么。

“鼎大爷是找李师爷不是？”乌林达说，“他在外面。因为宣旨，他不便进来，我陪鼎大爷去。”

找到李果，只见他脸色凝重，这当然是他已知道了严旨及胡凤翚的态度的缘故。李鼎正要开口，有个听差疾趋而至，说胡凤翚请李鼎在签押房相见。

“你去吧！”李果对胡凤翚又生了希望，可嘱着说，“你该称他‘老伯’，多求求他。”

李鼎点点头，凝神想了想说：“世叔，你在这儿等我。”

“当然，当然。我就在门房里等。”

乌林达邀他进去坐，李果不愿。乌林达只好在门房中相陪，正在谈胡凤翚如何突然出现，立逼着要印信时，李鼎回来了。

“这么快！”李果诧异。

“是的，没有说几句话。”

“谈些什么？是问问尊翁、客气话？”

“不是！谈的是正事。”李鼎抑郁地答说。

“谈正事？”李果越觉困惑。

“他问我：康熙三十二年，内务府行文，动用备用银八千两，买米四千一百石，现在看册子，这四千一百石米并没有出账，是怎么回事？”

“康熙三十二年？”李果怕是自己听错了，“那不是尊翁到任的那年？你没有弄错？”

“没有。”

“那你怎么回答他呢？”

“我说，康熙三十二年，我还没有生呢！他说：好！你请吧！我另外找人来问。”

李果愣在那里，好久，好久，才垂头丧气地说：“完了！从上任开始查起，三十年的老账，一笔一笔对，非把人治死了没有完！”

07

由于李家的事有了转机，因而筠官的行止未决，错过了随大帮北上的机会，下一批得在一个月以后。胡三奶奶倒高兴，可以留彩云多住些日子，只是阿筠很难应付。

“到底哪一天嘛？哪一天才能去看四姨娘？”

“快了！快了！”彩云得想出话来敷衍，话不大真，只有在态度上认真，一再重复，一再加重语气，每次应付下来，两颊发酸，吃力得很。

“鼎大爷也是！到底怎么样，来封信也可以啊！”

这天胡掌柜特地进来告诉：“消息可是不大好！听说李家有个很有面子的管家姓钱，都上了刑了！”

“为什么？”胡三奶奶吃惊地问。

“为的追问李家有什么东西，寄存在什么人家。”

听得这话，彩云大起警惕，等胡掌柜一走，便跟胡三奶奶商议，“二姊，”她说，“李家不是有十二颗东珠，我寄给姊夫了，照如今这样子，倘或追到这里来，不是平白害了你们一家？我看，如果不走，我得搬出去。”

“搬到哪里？”胡三奶奶使劲摇头，“你别胡出主意，不要紧！我家风险经得多。”

“不！小心一点儿的好。”

两人争持不决，只好派人将朱二嫂请来，她出了个主意，不管阿筠愿意不愿意，把她送到南京曹家最妥当。

“她不肯去的。”

“你也傻了！”朱二嫂说，“你只说回苏州，她怎么知道？等到她知道，人已经在曹家了，她哭、她闹有人哄，你的千斤重担可是卸下来了。”

彩云还在犹豫，胡三奶奶却说了一句：“我看，只有照大姊这个办法。”又因为关碍着东珠的事，不足为外人道，她决定请她丈夫亲自到苏州去一趟。

于是胡三奶奶将她丈夫请了来谈这件事。胡掌柜对李家目前的境遇，远不如他妻子了解得多，此刻一面听，一面问，等将前因后果弄清楚了，却有了个新的想法。

“咱们虽谈不上跟李家攀交情，到底不能拿他们当普通的客户看待。李家遭了这场祸，总也要出点力，帮点忙，才能心安。如今他们不是要凑银子补亏空吗？我看，我替他找个主儿，把那十二粒珠子卖掉，对他们倒有点用处。”

“对！”朱二嫂接口，“妹夫的话很实在。”

“你找得着主儿吗？”胡三奶奶问。

“有是有一个，就不知道这十二粒珠子的价钱。”

“那好办。”彩云说道，“姊夫到了苏州把这番好意当面跟鼎大爷谈一谈好了。”

“是的，我也想这么办。”胡掌柜问，“还有什么事？没有了，我得到柜上料理，明儿一早就动身。”

“有件事，我想跟姊夫商量。”云彩问道，“送筠官到南京，我想就此往北走了，不知道走得通走不通？”

“怎么走不通？一过江，往北一条大路，经徐州到山东，一过德州，就是直隶省境。”胡掌柜想一下说，“南京往北的镖车多，到时候我替你托人。”

“谢谢姊夫。”彩云问说，“姊夫哪天回来？”

“去一天，来一天。前后三天工夫，从明天数起，第四天上午，一定到家。”

08

胡掌柜是第三天深夜回来的，彩云还跟胡三奶奶在灯下闲话，阿筠似睡非睡地伏在她膝上。这时听得丫头悄然来报，急于要知道苏州的情形，便将阿筠推醒了说：“去睡吧！不早了。”

“是不是胡三爷从苏州回来了？”阿筠揉着惺忪的双眼问，“咱们哪一天回苏州？”

“是的，是的，快了！你先睡吧，一觉睡醒，就有准日子了。”

阿筠将信将疑地上了床，彩云替她掖紧了被，放下帐门，捻小油灯，怀着一种仿佛大祸临头的不安预感，匆匆赶回原处，一看胡三奶奶的脸，便知道自己的预感不虚。

她不由自主地身子发抖，想问却又情怯，到底还是由胡三奶奶告诉她说：“李家完了！”

“怎么？”彩云从打战的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是抄家？”

“家是早在抄了！”胡掌柜答说，“还要治罪。”

“是他们爷儿俩？”

“鼎大爷倒不在内，有位沈师爷，还有个姓钱的管家，说是京里指名要办的人。这还不说，最惨的是，眷口发卖，卖了钱抵补亏空。”

“眷口？”彩云愣了一会儿问道，“是哪些人？丫头、小子？”

“那自然。还有，”胡掌柜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不忍出口似的，“李家的几位姨奶奶都在内。”

“什么？”彩云大声问说，怕是自己听错了，“几位姨奶奶，也跟丫头一样，由着人去买？”

“可不是！”胡三奶奶不断摇头，“你看有多惨、多凄凉！做官人家有什么好？想想李大人，从前到扬州来管盐的时候，那份气派！谁知道今天连几个姨太太都会保不住？这话说出去都不会叫人相信！”

“可是就有那样的事。”胡掌柜接口说道，“现在就不知道是就地发卖，还是要送到京里去？”

“姊夫，”彩云突然激动，“这是阴功积德的时候，你就把李家的几位姨娘买下来吧！”

“我也是这么说！不行。”胡三奶奶皱起眉头，“说是什么要整批卖，不能单挑谁？整批一百多口人，身价还在其次，这一百多口买下来怎么办？”

“又是旗人！”胡掌柜接着妻子的话说，“苏州的茶坊酒肆，这两天都在谈这件事，说是吃惯用惯了的旗人，谁敢招惹。看样子只怕要解进京去。”

“解进京去又怎么办呢？”

“这，”胡掌柜说，“你是从京里来的，应该比我们清楚。”

心乱如麻的彩云，定神细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男丁不知道，妇女是赏给王公大臣为奴为婢；或者送进宫去，在西苑有个洗衣局，旗人叫它“辛者库”，在那里服洗浣杂役。她还记得听李绅说过，八贝子的生母，就是辛者库的出身。

“唉！”彩云叹口气，怔怔地胡思乱想了一阵，忽然记起一句要紧话，“姊夫，你见着鼎大爷了没有？”

“见着了，人都脱形了！我问他筠官的事，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办。又说，怎么办都好！”

“那么，那些东珠呢？”

“为难就在这里！”胡掌柜很吃力地说，“鼎大爷的意思，我到这会儿还没有想通。他仿佛不愿意连东西跟人一起交给曹家……”

“慢一点儿，姊夫。”彩云问说，“鼎大爷是说，如果把筠官送到曹家，他赞成。珠子可不必交给曹家，是这样吗？”

“是的。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珠子呢？交给谁？”

“他也吞吞吐吐说不清楚，仿佛是想咱们替他担个责任。”

“咱们替他担什么责任？”

“这个责任可大了！”胡掌柜非常为难地，“我有一家大小，镖局子有上百号人吃饭，我可真担不起这个责任。”

彩云明白了，李鼎的意思，等于是把这十二粒珍贵的东珠，寄顿在胡掌柜家。这是个极重的罪名，倘或事机不密，牵累在内，岂止倾家荡产？难怪胡掌柜为难。

“那么，姊夫，你不是说可以替他脱手吗？”

“现在情形不同了，人家如果知道李家已出了事，就不会敢要这些东西。就算能够脱手，变了现银，如果寄顿在我这里，一样也是件不得了的事。”

“那怎么办？”彩云说道，“只有连人带东西，一起送到曹家。”

“是的！”胡三奶奶也说，“只有这样办最妥当！”

“妥当是妥当。可是，又仿佛不是鼎大爷的意思。”

“你答应他了？”胡三奶奶问，“答应替他收着？”

“也没有明说，不过彼此心里都有数儿了。”

“你看你！”胡三奶奶埋怨丈夫，“你做事一向干净利落，怎么在这要紧关头上，糊里糊涂，不把话说清楚？”

“唉！太太，你没有看见鼎大爷那种神情恍惚，想哭没有眼泪的样儿！如果你看见了，也不能不顺着他的意思敷衍他！”

胡三奶奶不作声，彩云也想不出有什么好说，三个人都是愁容满面，万般无奈的模样。

“只好暂且看一看再说。”胡掌柜只好作此不处理的处理，“也许明天能想得出办法来。”

“或者，”胡三奶奶说，“交给缙二爷，他们自己弟兄，总不会出错。”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这一来，就得专人护送二妹妹了。”

“专人就专人！”胡三奶奶接口，“就你自己辛苦一趟，也没有话说。”

“不必这样！我归我走；东西请姊夫有便人捎了去好了。”

“再谈吧！总得想个妥当办法。”胡掌柜突然说道，“听，好像有谁在哭！”

彩云凝神细听，脸色大变，“是筠官！”说着，她冲出屋去。

果然，是阿筠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瑟瑟发抖，胡掌柜夫妇也赶了出来，映着月色，看到她那模样，异口同声地惊呼：“怎么啦？”

不问还好，一问反让阿筠“哇”的一声，索性大哭，彩云又疼又怜又急，一把搂住她埋怨：“睡得好好儿的，干吗又起来？”

这使得阿筠越感委屈，而且因为彩云有责怪之意，又不免不安，因而哭声收敛，而眼泪反如泉涌。胡掌柜大为不忍，摇摇头说声：“可怜！”掉身走了。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彩云故意这么说，同时向胡三奶奶努一努嘴，意思是不必看得太严重，让她去对付阿筠。

“是啊！没有什么！”胡三奶奶附和着，“家里不要紧的！”这句话是向阿筠说——料到她已经偷听到胡掌柜的话，所以这样安慰。

“来吧！”彩云平静地说，拉着阿筠的手回卧室，剔亮了油灯，坐在床缘上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阿筠只偷听到后半段，而且谈论那十二粒东珠的事，她也不懂。不过从语气中她听得出来，家里又出了祸事！同时也知道她将被送至南京曹家，而不是如她所盼望的，回苏州跟四姨娘在一起。

这些片段而复杂的情形，她一时也说不明白，彩云费了好大的劲，才问知端倪，心里宽松了些，前面最严重的一段话，总算她未曾听到。

“你听到了，我就老实跟你说吧，是要把你送到南京。你家不在苏州做官了，自然不会再在苏州住。”彩云索性骗一骗她，“四姨娘也要到南京，把你送了去，不就见着了吗？”

阿筠又惊又喜，但也有些疑心，“真的？”她用彩云给她的手绢，擦一擦眼泪问。

“当然是真的。这会儿跟你说也没用，你到了南京就知道了。”

“那么，”阿筠想了想问，“咱们什么时候走呢？”

“得听你鼎大叔的信儿，总还得些日子，他们有好些行李要收拾，不像我跟你，说走就能走。”

“总有个日子吧？”

“半个月！”彩云故意说得斩钉截铁，并无丝毫犹豫。

阿筠果然相信了，“二婶儿，”她又问，“那珠子是怎么回事？”

“这与你不相干！睡吧！你看，”彩云又埋怨着，“一双手冰凉，也不知道受了寒没有？还不快钻进被窝里去！”

等阿筠睡下，彩云也熄灯上床，心中有事，了无睡意，在替李家担忧，为李鼎难过以外，也不免自叹造化弄人，无端与人共此患难，于是想到尚在狱中的丈夫，心挂两头，越发难以成眠。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发觉阿筠有呻吟之声，探手一摸，额上滚烫，果然受凉致病了。真是命中磨蝎！彩云满心烦躁，真想哭一场才痛快。坐起身来，只觉浑身乏力，懒得动、懒得想，只有个赌气的念头，倒要看看还有什么倒霉的事！

这样坐了好一会儿，情绪稍微平定了些，才挣扎着下了床，剔亮油灯一看，阿筠昏昏沉沉的，口中呓语，烧得神志不清了。

这一下，彩云可真是受惊了。看样子会惊风，片刻都耽误不得，幸好，天色已经微明，硬着头皮去叩胡三奶奶的房门。由她传出话去，请扬州有名的儿科洪郎中，派轿子等着接了来。

“春温！”洪郎中仿佛有些困扰，“脉中有七情内伤之象，小姑娘不应该这样啊！”

“这个小姑娘与众不同，洪先生。”胡三奶奶问说，“要多少日子才得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个小姑娘既然与众不同，将来调养的时候，总要让她心境宽舒，好得才快。”

胡三奶奶与彩云对看了一眼。这样默不作声，便表示承认诊断正确，洪郎中用药就更有把握了。

果然，一帖药服过“二煎”，烧就减了，胡三奶奶因为阿筠是在她家得的病，所以比彩云更为着急，此时方得松口气，放了一半的心。

“怎么办？”她问彩云，“总得让她养好了才能走。”

“是啊！”

“那么你呢？”胡三奶奶说，“耐着性子住下来吧！天也快热了，明天我叫女裁缝来，替你跟筠官做单夹衣服。”

“二姊！”彩云叫了这一声，脸上有为难的神气。

“你是想回去？”

“是！”彩云如释重负，“我到南边来好几个月了。”

“我知道！妹夫的事也要紧，不过，筠官怎么办呢？”

“我想托给大姊。”

胡三奶奶想了一下说：“也只好这样！”

于是派人去请了朱二嫂来，细说经过——当然先要说胡掌柜从苏州带回来的消息。朱二嫂一面听，一面嗟叹不绝，听完只是皱着眉摇头。

“大姊，”胡三奶奶忍不住催问，“你看怎么样呢？”

“这也不知道。汪太太那里还在其次，我怕筠官舍不得三妹。她也可怜！想四姨娘想不到，又去了一个她亲热的人。”

这一说，彩云的心立刻就软了。胡三奶奶记起洪郎中的话，大生戒心，也变了主意，希望彩云留下来，只是说不出口，到底人家丈夫还在狱中。

“唉！”彩云叹口气，“有什么法子呢？”

这是无可奈何，不能不留下来的表示。朱二嫂自不免歉疚，想了一下说道：“你虽不能回京，事情还是要办。张五爷我知道的，为人很热心。不过年纪轻，凡事看得不在乎，得要有人盯着，才会上劲。我看，你不如写封信给缙二爷，好好托他一托。”

“对了！”胡三奶奶接口说道，“信写好了，托便人带去，这里便人很多。”

“看看再说。我已经告诉我弟弟了，让他去找张五爷，上次来信，说过了端午就有消息，也快了。”

结果还是托镖局的账房写了一封信，由胡掌柜托漕船带到通州，递交李绅，彩云定下心来，细心照料阿筠的重病。当然也关心着苏州李家的情形，信息时好时坏，传闻不一。直到朱二嫂回无锡，抽空去了一趟苏州，才有比较确实的消息带回来。

“李大人是搬出来了，房子空在那里，说是要改成行宫，又说要赏给什么年大将军。李大人住的房子，本来是织造衙门不用的一间库房，笼笼统统一大间，用布帘子隔一隔，带着几位姨太太住，一举一动，瞒不过人，只要谁不小心说错一句话，马上就是一场是非。尤其是二姨太太，吵得更凶！”

“唉！”彩云叹口气，“这种日子，也亏李大人过得下去。鼎大爷呢？”

“他在外面住。只有他身子是自由的，可是比不自由更苦，里里外外都要他照应。”

“他一个人，又是大少爷出身，怎么照应得过来呢？”

“有是有人帮他，一个是李师爷，还有个人，你们可想不到了。”

“谁？”

“是个姑子，三十出头，长得很不坏。”

“真的？”彩云与胡三奶奶不约而同地问说。

“怎么不真？是鼎大爷自己告诉我的。”

“他怎么说？”彩云问。

“大姊，”胡三奶奶也问，“你是怎么看见的呢？”

“我找我表姊打听到了鼎大爷的住处。一去，看见有个三十岁的堂客，白净面皮，一双水汪汪的杏儿眼，穿的是旗袍，头上可不像旗人梳的‘燕尾’，是把头发束在顶上，用一顶青缎软帽罩住。这副打扮特别，我就没有敢招呼，鼎大爷也不说，到后来我到底忍不住了，开口问起，他才说是雨珠庵的当家师太。”

“叫什么名字？”胡三奶奶问。

“不知道。”朱二嫂答说，“我不好意思问。”

“怎么？”彩云不胜诧异地问，“姑子也能住在鼎大爷那里？”

“自然是有交情的。江南……”

朱二嫂将江南原有这些风流尼姑的风俗，约略跟彩云说了些。但也表示，像这样“移樽就教”的事，实在罕见。

“她倒不怕别人说她不守清规？”彩云觉得不可思议，“那胆子也真够大了。”

“筠官呢？”胡三奶奶说，“既然鼎大爷本人没事，内里又有人了，倒不如把筠官送了回去。”

“我也是这么说，鼎大爷说不行！人家到底是出家人，再说称呼也很为难。”朱二嫂紧接着说，“其实，一半也是为了那十二粒珠子，有个地方寄放。我跟他说，人家胡掌柜担了极大的干系，他说他也知道，不过不要紧，因为除他跟四姨娘以外，没有第三个知道这回事。又说，等筠官病好能上路了，把她送到曹家，他也赞成。反正一切都让咱们商量着办，就是不能送回苏州。我看……”

朱二嫂不但把话顿住，而且面有忧色，彩云与胡三奶奶自然都要追问缘故。

“我也是瞎猜，但愿没有这种事。”朱二嫂用低沉的声音说，“鼎大爷变了样儿了，不管神气、说话，都像四五十岁的人。每一开口，就说做人无味，又说把人情世故看透了，只为上有老亲，不能不过一天，算一天。你们倒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想走一条拙路？”胡三奶奶问。

“恐怕是这样！如果李大人真有点儿什么，说不定他就会跟鼎大奶奶一样。”彩云重重地叹口气，“他家就是鼎大奶奶死坏了！真正冤孽！”

鼎大奶奶的故事，胡三奶奶全不明白，朱二嫂略有所知，唯独彩云听李绅细细谈过——当然，替李煦有些遮掩的话，但瞒不过明眼人。这异姓三姊妹跟李家已是休戚相关的情分，彩云也就无所忌讳，将整个经过都说了给胡三奶奶听。

“真是！”胡三奶奶深深叹息，“人就走错不得一步！”

09

筠官完全痊愈了。端午那天，彩云跟胡三奶奶说，决定趁天还不太热以前，送筠官到了南京，她也就渡江北上了。

“我也知道，留你过了夏天再走，是件办不到的事。不过，也不必太急，总还有半把个月，黄梅天才能过去。咱们在二十几里头挑个日子。”

胡三奶奶取了皇历来，替彩云挑定五月二十六，是宜于夏行的黄道吉日。于是一面通知李鼎，从速告知曹家；一面要托熟人，携带彩云回北，这都是胡掌柜去忙。不过胡三奶奶也并不闲，将朱二嫂请了来，安排了一连串为彩云饯行的日程，同时要为彩云备办行装。又找了女裁缝来，支起案板，替彩云与筠官裁剪夏衣，这样忙了半个月，诸事都齐备了。

这天是试衣服，彩云刚将一件浅蓝宁绸的褂子穿上身，只见朱二嫂匆匆而来，一见那些有颜色的衣服便说：“这都穿不得了！”

“为什么？”彩云一惊。

“我刚听汪太太说，山东那面有消息，说是京里有什么‘哀诏’发下来，大概是皇上归天了！我一想，这是好消息……”朱二嫂突然顿住，吐一吐舌头，自责似的说，“你看我！说话这么不留神！”

皇帝驾崩，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不成了大逆不道？由朱二嫂的自责，使得彩云与胡三奶奶都起了警惕，只能高兴在心里，决不可形之于颜色。

于是彼此都绷紧了脸来说这件事，“大姊，”彩云先问，“你的消息靠得住靠不住？”

“怎么靠不住？汪太太本来后天请几位堂客斗牌吃饭，现在也通知大家，不行了。”朱二嫂又说，“刚才我坐轿子来，经过布店，看见好些人在剪白布。这个消息想来官场上都知道了。”

“这一说是千真万确。”彩云忍不住要笑，旋即警觉，使劲闭一闭嘴，方又开口，“李家没事了，就是皇上跟他作对，皇上一驾崩，谁还来做恶人？我看，李家不但没事，说不定还要发达。”

“怎么呢？”胡三奶奶说，“这我可不大懂了。”

“我一说，二姊你就明白了。皇上登位才半年，怎么好端端驾崩了呢？必是十四爷他们把他推倒了，十四爷一当了皇上，李家还有不发达的吗？”

“是啊！”朱二嫂紧接着说，“我刚才在轿子里也一直在想，皇上是怎么死的？如今听你这一说，就对了。”

“真正是意想不到的事！苏州人说：船到桥头自会直。果然不错。如今，”胡三奶奶不自觉地现出了微笑，“三妹，你又可以多待些日子了。筠官自然不必再到南京，我看，咱们派一个人去问问鼎大爷再说。”

“那可得麻烦姊夫了。”

“这样的麻烦求之不得！”胡三奶奶一面说，一面叫人去请胡掌柜。

略说经过，胡掌柜答道：“我也听得有这么个消息，不过不一定是皇上驾崩。”

“不是皇上是谁呢？”胡三奶奶问。

“也许是太后，也许是皇后。等哀诏一到就知道了。”

听这一说，三姊妹都觉得有些扫兴，“姊夫，”彩云问说，“能不能请你派个人去打听一下？”

“好！”胡掌柜站起身来，“我马上叫人去。”

“一定要打听确实。”胡三奶奶特为关照，“三妹到底走不走，要等你有了消息，才能定规。”

胡掌柜凝神想了一会儿说：“好！索性麻烦一点儿，我派人迎上去打听。”

胡掌柜派了一名镖客，骑着他这年春天新买的一匹好马，由扬州北上，到清江浦去打听，那里是漕督、河督驻节的水陆通衢，一定能探知确实消息。

朱二嫂这天就宿在胡家，夜来无事，灯下闲谈，谈的仍旧是这件“大事”。胡三奶奶比较冷静，认为即令皇帝驾崩，接位的也不一定是“恂郡王”，李家的事，所以不能过分乐观。

“不管怎么样，反正事情总是有转机了。”彩云一直持着乐观的心情，“这一年多，我见过、经过的事，比大姊、二姊多得多，千变万化，真是想都想不到。譬如说，老皇一驾崩，谁想得到会是今天这种局面？”

“是啊！”朱二嫂也是尽往好处去想，“有‘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灾难，就会有绝处逢生、意外的救星。只看各人的命，李大人一向厚道，应该命中有救。”

就这样闲谈到深夜，方始各自归寝。朱二嫂与彩云一屋，由于过分亢奋，了无睡意，两人又小声谈心，总以为阿筠睡得很沉，不会听见，哪知她五更醒来，已有好多话入耳，只是似懂非懂而已。

为了偷听大人说话，她自己也知道是件很严重的事，所以一直装睡，不敢轻举妄动。到得天色已明，看她们已沉沉睡去，方始悄悄下床，自己穿好了衣服，开门出去，在静悄悄的院子里，茫然眺望，不知干什么好。

突然间，她发觉有人在拨她的辫梢，这没有别人，必是阿牛。转脸去看，果不其然，于是瞪了他一眼说：“老是鬼鬼祟祟的，看我不告诉三婶儿！”

“怎么？阿牛又欺侮小姊姊了？”胡三奶奶也刚起身，拉开窗帘在问。

“没有，没有！闹着玩的。”阿筠一面回答，一面进屋，按照旗人的规矩，蹲身请安，含笑问道，“三婶儿昨晚上睡得好？”

“你看！”胡三奶奶向接踵而来的阿牛说，“小姊姊多懂规矩！”

阿牛憨笑着，忽然正一正脸色，大声说道：“妈！爹上苏州去了，明天就回来。刚才进来，看你还睡着，让我跟你说一声。”

“喔！”胡三奶奶奇怪，何以突如其来地有此一行？

“三婶儿，”阿筠问说，“胡三叔是不是看我鼎大叔去了？”

“我不知道啊！我没有听说。”胡三奶奶又问，“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阿筠停了一下问，“三婶儿，是不是我家没事了？”

“你，你这话是从哪里来的？”

阿筠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实话：“我是听赵二婶跟朱二婶说的。”

“她们怎么说？”

“我也不大听得明白，说什么只要皇上……”

“别说了！”胡三奶奶赶紧喝住。

阿筠从未见胡三奶奶有此疾言厉色，又疑又惊，脸色顿时变了。

“喔，”胡三奶奶拉着她的手，不胜歉疚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筠官，你记住，你年纪还小，别提皇上！听来的话，搁在肚子里，千万别跟人去说。”

“妈！”阿牛插嘴问说，“皇上是谁啊？”

一言未毕，胡三奶奶一声断喝：“不与你相干！不准多问。”

这一来越使阿筠不安，也越不敢多问，胡三奶奶亦更觉歉疚。想了一下，将阿牛撵了出去，方始和颜悦色地向阿筠解释。

“筠官，你跟大人一样，不比阿牛不懂事。你也是官家小姐，总知道，皇上不是随便可以提的事。”她放低了声音说，“当今皇上很严厉，你家遭了麻烦，得慢慢儿想法化解，如今好像遇见救星了，不过，详细情形，也还不清楚，这件事不能说，一说反倒不好，所以我刚才有点儿急。你不会怪我吧？”

阿筠确是很懂事，听出她的意思是，“一说反倒不好”是说对她李家不好，这自然是善意，心里便舒坦。

“不！三婶儿是为我家好，我怎么会怪您老？”

“对了！”胡三奶奶很欣慰地，“那么，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了，不再提‘皇上’两个字，听到什么都搁在肚子里。”

“是！我明白。”筠官想了一下说，“不过，有句话，我能不能问三婶儿？”

“你说！”

“如果我家遇见了救星，我就仍旧能跟着四姨娘住？”

“当然！也许一两天就会有好消息。”

筠官愉悦地笑了，欲语又止，最后自言自语地说：“反正就是一两天！”

胡三奶奶当然了解她的心情，“不要紧！”她说，“回头你帮我理丝线，找绣花的花样，辰光很快就过去了。来！我替你梳辫子。”

胡三奶奶替她梳了辫子，又照料她吃点心，不断地找话跟她谈。在胡家住了几个月，胡三奶奶像这样跟她亲近，却还是第一回，心里不由得在想：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就好了。

到得近午时分，彩云醒了。阿筠听得响动，回去探望。彩云见她头光面滑，不由得笑道：“是三婶儿打扮你的？”

“是的。”

朱二嫂也让声音惊醒了，打个呵欠问道：“什么时候了？”

“快吃午饭了！”门外应声，进来的是胡三奶奶。

“你看我们俩！”彩云说道，“竟睡得失聪了。”

“必是说了一夜的话。”胡三奶奶微作暗示，“你们倒不怕隔墙有耳。”

“你听见了？”

“嗯！”胡三奶奶使个眼色，“听见了几句，似乎不多。”

朱二嫂跟彩云互看一眼，都已意会。起身梳洗，然后开饭。席间商议到哪里去逛逛。

“我是跟汪太太请了假的，说彩云快走了，得陪陪她，今天可以不回去。”朱二嫂问，“扬州哪座庙最大？到扬州好些日子了，还没有去烧过香。”

“烧香要斋戒，这会儿又是现宰的鳝鱼，又是生下来不到一两个月的鸽子，吃完了去烧香，显得心不诚……”

语声未毕，彩云愕然而止，因为钟声悠然，随风而至，晌午只有鸣炮，何来晨钟？岂不可怪！

怪事还不止此，钟声一动，响应纷纷，满城皆是。“这是干什么呀？”朱二嫂问，“出了什么事了吧？”

“啊！”彩云突然醒悟，“京里来报丧的官儿到了！”

“对！”胡三奶奶接口，随即站起身来，“我叫人去打听。”

“皇上、皇后驾崩，要撞钟，撞三万下，得好几天呢！”

“这是京里的规矩吧？”朱二嫂说，“南边可是头一回！”说到这里，她突然警觉，“唷，我可得走了。汪太太关照过的，如果是什么‘哀诏’到了，全家成服，我得赶回去。”

于是彩云送她到前面，跟胡三奶奶说明缘由，自然不能再留，雇顶小轿，急急地将朱二嫂送走。

“咱们就在这里等消息吧？”彩云抚着胸笑道，“我可真有点沉不住气了！”

“随你。”

胡三奶奶领着彩云进了柜房，喝着茶静静等待。突然，彩云发现了胡掌柜的影子。

“二姊，”她拉拉胡三奶奶的长袖，“你看！”

胡三奶奶亦已发觉，迎着刚跨进柜房的丈夫问：“不是说你上苏州去了吗？”

“不必去了。”

“怎么回事？”胡三奶奶问，“你上苏州去干什么？”

胡掌柜看一看柜房外面的人，低声说道，“咱们上里头说去。”

于是胡三奶奶跟彩云都跟着他走，一进了区分内外的那道小门，彩云忍不住问：“姊夫，你知道不，京里报丧的官儿下来了。”

“哪个不知道？不过，宫里倒真的是出了大事。”

“啊！”彩云惊喜交集地，“皇上驾崩了？”

“不是。”

“谁呢？”胡三奶奶也不能忍耐了，“你倒是快说啊！”

“是太后。”

“太后？”彩云大失所望，脚步沉滞，仿佛路都走不动了。

“还有好些新闻……”

在堂屋里坐定了，胡掌柜从头讲起。他听了朱二嫂带来的消息，由于对李家的关切，所以一夜不曾睡着，到得这天黎明时分，断然决然地作了一个决定，立刻到苏州去一趟。

“我到苏州，一则报信，二则要跟鼎大爷讨句话，筠官怎么办？”胡掌柜略停一下说，“哪知道一出南门，就有了确实音信，苏州自然就不必去了。”

“你们知道太后是怎么死的？”

一听这话，便知有文章，彩云与胡三奶奶都不接话，只用目光催他说下去。

“是在宫里的大柱子上撞死的！”

“啊！”听的人不约而同惊呼，简直目瞪口呆了。

“说来我也不信。可是，你听完了，不能不信，不合情理的事，不止一件、两件……”

第一件是太后不肯受尊号，群臣上表苦劝，总算勉强接受了。第二件是不愿移宫。太后原住“东六宫”的永和宫，本是前朝崇祯宠妃田贵妃所住。房舍精美，胜于其他王宫，但东西六宫，为天子正衙乾清宫的掖庭，连皇后都不宜住，更莫说太后。所以皇帝老早就请太后移居宁寿宫，而太后说什么也不肯。

这件事为皇帝带来莫大的烦恼。因为宁寿宫顾名思义，是专属于太后的颐养之地。太后不肯移居，意味着她不承认自己是太后，换句话说，就是不承认她亲生的“雍亲王”是皇帝。这已经使得皇帝很难堪了，但还不仅是有伤天威的颜面所关，进一步去考究，还有着激励恂郡王夺回大位的意味在内。太后的意思仿佛是说：除非恂郡王当了皇帝，我才会移居宁寿宫。而在恂郡王又会这样想：为了让生身慈亲，成为真正的太后，乐于移居宁寿宫，以天下养，就非得夺回大位不可！否则就是不孝。

对这一层，皇帝持着极大的戒心。由于太后在宫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及宫中其他太妃站在太后这一边的很多，使得皇帝想到当侍卫都被摒绝在外的深宫之中，倘或太后当着恂郡王的面，宣布真相，逼令退位；再有胤禩、胤禟在外配合行动，后果不堪设想。因此，除了重用隆科多，掌管宿卫，日夜严防肘腋之变以外，更须隔离太后与恂郡王，不使他们母子有见面的机会。

但是，太后实在没有鼓励小儿子去夺位的意思，她只是宁愿留下“母妃”的身份，以便恂郡王能够奉迎她到王府去供养。经过这一次伦常剧变，她觉得她是天下隐痛最深的人。唯一使她觉得尘世犹有一丝可恋之处，就是跟她所钟爱的小儿子住在一起。

因为如此，她全没有想到皇帝的“小人之心”，只当在先帝奉安之前，派他去看守景陵，只是临时的差使。哪知四月初九奉安大典已毕，皇帝仍旧命恂郡王住在汤山守陵，而且派内务府营造司的官员，到汤山相度地势，起造王府，竟是要将恂郡王永远软禁在那里了。

太后获知这个消息，无异斩断了她最后的一线生机，也斩断了她跟皇帝最后的一线亲情。

于是太后开始绝粒，但只经过一日一夜的工夫，就不能不在宫眷涕泣求劝之下，恢复进食。当然，名为保护，实是防范的措施，也格外周密了。太后这时方始醒悟，生趣虽绝，死也不容易。不管用哪一种方法自裁，必定有许多宫女与太监，会因为防护不周而为皇帝所处死。

就因为太后不忍连累侍从，因而放弃了自裁的念头。哪知有一天皇帝晋见，母子间为了恂郡王，言语失和，太后在愤郁难宣的激动中，突然冲向殿中合抱不交的楠木柱子，一头撞了上去，顿时血染白发。皇帝惊愕莫名，事起不测，连自己亲自在场都无法拦救，当然也不能课任何人以责任。太后终于自然而然找到了一个可以自裁，而不致贻累侍从的法子。

这是午间的事。皇帝一面召医急救，一面遣派一朱一吴两侍卫，疾驰汤山，宣召恂郡王来送终。哪知汤山警戒森严，负责看守恂郡王的副将李如柏，因为这两名侍卫，并无足够的证明文件，派人将他们扣押了起来。太后这天半夜里咽气，始终没有能见到她最钟爱的小儿子。

谈到这里，胡掌柜跟胡三奶奶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先后回来复命，还抄来了大行皇太后的遗诏。胡掌柜看了一遍，幸喜没有他识不得的字，意思大致也懂，于是边念边讲：“‘予自幼承侍圣祖仁皇帝，夙夜兢业，勤修坤职，将五十年。不幸龙驭上宾，予欲相从冥汉。’这是说，老皇驾崩的时候，太后就想要殉葬的。”

“那是因为恂郡王没有当上皇帝。”彩云说道，“不然不会起这个念头。”

“一点不错！”胡三奶奶问她丈夫，“太后不想活了，皇上当然要劝？”

“对了！正是这么说。”胡掌柜又念，“今皇帝再三劝阻，以为老身若是如此，伊更无所瞻依。涕泣衔哀，情辞恳切。予念圣祖付托之重，丕基是绍，勉慰其心，遂违予志。后诸王大臣按引旧典，恭上万年册宝，予以圣祖山陵未毕，却之再三，实出至诚，非故为推诿也。”

“姊夫！”彩云问道，“这一段话，是不是谈给太后上尊号的事。”

“是啊！太后的意思是，老皇还不曾下葬，所以不肯受尊号，并不是故意推托。”

“这段话多说了的。”胡三奶奶说，“越描越黑，看看下文还说些什么？”

“下面就是官样文章了：‘今皇帝视膳问安，未间晨夕，备物尽志，诚切谆笃。皇后奉事勤恪，礼仪兼至。诸王皆学业精进，侍绕膝前，予哀感之怀，藉为宽释。奈年齿逾迈，难挽予寿，六十有四，复得奉圣祖仁皇帝左右，夫亦何恨？’”胡掌柜往下看了一会儿说，“就这样了！”

“没有说她是怎么死的？”彩云意有不足地问。

“你问得多傻！”胡三奶奶接口说道，“莫非太后还能说缘故，就说了，别人也不能写下来啊！”

骨肉伦常，而且是天地间亲无可亲的母子，竟有这样的惨祸，实在是件令人难信的事。所以尽管胡掌柜说得有枝有叶，入情入理，而彩云总觉得有不可思议之感，回想着胡掌柜的话，突然发现，事有蹊跷，心头疑云大起。

“姊夫，”她说，“报丧的官儿，也不过刚刚才到，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么详细的新闻？”

“对啊！”胡三奶奶也说，“别是瞎编出来的吧？”

“这有个缘故，我先也奇怪，问明白了才知道。我讲给你们听……”

胡掌柜补叙消息的来源：这天一早出了扬州南门，顺道去访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开着一家信局，胡掌柜的原意是看看有没有客商或者走镖在外的伙计，寄了信来。巧得很，就当他刚坐定，还在寒暄之际，京里的信差到了。信局的掌柜也听得风声，说宫中出了大事，问起信差，才知其详。

“我告诉你们的那些新闻，就是从信差那里听来的。我问他，官场里都还没有消息，你老兄怎么倒原原本本都知道了？”

“是啊！就是这话。”彩云问道，“那位信差怎么说？”

“他说，他住在北京地安门外，街坊多的是太监，路口有家茶馆，也是太监日常聚会的地方。太监最爱谈是非，而且多说当今皇上刻薄，所以宫里有什么新闻总是大谈特谈，不肯替皇上留点口德。他是太后撞柱子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件事，第三天出京之前，连恂郡王没有能送终的情形也知道了。至于官场的消息来得晚，那是因为遗诏发得迟。太后又不是寿终正寝，不会留下遗嘱，这道遗诏怎么说法，得要好好儿琢磨，然后送到礼部去办公文，分行各省。这么一耽误，起码要晚四五天。”

“原来这样子！”彩云的疑团消释了，“不过看样子，太监都恨皇上刻薄，免不了加枝添叶，说得太过分。”

“就不过分也够了。”胡掌柜说，“这样的皇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看李家的祸是免不了的了！咱们在这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是说，彩云应该仍按原定计划，送阿筠到曹家。她点点头说声：“是！仍旧后天走。”

“你再看看，”胡掌柜对妻子说，“行李、路菜什么的，都妥当了没有？”

“行李早收拾好了，路菜，天热不能带。啊！”胡三奶奶突然想起，“如今要穿太后的孝，在家不妨马虎，出门在路上可不行了。”

于是胡三奶奶赶紧又叫了女裁缝来，替彩云与阿筠，做了白竹布的孝衣，又亲自上街替彩云买了一副白银的插戴，将她头上的金玉首饰，换了下来。

“这一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胡三奶奶离愁满面地说。

“其实见面也不难。”彩云答说，“姊夫一年总要走一两个来回，沿路的镖局都是同行，不愁没有照应。到明年春天，或是我来，或是二姊进京，好好逛它一逛。”

“说真的，”朱二嫂兴味盎然地接口，“都说天子脚下，气派怎么样不同。我倒也进京去见识见识。”

“那好啊！咱们今天就定规了它。”

于是细订来年之约。未来的良会，冲淡了眼前的别恨，把杯深谈，到得二更天，胡掌柜进来说道：“请早点安置吧！夏天赶路是一早一晚，明天五更天就得下船。”

“今晚上总归不睡的了。”彩云笑道，“我每趟出门，都是这样的。”

“筠官呢？”胡掌柜说，“她应该早点睡。”

“在后园。”胡三奶奶答说，“丫头带着，还跟阿牛在玩呢！”

“不是玩！”彩云笑道，“也像大人一样，跟阿牛在说分手以后的话，已经说了两天了。”

“噢！”胡掌柜颇感兴趣地，“哪里有那么多话好说。”

“话多着呢！”胡三奶奶接口，“叫阿牛要听话，别淘气；吃饭要懂规矩，不能先舀汤。又问阿牛，她走了，阿牛会不会想她。”

“阿牛呢？”胡掌柜更感兴趣了，“阿牛怎么说？”

“阿牛的话，你再也想不到的。他说，他这会儿就想哭了！”胡三奶奶的眼圈忽然红了，“真是！连孩子们都舍不得，何况大人？”

“说得好好的，二姊怎么又伤心了？”彩云强为欢笑，“都是姊夫不好。”

“我不好，我不好！”胡掌柜自然比较豁达，拉张椅子坐下来说，“大姊、三妹，我心里有个想法，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说出来给两位听听！”

“好啊！”朱二嫂与彩云不约而同地应声。

“你看，”胡掌柜望着他妻子问，“要不要说？”

“说，说！”朱二嫂抢着说道，“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么，”胡掌柜仍旧是向妻子说话，“你说吧！”

“这件事，只怕是妄想。”胡三奶奶说，“他的意思是，筠官如果真的不肯到曹家去，就在我们这里住下，也可以！”

朱二嫂与彩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夫妇是看中了筠官，不由得相视而笑。

这一笑使得胡掌柜好生不安，赶紧说道：“我家是干什么的？自然高攀不上官宦家的小姐，不过如今是落难，委屈她也有个道理好说。至于住下来以后，是怎么个情形，完全要看缘分，决不能强求。”

兹事体大，而且来得突兀，彩云一时竟茫然不知所措。胡三奶奶倒很冷静，看出她的为难，便向丈夫使个眼色，起身说道：“走！到园子里看看去，他们在干什么？”

“好！”胡掌柜紧接着说，“还有句话，我必得说在前面，那一盒珠子，要有个安排，本来人不离珠，珠不离人。如果筠官住在这里，我要避嫌疑，这盒珠子决不能留在我这里。不然，就当没有这回事，刚才我说的话，全不作数。”

彩云没有作声，等他们夫妇避开了，才问朱二嫂：“你看怎么样？”

“我想，”朱二嫂很吃力地说，“鼎大爷说过，把筠官托给你了，随便怎么样都行！你不妨做主。”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彩云答说，“我总觉得人家把人交了给我，最后是怎么个结果，好像没有交代。”

“这话不是这么说。如果只是暂时寄住，又不是你拿他家的孩子送了给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只要靠得住。”

彩云想了一会儿说：“他们公母俩，倘或本心也是这样，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们已经说过了，将来要看缘分。眼前也不至于就把筠官看成是自己的晚辈。”

彩云点点头，“珠子呢？似乎不愿意交给曹家，该当有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她问，“汪太太不知道要不要？”

“我看，她不敢要。”

“能不能问问她？”

“不好！”朱二嫂说，“那会惹是非。”

“对！小心一点儿好，风声泄露出去，会连累好些人。”

二人相顾默然，都在尽力思索，那十二粒东珠，要怎么样处置，方算妥帖？

“这样，”朱二嫂突然喊了起来，“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一客不烦二主，仍旧是珠不离人、人不离珠。”

“二姊夫不是要避嫌疑，不肯吗？”

“当然要让他没有嫌疑。”朱二嫂放低了声说，“二妹夫很殷实。我听人说，总有十来万的家私，反正现在李家也要钱用，干脆就让他买了算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

“就是这个办法！”朱二嫂立即接口，显得极有自信，“这十二粒珠子，他可以留着给筠官。如果说，将来如了他们的愿，珠子就算筠官的陪嫁。如今他出的一两万银子，也就等于送的聘金了。”

“这个想法倒很好。”彩云同意了，盘算了一会儿，决定了办法，“大姊，我看这样，先把他们请了来，谈妥当了，然后咱们一起上苏州去一趟，跟鼎大爷见个面，把话都说明白。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好！”

于是，朱二嫂亲自去邀了胡掌柜来，四个人围坐一张方桌，细细谈论。

“妹夫，”最后是朱二嫂作一个总的交代，“我跟三妹的想法是一样的，这面是自己人，那面，总有一天也会变作自己人。一碗水往平处端，而且要端小心，泼出一点来，就不够漂亮了。你们俩倒说，我这话是不是？”

“是，是！”胡掌柜一迭连声地答说，“你们两位想到要替我避嫌疑，这就完全是自己人才肯这么用心。我感激得很。至于这十二粒珠子，价钱本来难估。我只能这么说，这不是做买卖，是自己该尽自己的心意，帮李家把这场麻烦应付过去，我想四万银子我还凑得出来。”

“那就很好了。”朱二嫂说，“不拘换谁，决不能出到这个数目。”

“银子怎么交呢？”胡掌柜问。

“那还不知道人家怎么用。要跟鼎大爷见了面再说。”

胡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想明天就烦大姊，或者三妹一起到苏州去一趟。这笔钱就作为鼎大爷托我镖局代运，无论南京、北京，我起一张票，就算收到他四万银子。两位看，这个办法使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准定这么办。”朱二嫂问彩云，“你一直没有开口，有什么话趁早说。”

“我的话，你都替我说了。不过，有一点似乎应该琢磨，这件事，要不要跟筠官说明白？”

“这全看二妹了！”

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胡三奶奶脸上，不由得感到窘迫，以至于中心无主，只能反问一句：“你们看呢？”

“我看不必说破。”朱二嫂说。

“大姊，我的想法不同。”胡掌柜说，“我觉得说破了的好。如果她本人真的不愿意，这件事也不能勉强，传了出去，我没有脸见人。”

“是的。”胡三奶奶也说，“要她本人愿意，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自然照你们的意思办。不过，”朱二嫂说，“我想，所谓说破，也不过是说，她以后就一直住在你们家，别的都还谈不上。”

“当然，当然！”胡三奶奶心定了下来，主意也有了，“这件事，还得拜托三妹，怎么样慢慢儿把她说动了。我看，还得委屈三妹多住个十天半个月。”

“这算不了什么！只要她有归宿，我就再多住些日子也不要紧。”

“苏州呢？”朱二嫂说，“当初鼎大爷是托了你的，如今也还是非你去跟他交代不可！”

“只怕筠官不放我。”彩云又说，“要找个借口也很难，看样子她一定要跟着我。”

“我倒有个主意。”朱二嫂说，“二妹不妨带了她到那里去玩两天，好好在她身上下点功夫，如果就此把她收服了，说破不说破，岂不是都不关紧要？”

“对！”彩云连连点头。

“这倒是根本办法。”胡掌柜也说，“果真没有缘，也不必强求。”

“好！”胡三奶奶也同意了，“有没有缘分，一定可以试得出来。”

“这件事，要做就要快。”朱二嫂说，“二妹如果有把握，明后天就可以找个题目带她走。”

“题目有。我大哥的生日快到了，我带她去喝寿酒。”

胡三奶奶的娘家在仪征县属，水程只得半天工夫，船也是现成的，拣日不如撞日，如果阿筠肯去，第二天就可以动身。

于是彩云去下说辞，将阿筠找了来问她：“你要不要跟胡三婶去逛逛？”

“到哪里？”

“胡三婶的娘家，给她大哥去拜寿。胡三婶想带你去，我可不大赞成。”

一听这话，阿筠立刻睁圆了一双眼睛，仰脸问道：“为什么？”

“我怕拜寿的客人很多，你见了人会怯场，到那时吵着要回来，怎么办？”

阿筠想了一下问：“二婶，你不也去？”

“如果我去，当然带着你，那还用说。就是因为我不去，我才不放心。”

“你为什么不去呢？”

“我腰痛，想息一息。”彩云接着又说，“本说要送你回苏州，现在也只好等你跟胡三婶拜了寿回来再说了。”

“你不是不赞成我去吗？”

话中漏洞让她捉住了，不过也难不倒彩云，“我是不赞成，不过胡三婶说你不会给她丢面子。”她说，“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错，还是胡三婶的话对。”

“当然胡三婶的话对！”阿筠昂然答说，“我怎么会给她丢面子？”

看她中了激将之计，彩云暗暗高兴，但表面上却犹似不信的神气，“你别这会儿说得嘴硬，到时候吵着要回来，可不行！”她说，“胡三奶奶多时不回娘家，这一次带了阿牛去，总要多住几天。”

“住多少日子呢？”

“总得十天八天吧！”

“十天八天我忍得住。”

“好吧！你早点上床睡，明天就动身。”

正说到这里，胡三奶奶打发一个丫头把她请了去，告诉她“拜寿”的借口用不上了。因为想起来正逢国丧，八音遏密，寿诞演戏宴客之事，当然已经取消。

“已经跟她说了，她也答应了，可以跟你去住十天八天。如今改口，怕她动疑。”彩云又说，“她精灵得很，话中不能有漏洞。我看暂且不必说破，到了再说。”

10

第二天下午，胡三奶奶带着阿牛与阿筠坐船回娘家，第三天上午，胡掌柜也陪着彩云动身到了苏州。

这天晚上住在常州，借宿在胡掌柜的一个换帖弟兄家，此人姓刘，开一家很大的南北货行，夫妻俩都很好客，但刘掌柜不在家，只有他的妻子招待彩云，亲切周到，十分投缘。

“大嫂，”胡掌柜问，“大哥呢？”

“到苏州去了。”刘大嫂说，“今天下午才走。”

“不巧！不然倒可以一路走。”胡掌柜又问，“大哥上苏州干什么？”

“原来三爷也要到苏州。”刘大嫂问，“赵二嫂呢？”

“也是。我陪她到李织造那里办点事。”

“李织造！哪位李织造？”刘大嫂问，“是苏州亏空了抄家的李织造？”

“是啊！李家的事，大嫂也知道？”

“也是这一两天才听人说。三爷，”刘大嫂奇怪地，“莫非你还不知道，李织造全家，连听差、丫头，一百来口人，昨天已经过镇江，解到南京去了？”

此言一出，只见彩云脸色发白，目瞪口呆，胡掌柜也震动了，倒抽一口冷气，失声说道：“真的当犯人一样办？”

“可不是！听说在南京问了，还要解到北京。好些人昨天还去看热闹，左邻周大姑也去了，回来告诉我，懊悔去的。一共七条大船，没有一条船上不是窸窸窣窣地在哭，看着真凄惨。”

说到最后一句，刘大嫂倒吓一跳，发现彩云也是眼中含泪，心里不免奇怪，不知道彩云是李家的什么人。

“大嫂，”胡掌柜问，“你知道不知道，李织造的大少爷，在不在船上？”

“那可不知道。”

“我打听打听去！”胡掌柜站起身来对彩云说，“等我打听清楚了，咱们再商量。”

“马上开饭了。”刘大嫂说，“吃了饭去。”

“不！”胡掌柜答了这一个字，人已经出门了。

于是刘大嫂吩咐开饭，还要叫人到邻家去请陪客，让彩云拦住了。

“大嫂，千万不必客气。说实话，我也吃不下什么，有生客在，失了礼倒不好。”

这是说她根本无心应酬，刘大嫂自然体会得到她的心境，开了饭来，单独相陪。彩云手扶筷子，口谈李家，到后来索性连筷子都放下了。

这一谈就谈得忘了时候，换了三次热饭，也热了三次汤，直到胡掌柜回来，方始打断了她们的话。

“打听清楚了，鼎大爷还在苏州，本来要陪到南京的，李大人交代，南京反正是‘过堂’，有李师爷照料就行了，让鼎大爷在苏州料理料理，先赶到京里去听信儿。”

“喔，”彩云问道，“是跟谁打听的，这么清楚？”

“跟织造衙门有往来的一个绸缎铺。”胡掌柜又说，“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吧。迟了会扑空！”

“是的！”彩云心里在想，胡掌柜的四万银子，如今真成了雪中送炭，自然越早告诉李鼎越好，因而便问一句，“要怎么走才快？”

“要快，自然是坐车。不过，太阳太大，坐车会受暑。”

“我不怕！多带点药就行了。”

“要吃药就糟了！”胡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咱们‘放早站’，先赶一程再说。”

“放早站”须天色微明就动身，总在辰巳之间，便可到达尖站；那时天气如不太热，就可以再赶一站再打尖；然后“放晚站”，起更时分宿店，这样就可以多走一站，只是不免辛苦而已！

11

“大爷！跟看房子的讲好了，只要给钱，就让进去。”柱子问道，“大爷什么时候去？”

“这会儿就可以去。”

“这会儿正热的时候，不如傍晚凉快了再去。”

“也好。”李鼎突然问道，“今儿几时？”

“等我想想！”柱子一面扳着手指数，一面咕哝着，“真是，日子都过得记不起了！”

就在这时候，听得有人在叩门——这半年之中，李鼎身不由己地迁居了好几回，如今是借了一个机户的两间余屋，单有一扇小门出入，颇为隐秘，为的是躲避债主。因此一听叩门声响，主仆俩的心都一跳。

“开不开？”柱子问。

“去！”李鼎答说，“问清楚是谁？”

柱子答应着走了出去，先从门缝中张望，却看不真切，仿佛一男一女，另外还有个小孩。正待另外再找条缝细看时，门外有声音了。

“是这里不是？”

“不错！前几天柱子还带我来过。”

柱子听出来了，是城记香腊店的小徒弟。李鼎每次移居，为了跟彩云及朱二嫂得以保持联络，都将新址通知诚记，所以柱子跟那里的小徒弟很熟。

这就不必问了，开开门来，认出是胡掌柜与彩云，随即请了进来。

李鼎又惊又喜。尤其是看到彩云，就像见了亲人似的，心里无端有一种受了委屈的感觉，眼眶酸酸地想哭。

“鼎大爷，没有想到我们会来吧？”胡掌柜平静地说。

“真是没想到！”李鼎看彩云额上在沁汗，赶紧说道，“柱子，给赵二嫂拿扇子。”

“别张罗了！”彩云环视着简陋的家具，忍不住说了句，“鼎大爷就住在这儿啊？”

话一出口，自悔失言，因而将头低了下去，听李鼎只叹了口气，并无别话。

“鼎大爷，我们是到了镇江，才知道……”胡掌柜吃力地说，“才知道府上的事。吉人自有天相，鼎大爷，你也别难过。”

“是！”李鼎又像恭敬，又像客气地说，“多谢你惦着。”

“听说鼎大爷就要进京了。”

“是的。很想早点儿动身。可是……”

彩云抬起眼来，看他脸上有难言之隐的窘色，便即问道：“鼎大爷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说，看我跟胡三爷能不能效劳。”

“不瞒两位说，还有点债务……”

“不要紧！”胡掌柜抢着说道，“总有办法。”

说着，他跟彩云交换了一个眼色，事先是说好了的，由她单独跟李鼎说阿筠的归宿，此刻是时候了。

于是，胡掌柜起身向彩云说道：“我带这个小兄弟上街溜一溜，一会儿再来，请你跟鼎大爷细谈。”

说完，不等答话，便邀了柱子出门，彩云便说：“鼎大爷，我跟胡三爷是为了筠官的事来的，如果她常住胡家，你赞成不赞成？”

这样没头没脑地一问，李鼎自然无从回答，彩云原也知道自己问得太突兀，光一句话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不过，她有她的步骤，开门见山地让他先有一个印象，阿筠以后将常住胡家，下面的话就好说了。

“我在想，筠官现在是刚懂事的时候，她不愿意去的地方，或者谁待她不好，她都能忍耐。可是，鼎大爷，我可不忍心，朱二嫂也是。到底这么多日子下来，是有感情了呀！”

“啊！不错。”李鼎答说，“如果知道她在那里受了委屈，咱们心里都会难过。”

“就是这话啰！”彩云欣慰地说，“鼎大爷跟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谨慎。曹家，她是不愿意去的；缙二爷那里，也不知道他的那位姨奶奶怎么样。听说人很厉害，看待筠官料想总不至于像自己亲生的那样，这也不能不想到。”

“对！对！”李鼎连连点头，“应该慎之于始。”

“现在要说到胡家了。他们夫妇是真的喜欢筠官，我那结义的姊姊，现在没有女儿，将来就是有了，一定也拿筠官当大姊姊看待，决不会变心！”彩云停了一下又说，“为什么我有这样的把握呢？因为有个缘故：胡家的阿牛，跟筠官最投缘。别看他壮得像小牛犊子似的，淘气起来，仿佛能把屋顶掀了去，谁知道就服筠官，只要她说一句，马上就安静了。这也就是胡家夫妇格外看中筠官的道理。”

这个暗示很强烈，李鼎恍然大悟，失声说道：“原来是想阿筠做他家的儿媳妇？”

“也不能这么说！将来也要阿筠自己愿意。”彩云又说，“而且胡三爷也怕高攀不上。”

“现在哪里还谈到此！”李鼎立即作了决定，“将来是将来的事，眼前如果阿筠愿意，就长住胡家亦无不可。”

“那么，”彩云故意问一句，“是不是先要禀告老太爷，或者跟四姨娘说明白？”

“此刻从哪里去禀告？这件事就这么定局了。不过，”李鼎很吃力地说，“按道理说，还是寄养在人家那里，应该送……”

“鼎大爷，”彩云抢着说道，“这一层谈不上。倒是那十二粒珠子，胡三爷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啊？请说。”

彩云知道这句话很重要。李鼎虽已落到今日这般光景，到底出身豪富，“大少爷脾气”是不容易改得掉的，谈得好好的，说不定一句话不中听，就会打翻全局。所以这句话出口之前仍须仔细想一想。

“胡三爷的意思，府上现在正要用钱，这十二粒珠子，不如抵押给他。等将来老太爷没事了，依旧放个好差使，有了钱再赎回来，利钱瞧着办，想来也绝不会少给。鼎大爷你看呢？”

“好啊！”李鼎很高兴地，“这个办法，我倒很见他的情。能抵押多少呢？”

“胡三爷说，那十二粒珠子是无价之宝，他也只能量力而为。想凑四万银子送过来。”

一听这话，李鼎喜出望外，十二粒东珠，至多值两万银子，莫非掌柜不识货？转念醒悟，干镖行买卖，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就算不知道行情，在繁荣甲天下的扬州，还怕打听不出来？人家明明是有心帮忙，还怕自己爱面子，脸上挂不住，故意说成抵押。委屈绸缪，用心如此之深，实在不能不感动。

这样想着，李鼎不由得热泪交迸，害得彩云的心也酸了。

“别难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彩云手中的一方绢帕递了给李鼎。

一句泛泛的安慰之词，居然止住了李鼎的眼泪，他拭一拭眼泪问：“你什么时候回京？”

“等交代了这件大事，我就可以走了。反正胡三爷的熟人多，不怕没有照应。”

“我也可以走了。”李鼎舒畅地吐了口气，“若非你们俩来，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走得成。”

“这么说，来得倒真是时候。”彩云问道，“这里有多少债务？”

“不过三五千银子。”

语气还不脱纨绔的口吻，彩云很想进两句忠告，但话到口边还是咽住了，只问：“多下的钱呢？运到京里，还是怎么样？趁早想妥了，回头好说给胡三爷。”

“这……”李鼎说，“我得跟李师爷回来商量。”

“他陪着到南京去了？”

“是的，很快就会回来。”李鼎又说，“他一回来，我就可以走了。这里的债务，留给他料理好了。”说到这里，李鼎突然眼睛发亮，扬着脸说，“咱们何不一块儿走？”

彩云心中一动，旋即收摄心神，推托着说：“到时候再看吧！”

这时大门声响，是柱子带着胡掌柜回来了，他手里提一只篮，胡掌柜怀里抱一个极大的枕头西瓜。彩云抢先迎了出去，向胡掌柜一扬眉微微颔首。

“胡三爷买的西瓜，还有凉粉。”柱子将一罐凉粉搁在桌上，“我去拿家伙。”

“怎么胡三哥请客，反客为主。”李鼎歉然说道，“真是受之有愧。”

这是不值一说的事，胡掌柜微笑不答，等柱子拿了长刃瓜刀来，他接在手里，看都不看，便切了下去，一分二，二分四，共计切成十六片，手法干净利落，而且每片的大小都一样，将柱子看得傻了。

“胡三爷好俊的刀法！”柱子不胜钦羡地，“怎么练成的？巷口卖瓜的，不能比了。”

“你小子不会说话就别开口。”李鼎骂道，“人家有名的镖头，你怎么拿卖瓜的来比？”

柱子笑嘻嘻地一面舀凉粉，一面问道：“胡三爷你老练过腿没有？”

“练过。”

“我也练过，回头请三爷给我指点指点。”

“别胡闹！”李鼎喝道，“这么热的天，你累胡三爷一身汗。再说，你那两手三脚猫，还配胡三爷给你指点。”

“不要紧！”胡掌柜紧接着说，“他练，我不动手，指点他就是。”

柱子一听，雀跃不已，舀好了凉粉，请大家坐定，随即到院子里将杂物移开，清出一片场地，好练腿。

这时彩云引头谈正事，李鼎再三道谢，胡掌柜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问彩云：“款子送到哪里？”

“要等李师爷来了才知道。不过苏州要用一点儿。”

“好！”胡掌柜从身上取出一张盖了他镖局子的书柬图章，又亲笔画了花押的“保票”，上面写明，已收到李鼎四万银子，“这个，就当作凭证。譬如苏州要用多少，我拨了过来，票背批一句收回多少，其余的交付清楚，把原票还给我就行了。”

李鼎积习未改，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将那张“保票”推给彩云说：“请你先收着。”

“何必又经我的手？鼎大爷，这不是客气的事！”她将“保票”推了回去。

“那么，”李鼎踌躇着问，“我应该写个什么东西呢？”

“这，我可也不大懂了！”彩云转脸说道，“姊夫，请你说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客气。”

胡掌柜想了一下说：“应该我跟鼎大爷换张笔据。鼎大爷写张借条，言明以珠子十二粒作抵；我再写张代管的收据，交给鼎大爷。这样好不好？”

“好，好！就这样。”

于是唤柱子来收了桌子，端来笔砚，两人写完笔据，经由彩云的手，做了交换。李鼎不由得又道了谢。

“好了！办了这件大事，我可以回去了。”彩云轻快地说，“姊夫，请你替我安排吧！”

“是，是！”胡掌柜答道，“等一回扬州，我就替你办。”

“胡三哥，”李鼎接口喊了这一声，却又无话，因为原来想说与彩云同行，却蓦然想起，应避嫌疑，话就不好出口了。

“怎么样？鼎大爷！”胡掌柜问说，“有话请吩咐！”

“不敢当！我也是想拜托胡三哥安排我进京。这，等李师爷回来了再说吧！”

“是！”胡掌柜沉吟了一会儿问道，“鼎大爷，是不是拨一万银子到苏州？”

李鼎心想，一万银子如果用不了，带去也麻烦。转念又想，有此一笔意外收入，也应该分润沈、李两家才是。因而很清楚地答一声：“是！”

“那我今天就得回去预备。不过，”胡掌柜看着彩云问，“你呢？”

彩云知道，他是怕她马不停蹄地返回去，又是盛暑天气，未免太累。不过，也绝没有自己一个人留在苏州的道理，所以毫不迟疑地答说：“我跟姊夫一起回去。”

李鼎想挽留她，却苦于难以措词，眼中所流露的失望的神色，连胡掌柜都发觉了。

胡掌柜也找不出理由留彩云在苏州，至多延缓一时。这样想着，便即说道：“那就明天下午走吧！”

听得这话，彩云不曾开口，李鼎先就说道：“这样最好，不然太累了。而且，也让我可以尽点心，明天中午，我替彩云姊饯行。”

对胡掌柜跟彩云的称呼都变过了，事实上交情也当然不是泛泛了，所以彩云点点头：“无所谓饯行，你也是要走的人。不过，再多叙叙也好。”

“就这样！”胡掌柜站起身来，向柱子一扬脸，“走吧！看你练工夫去。”

“胡三哥真热心！”李鼎望着他的背影感叹，“真是，世上哪里没有好人。”

听他是这种口吻，彩云自然感到欣慰，趁机激励，“所以啰，”她说，“一个人不必老往坏处去想，世上的事，并不如所想的那么糟糕。”

李鼎不答，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去看看？”

“回家？”彩云不解。

“喔，”李鼎解释，“我快走了，想回去看一看，到底是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能没有留恋。看屋子的人说通了，送几两银子就可以放咱们进去。你想不想陪我去？”

当然也要邀胡掌柜，他的兴趣却不浓，而且也知道彩云与李鼎之间，别有一份只许人猜，不许人说的感情，自己更不必夹在中间讨厌。

于是他说：“我可不奉陪了。趁这会儿我去看几个熟人，如果有现银要运，我把买卖兜了来，银子拨给鼎大爷，就省事得多了。”

这自然不必勉强，等胡掌柜洗把脸，穿上白夏布大褂，告辞先行，李鼎随即唤柱子去雇了两顶小轿，又拿银子让他去托人情，约好在东侧门会齐。

柱子答应着已将出门了，李鼎忽然大喊一声：“慢着！你先问一问，今儿到底是几时？”

“今儿不是六月初四吗？”彩云接口。

此言一出，李鼎顿时容颜惨淡，本来颇有生气的一双眼，光彩尽失。

“哟！”柱子也想起来了，“六月初四不是大奶奶的忌辰吗？”

原来如此！彩云心里明白，却不便表现得过分关切，静静看李鼎说些什么。

“三年了！”他失声说道，“这三年可真长啊！”

“大爷！”柱子问道，“大奶奶的忌辰，往年都‘摆供’，今年怎么办？”

“今年只好马虎点儿了。”李鼎走进屋去，又拿了块碎银子出来，“香烛锡箔是不能少的，此外看大奶奶平时爱吃什么，你瞧着办吧！”

柱子凝神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有主意了。”

“也真巧！”李鼎不胜感慨地，“就是今天忽然想起来，有点东西不能留下要取回来，偏偏就遇到她忌辰。如果不是问一声，真还错过了呢！”

“听说大奶奶很能干，也很贤惠。府上这一场灾难，若是有她在世，情形一定会好得多。”

“若是有她在世，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场灾难。”李鼎一面说，一面已移动脚步，“上轿吧！”

在轿子里，彩云不断在想李鼎的那句话。如果鼎大奶奶不是含羞自尽，家丑就可以遮盖得过去，老太太不至于受刺激，“老皇”不会生李煦的气，仍如往常看顾，派个把好差使，让他弥补了亏空，又何至于会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李鼎的那句话，是不是应该这样解释呢？倘或不是，另外又能有什么说法？

念头没有转完，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深巷中一带高大围墙，中间有道小门，门口两个人，一个穿号褂子，戴一顶光秃秃摘了缨子的大帽子，一个自然是柱子，一手提着一只篮，一手提着极长一串锡箔折成的银锭。

“你看，人都来了！”柱子跟守卒央求，“总爷，您就高抬贵手吧？”

“怎么？”李鼎问道，“不让进去？”

“不是不让进去，不让在里面化锡箔。”

“鼎大爷，”守卒急忙解释，“这种天气，火烛一不小心，会闯大祸。请包涵，不然不得了。”

“怎么不得了？总不至于烧房子吧？”

“情愿小心的好！”守卒又说，“上头常常来查看，如果看到有锡箔灰，追问起来，我放鼎大爷私下进门的事就会抖搂出来。两百军棍打下来，我这两条腿就不是我的了。”

这倒也是实情，李鼎正沉吟未答之时，彩云插嘴说道：“送神在门外送也可以，锡箔回头就在这里焚化也一样。”

“也只好这样了。”李鼎苦笑道，“在人檐下过，不敢不低头。”

于是将“银锭”留了下来，方能进门。门内是个小院子，连着一座穿堂，水磨青砖的砌缝中已经长出草来，砖上也有了青苔，彩云走得很小心，但仍不免一滑。幸而方向是倒在李鼎这面，他赶紧张开双手，将她一把抱住，软玉温香，令人心荡。李鼎急忙将手松开，转过脸去，心里有阵无名的烦恼，埋怨着说：“走路也得留点儿神嘛！”

彩云原来有些羞窘，听得他的话，羞窘变成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李鼎也发觉自己失态了。但他无法解释，只能用眼神表示歉意，同时伸出曲肱的右臂，这是世家大族老仆扶侍主母的规矩，彩云也懂，笑着说一声：“谢谢！”老实不客气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臂，倚恃着走过了青苔路滑的穿堂。

“柱子！”李鼎吩咐，“你先到晚晴轩去，把供摆起来，我们先到前面去看看。”

这一进入正房，就是满目凄凉了，遍地的废纸、破布、旧书、摔烂了的瓶瓶罐罐，门窗大多敞开。李鼎触目伤心，站在那里，眼圈都红了。

彩云却是惊多于悲，心里在想：怪不得有“像抄了家那样”一句形容的话！抄了家的人家真是惨不忍睹。

这时李鼎已从地上拾起一本有灰泥脚印的“全唐诗”，翻开来看，里页却是纸墨鲜明，与外表全不相称，“你看，”他说，“这花了我爹跟我姑夫多少心血，如今被人作践成这个样子。”

“找个人来收拾收拾。”彩云说道，“别样东西是身外之物，书可不是。不管能不能拿出去，把书理了起来，总是不错的。”

李鼎不作声，站了好一会儿，将那本书放在窗台上，低着头走了出去。彩云自然跟在后面，随着他穿过好几座院落，走出一道垂花门，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干涸的荷池，一座破败的水榭。但荷池中居然有一朵半开的红莲，碧梗高标，亭亭玉立，而在彩云的感觉中，这朵孤芳自赏的红莲，反衬得周遭格外荒凉。

“每年夏天，我爹总是在这里避暑。”李鼎凄凉地说，“我还是头一回看到池子的底。”

为了转移李鼎的情绪，彩云故意问道：“池子不是活水吧？”

“怎么不是活水？通水西门的。就是水闸不开，水也有来源。”李鼎回身一指，“所有屋子的‘接漏’，都由埋在地下的管子通到这里。你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池壁上果然有个涵洞。

“走吧！”李鼎扯一扯她的衣袖，“看看我那个院子，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于是仍由原路折回，直到晚晴轩，进门第一眼就看到院子里打破了的金鱼缸。再过去是一方黑石制成的棋桌，上面供着香烛祭品——晚晴轩中除这张棋桌与两具石鼓以外，什么家具都没有，柱子自然只好利用棋桌了。

“大爷，行礼吧？”

李鼎点点头，走近了看棋桌上的四个碟子，是松子糖、云片糕之类的茶食，另有一双筷子，一只杯子，杯中却是空的。

“没有酒，也得有茶。”李鼎问道，“柱子，你能不能去弄壶开水来？我们也渴了。”

“已经在煮了，我去提了来，大爷先上香吧！”

于是，李鼎拈三支清香，就烛火上爇着，插入香炉，在柱子找了些丢在地上的破旧衣服，胡乱叠成的拜垫上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起身。

“我也行个礼。”彩云扯一扯衣襟说。

“不敢当！免了吧！”

彩云没有答话，走近拜垫，一面行礼，一面在心中默祝。

“鼎大奶奶，我跟你没有见过面，也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给你行礼上祭。凡事都是缘分，阴错阳差的，居然我跟府上也共了一阵子患难。三年前的今天，真是个大凶的日子。我在想，当时你如果知道会有今天，你就是再委屈也得活着。可是，谁又想得到呢？如今后悔嫌迟，你一定死不瞑目，放不下鼎大爷的心。你看我能在什么地方帮鼎大爷的忙，就托个梦给我吧！”

先是默祷，后来不自觉地念念其词，虽然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但嘴唇翕动，却是李鼎所看得出来的，等她拜毕起身，便即问道：“你在祷告？”

“是的。”

“说些什么？”

“我和鼎大奶奶说，看我能在什么地方帮你的忙，请她托个梦给我。”

“你真是匪夷所思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很感动，“内人好处很多，最不可及的是，从不吃醋。”李鼎答说，“她如果托梦给你，一定请你劝我续弦。”

“本来嘛！就是她不托梦给我，我也要这么劝你。”

“现在哪谈得到？”

“所以我现在也不劝你。”

谈到这里，只见阳光忽敛，抬头望去，东南方已是一大片乌云，当头压倒，“不好！”李鼎说道，“要下阵头雨了。”

一言未毕，狂飙陡起，烛焰倏然而灭，未曾关好的门窗，大碰大撞，声势惊人。头上制钱般大的雨点打得脸上生疼，彩云喊一声：“快收东西！”抢了一具香炉就走。

到第二趟再去取了两碟茶食回来，又密又大的雨点，将她的衣服都打湿了。大行皇太后之丧，自是缟素。她的体态丰腴，比较怕热，所以胡三奶奶为她裁制的是薄薄的纱衫，一着了水都贴在身上，胸前虽还隔着一层兜肚，但双臂肩背的肌肤，已是清晰可见了。

彩云自感狼狈，偏偏柱子又提着一壶茶来了，只好赶紧避入屋内。李鼎知道她的窘迫，使个眼色，示意柱子避开，然后问道：“湿布衫穿在身上会受病，怎么办？”

“不要紧！一会儿就干了。”

一语未毕，刮进来一阵风，吹得彩云飕飕生寒，不由得回头去望，看何处可以避风。

这一看，心中一喜：地下横七竖八地抛着几件旧衣服，虽不干净，却是浮尘，拎起一件紫绸褂子，才知道是件旗袍，抖一抖再细看，别无脏处，不妨穿着。便悄悄走到后房，卸却白纱衫裙，只留兜肚与亵绔，穿上那件旗袍，裸露的双腿，正好用袍幅遮掩。接着找了一条绳子，就着壁上现成的挂书画的铜钩系好，晾好半湿的衫裙，方始悄悄地又走了回来。

李鼎仍旧站在走廊上，望着喧哗的雨水发怔，一直等彩云走到他身边，犹未发觉。

“大爷，”彩云故意用旗人的腔调说道，“你瞧瞧谁来了？”

李鼎回头一看，脸上立刻有了微带惊异的欢愉笑容，“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他说。

“居然很合身！”彩云低头看身上，颇为得意。

“旗袍都是宽大的，不然你也穿不上。”

“这是鼎大奶奶的衣服？”

“嗯！”

“她的身材一定很苗条？”

“比你小一号。”李鼎四处张望着，“得找个地方坐下来。”

唯一的坐具是雨中的那两只石鼓，李鼎不死心，前后房间都走到，最后是在下房找到了一床旧草席，便取了来在堂屋正中铺好。两人面对面盘腿而坐，喝茶吃云片糕。

“这也算‘饮胙’了。”李鼎说，“黄连树下操琴，苦中作乐。”

“苦尽甘来，就像旱久了会下雨那样。世界上什么事都会变，好的变坏，坏的变好。你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心里苦闷，没有人可以说，真想出家去做和尚！”

“年轻轻的怎么说这话？”彩云忽然想起一件事，自觉交情够了，问错了也不要紧，便又说道：“上次我大姊……”

“你大姊？”李鼎打断她的话，不过马上想到了，“喔，是朱二嫂。她怎么样？”

“她说，在你那里看到一位师太？”

“嗯！”李鼎坦然答说，“叫天轮。她庵里不能没有她，回去了。”

“我说，这位师太为什么不还俗呢？”

“还了俗怎么样呢？”

“给你填房啊！”

“办不到的。第一，我爹就决不会答应；第二，我一时也打算不到此。”

“办不办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先打算打算也不要紧。”

“无从打算起。”李鼎答说，“我喜欢过四个女子，一个死掉了，三个是不能嫁我的。”

“去世的自然是鼎大奶奶。哪三个呢？一个是天轮？”

“嗯。”

“另外两个呢？”

李鼎迟疑了一会儿，很勉强地说：“一个是我的亲戚。”

“谁？”

“只能说到这里，你不能再问了。”

“好！这个我不问，还有一个呢？”

李鼎抬起眼来直盯着她看，彩云颇感威胁，将头低了下去，心跳加快了。

“你应该想得到的。”他伸过一只手来相握，彩云发觉自己一手心的汗。

“我比你大着好几岁，残花败柳，有什么好？”彩云低声回答。

“我不是这么想。”李鼎停了一下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有遇见比我大几岁的，我才会想到那件事。”

一面说，一面手渐渐移了上来，袍袖宽大，他的手沿着她那条浑圆的手臂，一把一把捏到肩头，手已触摸到她的系兜肚的银链子了。

彩云皮肤与心头都在作痒，正在意乱神迷时，雷声隆隆，接着是震天价响一个霹雳，不由得就吓得倒在李鼎怀里。

于是她腋下的纽扣被解开了，兜肚的银链子被拉掉了，但心头的痴迷，却已为那个霹雳震掉，“不行！”她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这是鼎大奶奶的地方，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没有这话！她如果托梦给你，一定劝你跟我好。”

“那也得看是在什么地方。你不想想，倘或让柱子撞见了，我还有脸做人？”

此言一出，是个无声的焦雷，当头击中了李鼎，他的脸色像死灰一般——想到他妻子的死，以及她的一死为整个家族带来的噩运，唯有使劲地咬自己的嘴唇、揪自己的头发，才能稍微减轻心头如刀绞般的痛苦。

彩云也醒悟了，自己的那句话却正好撞着他的隐痛，心里有无限的歉疚，却无话可以表达，唯有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雨停了！”彩云突然发觉，欣喜地说。

“我送你回去。”

“嗯！我去换衣服。”

彩云知道李鼎决不会偷窥，连后房的门都不关，换上原来的衫裙，将那件旗袍略微折一折拿在手里。

“这件衣服能不能送给我？”

“怎么不能？”李鼎说，“我也想到了，只因为原就是丢掉的衣服，不好意思送人。”

“丢又不是你丢的，怕什么？”彩云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喏！”李鼎指着壁上说，“你看！”

彩云转脸看去，护壁的木板已移去一块，壁上凹了进去，原来是个隐藏紧要物品的机关。

“没有值钱的东西，两份庚帖，还有……”李鼎将一个皮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折断的长指甲和一绺头发。

这当然是鼎大奶奶的遗蜕，“别说不值钱，依我看，世界上再没有比这贵重的东西！人都已经入土了，居然还有这些东西！”彩云兴奋地说，“我没有见过鼎大奶奶，可是看了她的指甲跟头发，就仿佛我面前站着个大美人儿！鼎大爷，你不觉得？”

李鼎不作声，两行眼泪渐渐挂了下来。

“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

彩云替他将指甲与头发包好，另外又找了一张很大的废纸连庚帖与那件旗袍包好，一起交到李鼎手里。

“咱们再去看看那池子，水一定满了。”

“啊！”李鼎觉得唯有这件事，可以塞他心中的悲痛，精神顿时一振，“走吧！”

走去一看，果然水满平池，自还是浑黄的泥汤，但是泛黄的残荷败梗，已有绿意，那朵昂然不屈、孤芳自赏的红莲，也更显得精神了。

雨后园林，一片清气，回首遥望，半天朱霞，反映在彩云脸上，是一片新娘子才有的喜色。

李鼎很奇怪，自己居然在穷愁抑塞之中，能有欣赏这一片美好事物的心情！

“你的话不错！”他说，“世界上什么事都在变，好的变坏，坏的也会变好。”他挺一挺胸，“过去的过去了！看远一点儿，重新来过！”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3》精彩预告

康熙五十一年，十二岁的曹雪芹登场，曹家祖孙三代担任江宁织造，幼年丧父的他从小生活在繁华之地，深得祖母宠爱。

雍正初年，政治斗争频发，曹府因与之休戚相关的李府被抄家，也落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虽曹府上下仍荒淫享乐，但经济状况已大不如前。

随着曹老太太归西，曹府又会遭遇什么变故呢？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3》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3·五陵游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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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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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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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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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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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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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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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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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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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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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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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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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4》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大毛衣服在大太阳里晒过两天，拿藤拍子拍净了灰，在空屋子里晾得冷透，该收回樟木箱了，哪知打开第一口空箱子，震二奶奶就发觉少了一样东西。

“那本册子呢？”她问锦儿。

“什么册子？”

“还有什么册子，不就压箱底的那玩意吗？”

“怎么？”锦儿一惊，“我还以为二奶奶收起来了呢！”

震二奶奶一听这话，也很着急。原来要找的是一册秘戏图——也不知谁行出来的说法，春册可以镇邪，箱子里有了它，“铁算盘”都算不走的，又说可以辟火，相传火神祝融氏是个老小姐，性子泼辣无比，但到底是未出嫁的闺女，一看到这“羞死人也么哥”的玩意，自然吓得退避三舍。因此，震二奶奶所置贵重物品的箱子里，都有此物。

“我哪里收起了来？没有！你看看别的箱子。”

收皮货的樟木箱，一共四口。其余三口空箱中都有，“就少这么一本！”锦儿困惑地说，“是到哪里去了呢？没有人来过呀！”

深闺艳秘，流落在外，震二奶奶可以想象得到那些轻薄男子的口吻：“喏！曹家震二奶奶的东西，你们看她有多风流！”

转念到此，汗流遍体，“不行！”她说，“非找到不可，你去查一查！”

明知别的丫头、老妈绝不敢私拿，还是找了来问，果然，一个个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么，”锦儿问道，“前天，晌午那一会儿，有谁来过？”

大家都凝神细想，你说一个，他说一个，算得出来的，一共有七个人来过。

“二奶奶！”锦儿回来，悄悄说道，“只怕是芹官拿的。”

震二奶奶如当顶轰了一个焦雷，“可了不得了！”她说，“这要让四老爷知道了，会把他打死！就是老太太瞧见了，也是一场风波。赶快，赶快找春雨！”

春雨今年十七，比芹官大五岁。进府那年才十三岁，已是大人的样子了，沉静、灵巧，懂得用眼色窥伺，曹老太太要看个唱本什么的，总是不等开口，她就把装眼镜的荷包找了来，有那妒忌的，背后说她会拍马屁，她笑笑不作声，若是夸奖她两句，必是惶恐不胜的样子。就这与人无忤、有功不伐的德性，为冷眼旁观的马夫人所看中了，跟震二奶奶商议，想跟曹老太太要春雨专门去照料芹官。

那是前年的事，芹官十岁。旗人家的子弟，十岁就得拉弓“压马”，预备“比棍”当差了。可是，芹官是曹老太太的“命根子”，留在上房里不放出去。每天上家塾是小厮在中门口等着接，放了学仍旧送到中门，丫头老妈捧凤凰似的送到老太太面前，由此就很少出中门了。

马夫人跟震二奶奶不止提过一次：“人一天一天大了，成天跟些小丫头混在一起，等知识一开，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笑话来，得有个靠得住的人能托付才好。”

“难！”震二奶奶也总是这样回答，“咱们这位小爷，变着法儿淘气。靠得住的人老实，降不住他；降得住他的，又怕他心里不服，一吵一闹让老太太知道了，怄不完的气。必得有这么一个德性好耐性好，能管得住他，还能叫他服的人才行。”

春雨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震二奶奶认为马夫人挑得不错，曹太夫人也欣然相许。马夫人还特为将春雨找了来，说了许多心腹话，笼络备至，还特为关照震二奶奶，从她的月例银子中，另提二两津贴给春雨。

两年下来，成效大着，芹官除了不大爱念书以外，若说待人接物的规矩，可真是懂了不少，那都是春雨循循善诱之功。最使马夫人满意的是，春雨照料芹官的起居，无微不至。每天上学，亲自送到中门，对小厮必有一番话交代。书包以外，另有一个衣包，燠寒温凉，该换该加的衣服，都在里面，再无受凉受热、饮食不慎而致病的情形发生过。

因为如此，芹官发育得极好，十二岁的孩子，看上去像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一来，马夫人又有隐忧了！

震二奶奶也知道她的这个隐忧，为此，对那本春册是不是落在芹官手里，格外担心。等到将春雨找了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怔怔地望着春雨。

春雨却突然之间脸红了，红到耳朵根上。震二奶奶大为讶异，凝神静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但也不足为奇，反正总有那么一遭。只不知是怎么上的手？想到这里，深感兴趣，不由得绽开了诡秘的笑容。

在异样的沉默中，春雨的头一直低到胸前，连她的心跳都清晰可闻。这就不但是羞，而且也在害怕。震二奶奶心想，像这样是问不出什么来的，就问出来了，以自己当家人的身份，不能不管，但一定难管，倒不如暂且莫问。

于是她说：“没事！你先回去吧！”

特为把她叫了来，却又没事，这不透着蹊跷？春雨明知她有话未说，却以心虚之故，不敢多说一句，答应一声：“是！”如释重负地踩着碎步，走得好急，锦儿发现她的影子，想留她说两句话，都没有能拦住她。

“怎么！是芹官拿的不是？”

“锦儿，”震二奶奶答非所问地说，“我看春雨是破了身子了！”

锦儿大吃一惊，“二奶奶从哪里看出来的？”她说，“不会吧？”

“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等震二奶奶将她的所见细细说了以后，锦儿亦觉得深为可疑，可是，“是跟谁呢？”她问。

“还有谁？自然是芹官。”

“芹官！”锦儿失声说道，“才十二岁啊！”

“生得壮，发育得好，十二岁开智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老皇的第一个阿哥，就是十三岁生的。”震二奶奶又说，“你去一趟，详详细细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

话当然宜从那本春册谈起，锦儿的想法是，这样的事，千万冒失不得，只有以话套话，步步为营地踩进去，哪知她刚开得一句口，春雨就把她的话打断了。

“你还来问我！”她满脸涨得通红，恨恨地说，“都是你们主子奴才害人！这种东西也是混丢、混丢的！”

锦儿先是一愣，会过意来，随即笑了，“怎么啦？”她问，“怎么害人？害了你啦？”

春雨是话一出口，便知失言，不过她做事向来不悔，沉吟了一会儿，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平静地说：“你晚上来，我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放心！我不会随便跟人去说。不过，二奶奶那里，不能瞒她，其实也瞒不住。我跟你实说吧，二奶奶已经看出来了。”

“我知道！”春雨低着头说，“二奶奶那双眼睛再毒不过。”她突然抬头又问，“喔，前天我听人说，你有喜信儿了，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原来锦儿已为曹震收了房——为了绣春，曹震跟他妻子大打饥荒。震二奶奶不管怎么说，肚子不争气，再提到“不孝有三”，理上总是亏了些，所以不能不让他“弄个人”。

想来想去，只有锦儿最合适，而锦儿不愿。震二奶奶下了好大的工夫，才将她说动。曹家的规矩，丫头收房，要生了子女才能改称姨娘。锦儿有了喜信，便意味着快有正式的身份了。所以春雨说是“大喜事”。

“没有的事！也不知是谁在嚼舌根？倒是你——”锦儿本来想说，“倒是你，倘或芹官能跟老皇那样，十三岁生个儿子，那一来，老太太说不定会把你看得比震二奶奶还重。”想想这个玩笑开得太早了些，所以缩口不语。

到晚来浴罢纳凉，三更时分她才派一个小丫头去问春雨，此时去看她，是不是太早？春雨懂她的意思，叫小丫头带回来的话是：晚点去不要紧，或者就睡在那里好了。

这是打算着竟夕深谈，锦儿便跟震二奶奶回过一声，直到三更过后，才悄悄来到双芝仙馆——芹官所住的那座院落。

“睡了？”锦儿往里指了指，是指芹官。

“早睡了。来，这里坐。”

春雨在梧桐树下设两张藤榻，备了瓜果清茶，刚一坐定，小丫头便又送来点心，“你真把我当客人待了！”锦儿说道，“别张罗了！让她们睡去吧！”

春雨点点头，吩咐小丫头说：“这里没事了！叫杨妈也去睡，今晚上不用‘坐夜’，门闩上好了，锦姑娘今天睡在这里。”

把不应该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打发走了，原本面对月光的春雨，走过来坐在锦儿旁边。两人都是背光，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脸，说话就方便了。

“那天下午，他从你们那里顺手牵羊偷了那缺德的玩意回来，一人躲在书房里偷看，我先还没有留意，后来看他脸上通红，只当他受了暑，摸他头上，可又不怎么烫。问他是怎么了，可又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这一下，我可留了神了，半夜里醒过来，看前屋灯还亮着，我特为从屋子外面绕到窗口，偷偷儿往里一瞧。你知道他在干什么？”

“干什么？”锦儿答说，“你别问我，只管你自己说好了。”

“在画画呢！我就在窗外咳嗽一声，还没有说话，他就吓得赶紧藏那本册子。我知道有花样了，进来跟他要那玩意。他不肯给！”

“后来呢？”锦儿催问着，“你快说啊，他给了没有？”

“给了。”

“这时候你才知道，原来是这玩意？”

“是呀！我一看吓坏了，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说从你们那里取来的。我心想，真好险！如果不是这会儿捉住，他明天带到塾里，这一流传出去，让四老爷知道了，那一场祸还小得了？只怕连震二奶奶都得落包涵。”

听这一说，锦儿也有不寒而栗之感，“真是！”她庆幸地说，“多亏得你。以后呢？”

“以后——”春雨停了一下说，“换了你不知道怎么样，我可是没有想到，所以一时竟愣住了！”

“你说的什么？没头没脑的！什么事愣住了？”锦儿蓦然意会，“是不是来了个霸王硬上弓？”

“那，他倒不敢。他，他要我跟他照方儿吃炒肉。”

“那么，你干不干呢？”

“我当然不干！又吓他，又哄他，最后他说了一句话，锦儿，换了你，恐怕也不能不依他。”

“喔，他说了句什么？”

“他说：你不肯，我找别人去。”

锦儿不作声。心想：芹官的那句话，大概除了“四老爷”以外，都不会觉得他过分。至多说一句：你才十二岁嘛！可是，“甘罗十二岁为丞相”，只要像大人了，自然能干大人的事。

“我们这位小爷，你知道的，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一找开了头，怎么得了？说不定还用不上他去找，自有人在招惹这位小爷——”

“那是谁？”锦儿抢着问了一句。

“你别问了，反正有人。当时，我主意是拿定了，不过，”春雨加重了语气说，“到底是女孩儿家一生就这么一回的事，即使不明不白地断送了，多少也总要值得。所以我跟他说，你依我两件事，我就依你：一是除了我再不准找别人，务必改了那个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

芹官这个毛病，由来已非一日，大概两三岁的时候，不知哪个丫头逗着他玩，亲他的嘴，却说：“来！吃姐姐嘴上的胭脂。”由此成了惯例，要亲丫头的嘴，就说要吃人家嘴上的胭脂。锦儿也让他这样亲过，当时心里很不舒服，觉得无缘无故吃了亏。因而这时听得春雨的话，颇有深获我心之快。

“你也看出来了，他这个没出息的毛病，若是能改掉，真正功德无量。”锦儿很起劲地问，“他依了你没有呢？”

“自然依了我。”

“你也依了他？”

这是随嘴一句话，在春雨听来，便有明知故问的意味，停了一下方始开口：“你别笑我不识廉耻！我也是好好想过的，刚开智识的人，混在脂粉堆里，又有老太太在上头护着。你倒想，还不是尽着他的性子胡闹？不懂这件事便罢，一懂了谁能管得住他？只怕要不了一两年就会得童子痨。我是识得轻重，心想太太、震二奶奶把老太太的命根子托给我，我能只顾自己的清高，不顾他心里是怎么在想？我也想到头了，横竖拿我的身子拘住他的心就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我自己觉得很值得，很对得住太太跟震二奶奶。”

原来她还有这番深心，这番大道理！锦儿心想，谁要只当她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看，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这样想着，不由得笑道：“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啊？我比你大四岁，还不懂怎么拿自己的身子，拘住人家的心。”

一句无心的话，立刻使得春雨脸上发烧，原来她并非处子，早就为她的一个在海盐腔班子里唱小旦的表兄偷上手了。所以听得锦儿的话，以为意存讽刺，转念又想，自己的秘密连自己的亲娘都不知道，锦儿从何得知？于是定定心答道：“我也只是这么痴心妄想，到底还不知道拘得住拘不住他的心。”

这却也是锦儿关心的一件事，随即问道：“那么，你看呢？你自己总知道吧，他是真的一句听你的话呢，还是假的依你？”

“照眼前看，倒是说话算话。往后就难说了。”

锦儿点点头说：“本来，这件事也要打两方面来看，只要大家不招惹他，他一个人哪里就胡闹得起来？”

“正就是这话。”春雨停了一会儿说，“不过，这话，我可不能说。”

“当然！当然！有人会说。”锦儿很满意地说，“今晚上没有白来。你明儿还要起早，睡去吧！”说着，已站起身来。

“等等！”春雨一面说，一面已转身疾步而去。

锦儿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等候，不一会儿，只见春雨去而复回，将一个手巾包递到她手里。捏一捏是软软的一本书，心知便是那本春册。只是另外圆鼓鼓的一个小罐子，就猜不出是什么东西了。

“那本害人的玩意，请你带回去。还有一罐擦脸的东西，我也叫不上名儿来，那天我到老太太那里去，她正好在开箱子，老太太顺手把这罐给了我了，说能保养皮肤，冬天用最好。”

“我知道，”锦儿很高兴地说，“那是西洋进贡来的膏子，贵重得很呢！你留着自己用吧。”

“不！”春雨答说，“我也不能一个人用，一打开来，你舀一点、他舀一点，不用三天就光了。倒不如送给你，起码可以用一冬天。”

“你这么说，我可就老实不客气了。多谢，多谢！”

锦儿笑嘻嘻地走了，愈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听完锦儿的话，震二奶奶沉吟着，拿支象牙签剔牙，不断地龇牙吸气，好久都不作声。

锦儿知道，遇见这种样子，就是她有很要紧的事在盘算，也许得要好半天的工夫。不必扰乱她，管自己悄悄溜开。

“你别走！”震二奶奶说，“我有话跟你说。”

锦儿便站住脚，拿震二奶奶的茶去续上了开水，自己也捧了杯茶，在她身旁一张矮骨牌凳上坐了下来。

“春雨今年多大？”

“不是十七吗？”

“大五岁！”震二奶奶说，“略微嫌大了一点儿。”

明知她是拿春雨跟芹官的年龄作比，锦儿却故作不解地问：“二奶奶倒是说什么呀？”

“春雨是个角色！”震二奶奶说，“你以后在她面前说话要小心。”

锦儿心里一跳，“怎么啦？”她问，“我可不知道说什么话要小心。”

“还不是咱们自己的事吗？”震二奶奶说，“她的心可比你又细又深，又会笼络，你别小看她了。”她忽又说道，“我这话你只放在肚子里。走！上太太屋里去。”

有两句话，是马夫人入耳如雷，再也忘不了的，这两句话，一则以惧：“要不了一两年就会得童子痨。”一则以喜：“拿我的身子拘住他的心就是。”

“天可怜见！”马夫人噙着泪在笑，“有这么教人为难，怎么样也想不出好法子的事，就偏偏有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让咱们碰上了。真正是祖宗有德！”

将芹官关在中门以内不放出去，确是件教人为难的事。此中的利害得失，连曹老太太自己也知道，她曾跟曹说道：“我也不是不明白，男孩子应该到外面闯一闯，见一见世面，将来才有出息。不过我家不比别家，他爷爷就这么一条根，这条根上又系着我跟他娘的两条命。万一闯出事来，我们祖孙三代都完了。我的日子不多，三年、五年，等我一伸腿去了，由着他去闯，反正我是眼不见为净了。眼前，可不能让我成天把颗心悬着，我得看着他，日子才过得下去。如果天倒不收我这个老废物，居然三五年还不死，到了该他进京当差的年岁，圣命难违，我自然也只好死心塌地。”

这话是前年四月里，芹官过十岁生日时所说的。包衣子弟十六岁进京到内务府当差，曹老太太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要留芹官到那时候，才能从中门之内放出来。反正只有六年的工夫，不必跟她去争。可是这六年正当发育，“女大十八变”就在这时候，男孩子开智识成人，也在这时候。如何把这六年工夫平平稳稳地度过去，不出麻烦，是马夫人一直想不出好办法的一大隐忧。

如今，这个隐忧少说也解消了一半，所以内心激动不已。“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说，“人家是这样子掏心掏肺待人，咱们也不能不格外看待。而况，往后还要她多费心思在芹官身上，说句老实话，也宜乎想个法子，笼络笼络。”

“太太说得是！”震二奶奶很谨慎地问，“可不知道太太心里有了打算没有？”

“我在想，”马夫人徐徐说道，“人家到底也是黄花闺女，能这样拿她自己的身子拘住芹官的心，自然也是有贪图的，索性就把名分给了她，好教她死心塌地。你看呢，凤英？”

马夫人对震二奶奶是两个称呼，当着亲族下人面前用“官称”，私底下只当在娘家唤内侄女。用到这个称呼，就意味着是关起门来说话，无事不可谈了。

“太太见得是！春雨确是有这个贪图，其实也不算过分。不过，如今到底还不到挑明的时候，倘说十二岁就有个人在房里，且不说四叔那里通不过，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倒也是！”马夫人问，“那么，你看？”

“反正只要让她明白，她的好处，做主子的知道，将来也一定不埋没她的功劳。”震二奶奶又说，“太太不妨把她找了来，话说得活动些，能让她心里有这么一个想法：照料芹官能用十分心，就有十分的好处，一切全看她自己，她自然就会巴结。”

“嗯、嗯！”马夫人深深点头，“我想，总得另外再赏她一点儿什么。”

“已经在月例银子里添了她二两了！是太太津贴她的，旁人也不好说话，不然，我就为难了。”

马夫人的意思，本想将春雨的月例银子，照已收房未生子女的丫头之例，如锦儿那样，提升到每月八两，此刻听震二奶奶的话风，此一办法如果提出来，必不以为然，因而改了主意说：“那么，在我的那一份里面，再提二两吧！”

“太太恤下，又不是动公中的银子，我本来不应该说什么，”震二奶奶笑道，“可是太太散漫惯了，也常闹亏空，再说，太太屋里的人多，对春雨两次三番地加，也怕旁人背后抱怨——”她沉吟了一下又说，“这样吧！我来提二两银子津贴春雨。”

“不必！我闹亏空，也不在乎这二两银子。不过，怕旁人当我偏心，倒也不可不防，钱还是我出，你出个名儿好了。”

震二奶奶原也想借此笼络春雨，如今居其名而不必有其实，更为得计，便即答说：“是！我来跟她说。”

“凤英，”马夫人问道，“是什么人在勾引芹官？”

“是春雨这么在说，我问锦儿，锦儿也不知道。慢慢留意就看出来了。”

“一定得找出来！”马夫人对此事看得很重要，“春雨的话说得很透彻，只要大家不招惹他，他一个人哪里胡闹得起来。如今有春雨在内里拘住他，再告诉丫头们，不准再迁就他那个吃胭脂的毛病，两下一凑合，把他逼到读书写字的那条正路上去，有多好！”

“是。”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别的都没有什么，老太太屋里的人，可得太太去说，只跟秋月一个人提好了。”

“对！”马夫人又说，“凤英，你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老太太？”

“不要！”震二奶奶是怕曹老太太得知此事，直接干预，那就无法“拿”得住春雨，所以很坚决地说，“连秋月面前都不必提。”

“那就不提！”马夫人突然想起，“喔，你知道不知道，今儿有人来替秋月说媒？”

“没有啊！”震二奶奶仿佛深感兴趣地问，“早晚的事？”

其实，她早知道是这天上午的事，来说媒的人，也根本就是她间接策动的。秋月今年三十二岁，十年前便已矢志不嫁，愿伺候曹老太太一辈子，劝过她多少次，她执词不移。就这样虚度了大好青春，曹老太太自然感动，少不得另眼相看。

因此，曹家内里掌权的人，除了震二奶奶就得数秋月。她说的话，就是曹老太太要说的话，犹之乎“口衔天宪”，谁都得敬重三分。秋月倒也并不弄权，即或自作主张，拿个主意，也都在分寸上。曹老太太信任极专，自不待言，里里外外亦都很服她。震二奶奶跟她一直相处得很好，但这两年却不断在算计，怎么样能把秋月掌管着的那一大串钥匙弄了过来？

那一大串钥匙是曹老太太交付给秋月的。曹家并未分家，当初只有曹颙一个亲生儿子，别无同胞兄弟，根本不须分家。及至曹过继，也只是承袭了织造的职位，外账房由曹震在管，中门以内由震二奶奶当家，但他们夫妇俩所能管的钱，也只有织造衙门拨过来的盈余，与房地田租等不动产的收入。曹寅一生的积聚、藏书当然由曹接管，古董字画在曹寅下世补亏空时，已变卖得差不多，但现银珠宝都在曹老太太手里，实际上是在秋月手里。

这些现银珠宝，共值几何？曹老太太没有说过，旁人也不敢问，据震二奶奶的估计，总值不下五十万银子之多。有一年曹老太太倒说过，她手里的“那点东西”，除了提一份专为芹官将来“办喜事”之用以外，余下分作四份，马夫人、曹、曹震各得一份，余下一份，散给多年世仆，及有往来的几家穷亲戚。可是这就不知哪年才得到手了。

震二奶奶起这个心思，也不过是这两三年的事。从先皇驾崩，曹家的差使就不如以前好当了，收支账目，内务府及户部都查得很紧，不能像从前那样可以开花账，但一切进贡及应酬的花费却不能少，这些情形又不能跟曹老太太说，怕她着急，跟曹说了也没有用，倒不如不说。只有东拉西扯，把个场面照原样子绷着。就这四年工夫，又亏了十万银子下去，连以前的亏空，二十万出头了。

“这么下去，怎么得了，放着老太太箱子里白花花的银子都变黑了，不拿出来救救急，倒吃人家的重利。那是什么算盘？”

像这样的话，曹震不知说过多少次了！震二奶奶先不理他，慢慢地心思也活动了。夫妇俩枕上灯下，密密地计议过好几次，唯有使一条调虎离山之计，才能将秋月所掌的那串钥匙弄过来。

所谓“调虎离山”亦只有一法，将秋月嫁了出去。曹震认为秋月矢志不嫁，是自知身份，如果不是为人做妾，无非配个有出息的“家生子”，倘或一定要摆脱“奴才”这两个字，充其量嫁个小商人。她的眼孔大，不会放在眼里，所以索性认命不嫁，是不能嫁，却非不愿嫁。

要怎样的人才愿嫁呢？曹震夫妇琢磨过不止一遍了。第一，必得是一夫一妻，其次大小要是个官太太，最后要长得一表人才，年纪还不能太大，最好只比秋月大个三四岁，至多不能超过四十。这样一个人倒也不难找，但找到了，人家不一定愿意婢做夫人。所以蹉跎至今，总算有志竟成，让曹震找到了一个。

此人姓刘，单名一个钧字，今年三十八岁。家境清寒，而眼界甚高，蓬门碧玉，难邀他一顾，所以至今孑然一身，最近发了笔小小的横财，有个堂房叔叔，身死无子，遗产归族人按亲疏远近派分，刘钧拈阄拈了一块好田，时价值两百多两银子。

于是有人劝他，不如将这块田变价，娶个小家碧玉为妻，做个什么小本经营的买卖，也是成家立业之道。刘钧对“成家立业”四个字倒是听进去了，但立业不愿做小买卖，成家不愿娶小家碧玉，他自有他的盘算。

其时年羹尧、岳钟琪刚平了青海，西北兴办屯田，愿意运米若干石到那里，就可以捐到一个官，当然，官儿大小要看运米多寡。刘钧卖去了那方田，量力而为，捐了个县丞，而且自愿往边远省份效力，已由吏部分发四川候补。余下一百多两银子，想娶个大家婢女做妻子。他的想法是，官宦人家的丫头，见过世面，知道礼节，站出来像个“官太太”，反正带到他省，谁也不知道他们夫妇的出身，婢做夫人，亦复何碍。

为此，刘钧托了常在震二奶奶那里走动的法藏庵当家法明师太，来探口气。这一下倒正是找对了门路，震二奶奶细问了刘钧的情形，而且关照法明安排机会，悄悄去相遇刘钧，看他文质彬彬，言语大方，是颇有出息的样子，觉得此事大可一谈。

于是她跟法明说，最相当的莫如秋月，不过她是曹老太太面前得力的人，不便出面去说。最好拜托后街上的“本家三太太”来做媒，她一定在暗中促成好事。只是千万不能说破她也知道这件事，否则，事必不成。法明素知震二奶奶手腕高明，她这样说，总有道理在内，只听她的就是。

这天上午就是本家三太太来过了。她跟曹老太太算是妯娌，三十年前随夫从老家来投奔曹寅，不久夫死，抚孤守节，直到如今。曹家三世宦游南京，来投靠的穷本家、穷亲戚很不少，平时争宠干求，常有是非，唯独这个三太太，从不道人长短，也很少来为人讨个差使、说个人情。所以她虽比曹老太太小到十岁之多，却深受敬重，常常邀来斗牌闲话，盘桓整日。震二奶奶认为由她来为秋月做媒，曹老太太先就会有一个想法：这可不是个媒婆，光长了一张能把死的说活了来的嘴，她的话是靠得住的。那一来，就有三分之望了。

“是三太太来做的媒。”马夫人告诉震二奶奶说，“姓刘，四十岁不到，是个县丞，打算办了喜事，到四川去上任。据说家道不怎么好，不过，肯上进。”

“肯上进就行！县丞往上爬一爬，就是县大老爷，秋月一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官太太。这是好事啊！老太太怎么说？”

“老太太说要问秋月本人。”

“问了没有呢？”

“还没有！老太太告诉三太太，这件事好倒好，急不得，要慢慢儿来。”

“可是，”震二奶奶说，“人家不是等着要到四川上任吗？”

“那可是叫没法子了。如果不是指名要秋月，事情就好办了。譬如你那里的如意，人也很稳重的，如果姓刘的真的有出息，秋月又不肯，把如意嫁了他，不也很好？”

震二奶奶心生警惕，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急则生变，倘或到得头来，秋月依然，却把自己得力的一柄如意弄得脱了手，岂非做了件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傻事？

一半是放不下芹官的心，一半是心里的一个疙瘩难以消除，不免冲动，马夫人到底沉不住气，悄悄将春雨唤来，除了给了她所希望得到的东西以外，额外又添了马夫人自己的一片真心。

“说真格儿的，把芹官关在里面不放出去，是我心里的一块病，为了老太太，明知道极不妥当，可是不能说。难得你有见识，而且肯把什么都给芹官，人心都是肉做的，我怎么能不给你一句切切实实的话。春雨，”马夫人想了一下说，“从今天起，我把芹官的这一辈子都托付给你了。”

这句话是春雨所承望不到的，又惊又喜，心还有点乱，强自定下神来，想了一下说：“也没有什么是我的！就算身子是爹娘给的，可是我爹也使了府里赏的身价银子了——”

“你别这么说！”马夫人急急打断她的话，“你的那张‘纸’，过一天我让震二奶奶找出来，交给你自己收着。”她将自己手上的一个祖母绿的戒指卸了下来，拉起春雨的手，要给她戴上。

“谢谢太太！”春雨就势跪在马夫人面前，“如今还不敢领太太的赏，就领了太太的赏也不敢戴。”

“一时不戴倒不要紧！”马夫人说，“东西还是给了你。这不算，过一天我理箱子，再好好儿找几样东西给你。”

春雨正要答话，发现帘外有人，她的眼力锐利，只看身影，便知是马夫人的丫头楚珍，急忙闪开几步，楚珍好强善妒，她怕跟马夫人形迹太亲，楚珍会不高兴，特意躲远些。

果然，湘竹帘一掀，是娇小却丰满的楚珍，骤看仿佛十三四，其实比春雨还大两个月。她的皮肤白，一出了汗更白，一双漆黑的眼睛，进屋便先向春雨瞟了过来。

“震二奶奶派人来催了。”春雨知道是来催马夫人到萱荣堂——曹老太太颐养之处去侍膳，当即问道，“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我——”马夫人沉吟了一下说，“等我想起来再跟你说。”

“是！”春雨退后两步，看马夫人再无别话，方向楚珍笑一笑，作为招呼，然后悄悄转身而去。

回双芝仙馆有条捷径，要穿过震二奶奶的院落，一进无花门就遇见锦儿，“怎么？”她问，“你看家？”

“也不知怎么回事，老太太叫人来，指明了要如意跟了去。我乐得躲懒。”锦儿又说，“我蒸了块糟鲥鱼，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春雨忽然想到，马夫人所说的那些话，应该告诉震二奶奶，才显得当她是“当家人”，事事不瞒她。震二奶奶不在，跟锦儿说也一样。

“你不留我，我也要在你这里吃。我有话告诉你。”

“好啊！”锦儿很高兴地说，“难得安闲自在吃一顿饭，有你陪我，可就更美了。”

“不过，我先得回去一趟——”

“何必？这么热的天，有事我叫人替你去办。”锦儿接着便喊，“小莲，小莲！”

等小莲来了，春雨好言好语地说：“妹妹，劳你驾，到我那里去一趟，你告诉玉燕，回头别忘了到中门去关照，派人到安将军府去接芹官，野百合趁早剥出来，炖好了煨上。”

“一共两件事。”锦儿问一句，“记住了没有？”

“这么两件事还记不住？”

“好！我再让你记一件。”春雨接口说道，“你告诉玉燕，竹子橱里有两盒蜜饯，一盒开了的，让她分给大家吃掉，省得招蚂蚁，一盒交给你带回来。”

小莲答应着去了。锦儿便让春雨先到她卧室里洗脸，一进房门，就看到壁上悬着一支皮马鞭，不由得问起曹震。

“震二爷到杭州去了不少日子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早得很呢！”锦儿放低了声音说，“公事上头捅了个大娄子，怕要出麻烦。”

春雨一惊，也将声音压低了问道：“怎么回事？”

“这件事是瞒着老太太的，你可别说出去！”

“当然！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

于是锦儿告诉春雨说，这年春天，皇帝发觉新制的绸子内衣，比往时来得粗糙，交内务府查奏。结果发现，粗糙是因为掺用了生丝的缘故，而且每匹绸子亦不足规定的份两。

这一来便要彻底检查了。将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自雍正元年起交到缎库中的绸缎，一匹一匹看，一匹一匹秤，三处织造都难逃偷工减料的责任。

“查出来上用缎三十八匹，预备皇上赏人的官缎三十匹，都嫌粗糙轻薄。不过比起苏州来，还算好的，苏州光是上用缎要剔出去的，就有一百多匹。”

“苏州织造有皇上这座靠山，不要紧，咱们这里——”春雨忧形于色地说，“可得趁早想法子。”

“你也别说有靠山，苏州织造早就革职了。”

“怎么？”春雨大惑不解，“不说他是皇上的连襟吗？”

“不错！是皇上的连襟，可也是年大将军的妹夫。年大将军那么惨的下场，他的妹夫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真是！”春雨无端一阵怅惘，定定神又问，“咱们这里呢？责罚下来没有？”

“责罚得倒还不算重，四老爷罚俸一年，不好的缎子照赔，这都是小事。四老爷说：以后再不能出这种乱子了！第一丝要好，买丝就不能马虎，要震二爷到杭州，亲自在那儿监督收新丝。前天写信回来说，今年的丝不好，稍微好一点儿的，都叫人先买走了，岂不是麻烦？”

“我看不见得。”春雨不以为然，“只要肯出价，就让人买走了，也可以买回来。”

锦儿听得这话，倏地抬眼，怔怔地望着春雨，仿佛突然上了一件心事似的。春雨不免诧异，正要发问，只听窗外小莲在喊：“春雨姊姊，话都交代了，蜜饯也带来了。”

“喔！你真能干。”春雨将她递过来的蜜饯又推了回去，“这玩意送给你吃。”

小莲不作声，望着锦儿，要她允许才敢收下。锦儿自然点头，“大家分着吃！”她转脸对春雨说，“你真会做人！你也真肯用心！”

春雨脸一红，“我可不是存心买好儿。”她说，“藏着什么算计人的心思。”

“不是，不是！你错会了我的意思。”锦儿低声说道，“你刚才那句话提醒了我。我们那位二爷必是在闹鬼，什么好丝买不到，趁此又在里面开花账，落下钱来狂嫖滥赌。”

“不会吧！”

“一定是。”锦儿愤愤地说，“回头我可得提醒二奶奶。”

“姊姊，姊姊！”春雨急忙拉着她的手说，“可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

“我怎么会卖原告？再说，也不是你这么说，不过是由你一句话中悟出来的道理而已。”锦儿站起身来，“去吧！吃饭去。”

“慢一点儿！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马夫人的那个祖母绿的戒指，是连曹老太太都夸赞过的，锦儿自然入眼即知，大为惊异，马夫人竟以这样珍贵的饰物相赐，是件非常令人难信的事。

因此，她这样问说：“这是怎么回事？”

“太太赏我的。当时要给我戴上，那有多招摇！不过，我虽藏着不戴，可也不能不来告诉震二奶奶。”

锦儿想了一下问说：“太太还说了些什么？”

“话很多——”

“那就是，一面吃，一面说给我听。”

饭桌摆在通风的穿堂中，五菜一汤，除了一碟糟鲥鱼以外，其余的是小厨房的例菜，炒豆苗、虾子拌笋尖、小炒肉丝、鲞鸡，一大碗火腿冬瓜汤。

“这是你主子的菜？”

“是我的。”

“怪道！我们那儿老是笋煮白鲞汤，笋老得吃不动。原来笋尖儿全在你这里。”春雨又说，“你这饭菜可不能让桂珍瞧见，不然可就有得跟胡妈打饥荒了。”

“你道天天是这个样儿吗？有个缘故在里头。”

原来胡妈管小厨房，只供应曹老太太、马夫人、震二奶奶、芹官等四处的饭食，每处主仆各一桌。这几天说是物价涨了，胡妈正在活动锦儿，替她在震二奶奶面前说话，要加每天例规的菜钱，所以例菜格外精致。

“这班人，没有个够！”锦儿又说，“她来托我，我乐得把她悬在那里，先吃她几顿好的再说。喔，胡妈还送了我一坛子人参、红花、当归泡的酒，咱们打开来尝尝。”

等小莲把个红布封口的白瓷坛抱了来，锦儿舀出一小壶来，与春雨对酌。小莲打横吃饭，饭罢下桌，春雨才能谈她去见马夫人的经过。

“知道不知道这个戒指的贵重？”

“自然知道。老太太都夸过，说绿得这么透的翡翠，她只见过两个，除了太太这一个，再就是在那位老妃手上见过。”

“东西本身贵重，自不必说，我说的贵重，只怕你还不知道。太太说过，她这个戒指，将来是要传给儿媳妇的。”

一听这话，春雨猛然心跳，不过，马上就恢复平静了，“那也不过太太随口一句话而已。”她说，“她还能，还能——”

“自然不能把你当媳妇。”锦儿率直地说，“不过，意思也够重了。反正，你这个‘芹二姨奶奶’是当定了。”

春雨脸一红，借酒盖着脸说：“我比他大着五岁呢！”

“那怕什么！来，我敬你点酒。”

春雨却不肯举杯，“这是干什么？”她说，“你得先说个缘故，我再喝。”

“你先喝了我再说。如果你觉得我道理不通，一杯罚三杯！”

春雨便干了酒，照一照杯，舀一匙汤喝了，抬眼望着锦儿。

“我这杯酒是祝你早生贵子！你要是能替老太太添个重孙子……”

“算了，算了！”春雨大声打断，“罚酒！”

“怎么，我道理不通？”锦儿笑道，“要不要让小莲来评评理？”

“你算是拿住我了！”春雨觉得委屈，但想到那枚戒指，立即心平气和，不由得把锦儿的话想了起来。

如果真的有了喜，会发生些什么事？春雨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会成为轰动曹家亲友的一个大笑话！十二岁的芹官，自己还是孩子，居然已经生子。

于是第二个念头又转：那时或许有人会说，只怕不是芹官生的吧？

第一个念头，已自觉难堪，转到第二个念头，更是惶恐不安。“不行，”她不自觉地说，“那一来可就糟了！”

“怎么会？”锦儿诧异地问。

“怎么不会？”

春雨挪个座位，靠近锦儿，用极低的声音将她的感想说了出来。锦儿心想不错，到底是自己切身有关的事，想得深了，便跟旁人的看法不同。

“好在还早！不过，如果真的有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你总也不能像绣春那样。”

这倒是提醒了春雨。不过她的思虑周密，心想要早早想个避孕的法子，这还不能请教锦儿，因为即令锦儿同情，也绝不敢胡出主意，说不定反倒防着她了。常听人说，凉药服多了，不易受孕。不妨设法弄一服凉药来服。

02

芹官回来时，已是日色偏西，春雨到中门口亲自接回。他一路嚷热，在夹弄中就要脱马褂，春雨一面哄，一面让小丫头跟在他后头打扇。到得双芝仙馆，才让他卸去玄色亮纱马褂，宝蓝宁绸大衫与杭纺小褂子，绞两把热手巾，一把送到他手里，自己擦脸，一把用来替他抹身擦背。

然后为他换上一件短袖葫芦领的对襟绸褂子，让他坐在廊上喝茶，同时问道：“是先开西瓜呢，还是先吃点心？今天是红枣煨的野百合，冰镇了一会儿了。”

“冰镇的还不解热。干脆你拿两块冰来，让我咬着吃。”

“不！刚打大太阳下面回来，不能吃冰，一冰一热，激出病来，不又让老太太担心？你忍一忍，心静自然凉，我替你扇着！”

却不过春雨的软语柔情，芹官点点头说：“也罢！喝百合汤、吃西瓜。”

于是春雨一面照料饮食，一面跟他说话，这天是安将军的独子十六岁生日，虽是成年的年龄，毕竟也是小生日，只约了亲友至好家的子弟吃个便饭。芹官是其中之一，曹老太太本来还怕天时炎热，怕他受暑不肯放出去，是曹说了句：“安将军的交情，辞谢了不好。”方始准他应约。

正娓娓谈着，只见小莲急急走来，老远地就开口了：“四老爷在问回来了没有，快去一趟吧！”

一听这话，春雨就懊悔，她是早就想到了，既然这天赴安家之约，是四老爷做的主，那么一回来就该先去打个照面，才合道理。当时一半心疼芹官，想让他先息一息；一半也是因为他热得满脸发红，一身是汗，显得有点狼狈的样子，不如先容他休息一会儿，然后从从容容换上衣服，先到鹊玉轩到一到，接着上萱荣堂去陪老太太吃饭，岂非顺理成章的事。

谁知四老爷竟会先来催问，便已显得失礼，得要上紧才是。但芹官的脸色却又使她不敢催得太急——每一听到“四老爷找”这句话，芹官便有没来由的怯意，只觉得从里到外，一身都不自在。春雨只有软语哄他：“今天是四老爷让你去的，一定不会说什么。你别乱说话就是。”

“四叔如果问我喝了酒没有，我怎么说？”芹官摸着脸问，“我说没有，脸上红是叫太阳晒的？”

春雨想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说：“不！你说喝了一杯，是寿酒嘛！”

“不错，不错，”芹官的脸色好些了，“本是给人拜生去的，不能不喝生日酒。”

“对了！你有什么说什么，包管没事。”春雨一面替他披上大衫，一面喊道，“小莲，你来扣纽子，我把芹官的头发梳两下。”

两个人连芹官自己，拿手巾、取扇子、系荷包，一阵忙乱，芹官脸上又见了汗，他边走边擦脸，口中说道：“让小莲在中门等着，如果我老不进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吧！”春雨抢着说，“我在中门等你，时候久了，我自会传老太太的话，把你弄回来。”

03

一进鹊玉轩，只见曹跟清客张先生在下围棋，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棋局。曹手拈一枚“滇子”，一翻一拍，敲得“啪哒、啪哒”地响。芹官不敢惊动，小厮要言语，他摇摇头示意噤声，在进屋之处静静站着。

“这个劫，”曹落子了，“不能不应吧！”

“得失参半，倒要好好想一想。”张先生一抬头发现芹官，脱口说道，“啊！世兄来了！”

这时芹官方始上前，等曹转过脸来，随即蹲身请了个安。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一会儿，先在屋子里换衣服。”

“喔！”曹的视线又落在棋盘上了。

张先生心里明白，曹要等这盘棋下完，才会向侄子问话。应该知趣，别让芹官“罚站”。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在棋局上通盘检查，嘴里念念有词地似乎在计算够不够一百八十一子，然后慨然说道：“算了！不能不服输，就这个劫打赢了，还要‘收官’一子都不吃亏，也还要差到十个‘空’，重摆一盘。”

曹哈哈一笑，投子而起，但看到芹官笑容立即收敛，“今天有些什么人？”他问。

“除了主人以外，有——”芹官报了名单，“一共两桌。”

“干些什么呢？”

“清谈、下棋、打牌。喔——”芹官急忙补一句，“打诗牌。”

“你呢？”曹问说，“你必是一角！书不好好念，就对这些玩意起劲。”

芹官不即回答，略停一下，方始答说：“人多了，我没有上桌。我给乌都统的老二写了一幅字。”

“你听听，”曹回头对张先生说，“文章还没有完篇，附庸风雅的花样都会了。”

“这是好事！”张先生很快地答说，“博弈犹贤，写字总比下棋也还要正经一点儿。”

曹想想也是，便又问道：“你给他写的什么？”

“写了一首朱竹垞的《解佩令》。”

“是哪一首？朱竹垞的《解佩令》很多，知道你是哪一首？”

“是这一首。”芹官念道，“‘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口中在念，眼中在看，看到曹脸色不怡，他的声音也慢了下来，终于无声。

“哼！”曹冷笑道，“你怎么不往下念了？一天到晚正经书不念，就弄这些轻薄浮词！你知道什么叫‘十年磨剑，五陵结客’？你待造反不是？唉——”说着又长叹一声，摇头不语，竟有些泫然欲涕的光景。

这一下不但将芹官吓得脊梁骨上发冷，连张先生也吃了一惊，不知他何以有此神情。

“你走吧！”曹转脸挥手，“见老太太去。”

芹官如逢大赦，垂手答应一声：“是！”慢慢地往后退，快到房门口才转身踏出门槛，一溜烟似的往里直奔。

“张兄，家门如此！你看如何是好？”曹说道，“我自父兄相继下世，自知菲材，终无大用，一心寄望在此子身上，唯有把他教养成人，重振家声，才能报答先父视我如己出的深恩。不想此子是这等不成材！此刻已看出来，他的福泽有限。‘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家败完了，就该是飘不尽的涕泪了！”

原来是这样一种想头，张先生笑道：“我公也未免想得太远了！世兄头角峥嵘、健壮茁实，将来是必成大器的。至于喜爱丽词艳句，哪个肯读书的少年不是如此？何足为病！”

正谈到这里，有个小厮走来，向曹轻声说道：“回四老爷的话，安将军派了人来，说有话要跟老爷当面回。”

“喔？”曹问道，“是什么人？”

“是安将军的听差。”

那还好，有时安将军派人来谈公事，派的是有职衔的武官，那就得看官阶大小，穿公服，或者至少得加一件马褂，才能接见，既是听差，无须更衣了。

“让他进来。”

带进来的人，曹知道，是安将军贴身的跟班桂升，等他行了礼，曹很客气地说道：“管家少礼！安将军有什么话，请说吧！”

“将军刚才接到京里一封信，提到平郡王的事，着我来请曹四老爷到府里当面谈。”

一听这话，曹惊疑不定，但也不便摆在脸上，当即答说：“好！请管家先回去上复将军，说我马上就去。”接着便喊，“曹泰！”

“在！”颇得曹信任的老仆曹泰高声答应着，从廊上走了进来。

“你带着桂管家去，好好款待。”

所谓“好好款待”，便是拿最大的赏封，八两银子，曹为人忠厚谦和，最不喜摆官派，所以用这句话作为赏银八两的隐语。

一会儿“好好款待”完毕，曹泰回到鹊玉轩来伺候，曹正在换公服。这样大热天冠带整齐地出门拜客，是一件苦事，加以心中嘀咕不安，所以愁眉苦脸的，显得非常不自在。

“提轿！”他对曹泰说，“你别跟去了。”

“是！轿子已经预备了。”曹泰问说，“回头老太太如果要问，怎么说？”

曹想了一下答说：“先别跟老太太说去看安将军，只说我去送一位进京的客人好了。”

04

到得将军府，请到花厅中坐，桂升说道：“将军交代，请曹四老爷先换衣服吧！”

这是安将军的礼遇，曹也知必然如此，道声谢，唤小厮进来，打开衣包，换上白夏布长衫，玄色亮纱马褂，科头无帽。就这样也已累出来一身汗，心里恨不能芹官早早长大成人，接了他的这个世袭差使，好让他饮酒吟诗，享几天清福。

这时听得一声咳嗽，听差打开竹帘，安将军捧着个水烟袋，从腰门中出来，一见面便说：“曹四哥，穿马褂干什么？”

曹不及答说，先蹲身请了个安，等他站起来，桂升已伸手作势，要帮他卸脱马褂。

旗人的礼数，繁文缛节，颇费周旋；曹苦于拘束，却不能不耐性忍受。等坐定下来，安将军闲闲问道：“最近跟平郡王府有没有信札往来？”

“还是上个月初，接到王府福晋给家母一封贺节的信，只是些叙家常的话。”

“喔！提到平郡王没有？”

“说他近来颇为消闲。”曹问道，“是不是将军这里，得了平郡王什么消息？”

“刚接到一封信，事情还不知怎么样，你先看一看。”

安将军请曹来，就为了要给他看这封信，信是内务府一个名叫丰升的司官写来的。他跟安将军都隶属于镶红旗，而镶红旗从成军以来，就归平郡王统辖，称为“旗主”，安将军就因为他的“旗主”平郡王纳尔苏是曹家的女婿，所以对曹另眼相看。两家有什么关于平郡王的任何消息，向来亦都是互相通知的。

这一次的消息，非常突兀，亦非常可惊可忧！丰升的信上说，皇帝最近召见平郡王纳尔苏，垂询几近一个时辰之久，殿庭深邃，语不可闻，只看到平郡王出殿时，面无人色，汗水透到袍褂上。日来盛传平郡王即将削爵，是否尚有其他严谴，不得而知。

看完这封信，曹亦是汗流浃背，方寸之间，惶惑无主，将信递回安将军时，竟无一句话说。

“这封信是二十天前写的，可半个月前的‘宫门钞’都到了，并无平郡王削爵的上谕。”安将军说，“看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了。”

“是！”曹不假思索地答说，“但愿如此。”

“这个消息来得很怪。曹四哥，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这是想探索平郡王纳尔苏之所以获罪的原因，安将军的想法是，他们是至亲，而且常有书札往还，对平郡王的情形，一定比他了解得多。可是他失望了，曹所能想到的原因，是安将军早就知道了的。

“只怕还是当初不肯将恂郡王在西边的情形，详细上奏的缘故。”

“那是早就过去的事了。”安将军说，“当初，平郡王就是为此才调回京的。古人说是‘不贰过’，总不至于旧事重提，又责备他吧？”

“那，那可就费猜疑了。”

安将军点点头，不作声，“噗噜噜，噗噜噜”地抽了好一会儿水烟，突然抬头问道：“平郡王世子，常有信来吧？”

这是指平郡王的长子福彭，也就是曹老太太嫡亲的外孙，“他只是给他母亲代笔，写信给家母的时候，附笔提一句问好的话。”曹答说，“从未单独来过信。”

“那么，福晋的家信中，可提到过世子跟四阿哥交好的话？”

“这是听王府里的来人这么说，信上可从没有提过。”

“嗯，嗯！”安将军用安慰的语气说，“曹四哥不必担心，我想，平郡王即使出事，至多也不过他本人削爵，爵位总在的。”

这意思是说，平郡王是开国以来，世袭罔替的八个“铁帽子王”之一，平郡王纳尔苏获罪，只能夺他本人的名号、俸禄，平郡王这个爵位，无法取消，须归世子福彭承袭。

将安将军话中的本意想了一遍，曹忽有领悟，平郡王纳尔苏既是镶红旗的旗主，皇帝要指挥镶红旗，必须透过纳尔苏，或者纳尔苏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使得皇帝的命令打了折扣。如果夺他的爵，由世子福彭来承袭，利用四阿哥与福彭交好的关系，岂不是就把镶红旗完全抓在手里了？

由此看来，如说要削纳尔苏的爵，自然是“莫须有”的罪名。曹认为自己的想法不错，但却不便告诉安将军。

回到鹊玉轩，曹第一件事是找曹泰，问清楚曹老太太并不知道他曾应安将军之约，心里稍微轻松了些。因为如果曹老太太知道此事，即令不问，而照旧家的规矩，出了门回来，必得到父母面前去打个照面，表示安然到家，免得老人悬念。这一打照面，曹老太太倘或问起跟安将军谈些什么，话很难答，此刻就不妨索性瞒到底了。

不过，平郡王削爵，是一件可能关乎合家祸福的大事，他也不能把这个消息只藏在自己肚子里，再说，消息迟早也瞒不住，等“宫门钞”一到，亲友皆知，少不得也会传到萱荣堂，那时如何对答，倒要预为之计。

他所能商量公事家务的，只有两个人，正就是曹震夫妇。曹震未归，便只有一个震二奶奶了。

“跟中门上说，得便告诉震二奶奶，等伺候老太太完了，到邹姨娘那里来一趟。”

曹原配早逝，伉俪情深，不肯续弦，不过有两个姨太太，一个姓季，一个就是邹姨娘。姓季的姨娘颇具风姿，而且也生了子，比芹官只小五个月，但曹比较看重的，却是邹姨娘，如果要跟震二奶奶谈事，不是在鹊玉轩，就是在邹姨娘院子里，因为他比震二奶奶大得有限，而且生性拘谨，觉得只有在这两个地方见面，才能避嫌。

即使如此，亦绝少在晚间邀晤，因此，震二奶奶听锦儿来传了话以后，随即问说：“说了辰光没有？是明儿早晨，还是今儿晚上？”

“我问了。中门上也不知道，只说刚让曹泰来传的话。”锦儿紧接着又说，“四老爷傍晚上安将军那儿去了，听说是安将军派人来请了去的。”

震二奶奶心头一凛，想了一下说：“你派个人跟邹姨娘去说，等起了更我就去。”

曹老太太未到起更，便有神思困倦的模样，震二奶奶看丫头已经在放帐门、赶蚊子，侍候曹老太太安置了，便悄悄向秋月说道：“四老爷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我到邹姨娘那里去一趟，包不定有要紧事，你可别睡！回头我再通知你。”

于是悄没声息地出了萱荣堂，得穿过曲曲折折的一条夹弄，才能到邹姨娘的那座小院落。但见堂屋中灯火明亮，曹却站在廊上负手望月。

“四叔！”震二奶奶问道，“邹姨娘怎么不见？”

“在这里呐！”邹姨娘从屋子里边迎了出来，一只手拿着小刀，一只手是个削了一半皮的香瓜。

“请堂屋里坐！”曹说道，“我有件事告诉你。”

“是！四叔请。”

曹进屋坐定，震二奶奶却先跟邹姨娘叙了些家常，方始走了进来，扶着桌子站着。

“坐吧！”曹说道，“我今天从安将军那里得了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看来确有其事，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太太说。”

一听到后面的话，震二奶奶便重重地咳嗽一声，接曹的话说：“慢慢儿商量！四叔先别告诉她。”

于是，曹将有关平郡王削爵的消息，细细地说了给震二奶奶听，然后向她问计，这件事应该怎么样告诉曹老太太？在什么时候，如何措辞，由谁开口，才不致让她受惊？

却不知震二奶奶先已大大地受惊了，“四叔，”她问，“怎见得一定是让小王子袭爵呢？”

当初称纳尔苏为“镶红旗王子”，沿袭此例，从福彭出生时便称他为“小王子”。在震二奶奶看，果真是福彭袭爵，竟是大大的一件喜事，但恐这只是曹的如意算盘。

“平郡王的爵位世袭罔替，这个成例是决不会改的。”

“当今皇上什么事做不出来！”震二奶奶脱口相答，话一说出来，随即发觉大为不妥，但已无法收回，虽不怕隔墙有耳，毕竟说这样的话，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所以深自悔责，低头不语。

曹倒不觉得她的话说错了，只想到去年下半年，先是“舅舅”隆科多，兵柄被解，降罪发往宁夏去修理城池，接着是接恂郡王抚远大将军印信的年羹尧，以九十一款大罪，赐令自尽，开年以来，不断有严词责备八贝子和九贝子的诏谕，到了四月里，终于将胤禩、胤禟勒令除宗，废为庶人，改名“阿其那”“塞思黑”。凡此又有何成例可循？

这样转着念头，不免失去自信，对福彭是否能袭爵，也像震二奶奶那样，觉得事在两可之间，不由得吸着气说：“咱们不能这么想，不能朝坏的地方去想！”

这话真是又可笑又可怜！不过震二奶奶转念寻思，若非朝好的方面去想，自我宽慰，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而且到底还只是传闻之词，不必过于认真。

“四叔！”震二奶奶说道，“老太太那里，唯有暂且瞒着，反正只要是小王子袭了爵，话怎么说都行。”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

“至于消息到底怎么样，请四叔多派人去打听。不论好坏，咱们的消息，不能落在别人后头。”

这是一句要紧话，“说得是，说得是！”曹深深点头，“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打听。”

05

平郡王削爵之事，不知真伪；阿其那、塞思黑及恂郡王胤祯的“罪名”却已定出来了，王公大臣合疏胪列阿其那罪状四十款，塞思黑罪状二十八款，胤祯罪状十四款。曹最关心的是胤祯，因为纳尔苏曾是胤祯的副手。

这是京中来的一封密函，蝇头细字，写着胤祯的十四款罪状，曹从头细细检查：第一款是说胤祯曾力保阿其那，并无谋夺东宫之罪；第二款，先帝避暑口外，未令胤祯随扈，而胤祯化装为商贩，私自跟踪，入夜与阿其那在账房中密语通宵，形迹诡异；第三款，胤祯在军前时，与阿其那、塞思黑密札往来，几无虚日。很明显，这三款罪状，是要坐实他与阿其那、塞思黑同党。

以下提到胤祯领兵的“不法”情事，这与纳尔苏有关，曹格外注意。这一部分共计四款，一款是纵酒淫乱，一款是靡费兵饷，一款是贪赃受贿，再有一款是“在西宁时，张瞎子为之算命，诡称此命定有九五之尊。胤祯大喜称善，赏银二十两”。

再接下来，便是指责胤祯奔丧到京，如何不守法度，与纳尔苏更无关系。曹放心了，不管恂郡王如何“大逆不道”，扯不到纳尔苏身上，即无大罪，就算革爵，亦只是他一己的得失。

果然，上谕到了，平郡王纳尔苏以贪婪革去王爵，由世子福彭承袭。消息一传，曹仍旧是请震二奶奶来商议。

“老太太面前，只说郡王自愿告退，由小王子袭爵好了。”震二奶奶接着又说，“倒是要打点贺礼，不知道四叔的意思怎么样？”

“要贺吗？”曹微觉意外。

“我想该贺的。当上了‘铁帽子王’到底不是小事。”

“等我想想。”曹一面盘算，一面说道，“有得就有失，儿子袭了爵该贺，老子削了爵该怎么说呢？”说到这里，他大为摇头，“不妥，不妥！没有致贺的道理。”

震二奶奶心想：书呆子的习气又发作了！这是她最无可奈何的一件事。唯一的办法是绕个弯子将事情办通。

思索了一会儿，她想到一个说法：“小王子今年十九，明年是二十岁整生日，这份礼是少不了的。四叔，你说呢？”

“这份礼当然是少不了的。不过，是明年的事。”

“明年六月廿六的生日，提前送有什么不行？”

曹想不出不能提前送礼的理由，只好这样答：“那就预备吧！”他接着又说，“这几年境况大不如前，彼此至亲，应该是能够体谅的。我看，这份礼只要不丰不俭，能过得去，也就行了。”

“是的。”震二奶奶不跟他争，“四叔就不必费心了。等我预备好了，再请四叔过目。此刻，请四叔进去告诉老太太吧！”

“好！我就去。”

这时早有震二奶奶的丫头，抢先报到萱荣堂，曹老太太一听便有些皱眉，因为曹来得不是时候。

原来，这夕阳西下，月亮未上的傍晚时分，是萱荣堂在夏天的一段好辰光，好是好在一座大天井。曹老太太喜欢轩敞高爽，天井中不准摆什么鱼缸盆景之类的陈设，道是“那些玩意，摆不上三天就看厌了，反倒招蚊子，又不干净”。要观赏时令花卉，或兰或菊，都是临时送进来，赏玩过了，立刻搬走。这在秋冬间，空荡荡显得有些萧瑟，夏天的感觉就大不相同。每到太阳偏西，席棚高卷，汲几桶新井水，浇遍大方青石板，暑气一收，清风徐来，就在院子里支上桌子摆饭，每天都用大圆桌，因为每天都会有客来——族中的女眷，知道曹老太太爱热闹，也贪图这萱荣堂中夏日黄昏的舒服，洗了澡来赶晚饭，也是炎炎溽暑中的一件乐事。

不想曹忽然在这时候要来，说“有事跟老太太回”，族中女眷年纪轻的固然要回避，年纪辈分俱长，可以不必回避的，却以人家有正事要谈，不便打搅，亦不能不躲一躲。更有些知趣的，起身告辞，丫头亦都四散，热热闹闹的场面，霎时就显得冷清了，天井中只剩下马夫人与芹官，芹官还是局促不安，因为他只穿了一身熟罗的褂裤。

芹官系了一条白绸绣黑蝶，还带黑丝穗的汗巾，在左腰上垂下来一大截，担心四叔见了会责备，一直惴惴不安。

先进来的是震二奶奶，一眼看到芹官的汗巾，大吃一惊，急忙走上两步，冲着他的左腰一指，喝一声：“赶快掖起来！”

芹官一愣，旋即省悟，自责后又自笑，徒然着急，竟连这一点都不曾想到。笨得如此，恨不得自己掴自己一掌。

“四老爷来了！”

等小丫头这一喊，芹官便迎了上去，叫一声：“四叔！”跟在他身后走来。

天井中靠东面设着一张大藤榻，是曹老太太的坐处，左右散列着几张藤椅，却只有马夫人一个人坐着，曹一一招呼，在马夫人对面坐下，芹官便站在他身后。

“四叔是喝茶，还是喝薄荷菊花露？”震二奶奶接着又说，“我看先喝一盏菊花露，再喝茶吧！”

“都行！”曹转脸说道，“京里来了封信，郡王把爵位让给小王子了。”

此言一出，曹老太太与马夫人无不惊异，“是怎么回事？”曹老太太问，“谁来的信？”

“内务府的朋友。”曹又说，“也见了上谕了。”

“上谕上怎么说？”

“只说平郡王由小王子承袭，没有说别的。”

“那怎么说是把爵位让出来的呢？一定有个缘故在内。”曹老太太问道，“是不是皇上对郡王生了什么意见？”

“不会的。”曹有些穷于应付，向站在曹老太太后面的震二奶奶看了一眼。

“依我看，倒不是皇上对郡王生了什么意见，必是皇上看小王子能成大器，早早让他袭了爵，好栽培他。”

“是的！”马夫人附和着，“我也这么想。”

曹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向曹问说：“你看清楚了，上谕上没有说别的？”

“是！”

“那就是了。”曹老太太面露微笑，旋即蹙眉，“到底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袭爵，也不算早，应该什么差使都能当了。康熙爷是十九岁那年定了削藩的大计——”

“你怎么拿康熙爷来作比？”曹老太太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那是几千年才出一位的圣人。”

“是！”曹碰了钉子，却还是赔着笑说，“娘说得是。”

曹老太太是怕他由福彭十九岁袭爵，又说到芹官已经十二岁，却还视如童稚，事事纵容。此刻看他知趣不曾提到这一点上，便也放缓了脸色问道：“你今天没有应酬？”

“没有！”

“那就轻快轻快，跟张先生他们喝酒去吧！”

“是！”曹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跟娘请示，二少奶奶的意思，借小王子明年二十岁整生这个题目，提前把礼送去，暗含着也是贺他袭爵之意。娘看如何？”

“这个法子也使得。不忙，等我们娘儿俩商量商量，该怎么样写信，再通知你好了。”

“有话我会叫人说给你。”曹老太太也很慈爱地说，“天太热，你酒也不宜多喝！”

“是！儿子知道。”

说着，徐步向外走去，芹官跟在后面相送，送到垂花门前，曹照例不教他再送，但这天却多了一句话。

“你陪老太太吃完饭，到我那里来一趟。”

就为了这句话，芹官又上了心事，震二奶奶料知必有缘故，一问果然。“四叔让我陪老太太吃完饭，到前面去一趟，不知道有什么事？”芹官说道，“快拿饭来！不拘什么，我吃了好走。”

“你这又急点儿什么？”曹老太太说，“舒舒服服吃完了去，倒不好？”

“要让他吃得舒服，只有一个法子。”震二奶奶插嘴说道，“干脆你先到前面去一趟，看四叔说什么，应完了卯回来，不就没事了吗？”

“二奶奶这个法子好！”秋月附和，且有意见，“就说老太太交代的，先到四老爷那里去了，回来吃饭。四老爷看老太太在等，自然说两句话就放回来。”

“不错，不错！就这么办！”芹官很高兴地说，“我回去换衣服。”

“还回去干什么？”震二奶奶说，“一定有大褂儿脱在这里，随便找一件来套上就是。”

“没有！”秋月接口，“本来倒有三件脱在这里，昨儿个春雨收走了。”

“我去拿！”夏云自告奋勇。

“不啰！”芹官摇摇手，“还是我回去一趟。也许四叔要查我的功课，正好我全补上了，顺便带着。”

听得这话，曹老太太跟马夫人都很高兴，震二奶奶便即笑道：“原来是要去‘献宝’呢！快去吧，等四叔夸奖你几句，回来多吃半碗饭。”

芹官笑着走了，回到双芝仙馆，只见春雨仰起了脸，披散着一头半湿的长发，正让小丫头替她在扇干。看到芹官，自然要问：“你怎么回来了？”

“四老爷找我！”芹官答说，“你别管了，我穿件大褂儿就走。”

一面说，一面往里走，春雨还是跟了进来问道：“四老爷找你，倒是干什么呀？”

“不知道，也许是查问功课，反正我全补上了。把书包拿来，我看！”

等小莲将书包取来，芹官自己找齐了最近十天的窗课，二十篇大字，十篇小楷，两篇文章，五副对子，交给小莲找一方书帕包好，接着便由春雨照料他换衣服。

“真是‘骑骡撞着亲家公’，”芹官笑着告诉春雨，“难得使这么一条汗巾，偏偏说是四老爷要进来，我可真是急了！亏得二嫂子教我。”

“她怎么教你？”

“她教我把汗巾掖在腰上，别把丝穗子露出来。”

在替他扣淡蓝夏布纽襻的春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也得教吗？真是！”她正一正颜色又说，“只要自己有把握，该做的功课做完了，不该做的别做，四老爷自然不会生气，你也就不必怕成这个样子！”

“我可不知道什么是不该做的事。譬如说，那天给人写了一幅字——”

“放手！”春雨在他那只在她身上摸索的左手背上打了一下，“像这样毛手毛脚，就是不该做的事。”

“那是跟你。”

“跟我也得看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春雨又说，“还有，你那个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一定得改。刚好了两天，又犯了！我也不说是谁，反正你自己知道就是了。”

芹官脸一红，讪讪地说：“一个人总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

“那就得别人来管了！”春雨已替他扣好最后一个纽襻，退后两步，看着他说，“行了！快去吧！”接着又喊，“小莲，你把功课拿着，送到中门上，守在那里，等芹官回来了再回来。”

芹官知道她是不放心，便即说道：“不必送，更不必等。今天一定没事！”

06

“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芹官反而惴惴不安，曹家的家规，一向是“长者赐、不敢辞”，他只能答应一声，就近在一张紫檀大理石的椅子上落座。这种椅子俗称“太师椅”，极大，芹官只臀部挨着椅边，有坐之名，无坐之实，全靠两条腿撑住，反而比站着更吃力。

“我给你看首诗，是你爷爷给我的。”

听到第二句，芹官正好趁机站了起来，从曹手中接过一张花笺，先看诗题，写的是：“辛卯三月闻珍儿殇，书此忍恸，兼示四侄，寄东轩诸友。”

芹官听母亲说过，他有个庶出的胞叔，未满十岁而殇，此刻才知道夭折在“辛卯三月”，他默默计算了一下，辛卯是康熙五十年，便即说道：“这是十五年前，爷爷在京里作的诗。”

“对了！那年是带你父亲进京当差。得到家信，你珍叔出痘不治，在京里写了这三首诗寄给我。”曹又说，“你看第二首。”

三首五绝中的第二首是：“予仲多遗息，多才在四三。承家赖犹子，努力作奇男。”

“看得懂吗？”

“是！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头一句是指二爷爷——”

芹官口中的“二爷爷”，即是曹寅的胞弟，先名曹宣，后来因为御名玄烨，而宣玄声近，为避音讳，改名曹荃。

曹荃共有四子，长、次二子是纨绔，倒是小的两个儿子有出息，所以曹寅说“多才在四三”，而对行四的曹，期望更高。诗中所谓“承家赖犹子”，即指从小便由曹寅带到江南抚养成人的曹而言。

“真想不到，这首诗竟成了语谶。”曹感伤地说，“辛卯那年，你父亲十九岁，身子很好，笔下亦很来得，先帝对他期望甚至。‘承家’当然是他。而你爷爷无端寄望于我，岂不可怪！”

提到父祖，芹官纵未见过，亦不能不有伤心的模样，闭着嘴、低着头，仿佛在默祷似的。

“我在想，你爷爷的这首诗，既成语谶，则事皆前定，‘承家赖犹子，努力作奇男’，你爷爷当初教诲我的这两句话，如今我要用来期望你！”

芹官一惊，顿有不胜负荷之感，但他只觉得有负担，对“四叔”说这些话的意思却还不十分了解。

“你能领会我的意思不能？”

芹官不敢说不能，想了一下答道：“四叔是期望我努力上进！”

这是就表面解释，深一层的意思，芹官却还不能领会。原来曹因为纳尔苏无端削爵，改归十九岁的福彭承袭，深感富贵无常，加上新君嗣位以来，公事不甚顺手，所以对平郡王爵位递嬗一事，感触警惕皆深。怕的是世袭江宁织造这个差使，在他手里保不住，巴望芹官能够“努力作奇男”，成为曹家杰出的子弟，如福彭那样，袭职“承家”。倘或芹官成了百无一用、唯知挥霍的纨绔，以“今上”的英察，决不会让他承袭江宁织造。那一来，曹认为虽死亦无面目见父兄于泉下，所以内心对芹官期望之深，匪言可喻。

不过，芹官道是“努力上进”，这句话却是不错的，自然要加以鼓励，“我所希望你的，就是这四个字。”他说，“努力上进，唯有读书，读书始足以明理，明理始足以自立。”

“是！”

“你手上是什么东西？”曹问说，“是你的功课不是？”

“是！十天的功课。”芹官将书帕解了开来，拿一叠窗课，摆到曹面前。

曹只略略翻了一下，摇摇头说：“这么读书，何时才能有成？等过了夏天，不必上学了。”

一听这话，芹官大感意外，不知他是何用意，不敢接口。

“十天工夫，就做这么一点功课，管什么用？我——”

曹沉吟不语，芹官却看出端倪来了，似乎有亲自课侄之意。一想到此，脊梁上直冒冷汗，倘或每天面对这样一位叔叔，除了书本以外，目不旁视，那种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等我好好来想一想。”曹将他的功课往前推一推，“你先回去吧！”

“是！”

芹官收好功课，退了出来，到得中门，只见春雨在那里等候，便将书帕递了给她，口不择言地说：“可了不得了！简直没有我过的日子了！”

一句话将春雨吓出一身汗，“你说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出了什么事？”

这一来芹官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急，吓着了春雨，因而歉然说道：“没有事，没有事！你别急。咱们回头好好商量。”

“不！”春雨将他拉到一边说道，“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四老爷嫌我的功课少，打算自己教我呢！”

春雨透了口气，拍拍胸说：“我的小爷！你也真是。”

“怎么？你当不要紧！你不想想，到那时候，整天督着啃书，不准乱走一步，不准多说一句，那种日子，生不——”

春雨很快地伸手掩住他的嘴，“别瞎说。”她放下手说道，“我不是说，四老爷亲自教你读书，你的日子好过。”

“那么你是说什么呢？”

“傻小爷！”春雨低声说道，“不会不让四老爷教你吗？”

“啊！”芹官恍然大悟，轻快地笑道，“你必有办法！快，快说给我听。”

“不忙！你只沉住气，回头我来琢磨。这会儿快上去吧！别让老太太惦着。”

“嗯！”芹官又问，“老太太若问四叔跟我说些什么，我怎么说？”

“有什么说什么，只先别提四老爷要亲自教你的话。”

芹官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懂了！我会说。”

“你会说就好！我送你去。”

到得萱荣堂，不道让震二奶奶拦住了，问他经过情形，芹官将曹给他看诗，以及诗成语谶的话，据实相答。

“老太太面前，你可千万别提这段儿，提起来惹老太太伤心。”震二奶奶说，“为了小王子袭爵，老太太心里有点儿不自在，不能再给她添心事。你只说四叔查问功课就是了。”

芹官向来最听“二嫂子”的话，这一回当然亦无例外，等曹老太太问到时，他便以“四叔查功课相答”。震二奶奶有意无意地在中间打岔，以致芹官竟无机会将曹以当年伯父期望他“承家”的至意，如今转而期望于芹官的话，转述给祖母听。

饭罢纳凉，到得起更时分，秋月暗示可以散了。芹官回到双芝仙馆，在春雨服侍他洗澡时，便提到他最关心的一件事：“怎么能不要四老爷来教我念书？”

“法子多得很。”春雨答说，“你别忙！回头把今天去见四老爷的情形，细细说给我听，我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办。”

等洗完澡，芹官精神一爽，天公作美，忽然起风，接着细雨飘洒，暑气全收。他忽然诗兴勃然，而且觉得作一首七绝还不餍所欲，雄心勃勃地在想，起码作它两首西昆体的七律，能凑成四首最好。

于是唤小丫头从多宝阁上把那具“蟹壳青”的宣德炉取了下来，亲自焚上一炉香，手捧一盏新茶，望着袅袅炉烟，开始构思。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李商隐的那些无题诗，“昨夜星辰昨夜风”“来是空言去绝踪”“凤尾香罗薄几重”，他很奇怪，何以李商隐好用一东、二冬的韵？是不是这两个韵宜于作西昆体的诗？

转到这个念头，便将象牙韵牌盒中一东、二冬两个小屉抽了出来，拣出最常用的字，排列在桌上，先是茫然相对，慢慢地在一个“空”字上有了着落，口中念念有词地终于凑成一句：“锦字书怜密约空！”

自己念了两遍，觉得音节还不坏，这就得找个上句把它对了起来。律诗有了一联，就等于作成一半，他很用心地在想，这句诗中最要紧的是“密约”，要对就须先对这两个字。既有“密约”，自有“深情”，这不是现成的两个字？下面这个“空”字，更虚实相生，对个反面的字眼，心里琢磨密约既定，深情如何？深情犹在。“深情在”对“密约空”，铢两悉称，足足对得过。

正当兴致勃勃时，却为春雨打断了，她穿一件短袖的对襟绸衫，摇着一把细薄扇，悄悄走了进来说道：“你可以把见四老爷的情形告诉我了。”

诗兴被阻，芹官不免怏怏，但那也只是刹那间的感觉，等她坐在他身旁，一手扬起为他打扇，一手为他移过茶杯来时，他的一片思绪，便都注在她身上了。

“我一去，四老爷便把爷爷给他的诗，拿给我看！”

听得这话，春雨大感惊异，她的感觉中，四老爷这个举动，就是把芹官当大人看待了！这是件了不得的事！

“啊，怎么好端端拿老太爷的诗给你看呢？”

“自然有个缘故——”

这个缘故，芹官还不甚了了，春雨却完全能够领悟，一面听，一面想，想得越深越感动，以至于眼眶都有些润湿了。

“啊！”芹官诧异，“你怎么啦？”

春雨不愿透露心里的感想，“大概是烟熏的。”她揉一揉眼说，“你知道四老爷是什么意思？”

“那还不明白吗？无非逼着我念书。”芹官问说，“如今该你替我想法子了。”

“你的话还没有完。后来呢？”

“什么后来？后来不就上老太太那里去了吗？”

“我就是问你到了老太太那里，你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说什么！二嫂子跟我说，别提这一段儿，提起来老太太会伤心。”

“喔，”春雨很注意地说，“你把震二奶奶跟你说的话，原样儿跟我说一遍。”

等芹官重新细说以后，春雨心头疑云大起，因为她曾听人说过，震二爷似乎指望着将来能承袭织造的差使。这话听过也就丢开了，因为世家大族的下人，惯会编造主人家的谣言，认不得真，一认真就有是非。但如今看震二奶奶的态度，似乎关于震二爷的话，并非谣言。

当然，这只是深藏在她心中的想法，她颇有警惕，这个想法是连在马夫人面前都不能透露的。不过四老爷的这番意思，却不能不告诉马夫人。

“四老爷是把你当大人看待了，恨不得你一下子什么都能挑得起来。就算他没工夫亲自教你，一定也会请人来教。那可不比在塾里，挂个念书的名儿，敷衍两篇大字小楷就算过关，野马上笼头，不会轻松。你心里可得有个谱。”

一听这话，芹官顿时闷闷不乐。春雨知道，他的性子最怕拘束，可是这是没法子的事！四老爷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将来要把织造的差使交给他，到那时如果承担不起来，莫非真的让给震二爷？这是无论如何不能令人甘服的事。

“‘玉不琢，不成器’，四老爷不常跟你说这句话？你总不能一辈子让人叫你芹官吧？”

芹官不作声，好半天才懒懒地将韵牌一推，说一句：“铺床！”

床是早铺好了的，龙须草席上，一床湖水色熟罗的夹被，珠罗纱帐子中，赶净了蚊子，掖紧了帐门，上床便可安卧。但春雨仍旧再去检点了一遍，同时心里在想，是不是要想个什么法子安抚他？

正踌躇未定之际，只听芹官又说：“你明天跟二奶奶去说，请老师的事要快办，等四老爷开了口，再请老太太驳他的回，就不合适了。”

听他的语气，春雨倒是一喜，不过此事亦造次不得，想了一下，定了主意，便即答说：“你别心急，反正包在我身上，不会让四老爷亲自教你的书就是。”

“还有书房呢？”

“书房怎么样？”

“书房要早早挑好一个地方，别靠近鹊玉轩，而且还得四老爷走不到的所在。不然顺着路就来了！一天不用多，只来一趟就受不了啦！”

春雨笑了，“也没有像你这样子怕四老爷的。”她说，“要我就偏要争口气！”

“这个气怎么争法？”

“你不会狠狠心，发个愤？让四老爷挑不出你的毛病？”

芹官笑笑不答。

07

两天之中，春雨到马夫人那里去了三趟，每次去都有借口，譬如马夫人给了芹官一盘荔枝，就可以借送回盘子为名，相机行事。可是机会没有！不是马夫人有事，无法从容细谈，就是有楚珍或者别的丫头在，不便开口。

到得第四趟，马夫人也看出来了，悄然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是！”春雨将这个机会紧紧抓住了，“要禀告太太的还不是三两句话，也不能让人知道。”

马夫人点点头，正要发话，看楚珍端了茶来，便住口不语，反向楚珍问道：“邹姨娘要你帮她描几个花样，你去了没有？”

“没有。”楚珍答说，“邹姨娘说不忙，我因为天太热，想凉快一点儿再替她去描。”

“说不忙是客气话，你就老实相信了？答应了人家，早早替人家办了，也了掉一桩心事。”

“那，那我明天吃了午饭去。”

“先跟邹姨娘说一声儿！别是你去了，人家倒又没有工夫。再说，要描什么你也得先问一问，自己好有个预备。我看，你这会儿就去吧！”

楚珍如言照办，不一会儿回来复命：“邹姨娘说，不如趁早风凉动手，明儿早上，给老太太请了安以后，就到她那儿。要描的花样很多，只怕得一整天的工夫。”

“我知道了。”

春雨也知道了，马夫人是故意如此安排。到了第二天上午，约莫辰牌时分，来到了马夫人院子里，这一次不需要有何借口，大大方方地空着手来的。

马夫人倒真是充分体会了她的意思，除了楚珍以外，将另外一个大丫头亦借故遣了开去，小丫头不奉呼唤是不准进屋子的，两人在深邃的后轩说话，不必担心会泄露。

“太太，我是个丫头，有些话我刮到耳朵里，连想都不应该去多想，更哪里有我说长道短的份儿。不过，太太这么看得起我，我恨不得把心剖开来给太太看，所以睡到半夜里也好好盘算过，宁愿我话说错了，让太太责罚我，骂我不识轻重，不愿因为我这会儿怕挨骂不敢说，到将来让太太问我一句：你早为什么不说？”

这番话在马夫人听来，真是披肝沥胆，感动之外，也很兴奋，因为她在曹家的地位特殊，由于曹老太太另眼相看，所以上上下下，对她无不格外尊敬，复由于曹老太太当初出于体恤，总说“凡事别让太太操心”，久而久之，把她看成个没主张而又怕烦的人，这一来，她就是有主张也说不出口了。其实，她何尝没有主张？连自己胞侄——震二奶奶都不以为她能当得了这个家，她还能有何作为？现在有这么一个赤胆忠心且有见识的春雨，可以收为心腹，想到自己的许多想法已有一一见诸事实的可能，自然有着掩抑不住的兴奋。

“你不用表白，我全知道。我倒不怕你不忠心，只怕你沉不住气，急于见好，你只要识得透、看得准，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说错了，我告诉你，决不会怪你。其实，我也不见得就对，不过，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有什么事，咱们娘儿俩商量着办，就错了，也总不至于太离谱。”

“太太，太太！”春雨的双眼润湿了，“太太这么待我，我若是有丝毫不尽心，天也不容。如今，我就斗胆在太太面前说一句：四老爷实在是好的！”

“喔，”马夫人点点头，“你说这话，必是看出什么来了，你慢慢儿告诉我！”

“请太太先看这个！”

春雨取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正就是芹官写了他祖父的四句诗的那张花笺，有物为证。说来越易动听，马夫人认为春雨的看法不差，但颇惊异于曹是存着这样的深心——她一直觉得曹虽是正人君子，但不免迂腐不近人情，现在才知道对芹官责之严是望之深的缘故。看起来他从继嗣袭职那天起，便已下定决心，如果她的遗腹子是个男孩，他一定要好好培植这个侄子，能担当得起世袭的差使。

“吁！”马夫人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心中多年隐现不定的一个疙瘩，暂时可以消除了，她想告诉春雨：她有时候会担心，四老爷将来告了老，未见得会写奏折给皇上，拿织造的差使让芹官承袭。如今看来，这个隐忧，似乎是多余的了。但终于只是这样说：“现在要看芹官争不争气了！”

“正是，太太再圣明不过。”春雨很欣慰地说，“四老爷也是‘恨铁不成钢’。不过光靠四老爷一个人督得严也没有用。不是我说句没天日的话——”她停了一下终于说出口来，“四老爷那里不管怎么严，到老太太这里一宽，全都折了。因为老太太那里宽，四老爷就觉得格外要严。凭良心说，芹官那么怕四老爷，一半也是老太太逼出来的！”

听得这话，马夫人闭上眼，泪光闪现，喃喃自语似的说：“我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你把我想说，可不知道怎么说的话，给掏出来了！春雨，”她伸手抓住春雨的臂，“咱们娘儿俩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样才能让芹官争气？”

春雨想了一下说：“第一，得劝劝老太太。芹官也不小了，翅膀硬了如果不放出去，一辈子都飞不起来，反倒害了芹官。”

“这话！”马夫人很快地答说，“得要找机会慢慢儿说。我心里有数儿就是！”

“第二，如果四老爷管得严，请太太不必担心，我自会留神，不会逼出病来的。”

“对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一层！真的逼出病来，老太太一定责备四老爷，何苦闹得一家不和！如今你这么说，我可真的放心了。”

“芹官的身子壮，读书累一点，算得了什么？他是心收不拢，能够收心，三更灯火五更鸡也算不了什么。”

“是啊！清寒人家子弟，吃的青菜豆腐，不一样刻苦用功，也没有说累出病来，何况咱们这种人家？你说得不错，倒是收心最要紧！他这个心，怎么收法呢？”

问到这话，春雨欲言又止，显得为难，马夫人不觉诧异，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开口，少不得要催问了。

“你怎么不说话！”

“有句话，我很难说。”

“怕什么？不管什么话，有我！”

“那我就说。”春雨微红着脸，“芹官到底开智识了，不招惹他，他的心都不大管得住，不过只要多留神，总还不至于野得太厉害了，有人一招惹，那就没法子了！”

马夫人悚然动容，“谁招惹他了？”她说，“你告诉我，我决不说。”

“我也是这么假定的话。”春雨还是不肯说，“请太太也留点神就是了。”

马夫人把她的话好好想了一会儿说：“人要学好，都得打自己开头，自己不学好，尽怨别人也不对。如果自己想学好，偏偏别人要教坏他，那才是最可恶的。你想得很周到，省了我好些心。以后就像今天这样，有话你悄悄儿来告诉我，我也会常到你那里去。”

听到最后一句话，春雨先则以喜，继则以惧，因为曹家主子少，奴才多，彼此争宠，是非很多。春雨怕马夫人格外假以辞色，会遭人妒忌，带来许多烦恼，因而决定劝阻。

“太太，我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因为是奴才的一点儿私心。”

“不要紧，你尽管说。”

“太太如果真的看得起我，请太太搁在心里。太太给了我面子，少不得有人心里不服，人前背后，说些不中听的闲话，也少不得有人偏要来告诉你，不听都不行。太太明鉴，我别的长处没有，不过比别人肯吃亏，可是，吃亏归吃亏，表面上笑笑，心里总归不会舒服，做事难免就打不起精神。太太若是要我全副精神搁在芹官身上，就请太太体谅我，反正我心里知道。”

听得后半段，马夫人不断点头，原来她的私心，也是为了主子，这等不矜不伐，真正可敬、可爱！

“你这样说，我再不许，就显得我心不诚了！也罢，横竖日子长在那里。”

便这句话，就尽在不言中了。春雨怕时间耽搁太久，有人会说：春雨一来就跟太太关起门来，说个没完。为了不愿让人有此印象，便即起身告辞。

“我们一路走，我要上萱荣堂。老太太说了，要商量送礼的事。”

“是！”春雨试探着问，“四老爷是不是也要来一起商量？”

“不！我跟老太太、震二奶奶商量好了，再告诉四老爷。”

春雨便不再作声，她是怕曹突然提到要亲自督课芹官，倘或曹老太太不知就里，一口答应，再要打消就麻烦了。既然这天不至于会有曹，这件事就暂且可以不提。

08

以贺二十岁为名，提前送平郡王福彭的礼物，一共四色，但样数不止四件，光是郡王及福晋的全套朝服，包括朝冠、夏朝冠、吉服冠、朝带、补褂、端罩，就有十七八件之多。

“别的都还好办，朝带上四块玉方版，得镶四颗猫儿眼，这玩意好的太少。”震二奶奶说，“我记得太太那里有。”

“我有个镯子，八个猫儿眼，拆下来的东西，不知道合用不合用？”

“不合用再说。”

“东珠呢？”马夫人问，“带子上镶的，小一点还不显！朝冠上用的，可得要大。”

“大小倒在其次。”曹老太太说，“第一要亮。人老珠黄不值钱，这玩意，怕还难觅。”

“也只好拿银子当灯笼去找。”震二奶奶说，“这份礼送下来，两万银子顶不住。”

曹老太太不作声，马夫人便抬眼去看震二奶奶，哪知她的视线也瞄了过来，两下一碰，她赶紧避了开去。

“你跟四老爷说了没有？”

“说了！”震二奶奶答说，“四老爷的意思，能省则省。不过，我看是省不下来，到底是福晋的面子，太寒酸了，不好看。”

一时出现了难堪的沉默，好一会儿，曹老太太开口了，“开饭吧！”她说，“总不能为了两万银子，愁得饭都不吃了。”

一听这话，震二奶奶便知两万银子有着落了，赔着笑说：“谁说发愁了？就愁也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摆出来。”

“得了吧！别拣好听的说了。赶紧吃了饭，你替我去找牌搭子是正经。”曹老太太说，“昨儿晚上我得了个梦，斗牌输了钱，梦是反的，今儿斗牌一定赢。”

“是啊！今儿老太太一定赢。”马夫人向震二奶奶使个眼色。

这意思是，“别让老太太输钱，煞了风景。”震二奶奶自然也想到了，笑着问道：“老太太在梦里输了多少？”

“那可记不得了。”

“我倒知道。”在摆饭桌的秋月插嘴，“整整两万银子。”

“难怪老太太不愁！”震二奶奶拍着手说，“梦里输了两万，今儿不就赢两万吗？”

日常为博曹老太太破颜一笑，秋月跟曹老太太是凑泊惯的，果然，曹老太太笑了。

“我看，杀家鞑子吧！”震二奶奶又说，“省得东催西请，等人到齐，老太太也许手都不痒了。”

“今儿倒真是有点手痒。”曹老太太看着马夫人说，“你来一脚？”

马夫人点点头问震二奶奶：“你看再找谁？”

“邹姨娘好了。”震二奶奶踌躇着，“还差一脚。”

这表示她自己不能上场，马夫人想起一个人，脱口说道：“找春雨吧！”

这是她抬举春雨，震二奶奶却想到，今天陪曹老太太斗牌，只许输、不许赢，春雨善窥人意，自能体会，只是她输不起。

“邹姨娘还罢了，春雨输了，老太太还不是照数赏回给她，那就没意思了。”

“不要紧，她输了我给，不就行了吗？”

“怎么不行？”震二奶奶笑道，“不过，我有点儿替老太太担心。”

“你担什么心？”曹老太太问说。

“太太等于一个人打两脚，春雨自然向着太太，必是弄顶轿子给老太太坐。”

“有轿子坐有什么不好？”曹老太太说，“春雨的牌还是我教的，谅她也不忍心算计师傅。”说着，起身走向饭桌，又说，“叫人去看看春雨，如果没有吃饭，干脆让她到这里来吃好了。”

于是震二奶奶派人去唤春雨，顺便通知邹姨娘。心里却在琢磨，春雨渐渐爬上来了，是应该好好笼络，还是压她一压，别让她爬得太快？

09

“你可点清楚了！”秋月指着蓝布包好的金叶子说，“六包，一共八百五十三两。”

“错不了。”锦儿笑道，“就少个几十两，也不算什么。”

“咦！你这叫什么话！”秋月顿时沉下脸来。

锦儿知道失言了，窘得满脸通红，赔着笑说：“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刚才一包一包上天平，我就看清楚了，八百五十三两，一两不少。”

听得这一说，秋月的脸色缓和了，“你是第一次跟我一起办事，你去问问你主子，我从不玩这些花样。”她停了一下又说，“我也用不着做这些事，克扣下来倒是给谁啊？”

“我也用不着问，只看老太太这么相信你就知道了。”锦儿紧接着说，“秋月，我倒问你，你就真的打一辈子光棍？”

“提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句话。不过——”

“好了，好了！”秋月打断她的话，“抱着你的金叶子走吧！”

“好家伙，五十来斤重的金子，我怎么拿？回头叫人来抬。你别撵我，咱们聊聊。”

“聊聊天儿可以，别提我不爱听的话。”

“行！我拣你爱听的话说。”锦儿想了一下问道，“昨天春雨可露了脸了。你看太太对她怎么样？”

“太太本来就瞧得起她，再说原是从老太太身边出去的，太太自然客气三分。”

锦儿微笑不语，脸上带着诡秘的神气，秋月不免诧异，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更要催问了。

“怎么？你在闹什么玄虚？”

“都说你眼光厉害，这回你可没有看出来，太太对春雨的情分，大大不同了。”

秋月不作声，凝思片刻，点点头说：“嗯！是有点儿不同。”

“你知道什么道理？”

“你别问我，你说你的好了。”

“我告诉你吧，”锦儿凑到秋月耳边，低声说道，“春雨是将来的芹姨奶奶。”

“不会吧！”秋月不信，“她大着芹官好几岁呢！”

“可是，可是——”由于秋月还是处子，锦儿觉得有些话碍口，嗫嚅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一句话来说，“已经有那回事了！”

秋月脸一红，“真的？”她问，“你怎么知道？别是谣言吧？”

“春雨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是谣言——”

秋月又爱听，又不好意思，等到听完，如释重负地透了口气，摇摇头说：“真想不到！”接着又点点头，不胜钦佩似的说，“才十七岁，真比二十七岁还老练。”

“秋月，你真是忠厚好人。不过，我可要提醒你，‘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锦儿又加了一句，“我是为你！”

“我知道。不过，我跟她河水不犯井水，我用不着妒忌她，她也用不着算计我。”

“你不会妒忌她，这话不错，她会不会算计你，可就难说了！也不是算计你，是算计这些！”锦儿用手在半空中画个圈——周遭都是又高又大的柜子。

“哪还轮得着她来算计？”秋月半真半假地笑着说。

这意思是震二奶奶早就在算计曹老太太的东西了。锦儿当然明白，想了一下答说：“若是她来算计，谁都敌不过她，老太太的‘命根子’在她的手里。”

所谓“命根子”自然是指芹官，这句话听来惊心！秋月脸色变为凝重了，“真的，”她说，“芹官将来怎么样，她的关系很大。我倒跟你商量，这些话要不要告诉老太太？”

“不要，不要！”锦儿摇着手说，“那一来，就会弄得章法大乱！”

“什么章法？”

“将来是怎么一个办法，太太跟我们二奶奶大概已经商量好了。咱们只在旁边看好了。”

秋月生性稳重，不喜多事，也觉得她的想法不错。事后追忆，想到锦儿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春雨能给老太太生个重孙子，那可就热闹了！”这口吻是说笑话，但细细想去，是件正经大事，哪里好开玩笑？

她在想果真十二岁生子，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那一来真的也变成假的了！人多口杂，况且府里下人，吃饱了饭没事干，惯会搬动口舌，一定会造春雨许多谣言，甚至会指名道姓地说春雨所生的孩子，是谁的种。那一来，会闹得天翻地覆，将曹老太太活活气死。

转念到此，惊出一身冷汗，再多想一想，曹老太太精明能干，如今看似年纪大了，容易受欺受骗，其实也是“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之意。就像震二奶奶借送“小王子”的礼为名，要了两万银子去，曹老太太就跟她说过：“反正这么一碗水，喝光了为止。好在芹官的一份，我是替他留开了。”可见她胸中还是有定见的。这样的大事，她一定会拿出妥当的主意来，瞒着她不说，将来等出了事，悔之已晚。

于是这天晚上，背着灯悄悄向曹老太太谈这件事，有些碍口的话，不免吞吐其词，但曹老太太自能会意。听完，好久不语，秋月心里倒不免嘀咕了。

“亏得春雨懂事！”曹老太太以略带嘶哑的声音说，“我总以为芹官还小，过两年再让他搬到外面去住，不想还是出了花样。不过，这一来，我可更不敢放出去了！塾里难保没有人引着他做坏事，一入下流，怎么得了？还不如我亲自劳点神，反倒放心。”

“我在想，”秋月把话引到她所关心的事上去，“春雨真的能替老太太生个重孙子，倒是件大喜事。”

“我看不会，不过也不能不防，要防将来会有那种没天没日的谣言。反正不论怎么样，只要我知道就行了！”曹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也要春雨自己把得住，站得稳才好。”

“老太太不说春雨懂事，只要她见得到，一定会有分寸。”

曹老太太点点头，然后问说：“这件事有哪些人知道？”

“太太、震二奶奶、锦儿、我，一共四个人。”

“锦儿不会又告诉别人？”

“我问她了，她说：这是什么事！她能胡乱告诉人？除我以外，她没有跟别人说过。”

“嗯！锦儿也是懂事的，是震二奶奶的好帮手。这件事，我得好好想一想，明天等太太、震二奶奶来了再商量。”曹老太太接着又说，“顶要紧的是，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四老爷知道。”

“当然，要让四老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还有，你跟春雨——”曹老太太突然顿住，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比春雨大好几岁，不过，如今你懂的事可没有春雨多了！有些话我跟你说不明白，趁这会儿没有人，你让春雨到我这里来一趟。”

秋月听出弦外之音，是说她不懂男女间事，红着脸答一声：“我就去！”退了出来。

秋月心想，如果自己去传命，春雨一定会问：老太太深夜召唤，必有缘故，那时推托不知，难以取信，不免伤了姊妹们的和气，据实而言，春雨又会疑心她在搬弄是非，不如使唤一个人去为妙。

想停当了，看夏云在院子里纳凉，就将她找到一边，低声说道：“好妹子，你到双芝仙馆去一趟，找着了春雨，悄悄儿跟她说，老太太让她即刻来一趟，别惊动人！”

“这么晚了，找春雨？”

“对了！她一定要问你什么事，你就说老太太这么吩咐，什么事你不知道。”秋月又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夏云点点头，点上灯笼就走了。到得双芝仙馆，院门已经关了。她记得秋月的告诫，不敢大声叫门，只轻轻地喊：“春雨，春雨！”

叫了好一会儿，是小莲来开的门，“原来是夏云姊！”她问，“这么晚来，有事？”

“春雨呢？”

春雨在芹官屋子里——小莲是已经被春雨收服了，生怕夏云闯破真相，诸多不便，因而颇为着急，但人急智生，一面大声嚷了一句：“春雨，有客人来了！”一面去接夏云手中的灯笼，拿身子挡着她说，“把灯笼给我。你走好，地有点滑。”

地滑应该照地才是，她却有意高擎灯笼，夏云少不得注视脚下，这一来吸引了她的视线，也耽误了她的工夫。等夏云到得堂屋里，春雨已迎了出来，来自芹官卧室内，虽未为人见，脸上那一层红晕却一时消退不得，加以心虚之故，另有一种忸怩之色。夏云十五岁，情窦已开，看在眼里，心里顿时起了一团疑云。

“老太太要你去一趟。”

一听这话，春雨一惊，脸色更觉不自然，“有什么要紧事吗？”她问，“这么晚了，还打发你来叫？”

“不知道！是秋月打发我来的。”

“你坐一坐，我换件衣服就走。”

“换什么衣服？就这样去好了，别让老太太等。”

春雨点点头，向小莲使个眼色说：“我去去就来。回头你催芹官早点睡，明儿还要上学。”

夏云也看到芹官卧室中，还有灯光，心里在想，彼此说话的声音不轻，芹官居然不出来看一看、问一问，春雨其实也很可以进屋去说一声，催他早早上床，而要叮嘱小莲传话，这都是不可解的事。

一路走，一路想，种种可疑，到得萱荣堂，等春雨进了曹老太太卧室，便将秋月衣服一拉，在院子里将所见的可疑之处，细细说了给她听。

“你别瞎疑心，芹官也许看书看入迷了，没有听见，春雨听是老太太叫，自然立刻赶了来。还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

夏云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十分扫兴，心里也不服气，一个人在一边静静回想，始终觉得自己并非“瞎疑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曹老太太在屋子里叫秋月，秋月进去了好一会儿，伴着春雨一起出来，手里拿着个木盒子。夏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便很机灵地亲自去点灯笼，说一声：“来！给你。”

交灯笼时，顺便提高了一照，只见春雨脸上有羞窘之色，手里的东西也看清楚了，是一盒极珍贵的暹罗官燕。

“叫个小丫头替你拿着吧！”夏云便喊，“三福，你送春雨姊姊回去。”

三福才十二岁，不敢不听命，却颇有惮于此行之意，春雨见机地说：“不必，不必！”

“还有老太太给的一大罐玫瑰酱，没有人送怎么行？”秋月也说，“让三福给你提灯笼，东西你自己拿着好了。”

于是夏云将灯笼递了给三福，她接是接到手，一脸要哭出来的神气，夏云大为诧异，“怎么回事？”她问，“谁欺侮你啦？”

“我，我一个人不敢回来。”

原来由萱荣堂到双芝仙馆有两条路，一条此时已不通了，因为有一处通往曹所住那座院落的角门，一到二更天便下了锁，再一条须经过一处本为下房，现在用来堆置杂物的跨院，那里有口封闭不用的井，十年来前井中死过一个受了冤屈的丫头，所以像三福这样胆小的，入夜视此为畏途。

弄清楚了原因，夏云慨然说道：“好吧！还是我送。”

春雨实在是无法又提灯又携物，只好让她送到双芝仙馆。春雨要留她坐，她看芹官卧室中仍有灯光，很知趣地辞谢了好意。

“老太太找你干什么？”小莲问说。

“忽然想起来有盒燕窝给芹官。”春雨用一种随口闲谈语气说，“以后你可有事做了，闲下来发燕窝拣毛吧！”

“老太太怎么想来着。”小莲不解地说，“芹官吃这些补品，不太早了一点儿？”

“谁知道她老太太是怎样想来的呢？”春雨背着灯说，“小莲，有些话你最好别问，也别跟人说，多问多说就没有人疼你了。”

但是，小莲听话不说，却有个人不识奥秘玄妙，跟人在谈。

这个人是夏云，她跟季姨娘的丫头碧文是两姨姊妹，碧文比她大三岁，受姨母之托，很关心这个表妹，夏云亦视之为胞姊，得了什么赏赐，都请碧文为她收藏。听到了什么新闻，亦总要告诉碧文。

这天中门以内的新闻是，马夫人忽然对芹官管得严了，不准跟丫头们动手动脚地不庄重，管家嬷嬷亦已告诫各处丫头，见了芹官不准有什么轻狂样子。尤其使大家惊异的是，马夫人是在萱荣堂对芹官这么教训，这岂不表示曹老太太也觉得芹官应该管束？

“表姊，我再告诉你件事。有一天晚上，都快三更了吧，秋月忽然叫我到双芝仙馆，说老太太找春雨。到了那里，春雨的样子好奇怪——”

夏云将那晚上的情形，由发现春雨神色有异，到曹老太太给了春雨一盒燕窝，都讲了给碧文听。

“你看清楚了是燕窝？”

“‘暹罗官燕’，怎么没有看清楚？”

“盒子开过封没有？”碧文又问。

“那可没有留心。”

“也许是别的东西，拿装燕窝的盒子装了。”

“那，你说是什么东西呀？”

“这可不知道。”碧文又说，“反正像燕窝这种补品，绝不会是给芹官吃的。”

“为什么？芹官不能吃燕窝？”

“你不懂！别问了。多问多说多是非。”

这碧文忠实能干，颇识大体，最难得的是安分知命。世家大族的婢仆，表面看来，身份一样，其实大有区别。有幸有不幸，只看是拨在谁的名下。拿曹家的丫头来说，运气最好的，拨到萱荣堂与双芝仙馆，其次是列于马夫人或震二奶奶名下，就拨给邹姨娘，也还能清清闲闲过日子，唯有季姨娘的丫头最不幸，主子不会做人，处处惹厌，连带下人也抬不起头来。因此这双表姊妹的处境，有如霄壤之别，夏云常替她抱屈，几次自告奋勇，要跟秋月去说，想法子把她拨到别处，不论哪里，都强似跟着季姨娘。反倒是碧文自己不愿。

“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能拨到别处，我岂有不愿之理。不过想想季姨娘可怜。人不但没见识，而且糊涂，不但糊涂，还喜欢惹事。你想，她人缘这么坏，手段又不高，跟人惹事还不是自己吃亏，哪一次不是搞得灰头土脸的，回来还惹四老爷一顿排揎，这么一个可怜虫，连棠官都不大爱理她，你想若非我帮着她一点儿，劝劝她、说说她，她自己觉得有一肚子的苦水，也总还可以在我面前吐一吐。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了，她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听得她这番说法，夏云唯有报之以叹息。但仆贤而主愚，碧文以为“多说多问多是非”，季姨娘却唯恐是非不多。这天她们表姊妹在悄悄谈心，不道隔墙有耳，季姨娘听得清清楚楚，喜心翻倒，决定大大搅它一场是非。

正在盘算之际，只听碧文在说：“你出来也不少时候了，当心老太太有差遣找不着人，快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不要紧。”

“不！你去吧。”碧文又说，“我们那位午觉也快醒了，见了你一定问长问短，万一你不留神，漏了一言半语，就是是非。”

这下提醒了季姨娘，本已从藤榻上坐了起来，复又睡了下去，紧闭双目，而且微微发出鼾声，耳听夏云脚步远去，仍旧装睡，直到碧文进来，方始翻一个身，作出午梦初回的神情。

“棠官呢？”她问，“又野到哪里去了？”

“跟张师爷学围棋去了，跟我说了的。”

“这是哪儿来的？”季姨娘指着茶几上的两个水蜜桃问。

“夏云带来给我的，我留着给棠官。”

“哼！”季姨娘冷笑，“都吃得不爱吃了！与其烂掉，不如拿来做人情。”

这就是季姨娘心地糊涂之处，碧文是听惯了这些话的，最省事的处置办法是不理她。管自己将桃子收了起来。

“夏云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是你刚躺下不久。”

“我竟不知道。”季姨娘又问，“她说了些什么？”

“还不是稀不相干的闲白儿。”碧文不愿跟她多谈，看看天色说，“可以打帘子了。”

季姨娘住的这个院子，天井较小，不宜于搭凉棚，只在檐前挂了几幅芦帘，朝放夕收，亦可祛暑。但季姨娘为此愤愤不平，常说：“哪一处院子都有凉棚，就我这里没有。不是明欺侮人吗？”此时听碧文提到帘子，不免又触心境，恨不得实时到双芝仙馆去看个究竟，能抓住芹官的什么短处，掀起一场波澜来。

用清水发开了燕窝，小莲带着一个小丫头，各用一把镊子，慢慢地镊去了夹杂在燕窝中的羽毛，这是件需要埋头细看、心无旁骛的工作，加以季姨娘向来行路无声，因而直至她到了面前，方始发觉。

“原来是季姨娘，吓我一跳！”小莲拍着胸说，声音中很明显地透出不悦，事实上，曹家上下，对她不懂“止步扬声”的规矩，每每悄然掩至，无不深抱反感，何况小莲是真的受了惊吓！

季姨娘没有答她的话，一面自己拖出桌下的凳子坐了下来，一面眼望着拣好的白雪燕窝说：“这东西很好哇！比四老爷吃的强多了，是给芹官预备的？”

小莲很机警，早就想到季姨娘的脾气，一定会问这句话，所以答语也是早想好了的，“哪里！是秋月看我们闲得无聊，拉我们的工夫，派了这么一件差使。”她向小丫头使个眼色，“给季姨娘拿茶，再看春雨姊姊在哪里，你说季姨娘来了。”

小丫头答应着去倒了杯便茶来，季姨娘一看不是现沏的盖碗茶，顿时脸色一变，将茶杯推了推说：“我不渴！”

小莲立即会意，心想小丫头固然不懂规矩，季姨娘也未免太小气了！一赌气便骂小丫头：“你也不小了，还是一点儿见识都没有！季姨娘是正经主子，你怎么倒一杯自己人喝的便茶来？还不拿回去，用专替老太太预备的，五彩御窑金托子的盖碗，赶紧沏一碗六安瓜片来！”

她的声音很大，小寐刚醒的春雨，听得字字清楚，她不知道小莲缘何动肝火，但指桑骂槐的味道，是谁都辨得出来的。像季姨娘这种人，何苦跟她计较？小莲太不聪明，实在可恨。

可是，她也知道，这时候没有工夫生小莲的气，要紧的是赶快挽回这个将成冲突的局面。转念到此，随即高声问道：“是季姨娘来了不是？”

让小莲那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便发作的季姨娘，听得她这一声，顿时觉得有满腔委屈要倾诉，随即答应：“是啊！我讨厌来了。”

小莲还不肯相让，听她这么说，打算跟她讲理，但让刚走出来的春雨，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再响，却仍是赌气的模样，低着头拣燕窝，一并连春雨都不看。

“你把先前沏给我的茶端来，温温的，正好让季姨娘先喝着，另外烧水——”

“不用费事，不用费事！”季姨娘抢着说，“就喝你的茶，挺好。”

“那，”春雨搀她一把，“请里面坐！”

季姨娘也愿意避开小莲，好从春雨口中探听出一点什么来，便即答说：“好，好！我上你屋里坐坐。”

春雨却带了她到西面，常时马夫人、震二奶奶来了起坐的那间屋子，等小丫头端了茶来，春雨亲自双手捧上，季姨娘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之感。

“罪过，罪过！你也坐啊！”

一面说，一面拉，春雨便挨着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季姨娘可是有事？”

“没有什么大事。棠官看他二哥哥用的手帕，都绣了字的，吵着也要，我也不知道绣的是什么字，特意来借个样子看看。”

“喔，就是一个芹官的芹字。”春雨答说，“芹官常常掉手帕，小莲说绣上一个记号，别人就不会错拿了。绣什么记号呢？总不能绣上一把芹菜。芹官就说，干脆绣上一个芹字好了。其实，棠官的倒好办，现成有一朵秋海棠。”

“对了！”季姨娘拍着手说，“怪不得大家都赞你心思好。出的主意真不赖。回头我让碧文去找楚珍，让她给描个秋海棠的花样。”

“那也不用找楚珍，我这里就有现成的花样。你老请坐一坐，我去拿。”

春雨知道季姨娘爱贪小便宜，拿了一本苏州新出的花样本子，一段上好的杭纺，又是两双贡呢的鞋面，一盒新样的通草花，一起捧到她面前，一一交代。

季姨娘喜不可言，不断称谢，然后拉着她的手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七！”

“唉，可惜！不然配芹官倒是——”

“季姨娘！”满脸飞红的春雨，抗声说道，“好好儿的，怎么拿我开胃？”说着，沉下脸来。

春雨是瓜子脸，长眉入鬓，一生起气来，颇具威严，季姨娘急忙赔笑说道：“你别生气，我跟你闹着玩的。”

“我也知道是玩话。”春雨将脸色放缓和了说，“不过外头人不知道是玩话，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平白里添好些是非。”

“不会，不会！我们在这里说笑，哪会有人知道。”季姨娘顾而言他地说，“我看看你的手。”

春雨便将右手伸出去，鲜红的朱砂掌，而且很软，季姨娘便又赞她手好，说是生了一双“掌印把子”的手。

春雨没有答话，只巴望她早走，季姨娘却还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春雨无奈，只好强打精神陪着她。

外面小莲却有些不耐烦了，悄悄叫小丫头进去说：“震二奶奶着人来请春雨姊姊，说是约好了的，怎么还不去？”

春雨平时心思极快，遇到对不上头的话，总要想一想，方始回答，此时因为跟季姨娘无味地周旋过久，神思困倦，不暇细想，诧异地问：“我哪里跟震二奶奶约好了？人呢？”

小丫头老实，“我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她说。

“你看你，颠三倒四的，怎么回事？既然没有人来，怎么又说震二奶奶着人来请？”

“是小莲姊姊叫我来说的。”

“不错！”小莲闻声赶了进来，指着小丫头说，“震二奶奶打发人来说的，她没有看见。”

到得这时候，春雨如何还不明白？“啊！”她故意装得突然想起，“看我这个记性！原是早约好了的，竟忘得光光。我赶紧去吧！季姨娘，我顺便送了你去。”

季姨娘早就看出是小莲在捣鬼，心里气得不得了，还亏碍着春雨的面子，不便发作，而脸色自然不会好看。

春雨自然也觉察到了，思量着还得讨她一个好，才能弥补她对小莲的不满，想了一下，说一声：“季姨娘请等一等！”去取了芹官的一个青玉扳指来，“棠官也快拉弓了，把这个送给他。”

“不，不！”季姨娘口中客气，“芹官自己也要用。”

“他有！还有三个。”

“既然有得多，我就带一个给棠官。原说了天气凉快一点儿，就让他们小哥儿俩下箭道去拉弓，倒正用得着。”

于是春雨陪着她出了双芝仙馆，走到半路，她想起一件事，站住脚不让春雨再送，态度非常坚决。春雨只当她是客气，不知道她是不愿意让碧文跟春雨相遇，会发觉她到双芝仙馆去过了。

果然，一到家便意料到碧文会问：“姨娘到哪里去了？还抱了一大包东西回来。”

“在那边太太那里，送了我一点用的东西。”

她口中的“那边太太”是指马夫人，彼此踪迹虽不密，一个月总有几次见面，所以这句话很容易骗得过碧文。

“有新样的通草花，你挑几朵去戴。”季姨娘将包袱解开来说，“有块纺绸，可以做手绢儿，你闲着没事，替棠官的手绢儿上绣上一朵秋海棠。喏，新出的花样本子！”

“手绢儿绣个记号的主意倒不错！”碧文问道，“是谁教给姨娘的？”

“这还用人教？你就看得我这么笨，连出这么个主意都不会！”

碧文笑笑不语，将东西收到一边，捧着新出的花样本子，回到自己屋里，在北窗下细细赏鉴，然后剪裁杭纺、描花样、配丝线，兴致勃勃地动起手来。

季姨娘却清闲无事，坐下来心思一静，才想起到双芝仙馆要办的两件事，只办了一件。燕窝是亲眼看见了，春雨的神情体态，到底有何不同，却忘了去留心细看。听夏云的话，似乎春雨已经让芹官破了身子，这可是件稀罕事！到底芹官只得十二岁，可是也说不定，只看他唇上汗毛那么浓，身子那么壮，发育得早，比起棠官来，像是大了三岁都不止。

那件事是一定有的，她心里在想，不过说跟春雨做了那件事，说出去似乎不能教人相信，转念到此，突然灵机一动，实时定了主意，同时心里已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

第二回

01

两妾当值，一旬一轮，这一旬，曹是宿在季姨娘这里。

他到二更多天才进来，棠官已经睡了。在堂屋里喝茶，是由碧文伺候，一进卧室，就没有她的事了。曹有些头巾气，在卧室中从不使唤丫头，擦背洗脚都是季姨娘服侍。

曹双手撑着桌沿，让季姨娘使劲替他擦背时，双眼注视桌面，很容易地发现那枚扳指，随即问说：“是哪里找出来这么个小号的扳指？”

“芹官屋里的春雨，说棠官也快拉弓了，这样子的扳指芹官有四个，拿了一个给棠官。”

曹点点头：“我也听说了，芹官屋里大的那个丫头，很识大体。”

季姨娘正好接口：“大的识大体，可惜小的不识。”

“小的是谁？”

“叫小莲。”

“啊！小莲，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丫头。”曹问说，“她怎么不识大体？”

“我也是听说。”季姨娘很谨慎地说，“看样子，又像又不像。”

“到底什么事？你听人说了些什么？”

季姨娘不作声，手上却更使点劲，然后拿手巾到西洋大瓷面盆中去搓洗，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

“怎么回事？”曹本是闲谈，此刻却很关心了。

“别打听了吧！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说了又是是非。何况，老爷也未见得肯信。”

“孰是孰非，可信不可信，我自然知道。你只跟我说老实话就是。”

“有句话我倒可以老实说，因为是我亲眼得见，老太太给了芹官一盒燕窝。”

“给了芹官一盒燕窝？”曹不解，“干什么？”

“亏老爷也问得出这话！”季姨娘笑道，“燕窝除了滋补身子，还能干什么？”

“这话就不对了！小孩子哪里谈得到滋补？”

“是不是？我早说了，老爷不会相信，不过，我的眼睛可没瞎。”

“这么说，是真的了？”

“自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小莲在镊燕窝上的毛，她说是老太太交代她收拾的。这话骗谁？萱荣堂那么多丫头，自己不会收拾？再说，老太太向来不大爱这些东西的。”

曹一听这话，双眉深锁，坐下来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说，小莲怎么不识大体？”

“老爷也不必打听，徒然生闲气。”

季姨娘还在盘马弯弓，蓄势待发，曹却不厌烦了，皱着眉说：“哪来这么多废话！”

“好！我就说。”季姨娘装出被逼不过，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小莲勾引芹官，破了芹官的身子。”

一听这话，曹目瞪口呆！这副神情，在季姨娘不免有些害怕，但转念想到，这正是自己说话见效的明证，此刻是紧要关头，必得沉住气，因而跟曹对望着，一脸戒备的神色。

“真有这话？”

“谁知道呢？”季姨娘心思突然灵了，答了一句很有力的话，“不过，小莲在拣燕窝，千真万确。”

“是你亲眼看见的？”

“不早就说过了，我眼睛又不瞎。”季姨娘接着说，“如今里头管芹官也管得很紧，不准他再调戏丫头。不过，有老太太护着，能管得住管不住，可真难说。”

这几句话让曹震动了！他原本只以为芹官不喜读书，难成大器，谁知尚未成年，已成恶少！而且所犯的是首恶之淫，想到李煦家破人亡的往事，更觉惊心。何况少年斫丧，只怕未到成人，便已夭折，想到父兄先后下世，唯独剩下芹官一线根苗，亦竟斩绝，不觉流下泪来。

季姨娘心想，这眼泪就流得没有道理了，便即劝说：“老爷也不必伤心，横竖还有棠官——”

话犹未毕，只听一声断喝，“住嘴！”曹怒容满面，“你懂什么！以后不准你提芹官，更不准你到处去说芹官的是非！”

季姨娘不想落得这么一个结果，自觉委屈得要哭，但却不敢。绷着脸料理了睡前的一切，也不管曹，自己回后房去睡了。

一觉醒来，依稀听得前房有叹息之声，灯也还亮着。她悄悄起床，张望了一下，只见曹独对孤灯，犹自发愣。这是为什么？莫非有一场大风波？季姨娘惴惴然的，后半夜再也无法入梦。

江南称七月为“鬼月”，说是鬼门关开了，孤魂野鬼，到处游荡，生怕无意间得罪，便有祸殃，所以在这些日子里，对孩子们的约束特严，棠官爱玩的弹弓，也让季姨娘收走了，亦是怕他无意间打到了附墙缘壁、视之无形的厉鬼。

偏偏家塾中的两位老师，由于“秋老虎”的缘故，都病倒了，只得暂且放学，棠官在家无事，约束更难，很想找芹官去玩，刚说得一声，就让季姨娘喝住了。

“死没出息的东西！人家不愿意理你，你偏要讨上门去看人家的脸嘴。你怎么这么贱啊！”

“姨娘也别这么说！”碧文有些听不过去，“芹官有时候说他几句是有的，他在写字读书，叫棠官自己在双芝仙馆玩也是有的，哪里就不愿意理他了？”

“就不算他，也还有他那里的丫头——”

“那，”碧文抢着说，“我更要说公道话了！不说别的，只说那天棠官因为天雨路滑，摔了跟斗，春雨替他洗脸换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回来。哪里就错待了咱们？”

“我不是说春雨。”

“那么是说小莲？”

“哼！什么小莲！总是板起一张死脸子，倒像嫁过去就死了男人似的。”

“姨娘！”碧文到底忍不住了，“你就积点口德吧！”

一看碧文板着脸说话，季姨娘有些忌惮她，反倒不开口了。碧文便做主让棠官去找堂兄。哪知不巧，芹官不在双芝仙馆。

原来芹官也是闲得无聊，到各处串门子去了，先到震二奶奶那里，主仆都在午睡，只好另走一处。

信步踏入马夫人的院落，静悄悄的声息全无，却有袅袅轻烟，从堂屋门口的竹帘中飘出来。芹官绕道游廊，掀帘一看，只见楚珍一个人在折中元祭祖焚化的锡箔。看到芹官也不起身，也不招呼，只含笑目迎。

“太太呢？”

“不在屋子歇午觉？”楚珍向东面努一努嘴说。

“这锡箔——”

“你别动！”楚珍大声喝阻。

芹官急忙缩回了手，“你吓我一跳！”他说，“你的嗓门儿好大。”

“天生就是这样。”楚珍答说，“如果不是你胡乱动手，我也不会喊这么一嗓子。”

“怎么叫胡乱动手？看看你折的锡箔都不行？”

“也不知道你的手干净不干净。”楚珍答说，“弄脏了锡箔，我可怎么焚化。”

“咦！你这话好奇怪！”芹官伸出双手，自己看了一下，“我的手并不脏啊！”

“谁知道你脏不脏？”

“我不懂你的话！”

“不懂就算了。”

“叫人纳闷。”芹官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看她穿一件短袖的玄色绸衫，露出大半截浑圆雪白的膀子，真想摸一把，却是伸出手去又收了回来。

这个动作让楚珍发觉了，笑着说道：“听说你这两天很乖。”

芹官笑笑不答，停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说：“你嘴唇上的胭脂调得很出色。”

“不但出色，而且很香，掺了玫瑰油在里面的。”楚珍故意逗他，“你敢不敢吃！”说着，便将嘴唇翘向芹官。

就这时听得西屋暴声在喊：“楚珍！”

一听马夫人这样的声音，芹官知道有麻烦了，赶紧起身，溜了出去。楚珍却不能像他那样，虽知马夫人在生气，却不知她生气的缘故，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进得西屋，只见马夫人已经起身，站在那里怒容满面地说：“好好的爷儿们都让你们教坏了！”说着，一掌掴在楚珍脸上。

楚珍摸着火辣辣生疼的脸，既惊且羞亦悔，两泡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还哭！你自己觉得委屈了不是？我问你，什么手脏不脏的，我再问你，前两天我是怎么交代的，芹官如果跟你们动手动脚，你们躲开别理他！哪知道你反倒去勾引芹官。好下贱的东西！我这里可容不得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楚珍魂飞天外，双膝一弯，跪倒在地，颤声讨饶：“太太！我错了。怎么罚我都行，就别撵我。”

“我没有想撵你，是你自己不想在这里待。”马夫人大声向外吩咐，“把赵嬷嬷找来！”

外面丫头答应着，接着，纱窗外面有人影闪过，必是去唤管家赵嬷嬷，要把她带走了。

楚珍这一急非同小可，膝行两步，想抱住马夫人的腿哀求，哪知道马夫人一甩手往后便走。楚珍扑个空，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你们赶紧把楚珍的东西捡一捡！”她听见马夫人在外面交代，“等赵嬷嬷一来，立刻领了她走。”

“太太，楚珍一时的错——”

“你们不必替她求情！”马夫人大声说道，“没有用！她太不安分，我早就不想要她了！”

听得这话，楚珍的心猛然往下一落，在心中自问：“我怎么不安分了？看样子是有人在太太面前，不知说了我一些什么，无怪乎她刚才生那么大的气。原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样子求也是白求，不过——”她无法再想得下去。

膝盖已经跪得疼了，楚珍心想，既然求也是白求，那就不必自讨苦吃，站起身来揉揉膝盖，手扶着桌子，只是在想，是谁在马夫人面前进谗？

也不知想了多少时候，突然发觉窗外一条佝偻的影子，是管家赵嬷嬷来了。

“楚珍太没有规矩，我不能要她了。你把她领了出去，交给她爹。”

“太太，”赵嬷嬷问道，“不知道楚珍怎么不守规矩？”

“你问她自己！她再待在这里，芹官会变得下流！”

别的过失都有宽恕的余地，唯独这一款罪名，让赵嬷嬷觉得为她求情都是多余的，只有替她讨些赏了。

“楚珍总也服侍了太太一场。这一出去，日子怕很难过。”赵嬷嬷说，“她爹在机坊，干画花样的活，拿的上等工钱，只是不成材，又嫖又赌，楚珍跟她爹也过不到一起。”

“我可不管他们父女过得到一起，过不到一起。反正你按规矩办，另外，你跟震二奶奶说，赏她二十两银子，出我的账。”

“是！”赵嬷嬷便喊，“楚珍，楚珍！”

楚珍走了出去，只见马夫人坐在方桌边一张凳子上，看到她将脸扭了过去。楚珍觉得伤心，忍不住又要掉眼泪了。

“你自己犯规矩，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楚珍答说，“早就有人在太太面前，说我不守规矩了。”

赵嬷嬷原意，还想替她挽回，不道说出话来，仍是负气的模样，不由得骂道：“你看你！在太太面前，也是这么说话！一点规矩都不懂。”

楚珍不敢回嘴，将头低了下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心里在想，是谁在马夫人面前进了谗言？也许是春雨，她不来过好几回吗？正在转着念头，赵嬷嬷却又发话了：“给太太磕个头，收拾收拾东西就走吧！”

楚珍不作声，只是跪了下来，给马夫人叩了头，然后起身，扭头就走。马夫人暗地里叹口气，心想：脾气这么犟的人，即便用下去，将来也难免淘闲气。狠一狠心，就让她走了吧！

其时震二奶奶听说马夫人为楚珍生了很大的气，特地赶了来探问，马夫人不便说她勾引芹官，只说：“这个丫头不好！我早就不想要她了。”

震二奶奶当然看得出来，这不是实话。一个丫头的去留，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再谈楚珍，“可是，太太这里少了一个人。”她说，“该补一个。”

“不必了！我也没有多少事，少就少一个好了。”

“这是太太体谅，不过，无例不能兴，有例不能灭，补还是要补的。”震二奶奶问赵嬷嬷，“你看，谁顶楚珍的缺？要安分，也要能干。”

“有是有个人，要商量，不知道说得通说不通。”

“谁啊？”

“季姨娘那里的碧文。”

“算了！算了！”马夫人急忙摇手，“别多事了。”

赵嬷嬷与震二奶奶都不作声，好一会儿，震二奶奶叹口气说：“提起碧文实在可惜。丫头好，主子不好；主子好，丫头不好！”

她的声音虽低，却仍旧让在后房收拾衣物的楚珍听得清清楚楚。显然的最后一句是说到她身上，愤愤地在想：“丫头有什么不好！是主子耳朵软。拿我跟季姨娘比，怎么也不能叫人心服。”

一面想，一面将自己的衣服什物，胡乱塞在箱子里，偶然抬头，发觉窗外有人在向她招手——是马夫人另一个得力的丫头，这天请假去探亲的妙英。

“怎么回事？”妙英等她出去了，皱着眉轻声问道，“好好儿的，忽然要打发你走？”

“谁知道呢？反正犯小人就是了。也不知是谁在太太面前说我，太太说：早就不想要我了！”楚珍忽然伤心，流着眼泪说，“忠心耿耿服侍了人家四五年，临了儿落这么一句话。我死都不甘心。”

“你别难过！我看去求一求——”

“不！”楚珍打断她的话说，“没有用。”

“你别管。我去试一试。”

说完，妙英从后窗下绕到前面，进屋跟马夫人照个面，表示她已经销假了。

“你妈的病怎么样？”

“还不是哮喘老毛病，一交了秋就要发的。”妙英紧接着说，“我回了一趟家，想不到楚珍闯了祸，说太太要撵她。今儿也晚了，是不是让她明天再走？”

马夫人尚未答话，震二奶奶却在发问：“这话是楚珍让你来说的？”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是你的意思也不行。没有这个规矩。你快帮着她收拾收拾东西吧！你仔细看一看！回头就不用再打开箱子了。”

本来已很不平静的心境，此时越发意乱如麻，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恍惚惚，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收拾好了没有？”赵嬷嬷出现在后面的房门口，她身旁是妙英，愁眉苦脸，有着一种无可言喻的歉疚无奈的表情。

“喔，”楚珍定定神说，“一时也收拾不完，不过不必再麻烦了，随后请妙英替我收拾起来就是。赵嬷嬷，请你老通知我爹来接我。”

“当然要把你交代你老子。不过今天总来不及了，让妙英帮你再收拾收拾，提了箱子到下房里去睡一晚，我通知你爹，明天上午来接你。”

“好了！”妙英接口，“就这么说了。赵嬷嬷先请吧，回头我送她到你那里去。”

赵嬷嬷点点头说：“可别太晚了。”

等赵嬷嬷一走，只听马夫人在喊妙英，不久，她去而复回，告诉楚珍说，马夫人到萱荣堂去了。接着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珍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总怪我自己不好！平时原是说笑惯了的，哪知道太太忽然认起真来——”她将芹官闯了进来以后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这不过是个因头，太太心里是早就要撵我了。你看，竟一点都看不出来。想想真是可怕！”

“是谁说了你的坏话？”妙英有些不安，“我可从来没有搬过口舌。”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说你。我知道是谁把我看成眼中钉？”

“谁？”

楚珍想一想答说：“我可是要去了，以后你要小心一个人，春雨。”

“是她？”妙英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有点像。”

“你知道就好。”楚珍用低沉的声音说，“反正我受冤枉是受定了。”

“何不跟太太说个清楚？”妙英倒很热心，“拼着我担个不是，你今天还是睡在这里，回头看太太兴致比较好的时候，我替你再求一求。”

“没有用的。”

“你别管有用没有用，只仍旧睡在这里——”

“不！”楚珍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能自己害自己，一上来就自作主张，太太会生气，以后你的处境就难了。”

禁不住妙英心热，本来负气决绝的楚珍，终于同意让妙英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在马夫人面前讨一个情，收回成命。不过，妙英宁愿担干系，让她仍旧住在原处，却怎么样也不能为楚珍所接受。

“现在出去，脸都已经丢尽了，莫非到那时候真让人家来撵我？”楚珍容颜惨淡地说，“我最好强，偏偏落这个下场，只好认命！”

“你别这么说！太太也是一时之气。过后自然会想起你的许多好处。”

这句话倒将楚珍说动了，本来自己想想，原有许多好处，如今听妙英也是这么说，可见得公道自在人心。马夫人驭下并不刻薄，更非不知好歹的人，过了一时之气，想起她的许多好处，应该会回心转意。

“我先送了你去，暂且委屈一会儿，只要我在太太面前把情求下来，不管多晚，我都会来叫你。”

一到了所谓“下房”，楚珍才意识到自己是“沦落”了。住在马夫人的后房，床帐衾褥，一样也是不离绸缎，收拾得纤尘不染，与大家小姐的闺阁，相去不远。到了这个干粗活的老妈子群居之处，光是耳中所闻的喧嚣嘈杂，鼻中所闻的恶浊汗臭，就使得她有片刻都待不下的感觉。但事到如今，只有出以最大的忍耐。同时，对妙英的好意，本来只是持着“让她去试一试也好”的想法，此刻却是异常迫切地希望她成功，能早早地来领了她回去。

当然，楚珍之忽然会出现在这里，必然引起大家的注意。她倒是宁愿大家不理她，甚至在私底下议论，她亦可以装作不曾听见，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这个来问几句，怎的落到这般光景？那个来表示关切，问她回去了干什么？正在满心焦躁，哪里有心思来跟她们做此毫无必要的周旋！厌烦到极处，恨不得实时便死！

好不容易到得二更时分，人声静了下来，她开始想到妙英——下房在中门以内，如果有好消息，妙英随时可来。但是，三更、四更，望酸了双眼，始终未见妙英的影子。

马夫人一向黎明即起。平时只要她一有响动，楚珍就会惊醒，这天自是毫无声息，只好自己开房门，招呼丫头来伺候晨妆。

门一开，吓一大跳，只见妙英直挺挺地跪在门外，“怎么回事？”她问。

“求太太饶了楚珍吧！”

“唉！”马夫人叹口气，“昨儿晚上，跟我蘑菇了半夜，我不都跟你说了吗？不是为了芹官，我也不会这样子办，既然这样子办了，就再也没法儿挽回了。”

“求太太先叫她回来，把她的面子给圆上。哪怕过些时候，让她自己告退，她也还是感激太太的。”

马夫人沉吟好一会儿，毕竟心软了，“好吧！”她说，“你先叫她回来再说。”

“是！谢太太的恩典。”

妙英磕了个响头，站起身来，高高兴兴地直奔下房。

“楚珍！楚珍！”她一进那个院落，刚喊得两声，心便蓦地里往下一沉，因为看出那些老妈子的脸色有异。

“楚珍不知道哪里去了。”昨夜跟楚珍睡一屋、专门为曹老太太洗衣服的杨妈说，“四更天我起来，还见了她的，等一睡醒，人就不见了。”

“那，”妙英着急地说，“会到哪里去了呢？”

“是啊！大家也都这么在问。”

“别问了！去找。”

妙英心中一动，直奔原先做过下房，此刻储存什物的那座院落，一踏进去，视线首先投向井边。一看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井边有一双鞋和一个原先盖在井口上的木盖。

这一哭惊动了丫头、老妈子，闻声而集，相顾惊诧。接着，赵嬷嬷也赶到了，一见妙英脸上的泪痕，便知是楚珍投了井。她面色凝重地说：“散散吧！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到处浑说！谁要是惹了是非，让震二奶奶知道了，我可不管。”

听得这话，纷纷各散。往外走的人丛中，挤进一个人来，是棠官，直奔井口，往下探视，接着往后一仰，离开井口，大声说道：“好怕人！井里有个脑袋。是谁啊？”

“是楚珍！”赵嬷嬷一把拉住他说，“没有什么好看！赶紧回去。乖！别多说什么。回头，我抱一条小狗给你。”

“你家的大花生了小狗了？”棠官惊喜地问，“生了几个？”

“对了！我这会儿没工夫跟你细说，回头你来看了就知道了。快回去。”赵嬷嬷又叮嘱一句，“千万记住！别多说。”

等棠官一走，赵嬷嬷跟着也就走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告诉震二奶奶。她已经得到消息，正要到马夫人那里去商量，一见赵嬷嬷便即说道：“此刻顶要紧的，里头先不能惊动老太太，外头不能惊动四老爷。你把我的话交代下去以后，到太太那里来。”

到得马夫人那里，只见她跟妙英正相对垂泪，震二奶奶叹口气说：“真正冤孽，到底为了什么？连性命都不要了呢？”

“是——”马夫人示意妙英回避，方始将楚珍被责的真相，以及妙英为楚珍求情的经过，都告诉了震二奶奶。

“原来是这么回事！”震二奶奶想了一下问道，“妙英知道不知道这回事？”

“我告诉她了，她替楚珍辩白，说偶尔跟芹官闹着玩，是有的，可决没有教坏芹官的意思。”

“不管有意思，没意思，这件事决不能扯上芹官。”震二奶奶大声喊道，“妙英，你过来！”

唤来妙英，下的是安抚的功夫，正式让她顶了楚珍的缺，拿楚珍的那一份月例，又夸赞她义气过人，然后才叮嘱她不能道破楚珍被责的真相。

“只说她打碎了太太心爱的一只茶杯，太太说她，她还跟太太顶嘴，所以才撵她的。本意只是吓一吓她，仍旧要让她回来的。谁知道她心拙福薄呢？我的意思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妙英点点头，但声音中不免有替楚珍抱屈的意味。

“真没有想到她会寻短见。”马夫人黯然地说，“早知这样，我就不放她走了。”

这话说得太厚道了。震二奶奶驭下以威，觉得马夫人的话无疑是鼓励下人，以死相胁，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所以接口说道：“不相干！楚珍死得可怜，可是死不足惜。都像她那样，主子说两句，就抹脖子跳井的，家还成个家吗？”

“话是不错！不过——咳！”马夫人感慨万千，却说不出来，“不管怎么样，总是主仆一场，我想看看她去。”

“不！太太。人死不能复生，看了徒然伤心，而且听说脑袋都泡胀了，看了吓人。太太念她死得可怜，当几两银子，让她老子替她做两场佛事，倒是于楚珍有好处。”

马夫人是清真，对于“做佛事”之说，不便搭腔，想了一下说：“妙英，你来开箱子，找几件好衣服发送她。”

02

下人身死盛殓，都在后面西北角一座小院落，不延僧道，不准举哀，悄悄抬进一口棺材来，入殓盖棺，又悄悄儿抬了出去，专有一块墓地下葬。楚珍的下场，亦复如此，不过大半天的工夫，棺材便已出了一道平时深锁的小门，送她出门的只得两个人：一个是赵嬷嬷，一个是妙英。

妙英一下子成了众所瞩目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拉住她，低声探问楚珍的死因。别人都还容易搪塞，或者照震二奶奶所教的话说一遍，或者干脆说一句：“谁知道呢？”问的人自然就不会再往下说。唯独遇见季姨娘，就不易脱身了。

“我不相信！”季姨娘说，“你们太太也不是小气的人，就楚珍打碎了一件她心爱的瓷器，也不会骂得她要去投井。”

“她的心拙嘛。”

“心拙也不会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其中一定有缘故，不过你知道了，不肯说。”

“我实在不知道。”妙英急了，“季姨娘要不要我罚咒？”

“何必这么认真？不过闲磕牙而已。”季姨娘又说，“我听说楚珍挨骂的时候，芹官也在。”

妙英心中一跳，力持镇静地答道：“我不知道，季姨娘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先别问，只说有这件事没有？”

“那天我请假回家，到晚上才回来，怎么会知道？”

“也没有听说？”

“没有。”妙英又追问一句，“季姨娘到底是听谁说的？”

“反正总有人吧！我也不必告诉你，省得惹是非。”接着，忽然冷笑一声，“哼！只怕是非也还是省不掉。”

妙英好生害怕，着急地说：“季姨娘，季姨娘，千万不能再出事了，如果拉扯上我，迟早又是一条命。”

妙英不过胆小怕事，急不择言，季姨娘却觉得弦外有音，心头疑云又生。这时碧文可忍不住又要说话了。

“姨娘也真是！这些事有什么好打听的？别说妙英那天请假回家不知道，就真有点什么，她不肯说的。何况本来就没有什么事。”

“碧文，”妙英如释重负，“你可是个见证，我没有在季姨娘面前说什么！”

“好了，好了！”碧文也恨妙英不懂事，偏要如此表白，倒像真有什么秘密，必须隐瞒似的，真如俗语所说的，“越描越黑”，不智之至，因而没好气地说，“本来没有事，何用我做什么见证？”

“是，是！”妙英也会意了，“本来没有事。”

越是如此，越使季姨娘相信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那天有人看见芹官从马夫人院子里出来，这件事千真万确。因为看见他的，就是棠官。季姨娘在想，何以这么巧，偏偏芹官去了一趟，楚珍就跳了井？要说楚珍之死，跟芹官无关，是谁也不能相信的。

的确，连芹官自己都觉得楚珍之死，不能说与他无关，因而常是一个人在念：“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春雨先不懂这句成语，忍不住动问，等弄明白了，便即问道：“你跟楚珍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事！就说了‘我嘴上的胭脂你吃不吃’这么一句玩笑话，哪知道竟招来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也是她自己招的。除非你逗了她，她才说了这句话。那一来，你多少总有过失。”

“没有！我没有招惹她。”

“既然不曾招惹她，你又难过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芹官突然问道，“今天她的头七吧？”

春雨算了算日子，点点头问：“是的。头七又怎么样？”

“我想去祭她一祭。”

春雨大骇，“你疯了！”她说，“你到哪里去祭？”

“井边。”

春雨大为摇头，“小爷！你就体谅我们一点儿，别多事了！”她说，“你还怕嫌疑不够，自己拿个尿盆子往头上扣？”

芹官不作声，但怏怏之意，溢于颜色。小莲便说：“其实祭楚珍又何必非到井边？望空一拜，心到神知。”

春雨正要怨小莲多嘴，不道芹官已笑逐颜开，“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他说，“我倒没有想到，可以遥祭。”

“你别高兴！”春雨拦在前面，“什么遥祭不遥祭？香蜡锡箔的，让震二奶奶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接着又骂小莲，“你也是吃饱了撑得慌，胡乱出馊主意。”

“你别骂她，也别怕震二奶奶会知道。一不用香蜡，二不用锡箔。只是香花清馐、心香一瓣，聊以尽意而已。”

春雨不甚听得懂他的话，不过既不用香蜡烛台，事亦无碍，只要隐秘一些，就随他去“遥祭”好了。

“你预备什么时候祭？依我说，到晚上关了门，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也不管你。白天可不行！”

“原不是白天，月下最好。”

芹官将这件事看得很郑重，要小莲去弄了四样水果：蜜桃、花红、菱角、藕，亲自动手洗干净，装了高脚盘，又在宣德炉中烧了几块檀香，用一张乌木大方几摆在院子正中，供上祭品，肃然而立，不觉流下泪来。

“楚珍姊姊，”小莲在一旁代他祝告，“芹官在祭你，你可知道？你的性子也太急了些，自己不觉得死得冤枉吗？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只望你早早超生，拣好好的人家去投胎。这辈子吃了做奴才的亏，下辈子可别再当奴才了！”

“小莲！”春雨大为不悦，“你怎么跟楚珍说这些话？”

“我是好话。”

“这还叫好话？”春雨又说，“真的要祭楚珍，就规规矩矩跪下来磕个头，哪可以这样子闹着玩？”

“说得是！”芹官接口，“拿拜垫来，磕头。”

“磕头也不能你磕。”春雨提了个拜垫来，居中放好，自己跪了下去，倒是默然地祝祷了一番——她是有内疚的，知道马夫人痛责楚珍，是有她先入之言之故。平心而论，也不能说楚珍如何勾引芹官，因而在默祷中很说了些歉疚愧悔，乞求宽宥的话。

“你跟楚珍说些什么？”小莲等春雨站起身后，好奇地问，“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这个月是鬼月，”春雨答非所问地说，“千万要小心，凡事忍一口气，吃亏就是便宜。不然，正好碰上‘恶时辰’，懊悔就晚了。”

“这，”小莲愕然，“这就是你跟楚珍说的话？这些话是怎么想到的呢？”

“我说的是好话，信不信在你。”

“是的！确是好话。”芹官点点头说，“小莲你也行个礼，咱们就算心意到了。”

于是小莲也行了礼，将宣德炉捧回书房。四盘水果，恰好供纳凉消闲之用，但上过祭便是“福胙”，应该分享，名为“散福”，春雨很会做人，没有忘掉小丫头跟坐夜的老妈子，每人亦都分到一份。

“虽说‘秋老虎’，到底不过白天热，晚上很凉了。”春雨说道，“还是回屋子里去吧！”

“不！这么好的月亮，我可不愿意闷在屋子里。”芹官问道，“今天是十三还是十四？”

“十三。”春雨一面回答，一面进屋，拿了一件熟罗背心，替芹官套上。

“后天就是中元了。”芹官又问，“要放瑜伽焰口吧？”

“年常旧规，自然要放。”

“咳！想不到又添新鬼。”芹官望着月亮，自语似的说，“世间到底有鬼没有？若说有鬼，谁曾见过，倘说没有，为什么又有那么多的形容，披头散发的吊死鬼，还说声音像鸭子叫的是落水鬼，又是新鬼大、故鬼小，莫非都是骗人的话？春雨，你说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或没有鬼会报仇活捉，世界上害人的事，不知道会多出多少倍来！”

“我可不相信。”刚走了来的小莲接口，“凡事不是我亲眼得见，任谁说我也不信。”

“哼！”春雨仿佛是从鼻子里发出笑声，“这会儿说得嘴硬，真要让你一个人睡在黑屋子里，看你怕不怕？”

“那不是怕鬼，是怕有什么人闯进来。”

芹官一半是出于恶作剧，一半是帮春雨说话，随即笑道：“小莲，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要看什么赌。”

“自然是你办得到的事。我在老太太外屋写了几张字，你到萱荣堂找秋月，只要替我把东西拿回来。就算你赢了！”

此时要到萱荣堂，便须经过楚珍新近毙命的那口井，小莲自然胆怯，但大话说出去了，不便退缩，硬着头皮说：“好！我去，拿回来我赢什么？”

“你说吧！”

“今晚上就替我写信。”

“行。”

“算了！”春雨觉得必须拦阻，“吓着了不是玩的。”她又埋怨芹官，“央你写封信，推三阻四，真要抽懒筋了。你趁今儿晚上风凉，就替小莲写了吧！”

芹官笑笑不答，是不接受但也不拒绝的意味，小莲生性好强，叫着小丫头说：“点盏灯笼来。”

见此光景，春雨不便再拦，心想时候还不算太迟，各处院落，大都有灯，非深宵人静之比，就随她去走了一趟。

等她一走，芹官却有悔意，“小莲好强，说了满话，转不过弯来！”他说，“真不该让她去的。”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先是任性，做了又要悔，何必当初！”

芹官默然，沉吟了好一会儿，用低沉的声音说：“你说得不错！凡事除非不做，做了就不必悔。”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做事不可任性。”春雨又说，“除了老太太，大家都拿你当大人看了。就是老太太，心里又何尝不知道，你是大人样子了，只是舍不得放你出去。你自己心里该有个数，也要打算打算。”

“我该怎么打算？”

“成家立业啊！”春雨又说，“四老爷是恨铁不成钢。其实，心里是疼你的。”

“我也知道。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反正一听见声音，一瞧见影子，我就变得笨了。明明很容易说得好的一句话，偏就想不起。”

接着，春雨便开始苦口相劝，她不是讲读书、做人的许多道理，只是强调全家对他的期望。芹官先还唯唯答应着，慢慢地有了不耐烦的神色，春雨很机警，见此情形就不再饶舌了。

“怎么？”芹官突然想起，“小莲还不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

“会出什么事？一定是秋月留她聊聊天。”

话虽如此，春雨也不大放心，最后终于决定自己带着小丫头去接她。哪知刚把灯笼点上，小莲回来了。

春雨先注意她手中，果然拿着两张字，便即笑道：“芹官输了东道。”

“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芹官也迎了出来。

这时小莲已进了堂屋，明亮的灯光，照出她脸上犹疑的神色，春雨不免一惊，芹官也觉得事有蹊跷。

“是这两张字不是？”

“不错！”芹官答说，“我输了，我替你给你表姊写信。你来吧！”

“明天再写，今天晚了。”

“真的！”春雨顺理成章地说，“今天晚了，你快睡吧。”

一面说，一面进屋，为芹官铺床赶蚊子，服侍他睡下，拧小了灯，轻轻退了出去，去看小莲。

小莲在她自己屋里，正对着灯发愣，见是春雨，低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人从咱们院子外面一闪躲开，身影像是季姨娘。”

“不会吧！她跑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小莲紧接着说，“我手里有灯，很想跟过去看个明白，后来想想还是别这么做吧！”

“对了！”春雨欣慰地说，“如果跟过去看清楚是她，彼此都下不了场。你能这么想，是长进了。”

“不过，我心里疑疑惑惑的，总觉得仿佛要出事似的。”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把心放宽来！”春雨又问，“怎么去了那么大的工夫，是不是跟秋月聊上了？”

“不是！”小莲停了一下说，“跟你老实说吧，到了‘那地方’，我有点害怕，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来，自己给自己壮胆，磨够了时候，到底让我冲了过去。”

“你真行！”春雨笑道，“居然不怕鬼。”

“我看，鬼倒用不着怕，人才可怕！”

03

“四老爷，”曹泰来通报，“上元县张大老爷来拜。”

一听这话，曹就烦恼了，这么热的天，衣冠会客，大是苦事，当即皱着眉说：“挡驾！”

“原是挡了驾的，张大老爷的跟班说：有点要紧事得当面谈。而且张大老爷就在大门口下的轿，也不能让他在门房里等，只好先请到西花厅休息。”

这是情理上势所必然的事，曹亦不能责他擅专，只问：“张大老爷穿的是官服，还是便衣？”

“便衣。”

“那还好！拿我的马褂来。”

套上马褂，曹到西花厅来会“张大老爷”——此人单名钦，字仲迟，到任未久。曹只在应酬席上跟他见过两次，平素并无交往，对于此人的生平亦不甚了了，只听人说他为人峻刻，就更懒得去结交。本来他家属于上元县地界，撇开官衔不说，上元县令总是“父母官”，所以新官到任，必有一番礼遇，而对张钦连一顿饭都不曾请过，未免失礼。转念到此，曹内心倒是充满了歉疚之情，因而态度上颇为谦恭。

“这么热的天，老兄下顾，令人不安。有什么事，其实打发令介送个信来，照办就是。”

“事是有事，还是面谈比较妥当。我这里有封信，请昂翁先过目。”曹字昂友，所以张钦称他“昂翁”。

将信接到手中，一看称呼是“迟公老公祖大人”，自称“治晚”，便知出信人是上元县的一名秀才。信中开头是颂扬的客套，接下来叙事，先说人命关天，职司民牧者岂能不闻不问？话中隐含责备之意。曹心中诧异，不知张钦为什么要将这封信拿给他看时，入眼一句“侧闻织造曹家，虐婢致死”，不由得大吃一惊！

安得有此事？他急急看了下去，信中说曹家有个丫头名叫楚珍，不堪主母虐待，跳井自尽，不曾报官，私下埋葬。曹家仗势欺人，旁观者不平，故而写这封信提醒张钦，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

这封信没有最后一张，显然的，张钦是故意将它抽掉，免得泄露出信人的姓名。但曹并不关心是谁告密，他关心的是此事的真假。

刚喊得一声“曹泰”，他转念想到，当着张钦追问此事，如是子虚乌有，倒还罢了，万一真有其事，而自己居然一无所知，岂非大大的笑话？因此，他改了主意，向张钦告个罪，容他去查问清楚，再作回答。

出了西花厅，往右一拐便是藏书楼，芹官正在那里找“闲书”，一听是曹一迭连声在嚷着“找总管曹时英”，吓得赶紧躲在书架背后，不敢出声。

曹时英找来了，曹问说：“楚珍是里面太太屋里的丫头不是？”

“是的。”

“说是跳井死的？”

“是！”

“为什么？”

“是打碎了瓷器，里面太太说了她几句，她又回嘴，里面太太不要她了。哪知道心眼儿狭，自己寻了死路。”

“那么，报官了没有呢？”

曹时英一愣，“这，这似乎用不着报官。”他嗫嚅着说，“就跟病死的一样，也不是什么命案。”

“人家可是告了咱们一状，说什么虐婢致死！上元县的张大老爷特为上门责问来了。”

“哪有这话！”曹时英答说，“楚珍就是机房里画花样的老何的女儿，昨儿我还跟他在一起喝茶，提起他女儿，说楚珍福薄，这么好的主子都伺候不到头。他哪里又会到上元县去告状？”

“喔！”曹又问，“家里死了人，怎么不告诉我呢？”

“是里面交代的，不用告诉四老爷。”

曹颇为不悦，但亦只是藏在心里，回到西花厅，对张钦说道：“是有一个婢女，因为小故被逐，一时心拙自尽。我已经查问过了，决无虐待情事。”

“既是小故，何以被逐？倒要请教。”

曹语塞，自悔措辞不当，想了一下说：“此婢之父，是织造署一个画花样的工人，姓何。不妨传案一讯。”

“恐怕迟早是要传的。”

曹发觉自己的话又说错了！张钦此来，或者并无恶意，只是想卖个好，虽说人命案大，大可化小，小可化无。如今说是“不妨传案一讯”，竟像是不在乎此案扩大的意思，无怪乎张钦有此语气。

曹还在思索，如何将自己所说的那句易于引起误会的话收回来，不道误会已经造成，而且立即发作了。

原来张钦居官，自矢清廉，原是好事，但认定清廉二字，可尽服官之道，甚至本乎“无欲则刚”的成语。做官只要清廉，天生高人一等，生杀予夺，皆可由心，这便大错特错！而张钦恰恰就是这一种人。

至于这天冒着烈日，亲自来访曹，说起来倒也是一番好意。原意是想曹见情，听他几句感激道谢的话，不道曹不但不见情，还仿佛打官司亦无所谓之意。这便惹得张钦冒火了。

“虽然为政不得罪巨室，毕竟是非黑白，不可不分。想府上是积善人家，待下人自然是宽厚的，这个丫头，不识大体，竟以小故，遽尔轻生，其情着实可恶。目前既有缙绅，移书责备，此案非办个水落石出，不足以上报皇上求治的至意，下慰小民难雪的沉冤。请昂翁恕我职责所在，不得不然！”

这番话听得曹一时作声不得。细味张钦的语意，似乎要将小事化大，有意使人难堪。果然成了新闻，人人批评曹家待下刻薄，两世清名，一旦毁在自己手中，将来有何面目，复见父兄于泉台之下？

转念到此，汗流浃背，正在措辞解释时，只见张钦拱拱手说：“告辞。”一面说，一面起身，大踏步向外便走，带点拂袖而去的模样，亦是不容主人作何解释。

曹等于吃了个哑巴亏，着实烦恼，回去在换衣服时，犹自嗟叹不绝，季姨娘不明就里，悄悄找跟随的小厮一问，才知其事，很高兴地在心里想，时候差不多了，该是抖露“真相”的时候了。

“老爷到底为什么长吁短叹？莫不是为谁淘气？”

“楚珍可恶！也不过让主母责备了几句，就活都不想活了！她倒不想想，里面太太平时待她的好处，这样糊里糊涂寻死，纵不自惜，也当想到这一来会不会陷主人于不义！”

最后两句话，季姨娘听不明白，但前面的话，含意为何，不难明白，无非是说楚珍为小事投井，心地糊涂，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岂容轻易错过？

打定主意，鼓足勇气，季姨娘开口说：“蝼蚁尚且贪生，楚珍能活为什么不活？自然有没有脸再活下去的道理在内。”

一听这话，曹诧异，“你怎么说？”他问，“楚珍寻死，另有缘故？”

“自然。好死不如恶活。”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寻死的呢？”

“我也是听来的，真假不得而知。”季姨娘朝外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有人打她的主意，色胆包天，大白天拉拉扯扯的，让里面太太发觉了，狠狠地骂了她一顿。楚珍委屈到了家，才跳到井里去的。”

曹倏然动容，“是谁相强？好大的胆子！”他气鼓鼓地坐了下来，“你说：逼奸的是谁？”

“老爷也应该想象得到，有谁敢擅自进入中门？”

“你是说，说，”曹吃力地说，“是说芹官？”

“我可没有说他的名字！”季姨娘很快地答说。

话中已明白表示，逼奸的就是芹官，只是不便说破名字。但即令如此，已足以使曹震惊震怒，站起身来，向外直冲。

季姨娘又惊又喜，当然也很不安，怕曹追究此事，或者会把她拖扯出来，便是一场极大的是非。无奈曹的脚步快，有心想拉住他，叮嘱不可出卖“自己人”，无奈曹的脚步快，力不从心，只好听其自然。

等芹官到得鹊玉轩，便感到气氛异样，一个个脸无笑容，且有忧色，仿佛将有大祸临头似的。他很想问一问，缘何有此光景，却不知如何措辞？只问得一声：“四老爷呢？”

“在里间。”曹泰轻声答说，“不知道为什么生气，芹官，上去小心一点儿。”

一听这话芹官先就慌了，但想到春雨鼓励他的那些话，自己设想自己成了大人，不该畏缩，而且“四叔”也会当他大人看待，凡事会替他留些体面，因而硬着头皮，踏进东屋。

东屋是前后两间，他先轻轻咳嗽一声，作为通知，然后进入后间，只见曹坐在北窗下一张竹椅上，脸却望着窗外，似乎不曾听到他咳嗽声与脚步声。

“四叔！”他垂着手喊。

曹回转脸来，由于背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说：“把门关上！”

“是。”

“闩上！”

这一声便不妙了！关门或许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说，做个防备，闩门是为什么呢？为了防备自己逃走？

话虽如此，不敢违拗，乖乖地将铜闩插上，听曹又说：“你过来。”

“是。”芹官一走近书桌，才发现有一支紫檀所制、两寸来宽、五六分厚的戒尺，放在曹伸手可及之处。

“我问你，你母亲屋里的丫头楚珍，哪里去了？”

这话宛似当顶轰下一个焦雷，芹官心知“在劫难逃”，嗫嚅着说：“楚珍做错了事，娘骂了她几句——”

“谁问你这些？”曹暴声打断，“我只问你楚珍哪里去了？”

“不是跳井自尽了吗？”

“她跳井的那天午后，你到你娘那里去了？”

“是。”

“那时候楚珍在干什么？”

“折锡箔。”

“后来呢？”

这一问将芹官问住了。因为马夫人、震二奶奶口中所说的，楚珍的死因是，打碎了瓷器，为马夫人所责，一时心拙，遽而轻生，如果照此回答，曹反问一句：既然在折锡箔，何以又会打碎瓷器？岂非语言不符？

见他迟疑难答，面现惊惧，曹越发觉得季姨娘所言不虚。当然，他不能问芹官如何逼奸，楚珍如何不从，他想了一下问道：“我再问你，你母亲怎么骂你？”

照他想，马夫人发现其事，当然会责骂芹官，从旁敲侧击中，可以获知真相。芹官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季姨娘会替他安上一个逼奸楚珍的罪名，所以老实答道：“我没有见着我娘！”

“没有见着？”曹认为他在撒谎，冷笑着问，“为什么呢？”

芹官又难以回答了！楚珍逗他的话说不出口，也不敢说，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遍体流汗，窘急不堪。

这副模样，越显得他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曹不再问了，“把你的手伸出来！”他说，“今天我可非打你不可了！”

芹官吓得要哭，但意识到自己是大人了，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毅然决然将手伸了出去。

他没有想到该伸左手，曹亦没有想到不该打右手，只取过戒尺来，就势一下，芹官只觉得掌心麻辣疼烫，眼中立刻有了泪水，只能咬一咬牙，既以忍痛，亦以忍泪。

等第二下打下来，他身子不由得就往下一矮，心想告饶，而话还不曾出口，第三下又到。这一打打出了他的火气，也是赌气，挺起胸来，反将手扬高了。

那种样子，就有些桀骜不驯的意味，曹认为他毫无愧疚之心，这第四下便打得更重。芹官觉得委屈太甚，不由得哭出声来。

窗外早已有好些人屏声息气，悄悄观望，一听芹官哭出声来，便有他的一个小厮阿祥，往里直奔，到得中门，却又无人，曹家内外之别极严，一过了八岁的“家生子”，便不准擅入中门。阿祥想找个人通消息而不可得，急得只是搓手，在门外旋磨打转，几次想闯了进去，终于还是不敢，最后就只有大喊了。

“哪位嬷嬷出来一位！”

连喊两声，出现了一个人，阿祥一见大喜，正是他要找的春雨。

“春雨姊，春雨姊，不好了！赶快想法子！”

没头没脑这一句，让春雨也吓得手足发软，“到底什么事不好了？”她问，“快说清楚。”

“咱们的那位小爷，让四老爷都揍哭了。”

“为什么？”春雨大惊，“四老爷为什么揍他？”

“哪知道呢？拿戒尺打手心，打到第四下，芹官哭了。”阿祥又说，“从窗外看进去，四老爷还是真打，不是吓唬吓唬他就算了的。”

春雨方寸大乱，不知如何处置，勉强定一定神说：“你再去看一看，到底怎么样了？”

“用不着看，必是手都打肿了！”阿祥说道，“快搬救兵！非黎山老母下山，不能救他。”

一句话提醒了春雨，说一声：“我马上就去！”接着，掉身就走。

到得萱荣堂，又不免踌躇，曹老太太得知芹官挨打，一定心疼，倘或打得不重，不如瞒住为妙。但谁知道打得重不重呢？

“怎么回事？”突然有人发声，“在这儿发愣！”

春雨抬眼看时，是锦儿从里面出来，便不假思索地答说：“四老爷在揍芹官，我不知道该不该去告诉老太太。”

“有这样的事！”锦儿惊问，“为什么？”

“不知道，看样子，四老爷生的气不小。”

“那，”锦儿说道，“四老爷不是随便发脾气的人，发作了就轻不了。我看，还是得告诉老太太。”

她的话刚完，震二奶奶已经一面掀帘而出，一面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她看一看她们的脸，“出了什么事？”

“四老爷在揍芹官，春雨跟我在商量，要不要告诉老太太。”

震二奶奶一听这话，大声说道：“你们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曹老太太便问秋月：“震二奶奶跟谁在说话？”

秋月尚未回答，震二奶奶已走了进来，“说四老爷在生芹官的气。”她说，“我叫春雨跟锦儿去看了。”

一听这话，曹老太太立刻就坐不住了，“怎么叫生芹官的气？”她问，“是骂还是打？”

“大概打了两下。”

“打了两下？怎么打法？”

震二奶奶无以为答，想找两句话冲淡这件事，而曹老太太已站起身来，“我看看去！”她说，“不会无缘无故打他，我倒要看看，是为了什么！”

“老太太别慌，也许没事。”震二奶奶扶着她的胳膊，想按捺她坐下，不道曹老太太将手一甩，尽管自己往前走。

于是震二奶奶和秋月，只好跟在后面，走到中门，曹老太太问道：“人在哪里？鹊玉轩？”

“想来总是鹊玉轩。”震二奶奶又劝，“老太太还是请回去吧！这么热的天，动一动，一身汗。”

这个理由何能拦得住她？理都不理，已踏出中门，走向穿堂，秋月眼尖，大声说道：“锦儿跟春雨回来了！”

这下当然站住等待，锦儿跟春雨不曾想到，居然真的惊动了曹老太太，两人一愣，都放慢了脚步。

“不能让老太太看见芹官那模样！”春雨说，“不然有一场气好怄。”

“那，那该怎么说呢？”

“只说打了十下手心。”春雨又说，“好歹先把老太太劝回去了再说。”

锦儿不作声，不过想到脸上不能摆出异样的神色，便放松了肌肉，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迎了上去。

“怎么样？”震二奶奶先开口，向锦儿抛了个眼色。

“没事！”锦儿轻松地答，“只打了十下手心。”

“人呢？”曹老太太说，“怎么还不放芹官回来？”

“四老爷总还要说些道理给芹官听，也快回来了。”

“我在这里等。”曹老太太左右看了一下，“这里倒还凉快，你们替我端张椅子来！”

“凉快倒是凉快！过堂风太大，老太太还是请回去吧！”震二奶奶说，“等芹官一进来，就让他到老太太那里，不就成了吗？”

“不！我在这里坐等。”

“老太太也体谅体谅太太跟震二奶奶。”秋月劝说，“倘或着凉伤了风，太太跟震二奶奶一天几遍来伺候，又闹得上下不安。何苦！”

听这一说，曹老太太的心思倒活动了，不道远处人影出现，一高两矮，看出必有芹官在内，她就不搭腔了。

这一下，春雨大为着急，赶紧迎上前去，只见曹泰与阿祥左右相伴，芹官走在中间，左手托着右腕，手掌肿得老高、眼泪汪汪的，一看到春雨便待哭出声来。

“千万别哭，要像个大人样子，别惹老太太伤心。”春雨又说，“偏争口气给四老爷看，要装得不在乎。”

这是激励他的话，芹官自能领会，到得曹老太太面前，已经收起眼泪，而且把右手背在身后。

“你四叔为什么打你？”曹老太太问，“你又是怎么淘气了？”

“是我不好！不怨四叔。”芹官倒显得很气概地说，“四叔要我做的功课，我没有做。”

“嗐！”曹老太太叹口气，“我真也不明白！你就算为大家不必替你担心，好歹也敷衍了过去。打疼了没有？”

“没有。”芹官将右手往后缩了一下。

就这一个动作，让曹老太太发觉了，“怎么？打的是右手？”她大声说道，“把手伸出来我看。”

一面说，一面去拉，芹官无奈，只得把手伸了出来。曹老太太一看，脸色大变。

“你们看！打的右手，肿得这么高，打坏了右手，叫他怎么写字？这不是存心要毁他？”曹老太太颤巍巍地说，“我看倒不如先打死我的好！”说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亏得锦儿一把扶住，不然真要摔倒。

见此光景，芹官大骇，顾不得手疼，双膝跪倒，挡住去路。在场的下人，一齐都下跪，曹老太太却毫不为动，“你们拦不住我！打这儿我就动身‘回旗’。”她说，“曹泰，你去备轿。”

曹泰答应着，却不知如何处置，就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太太来了！”

果然是马夫人扶着一个小丫头急急赶了来，曹太夫人不等她开口，抢先说道：“有人容不下咱们娘儿们三代，趁早回旗的好！”

马夫人还弄不明白，何以会出现这样糟糕的局面，一时不知所答，只听震二奶奶说：“请太太先把老太太劝回去，有话尽不妨慢慢儿说。”

“是啊！有话慢慢儿说。”马夫人会过意来了，是跟曹怄气，便又说道，“就‘回旗’也得收拾收拾啊！”

“老太太再不请回去，我们就都跪在这儿。”震二奶奶接口说道，“别的都还不打紧，耽误了芹官敷药，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一提芹官，效验如神，曹老太太偏过身子，手指着芹官跟马夫人说：“你看看！你心疼不心疼？打得那个样子。”

于是震二奶奶一手撑地，一手拉着芹官，就势站了起来，转脸对秋月说：“老太太那里必有‘玉树神油’，你赶紧把它找出来！”

于是秋月起身先行。震二奶奶便去搀扶曹老太太，跪得一地人都站了起来，簇拥着她复进中门，唯有曹泰，急急到鹊玉轩去报信。

曹一听，既惊且悔，略略考虑了一下，毅然决然地到萱荣堂去请罪。踏进院子，便听小丫头通报：“四老爷来了！”

正在敷药的芹官，顿时有不安之色，让曹老太太发觉了，立即大声说道：“你别怕！凡事有我。”

语声刚落，帘子已经掀开，曹进门，赔着笑说：“听说老太太在生儿子的气？”

“哪里的话！我的儿子死掉了。”曹老太太冷笑一声，“如果不死，又何至于受人欺侮？”

一听这话，曹色变，容颜惨淡地跪了下来，“儿子管教侄儿，也是为的荣宗耀祖。”他说，“老太太这话，叫儿子怎么当得起？”

“啐！我说了一句话，你就当不起，你那样下死手打芹官，他就当得起了？你说你管教侄儿，为的是荣宗耀祖，当日你伯父又是怎么管教你这个侄儿来的？莫非也是动辄骂、动辄打，从不给你好脸嘴看吗？”

说到这里，想起亲子早亡，又心疼芹官，不觉流下泪来。马夫人是早含了一泡泪水在眼中的，此时自然也忍不住了，背转身去，抽出手绢儿，悄悄拭眼。

“你也不必心疼芹官。”曹老太太又借题发挥，“倒不如这会儿看得淡淡的，有他也好，没他也好，将来倒还少生些气！”

曹心如刀绞，为好反而成仇，却又是无可辩白的误解，实在令人灰心泄气。于今唯有记住“顺者为孝”这句成语了。

于是他又赔笑说道：“老太太也不必伤感，都是儿子一时性急，从今以后再也不打芹官了！”

最后一句，语气特重，便有赌气的意味，曹太夫人冷笑说道：“你也不必跟我赌气。你算是芹官的胞叔，没老子的孤儿，你自然要打就打。想来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了，不如早早离了你，大家干净。”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你们去看轿！我和你嫂嫂、芹官，立刻回旗。”

这时窗外廊上，凡是曹家稍微有头脸的下人，都在伺候，听她这么说，只有答应着，身子却都不动。

“秋月，”曹老太太大声喊着，“收拾行李，咱们就走！让了人家，人家是一家之主，咱们别在这儿讨厌。”

这话说得更露骨了，曹听入耳中，摧肝裂胆惊痛，原来母子骨肉之间，还有这样势利的猜疑在，这是从何说起？

想到这里，不由得带些抗议的意味说道：“娘这么说，儿子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分明是你不容我有立足之地，反而倒打一耙！哼，”曹老太太冷笑，“总而言之，我们一走，你就干净了！”

误会太深，非片刻间口舌所能解释，越辩可能越坏，曹只有长跪不起。

看看局面要僵，震二奶奶心生一计，仍旧是从芹官身上找题目做文章——芹官在另一间屋子里，由春雨和锦儿替他在敷药，她走了进去，故意失惊地嚷道：“这可不好！得请老太太来看看。”

这一声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秋月乖觉，轻声说一句：“大概是芹官，请老太太看看去。”不由分说地，将她扶了进去。

一进屋子，震二奶奶赶上来扶住，与秋月左右拥护着，让曹老太太在杨妃榻上坐下，低声说道：“老太太就饶了四叔吧！”

“是的。”跟着进来的马夫人也说。

曹老太太不作声，停了一下说：“我看看芹官的手。”

春雨赶紧将芹官送到她面前，扶起他的右手，曹老太太看着他又红又肿的手掌，不由得又心疼，“也不知道伤了筋骨没有，”她稍微揿一揿肿处问说，“疼得厉害不厉害？”

“擦玉树神油，凉凉的，好得多了。”

“光靠玉树神油不管用，另外得找伤科，看是内服还是外敷，必得用止痛消肿的药。”

“不是去找老何了吗？”震二奶奶问道，“怎么还不来？”

“大概也快来了。”锦儿答说。

“我看看去。”震二奶奶说，同时向马夫人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说一句吧！让四老爷好起来了。”

“谁要他跪在那里？他尽管请便！”

曹听得这话，站起身来，揉一揉膝盖，却又走了进来，仍是低声下气地说：“老太太可千万不能再生气了。不然，儿子的罪孽更重。”

曹老太太的气消了些，但仍旧绷着脸：“我也不是不许你管教侄儿，不过你也得想想，芹官怕你怕到了见你的影子就躲，你是怎么管法？就像今天，你不想想，责罚他也得有个分寸，你把他的右手打坏了，不是害他一辈子？”

提到这一点，曹顿觉局促不安，自觉错的就是这一点，只能惭愧地说：“总是儿子读书养气的功夫还不够，气恼之下，一时乱了方寸。”

曹老太太默然，曹亦是低着头无话可说。震二奶奶原只在外面晃了一下，此时便说：“四叔也是闹了一身汗，我看先请回去歇着吧！”

曹点点头，看着老太太问道：“娘没有别的吩咐——”

“你去吧，你去吧！”曹老太太抢着说，“你让我清静一会儿。”

曹诺诺连声弓着背，往后退了两步，出门而去。这一下，从马夫人以次，都松了一口气，接着何谨也来了，带着他的药箱，替芹官细看了伤势，一面调药，一面关照煎黄连水，洗擦了伤处，敷上“铁扇散”。

叫小丫头取一把蒲扇，使劲扇着。

曹老太太一直坐在旁边看着，等何谨坐下来开处方时，便即问道：“没有伤了筋骨吧？”

“看样子是没有，也是芹官的筋骨结实。不过总是小心的好，我开一服破瘀活血的‘当归汤’给芹官服。”

“说得不错。过多少时候，肿才能全消？”

“总得三天工夫。”

“老何！”曹老太太又问，“你看他这伤，是有把握的吧？”

何谨笑了，“老太太真是疼孙子。”他说，“芹官这点伤算什么？包在我身上，三天消肿，五天复原。”

“好！三天消了肿，我赏你一罐好酒喝。”

“那可是一定要领老太太的赏的。”老何笑嘻嘻地说，又关照“忌口”，这样不能吃，那样不能喝，说了好些。

尽管春雨聚精会神地都记了下来，曹老太太仍旧不放心，命何谨开了一张单子，一再叮嘱春雨，千万当心。

第三回

01

为了曹老太太生了这么大一场气，大家都要想法子让她消气散闷，川流不息地有人往来，拣些她爱听的话或者有趣的新闻来说。其实，曹老太太并不须如此，一则她有些累了，再则总是惦念着芹官。不过她平时好热闹是出了名的，心想，人家一番好意来相陪，倘有厌倦之色，未免令人扫兴，有热闹也热闹不起来，因而强打精神，显得兴致不错。只有秋月知道，她此刻需要的是清静，便向震二奶奶示意，可以辞去了。

不道她一开口，曹老太太便说：“你别走！回头我还有事。”

“那么，”马夫人也看出来了，向震二奶奶说道，“我们先去吧！你趁早替老太太办了事，好让老太太歇着。”

等人散净了，曹老太太向震二奶奶及秋月说道：“咱们看看芹官去。”

原来是这么一件事，震二奶奶便说：“二更都过了，不如叫人去看一看。其实连叫人去看都是多余的，老何的药一定好。说不定这会儿芹官已经舒舒服服睡着了。”

“如果睡了，自然明天再说，我是不明白，他四叔到底为什么下重手？必是芹官有极淘气的事！我想问问他。”

听这一说，震二奶奶就不再固劝了，因为她也存着同样的疑团，希望破解，当下派夏云由轮值坐夜的老妈子，先到双芝仙馆去通知，曹老太太特别叮嘱，如果芹官已经熟睡，就不必叫醒他。

去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夏云回来了，同来的有春雨，说芹官一直嚷着手疼，想了好多法子，都不管用，最后是用新汲的井水灌在瓷罐子里让他的右掌覆在上面，取其凉气，消减灼痛。总算安静下来，刚刚睡着。

“那得有人看着，不然手会滑下来。”曹老太太又说，“治烫伤，可以用这个法子，井水里加上冰就更好了。跟大厨房去要冰。”

“要过了。”春雨答说，“大厨房说用完了，要用，还得开窖！”

“那就开窖好了！”震二奶奶答说，“去年冬天格外冷，窖藏的冰很多。”

“是！”春雨很委婉地说，“我看，新汲的井水，大概亦可以对付。芹官在老太太这里没有什么，一回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也有点儿——”她不知道如何措辞，只好停住。

“见了你，有点儿撒娇是不是？”震二奶奶笑着问。

春雨颊上，顿时浮起两片红晕，“二奶奶也是，”她窘笑着说，“怎么拿我开胃？”

曹老太太听她这话，知道芹官嚷疼是怎么回事了，便即丢开，问起芹官到底为何被责。

“我问过芹官了，是为楚珍的事。四老爷一直追问，楚珍跳井以前，芹官是不是在太太那里，又问楚珍在干什么，问的话不少，中间有两句没有答得上来，四老爷就起疑心了。”

“哪两句？”曹老太太问。

“一句是先说是楚珍在折锡箔，四老爷问他以后呢？芹官不敢说实话。”

“为什么？”

春雨看了震二奶奶一眼，方始答说：“原说楚珍跳井是打碎了一样瓷器，太太说了她几句，她一时想不开就跳了井。按这个说法，芹官就得回答，以后是打碎了瓷器，他怕四老爷问他，好好在折锡箔，怎么会打碎瓷器？不是前言不符后语？所以没有敢作声。”

“这是芹官老实，就编一段，说楚珍替他倒茶，失手打碎了茶杯，不就扯过去了吗？”震二奶奶说道，“这也不去说它了。还有一句什么话，没有能答得上来？”

“那句话倒是真的不能说。”春雨答道，“四老爷问芹官，太太怎么骂他？他说没有见着太太，四老爷问他为什么？芹官不便说被楚珍怎么逗他吃嘴上的胭脂，太太听见了，起身责罚楚珍，芹官怕惹是非，先就悄悄溜走。那一来，不把楚珍因为打碎瓷器跳井的说法都拆穿了？”

曹老太太一面听，一面点头说：“这顿打可真是冤枉。不过，四老爷心里一定另外还有个想法。”

震二奶奶也是点点头，默喻于心，只有春雨，到底识见还浅，奥不透其中的隐微曲折。当然，她不便问，曹老太太跟震二奶奶亦不必告诉她。

“你回去吧！”曹老太太说，“你明儿告诉芹官，叫他安心养伤，凡事有我。”

“是！”春雨退后两步，请个安，转身而去。

“这个丫头总算得用。”曹老太太望着她的背影，放低了声音说，“不过，我看楚珍一半是死在她手里。”

震二奶奶大吃一惊，“这是怎么说？”她问，“老太太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是从你太太话里面听出来的。”

原来马夫人已将楚珍投井以前的情形，细细告诉了曹太夫人，她颇悔自己鲁莽，只为楚珍说了句“吃胭脂”的话，误认她在勾引芹官，以致有那种决绝的处置。事后多方盘问，才知道冤枉了楚珍，但当初有她在勾引芹官的成见，却是由春雨的暗示而来。所以说楚珍之死，春雨应负一半的责任。

“我这话也许说得重了一点儿。”曹老太太又说，“如果春雨这话，只是跟你太太说，那还罢了，倘或跟别人也在说什么楚珍在勾引芹官的话，可就得另说了。”

“这一点，我看不会。”震二奶奶又问，“老太太说这话，总又是听到了什么了吧？”

“不是听到，是想到。”曹老太太招招手，将震二奶奶招到面前，轻声说道，“你总听得出来，四老爷是疑心芹官跟楚珍有了什么，让你太太撞见了，楚珍自然受了责罚，没有脸见人才投的井。四老爷怎么会有这样子的想法，自然有人造谣。无风不起浪，如果是由春雨的浑说而起。那——”她摇摇头，暗示将要做断然的处置。

“老太太看得深。”震二奶奶说，“倒要好好查一查。不过，除了一个人，不会有别人在四老爷面前挑拨这些是非。”

“你是说季姨娘？”

“除了她还有谁？”

“当然！只有她的嫌疑最重。你悄悄儿打听清楚了来告诉我。”

02

果然，何谨的药很灵，不过三天的工夫，肿都消退了。塾里亦已开课，但芹官懒得上学，故意装作右手还隐隐作痛，不便于握笔，向塾里请了假。

本来请假先要告知曹，这一回却是例外，中门上传话出来，说“老太太交代”，派阿祥直接到塾里告知老师。曹知道了这回事，暗暗叹口气，懒得再管了。

这是震二奶奶的主意，目的是试探曹的态度，看他并未说话，知道曹老太太那天的一顿严厉责备，足收慑服之效。以后有许多事，皆不妨用“老太太交代”的名义，独断独行。

但有件事却须曹亲自出面，任何人都替代不得——内务府奉旨规定，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每年轮派一员，护解上用衣料，进京交纳，同时述职。这年轮到的，正是曹。

起程的日期大致决定了，在十月初，事先要开单子，预备各处打点的礼物，算起来要六万银子，当然要跟震二奶奶去商量。

“四叔知道的，”震二奶奶面有难色，“今年出账多，进账少，年成又不好，租米只得往年的七折。上次为备小王子那份寿礼，已费了好大的劲，如今哪里去筹六万银子？只怕六千都难！”

曹愣住了，“那怎么办？”他说，“总不能两手空空进京吧？”

“办法当然要想。不过，单子总也要重新斟酌。”震二奶奶说，“有些塞狗洞的钱就不必花了。”

“单子是照往年开的。”曹有些不悦，“我倒不知道哪几笔礼是塞狗洞？你不妨拿给老太太看看。”

震二奶奶正要他这句话。将送礼的单子拿了进去，也不知给曹老太太看了没有，反正有增有减，改得很多。要增加的，大都是她马家有关的亲戚故旧，所减少的，即是曹这几年结交的，内务府、工部、户部的司官，对公事上能帮忙的朋友。

曹有个很得力的僚属，七品笔帖式雅尔泰，看了删改的单子，颇为不平，悄悄向曹建议：“改归改，送归送，还是按原章程办好了！反正也无从查考。”

“不可！这是家母的意思，不便违背。”

雅尔泰看他迂得如此，大不以为然，本来想说：内外有别。曹老太太虽是一家之主，究竟不宜干预公事。但深知曹纯孝，说这话或者有伤人子之心，成了逆耳的忠言。但退一步论，有件事却很可以说一说。

“果然是老太太改的，倒也罢了。只怕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狐假虎威。堂翁，不可不察。”

曹本职是内务府员外郎，只算司官，但领着织造的差使，即是本衙门的堂官，所以雅尔泰称他“堂翁”。这位“堂翁”自然知道他是指震二奶奶而言，心以为然，却只能保持沉默。

雅尔泰则如骨鲠在喉，既吐不能自已，复又说道：“堂翁不论于公于私，都不应该默尔以息。这个息正就是姑息，足以偾事，譬如上次上用绸缎落色，我早就知道是可预见之事，采办的颜料不地道，工又不够，哪里能逃得过上面的挑剔？我记得这话，我跟堂翁隐约提过的。”

“是的，你跟我提过。无奈——唉！”曹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我在本衙门三十年，历事三任，府上的家事，自然清楚。堂翁的处境，我亦了解，虽说凡事须禀慈命而行，不过到底是堂翁领着织造的差使，出了岔子，责有攸归，堂翁岂能辞咎？心所谓危，不敢不言，知我罪我，在所不计了。”

这雅尔泰年逾六十，曾受曹寅的熏陶，性情耿直，谈吐不俗，曹一向视如父执，颇为敬重。这时听得他的话，离座而起，深深一揖，很感动地说：“先生爱我，感激之至。忠言谠论，我自然谨记在心。”

曹这话，倒并非只是表面尊重，确是让他说动了，因而叫了管事的来，细问采办物料的情形，可是一无结果。因为此辈不是支吾其词，便是答一句：“这要问震二爷才知道。”

雅尔泰的话，本就是对曹震而发的，曹有心整饬，亦要等曹震回来再问，方有效果。如今这一问，成了打草惊蛇，震二奶奶立刻就知道了。

“哼！”震二奶奶冷笑，“真的要算账，咱们就算一算！”

震二奶奶要算的账是季姨娘的账——由于锦儿、春雨、妙英与秋月的合作，芹官挨那一顿手心的缘故，大致已经了然，是季姨娘在四老爷面前进谗，说芹官下流，调戏楚珍，为马夫人发觉，芹官溜之大吉，而楚珍受责，竟致被逐，既羞且愤，以致投井。

本来是怕曹老太太生气，震二奶奶还瞒着这件事，如今为了报复四老爷，遂即和盘托出，而且动以危言。

“也不知道她安着什么心思，”震二奶奶又说，“常时半夜里，悄没声息地在双芝仙馆外头站着，有一次让小莲撞见了，吓得个半死。”

“有这样的事？”

“老太太叫小莲来问。”震二奶奶又说，“秋月也知道。”

“是有这么一回事。”秋月证实了震二奶奶的话，“小莲赌神罚咒地说，不是眼看花了。”

“这，”曹老太太大为紧张，“这可得想法子了。”她想了一下说，“从今儿个起，多查两遍夜。”

曹震终于回来了。一到家先到祖先神位前磕了头，也不回自己院子，先到萱荣堂来给曹老太太请安。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震二爷还没有回自己屋里呢！”秋月在一旁代为表白。

这一份孝心自然可嘉，曹老太太便说：“你先回去看看你媳妇，洗洗脸，换了衣服，回头到我这里来吃饭，再说杭州的情形给我听。”

“不忙！”曹震向秋月说，“劳驾，叫人到我那里说一声，有只樟木箱，上面贴个‘福’字的，别动，是我要孝敬老太太的。”

“倒是些什么呀？”曹老太太说，“如今年头儿不同了，你又何必闹这些虚文？你跟你媳妇孝顺我，我都知道的。”

“花不了多少钱，也就是一点心而已。”曹震笑道，“什么东西，我先卖个关子。回头老太太看了就知道了。”

“偏有那么些做作。”曹老太太付之一笑，换了个话题问，“孙家怎么样？”

“孙老太太可不如老太太健旺，眼都快瞎了。我见过她三回，每一回都念着老太太，说明年春天打发人来接老太太到杭州去烧香。”

“我也挺想念她的。”曹老太太说，“明年春天，我想到杭州去打一堂‘水陆’，这个心愿有十年了，再不了恐怕这辈子没有日子了。”

“没有的话！”秋月接口，心里恻恻地觉得不好过——曹老太太这一阵老说这些“断头话”，大非好兆。

“丝都收齐了？”曹老太太又问。

“早都运来了。这一次费了好大的劲儿，去得太晚，好丝都让人先挑走了，好说歹说才弄到一些好货色，不过，价钱可也够瞧的了。”

曹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方始开口：“你在公事上，也要巴结一点儿才好！回头闲言闲语很多，你媳妇最好强，听了那些话，闷在肚子里，无非又多发两回肝气。你不为别人，也得为你媳妇想想。”

“老太太教训，我当然听。不过，什么事没有老太太看得再透彻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有人巴望我少做甚至不做，随他们去糊弄，就像四叔那样，喝喝酒，下下棋，作作诗，画画画，侄孙媳妇就不会闹肝气了。”

“你也不必跟我分辩，只记着有这回事就是了。”曹老太太忽然问道，“你见了你四叔没有？”

“还没有。”

“你四叔十月初进京，你知道了吧？”

“知道。”曹震答说，“四叔写了信给我，不然，我还得有阵子才能回来。”

“怎么？丝也收齐了，中秋也快到了，你不回家过节，待在杭州干什么？莫非——”曹老太太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是杭州有什么人拖住你不放。”

“没有，没有！老太太尽管去打听，如说我在杭州胡闹，随老太太怎么责罚我！”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是孙大叔跟我说起，高东轩放了苏州，应该联络联络，主张我到山东去接，高东轩是第一回到南边来，人地生疏，有个熟人照料，他一定感激，咱们三家，不又结成一枝了？”

他口中的高东轩，单名一个斌字，也是内务府的包衣，不过转属镶黄旗，高斌的妻子，也是当初选到王府的“奶子”，她所乳的，恰就是当今的皇四子弘历——雍正元年密定储位，书名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殿匾额后面，虽说“密定”，但人人皆知是皇四子弘历，就如当年人人皆知皇十四子胤祯将继大位一样，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皇帝既然已决定传位给皇四子弘历，自然要为他培植一批忠诚干练的亲信，高斌是首先被看中的若干人之一，决定派他一个有重要关系的好差使。

于是，皇帝想到了胡凤翚，同时也浮起了一阵厌恶的感觉。当初用胡凤翚，本因他是年妃的姊夫，与年羹尧郎舅之亲，一定赤胆忠心，唯命是从，所以派为苏州织造，像先帝之重用曹寅一样，寄望他能为皇帝在江南的耳目。哪知胡凤翚的行为，与他的期望正好相反。

首先，胡凤翚对自己的处境就看不清楚。有了皇帝这个靠山，只要全力巴结，将来什么官做不到？何必又去另觅奥援？胡凤翚却总以为全靠别人在皇帝面前替他说好话，才有前途，所以各处应酬打点，为了表示亲密，不免还说些不该说的话，每每泄露了皇帝的内幕，宫禁的隐情。皇帝接到密报，冷嘲热讽地告诫过好几次，而胡凤翚却全然不理会。

其次，皇帝是派他去做耳目的，地方官员品德、才干的优劣；施政得失及地方的舆论如何；做了哪些好事或坏事；尤其重要的是，跟皇室及隆科多、年羹尧等人有何交往，踪迹疏密，他应该像云南巡抚鄂尔泰、河南巡抚田文镜、浙江巡抚李卫那样，巨细不遗，照实陈奏才是，不想他因为怕得罪人，常时只拣好的说，完全不符皇帝的要求。

到了年羹尧跋扈不臣，皇帝决定拿他开刀时，胡凤翚遭受了考验，皇帝心想，这是给他一个好机会，如果他把君臣之分、公私之别弄得很清楚，在年羹尧贬为杭州将军，赴任途中的真情实况，尽力打探明白，一一密奏，那就证明了他还是可以重用的。

谁知他自己证明了他大负委任！当年羹尧逗留在两淮，还延不进时，胡凤翚竟悄悄买舟，专程到淮安与年羹尧秘密会面。皇帝接到的密报是，郎舅二人，曾经抱头痛哭。这一下，引发了皇帝的杀机。但直到年羹尧被杀以后，方始免了胡凤翚的差使，正好派高斌接任。同时另有密谕，痛责胡凤翚，命他即日卸任回京。胡凤翚料知此行必无侥幸之理，与他的妻子，也就是年贵妃的胞姐，双双悬梁，做了同命鸳鸯。

这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曹老太太虽曾听说，不知其详，此刻听曹震细谈经过，不免嗟叹了一番，“你看，当初他逼你舅公，一点都不留余地！”她说，“哪知道如今下场，比你舅公更惨。为人总是厚道的好！”

“原是这话。不过也要靠自己，路子要走得对，主意要拿得定。”曹震又说，“四叔这趟进京，十三爷那里，千万要敷衍好。”

“十三爷”是指怡亲王胤祥，曹老太太觉得他的话有理，便即说道：“你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十三爷那里的一份礼，要格外丰盛。”

“是！”曹震又说，“其实有时候也不在乎礼的轻重，最要紧的是脚头要勤。四叔——”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就是名士派重了一点儿，懒得上门。知道他的，说是名士习气，不知道的就说他眼界高，看不起人。这一层，实在很吃亏。”

曹老太太点点头，“慢慢儿再看吧！”她说。

曹震不知道她这句话什么意思，想了一下说：“其实京里都是看在爷爷的老面子上，反正名士派也好，眼界高也好，就这么一回事了。若说要想打开局面，可得好好儿下点功夫。”

“你说，这个功夫怎么下？”

“自然是到了京里，见机行事，譬如高家现在起来了，不妨烧烧冷灶。反正四阿哥这方面的人，多联络联络，将来必有好处。”曹震又说，“我实在很想跟四叔去走一趟，无奈四叔一走，我必得留下来。家里总不能没有人。”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总不能让你四叔留下来，派你去，你去了也见不着皇上。”

“四叔也不见得能见皇上。上一次进京，就没有召见。进了京，主要的还是得跟十三爷拉紧了。喔，”曹震突然想起，“小王子袭了爵，不知道送了贺礼没有？”

“送了，不过只说贺他生日。”

“生日送礼是生日送礼。袭爵应该另外送礼，不但另外送礼，还得派专人去道喜才是。”曹震又说，“我在杭州听说，小王子袭爵请客，场面热闹得很，连四阿哥都去道贺了。”

曹老太太默然。回想当时曹对福彭袭爵，不以为应该特为致贺，想法不错，如今听曹震的话，也有道理。到底该听谁的，一时究难判断。

“老太太看呢？我的话在不在理上？”曹震催问着。

“就有理，事情也过去了。”曹老太太又加了一句，“你四叔的想法，有时跟你不一样。”

“事情难办就在这里——”

“好了，好了！”曹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刚到家，先别提这些。你快回你自己屋子里去吧！”

第四回

01

从萱荣堂吃了饭回来，锦儿已经将曹震带回来要分送各处的土仪，一份一份派好，曹震的行李铺盖，亦都检点过，该归原的归原，该拆洗的拆洗。震二奶奶颇为满意，夸奖她说：“你慢慢儿可以替我的手了。”又问，“二爷带出去的东西，少了什么没有？”

“没有。”

“多了什么没有？”

“自然有多的，二爷在杭州买的扇子——”

“这不算。”震二奶奶抢着说，“我是说，有没有什么铰下来的头发、指甲，或者荷包、手绢儿什么的。”

曹震在外屋听得这话，惊出一身冷汗，想起在杭州时，孙文成派人陪他游富春江，结识了一个名叫贵宝的船娘，两情缱绻，难舍难分。船回杭州拱宸桥，登岸之前，曹震要了她一双穿过的绣花睡鞋，有时想念贵宝，便取出来把玩一番。这双睡鞋，记得是塞在铺盖里面的，一定已落入锦儿手中，倘或交了出来，真赃实犯，百口难辩，必有一场大大的饥荒好打。

因此，屏声息气，侧耳静听，只听锦儿说道：“荷包倒有一个。喏，在这里。”

“这不相干！”是震二奶奶的声音，“是孙家给他的。”

“何以见得？也许是，有人特为绣了送他的私情表记？”

“不会！你没有看见上面绣着个孙字，如果特为绣了送他，应该绣个曹字。”震二奶奶又问，“还有什么？”

“还有——”

听锦儿拉长了声音，欲语不语，曹震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只为紧张过度，喉头发痒，不自觉地咳出声来。

“你听！”震二奶奶说，“在给你递点子呢？”

“递也没有用。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还敢替他瞒赃？”锦儿紧接着说，“好像还有别的东西，等我细点一点，再来跟二奶奶说。”

曹震知道锦儿是卫护着他，这一来有恃无恐，便踏进里屋，发牢骚似的说：“每趟回来，都把我看成一个贼似的，疑神疑鬼地干什么呀？”

“问你自己！”震二奶奶笑道，“如果你出门，是像四老爷那样，不沾荤腥，人家又何必防得你像贼一样？”

“四老爷？”曹震接口反诘，“还不是每趟进京都要玩儿‘像姑’。”

“那不同！”震二奶奶开玩笑似的说，“我可没有工夫喝‘像姑’的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曹震忽然似笑非笑，一脸诡秘地说，“今儿个，咱们三个睡一床，好不好？”

震二奶奶尚未答话，锦儿已经开口：“不好！”说完，一甩手往外就走。

“我这不是找钉子碰。”曹震搔着头自嘲，“当着你的面，我这话不是白说？”

一听这话，震二奶奶立刻沉下脸来，“你当我不许锦儿跟你在一起？你好没良心！好了，今晚上你到锦儿屋子里去好了！”她停了一下，又说，“要嘛，不想回来，一回来了，要我们两个伺候一个！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了？是窑姐儿不是？”

“好了好了！”曹震皱着眉说，“瞧你说得多难听。”

“你还说我！你不想想，出门几个月到家，也总得谈谈正经，先就想这些不相干的事。好没出息！”

曹震默然，想想自己也有些不对，便让步了。“好吧！”他坐了下来，“谈正经吧。”

于是，震二奶奶便谈曹责罚芹官的前因后果，在曹震来说，是想都想不到的事，自然深感兴趣，也深感关切，一直谈到三更天，倦意侵袭，呵欠连连，方始住口。

“锦儿呢？”震二奶奶问说。

“自然早去睡了。”

“你到她那里去吧！我正好‘身上来’。”

曹震还当她是故意试他，如此深夜，不想再闹别扭，断然决然地说：“不！我睡在这里。”

“何必？”震二奶奶是要笼络锦儿，特示宽大，“去吧！去吧！”一面说，一面用手来推。

这样子不像作假，而且也看到她穿的是一条玄色绸裤，那就连“身上来”该也不假。不过他还是半推半就地出了卧室，来到锦儿所住的厢房。

门自然是在里面闩着的，锦儿为叩门声所惊醒，问道：“谁啊？”

“是我。”

“你不是陪二奶奶，来噜苏什么？”

“是二奶奶要我来的，她今天身上来了。”

“不行！”锦儿答说，“我也身上来。”

“哪里有这种事？”曹震又说，“二奶奶的房门已关上，你再不开，我可睡在哪儿啊？”

“你在外面站一宵好了。”

话虽如此，锦儿还是起来开了门，刚从夹被中起身，身子是暖的，散布出甜甜的芗泽，曹震一把将她抱住，说一声：“想死我了！”随即就去亲她的嘴。

“你急什么！”锦儿使劲推开他的脸，“门还没关呢！”

曹震仍不肯放手，从她后面搂住她的身子，脚步跟着她去关了门，走回来要推她上床，她很轻巧地挣脱了他的怀抱，随手抓了件小夹袄披在身上，剔亮了灯。

“你还不想睡？”曹震诧异地问。

“对了！我还不想睡。”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审你！”锦儿笑道，“你在杭州干的好事，替我从实招来！”

曹震心知是睡鞋的事发作了，急得连声说道：“你大呼大叫地干什么？有话不好到床上去说？”

锦儿同意了，等上了床，从褥子下面掏出那双睡鞋来问道：“是谁的？”

“我不瞒你——”曹震将与贵宝结识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只是轻描淡写，说成逢场作戏的一段春梦。

“你一定很喜欢她吧？”

“谈不上。”

“那么，是她看上你了？”

“更谈不上。那些人哪里有什么真情。”

“怪不得二奶奶骂你没有良心。人家如果不是真情，肯拿睡鞋送你？”

“也不是她送，更不是我要。不知怎么糊里糊涂地错放在我的铺盖里了！”

“你现在可是有把柄在我手里。”锦儿半真半假地说，“好就好，不好当心我抖搂出来！”

“怎么叫好，怎么叫不好！”曹震一翻身，捧着她的脸说，“咱们现在不就挺好的吗？”

锦儿不答，然后叹口气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熬得出头。”

“都怪你自己肚子不争气！你要替我生个儿子，哪怕是女儿呢，我也有话可以说了。”

“这也不能怪我！怪你自己不行，身子都掏虚了，哪里还会有儿子。”

“瞎说八道！你倒试试我行不行？”

锦儿正要开口突又停住，同时伸手捂住曹震的嘴。他便将头微抬离了枕，却听不出什么来。

等她把手移开，松弛了戒备，他才问说：“怎么回事？”

“刚才二奶奶在窗外。”锦儿低声说道，“亏得没有说她。”

“说她也没有什么！”曹震突然问道，“我不在家，后街的隆官常来，是不是？”

锦儿心里一跳，表面上却故意装糊涂，“谁是后街的隆官？”她说，“我想不起这么一个人。”

“你怎么想不起？今年大年初一来拜年，进门就摔了个大马趴，你忘掉了吗？”

锦儿怎么会忘？那隆官是曹家族中子弟，比曹震晚一辈，名叫世隆，今年才二十刚刚出头，油头粉面，兼以能言善道，丫头都对他有好感。震二奶奶也听说有这么个人，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偶尔跟曹震说起，曹震道是：“那还不容易，转眼过年了，让他来给你拜年就是。”

于是大年初一清早，曹世隆来给曹老太太叩了头，随即来给震二奶奶拜年，一进门便仰天八叉地滑一大跤，惹得丫头们都大笑。震二奶奶却老大不过意，一面呵斥丫头，一面问曹世隆摔痛了没有。

曹世隆居然毫无窘色，站起身来笑嘻嘻地答说：“原是给婶娘送元宝来的。”

江南管新年摔跤叫“摔元宝”，曹世隆见机，借此奉承，震二奶奶讨了个吉利口采，喜他口齿伶俐，顿时另眼相看。曹世隆的嘴极甜，“婶娘、婶娘”地不离口。到得告辞时，震二奶奶说他衣服脏了，将曹震做好了只穿过两三回的一件缎面狐腿皮袍送了他，而且叫丫头伺候着，当时便让他换上。果然，“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穿上这件等于全新的皮袍，较之他原来所穿的半旧蓝棉袍，别是一番轩昂俊俏的风姿。

过了有五六天，曹世隆到中门上来要求见震二奶奶，手里挟一个大包裹，说是来送还皮袍。值班的嬷嬷传话进去，锦儿不免诧异，当时明明白白说清楚，皮袍是送他的，他还请安道了谢，说了好些“婶娘疼他”的话，何以如今却又来送还呢？

转念一想，恍然大悟，这件皮袍是块敲门砖，便不作声，只看震二奶奶如何处置。

震二奶奶正因曹震赌得昏天黑地，已三天不见人面，方寸寂寞，懒怠得什么事都不想做，忽听有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灵巧可爱的人来为她破闷，顿觉精神一振，立即传话叫“请”，同时还吩咐打脸水来，重新匀了脸，显得神采飞扬的，才到堂里来接见曹世隆。

来时是未初，一直谈到快上灯，震二奶奶要到萱荣堂去伺候晚饭，曹世隆方始辞去。他的境况，震二奶奶已经深知，不久，内务府示意，应该进贡笺纸、毛笔，震二奶奶便跟曹震说了，派了曹世隆一个采办的差使，领了四百两银子，到浙江湖州府去定造上用的纸笔。

等他从湖州回来，曹震已经到杭州去了。曹世隆很会做人，外面从曹到幕友，都送了一份精致纸笔，里面是送了两大篓湖州特产的酥糖之类的茶食，当然，震二奶奶那里另有孝敬。

锦儿也有一份礼，是一支点翠的金挖耳，五六两银子的事，她也没有看在眼里，不过想想他这趟差使，至多能落下五十两银子，这样里里外外都敷衍到，就算白辛苦了一趟。偶尔跟震二奶奶提到，她亦正有同感，不过一时没有机会能让他捞摸几文，只叫人带了个信去，说她知道他湖州之行，并无好处，且耐心等待，到得冬天，采办明年织造须用的材料时，自会替他设法。

下一天，曹世隆托名道谢，又来求见，而就从这天开始，赵嬷嬷得到通知，只要他一来，不必通报，直接领了去见就是。

于是十天之间，曹世隆来了三趟，第三趟是来托一个人情——有家富户姓刘，三世单传，第三代的刘秀才，亦只活到三十岁，留下一个九岁的儿子。他的遗孀姓何，出身世族，矢志抚孤守节，而刘家族人，觊觎刘秀才的遗产，几次劝秀才娘子改嫁，无奈志不可夺。于是刘秀才的一个捐了监生的堂兄主谋，秘密布置，勾结了当地乡绅，由刘监生率领族人，声称捉奸，一直闯入秀才娘子的卧室，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名“奸夫”。

秀才娘子目瞪口呆，告到当官，问出奸夫竟是驻防的旗人，名叫色愣额，等录了供，右翼副都统衙门一角公文，将色愣额提了，自行用“军法处置”，留在上元县衙门的，竟是没有奸夫的一桩奸情案子。

县官倒还明白，心知内有蹊跷，但为人胆小怕事，牵涉到旗丁，不敢往深处去研求。只从宽照“和奸各杖八十”的律例，准予收赎，缴纳四两银子，便可回家。

当然，秀才娘子是不能再回夫家了！刘监生设此一条毒计，就是要以“七出之条”中的“淫佚”一条，逐出秀才娘子，以便谋产。秀才娘子无端受此奇辱，痛不欲生，她的父兄自然也要为她申冤，劝她忍死须臾，以待昭雪。秀才娘子含着眼泪答应了。

何家老大，颇有计谋，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打听到色愣额驻防京口，托人跟他去谈，赠以多金，动以情感，怵以因果报应之说，劝色愣额挺身出来说明真相，色愣额已经答应了。

曹世隆来说人情，便是为了这件事，他是由聚宝门外甘露庵住持的介绍，受刘监生之托，只要能设法阻止色愣额到案，或者虽到案而不翻供，愿意送一千两银子，作为谢礼。

于是曹世隆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震二奶奶。谈这件案子时，他变更了一些情节，说色愣额跟秀才娘子，确有奸情，何家是买出色愣额来说假话。因此，色愣额如果不到案或者到案而不翻供，并无愧于良心，从中促成其事的，也不算作孽。

震二奶奶听完经过，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我倒不怕作孽，只觉得对你没有多大好处，刘监生他们占了这么大一个便宜，有点儿犯不着。”

“婶娘面前我不敢说假话。”曹世隆当即答说，“孝敬婶娘的是一个整数，另外，他们送我三百银子。我的好处也不小，全靠婶娘成全。”

“你眼皮子真浅，三百银子就说是很大的好处了！”震二奶奶紧接着说，“本来我也不短这一吊银子使，犯不着跟人家去讨一个人情。为了你，可就说不得了，你叫他们送你两千银子，我一个子儿不要，替你白当差。”

“是，是！”曹世隆说，“我自然还是兑一千银子送进来。”

“我不要！我说过了，这是挑你发个小财。你只记住婶娘待你的好处就是了。”

“记住，记住！一辈子都记住婶娘的好处。”说着，曹世隆伏在地上给震二奶奶磕了个头。

震二奶奶坦然受了他的大礼，“起来！起来！”她说，“你后天来听回音。”

到得第三天，曹世隆复又进府，这一次没有见着震二奶奶，由锦儿传话给他，已跟副都统夫人说好了，色愣额不会到案做证。副都统衙门会有公事给上元县。

“喔，多谢，多谢！”曹世隆问道，“不知道回复的公事上怎么说？”

“那就不知道了。”

这是美中不足之处，如果能知道副都统衙门以何理由不让色愣额做证，对刘监生的交代，更为切实，索谢礼也就方便得多。如今问不出来，只得罢了。

“锦姑娘，”曹世隆又说，“我想请问你，震二奶奶的私房，是存在哪些地方？”曹世隆怕锦儿误会，赶紧又解释，“那笔谢礼，虽说震二奶奶全赏了我，到底受之有愧，我仍旧应该孝敬。不过，一千银子，二十个元宝，带了来也很累赘，倒不如我直接送到震二奶奶存钱的地方。”

听得这话，锦儿大出意外，脱口说道：“既然震二奶奶要送你，你也不必客气。一千银子两三年的浇裹，也是难得的机会。”

“多谢锦姑娘关怀！我是怕一千银子买断了一条路。”曹世隆又说，“锦姑娘，我是老实话，你别笑我。”

锦儿心想，他不肯贪一时之利，有心要留着震二奶奶这条路子，细水长流，说起来是个有心胸的聪明人，就成全了他吧！

于是她说：“四牌楼有家丝线店，字号襄纶，襄阳的襄，经纶的纶，掌柜姓顾，你找他接头就是。”

“是了！多谢指点。”曹世隆又说，“请你跟震二奶奶说，等副都统衙门的公事去了，结了案，我就送银子去。”

“何必先跟她说，到时候她自然知道。”

“说得是！”曹世隆深深点头，“不过，银数是一千一百，多下的零头数送锦姑娘买朵花戴。”

“不必客气——”

“应该，应该！”曹世隆不等她说完，便拱拱手告辞而去。

到了月底，襄纶照例送揭单来，震二奶奶一看多出来一千一百银子，不免诧异，吩咐锦儿去问一问，账目可是错了？

“不用问，不错。是隆官存进去的。”接着，锦儿便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只当他是说玩话，或者有心无力，收到了谢礼，扯散了，凑不齐这笔钱，所以不说。”

“你倒替他打算得很周到。”震二奶奶笑着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锦儿很不舒服，便绷着脸说：“我是替二奶奶打算。万一他说了做不到，不是害二奶奶空欢喜一场？”

看锦儿有些生气的样子，震二奶奶不能不让一让她，仍旧含着笑说：“这么说，倒是我要谢谢你。你说，我怎么谢你？”

“我要二奶奶谢什么，倒是人家，总也要让他知道，钱已经收到了，见他的情。”

“嗯！”震二奶奶想了一会儿说，“他半个月不来，想必就是等我们知道他送了这笔钱，要看我们怎么说，你叫人去请他来，我问问他，副都统衙门的公事上是怎么说来着？”

02

“公事上说，色愣额差遣到关外去了，一年半载，不得回来。没有证人，成了悬案，何家的状子没有驳，可也没有准。”

“这不就等于白告了一状吗？”

“婶娘说得是！原告白告，被告的官司就等于赢了。”曹世隆紧接着说，“婶娘就是不派人来找我，我也要来见婶娘，有件事不知道婶娘意下如何，只怕会碰钉子！”

“什么事？你还没有说，何以见得我就会给你钉子碰？”

“是这样，我以前跟婶娘禀告过，刘家这件事，是甘露庵住持的来头。仰仗婶娘的大力，官司是赢了，甘露庵的住持也很感激，想请婶娘挑个日子，到甘露庵随喜吃斋，住持好当面跟婶娘道谢。”

“到她庵里去烧香，也是极平常的事，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为什么要给你钉子碰？”

“是！是！那太好了。”曹世隆笑逐颜开地说，“请婶娘挑日子，要从容些才好。”

能让震二奶奶从从容容做竟日盘桓的日子却不大容易挑，她跟锦儿细细盘算了一会儿，选定端阳后两天的五月初七。

“也要看那天临时有事，无事，”震二奶奶说，“倘或临时张罗不开，也就只好谢谢了！”

“不！婶娘许了我，就一定要光临，成全我一个面子。”

“好吧！”震二奶奶下了决心，“我一定来。”

到了五月初七，震二奶奶与锦儿，带着两个小丫头，坐轿到了甘露庵。曹世隆在山门外迎接，引见了甘露庵的住持圆明、知客旡垢，随即笑道：“我可不能陪婶娘了！”说罢深深一揖，扬长而去。

于是，震二奶奶由比丘尼陪着，先到大殿拈了香，延入净室待茶。圆明年纪四十上下，旡垢约莫三十，两人都善于辞令，将个健谈的震二奶奶，应酬得非常热闹。到得巳牌时分，旡垢请示：“震二奶奶只怕饿了，早点摆斋吧！”

震二奶奶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等到摆饭桌时，锦儿照规矩帮着照料，旡垢连连称谢，而且原也是另外备了一席款待的。不过，她要听震二奶奶一句话，她才能接受邀请。

“既然知客师太这么说，你就不用在这里招呼了。”

话虽如此，锦儿仍旧等震二奶奶坐了席，方始到别室，带着两个小丫头，由旡垢陪着，吃完了饭，仍回原处，只见震二奶奶已脸泛红晕了。

“这是住持师太自己酿的果子酒。”震二奶奶拿起杯子说，“你倒尝一口看，香得很。”

锦儿不便推辞，接过杯子尝了一口，抽出腋下的手绢，擦一擦杯沿，仍旧放回震二奶奶面前，同时说道：“真的很香。”

“干脆你也坐下来喝一盅！”

听这一说，旡垢便要去添杯筷，锦儿急忙阻止：“不，不！没有这个规矩，而且，我也吃得很饱。”

“那，”震二奶奶是体恤她，不愿她侍席，因而说道，“你不肯坐下来，也不必站在那里。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去吧！”

“到我那里坐。”旡垢接口，“我那里很凉快。”

就这时天气突变，一阵风起，西南方的乌云，如万马奔腾般汹涌而来，接着是蚕豆大的雨点飘洒而下，眨眨眼的工夫，便是繁喧一片，倾江倒海的大雨。

“好雨，好雨！”震二奶奶原来身上汗黏黏的，加以喝了酒，身子发热，更觉难受，此时却感到轻快得多了。

“落雨天留客。这么大的雨，一时也回不去，索性擦一擦汗，舒舒服服地宽饮一杯。”

震二奶奶兴致正好的时候，接纳了她的建议，圆明便起身引路，穿过一条曲折的夹道，尽头处有扇门，推开来一看，是个小小的院落，一共三间屋子，走廊上另有一道门，封闭不用，挂着一把大锁，颇为显眼。

“这是你的禅房？”震二奶奶说，“倒静得很。”

“是啊！我是有一点声音，就睡不着的。”

圆明一面说，一面已揭开帘子，让震二奶奶先走，第一间摆着经卷，有一具木鱼，是圆明做功课的所在，第二间的格局是起坐之处，到得第三间才是卧室，由于两面墙，一面板壁，只有南窗透光，所以相当阴暗，只见北面靠墙一张大床，上挂珠罗纱帐子，暗红的竹席上，一床月白绫子的夹被。床前一张梳妆台，居然还有镜箱。

这时小尼姑已打了脸水来，取一块簇新的手巾搭在瓷脸盆上，随即便退了出去。

“请！”圆明笑道，“要不要我来服侍？”

“罪过，罪过！师太要折杀我了。”

说着，震二奶奶站起身来，先仰着脸解开项下一个纽子，绞一把手巾先擦脸，再擦脖子，这时圆明又开口了。

“何不索性脱了旗袍，痛痛快快抹一抹？”

“这样就可以了。”

话虽如此，震二奶奶仍又解了两个纽扣，露出右肩，肩上一根赤金链子系着猩红兜肚，圆明赞叹着说：“震二奶奶好白好嫩的皮肤。”

“哪里还嫩得了！”震二奶奶说，“人老珠黄不值钱！”

“震二爷好福气！前世不知道敲破了多少木鱼，才修来震二奶奶这么既贤惠又能干，才貌双全的好妻房，真正该心满意足了。”

听到最后一句，震二奶奶不自觉地叹口气，却不便说什么，只是报以苦笑。

“咦！”圆明关切而诧异地说，“莫非震二爷还有什么不知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提他还好些！”

见此光景圆明不敢多说，震二奶奶却忽然心里烦躁，解开纽扣，卸了旗袍。圆明自然过来帮忙，看她里面还有一件白纺绸葫芦领的对襟褂子，劝她索性也脱掉，好好抹个身。

这是第二次相劝，震二奶奶依从了，不过到脱得只剩一件金链子吊着的兜肚时，不免踌躇！虽说都是女身，到底还不太熟，不惯裸裎相向，更怕小尼姑闯进来，见了会去乱说，但如不脱，积汗却在双峰之间，无法抹得干净。

这样想着，偶尔抬头望了望房门，圆明意会到了，立刻去关了房门，同时又说：“我这里最严紧不过，将顶外面那间屋子的门一关，什么人都进不来！”

震二奶奶心里一动，更觉烦躁，喝了两口白菊花泡的凉茶，才好过了些。乃至卸脱兜肚，圆明已绞了手巾来替她擦背，震二奶奶口中连声说“罪过”，到底还是受了她的服侍。

“是啊！”圆明很谨慎地接口，“若说有了儿子，震二爷该没有什么不知足了！”

“那也不见得。不过，至少可以塞他的嘴。”

震二奶奶的意思很明白的了。圆明略想一想说道：“那不光是塞震二爷的嘴！有了儿子，哪怕是女儿也好，夫妇情分到底就不同了。震二爷若是想讨个小、弄个人，说不定真的是想早早生个儿子，放着这么鲜花一朵似的贤惠妻房，膝下又有男儿，不怕震二爷不收心。”

这番话将震二奶奶说动了，想一想问道：“师太，你可知道有好的种子方？”

“震二奶奶，你怎么问这话？”

“怎么？这句话问错了？”

“不是问错了，叫人奇怪！”圆明答说，“我也听人说过，要好种子方，只有到织造府去求，是真正的宫方。震二奶奶反倒问我，岂不是叫人奇怪？”

“也没有什么奇怪，宫中的方子，不一定都是好的。宫里抄来的方子，一共三个，我都试过，毫无效验。”

“那，”圆明含蓄地答说，“只怕是震二爷，得请教请教大夫。”

这下提醒了震二奶奶，心里在想，这话有道理。除了绣春以外，锦儿一般也是宜男之相，何以至今不育？而且曹震偷过的丫头、老妈子，叫得出名字的，起码还有三个，亦未听说有什么受孕的传闻。足见得是丈夫不中用。

这个念头等得沐身已毕，回到客厅，洗杯更酌时，犹自横亘在胸头。其时大雨已成小雨，凉爽宜人，圆明殷殷劝酒，震二奶奶不知不觉，有了几分酒意，眼皮涩重、神思困倦，是强打精神支持着的模样。

“震二奶奶，莫如在我那里，歇个午觉。”圆明说道，“一觉醒来，雨也停了，那时回府不迟。”

“也好！”震二奶奶问道，“我带来的人呢？”

“是问锦姑娘？我告诉她好了。”

震二奶奶点点头，懒得再多说，由小尼姑扶着，到了原先沐身之处。小尼姑随即退了出去，依旧是圆明服侍她上床。

“时候还早，震二奶奶你尽管睡。”圆明忽然问道，“一个人睡怕不怕？”

难得这句话，震二奶奶一惊，精神也比较集中了，“怎么？”她问，“这里有大仙？”

“大仙”或称“狐仙”，无分南北，都有狐狸成精作祟的传说。圆明笑道：“菩萨在这里，哪里会有大仙。我是这么问一问，震二奶奶请放心，我在顶外面那间屋子里念经，陪你。有什么事，叫一声我就来。”

震二奶奶心里疑惑，觉得她的神色可异，不过她向来是“不信邪”的性情，因而也就泰然置之了。

03

“锦姑娘，你放心在这里玩吧！”旡垢特为来通知，“震二奶奶略微有点醉了，在我们当家师太屋子里歇午觉。这一觉不会短，等她醒了，我来通知你。”

听这一说，锦儿的心情放轻松了。在禅房中，几个比丘尼跟她的年龄都差不多，谈得很投机，有一个善能道狐说鬼，谈因果报应，锦儿听得入迷了，却只是惦着震二奶奶会找她，难得天从人愿，她在这里歇午觉，起码有个把时辰的清闲。加以天时凉爽，坐在那里真懒得动了。

也不知谈了多少时候，突然发觉，雨霁日出，从荷包中取出表一看，不由得吓一跳。

“可了不得！已经申正一刻了。”说着，站起身来说，“我看看我家二奶奶去。”

“还早，还早！”旡垢安慰她说，“夏至刚过，天正长呢！”

“回去得好些时候，迟了赶不上伺候老太太的晚饭。”

旡垢也知道，曹家的人只要提到“老太太”，事无大小都是要紧的。只好这样说：“好！我替你瞧瞧去。”

“一起去好了。”

旡垢无法拦阻她同行，只好抢在前头引路，到得夹弄尽处，一面推门，一面重重地咳了一声。这神色有些张皇，锦儿不由得诧异，心里在问：她这是干什么呀？

然而进了门却无异样，震二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着跟圆明说话。异样的仍是旡垢，脸上有着如释重负的神色，猜不透她因何而起。

“该回家了吧？”锦儿问说。

“嗯！正要走。”震二奶奶说，“提轿吧！”

这自然是旡垢的差使。不过锦儿也有事，回到客厅，指挥小丫头收拾衣包、扇子、手巾，检点下来，少了个豆蔻盒子，便问小丫头说：“你进去问一问二奶奶，豆蔻盒子是不是随手带进去了？别忘了带回来。”

等小丫头一走，锦儿一个人坐下来，细想旡垢的神态，深为纳闷，不久，小丫头去而复回，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豆蔻盒子。

“锦儿姊姊，我告诉你一件事。”小丫头说，“我在当家师太那里，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好熟，就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来。”

锦儿既惊且诧，睁大了眼，愣在那里，好一会儿突然想起，大喝一声：“你在作死，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丫头吓得一哆嗦，却正好想起了所见的是谁，“我哪里胡说！”她脱口答道，“我想起来了，是隆官。”

锦儿顿觉眼前金星纷起，急怒攻心之下，扬起手来，便待狠狠给小丫头一巴掌。但就当手掌将落未落之际，脑中清醒了，这一巴掌下去，小丫头非哭不可，那一来事情就闹得不可收拾了。

于是她放缓了声音，悄悄说道：“你一定看花了！姑子庵里哪里会有男人？你这话不能浑说，不然，”她突又转为一脸凶相，“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可告诉你，我不是说说就算了的，你不信你就试试看。”

见此光景，小丫头心胆俱寒，连声说道：“我不敢，我不敢！”

“对！”锦儿马上又换了一副神情，“要听话才乖。只要你听话，锦儿姊姊自然疼你，有好吃的，好玩的，一定先替你留下一份。你要是尿了床，我也替你瞒着，不叫二奶奶打你。”

最后这句话，使得小丫头死心塌地了，“我一定听锦儿姊姊的话。”她说，“不乱说话。”

“你明白就好！”锦儿再一次叮嘱，“你什么人面前都不能说，连你妈也是。你原是眼看花了，是不是？”

小丫头想了一下，终于明白了，“我也不是眼睛看花了。”她说，“根本就没有看见有这么一个人。”

说到这里，震二奶奶已经由圆明陪着，款款而来，锦儿在小丫头身上捏了一把，迎上前去，只听震二奶奶说道：“我在缘簿上写了一百两银子，回去你提醒我，早早派人把银子送了来。”

“不忙！不忙！”圆明答说，“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生日，震二奶奶总还要来烧香，那时再带来好了。”

“那时候我不一定来。还是早早送了银子来，了掉心愿。”

“既然如此，过两天我着知客去领。”

震二奶奶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这时轿子也抬进了山门，就在大殿前面，震二奶奶先礼了佛，然后转身上轿。锦儿带着小丫头，另乘一顶小轿，轿中又软哄硬吓，结结实实地交代清楚了，方始略微放心。

震二奶奶却浑如无事，反而是锦儿，倒像她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怕跟震二奶奶单独相处，而且只要一静下来，就会想到震二奶奶在甘露庵午睡的那一个多时辰，出了些什么花样？

她很惊异，曹世隆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够说动圆明为他安排这么一个陷阱，更想不到甘露庵的住持与知客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当然她也困惑于震二奶奶会甘愿吃那么大一个亏，如果是中了圈套，忍辱吞声，她不会在缘簿上写一百两银子。于是她又想到曹世隆。看来震二奶奶是早就对他有意思了！她在心里琢磨，曹世隆不比李鼎，近在咫尺，来去自如，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走动得勤了，自然会有人看破底蕴。到那时，只怕也就像鼎大奶奶的丑事那样，曹家也完了！

转念到此，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让这件事发生。最简单的办法是劝得震二奶奶趁早收心，但这话很难说，倒不如从曹世隆那面下手，拼着多费些精神，让他无法跟震二奶奶接近。

盘算停当，已是曙色将现，这一觉睡得很沉，感觉中只是闭得一闭眼，便已红日满窗，连震二奶奶都起身了。

于是她匆匆拢一拢头发，连脸都来不及洗，只拿冷毛巾擦一擦双眼，赶到上房去伺候二奶奶梳头。

“你怎么睡失了？”震二奶奶问，“怎么回事？”

“大概昨天累了。”

“累了？”震二奶奶诧异地说，“就为到甘露庵烧一回香？怎么会累？”

看她咄咄逼人地问，锦儿心中大有警惕，不要做贼的倒过来说防贼的是贼！内心一急，倒急出一番说辞来了。

“昨天二奶奶睡午觉的时候，我在禅房里听她们讲鬼，听得太多，上了床做梦着魇，折腾了一宵，到天亮才睡着。”

“你也是！跟个小孩一样。”显然的，震二奶奶接受了她的解释。

于是锦儿取蓝绸子的围肩，从后面替震二奶奶披上，拔去簪子，开始替她梳头，偶尔从镜子中发现，震二奶奶的神情与平时有异，只是低着头剥指甲，仿佛有很烦人的事在思索。

“喔！”锦儿故意惊动她，“甘露庵的银子！”只提这一句好了，她要看她如何回答。

“不忙！”震二奶奶抬眼说道，“我想到了，隆官这两天总还会来，托他捎了去好了。”

何以见得他这两天会来？莫非是昨天约好了的？锦儿在想，头一次别拦他，倒要看看他见了震二奶奶是怎么一种神情。

“圆明师太说了，六月十九请二奶奶去烧香，二奶奶去不去啊？”

“要去，也不必到六月十九那天去挤热闹。期前期后都可以，到时候再看吧！”

事情越发明白了！震二奶奶会常到甘露庵去烧香，锦儿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烧香望和尚，一事两勾当。”原来妇道人家，若是不安于室，天生有这么一个方便之门在！

出乎震二奶奶与锦儿意料的，曹世隆到第六天午后才来，震二奶奶正在歇午觉，锦儿招呼他落座，看他神情不安，少不得要问：“是不是有要紧事？如果要紧，我去叫醒二奶奶。”

“不必，不必！我等一下好了。不忙！”

显然的，这是违心之论，锦儿也急于要打破疑团，便走到震二奶奶床前，推醒她说：“隆官来了。”

“喔！”震二奶奶不知是午梦被扰，睡意犹在，还是另有心事，坐起来答了一声，垂脚坐在床沿上，茫然相望，好久都不作声。

“人在堂屋里。”锦儿又说，“仿佛急着有话要跟二奶奶说。”

“急着有话跟我说？”

“看样子有点性急。”

震二奶奶闭着嘴想了一下说：“你在外面看着点儿，有事告诉你就是。”

这是责成锦儿替她掩护，但也可能是调虎离山，不愿意她听见他们谈的话，锦儿心中不愿却不能不依，在垂花门前站了一会儿，毕竟不死心，悄悄到了堂屋外面，凝神静听。

“这跟你当初说的话，不一样嘛！”是震二奶奶的声音。

“我也是听甘露庵当家师太说的。谁知道出家人也会撒谎。”

“出家人的花样可多着呢！”震二奶奶说，“真该下地狱。”

话重语气轻，仿佛说着玩似的，曹世隆没有作声，但锦儿听得他发了笑声——声音很怪，既像无奈，又像得意。

“如今没有别的路，我只能仍旧来求婶娘，能不能给一张四老爷的片子，或者震二叔的也行——”

“你在胡闹！”震二奶奶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声音，“‘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凭什么拿片子给人家去托情。”

“这，”曹世隆哀求着，“婶娘，你算救我。”

“你好糊涂！这件事跟咱们什么相干？也没瞧见过你这种人，自己拿尿盆子往头上扣。我告诉你吧，你趁早别再管这件事。一问三不知，要装糊涂，你不会装糊涂，就是真糊涂！”

“‘不会装糊涂，就是真糊涂！’”曹世隆念了两遍，突然欣慰地说，“我想明白了！到底婶娘见识高。”

“想明白了就好！没事你就走吧，喔！”震二奶奶想起了，“甘露庵的一百两银子，你给带了去。”

一听这话，锦儿知道要找她了，赶紧避开，心里在想，这一百两银子是干什么用的，曹世隆也不问一声，足见得早已前知。在这句话中，又一次证实小丫头在甘露庵确有所见。

“锦儿！”果然，震二奶奶在喊了，“你把一百两银子拿来。”

两锭雪亮的“官宝”，是早已用红绿丝线扎好了的，锦儿取块包袱包好，曹世隆接到手中，随即笑嘻嘻地告辞了。

及至回到堂屋，只见震二奶奶仍坐在原处，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一下，复又移开视线。这一瞥之间，锦儿已看得很清楚，震二奶奶眼神呆滞，心事重重。

因为如此，锦儿本来有许多话要问的，一时倒不敢开口了。倒一杯茶摆在她面前，坐在她旁边，轻轻替她打扇，希望她的情绪能够转好。

“刘秀才的老婆死掉了！”震二奶奶说，声音中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锦儿却震动了，“怎么呢？”她问，“怎么死的？”

“上吊！”震二奶奶说，“她娘家到上元县喊冤，甘露庵的当家，叫隆官来跟我要一张四老爷的片子，到上元县去托个情。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老尼姑糊涂，隆官也糊涂。早知道他这么不懂事，我决不会管他这桩闲事。”

这便大有悔意了！锦儿心想，此时恰宜进言相劝，不过，有件事该弄清楚，“不说色愣额跟刘秀才的老婆，确有奸情吗？”她问，“到底有没有呢？”

“如果有，她娘家去喊什么冤？”

“这，老尼姑可是作孽了！表面倒看不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锦儿接着又说，“我看她阴险得很，惯会害人，如果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再厉害的人也得吃哑巴亏。像这样的人，避得她越远越好，来了都不要见她，更不用说到她庵里。”

后面这段话，说得震二奶奶脸色青红不定，听语气，仿佛锦儿已发觉了她在甘露庵中的秘密，此刻是苦口婆心的规劝。但圆明却又斩钉截铁地提出保证，除了她跟旡垢以外，决无第三个人得知其事，然则锦儿的话，莫非泛泛相劝，并无所指？

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又看了锦儿一眼。眼色中流露出困惑与不安，是希望能打破疑团却又怕打破疑团的神气。

这时是锦儿需要慎重考虑了。因为她世故深了，懂得知道他人的隐私不是一件好事。虽然震二奶奶跟李鼎的那段情，也是隐私，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是主仆，这时候是嫡庶，身份关系不同，会起猜疑。不如装糊涂为妙。

转念又想，到此地步，猜疑已起，不如说破，以诚相待，反倒没有后患。不过，如何说破，却要好好想一想。

想下来觉得语言到底不宜太直，最好表面不伤，暗中让她意会到，隐私是瞒不住了，不过本心是护卫她，大可放心。

于是她说：“还有隆官，最好也少让他来。我看他很油滑，不是靠得住的人。二奶奶知道他糊涂、不懂事，就该多防备几分，不要落个把柄在他手里。”

最后一句话，就很明显了，震二奶奶不由得脸泛红晕，讪讪地站起身来，回入卧室。锦儿当然不便跟进去，心里却有些嘀咕，不知道震二奶奶是不是听了她的话不高兴。

到得晚上，将近二更时分，小丫头到厢房里来说，震二奶奶要她去一趟。进去一看，一只首饰箱打开着，桌上摆了好些首饰，震二奶奶手里拿着一朵珠花在端详。

“你转过身子去。”

锦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听她的话，将身子转了过去。

震二奶奶拿珠花在她发髻上比了一下，高兴地说：“正好，合该是你戴。”

特为赠此珍饰，即表示她是接受了锦儿的忠告。

果然，从此没有再到甘露庵，而且有一次旡垢携了庵中自制的素点心，来看震二奶奶，她亦不见，受了旡垢的点心，回了一匹素色绸子、四盒藏香的礼，让锦儿把她打发走了。

不过，震二奶奶对曹世隆，还不能从心上丢开，这是锦儿看得出来的。现在连曹震都知道曹世隆常来，说不定他已动了疑心，觉得应该提醒震二奶奶，格外检点行迹。

第五回

01

曹、曹震叔侄谈了一上午，自家的事没有谈多少，多半的工夫在谈李家。

李家的事是瞒着曹老太太的。亏空算是结了案了，但已一家星散，李鼎派到盛京，在太宗的昭陵上当差，李煦带着四姨太，在海淀正白旗包衣护军的营房闲住，奉旨不得与上三旗及诸王门下的包衣往来，形同禁锢，吃一口清茶淡饭，坐等大限来时，一瞑不视。

哪知灾星未退，忽又牵涉在胤禩的案子里面。这年——雍正四年的正月间，皇帝御乾清宫西暖阁，召集王公大臣，亲数胤禩的罪状，“诡谲阴邪、狂妄悖乱”，最不可恕的是，皇帝问他，当年所上奏折，上有先帝御批，何以尽皆焚毁？胤禩说是“抱病昏昧所致”，在御前赌神罚咒，力辨绝非故意。而设誓时，“诅及一家”，因而谴责“胤禩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断不可留于宗姓之内”。将胤禩“革去黄带子”，并将胤禩的福晋，逐回娘家。

凡是太祖一系都系黄带子，所以革去黄带子，即是不承认胤禩为皇室。到了二月间，授胤禩为“民王”，不久又革去王爵，圈禁高墙，改名“阿其那”，六月里，诸王大臣会奏，胤禩有大罪四十款，请与皇九子胤禟、皇十四子（由胤祯改名胤），一起明正典刑。皇帝不肯亲手杀胞弟，只宣布了罪状，于是旧事重提，又要追究当年李煦为胤禩买婢妾的经过了。

由李煦又牵连到已故两江总督赫寿，将他的儿子英保，家人满福、王存抓了拷问，问出在康熙五十三或五十四年，胤禩曾遣侍卫从赫寿处取了两万六千两银子，用途是为胤盖花园。李煦为胤买苏州女子，亦出于赫寿的授意。

案情大致明了了，目前还在追究的是细节，曹现在所关切的是，李煦会得何罪名？而曹震所顾虑的，却是李煦会不会在供词中提到曹家？因此，对于曹这趟进京，要不要去探视系狱的李煦，便有了绝不相同的意见。

“不管怎么说，总是至亲。进了京不去看一看，不独自己于心不忍，旁人亦会批评。”

“四叔，你管旁人干什么？”曹震极力反对，“我劝你老人家千万别多事！如今只要牵涉到‘八、九、十四’三位，不论什么事，最好听都不听，掩耳疾走。”

“话不是这么说。世界上到底也是有是非的，真是真，假是假，于心无愧，何必如此？”

曹震几乎要说：“四叔，你真是书呆子！”话到口边，硬缩了回去，只说，“四叔，你别忘了，还有一对镀金狮子在那里。”

这对镀金狮子，是康熙五十五年，皇九子胤禟遣侍卫常德，到江宁来铸造的，铸成以后，发现毛病甚多，请示胤禟，决定就地交与曹寄顿。曹将这件事交与曹震去办，他将这对狮子寄在织造衙门东侧的万寿庵内。提到这件事，曹震便感不安，而曹却不大在乎。

“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依我说，倒不如先给内务府去个公事，说有这么一回事，请旨如何办理？等将来上头发觉了来查问，反倒不好。”

话犹未毕，曹震已乱摇着手说：“得，得！四叔，你老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叔侄俩话不投机，但还是要谈，反正谈到后来，曹不作声了，看似没有结论，其实便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曹震的意见。

只有一件事，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应该赶紧替芹官专请一位“西席”来授读。而且也不宜再关在中门以内，应该放他出来历练历练，拉弓、“压写”，都得规定常课，否则，过两年进京怎么当差？

“你大概也听说了，为了芹官，老太太生我的气。有些话，我如今也不便去说，就等着你来，找机会劝一劝老太太，或许倒能见听。”

“是！”曹震问道，“替芹官请个怎样的先生，四叔心里有个谱儿吧？”

“第一总要品格端方的才好。”

“那当然。不过也不能规行矩步，过于方正。如果芹官受不了那个规矩，一见先就怕了，哪里还能受教？”

曹默然。他疑心曹震正是在说他，自己想想，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话有几分是处。

“我倒有个人，几时不妨请来跟四叔谈谈。”

“喔，是何许人？”

“姓朱，三十多岁，上元县的秀才，快补廪了。笔下很来得，口才也好，想来教法一定也是好的。”

曹对“快补廪了”这句话很注意，秀才称为生员，名目甚多，增生、廪生、附生，所以统称“诸生”。其中唯独廪生，月给银米，即是所谓“食饩”。廪生的名额极少，竞争甚烈，所以说“快补廪了”，便有出类拔萃的意味在内。

“好！几时请来谈谈，预备在那里，等跟老太太说通了，再下关聘。”

于是，曹震写了一封信，去约朱秀才，不道他家回复，朱秀才到山东做客去了，要两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反正延师也是明年的事了。”曹说道，“倒是疏通老太太这件事，我很想在我动身以前就有结果。”

“是了！”曹震答说，“这两天我就找机会去说。”

当然，办这件事，曹震首先要跟妻子商量，然后征得马夫人的同意，最后还要告诉秋月，好让她“敲边鼓”。

一切都布置好了，曹震便挑个马夫人也在萱荣堂，而曹老太太兴致很好的时候，开始游说。

“四叔快要走了，等他一走，好些应酬，我一个人应付不了，想跟老太太商量，能不能把芹官放出去，给我做个帮手？”

“你这话也怪！”曹老太太说，“倒像我把芹官关在里面，不肯放出去似的，你的话，简直跟你四叔一样。”

曹震吐一吐舌头，向震二奶奶做个鬼脸说：“老太太真厉害！倒像亲眼看见似的。”

“本来嘛！你那点鬼心计，还能瞒得过老太太？趁早老实说吧！老太太最明白不过，又不是不受商量的。”

“怎么？”曹老太太问，“刚才这话，是你四叔叫你来说的？”

“是我谈起来，四叔提醒我的。说芹官大有长进了，进退礼节很像个样子，谈吐上，差不多的，也能应付，有些应酬不如就让芹官去。”

“你四叔是这么说的吗？”

“是！四叔还说，这是极要紧的阅历。只要有个十回八回，将来进京当差，遇到大场面就不致露怯了。”

这话说动了曹老太太，“好吧！”她说，“只要你们觉得他行，我还能说不行？”

“也不定他行不行，”马夫人接口说道，“先总还得二哥哥带着他，随处教导，有几回下来还得老成人跟着，才能放他一个人去做客。”

“原是这等。”曹震答说，“这个月十一，张小侯的小生日，早就说了的，不发帖子，只邀几个熟朋友叙叙，我把芹官带了去，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兄弟快成人了。”

曹老太太听他这么说，自然高兴，“‘满城风雨近重阳’，这几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她问，“芹官日长夜大，只怕去年做的衣服已经穿不上了。”

“真是！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震二奶奶立即转脸喊道，“锦儿，你拿钥匙开楼门，看有花样娇嫩的缎子、绸子，多拿几匹来，让老太太挑定了，马上交裁缝去做。今儿初七，有四天的工夫，应可以赶得出来了。”

“也不忙在这一刻！”曹老太太又问，“张家的礼，预备了没有？倒看看旧账。”

“张家的礼倒是预备了，不过没有旧账，原是打二爷起始，才跟张小侯有往来的。”

原来这张小侯的曾祖张勇，陕西人，本是前明的副将，顺治三年，投在英亲王阿济格帐下，剿办流贼李自成余党，在甘肃立下好些汗马功劳，升官总兵，授世职轻车都尉。三藩之乱，吴三桂招降张勇，他杀了使者，上奏朝廷，又随着抚远大将军图海，转战西北。右足中箭，不良于行，坐轿子在前线督战，因为深于计谋，善抚士卒，所以所向有功，得封靖逆侯。康熙二十三年，死在甘州防区。

张勇有三个儿子，长子云翥，死在父前，幼子云翰弃武就文，正当宁国府知府，次子云翼袭封，本来官居太仆寺正卿，袭了侯爵，改文为武，做了江南提督，驻地在松江，却安家在江宁。他家的园林，名为安园，中有两株栝树，相传还是六朝遗留下来的。

张云翼在日，跟曹寅是有往还的，但内眷因为旗汉风俗各异，同时身份不同，礼节上亦颇难折中，所以不通吊问。到得康熙四十九年，张云翼病殁，第三代的靖逆侯张宗仁，以内阁中书袭爵，授职为散秩大臣，须在京城当差，两家更为疏远了。

这张小侯，单名一个谦字，康熙五十九年袭爵，虽亦在京供职，但因张宗仁夫人，自丈夫去世，即回安园定居，张谦常常请假回江宁省亲，与曹震在风月场中，结为好友，复通吊问，而两家内眷，却绝少见面的机会。

“这张小侯的老太太，我只见过一次，那次是将军夫人生日，客人都按身份错开的。其实人家倒并不拿架子，我也不在乎她是侯夫人，就先给她行个礼也没有什么，只是主人家总怕我委屈，见了面也不替我引见，急急地把我挪了开去。”曹老太太想了一下又说，“她娘家姓高，老太爷是知府，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教她读书作诗，是个才女。高夫人后来跟人说：叙起世谊来，曹家老太太长我一辈，应该我先给她行礼才是。到底是肚子里有墨水的，说话行事，叫人不能不服。”

“既然如此，不如备个帖子，把高夫人请来玩一天，老太太以后也多个人谈谈。”

“说不定还是个好牌搭子呢！”震二奶奶接着马夫人的话说，“不过除了老太太跟她以外，另外要找牌搭子就难了。”

“为什么呢？”

“都是阔人啊！张小侯的老太爷在世的时候，知道儿子将来袭爵的花费不小，早就在后园里埋了三十万现银子。这么阔的人，谁陪得起她们？”

“也就是她家阔，我家不如从前了，所以我不愿意跟她往来。”曹老太太又说，“算了，还是跟从前一样吧！在背后提起来，彼此仰慕，不也是很好的事？”

说到这里，锦儿带着干粗活的老妈子，抱来十几匹绸缎，曹老太太亲自到亮处来挑选，选定珠灰宁绸替芹官做一件衬绒袍子，玄色团花缎子做马褂。

“这色儿可配得俏了！虽说素了一点儿，配上珊瑚的套扣，可是正好。”震二奶奶大声说道，“你们都先别告诉芹官，到时候看他又惊又喜的样子吧！”

02

果然打扮出来，十分俏皮。除了那一身袍褂以外，簇新的漳绒靴子，簇新的青缎小帽，帽檐上嵌的一块翡翠，通体碧绿，春雨再三叮嘱阿祥：“芹官不喜欢戴帽子，说不定就丢在哪儿了！你可千万看着一点儿，帽檐上那块玉，拿五百两银子也没地方买去。”

出门以前，自然先要将芹官送到萱荣堂，让曹老太太看个够。大家都说打扮得漂亮，但芹官自己却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曹老太太也不是怎么样顶高兴。

这就怪了！震二奶奶心里奇怪，是不是曹老太太还嫌打扮得不够？“锦儿，”她说，“你回去看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里，有副奇南香手串，快取了来。”

“不用了！”曹老太太说，“已经有点像暴发户的模样了！”

“真是！再没有比老太太聪明的。”芹官一面说，一面已去摘马褂上的珊瑚纽扣，“我浑身不舒服，我得换！”

震二奶奶大为扫兴，马夫人便说：“是特为赶出来的一套，哪里有得换？”

“我换家常穿的旧衣服就可以了。”

“对了！”曹老太太说，“就是家常衣服，潇潇洒洒的，反是世家子弟的本色。”

连曹老太太都这么说了，自然再无斟酌的余地，春雨回去取了家常见客的半新旧袍褂，就在萱荣堂为芹官替换，一面替扣纽子，一面轻轻说道：“你今天可真是大煞风景！”

“老太太不也赞成吗？”芹官又说，“本来倒还可以将就，阿祥说了一句话，提醒我了。”

“这个小猴儿！”春雨骂道，“他又胡说些什么？”

“回来告诉你！二哥哥大概等急了，你快一点吧！”

换了衣服，芹官为了帽檐上那块玉，连帽子也要换，谁也拗不过他，到底还是拿了顶旧帽子给他。

“靴子可不能换了！”芹官自嘲地说，“换了可不成了‘破靴党’？”

煞风景之余，终于用这句话补偿了大家一阵大笑，芹官这才高高兴兴地出了中门，跟着曹震到张家去应酬。

到晚回家，曹震亲自将芹官送到萱荣堂，一屋子的丫头都迎了出来，像捧凤凰似的，将他捧到曹老太太面前，只听她含笑问说：“怎么样，没有丢人吧？”

“不但没有丢人，还大大挣了个面子。”曹震答说，“高夫人听说芹官来了，特为叫丫头出来请，送了好些东西，别的都不稀罕，有部书，是高夫人的诗集子。大家都说，等闲的斗方名士，都不在高夫人眼睛里，能把诗集子送芹官，足见得看重。这个面子可不小了！”

“真的？”曹老太太喜动颜色。

“那还假得了？”曹震回头问说，“有个大包袱，送进来了没有？”

“送到双芝仙馆去了。”外面有人刚答了这一句，忽又说道，“啊，啊！来了，来了！”

原来是春雨，心知曹老太太必要看这些东西，特为亲自送了来。在中间大方桌上解开包袱，里面是好些盒子跟纸包，有笔、墨，还有水晶镇纸、竹雕“臂阁”之类的文房珍玩。最令人瞩目的，自然是高夫人的诗集，瓷青封面、白丝线装订，外面是古锦的套子。签条上写的是“红雪轩集”。

“真的是高夫人送你的？”曹老太太看着芹官问。

“是的！”芹官答说，“她问我懂不懂平仄，我说懂。又问我学作诗了没有，我念了两首给她听，她夸奖了我几句，就叫人拿了这部集子给我。”

“什么她啊她的，”马夫人问道，“你管人家叫什么？”

“我管她叫张伯母。”

“辈分错不错啊？”曹老夫人问。

“不错！”曹震答说，“一见了张小侯，他跟芹官说，你管我叫张大哥好了。我跟你父亲同年，可是我跟你是一辈儿。”

“你也就老实叫他张大哥了？”马夫人问。

“不！二哥哥管他叫侯爷，我怎么能管他叫‘张大哥’？”

“这才对！”震二奶奶笑道，“到底长进了！回头抱着人家的诗集子见四叔去，让四叔也知道人家瞧得起咱们。”

“这话也是！”曹老太太说，“这会儿就去吧，去了就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于是曹震带着芹官到前面去见曹。震二奶奶便即笑道：“我跟老太太打个赌，我知道老太太要问芹官的是什么话。”

“我也知道。”秋月也笑着说，“问起来一定很有趣。”

两人对看着，十分好笑的样子，马夫人却茫然不解，于是曹老太太说：“张家有班女孩子，听说个个通文墨，不知道芹官见着了没有？”

“既然高夫人把他叫进去了，那班女孩子，自然不必回避。”震二奶奶说，“保不定还是那班女孩子出的主意，要看看咱们芹官是怎么个样子。”

“哪有这种事？”曹老太太笑道，“我可不信。”

“不管老太太信不信，反正南京城里，叫得起名儿的人家，如果家有十岁上下的女孩子，总想看看咱们家芹官，那是一点不假。”

“看也是白看。这话还早，不提它吧！”

这是提到芹官的亲事。震二奶奶的话是有根据的，常有些穿房入户的三姑六婆，用言语试探，怎么样的一份人家，有怎么样出色的一个女孩，配得上芹官。震二奶奶却总是装糊涂，因为满汉不通婚，正就是曹老太太所说的“看也是白看”。包衣人家自然还是跟包衣结亲，曹老太太也曾在暗中留意，私下在想，总要挑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子来配芹官，才觉称心。然而这又谈何容易？所以久而久之，提到芹官的亲事，便觉得烦恼，反不愿多谈了。

体会得曹老太太的心境，马夫人跟秋月都向震二奶奶递眼色，提醒她不必再往下说。震二奶奶当然也早就会意，另外找了个话题，谈不多时，芹官抱着《红雪轩集》回来了。

“你四叔怎么说？”曹老太太问。

“夸了我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曹老太太有些失望，震二奶奶便赶紧说：“四叔夸你就不容易了。你说说在张家的情形，看见他家的女孩子没有？”

“看见了。”

“他家几个女孩子？”

“我看见三个。张家两姊妹，还有一个，是她们的表妹、表姊。”

“表妹、表姊不是两个吗？”

“不！是一个。”

“到底怎么回事？都让你缠糊涂了！”震二奶奶着急地说，“我的小爷，你就自己原原本本地说吧！别等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

原来张家是堂房两姊妹，姊姊叫张宛青，十四岁，是张谦的女儿，他是高夫人嫡亲的孙女，妹妹是三房里的，高云翰的孙女，名叫张粲青，十二岁。高夫人有个外孙女，从小住在舅家，姓汪，单名一个婉字。汪婉十三岁，是张宛青的表妹，而张粲青却应该叫她表姊。

“是这么一盘账！我算是明白了。”震二奶奶又问，“那三个女孩，谁长得顶好？”

“张粲青。”

“就是跟你同年的那个？”震二奶奶又问，“长得怎么好法？”

“我可说不上来。”芹官又说，“我也没有仔细看。”

“你没有仔细看，怎么知道人家长得好？”曹老太太问。

“老太太也是！”震二奶奶接口说道，“女孩子要仔细看了才知道好，还能算好？要一看就好！越看越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们听听！”曹老太太笑指着震二奶奶，向马夫人说，“说话倒像绕口令似的。”

“话可是不算错。”马夫人转脸问芹官，“那三个女孩子跟你说话了没有？”

“说了！张宛青问我会不会填词，汪婉问我到京里去过没有，就这么两句话。”芹官显得有些懊丧，因为他既不会填词，也没有到过京城，张家姊妹就跟他说不下去了。

接着曹老太太又问安园的景致，见了哪些人，吃了些什么好东西，就这样从开饭到二更时分，各自散去，一直都在谈张家。

到得震二奶奶回去，曹震又谈张家，震二奶奶有些腻烦了，拦头就给他碰了回去。

“换个题目行不行？别老是张家张家的！”

曹震诧异，“怎么了？”他问，“张家有什么谈不得的？”

“不是谈不得，在老太太那里，一直谈的这个，回来又是谈这个，你倒想，烦不烦？”

“你们是闲聊，我跟你是谈正经。这件事关系很大，办成了大家有好处。你厌烦就算了。”

说完，曹震亲自动手，将一大包药料抖开，按着方子，一味一味地细细检查，是那种旁若无人的模样。震二奶奶可有些不耐烦了。

“不对啊！”曹震目注药方，自言自语地说，“淫羊藿的分量应该还要重啊！”

“成天就是弄这些劳什子！”震二奶奶没好气地说。

曹震抬起眼来，看着她说：“奇了！我自己检药又碍着你什么了？何况药酒又不是我一个人受用。”

“算了吧！就仗着这鬼药酒，到处不安分。正经事不干，尽在这上头花工夫。”

曹震嘿然，“跟你说正经的，你又不爱听。”他说，“我为什么不在这上头花工夫？”

“谁说不爱听？我是不爱听不相干的空话，我哪里说过我不愿谈正经？”

“好！你等一下，我马上跟你谈。”

听得这话，震二奶奶便先回套房里间去卸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曹震进来，坐在梳妆台侧面，一言不发。

“怎么不开口？”

“我在想，这话应该从哪里说起？”曹震停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咱们该结张家这门亲！”

震二奶奶转过脸来，看着丈夫问说：“你是怎么想来的？”

“不是门当户对？张家两姊妹，跟芹官年纪差不多，人品当然不用说，他家老太太又中意芹官，你想，结了这门亲，不说别的，光在‘互通有无’这四个字上头，就能沾多少光？白花花的大元宝，埋在土里发黑，真正暴殄天物。”

“埋在土里的银子，早在张小侯袭爵那年就掘出来花光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家的银子，莫非就是那一堆，不作兴掘了再埋？”曹震又说，

“照我看，他家家道，纵不如从前，也差不了哪里去。而且张小侯为人厚道慷慨，做了亲戚，情分不同，决不至于像咱们内务府那批势利眼的兔崽子！”

他骂的包括马家在内，震二奶奶大为不悦，“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内务府！”她说，“凡事怨你自己不争气，骂人家有什么用？”

“是啊！我正就是要自己争气，自己想办法。求人不如求己，真到了过不去的时候，张小侯决不会坐视。”

震二奶奶为他说动了，可是转一转念头，便知是妄想，“你也别忘了，人家至今还是地道的汉人。”她说，“满汉能通婚，早就——”

“你又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汉人，咱们不是汉人？”曹震又说，“我就是今天听出来一点儿因头，才想到这件事很可以办。”

“什么因头？”

“张家要抬旗了！”

“抬旗”之“抬”，是抬举之意。常见的是本隶下五旗，改隶上三旗，这有两种情形：一种是皇太后、皇后的母家，满洲话叫作“丹阐”，如果是下五旗，照例抬入上三旗，一种是特承恩眷，像三四年前才内调的浒墅关监督莽鹄立，擅长丹青，尤其精于人物，奉旨默写圣祖御像，音容宛在，大蒙宸赏，得以由蒙古正蓝旗抬入满洲镶黄旗。

汉人入旗，亦称作抬旗，旗籍汉人，本有两类，一类是太祖创业时，俘获汉人，作为家奴，就是“包衣”。其中当然亦不尽是汉人。镶黄旗包衣中有“朝鲜佐领”，正白旗包衣中有“回人佐领”，马夫人便是“回人佐领”出身。

另一类旗籍汉人，原是明朝的兵将，战败投降，按旗制改编，称为“汉军”。不但武将，早年投清的贰臣，如范文程、洪承畴、冯铨，亦多隶汉军。其间当然亦有例外，张勇便是其中之一。不过入关至今，八十多年，张家封侯，已历四代，何以忽然又有“抬旗”之说，震二奶奶认为是个疑问。

“这话你问得有道理。”曹震答道，“我也是今天赴席的时候，才听见说起——”听说张勇在顺治二年，投到英亲王阿济格帐下时，只是单身一个人，随后奉令招抚了七百多人，改隶陕西总督孟乔芳，不久，声威远播，独当方面，只好升他的官，不宜改他的番号。及至封爵之时，次子云翼已经当到江南提督，一省最高的武官，在旗营是将军，在汉人组成的绿营是提督。如果将张云翼改为汉军，就不能再当提督，江南绿营，统率无人，自是一动不如一静。后来张宗仁袭爵，前后十一年，没有人提起这回事，他自己亦不想入旗，所以一仍其旧。当今的皇帝，为人精细，觉得康熙五十九年所袭的靖逆侯张谦，年富力强，很可以在御前听候差遣，但御前差使，除非文学侍从之臣，都是旗人，因而张谦有被“抬旗”入汉军之说。成了汉军，自然可以与包衣结姻，但亦不一定是父母做得了主的——这一回是震二奶奶笑丈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张家一抬了旗，选秀女不就有那两姊妹的名字了？果然人才出色，一定选上，或者指婚给王公子弟。费尽心机，临了还不是一场空。”

这一层是曹震不曾想到的，他思索了一会儿说：“也不见得那么巧！事在人为，总要去做，才有机会。再说，跟张家来往，总是有利无害的一件事，你何不劝一劝老太太？”

“劝什么？”

“劝老太太把高夫人请了来玩一天。一回生、两回熟，人一熟，什么事都好商量了！”

震二奶奶一面对着镜子用鸡蛋清抹脸，一面盘算，最后终于有了一句心思活动的话：“走着瞧吧！”

第二天早晨，照例问安，陪坐片刻，震二奶奶闲闲提起张家，她说：“张小侯告诉我们二爷，高夫人为了想跟老太太见见面，一直在为难。”

听得这话曹太夫人颇感意外，而且困惑，“我倒不知道她想跟我见面？可是，”她问，“有什么为难呢？”

“张小侯说，照道理，自然是高夫人下帖子请老太太到他家园子里去逛一天，可又怕累着了老太太，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有这话！”曹太夫人想了一会儿说，“这不就是递话过来，让我下帖子请高夫人？”

震二奶奶眨眨眼，装出不解的神情，然后恍然大悟地拍着手说：“真是！再没有比老太太心思更灵的。这一来，高夫人想跟老太太见面是见到了！可又不至于让老太太过分劳累，不是两全其美的事？话里有这么深的意思，真是只有老太太才识得透。”

曹老太太的性情，向来只要一戴上高帽子，兴致就来了，当即说道：“请一请她，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不请便罢，要请就得像个样子！”她想了一会儿，脸色转为严肃，“这倒也不是一件小事，中间有许多关碍，得要好好儿琢磨。”

“是啊！到底是侯夫人，不是平常应酬。”

“所以啰！这礼节上最要留意，她第一次到咱们家来，那是要‘庭参’的。”

“庭参”便须各具礼服，中堂参谒，曹太夫人只是三品命妇，见侯夫人应该一跪三叩。震二奶奶觉得太委屈了，当即说道：“自然是行通家之礼，倘若要庭参，就老太太肯，我也不肯。”

曹太夫人笑了，“规矩是规矩，哪由得你？”她说，“当然，她是一定要辞的，不过，既然下帖子请人家，自己就不能不按着规矩预备。”

“老太太的意思是，要穿礼服迎接？”

“正是！”

震二奶奶想了一会儿问道：“如果不是下帖子，人家突然来了呢？”

“这当然是例外。”

“老太太这么说，我就来想法子弄它个‘例外’。”

“你是什么法子？”

“这会儿还没有想出来。不过，法子总是有的。”

“好吧！”曹老太太说，“等你想出来，咱们再商量。”

这个法子很不好想。加以曹进京之期，日近一日，里里外外，公事私事，都要曹震夫妇料理，忙得不可开交，自然将这件不急之务搁了下来。

第六回

01

三处织造皆以织“上用”缎与“官用”缎为主，此外，三处织造各有特办事项。大红缎子，包括制蟒袍所用的绣缎，以及礼部所用的诰封绣轴，归江宁织造承办；纺绸、绫绸归杭州织造承办；太监、宫女、苏拉、匠役所用的毛青布，归苏州织造承办；但以三万匹为限，超出之数，归江宁、杭州两处分办。这年内务府通知，毛青布须用四万五千匹，江宁织造额外承办八千匹，限十月底以前解到备用。

解送缎匹有特殊的规定，凡“上用”缎不得由水路进京，因为船从运河北抵清江浦，须入自西而东的黄河，东行数十里，再向左折入“运口”，循河北上，名之谓“借黄”。黄河多险，万一波涛覆舟，“上用”缎匹漂散，落入民间，殊多未便，所以解送“上用”缎，规定必由陆路。

三千匹“官用”缎、八千匹毛青布，加上进贡与送礼的仪物，当然只能由水路运送。十五条船早已调齐，只待装载，可是距起程之期不过十天，而八千匹毛青布还只织得一半，“官用”缎亦未备办妥当。

“怎么办？”曹真有些着急了，“官用缎说还短好几百匹，而且织好的也有毛病——”

“毛病不大，”曹震抢着说，“内务府缎库上打个招呼就过去了。我特为派了库使萧林押运，他是缎库出来的。”

“他能办得妥当吗？”

“没有什么办不妥当的，只要‘炭敬’加丰就是。”

“老是打这种主意，也不太好！”曹绷着脸说。

“那有什么法子？多年下来的规矩，四叔又不是不知道。”曹震理直气壮地说，“关节不到，东西再好还是有挑剔的。四叔尽管放心好了，没错儿。”

“那么，”曹又问，“短好几百匹怎么办？”

“尽量赶。”曹震停了一下说，“万一赶不齐，船先走，短多少起旱加运，必能补足。”

水路慢，陆路快，曹震的办法是可行的。但是，“这一来，水脚不又多花好几倍吗？”曹问。

“也有限。”曹震赶紧换了个话题，“倒是八千匹毛青布，无论如何赶不齐，不过，也有法子——”

“什么法子？”曹打断他的话说，“以少报多可不行！”

曹震愣了一下，然后装出毫不在乎的神情说：“也没有什么不行！总共四万五千匹布，是一年的用度，哪里过个年就都用完了？短个一两千匹，开春补上，有何不可？”

曹不作声，好久才冷冷地说了句：“反正‘炭敬加丰’就是。”

曹震不敢再多说，也不必再多说。他知道他这位四叔发过牢骚就没事了。

为了想讨曹的好，他说：“四叔，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水陆并行，反正是在通州会齐，四叔你何不由水路走，舒服得多。”

水路除了“借黄”那一小段危险以外，第一，不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地赶路；其次，没有风沙颠簸之苦。坐船比坐车确实舒服太多了。

但是，曹却说：“我不敢贪图舒服！解送上用缎，岂可不跟着上用缎走。且不说中途出了岔，也于礼不合。言官奏上一本，说我轻慢不敬，试问我何以自解？”

十足一个硬钉子碰了回来，可是曹震并不觉得难堪，像这样的事是常有的，只要出于善意，话就没有白说，因为曹心地忠厚，自会觉得侄儿是在爱护他。

“我辛苦一点儿，算不了什么，只要公事上不出岔子，比什么都强。”曹又说，“如今到底不比从前了！李家的前车之鉴，如果视而不见，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话说得很重，曹震不能无动于衷，一时倒起了个争口气的念头，默默盘算了一阵，命心腹小厮贵兴，将缎机房、布机房的执事，唤了来有话说。

缎机房的执事韩全，随着贵兴来了，布机房的执事却不曾来。曹震先为大红缎匹不能如期织造，发了一顿脾气，然后问道：“到月底，究竟能赶出多少来？”

“回二爷的话，实在不敢说。”

“怎么！”曹震刚息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到此刻都没有一句准话，你是存心开搅，还是怎么着？”

“二爷这话，我可不敢认。织缎子要丝，丝先要下染缸，晾干了才能上机。本来这些活儿在夏天就得弄妥当，今年的丝来得迟，有什么法子？”韩全又说，“要赶也行，赶出来的东西不好，二爷如果肯担待，用不着到月底就全都有了。”

话是软中带硬，“今年的丝来得迟”七字，更是击中了曹震的要害，丝是他亲自去采办的，不能及时运到，以致耽误，这责任谁属，是很明白的一件事。

但曹震不能输口，“就为的今年办好丝不容易，晚了一点儿，才要你们赶一赶。”他说，“按部就班干活儿，谁不会？还用我特为跟你说？”

“二爷责备得是。”韩全平静地答说，“不过，我也只好受责备了。”

“你这叫什么话？你跟我逞愣子！我说归我说，你就是不听！”曹震厉声问道，“你说，你是不是这样？”

“二爷别动气！我早说过了，只要二爷有担待，我可以赶。”

韩全这以柔克刚的功夫，直叫曹震恨得牙痒痒地却无计可施，心潮起伏地挨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冷冷地说道：“好吧！你自己瞧着办吧！”

“宁耽迟，不耽错，干活儿还非按部就班不可，反正我督着机房弟兄不偷一时半刻的懒就是了。”

曹震不理他。韩全也不再多说，请个安管自己悄悄退了出去。

“张五福呢？”曹震问贵兴，“怎么不来？”

张五福便是布机房的执事，贵兴已经受了他的好处，被教好了一段话来的，当即从容不迫地答说：“张五福昨天赶到苏州找染工去了，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回来，‘赛观音’叫我带信给二爷，拿药料清炖了个果子狸在那里，务必请二爷去喝酒。”

一听这话，曹震便似酥了半截，急急问道：“什么时候？”

“自然是晚上。”贵兴看曹震似已决定践约，方又说道，“依我说，二爷干脆不用在家吃饭了，天不黑就去，喝酒带‘办事’，二更天就可以回来了，省得二奶奶噜苏。”

“等我想想！”曹震话是这么说，其实不用再想。

“去是不去，请二爷这会儿就给我一句话，我还得去通知赛观音，好预备地方。”

“还是在她娘家吧！”

“是了！我马上去告诉她。”说完，贵兴掉头就走。

“慢点！”曹震喊住他，很认真地问，“张五福真的得明天才能回来？”

原来赛观音是张五福的填房，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而且极其能干，是张五福的得力内助。不过夫妇间年龄悬殊，赛观音顾影自怜，每伤非偶，招蜂引蝶，事所不免。曹震也勾搭过她几次，每次好事将成时，必有意外，出现了功败垂成之局。上次是曹震将去杭州，赛观音设下小酌，托贵兴来邀，说为他饯行，事先讲明白，张五福不在家，不妨停眠整宿，哪知杯盘初停，衾枕已具，张五福不速而归，曹震只好败兴而回，所以这一次特别要问清楚，张五福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不错，要明天下午。”贵兴答说，“我听别人也是这么说。”

02

主仆俩骑马到门，贵兴先下了马，左手拉缰，右手叩门，应门的正是赛观音。

于是贵兴回身，将曹震的那匹枣骝马的嚼环拉住，曹震翩然下马，前后望了一下，无人注意，随即一闪身进了大门，随即闻得一阵香味，恰正是有些饿的时候，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二爷哪天到的？”赛观音一面虚虚掩门，一面问说。

“前天下午。”曹震问说，“五福到苏州去了？”

“是的。”赛观音答道，“四老爷要进京，天天派人来催布，五福急得不得了。一时也说不尽，回头慢慢告诉二爷。”

“你妈呢？病好点没有？”

“还不是带病延年。”

赛观音娘家一母一弟。胞弟尚未娶亲，贩茶为业，住在茶行的辰光多，老母风瘫在床，雇了个极老实的中年孀妇，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房子是三开间，前后两进，赛观音回娘家总是住第二进，可与第一进隔断而另有后门进出，既隐秘又方便，是个幽会偷欢的好地方。

等她领着曹震刚在堂屋中坐定，贵兴跟着也到了，赛观音便即说道：“好兄弟，你尽管到哪里去逛逛，到晚上再来接二爷。马拉了回去吧，天黑骑马不便，回头雇轿子走好了。”说着，塞了块两把重的碎银子到他手里。

“说得是！回头坐轿回去好了。”曹震吩咐，“你三更天来接。”

“回头走后门，门上有根绳子，拉一拉我就知道了。”

贵兴答应着走了。赛观音送他出后门，又将通前面的门上了闩。曹震宽心大放，等赛观音一进门，先就抱住她亲了个嘴。

“急什么嘛！反正只有咱们俩了。”赛观音推开他问道，“你是先喝茶，还是这会儿先喝酒？”

“喝酒吧！我肚子有点儿饿了。”

“可没有什么好东西吃，就是一个八珍果子狸。”

“什么叫八珍？”

“我也不知道，药铺里说的，反正八样滋补的药料就是了。”

说完，转身而去，先端来一个大托盘，杯筷酒壶以外，是四个碟子，买现成的冷荤、板鸭、熏肠之类。再又端来一个极大的一品锅，就是八珍果子狸，汤清如水，肉烂如泥，曹震尝了两筷，连声赞好。

刚把酒斟上，突然门铃响了，曹震不由得一愣。

“必是贵兴有什么话忘了告诉二爷了。”赛观音起身说道，“你请安坐喝酒！我瞧瞧去。”

打开后门一看，大出意料，竟是曹世隆！赛观音便不让他进门，堵在门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那笔借款的利息，得要过几天才能送来。”

“过几天？”

“不出十天。”

“好吧！”赛观音说完，便待关门。

“还有话！”曹世隆一举手撑在门上，“五嫂子，今儿还得通融我十两八两的。”

赛观音跟曹世隆很熟，但也仅止于相熟而已。曹世隆倒是一直在打她的主意，无奈赛观音胸有主宰，不顾招惹这些油头粉面的儇薄少年，这时便冷冷答了一句：“前账未清，免开尊口。”

曹世隆碰了个钉子，脸色不大好看了，正在思量如何应付时，赛观音已退后一步，做出预备动手关门的模样。这也未免太不讲情面了，越发惹他不快。而就在这时，发现赛观音回头看了一下，曹世隆心中一动，随即便想到了来时路上所见：贵兴骑一匹马，牵一匹马迎面而过。莫非曹震就在这里。

“五嫂子，”他说，“你别关门，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明天再说，今天我家里有堂客，不留你了。”

一语未毕，出现了曹震的影子，他是看赛观音好久不回，不免奇怪，悄悄走来探望，哪知刚一现身，便跟曹世隆打了个照面！

这个场面太尴尬了！三个人的感觉是差不多的，奇窘以外，还有浓重的不安，曹世隆比较见机，赶紧说道：“原来二叔在这里跟五福谈公事！二叔请便，我跟五嫂子说两句话就要走的。”

曹震心想，既然让他撞破了，倒不能不敷衍敷衍他，好在不是跟赛观音在床上，多少还可以掩饰。

于是他说：“五福到苏州去了，说这时候回来，我在这里等他。五嫂炖了只果子狸请我，一个人喝酒没意思，你来得正好，陪我喝一盅！”

“不，不！二叔一个人喝吧，我还有事。”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来吧！”说完，他先转身回堂屋了。

见此光景，赛观音也有了一套说法，她用埋怨的语气说：“我好不容易弄了只果子狸，也好不容易把震二爷请了来，让他喝得高兴了，五福有事好开口求他。让你来这一搅局，不都完蛋大吉？”

“你也不能怪我，你早说震二爷在这里，我也不进来了。”

“哼！”赛观音一面让开身子，一面冷笑，“你真不开窍！”

曹世隆站住脚，凝神想了一下说：“你放心！局是我搅的，我还把这个局面圆过来。”

说完进屋。赛观音为自己预备的一副杯筷还没有动过，请他坐了下来，为他斟了酒，随即退了出去。

“听说二叔回来了，料想这两天正在忙，想等二叔闲一闲，再过去请安！”曹世隆举杯说道，“我敬二叔，给二叔道安。”说完，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干了。

“差使越来越难当了。”曹震只喝了一口酒，叹口气，“累一点算得了什么？”

“也亏得二叔，不然，四老爷那样的名士派，早不知碰了上头多少钉子了。”

“你也知道碰了上头的钉子？”曹震看着他问，“你听谁说的？”

曹世隆看他的神气，才想到朝廷对曹不满，是件忌讳的事，颇悔失言，只好掩饰着说：“我也不过胡猜乱想，有二叔在，自然面面都照顾到了，哪里会碰钉子？”

“也全靠大家都能巴结。像五福，一直抱怨活儿太少，可是多了他又顶不下来。到现在还得到苏州去搬救兵，说今儿晚上回来，也不知道回得来回不来！我可不能等他了！咱们喝完这杯酒，一起走吧，有话明天再说。”

很明白的，他是不愿落个把柄在人家手里。曹世隆心想，他真的一走，赛观音要为她丈夫求些什么，必然落空，而曹震因为他撞破好事，心中一定怀恨，将来求他派个什么有油水的差使，亦就休想。一下得罪了两个人，这件事大糟特糟，得赶紧表明心迹。

于是他说：“五福今天一定会回来！二叔不如稍等一会儿，我确是有约，先跟二叔请假。”说着，便站了起来。

“不！一起走。”

曹震伸手去抓他的膀子，一下没有捞着，只见曹世隆已跪在他面前了。

“你这是干什么？”

“公事要紧！二叔不能为了避小嫌，不等五福。”曹世隆手指着心罚咒，“如果我不识大体，不知道二叔的苦心，打这里出去，胡说八道，天打雷劈，教我不得好死！”

“何必，何必！”曹震赶紧伸手相扶，“也没有嫌疑好避的，你不必看得太认真。起来，起来！”

“我只是表表我的心。一心向着二叔！我娘老跟我说：你只要把震二叔巴结好了，不愁没有出头之日。二叔，你老倒想，我能不处处护着二叔？”

“好说，好说！你只要心地明白，我自然拉你一把！”

这时在隔室全神贯注，细听动静的赛观音，翩然出现，装作不知情地说：“酒恐怕凉了，我去换热酒来。隆官陪震二爷多喝一杯，五福想也快回来了。”

“对不起！我可得告辞了。”曹世隆仿佛很认真地说，“真的有个非去不可的约会。二叔知道的。”

听到最后一句，曹震自然要接口，“你就放他走吧！”他说，“在你这里一起喝酒的日子总还有。”

“正是！”曹世隆凑着趣说，“五嫂子那把勺子上的手艺，是早就出了名的，秋风一起，野味多了，赶明儿个我去弄它几个山鸡、野鸭子，麻烦五嫂子料理好了，陪二叔多喝几杯。”

“好啊！”赛观音指着他说，“说话要算话噢！”

“我向来说话算话，尤其是孝敬我二叔，更不敢大意，不出五天，你看，一定办到。”

说完，又向曹震请个安，作为辞别。赛观音为了要关门，跟在身后送他。到了后门口，曹世隆站住脚，有几句话要跟赛观音说。

“五嫂子，刚才我跟二叔罚了血淋淋的咒，你听见没有？”

赛观音不便承认，答一句：“何必罚什么咒？”

“不！一定要罚，不罚不明心迹。五嫂子，你尽管放心好了！我曹世隆不是半吊子。你们别为我扫了兴，果然如此，叫我心里不安。真的，五嫂子，我这话是打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看似浮滑的人，能说出一句诚恳的话，最容易让人感动，赛观音连连点头，“早知这样，我刚才也不必挡你的驾了！”她说，“隆官，你也得体谅我，到底，”她很吃力地说，“到底名声要紧。”

“我就是为了你的名声，才罚了那种血淋淋的咒。好了，话说开了，你只当我没有来过，该干什么干什么！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找乐子的时候。”说完，跨出门外，他还顺手将门带上。

等赛观音闩上门回到原处，曹震自然要问，曹世隆跟她说了些什么。“倒像是说了几句真心话。”她将曹世隆的话扼要说了一遍。

“他有求于我，谅他也不敢在外面胡说。”曹震紧接着又说，“就说了我也不怕，反正谁不在说：‘震二爷是风流惯了的！’大不了让我老婆知道了，打一场饥荒。”

“你只怕你老婆知道，就不顾我的名声？”

“你不听他最后那两句话，哪怕你清清白白，他也不会相信咱们俩没有落下交情。怕了别做，做了别怕，他绝不敢胡说，你的名声也一定保得住，不过在他看来是怎么回事，那又另当别论。”

赛观音想了一下，用破釜沉舟的声音说：“反正跳到黄河洗不清了！不偷人也是白不偷。来吧！我请你喝个‘皮杯’！”

说着，坐到曹震身上，衔了一口酒，布到他嘴里，又挟块鸭子皮，自己咬了一半，一半送到曹震口中。

曹震有寡人之疾，只要不悖于伦理，什么中意的女人都敢勾搭，但像赛观音这样放诞的尤物，却还是第一次遇见。因此，感觉不仅是新鲜，直是新奇，而本来因为曹世隆无端介入，难免扫兴，此时亦就不复措意，恰如曹世隆所说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云收雨散，兴犹未尽，复又喝酒。

这时赛观音可要谈正事了！“震二爷，”她开门见山地说，“布还短两千五百匹，怎么办？”

“不要紧！”曹震很轻松地答说，“慢慢儿补上就是了。”

“能补上，还跟震二爷噜苏什么？”

曹震一惊。正含了口酒要下咽，这一惊呛了嗓子，赛观音替他揉胸捶背，好一会儿才算平服。

“你怎么说？”他重拾中断的话头，“五福亏了两千五百匹布？”

“对了。”

“怎么亏的呢？”

“领的工料款就不足。”

“喔，”曹震很注意地问，“是哪些人克扣了？”

“这也不必去提它。反正这也是多年来的老规矩，不过扣的成头，比前几年多了一倍也不止。”赛观音紧接着又说，“当然只要不出岔子，领下来的款子，还是够用的。”

“什么岔子？”

“也怨五福自己糊涂，到苏州去招染匠，在船上一路赌了回来，输了两千银子。”

“嗐！”曹震重重地叹口气，“五福怎么这么糊涂呢？”

“真是鬼摸了头！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求震二爷成全。”

怎么成全法？曹震在心里盘算了半天，问出一句话来：“五福自己总也得想想法子啊！”

“原是！”赛观音捋起衣袖，露出藕也似的一截小臂，指着镶银的一支风藤镯说，“连我一副金镯子都送进当铺了，如今只能戴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就这样也只能凑出来五百两银子，机房弟兄帮个忙，工钱打个折扣，可以省下三百两。此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吧！”曹震咬一咬牙说，“还短一千二百两，我给！”

赛观音却不言谢，瞟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悄声说道：“就你给了，我也心疼。”

曹震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问道：“你是替我心疼呢，还是替五福心疼？”

“替他，替你，也替我自己。”赛观音说，“不然我又何至于戴不上金镯子？”

原来如此！曹震心想，莫道黄金难买美人心，索性大方些！于是微微一笑，“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你把当票拣出来，回头交给贵兴，我叫他去赎出来给你！”

赛观音不作声，低下头去，抽出腋下的手绢，揉一揉眼睛，方又抬头，带点哭音地说：“二爷你这么待我，可叫我怎么报答？”

“谈什么报答！咱们不是有交情吗？只望你懂交情就是了。”

“你说这话，我可只有拿把刀来，挖出心来给你瞧了。”

“我是说着玩的！我自然信得过你。”曹震想了一下说道，“这地方已经有人知道了，欠妥当。过几天，我另外找个地方，你来不来？”

“我不来！”赛观音装得很生气似的说，“总是信不过我。”

“好，好，我信，我信。”

曹震忽然想到一件事：“五福知道不知道？”

“什么事知道不知道？”

“还有什么事？还不是你跟我吗？”

赛观音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故意问那么一句，虚晃一枪之际，已经想好了回答的话。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拿得住他。”

刚说到这里，门铃又响了。这回叩门的是贵兴，顺便雇了顶小轿来，赛观音拣出金镯子的当票，当着曹震的面，交了给他，别的话就由曹震跟他去说了。

第七回

01

到得九月底，官用缎算是补齐了，毛青布差一千匹，连同进贡及送人的土产都装了船。上用缎四百匹，包封格外讲究，曹亲自督看，三层油纸包裹，装入木箱，贴了“钦命江宁织造”的封条，堆在织造衙门的大堂上，要到动身前一天才装车。

动身的好日子，挑定十月初三。曹在江宁的人缘不坏，所以排日有人饯行，直到十月初一，才能举行家宴。这是好几年下来的例规，亦不过仅存一个名目，公账上支二十两银子，大厨房办席两桌，一桌设在鹊玉轩，由曹震带着芹官、棠官，敬过曹一杯酒，小兄弟俩退席，仍旧是曹跟清客们行令赌酒，与往常欢饮，毫无区别。

一桌是设在萱荣堂。开席时，曹进来周旋一番，曹老太太等他敬过了酒，说几句路上小心保重之类的话，就催着他走了。但这年不同——她是想弥补两个月前，为芹官而引起母子间冲突的裂痕，所以早就跟震二奶奶说过：“今年替你四叔饯行，得换个样子。名为家宴，一家可又不是团聚在一起，没意思。”

“是啊！”震二奶奶知道她好热闹，便凑着趣说，“我也早想说了，应该热闹热闹。怕碰四叔的钉子，说一句‘当省则省’，那多窝囊？如今有老太太出名，事情就好办了。”

“他说‘当省则省’的话，也不错。这样，除了公账上照例支的银子以外，多的归我包圆儿。你看，该怎么办？”

“那要看多少人。”

“我不说了，阖家团聚！连四老爷屋里的两个姨娘也都找了来。”

“那就得三桌，两桌上席，一桌中席，上席十二两，中席八两，一共三十二两。”

“不对吧！”曹老太太说，“公账上只支二十两银子，上席不就是十两银子一桌吗？”

“那是我贴了四两银子在里头。”震二奶奶笑道，“如今既然老太太包圆儿，我还贴这四两银子干什么？”

“不行！你还是得贴。”

“你们看！”震二奶奶故意对秋月她们说，“老太太讲理不讲理？”

“若是讲理，谁讲得过你震二奶奶？”秋月笑着答说。

“对了！讲理也罢，不讲理也罢。”曹老太太说，“反正你就办差吧！而且要办得漂亮。”

“难！”震二奶奶摇摇头说，“老太太倒先说说，要怎样才算漂亮？”

“自然是，”秋月接口说道，“席要上席，酒要陈酒，戏要好戏。”

“这还不算漂亮。”震二奶奶又说，“要让老太太只出名、不出钱，我连老太太听戏的赏钱都预备好了，那差使才算办得漂亮。”

曹老太太笑道：“果然如此，我自然疼你。”

“你们听听，原来老太太疼别人都是假的。”震二奶奶一眼望见窗外的人影，便又加了一句，“只有疼一个人是真的。”

“谁啊？”秋月问说。

“喏！”震二奶奶手一指，恰好是芹官出现。

“谁疼谁啊？”芹官问道，“我老远就听见了笑声，是什么有趣的事，也说给我听听。”

“我跟你二嫂子正在商量摆酒唱戏——”

“那好啊！”芹官忙不迭地问，“是为什么？”

“替你四叔饯行。”

听得这一句，芹官就不作声了，震二奶奶急忙向他一眼，示意仍旧要做出很高兴的样子。于是芹官便又笑道：“咱们家，可是好久没有唱戏了。”

这句话却说得不好，勾起曹老太太往日的回忆，不免伤感，“都怪你自己出生得晚！”她说，“没有赶上你爷爷在世的日子。那时候家里养着个戏班子，没有十天不唱戏的。你爷爷自己还会编本子——”

“我倒想起来了。”芹官又抢着说，“都说爷爷编了两个本子，一个叫《虎口余生》，一个叫《表忠记》。我可没有看过，问人这两个本子在哪儿，都说不知道。”

“你问谁了？”震二奶奶答说，“你要问我，我就会告诉你，四叔那里一定有。”

“我也想到过，四叔那里一定会有。”

“你就是不敢问四叔，是不是？”

芹官不答，停了一下才说：“这些闲书，就我问四叔要，他也一定不会给我。”

“你爷爷编的本子，怎么好说是闲书？”曹老太太又说，“再说，像《表忠记》，你光听这个名字好了，哪里会是不能让你看的闲书？”

“照老太太这么说，我更得找来看一看。”说着，转眼去看震二奶奶。

“那还不容易。”震二奶奶向夏云说道，“你去一趟，跟四老爷说，要老太爷编的剧本子，每种要一本。”

夏云答应着去了，不须多久，带回两本印得极其讲究的曲本，正是《表忠记》及《虎口余生》。

“四老爷从书柜里拣出来四个本子，他问我，老太太怎么想起来要这个？我说不知道，四老爷就问，是不是芹官在萱荣堂？我说是。四老爷就留下两本，给了两本。”

“那两本必是《后琵琶》跟《北红拂记》。”曹老太太说，“有什么看不得的。”

芹官听祖母对他四叔有不满之意，急忙说道：“就这两本也很好！”

《虎口余生》是记一段发生在前明崇祯十四年间的逸闻。其时李自成已破河南府，捉住富甲天下的福王常洵，脔切成块，加上鹿肉做羹，置酒大会，名为“福禄酒”。酒罢席卷子女玉帛，捆加载山，然后发兵进围开封。

作为北宋都城汴京的开封是有名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所以格外着重城防，自宋室南渡，金主完颜亮入据汴京，更增筑城墙，厚至五尺，李自成围城无功，在河南中部，四处流窜，遇到一个犯了罪要充军而尚未发遣的举人牛金星，臭味相投，李自成娶了他的女儿，又拜为“军师”。牛金星又举荐一个侏儒宋献策，此人会看相，据说精于“河洛数”，推测禄命吉凶，无不应验，为李自成推算，说他“当主神器”。李自成大喜，自此立下了要做皇帝的“大志”，宋献策也就跟牛金星一样，为李自成拜为“军师”。

李自成在这两名“军师”策划之下，乌合之众聚到五十万之多，加上另一个有名的流寇罗汝才，与张献忠不合，改投李自成，益发增强了他的声势。这年九月间，陕西总督傅宗龙，奉旨督陕西兵讨贼，领兵出关，与李自成大战于项城，结果兵败阵亡，关中精锐，丧失无余。

崇祯得报，大为震惊，他本来因为胞叔福王常洵，竟落得如此残酷的下场，自觉愧对祖宗，恨不得将李自成生擒了来，食其肉、寝其皮。无奈这是一时办不到的事，愤无可泄，便下了一道诏旨给陕西巡抚汪乔年，命他发掘李自成的祖坟，将李家祖先锉骨扬灰。这不但是报复，也有破他风水的作用在内。

李自成是陕西延安府绥德州米脂县人。这时的米脂县令，是个举人，名叫边大受，素有能员之称。奉到巡抚的命令，见是“钦命事件”，自然不敢怠慢，但查访李自成的祖坟，竟没有人知道，甚至要找李自成的族人都找不到——也不是找不到，而是找到了也不肯承认，因为李自成驿卒出身，从小无赖，不知犯过多少次法，及至成为流寇，犯了族诛的大罪，他的族人当然不肯承认。

最后，终于找到了，而且近在眼前。这个人是李自成的族叔，就在米脂县衙门当书办，边大受将他唤到签押房，好言相劝，最后提出警告，如不合作，他的书办也就不必再当，或许性命亦将不保。

见此光景，李书办除了说实话以外，别无选择。听他讲完，边大受恍然大悟，怪不得没有人知道李自成的祖坟在哪里，原来他名为米脂县人，而世居米脂以北，属于榆林府的怀远县。

李书办告诉边大受说，米脂以北两百里，有个村子叫李继迁寨，俗称李氏村，不知名的乱山丛中，有十六座坟，成个圆环，中间一座就是李自成始祖所葬之处，相传墓穴是神仙所定。

不过李书办又声明，这些情形他亦只是人云亦云而已，究有几分真实，实在难说得很。

这一来边大受就必须三思后行了。因为照李书办所说，李自成的祖坟既在榆林府怀远县，自己不便带着人越界去发掘，只需据实申复，公事便算有了交代。但如所据不实，以致误掘了他人的祖坟，引起纠纷，这个责任是怎么样也推卸不掉的。

于是边大受改弦易辙，去请教当地的一个绅士艾诏。艾氏是米脂的大族，李自成幼年，就在艾家做过牧童，艾诏是个秀才，为人老成持重，边大受平时施政，颇得他的助力。这一次路子又找对了。

“据我所知，绝不是在怀远县地界。”艾诏答说，“这件事要能找到一个人，真相不难大白。”

这个人叫李成，与李自成同姓不同宗，跟李自成的父亲李守忠是朋友，略谙堪舆之术，所以当李守忠葬父李海时，特为请他帮忙料理。如果能找到此人，当然也就找到了李家的祖坟。

边大受大为欣慰，重重拜托了他，过了半个月，艾诏终于将李成找到，带了来见县官。

这李成已经年逾七十，精神有些恍惚了，他说，李自成的祖坟，在米脂以西的峰子山。年深月久，已无法确指李海葬在何处，但记得当时曾开了三个穴，其中有一个穴中，掘出来一只黑碗，因而决定，即用此穴。当时还在黑碗中注了油，点燃灯芯，置于墓穴，所以只要掘坟发现黑碗，便可确定是李海的葬处。

“李守忠的坟，也是我料理的。”李成又说，“当时为了职别方便，在坟上种了一株榆树。后来听人说，这株榆树长得极其茂盛，不过我从种树以后，就再也没有到李家坟地上去看过。”

“如今请你领路，你还能找得到地方吗？”边大受问。

“去找找看，总可以找得到。”

这时日子已在送灶以后，边大受赏了十两银子，叫李成好过个年，约定开年正月初八，动身入山。

到了那天，边大受召集地方团练的首脑黑光正，峰子山上有个三峰砦，管砦的堡长王道正，点了三十名弓箭手，派了六十名夫子，携带干粮及一切动用工具，由李成向导，浩浩荡荡直奔峰子山。

路只有二十里，但险逼山道，走得很远，到得半路上，天不作美，飘起鹅掌般大的雪片。山路陡滑，边大受的马骑不成了，弃骑步行，而雪却愈来愈大，弥望皆白，不辨途径。但士气相当旺盛，因为从李自成成了气候，就有许多传说，他家的祖坟如何出奇，大家都想看一看奇在何处。如今不但在外表看，还要掘出来看，足餍好奇之心，所以奋勇开道，毫不退缩，这样艰苦地走了五六里路，攀登一处峰头，发现有十余座白雪覆盖的破房子，李成气喘吁吁，大喜喊道：“快到了！”

原来这十余座破房子，即是李守忠当年的窑舍。再转过一座山，即是李家祖坟所在地，但见山势环抱，无定河在南面远处流过，山中林木丛杂，参天老树，数百上千之多，看风水气概雄奇——边大受是任丘人，游过明成祖“长陵”以下的十三陵，觉得气象相仿，暗暗惊奇。

“今天已经晚了，来不及动手。”边大受下令，“先点一点数，看多少座坟，回窑舍去休息，明天一早发掘。”

点了数目，大小二十三冢，回到窑舍，烤了一夜的烈火，五更时分，饱餐一顿，开始掘坟。掘到第一座，有人大喊一声：“那不是黑碗？”

边大受一看，是只黑釉的大碗，碗中残膏犹存，叫人捡起来，交给贴身跟班收好，接着下令破棺。

棺木早成朽木，一个锄头下去，棺盖飞起，只见一堆枯骨，其黑如墨，额骨上长出一丛六七寸长的白毛，格外触目。但除此以外，别无他异，边大受派定专人看守，接下来便是查李守忠的坟墓。

这座坟很容易找，果然有如李成所说的，一座坟上有株榆树，虬枝蟠结，粗如儿臂，树荫覆盖整座坟墓。练总黑光正亲自动手，用利斧在榆树底部，砍出一个人字形的缺口，“哗啦啦”一响，榆树折倒，然后掘墓。打开棺盖，只见一条白蛇，长约一尺二寸，盘踞在骷髅上，昂首上扬，不断吐信，了不畏惧。

“黑练总，”边大受说，“这条蛇要活捉。看看谁会捉蛇，我赏五两银子。”

“大老爷，”有个矮小枯瘦的中年汉子，挺身而出，“我会捉。”

于是黑光正命人取来一个装干粮的布袋，张好袋口等着，只见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包的是草药，取一撮放入口中嚼碎，吐入掌中，搓擦双手。然后蹲下身去，一伸手便捏住了蛇头，朝袋中一放，收紧袋口，用绳子捆好，跟那黑碗归一个人保管。

这李守忠的骸骨，十分可怕，骨节之间，皆绿如铜青，上生黄毛。大功至此完成一半，边大受下令，所有的冢墓，尽皆发掘，将枯骨集中在一起，浇上带来的油脂，举火焚烧。大小林木一千余株，亦都伐倒，气势雄伟的一处好墓地，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第二天回城，边大受亲笔写了“塘报”，说是“贼墓已破，王气已泄，势当自败”，连同呈验的黑碗白蛇，专差送到省城。汪乔年亦亲笔批示：“接来札，知闯墓已伐，可以制贼死命，他日成功，定首叙以酬。”接着，略师汉高祖的故事，手斩白蛇，发兵出潼关，行到襄城地方，安营未定，李自成已轻骑奇袭，马步军三万不战而溃。李自成乘胜围南阳，连陷洧川、许州、长葛、鄢陵，中原大震，消息亦很快地传到米脂了。

当边大受伐墓时，米脂的百姓大都持观望的态度，许多人相信，李自成祖坟的风水一破，很快就会兵败丧命。结果丧命的是汪乔年，而李自成的声势，反而大振，观感为之一变。加以李自成派人传言，必杀边大受，又有告示，说是“四月十九日，挥军入秦”，因而人心汹汹，都说李自成一到，将遭屠城之祸。这时，李自成的一些亲戚，本来都已销声匿迹，此时也都露面了，在暗中煽动，说得罪李自成的，只有边大受、艾诏、李成、黑光正、王道正五人，只要看住这五个人，等“闯王”一到，缚此五人以献，便可免祸。

这些话，当然会有人去告诉边大受，他亦只有见怪不怪，置若罔闻，心里亦常在打算，怎么样能够脱离米脂这个虎口。

到得崇祯十六年癸未，是外官三年考绩，所谓“大计”的年份。李自成的姻亲，想陷害边大受，捏造许多事实，告到京里，结果部议降调。这一来，正中下怀，巡抚及巡按御史，还要为他申复辩诬，命他仍旧留在米脂待命，边大受极力辞谢，匆匆携家离任，到山西投奔他的长兄泽州府知府边大顺。这是七月里的事，到了十月初，李自成终破潼关、下西安，陕西各州县望风而降。

眼看大明江山是在动摇了，不知何以为计，只有携家先回故乡任丘。转眼到了崇祯十七年，大年初一刮大风，拔树震屋，令人心悸，就在这天，李自成自封“皇帝”于西安，伪国号叫“大顺”，伪年号为“永昌”。拜牛金星为“丞相”，宋献策为“军师”。到了二月里，李自成自龙门渡黄河入河东，一路南下。山西全境皆陷，封藩的晋王、代王，先后被害，不过二十天的工夫，由于正定知府丘茂华附贼，李自成已领兵入娘子关，逼近畿辅了。

三月十九日，崇祯殉国于煤山，在一座亭子中，与太监王承恩相对自缢。崇祯以发覆面，穿的是白袷里、蓝绸面的袍子、绫袱、红缎方头鞋，翻开袍袖，白袷里子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因失江山，无面目见祖宗于天上，不敢终于正寝”，说明以发覆面及所以自缢的缘故；一行是“百官俱赴东宫行在”，崇祯不知道东宫已经被俘，哪里来的“行在”？

这以后便是吴三桂借清兵，大破李自成于山海关，李自成奔回京师，杀了吴三桂全家，出阜成门西走，吴三桂领兵追出不舍。边大受得到消息，还想号召于众，举义伏击，不道李自成先已派人来捉他了。所谓“虎口余生”，即是边大受自叙如何被俘出娘子关，而从山西寿阳复又逃回任丘，捡回一条性命的经过。

这部《虎口余生》，在边大受的原著，不过两千余言，但到了曹寅笔下，化为四十四出的整部传奇，一时哪里读得完？秋月已来催过几次，芹官总是不肯放手，曹老太太觉得他喜欢看书，是件好事，交代不必催他，又怕黄昏将近，光线不足，看书会伤眼睛，还吩咐替他点灯。

直到开饭，芹官才暂时释手，但一颗心仍旧在书本上。原来曹寅的这部《虎口余生》，虽袭用边大受的原名，写的却是李自成起事，直到明祚告终，那十几年的烽火离乱。出场的角色甚多，忠奸并陈，各具面目，写得十分生动。由于曹对他的督责甚严，小说戏曲一概视之为“闲书”，是不准看的，芹官也偷偷地看过《牡丹亭》与《长生殿》，却只是欣赏它的曲文美妙，不比读这部《虎口余生》情节感人，面谱如见，所以一下子就着迷了。

看他神思不属，一面咀嚼，一面又念念有词地在背曲文，震二奶奶困惑地笑道：“你真得长两张嘴才够用。快丢开吧，这样子吃饭，会不受用。”

“丢不开！”芹官答说，“爷爷写的这部传奇，二嫂子恐怕你没有读过，你读了也舍不得丢开。”

“老太太听见没有？”震二奶奶转脸很认真地说，“老太爷在天上，听见这话，不知道怎么高兴呢！这么一个好孩子，难怪老太太疼他！”

“唉！”曹老太太又欢喜又感伤地说，“可惜他没有赶上他爷爷在世的日子！不然家里现成的班子，把他爷爷写的本子演上几出，那才真的知道本子是写得多好。”她又转脸对芹官说，“你爷爷诗词歌赋，色色精通，你只知道你爷爷这些本子写得好，你可知道你爷爷的这些本事是怎么学来的？”

“那，”震二奶奶立即很起劲地说，“可是连我都不知道。老太太快讲给芹官听吧，让我也长点儿见识。”

“还不是虚心求教四个字！我记得有位老先生姓尤，是考中了博学宏词的；什么名字记不得了，苏州人——”

“那必是尤侗。”芹官插嘴，“号叫西堂。”

“对了！尤西堂咱们家就有‘西堂’，怎么就一下子想不起来？记性可真的大不如前了。”曹老太太又说，“还有个姓孔，是孔夫子一家。”

“那自然是作《桃花扇》的孔尚任。”芹官又说，“写《长生殿》的洪升，也是爷爷的朋友吧？”

“怎么不是？提起《长生殿》，那可真热闹了！哪一年我记不得了，反正还是如今张小侯的爷爷在世的时候，他把洪升请到松江，在镇台衙门，摆酒唱戏，热闹是热闹，礼数也很隆重，可是洪升并不怎么高兴。”

“那是为什么呢？”震二奶奶问。

“到底是做武官的人家，请来的客人，不通文墨的居多。洪升是大名士，跟他们不大谈得拢。”曹老太太紧接着说，“你爷爷也是久慕洪升的才情的，把他从松江请了来，用自己家里的班子演他的《长生殿》。一连三天，把江浙两省的名士都请到了，你爷爷跟洪升在戏台前面各有一张桌子，桌上不是酒菜是笔砚，摊开一本《长生殿》，一面听戏，一面看本子，哪个字不妥当，用笔勾了出来。事后两下对照，洪升很佩服你爷爷，你爷爷也跟他学了好些东西。你爷爷的本事都是这么来的。”

“那也只有从前。凭老太爷的面子，才能把那些大名士请了来。”震二奶奶也勾起往日繁华的记忆，不由得感慨地说，“那些日子，只怕——”她本来想说，只怕再也不会有了！话到口边，觉得过于萧瑟，怕惹老年人伤感，所以改口说道，“只怕只有等芹官大了，才能找得回来。”

“难！”

曹老太太还待再说什么，震二奶奶急忙岔了开去，“刚才不说，借张家的班子吗？”她说，“班子是人家的，本子是咱们自己的，岂不两全其美？”

“也不知道张家的班子会这些戏不会？”曹老太太又说，“只怕演不全。‘别母’‘乱箭’‘刺虎’，应该拿得出来！”

“好啊！咱们就演这三出。”

曹老太太默不作声，震二奶奶立刻就想到了，替曹饯行的戏酒，却说演宁武关周遇吉“别母”，这不大犯忌讳？因此，当芹官还要开口时，她悄悄在桌下扯了他一下。

芹官得此警告，细想一想，方始明白，“就演‘刺虎’好了！”他接着便念，“‘俺切着齿点绛唇，揾着泪施脂粉，故意儿花簇簇巧梳云鬓，锦层层穿着衫裙。怀里儿冷飕飕，匕首寒光喷，心坎里，急煎煎忠诚烈火焚。俺佯娇假媚妆痴蠢，巧语花言谄佞人，看俺这纤纤玉手待剜仇人目，细细银牙要啖贼子心。要与那漆肤豫让争名誉，断臂要离逞智能，拼得个身为齑粉，拼得个骨化飞尘，誓把那九重帝王沉冤泄，誓把那四海苍生怨气伸，也显得大明朝还有个女佳人。’”

“你念的是‘刺虎’的曲文？”曹老太太问说。

“是的。”

“念得倒也动听，然而总不如上笛子唱，光是清唱，可又决不能跟上了台比。”

“那何用老太太说？”震二奶奶笑道，“反正日子也快了，明儿就让我们二爷跟张家去借班子。芹官想听什么，趁早说给老太太，到时候点给你听。”

芹官心里想，总是逢到什么喜庆节日，才跟人借戏班子，那时就一定会有什么忌讳，不能任何戏都可搬演。如果自己养个戏班，随时登场，既无拘束，又无忌讳，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这样想着，立刻热辣辣地起了野心，他记得听震二奶奶说过，家里还存着一副戏衣箱，又有一屋子的“砌末”，何不也弄起个戏班子来。反正养的闲人也不少，多养几个伶人，应该不是件太难的事。

于是，回到双芝仙馆，他问春雨：“你知道不知道，一个戏班子要多少角色？”

春雨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看着桌上的曲本说。

“你看！”芹官索性指着曲本说，“我爷爷写的戏本子，真正一等一的才情！怎么得有个自己的班子，搬演出来，岂不是一件极有趣的事？”

“我的小爷，你怎么动这个念头？再也办不到的事！我劝你想都不要想吧！”

芹官性情倔强，当时便不服气，“哪里就连想都不能想？”他说，“衣箱、砌末是现成的，家生儿女当中，有那愿意学戏的，挑了来不过供给三顿饭，几套衣服，每个月给点零花，请个教习，收拾一片空房子出来，就可以成班了。我跟老太太去说，你看办得到办不到？”

看他脸红脖子粗，十分认真的模样，春雨大为失悔！明知他好言相劝，必会听从，不该把话说得这么决绝，反倒激起他的脾气，如今再不能跟他争了，可也不能反过来顺着他的话说。

这样想着，拿稳了自己的态度，微笑说道：“你都盘算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是跟你商量。”

“我可是外行。不过，平时也听人说过，这可是极淘气的一件事，也不光是花几两银子，总得有个内行的人掌班，才能压得住。”

“这倒也是实话。”芹官问道，“你可知道有谁是内行？”

“你别急！我替你慢慢儿去访。事缓则圆，尤其是办这些事，本来是为着好玩，为此淘神，成天放不下心去，变成自己找罪受，那划不来了。”

这话一无可驳。芹官试着照她的话去做，无奈一颗心太热，怎么样也冷不下来。等上了床，春雨要替他放帐门时，他忍不住开口了。

“你就在这里睡，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不言可知，他要说的还是有关戏班子的话。春雨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吧！我歪着陪你，听你说什么。”

于是她和衣躺了下来，将芹官上盖的一床夹被，拉过一角来盖在腰际，然后转脸对着芹官。

这样面对面的，几乎鼻子都碰得着，自然也听得见鼻息，芹官觉得她吹气如兰，清清凉凉地很好闻，便即问道：“你刚才吃了什么？”

“没有啊！”春雨会意了，“今儿晚上，太太给了一碗蟹粉白菜，好吃是好吃，吃完了嫌腻嫌腥，嚼了几瓣菊花，又拿薄荷露对水漱了漱口。怎么还是有腥味？”

“不！挺好闻的香味。”芹官紧接着说，“要弄戏班子，正是机会，四老爷要进京了。”

春雨所顾虑的正是这一层，曹不进京，他就有这个念头也不敢说出来。可是，就算曹进了京，曹老太太是不是会如他所想象，一说便允，也大成疑问。

“你怎么不说话？”芹官催问着。

“我是在想，跟你说话该怎么说？说老实话，还是哄你。”

“你哄不倒我的。”

“我也知道哄不倒你，不过，我说实话你未见得爱听。”

语气不妙，但芹官还是这样说：“你先说来我听，只要合情理，就是我不爱听，也不怪你。”

“有你这话，我可就非实说不可了。这几年，家里的境况大不如前，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不过这也花不了多少钱，而且也不必出公账，老太太会给。”芹官紧接着说，“我从来没有跟老太太要过什么，老太太一定会许我。”

“不错！老太太会许你。可是，这不是钱的事，你想过没有？”

“你不是说，要找个内行——”

“不是，不是！”春雨打断他的话说，“我不是说这个。”

“那么，你是说什么呢？”

“我是说，如今诸事要小心！现在的皇上不比老皇，有许多事是瞒着老太太的，你恐怕也不知道，四老爷碰了京里好几个钉子了！你倒想，皇上一再交代，要节省，要巴结公事，如今差使没有当好，倒说又弄个戏班子，招摇不招摇？”

这番话如兜头一盆冷水，芹官好半晌作声不得，春雨将他的脸色看得非常清楚，心知他已息念，但也扫了极大的兴，自然于心不忍。

“你不老在说，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怎么这点小事倒又放不下了呢？”

“谁说的！”芹官不肯承认，“我是一时没有想到。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成就不成，没有什么！”

话是这么说，也知他心里又是一种想法，春雨便加以抚慰，直到他蒙眬睡去，微有鼾声，方始悄悄起来，毫无声息地替他放下帐门，蹑足退去。

到得第二天上午，估量马夫人已从萱荣堂问了安回去了，春雨才借送回盛蟹粉白菜的那只碗为名，来见马夫人，先谢了赏，接着便谈芹官想成个戏班子的事。

马夫人大为讶异，一面听，一面心里便觉不安，直到听至春雨劝得芹官热念顿消，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太太知道的，芹官向来是想着什么，就一时三刻要见真章的性情，这件事他真会跟老太太去提。真的他一开了口，事情就糟了！怎么呢？”她自问自答地说，“老太太自然也知道决计不行，可是，芹官要什么，老太太就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的。这会要老太太驳他的回，心里一定很难过，怕芹官受了委屈。到后来，芹官倒把这回事丢到九霄云外了，老太太心里倒是拴了个疙瘩。上了年纪的老人，最怕心里成病。太太看，我这话是不是？”

“嗐！我还能说什么？”马夫人握着她的手，既感动，又欢喜，“真是！有你这么识大体的人，真正也不光是芹官的造化。”

“太太别这么说，我也是尽我的一点心，凡事想得到的，自己觉得非说、非做不可的，大着胆就说了、做了。说真的，我不想在太太、老太太面前献功，只望不出岔子。有些事上头，来不及先跟太太请示，如果说错了，做错了，总得求太太包涵。”

“哪里有错？你说的、做的，没有一样不对。有时候我跟震二奶奶没有想到，你倒想到了，真也亏得你，我跟震二奶奶才省了好些心。”

“那是太太跟震二奶奶要管这么一大家子，我只管芹官一个，自然想得深了些。”春雨接着又说，“如今有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也许太太已经想到了。”

“你说，你说！”马夫人很注意地说，“我听着喔！”

“是！我是说四老爷进了京，只怕芹官的心会野。前一阵子，听说要给芹官另外请先生来教。这件事倒是早早办妥了的好！”

马夫人被提醒了，心想等曹一进了京，芹官在祖母纵容之下，一定会有许多淘气的花样，更须顾虑的是，他年龄渐长，智识已开，如果镇日闲嬉，势必结交一班浪荡子弟，习于下流。因此，对于春雨的献议，不但欣然嘉纳，而且为了表示重视，当天便禀明曹老太太，将曹震找了来交代这件事。

“原说有个朱秀才，到山东做客去了，说是去两个月，算来应该已回南京。我马上派人去问。”

“这芹官读书的事，自然是听你四叔跟你安排，朱秀才的学问好不好，我不懂，只是人品上，千万访查实在，有那见神说神话，见鬼说鬼话，喜欢挑拨是非的势利小人，千万请不得！”曹老太太又说，“趁你四叔还没有动身，最好把这件事定下来。”

“是！我一面去看朱秀才回来了没有，一面另外物色。老太太请放心，一定趁四叔进京之前，把这件事办妥。”

曹震派人去问，恰巧朱秀才行装甫卸，听说有这么一个馆地，非常高兴，随着曹家的人，就来拜访曹震了。

这朱秀才单名实，字华仲，与曹震的交情并不很深，所以相见之下，彼此都很客气。寒暄了一阵，曹震先不说延聘之事，只说：“家叔想跟华仲兄见个面，有事请教。”

“不敢！原该拜见令叔。”

见了曹，礼数越发拘谨，曹震在一旁穿针引线，将话题拉近，于是曹谈经论史，有意找几个题目考一考朱实。一谈下来认为满意，便向曹震说道：“是不是请朱先生见一见老太太？”

这就很明白地表示了他的意向，如果曹老太太看得中意了，立刻便可下关书延聘。曹震答应着，先问一问客人的意思，朱实欣然乐从，这就意味着他亦很愿意就此馆地，如今只待曹老太太点头了。

消息一传进去，正好马夫人与震二奶奶都在，曹老太太便说：“大概他们叔侄俩都中意了，不然用不着来见我。”她特为对马夫人又说，“儿子是你的，你回头在屏风后面仔细看看。”

“芹官莫非就不是老太太的孙子？”马夫人赔笑说，“我们看都没有用，谁也比不上老太太识人。”

“别的不敢说，心术好坏是有把握看得出来的。”

这时震二奶奶跟秋月已在张罗了。旗人本来不重视西席，称之为“教书匠”，但曹家不同，尤其是为芹官延师，更是一件大事。所以特为换了红缎平金椅帔，拣出康熙五彩窑果盖碗，装了八个錾银的高脚的盘。一切齐备，曹震陪着朱实到了。

朱实看那萱荣堂，是五开间的一座抱厦，湘帘半抱，炉香袅袅，里里外外，鸦雀无声，只有一个杏儿眼的青衣侍儿，含笑站在堂屋门口等着打帘子。不由得暗暗佩服，好整肃的家规。

到得堂门口，夏云已高高揭起帘子，道一声：“请！”

朱实朝里一望，只觉得富丽堂皇，一时却无法细辨陈设，因为那一堂大红缎子平金椅帔，十分炫目，直到有人喊一声：“朱先生，二爷请坐！”他才发觉原来堂屋里有人。

这个人自然是秋月，等她从小丫头端着的托盘中，取过六安茶敬了客人，曹震方始说道：“请老太太去吧！”

秋月答应着转入屏风，只听得裙幅窸窣，微有语声，朱实恍然有悟，屏风后面，必有曹家的女眷在窥看，不由得便正襟危坐，矜重自持。

不一会儿步履轻细，心知是曹老太太出临，随即站起身来，曹震却已迎了上去。朱实只见屏风后面出来旗装老太太，但脚下不踩“花盆底”，头上不戴“两把儿头”，花白头发梳的也不是“燕尾”，而是习见的堕马髻，这身满汉合璧的装束，在朱实却是初见。

“这位就是朱先生了？”曹老太太看一看曹震问。

这时朱实已经长揖到地，口中说道：“晚生朱实，拜见太夫人。”

曹老太太口称：“不敢当，不敢当。”却站着不动，因为按旗人的规矩，蹲身还礼，但膝盖已硬，蹲不下去，就还了礼朱实也看不见，索性就省事了。

行了礼，朱实落座，曹震当然侍立。曹老太太便动问客人的家世，知道他上有老母，已经娶妻，膝下一儿一女，中了秀才以后，已经下过两次秋闱，却都不曾得意。

“也不敢说是‘场中莫论文’，总怪自己，才疏学浅，文字还难中主司的法眼。”

就他这几句谦虚自责的话，曹老太太便中意了：“功名有迟早。朱先生也不必心急。”她转脸问曹震，“朱先生跟你四叔见过面了？”

“是！”

“留朱先生便饭。你们叔侄，陪朱先生好好谈一谈。”

这便是中意的暗示，曹震答应着，将朱实又带到曹那里，转述了曹老太太的话，曹也就知道事成定局了。

于是，言归正题，“有个舍侄，今年十二岁，想奉求朱先生教诲。”曹说道，“不知道朱先生肯不肯成全？”

“言重，言重！”朱实欠身答说，“久闻府上有位小公子，天资卓绝，怕会耽误了他。”

“天资是还不坏，不过从小骄纵成性，及时矫正，全仗大力。”曹又说，“我这个侄子，一直在家塾念书，经书不熟，倒喜欢弄些杂学。将来要请朱先生痛下针砭，庶几可以走上正途。”

“天资好的，总不免逸出绳墨。”朱实答说，“像令侄这样的少年，我倒也遇见过一两个，宜于因势利导，不宜过于拘束。”

曹对芹官正犯了这个毛病，自从上次大冲突以后，他颇有觉悟，所以深以朱实的看法为然，不过，他怕矫枉过正，因而说道：“高论极是。不过，不中规矩，不成方圆。舍侄是先父唯一的亲骨血，家母对他期望甚深，总要请朱先生费心，将来能够让他挑得起承家的这副担子才好。”

这个责任甚重，朱实颇有不胜负荷之感，心里在想束脩一定丰厚，礼数亦一定周到，馆地是好的，但东家到底是何意向，要先弄清楚了，才好下手。

于是他想一想问道：“令侄文章完篇了没有？”

曹知道，他所说的文章是指“制艺”，也就是八股文。八股有一定的程序，起头“破题”，只得两句，像做灯谜一样，是将题目换一个说法，然后“承题”，三四句话补足破题所不尽的意思，接下来是“起讲”，仍旧是题目的引申。以下方是正文，共分“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两股对比，共为八股。学习制艺，循序渐进，由破承题开始，能做到束股、首尾俱全，即称之为“文章完篇”。

这些八股的程序，曹震不甚了了，曹却是懂的，但他仅止于懂而已，并没有学过。上三旗的包衣，自有进身之阶，曹寅在世之日常说：读书所以明理，不必学八股为干禄之具。所以曹家子弟，就学皆不习制艺，芹官当然亦不例外。

不过，朱实这一问，却引起了曹的心事，时异世变，曹家的恩眷已衰，上进之路，越多越好。他在想：织造世袭，毕竟未奉明旨，芹官资质甚好，能够读书有成，讨个正途出身，将来两榜及第，点了翰林，前途无量，不强似当织造，始终不过是内务府一个司员的身份。

这样一转念间，随即答说：“舍侄从未习过制艺，现在起步，不知道嫌晚不嫌？”

“不嫌，不嫌！”朱实一迭连声地答说，“其实习时文倒是晚些好，理路清楚，容易入门。”

“既然如此，就重托朱先生了。这方面的课程不妨加重。”

“是，是！”朱实连连点头。

“你叫人进去看看！”曹对曹震说，“让芹官先来见了先生，开馆之日再正式行礼。”

“四叔，”曹震建议，“索性让棠官也一起从了朱先生吧！”

曹震的想法是，富家子弟，必有伴读，不如拿棠官充数，曹却一片心在芹官身上，还想不到此。此刻为曹震提醒，随即向朱实说道：“小犬比舍侄小几个月，资质不如他哥哥，一并请朱先生费心！”

“好说，好说。弟兄在一起念书，便于切磋，是件好事。”

于是曹震一面吩咐开饭，一面派人进去通知，让芹官、棠官出来见老师，这话一传到季姨娘那里，可就大为张皇了，一面拉住棠官，胡乱替他擦脸洗手，一面催碧文到双芝仙馆，看芹官穿的什么衣服。

“干吗？”碧文懂她的用意，却故意这样问一句。

“人家穿什么，咱们也穿什么。站在一起，别显着不如人家。”

“如果人家有的衣服，咱们没有呢？”

一句话将季姨娘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就穿最好的。”

“趁早别这么想！穿得太好了，准挨四老爷的骂。”碧文又说，“如不如人家，不在衣服上头，书本上胜过人家，才算本事。”

她一面说，一面已拣出一件浅灰线春的夹袍，一件拿曹的旧贡呢马褂改的“卧龙袋”，等棠官洗净了手脸，替他穿着。

“凡事看着你二哥，照他的样子，他怎么做，你也怎么做。”碧文在替他扣纽襻时不断嘱咐，“不教你说话，别胡乱插嘴，眼睛总要望着大人。你喜欢东张西望，眼珠乱转，这副猴儿相的毛病最大。千万记住了要改。”

她说一句，棠官应一句，收拾好了，领着来到双芝仙馆会齐，春雨正要送芹官出门，一见棠官的衣服，被提醒了。

“啊！”她说，“应该加件‘卧龙袋’，或是马褂，才合道理。”

于是让小莲即刻取来一件玄色摹本缎的卧龙袋，套在芹官的蓝绸袍子上。

“你做哥哥的，可照应着兄弟。”碧文向芹官说。

“我自己都还照应不过来呢！”芹官微有恐惧，怕是很古板的一位老师，往后会大受拘束，他拿手捐擦着额上的汗说，“为什么这么热？”

“心静自然凉。”春雨说道，“慢慢儿走，别急！”

“拿把扇子给我。快！”小莲答应着很快地去了，一会儿拿来的是两把，一把给芹官，一把给棠官。碧文不由得心里在想，季姨娘说小莲的那些话，实在是冤屈了好人。

“带着弟弟去吧！”春雨复又叮嘱，“这会儿去必是陪着吃饭，别喝酒！”

“我知道。”

“一回来先去见老太太。”

芹官点点头，当着棠官有些嫌春雨噜苏，仿佛把他看成不懂事的孩子，未免有伤他做哥哥的尊严，所以昂起头来，摇着折扇，管自己往前走。棠官紧紧跟在他身后，也学哥哥的样，要打开折扇，使的劲猛了，“啪哒”一声，掉在地上。芹官便回头瞪了一眼，春雨急忙拉一拉他的衣服，不道恼了芹官。

“你干吗？这么拉拉扯扯的！”

当着碧文与小莲，碰这么个钉子，春雨急忙缩回了手，脸红到了脖子上。芹官是等话出了口，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心里又悔又恨，但当着碧文与棠官，什么话也不能说。只好硬着头皮，仍旧往前走。声音中听得出来，春雨依然跟在后面，直到中门，想回头看一下，又怕彼此神色尴尬，难以为情，就索性头也不回地走了。

02

到得筵前，兄弟俩先给曹请安，然后叫应曹震，听他说道：“今天见一见老师，就请个安吧！到了上书房那天再磕头。”

“是！”芹官拉一拉棠官，一起蹲身请安。

“请起来，请起来！”首座的朱实要起身回应，让曹震一把按住。

“我们这一辈雨字辈排行，也是单名。”曹震指着人说，“我这个大的弟弟，单名霑、号雪芹；小的弟弟，是我四叔的儿子，单名霖、号棠村。”

“兄弟俩同岁？”

曹震不答，看一看芹官，他却不曾注意，因为脑中忽然浮起了春雨的样子。反是棠官会意了，拉一拉哥哥的衣服，芹官却茫然不知所措。

“都是十二岁！”曹震只好开口了，心里却颇纳闷，不知道芹官何以有此魂不守舍的模样？

“都是头角峥嵘的佳子弟。”朱实问道，“雪芹已经学作诗了吧？”

“请朱先生叫他们名字好了。”曹插了句嘴。

“不，不！叫别号来得顺口。”

曹没有再说什么，看看芹官还不开口，便轻声叱斥：“怎么啦？老师在问你话呀！”

“噢！”芹官急忙垂手答一声，“是！”

“会作律诗了吧？”

“学着作过几首。”芹官答说，“还不大会用典。”

“轻狂！”曹喝道，“平仄都不甚了了，就敢说作律诗、用典了？”

朱实这才看出来，曹家的家规很严，倒吓得不敢多说了。曹震便把话岔了开去，“你们吃过饭了没有？”他问。

“吃过了。”

与芹官同时开口的棠官，说得正好相反：“没有。”

芹官的用意是，借此避免留下来陪席，不想棠官会说老实话，但老实话也轮不到他来说，因而又转脸白了他一眼。

这些举动，在曹震是好笑，在朱实是警惕，世家大族的未冠少年，亦有言不由衷的机心，而曹却大为恼怒。

“何用你抢着说？”他沉下脸来骂棠官道，“没有吃饭，莫非就饿死了你？要抢着先表白！你看你，猥猥琐琐的样子！下去！”

曹亦不免失悔，而且也有警惕，莫再蹈过于严厉，徒伤亲心，无补于事的覆辙，所以换了副和缓的神色，做了几句门面上的教训。

“秋高气爽，正是用功的时候，开学的时候我不在，你们要听老师的教诲，不准淘气。年下我回来，要查你们的功课。”

“是！”小兄弟俩齐声答应。

“有个不情之请，趁今天跟朱先生提一提。”曹转脸说道，“想请朱先生尽快开学，如何？”

“是，是！寸阴是竞，原当如此。请昂友先生挑日子吧！”

于是听差取了皇历来，选定十月初七，是宜于上学的大好吉日。

“未下关聘，先挑日子。失礼之至！”曹又向芹官说，“你进去回明了老太太，十月初七开学。书房设在哪里，回头我亲自去请示。”

“是！”

“去吧！老太太必又惦着了。”

于是芹官带着棠官，一一请安辞去。快到曹所住的院子，芹官说道：“你回去吧！”棠官很想跟着他一起到萱荣堂，听他这一说，大为失望，但不敢违拗，勉强答应一声，怏怏而去。

芹官却又想起了春雨，心里拿不定主意，是先回双芝仙馆，还是径自到萱荣堂？低着头且思且行，突然发觉，已近中门，春雨就在门口等着。

猝然相逢，芹官无端心慌，一时又抹不下脸来赔个笑，春雨也不敢造次，只淡淡地问：“见过老师了？”

“嗯。”芹官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老太太那里去吧！问了两三遍了。”

语气更淡更冷，使得芹官气馁，连答应一声，都觉无味，只默默地到了萱荣堂，看到锦儿含笑相迎，才意会到自己应该摆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来。

踏进后堂，一屋子人的视线都投向芹官，“在老师面前亮过相了！”震二奶奶问道，“吃了饭没有？”

“没有。”

“好了！”震二奶奶高声吩咐，“开饭吧！”

这表示曹老太太是专等他来一起吃饭，芹官很不安地说：“老太太怎么不先用——”

“你别管这个！”震二奶奶打断他的话，推着他到曹老太太面前，“赶紧先把见老师的情形，跟老太太说了吧！”

“十月初七开学，棠官跟我一起上书房。”

“这也好，有个伴儿。”曹老太太问，“书房呢？设在哪儿？”

“四叔说要亲自来跟老太太请示。”

这又是何等大事？显得如此郑重！曹老太太不免纳闷，震二奶奶便提醒她说：“别处都可，只别离鹊玉轩太近了，四老爷的那班清客来来去去，读书难免分心。”

大家都知道，她这是为芹官打算，曹老太太却特意说破了它，“也要看他们兄弟俩用不用功。”她说，“如果不用功，就得把书房挪近鹊玉轩，好让四老爷常去查他们的功课。”

“你听见了没有？”马夫人说道，“这一回可真得好好儿用功了。”

“别让棠官把你比下去。”震二奶奶又加了一句。

“别的不敢说。”芹官答道，“棠官要赶上我，还差着一截子呢！”

“满饭好吃，满话难说。”马夫人说，“你也别过于自负了。”

“太太瞧着好了！若是让棠官给我比了下去，我——”

说到这里，只听震二奶奶重重咳了一声，芹官愣了一下，旋即会意，是深怕他赌神罚咒。

于是，他笑笑说道：“太太放心！决不能让棠官把我比下去。”

等吃完了饭，喝茶闲坐，震二奶奶正在替曹老太太凑牌搭子时，丫头在外面传报：“四老爷来了！”

“是来谈书房的事了。”秋月在一旁提醒，“老太太可别忘了震二奶奶的话。”

曹老太太点点头，等曹掀帘入内，大家一一招呼过后，曹老太太先开口说道：“那朱先生倒是挺老成的，想来肚子里的墨水也不少。”

“倒是真才实学，不会误人子弟。束脩二百四十两一年，三节另外送节礼，端午、中秋二十两，过年四十两。今年只有三个月，送八十两银子。”

“少不少？”

“不算少，可也不算过丰。”曹答说，“儿子的意思，看他教得如何，果然实心实力，循循善诱，到明年再加。”

“这话也是。”曹老太太问，“书房呢？你打算设在哪里？”

“儿子正是为此要跟老太太来请示。”曹看了看垂手侍立在一旁的芹官说，“想用西堂做书房。”

西堂就是楝亭，当年曹玺奉派为江宁织造，在衙门西面的一片空地，亲手种了一株楝树，盖了一座亭子，命名为“楝亭”，督课曹寅及曹的生父曹宣读书其中。以后曹寅的别署就叫楝亭，本来形制简陋的亭子，亦翻造扩充，大非昔比。

楝亭之名为了避讳，家人不敢直呼，改称“西堂”。

曹老太太这时明白了曹的意思，楝亭等于是曹家发祥之地，曹特意选中此处做芹官的书房，而且郑重其事地请示，即表示他对芹官之重振家声，抱着莫大的期望。既有这番用心，曹老太太何能不允？

“开西堂也好。”曹老太太问，“朱先生呢？住在哪里？”

“如果说，为了教读方便，自然是住西堂，不然就住西堂前面的绿静斋。”

“住绿静斋好了！”震二奶奶插嘴说道，“照应也方便。”

“我想，也是住绿静斋好！”曹老太太说，“我们有时也可以到那里去走走，有朱先生住在那里，就不方便了。”

原来西堂是个总名，实在是座花园。一早一晚，老师不在书房时，女眷们有个散心闲步的地方，震二奶奶主张朱先生住绿静斋，实在也是为了这个缘故，不过，她不便像曹老太太那样率直而言而已。

“好！那就说定了。朱先生十月初七到馆，就那天搬到绿静斋。书房及先生住处应该派什么人伺候，要早早定规下来。”

“四叔请放心。”震二奶奶答说，“我都会预备。”

曹点点头，又闲谈了一会儿，起身辞去。曹老太太便看着芹官说道，“你知道你四叔为什么要拿西堂做你的书房？”

“这总有道理在内，老太太告诉我吧！”

“期望你能像你爷爷一样。”

“啊！我想起来了！”芹官顿觉双肩沉重、期许过高，未免不安，“爷爷是在那里读过书的，我记得有篇赋：‘司空曹公，开府东冶，手植楝树，于署之野，爰筑草亭，阑干相亚，言命二字，读书其下，夏日冬夜，断断如也。’”

“什么叫‘断断如也’？”马夫人问。

“是认真的意思。”

“对了！你也别忘了，上面还有句‘夏日冬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听他们母子俩在咬文嚼字，曹老太太深有感触，也深有觉悟，对芹官实在是关心得太过分了！但此念甫生，又生一念，如果不是关心芹官，还有什么值得关心的事？享尽繁华，渐悟穷通盈虚之理，她不承望还能如往日的富贵，即便能如往日，亦无足贵，因为景迫桑榆，来日无多，富贵繁华，亦须有精力去享受而况有富贵即有贫贱，有繁华即有萧索，欲免贫贱之悲、萧索之哀，倒不如不要富贵繁华。她常常在想：平安是福。可是，小鸟的翅膀渐渐长硬了，不教它学飞，依然视如需要旦夕哺育守护的雏儿，是不是聪明的办法，她开始感觉到，是一个很大的疑问。

因为心里有这么一个疙瘩，就显得神思困倦，秋月跟震二奶奶从交换的眼色中取得默契，牌局不必再凑，道一声：“让老太太歇着吧！”逡巡散去。

回到双芝仙馆，只见小莲一个人静悄悄地在绣花，看到芹官，她放下手中丝线，迎了上来，却不说话，只是等候差遣的神态。

几乎无例外的，只要他一回来，春雨必是闻声相迎，如果春雨不在，小莲亦一定会抢先告诉他说，春雨是到哪里去了。像这天这样的情形，是从未有过的。芹官便有些不安了。

“春雨呢？”

“刚看她歪在那里。”小莲努一努嘴，“这会儿大概睡着了。”

芹官站住脚想了一下说：“我看看她去。”

一面说，一面就往春雨卧室中走，一掀门帘，正好发现春雨转身向里。芹官故意咳嗽一声，却无反应，便加重了脚步，走到床前，春雨依旧不知不觉的。显然的，这是故意不理他。

芹官有些踌躇了，想喊她又怕她不理，自讨没趣，欲待转身而去，却更怕因此惹起更深的误会。思索了好一会儿，在进退两难之中，不知不觉地走到床前，糊里糊涂地伸手去摸她的脸。

“叭哒”一声，春雨挥掌打在他手背上，使的劲很大，芹官不由得“喔唷”一声，喊了出来。

这一喊，让春雨意识到，是打得太重了，因为她发觉自己的手掌也火辣辣疼，于是一翻身坐了起来，但在没有面对面看到芹官以前，便已发觉自己不必出此态度，所以脸上立刻摆出淡漠的神色，冷冷地说道：“我以为是蚊子，原来是——”

“是的，一只蚊子。”芹官涎着脸说，“一只讨人厌的大蚊子。”

春雨不搭腔，下床趿着绣花拖鞋，拉开窗帘，勾起门帘，然后管自己收拾衣物，似乎根本不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似的。

芹官不免有些气愤，开口问道：“怎么啦？你！”

春雨依然不答，叠好了一床夹被，方始问道：“吃了饭了？”

“当然吃过了！你知道我在老太太那里吃的饭。”

“是！算我没有问。”

“怎么回事？”芹官大为恼怒，“你诚心跟我找碴，是不是？”

“我可不敢！”春雨冷冷地答说，“只要你不嫌我，不跟我找碴就是了。”

“慢点！”芹官霍地站了起来，“你倒说说清楚，我哪里嫌你，找你的碴？”

“你没有，没有！好了，回屋里去吧！算我说错了。”

“我也不说你错，可是，我也没有错。”

芹官觉得好没意思，懒懒地走回自己屋子，只觉满心烦躁，就在进门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身下软软，感觉异样，随即听得“喵呜”一声叫，一头“雪里拖枪”的大白猫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将芹官吓一大跳。

他正没好气的时候，立即便是一脚，将猫踢得厉声叫，同时骂道：“滚！替我滚远一点儿，别在这儿讨厌！”

小莲正走到门外，看看他要茶或是有什么差遣，听得这话，不由得站住了脚，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芹官还在懊恼，一见小莲，冲口就说：“我说过多少回，别让猫进来，它爱跟着人走，老绊我的脚，就没有一个人肯听我一句。还有，”他又指着花瓶说，“菊花都掉瓣儿了，也不去扔掉！”

小莲睁大了眼，听他排揎，心里觉得他好没道理，不该随便找人出气，想了一下，便即答说：“好吧！我看我们都得让远一点，别在这儿讨厌。”

这一下，让芹官又感到莫大的冤屈，“你的疑心病，怎么这么重啊？”他气急败坏地说，“我是骂猫，你想到哪里去了？成天一言半语都要认真，这日子我可真过不下去了。”

在对面屋子里的春雨，不知道他为什么跟小莲发脾气，急忙赶了过来，恰好遇见小莲委委屈屈地出房门，便即问道：“倒是为什么呀？”

“谁知道为什么？这也不对，那也不好，没事找事，反正当奴才的倒霉。”

话刚完，芹官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戟指向小莲说道：“你说话可要凭良心！你在这里，谁把你当奴才了，你是怎么倒了霉？”他动了真气，冷笑说道，“我知道，你在这儿也待腻了！好吧，我跟太太说去，把你调走了就是！”说完，使劲一掀门帘，进了屋子还跺一跺脚，恨声说道，“非跟太太回明了不可！”

小莲又惊又气又委屈，本有些承受不住了，一听他说这么决绝的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春雨大为着急，一闹开来，大家都没有好处，于是一面伸手去捂她的嘴，一面说道：“你也是！不理他不就完了！”

声音很轻，偏让芹官听见了，冷笑一声，坐在书桌面前，一个人生了回闷气，觉得无聊，随手掀开墨盒，拉出一张习字的纸来，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写了七八遍，心里的一股突兀不平之气，渐渐消释，不由得关心小莲与春雨，很想走过去看一看，却又怕为她们所笑，终于还是坐在原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发觉有人送过一杯茶来，转脸一看，是新来的一个小丫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湘，潇湘的湘。”

芹官略感惊异地问：“你认识字？谁教你的？”

“认得不多，是碧文姊姊教我的。”

“喔，”芹官问说，“是季姨娘那里的碧文？”

“是！”

“这几个字你认得认不得？”芹官指着刚才写的字问。

阿湘抿嘴一笑：“是骂我们的话。”

“不是骂你。”

“那么是骂谁呢？”

芹官发觉话有语病，急忙说道：“谁也不骂！”说着将字纸揉成一团，往桌脚的废纸篓一丢。

“还有事没有？”阿湘问说。

“是谁叫你来的？”

“是——”阿湘答说，“我自己来的。”

芹官微微一惊，是替阿湘担心会受责。曹家下人间也有个多年来形成的规矩，等级甚严，不准胡乱巴结主人，像双芝仙馆，自然是春雨“当家”，小莲已低了一等，但在芹官面前，并无区别，至于像阿湘这些小丫头，除非春雨或小莲指挥，芹官主动使唤，否则不准自己凑近了去献殷勤。这也是怕有人奔竞争宠，难免进谗不和，生出许多是非，有着防微杜渐的用意在内。如果违犯这个规矩，轻则受责，重则被撵，芹官在想：春雨为人和平，知道阿湘犯了规矩，至多告诫一番而已，小莲说话行事，一向锋芒毕露，断断不会轻饶。

为此，他急忙放低了声音说：“你赶紧悄悄儿溜了吧！以后不是春雨或者小莲使唤你，你别到这里来。你应该懂规矩，莫非没有人教过你？”

阿湘何能不懂这个规矩？她本就是春雨所遣，怕芹官有什么要使唤，同时要看看他在干什么。所以春雨将阿湘派了来，但为了装作故意冷淡，又特为关照阿湘：“如果芹官问你，谁让你来的？你只说你自己进屋来伺候的好了。”

芹官哪里会知道春雨有这番深心？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等阿湘细说了经过，春雨便对含泪抑郁的小莲说道：“你听见了吧？他哪里要撵你？如果要撵你，就不会叫阿湘以后要听你的话了。你想呢？”

想想果然，小莲愁怀尽去，但仍有些委屈，“凡事怕开头，”她说，“今天跟你发了脾气，又这样子骂我，纵然一时无事，以后也免不了常会挨他的骂。这得趁早想法子。”

“不错！”春雨点点头，“要趁早治他这个毛病。”她想了一下又说，“你还是照常，该干什么干什么。也别惹他，他问一句，你答一句，他不找你，你别跟他说话。”

小莲如言受教，春雨当然也是如此。这一来惹得芹官愤懑烦躁，真想大大发一顿脾气，但却抓不住春雨跟小莲的错处，师出无名，难以收场，别自讨没趣！

愤无所泄，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你赌气，我也赌气。打那一刻起，就不理春雨跟小莲，万不得已要找人使唤时，宁愿自己去找阿湘。

看他那副绷着脸的倔相，春雨和小莲暗中窃笑。小莲却又故意要逗芹官，找了小丫头来在灯下玩“顶牛儿”，输赢打手心，嘻嘻哈哈地十分热闹。

芹官听在耳朵里，又心痒、又气恼，蓦地里想到，这不是一个发脾气的好题目？走过去吆喝一顿，看她们怎么说。转念又想，就把她们骂哭了，又有何意味？因此已跨出房门的脚，却又收了回来。

“快二更天了！”春雨说道，“别玩了吧！”

于是收了牌，小莲带着小丫头，前后检点，关上院门，回到屋子里，只见桌上摆着六个碟子，是吃稀饭的小菜。

“唷！你还真会摆谱。”

春雨没有答她的话，只说：“你别睡，听我的招呼。”

说完，出屋向对面走去，小莲明白了，是去看芹官，便悄悄掩了去，在堂屋里静静倾听。

这时春雨已到了里面，只见芹官朝里和衣而睡，一双未脱鞋的脚，屈着伸出床沿。春雨不忍叫醒他，取一床罗刹国来的呢毯子，轻轻替他盖在身上。

那知芹官蓦地里将呢毯子一掀，口中说道：“别理我！”

“吓我一跳！”春雨拍着胸说，“原来是装睡。”

“装睡？我还装死呢！”

堂屋里的小莲可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想越好笑，捧着肚子，奔回原处，伏在桌上大笑。

“好了！”芹官一翻身坐了起来，悻悻然地说，“别再跟我过不去了，你们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会儿，行不行？”

“你这话是怎么说来着？你当着人给我难堪，把小莲又给骂哭了，倒说我们跟你过不去。”

“把小莲骂哭了？我不明明听见她在笑，乐得很呢！”

“她乐她的，总不见得挨了骂还会笑，世界上没有那么贱的人。”

“我也不是存心要骂她，更不是有意当着人给你难堪。人总是有气性的，偶尔忍不住失于检点，你们就这么伙着来对付我，把我撇成个野鬼孤魂似的！”芹官越说越觉得委屈，到得最后声音也变了，眼圈也红了。

春雨自然于心不忍，不过她心中明澈如水，要规劝便在此时。当下牵着他的手，并坐在床沿上说：“你心里难过，我心里又何尝好过？谁忍心把你撇在一边不理你？不过，不是这么冷你一冷，你也不会明白，做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芹官不答，他实在也并不明白。所以一直将脸扭在一边，还不好意思转脸来问。

春雨看他不作声，便又说道：“其实，我也是今天才明白。做人最要紧的是人缘，如果做人做得人家都不爱理你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多没意思？”

这话，芹官是听了进去了。切身的经验，使他无法不接受她的看法，只是他也不无反感，觉得她说得太过分了。

“莫非我这么说了你们两句，就是犯了大错，就不能再理我了？那是你们气量太狭！”

“不错，不能为了一句话就不理你，就怕一开了头，弄成习惯，教人怕了你，就非躲你不可了。”春雨紧接着说，“今天棠官失手把扇子掉在地上，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看你要说他，赶紧拉了你一把，就为的棠官慢慢在怕你了，我不能不拦你，不能不提醒你。至于我自己，你偶尔来这么一回，我也不能那么小心眼，就会记恨，可是——”她笑笑没有说下去。

“可是什么？”芹官追问着。

“你别问了！问下去不会有好听的话。”

“不！”芹官一定要问，“你非说明白了不可。”一面说，一面便推她的胳膊。

“你一定要听，我就说。如果你的脾气不改，动不动就是这样，我也不会记你的恨，只怨我自己的心不诚，不能劝得你听好话。那时，我怎么有脸见太太，只好悄悄儿回明震二奶奶，或是调我到别处，或是放我回家！”

“放你回家？”芹官脱口说道，“那是再也办不到的事。”

“这也奇了！我也有爹有娘，又不是家生女儿。府里的规矩，到了二十五岁是一定放出去的，大不了，我在哪里混个七八年，再没有不放我的。”

“你倒说得容易！”芹官笑道，“七八年的日子是容易混得下去的吗？不知道你到哪里去混？”

“反正不会在双芝仙馆。”春雨接着又说，“就在双芝仙馆，你留得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

听得这话，芹官心头疑云大起，脸上的颜色也很难看了，“你这是真心话？”他扳着她的肩问。

这时，小莲由于久等春雨不来，却又到了堂屋，正听到她在谈七八年以后之事，自然关心。她关心春雨的出处，由来已非一日，一半是出于好奇，每次想到春雨跟芹官在一起，就会联想到乡下人家的童养媳，她曾见过一对，妻子比丈夫大九岁，到“新郎官”十六岁圆房时，“新娘子”也不过二十五岁，但已操劳多年，憔悴特甚，看上去竟像是母子，尤其是神态之间，对“小丈夫”的说话行事，绝少婉娈将顺的味道。如果春雨跟芹官也有这样的一天，不是件太不可思议的事？

她当然不会知道，马夫人对春雨有了很坚定的承诺，因此，她总隐隐然地觉得春雨与芹官迟早是分手的局面。此刻不正就是端倪已露？意会到此，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她不明白自己何来这种感觉，但也没有工夫去细想，因为她不愿漏掉春雨与芹官之间的每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那也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事。再过三四年，你进京当差，不就离开了？”

“你的话说得教人好笑！”芹官鼻子里哼了一下，“我不会回明老太太、太太，把你带了去？”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又说这话了！”突然间，芹官的声音粗暴了，倒将小莲吓一跳，赶紧屏息着，听芹官又说，“要怎么样求你，你才不会说这话？”

“我这话也是为自己留地步，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倒不如我先把话说在前头，面子上还不会太难看！”

“我不懂你的话！”芹官停了一下又说，“你是说，我将来会不要你？”

春雨并未出声回答，小莲却愈感关切。这是默认了！她在想，芹官会作何表示？是争辩呢，还是有什么表明心迹的举动？

哪知春雨还是开了口：“我倒不怕你不要我，只怕有人容不得我。”

“那是谁？”

自然是将来明媒正娶的“芹二奶奶”，小莲心想，芹官竟连这一层都弄不明白，岂不令人好笑？倒要听听春雨说些什么！

春雨是不愿明说，“这话说来也还早。万事不由人，且看将来。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呢，事情还好办，不然——”她是迟疑着不知如何往下说的语气。

“不用什么‘不然’了！”芹官是极爽朗的声音，“你说只要听你的话，事情就好办。那容易，我什么都听你的就是了。”

“你是真心话？”

“莫非要我罚咒？”

“好，好！”春雨一迭连声地，十分迁就，“我信，我信。”

小莲只听芹官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说道：“晚饭吃不下，这会儿倒有些饿了！”

听得这话，小莲恍然大悟，原来春雨早就打算好了，特为替芹官备着消夜。这不马上就要过来了？让他们撞见多不好意思？

念头刚动，脚步已悄悄移了过去，自己觉得有些脸红心跳，怕还会让他们识破她在“听壁脚”。于是索性伏案伪装打盹，等春雨来喊，方始欠伸而起。

“怎么睡着了？”春雨问说。

“你倒不说你一去不来！等得我无聊，不知怎么睡着了。”小莲突然由自己装睡，想起芹官“装死”的话，不觉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先前那一次大笑，原因明白，这一回的忍俊不禁，可有些莫测高深了，芹官便说：“什么事这样子好笑？说出来让我们也笑一笑。”

“我笑我的，你别管。”小莲问春雨，“是不是把粥盛出来？”

“慢点喝粥，我想喝杯酒。”

小莲不答，只看着春雨，她想了一下，提出条件：“只喝一杯？”

“把多宝阁上那只玉斗取来，我喝那一斗就行了。”

“好吧！”春雨点点头，对小莲说，“你去拿东西，我去烫酒。”

于是分头而去，自然是小莲先回来，取了那只约可容酒半斤的四方青玉斗，一面用干布细擦内外，一面说道：“明明是升子，怎么叫它作斗？”

“古今异名的东西多得很。言语是活的，不断会变。”

“原来言语也像人心一样。”

芹官心中一动，觉得她话中话，却一时辨不出味外之味是什么，只望着小莲发愣。

小莲这才发觉自己说话欠检点，便不敢再说什么，灵活的眼珠骨碌碌一转，眼风很快地从芹官脸上扫过，然后低下头去，但见极长的睫毛不断在闪动，别有一种让人动心之处。

芹官忽然想起，春雨说他将她骂得哭了，这当然不会是假话，既然如此，小莲又何能接连两次，笑口大开？且不妨逗逗她。

于是他说：“你倒不怕我跟太太去回，把你调到别处？”

“我才不怕！”小莲答说，“我又没有犯错，太太也不能光听你一面之词就撵我。”

芹官想不到她是这么回答，只好付之一笑，“算你厉害！”他说，“我说不过你。”

“怎么说不过小莲？”恰好进门的春雨问说。

“你问小莲自己。”

小莲微笑不答，接过酒壶，替芹官斟满，然后向春雨征求同意：“咱们也喝一盅儿？”

“对了！”芹官抢着说，“陪我一陪。”

于是春雨去取了两只酒杯来，等斟了酒，举杯看着芹官跟小莲说道：“喝一杯和气酒，以后可再也别说伤到人心里的话了！”

“刚才还在说。”小莲将芹官的话转述了一遍。

“我不过是一时想不明白，随便问一声，这也不算什么伤人的话。”

“总是不说的好。其实你心里并不愿撵谁，何苦嘴上伤人的心？”

“照这样说，你说要走——”

一语未毕，春雨已连连假咳，把他的话硬拦了回去。小莲明知道芹官要说的一句话是：“你说要走，其实心里并不愿走，可又何苦在嘴上伤人的心？”只是春雨的神情，使她心里很不舒服，便故意难一难芹官。

“怎么啦？”她问，“还有半句话哪去了？”

“别多问！喝酒！喝酒！”

“哼！”小莲微微撇嘴，“又想说，又怕说，算怎么回事？”

“好了！”春雨很机警地，“回头我告诉你。这会儿高高兴兴吃夜宵，别说那些提起来教人揪心的事。”

“对！咱们找些有趣的事谈谈。”

春雨与小莲都想到了，当前最有趣的事，就是替四老爷饯行唱戏的事。不过小莲的口齿伶俐，便先开口了。

“咱们家好久没有唱戏了。”她说，“这回是沾四老爷的光，我可得好好儿看一次戏。”

“不能看，只能听了。”芹官答说。

“怎么？不能看，怎么又能听呢？”

“你真是‘聪明脸孔笨肚肠’，改了清唱，不就只能听，不能看了吗？”

想想果然，小莲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改了呢？”

“原因甚多——”

第一个原因是，曹家本有戏台，但在宴客的八桂堂，是在楠木厅，可容得下四十桌席，家宴只得两桌，空旷冷落，再有好戏也看不起劲来。

“这必是老太太的话。”小莲插嘴说道，“何不就在萱荣堂搭台呢？”

“大家也都这么说，老太太又嫌麻烦，四老爷又怕费事费钱，不怎么热心。其实，这都是找出来的理由，我看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芹官停了一下说，“不愿借张家的班子。”

“为什么呢？”小莲问说，“老太太嫌没面子？”

“你猜得不错，老太太虽没有明说，不过语气是听得出来的。”

“老太太怎么说？”一直未开口的春雨问了一句。

“老太太说，想当年，家里不但养着戏班子，而且还是两班，一班叫大班，一班叫坤班，尽是女孩子，专为老太太宴女客，或是亲戚相叙预备的。哪知道现在要跟人去借戏班。”

“那么，”小莲急急问说，“坤班是在哪里演呢？”

“多半在萱荣堂临时搭台。”

“从前可以搭，现在为什么不能搭？”

“就是这话啰！”芹官答道，“所以我说第一个理由，是找出来的。”

“其实，也不必跟张家借戏班。既然凑份子请四老爷，何不到外面去找个班子？”

“你倒说得容易。”春雨在萱荣堂侍候过，平时常听曹老太太谈一生见闻，长了许多知识，此时想起当年曾听说过，“戏班子不能老在一处，自己有船，称为‘水路班子’，哪里要请他们，开了船就走，下了戏也是睡在船上。谁做生日、办喜事，或者酬神演戏，都是早几个月就定好了的，临时现抓，怎么成？”

“不错，老太太就是这么说的。如今倒是有个班子已回苏州，但有一件，水路班子戏服都是破破烂烂的，老太太说：与其看一群花子在台上打架，倒不如找几个好角清唱。事情就这么定规了。”

“是今儿的事？”

“今儿中午说定的。”

“好吧！就听清唱吧！”小莲怏怏地说。

“怎么回事？”芹官问道，“你不爱听，只爱看。”

“她不但爱看戏，还爱看武戏，或是很别致的戏。”春雨答道，“她跟我提过好几次了，到时候要请你点两出戏让她过瘾。”

“哪两出？”

“一出是‘夜奔’。”春雨转脸问小莲，“还有一出是什么？”

“‘嫁妹’。”

“钟馗嫁妹。”芹官无端抱歉，“没有能让你看成，我也觉得怪难过的。”

“这也奇了！”春雨说道，“又不是你不敢演戏，难过什么？”

芹官确有那种感觉，但却是无法解释的，喝口酒不答。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小莲忍不住又要辩驳了，“如果你想看这两出戏，结果落空，他心里一样也会难过。”

春雨微笑着，表示接受她的解释，心里却有异样的滋味。

“你真的想看这两出戏，得等到年底下。”

听他这一说，小莲与春雨都很注意，一起用眼色催他说下去。

“张侯家年底下照例要请客，一定会请震二爷跟我，到时候我点这两出戏——”

“慢着，慢着！你在张家点的戏，我怎么能瞧得见。”

“你忙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芹官看了春雨一眼说，“到时候你扮成我的小厮，跟在我身边，不就瞧得见了。”

小莲大出意外，春雨的感想，亦复相同，她笑着说道：“亏你怎么想来的！”

“女扮男装的事也多得很，何足为奇？而况你们都是大脚，站一会儿也累不得哪里去，有何不可？”

春雨不作声，小莲却怦怦心动，不过她也不知道这件事可行不可行，只是含着笑，歪着头在思索。

见此光景，春雨正色说道：“不是我拦你的高兴，这件事会闹笑话，让上头知道了，讨一场没趣，何苦来哉？”

芹官想想也不妥，内心接受了劝告，但看小莲闷闷不乐，大为不忍，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有了，你还是有希望能看这两出戏。”

“怎么？”小莲问。

“不是说，要请张家老太太来玩吗？如果真的请了，张家当然要回请咱们老太太，那是一定有戏的，我跟老太太说一说，把你带去，不就如了你的愿了吗？”

“那好！”小莲拍手笑道，“跟了老太太去，总也算张家的客人，人家一定要端张凳子给我坐，看得更舒服了。”

联床共话，春雨将跟芹官所说的话，都告诉了小莲。

小莲听得很仔细，尤其是后面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印证，自己所听到的，与她所说的，并没有多大出入，证明春雨并没有骗她。对这一点，小莲深为满意，对春雨的信心增加了，觉得她是可以共心腹的女伴。

“我说这些话，是吓唬他的。芹官现在少我们不得，我们也应该想到老太太，太太看得他极重的心，总要用尽办法，逼他上进。”

“那你等于是提了个条件，如果他不肯上进，不愿意好好读书，你就不愿意在这里了？”

“是啊！多少有这个意思在内。”

“那么我呢？”

这句话将春雨问住了，“你怎么样？”她反问一句。

“我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找个说法，提出跟你差不多的条件，好逼他上进？”

听这一说，春雨不免自悔失言。她问得不错，错的是自己，不该用“我们”二字，干脆就说“芹官现在少我不得”，小莲不就没有这一问了吗？

如今可是不能改口了，也不能说“你不必那么做”，只能答一声：“是啊！如果他不肯学好，你也不妨这么逼一逼他。”

小莲没有看出她脸上的表情，信了她的话，心里在琢磨，该想个怎么样的说法，才能“吓唬”芹官，促使他巴结上进。

由于她的沉默，让春雨更不能放心，便故意问一句：“你睡着了？”

“没有啊！”

“你不说话，我以为睡着了呢！”

“我在想——”小莲踌躇了一下，老实将心事告诉了她。

春雨越发失悔了。心想，她如果也是这样“吓唬”芹官，为了保持她的诺言，势必始终留在双芝仙馆，而照芹官对她的态度来看，他们俩一定一天比一天接近。现在还看不出来，两三年以后就会处处显得不如她，特别是年龄，是自己的一个“致命伤”。

这一下，便轮到小莲疑心了，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给她听，何以她竟一无表示？

她的心肠直，老实问道：“春雨，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多事？”

春雨一惊，怕小莲窥破了她的心思，急忙掩饰地答说：“不是，不是——我是替你在想，应该有个什么法子，劝他上进。”

由于她的机变快，话中意思与她前面所说是一贯的，所以小莲心头的疑云，一下就消了。

“我倒有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你没有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是这么在想，等开了学，他能用功，自然最好，如果不肯用功，又挨了四老爷的骂，我就装病——”

“装病？”春雨不由得插嘴，“他挨骂，你装病？”

“是的，他挨骂，我装病。他当然要来看我，我就说是为他不用功，急出来的病，只要他上进，我的病自然会好！”

其实，不用她说完，春雨已悟出其中的道理，暗暗惊心之余，蓦地省悟，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将来如果真的出现了，一定要好好掌握住。

主意打定了，随即用欣慰的语气说道：“这个法子好！他很喜欢你的，你一生病，他一定着急，会听你的话。”

小莲很高兴：“你也赞成我这个法子，那就不错了。”她停了一下，“不过，我这个法子，最好不必用。”

“在我看，迟早用得上。到那时候，我会帮你说话。”

“是啊！如果我装病，非你帮我瞒着不可！”

“那还用说。”春雨换了极诚恳的语气，“小莲，你究竟是怎么个打算？跟我实说，我来替你想法子。”

小莲大不明白她的意思，“春雨，”她问，“什么是我‘怎么打算’？”

“那还不是你的将来！他很喜欢你，你的年龄也还配，你总有个打算吧？”

这意思很明白了，小莲又惊又羞又喜，“没有，没有！”口中却这样说，“我没有想到过。”

“唉！”春雨叹口气，“我是真心想促成你们的好事，你反倒跟我来个不认账！小莲，做人不是这样做的。”

对于她的责备，小莲既惶恐，又歉疚，“春雨，”她为了表示亦出于真心，老实说道，“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不过时候还早，还谈不到，所以没有仔细去想。”

“现在呢？”

“现在？”

小莲答说：“这样的大事，要慢慢儿去想。”

在反复演奏的“傍妆台”声中定了席，东面一席是曹老太太上座，左面马夫人，右面震二奶奶，西面一席自然是曹居首，曹震与芹官、棠官兄弟，左右陪坐。东面下方还有一席，是专为邹姨娘与季姨娘预备的，再有一个就是锦儿，出于曹老太太特命，在无形中确定了她的“姨奶奶”的身份。

等廊上乐曲一停，曹老太太向西面说道：“芹官，你替我敬你四叔一杯酒。祝你四叔一路顺风！”

“是！”芹官离了座位，恭恭敬敬地答应着。

“老太太赏酒喝，怎么用个‘敬’字？”曹站起身来，惶恐地说。

“赏也罢，敬也罢，反正今天你是主客，必得多喝几杯！”

这时派定职司，专门管酒的冬雪，已用一个朱漆托盘，端了两杯酒来，芹官先取一杯，双手奉上，然后自取一杯，高高举起，口中说道：“四叔，一路顺风。”说完，以杯就口，正待干时，曹开口了。

“不！芹官，规矩不是这样的，你站过来！”说着，他将芹官拉到上方，自己站在下首，双手举杯，徐徐饮干。

这样子倒像他向芹官在敬酒。芹官虽知道自己这时等于祖母的替身，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像在做戏的感觉，以致有些手足无措了。

“芹官，”曹震指点他说，“你干了酒跟老太太去交差。”

听得这话，芹官一仰颈子干了酒，走到曹老太太面前，拿空杯照了一下说道：“老太太让我敬四叔的酒，敬过了。”

这时，曹已端了杯酒，跟了过来，向曹老太太躬身说道：“儿子孝敬老太太一杯酒。儿子干了，老太太喝一口，仍旧让芹官代吧！”

“你倒替我都想好了。”曹老太太笑道，“另外拿杯酒给我。”

这是暗号，冬雪端来的酒，其实是茶，曹老太太喝了一口，随手递给芹官。这回他懂了规矩，无须向曹有何表示，只喝干了，照一照杯。

“儿子明天动身进京，请老太太教训！”说着，便要下跪听训。

“芹官，扶住你四叔。”

曹亦不是真的下跪，而且也知道曹老太太必有此吩咐，所以等芹官一搀扶，随即便站直了，将腰微微弯着。

“我也没有别的话，你只一路保重身子。”

“是！”

“公事当先，不必惦念着家里。倘或年下日子局促，不必紧赶着回来，在京里过了年，从从容容回南，少吃多少辛苦。”

“是！老太太真是体恤儿子。如果真的不能回家过年，一定派人送信回来。”

“对了！”曹老太太又说，“京里几家老亲，都去看一看，说我惦记。”

“是！”

“没有别的话了！你回那面喝酒听戏吧！”

于是芹官陪着曹回席，随即有个中年汉子，戴一顶红缨帽，在堂屋门口磕头说道：“集秀班杨六顺给老太太、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姨太太们请安。”

“来请点戏了！”震二奶奶说。

果然，是杨六顺来请点戏，不过，他不能登堂，进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腼腼腆腆，跪在红地毯上，举起一个戏折子说道：“集秀班伺候点戏。”

“你过来！”震二奶奶招招手。

那女孩子起身走近，震二奶奶指着地位让她站住，是在曹老太太身边，她又蹲身行礼，口中说道：“给老太太请安。”

曹老太太微觉惊异，“你倒会行旗礼！”她问，“谁教你的？”

“刚刚师父教的。”

“现学的，倒还挺像个样子，人也长得清秀，看来这孩子倒天生是块戏材料。”曹老太太摸着她的脸问，“你在班子里叫什么名字？”

“琴官。”

一听这话，丫头们都朝芹官去看，震二奶奶便说：“你这名字得改。”

“她这个琴，必是琴棋书画的琴。”曹老太太说，“音同字不同，叫起来不方便，今天临时改一改吧！”

“是！”那琴官极其伶俐，刚才是有些怯场，此刻心定了下来，便很机警了，当即答说，“请老太太赏个名字吧！”

曹老太太善于起名字，丫头的小名，多半俗气，总是请她去改，当时想了一下说：“琴要桐木做的才好，梧桐是秋天的树，就叫秋琴吧？”

“老太太赏这么好一个名字！秋琴给老太太磕头道谢。”说着，真的磕下头去。

曹老太太越发高兴，震二奶奶便凑趣说道：“这孩子嘴甜，老太太可得赏点儿什么了。”

“自然得赏！”曹老太太吩咐，“秋月，拿一套小金锞子给秋琴。”

这小金锞子，每个一两，是特为精工铸造的，上有福、禄、寿、喜不同的印记，一套便是四个。秋月原知曹老太太可能要赏人，抓了十来个备在手边，不过没有想到一赏便是一套，只好临时配齐了，交到秋琴手里。

“多谢老太太重赏。”秋琴再一次请安道谢。

等她刚站起身，震二奶奶突然说道：“秋月，咱们俩合伙做一笔买卖，你看好不好？”

秋月心知，必又是有什么逗得曹老太太能够笑一笑的花样，自是附和着说：“好啊！这笔买卖怎么做？”

“我给你出个主意，得了好处一人一半。”

“行！只要有好处。”

“一个秋字就值四个金锞子，你跟老太太说，你的名字里头也有个秋字。无例不可兴，有例不可灭。也得四个金锞子！”

听这一说，曹老太太笑着骂道：“你真是穷疯了。”

“可不是吗？”震二奶奶问道，“秋月，你看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好倒是好，就怕老太太不给。”

“不给你就不叫秋月，你请老太太替你改名字。”

“这叫什么买卖？”秋月笑道，“金锞子没有落着，好好的一个名字倒改掉了。”

“你好傻！”震二奶奶接口说道，“老太太有替人改名字的瘾，她老人家瘾过足了，一高兴，还有个不赏你的？”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曹亦不免莞尔。笑声略停，在替曹老太太捶背的秋月说道：“说正经的，点戏吧！”

“你什么角色？”曹老太太问秋琴。

“唱生。”

“你会唱‘八阳’不会？”

“这出戏很难唱。”秋琴答说，“只怕唱得不好。”

“听你这么说，就不好也不会太离谱。”曹老太太说，“‘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越是熟的曲子，越要用心唱，唱好了我还有赏！去那边，请四老爷点。”

曹于此道不大在行，因听曹老太太提到“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便点了长生殿的“弹词”，当年与“千钟禄”的“惨睹”都是家传户诵，极其流行的曲子。“弹词”曲文“一枝花”的起句是“不提防余年值乱离”，“惨睹”曲文“玉杯倾芙蓉”的起句是“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所以有“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这么两句口号。

接下来是照马夫人的主意，全由曹震提调，他是内行，多点曲文明白易晓，而又不失风趣隽雅的戏。

最后问到芹官：“你要不要点两出？”

“我想在爷爷编的《虎口余生》里面点一出。”芹官问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

“《虎口余生》就是《表忠记》，又名《铁冠图》。说《虎口余生》他们不知道，《铁冠图》可是常唱的戏。你要点哪一出？”

“周遇吉——”

芹官刚提了个名字，只听曹震大声说道：“啊！我明白了，‘刺虎’。”

怎么变了“费贞娥刺虎”了呢？芹官细想一想，方始恍然，原来周遇吉是明朝从徐达、胡大海以来，殿尾的一员名将，他出身于辽西锦州卫，从崇祯九年从兵部尚书守京城开始，真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将张献忠由湖北撵入四川，就是周遇吉的功劳。

崇祯十六年底，李自成已占领陕西全省，将渡黄河，进犯山西。周遇吉以太子少保左都督的衔头、领山西总兵，看山陕以黄河为界，起自河曲，迄于蒲州，南北一千余里，处处可渡，防不胜防，便与山西巡抚蔡懋德相约，以易守的下游归蔡懋德负责，上游由他分兵扼守，同时上奏乞师，朝廷遣副将熊通，领兵两千赴援，周遇吉派他助蔡懋德防守黄河下游。这是崇祯十七年正月间的话。

其时临汾的守将陈尚智已经通贼，暗示熊通去劝周遇吉一起投降“大顺”朝，周遇吉大怒，立斩熊通，传首京师。但李自成的前锋，已渡河到蒲州，蔡懋德自临汾退保太原，结果太原亦不保，蔡懋德阵亡。

李自成乘胜北进，先下忻州，进围五台以北、雁门以南的代州。周遇吉凭城固守，找到机会便施行奇袭，杀贼无算。

不久城中绝粮，而在泽州的另一名总兵，与李自成同乡而又同起为盗，后降官军的高杰，仓皇东走，不肯赴援，以致周遇吉不得不转进至代州以西的宁武。

当然，李自成紧追不舍，在宁武城外叫阵，限五日投降，否则城破屠城。周遇吉在城上四面发大炮，伤贼上万。可是眼看火药将尽。围城的流寇，又几十倍于官军，周遇吉定计，以老弱残兵，出击诱敌，等流寇一进城，立刻将城门的闸板放了下来，关门杀贼，一下子又去了它几千。

于是李自成亦用炮攻，无奈周遇吉的部下，勇猛异常，一有缺口，立即堵住，李自成不但进不了宁武，而且伤了四员骁将，心存畏惧，预备撤退。他的部下不从，道是“以十拼一，轮番进攻”，决无不胜之理，李自成接受了这个建议，终于攻进了宁武。

然而战局并未结束，宁武城内发生了激烈的巷战，周遇吉马失前蹄，徒步格斗，犹且杀敌数十，身中乱箭，像个刺猬，居然还在拼命。最后被俘，大骂不屈，李自成命人将他吊在旗杆上，当作一个箭靶子，自古以来，一身被箭之多，决无超过周遇吉的。

周遇吉的夫人姓刘，亦是英雄，带领健妇数十人上山巅、登屋顶，居高临下，箭无虚发，流寇竟不敢逼近，唯有纵火烧屋，全家殉国。

攻下宁武以后，李自成召集部下说道：“由此到北京，要经大同、阳和、宣化府、居庸关，每一处都有重兵把守，倘或都像宁武关一样，我的部下不都死得光光？算了，算了，我回西安先做几天皇帝，再做道理。”

他的部下都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休兵数日，预备渡河而西，仍回关中。哪知正要开拔时，大同总兵姜瓖派人来递降表，李自成大喜过望，正以盛宴款待使者时，宣府总兵王承荫的降表又送到了。李自成自是幡然变计，经大同、宣化至居庸关，镇守太监杜之秩、总兵唐通开门揖盗，李自成长驱直入，终于将崇祯皇帝逼得在煤山上了吊。踌躇满志的李自成常说：“如果再有一个周遇吉，哪里到得了京城？”

这是极好的戏，与“刺虎”同为《铁冠图》中的精华，但此日来唱，却大非所宜，因为这段情节，敷衍成两出，名为“别母”“乱箭”。曹正要辞母长行，岂可犯这样的忌讳？

如果犯了这个忌讳会如何？芹官在想，自然是大煞风景，满座不欢，四叔或许不但不责备，甚至还要找出话来冲淡这个忌讳，可是许多人就此在心头拴了个疙瘩，生怕四叔此行不得平安。

最糟的是，一定有人——从老太太到春雨会对他失望，都巴望他说话行事，中规中矩，是大人的样子，哪知道还是这么言语欠检点，毫不懂事！

转念到此，感激曹震之心，油然而起，深深看了他一眼。曹震自然明白，报以抚慰的眼色，这才让芹官的一颗心踏实。

“照老太太这么说，这是个大有来头的和尚？”

“正是！你若是想到，原是稳坐江山的皇上，只为被叔叔所逼，无处可逃，没奈何隐姓埋名，做了和尚，那心里是怎么个滋味？真正‘哑巴梦见娘’——有苦难言。是这等的心情，照你的唱法，潇洒倒是潇洒了，却只像寻常游山玩水，唱不出他心里那一段感触来，唱得越响亮，错得越厉害。”

这时因为曹老太太在大发议论，一则是件稀罕之事，再则按规矩亦该当静听，所以满堂肃然，显得她的话，字字清楚，曹一面听，一面思绪如潮，既惊且喜，由惭生敬，忍不住便端着酒走了过来。

看他一站起来，手中又有酒杯，便知他要来敬曹老太太的酒，震二奶奶原有话要说，亦就缩口，很机警地抢了把酒壶在手里。

“娘！”曹走到一半，便已高声说道，“说真格的，儿子实在没有想到娘的议论如此高妙！从小侍奉膝下，竟会不知道娘满腹经纶。真正该打，儿子自己罚一杯酒。”

“你也恭维得我过分了！”曹老太太笑道，“什么满腹经纶，说满腹牢骚还差不多。”

听得这句话，曹大感局促地说：“娘有牢骚，自然是儿子奉养不周。”

一语未毕，曹老太太摇着手说：“全不与你相干！”她还怕曹不能释然，看曹震与芹官已跟了过来，便又说道，“通声，你敬你四叔一杯酒。”

震二奶奶把着酒壶，在曹老太太身旁侍立多时了，听这一说，便亲自来替曹斟满空杯，附带也为曹震添了些酒。

“劳驾，劳驾！”曹震说道，“咱们俩一起敬四叔。”

“对！”曹老太太说，“正该一起敬。”说着，将自己面前的酒递给了她。

“四叔！”震二奶奶高举酒杯，“一路辛苦，路上千万保重。”

这情形看在马夫人眼中，心内不免警惕，芹官快要上学了，不宜以外务分心，她生怕曹老太太对秋琴又许下日子，哪一天找她来玩，又会害得芹官几天不能收心，因而插嘴将这件事岔了开去。

“四老爷明天上午什么时候动身？”她问震二奶奶。

“辰正离家，特为挑的好时辰。”

“老太太也有些倦了，四老爷还得起早。”她说，“我看早点散了吧！”

“我倒不要紧。倒是四老爷，应该早点睡。”曹老太太转脸说道，“秋月，你到四老爷那里，把我的话告诉他。”

秋月答应着，走到曹面前，刚一提“老太太”三字，他就站了起来，听秋月传了话，随即说道：“老太太体恤我，我也就不闹虚套了。等我跟老太太去说一声。”

说着，便向曹老太太那里走去，秋月做事仔细，心想四老爷回自己屋里，自然得两姨娘回去服侍，因而转到下首那桌。

锦儿一见，先就站了起来，秋月按着她的肩说：“你别跟我客气！老太太体恤四老爷，怕他明天要起早，说是不用陪着了。四老爷马上就走，我特为来通知两位姨娘。”

“喔，”邹姨娘立即站起身来，“劳你驾特为来通知。不知道我的丫头在哪里？”

这是希望秋月为她去找丫头，却不便明说，秋月因为她一向安分守己，而且她客气话又说在前面，便支使一个小丫头说：“你去看看，跟邹姨娘来的是谁？把灯笼点起来。”

“秋月，”季姨娘接口问道，“刚才告诉四老爷的话，棠官听见了没有？”

秋月不明她的用意，也不能做确实的答复，只说：“我不知道。”

季姨娘碰了个软钉子，面现不悦，离桌到了上面一桌，曹震、芹官都站了起来，季姨娘却浑似不见，一巴掌拍在她儿子背上，“该走了！”说完，伸手去拉棠官。

棠官身子被拉了起来，一双眼还在红氍毹上那个唱小旦的女孩子身上，季姨娘不免动怒，又是一巴掌打了下去。

“叫你走，还不走！不知眉高眼低的浑球，就看不出来，人家就是讨厌你们爷儿俩！”

芹官大为诧异，不知她此语从何而来。曹震心里恼怒，但此时此地，不便发作，只喊一声：“棠官！”

棠官站住脚，手却还让季姨娘牵着，只能半侧着转过身子来问：“二哥叫我？”

“来！”曹震招招手，“把你袍子兜起来。”

棠官听他的话，从他娘手里夺出自己的手，走到曹震的面前，握住夹袍下摆两角，兜了起来。

曹震将桌上摆着看及下酒的干湿果子，一盘梨、一盘南枣，还有松仁、干荔枝之类，统统都倒在棠官的衣兜中。芹官见此光景，将他自己面前想吃而未吃的一个梨，也抛在了里面。

季姨娘有些发窘，勉强笑着说：“快谢谢你二哥跟小哥！”

棠官像鹦鹉学舌似的说：“谢谢二哥跟小哥！”

“乖！”曹震摸着他的头说，“没事到我那里来玩，找你二嫂子，找锦儿都行，没有人讨厌你。”

季姨娘不能说听不懂他这句话，她实在很怕震二奶奶，因而也很怕曹震对她有所误会，欲待解释，只见曹震转脸他顾，连正眼都不瞧她，不由得气馁，只得惴惴不安地带着棠官走了。

03

送走了曹，紧接着有件大事，便是安排芹官兄弟上学。

首先是选定书房。西堂除了正面的楝亭以外，陆续添盖了好几座房子，震二奶奶早看中了坐西朝东，题名迎紫轩的三楹精舍，一提出来，曹老太太首先赞成。因为一早上学，晴日满窗，自有欣欣向荣气象，足以鼓舞学生。后窗西晒，夏天嫌热，但搭上凉棚，亦就不碍。用迎紫轩做书房，还有个好处是，走廊南端，隔着一段甬道，有一扇角门，开出门去，便是预备朱实下榻的绿静斋，往来非常方便。

“方便倒是方便，下雨天总还不免要打伞。”曹老太太说，“我看添盖一段雨廊吧！也是敬重先生的道理。”

震二奶奶本就将这件事看得很郑重，现在听曹老太太的口气，更不敢怠慢，随即交代下去，立刻找了织造衙门的木匠来，限期三天，盖一段连接迎紫轩走廊与角门的雨廊。

“书房里起码要添三个人。一个老成些的，照料内外，一个小厮，专门伺候先生。”震二奶奶踌躇着问，“老太太、太太看，伺候书房是用丫头呢，还是用书童？”

“我看用丫头。”曹老太太说，“芹官有阿祥，伺候先生的是个小厮，再加个书童，三个淘气猴儿聚在一起，看吧，什么花样都耍得出来。”

“我也觉得用丫头好。不过，这个丫头很难挑，一要稳重，可也不能太老实，不然压不住那两个小厮，二要肚子里有墨水，不能连书架上取部书都不会。”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曹老太太连连点头，“看看谁是既稳重，又识字，挑了去伺候书房。这比平常的又不同，挑中了得加她的月例。”

“老太太、太太这一说，我倒想到一个人，不过，怕她主子不肯。”震二奶奶含蓄地说。

“我也想到了。”马夫人说，“另外拿一个跟她去换，不就行了吗？”

“这——”震二奶奶迟疑着说，“要添人，就为难。”

原来曹家因为今非昔比，在两年前就定下一个规矩，各房的下人，只准减，不准添。原来用两个的，如果有一个或者遣嫁，或者病故，或者犯了大错被逐，就不再补人，除非本来只有一个，因此而无人可用，便由用得人多的一处，拨一个过去。因此，震二奶奶觉得为难。

“例不可破。”曹老太太说，“由我这里拨一个去替换。”

听得这话，震二奶奶不作声，只抬眼去看马夫人，她亦保持沉默。两人从眼中取得默契，知道彼此的想法是相同的。

“怎么回事？”曹老太太问，“莫非有什么关碍？”

“我是怕谁都不愿去替换。”

“我先跟老太太说，看中的是谁，”马夫人低声说道，“季姨娘那里的碧文。”

“老太太明白了吧？”震二奶奶接口说道，“别说萱荣堂的‘四季’，只怕扫院子烧火的丫头，也未见得肯去伺候她。”

“那也由不得她们做主。”曹老太太向震二奶奶说道，“你先跟季姨娘去商量商量，看她肯不肯放。”

“不肯也得肯。”震二奶奶答说，“事情摆在那里，只有碧文最合适，而况棠官又是碧文照料惯了的。”

“看她自己儿子分上，说不定肯委屈——”

“反正，”震二奶奶抢着说，“碧文白天伺候书房，晚上仍旧回她那里，也没有什么不便。就是碧文辛苦一点儿，不过加了月例，她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曹老太太没有听出来，震二奶奶存心不想再替季姨娘补人，只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

接下来便谈伙食“酒食先生馔”，自然格外丰盛，决定每个月六两银子，交给小厨房办，朔望添菜，或者设席奉请先生，另外开账。

“两个学生怎么样？”马夫人说，“我看不如中午陪着先生吃一顿，省得往来费时。”

“那样伙食就得加钱了。”曹老太太说。

“不用！”震二奶奶接口说道，“反正芹官原有自己的饭菜，中午那一顿，合在一起好了。”

“这要告诉小厨房，把两桌饭化在一起，六菜一汤还是六菜一汤，中午、晚上都一样，只是中午用大碗而已。”

“一点不错！”曹老太太深有同感，“如果中午有学生陪先生吃，菜就多添几样，显得也是敬重先生的道理。”

她说一句，震二奶奶答应一句，都谈妥了，回去便派人将碧文找了来，开门见山地告诉她，调派她去伺候书房，月例加二两银子，不过是个“兼差”，下了学仍回季姨娘那里，比较辛苦，问碧文的意思如何。

“震二奶奶抬举我，我自然愿意，辛苦一点儿也算不了什么！不过，得请震二奶奶跟我主子说一声，只怕——”

碧文没有说下去，震二奶奶自须追问：“只怕什么？”

“震二奶奶知道的，”碧文苦笑着说，“我主子不是痛快的人。”

“哼！”震二奶奶冷笑一声，“她要不痛快，不肯放人，让她跟老太太去回。看她敢不敢？”

“我是怕她另外要个人去替换。”

“前年定下的规矩，各房只准减人，不准添人，她如果一定要个人替换，老太太说过了，就从她那里拨一个人出来。我跟老太太回，把秋月拨了去顶你的窝儿，看她消受得了，消受不了。”

尽用大帽子压人，碧文倒不免替季姨娘委屈，见此光景，震二奶奶暗暗感叹，碧文忠心耿耿，实在难得。为了安慰碧文，便换了缓和的口气解释。

“其实，她那里也没有多少事，早晚有你在，你到了书房，总还有小丫头可以支使。如今光景艰难，大家总要体谅，再说，家里这么多人，就把你挑了去伺候书房，也是她做主子的面子，就委屈一点儿，也应该想得开。你说我这话呢？”

“是！”碧文接受了她的想法，“我回去跟我主子说。”

“对了！我也不必找她了，就你给她说好了。你说是老太太的意思。”震二奶奶又说，“而且棠官有你照应，一举两便，不是很好的事吗？”

“是！”碧文深深点头，“这么说，我主子一定再不会多说什么！”

“那好！你就去吧，我等你的回信。”

等碧文一走，震二奶奶还是不放心，派一个很伶俐的小丫头，装作串门子，去听听季姨娘说些什么。

不久，小丫头回来复命，据说季姨娘大为抱怨，说“柿子拣软的捏”，震二奶奶专门欺负她。碧文苦苦相劝，她的嗓门却越来越大，结果将碧文惹恼了，打算来跟震二奶奶“辞差”。这一下吓坏了季姨娘，反倒低声下气跟碧文赔不是。

震二奶奶又好气又好笑，等碧文来回话说季姨娘已经同意时，她故意问一句：“你主子没有说我专会欺负她！”

“没有，没有！”碧文一迭连声地说。

“你开导开导你主子，别那么糊涂！如果她觉得我欺负她了，我就索性欺负欺负她。”震二奶奶接着说，“两个学生中午陪先生吃饭，芹官是有自己的饭菜的，棠官怎么说？我回明老太太，每个月扣她二两银子的月例津贴小厨房，算作棠官的一顿中饭。看她到哪里喊冤去！”

“震二奶奶知道她心眼儿糊涂，又何必生她的气？”

“我才不生她的气，只懒得理她。说真的，碧文，大家都是看你的分上，不跟她计较。”

“震二奶奶这么说，我可真当不起了！”碧文确有不胜负荷的感觉。

“没有什么当不起！你就照现在这个样子，识大体、知好歹，将来总还有抬举你的日子。”

碧文一时也想不出，震二奶奶会如何抬举她。反正抱着不多事、不躲懒，不争先、也不落后，我行我素的宗旨就是了。

因此，她只淡淡地谢了一声，随又说道：“震二奶奶如果没有吩咐，我可要告辞了。”

“后天开学，咱们到书房瞧瞧去。”

到得迎紫轩，只听乒乒乓乓，木匠正在搭建雨廊，派定照料书房的管事何诚——何谨的胞弟，急忙关照木匠别弄出那么大的声音，然后迎了上来，请个安静候问话。

“我看看书房，布置得怎么样了？”震二奶奶一面走，一面问，“先生哪天搬过来？定了日子没有？”

“我问过震二爷了。后天开学，当天就搬了来住。晚上备一桌饭请先生。”何诚答说，“已经通知大厨房了。”

“喔！”震二奶奶心想，用大厨房的菜，似乎怠慢了先生，回头还要斟酌。

这样想着，人已到了迎紫轩，进门就看到一张极大的花梨木书桌，十分气派，但桌上的文具，尺寸不甚相配。

“砚台、笔筒都得换！要换最大号的。”

“是！”

接着看北首一间，南向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面叠着书箱，一部《全唐诗》、一部《佩文韵府》。南首一间，便是芹、棠兄弟的书房，北向并排置两张小书桌，身后靠壁是书架，却还空着，要等他们自己来利用。

震二奶奶看完了问碧文：“你看合适不合适？”

“似乎少一张供茶水的条桌。”

“对了！你给补上。”震二奶奶又问，“吃饭呢？”

“只好临时现摆桌子。”

“那有多麻烦！”震二奶奶问，“后面不还有一间厢房吗？”

“都堆着书。”

“另外找间屋子，把书挪过去，收拾出来当饭厅。”

震二奶奶行事爽利，吩咐完了，随又带着碧文去看先生的卧室。

打已经搭好架子的雨廊下面进了角门，一眼便望见指派来伺候先生的小厮爵禄，正爬上梯子，在糊窗纱，回头看见震二奶奶，急忙一跃而下，笑嘻嘻地上来打个千，叫一声：“震二奶奶！”随即又转脸来看碧文。

“你见过碧文没有？”震二奶奶说。

曹家内外之别甚严，碧文没有见过爵禄，爵禄也记不起是否见过碧文。他此时这样答说：“见是见过，不知道名字，这会儿才知道叫碧文。”

“你要叫碧文姊姊！”震二奶奶故意板起了脸说，“以后迎紫轩、绿静斋，除了何诚就是碧文，她怎么说，你怎么听，知道了没有？”

“是！”

震二奶奶进屋一看，先生的卧室除了一张大床、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之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怎么成？”震二奶奶回头问跟在后面的何诚，“这怎么住啊？”

“除了铺盖，动用的东西都领齐了，明天上午等雨廊完工再布置。请震二奶奶明天下午来看，包管不一样。”

“那还罢了！”震二奶奶又说，“找你哥哥，要几件字画古董摆设起来，要好好弄个样子出来。”

“也预备了。”

“好！”震二奶奶对碧文说，“明天下午，你别忘了来看一看，总要让先生觉得住得舒服才好。”

进了垂花门，曹震站住脚指着坐西朝东的三楹精舍说：“这里是书房。”又指点新建的雨廊，“打那里进去，叫作绿静斋，为先生设榻。先看看住处，还是先到书房？”

朱实看书房前面，一名管家，两个小厮，垂手肃立，大家的规矩礼节，如此严肃庄重，不由得感动，毫不考虑地答说：“自然先到书房。”

曹震点点头，在前领路，一上台阶，何诚带着阿祥与爵禄，一齐请安。曹震便一一引见。这时湘帘已卷，门内左首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女郎，年可十六七，穿一身蓝布夹袄裤，上罩一件玄色软缎的马甲，梳一根油松大辫，垂到腰下，不施脂粉而脸上自然红白相映，含笑相迎，显得喜气洋洋。

居然有这样一个俊俏丫头在这里，事出意外，朱实不由得一愣。

“她叫碧文！特为派来伺候书房的。”

“贤居停如此多礼，实在受之有愧！”

“言重，言重！”曹震肃客进屋，看着南面喊道，“你们小哥儿俩来见先生！”

南面两张书桌，桌前站着芹官，两人听得曹震招呼，先由芹官应一声：“是！”接着便走向下方，但见碧文已捧着红毡条铺在当地，预备他俩行拜师大礼。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朱实说道，“倒是先师面前该行个礼。”

“正是！”曹震接着说，“先到这面行礼，再来拜师。”

这时北屋已由何诚燃起香烛，朱实恭恭敬敬地上了香，领着两个学生，行了大礼。等他站起身来，书桌前面已摆好一张椅子，碧文微笑说道：“请先生上坐！好让学生磕头。”

“不必——”

刚说得两个字，曹震便来扶着他的手臂说：“师道尊严，礼节上不可苟且。请上坐！”

再要谦让，就是“苟且”了，朱实只好泰然上座。芹官与棠官便在红毡条上，双双跪了下去，碧文在一旁赞礼，三叩起身，曹震随即躬身长揖，朱实急忙起身还礼。

“舍弟资质愚鲁，要请先生费心，如果不服管教，请先生戒饬！”

不知何时，何诚手里已捧着一柄黄杨木的戒尺，曹震取来，双手奉上，朱实亦用双手接了过来。虽未开口。脸上那种接受付托，不敢轻忽的神情，却是灼然可见。

“你们要听先生的话！”曹震说道，“尤其是棠官，不准淘气。”

“是！”小兄弟俩双双应声。

“一切拜托！”曹震拱一拱手，转过身去，朱实这时成了主人，跟在后面，送出门外，彼此又一揖而别。

等回转身来，朱实不免有些茫茫然，初为人师，不知从何处措手。碧文正捧了茶来，便即说道：“先生请这里坐！”

虽是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朱实却在想：总算不至于唱独角戏了！答一声：“多谢！”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碧文也看出先生是头一遭教书，诸事陌生，少不得穿针引线，好歹帮衬着，因而喊道：“芹官、棠官，请过来见先生！”

芹官便站起身来，棠官跟在后面，走到书桌前面，朱实和颜悦色地说：“你们俩以前的功课跟我说一说！”

“是！”芹官答道，“我四书都念过了。”

“你的本经是什么？”

“本经？”芹官瞠然不知所对。

看他连何谓“本经”都没有听说过，就知道他根本不懂八股文，也不明科举制度。原来乡会试的八股文，在四书五经中出题，四书中出三个题目，《论语》《孟子》是一定有的，另一题或《大学》，或《中庸》，所以四书非全读不可。五经则“各占一经、分经取中”，在《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中，士子专攻一经，即名为“本经”。闱中虽有五经的题目，士子只就本经的题目做文章，其他可以不管。

当时朱实将这个沿袭自前明的制度，为他们兄弟细讲了一遍，芹官不由得就想：“先生问到本经，莫非是要作八股？学会了又有何用，莫非还要下场去考举人、进士？”

这样转着念头，口中忍不住问了出来，那朱实点点头说：“正是！今叔正以此期望你们兄弟。尤其是你！”

芹官大出意料，“家叔从未跟我提过。家塾老师亦不曾指明哪一经是我的什么‘本经’。”他紧接着又说，“家祖母跟家叔倒是常提到先祖在日的训诲，说读书所以明理，又说诗书所以涵泳性情。从未说过，读经是为了作八股、猎功名。”

朱实心想，自己的这个学生，已有些名士的味道了。如果自己不能在这方面有所矫正，未免有负曹震的举荐，曹的付托。

于是，他微咳一声，将碧文为他预备的“六安瓜片”，喝一口润润喉舌，方始从容不迫地说道：“雪芹，你把读书看成为了‘作八股、猎功名’，自然是一种轻视之意，这又不然！学而优则仕，换句话说，入仕则非学优不可。”

“读书固然为明理，亦是为用世。府上是世家，世袭的差使，不容你不做，可见得你想不入仕也不行。既然如此，何不学而优则仕。”

“先生说得是！不过，我读五经，不专攻什么本经，岂非更好？”

“当然，当然！能博通五经，自比专攻一经来得好，不过能精通一经，也就很有成就了。”

“这跟作八股似乎无关。”

“怎么无关？本经精通，下笔有神，八股文自然作得好。”

“这八股文再好，也不过一时之用，我看除了考试以外，再无用处。”芹官看一看书架说，“架子上韩柳欧苏的文集，不知哪一篇是八股？”

朱实笑了，“雪芹，说实话，我也讨厌八股。不过，八股之可厌，在陈腔滥调，八股的本身，还是可取的。”他看芹官不答，便追问一句，“你不信是不是？”

“先生说出来，我自然就信了！”

“孺子可教！”朱实一眼瞥见碧文倚柱悄立，很用心地在注视他们师生辩难质疑，不由得寻思，要想再觅这样可人意的馆地，只怕很难，如果想长保目前的馆地，首先要收服这个不轻易让人牵着鼻子走的学生，因而整顿全神，思索了一下回问道：“你知道八股是谁发明的？”

“不是明太祖、刘基君臣创始的文体吗？”

“非也！照我说作八股的老祖宗，要算王介甫。”

王安石会是八股的“老祖宗”，这话真是匪夷所思，芹官又表现出一种轻视的沉默了。

朱实视而不见，管自己从容说道：“宋朝的科举，闱中本试‘墨义’，只要把经书读得滚瓜烂熟，就不愁不能交卷。譬如——”

譬如题目是：“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所谓四者何？”这便是问君子之道四端，据《论语》回答：“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再加上“谨对”二字，即为极完整的答案。

以此试士，只需强记，便可博上第，真才何由得见？因此，王安石主张变法，改“墨义”为“经义”，是作一篇短文，以通经而有文采为合格。经的题目出于经书，所做的文章亦须以经书中的意思去推衍。王安石作过一篇短文，题目是“里仁为美”，起首两句是“为善必慎其习，故所居必择其地”，后人以为这就是八股“破题”的滥觞。

“破者说破题旨。”朱实指着书桌上一个置糖食的福建漆的盒子说，“这个圆盒子，看来浑然一物，但一破为二，说上有盖覆，下有底承，不就等于说是一个盒子吗？”

芹官听得有些意味了，微笑着说：“这不就像打灯谜吗？”

“原有些像，并非全然如此。”朱实接着又说，“《云麓漫抄》里面有个故事，说当时有位彭祭酒，在国子监以善破经义，为生徒倾服。大家想难他，总难他不倒，有人开玩笑，拿‘月儿弯弯照九州岛，几家欢乐几家愁’，请他破题，他想了一会儿，答了两句，‘运于上者无远近之殊，形于下者有悲欢之异’。雪芹，你倒细心体味，题意是不是全说破了？”

芹官逐字想去，大有领悟，脱口说道：“依我说，只八个字就可以破它：天道有常、人事靡定！”

“你懂了，你懂了！”朱实轻击着书桌，很高兴地笑道，“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开了你的窍。”

芹官也觉得得意，矜持地不敢露出笑容，转脸问棠官：“先生的话你听得懂听不懂？”

“有懂有不懂。”

“你比你哥哥自然差得多，慢慢来！”朱实又正色对芹官说，“下句‘人事靡定’破‘几家欢乐几家愁’，不错，上句有瑕疵，不如彭祭酒破得好，唯其‘无远近之殊’，才见得月儿弯弯，普照九州。你那句‘天道有常’，缺这么一点意思。”

芹官想了一下，心诚悦服地答一声：“是！”紧接着灵机一动，随又说道，“先生，‘天道有常’用来破苏东坡的词‘月有阴晴圆缺’呢？”

“这比原来好得多。”朱实怕长他的娇气，不肯过于夸奖，接下来进一步谈八股，“前明的文南英说：‘制举业之道，与古文常相表里。故学者之患，患不能以古文为时文。’以你的聪明，八股的套子，即所谓‘股法’，有轻叙，有重发，有照应，有宾主，有反复，有疑问，还有流水、推说、锁上、起下、转换、操纵等等名目，将来一点就透，我不担心，担心的是你言之无物！”

对这句话，芹官当然不服气，不过不便声辩，只沉着地沉默着。

“‘腹有诗书气自华’，如今还是先读书要紧。”朱实问道，“五经中你读过哪一经？”

“《左传》读完了，《礼记》刚开始。”

“好！就接着读《礼记》。一面上生书、一面温熟书，这是要背的。”

“是。”

“一天读五页《纲鉴》，上半天的功课就差不多了！下半天读《唐宋八大家文钞》，用茅鹿门的选本，你把这部书读通了，学作八股，事半功倍。其中的奥妙，一时也说不尽，日后你自然知道。”

一口气说到这里，朱实不觉口渴，将一碗茶喝了大半，碧文赶紧又去续了水来，回身向外时，一眼瞥见春雨在远处探望，急忙悄悄迎了上去。

“怎么样？”她轻声笑道，“是不放心芹官，怕他挨先生的手心？”

“倒不是怕他挨手心，是怕他发牛脾气，冲撞先生两句。”

“不会，不会！起先，我也有点担心，师父徒弟仿佛在抬杠，后来不知道芹官说了些什么，先生高兴得拍桌打板蹬地，笑得都有点儿忘其所以了！”

“棠官呢？没有怯场吧？”

“还没有问到他呢！”

春雨本来只是放不下芹官的心，对棠官无非附带问一声。问过了本来可以走了，但自觉芹官刚刚到书房便来探视，关切得未免过分，不好意思就走。正在踌躇之际，碧文指着雨廊问道：“要不要到先生住的地方去看看？”

“好啊。”

春雨正中下怀，跟着碧文来到绿静斋，只见新糊的窗纱，水磨砖地洗擦得纤尘不染，一踏进堂屋，只见爵禄从朱实的卧室中迎了出来，发现还有春雨，不由得一愣，旋即笑嘻嘻地说道：“两位姊姊来得正好！我正施展不开呢！”

“什么事施展不开？”

碧文走进去一看，地下摊开了一副半新旧的铺盖，大床上原来铺好的新被褥却被掀得凌乱了。

“你看你！”碧文微加呵责，“好好儿铺整齐的床，干吗弄成这样子？”

“先生交代把他带来的铺盖铺好，我是头一回干这件事，床又大！”

“先生来看过了？”碧文问说。

“还没有。”

“可见你做事莽撞！”碧文说道，“先生以为没有替他预备被褥，所以才用他带来的铺盖，如果他知道已经预备好了，决不会那样说。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那，”爵禄哭丧着脸说，“现在怎么办呢？”

碧文还在考虑，春雨便说：“有人使惯了自己的铺盖，换一幅新被褥反而睡不着，也是有的。我看垫被用咱们的，盖的被跟枕头，用他自己的好了。”

“好！”碧文点点头，“你来帮个忙。”

两人都脱鞋上了床，将褥子、被单铺得整整齐齐，再将一顶簇新水蓝色湖绉帐子放下来掖好，叠被置枕，片刻之间都妥帖了。

等爵禄将地上收拾干净，春雨才坐下来细看周围。这间卧室很大，可以兼作书房，除了五斗柜、衣橱、方桌以外，临窗书桌，桌后书架，两面墙上一面挂一堂文徵明四体书的屏条，一面挂一幅黄子久的《富春烟雨图》，仍旧绰有余裕。

“东西也不少了，看上去好像还是空空落落的。”碧文说道，“春雨，你倒看看，毛病在哪里？”

春雨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向里凝视了一会儿答说：“毛病在哪里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有个主意，也许行。”

“说吧！什么主意？”

“中间用一架多宝阁隔开。”

“啊！”不等她说完，碧文已恍然大悟，“毛病就在这里，原是两间屋，把它看成一间屋子，那就怎么样摆设都不合适了。你这个主意高！可惜，昨天说多好，如今怕来不及了！”

“也没有什么来不及。搬一架多宝阁来，也不费什么事。”

“光有‘阁’不行，‘宝’呢？”

多宝阁上的小摆设，不一定珍贵，但须别致，又不能雷同，一件一件去找，确是很费时的事。春雨只好默不作声。

“如果东西现成，也还来得及，反正先生中午不回来。就是——”

“这样，”看到碧文一心求好的神情，春雨又有了一个主意，“你找人去搬阁子，我替你去找东西。”

“你哪里去找？得跟震二奶奶回明了，开仓房自己去翻，一下午也许都找不齐。”

“你别管！你只说你什么时候把多宝阁搬了来？”

碧文又想了一下说：“一吃了午饭就能搬来。”

“好吧！等你搬来，我的东西也有了。不过不一定都能配得上。”

“少几件怕什么！”碧文已深为满意，“一时也看不出来，明后天再找好了。”

04

照料完了午饭，碧文请朱实仍回书房去坐，新沏了茶来，趁机问道：“先生是不是歇个中觉？”

朱实原有午后小睡片刻的习惯，但头一天到书房，而“宰予昼寝”被视为“朽木不可雕”，在学塾中，一直用此故事来责备懒学生，自己岂可明知故犯？所以他摇摇头说：“不必！”

问清楚了，她放心了，朱实回卧室时，已经重新布置好了。不过，时间也不算充裕，赶回饭厅，催着爵禄与阿祥说：“你们赶快吃，吃完了去搬东西。”

爵禄是午前就已经接头好了的，吃完饭很快地带着人搬来一架多宝阁，安置妥当，又叫爵禄去打一大盆水来，两人一起动手，擦洗干净，就这时春雨带着阿祥也将小摆设送到了。

“你本事真大！”碧文又惊又喜地说，“到底是哪里弄来的？”

“说穿了不稀罕！我是捡现成，把我们那里的东西，原样儿都搬了来了。”

“原来是这样！”碧文微感不安地说，“芹官不会怪你？”

“不会！别说是搬到先生这里来用，就不是，他也至多问一声，不会说什么。”春雨似骄傲，似无奈地又加了一句，“他对身外之物看得很轻的！”

“这，我倒还是第一回听说。我只知道芹官大方，知道他大方得整个多宝阁上的东西不见了，都不会心疼。”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春雨无心说了这一句，出口才觉得不甚妥当，便顾而言他地说，“闲白儿丢开，快动手吧！”

这是细巧的工作，阿祥与爵禄都插不上手，碧文将他们都遣了去照料书房，然后与春雨二人，将那些用锦盒或者桑皮纸包裹的哥窑花瓶、玉雕的八骏、元朝的瓷佛像、紫水晶琢成的狮子等等珍玩，一样样拆开来，摆在桌上先用白布都擦干净，方始相度位置，一一上架，有不合适的，重新调配。这是做事，但也是娱乐，因而不知不觉地两个人都忘了时间。

突然，听得爵禄在喊：“先生回来了！”

碧文与春雨都是一惊，双双向窗外望去，朱实的影子已经消失，当然是进了堂屋了。

于是碧文高高掀起门帘，春雨亦垂手站在她旁边，朱实一进屋，眼中立刻有惊异的神情，站在那里，左看右看，仿佛不能相信自己会住在这里似的。

“先生，请坐，”碧文说，“我去沏茶。”

“喔，”朱实如梦方醒似的，“不必，不必！我在书房喝够了。”说着，他的视线落到春雨脸上。

“她叫春雨。”碧文说道，“本来是在我们老太太那里，特为派了去照料芹官的。”

她一面说，朱实一面点头，等她说完，他向春雨招呼：“姑娘请坐！”话一出口，发觉不够周全，向碧文说道，“你也请坐！”

碧文向春雨看了一眼，然后答说：“没有这个规矩，请先生不必客气。春雨是我请来帮忙的。”

“喔，多谢，多谢！”

“先生真多礼！”春雨向碧文微笑着说，但眼角却瞟着朱实。

碧文正待答话，突然想到一件事，急忙出室，向爵禄问道：“芹官呢？”

“阿祥送回去了。”爵禄又说，“棠官也顺带送回去了。”

碧文放心了，回到原处说道：“春雨，你请吧！”

“嗯！”春雨轻答一声，却又略等一等，方侧着身子，悄然退去。

朱实也知道，大家的规矩如此，晚辈或下人，在离去以前，都有片刻等待，为的是长辈或主人临时想起有什么话，还来得及吩咐。他在想：春雨根本不会意料他会有什么话说，只是尽礼而已。但是，自己总觉得仿佛不该沉默，应该有所表示，这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意念，为什么要有表示，以及表示些什么，都还不曾想到过。而且，事实上等碧文一开口，他那朦朦胧胧的意念，也就立即抛开了。

“先生行几？”

“我行二，也行五。”

“行五想来是大排行？”

“对了！”朱实点点头，“叔伯兄弟一起算，我排列第五。”

“那就称五爷吧！”碧文解释理由，“我们用先生这个尊称，不合适。称二爷呢，我们家有一位二爷了，等芹官再长两岁也得叫二爷，怕称呼上弄混了。”

“随便你怎么叫，只要你们觉得方便就行。”

碧文觉得这位“先生”性情随和，是易于伺候的人，颇感欣慰，因此说话也就比较随便了。

“五爷跟我心里想的不一样。”她说，“我总以为既称‘先生’，必是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原来五爷不是那样儿。”

“不是那样，”朱实微笑问说，“是怎样呢？”

这话却将碧文问住了，笑而不答，略停一下说道：“五爷还没有好好看一看屋子呢！”

“真的！”朱实矍然而起，游目四顾，看了外面看里面，口中不断称赞，却只是一句，“太好了！太好了！”

“五爷倒想一想，”碧文矜持地说，“还缺什么，吩咐下来，我好补上。”

“不缺，不缺！什么都不缺。”

一语未毕，只听外面是曹震的声音在问：“先生呢？”

“二爷来邀客了。”碧文说了这一句，首先迎了出去。

朱实亦急忙出迎，曹震问道：“屋子怎么样？还能住吗？”

“供应如此优渥，实在受之有愧！”朱实拱拱手说，“多谢，多谢！”

“太客气了。”曹震进得屋来，很仔细地四处打量，最后向碧文指点着说，“多宝阁一隔，里面光暗了点，应该开一扇窗，明儿个你告诉何诚。”

“是！”

“这个搁花盆的高脚茶几，不好！卧房里也不宜搁花盆，怕有虫子，你叫人把它拿走，换一张摇椅，看书方便。”曹震问道，“先生觉得怎么样？”

朱实心悦诚服，原以为布置得尽善尽美了，哪知曹震一看，便指出来两个缺点，到底大家子弟，见多识广，在这种起居服御上，眼光高人一等。

“拜服之至。”他说，“不过，通声兄，这‘先生’的称呼实在不敢当。”

“不称‘先生’称什么？舍弟的老师，总没有称兄道弟的规矩。”

就这时，碧文已去端了两盏茶来，捧到朱实面前时，说一声：“五爷，请用茶！”这下启发了曹震。

“对了！我也称五爷好了！”曹震做个肃客的姿势，“朱五爷请吧！没有外人，请了家叔的几位清客作陪。”

“雪芹跟棠村呢？”

“我想不必了！彼此拘束。”

“也好！”朱实起身说道，“碧文姑娘，辛苦你了，你也请回去吧！”

“朱五爷，”曹震立即提出劝告，“跟她们说话不必这样客气！”

“不！碧文姑娘等于是我的居停，何能不存礼貌？”

碧文肚子里有些墨水，听得懂“居停”二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虽然在季姨娘那里，她也等于已摆脱了丫头的身份，但却从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自慰之处，“居停、居停。”她默念着这两个字，隐隐然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应该是主持中馈的女主人。这样一想，突然一阵心神荡漾，倚着廊柱让瑟瑟秋风扑面吹来，她才发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碧文姊姊！”

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倒让她吓一跳，定睛看时，才知是爵禄，不由得骂道：“干吗这么大惊小怪！”

爵禄一愣，只喊得一声，声音也并不大，何以会挨骂？

“说啊！什么事？”

“中门上嬷嬷派人来通知：老太太传！马上就得去。”

碧文初觉意外，多想一想便知道是意中之事，以全副精神贯注在孙儿身上的曹老太太，当然要问一问芹官头一天上学的情形。如果竟能不问，那才奇怪。

此时她已从迷离飘荡，仿佛中酒情怀中醒了过来，看爵禄噘着嘴不高兴的样子，回想到自己刚才的态度，不由得抱歉。便故意笑着在他背上轻拍了一巴掌，当时也有几句三分责任、七分抚慰的话。

“干吗呀！姊姊就把话说重了一点儿，又何至于委屈得这个样儿？”

这一说，爵禄反倒不好意思了，“没有这话！”他扭着脸说，“你去你的。”

“我这一走，这儿可就全交给你了。顶要紧的是火烛！还有——”

她将朱实回来应该如何照料，细细地叮嘱了一遍，少不得也说几句好话，哄着爵禄。

一进萱荣堂的院门，便遇见春雨：“快进去吧！”她低声说道，“震二爷在老太太面前直夸你，天可怜见！终究也有让你出头露脸的一天。”

听得这话，碧文陡觉心里酸酸地想哭，对春雨顿有无限的知己之感。第一次有人道着她内心的甘苦——说来说去还是跟的主子不好，季姨娘难得能到曹老太太面前一回，老太太更是足迹从未出现在她院子里，因此，跟季姨娘的人，在曹老太太几乎都是陌生的。这份委屈，碧文从未跟人透露过，不想春雨竟看出来了，怎不令人感激涕零。

“咦！好端端的，怎么眼圈儿都红了！快别这样子！”春雨将自己腋下拴在纽扣上的一方绸绢递了给她，“擦擦眼睛，可别使劲地揉！”

碧文默无一语地接过绸绢，拭一拭双眼，定一定神，自觉已神态如常了，方始绕着回廊，去见曹老太太。

进门只见曹老太太斜靠着软榻，一个小丫头正在替她捶腿，腿后靠壁的椅子，上首坐着马夫人，下首坐着震二奶奶，一张矮凳上坐的是总管嬷嬷。

碧文还是第一次这么一个人被曹老太太找了来问话，不由得有些怯场，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只想到春雨的话，心里就泰然了。

“怎么样？”曹老太太一开口就是体恤的语气，“照应得过来吧？”

“照应得过来。”碧文答说，“一共三个半人，哪还能照应不了？”

曹老太太对所谓“半个”，有些茫然，震二奶奶说：“跟芹官的阿祥算半个。”

“噢！”曹老太太问，“朱先生的脾气怎么样？”

“脾气可是再好都没有。客气得了不得，震二爷说不必如此。朱先生说敬上重下，他客气是敬重我家主子。”

“这，倒真不错。”曹老太太大为欣慰。

“老太太看中了的，还能错得了吗？”震二奶奶知道她关心的是什么，便即问道，“他们师傅、徒弟可合得来？”

“对棠官很不错，对芹官可真是缘分了！”

一听这话，曹老太太笑得眼都快闭紧了，“怎么呢？”她说，“你快说给我听。”

“是震二爷送了来的，先拜了‘圣人’牌位，又拜了师，等震二爷一走，朱先生把兄弟俩叫了去问书。先问芹官，我可听不懂是什么，不过吓一跳——”

“你吓一跳？”马夫人插进来问。

“是！朱先生跟芹官的声音都挺大，仿佛在抬杠，随后不知芹官答了句什么，朱先生乐开了，接下来便说了好些话，不像老师查课，倒像知己的朋友好久不见似的，亲热得很！”

“这可不假了！”震二奶奶故意这样说，“刚才芹官指手画脚讲了半天，说老师怎么样夸他，老太太还以为他自己往脸上贴金呢！照你这一说，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阿弥陀佛！但愿就此收了心，只要师生投缘，好歹会有长进，也省了他四叔一问芹官的功课就生气。”

曹老太太一面说，一面要坐起来，马夫人与震二奶奶双双上前相扶。就这暂停问话的片刻，碧文忽然想起，芹官如何不见？若说已回双芝仙馆，何以春雨又在这里？

这样想着，便悄悄向身旁的冬雪问道：“芹官呢？”

“到前面陪先生去了。”

本说不必陪侍，以免彼此拘束，如何又改了原意？碧文正在纳闷时，只听曹老太太又问：“朱先生住的地方怎么样？”

“很好哇！”震二奶奶答说，“绿静斋又静又宽敞。”

“宽敞是宽敞，太散漫了一点儿。”曹老太太说，“那间屋子，当初原是预备做书房的，进深比别的屋子多了一倍，摆得下四张书桌，住人可不怎么合适。”

“如今改了样儿了。”碧文接口说道，“拿多宝阁隔成两间，里面卧室，外面书房。”

“好！这个主意想得好。”曹老太太抬眼注视，“倒看不出你肚子里还真有点儿丘壑。”

碧文暗叫一声“惭愧”，微带窘色地笑道：“老太太别夸奖我，我可不能冒功！那是春雨的主意。”

一听这话，马夫人喜动颜色，震二奶奶却有疑问：“就那么一架多宝阁，四大皆空，有多寒碜？”

“阁子上不空。当时要来回震二奶奶，现找摆设，怕来不及，春雨把芹官屋里那架多宝阁上的东西，先挪了来了。”

“怪道呢！这还差不离。”

话虽如此，震二奶奶心里很不是味道。这件事在一个当家人来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春雨纵或一时权宜处置，事后怎能没有一句话？如今提起来，自己竟一无所知，岂不是失了面子？

继而又想，春雨一向心细如发，行事稳重，多宝阁上的摆设，总有几件值钱的东西，她自作主张地挪了地方，倘或失少损伤，责有攸归。这一层关系，她一定会想到，而居然毫不在乎，莫非恃宠而骄？果然如此，倒要找个机会，叫她识得厉害。

05

“棠官为什么不能上桌？”

季姨娘一见了面就来了这么一句，倒让碧文愣住了。

“你也说不出道理来是不是？也难怪，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一巴结上了那面，自然就忘了这面。碧文啊碧文，我总算也看透了你！”

夹枪带棒地又是嘲笑又是骂，将碧文气得差点要哭，忍了又忍，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我不知道姨娘你说的什么，反正不愿意我去伺候书房是听得出来的。这也好办，明天我不去就是。等人家来问，我自然有话说。”说完，一扭身子回到自己屋子里，坐在床沿上抹眼泪。

季姨娘可又抓瞎了。心里七上八下，悔恨不止，她可以想象得到，等震二奶奶派人来问，为什么不去伺候书房，碧文必是如苏州人所说的：“灶王爷上天，直奏！”把她说她的话，照样跟人说一遍，那一来，只怕直到过年，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像这样怄气的事，一年何止十次，次次是季姨娘的错，也次次是季姨娘说好话认错，碧文也只有叹口气，自己想开些，照旧忠心耿耿。这一回，季姨娘知道事态严重，格外多想了些好话，总以为只要破工夫去软磨，必可将碧文磨得回心转意。

哪知碧文淌了一会儿眼泪，突然想到，就在季姨娘刚刚走以前，将房门紧闭闩上，随季姨娘在外面柔声叫喊，只是不应。

这一下，可大起恐慌了！不会是碧文一时想不开，上了吊了吧？转到这个念头，季姨娘腿都软了，而在心乱如麻之中，居然灵光闪现，急忙将躲在套房中看《三国演义》的棠官找了来有话说。

“碧文不知道为什么在生气，你去叫她，一声不理叫两声，多叫几声看！”说完，将棠官一推，急急又到窗下去张望，看到碧文躺在床上，一颗心才得放下。

“碧文！碧文！”

棠官喊一声，她的心就软了，及至喊到第五六声，声音中渐带凄恻，碧文再也不能不理了。

“你到后面来！”她说，“当心有青苔，滑！”

一听这话，季姨娘心中一喜，悄悄走过去，将棠官一拉，轻轻说道：“你说你的肚子又胀了，她就会放你进去，你劝她别生气，好好儿哄哄她。”

棠官答应着，手握一卷《三国演义》，一到得碧文的后窗下，她已经开了窗在等着了。

“我问你，小哥是怎么让前面叫了去的？”

“我也不太闹得清楚。我的肚子又胀了，替我揉着，等我来想，是怎么回事。”

原来棠官不喜蔬菜，爱吃栗子、芋头这些粉质的食物，所以腹中常常停滞，重则用皮硝，轻则由碧文替他揉半天，通了下气，才不至于胀得难受。

“好吧！”碧文想了一下，“你爬窗进来好了。”

越窗入内，棠官拿着他的书，往碧文的床沿上一坐，她替他脱了鞋，扶他躺下，撩起他的夹袄，手往肚子上一按，软软的毫无停滞的征象，便顺手打了他一下，笑着骂道：“你也敢来骗我！”

“是娘这么教我的，她叫我劝你别生气。”棠官问道，“你干吗又怄气？”

“你没有听见你娘的话？”

“没有！”棠官将手中的书一扬，“曹操吃了个大败仗，我正看这段火烧曹兵八十万，不知道娘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娘的话就别提了。我刚才问你的话呢？”

“喔，听说是震二哥陪先生喝酒，不知怎么提起来，说小哥会作八股，不知哪位师爷不信，把小哥叫了去，要当场考问呢！”

“原来这么回事！”碧文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我这会儿也把你送到前面，让师爷们考考你，好不好？”

“干吗？”棠官笑道，“你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哼！”碧文冷笑一声，“不是我！是你娘跟你过不去。”

“这，这是怎么说？”

“你娘说人家只把小哥找了去陪先生，没有找你，是偏心。你自己说呢？”

“我才不稀罕去陪席！拘拘束束的，有什么滋味？”

“你这是真话？”碧文又问，“有时候有什么事，只找小哥不找你，你心里不难受？”

“那要看什么事。”

“什么事？”

棠官想了一下说：“譬如说看戏，有他没有我，我心里自然不会好过。”

“那我倒问你，家里不管唱戏、说书、弹词，叫‘女先儿’来弹着唱着，或者杂样玩意，只要你在家，功课又完了，哪一回漏了你的？”

棠官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没有。”

“那不结了。”碧文又略略提高了声音说，“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都有长短，人跟人天生不一样，第一要投胎投得好，投得好你还当皇上呢！”

棠官“扑哧”一声，忍俊不禁，不等碧文问他，他自己说了出来：“碧文，我要是当了皇上，封你做妃子好不好？”

这一下，在外面“听壁脚”的季姨娘差一点笑了出来。但她的警觉特高，知道只要一出声，说不定前功尽弃，碧文一生气又故意作难，所以赶紧死劲忍住，紧掩着嘴逃了开去。

碧文是料到她在偷听，却不知她已溜走，听棠官的话，本待笑着呵他两句，但心中一动，怕季姨娘听得儿子的话，会生心打什么糊涂主意，所以板着脸答道：“我可没有那么好的福气！若是你当了皇上，有一大群人伺候着，我早就躲得远远儿的了。”

“为什么？”棠官微感恐慌地问。

“只为你娘难伺候。”碧文又加重了语气说，“像刚才那种轻嘴薄舌的话，也不知道你是哪儿学来的，我劝你趁早别说，说了让人家笑话你，不像个大家公子。如果说惯了，在老爷跟前也会溜了嘴，你看吧，那顿板子，比你小哥那回只会重，不会轻。”

听这一说，将棠官脸都吓黄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跟谁学，也没有人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起来的。”

“那必是看这些小说看的！”碧文放缓了声音劝说，“我也知道，小说有趣，到底是闲书，功课完了，偶尔看那么几页，也还罢了。如果把有用的精神都搁在这上头，荒废了功课，将来怎么得了？凡事不必怪别人，总要自己巴结，你要替你娘争气。”

棠官一向肯听碧文的话，这时听碧文并不完全禁止他看小说，更是心悦诚服，“好！”他认真地说，“以后功课不完，不看小说。”

“那才是。”碧文问道，“今天上了生书没有？”

“上了。”

“会背了不会？”

“还不怎么熟。”

“去念熟了来！”碧文将他的《三国演义》拿到手中，“会背了来拿你的这本书。”

“你呢？”

“我就在这屋里。”

“你还没有吃饭吧？”

“菜都热在那里。”重新走了回来的季姨娘在外面接口，“我还煨了蟹粉白菜。棠官，你拉着你姊姊出来吃饭！”

人心到底是肉做的，听季姨娘这样示好，碧文也就不为己甚，让棠官牵着手出来，季姨娘已指挥小丫头替她摆好了饭。饭罢看着棠官做了功课，道得一声“倦了”，季姨娘又劝她早早上床。

说是“倦了”，话并不假，但头在枕上，不知怎么心在绿静斋，想起朱实，心里有一种搔摸不着痒处的感觉，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碧文起身时，窗纱上不过刚现曙色，扫院子的老婆子不曾起床，就只有自己到大厨房去提热水了。

大厨房热闹得很，除了厨子和下手，更多的是在中门外执役的听差、小厮、轿班。大家巨族的底下人，一早都喜欢集中到大厨房，尤其是入冬以后，先是热水烫粥，白面大馒头，便是极大的诱惑。此外还有好些干粗活的老妈子，至于稍微有点身份的丫头，却是从不到大厨房的。

因此，碧文这一出现，便集中了所有的视线。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面临如此窘迫的场面，尤其是发觉自己只穿了件紧身小棉袄，更觉羞窘难当，提着把铜铫子发愣，脚步要向后了。

幸好阿祥也在，迎了出来问道：“你怎么自己来提水？”

碧文如获救星，赶紧将铜铫子递了过去，“劳驾，劳驾！”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站得远远的，不一会儿阿祥提来一铫子的热水，“碧文姊姊，”他说，“你提不动，我送你回去。”

“那可是太好了！谢谢，谢谢。”

碧文在前，阿祥在后，“碧文姊姊，”他说，“起来得这么早！”

“是啊！现在是两份差使，不能不巴结一点儿。”

“就到书房也还早得很呢。”

到书房还早，但洗脸梳辫子，很花工夫，平时都是忙完了主子的事，自己再来细细打扮，如今总不能蓬着头发上书房，只好起个大早，先料理自己的事。这些话跟阿祥说不清楚，她只随口答了一句：“宁愿早一点的好。”

阿祥没有作声，碧文也没有跟他说话，只想自己的事。突然间，她发觉臂上被人摸了一下，急忙转脸去看，阿祥正退缩地站住脚，脸上发红。

“是你不是？”她沉着脸问。

“我，我是无心的。”阿祥嗫嚅着说。

辨一辨那种感觉，她不以为他是说真的，想了一下提出警告：“好！就算你是无心的，我不跟你计较。阿祥，多少跟你一般大的人羡慕你，说你跟了芹官，不愁将来不出头。你可别把你自己的前程砸了！”

阿祥低着头，声音虽轻，却很清楚地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也不跟人说，反正咱们家的规矩你也知道，底下人最忌这个，你自己识得轻重就是了。”

第八回

01

到得书房，天也不过刚刚亮透，何诚已将书房收拾干净，碧文四处看了一遍，并无不妥，随即过雨廊来到了绿静斋。

“朱五爷起来了没有？”她问爵禄。

“起来了，正在洗脸。”

“早晨吃什么？”碧文又说，“我跟你说了，每天伺候晚饭，别忘了请示，第二天早晨吃什么，等小厨房来‘收家伙’，顺便告诉她们。你请示了没有？”

爵禄点点头，“朱五爷交代，就吃粥好了。喏，已经送来了！”他手指着食盒说。

碧文揭开食盒看，两荤两素四样粥菜，一碟油炸小包子，一罐粥，包子跟粥都冷了。

“这可怎么吃呀！尤其这油炸的东西，一冷了咬都咬不动，就是咬得动，吃下去也不管用。”

“是啊！我也这么想，可是有什么法子？”

“法子要自己想。怎么会没有法子？你找老何去要一个茶炉子，在后面廊上支起来，烧水热粥都有了。”碧文又说，“这油炸的东西，拿到小厨房去换，以后凡有点心，扣准了时候，让小厨房现做，你等着拿回来上桌。”

“这是以后的事，这会儿呢？”

“连粥一块儿去换。”

等爵禄一走，碧文不免踌躇，卧室里没有动静，自己总不便闯了进去，倘是悄然离去，回到书房，似乎又觉于心不甘。想了好一会儿，决定找件事做，静等朱实露面。

于是先进堂屋，将爵禄抹过的桌椅，又抹一遍，不久，听得房门声响，朱实衣冠整齐，容光焕发地出现了。

“朱五爷早！”

“你才真是早。”朱实说道，“刚才我听你在交代爵禄，这么周到，真费你的心。”

听得这话，碧文心里非常舒服。同时也更觉得朱实知好识歹，谦和体贴，这样的人，为他苦一辈子都值得。

多想一想，碧文不免既惊且羞，怎么会起这么一个念头？内心自讼，脸上当然一阵阵发烧，朱实也发现了她神色有异，想来是女孩儿家与陌生人单独相处，情理中应有的羞涩。为了消她的窘，他踏出堂屋，故意仰脸看天，自言自语地说：“今天倒是个好天。”

碧文没有听清他的话，但既是仰天而语，就不是跟她说话，听不清楚亦不碍事，定定神，想一想自己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当然是替朱实收拾卧室，到得里面一看，帐钩挂起，被子叠好，书桌上亦很干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将一盆洗脸水端出去泼掉。

就这时，朱实进屋来了，看她端着面盆，急忙说道：“放着，放着！让爵禄来倒。”

“一样的。”

碧文去泼了脸水，又进来抹去桌上的水渍，朱实微感局促的，视线只是跟着她的身子转。

彼此都觉得需要找一句话来说，是碧文先想到，“昨晚上睡得好不好？”她问。

“很好！”朱实答说，“半夜里只醒了一次，起来看了两页书，马上又想睡了。一觉到天亮。”

“朱五爷也有临睡看书的习惯？”

“是啊！不看睡不着。”朱实又说，“其实，有时候拿起书来，眼睛就睁不开了，可是不是这么虚应一下故事，尽管眼睛睁不开，还是不能入梦，真是怪事！”

“成了习惯了。不这么虚应故事，心里老会觉得有件事没有做，放不下心去！”

“对了！就是这样子。”

说到这里又没有话了，不过这一回未到双方感觉艰窘以前，爵禄就回来了。于是碧文帮着摆碗筷，盛上热粥，换来的是一碟现蒸的包子。朱实坐上桌子时问道：“你们吃了没有？”

“朱五爷别管我们，请用吧！包子凉了不好吃。”

但不知怎么，对于碧文的殷勤，朱实却有局促不安之感，态度上当然非常客气，左一个“不敢当”，右一个“我自己来”，一时片刻犹可，始终如此，便似拒人千里似的，碧文不由得泄气了。

“别瞎巴结了！何苦自己讨没趣？”她这样理智地、伤心地对自己说。

“不知怎么回事，这几天到快放学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发慌，好像惶惶然不可终日似的。有时候还有点儿想吐，老是泛酸水。”

听到最后一句，春雨恍然大悟，心里着实好笑，终于叹口气说：“真是！怪不得有人说，有些公子哥儿，连稻子跟麦子都分不清，如今居然还有连饥饱都不知道的人！这是哪里说起？”

“怎么？”芹官将双眼睁得好大，“你说我是饿了，不是病？”

“是病。”春雨故意绷着脸说，“这个病叫饿病。”

芹官不由得失笑，“世上真有这么滑稽的事！”他又正色问道，“以前怎么没有这个‘饿病’呢？”

“亏你问得出来！以前，光是点心、零嘴，一天也不知吃多少，从没有挨过饿，自然不知道饿的滋味。现在呢——”

现在按时作息，眠食正常，加以正当发育的时候，胃纳自然增加，而况又少了一顿点心，越发容易饥饿。

“当初定书房的伙食，也不知震二奶奶怎么跟小厨房说的，何以漏了下午一顿点心？我这会儿就跟震二奶奶说去。”

这一说等于碰了个软钉子，震二奶奶叫她自己跟管小厨房的胡妈去交涉。春雨心想：这不是有意出难题？胡妈回一句：“你为什么不请震二奶奶亲自交代我？”那时何词以对？

她不明白震二奶奶为什么跟她为难，可是她知道不必再到胡妈那里去碰钉子。反正从迎紫轩设了书房，芹官个人的花费就少得多，不如就拿省下来的月例银子，自己备一顿点心送到书房。

“我走在路上，想想不妥，当家人有当家人的难处，书房添一顿点心，少不得公账上又要多开支一笔。”她根本就瞒住了她碰了软钉子这回事。

“这话也不错。可是——”

“你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春雨抢着说，“反正一到下午，我跟小莲就没事了，我们俩做了点心给你送去就是。”

“也不光是我一个人。”

“当然，连棠官都有。”

“那才对。”芹官很满意地说，“从明天起，你在申正以前，把点心送来，我们陪先生吃了点心就放学。”

“好！就这么说。”

于是，这天夜里就忙了，把碧文也请了来，三个人商量该做些什么点心。碧文认为不如包给胡妈来得省事，但小莲兴致勃勃，要自己显显本事，碧文也就不再多说了。

可是往深处一琢磨，事情甚难，做点心也是件很麻烦的事，光说蒸包子好了，得和面、发面、拌馅子，包好了上笼蒸，还得在双芝仙馆预备一个小厨房。

“这样，”春雨说道，“咱们来个折中办理，一半听碧文的，一半听小莲的。譬如蒸包子，馅儿咱们自己拌，怎么包，怎么蒸，托胡妈，津贴她的钱也有限。”

“依我说，根本就用不着津贴她。反正第一，有震二奶奶那句话在那里，说是让你自己去跟胡妈交涉，意思就是胡妈本应该备这顿点心的，不过当时少了一句话，忘了交代而已；第二，胡妈也肥了，就算白当差，也是应该的；第三，说不定胡妈要巴结你们，连馅儿都白送——”

“哪有这么好的事！”春雨打断她的话说，“你别想得太美了。”

“旁观者清，”碧文说道，“如果换了我们那位主儿，你出钱，她还说没空呢！”

“这倒也是实话。”小莲接口说道，“如果咱们再托一个人去说，万无不成之理。”

这个人，春雨和碧文都知道，是锦儿。当时便叫小丫头去看她，“你看她闲不闲？”春雨叮嘱，“如果闲着，你就悄悄儿跟她说，请她来一趟。”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锦儿笑嘻嘻地走了来，一进门就说：“我都知道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说好了你们怎么谢我？”

这自然是小丫头嘴快，在路上就告诉她了，春雨便说：“你自己说吧，该怎么谢你？”

“原是说着玩的，哪个要你们谢？我再老实告诉你们吧，连馅子都不必预备，我已经替你们交代好了。”

“这——”春雨大惑不解，“从请你到你来，是多大的工夫，你就交代好了？我不信。”

“自然是我未卜先知，早就算到了，也办妥了。”

原来当春雨碰了震二奶奶的软钉子时，锦儿很为她不平，震二奶奶也就老实告诉她，看春雨有点恃宠而骄的神情，故意难一难她，让她到胡妈那里去碰一鼻子灰。可是锦儿提醒她，以春雨的为人，决不会上这个当，倘或芹官知道了，跟老太太一提，以后会如何？

以后，当然是曹老太太亲自交代震二奶奶，要她关照胡妈备一顿点心。那一来犹似“敬酒不吃吃罚酒”，说起来是输在春雨手里，这就不仅失面子，直是大失威信。因而赶紧叫锦儿去交代胡妈照办。不过，此中原委，自然不便透露，所以含糊了事。

谈完了正事，话锋一转，提到朱实，锦儿倒仿佛被提醒了似的说：“真的，朱先生怎么个样子？我还没有见过呢！”

“那还不容易？”碧文接口，“明儿你装着来找我，到了迎紫轩，不就看见了？”

“那不好！无缘无故闯到书房，扰乱他们小哥儿俩念书。”

碧文想了一下说：“还有个法子，让他来看你，你也就看见他了，还可以说说话。”

“你这叫什么法子？”小莲笑道，“简直是行不通的馊主意。”

春雨听她说话武断而不客气，便微微瞪了她一眼，碧文倒不以为意，声音如常地对锦儿说：“明儿快放学的时候，你到绿静斋来找我，等他一回来，不就遇见了吗？”

“原来是让我送去给他看，那多不好意思。”

“当然有个说法，明天我换窗帘跟门帘，正要人帮忙。我就说，你是我特为请来帮忙的。”

“那还差不多。”锦儿转脸向春雨说道，“明儿咱们一块儿去？”

“我可不想送上门去给他看。”春雨笑道，“我可没有那个瘾。”

“陪我嘛！再说碧文不是要找人帮忙嘛？芹官老师的事，你也应该出力。”

话说得有理，春雨点点头答应了。小莲也很想去，但看没有人邀她，自觉没意思，装着去倒茶喝，拿起面前的茶杯，离座而去。

看她走远了，锦儿向碧文悄悄问道：“这位朱先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听说人很和气的，而且一点也没有那种板着脸自以为是道学先生的样子，跟你一定很谈得来吧？”

问到这句话，碧文微感痛心，不过她很小心，深藏的心事，决不肯丝毫透露，所以用随随便便的声音答说：“还好。”

“谈些什么呢？”

“都是些不相干的事。”碧文又说，“有时候也谈谈他们兄弟的功课。”

这一说春雨便关心了：“朱五爷怎么说他们？”

碧文未及回答，锦儿却抢着问了：“朱五爷是谁？就是朱先生？”

“对了！他行五。”碧文又回答春雨，“朱五爷说他跟芹官倒像忘年交。”

“什么叫忘年交？”

“就是交朋友忘了年纪。”

“他这话什么意思呢？是说他把芹官看成小朋友，不当他是学生？”

“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对你呢？”锦儿到底年龄长几岁，经得事多，也经历过碧文那样年纪的心境，所以很锐利地问说，“把你看成什么？”

“你说呢？”碧文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便虚晃一枪，反问一句，“他能把我看成什么？”

“这要问你，我怎么知道？”锦儿狡猾地笑着。

经过这两句话的折冲，碧文已经想好了，但觉得不能马上就说，故意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方始答说：“看起来是把我当作他的管家婆。”

“管家就是管家，什么管家婆？”春雨插进来说，“叫都叫老了！”

这一打岔，倒是解了碧文的围，锦儿一笑而起，“好吧！”她说，“明儿下午到‘朱府’上找‘女管家’去。”

等她一走，碧文便说：“你看，锦儿疯疯癫癫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是好意。”

“什么好意？”

“走着瞧吧！”

“怎么回事？”碧文嗔道，“连你说话也是疯疯癫癫的。”

“我也是好意。”

“算了，算了！你们的这些好意，教人受不了！”碧文起身说道，“我也要走了！”

春雨一把拉住她，笑着问道：“跟你闹着玩的，你没有生气吧？”

“哪有这么多气好生？”碧文把话扯了开去，以示无他，“你们明天什么时候来？”

“不说下午放学那一会儿吗？”

“早点来！帮我打一条绦子。”

“干什么用的？”

“你来了就知道了。”碧文又说，“再托你跟锦儿说一说，明儿当着人可别胡言乱语。”

“不会，不会！你真的当她疯疯癫癫的？”

“那好！反正有你在，我比较可以放心。”话一出口，发觉有语病，碧文便又加了两句，“不该说的话，多说一句，都会闹得大家不好意思。”

其实，那两句话不加还好，一加倒引起春雨怀疑，觉得她把这件事看得如此认真，或许有什么缘故在内。

朱实刚踏进门，碧文便已发觉，抢着迎了出去，说一声：“放学了！”随即打起门帘将堂屋门开直。

“放学了。”朱实也照例答这么一声，先回卧室，哪知一进堂屋，眼前便是一亮，心头随即浮起一阵又惊又喜的感觉。

一瞥之间，已看得相当清楚，一个年龄较长，体能丰腴，梳的头却不是旗人的“燕尾”，而是汉妆的堕马髻。这是妇人装扮，当然不会是哪一房的姨奶奶，而是通房的丫头。再一个削肩纤腰，眉间似蹙非蹙，唇角似笑非笑，眼中似冷漠、似关切，正是他一见就动心的春雨。

“原来有客，”他说，“请坐请坐！”

于是碧文很快地引见：“这是震二奶奶那里的锦儿姊姊，她跟春雨都是我特为请来，帮忙换窗帘、换门帘的。”

等她说完，锦儿随即敛衽为礼，含着笑大大方方地说：“朱五爷好！”

“锦姑娘好！”朱实抱着拳答礼，然后看着春雨说，“两位请坐！”

“不坐了吧？”春雨看着锦儿说，意思是想看“朱先生”已经看到，就该走了。

“不，不！”朱实急忙挽留，“怎么我一来就要走了，承两位来帮忙，我还没有道谢呢！”

“多说朱五爷谦虚多礼。果然！”锦儿答说，“朱五爷是我家的贵客，帮着碧文来照料照料，也是应该的，就道谢也该碧文道谢，何用朱五爷也来谢我们。”

“多亏碧文姑娘照应，我也应该道谢。来，来，请坐了说话。”

“就这样很好！朱五爷请坐吧。不然，我们只好告辞了。”

朱实心想，曹家的规矩很重，连几十年的老嬷嬷在主人面前也只得一张矮凳，丫头们决无当着客人，公然坐下之理，也就不勉强了，告个罪坐了下来。

这时碧文已替他倒了茶来。桌上是早就置着一个果盘的，她顺手将盖子一揭，朱实一见正好用来招待“客人”。

“两位请用！”朱实抓了一把玫瑰松子糖放在朝锦儿这面的桌角上。

“我自己来。”春雨开口了，走过来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拈一粒送入口中，只听清脆的“阁落”一声，两片瓜子壳已吐在她另一只手中了。

正当他不自觉地关注着春雨时，锦儿开口在发问：“朱五爷在这儿住得惯住不惯？”

朱实定定神答说：“若说这里还住不惯，我不知道哪里才住得惯了！”

“别的都还好，我在想，”锦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带着些顽皮的笑容说了出来，“就是师母没有在这里，难免寂寞。”

“不，不！我是在外做客惯了的。何况又是在本地，要回家看看也很方便。”

“朱五爷来了有半个月了吧？”

“快二十天了。”

“回去过几趟？”

“一趟。”

“那，”锦儿笑道，“好像太冷落了师母。”

朱实略微有些困惑，才初见面，便问到他们夫妇间的关系，似乎冒昧了一点。但见她脸上只是有点好奇，似乎看不出挑逗的神情，再看到春雨和碧文，两个人都很注意地在听，而表情却不同，春雨平静，碧文却跟自己一样，似乎有些困惑。

困惑的不可解，平静的不可测，朱实更觉得春雨可思。对于锦儿的话，却只能笑而不答。

“师母一定很贤惠。”锦儿唯恐他又不肯回答似的，跟着问了句，“是不是？”

“总算难为她。”朱实点点头。

“几位少爷小姐？”

“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一枝花’，都大了吧？”

“大的是女孩，今年十岁，男孩刚刚断奶。”

“这样最好。”锦儿说道，“姊姊能够帮着做事，照应小弟弟，省了师母好多事。”

“是啊！内人身体很弱，常闹病痛，也多亏得有个女孩。”

问完了朱实的儿女，又问他的老亲，已是父母双亡，墓木早拱，他除了妻子儿女以外，唯一的亲人是远嫁在山东的姊姊，上次到山东，就是为了探亲。

这些话是锦儿问了他才说的。春雨不明白她何以对他的家世特感兴趣，她自己可是懒得听，而且也惦着芹官，所以悄悄拉了锦儿一把，示意她可以告辞了。

谁知锦儿恍如不觉，于是春雨找个空隙，插进去说：“朱五爷教了一天的书，必是累了，咱们走了吧！”

说完，不等她有所表示，便走往门口站定，锦儿无奈，只得告辞。朱实很客气地要送她们，辞既辞不了，又不能动手去拦阻，只好让他送到门口。

“走好！”碧文也在送，“我可不能远送了。”

“你也跟我们客气起来了。”锦儿笑道，“倒是做女主人的样子。”

碧文脸一红，“送你倒送坏了！”她窘笑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锦儿没有答话，只笑着说一句：“改天再来看朱五爷。”

“欢迎，欢迎！”他的眼风在春雨脸上扫过，视线碰个正着，急忙闪了开去。

春雨很困惑，不知他何以有这种受了惊的眼神，不过念头刚刚转到，就让锦儿的话把它扯开了。

“你不是要枣饼的模子吗？我替你找出来了，有大小两种，你到我那里挑去。”

“改一天吧！”

“何必改一天？顺路把事情就办了。”

春雨心想，芹官此时必是在萱荣堂，稍微晚点回去也不要紧，便点点头，表示同意。

“春雨，”锦儿问道，“你看这朱五爷怎么样？”

这一提起来，春雨正有话要说：“你简直把人家五百年前的老祖宗，都要问到了。我不懂，你干吗会有那么大的兴致？”

“你倒猜一猜呢？”

春雨看她的脸色很平静，仔细想一想，有些明白了。

“你是想替人做媒？”

锦儿的眼睛，立刻发亮，“你也猜到了！”她很起劲地说，“咱们好好琢磨琢磨。”

于是两人口中不语，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同一件事。

到得锦儿那里，曹震夫妇都不在，一个是还没有回来，一个是到萱荣堂去了。锦儿首先叫小丫头把两副枣木雕的枣饼模子取了来，让春雨挑。

“不用挑，两副我都要。”

“我叫人替你送去。”锦儿吩咐小丫头说，“你找刘妈，帮你把两副模子送到双芝仙馆，交给小莲，你说春雨姊姊在这里，作兴晚点才回去。”

等小丫头一走，春雨跟着锦儿到了她屋子里，一进门便坐了下来，“罚了半天的站，可有点儿累了。”她脱了鞋，用手握着穿了白绫袜子的脚，捏了两把，抬眼向锦儿问道，“你是打算替碧文做媒？”

“除了她还有谁？”锦儿答道，“凭良心说，咱们这一堆里，就数她最委屈！能干，性情又好，肚子里还有墨水，将来随便配个小厮，有多可惜？”

“虽说配小厮，到底一夫一妻。”

“虽说一夫一妻，到底不过配小厮。”锦儿又说，“嫁了朱五爷，也不见得没有一夫一妻的指望。”

“指望着谁呢？指望朱太太一命呜呼？”

“你不听朱五爷在说吗，朱太太的身子很坏，一天到晚咳不停，那是痨病。不是我咒她，只怕活不长。”

“就算活不长，也不见得能把碧文扶正。”

“事在人为。”锦儿很有把握地说，“换了你我，你倒想想，如果碧文又贤惠又能干，人心都是肉做的，自然是拿她扶正。”

“我倒不这么想。”

“好！”锦儿立即接口说道，“我再说个道理，你一定会听。儿女还小，另外替他们找个后娘，倘或把前妻的儿女看作眼中钉，怎么办？”

“这个理由好！”春雨深深点头，“不过也得碧文会哄孩子。”

“她当然会哄，只看棠官那么服她就知道了。”锦儿问道，“你看这件事，能不能做？”

“做当然能做，不过好像还早。”春雨又说，“第一，要看朱五爷的书教得好不好，教得不好，明年不下关聘了，自然不必谈；第二，要看碧文自己愿意不愿意。”

“我想，她不会不愿。”

“朱五爷呢？”

“那更不用谈了。”锦儿说道，“作兴他现在就在打碧文的主意。”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不用看，想都想得到的。”

春雨对这话微有反感，心里在想，她是把天下的男人，都看成“震二爷”了。因此，她没有答话。

“我在想，只要他书教得好，这件事就会很快成功。”锦儿解释其中的缘故，“到那时候，为了笼络朱五爷，说把碧文配给他，老太太一定乐意。”

“这话倒也是。”春雨说道，“就不知道他书教得好不好。”

“那问芹官不就知道了？”

“问他没有用，要四老爷说好才算好。”

“不！”锦儿摇摇头，“四老爷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为什么呢？”

谈到这里，只听外面有声音：“二爷回来了！”锦儿急忙撩起窗帘，向外一望，果然是曹震。

春雨是一听见就站起身来了。她本来不愿多做逗留，正好借此脱身，但还不曾开口表示，只见门帘掀处，曹震探头进来张望，只好先请个安，敷衍一阵。

一见是春雨，曹震立即想起，在刚到家不久，便听震二奶奶在枕边告诉他那本春册失而复得的始末，一时好奇心起，倒想细看一看，成了妇人以后的春雨是怎么个样子，但一直没有机会，此刻可不能失之交臂了。

“原来你在这里！”他一脚跨了进来，“你别走，我正有话要问你。”

春雨想不出他会有什么话要问，只得答应一声：“是！请震二爷说吧！”

“慢点儿！等我先交代几件事。”

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是曹在半路上寄回来的，因为在路上得到北京来的确实信息，这趟进京，必得过了年才能回来，甚至在京中会逗留到二三月里，因此，要趁早将春天的衣服捎了去。此外还有些本来可等到过年南归时再办的，这时候亦必须先做个交代。

一件件交代给锦儿，让她转告邹姨娘，这样就磨了好一阵工夫。等他说完，锦儿问道：“什么时候去交代邹姨娘？”

“随便你。”

“那我就晚上去。”锦儿说道，“春雨难得来，是客，我得陪陪她。”

一听这话，春雨心放了一半，她本来一直在心里嘀咕，锦儿一走，单独留在这里与曹震说话，是一件很别扭的事。这会心情轻松了。

曹震却有些懊悔，不该说“随便你”，该说“都是要紧的，得趁早办，这会就去”。那一来，就可说几句风言风语，看她又羞又窘也是件很好玩的事。此刻无法，只能找些冠冕堂皇的话说。

“四老爷信里提到芹官的功课。”曹震问道，“照你看，是不是长进了一点儿？”

“芹官的功课，有没有长进，我可看不出来，不过，倒是比从前用功多了。”

“能用功就好。不过也要看他用的是什么功。”

“反正读书、写字，有时候也作诗作对子。”

“作诗作对子？”

“是的。”

“是老师交代下来的功课吗？”

春雨听芹官说道，是朱实出了题目，要他作诗。但听曹震的口气，似乎不以作诗作对子为然，便不敢造次回答，只含含糊糊地答说：“大概是吧。”

“到底是不是呢？”

听得他这样追问，锦儿觉得太过分了，便不平地说：“你也是！春雨怎么会闹得清芹官的功课，你不会自己去问老师跟学生？”

“你知道什么？”曹震指一指曹的信，“四老爷让我查芹官的功课，要我私底下查。”

“你这就算私底下查了吗？”锦儿反唇相讥，“你大概忘了春雨是谁屋子里的人啰！”

曹震语塞，只为既不肯认错，又不宜强辩，脸上有些尴尬，春雨不由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曹震总是好意，似乎应该帮他说两句话。

“震二爷问我，实在也是私底下查，而且也是卫护芹官，等于让我带个信回去，将来四老爷回来，会查功课，应该好好儿用功——”

“是啊！”曹震抢着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锦儿懒得跟他抬杠，一笑而罢。春雨趁机问道：“震二爷还有什么话没有？如果没有话，我可要回去了。”

曹震迟疑了一下说：“一时也想不起，等想起来了，再打发锦儿来问你。”

“是！”春雨答应着，慢慢退了出去。

“咱们一路走。”锦儿说道，“我到邹姨娘那里去。”

于是出了门分手，春雨往里，锦儿往外，到邹姨娘那里交代了话，回来一看，小丫头泪眼汪汪地在发怔。

“怎么回事？”锦儿大吃一惊，“干吗掉眼泪？”

“二爷嫌茶凉了，又说纸煤卷得不好，再问一句：今儿晚上吃什么？我回了一句：不知道。二爷就一巴掌打在我脸上，又踹了我一脚，叫我‘滚！’”

锦儿听了这些话，气往上冲，但赶紧警告自己要冷静，拍拍小丫头的背，抚慰着说：“二爷一时心情不好你别难过，他不是有意的。去，擦擦脸！咱们快吃饭了。”

说完，又定一定神，才进入曹震卧室前房，只见他气鼓鼓地坐在方桌前面，扭着脸，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似的。

锦儿也不理他，去换了热茶来，又拣了根卷得松紧适度，一吹即燃的纸煤，连水烟袋一起摆在他面前。

这一下，曹震不能不开口了，当然，还是得理不让人的态度，“一回来冰清鬼冷，什么事也没有人管，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他看着锦儿说，“你们眼睛里还有我没有？”

“这么说，你是怪我？”锦儿沉着地说，“既然怪我，要打要骂，该我承当，怪小丫头干什么？”

“她也不好。”

“就不好，也犯不着拳打脚踢！你这就算逞了英雄吗？”

一句话惹得曹震火发，手一掀桌子，霍地站了起来，双眼睁得好大，像要揍人似的。

锦儿却不示弱，大声说道：“好吧！你揍我好了！”说完，将胸一挺，脸也扭到一边，一副豁出去的神态。

曹震当然下不了手，可也下不了场，看挺着胸的锦儿，双峰隆然，不由得有些动情，一伸手便摸了一把。

“死不要脸！”

锦儿一骂，曹震一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一会儿小厨房送了饭菜来，份例以外，另有一碟虾子冬笋，一碗炉鸭丝烩鱼翅，因为曹震难得回到自己院子里吃一顿饭，所以胡妈格外孝敬了两样菜。

摆好餐桌，曹震喝酒，锦儿吃饭，一面吃，一面说：“刚才邹姨娘问我，四老爷还没有进京，怎么就料到了要在京里过年？让我问问你，是什么道理？”

端杯在手的曹震，一听这话，就把杯子放下了，脸上的神色也阴暗了。

“怎么回事？”锦儿心里嘀咕，他败了酒兴，她也觉得坏了胃口。

“唉！”曹震叹口气，“我也没有确实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可就怪了！既然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干吗又唉声叹气？”

“虽不知道，想起来总不是好事。”曹震低声说道，“我是从别处得来的消息，李家舅太爷的案子，怕会闹大。”

锦儿一惊，“大到怎么个地步呢？”她问，“这跟四老爷留在京里过年，可又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曹李两家是分不开的，案子闹大了，自然还要找四老爷去问话。那一问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案了！”曹震紧接着说，“这些话你可搁在肚子里，跟姨娘只说不知道就是了。不然，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可不得了。”

“老太太要问呢？你也总得有一套话说。”锦儿又说，“别人家老太太，越老越糊涂，咱们家老太太，可是越老越精明。”

“怎么呢？”曹震很注意地问，“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也不一定是哪件事上显得格外精明，反正话中不能有一句漏洞，一有，准给抓住。”

曹震没有作声，喝着酒沉吟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知道不知道，‘醋坛子’的存折搁在哪儿？”

“醋坛子”是曹震在跟锦儿私语时，替震二奶奶取的外号，锦儿骇然，“你问她的存折干什么？”她说，“你想偷是不是？”

“说得多难听！”曹震皱着眉说，“就偷来了也没有用。”

“一点不错！就有存折，钱也取不出来，二奶奶另外有暗号的。”锦儿又问，“你既然知道，问它干什么？”

“自然有用。这件事可得你帮我一个忙。”

“你可别找我！”锦儿抢着说道，“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你看看，真泄气！”曹震懊丧地说，“我还没有说呢，钉子先就迎头碰过来了，哪里还有点休戚相关的情分。”

锦儿想想也忒心急了些，便连连点着头说：“好，好！你说。”

“算了，算了！”曹震半真半假地，“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那可是你自己不愿意说，别又怪我不讲情分。”

“你讲情分就好办了！我想你总不至于让我过不了年吧？”

“怎么？”锦儿放下饭碗，双手扶着桌子，身子往前凑一凑说，“怎么过不了年？”

“唉！”曹震又叹口气，转过脸去，装出万般无奈的神态说，“也是我自己不好！看来这个年是一定过不去了。”

毕竟是同床共枕的亲人，锦儿不由得着急，“到底什么事过不去？你倒是说啊！”她问了一个字，“钱？”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叫人过不去的事？”

锦儿想了一会儿问：“你自己闹了亏空？”

“也不是我自己要闹亏空，还不是事由儿挤的！譬如——”

“好了，好了！”锦儿打断他的话，“你别给自己找理由了，你先说说我听听，亏空有多少？”

“总得两三万银子吧！”曹震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锦儿却真急了！“我的二爷，”她说，“你怎么弄这么大一个娄子？”她使劲摇头，“这，我可真帮不上你的忙了。”

“是不是？不说要我说，说了还不是白说？你哪里就把我的事当事了！”

“你，你，你说话不凭良心！”锦儿气急败坏地说，“我怎么不把你的事当事？如果那样，我问你干什么？可是，你也得想想，我有多大能耐！谁又知道你的窟窿那么大，叫我有什么法子？”

“那么，”曹震冷静了，“你能帮我多大的忙呢？”

于是锦儿起身，到自己卧室中去了一趟回来，手里已多了一张存折，连同一枚“锦记”的图章，一起放在曹震面前。

“我的私房钱都在这里了。”她说，“只能帮你这么多的忙，再多我可没法子了。”

钱是存在一家绸缎铺中，总数两千六百多两银子，写明按月照七厘行息。曹震是个赌徒，这年运气不佳，连战皆北，最近虽因曹进京，公私事繁，不能不暂且歇手，但各处挪来抵赌账的款子，到年下必须补足，总计不下三万两银子之多，计无所出，想起震二奶奶的私房钱，有时经锦儿的手放出去，三五千甚至上万的有好几笔，如果锦儿肯帮他的忙，托名他人代借，至少可以凑出一半来。

不过，这件事妻妾二人都是蒙着他的，他亦不便说破，原意慢慢试探，将锦儿说活动了，再做计较。不想一开口就碰了钉子。但她肯以私蓄相借，足见还是能急人之急的，好在日子还从容，不妨缓缓以图。

主意打定了，便将存折往前一推，摇摇头说：“我哪里忍心用你的钱。”

“算了，算了！别说得好听了。只要你手头宽裕的时候，别忘了还我就行了。”说着，她将存折硬塞到曹震手里。

“好！”他握着她的手说，“算我暂借，改日加利奉还。”

过了几天，曹震将存折连图章还了她，提过两千银子，但又存了两千三百多，连余数恰好凑成整数三千两，而且另外还添注了一行：“自丙午年十一月份起，按月一分行息。”

“这家缎铺的周掌柜，欠过我一个情，自己愿意长你的利息。钱数有限，不过总算是知好歹的。”

锦儿对曹震也是这么想，多给了三百多两银子，长了三厘的利息，说起来钱数都有限，不过，他总算知好歹，有良心。

这样想着，不由得对曹震添了几分关切，便即问道：“你那个窟窿呢？可怎么补呀？”

“到时候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说完，曹震一甩袖子，潇潇洒洒地走了。

走到垂花门迎面遇见春雨，自然是她先招呼，叫一声：“震二爷！”闪在一旁，让他过去。

“喔，是你！”曹震站住脚，看她头上，黑发中分，结成两条辫子，再合为一股，头上别一支红玉簪子，系着两个小金铃，西风过处，泠泠作响，便又笑道，“你打扮得好俏皮。”

春雨微红着脸，矜持地笑一笑说：“我来找锦儿。”

曹震很想跟她闲聊几句，但看到锦儿已迎了出来，只好说一句：“在里面，你进去吧！”随即走了。

“唷！”锦儿大声笑道，“好俏皮！”

“真是！”春雨也笑着说，“一床上睡不出两样人来！震二爷也这么说。”说着转过身去，让锦儿看一看她的辫子，方又说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特为找你来出主意。”

“好吧！进屋说去。”

到得锦儿卧室，春雨坐下来愣了一会儿，方始开口：“明天芹官请老师吃饭，要我们自己预备。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锦儿一时听不明白，想了一下才弄清楚，随即问道：“怎么叫自己预备？小厨房不能吗？”

“不能！”

“谁说的？”

“震二奶奶。”

这一下将锦儿又弄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你先讲清楚了，我才好替你出主意。”

“是这么回事，昨天朱五爷跟芹官说，几时我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芹官当然说好，问老师哪天来，约定的是明天。我们这位小爷，回来也不告诉我，刚才在萱荣堂才提起，老太太说，老师来看学生，可怠慢不得，该请请老师，留老师吃饭。太太也说应该。可是怎么请呢？这时候震二奶奶开了口，她说，如果是老太太请老师吃饭，没有话说，是我办差。芹官请老师，可得他那里自己预备。锦儿，”春雨语气艰涩地说，“震二奶奶似乎跟我过不去，我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没有的事！”锦儿急忙答说，“她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你别瞎疑心。”

“但愿我是瞎疑心。可是，”春雨停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你知道的，芹官的事，向来跟老太太的事，差不多一样看待，这一回为什么又斤斤较量？让我那里预备，我可怎么预备啊？莫非还得在双芝仙馆现置一座炉灶？”

“这当然不是。”锦儿找理由替震二奶奶解释，“我想，她是怕棠官那里援例。如果这一回芹官请老师，出公账由小厨房预备，将来棠官请老师，当然也是一样。凡是当家人，都不愿意开这种例，你得体谅她的难处。”

春雨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好吧！这一段儿不谈了。我只请你替我出个主意，明儿请朱五爷，我该怎么预备？”

“那无非花几两银子的事，叫朱妈替你预备就是。”说着，锦儿唤来一个小丫头吩咐，“你到小厨房看看去，朱妈如果抽得出工夫，让她来一趟。”

去不多久，朱妈跟着小丫头一起来了，锦儿说了究竟，朱妈面有难色，因为她有个亲戚办满月酒，她早就答应了去帮忙，无法承揽这桩额外的“买卖”。

当然，她不敢说真话，因为那是不合规矩的，思索了一会儿答道：“依我说，不必四盘八碗正式办酒——”

“本来就用不到四盘八碗。”锦儿打断她的话说，“无非弄几样像样的菜而已。”

“只得老师一位，像样的菜也吃不了，譬如鸭子，总不能来半个。这样子请客最难，我看倒不如请老师吃蟹。”

“十一月初了，还有蟹吗？”

“怎么没有？九月团脐十月尖，今年节气晚，这两天的尖脐，正是肥的时候。”

锦儿点点头，看着春雨说：“那倒是又省事又便宜。”

“便宜可不便宜。”朱妈接口说道，“对蟹总得三四钱银子一个。”

“还是便宜。”春雨已经决定了，“就托你买十二只对蟹好了。”

“另外呢？”锦儿问说，“总不能光吃蟹吧？”

“另外配四个碟子的下酒菜。蟹吃完了，来一大碗羊肉大卤，吃面。”朱妈又说，“芹官的事，我自然贴几个，姑娘给五两银子好了，我全包了。”

春雨欣然同意，回到双芝仙馆，随即称了五两银子，叫小丫头去送给朱妈。然后跟小莲商量，明天如何接待老师。正在谈着，芹官回来了，是秋月送了来的。

“怎么你送了来？”春雨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

“老太太不放心明天请老师的事，让我来看看预备得怎么样了。”

“预备好了！请老师吃蟹。”春雨将朱妈的建议说了一遍。

“那好。”秋月低声说道，“老太太又不放心这件事，又不便公然驳震二奶奶的话，说是春雨如果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都去帮帮她，好歹要把芹官的面子圆上。她老人家真还以为你要自己动手呢！”

提到这方面，春雨不由得又勾起心事，悄悄将秋月拉了一把，带到自己卧室中，并坐在床沿上，将震二奶奶似乎有意与她为难的感觉，低声细诉，要秋月为她的想法是不是错了，做一个评估。

秋月是知道震二奶奶对春雨已有成见的，不过她也知道，说了真话，便生是非，只是一味装糊涂，又觉得对不起春雨求教的诚意，所以沉吟了一会儿，很含蓄地说：“震二奶奶不好惹，是人人都知道的，你这样聪明的人，莫非还会想不明白？只要摸着她的脾气，也就不必怕她跟你为难。”

春雨很用心地听完，眨着眼细味弦外之音，看起来是自己哪里不小心，无意中触犯了震二奶奶的脾气了。

“谢谢你！”她点点头进一步要求，“不过，你能不能再给我多说一两句？”

秋月想了一会儿说：“你记着好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这一说，春雨终于完全领悟了，“真是，”她感激地说，“你这两句话，真正让我受用不尽。”

“你明白就好，凡事搁在肚子里！”秋月起身说道，“我可要走了。”

等她走了，春雨一个人又盘算了好一会儿，第二天起个大早，匆匆漱洗，随即去看震二奶奶，进门遇见锦儿，她讶然问道：“这么早！有什么要紧事？”

春雨看震二奶奶前房的窗帘已经拉开，料已起身，便略略提高了声音：“就为今天请老师的事。虽说归我那里预备，到底震二奶奶是当家人，我得跟她回一声。”

锦儿暗暗点头，说一声：“跟我来吧！”

“二爷呢？”

“还睡着。”

说着话，已到了前房门口，锦儿将门帘一揭，只见震二奶奶穿一件紧身小棉袄、撒脚裤，自己拿着一把黄杨木梳在通头发，却伸出雪白的一只脚，搁在小凳子上，正让小丫头替她在修饰脚指甲。

等春雨进屋请了早安，震二奶奶望着镜子中她的影子问道：“一大早来，必是有话，说吧！”

“特为来跟震二奶奶回一回，今儿请老师吃饭的事。”

“喔，”震二奶奶说，“我已经听锦儿说了。”

“这么办，不知道妥当不妥当？先得请震二奶奶明示。”

“是你们自己屋子里的事，不归公账，我就懒得管了。”

“震二奶奶是这么说，我们可不敢自作主张。芹官也说，这件事总得问问二嫂子。”

“芹官也这么说？”

“是！”

“那——”

“那！”锦儿笑着接口，“二奶奶可不能不管了。”

“这回，春雨办得很妥当，也不用我来管。”震二奶奶望着镜中的锦儿，“你回头自己去一趟，告诉朱妈，下酒碟子要讲究，吃面也不能光只有一大碗卤子，多寒碜！”

“我也这么想，不过朱妈说是五两银子包圆儿，我跟春雨就不好意思多要什么了！”

“谁要她包圆儿？你叫她开账做，春雨那里还是给五两，不够的，叫她跟我算。”

“这，”春雨笑盈盈地蹲身请安，“可真得谢谢震二奶奶了。”

“起来，起来！”震二奶奶又说，“芹官的事，我还有个不在心上的吗？不过，昨儿个当面锣、对面鼓地提了起来，我这个做当家人的，不能不想一想别人。以后有什么事，你只要私下先跟我来说，没有不能商量的。”

“是！”春雨心领神会地答应着。

“还缺什么？”

春雨迟疑未答，锦儿却避开震二奶奶镜子的视线，连连向她眨眼，意思是大好机会，尽管需索。春雨能够意会，无奈一时想不起，只好这样答说：“也差不多了。”

“好吧，你回去看看，还差什么，说给锦儿，替你添上。”

于是春雨再一次道了谢，退了出去，锦儿在后面相送，去得远了，悄悄问道：“你倒机灵！怎么想到的？大清早来献个殷勤。”

春雨不愿道破，是得自秋月的启示，却归功于锦儿，“我听了你的话，回去仔细想想，觉得真不错。震二奶奶本没有什么，别是我自己瞎疑心，反倒疏远了。所以特为来一趟。”她又笑道，“这一趟可真没有白来。”

“现在你明白了吧？凡事你只要顺着她、捧着她，别占她的面子，包你有好处。”

“这也是你关顾着我。”春雨紧握着她的手说，“几时咱们好好儿谈谈。”

锦儿点点头，“你回去吧！”她说，“缺什么打发人来告诉我。”

02

“姑娘看，”朱妈揭开篾篓盖子，抓了一只蟹，放在桌子上，“好壮的蟹。”

那蟹有饭碗那么大，金毛紫背，爪利如钩，在滑不留手的福建漆桌子上，悬起身子，飞快地横行，加以双螯大张，作势欲噬，虽不过一蟹之微，看上去也有点惊心动魄。

“很好，很好！收起来吧！”

朱妈一伸手，便抓住了蟹盖，仍旧放回篾篓，同时说道：“姑娘大概知道了，吃面另外加四个菜，下酒的碟子，也要讲究。我一定尽心，不过有件事，得请姑娘包涵。”

“你说吧！”

“不瞒姑娘说，今儿晚上，我有个亲戚办满月酒，早就答应了去帮忙的。下午我把菜配好了再走，临时让长二姑下锅。她的手艺也不坏，姑娘是知道的。就只怕震二奶奶查问，请姑娘替我遮着一点儿。”

春雨想了一下说：“我倒无所谓，如果查问，我一定替你瞒着。不过，锦儿姑娘那里，你得先招呼一下。”

“是的！我会跟她说。”

等朱妈一走，小莲笑道：“怎么回事？这个老帮子最势利眼，今儿倒是特别巴结。”

“还不是沾震二奶奶的光——”

刚谈到这里，只见中门上的老婆子来唤春雨，道是阿祥衔芹官之命，来接她到书房，有事交代。

“我知道了，你告诉阿祥，不用接，我自己会去。”

原来春雨还要略略修饰，换一件衣服，才肯出中门，到了迎紫轩，远远站住，让阿祥去通知芹官出来说话。

“老师刚刚交代，回头要看看我家的字画跟宋版书。你说，这件事怎么办？”

这件事将春雨也难倒了。想了一下答说：“书画古董都归老何管。老何除了四老爷，谁的话也不听，只有请老太太的示。”

“先不必惊动老太太，你跟震二奶奶去商量。”

这句话提醒了春雨，“对了！”她说，“我这会儿就去找震二奶奶。”

震二奶奶亦有难色。原来何谨在曹家的身份很特殊，脾气也很倔，震二奶奶从未跟他打过交道，万一不识眉高眼低，商量不通，这面子丢不起。若说搬出曹老太太来，何谨自无不听命之理，但传出去，说震二奶奶使唤不动何谨，亦与威信有关。

她考虑了一会儿，认为只有一个法子可行，但亦不愿实说，“字画古书很多，也不知道老师要看些什么？”她说，“你告诉芹官，让他自己跟何谨去说。”

春雨心想，震二奶奶倒也推托得妙，正想问一句，如果芹官碰了钉子怎么办？震二奶奶却又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了。

“你再告诉芹官，跟何谨说：老太太已经答应了，让他挑了送到双芝仙馆。芹官只怕也不懂什么，最好让老何给老师解说解说。”

打着老太太的旗号，就不怕何谨不就范了！春雨明白震二奶奶的意思，暗暗佩服，她自己怕办不通，但总能想法子办通，而且还不显她自己不能指挥何谨，手段着实高明。

果然，芹官找到何谨一说，有老太太担待，他很爽利地答应了，而且恰如震二奶奶所预料的，何谨问说：“东西很多，不知道朱先生喜欢看些什么？”

“你挑好的给他看好了。”

“都是好的。”

语气有些不对了，芹官也很机警，急忙说道：“老何，你做主好了，回头还要你来帮忙，给老师说一说其中的好处。”

何谨点点头，想了一下说：“朱先生的字我见过，等我找几件对劲的东西给他看。”

“那都在你了！”芹官特意叮嘱，“老何，你可早点儿来。”

“早也无用，反正误不了事就是。”

得此承诺，芹官放心了，春雨却放心不下，因为听何谨的语气，并非心甘情愿。她在想，何谨的脾气不好，这两年更有倚老卖老的模样，如果出言不逊，将老师得罪了，岂不是连震二奶奶的那番好意在内，全都消逝了？

“小莲！”她说了她的顾虑，接着提出要求，“回头你什么都不用干，专门对付老何，务必哄得他高兴才好。”

“好吧！”小莲一诺不辞，随随便便地说，“把他交给我好了。”

“你可别大意！”春雨见她那种毫不在乎的神气，特又叮嘱，“今天这个客请得好不好，全要看你。”

“好吧！”小莲语气如旧，“你看我好了。”

到得未时刚过，何谨来了，像个布贩子似的，背上一个极重的白布方形包裹，胁下还夹着几轴书画，进门便大喊：“人呢！”

“人在这儿哪！”小莲闪身出来，迎着他便将双腿一蹲，“何大叔，我给您老请安。”

这一下大出何谨意料，而且也颇感不安。他在曹家下人的身份，相当于总管，大家都管他叫何大叔，与小莲毕竟只有年岁的不同，并无身份的差别，受她这个礼，未免有愧。只是身负重物，不便还礼，只好赶紧答说：“干吗呀！还没有进腊月，你就给我拜年，不太早了一点儿。”

“我有个说法，来，何大叔，我先帮你把东西卸下来。”

帮着他将包裹卸在桌上，小莲亲自倒了茶，又叫小丫头燃纸煤来，预备他抽旱烟。

“你先别张罗！”何谨问道，“你说你给我行那个礼有说法，是什么说法？”

“今儿芹官请老师，老太太交代，务必要尊敬。我们是理当伺候，没有话说，你老本来是不相干的，无缘无故把何大叔你也拉上了，未免太委屈。所以我刚才先请个安，就算弥补你老受的委屈。”

何谨一听笑了，“你无非怕我在朱先生面前，礼节怠慢，跟我耍这么一个花招！”他说，“你这一招，还真让我接不住，只好听你使唤了！”

“罪过，罪过！”小莲双手合十说道，“何大叔你怎么跟我说这个话？不过，还有句话，我也要说在头里。”

“你说。”

“酒替你老预备好了，可不能先喝！”

“那还用说？”何谨答道，“当然是客散了，我才能喝酒。”

小莲原意是等客人坐了席，才让他喝酒，不道他这么守规矩，要客散才敢喝酒，这可是件没有想到的事。

于是她说：“那好！等客散了，我跟春雨好好儿陪你喝。”

“对了，你忙你的去吧！我把‘摊子’摆起来。”说着，动手去解他的包裹，里面是四部宋版书、两部册页、几个手卷，拂拭安置，极其细心。

小莲知道这一下将老何收服了，便不管他，一踏进后轩，便看见春雨跷着拇指迎了上来，低声说道：“真有你的，我算服了你了。”

小莲不作声，但却扬着脸，面有得色。

“小莲，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春雨说道，“回头看画、看书，都在堂屋里，可怎么摆饭呢？”

“不会把客人请到书房里去？”小莲灵机一动，“对了，看书可以到书房里去看。堂屋里等何大叔收了画，摆饭，等朱五爷看完书，正好入席。”

“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吧！”

小莲到堂屋里一说，何谨欣然同意，小莲便帮着他将四部宋版书，还有些珍贵的抄本，都搬了到书房里，顺便检点了灯烛。诸事妥帖，阿祥来报，客人快到了。

“你们姐妹俩在堂屋里接，我带着阿祥在外面接。”何谨向春雨、小莲这样交代，接着将卷上的袖口抹了下来，向外走去。

转眼间，芹官陪着朱实出现了，一进垂花门，芹官看见何谨垂手肃立，随即为朱实引见。

“先生，他就是何诚的胞兄，还是先祖手里的老人，现在替四家叔收掌书画古玩。更有一样本事，医道很高明。”

等他说完，何谨自己报名行礼：“何谨给朱师爷请安！”

“啊，啊！请起来，请起来。”朱实因为管何诚叫老何，就不便再用此称呼，叫他，“何管家，我要好好向你讨教呢！”

“不敢！朱师爷请。”

等朱实与芹官走在前面，阿祥悄悄拉了何谨一把，低声说道：“何大叔，老师行五，不行四。”

何谨不答，也不看他，只反手一巴掌，恰好打在阿祥脸上，火辣辣地疼，不由得要张口喊痛，但毕竟还是忍住了。

这时朱实已经进了堂屋，门口盈盈含笑的，正是他这天的两个目的之一——一个是可以告人的，想看一看曹家的珍藏，一个是不可告人的，想看一看春雨。

如今不但看到了春雨，还看到了另一个俊婢，经芹官说了名字，他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觉得小莲娇憨白净，聪明都摆在脸上，不如春雨深蕴耐看，尤其是眉梢眼角，偶尔流露的，仿佛已解风情的少妇韵味，格外动人。

但春雨只如惊鸿照影般，现一现身，随即退藏于密，殷勤招待，都是小莲。朱实自不免有怅惘之感，不过，视线触及壁上所悬的画幅，心事便自然而然抛开了。

于是他起身去细看那幅画，长约三尺，宽一尺五六寸。图中一人坐堂上，一人挥毫作书，小童二人，一捧砚，一伸纸。堂前阶下，白鹅五头，或鸣或食，姿态无一相同。背景是一片平湖，波纹如麟，远处层山复岭，云烟缭绕中，一角红墙，飞檐高耸，设色艳丽，炫人心目。画上黄绢“隔水”，题着钱大的七个字：“唐画似六朝人笔”，款署“元宰”，钤有“宗伯学士”白文印，是董其昌的亲笔。

“唐画我见过，着色的唐画，却是初见。”朱实说道，“画中在挥毫的人，自然是王右军了。”

何谨等了一下，看芹管不作声，他才答一声：“是！”

“我想，是董香光鉴定的，总不会错吧？”

这对是否唐画，有存疑之意，何谨便即答说：“如果没有把握，不敢拿出来请朱师爷鉴赏。”

“啊，啊！”朱实很机警，也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失言了！”

“朱师爷言重了！”何谨很诚恳地说，“这幅画不但是唐画，而且出于王右丞。”接着他指出画中哪些地方，可以证明是王维的笔迹，旁征博引，使得朱实只能倾听，不复能赞一词。

何谨自然也很得意，但偶一抬眼，只见小莲正在跟他使眼色，示意他不必如此长篇大论地讲解，便略一点头，随手另取一个手卷，展了开来。

朱实一见惊喜。纸本手卷上写的是一笔苏字：“十二月二日，雨后微雪，太守徐君猷携酒见过，坐上作《浣溪沙》三首。明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二首。”以下便是苏东坡在黄州所作“苏”字韵的五首《浣溪沙》。这明明是东坡亲笔，爱好苏字的朱实，真不相信自己有此眼福。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芹官才明白何谨何以有把握，展示的字画，必能“对劲”，原来他见过朱实写的字，正是学东坡的。

这时手卷已到末尾，朱实一面看，一面念，念到“尊前呵手镊霜须”，是五首《浣溪沙》的最后一句，何谨住手了。

“管家，”朱实迫不及待地说，“我想看看后面的题跋。”

“只怕朱师爷会大失所望。”何谨微笑着，展开了最后的一部分。

原来不是东坡真迹——有一行题款：“偶阅东坡词，录一过。匏翁，”押了三方圆章：“延陵”“太史氏”“玉延亭主”。朱实想到自己误认为东坡的亲笔，不免惭愧。再细看题款，除了从“延陵”“太史氏”两方图章中，可以推想到“匏翁”姓吴，是个翰林以外，别无所知，“玉延亭主”这个别号，也是初见。

这是何谨小小的一个恶作剧，芹官看老师略感难堪，不知如何开口的神色，便替他发问：“这匏翁是谁啊？”

“朱师爷知道的，”何谨故意这样先说一句，接着很快地介绍“匏翁”的经历，“明朝弘治年间的吴文定公，苏州人，单名宽，字原博，号匏庵，别署玉延斋，又称玉延亭主。”

“吴宽”这个名字，朱实似曾相识，极力搜索记忆，终于想起来了，接着何谨的话说：“他是状元。”

“是！”何谨很恭敬地说，“成化八年的状元。”

这一来，仿佛证明了朱实确知吴宽的生平，将他的面子找了回来，主客三人都大感轻松。

“请朱师爷看这一卷，真正的‘坡翁诗翰’。”

开卷便有这样四个篆字，但苏东坡写的却是他自己的两篇赋，一篇《洞庭春色赋》，一篇《中山松醪赋》，后面有自跋：“始安定郡王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其犹子德麟得之以饷余，戏为作赋。后予为中山守，以松节酿酒，复为赋之。以其事同而反类，故录为一卷。绍圣元年润四月二十一日，将适岭表，遇大雨，留襄邑，书此。东坡居士记。”

这是个长卷，加上后人的题跋，赏玩颇费工夫，春雨与小莲，只得耐心等待，闲谈之中，春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应该将棠官也找了来做陪客，问小莲的意思如何。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季姨娘很难惹，如果随便派个人去找，她还会说把棠官看轻了。”

春雨知道小莲跟季姨娘不和，决不肯走这一趟，想了一下便说：“让阿祥去接棠官来。”

这一说倒提醒了春雨，“咦，阿祥呢？”她问，“怎么一直不见他的影子？”

于是四下去找，最后在后天井中，发现他坐在阶沿上发愣，愁眉苦脸地，仿佛有满怀心事似的。

“怎么回事？”春雨问道，“干吗不高兴？”

“何大叔不讲理。他管老师叫朱四爷，我提醒他，行五不行四，他反手就是一巴掌。你看，”阿祥指着自己的左颊说，“脸都肿了！”

“真的有点肿，我给你擦点药。”

“好没道理！我又没有错，干吗打我？”

“错是你错了！”小莲笑道，“何大叔叫朱师爷，老师的师，不是数目字的四。”

阿祥到此刻才知道何谨为什么打他，原来自己误会了，想想也觉好笑。

“好了！何大叔是为你好，教训你，以后说话先想一想，别信口开河。”春雨推了他一把，“快去，把棠官接了来陪老师。”

由于字画及宋板书看得太久，入席已经上灯了。朱实居中，芹、棠兄弟左右相陪，照料席面的是春雨。

小莲在里面接应，顺便陪着何谨聊闲天。

喝不到两巡酒，小厨房里把蒸好的蟹送来了。于是在春雨指挥之下，小丫头先端上一海碗用老姜煎过的粗茶，这是剥蟹洗手指用的，然后是一大冰盘冒热气的肥蟹，三尖三团，一共六个。春雨拣最壮的一只，拿干净毛巾裹着，折下螯足，光剩蟹身，盛在五寸碟子里送到朱实面前。

“谢谢！”朱实欠一欠身，很客气地。

春雨刚要说话，芹官突然说道：“咱们那套吃蟹的家伙呢？”

“啊！”春雨是失笑的神气，“我差点都忘了。”

说着，转身入内，捧出来一个木盒子，打开屉板，里面是一套银制工具，有刀、有钳、有钩、有剪，还有钉锤与砧，小巧玲珑，十分可爱。

“我早听说过，闺阁中吃蟹有一套用具，今天算是见识了。不过，怎么用法，还不懂。”

“我来——”棠官刚说了两个字，看到芹官的脸，立刻把声音咽住了。

其实芹官并没有呵斥他的意思，但由于棠官的敬畏之态，反使得他不能不摆出俨然兄长的神情。这一来，棠官自然更显得不自在了。

见此光景，春雨生怕好好的场面会就此变得僵硬，急忙哄着棠官说：“你来！你先替先生当差。”

朱实也很见机，将自己的蟹移到棠官面前，棠官便很熟练地运用工具开剥分解，春雨帮着剔黄索白，剥了满满一蟹盖的肉，倒上姜醋，仍旧盛在碟子里，送给朱实。

“不敢当，不敢当！”朱实歉然地，“你们辛苦了半天，我坐享其成，实在说不过去。”

“‘有事弟子服其劳。’”芹官答说，“先生快请吧，冷了不好吃。”

“可是春雨姑娘不是我的学生。”朱实借酒盖了脸，抬眼看着她说，“春雨姑娘一定也读过书？”

“哪里谈得到读书，”春雨突然想到，“我们之中，就数碧文肚子里的墨水最多，也只有她才能伺候朱五爷。”

“是的。”朱实低下头去吃蟹喝酒。

“老何呢？”芹官问说，“走了吗？”

“没有，在后面。”

“是不是在喝酒？”

“没有。”

“为什么不拿酒给他喝？”

春雨未及答话，朱实已开口盛赞何谨：“府上的这位管家，真是了不起！版本目录、书画源流，懂得那么多，说真的，在清客之中像他这样的也很少。我很想敬他一杯酒。”

“敬字不敢当。不过朱五爷赏酒喝，他一定高兴。”

“那，”芹官便说，“你把老何找来。”

春雨答应着，走到后面，笑嘻嘻地说道：“何大叔，朱五爷把你夸得不得了，要跟你喝酒。连带我们也有面子，快去吧！”

到得席前，朱实要站起来，芹官把他硬按了下去。他便自己取壶斟满了酒，一面递了过去，一面说道：“借主人家的酒，聊且将意。”

“是！”何谨先请个安，方站起来接杯在手，又举一举一仰脖子干了酒，回头说道，“春雨，劳驾你另外拿个杯子，这个杯子脏了。”

不待他说，随后跟出来的小莲，已取了只干净杯子，放在朱实面前，顺手替他斟满了酒，接着又替何谨去斟。

“干脆，管家，你就坐下来喝吧！”

“没有这个规矩。”何谨连连说道，“没有这个道理。”

有了三分酒意的朱实，大声说道：“礼岂为吾辈而设？依我说，老管家、两位姑娘都不妨坐下来，团团一桌，岂不热闹？”

小莲与何谨，春雨与芹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这样吧，”芹官也好奇、好热闹，出了个折中的主意，“你们再搬张桌子来，另坐一桌。这样也不算太失礼。”

“对！对！这个法子通极。”

既然他们师徒俩都是这么说，春雨估量就曹老太太知道了，是芹官出的主意，亦就不会见责，便点点头说：“恭敬不如从命吧！”

“是不是！”朱实很得意地说，“我说春雨姑娘读过书！”

春雨微笑不答，等另外摆了桌子，空着上首，何谨坐了东面，与芹官并排，小莲坐了西面，与棠官接坐，她自己坐了主位。高高在上的朱实，与她遥遥相对，抬眼便是平视，正中下怀。

“咱们行个酒令如何？”朱实问说。

“不行！”小莲答得率直，声音却很清脆，“一行酒令，准是我跟春雨喝酒。”

“为什么呢？”棠官问。

“不是太难了，说不出来，喝门杯过关，就是说错了罚酒。”

“那就来个容易一点的。”

“太容易了又没有味道。”

“你可真难伺候。”芹官笑道，“太难不好，容易又不好。你自己说吧，要怎么样才好？”

“不太难，也不太容易，就好。”

“那就‘飞花’吧！”

“什么叫‘飞花’？”小莲低声问棠官。

“念一句诗，里面要有个‘花’字，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花’字喝酒。”

小莲点点头，转眼去看春雨，她们俩都念了几十首诗在肚子里，估量还不致出丑，便双双同意了。

“请先生做令官。”芹官说道，“酒令大如军令，不准违了先生的规矩。”

“没有什么规矩，五七言不拘，今古人皆可，或者念一句词、念一句曲也行。不过，不准杜撰。”

“是！”芹官又说，“是往左数起，还是往右数起，请吩咐。”

“照自鸣钟的方向，从自己数起。”朱实随口念了一句他在饭前看到的题画的诗，“孤窗细雨枣花香。”

照自鸣钟的方向，“花”字落在棠官身上，小莲便替他倒了一小杯酒说：“快喝！喝完了该你出令，别再念花字在第六个字上的诗。”

“违令！”芹官立即纠举，“你不能教他念什么！要他自己想。罚酒！”

“不知者不罪！”令官宽大为怀，“下不为例。”

“棠官，该你啦！”何谨催促着。

一上来便有小莲违令的事情，将棠官搞糊涂了，急切间竟想不起花字的诗句，再让何谨一催，越发抓瞎，小莲却又忍不住开口了。

“五言也可以啊！”她是有些私心，五言诗怎么也轮不到她，就可以保证不会喝酒。

“有了！”棠官脱口说道，“花落春仍在！”

一念出口，小莲大笑，“我的傻小爷！”她把一小杯酒，摆在棠官面前。

朱实也笑了，“作茧自缚！”他说，“你喝了酒，沉住气，慢慢想。”

棠官脸涨得通红，觉得好没意思，先是想不出自窘，想出来却又变成自侮，越发觉得窘。

“你们别笑了！”芹官看着小莲跟春雨说，“你们越笑，他越急，越急就越想不出来。”

棠官把心静了下来，想好了几句，方又再念，刚道得“春城”二字，只听芹官重重咳嗽一声，同时抛过来一个眼色。棠官会意，急忙说道：“这不算！”他换了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

“这该我接令。”朱实喝着酒说，“请何管家喝一杯。”接着便念了句杜诗，“一片花飞减却春。”

小莲听朱实指明让何谨喝酒，早将大杯斟满，此时隔座把酒杯交到他手里笑道：“何大叔，你老多照应！”

“我不飞给你，我回敬朱师爷。”何谨干了酒念，“云想衣裳花想容。”

“这一句好！”朱实欣然引杯，又念一句杜诗，“多事红花映白花！”

“唷！”春雨微微一惊，“该我。”

“是的，该你，我陪一杯。”

听这一说，春雨才发觉，第二个“花”字落到他自己身上，心里便想，行酒令讲究的是自己不喝酒，他怎么倒相反呢？

想到这里，不由得抬眼去看，朱实正举杯相邀，视线一接，倏然一惊，她从他眼中明明白白地看出来，是要跟她一起喝一杯酒。

她赶紧把眼垂了下去，不敢再看，默默地喝完了酒，只听何谨在说：“还是该朱师爷接令。”

“不错，还是该我。黄四娘家花满蹊。”

终于轮到小莲了。她是早就想好的，一枝花要飞给芹官，喝了酒从容念道：“枫叶荻花秋瑟瑟。”

芹官不曾说话，举杯而饮，就这时听得外面有人声，棠官入耳便知，随即说道：“是碧文。”

果然，碧文一现身即是又惊又喜，又有些迷惘的神情，“好热闹！”她说，“真没想到！”

“来吧！我们正行酒令呢！”春雨起身，叫小丫头添了杯筷，安排碧文坐在她下首。

“我吃了饭来的。”

“吃了饭就不能喝酒吗？”小莲拉一拉她，“坐下再说。”

“七个人正好！”棠官高兴地说，“这一下就不会把花飞到自己身上了。小哥该你。”

芹官点点头念道：“浪笑榴花不及春！”

数到第四人，正是碧文，小莲便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碧文笑道：“怎么回事，一到就要喝酒。”

“对了，你没有听棠官说，是飞花！何大叔酒喝得不多，你飞给他好了。”

棠官接口补充：“那就得花字在第五个字上。”

“喔，”碧文立即念了一句，“春风桃李花开夜。”

“好！”何谨脱口便赞，“我要贺一杯。”

“那就是两杯！”碧文笑道，“何大叔借名自想喝酒就是了，什么贺不贺。”

“果然好！怪不得都说你肚子里有墨水。”朱实顾视左右说道，“咱们师徒三个，一起干一杯！”

“是。”芹官很恭敬地答说，随即站了起来，同时向棠官使个眼色。

棠官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一起喝，还要站起来？只是依样行事。当然，不明白的还有春雨与小莲。

在他们师徒仰脸干杯时，春雨拉一拉何谨的衣服，努一努嘴。何谨懂她的意思，便轻声为她解释。

“春风桃李是形容老师跟学生，春风桃李花开，不就是把学生教成功了吗？”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师徒相贺，春雨便说：“果然好！我也该贺一杯。”

“算了！”碧文答说，“你也拿我取笑。”

是其词若憾的语气，小莲听入耳中，心想，不道碧文一来就出了个风头，心里未免不是滋味。

因此，她很快地转移了大家的目标，催促着说：“何大叔该你接令。”

“雪肤花貌参差是。”

“该你！”碧文看着小莲说，“何大叔在恭维你呢！”

偏她又多话，争强好胜的小莲不假思索地说：“我也念一句《长恨歌》。”

话是说出口了，却想不起《长恨歌》中，哪句是带花字的诗句，看着大家的眼光都落在她脸上，心里着急，自悔孟浪，只好沉住气，从头背起。

“云鬓！”碧文轻轻提示。

她正背到“云鬓花颜金步摇”，只以碧文一提，赌气不念这一句，再往下背，有一句“花钿委地无人收”，却又不能念，念了自己喝酒。

这下可真有点急了，小莲一面默念，一面找个借口打岔，她问：“华字算不算？”

“那要看用在什么地方，”芹官答说，“‘闻道阊门萼绿华’的华，可作花字用，‘春寒赐浴华清池’的华，当然不算。”

小莲根本没有听他解释，只是借此争取片刻工夫，等他讲完，她也想到了，如释重负地念道：“梨花一枝春带雨！”

“原来你是存心要我喝啊！”棠官颇为不快，“碧文不是提了头：云鬓花颜金步摇。你偏不念！”

“你要怪碧文！”小莲的词锋向来犀利，立即答说，“她提了我自然不能念了。是我行令，不是她行令。《长恨歌》里面一共五个花字，‘云鬓花颜金步摇’不能用，‘春风桃李花开夜’用过了，‘花钿委地无人收’‘花冠不整下堂来’，是我自己喝酒，也不能用。能用的就只有“梨花一枝春带雨”。岂不是不能怪我，要怪碧文挤得你喝酒。”

棠官驳她不倒，怏怏然喝了酒，念一句：“春城无处不飞花！”又说，“你喝吧！”

这有点闹意气了，春雨微感不安，不道小莲嚷道：“请教令官，若是眼看要念错了，旁人打暗号通知他，这算不算违令？”

朱实微笑答道：“自然算违令。”

“好！芹官，你罚一杯。”

“干吗？”

“刚才棠官才念了‘春城’两个字，你重重咳一声，棠官才改了口，先前只有六个人，棠官念这句诗，就跟‘花落春仍在’一样，该他自己喝酒，你不是打暗号作弊。”

“情有可原。”何谨说道，“似乎可以免罚。”

“不说酒令重于军令。请令官主持公道。”

“按理说是要罚。不过，既往不咎，以后不许。”

小莲有些不服气，喝完了酒，现成地念一句“云鬓花颜金步摇”，故意让朱实喝酒。

“酒差不多了。”何谨到底年长持重，趁机说道，“请令官喝一杯收令吧！”

于是撤了下面那张桌子，仍是芹、棠兄弟陪着朱实吃面。春雨既要照料外面，又要在里头安排何谨、阿祥与爵禄果腹，小莲是因为多喝了两杯酒，神思困倦，管自己去躺下了，幸好还有碧文，不过她总算也是客，春雨少不得客气一番，说得口滑，话中免不了对小莲微表不满。

“我们那位‘小姐’，不能说她不聪明、不能干，可是做事得看她的兴致。高兴了什么事都行，一不高兴，天塌下来都不管。”

碧文却不敢接口，因为她在季姨娘那里几年，深知“是非只为多开口”的道理，而且她也多少看得出来，小莲对她已有猜忌之意，越发应该小心。

不过，对春雨没有表示也不妥，她故意匆匆起身说道：“我到外面看看去，不知道面片儿够不够，棠官最能吃面。”

这下倒提醒了春雨，“对了！”她想，这也正是为她替朱实拉拢的一个机会，“劳你驾，就在外面照应吧！要什么叫小丫头来告诉我。”

一到堂屋，只见朱实与芹官都已搁着，只有棠官还在吃面，便叫小丫头进去通知，已经吃完了。不一会儿，小丫头捧出来一个托盘，里面是一碟白菊花瓣，三杯红糖姜茶。

“交给我！你去倒点水来。”

接过托盘，先伺候朱实，菊花瓣是用来擦手的，据说唯此可以去蟹腥，“我的手不腥。”他说，然后取了杯姜茶喝。

托盘送到芹官面前，他微笑说道：“怎么劳动起你来了？”

“莫非我真的自居为客？”碧文也笑着回答，“我只当这里也是书房。”

芹官因为有老师在，不敢跟碧文多说笑，一面抓把菊花瓣搓手，一面取了杯姜茶。余下那一杯，连同菊花瓣，放在棠官那面，碧文接着便去绞把热手巾，送到朱实手里。

“请书房里坐吧！”

等他们师徒在书房中坐定，随即送来熬得极浓的普洱茶。朱实喝了两碗，额头微微沁汗，酒意半消，十分舒畅。

“今日之会，至足乐也！不可无诗以纪。”

听这一说，芹官便起身走到书桌前面，先剪烛、后磨墨，抽毫铺纸，安排妥当，等朱实坐下来写诗。

朱实倒是有诗意，但想想不能在此作诗，因为此日之会之乐，主要的是由于有娟娟三姝，不但对春雨的那段窅渺情思，不便示人，就是小莲的娇憨，碧文的明慧，形诸笔墨，亦不便向受业的弟子公开。因而设词辞去。

“我作诗，向来颇费推敲，今天晚了，不能再多坐了。”说着，朱实已探手入怀，触摸到备好的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二两碎银子，但此时觉得将那个红包拿出来，对主人、对自己都是亵渎，因而将手又伸了出来。

“我送先生回去。”

“不必，不必！”朱实说道，“我最不喜这些虚套。”

芹官亦正是这样的性格，因而便不再多说。及至等爵禄点上了灯笼，碧文说道：“我们亦该去了。一路送先生吧！”

顺路相送，朱实没有辞拒之理，于是爵禄在前，朱实与棠官居中，碧文另持一盏灯笼殿后，一路招呼“小心”“走好”。在夹弄中走不多远，发现前面出现了灯火，走近了才看出是秋月带着一个小丫头，两人都身子紧挨着墙壁，让朱实先走。

朱实少不得也要稍稍驻足，才合道理，等他一站住脚，碧文便即说道：“朱五爷，这是我们老太太跟前的秋月姊姊。”

“喔，原来是秋月姑娘。”朱实说道，“请秋月姑娘替我在老太太面前致意，今天太晚了，不便去给老太太请安。”

“先生太客气了。今天芹官请先生，我们老太太不放心，怕怠慢了先生，特为着我来看一看。不知道先生吃好了没有？”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老太太还惦着。”

“先生可别客气。”秋月笑道，“我们老太太说了，如果今天怠慢了先生，改日老太太再补请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真的很好。不信可以问碧文姑娘。”

这时又来了一盏灯笼，原来是锦儿听说双芝仙馆笑语喧闹，十分热闹，估量着朱实已经走了，想找春雨来说说。不道中途相遇，少不得略作周旋，然后一起将朱实送出中门。

“棠官，”锦儿问道，“听说你们喝酒喝得好热闹，怎么会呢？你们倒不怕老师？”

“怕什么？老师带着头玩，坐了两桌，还行了酒令。”棠官一路走，一路回答。

“三个人怎么坐了两桌？”秋月大为诧异，“还行了酒令？”

这时已快到季姨娘的院子了，碧文怕棠官言语不检点，又惹好些是非，便抢着笑道：“对了！你们找春雨去谈吧！我们到家了，明儿见。”

看碧文神色诡异，不独锦儿，连秋月亦是好奇心大起，她心里在想，到了双芝仙馆，必有好一阵谈，而萱荣堂在等着她复命，应该先有个交代。

于是她告诉打灯笼的小丫头说：“你先回去跟老太太说，老师已经走了，很高兴。客请得很热闹，很有面子，请老太太放心睡吧！老太太如果问我，你说我跟春雨有事谈，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回去。别的话，不用多说。”

03

“真玩得好有趣！”锦儿不胜向往地说，“早知道，我也来凑个热闹。”

“你可不行！”芹官笑道，“你的身份跟她们不一样。”

“就这样，我已经在担心了。”春雨也接口说，“不知道老太太、太太、震二奶奶会不会怪下来？倘或有你在里头，更不得了啦！”

“不错！”秋月深深点头，“就这样，将来如果让四老爷知道了，必不以为然，不过总还有话好说。”她停了一下又说，“偶尔玩这么一回，也就顶到这儿为止了！不然会传出去，说曹家没上没下，世家的规矩不知道哪儿去了，这话可不大好听。”

一听这话，春雨顿觉局促不安，“原是我不好！”她说，“我该想法子拦住的。”

“拦也拦不住！”芹官觉得秋月太认真了，“老师一时高兴，又是看重咱们家的人，莫非倒不识抬举？再说，这也是件很文雅的事，作兴传出去还算一重佳话吧！”

“但愿如此，不过最好不传出去。”春雨怕芹官跟秋月意见相左，再谈下去会起辩驳，所以接下来又说，“你请回房吧！我们三个还有事谈。”

“你们谈你们的，我又碍不着你们。”

“谁说？有些话是你不能听的。请吧，请吧！”

芹官笑着走了，刚入卧室，听见锦儿在问：“咦！小莲呢？怎么一直没有见她的影子？”

“她的酒量浅，稍微喝几杯就支持不住了。这会儿睡得正沉呢！”

这下倒提醒了芹官，怕小莲真的是醉了，因而由后面绕到小莲的房间，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帐门未卸，小莲和衣面里而卧，便走到床前，轻轻喊道：“小莲！”

看小莲不答，以为她是睡着了，芹官伸手到里床，去拉开叠好的被子，想替她盖上，不道一俯身时，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芹官大吃一惊，急急问道：“怎么回事？锦儿、秋月都来了，谈得好热闹，你怎么不出来，在这儿淌眼泪？是受了什么委屈？”

不问还好，一问越使小莲伤心。她是早就听到了锦儿、秋月的声音，很想起身来谈谈，却又怕春雨心里会想：装醉不做事，听说有人来了，倒会来赶热闹。因而不好意思起床，后来听她们越谈越热闹，心里又悔又觉得委屈，不由得伤心落泪。此刻让芹官说中了她的心事，刚收住的眼泪，忍不住又滚滚而下。

“什么事委屈？”芹官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手扳着她的身子说，“你告诉我。”声音越来越大，小莲怕让外面的三个人听见了，进来一看，发现真相，是多么令人发窘的事！所以一翻身坐了起来，一指按在嘴唇上，压低声音着急地说：“你别嚷嚷行不行？你请吧，有话回头再说。”一面说，一面向外指一指。

芹官从小在脂粉堆里打滚，几乎摸透了这些女孩的性情，像此刻的小莲，对她多说一个字都不必，只有依她的话，悄悄退去，才合她的心意。因而点点头，还用手在自己嘴上按一按，表示不会说破，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原处。

但小莲到底为什么哭，却始终想不透。等锦儿、秋月辞去，春雨来探视时，他一把拉住她，低声相告，自然也显得很关切，希望能够抚慰小莲。

春雨很沉着，她也知道，小莲的委屈多少是她引起来的，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是件如何了不起的事。尤其是芹官预先告知，更不难处置。

“她怕人知道她在哭，咱们就要装得真的不知道有这回事。不管她是哪里受了委屈，反正哭过了，心里就舒服了。明儿一早起来，你看见她，千万别问这件事。”

“我知道，我不会问。”芹官又说，“今天什么都好，就这件事欠圆满。”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也别老在心里嘀咕。我服侍你睡吧！”

春雨为他卸衣濯足，一直等替他掖好被子，放下帐门，捻小了灯，方始离去，将小丫头找了来，故意大声交代，说小莲酒醒了，怕会口渴，替她沏一壶消火的冰糖菊花茶，用棉套子焐着，半夜里醒了好喝。

“她没有吃什么东西，也许还会饿。”春雨又问，“有粥没有？”

“有，不过凉了。”

“不要紧！你拿小铜锅盛半锅，对上热水，搁在‘五更鸡’上，再盛一碟酱菜，抓一把笋干给她预备着就行了。”

这些话在眼泪已干，深感无聊，却不能不装睡的小莲，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由得感动，这样体贴入微，不能不说她是真心相待，至于人前人后说几句闲言闲语，这也是免不了的，“皇上背后还骂昏君”呢！如果认真，倒是显得自己量窄了。

这样一转念间，顿觉胸膈舒畅，心中一动，何苦这么假装，憋得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自己找罪受！

于是她开口应声：“我酒醒了，现在就想吃粥。”一面说，一面起身，最要紧的自己先摸一摸脸，看有没有哭得露出相来。

眼泡是略有些肿，但也顾不得了，反正只要自己装得没事就没有人会问，随即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春雨什么话都不说，只指着自己的茶杯说：“我刚沏了杯茶，还没有喝呢，你要喝，你喝吧！”

小莲其实不渴，不过不忍辜负她的好意，还是把杯子端了起来，心里在想，芹官不会不把自己在哭的情形告诉她，她刚才的那番示好，必也是暗含着致歉的意思。事情已经过去，也不必再装什么了，便即问道：“锦儿跟秋月来过了？”

“是啊！聊了好一会儿才走。”

“聊些什么？”

“锦儿是不知哪个‘耳报神’报到她那里，说咱们这里好热闹，忍不住想来看看，秋月是老太太不放心，特为打发她来看的。”

“唉！”小莲忍不住感叹，“咱们这位老太太疼孙子，只怕天下数第一了。”

春雨摇摇手，示意芹官已经睡下，别说这些话扰乱他的心思，接着轻声说道：“你不是想吃粥吗？自己去动手吧！”

“你呢？”小莲问道，“要不要也来一点儿？”

“也好！”

于是小莲兴冲冲地热了粥，又觅了几样粥菜，让小丫头端到自己屋子里，然后来邀春雨一起消夜。

这是尽释前嫌的明证，春雨也落得笼络，将小丫头都打发去睡了，两人啜着粥闲谈，又谈到了朱实身上。

“你看到没有，”小莲低声问说，“碧文对朱五爷好像很有意思呢！”

“这也不是什么新闻。”春雨顺口回答，话一说出来，深为懊恼，自觉太轻率了。

小莲当然不会轻易放过，立即眼中发亮，深感兴趣地问：“原来早就这样子了！你看，我多懵懂，到现在才知道。你说给我听听，是怎么回事？”

春雨心想，小莲最好奇，一定会去打听这件事，说不定就会惹是非，坏了碧文的好事，倒不如索性明说，取得她的合作，反比较妥当。

“有件事，到现在还只有锦儿、秋月知道，连碧文自己都还蒙在鼓里，如今我跟你说了，当然也要你帮着出出主意。”

“那还用说？我有好主意，一定会告诉你。”

于是春雨将如何发现碧文对朱实未免有情，如何跟锦儿都替碧文委屈，打算为她做媒，以及如何替碧文打算，如何要看朱实教得好不好，再做道理等等，都告诉了小莲。

“刚才我们跟秋月谈的，也是这件事。芹官倒是服朱五爷，看来这位老师是请对了，不过教得好不好，还要看将来四老爷怎么说。”春雨紧接着又表示了她的忧虑，“四老爷为人古板，只怕对朱五爷跟芹官仿佛叔侄兄弟似的，又亲热，又随和，心里不以为然。那一来，好事就多磨了！”

小莲静静地听完，先不作声，只连着看了春雨两眼，神情异样，令人不解。

“怎么？”春雨问说，“你好像另外有什么看法似的。”

“不是我另外有什么看法，我是不明白，你们只替碧文打算，有没有想过，朱五爷本人愿意不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春雨振振有词地说，“碧文哪一点配不上他？”

“不在乎配不配，要问愿不愿。俗语说得好：‘麻油拌青菜，如人心里爱。’如果不喜欢，再配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朱五爷不喜欢碧文？”

“我知道朱五爷喜欢另外一个人。”

“那倒奇了！你怎么知道的？”春雨大为困惑，“你说那个人是谁？”

“你！”

就这一个字，颇教春雨心头似小鹿乱撞，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不会看错了吧？”

小莲此时很冷静，看她的神情，听她的这一声问，便知春雨并不以为她的话是无根之谈。因而反问她说：“莫非你自己一点都不觉得？”

这话让春雨很难回答，同时也不愿立即回答，此刻她要回忆的，也是重新去体认的，是有两三次看到朱实的眼色，究竟是自己无端疑惑，还是真有深意？

但不用细想，也可以明白，连小莲都看出来了，可知绝非自己瞎疑心。不过，话虽如此，还须印证，当即答说：“我并不怎么觉得。你倒说给我听听，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太多了！只要你在他面前，他的眼珠总是跟着你的身子转的。”

“那是你自己心里在这么想——”

“是的。”小莲抢着说道，“我先也不相信，总以为我自己看错了。可是到行酒令的时候，我看清楚了，我知道我并没有看错。”

这句话说得春雨哑口无言，不能不相信。小莲言之有据，“你是指什么红花、白花的那一句？”她不知不觉地问。

“是不是？你自己都知道的。”

“我也不能相信！”春雨使劲地摇摇头，“他不该打这个主意。”

“该不该是另外一回事。”小莲说道，“总之，他现在的一片心思是在你身上。”

春雨蓦地里想到，现在不是争辩小莲的看法错与不错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这件事不能揭开。

“小莲，”她神色凛然地说，“这话你千万搁在肚子里！千万不能让芹官知道。”

小莲点点头，“当然，”她说，“我识得轻重。”

这一夜，春雨与小莲都辗转反侧，不安于枕，萦绕在心头的是同一件事，思虑的方向却大相径庭，心境自亦判然有别。小莲仿佛从一片云山雾沼中，发现有一道炫目的光亮，指引着出路，方寸之中，充满着兴奋与憧憬。

她一直有个想法，春雨与芹官在年龄上的差别，将随着岁月之逝而越来越明显，春雨终将会痛苦地发现，她要成为“芹二爷”的偏房，是个妄想。小莲始终认为自己的条件要比春雨好得多，但“芹二爷”偏房的那道门，春雨虽进不去，却一直把守在那里，很难使她让开，而且最近发现，她也没有让开的意思。如果能假手另一个人，强拥之而去，那道门不就为自己敞开了？

这个人现在出现了！小莲心里在想，其实，这个人的出现，并不是件坏事。倘或春雨能够及早发现，“那道门”是注定了为她所进不去的，她就会觉得，由她来取代碧文，实在是最聪明的做法。只是，怎么样才能让春雨解得此中消息？是不是应该有个人去提醒她，若说应该，这个人是谁？

疑问一个接一个，越想得多，越觉得事有可为，但也越记得当初春雨跟她说过的那几句话，于是，疑问只剩下一个了。

至少，在眼前就只有这样一个疑问，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春雨跟她说过的话：“他很喜欢你，你的年龄也还配，你总有个打算吧？”又说，“我是真心想促成你们的好事。”如今要考究的是，到底春雨是不是真心呢？如果她确是真心，自己也不妨报以真心，劝她不必为碧文费心，倒是应该为自己打算。

在春雨，却全然不曾料到小莲为她失眠通宵，事实上是她根本没有想到小莲，只想到小莲的发现，朱实借行酒令的机会，想跟她一起喝酒，以及当时四目相接时，所予她的感受，确确实实证明了小莲的发现，确有其事。然则，应该如何料理这一缕无端飘来的情丝？

但是，她竟一时无法静下心来细做思量。回想几次跟朱实见面的经过，他的视线似乎总跟着她的身子在转，当时不觉有异，此刻搜索记忆，不能不承认小莲的话，非无根据。她实在没有想到，朱实会这样对她一见倾心，这使得她很烦恼，但烦恼之中，似乎也有一些堪供回味的东西。这就使得她无法抛开烦恼了。

第九回

01

“春雨姊姊、春雨姊姊！”蒙眬中她听得有人在喊，同时发觉有人在推她的身子，睁开眼来，只觉光亮刺目，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是什么时候？”她蓦地里坐起身子，满心烦躁地问。

“自鸣钟刚打过九点。”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叫你叫不醒。”新来不久的小丫头三多答说，“刚不久，老太太打发人来，要你去一趟，那时我就来叫过。”

听这一说，春雨越发惊出一身冷汗，“什么时候来叫的？既然老太太来叫，你们怎么样也要把我弄醒！”她越说越着急，匆匆忙忙掀被下床，一迭连声地说，“快替我打盆洗脸水来。”

“不用急！小莲姊姊去了，那时她也刚起来。”

坏了！春雨两手扶着梳妆台，软弱地坐了下来，心乱如麻，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多少天以来，自己步步小心，好不容易在曹老太太面前，留下了一个谨慎小心、一步不错的印象，如今完了！尤其是将昨晚上那件事连在一起想，曹老太太不但会觉得她靠不住，还会在心里痛恨她荒唐。

春雨伤心得几乎要掉眼泪，尤其使她痛心的是，偏偏小莲占了头筹，据三多说，她也不过刚起来，谁知道恰好就赶上了。这一点，怎么样也不能令人甘心。

可是，事已如此，徒悔何益？她强自克制着去想眼前该干什么，首先想到，芹官是什么时候上的书房？

“还是照平常的时刻。”三多答道，“那时你们都睡着，我要去叫，芹官不许，说让她们多睡一会儿。”

“那么，是谁伺候他洗脸、穿衣服、吃早饭的呢？”

“是我。”

“是你！”春雨既惊且怒，顺手一掌，掴在三多脸上，“你叫什么三多？你就是一多，要多不要脸，有多不要脸！我问你，你刚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教过你规矩？”

这话将捂着脸含着眼泪的三多，问得心惊肉跳。原来曹家下人的等级，分得极严，小丫头不奉呼唤，到不了主人面前，就到了主人面前，不该她做的事，也不准胡乱插手，像这种贴身伺候主人的差使，更是不许。三多也不是不懂这些规矩，只是不知道规矩如此厉害，一时轻心，不道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但是，她也有委屈，结结巴巴地申辩：“我是因为芹官那么说，也是想让两位姊姊多睡一会儿——”

“住嘴！”春雨喝道，“你还强辩，你别脂油蒙了心，以为瞎巴结可以巴结出什么好处来！你也不去照照镜子，问问你自己是什么东西！我们俩就睡死了，也轮不到你去伺候主子。”她看到三多染得鲜红的嘴唇，便又说道，“你过来！”

她越是这么说，三多越往后缩，用发抖的声音告饶：“春雨姊姊，我错了！下次再不敢！”

“你过来！”春雨将声音放缓和了，“我不打你。”

春雨平时不比小莲那样，动辄叱斥，三多信了她的话，居然到了她面前，春雨凑过脸去，使劲嗅了两下，勃然变色了。

“我问你，你嘴唇上涂的胭脂，是哪里来的？”

“是小莲姊姊给我的。”

是小莲的东西不假，那是她自己特为调制，不但色泽鲜艳，加的香料也不同。春雨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要进一步探究。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三多不是在撒谎。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好多天了。”三多的声音比较正常了，“不信，问小莲姊姊。”

看来她不是私下偷用的，可是，春雨还有疑问：“既然已经好多天了，怎么平常从没有见你用过？”

听得这一问，三多面色如死，知道无意中闯了大祸，但不能不硬着头皮回答：“是芹官问我，你嘴上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有病？我就想起小莲姊姊给我的胭脂——”她无法再说得下去。

“噢！你就赶紧去抹上胭脂，好等着给人看。是不是？”

三多不敢再作声，春雨也没有工夫再多问，反正事情是很明白了，如何处置，回头再做道理，此刻心已悬在萱荣堂那一面，觉得不能再耽误了。

“你先下去！自己好好去想一想，待会我再问你。”

说完，匆匆漱洗，赶往萱荣堂，一路走，一路思量，为何睡到这么晚才起身？这一层必得有个理由交代。

这个理由很难找。不过有一点她是认识得很清楚的，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倒不如老实认错，切忌花言巧语地矫饰。

因为已存着预备认错的打算，心里就比较平静了，不过一进入萱荣堂，脸上的表情总不免不大自然，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了人先就心虚了。

“你怎么这时候才来？”秋月正好在廊上，迎上来低声问道，“大家都在诧异，老太太还当你病了呢，要打发人去看你。”

“病倒没有病，不过到天亮才睡着。”

“怎么啦？就为的昨晚上闹酒那件事放不下心？”

“正是！”春雨被提醒了，心头一喜，顺势承认，“就为的这个。”接着又问，“老太太怎么说？不会责备吧？”

“这也不是责备的事。”

春雨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机会再问，进了曹老太太起坐的那间屋子一看，马夫人也在，小莲站在一边，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

见此光景，春雨格外加了几分小心，一一请过了安，静等发问。

“我以为你病了呢！”曹老太太说，“今天早晨，秋月才告诉我，你们那里昨晚上好热闹，是怎么起的头呢？”

春雨心想，话倒不难回答，不过要跟小莲的说法相符，因而先这样答说：“莫非小莲还没有跟老太太回？”

“说是朱先生喜欢那么办，你们就依了他了。人家是性情随和，有那么一句话，也尽够抬举你们了，你们可不能不懂规矩！”

听得话风如此，春雨正好将想停当的话说了出来，“老太太责备得是！我就是为这件事做错了，一夜都睡不着。”她停了一下说，“当时我想拦住，话还没有出口，芹官就说恭敬不如从命，照先生的意思办。看他们老师、学生一团高兴，想拦也拦不住，后来是何大叔出的主意，我们下人在下面另摆一桌陪先生。”

“这也罢了！不过传出去不好听。”

“下回，”马夫人接着曹老太太的话说，“可再不能这样子没规矩了。”

“是！”春雨很恭敬地答应着，看她们的脸色皆已缓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知道风波过去了。

“老何不该在里面起哄。”曹老太太又说，“这件事若说该派谁的不是，第一个就得数老何，真得说他几句。”

“是！”马夫人很委婉地说，“老太太要数落他几句，他自然口服心服，不过，这件事传到书房里，先生的面子上不大好看。”

“这话倒也是！便宜了老何。不然，我要说他几句，看他的老脸往哪里搁？”

正说到这里，外面在喊：“震二奶奶来了！”

接着，门帘掀处，震二奶奶一进来，便就笑着问道：“老太太的气消了吧？”

“早就消了！”秋月笑道，“老太太的气不消，震二奶奶也不会来。”

“你错了！”震二奶奶半真半假地说，“我要早来了，老太太的气也消不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曹老太太接口问道，“你倒说给我听听！让太太评一评，说得没有道理，可要罚。”

“老太太又要罚我了！既然如此，我可得先问一问，是怎么个罚法？”震二奶奶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如果罚得不重，干脆我就认了吧，省得老太太还为怎么安上我一个罪名淘神。”

这时里里外外，声息全无，耳目所注，都在震二奶奶身上，因为只要震二奶奶跟曹老太太抬杠，或者曹老太太要跟震二奶奶打赌，必有些新鲜花样出现，所以都兴味盎然地等着看。

“老太太这两天念叨着栖霞山的红叶呢！”秋月代为出主意，“震二奶奶若是输了东道，就请逛栖霞山，看红叶好了。”

“使得！”震二奶奶问道，“若是我赢了呢？”

“自然照样。”

“好！那我就说个道理，请太太评一评，通不通。一早起来，说老太太为了昨儿芹官请老师，不分上下，坐在一桌上喝酒行令，要按家法处置。我可怎么处置？不说老何是爷爷手里的人，就老太太还得念他几十年辛苦，格外赏个面子，我怎么能跟他认真？即便是碧文，伺候书房有功，春雨、小莲为请客也忙了好一阵子，偶尔越了规矩，也不能不宽恕她们一个头一遭。而况，其中还碍着朱先生的面子。这件事直教不能办！”

“不能办，”马夫人说，“你可也得来跟老太太说啊！”

“太太有所不知，就是不能来说，一说是驳老太太回，岂不是气上加气，越发非办不可。真的办了呢，老太太回头又懊悔，说是芹官面上的事，而况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没规矩，告诉他们下回不可，也就是了。这一懊悔不打紧，我可又落了不是了。”

“何以见得？”

“太太倒想，老太太自觉做错了一件事，除了怪自己，还该怪谁？怪我。老太太会把我叫了来说：我是想逛栖霞山又舍不得花钱，心里不痛快，所以一早起来发‘被头风’——”

一语未毕，哄堂大笑。震二奶奶却绷着脸，毫无表情，直待笑声略停，方又说了下去。

“老太太会说，大家都说你孝顺，你的孝心哪儿去了？若是有孝心，就该仰体亲心，去仔细想想，这回必有缘故，想通了就该不理我这一段儿，赶紧拿钱给栖霞寺的和尚，备办上等素席，邀客传轿，陪我去逛栖霞山才是。如果你也舍不得花钱请客，尽可以躲在一边儿不理，我的气自然也就消了。怎么反倒来惹我生气？莫非你就不知道，只有你请客，才治得了我的被头风吗？”

大家是早都想笑了，憋着一口气，等她说完，无不纵声大笑。

震二奶奶却有不为自己所摇的定力，依旧声色不动地加了一句：“请太太评评，可不是我要早来了，老太太必是至今气还不消？”

“东道算是你赢了，不过你赢了还是输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个道理还不明白？”曹老太太学着震二奶奶的话说，“莫非你就不知道，只有你请客，才治得了我的被头风？”

这一说大家又笑，震二奶奶却跺一跺脚说：“糟了！又让老太太捉住了我的漏洞。”

“真是！”马夫人说，“你再精明，莫想强得过老太太去。”

“好了！没话说了。”秋月推一推曹老太太说，“老太太挑日子，约陪客吧！”

“这日子很难挑。”曹老太太说，“若非降了霜，枫叶不红，要枫叶红透了，天气可又太凉了。”

“老太太，”震二奶奶立即接口，“我有个法子，让你老人家看了栖霞山红透了的枫叶，可又不会受凉。你老人家看如何？”

“我先得听听你是什么法子。”曹老太太笑道，“你过几天，叫人到栖霞山去摘几片红叶来，莫非也算我看过了？”

“对了！”大家都附和着说，“这个法子不算。”

震二奶奶微笑不语，仿佛莫测高深似的，秋月便催着她说：“震二奶奶，你倒是开口啊！”

“你好不晓事！”她却又板着脸，装得恼羞成怒地说，“除了这个法子，哪里还有别的法子？”

于是曹老太太又被逗笑了，“你呀！”她半真半假地说，“再别在我面前逞能，你的算计我全知道。”

“我哪敢算计老太太？不过到了那天，我得在栖霞寺好好烧一炷香。”

“干什么？”秋月问说。

“求菩萨保佑老太太——”震二奶奶摇摇头，“不说了，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求菩萨保佑我少发两回被头风，是不是？”

这回是震二奶奶领着头笑。笑停了商量逛栖霞山的事，选到日子，大家都说越近越好，因为秋深寒重，山风甚烈，究于老年人不宜。

“这日子也由不得我们挑。”曹老太太问说，“春雨呢？”

“在这里！”春雨从马夫人身后闪了出来。

“你知道不知道，朱先生一个月当中，哪几天回家？”

“倒没有听说。”春雨请示，“是不是让碧文去问一问？”

“不用问了！”震二奶奶摇摇手说，“老太太是看哪一天朱先生回家，就哪一天逛栖霞山，好带着芹官一起去。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老太太定了哪一天，跟朱先生说，放芹官一天假就是。”

“这不好！还是凑朱先生的便比较妥当。”

春雨看马夫人与震二奶奶都没有话，才答一声：“是！”接着又说，“我马上就让碧文去问。”

曹老太太点点头说：“也好。”

于是，春雨兴冲冲地来到了迎紫轩，老远碧文就迎了上来，神色略有些张皇，“没事吧？”她问。

春雨一时不明所以，“什么没有事？”她愕然反问。

“说为了昨晚上的事，老太太很生气，找震二奶奶要家法处置，震二奶奶是有意躲着不肯上去。她跟人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叫我怎么处置？是能打还是骂？最多罚个半个月的月例银子，无伤大雅。不如让老太太等得不耐烦了，把春雨她们叫了去骂一顿，不就没事了？”

春雨这才知道，原来震二奶奶不怀好意，想想她当面哄得曹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的情形，不由得脱口说了句：“真是笑面老虎！”

“说来话长，回头细细告诉你。此刻总算没事。”

“喔，”碧文又问，“那么你来什么事呢？”

“老太太让你问一问先生，哪天回去看师母？老太太好带着芹官去逛栖霞山。”

听这一说，碧文才真的相信没事了，不然不会有此游山之兴，便点头说：“我们一起去。”

春雨要远避朱实，答一句：“不必了！我在这里等。”

等不多久，就有了回音，朱实的意思是，曹老太太决定哪天去逛栖霞山，他先一日回家，第二天放芹棠兄弟的假。

“震二奶奶也是这么说，不过老太太说还是要凑先生的便，来得妥当。劳驾你再走一趟吧！”

结果朱实仍持原意，他说，游山要看天气，如果他在家的那天，恰逢下雨，可又怎么办？

“话倒是挺有道理的。你就这么跟老太太去说吧。”

“只好这样了。”春雨问道，“你什么时候到我那里去？”

“等开过饭我就去。”

“好吧！我等你。”说完，春雨回萱荣堂去复命。

于是将日子定了下来，又定陪着一起去逛山的人，马夫人、震二奶奶、芹官同行，自不待言，棠官是曹老太太自己交代的，也在名单之内。不过季姨娘却向隅了。

“把邹姨娘也找上，留季姨娘看家。”震二奶奶又说，“不过碧文不能不带。伺候书房，辛苦有份，到哪儿玩，就没有她的份，似乎说不过去。”

“人也不必多带。只要够使唤就行。”曹老太太又说，“如今不比当年了，人太多显得招摇。”

因为这句话，春雨跟小莲两人之中，只能去一个，春雨知道小莲爱热闹，决定让她跟了去。不道曹老太太还有话。

“不但人不必多，而且要挑稳重得力的，好乱走乱说话，行动轻狂的，别跟了去。凤英，好好分派一下子。”

“我知道。”震二奶奶说，“老太太例外，带几个都行。秋月自然要去的，另外呢？”

“我也别例外。秋月带一个小丫头就是了。”

“那么你那里呢？”震二奶奶看着春雨问。

“自然是春雨。”马夫人接口便说。

“不如让小莲——”

“不！”马夫人不待春雨辞毕就抢着说，“这一阵子我听好些人说，小莲爱使小性子，而且一张利口，出言就伤人。”

“是这样吗？”曹老太太很注意地说，“倘或如此，那还不光是这一趟不能带她去逛山。”

不止于此，还有什么呢？自然是将她从双芝仙馆调走，春雨心想，难得天从人愿，但不能落个嫌疑，便即说道：“小莲很能干——”

“越是能干，越觉得自己了不起。”马夫人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今天不谈吧！过两天再合计。”

有这句话，春雨不能再多说什么。回到双芝仙馆仔细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那句话没有能说完，光听半句，不无落井下石之嫌。为了避免小莲误会，应该说在前面，别等她来问。

于是，她招招手将小莲找来了，低声说道：“你可得留点儿神，有人在太太面前说你！”

“喔！”小莲睁大了眼问，“说我什么？”

“说你爱使小性子，利口伤人。”春雨又说，“你倒跟锦儿探探口气看。”

“探什么口气？”小莲问说，“要撵我？”

“也不是这个意思——”春雨觉得话很难说，有些自悔孟浪了。

小莲自然要追问：“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呢？”

春雨发觉自己的语气过分了些，为了澄清事实，便将马夫人、震二奶奶的话，照样说了一遍，几乎不增不减，一字不差。

小莲很仔细地听完，略有些困惑地说：“事情不过才提了个头，锦儿只怕还不知道，教我怎么探她的口气？”

“锦儿迟早会知道，震二奶奶一定要跟她谈的。”

“那就等震二奶奶跟她谈过了以后再说。这会儿不必心急，不然，倒像是我要求她替我说好话似的。”小莲接着又说，“反正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听她的话，知道小莲动了疑心，以为是她从中在捣鬼。春雨不免懊悔，也很不安。想要辩白，却又怕话再说错一句，应了俗语“越描越黑”这句话，误会更深。

这时小莲又开口了：“其实，我也知道是谁恨我，在太太面前煽火。”

“是谁？”春雨问说。

“还有谁？季姨娘。”

春雨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有点像。她没事常常到太太那里去的。太太是看四老爷的面子，跟她比较客气，这就让她有了挑拨是非的机会了。”

“哼！”小莲冷笑，“我倒要看她挑拨得了谁？不过，有一点我倒不明白，她又哪有那么多谣言能造，总还有人在她面前说我什么吧？”

春雨立即想到，只怕她又在疑心碧文了！口虽不言，暗中却存了戒心，到得午后碧文来访时，本想邀她到自己屋子里去聊天的，也改在小莲常在那里盘桓的后轩闲坐了。

谈不到几句，小莲走了来，一见就问：“碧文，你知道不知道，有人在太太面前嚼我的舌头？”

碧文一愣，不知道她何以突然问这句话，不由得抬头看了春雨一眼，这下，小莲可真的动了疑心了。

“我不知道。”碧文答说，“我一年到不了太太那里两次，怎么会知道？”

“我以为你总知道——”

“这也奇了！”碧文本觉小莲进门就问那句话，过于突兀，微感不快，此时反感更深，脱口质问，“为什么硬派我知道，莫非以为我说了什么？”

“不是，不是！”春雨急忙排解，“小莲不是说你。”

“那么是说谁呢？”

“谁也不说！好了！”春雨挥一挥手，“别谈这段儿了。”

“谈谈要什么紧！”小莲接口说道，“有人想撵我，我可不是那么让人欺侮的。好就好，不好我统统把它抖出来，倒看谁还有脸在这里？”

春雨气得手足冰冷，只说：“你看，你看！碧文，这么不讲理！”

碧文却没有想到，小莲的“统统抖出来”，也包括她在内，只当是专对春雨而发。她自己的气倒是消了，却有抱不平之意，觉得不能不说小莲几句。

“小莲，你太过分了，都是一块长大的姐妹，何苦破脸？”

小莲也深悔一时鲁莽，涨红了脸说：“我也没有说谁，我只是自己跟自己发脾气。”

“自己发脾气，不该伤人。你这个脾气最吃亏。”

小莲默然无语，泪水盈睫，春雨叹口气说：“唉！何苦？”她有许多话，又想追问，又想辩解，又想责备，又想规劝，但因对小莲伤透了心，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最后唯有付之一声长叹而已。

碧文也觉得好没意思，站起身来说：“快放学了，我该走了。”

春雨点点头，送她出门，两人都是看也不看小莲，倒像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到此时，小莲才是痛悔莫及，转身飞奔回房，倒在床上，泪如泉下。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何以自处，自己恨极了自己，将颊上的肉拧得又青又紫，还是不能解恨。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芹官回来的声音，小莲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生怕他问到，会走了来看她，那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屏息静听，一时并无声息，不久，复又听见芹官的脚步声，然后是春雨在说：“我要去看秋月，顺便送了你去。”

不会进来了！小莲在心里说，一颗心暂时得以放下，但却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怅惘，同时亦颇不安，不知道春雨去找秋月是什么事，会不会是谈下午的那场冲突。

因此，她又多了一份盼望，心情越发苦闷，一直在想芹官跟春雨回来以后，会对她是怎样的一种态度。

忽然，屋子里有了脚步声，只听三多在叫：“小莲姊姊，你睡着了不是？”

小莲心中一动，不妨问问三多，便即答说：“没有。”

“怎么不点灯？”说完，三多转身走了。

不多片刻，一灯荧然，由远而近，小莲怕她看到她脸上，尤其怕她看见红肿的双眼，便装作畏光，举手挡在眼睛上。

三多放下了灯，去到床前问道：“小莲姊姊，你怎么不起来吃饭？”

“我不饿！”小莲用另一只手将她一拉，“你坐下来。”

三多在床沿上坐下，侧着脸来看，讶然问道：“脸上怎么了，又青又紫的？”

“让虫子蜇了一口——”

“我替你去拿药。”

“不要，不要，不要紧的。”小莲紧接着问，“芹官回来过了？”

“回来添了件衣服，马上又走了，是到老太太那里去吃饭。”

“春雨送了他去的？”

“嗯。”

“春雨跟芹官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

小莲不信，“是你没有听见，”她问，“还是真的没有说什么？”

“真的没有说什么。她伺候芹官添衣服，让我拿衣刷子，我就在他们旁边。”

小莲觉得春雨的态度有点儿莫测高深，沉吟了一会儿，想起早晨的事，随即问说：“她什么时候起来的？”

“很晚了。一起来听说老太太找，急急忙忙就赶了去。”三多记起一早受责之事，不由得就心向小莲，略想一想问道，“小莲姊姊，刚才你们在里面好像在吵嘴，一定是她欺侮你。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吧！”

“真的？”三多追问着，“她连你都敢欺侮？”

这话有弦外之音，小莲便即问道：“怎么？你看她还欺侮了谁？”

“谁？”三多嘟起嘴说，“我！”

“怎么啦？”小莲大为关怀，也大感兴趣，“她怎么欺侮你？多早晚的事？”

“就是今儿早晨，她起来以后。你不是给了我一盒子胭脂吗？就是在那上头招了她的忌——”三多将这天上午受春雨所责的经过，添枝加叶，有夸张、有隐藏地说了一遍。

“照这样说，倒是我害了你。”

“小莲姊姊，”三多困惑地说，“我不懂你的话。”

“如果我不给你胭脂，不就没事了吗？”

“哪里，还是会说我不懂规矩。”三多惴惴然地问，“春雨会不会撵我？”

一听这个“撵”字，小莲的怒气又来了，“什么撵不撵的！”她冷笑着说，“谁能撵谁？”

三多不明白她的心情，觉得答非所问，因而又问一声：“我是说，她会不会告诉管家嬷嬷，或者震二奶奶说我不懂规矩，要把我撵走？”

这却是很可能的事，小莲一时无法回答，心里在替三多设想，要怎么样才能免去此厄？

三多倒又开口了：“如果真的要撵我，倒不如我自己识相。”

“怎么叫自己识相？”

“我自己说，我不在这儿待！省得他们撵我。”

此言入耳，恍如密布的浓云中，露出一丝阳光，小莲大有意会，默默地盘算着。

三多见她不作声，以为懒得再理她了，随即站起来说：“没有别的事，我可要去了。”

“不，不！”小莲一把将她拉住，“你坐着，你的事我来替你想法子。”

“是！”三多欣然答应，重又坐下。

“你到外面去看看，有没有人？”

这是防着话会泄露，三多也是心思极灵的人，出去很仔细地查看过，等她再回进来时，小莲已经起床，坐在暗处。“没有人。”

“好！你坐这儿，我跟你说。”等三多在她身旁坐下，小莲接着说，“你的事很好办，有两个法子，你自己挑一个，一是你跟春雨赔个不是，说你以后不敢了。”

三多迟疑着，从鼻子发声，将个“嗯”字拖得很长，显然的，她是不愿意这么做。

这多少出乎小莲的意外，因而说法也就不一样了，“你如果不甘心给她赔不是，以后不断会有小麻烦。”她说，“你得仔细想一想，顶得住顶不住？”

三多想了想说：“只要我自己小心，别让她拿住短处，我就不怕她给我找麻烦。”

小莲暗暗欣喜，居然能有一个人不怕跟春雨作对，因而用很有把握的声音说：“你只要听我的话，我包你无事。”

“我自然听你的。不然，也不会来求你。”

“好！从明天起，你照旧抹胭脂，春雨若问，就说我叫你抹的。”

“是！”三多又说，“不过，我舍不得——”

“不要紧！”小莲抢着说道，“我再给你。过一天索性连方子都传授给你。”

“那就行了。”

“没有什么不行的。”小莲压低了声音，“回头等芹官回来了，如果他不到我这里来，你得避开春雨，悄悄儿跟他说，我要他来一趟。”

“是。”

“等他来了，我把你的事跟他说，让他跟春雨说一句‘别撵三多’，不就没事了吗？”

“是。”三多深深点头，“我一定把话说到。”

“但是，”小莲接口说道，“一定要避开春雨。”

“我知道。”三多又说，“我想他回来一定要问的，小莲怎么不见？那时候我怎么说？”

“你——”小莲答道，“你就说我人不舒服，上床睡了。”

那三多人小鬼大，接受了这个与本身利害亦有密切关系的委托，却不知如何忠人之事。因为接近芹官的机会虽不难找，但要跟他说话，尤其是避开春雨私下说几句话，几乎是绝不可能的事。

一个人左思右想，想出唯一可行的法子是，预先写好一张纸条，塞给芹官。当然，这是一大冒险，让春雨发觉了，抓到真赃实据，那就不用再在双芝仙馆待了。不过，她觉得这个险是值得冒的，芹官应该想得到，有事不说，而要悄悄走纸条给他，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倘或神色之间再暗示一下，就更能使他警觉了。

于是她裁了一张寸许宽，三四寸长的白纸条，用眉笔写了一句话，本想写个“密”字，只以笔画记不真切，怕认错了易招误会，便画了一张紧闭的嘴唇示意。

到得二更时分，春雨陪着芹官回来了，三多接过灯笼，吹灭了烛火，挂在壁上，接着进入堂屋，听候使唤。

“小莲呢？”芹官问说。

三多犹未答话，春雨已抢着说道：“自然睡下了。她累了一天，你就别再叫她了。”

芹官点点头，摸着肚子说：“今儿晚上吃得过饱了，熬一壶普洱茶来喝。”

三多心想，喝普洱茶消滞积，自然得有一会儿工夫才上床，看起来机会很好。于是找一块普洱茶，在紫铜铫子里熬开了，倾入瓷壶，取个托盘端着，经过后房窗下，从窗纸上发现春雨在换衣服的影子，便加紧几步，进了芹官的卧室。

芹官正站在书架前面找书，三多便说一句：“普洱茶熬好了。”

“搁在书桌上。”芹官头也不抬地说。

“要趁热喝才好。”三多取只杯子斟茶，将瓷壶提得高高的水声洋洋，终于将芹官招引过来了。

三多放下瓷壶，左手将茶捧了过去，右手将折成小小一个方胜的纸条，塞到芹官手中，同时向后房努一努嘴，随即取了托盘，掉头就走。

芹官一愣，旋即会意，捏着那张纸条，先看一看后房门，方打开来看，只见上端画一张嘴，双唇紧闭，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请去看小莲。”

这下芹官才想起来，情形是不大对，一天没有见小莲的影子，春雨到了萱荣堂，又找秋月悄悄说了好一会儿工夫，看样子仿佛出了什么事了。

转念到此，顿觉不安，但三多的意思是很明白的，要去看小莲也得瞒着春雨，那就只好耐心等待，且找本书，只是视而不见，根本就不知道是本什么书。

“该睡了吧？”不知何时，春雨出现在他身边问说。

“我得消消食。”芹官答说，“你别管我，你归你去睡。”

于是春雨复回后房。芹官自我克制着，忍了有半个时辰，估量春雨已经入梦，方悄悄起身，放轻足步去推小莲房门。

房门未闩，小莲也没有睡，等他一进去，便有一只手来握住他，引着他坐下。

“你的手好凉。”芹官急急问说，“出了什么事？”

“春雨要撵三多，又打算要撵我。”小莲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说，“我特为请你来说说明白。”

“怎么回事？春雨怎么想起来要撵这个，要撵那个？”

“归里包堆一句话，看我们不顺眼而已。我无所谓，三多要请你替她做主，别撵她。”

“不会的。必是春雨吓唬吓唬她。”

“但愿如此。”小莲紧接着说，“不过，我不管她怎么样，只请你答应，一定把三多留在双芝仙馆。这一点，你总能做主吧？”

“当然！为什么我不能做主？”

“我这么说说，并不是说你不能做主。至于我，我是不想再在双芝仙馆待了。”

芹官一惊，“为什么？”他说，“好端端的！这是干吗？”

“她是真的要撵我。”小莲紧接着说，“你别以为我冤枉她，或者是瞎疑心，我有真凭实据。”

“什么真凭实据，莫非她亲口说了要撵你？”

“对！也跟亲口说差不离了。今儿早上，老太太派人来叫她，她还睡着，我就去了。老太太是问些昨儿晚上的情形，说到一半她来了，我看没有我的事，悄悄儿先溜了回来。及至等她到家，神色仓皇地跟我说，最好到锦儿那里探探口气——”

“探什么？”芹官插嘴问说。

“是啊，探什么？因为她跟我说，有人在太太面前说我爱使小性子，利口伤人，我就问：是不是要撵我？她吞吞吐吐地，好半天才说清楚，老太太、太太也没有说要撵我，只说过两天再合计，事情刚开头，锦儿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哪里有什么口气好探？这不明明是她想撵我，装神弄鬼罢了。”

“这你误会了。春雨这么告诉你，要你当点儿心，不能说她有恶意。”

“不见得。尤其是太太说我，那就总有人在太太面前嚼我的舌头，我先疑心是季姨娘，她也说是。后来越想越不对，季姨娘倒是常去太太那儿献殷勤，太太瞧四老爷的面子，对她客客气气的。可是，太太的见识，莫非就不如震二奶奶？震二奶奶是只要季姨娘一张嘴，就能看到她肚肠根，太太难道她说一句就信一句。太太不是没有主见的人！”

“你的意思是，春雨在太太面前说你不好？”

“对了！除了她再没有别人。”

“你这话太武断了！”芹官大不以为然，“且不说春雨不是那种人，只说这件事好了，她在太太面前说你不好，总有个缘故吧！就算是想撵你，可又为什么要撵你呢？”

“你说得不错。不过，我倒要请问你，今儿早晨，她狠狠一巴掌将三多揍得哭了，那又是为什么？”

“有这回事？”芹官大以为异。

“这可是不能瞎说的事！如果你连这个都不信，咱们就没有好说的了。”

“不，不！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要问，春雨为什么打三多？”

“我告诉你吧，第一，老太太派人来找她，她怪三多没有叫醒她；第二，今儿你起床，我跟她都还睡着，是三多伺候的——”

“那是我不许她叫你们，好让你们多睡一会儿。”

“三多也是这么说。如今打你口里说出来，足见得三多没有错。她错在哪儿呢？错在你说她嘴唇上没有血色，她回来把我给她的胭脂抹了一点儿。就为这个，春雨看她不顺眼，揍过了还要撵她。总而言之一句话，芹官是她一个人的芹官！那就让她一个人伺候你好了，我们何必在这儿讨她的厌？”

三多的这段经过，倒将芹官说得无话可答，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只怕你也言过其实。到底不是什么解不开的冤仇，你就看我面上，忍耐一点儿。”

这句话一样也是说得小莲无话可答。同时她也很明白，如果吵得芹官不能安心读书，有理都会变成没理。

“反正，有我在，决不会撵你，你放心好了。”

“也不是什么放心不放心的事，我也不过表表心迹，说说理，万一我在这里待不住了，你别怨我一点不讲情分。”

“不会不会！不会有那个‘万一’。”

等芹官悄悄回房，进门一看，大出意外，竟是春雨在灯下支颐独坐。

“你怎么睡到半夜里起来了？”

“我是不放心你的积滞，不知道消了没有？”春雨一面起身，一面回答。

这个答复，也是大出芹官意外的！他原以为她是发觉了他在小莲那里，特为在这里坐守，守到了少不得要兴问罪之师，难免又有麻烦，谁知竟不是这回事！

这样转着念头，心情自然就轻松了，看春雨穿一件紫色宁绸短袖小棉袄，这时正举起浑圆的双臂，将纷披的长发收拢，在头顶上盘一个髻。由于穿的是紧身袄，手举头低，身子扭着，以至于自腰而上，凹凹凸凸，曲折玲珑，将芹官看得只是发愣。

“你过来！我看你的积滞，是不是消了？”

等他走近了，她面对面地伸手去摸他的小腹，仍是硬鼓鼓，便使劲替他揉了几下。

这一揉揉出芹官的一股丹田之气，这股气不上冲而下贯，痒痒的却又不痒在皮肉上而痒在心里。于是，他也一探手，从她衣襟中伸进去摸索。

“别闹！”春雨问道，“肚子是不是发胀？”

“是啊！胀得很。”

“普洱茶喝得太多之故。”

“不是！喝得不多，而且刚小解过。”

春雨便揿了两下，点点头说：“你睡下来，我好好替你揉一揉，下气一通就不胀了。”

芹官便拉着她的手，到得床前说道：“你到里床去！今天就睡在这里，好不好？”

春雨不答，脱鞋上床，等芹官睡了下来，她便跪坐在里床，替芹官推拿。他哼哼唧唧，只觉得浑身又好过、又难受，不多一会儿，果然下气一通，肚腹像是有一块石板被移去了。

“你哪里学来的这套功夫？”

“是秋月教我的。”

“啊！对了！秋月常替老太太推拿的。不过，我倒不知道你也会。”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春雨住了手，取起芹官枕边的一方手绢，去拭额角。

这时芹官才发现她额上已经沁汗，便怜爱地揽住她的肩说：“辛苦了！睡下来息一息。”

“等等！房门还没有关呢！”

说着，春雨下了床，走到门口，先探头往外看了看，才轻关上，下了插鞘。

“起来！我把床重新铺一铺。”

于是芹官起身，自己卸了夹裤与薄棉袄，看床上并头叠好两个被筒，便照惯例，占了里床的被筒，让着外面的给春雨，好让她便于卧起。

但春雨却并不睡下，坐在床沿上问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还是免不了要兴问罪之师，芹官想了一下，闪避地问：“明天再谈行不行？”

“不如此刻就说，说开了没事，一觉睡到天亮。”

看她的神色不算严重，芹官便照实回答：“去看小莲了。”

“怎么半夜里会想起来去看她？”

“我听得她在哼，怕她病了，所以起床去看看她。”芹官觉得自己编造的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所以语调从容，像真有其事那样。

“那么，到底病了没有呢？”

“有一点点发烧。不打紧！”

“我也知道不打紧。”春雨接口说道，“不然，你还不把大家都吵醒了，替她找药？”话中渐渐可以扪得出棱角了，芹官不敢大意，沉着地不作声。

“你们谈了些什么？”春雨接着又说，“你最好跟我说实话。瞒着、骗着，误会越来越深，等到一发作，往往就不可收拾了。”

这倒是非常实在恳切的话，芹官想了一下问：“你今儿早晨，揍了三多？”

“对了！我揍了她一巴掌。她胆子太大，乱作主张，我非这么吓她一吓，她才会记住。”

“怎么说是胆子太大？”

“老太太来叫我——”

“喔，”芹官打断她的话说，“你错怪她了，是我不让她叫你的。”

“那是在你刚起来的时候。老太太来叫，是以后的事。”春雨紧接着说，“你倒想，老太太来叫，不就是问昨晚上的事吗？昨晚上那件事，你在高兴头上，又碍着老师的面子，我不便拦，不过事情到底做得不合规矩，回对得不好，老太太责备下来，谁都受不了。这么要紧的事，让她耽误了。你说该打不该打？”

“她可不知道其中有这么要紧的关系。”

“可是，”春雨立即质问，“你说，中门里面，除了老太太叫以外，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芹官语塞，心想三多不知轻重，小莲应该知道，自告奋勇，代春雨此行，说起来是太轻率了。

“你怎么问起这话？是小莲替三多抱不平，告诉你的？”

“倒不是为三多抱不平，她是为三多求情，怕你撵她。”

“这也何用张皇？如果我要撵三多，少不得先要跟你商量，那总不是今儿晚上的事，何妨留到明天再说？”

“这也是随便谈起来的。”芹官故意把话头从小莲身上扯开，“你不会撵三多吧？”

“我不说过了，第一，是吓吓她的；第二，如果要撵她，我先得跟你商量。”

“那好！既然是吓吓她的，就不用再提了。睡吧！”

“稍等一等！我再问你一句话，小莲还说了些什么？”

这到了图穷而匕首见的时候了！芹官沉吟着，一直不知道该持何态度。

越是这样，越惹春雨生疑，她问：“是狠狠告了我一状？”

“也不是什么告状，她是诉诉委屈。”芹官很吃力地说，“听说太太要撵她，有这回事没有？”

“太太没有明说，是老太太有这么一种意思。我听语气不妙，回来告诉她，让她到锦儿那里探探口气，如果锦儿还不知道，听她这一说，也就知道了，到得震二奶奶提到这件事，就好替她疏解。”春雨有些激动了，“我是一番好意，谁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反而疑心我在捣鬼，当着碧文就破口大骂。你说，这不就像疯了一样吗？”

芹官大为惊诧，“原来她还破口大骂！”他随口加了一句，“真的吗？”

“放着碧文在那里，你去问她。”

提到证人，话自不假，芹官往下追问：“她怎么破口大骂？”

“她骂得出口，我可不好意思学。反正，连你也在内！”

“她说我什么？”

“你不会自己去问她！”

“她怎么会告诉我？”芹官狐疑满腹，“怎么会把我也牵涉在内？”

“哼！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我不懂你的话。”

“那我就说明白一点儿，双芝仙馆若有是非，都是打你身上起的。”

芹官默然，心里非常难过，自语似的说：“最不愿惹是非的人，想不到竟是众怨所集。”

“你不愿意惹是非，莫非我倒愿意？可是偏偏找上你来，有什么法子？”

芹官心想，照小莲说来，都是春雨不对，春雨语气中，却又表示衅由他人而起。到底孰是孰非呢？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叹口气说：“唉！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这一下将春雨惹恼了，“你还说她有理？好，我把她的话学给你听！”接着，她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由于过分激动，口齿不甚清楚，但要紧话只得一句，听得芹官都色变了。

“你别理她——”

“还叫我不理她！”春雨哭着说，“都是你，让她一抖出来，我还有脸做人？都是叫你害的。”

夜深人静，霜空韵远，即令是饮泣，声音也会传到别院，芹官着急地说：“别哭！别哭！惊动了人，怎么得了？”

春雨心头一惊！连带想到，小莲如果听见了，必以为她是在向芹官哭诉，自己岂不理上站不住，决不能给她这么一个印象，留下一个话柄。因此很快地将眼泪止住了。

“唉！”芹官又重重叹口气，“她就吃亏在‘利口伤人’这四个字上头。”

“哼！”春雨冷笑，“也不算什么利口。就好比疯子，拿把刀不分青红皂白，乱砍一气。我可不能像她一样，真的闹开来，我的脸皮让她撕破了，还在其次，伤了你，叫我跟老太太、太太怎么交代？”

芹官将她的话体味了一会儿，方知她对这件事不会默尔而息，便很关切地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得自己占个地步。”春雨冷冷地答说，“我把前后经过，统统告诉秋月了。”

“怪不得你一直在秋月屋子里。”芹官越发关心，“秋月怎么说？她会不会告诉老太太？”

“告诉老太太，不把老太太气出病来？我想不会。”

“那就一定会告诉震二奶奶。”芹官着实替小莲担心，“那一来，事情怕要闹大了。”

语气中很容易听得出来，芹官仍有卫护小莲之意，春雨心里更不舒服。她忍了又忍，才说了句：“要闹大了，也没法子，反正爱闹事的不是我。”

说着便站起身来。芹官一把将她拉住，“你到哪里去？”他问。

“我回我自己的床。”春雨又说，“今儿晚上决不能睡在这里，不然，话没有完，都别睡觉！”

“再稍微坐一会儿，我还有几句话问你。”

春雨想了一下，复又坐下来说：“好吧，你就说吧。”

“你看秋月是怎么个意思呢？”

“我不知道。”

“莫非一点都看不出来？”

春雨是已跟秋月商量好了办法的，故意不告诉芹官。但看样子，他怕震二奶奶对此事会有严厉处置，也许替小莲担心，一夜都睡不着觉，明天哪里来的精神念书？

这样一想，决定略略透露，“她不闹，谁也不愿意闹事。”春雨紧接着又说，“只要她脾气改一改，也没有谁要撵她。”

“我来说她，让她把脾气改一改。”

“好吧！你跟她说好了。我看，她只听你的话。”说完，春雨起身就走，一直回到后房，而且将门也关上了。

春雨从未有过这种负气的样子，芹官颇为不安，同时恍然大悟，春雨是在拈酸。接着便落入沉思中了，将平时对待小莲的情形，一样一样地回想，是不是有何对小莲过分亲近的情形，落入春雨眼中，或是小莲意图亲近，自己茫然不觉，而春雨却在冷眼旁观？

02

有事在心，睡不安枕，天刚亮芹官就醒了，他怕惊醒春雨，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还怕开房门有声响，决定先临一遍帖再说。

轻轻拉开窗帘，不道小莲比他起得更早，亲自在扫院子里的落叶，芹官心想，这不正是劝诫她的好时机？但随即想到春雨，不免踌躇，万一她发觉了，岂不更惹她生气？

静静想了一会儿，有了个主意，转身去推后房的房门，幸喜未闩，一推而入，走到床前，揭开帐门，只见春雨双眼灼灼地望着他。

“原来你早就醒了？”芹官故意这么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醒了，还睡什么？”

“那你就起来吧！今早好像有点冷，多穿衣服。”说完，他又回到前房，拔闩开门，走到堂屋里。

小莲没有想到他起得这么早，心头顿时涌起好些话，但不知说哪句话，因而只停了扫帚，望着芹官发愣。

芹官却须掌握春雨起床着衣这宝贵的片刻，急趋向前，招招手等小莲走近了，低声说道：“看我的分儿上，你把脾气改一改。‘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你只记住这两句话，我包你没事。”说完，随即又转身由堂屋回到自己卧房。

小莲格外发愣，不明白何以有此没头没脑的几句话。想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发冷，便丢下扫帚，回到自己屋子里，披上一件棉袄，捧着三多替她刚沏的热茶，一面啜饮，一面静下心来细想。

这一想，自然首先想到宵来隐隐听见的，春雨的哭声，再想芹官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不由得在心头浮起一个想法：必是春雨不肯善罢甘休，芹官替她说了许多好话，勉强将春雨劝得听了。不过，春雨一定提了条件，就是要她改一改脾气。

这样一面想，一面不断地有芹官的影子浮现在脑际，影子由淡而深，最后竟像刻在心版上了，而只是一个背影——在他匆匆将劝她、安慰她的话说完，掉头就走，唯恐为人发现的那个背影。

这个背影有着太多的情思，她可以想象得到，他是抓住机会，背着春雨来见这一面，说这几句话，虽然电光石火般一瞬，但守伺这个机会，可能已费了不少工夫。可怜！竟如此为春雨所挟制！她蓦地里觉得心头酸楚，眼眶发热，但不知是为芹官，还是为她自己而哭。

这一哭，便又不能见人了，心里很乱，也不想见人，索性又放下帐门，躲在床上，一切都眼不见为净了。

但她不能暂时将自己变成聋子，或者抛开一切，听而不闻。芹官上学，春雨叮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如目见，等芹官出了门，春雨指挥小丫头收拾屋子，料理一切琐务，有条不紊，就像天天做惯了的，根本就察觉不出，少了个小莲有什么不便。同时，她也不问一声，小莲呢？怎么不见她的人影、仿佛双芝仙馆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小莲暗暗惊心，知道自己已遭遇了不易打破的困境了。

“小莲呢？”她终于听到有人在问，但却不是春雨的声音。

“还睡着。”是三多在回答，她紧接着又说，“她人不大舒服。”

“喔，你看看去，如果能起来，让她到萱荣堂来一趟，秋月有事找她。”

这回小莲听出来了，是夏云的声音，等三多一进来，她已经起身，先就说道：“我知道了！你替我打盆水来，洗了脸我就去看秋月。”她又问，“春雨呢？”

“到太太那里去了。”

小莲不作声，默默地在想，秋月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此去是吉是凶，难以逆料。倘或竟是传老太太的话要撵她，应该持何态度？是讼冤呢，还是求情？或者什么都不说，走就走，显得硬气些。

以她的性情，很想采取最后一种态度，但一到发狠要下决心时，就会想到芹官，自然而然地软下来了。

“你要想想，你自己说错了没有？几十年老根儿人家，三代人住在一起，哪一座院子里都有点儿不能传出去的话，照你说，好就好，不好你就全都抖了出来。这不简直就要造反了吗？”

秋月的声音很温和，措辞却很严厉，小莲不能不辩：“我是一时气话，哪里会真的不识轻重。”

“知道你是气话，所以春雨跟我商量，只劝劝你，不必把你的话往上头去回。”

“是！”小莲轻轻答一句，“我错了。”

“你错了怎么样呢？改过？”

“是的。”

“还有呢？”

小莲正在将自己的脾气压下去，一听这话压不住了，扬着脸愕然相问：“还有什么？”

“你的话像把刀子一样，伤了人，总不能没有一句话吧？”

小莲紧闭双唇，细细想了一会儿，方始开口问道：“是要我给春雨赔个不是？”

秋月点点头说：“这也是应该的不是？”

“应该是应该，可惜我办不到。”

秋月勃然变色！小莲也发觉自己的话说出口来，方知太重。心里不免失悔，但已晚了！

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秋月，最后脸色变得苍白，她用强自克制的声音问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做错了事，伤了人是应该的？”

“当然不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愿给春雨赔个不是？”

“不是不愿，是——”小莲很吃力地说，“是办不到。我是心里的话，要我向春雨说一句：我错了！从此有个把柄在人家手里，再也抬不起头来，那还不如去死。”

秋月颇为动容，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那么，什么是你办得到的呢？”

“我走！我躲开春雨。”

秋月不作声，将杯茶拿起放下，放下拿起，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谁都看得出来。

好久，她才问出口来：“你不想在双芝仙馆待，想到哪里？”

这是小莲早就想好了的，破釜沉舟的局面已经出现，不容她再瞻顾，所以毫不迟疑地答说：“哪里都不想，只想求老太太放我回家。”

秋月深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你在双芝仙馆待过了，自然哪里都不想再待。再说在双芝仙馆还待不住，哪里还有你再能待的地方？这件事，我能做三分主，你先回去，我总替你办成就是。”

听她这番话，小莲方知秋月胸有成竹，早就跟春雨计算好了，明知她心高气傲，不甘向春雨低头，故意编了一套话来挤她，要挤出她自愿求去的话。好厉害、好恶毒的手段！

虽已认输，心犹未甘，小莲故意给秋月出个难题，“既然你肯成全我，就请你好人做到底。”她说，“今天就放我走。”

“你家住杭州，今天怎么来得及？”

“我舅舅在这里。”

原来小莲的父亲是杭州织造衙门的机户，她的舅舅叫邵二顺，是江宁织造衙门的木匠，小莲是因为受不了继母的冷淡，为邵二顺接了来住，由于偶然的机缘，成了曹家的下人，既不是所谓“家生女儿”，也没有写过卖入曹家为婢，因而可以求去。但曹家待下人一向宽厚，哪怕灶下婢，也不能随总管一句话，便可进退，像遣走小莲这样的人，更须先取得曹老太太，或者马夫人的允许，连震二奶奶都无权做主。这样，就绝不是一天半天定夺的事，所以她以此来为难秋月。

秋月年长稳重，经得事多，多少也看出小莲的本心，不过，她却不会跟她赌气，你想难我，我偏不让你难倒！她是另有考虑之处，觉得既然留不住她了，倒不如早走为妙。

于是，她点点头说：“好！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来想法子。”

这样回答，在小莲略有意外之感，她心里仍旧认为是可以将秋月难倒的。回到双芝仙馆，一面收拾自己的衣物，一面等候消息。

“怎么？”三多走来，奇怪地问，“小莲姊姊，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走了。”

三多大惊，“这，这——”她结结巴巴地问，“是怎么回事？”

“还不就是那回事，她们要撵我，不如我自己识相。我又不是卖给曹家的，她们想似我这样子要走就走，还办不到呢！”

那番话既像洒脱，又像不甘，但有一点是真实不虚的，小莲确是要走了！三多一半是依恋难舍，一半是兔死狐悲，不由得就息率、息率地，在鼻子里出声了。

“你别哭！”小莲急忙轻喝一声，“我又不回杭州，还是住在我舅舅家，见面也容易得很。”

“喔，”三多止住了眼泪，“小莲姊姊，你舅舅家住哪儿？”

“也不远！你到后街上问一声，织造衙门木工房的邵司务，都知道。”

“好！该当我歇着的日子，我一定去看你。”说着，三多动手去帮忙。

“我自己来！”小莲拦住她说，“哪些东西是我的，哪些东西不是我的，哪些是借来的，要还人家，只有我自己知道。”

“是！”三多停了一下说，“小莲姊姊，我总得帮你做点什么事才好，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这是出于至诚的话，小莲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动，再想一想，方始开口。

“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到书房里，想法子悄悄儿跟芹官去说，我要走了。”小莲又说，“有个法子，你找到阿祥，私底下跟他说一声，让他去告诉芹官。”

“好！我马上就去。”

“别莽撞！”小莲叮嘱，“要装得没事人儿似的。”

“我知道！我懂。”

到了迎紫轩，找阿祥不见人影，却为碧文发现了，叫住她问：“三多，你来干什么？”

三多知道，如果鬼鬼祟祟地说不出一个缘故来，必为碧文所呵，而且一定会有所防备，要说理由，也实在无从说起。情急之下，反而触动灵机，索性实说，或者她倒会传话给芹官。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说：“我来找春雨姊姊，小莲姊姊要走了。”

碧文一愣，“怎么回事？”她问，“走到哪里去？”

“说是要回家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碧文大感困惑。

三多没有理她的话，只问：“春雨姊姊是不是在这里？”

“她哪会在这里？你怎么会想到上这儿来找？”碧文的话刚完，立即想到，她是自己为自己提醒了，三多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春雨？莫非是托词，要找的不是春雨，而是芹官？

因此等三多一走，她随即也走了，要找到春雨细问究竟。经过震二奶奶的院落，恰好遇见秋月。

“说小莲要回家了。”她拉住秋月，低声问说。

“谁告诉你的？小莲自己？”

“不是！三多来找春雨——”接着，她将所闻所思，说了给秋月听。

“吁！”秋月舒了口气，“幸亏咱们在这儿遇见。你赶快回书房，务必拿这个消息瞒住芹官，不然准有一场大闹。”

“这么说，是真的啰？”

“不错，小莲要走了，马上就走。这会儿没工夫说，回头我细细告诉你。”

碧文将秋月的话，多想一想，陡觉双肩沉重，如果处置不善，让芹官知道了这回事，一场大闹，责任全在自己肩上。好在只要应付到放了学，责任便可解除，事情也还不难。

于是一面走，一面想，回到迎紫轩，首先就找到阿祥问道：“你到里面去过没有？”这“里面”是指双芝仙馆，阿祥答说：“没有。”

语气平静，可以料定他还不知双芝仙馆已起风波，便照路上想好的办法问道：“我托你办件事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阿祥很爽朗地答应，“你说吧！”

“我要买丝线，等着要用。劳你驾到锦记去一趟。”

“锦记”是一家有名的丝线店，位处下关惠民桥，一南一北，来回三十里都不止，阿祥不免有难色，“就在城里买，不行吗？”他问。

“只有锦记的丝线不掉色，而且原来用的是锦记的丝线，必得仍旧是锦记，颜色才能一样。好兄弟，你辛苦一趟，现在就去！”说着，去拿钱给阿祥，当然，另外还给了吃午饭的钱。

这一来，只要守住门口，便不愁会有人跟芹官去通什么消息。到得饭后，秋月打发一个小丫头来将她唤了去，悄悄告诉她说：“小莲已经走了。”

“到底为了什么呢？”碧文问道，“是跟春雨吵嘴？”

“你不是昨天自己瞧见的吗？跟春雨吵嘴不要紧，不知轻重，胡说八道，会闯大祸，春雨昨天来跟我商量，我说等我来好好劝她一劝，能改过也就罢了。哪知她闹着要走，又说就在今天一定要走。看这样子，她是预备大闹一场，如她自己所说的，不管什么，统统把它抖搂出来。”秋月停一停，息口气又说，“我从来没有敢大包大揽，仗着老太太撑腰，擅自做一回主，这一回可要破例了。跟震二奶奶一说，她也觉得就此让小莲走了，反倒干净。当时把她舅舅找了来，赏了五十两银子，把小莲领走了。”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走的时候怎么样？”碧文问道，“哭了没有？”

“没有！小莲的脾气你知道的，有眼泪也不会当着人掉。”

“她就是这个脾气吃亏。”碧文又说，“不过人是能干的。她这一走，春雨可要累着一点儿了。”

“我正就是为这件事，找你来商量。”秋月问道，“你在季姨娘那里也出不了头，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到这里来？”

“到——”碧文迟疑地问道，“到这里来？”

“对了！伺候老太太，跟我们做个伴。”

一听这话，碧文又惊又喜，但转念又觉得是件办不到的事，姑且先问明白了再说。

“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说一说。”

原来秋月为春雨着想，要找个人替补小莲，但震二奶奶已立下规矩，各房下人，准减不准加，只有曹老太太是例外。她就是想利用这个特例，使一条移花接木之计。

“各房虽不许添人，可是老太太要把自己的人拨一个到双芝仙馆，谁也不能说话，我在想，这件事要分两截来办，现在把冬雪拨到双芝仙馆，补小莲的缺，过一阵子说老太太这儿还是不能缺一个人，把你调了过来，兼值书房，另外替季姨娘找一个人，这一来不就面面俱到了吗？”

秋月的设计很巧妙，但关键还在季姨娘，是不是肯放碧文。其中的关键，又分两种，一种是事实上的，譬如她少不得碧文，再有一种是心理上的，认为不挑别人的丫头，偏挑她的，是不是觉得她好欺侮？倘或存着这个念头，一定又会起风波。

“这不算欺侮她。”秋月听了碧文的这番道理，回答她说，“说起来还是照应她。因为你现在兼值书房，在她那里只算半个，现在给她一个整的，不是照应她吗？”

“这话倒也勉强说得过。”

“尽说得过去了，只看你的意思。”

碧文却是着实讲情分的人，对季姨娘只是可怜，觉得应该多帮助她些，另外对棠官，却如自己胞弟一般，心里很舍不下。只是这些话说出来怕人笑她太傻，所以必须另找一个理由。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说法，可作为辞谢的借口，她说：“你是为我好，我很感激。不过，季姨娘那里如果没有人，我也难以脱身。”

“怎么会没有人？”

“怎么会有人？你倒想，谁肯到她那里去？”

这一下说得秋月愣住了，细细想去，确是如此。“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下人的身份，要看主子，季姨娘不算曹家的正主儿，再好的人品，跟着她也矮了半截。何况季姨娘脾气乖张，欺弱怕硬、不识好歹是出了名的，除了碧文，只怕谁也拿她没办法。就算是碧文这样能制得住季姨娘的，一个月也难免有一两场气生，隔个三五个月，总还要气得哭一场。

“事缓则圆，不妨先把冬雪调过去，反正老太太这里有你在，就一时不添人也不要紧。我的事慢慢再说吧。”

“那也好。”秋月无可奈何地说。

“多谢你关顾。”碧文起身说道，“我可得赶紧回去，快放学了。”

快放学了，本来与碧文无关，只以估量阿祥还未回来，要送芹官回去，得有人照料。所以到了迎紫轩，在书房门口等着芹官，等他一出来，先就做了说明。

“芹官，我送你回去。”她说，“阿祥还没有回来，我托他买丝线去了。”

“喔，你尽管使唤他。你也不必送，我自己会走回去。”

话虽如此，碧文还是不放心，找到爵禄，托他送芹官到中门，心里在想：“芹官这一回去，发现小莲走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03

这不仅是碧文关怀，更是春雨所担心的一件事，她一直有个念头在胸中盘旋：他问起小莲，该怎么说？

这个念头一直到午后才转定，而且决定不等芹官来问，先就告诉他。

哪知一见了面，不容她有开口的机会，“老师要看我写的字。”他对春雨说，“你把我这半个月临的帖，检齐了交爵禄带去。”

等春雨检齐了拿出来，已不见芹官的踪迹，心知不妙，将东西交代了爵禄，急急赶到小莲屋子里，只见芹官对着小莲的床在发愣。

床当然是空的，帐子已卸，褥子卷了起来，放在棕棚中央，看上去别有股凄凉意味。

“小莲呢？”芹官问说，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她走了。”

听得这三个字，芹官颜色大变，接着便哭了出来，“到底把她撵走了！”他重重顿足，“你为什么容她不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为什么容她不下？”

春雨又委屈又着急，想答他一句：没有人容她不下，她自己要走的——事实上也是如此，秋月原意是劝一劝她，不想把话说僵了，逼得秋月非实时处置不可。这话是有见证的，芹官的误会，即不能完全消失，却不致误解只有她一个人跟小莲作对。但这样一说，实时牵涉到秋月，万万不可。因此，她紧咬着嘴唇，硬将眼眶中的两滴泪水忍住了。

流泪眼看流泪眼，芹官的心软了一下，愤恨立即逸去了大半，揩一揩眼泪问：“她到底怎么走的呢？”

“我哪里知道？等你上了学，我到太太那里，那时候小莲还没有起来，太太一直留着我说话，到将近中午，小丫头来说：小莲要走了！等我赶回来一看，”春雨指着床说，“就是你现在看见的这样子。”

“那么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交给她舅舅邵二顺领走了。”春雨紧接着说，“她也不知道怎么想来的，跟秋月说，非走不可，而且马上就得走。秋月再三劝她，她就像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了。秋月没法子，跟震二奶奶去商量，说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让她走了吧。叫了她舅舅来，赏了五十两银子，把她领走了。”

“这，小莲是为什么呢？说走就走，并马上就走，她就狠得下这个心来？”

春雨不愿也不必答他这句话，自己抽出腋下的手绢，擦一擦眼泪，回头看到窗外的小丫头，便即吩咐：“去绞把热手巾来给芹官。”

芹官却拿衣袖拭一拭眼，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书房，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等春雨跟了进来，三多已绞了个热手巾卷来，拿一个递给春雨，将另一个抖开来，递给芹官。等他转头时，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地将头低了下去。

芹官蓦地里会意，小莲待三多不坏，昨天的那场风波也是从三多身上引起来的，到底是小莲自己求去，还是让秋月、春雨撵走的，问三多一定能知真相。如果是小莲自己坚决求去，又为的是什么？想来三多总也知道。

这样想着，不由得转脸去看春雨——这一看看坏了，“拿着手巾不擦脸，看我干什么？”她这样在心里一生疑问，随就想到了三多。

当下声色不动，等三多走了，她在靠门的一张方凳上坐了下来，幽幽地叹口气：“家和万事兴，成天无缘无故寻事，我就知道迟早要出娄子！”

“凡事总有个缘故吧？又不是疯了，为什么非走不可？”

“谁知道呢？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宁折不弯，必是跟秋月不知怎么在言语上碰僵了，下不得台，才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这可奇怪了！秋月是从不肯拿言语伤人的。”

“我也奇怪。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白，她不说要走，秋月决不会撵她走，秋月也没有这个权柄。她不说今天非走不可，秋月也不会去找震二奶奶。”

“是啊！”芹官愈感困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突然回身说道，“你昨晚上跟秋月是怎么商量的？”

看他的神气，春雨已提高了警觉，听“商量”二字，便知他起了疑心，当即正色答说：“不是什么‘商量’！莫非我还跟秋月商量好了撵她？我只是跟秋月诉诉苦，说小莲这样子下去，万一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闹出风波来，我受委屈是其次，芹官说不定又会挨打，也在其次，最怕四老爷跟老太太又生意见。老太太这两年筋骨也不如往年，万一气恼成病，怎么得了？秋月就说：等我来劝她。就是这么一回事，哪里有什么商量不商量？”

提到祖母，芹官的想法就大不相同了。在曹家，只要说是老太太的意思，怎么样也要做到，只要为了老太太，什么委屈也得忍受。尤其是芹官，若是祖母稍有不愉之色，他就会忧心如焚，所以避免让曹老太太生气，实际上也就是为他自己解忧。

这一来就再也不必谈谁撵谁了。芹官抛开过去，只想未来，“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他问。

“我不知道，我又不在这里。”

“你倒也不问一问三多她们？”

“问她们干什么？”春雨答说，“小莲脾气虽犟，事情轻重是识得的，即便有什么牢骚，也不会跟她们去发。”

“我问你，”芹官突然想到，先问一问清楚，“你是说小莲不在这里了这件事，根本就不让老太太知道？”

“是。”

“这就是说，老太太只以为小莲仍在双芝仙馆？”

“可以这么说。”

“那么，小莲若是悔过了，愿意回来，仍旧可以回来？”

不想芹官到此刻还不死心！春雨心头一懔，想了一下答说：“这我可不敢说了。事情也由不得我们做主，起码要震二奶奶点头。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说做下人的，要走就走，要来就来，也没有那么方便。”

“这——”

“还有一层，”春雨不容他将话出口，抢着说道，“譬如有人去求一求震二奶奶，却不过情面，说是好吧，让她回来吧！可是小莲呢，以她的脾气肯回来吗？如果不肯回来，震二奶奶的脸面往哪里搁？人背后说一句：震二奶奶神气什么？她求人家回来，人家还懒得理她呢！你倒想，以后她这个家怎么当？求她让小莲回来的人，不就害苦了她了吗？”

这番话将芹官说得倒抽一口冷气，心里在想，这件事只怕难以挽回了。就算小莲肯回来，震二奶奶也愿意“高抬贵手”，但势必又归结到秋月当初所劝小莲的话，要她从此改过。小莲又岂能回过头来低头？

她将他的心理摸透了，但也只限于此一刻，事后思量，芹官觉得要让小莲回来，亦非全无指望之事，不过对于小莲，自己应该有两项把握，一项是确知她出去以后，不曾将应该保守的秘密泄露出去，再一项是她自己愿意回来，而且愿意接受秋月的劝告。

他也想过，想有这两项把握，所望过奢。但不试一试，总觉余憾莫释，尤其是她临走之际，竟不能见一面，不知她心里究竟是何想法，是件怎么样也不能甘心的事。

于是他想到了三多，也知道春雨对三多一定多有防范，所以必得考虑周详，觅个为春雨所意料不到的机会，找三多来问，才是为自己避免麻烦，也保护了三多的做法。

这要等待，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所以还要耐心。不过有一个人是随时可以找来问的：阿祥。

“我不知道小莲是怎么走的，那天我替碧文到下关买丝线去了。只听说那天上午，三多到书房里来过——”

“她来过？”芹官迫不及待地抓住这条线索，“你听谁说的？”

“爵禄。”

“他怎么说？”

“他说，看见三多在迎紫轩外探头探脑，仿佛想找什么人似的。”

“以后呢？”

“以后？”阿祥搔搔头答说，“我没有问他。”

“蠢材！”芹官叱斥着，“三多到书房里来，定有缘故，你怎不问问清楚？”

“那，我这会去问他。”

这又不妥！一问就可能打草惊蛇了。芹官想了一会儿问道：“你平时在哪里遇得到三多？”

“有时候一清早在大厨房遇得到。”

芹官又沉吟了好一会儿，老实道破心事，“我想私下找三多来问她几句话，可是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春雨。”他问，“你看该怎么办？”

“这个差使可不容易办。得好好儿琢磨琢磨。”

“可以。”芹官问道，“什么时候给我回话？”

阿祥此时已有了一个主意，但先得查一查清楚，当即答说：“最快也得明天。”

到得第二天中午，师徒饭罢，各人徜徉自适之时，阿祥将芹官引到僻处，却又欲言不语，显得非常为难似的。

“怎么回事？”芹官不耐地催促，“要说快说，做出这个样儿来干什么？”

“我若是说了，保不住挨顿大板子，被撵了出去；若是不说，除了我的这个招数，再没有什么好法子。为此，拿不定主意。”

“怎么会挨顿大板子，被撵了出去？”芹官又说，“除非你带我做不该做的事。若是那样，我也不肯依你的。”

“那就是了。”阿祥摆出如释重负的神态，“我的法子不好，慢慢儿再想吧！”

芹官不想他竟趁机卸责，自然不容他如此，而且，由于他这种盘马弯弓的姿态，越惹得他心里痒痒的，要先闻为快。

“法子好不好，能行不能行，得由我来拿主意。”他故意板着脸说，“你只说你的好了。”

见此光景，阿祥渐生挟制之心，先做声明：“说归说，行不行另做商量。若是我说了，就非这么办不可，我可不敢说。”

芹官无奈，点点头说：“好吧！”

原来阿祥是想到这几天芹官有个应酬。驻防京口的佟副都统，老母病殁，旗人不比汉人有丁忧解任之制，只是穿孝百日，便即服满。这副都统防地在镇江，眷属却住江宁，所以服满之日，在江宁请亲友“吃肉”，这样的场面，最宜于带子弟去历练世态，因而早在一个月前就说好了，由曹震带着芹官去做客。阿祥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芹官跟三多在外面见面。

“我得事先跟三多说好，到了那天，我找三多的表哥到宅门上来说，三多的妈得了痰症，接她回去。她家不远有座法藏庵，想法子在那里跟她见面好了。”

“那好啊！”芹官很高兴地说，“震二爷说了，等那天吃了肉，他得在丧家帮着照料，让我先回来，这不就更方便了吗？”

“方便是方便，把戏拆穿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再说，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办得成的。”

“要怎么才办得成？”

“第一，三多的表哥不肯白跑腿；第二，跟着去的人不止我一个，都得想法子塞塞他们的嘴。”

“你的意思是要花几两银子？这容易，我跟春雨要好了。”

“嘚！”阿祥很坚决地说，“这件事办不成了！刚才的话，就算我没说。”

“怎么了？”芹官大感困惑，不知他何以有此幡然变计的态度。

“我的小爷，你不想想，跟春雨要银子，春雨问一句：干什么？可怎么把用途告诉她。”

“啊，我一时没有想到。”芹官赧然而笑，停一下又问，“你说，该怎么办呢？”

阿祥想了半天，摇摇头说：“不行！明儿事情犯了，说坏主意全是我阿祥出的，那时震二爷不叫人把我两条腿打烂才怪。帮主子也有个分寸，这太犯不着了。”

“事情怎么会犯？三多不会说出去，其余的人嘴都塞住了，只要我不说，谁也不知道。”

“我不信。像刚才说跟春雨要银子那样——”

“你别说了，行不行？”芹官喝道，“一时不留神，漏了一句话，倒像让你拿住了把柄似的，说个没完。”

看芹官已有怒意，阿祥觉得装腔作势得够了，当下指着芹官身上的荷包说：“这里面的玩意，随便给一样就够了。”

“你这么说，你就自己挑。”芹官从荷包里掏了一粒豆蔻放入口中，“莫非这也值钱。”

“这个表是老太太给的，不行。”芹官答说，“我还有几个表，回去找一找。”

“是！”阿祥又问，“如果春雨问起来呢？怎么少了一个表？”

“我就说不知掉哪儿去了。上次掉了个翡翠扳指，她也只说了一句，‘可惜了，好绿的一块玉。’别的话一句没有。”

听得这话，阿祥又欢喜，又懊悔。他原以为春雨精明，平时照料芹官的一切，十分仔细，倘或掉了一样东西，定会寻根问底，追究真相。早知如此，也不必等到此刻才在他身上打主意。

“喔，还有件事。”阿祥又问，“朱五爷问爵禄，老太太逛栖霞山定了日子没有？爵禄问我，我可没有法子告诉他。”

“大概不会去了。这一向老太太有点儿咳嗽，不能吹风，往后天气更冷，越发不宜。”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芹官，由于朱实回家的日子，要看居停作栖霞山之游是在哪一天，此游如果作罢，应该早早告知，让人家好另做打算。因此这天在萱荣堂侍膳时，便提了起来。

“我看改日子吧！”马夫人用征询的语气，看着曹老太太说，“咳嗽刚好一点儿。”

“那就不是改日子，改年份了。”曹老太太眼望着震二奶奶，带些皮里阳秋的笑容。

“是不是？我猜得不错吧？”震二奶奶向秋月说，“这会儿，老太太心里有句话没有说出来，你别以为你占了便宜，明年逛栖霞山的东道，跑不了还是你的。凭良心说，我可决没有赖这个东道的意思，老太太这几天不宜冒寒吹风，谁都知道。不过，太太能劝，我可不能劝，一劝就犯嫌疑。秋月，你说，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来的？”

“是的。”秋月又说，“只要老太太不咳了，震二奶奶情愿另做东道，哪怕多花几个，也是心甘情愿的。不过劝老太太别逛栖霞山了，这话她可不肯说。”

看曹老太太颇有感动之色，震二奶奶便又加上一句：“自然，明年逛栖霞山的东道，也仍旧是我来。”

“这是你们的孝心，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咳嗽不宜于吹风？不过，从那天定了逛山，我就许了愿，到栖霞寺去烧香，心动神知，这个愿不能不了。”

马夫人不作声，震二奶奶亦觉为难。照俗例，类此心愿，可由晚辈代完，但马夫人例不拜佛，震二奶奶这一阵杂务纷繁，不知哪一日才抽得出工夫，所以亦无以为答。

见此光景，芹官便自告奋勇，“我替老太太去完愿好了。”他说，“佟副都统家的应酬，半上午就完事了，栖霞山来回也来得及。”

“胡说！”曹老太太喝道，“那天吃肉，怎么去烧香？也不怕罪过。”

“喔，”芹官在自己额上拍了一巴掌，“我倒忘了，烧香应该斋戒。”

“斋戒倒也不必，就前一天吃素好了。”

听曹老太太的口气，是同意芹官代为完愿，震二奶奶便说：“就这样吧，请老太太定个日子，我好预备。”

曹老太太想了一下问：“佟副都统家吃肉是哪一天？”

“十二月初三。”

“那就十二月初二好了。”曹老太太说，“这么着连初三应酬，两天不上书房，让老师在家多陪陪师母。”

“老太太真是能替人打算。”马夫人由衷地颂赞。

“初一照例该请老师。”震二奶奶问道，“何不初二应酬、初三烧香？”

“初二应酬是吃肉，可怎么吃斋？”曹老太太又说，“照例该请的，等老师回来了补请，也犒劳犒劳芹官。”

“真是！”震二奶奶原是故意那样一问，此时便又做了个哑然失笑的表情，“心思再没有比老太太细的，也再没有比老太太快的，我就没有想到补请老师，还顺带犒劳芹官。”

恭维得不着痕迹，曹老太太听了非常舒服，略想一想又说：“也不能芹官一个人吃斋，既是替我，斋我也该吃。”

“好啊！我也陪老太太吃斋。”震二奶奶很高兴地说，“朱妈新添了个下手，据说在湖州一座家庵里待过，学得一手好素菜，正好试试她的手艺。”

“喔，是新手？”曹老太太说，“你叫朱妈把咱们家吃斋的规矩告诉她。”

“老太太放心，我早就告诉朱妈了，回头再交代一遍好了。”

“还有件事。初一那天，从早饭起，让芹官到这里来吃，晚上睡在我外房。”

“是！”震二奶奶垂着眼，很郑重地答应着。

“我看，”好久未曾开口的马夫人说，“初一都吃素斋吧！”

“我也是这么想。免得小厨房又荤又素，混杂不清。至于书房里，就老师跟棠官两个人吃，让大厨房凑付一顿，也没有什么。”震二奶奶抬眼看着秋月问，“让芹官初一跟在老太太身边，是你去交代，还是我让锦儿去说？”

“让锦儿去说好了。”曹老太太很快地说。

04

“他有择席的毛病，换了床睡不着，要这要那，让老太太一夜不安。”春雨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睡在老太太那里？”

“那还不容易明白，怕芹官‘偷荤’啊！”

春雨脸一红，“老太太也是，”她略有些气恼，“是怎么想来的？莫非斋戒的规矩，芹官不懂，我也不懂？”

“是啊！还有好笑的呢？老太太还特为让我来交代，是怕秋月也不懂，话说得不明不白。其实，秋月能不懂吗？”

春雨默然，然后突如其来地问说：“秋月到底怎么样呢？真的打算伺候老太太到寿老归山？”

“伺候到寿老归山倒容易，就是往后的日子难过。”

“我也就是说的老太太寿老归山以后的日子。”春雨接着又说，“老太太心思最细、最能体贴人情，想来总也替秋月打算过吧？”

“谁知道呢？”

“太太跟震二奶奶倒不问一声？”

“不便问。”锦儿答说，“一问倒像容不下秋月，巴望她早早嫁了出去，好把老太太的那一把钥匙交了出去似的。”

春雨复又沉默，心里在想，那一大把钥匙如果由秋月交了出来，会交给谁？难道是交给震二奶奶？“不！”她在心里断然决然地对自己说，“应该交给太太。”

“我走了，还得去找朱妈。”锦儿摇摇头说，“还得好好费口舌呢！”

“怎么？”

“还不是那回事！”锦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得小厨房，朱妈正在跟她管采买的下手对账，一见锦儿，赶紧站了起来，满面堆笑地招呼，关照现沏好茶，又问有什么点心，赶紧盛出来，殷勤异常。

“不用，不用！”锦儿连坐都不肯坐，“我把震二奶奶交代的几句话，说完了就走。”

“坐一坐怕什么？来，”朱妈将她拉到里面，“这里暖和。”

“初一吃斋——”

“太太吃斋？”

“太太也吃，不过是素斋，初一初二两天，只老太太那里备一桌好素斋，其余都是普通的好了。”锦儿又说，“书房里那桌饭，你也可以不管，让大厨房去预备。”

“喔，”朱妈很仔细地问，“太太那里，震二奶奶那里，还有芹官那里，都是普通的了？”

“对了！太太、震二奶奶、芹官都在老太太屋里吃。”

“是，是！老太太那桌素饭，一定讲究。”朱妈精神十足地说，“我新请的这个于嫂做素菜，我只能替她当下手。”

“她知道不知道咱们家的吃素斋的规矩？”

原来曹家吃素斋，极其认真，有两个规矩，一个是从锅勺到餐具，都另有一套，决不沾半点荤腥；再有一个规矩，不准用荤腥的形制与名目，那是曹老太太的见解：“什么素鸡、素鹅的，还花好大工夫做出那个样子来，倒像万般无奈才吃斋似的，可见得嘴里吃斋，心里杀生，自己骗自己，真是不怕罪过。”

“我知道，我会告诉她。”

“对了你跟她好好说明白。咱们家的素斋，又省工又省料，可惜她的手艺，只怕使不出来。”

“哪里，正是这样，才显她的手艺。至于说料，可也不省，冬菇、冬笋，贵得吓人。”朱妈笑一笑说，“锦儿姑娘，告诉你个笑话：山东来的大白菜，如今是吊在水果铺子里论两算的，叫什么‘胶菜’。”

“出在胶州叫胶菜，就算论两算，总也不能贵过火腿吧！再说，本地黄芽菜也很好。经了霜的蔬菜都又肥又嫩，只看她的手段。”

“她的手段是好的，加上好配料，包管老太太赞一声好。”

“那也等菜上了口才算数。”锦儿急转直下地说，“你算算，都是些萝卜、青菜，又少了三桌上饭，书房也不用管了，那得省多少钱出来？”

朱妈一听这话，顿时拉长了脸，好半晌才说了句：“这也得扣钱吗？”

“当然啰！添菜你是不是另外开账？”

“那，那不同！”朱妈赶紧将她拉了一把，低声说道，“上回你不是说，震二奶奶夸我的鸡包翅好，你又喜欢吃我做的点心，你说个日子，我做了来孝敬。”

“不相干！你也不必破费，我也不敢领情。老实跟你说吧，震二奶奶交代了，那两天你省下来的菜钱不少，也不扣你的了，不过甜咸荤素四锅腊八粥，可得叨你的光了。”说完起身就走。

朱妈望着锦儿的背影消逝，怅然若失！原以为两天只备素菜，可以落下好几两银子，不想震二奶奶的算盘太精，要她贴补一顿腊八粥，照例可领的八两银子落空，还得搬动一套专制素菜的炊具与餐具，极其费事，真正白忙一场。而且，这是于嫂第一次献手段，下锅的材料，不能太马虎，也许要赔上几文，亦未可知。

越想越窝囊，也越想越不甘心，满腔怨气不出，只有发泄在震二奶奶身上，只要跟于嫂在一起，便谈震二奶奶如何刻薄，如何欺上罔下，以及如何风流，私底下给震二爷戴的绿帽子，何止一顶？

“朱姐，”于嫂向左右看了一下，低声说道，“我也听见过震二奶奶的一段新闻，不是你提起，我还不敢说呢！”

“喔，”朱妈心想，她所听到的新闻，当然亦是震二奶奶的风流故事，所以极感兴趣地问，“莫非最近又跟后街上的哪个大侄儿、小叔子有一腿了？”

“不是，不是！说是新闻，实在也是老古话。”于嫂问道，“从前苏州李家有位少爷，是这里的亲戚？”

“你是说抄了家的李织造家？”

“是啊。听说那李织造是这里的姑老爷——”

“你弄错了！”朱妈纠正她说，“是舅老爷。李织造跟我们老太太，同父不同母，他的那位少爷，才真正是大少爷，十六七岁就上万银子地花。有一年来，说我做的鱼翅好，一赏就是五十两银子的一个大元宝。舅老爷也是极厚道，极好面子的人，哪知道后来会抄家，连姨太太都当丫头似的，叫媒婆来要卖掉。好人没有好下场，也不知是哪一世作的孽！”

“是啊！从苏州到湖州，沿太湖的人也都是这么说。他的那位少爷，人称‘鼎大爷’——”

“一点不错，我们也叫他鼎大爷。”朱妈又说，“他比震二爷小好几岁，不过辈分反而长一辈。鼎大奶奶和震二奶奶，听说是表姐妹，所以——”她突然有所领悟，睁大了双眼望着于嫂，压得极低的声音，“莫非他也偷了震二奶奶？”

“还不是！”于嫂坐到朱妈身边，声音低得仅仅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不过也不知道怎么样？我听说还是震二奶奶偷了鼎大爷。”

“喔，在哪里偷的呢？在苏州，还是在这里？”

“那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李家抄家以前不久的事。”

朱妈想了一下问：“你是听谁说的？”

“是从雨珠庵听来的，那里的当家天轮师太，跟鼎大爷相好，是无话不谈的，这件事就是从天轮师太嘴里漏出来的，是没有亲耳听见，不过一定不假。”

“你怎么知道不假？”

“我有个堂房的婶儿在雨珠庵做佛婆，她从不说假话的。她告诉我，李家抄家的那年冬天，鼎大爷因为遭了官司要用钱，特为到这里来告帮，约了震二奶奶在雨珠庵见面，两人见了面的那种神气，一看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一看就知道，是一床上睡过的人。”

“嗯，嗯！”朱妈又睁大了眼问，“那么，那次在雨珠庵是不是又上了床呢？”

“没有。”

“为什么？”

“这还用问？朱姐，”于嫂笑道，“女人总是女人，天轮师太就算四大皆空，这上头到底看不破的，能容得他们胡来吗？”

“对，对！这道理很容易明白。”朱妈想了一下又问，“告帮呢？震二奶奶帮了他没有？”

“怎么没有帮？帮了一万两银子，还说实在凑不出来，能凑一定多凑。说了好些过意不去的话！”

听这一说，朱妈的怨气就不只从一处来了，“哼！怪不得这么克扣咱们？”她咬牙切齿地说，“上万银子倒贴姘头，真死不要脸！等着瞧吧，总有一天——”

“朱姐，朱姐！”于嫂吓得脸都白了，“你可千万不能闯祸！”

朱妈从骂了那句“死不要脸”，怨气消减了一大半，笑笑拍一拍她的手背，安慰她说：“我也不过说说而已，哪里会不知道轻重？倒是你，像今天的话，跟我说说不要紧，可别跟别人去说。尤其是那个锦儿，死帮她主子，更得当心。”

“我知道。”于嫂又说，“看锦儿的模样，倒也像是忠厚的。”

“忠厚的无用，所以就犯贱了。她主子是个有名的醋坛子，待她一点都不好！她跟震二爷同房，她主子还半夜里起床去听壁脚，只要稍为亲热一点儿，你看吧，她就有脸色看了，她主子拉长了脸，就像该给一千，给了八百似的，好难看的脸！她就能看得下去，还死帮着她主子苛刻别人。你说，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原来震二奶奶是这么一个人！”于嫂颇有不能相信之感，“照这样说，待震二爷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点不错。”朱妈微带幸灾乐祸的神情说，“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有把戏你瞧！”

第十回

01

初一一早上了书房，朱实已经在座位上了，芹官恭恭敬敬地作了揖，待回自己座位时，朱实喊住了他。

“今天不必上书了。”他说，“在圣人面前行了礼，你就回去吧！”

“是。”芹官问道，“先生呢？是不是也是上午回府，我叫他们预备车子。”

“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会交代爵禄。”

说着，棠官也到了书房，给老师、兄长请过安，随即走到“先师之位”前去燃烛点香——“有事弟子服其劳”，每逢朔望在先师神主前行礼时，都由棠官执役。

依次行过了礼，朱实将这天放学的话，跟棠官也说了一遍，然后向芹官说道：“《孟子》：‘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后汉书•礼仪志》：‘凡斋、天地七日，宗庙山川五日，小祠三日。’为祖母完愿，是件大事，斋戒一日是不可少的。最好独处静室，息心静虑，体会斋戒之道。”

“是！”芹官肃然相答，又想到不能“独处静室”，须向老师申明便又说道，“家祖母交代，让我陪她一起斋戒。”

“那也可以，你去吧！”

于是小兄弟俩双双向老师作了揖，辞出书房，芹官顺道送了棠官，也不回双芝仙馆，径自来与祖母做伴。

“咦！”正在亲自检点香篮的曹老太太问说，“这么早就放学了？”

“老师给一天假。”接着，芹官将朱实的意思转述了一遍，语气中特别着重“代祖母完愿，是件大事”这句话。

“朱先生真是极至诚的人！”曹老太太很高兴地说，又问芹官，“你回去过没有？”

“没有。”

“应该告诉春雨，人已经在这里了。”

“我知道。”秋月答应着，随即出屋，找到一个小丫头说，“你到双仙馆跟春雨去说，芹官今天放假，在老太太身边了。芹官今晚上住这里，有现成干净被褥，叫春雨不必预备了，只把明天要穿的衣服送来。”

“还有，”芹官赶出来叮嘱，“有一部书叫《摄山志》，你随手带回来。”

“什么志？”小丫头问说。

“干脆写个条子，”秋月建议，“免得弄错。”

“也好！”

“你请进去吧！我去拿笔砚来。”

芹官知道她卧室中有副笔砚，是专为记账用的，便即说道：“不用拿来拿去了，干脆我到你屋子里去写。”

于是秋月领着他坐到她素日记账的位子上，取张纸，又为他揭开墨盒，等芹官写上《摄山志》三字，随即持了字条去交给小丫头。

芹官却还坐在原处，因为案头有个小本子，将他吸引住了，这个小本子是用竹纸、丝线装订的，上面有三个字：“绣余吟”。不由得大为惊喜，心中自语：原来秋月还会作诗！这可真是大大的新闻。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将小本子取了过来，正待揭开第一页，只听有人喝一声：“不许看！”接着一伸手来抢那小本子——自然是秋月。

芹官的动作也很快，抢先按住小本，望着秋月笑道：“我真想不到你会作诗。”

“不是我作的。”羞红了脸的秋月说，“我是拿人家的诗，抄着玩儿的。”

“既是人家的诗，看看又有何妨？”

“不行！我的字太丑，不能见人。”

“可是，题在封面上的字，我已经看见了，写得很好哇。”

这下，秋月想不出遁词了，便即说道：“好吧，我念给你听。”等芹官一松手，她很快地将小本子抢到手里，藏在身后，“没有什么好看。你请吧！”

“不！”芹官耍赖，“你不给我看，我就不走。”

“别胡闹！”秋月说道，“你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许乱开玩笑的。”

这句话很管用，芹官想到老师所说的，“静心息虑”的告诫，立即庄容答说：“对！改天再说吧。”

说完，走回堂屋，只见曹老太太，已将香篮整理好了，“明天派何诚跟了你去。”她说，“反正放学，他也没事。”

“是啊，派他去最好。”

“烧完香要写缘簿。你知道不知道怎么写？”

“不知道。得老太太先告诉我。”

“你写‘信女曹李氏敬献灯油银二百两’，跟知客僧说，随便哪天，拿缘簿来取银子。”

“是！”芹官问，“每一处都是二百两？”

“不！看情形，栖霞寺是二百两，此外替你备了斋饭的，不管你吃不吃，都是二百两。”

“干脆就在栖霞寺吃斋好了。”秋月插嘴说道，“跟去的人一大堆，也只有栖霞寺方便。”

“这话也对！”曹老太太又说，“秋月，你叫人把他爷爷出门常用的那口箱子抬了来。”

那口箱子从未打开来过，而且为了怕曹老太太触景生情，兴起哀思，一直将它锁在库房里。秋月也只见过这口箱子的外貌，并听说过箱子里所装的全是进京需用之物，到底是何物品？一无所知。此时听曹老太太突然要找这口箱子，自不免奇怪。

“这还得找震二奶奶开库房。”她问，“老太太倒是干吗要这口箱子啊？”

“里头有芹官用得着的东西。快找去！”

于是秋月叫人从震二奶奶那里取来库房钥匙，将那口箱子取了来，蓝布箱套已为积尘染成黑色，里面一口轻便的藤箱，箱钥就拴在手把上，曹老太太亲自开了锁，掀开箱盖，一时视线集中，都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值得曹老太太如此重视的东西。

一看却都不免失望，只有芹官喜形于色，因为首先入目的，正是他久思不得的《辽东曹氏宗谱》。据他知道，连曹氏在南京的族人在内，只有曹有这么一本宗谱，他经常取出来对族人的生死存亡、升迁调动，加以补注，用完了亲自锁在柜子里，仿佛视如拱璧。芹官几次想跟曹要求看一看，只以怕碰钉子，始终不敢开口。不道无意之中得偿所愿，这一喜，自是非同小可。

正待伸手去取时，曹老太太已一面检点，一面开始解释，她说：“咱们曹家是宋朝曹武惠之后。出关的始祖是安国公一支，安国公有三个儿子，长房、二房，都在关内，你爷爷每一次进京，一路上总有人来认本家，所以得带这么一部宗谱，好叙辈分。”

除了宗谱以外，还有一部康熙五十年的《缙绅录》，此外便是拜匣、护书、名帖，以及笔砚纸张，凡是旅途拜客应酬需用之物，应有尽有。

最后，曹老太太找出一个绵纸包，泛黄的新棉花中裹着一块羊脂玉牌，长约三寸，宽约寸许，上刻“斋戒”二字。

“这叫‘斋戒牌’。”曹老太太说，“皇上冬至祭天，夏至祭地，都得住在斋宫，能够进宫，到得了皇上面前的臣子，都得挂这么一块斋戒牌。讲究的用玉，马虎的用块木牌，写上斋戒两个字也行。这块牌给你吧！”

“是！”芹官很庄重地答应着，先请个安，方站起来，用双手去接玉牌。

“你就挂上吧！”曹老太太交代秋月，“看有什么丝绳子，黑的最好，蓝的也可以，别种颜色都不行。”

秋月去剪了一截玄色丝绳，就玉牌上方的圆孔中穿过，替芹官系在大襟衣纽上，同时说道：“再过个五六年，进宫就用得着了。”

“巴望的就是那么一天。”曹老太太说，“也不知道我瞧得见，瞧不见。”

“为什么瞧不见？”秋月抗声相答，倒像跟人吵嘴似的，“芹官还要挣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封给老太太亲眼瞧一瞧呢！”

“那是想得过分了。能像他爷爷那样，做到三品官，替他娘挣个‘淑人’的封号，我就躺在棺材里都会笑。”

一提到身后之事，虽然曹老太太自己豁达，言笑自如，芹官与丫头们都不免伤感，尤其是秋月，眼圈都红了，强笑着埋怨：“老太太是干吗呀！无缘无故说这些没影儿的话。”

“好了，好了！”曹老太太赶紧抚慰着说，“我不提了。”

口中这样说，心里却又是一样想法。她是枕上灯下，不知思量过多少遍了，对她视如“命根子”的唯一的亲骨血要说的话，不是三五天谈得完的，但芹官年纪太小，未必能领会，不如不说。这几个月从曹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以及从朱实读书以来，气质大有变化，已很懂事了。难得有今天这样一个机会，不宜错过。

其时已近中午，马夫人与震二奶奶接踵而至，邹姨娘听说曹老太太为了完愿吃斋，亦茹素两天，她是饱餐了来的，但正好赶上开饭，少不得也帮着照料席面。

“牌搭子倒是现成，不过今儿斋戒，不能成局。”震二奶奶说，“果子酒是素酒，老太太不如喝两杯，回头好好歇个午觉。”

“要说果子酒是素酒，高粱、江米也不是荤腥，那不是白酒、黄酒都能喝了？”曹老太太问道，“斋戒能喝酒吗？”

“好像在哪部书上见过，斋戒能喝酒。等我想想。”芹官低头凝神想了一会儿，突然扬起脸来，很有把握地说，“能喝！有出典的。”

“你倒是仔细想想。”马夫人告诫着，“别弄错了，那可是罪过。”

“太太请放心！错不了，错了，罪过是我的。”

“胡说！”曹老太太喝一声，“你才多大的人，能顶得起罪过？”

“你也是。”震二奶奶拉了芹官一把，埋怨着说，“你把出典说清楚了，让老太太能放心喝酒，不就完了吗？”

“好，好，我来把出典讲明白。典故出在汉书上，叫作‘齐酎’，这个齐字当斋字，就是斋酎。酎字酉边旁一个寸字，味厚的新酒，叫作酎。老太太若还不信，我去拿汉书来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怎么不信？”震二奶奶说，“不过我得问清楚，是要新酒不是？”

“是。”

“什么叫新酒呢？”

“照汉书的注解：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曰‘酎’。反正来年谓之陈酒，当年酿的都算新酒。”

“那就行了。老太太爱喝的荔枝酒，我是今年五月里酿的。”

“大概不假！”马夫人笑着对婆婆说，“听他背书背得有板有眼，不像是瞎编的。”

“娘！”芹官出声如撒娇，“我几时瞎编了？娘这么说，倒像是我不知骗了老太太多少回似的。”

“你啊！”震二奶奶伸出纤纤一指，在芹官鼻子上点了一下，“别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花好大心思想骗老太太一回都骗不住，你就敢说不知骗了老太太多少回？”

此言一出，笑声四起，秋月冷眼旁观，知道曹老太太为震二奶奶说动了，便即提高声音问道：“言归正传，荔枝酒可在哪儿啊？”

“马上就有。”站在门口为震二奶奶接应的锦儿答说，“叫人去取了。”

等酒取到，菜亦上桌，于嫂倒是练了一套香积厨中的好手艺，无奈秉承曹老太太的意思，素菜不准耍花巧，以致无用武之地，不过老老实实几种家常做法。只是上上下下，久饫肥甘，偶尔吃一回素菜，反倒胃口大开，尤其是芹官，用五香蕈油拌的面，一连吃了两中碗，是极少见的事。

餐桌上由于曹老太太容色甚庄，让震二奶奶意会到是斋戒，不敢多说笑话，所以这顿饭吃得很快。饭罢，曹老太太喝了一盏消食的普洱茶，渐有倦意，马夫人便首先示意，“老太太该歇午觉了。”她说，“扶到里面去吧。”

于是秋月扶着曹老太太到里间，在床前那张靠榻上躺下，马夫人亲手替她盖上一张毯子，震二奶奶拨旺了火盆中的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直到曹老太太闭上眼睛，方始与马夫人悄悄退了出来。

外面新添了一张床，是为芹官预备的，震二奶奶捏一捏垫褥，点点头说：“厚是够厚了。”又问，“芹官呢？”

“让阿祥请出去了。”冬雪答说，“大概是朱先生有功课交代。”

“喔，”震二奶奶又问，“明天要起早，今儿是谁坐夜？”

“今儿坐夜的多了！外面是杨妈，里面是我们三个轮班儿，每人一个更次，到四更天全都起来了。”冬雪答说，“震二奶奶请放心，误不了。”

“芹官有择席的毛病，换了地方不易睡得着，你们可千万小心，别弄出声来，让他刚睡着，可又惊醒。”

“是的。春雨已经告诉我们了。”

“明儿穿什么衣服，春雨送来了没有？”马夫人问说。

“送来了！”冬雪打开了衣橱，里面挂着一件宝蓝宁绸的丝绵袍，玄色团花缎子的马褂，另外还有一件鼻烟色的俄罗斯呢长袍，是压丝棉袍用的。

“山上风大，光是这件袍子怕压不住。我看得穿他二哥的皮大氅。”震二奶奶又说，“偶尔一回，也不算乱了规矩。”原来曹家的规矩，男子非二十五岁不能着皮衣，所以震二奶奶这样说。

“能穿得上吗？太长了。”

“有两件。一件短一点儿，我叫人取来看。”

不一会儿将大氅取到，水獭领子狐腿里，就大雪天也足够御寒了，只是比一比长袍，仍旧长了三寸之多。

“得缝上去一截，不然就拖脏了。”从里屋出来的秋月说，“交给我吧！”

于是马夫人与震二奶奶各自归去，秋月便将大氅捧回自己卧室，找出针线。动起手来，缝到一半，只听门帘微响，抬眼看时，却是芹官。

“到哪里去了？”秋月仍旧低下头去穿针引线，“半天不见人。”

“跟阿祥在说话。”芹官指着衣服问，“这干什么？”

“预备你明天上山好穿啊！是震二爷的大氅，稍为长了一点儿。”

“秋月——”

“你先别跟我说话，就几针了！缝好了你试一试，看合适不合适。”

芹官便不言语，静悄悄地坐在旁边看，由于她是低着头，所以芹官可以毫无顾忌，是第一次恣意细看。

一细看才发觉秋月跟哪一个丫头都不一样，皮肤虽白，却欠滋润，头发虽亮，全由膏沐，而且眼角已有极细的鱼尾纹。芹官恍然有悟，原来这就是憔悴！

是为谁憔悴呢？他在想，以秋月这个年龄，总不外乎为了“生怕黄昏，离思牵萦”而憔悴，但她矢志不嫁，意中无人，根本就不会有“因郎憔悴”之事。她的憔悴，完全由于日夜照料老主母，心力交瘁所致。

这样想着，芹官既感动又感激，透过泪光，却又突然有所发现，脱口惊呼：“你头上一根白头发！”

语声刚落，只听秋月“啊哟”一声，芹官的泪光中，一片鲜红，他急急用手背拭去盈眶的泪水，定睛细看，只见秋月用右手两指，急急捏住左手的拇指，为了缝纫需要而铺在膝上的一方细白布，猩红点点，看样子创口还不小。

“怎么回事？”芹官站起身来，仓皇四顾，手足无措。

“你别着急！不要紧。”秋月用极沉着的声音说，“五斗橱第一个抽斗，有个装药的木头盒子，里面有老虎骨头。”

这一下提醒了芹官，象牙、虎骨挫末，皆可用来止血，像这种轻伤急救，他看得多了，所以不必秋月再教，取块虎骨，找张白纸，一时没有锉子，可用剪刀来刮。

“这把剪刀很利，你可当心，别跟我一样，铰下一块肉来。”

“喔，”芹官一面刮虎骨，一面问道，“怎么会铰了指头了呢？”

“我是铰线头——”她没有再说下去。

芹官想一想就明白了，是听说有了白头发，一惊误伤。心里愈觉歉然，手中亦就加快，刮下来一堆末子，看看够用了，方始住手。

“现成的白布。”秋月教导着，“你撕一条下来，有八分宽就够了。”

芹官照她的话做，但以布质细密，一时竟撕不下来，脸涨得通红，依旧纹丝不动。

“只怕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秋月笑道，“你先拿剪刀铰个口子，不就好撕了吗？”

“对，对！”芹官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竟没有想到。”

于是下了一剪刀，接着使劲去撕，应手而裂，只听极清脆的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条八分宽的一条带子，然后让秋月松开手，将虎骨末子敷在伤口上，用带子扎紧，急救告一段落了。

“疼不疼？”

“还好。”秋月指一指大氅说，“我的手脏了，你自己拿起来，披上我看一看。”

“不用试，一定刚好。”

“不！披上我看。”芹官便依她的话，秋月又说，“到外屋自己照一照穿衣镜去。”

“不用了！”芹官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大氅长短，根本就不关心，把它脱了下来，堆在椅子上，拿起那方沾了血的白布说，“这个给我。”

“干什么？”秋月神色凛然地问。

芹官不明白她何以有此严重的表情，只老实答说：“我是想起‘桃花扇’，想把这方白布添上枝叶，不也是很好的一幅红梅？”

“你真想得出。”秋月笑着说了这一句，随正色说道，“你先搁下！等我想一想。”

芹官不敢违拗，将染了血迹的这方白布，很仔细地平铺在五斗橱上，回头问道：“要不要找老何来，给你仔细看一看？”

“你不用管，我会叫人——”刚说的半句，看见夏云踏了进来，秋月便即改口说道，“夏云，你去找何大叔，说我把指头铰破了，现在敷上虎骨包扎好了，看还要什么外敷内服的药，你顺手替我带了回来。”

“怎么弄的？好端端把指头铰破了？”

“还不是缝那件大氅不小心的缘故。”

“快去吧！”芹官也帮着催促，“别多问了。”

此时两人想到的，都是那根白头发，一个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揭开镜套，亲自检点，一个自告奋勇地问道：“要不要我把你那根白头发拔掉？”

“恐怕不止一根。”

于是芹官走到她身后，仔细检查，果如秋月自己所说的，不止一根。

“很多吧？”秋月在镜中看着芹官问。

“不，不！三五根而已。”

“你拔下来我看。”

芹官便拔下一根，住手问道：“疼不疼？”

“拔根头发哪里会疼？”秋月微感不耐烦地说，“你别这么婆婆妈妈行不行？”

芹官不免自愧，一言不发地拔下来五根白头发，心里却又不忍了——其实至少还有五六根，怕说多了，秋月更为伤心，只好再骗她一骗。

“没有了。”他说，“你也少操些劳，叫夏云、冬雪多动动手。”

秋月想说，夏云、冬雪只能操劳，不能操心。但话到口边，却又忍住。想到芹官能如此体恤，知道白发因何而生，心里不免酸酸地又难过、又好过。

“你请出去吧！我收拾收拾，看老太太也快醒了。”

“不！”芹官答说，“等夏云回来，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反正痛一阵子，有一两天不方便就是了。”

“都是我不好——”

“不怪你！”秋月不愿他多说，更不愿他自责，“我左手不能下水，劳你驾，绞把手巾让我擦手。”但紧接着又说，“算了，算了！水是冷的，别冻着了。”

“不要紧！外面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应该早开——”

“不，不！”秋月更为着急，“小祖宗，你就安安分分替我坐着，别胡出花样！开水泼出来，烫伤了，怎么得了？”

“也不过提壶开水！就看得我这么没用？”芹官嘟起嘴说。

“不是说你没用。什么人干什么，不能勉强的，你有你会干的事，我不拦你。”

“那么，”芹官乘机说道，“最近我学画花卉，自己觉得还看得过去，你把那方白布给我。”

秋月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画得了怎么样？”

“当然送给你。”

“也别送给我——”

“那我就自己收着。”芹官抢着说道，“甚袭珍藏。”

“也不行！画好了来拿给老太太。”

“行！”芹官不胜欣喜地，拿起白布，细细端详，已在研究一幅折枝红梅的章法了。

“秋月，”芹官又想到了一件雅人韵事，“赶明儿个等我画好了，你来题一首诗，怎么样？”

“嘚！嘚！我的诗怎么能见人？”

“其实我的画又何尝能见人，不过好玩而已。”

“好玩也要玩得中规中矩，不然就是小孩子胡闹。”秋月又说，“你画画，我题诗，身份不配，算什么名堂？”

“也没有什么不配——”

“好了，好了！”秋月抢着说道，“总而言之两个字：不行。”

芹官怏怏若失，但转念想一想，觉得她所说的，“好玩也要玩得中规中矩，不然就是小孩子胡闹”这两句话大有道理，不由得又深深点头。

秋月却误会了，以为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以为得计的花样，不可不防，便正色说道：“来，来！咱们俩来个约法三章：第一，我根本不会作诗，你别跟人去胡说；第二，我今天铰了手指头的事，你也别跟人去说，只当不知道这回事。”

芹官想了一会儿答说：“还有件事，你头上有了几根白头发，我也不跟人说。这才是‘三章’约法。”

“对了！”秋月欣然，“你能这样子，我还会在老太太面前替你多说好话。”

“谢谢你！不过，有一点，你说根本不会作诗，是骗人，骗人的话，我为什么要相信？”

听他似乎有理，秋月沉吟了一会儿说：“就算会作，也不过跟女先儿的‘七字唱’一样。”

“那是好坏，总不能说不是诗。”

“你觉得是诗，就算是诗好了。”

“有的诗稿，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秋月断然拒绝。

“你不能我也不能！”芹官威胁着说，“你别说我耍赖。”

秋月拿他毫无办法，只好稍作让步，“除了这件事以外，你另外再提一件事，我答应你就是。”又加了一句，“君子不强人所难！你得做个君子。”

芹官是服软不服硬的性情，听她这么说，便不忍作难，想了一下问说：“你作诗是怎么无师自通的呢？”

“我给你看样东西。”

秋月取出来两大本册子，定制绿格子的稿纸，丝线精装，封面题补四个字：“静如诗草”。下面署款“栋亭”。

芹官一见惊喜，“原来大姑的诗稿在你这里！”他说，“还是爷爷替她题的封面。”

“你翻开来看吧！还有让你受用不尽的东西。”

这“静如”便是曹寅的长女，由先帝“指婚”，嫁给“镶红旗王子”，即是现在袭爵的平郡王福彭的生母。这两本诗草，是曹寅当年亲自课督的成绩，芹官如获至宝似的，捧到窗前，展页细看。

诗很多，照年月约略计算，大致为三日一诗，起先多是七绝，以后七律与五言诗渐渐增加，间或也有古风。每一首诗都经曹寅圈点删改，最可贵的是那些眉批，指点作诗的门径，深入浅出，而静如的诗功日进，亦分明可见。原来秋月无师自通，是由于有此秘籍之故，芹官颇有不可思议的惊喜。

当然，诗的内容在他亦别有亲切之感，康熙四十年以后，有几题尤其令他悠然神往，不尽思慕，看到一首五律，题目是“连弟从余读唐诗，试为解说四声，居然举一反三，喜而赋此”，芹官悲喜交集，不觉热泪盈眶——他知道，“连弟”即指在他出生五个月前，病殁京师，小名“连生”的生父。他曾听祖母说过，父亲在四岁时，就由“大姑”为他启蒙认字号，看来是信而有征了。

又有一题叫作“不胜”，用了好几个典故，玩味诗意是突有非常的机遇，身份遽变，而且将负艰巨的责任，深恐难以负荷，贻父母之羞，所以题作“不胜”。

这是怎么回事？细细参详，看到作诗年月是康熙四十五年正月廿九，方始恍然大悟，他从小就听人说，他家最盛是在康熙四十年至五十年那十年之中，有桩光宠至极的大喜事，发生在康熙四十五年的元宵，那天皇帝在畅春园召见曹寅，以他的长女指婚平郡王纳尔苏。静如的这首诗，便是接到喜信以后，自觉做了王妃，主持王府中馈，恐惧不胜，因而有此诗之作。

由此线索，看以下的诗，本末了然，兴味愈浓。下一首“花朝”，独写牡丹，用“国色天香”之类的辞藻，已隐然见王妃的身份了。

再下一首为“不胜”作了铁板脚注，诗题是：“二月十八日，严亲归自京华，恭述内官梁九功传旨，慈亲感激涕零，敬赋纪恩。”诗是一首五言古体，内中有一条注：正月十九日，太监梁九功传旨：“着曹寅告知其妻于八月上船，奉女北上，曹寅由陆路于九月间接赦印，再行启奏。钦此。”这时的静如，已是待嫁的平郡王妃，所以述旨用“奉女”的字样。

此后好久没有诗，想来是备办嫁妆，日夜忙碌，无暇吟哦之故。这样一直到七月间，才有一首“严亲以全唐诗刻竣，命以诗纪之，敬述始末，兼以志喜”。诗是八首七绝，并有评注，其事起于康熙四十四年春天，皇帝第五次南巡时，《全唐诗》的抄本，来自泰兴季振宜。他的父亲叫季寓庸，明朝天启二年的进士，以依附魏忠贤得补吏部主事，经手卖官鬻爵，所以宦囊极丰。

及至魏忠贤一败，季寓庸名列“逆案”，革职回籍，泰兴地近海滨，是有名的产盐区，季寓庸便做了盐商，长袖善舞，因而成为巨富。六七十年前，海内谈到富家，首推北亢南季，北亢是山西亢家，获得了李自成兵败西遁时所遗落的一笔辎重，用以经营米业，亦成敌国之富。但北亢的名声不及南季，因为季寓庸的儿子，季开中、季振宜、季开生，在顺治年间，先后两榜及第，做了言官，而且颇有直声之故。季振宜又好藏书，镇库之版是宋板的昭明文选，但没有几年即已败落，宋板文选归入大内，曹寅亦买了他许多藏书，《全唐诗》的抄本，即在其内。

那时曹寅正蒙钦点巡盐御史，是个有名的阔差使，照例一年一轮，这一年中，公开的“好处”，即有三十万两之多，而曹寅受惠，还不止三十万两，皇帝面许自康熙四十三年开始，十年之间，由曹寅、李煦二人，轮流巡盐。

李煦能沾此厚惠，出于曹寅的举荐，两人商量，应该有所报效，知道皇帝正锐意振兴文教，因而在第二年五巡江南时，面请刊刻《全唐诗》，一切费用，不烦请款。皇帝自然照准。

诗注中记载，《全唐诗》是在康熙四十四年五月初一，于扬州天宁寺设局校刊，钦派翰林官彭定求等十员校勘，当年一月就刻成了唐太宗及初唐高、岑、王、孟四家的诗集，印成样本，进呈御览，皇帝非常满意，年底进京，即有指婚的恩谕，未始不是与刊刻《全唐诗》获得皇帝的嘉许有关。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别”诗，别至亲、别闺友、别女伴、别保母、别苍头，别人以外别物、别狸奴、别庭梅、平日摩抄相伴的一儿一瓶，忒煞多情，一一别到。最后一首是“叩别宗祠”。

诗稿夹页中还藏着两张纸，抽出来一看，芹官又有惊喜之感，纸是宣纸，一折为二，长约六寸，宽三寸许，看来毫不起眼，却是最贵重的文件——奏折。芹官只见过不曾写了字的“白折子”，上达御前，复又批回的“密折”，由于曹看得极其郑重，仿佛让孩子们也能见到，便是一种亵渎似的，因此，连照例奏报米价、晴雨、瑞雪初降这些毫无机密的奏折，亦未见过。此时“得来全不费工夫”，觉得是一种意外的眼福。

打开第一个奏折看，一笔遒劲的小楷，是他祖父的亲笔，凡是这种奏折，必须亲自缮写，这个极严的规定，是芹官早就知道的，但他没有想到，奏折上既无衙门关防，亦无私人印信，只凭笔迹。后面皇帝的批示，是淡淡的红字，若非朱书，也不会知道是御笔。芹官要等这一不可思议之感，心里能够体认了，方能仔细去看奏折。

这道奏折上于康熙四十五年七月初一，写的是：

江宁织造通政使司通政使臣曹寅谨奏：六月二十五日，臣在扬州于新任杭州织造郎中臣孙文成前，恭请圣安。蒙圣旨令臣孙文成口传谕臣曹寅：“三处织造、视同一体、须要和气。若有一人行事不端，两个人说他改过便罢，若不悛改，就会参他。不可学敖福合妄为。”钦此，钦遵！

臣寅免冠叩首，感激涕零，谨记训旨，刻不敢忘。从前三处，委实参差不齐，难逃天鉴，今蒙圣训，臣等虽即草木昆虫，亦知仰感圣化，况孙文成系臣在库上时，曾经保举，实知其人，自然精白乃心，共襄公事。臣寅遥望行在，焚香九叩鸿恩。

御批是“知道了”三个蚕豆大的朱书。芹官心想，怪不得何诚那些老家人常说：“苏杭两州的织造，都靠咱们曹家。”孙文成是他曾祖母，也就是先帝保母的娘家人，原是芹官知道的，现在才知道，孙文成是由他祖父所提携。

再看第二个折子，奏报于同年腊月初三，开头照例具名衔，请圣安，紧接着写道：

前月二十六日，王子已经迎娶福晋过门。上赖皇恩，诸事平顺，并无缺误。随于本日重蒙赐宴，九族普沾，臣寅身荷天庥，感沦心髓，报称无地，思维惝恍，不知所以。

看到这里，芹官停了下来，心里只是在想，包衣人家的女儿，能够成为“铁帽子王”的嫡福晋，诚然是无比的荣宠，但祖父受宠而惊，又何至于“思维惝恍，不知所以”？

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不得其解，便又再看下文：

伏念皇上为天下苍生，当此严寒，远巡边塞，臣不能追随扈跸，仰奉清尘、泥首瞻望，实深惭汗。臣谨设香案九叩，遵旨于明日初六起程，赴扬办事。

所有王子礼数隆重，庭闱恭和之事，理应奏闻，伏乞睿鉴。

朱批仍旧是“知道了”。芹官复又想到祖父当日的心境，正当渐渐有所领悟时，只见秋月走来，匆匆将那两本诗稿合拢，推到一边。接着，从窗中看到冬雪走来，手里持着一大包药。

“喏，这包药是敷的，这包是吃的。”冬雪打开药包，一一交代，“这包现在就服，要用热黄酒。手不能沾生水。”

“这我知道。”秋月问说，“用果子酒行不行？”

“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干吗要用果子酒？”

“黄酒是荤酒，还是素酒？今儿不是吃斋吗？”

“管他荤酒、素酒，反正治病就不算罪过。”

“冬雪这话有理。”芹官接口说道，“黄酒活血，外伤的药，用热黄酒吞服的很多。”

既然芹官也这么说，秋月也就同意了，她先让冬雪去绞了一把热手巾来，擦拭血污的手，然后嘱她去弄热黄酒来服药。

“今儿斋戒，厨房里不杀生，不想还是见了血了。”秋月笑着说。

“宰的什么？”芹官信口问说。

秋月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自然是只鸭子。”

这是用丫头之丫与鸭字来谐音，芹官安慰她说：“自道是只鸭子，别人看来是小鸡。”

“哼！”秋月嘴角挂着自嘲的微笑，“那得看来世了。”

“其实也不难。”芹官答道，“只要老太太做主，让太太认你做个干女儿，不就是小姐了？再找个合适的人把你嫁出去，一夫一妻，白头到老。”他又加了一句，“这是正经打算。”

“好了，好了！”秋月笑道，“听你说得多美！”

“真的。”芹官很认真地说，“只要你愿意，我来跟老太太说。”

“你可别多事！”秋月神色凛然，“办不到的事，免得教人背后笑话！再说，我也从没有这个打算。”

芹官还待争论，秋月连连抛过眼色来，一看是冬雪回来了，芹官亦就止口不语。

“芹官，”冬雪说道，“阿祥在外头，请你出去有话说。”

芹官先答应着起身而去，秋月赶紧喊道，“外面冷！加件衣服再出去。”

“不用！”芹官一面走，一面回答，“说一句话就回来。”

他已预知阿祥要说的只是一句话：“已经约了小莲，后天在法藏庵见面。”哪知不然！

“震二爷交代，后天应酬，既然不上书房，把棠官也带了去。那有多不便！所以我改了明天。”阿祥又说，“明天只有我跟老何跟了去，到时候我把老何支使开就行了。”

“不行！”芹官大为摇头，“决不行。”

“为什么？”阿祥愕然相问。

“明天是替老太太去完愿，怎么能偷偷儿去看小莲？显然心太不诚了！还是后天好。”

“后天有棠官跟着。震二爷总不见得会把他带在身边。棠官最爱多嘴，那次——”阿祥蓦地里省悟，有句传闻之词，决不能出口，硬生生吓住了。

幸好芹官并未注意，所以亦未追问，只说：“你再想个招儿出来。”

阿祥攒眉苦思，突然眉掀且扬，很得意地说：“有了！有个极冠冕、极省事的办法，而且还稳当得很，比原来的法子又好得多。”

“别噜苏！”芹官捞起长袍下摆，在他屁股上横扫了一腿，“快说！”

原来先议的是芹官与三多私下见面，阿祥心想，见了面无非细问小莲的情形，接下来便一定是要他安排如何跟小莲相会。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当去约小莲？

定了主意，便烦他的一个嫁与机户陈二的表姊做“红娘”。陈二嫂也知此事关系重大，倘或发觉，连她丈夫的“饭碗”都会敲破，所以一口拒绝，无奈阿祥纠缠不已，再又看在他所许的一支金簪子分上，勉强答应了，但声明在先：只此一遭，下不为例。

如今芹官要改期，第一层难处是，小莲已经约在明日，去了扑个空，下回再约她，决不会相信。所以这时候想到仍旧要利用三多，到地藏庵去等小莲，告诉她约会展延一天的缘故。

等阿祥说到这里，芹官已经忍不住了，“你该先拣要紧的说。”他急急问道，“后天可怎么跟小莲见面呢？”

“自然有法子。跟老太太说一声，佟副都统家完了，去看老师，拜师母——”

“啊！”芹官失声说道，“这一招倒是真高。”

“还有高招呢！”阿祥得意地说，“要跟老太太说，一去了，老师少不得要当客人看待，人去多了，岂不是害老师费事？所以跟的人，只带阿祥一个好了。”

“老太太要不放心呢？”

“怎么叫不放心？如说临时雇轿雇车，怕靠不住，自己家里的轿班，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句话倒也是。”

“还有一层，装可是要装得像，既然看老师，不能空手上门，得要备礼。”

“那容易。老太太会让震二奶奶预备，不用我费心。”

“有件事可得爷自己预备，自己费心了。”阿祥紧接着说，“原来不预备找三多的表哥了，只送我表姊一支金簪子，就能了事。此刻还是得麻烦三多的表哥，不是多出一份开销来？”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你说怎么办吧？”

阿祥是早已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看准了的：“爷把书架上的那部李太白的诗集子，给了我吧！”他说。

那部诗集是明初四川的版本，蜀刻向称精梊，所以这部明版，虽比不上宋版，却比普通的元版还值钱。芹官自然不懂这些，他只顾虑着秋月会查问。

“如果她问，爷就说老师借去好了。莫非秋月还敢去问老师？”

“可是，”芹官这方面的心很细，“秋月一定会跟碧文说，老师借了一部诗集子，如果不用了，托你代为收回来。那一下，不是拆穿西洋镜？”

阿祥想了一下说：“不会。老师是借回家看的，后天就带去！碧文只会用眼睛看，不会去问。”

“好！”芹官同意了，“就这么说吧。”

于是阿祥离去，芹官仍回秋月那里，一见就问：“药服了没有？”

“早就服过了。”秋月问他，“怎么一去老半天？”同时伸右手抓住他的手一摸，“你看，手冰凉。风头里吹那么半天，不冻出病来才怪！”接着又喊，“冬雪，你替芹官沏碗热茶来。

“不用，我就你的茶，喝两口好了。”

“我喝的是杭菊花，一股药味。”

“该说一股药香。”芹官笑道，“说药味，未免欠点儿诗意。”

秋月未及答言，听得一声苍老的咳嗽，都知道曹老太太午梦已回，秋月匆匆赶去伺候，芹官便顺手挟着他姑母的诗稿，随后跟了过去。

“你的手怎么啦？”曹老太太问。

“做针线不小心铰了手。”

“不要紧吧？”

“不要紧。”

“芹官呢？”

“在这儿。”

芹官恰好走到门外，先答一声，接着掀帘而入，将诗稿放下，随即便提到要去看朱实的事。

“到现在还没有到老师家去过，也没有见过师母。”他说，“后天佟家吃肉，不过半上午的事，我想顺路去看老师、拜师母。老太太看，行不行？”

“也没有什么不行。”曹老太太说，“不过别正赶上吃饭的时候，让师母费事。”

“正是这话。”芹官趁机答道，“所以我只带阿祥一个人去，人多了，师母客气，少不得要费张罗。”

曹老太太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说你师母身子很弱，是不是？”

“是。常常闹病。”

“你带一枚人参去送你师母。学生孝敬老师，不必讲什么花巧，总以实惠为主，那天我开箱子，找出来两个紫貂帽檐，油水还挺好的，再搁下去，板子一蛀就可惜了，你带一个去送你老师。配上两匹缎子，再让你二嫂子看看，有什么家常用得着的药，关外来的腊货，配上两样就行了。”

“还有师徒、师妹呢？”秋月插进来说，“也得应酬到。回头我跟震二奶奶说，老太太不必操心吧。”

这件事就算说妥当了，芹官如愿以偿，快慰非凡。不道好事多磨，曹老太太忽然说道：“拜师母，应该把棠官也带去，不然就是失礼。”

这一下，芹官大起恐慌，口中答应着，心里说不出的苦，顿时将脸上的笑容都收敛走了。

“怎么？”曹老太太便问，“有什么不对劲？”

“我怕，我怕，”芹官嗫嚅着说，“怕老师觉得不对劲。”

“这是怎么说？老师怎么会觉得不对劲？”

秋月也认为芹官的话，匪夷所思，不过看得出来，他不愿与棠官一起去看老师，便使个眼色，鼓励他说实话。

芹官心感其意，却仍照原来所想到的理由回答：“老师跟棠官没有什么好谈的，棠官也没有什么话能跟老师谈。那一来，就弄得格格不入了。”

“本来这也就是尽礼而已。你们老师、学生，天天在书房见面，有什么话不好谈？”

“那是不同的。”秋月替芹官帮腔，“书房里只是谈谈书本上的东西、做人的道理，到了老师家可以聊聊家常。老师或者有些话要问芹官，当着棠官就不便了。”

“怎么不便呢？”曹老太太问道，“你倒举个譬仿我听听。”

“譬仿，谈起四老爷，就不方便了。”

曹老太太不作声，芹官看秋月的话已有效验，机不可失，因而又加了一句：“棠官有个毛病，听见了什么，爱跟人说，所以老师有些话，是不在他面前说的。”

“跟别人说还不要紧，跟他娘一说，就是是非。”秋月再一次帮腔。

曹老太太终于被说动了，“去是非哥儿俩一起去不可的！不然不但失礼，倒像咱们家，自己有什么意见似的。”她略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带棠官去了，见了师母行过礼，就叫他先回来。”

一听这话，芹官顿有如释重负之感，口中答应一声：“是！”却向秋月抛过去一个感激的眼色。

这个眼色立刻就发生了作用，秋月说道：“也不能当时就教棠官走，倒像撵他似的，得事先交代棠官。”

“说得不错。”曹老太太深深点头，“你看该怎么编个理由，跟季姨娘先说明白。”

“我知道，我会办。”秋月又说，“老太太还有什么交代，一起都说清楚吧！”

“我没有别的交代，只是在外头一定要显得兄弟和睦！”

“是！”芹官很恭敬地回答。

第十一回

01

“你们懂吃肉的规矩不懂？”曹震问说。

“我没有见过，听说过。”芹官答道，“不十分懂。”

“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棠官傻兮兮地问，“吃肉还有规矩啊？”

“当然有规矩！规矩还挺大。”

一听这话，棠官便有畏缩之意，曹震看在眼里颇为不悦，脸就沉下来了。

“你不愿意学规矩就别去！没出息的东西！”

“我没有不愿意。”棠官急忙分辩，“不等着你给我们讲规矩吗？”

“带你去应酬，就是让你去学规矩。过几年，你就得进京当差了，不懂规矩，处处教人瞧不起。”

“是。”

接下来，曹震好好教训了棠官一顿，然后说道：“这吃肉的规矩，跟普通坐席不一样。坐席要吃得斯文，人家看着才会夸你是有教养人家的子弟，吃肉用不着斯文，而且吃得越多越好，吃得越多，主人家越高兴。”

“棠官最能吃肉。”芹官笑道，“带他去是找对人了。”

“喔，”曹震很注意这话，特为问棠官，“你真的能吃肉？”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能。”棠官答说，“我娘时常弄个冰糖肘子，胃口好的时候，我一顿就吃光了。”

“好家伙！”曹震不觉失笑，“你真行！不过，到佟家去吃的肉，可不是冰糖肘子，是白肉。”

“白肉也行，拌上作料也一样。”

“麻烦就在这里，没有作料，连盐都没有。”

“那，那可怎么吃啊？”

“自然有法子，不过要片得好。”曹震唤小厮问道，“到大厨房看看，那方白肉好了没有？”

去不多久，厨子来了，打开食盒，里面大铜盘上置着一方热气腾腾的白肉，估量没有十斤，也有八斤，另外一大铜碗的肉汤。再就是三只七寸碟子，三只饭碗，都是桦木根制的。

“拿坐垫来！”曹震说道，“吃肉的规矩，一进门给主人道喜——”

“不是开吊吗？”棠官插嘴问道，“怎么道喜呢？”

“对了，这一点先得弄清楚。后天是佟家的祭祀，不过这祭祀是由开吊而来，其实是两回事，祭祀求神降福，自然要道喜。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棠官又问，“道完喜以后呢？”

“那就找熟人坐在一起吃肉，主人不让客，不安坐的。”等取来垫子，曹震盘腿坐下，芹官与棠官亦照样席地而坐，听曹震又说，“也有酒，是烧刀子，倒在大碗里轮着喝。”

“这就是‘传觞’。”芹官向棠官说。

这时曹震从一个漆盒中，取出来三把装饰得极精致的解手刀，另外还有三寸见方一大沓绛紫色的高丽纸。芹官知道他的用处，棠官没有听说过，便好奇地发问了。

“二哥，这是什么玩意？”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曹震拿起那把解手刀，顺手一抽，一片银光，随刀出鞘，刀身刃薄如纸，锋利非凡。只见他左手按肉，右手用刀连精带肥，片下极薄的一片肉来，先摆在盘子里，然后取了张高丽纸片在手里。

“这是拿好酱油泡过的，泡了蒸，蒸了晒，九蒸九晒，酱油的精华都在里面了。棠官，你仔细看着，这种纸有两种用法，我先说正派的一种。”

正派的用法，是用纸去拭刀，刀刚切过肉，沾在上面的热油水，立即化成薄薄的酱汁，再用纸去拭碗，碗中也有了盐味，然后将刀上的酱汁转抹到肉上，再在碗中过一过，肉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宫里二月初一赐大臣吃肉，就得照这个正派的吃法。你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这份造化。不过，”曹震看着棠官说，“歇几年进京当差，也许在护军营，派上守宫门的差使，半夜都有白肉吃，那吃法就不必像在坤宁宫陪皇上吃肉那么错不得一点。”

“怎么？”棠官兴味盎然地问，“半夜里还吃肉呀？”

“是啊！坤宁宫每天半夜里都宰两口猪上祭，祭完了就归各宫门上的侍卫、护军享福胙。”说到这里，曹震把那片肉用刀尖挑了起来，“你吃了吧！看味道怎么样？”

棠官客气礼让，看着芹官说：“小哥，你先尝。”

“不行！我今天烧香回来，还是吃斋，只能看，不能吃。”

等棠官将那片肉咽下肚，曹震问道：“怎么样？”

“有点腻。”

“这是肉没有煮烂，一煮烂了，油都溶在汤里，包你不腻。”曹震又问，“咸淡呢？”

“太淡了。”

“那就还有个法子。”

曹震舀了半碗汤在碗里，撕碎了一张高丽纸投入碗中，立刻成了一碗酱汤。

“啊！这就差不多了。”棠官高兴地说。

“那你自己来片着肉吃。”

“你可格外留意！”芹官这两天对刀剪的警惕特高，“别割了手！那不是拉个口子，真能割下一块肉来。”

“我知道。”棠官动手片肉，片下来在酱汤中泡一泡，送入口中，一连吃了好几大片，神色自若。

“你真行！”曹震说道，“到了那天，你放开量来吃，我跟你小哥就可以少吃一点儿了。”

芹官正愁着这样的白肉，不知如何下咽，而又非多吃不可，听得这话，愁怀一宽，接口说道：“对了！你多吃就算帮我的忙。”

“今天少吃一点儿，吃得腻了，那天会倒胃口。”

“嗯，嗯。”棠官答说，“能片薄一点儿，弄咸一点儿，味道一定更好。”

“要咸容易，多弄几张纸，多泡一会儿。肉要片得薄，可不大容易。慢慢儿学吧！”曹震又说，“只要你守规矩，以后能带你去的地方，我一定带你去。”

“我一定守规矩。”棠官问道，“二哥，吃肉还有什么规矩？”

曹震想了一下答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个规矩，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吃完了不能抹嘴。”

“这可是为什么？”芹官问说，“从佟家辞出来，还得去拜老师，弄得一嘴的油，成什么样子？”

“当时不准擦嘴，等辞了出来，谁又来管你？”曹震又说，“不但不准擦嘴，还不准道谢，吃完了管自己走路就是。因为——”

因为所享用的是神的馂余，既然如此，不该谢主人，应该敬神，而拭口被认为是不敬的表示。这些规矩，只要说明了道理，就不会忘记，棠官很有把握地说，他决不会失礼。

果然，第二天在佟家，棠官从头到尾，不曾出错，饱餐了一顿，看曹震使个眼色，小兄弟俩起身出了佟家，合坐一顶轿子，径自来拜师门。

到得朱家，何诚与阿祥将缚在轿后的一口皮箱取了下来，然后叫门，来应接的正是朱实。

“咦！”他惊喜地问，“你们兄弟俩怎么来了？”

“家祖母交代，特为来拜师母。”芹官躬身说道，“先生请进去，让阿祥来关门。”

“不，不！都请进来。”

进来的还只是何诚与阿祥，事先说好了的，何诚跟轿班在巷口茶馆坐候，等棠官跟老师、师母行了礼，随即告辞，由何诚陪着回家，再放空轿来接芹官。

“请师母出厅受礼！”阿祥高声喊着，同时将箱子打了开来。

“一支老山人参，是孝敬师母的，这个紫貂帽檐，还是先祖留下来的。”说着芹官将礼物一样一样取出来，缎匹以外，还有好些食物以及京里带来的“老鼠矢”“辟瘟丹”“紫金锭”之类，出自“御药房”的成药。

“太客气了！”朱实问说，“这是谁的意思？”

“自然是家祖母的意思。”

说到这里，只是左首房间的门帘一掀，出来一个纤瘦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脸的病容，这自然是师母了。芹官看一看阿祥，从他眼色中知道没有错，便将棠官拉了一把，退到红毡条后面。

“请先生、师母一起受礼！”阿祥临时当上了“赞礼郎”的差使。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朱师母拉着棠官的手说，“这想来是棠官。”

“请师母叫我名字好了。”棠官居然也懂礼节了。

这时阿祥已端了两张椅子摆在正中，但朱实夫妇一定不肯让他们兄弟俩磕头，辞让了好半天，终于取得近似折中的办法，只由朱师母一个人受礼，只是一叩，不行二跪六叩的大礼。行完了礼，朱实立刻将礼物指点给妻子看：“曹老太太真是慈祥恺悌，对我们后辈，爱护备至。”

“是啊！我一直说应该去见见老太太。”朱师母转脸对芹官说，“你老师总说我身体不好，到稍微健旺些再说。这一阵子倒还好，等我稍闲一闲，一定要去。请你先替我在老太太面前请安。”

“不敢当。”芹官心想，说“这一阵子还好”，犹是这样的脸色，身体不好时，更不知是如何憔悴。又想，说“稍闲一闲”，可见得平时家务操作，也很劳累，因而又说，“师母身子欠安，还请节劳才是。”

“孩子多，又小，想不劳动也不容易。”

接着，朱太太便将四个孩子都唤了出来见“师哥”，三男一女，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是女孩，才四岁。

芹官是备好了见面礼的，每人一个用红封套装的“康熙通宝”金钱。户部宝泉局并未铸过这种赤金的制钱，是曹寅嫁长女时，特为用来分赠喜筵宾客的子女的。曹老太太还留着十来个，知道芹官到朱家做客，有小师徒、小师妹要应酬，特为给了他四个。

四个孩子很有教养，先不肯拿，直待朱实说一句：“还不谢谢芹哥？”才由老大领头收下，带着弟妹向芹官称谢。

等孩子都走了，朱师母便说：“你们兄弟俩在这里便饭。不过没有好东西请你们吃。”

“谢谢师母！”棠官照教导好的话说，“我得赶回去有事。”

“不要客气。有事也不会等着你去办。”

原来说好，用替他亲娘代笔写信为借口，棠官说得含糊了些，芹官便替他补充：“这件事倒是非他不可。是写平安家信给在京里的四家叔。”

“既然这样，棠官我就不强留了。不过，芹官可一定得留下来。”

“是！”芹官很恭敬地答应着。

于是棠官告辞，由阿祥陪着上轿，顺便关照轿班，空轿准未正来接。

看棠官一走，芹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由得想到小莲，便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话题也就枯窘了。幸好谈到这天在佟家的应酬，就不愁无话可说，朱实亦听得兴味盎然。一直到吃完饭，谈的都是旗人的规矩礼节。

轿子是未正不到就到了，只为朱实再三相留，多坐了半个时辰，芹官急，阿祥更急，一则怕小莲以为失约，径自回去了，再则怕时候过晚，回家要受责备。所以不断在门外，闪闪躲躲地向芹官挤眉弄眼。

最后终于让朱实发现了，也将他提醒了，“我倒忘记了！”他歉疚地说，“一大早就出来，老太太一定在惦念了。你赶快回去吧！”

听得这一声，芹官如逢大赦，答一声：“是！”请见师母面辞，朱师母又絮絮不断地说了好些话，方得脱身。

等一上了轿，阿祥跟轿班说：“老太太关照，还得到法藏庵去看净一老师太，时候不早了，快走吧！回头芹官有赏。”

听说有赏，四名轿班，越发健步如飞，阿祥气喘吁吁地跟在轿旁，及至法藏庵将到，他拉一拉领头轿班的衣服，示意停轿。

“怎么？不抬进去？”

“不必抬进去，我们走后门。”阿祥指着庵旁的空地说，“你们把轿子停在那里，领了芹官的赏钱，到前面茶馆喝茶。看完了老师太，我会来叫你们。”说着，将红纸包好的四两银子递了过去。

轿班自然唯命是从，芹官出轿还谢了赏，然后将轿子停摆妥当，就在不远的茶棚子中喝茶静等。

这时阿祥已陪着芹官到了法藏庵后门，轻叩了两下门，出来一个中年女尼，芹官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芹官又长高了，也长俊了。”她赔着笑说，“老太太好？”

“托福。”

“太太、震二奶奶她们都好？”

这下让芹官想起来了，在震二奶奶那里见过她，说道：“我记得你的法名，有个‘缘’字？”

“是的。我叫悟缘。”

“觉悟的悟？”

“正是。”

芹官心想，儒家就讲究“缘”，这“悟缘”二字，意思是说：凡事不过缘字，缘尽而止，不必认真，更不可执着。这话固然不错，但与他此时来看小莲的心情，完全不合。因而对这两个字，颇为不喜，也就懒得跟她周旋了。

事实上也无须再多费工夫，悟缘还想巴结巴结这个小施主，阿祥却忍不住了，“知客师太，”他问，“小莲呢？”

“在，在！请跟我来。”

曲径通幽，走了好一阵才到，是个小小的院落，北屋三间，隐隐透出芸香，悟缘一进垂花门就站住了。

“请自己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等。”

连悟缘都不进去，可知里面除了小莲，别无他人。芹官对悟缘做此安排，颇为感激，便说一声：“多谢！”

“可别太久了！回去晚了不好。”阿祥在后面提醒他说。

“我知道。”

说了这一句，往前走去，近门情怯，迟疑了一下，方始举手去推，两扇屏门应手而开，但见小莲双目灼灼地在等着。

“小莲！”

小莲没有作声，将头扭了开去，侧面相望，看她睫毛乱闪，知道她是在忍泪。果然，等她转过脸来时，眼圈是红的。

“真是想不到的事。”芹官半埋怨地说，“小莲，你的脾气也太傲了！稍微随和一点儿，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吗？”

小莲仍然没有答他的话，只说：“外面冷，里面来坐吧！”

里面是卧房，临窗一张方桌，已泡了一碗茶在那里，还冒着热气，另外有四个干果碟子，桂圆、荔枝、蜜枣、熏青豆，把他当成贵客看待了。

等芹官坐了下来，小莲站在另一面抓了一把熏青豆放在他面前，再要为他剥干荔枝时，芹官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你别张罗！咱们说完了话，我还得赶回去呢！”芹官又说，“你坐下来。”

“那，你说吧！”小莲在他对面落座。

“我问你，你还想不想回去？”

这话大出小莲的意料，想了一下问道：“是你想我回去呢，还是谁要我回去？”

“我想你回去。如果你愿意，我到震二奶奶那里去求个情，不过，你回去了以后，脾气得改一改。”

前半段的话犹可，后半段的话，却有些不中听，小莲冷笑道：“江山好改，本性难移。若说，我得改了脾气才能回去，不就等于说，她们撵我没有错。”

“谁撵你啦！”芹官不能不强为辩解，“没有人撵你。”

“谁说没有，不过你不知道而已。第一个是春雨，第二个是秋月。最可气的是碧文，跟她不相干的事，她也横插一腿。”小莲又冷笑，“当然啦，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秋月是老太太面前的红人，春雨是候补的芹二姨奶奶，能拍一拍，还能错过机会吗？”

“你别浑说，”芹官略有些窘，“什么芹二姨奶奶不芹二姨奶奶！”

“你打是我不知道？你们前后房，半夜里一床上干些什么好事，还能瞒谁？”小莲终于出了一口气，心里不再酸酸地难受了，所以紧接着又说，“不过你放心！别看我说得刻薄，也不过这会儿说说，别人面前，可没有泄你们的底。”

“这话，春雨也说了，说你是有分寸，知道轻重的。”

“喔，她怎么说？”

“她——”芹官将他曾跟春雨商议到震二奶奶那里去求情的话，都告诉了小莲。

芹官是无心之言，小莲却有心推敲，一听就明白了，春雨不便公然拦阻芹官，故意拿小莲如果不愿回去，震二奶奶就会扫了威信的话，去打消他的本意。因此，刚消停了的怒气，便又茁发了。

“也只有你这样的人，就像春雨替你下了蛊似的，只要是她的话，你就看得跟圣旨一样。你倒把她的话仔细去琢磨琢磨。反正有了她这几句话，我就再也不能回去了。一个人做人，要处处受欢迎才好，处处讨人厌，何必？”

看她语气如此，越显得她心意坚决，芹官怅然问道：“你不回去，到哪里去呢？你跟你继母不和，舅舅虽说是亲的，舅母到底隔着一层，我想你这么一闹脾气出来，她也未见得会有好脸色给你看。”

这几句话说到了小莲心坎里，道尽了她的委屈，心头一阵发热，再刚强也忍不住那种出于知己之感的激动，一双大眼中，到底出现了晶莹的泪珠。

“你也别难过。”芹官趁机说道，“还是回去吧！如果你跟春雨合不来，就到老太太那里去，倘或觉得秋月也难处，我跟太太说，把你拨了过去。”

“不！”小莲收泪说道，“我说过不回去，决不回去。”

芹官不死心，又想了个办法，“不然，我跟老太太说，拿你去顶碧文的差使。”他说，“甚至于住在外面，根本就不跟她们见面。”

“那更是办不到的事！”小莲不假思索地答说，“那样一办，说不定让碧文又恨我一辈子。何苦？”

一听这话，芹官大为诧异，“为什么？”他问，“为什么碧文会恨你一辈子？这与碧文何干？”

小莲知道失言了，沉默不答，这越使得芹官又困惑又好奇，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好吧，你一定要我说，我就说。不过，你可不能跟旁人去说。”

“自然！我又不是那种喜欢搬动口舌的人。”

“你知道不知道，碧文心里有个人？”

“不知道。”芹官越感兴趣，“谁啊？”

“莫非你在书房里看不出来？”

“看出来什么？”芹官突然省悟，却又有些觉得不可思议，怔怔地望着小莲说，“莫非，莫非她一片心思，都在我们老师身上？”

“对了！也许有一天，你还会管她叫师母呢！”

芹官将她前后的话，连同这天在朱家所见的情形，连在一起想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大感兴趣，“慢来，慢来！”他说，“小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好好儿跟我说一说。”

不过小莲还是舌端留情，没有泄露朱实属意春雨的秘密，只是看芹官似乎也有为碧文撮合朱实的意向，不免不快。

“回头来还是谈你的事。”芹官问说，“你总得有个归宿才好。再不然，我替你找个婆家好不好？”

小莲脸一红，旋即“扑哧”一声，忍俊不禁，“看你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知道你自己多大。”她说，“我看你留心留心自己吧！将来老太太、太太替你娶亲，可千万不能找太软弱的，不然，就让那位芹二姨奶奶欺负死了。”

出语尖刻，而且又刺及春雨，芹官有些生气，便反唇相讥：“可也不能太刚强、太任性，像你这样的，弄得水火不容，六神不安。”

小莲色变，很想跟他争一争、辩一辩，转念想到，此非待客之道，硬生生忍住了。但“水火不容”这句话犹可忍受，说什么“六神不安”，好像她跟春雨不和，是造了多大的孽似的，这话无论如何不能甘服。

于是她站起身来，走向一边，背对着芹官，以无言而且不想谈下去，作为抗议。芹官自然悔恨着急，赶过去扳住她的右肩，犹未开口，小莲已转身卸肩，一巴掌打了过来。

打是往上打，用的又是左手，力道不足，很容易地为芹官捉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掌背软滑，芹官便舍不得放开了。

“你看你的气性多大！”芹官笑着说，“你不想想，我花了好大的心机，才能跟你见一面，莫非就为的来惹你生气。”

听他这样说，小莲几乎又要掉眼泪，不过嘴上还不肯服输，“本来是你说话可气！”她说，“家宅六神不安，莫非都是我的罪过？”

“好了，好了！咱们不管春天下雨，只谈夏天的荷花行不行？”

小莲想了一下答说：“荷花打泥土里钻出来，自然会往上长，到了时候开花——”她蓦地里省悟，不能再往下说，硬把话缩了回去。

芹官却不肯轻放，“开了花结子是不是？”他看她娇晕满面，不由得一阵心荡，凑在她耳际，轻声笑道，“我替你结个子好不好？”

“去你的！”小莲嗔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说这种话也不怕罪过！”她夺出手来，合十当胸，同时又说，“我替你在求菩萨。听说你昨天才替老太太来完愿烧香，今天在这里喝醉了酒似的，胡言乱语，还不赶快来磕个头。”

说完，走到条桌前面，拈起一支线香，在芸香炉中点着了，插在另一具香炉上，又从条桌下面抽一个蒲团，向芹官招招手。

“你过来磕头，我替你祷告。”

受了责备的芹官，尽消绮念，乖乖地俯伏在蒲团，听得念念有词的小莲，为他祷告完了，方始起身。

“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芹官说道，“你如果没有个妥当的处置，我心里放不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这里的悟缘师太对我很好，舅母如果讨厌我，我可以躲到这里来。”

“你舅母果然讨厌你不是？”

“现在是没有。”小莲很含蓄地说，“日久天长，难保不说闲话。”

“到了那一天，你就躲也躲不过去了。”芹官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得有个归宿！你自己说好了，该怎么办，我总替你想法子就是。”

小莲不作声，低着头拈了几粒熏青豆，慢慢咬嚼着，好久，才抬头说道：“苏州人说的，船到桥门自会直。这一会儿也急不出一个办法，过一阵子也许你用不着费心思去想，就会有办法出来。我也跟你说一句总而言之的话，你不必为我急！我自己都不着急，要你着急干什么？再说，这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何用着急？”

她的语气舒徐，芹官心里觉得宽了些，点点头细细体味她的话，似乎心思活动了，过一阵子，也许愿意重回双芝仙馆。甚至现在就已愿意，不过先前说得太硬，一时无法转弯而已。

既然如此，就不可操之过急，芹官大感安慰，还想说些什么时，只听钟打四下，小莲一惊说道：“可不得了啦！到家都天黑了！老太太不知道会叨念成什么样子，快走，快走吧！”

芹官也很着急，但总觉得有一句要紧话想说，因而摇手说道：“你别嚷嚷！让我定定心，说一句话就走。”

“好吧！你定下心来想一想。”

“啊！”芹官想到了，“你给我一样随身用的东西，我想你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小莲何忍拒绝，又何肯拒绝，正在思索，要找怎么样的一样东西，才能表达自己的情意时，芹官却又开口了。

“把你这方手绢儿给我吧！”他指着她拴在腋下那个纽扣上的一方雪青绣花绸绢说。

小莲想了一下，有了主意，便即答说：“这方手绢儿脏了——”

“不要紧！”他抢着说，“要用过的才好。”

“我给你一方用过的就是。明天下午你让阿祥来取。”

“此刻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别多问！我也没有工夫回答你，赶紧走吧！”小莲问道，“怎么来的？”

“坐轿来的。”说着，芹官急急忙忙往外走。

果然，只见阿祥已急得在原地旋磨打转，一见芹官，笑逐颜开，快步迎了上来说：“轿子早在山门口等着了。这会儿回家，还赶得上老太太那里的晚饭。”

这时悟缘亦已走了拢来，芹官少不得又道个谢，无心周旋，匆匆上轿。轿班得了犒赏，格外卖力，真像飞毛腿似的，一阵风赶回家，将阿祥抛得老远。

一进街口，芹官便知不妙。原来自曹寅下世，臣门如市的盛况，便不复可见，曹如不在家，门庭益发清寂，而此时角门前却聚着些人，高举灯笼火把，仿佛正在待命出发，其中有两三个人，发现轿子，随即奔了上来，这就很明白了，正是要来寻觅芹官。

果然，领头的是何诚，一把扶住轿杠，一面走，一面转头向轿中说：“芹官，你倒是到哪里去了？不把老太太急死！”

一听这话，芹官方寸大乱，不知如何回答，转念想到有轿班在，行踪是瞒不住的，不如先说实话：“我在法藏庵。”到法藏庵去干什么，就只有再编理由了。

“在法藏庵？尼姑庵？”何诚又问，“阿祥呢？”

“不是在后面吗？”

何诚松手往回看，但见阿祥跌跌撞撞地往前奔，是竭蹶的模样，便知轿班是格外卖力赶了回来的。

“你这小子！”何诚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大声喝道，“把芹官带到哪儿去了？你说！”

被骂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祥，本就站都站不稳了，一听这话，恰如晴天一个霹雳，顿时震倒在地。何诚踢了他两脚，他嗷然一声，翻转身来，抱着头，呜呜地哭出声来。

“你哭也没有用！”何诚又踢了他一脚，“反正你小心着吧！看震二爷揭你的皮。”

02

萱荣堂中，里里外外都是人，但声息全无，一个个面色凝重，只有芹官强含着笑意，竭力想冲破僵硬的局面，但丝毫无用。

“你就不想自己，总也该想想老太太，天黑了你不回来，派人到朱家去问，说未时就走了。走到哪里去了呢？亲戚熟人家，凡是你去过的地方，都问到了，说没有见你来过，你想，老太太急不急？如果急出什么病痛，怎么得了！这么不孝，老太太真是白疼你了！”说到这里，马夫人不由得就掉眼泪了。

见此光景，芹官五中如沸，头上冒出热汗，双膝一弯，跪倒在母亲面前。

“跪在我面前干什么？”马夫人用春雨递过来的手绢，拭着泪说，“给老太太赔不是，说你下次再也不敢了。”

“是！”芹官膝行转身，面向祖母说，“都是孙子一时糊涂，下次再也不敢了。”说完，“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正在找机会化解的震二奶奶，急忙喊道：“唷、唷！你这是干什么？把头碰破了，岂又让老太太心疼？”说着，赶了过来，蹲下身去，扶着芹官的肩说，“我看看，可不是碰出一个包来了！”

接着便一面替他揉，一面叫人绞热手巾来，故意乱成一片。曹老太太自然看不真切，心里又气又疼，想问一声：“要紧不要紧？”却又因一直绷着的脸，一时放不下来，便偏过头去，微微努一努嘴，秋月自能会意。

“不要紧吧？”她伸右手一拉芹官，同时向震二奶奶使个眼色，接着看一看他的额头说，“不要紧！伤了点油皮，我那里有药。”说完，把芹官拉走了。

阴凝不解的局面，就此无形中有了转变，曹老太太说：“叫他们都散了吧！有话明天再说。”

于是男女总管，几个有头有脸的下人，还有邹姨娘、季姨娘，都悄悄退了出去。碧文也想走，让春雨私下拉了她一把，便留了下来。

“你问过了没有？”曹老太太看着震二奶奶，轻声问说，“他到法藏庵干什么去了？”

“还没有问出来。小厮只说，芹官忽然说要到法藏庵去，他只好依他。”

“也不问问他去干什么就依他了？”

震二奶奶想回答“没有”，话到口边，灵机一动，高声说道：“问了，怎么没有问，芹官说要到法藏庵去看腊梅。”

“看腊梅也不能看一下午吧？”

“那是因为悟缘留他吃点心。”震二奶奶又说，“悟缘向来也喜欢诗啊、词啊的，弄些文墨上的玩意，芹官跟她聊对了劲，忘了时候！真正是个书呆子。”

外面说，里面一字不遗地都听清楚了，替芹官在敷药的秋月，面对面轻声问道：“你真的看腊梅去了？”

“嗯，嗯！”芹官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还跟悟缘谈诗谈词？”

这一下芹官连“嗯”都答不出来了，只是笑着。

秋月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你别笑！回头老太太问你，你就照震二奶奶的话说。”

芹官恍然大悟，原来是震二奶奶为他解围，教他这么一套说辞，当下大感轻松，略想一想说道：“阿祥也得照这套话说才是。”

“你放心！他怎么说，老太太也不会知道。”秋月紧接着问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芹官答说，“你别问了！我不告诉你，我也不骗你。”

“你不说，自然会有人说。”秋月扭过脸去，叹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阿祥可怜！”

芹官一愣，急忙问道：“怎么？怎么说阿祥可怜？”

“跟了你这样的主子，经常挨骂，还要挨打。不是可怜吗？”

芹官这才明白，秋月何以有“你不说，自会有人说”的话，原来是要拷打阿祥逼供。心里不由得大为着急，盘算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话来：“如果谁要揍阿祥，我不依！”

“你不依又怎么样？”

“我——”芹官想了想说，“我就溜出去到晚不回来，看你们还揍不揍阿祥？”

秋月勃然变色，一指头戳在芹官额上，咬牙说道：“真是太太说的，老太太白疼了你！”

芹官也觉得太失言了，涨红了脸笑道：“我不过这么说说而已。”

“说说！就这么说说，你可知道，就能害老太太睡不安稳？”秋月脸色已霁，“你要说了实话，我替你在震二奶奶面前保阿祥无事。”

这个交换条件，是芹官所无法接受的，但也不能立即拒绝，最妙莫如先搪塞一下，将事情拖下来再说。

“说来话长——”

刚刚开口，机缘凑巧，夏云进来说道：“开饭了。”

“吃饭去！”芹官趁此收场，举步便往外走。

外面饭已经摆好了，震二奶奶正亲自在替曹老太太温酒，看见芹官便问：“今天师母请你吃了什么好东西？”

芹官知道，这是暗示他拣曹老太太有兴味的话说，于是坐下来便谈朱家。

“师母身子不好，师徒师妹又都小，我看师母真够累的。”芹官又说，“我在那里吃那顿饭，害师母忙了好一阵，心里实在不安。”

“师母没有用人？”

“有一个，看上去也不大得力。”

“不得力，事事要自己操心，还不如自己动手。”震二奶奶说，“能听话，倒也还罢了，遇见又懒又不听话的，回一两句嘴气得你半死，那就更划不来了。”

“朱先生跟咱们家有缘。唉，”曹老太太把喝了两口的野鸭丝熬粥，往旁边推了一下，问一个小丫头说，“你拿去喝了吧！”

“怎么啦？”震二奶奶问道，“想吃野鸭子熬粥，说了好几天了，好不容易找了来，吃一口就不吃了！”

“还不是为了朱师母，”秋月接口，“饭都吃不下了。其实——”她忽然顿住。

大家都转脸去看秋月，马夫人从容说道：“你必是有什么话要说？”

“那就说出来！”震二奶奶也说，“也许说到老太太心坎上，胃口一开，喝上两碗粥，也不枉我巴巴地去觅野鸭子的一番孝心。”

秋月沉吟了一会儿，迫不过十目所视，终于说了出来：“我在想，如果替朱先生置一房偏房，一定会得力。不过，也要看朱师母。”

曹老太太与马夫人不约而同地深深点头，震二奶奶却拍拍在她右首的芹官的手背，问说：“你看师母贤惠不贤惠？”

“贤惠！”芹官的语气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曹老太太深感兴趣，“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师母自己就提过——”

芹官说，在午饭桌上，朱师母提到自己身弱多病，想替丈夫“弄个人”。话刚说到这里，就让朱实打断了。

“当时老师就大不以为然，拦着师母说：‘当着学生在这里，你提这些干什么？’师母就没有再说下去。”

“当着学生不能谈，避开学生自然就可以谈了。”震二奶奶说，“老太太有成全人家的意思也容易，朱师母不说要给老太太来拜年吗？那时跟她当面谈。”

“说得不错！”曹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倒又想喝野鸭粥了。”

这一下，连马夫人都忍俊不禁了，“老太太也是！”她说，“为自己一大家人已够操心的了，还替朱家操心。”

“我替朱家操心也是为芹官。”曹老太太看着震二奶奶说，“你倒看看——”

“老太太操心就操到这儿为止吧！”震二奶奶抢着说，“慢慢我再跟老太太回。”

曹老太太对这件事正在兴头上，何肯不言，想一想又说：“不是也快过冬至了，咒人家朱师母，像她这种情形，我见得多了，除非遇见好大夫，药能对症，也还得要自己看得开，好好调养，不然带病延年，也不过十年八年的事。像朱师母这样子，儿女小，放不下心，又累又烦，恐怕只多两三年的日子。到那时候，偏房如果是个人才，又有过功劳，朱先生是有情义的人，自然就会拿偏房扶正。你们道是与不是呢？”

说着便转脸看了秋月一眼——这一眼看得意味深长，尤其是秋月本人，倒像为人暗中疑心她做贼似的，欲待分辩，苦无根据，被人说一句：本来没有说你，你急着表白干什么？反显得做贼心虚，若不分辩，则明明大家心里有个犯嫌疑最重的她在！因而涨红了一张脸，忸怩万状。心中在想，成全碧文与朱实这件事，只跟震二奶奶谈过，她应该可以替她表白，所以频频施以求援的眼色。

震二奶奶腹中雪亮，心里好笑，不但不替她解围，还有意怄一怄秋月，“老太太说得一点不差。”她说，“替朱老师、朱师母操心，就得想透了。这是替朱老师预备一位候补的续弦在那里，人品差不得一点。若非才德俱备，芹官将来也不甘心叫人家‘师母’。至于年纪，大一点倒不要紧。反正这件事除非老太太自己做主，我们想到了也不敢说。”

最后那两句，简直就差叫明了“秋月”这个名字。“年纪大一点”当然是指秋月，说“想到了也不敢说”，更是指秋月——老太太得力的人，总希望这个人长在老太太身边，做晚辈的何敢轻言遣嫁？

马夫人忠厚老实，不知震二奶奶是故意相戏，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因而又加了一句：“咱们家的女孩子，能有这么一个结果，也要点儿福命，也只有老太太才看得出来，谁的命好。”

“不光是老太太看得出来谁的命好。”震二奶奶紧接着说，“是老太太能教谁的命好！”说着又瞟了秋月一眼。

秋月差一点就要哭了！芹官大为不忍，也大为不平，他在想，碧文的事连小莲都知道，锦儿自无不知之理，锦儿知道，震二奶奶自然也知道。如今为朱先生择偏房，首先被考虑的，应该是碧文，而且秋月矢志不嫁，正室尚且不愿，何况偏房？震二奶奶不是有意跟她大开玩笑。

他觉得有为秋月应援的必要，但也不愿意跟他的二嫂子过不去，想了一下说道：“我看谁都在巴望老太太给这个恩典，只有一个人想都不想。”

“你说，那是谁？”曹老太太问说。

“不就是秋月吗？”芹官的手一指。

曹老太太回头去看，秋月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而且眼中有感激之色。这个眼色当然是投向芹官的。

震二奶奶最见机，见此光景，态度一变，神色自若地笑道：“芹官的话一点都不错，跟老太太说了吧，这件事秋月跟我已经合计过了，心目中倒是有个人，不过也要仔细看看，等盘算妥当，再跟老太太、太太回。所以我说：老太太为这件事操心，眼前就到此为止吧。”

听得这番话，秋月对震二奶奶的芥蒂，几乎消失无余，马夫人却微感不悦，“原来你们早都合计好了。”她说，“我竟跟在梦里头似的。”

此言一出，震二奶奶与秋月都深感不安，但也无从分辩，却又是芹官说了一句话，无形中为震二奶奶与秋月做了解释。

“所谓合计，也是看看行得通，行不通。若是行不通的事，何苦来烦老太太、太太？”

“正是这话！”震二奶奶急忙接口，“看来芹官真是大大长进了！人情透熟，看得到，说得出，就到宫里或者王府当差也过得去了！”

“你也把当差看得太容易了！”曹老太太笑道，“不过，从朱先生以后，长进是看得出来的。赶明儿个给四老爷写家信的时候，顺便提上一笔，也好教他放心。”

听得曹老太太这么说，大家都知道雷霆风波都已经过去了。本来为了芹官突然行踪不明，简直就像断了曹老太太的命根子，上上下下，无不惶恐，及至芹官回家，亦都预料着查究缘故，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哪知临到头来，芹官不但不曾受责，倒还为祖母所夸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震二奶奶手腕高明，自然，秋月从中穿针引线之功，亦不可没。

一直在闲处探看动静的春雨，却还有件心事，暗地里思量，吃完饭总还得多陪曹老太太一会儿，哄她一哄。不然趁此时机，去了自己的心事。

打定主意，便悄悄跟冬雪打个招呼，说有事要先回双芝仙馆，随即到中门上托人去找阿祥，少不得矫命行事，说芹官有要紧事交代。

等她回双芝仙馆不久，阿祥就来了。哭丧着脸，先做出万般委屈的神气，春雨却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吃了饭没有？”

“哪里还吃得下饭？”他说，“老何一面喝酒，一面骂人，光是气就气饱了。”

“还不光是气的事。祸闯出来了，如果不趁早想法子，只怕让震二爷把你在马棚里吊起来，抽一顿鞭子，是逃不掉的。”

听这一说，阿祥的脸都吓黄了。好半晌才开口，“为主子两肋插刀，我也认了！”说着，掉下两滴眼泪来。

春雨好笑，“你这算什么？”她说，“要充英雄好汉，就别掉眼泪。”

“我掉眼泪不是为别的，是气咱们那位小爷，我再三劝他，不能这么办，他非办不可。闯出祸来，还不是一个人顶罪？”

“我知道你的委屈，也有心帮你的忙，就怕你不肯说实话。”春雨问道，“你们到法藏庵到底干什么去了？”

“你去问芹官。”

“芹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就问出来，也只怕落后一步，没法儿补救。”

这话当然能打动阿祥的心，但此事关系重大，一说破便成了不打自招，赖都赖不掉，岂非自找倒霉？因而沉吟未答。

“你可想明白一点儿，你不肯说就打量没有人知道了吗？你不想想，明儿震二奶奶打发人到法藏庵一问，悟缘敢不说实话？到那时候，说你错了还不肯改悔，罪加一等。你就等着震二爷请你吃‘冬笋煨肉’吧！”

阿祥五中如焚，欲言又止，嗫嚅了好一会儿，才问出一句话来：“我要说了实话呢？”

“我救你。”春雨紧接着又说，“不过我先得问一问，你跟旁人说了实话没有？譬如老何。”

“没有。”

“他问你去干什么，你是怎么说的呢？”

“我说，是芹官心血来潮要到法藏庵，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喔！”春雨想了一下，用很负责的语气说，“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定想法子救你。”

阿祥紧闭着嘴思索了一会儿，顿一顿足说：“好吧！我相信你，反正这件事闹开来，于咱们这位小爷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一点不瞒都告诉你，你瞧着吧！”

话虽如此，还是瞒了一件事，即是从芹官骗了东西去变钱花。此外倒是巨细靡遗，连芹官关照他，明日上午到法藏庵去向小莲取一方旧手帕的话，都照实说了。

春雨一面听，一面暗暗惊心。她深知芹官，除了对女孩子心软以外，一向爱抱不平，平时语气之间，总说小莲是被撵走的，这一见了面，以小莲那张利口，必然把她与秋月，可能还有碧文在内，都说成是欺侮她的人。而只看芹官还惦着小莲的“私情表记”，可知这件事隐忧重重，非得有个明快的了断不可。

当然，最简单的办法是，将整个真相，向震二奶奶和盘托出，她一定会料理得干干净净。但阿祥一定逃不脱罪过，还有，最重要的是如阿祥所说，这件事闹出来对芹官一无好处。

再深一层去想，对芹官没有好处，于自己又何尝不是大大的不利？可想而知的，旁人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当作笑话去谈，风言风语地说一句：看起来春雨也抓不住芹官的心。这话传到马夫人或者曹老太太耳中，就再也不会言听计从了。

想到这里，春雨决定只手遮天，要连震二奶奶都瞒过去。定了主意，细细盘算，自觉里里外外并无半点毛病，方始开口。

“我先问你，你明天还要不要到法藏庵？”

“你，”阿祥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只要听我的话，包你没事。”

“我当然不想再去。可是，咱们那位——”

“你别管！芹官那里，我自有办法。”

“只要他不逼我，我不会去的。”

“好！那么，我告诉你，明天不管是谁问你，你都这么说：芹官一定要到法藏庵，说老太太关照，顺便去看一看那里的老师太，一到了那里，看见小莲在那里。姑子庵又不能乱闯，我只好耐心等在那里。”

“这么说，”阿祥怀疑地问，“行吗？”

“怎么不行？这么说，你一点儿责任都没有。”

“话是不错，不过芹官说的话，只要跟我有一点不一样，就露马脚了。”

“不会。我会告诉芹官，要他也这么说。”

“那就对了！”阿祥很欣慰地，但旋即发现了话中的漏洞，“倘或问芹官：你怎么知道小莲在法藏庵？还不是阿祥替你约好了的？这话，芹官可又怎么说？”

“芹官只要这么说：听春雨谈起，小莲常在法藏庵跟悟缘做伴，所以我顺路想去碰碰机会。这一来，不就把你洗刷出来了吗？”

“啊，啊！你真高！不过春雨姐，我问一句多余的话，倘或再追问，春雨又是听谁说的，小莲常在法藏庵？”

春雨不即答话，向外面看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你不是说，咱们这里有个人，住在法藏庵附近吗？”

“着！”阿祥蓦地里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看我这个脑筋，连这一点都想不到。行！春雨姐，你真高，我算是服了你了。”

“你别高兴！这件事要装得像，你还是得摆你那张冤气冲天的脸子，还有芹官问你到法藏庵去了没有，你说，去过了，小莲没有来。”

“如果要我到她舅舅家去呢？”

“你说你不敢去。再劝劝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真要闹大了，别忘了今年夏天，四老爷的那顿板子！”

到得心领神会，唯命是从的阿祥一走，隔不多时，芹官由冬雪带着小丫头，打了灯笼送回来了，春雨声色不动，嘘寒送暖，一如平时。芹官本来倒有些惴惴然，以为她一定会埋怨，甚至查问到法藏庵去的缘故。不道春雨竟是如此，宽慰之余，反觉得歉然，同时也想跟她谈谈碧文的事，所以一直坐在那里喝茶看书，意思是等春雨检点门户，诸事皆毕，再来从容谈心。

春雨恰好也是这样打算，等得大家都睡了，她自己也卸了妆，才到芹官屋子里，先将炭盆的火拨旺，铺好了床，用一个雪白铜的“汤婆子”，为芹官暖被，最后才在书桌旁边坐了下来。

“你今天到法藏庵看小莲去了？”

此言一出，芹官慌了手脚，因为全然想不到她会直揭其隐，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承认，还是否认。

“阿祥都告诉我了。其实这件事也没有什么，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会想法子替你安排。如今闹得人仰马翻，无人不知，反倒难办了。”

芹官听她这样说法，愈觉意外，同时也不免失悔，早知如此，何苦去费许多心机。

“你自己不说，害阿祥一顿好打，何苦？都像这样子，赶明儿个没有人敢跟你了。人家心里在想，芹官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人往高处爬，鸟往旺处飞，跟了你一定有出息。哪知道好处没有，挨打有份，岂不叫人寒心？”

这番责备使得芹官心中不安，烦躁异常，“我明儿去自首，都是我逼着阿祥干的。他是我的人，不敢不听我的话，错了问我，与他无干。”他停了一下又说，“或者，你这会儿就替我到震二奶奶那里去一趟，说我说的，请震二奶奶无论如何赏我一个情面，不能打阿祥。”

“你肯老实认错，事情就好办了。”春雨慢条斯理地说，“也用不着跟震二奶奶去求情，我有个说法，自然能叫阿祥没有罪过，也能保住你的面子，将来就四老爷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

“好啊！那是太好了。你快说。”

“你说：从老师家回来，经过法藏庵，忽然想起，听春雨说过，小莲从咱们家出去以后，常在法藏庵听经。我平时做的功课都归她管，有几篇稿子，不知道弄到哪儿去了，她走的时候，没有交代，我也没有见着面，不如顺路看看她在不在，问个清楚。”

“啊，啊！这套话编得天衣无缝。可是，震二奶奶若问，何以待那么久，我可怎么回答？”

“震二奶奶决不会问你。”

“你怎么知道？”

春雨不肯说原因，这个原因也是万不能说——原来她决定说服震二奶奶，将小莲撵回杭州，要跟震二奶奶说明，看小莲是真，问功课是假。这一来，震二奶奶哪里还会明知故问？

“你别管。反正照我的话就没有错。”

“好吧！我听你的。”芹官又说，“可是阿祥说的话，也跟得我的话，对得上榫才行。”

“不劳费心，早就跟他说好了。”

“你真行！”芹官笑道，“难怪小莲说你厉害！”

春雨抬眼问道：“她怎么说我？”

“也没有说什么，就这一句。”

“哼！就这一句也够受的了！”

“你别误会！”芹官赶紧解释，“她也是恭维你的意思。”

“这样的恭维，倒不如打我两下。”春雨略停一下又说，“也不是我厉害，是她傻。原来就没有人容她不下，何苦一定要闹？”

“是啊！”芹官附和着说，“本来就是她傻。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看他这样处处护着小莲，春雨越觉不快，只以为时不早，不宜再跟他争论，便起身说道：“去睡吧！”

“你呢？”芹官问。

“我回我自己那里。”她又正色说道，“今天你也累了，该好好睡一觉，别噜苏。”

“我不跟你噜苏。今天晚上很冷，咱们一个被筒睡两头，你替我暖脚，我替你暖脚。”

“又不是七老八十，还要人暖脚！况且，有汤婆子在那里。”

“活的汤婆子，不是更好？”芹官想到就说，“我管你叫‘春梦婆’好了。”

“什么叫‘春梦婆’？”

芹官因为她叫春雨，所以有此戏言，原未经过思索，此时听她一问，去细想这个典故，却模模糊糊，记不真切。不过他记得此典出于《侯鲭录》，走到书架前面，检出原书查明白了，方为春雨做解释。

“苏东坡老来失意，日常只在乡下闲逛，有一天有个七十岁的老婆子跟他说：‘学士从前的富贵，一场春梦。’苏东坡承认她说得不错。那个老婆子倒就此出名了，大家都叫她春梦婆。”讲完，把书合上，送回原处，却想起元好问的两句诗，随口吟道，“神仙不到秋风客，富贵空悲春梦婆！”

他是无心念的两句诗，不道春雨竟然悲从中来。听他说苏东坡老来失意，闲时只跟乡下老婆子打交道，便已觉得委屈，说到“昔日富贵，一场空梦”，想起老一辈的人谈当年的繁华景象，又记起苏州李家抄家的惨状，更是大大的不自在。心里想，那春梦婆必是听说过苏东坡当年富贵的，局外闲人，以今视昔，尚且忍不住感慨，倘或身历其境，更不知如何伤心？她设想自己到了七十岁，而曹家的富贵，已如春梦，那时是何感想？恰在此际听得芹官念那两句诗，自然感触更深。

芹官哪里会知道她的心事，回头一看，见她泪痕满面，不由得大惊失色。

“你怎么啦？”他又不免困惑，“是我说错了话，还是哪里得罪了你？”

“不是！”春雨摇摇头。

“那，为了什么呢？”

“你不明白。”

“原是我不明白，才问你的啊！”

春雨不作声，站起身来，将汤婆子从被子里取了出来，转身说道：“你快睡吧！”

看她这等神情，芹官不敢多问，乖乖地一个人上床睡下。春雨替他掖好了被，放下帐门，站在灯前沉吟了好一会儿，觉得有许多话要跟芹官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而且这也不是时候。所以只是长叹一声，捻小了灯，悄悄回到后房。

前后房两张床上的人，都是辗转反侧，有种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心事飨睡魔以闭门羹，此外还有一个人也失眠了——小莲。

想了一夜，天亮到了谋定后动的时候。帮着舅母照料表弟、表妹吃了早饭，将一大堆狼藉的碗筷，刷洗得干干净净，也打扫了屋子，才向舅母说一声：“我可要到法藏庵去了，误不了帮舅母做晚饭。”

一出门就有种特异的感觉，舅舅的脏旱烟袋、小表弟的臭尿片，自然而然地都抛在九霄云外，心里悲悲切切的，却又有种乾坤一掷的决绝的痛快。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一点，她是能够确切体认而不疑的，这一天——今天，是她一生之中的一个大日子。

一进门就遇见悟缘，招呼过了，小莲说道：“师太，今天阿祥还会来，我有样东西交给他，我跟芹官的缘就了掉了。真正是，”她歉意地笑笑，“师太，我犯你的法讳，真正是‘悟缘’了，请师太成全。”

“但愿你能悟。我知道你是心口如一的人。”

“是的。师太请放心，我一定心口如一。”

原来这法藏庵的知客师悟缘，身在空门，俗家的念头极浓，打算把香火弄兴旺来，想个题目重修大殿，再塑金身，大大地敛一笔钱，置个百十亩田的产业作基础，轰轰烈烈地干一番，要教南京城里提起法藏庵，公认它是比丘尼的第一座大丛林。

志向是很大，路子也有，有名缙绅人家的内堂，她都走得进去，说得上话，可是她不敢轻易做个道场，请命妇官眷、千金小姐来随喜，因为独木不成林，没有帮手。但自小莲来了两回，越谈越投机，不觉又激起了她的“雄心壮志”。小莲虽是在家人，但亦不妨视作有善缘的信女，面目姣好、手段灵活、言语机敏、礼节娴熟，看菩萨面上，请她来帮忙应酬，有何不可？

因此，悟缘已经筹划好了，开年二月十九日观世音生日，要做一个法会，请小莲做她的帮手。小莲也答应了，因此，从阿祥来传信以后，她跟悟缘明说，要与芹官一会儿，又表明了心迹，决不会再惹尘缘，仅仅是了一了缘分而已。如今这“心口如一”的话，不但表示她是“悟缘”，而且话中有话：她许了二月十九日的法会，一定帮忙，决不食言。

悟缘自然乐意“成全”，关照一个很靠得住的老佛婆，专门守着昨日芹官来过的那道门，只要阿祥来，随即放他进门，然后通知小莲来见面。

“师太，”小莲又说，“今天我怕不能替你干点什么，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知道，我知道。你仍旧到我的院子里去息着吧！”

于是小莲禅房独处，检点要让阿祥带给芹官的信物。她是听人说过百把年前“奉圣夫人”客氏出宫的故事，从辫子上剪下一绺头发。用彩线缚好，恰好也有一枚剪断的指甲——她刚进曹家时，左手一枚指甲已养得很长，她舅母说：“养这么长的指甲，可怎么做事？”因而剪了下来，藏到如今，正好连那一绺头发，用芹官所要的一方旧手绢包了，做个“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私情表记”。

一面想，一面等，等到近午时分不见阿祥的踪影，小莲不免心里嘀咕，但还不急，替阿祥设想了好些必须到下午才来的理由，自宽自慰。

03

近午时分，震二奶奶才得闲下来，查问芹官到法藏庵究竟为了何事。

“去问过春雨了，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锦儿放低了声音说，“芹官跟小莲唱了出‘庵堂相会’。”

“有这样的事？”震二奶奶问道，“是谁拉的纤？必是跟他的那个小厮。”

“不，不！不与阿祥相干。”锦儿是受了春雨的重托，务必将阿祥开脱出来，所以加重了语气说，“是芹官听春雨提起，小莲常到法藏庵去找悟缘，他就记在心里了。那天从老师家回来，骗阿祥说，老太太让他去见法藏庵的老师父。阿祥就领了他去了。”

震二奶奶不作声，沉吟了半天说：“这件事不能让老太太、太太知道，只有私下了掉它！不知道芹官跟小莲在那边干了些什么？那么大的工夫！”

“有菩萨的地方，还能干什么？不过叙叙情话而已。”

“这是你的猜想——”

“不是！”锦儿抢着说，“是春雨说的。”

“春雨又怎么知道？”

“她把芹官换下来的小衣，仔细看过了，一点儿也不脏。”

震二奶奶点点头，“那还好。”她说，“我就怕芹官一时糊涂，荒唐得离了谱。照这么说，事情也还不麻烦。”

事情虽不麻烦，究竟作何处置呢？锦儿是跟春雨商量好了来的，先探震二奶奶的口气，如果是照她们预期的办法，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因此，震二奶奶的意向，一定要弄明白，锦儿率直问道：“二奶奶是怎么个打算呢？万一闹出什么笑话，等四老爷回来又不得了。是不是呢？”

“这还要什么打算，把小莲撵回杭州就是了。”震二奶奶说，“你叫人去把小莲的舅舅找来。”

震二奶奶的办法，正是春雨的期望，锦儿便答应着，立即由中门传出话去，要邵二顺午后来见震二奶奶。

得午末未初，邵二顺应传而来，震二奶奶却正要午睡，让他在门房里等了个把时辰，方在花厅中传见。

“你那外甥女儿怎么样啊？”

邵二顺不知她问这话的用意，老实答说：“震二奶奶是问小莲？还不是帮着她舅母做做饭，照应孩子，闲下来到法藏庵去学念经。”

“年纪轻轻学念经干什么？又不是想当姑子。”震二奶奶说，“小莲脾气是不大好，样样儿可真不赖，人也能干。你怎么不好好替她找个婆家，趁早嫁了出去？”

“说得是！”邵二顺皱着眉说，“这孩子脾气犟，一提到这上头，马上脸就放了下来，也不搭腔。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想的什么？”震二奶奶冷笑着说，“还不是满脑子的糊涂心思！”

邵二顺惊疑不已，听口气似乎小莲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震二奶奶，因而不敢作声。

“本来已经出去了的人，我也管不着。不过，你是衙门里有名字的，倘或小莲替你惹了是非，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人家也还是要找你。那时震二爷只能公事公办！你懂我的意思吗？”

邵二顺似懂非懂，想了一下答说：“震二奶奶总是好意。”

这句话说得很中听，震二奶奶的脸色和缓了：“你明白就好，我是不愿意小莲替你惹是非。女大不中留，早嫁出去的好，既然她连这件终身大事谈都不愿谈，你就该想到，其中一定另有道理。”

“是！”

“二顺，”震二奶奶问道，“小莲的老子把小莲交了给你，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责任很重！出了事，你对她老子怎么交代？”

邵二顺一惊，嗫嚅着说：“跟震二奶奶回，不知道小莲闹了什么事？”

“现在是还没有闹出事来，不过，迟早会出事。”震二奶奶又问，“听说她跟她舅母也不大和睦。有这话吗？”

“是！有的。”

“那你就更应该早做了断了。既然跟舅母也不和睦，还不如把她送了回去。”

“是！”邵二顺又迟疑着说，“只怕她不肯。”

“不会的！”震二奶奶说，“你做舅舅的，竟不知道外甥女儿的脾气。你跟她说：‘你跟舅母不和，我也不能说你们谁是谁非。不过，我接你来原是想让你过几天安闲日子，你在曹家待不住，现在又常到法藏庵，在家里也待不住。这样子，倒不如我把你送回杭州。’小莲一定答你一句：‘好吧！我就回杭州。’决不会赖着不肯走。”

“是，是！”邵二顺想想果然，“还是震二奶奶见得明。”

“你这么说，是愿意这么办啰？”

“是！”

事情定局了，震二奶奶又是一副面目，也是恩威并用的另一种手段，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吃了饭没有？”

“吃了一半。”邵二顺答说，“府里去的人，说震二奶奶立等回话，我是放下饭碗来的。”

“早就来了。”锦儿补充一句。

“啊，”震二奶奶声中有着歉意，转脸问锦儿，“大厨房这会儿是不会有什么东西吃的了，怎么办？”

“我找小厨房去。”锦儿答说，“给邵司务弄个什锦火锅，热乎乎的，连汤带菜都有了。”

“对了！另外再拿一瓶酒。”震二奶奶又对邵二顺说，“你先吃饱喝足，回头我还有事交代你。”

于是震二奶奶回自己院子，邵二顺被带到门房里，不一会儿小厨房送来一个火锅、一瓶酒、一盘银丝卷，等邵二顺吃完，复又被传唤到花厅，桌上有个红纸包，另外是一个浅蓝竹布的大包裹。

“这二十两银子，是给你送小莲回杭州的盘缠，包裹里头有疋头，有衣服，也有几样首饰，还有点外头少见的动用物件，都是新的，托你带给小莲。”

邵二顺为人老实，看又是东西又是钱，心里不由得就想，谁说震二奶奶刻薄？当下连连道谢，请了两个安，高高兴兴地揣着银子，背上包裹回家。

“你那是什么？”邵二顺的老婆问，“还喝得满脸通红。”

“你先倒杯茶来我喝。等我细细告诉你。”

邵二顺一面喝茶，一面将两次见震二奶奶的情形，都说给妻子听。邵二顺的老婆，眼皮子浅，小莲的去留，她不甚关心，关心的是那个包裹，“等我看看，是些什么东西！”说着，她便动手去解包裹。

“你别动！这是人家给小莲的。”邵二顺说，“全是新的，意思是给小莲添的嫁妆。你别又眼红！”

“唷！谁眼红啦？”

一语未毕，只听窗外接口，“眼红也不要紧！”小莲闪身出来说，“舅母喜欢，都送给舅母好了，我不稀罕。”

邵二顺夫妇对小莲的突然出现，深感迷惑，同时也不知道她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所以瞠目相视，作声不得。

小莲一揭门帘走进来说：“我是真话。我又不想嫁人，要什么嫁妆？”

这时邵二顺才想到一件事，急急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是看着舅舅进门的。”

“原来，原来你一直在窗子外头听壁脚？”

“是的。”小莲平静地回答，“我全听到了。”

“那倒也好。”邵二顺的老婆说，“省得你舅舅再说一遍了。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要看舅舅的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邵二顺苦笑着说，“饭碗在人家手里。”

“是的。我不能害舅舅把饭碗敲破。可是我也不能听人家摆布。舅舅请放心，今天再住一晚，我明天一早就走。”小莲接着说，“我不在舅舅这儿住，他们总怨不上舅舅了吧？”

“那么，”邵二顺的老婆问，“你预备到哪儿去呢？”

“我还在南京城里。”

“总有个地方吧？”

小莲已经想好了，却不愿说破，“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她说，“舅母就不用管了吧？”

“怎么能不管？将来你爹跟我们要人呢？”

“人在南京城。等我找好了地方，自然会来告诉舅舅，而且我也还要写信给我爹。”

“小莲，”邵二顺很缓和地说，“你也别闹脾气。当初是我把你接了来的，自然还是我送你回去，才算对你爹有个交代。”

“哼！”小莲冷笑，“只怕是对震二奶奶有个交代。他们能撵我出曹家，可不能撵我出南京。”略停一下又说，“其实，要撵我出南京也容易，拿张片子把我送到江宁县，押解回杭州。不就二十两银子都不用花了吗？”

“你也别那么说！”邵二顺的老婆插进来说，“好端端的，人家为什么要撵你？总是你有让人家容不得你的地方。”

“那是什么？倒请舅妈说给我听听。河水不犯井水，为什么容不得我？我看——”小莲终于还是忍不住要说，“只怕不是曹家，另外有人容不得我。”

“那是谁？”邵二顺的老婆认为小莲指的就是她，所以大声吼道，“你倒说是谁容不得你？是你舅舅，还是我？”

小莲亦颇悔明知不妥而失言，便强辩着说：“我没有说舅舅和舅妈。”

“那么是谁呢？只有曹家容不得你，你说不是曹家，当然是我跟你舅舅啰！”邵二顺的老婆越说越气，“不行！你得把话说明白了，请街坊来评评理。”

“好了，好了！”邵二顺从中解劝，“何必闹得左邻右舍不安，还让人看笑话。”

“谁在闹！”邵二顺的老婆，觉得丈夫偏袒小莲，不觉迁怒，“是我吗？你帮你外甥女儿好了，我回娘家！”说着，冲进卧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看，你看！”邵二顺只是顿足，“闹成这个样子，有什么意思？”

小莲也很烦，低头不语。在心里盘算了半天说道：“舅舅，我明天就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是提得起，放得下的。”

“我不懂你的话，什么提得起，放得下？”

小莲无以为答。她是指对芹官的一段情，这话要说出来，真会让人当笑话。但是，她也很困惑，莫非震二奶奶把舅舅叫了去，就没有提一句为什么不惜赏赐要把她送走的缘故？

因此她问：“舅舅，到底震二奶奶跟你是怎么说的？”

“她说女大不中留，既然小莲不肯嫁人，不如把她送回去的好。”

“就是这么两句话？”

“大致就是这样。”

小莲暗暗叹口气，她舅舅老实无用，连人家的话都没有听清楚，那就更不必多说了，慢慢移步，预备回自己屋里去想心事。

“你别走啊？话还没有说完呢。”邵二顺阻拦她说，“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你说明天就走，是不是回杭州？”

小莲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

“那么是到哪里去呢？”

“我——”她知道不说明，决无了局，便实说道，“我暂时住到法藏庵去。”

邵二顺大骇，“怎么？”他问，“你预备铰了头发当姑子去？”

“哪有这么容易，能让你削发就削发？”

“那么，你是干什么去呢？”邵二顺又问，“人家肯收容你吗？”

“人家还巴不得我住到那里去呢。”小莲骄傲地说。

这时邵二顺的老婆又出来了，她是听见小莲要住庵，觉得是件很新鲜的事，所以收住眼泪，悄悄出来坐下，细听究竟。

“我倒不信。法藏庵又不是什么有庙产、有香火的庵，能供养得起你？而且，还巴不得你去住，倒是什么地方少你不得？”

“我说了，舅舅就明白了——”小莲讲了要助悟缘做观音诞辰佛会的因由，接下来又说，“答应了人家的事，不能不算。而且这是菩萨面上的事，也是一场功德。”

“说不定悟缘还在菩萨面前祷告过的呢！”邵二顺的老婆因为小莲有了出路，同时也希冀着震二奶奶给小莲的东西，所以尽弃前嫌，自己来搭了腔。

这下倒是提醒了小莲，立即接口说道：“悟缘师太祷告过没有，我可不知道，不过，我自己是在观世音菩萨面前许了愿的，一定为这场佛事尽心。这个愿如果不完，菩萨会生气。请舅舅明天再去一趟，跟震二奶奶说，明年二月底我再走。”

“这——”邵二顺踌躇说，“这怕办不到。”

“那就没法子了。”小莲自以为找到了极有力的借口，有恃无恐，很轻松地说，“除非震二奶奶说一句，有罪过都是她的。不然，她就不必多管人家的闲事。反正，我也没有拿她的东西。”

邵二顺想了一下说：“那就得把银子跟东西都还给人家。”

“那是干什么？”邵二顺的老婆说，“震二奶奶已经给了，哪里还肯收回？反正小莲迟早要走的，你把银子跟东西送了回去，人家还当不肯走呢！”

“这话也不错。不过，”邵二顺说，“银子还得缴回去，只说寄在账房里，等明年二月底小莲动身再来取。”

邵二顺的老婆还觉不舍，跟丈夫有所争辩，小莲却懒得理他们了，回到自己卧室，静静思索，到了法藏庵，怎么得想个法子替春雨、碧文、秋月惹他一场麻烦出来，让她们知道她是不好惹的。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她舅母在喊：“金子，开饭了，请你表姊来吃饭。”

一听舅母态度大变，小莲倒有些歉然，平时开饭都是她在照料，所以答应一声：“来了！”走到堂屋里去摆碗筷。

哪知餐桌早摆好了，菜也比平时丰富，还切了一大盘烧鸭，倒像是有意替小莲饯别似的。

“坐吧！”邵二顺的老婆说，“金子，你坐过来，别挤着你表姊。”

金子是小莲的表妹，才十岁，平时一直是挨着小莲坐的，所以小莲拉住她说：“不挤，还是跟我一块儿坐好。”

金子已经知道小莲要住庵了，“表姊，”她问，“你在法藏庵吃荤还是吃素？”

“傻话！庵里哪来的荤腥？”

“那是吃素。”金子又问，“表姊，你平常不大爱吃蔬菜的。”

听得这一声，小莲倒不免心中一动，邵二顺到底是亲舅舅，本觉得她有家不住住庵，心里恻恻然地颇感凄凉，所以便即劝说：“小莲，我看算了吧！”

小莲还未答话，他老婆立即问道：“怎么能算了？震二奶奶那里怎么交代？”

“我不是说，小莲不回杭州了。你别弄错！我是说，小莲还是住家里来，等明年二月十九完了心愿，我们一起送她回杭州，顺便到三天竺烧个香。”

“到杭州去烧香，我是老早在想了。不过，”邵二顺的老婆问道，“你倒想想，你跟震二奶奶怎么去说？”

“有什么，说什么，半句话都不骗她。”

“你没有骗人家，不错，人家呢？肯信你吗？”

邵二顺设身地想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表面的一切不变，倒说明年二月十九以后，小莲一定会回杭州，这话似乎太缥缈了些。

“舅舅、舅妈不必争了。”小莲下定了决心，“明天我就搬到法藏庵去。”

“喔！”邵二顺看着她问说，“金子刚才提醒你了，你平时不大爱吃蔬菜，最爱吃鱼，庵里可是终年到头都吃素哦！”

“我自然也吃素。佛门清规当然应该守的，那还用说吗？”

“怎么不要说？应该不应该是一回事，守得住守不住又是一回事。譬如寡妇——”邵二顺话到口边，才发觉拟于不伦，硬生生将“守节”二字咽了回去。

“才喝了一杯酒，就胡说八道了！”邵二顺的老婆数落丈夫，“人家自己愿意，自己有把握，要你多说多管干什么？”

最后的一句话，使得邵二顺和小莲同感愤怒，但都绷着脸不作声。

邵二顺的老婆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妥，便又自我转圜：“高高兴兴吃饭！这件事明天再说吧！”

邵二顺和小莲都接受了她的意见。饭罢有许多琐碎家务要料理，一直没有机会再说此事。直到回入卧室，孤灯独对，小莲才又细想心事。

首先想到的当然是久等阿祥不来。芹官的脾气，她是再清楚不过，必是一早就催阿祥来跟她要那方旧手绢，阿祥不来，绝不是芹官变了心意，而是另外有人拦阻阿祥。这个人不用说，必是春雨，即令是震二奶奶不准阿祥来，亦必出于春雨主意。

芹官呢？小莲在想，他一定会追问：阿祥也不敢不说实话。以后呢？芹官是跟春雨吵，还是会逼着阿祥再来？如果吵得厉害了又如何？凡此都是疑问，小莲又关切、又不安，以致一夜都不曾合眼，直到天色将曙，方始蒙眬入梦，但也睡不安稳，稍微有点声音就惊醒了。

为了报复春雨，她希望芹官会闹，要闹得厉害，闹得连曹老太太都知道了，追究缘故，责备春雨、秋月不对，甚至连震二奶奶都落了不是，方始称心。

但是，这一来，亲友之间，一定会将这件事传作笑话，把芹官形容得年少荒唐，一无出息，尤其是想到芹官夏天挨的那顿打，不知道四老爷一回来，又会出什么祸事。一颗心便又揪紧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宽得下来。

就是如此为芹官神魂颠倒了一夜，到得她舅母将她惊醒时，已经日上三竿，邵二顺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你舅舅中午会回来。临走留下话，你把主意打打定，该怎么办怎么办，拖是拖不过去的。”

睡眠不足的小莲，肝火很旺，实时答道：“谁要拖？莫非舅舅以为我是赖在这里不想走？舅舅家虽好，也还不至于到让人舍不得走的地步吧！”

邵二顺的老婆是有意用话激她，所以一点都不生气，平静地说道：“那么，你是怎么一个主意呢？”

“主意昨天晚上就定了，我是决不会改的。”小莲答说，“我不管舅舅怎么跟震二奶奶去说，反正我今天一定搬到法藏庵去。”

邵二顺的老婆紧接了一句：“过了明年二月十九回杭州？”

小莲欲待不答，却又想到自己一向所重视的是言出必行，既然已经许下了，不能不算，便即答一声：“对了。”

邵二顺的老婆对小莲的态度，颇为满意，想到自己的话不免绝情，或者小莲会记恨，把震二奶奶给的那包东西，也要带了去，岂非落得一场空？因此，和颜悦色地格外客气。小莲心里冷笑，表面却不便摆出来，也应酬了几句，才又回卧房去收拾行李。

收拾到被褥时，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棉纸包，正就是她要送给芹官，而盼到黄昏，阿祥未曾来取的那方旧手绢与包在其中的一绺头发、一枚指甲。

见及此物，心里不免又怨又恨，不自觉地咬着牙自语：“哼！居然给人，人家还不要！以后想要也没有了！”说着便解开纸包，同时在思索，该用什么法子毁掉这些东西。

最方便的法子是一火而焚。不过，烧指甲她不知道是什么气味，烧头发的那股焦毛臭很难闻，却必须顾虑。于是她又改了个法子，找块旧布，加上一块旧砚台，包在一起，投入井中。而到找旧砚台时，她的心情冷静了。

这也不能怨芹官！赌气赌得没有道理。正这样转着念头时，听得邵二顺的咳嗽声，便匆匆将那个棉纸包塞在箱底。

“你在收拾东西了！”邵二顺走进来说。

“我吃了饭就走。”

邵二顺不作声，颓然坐了下来，双手捧着头，用肘弯撑住桌子，真是叫痛心疾首。

“舅舅，也别难过，到庵里去帮忙，也是一场功德，菩萨保佑咱们两家平安。”小莲又说，“得闲我会回来看舅舅，舅妈没事也可以带着金子来看我。”

“好吧！”邵二顺站起身来，一面走，一面说，“吃人一碗，受人使唤。你知道的，舅舅不是不想留你——”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小莲心有不忍，喊一声：“舅舅！”等邵二顺回身过来，才又说道，“你先去见一见震二奶奶，把我许了悟缘的话告诉她，看她怎么说？”

“那么，你呢？”邵二顺问，“不是说今天下午就要搬到法藏庵去？”

“我等你回来再说。”

小莲的意思是，如果震二奶奶谅解，许她仍旧住在舅舅家，直到过了明年二月十九再回杭州，她也就不必搬到法藏庵，而且到时候践行承诺，就算委屈也仍旧要回杭州。哪知邵二顺傍晚回来，传述震二奶奶的意思，恰如她最初的计划。

“震二奶奶说，你要替观世音菩萨尽心，是件好事，住到法藏庵也是应该的。不过，她说：悟缘的话也不一定靠得住。”

“怎么？”小莲打断话问，“人家怎么靠不住？”

“震二奶奶说，当知客师的，都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小莲年轻不懂事，别把人家随口敷衍的一句话当真。”

小莲大起反感。首先觉得震二奶奶批评悟缘的话，是一种侮辱，就像有人批评她的亲人。譬如舅舅邵二顺怎样，自然使她心里很不舒服。

其次，她认为说她“年轻不懂事”，将“人家随口敷衍的一句话当真”，就好比说她是个易受人欺的小孩。未免太小看她了。

于是她说：“震二奶奶真是门缝里张眼，把人都瞧扁了。反正现在也不必争，明天我一搬到法藏庵，大家自然会知道悟缘师太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第二天吃了早饭，邵二顺雇个挑夫，一肩行李，亲自送小莲到法藏庵，他本来还想见一见悟缘，当面重托，小莲说尼庵怕男客逗留，不必多事，将他催走了。

但悟缘却一直不露面，问老佛婆说她在老师太那里。小莲不疑有他，又静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悟缘姗姗而来，脸上一无表情，小莲立刻就觉得脊梁上直冒冷气。

在她的想象中，悟缘必是欣喜不胜，迎以笑脸，因为她说过多少次：“如果你觉得跟你舅妈合不来，不如趁早搬来这里，咱们有商有量，多好！”现在的样子，绝不是欢迎的态度。

“你真的要搬了来？”

一听这话，小莲的气就往上冲，但毕竟忍住了，“是啊，”她这样回答，“师太不是老要我搬了来吗？”

“那话是不错。不过，我总以为你会先跟我商量商量。”

“怎么？”小莲愕然，“商量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之处。”悟缘看着一口箱子、一个铺盖卷说，“行李先搁在这儿，咱们上里头说去。”

小莲的心更凉了，不让她将行李搬进去，不就是明摆着不愿她搬来？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可商量的了。

话到口边，却反咽住，小莲心想，倒要听听她说些什么。这样的情形，太令人迷惑了，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在内。

于是默无一言地跟着悟缘到了她的院子里，小莲眼尖，很快地发觉禅床上有一块折叠好了的包袱，料子式样跟震二奶奶送她东西包来的那块包袱，一式无二。

这就像隐在云雾中的一条龙，忽然露了眼睛一样，通体皆明，小莲便沉着地坐了下来，在打自己的主意了。

“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我不愿意你来住，我也说过好几次，你要来了，我是求之不得。不过，现在情形跟以前不一样。所以——”

所以什么，不说也知道，小莲只问：“怎么不一样？”

“你是跟你舅舅、舅妈吵了架出来的，我就不便收留了。”悟缘又说，“你听我的话，眼前先别搬来，过几天等你跟你舅舅、舅妈和好了，我再来接你。”

“师太，”小莲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跟舅舅、舅妈吵了架的事？”

话中出了漏洞，悟缘有些发窘，支吾着说：“总有人会知道的。”

“是的，总有人会知道。”小莲一步不松地逼着问，“请师太告诉我，是哪位知道这件事的人，告诉师太的？”

“这，你就别问了，只说没有这回事吧！”

“有——”

“有，”悟缘抢着说道，“你就听我的劝！你舅舅待你不错。”

“是的。我舅舅待我很好，刚才还是他送了我来的。他昨天下午去见了震二奶奶，跟她都说明了，震二奶奶不曾反对我要住到你这里来，不过，她说一句话，现在看起来，倒像是未卜先知了。”

这句话不会是什么好话，悟缘是可想而知的，不过其势不能不问：“是怎么一句话？”

“震二奶奶说，悟缘师太也许是随口敷衍的一句话，其实未必欢迎我住在法藏庵，叫我别认真。我就不明白，震二奶奶怎么就能猜得到悟缘师太你心里？”说着，小莲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悟缘脸一红，顺着她的视线所至，看到那方包袱，心里越发不安，但也不能就此认定，小莲已发现了她的秘密，因而定一定神说：“我倒不是敷衍。你知道的，原来我是真心，现在完全是为你好，不愿意弄成你跟你舅舅之间的僵局。”

“多谢悟缘师太。现在倒真是一个僵局了，我也没有这张脸再回去，不过，请你放心，我决不会赖在你这里，讨你的厌。”

一听她话外有话，悟缘急急问道：“你说你不回去，也不会在这里，那么，你到哪里去呢？”

小莲原是故意吓一吓她，自己也还不知取何进止，此刻听她这一问，再看到她担忧的神态，心中微生报复的快意，便索性再耍她一耍。

“我打算找个客栈住下来，想法子回杭州。”

“那，”悟缘像是突然醒悟了，立即换了副神态，“这才是正办！你也不必去住客栈，如果真的不愿意回家，就在这里住一两天，我替你雇船，找靠得住的人送你回杭州。”

“不必！”小莲起身说道，“我暂时将行李寄在这里，回头让客栈的伙计来取。”说着，脚步已在移动了。

“不！”悟缘一把拉住她说，“你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又长得体面，怎么能放心让你去住客栈。你先坐下来，咱们慢慢商量。”

“请你放手——”

“不，不！你坐下来，有话好说。”

悟缘是一心以为她要去寻短见，怎么样也不肯放她走，当然，更希望能说服小莲回杭州，在震二奶奶面前得以将功折罪。可是小莲却又不说要回杭州的话了。

这一来，越使悟缘觉得所料不差，而且也警觉到自己所负的责任极重，更庆幸发觉得早，不致闯出祸来。于是想了条缓兵之计，假意说道：“你先请坐一坐，我跟当家老师太去商量商量看，你别走！”

小莲不知道她要去商量什么，姑且等她一等，便即答说：“我不走，等你回来。”

悟缘这一去，好久都不回来，时已近午，老佛婆端来两碗素菜，一碗汤，一碗饭，一盘素包子。

小莲胃口毫无，只问：“悟缘师太怎么还不来？”

“正好有客来烧香，陪着吃斋。”老佛婆说，“你慢慢吃着等她吧！”

小莲无奈，吃了一个素包子，喝了两匙汤，正待起身去招呼老佛婆来收拾时，只见悟缘走了来说：“请你跟我来！”

来了个要看小莲的人，是她怎么样也意料不到的，竟是她的舅舅。

“咦！是舅舅，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

听得这句话，小莲知道又是棋输一着！原来悟缘是把她稳住了，派人将她舅舅去找了来，好交卸责任。

转念到此，真有欲哭无泪之感，而且觉得脚下所站之处，片刻都不能逗留，虽然舅舅家也没有脸回去，至少街上还可以透一口气，所以一言不发地就往外走。

“小莲！小莲！”邵二顺喊道，“你怎么一句话不说，管自己走了呢？”

于是小莲站住脚，回身看她舅舅，一手提箱子，一手提铺盖，提得他腰都弯了，心里自然不忍，便迎上去说道：“舅舅，得找个挑夫，你去找，我在这里等你。”

邵二顺将行李放了下来，喘口气说：“好！我去找。你可别又管自己走了。”

“我不走。”

小莲望着邵二顺的背影，茫然半晌，突然醒悟。在心中自语：“舅舅说得不错，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可是，走到哪里去呢？

要答这一问，又须先想一想，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念头刚刚转到，答案已经有了，要弄清楚，芹官是不是知道震二奶奶逼得她不能在南京存身？她想要明了这一点，最简捷的办法是找到阿祥，但阿祥又从哪里去找呢？

苦苦思索，想起来一个人，不由得大为兴奋，三多不是有个表哥吗？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她全然不知。不过不要紧，三多家她是去过的，想到三多的娘，忠厚热心，她有把握一定可以找到她要找的人。

于是定定神筹划了一下，抬眼看时，有个像金子那么大的女孩，赶着一黑一白两头羊在吃草，便走过去叫住她说：“小妹妹，我托你件事，那面的行李是我的，请你看一看，回头我舅舅雇了挑夫来，请你告诉他，先把行李送回家，我一会儿就回去。”说着，在身上掏了十来个制钱给她，“别嫌少，送你买糖吃。”

那小女孩点点头问说：“你舅舅姓什么？”

“姓邵。”

“好！我把你的话告诉他。”

事已办妥，小莲更不怠慢，急急走了开去，从庵后绕小路到了三多家，敲开门来，所遇到的正是三多的娘。

“唷！小莲姑娘，你怎么来了？”

“大婶儿好吧？”小莲答说，“我是特为来跟大婶儿辞行的。”

“怎么？要回杭州了！来，来，外面风大，里面坐。”

到了堂屋里，小莲将编好的一套话，从从容容地说了出来，她说她回杭州的行期已定，有两样针线要送给三多留念，另外还有几句话要说与三多，想麻烦三多表兄，到曹家去一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又问他的名字。

“他叫梅生，住得不远，我去看看，恐怕在家。”

“不，不！不忙。”小莲因为梅生来了，亦不便明言所托之事，所以拦阻着说，“请大婶告诉他一声，务必请他明儿上午，总在辰牌时分，到我舅舅那里来一趟。不必太早，也不能太迟，要准时。”说着，拔下头上一支镶翠的金簪，送了过去，“没有什么孝敬大婶儿，留着这个，大婶儿要想我，就看看这支簪子好了。”

说完便告辞了。一路思量，自觉没脸见她舅母，但事到如今，不容她退缩，反正就觉得难堪，也只是一两天的事。

04

扣准了辰光在门口等，由于那支金簪的效用，三多的娘一早便去催促，梅生不用小莲多等，便按约定时间来赴约了。

“梅生哥，”虽只见过一面，小莲倒像青梅竹马之交似的，语气显得很亲热，“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办好了我要好好谢一谢你。”

“好说，好说。”梅生答说，“你把东西交给我，我马上替你去送给三多。”

“不是这件事。”小莲先抛过去一个媚笑，“不知道你是不是常跟阿祥在一起？”

梅生颇感意外，“我怎么会常跟阿祥在一起？”他说，“他忙，我也忙。”

“那么，如果你要找他呢？”

“那倒不难。”

“既然不难，我就托你去约一约他，说我要跟他见个面。”

梅生想了一下答说：“好！我替你去跑一趟。是不是叫他来看你？”

“不！在他大姊家。请他明天上午一定来。”

梅生点点头问：“就是这句话？”

“是的。”等梅生转身欲行，她又把他喊住，“梅生哥，你答应我了？”

“当然答应了，莫非你还不放心？”

小莲嫣然一笑，“要有了你这句话，我才放心。”她说，“我一定会好好谢你。”

小莲的笑容极甜，梅生也是个浪荡子弟，一下子大为动心，便即问说：“你怎么样谢我？”

“现在还不晓得。”

“这话怎么说？”

小莲的打算是，要在箱子里找一找，有什么男人也用得着的饰物拣一件送他，急切间却还想不起，所以那样回答。如今他这样追紧了问，倒必得有个确实的答复才好。

于是她说：“我送样首饰给你，让你到梅生嫂面前去讨个好。”

“多谢，多谢！”梅生笑道，“可惜，我老婆还不知道在哪里。”

“原来你还没有娶亲！”

“是啊！”梅生心中又一动，“小莲姊，是不是你要替我做媒？”

这一问便离题了，小莲开玩笑地说：“我替你跟你表妹做媒，好不好？”

“怎么不好？”梅生又问，“你这个媒怎么做法？”

“等我跟阿祥商量了再说。”

提到这个名字，梅生心冷了，必是她跟阿祥早就有约。念头转到这里，好奇心起，随即说道：“我此刻就替你去约他。”

谈到这里，只见远远来了个挽着菜篮的妇人，小莲眼尖，认出是她舅妈，便急急催促梅生快走。

“梅生哥，我不能再跟你多谈了。总而言之，我重重拜托、重重有谢。明天这时候，听你的回音，千万不要让我白等！”说完，翩然回身，进门时却又抛了个祈求的眼风过来。

梅生怅然若失，怅怅地走了好些路，心情才比较正常，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地已离曹家不远。于是走到角门边，找着一个相熟的小厮，托他去通知阿祥，出来一见。

阿祥倒是很快地出现了，匆匆忙忙地问道：“什么事？”

“小莲托我带话给你，不过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那怎么办？书房里快开饭了。”阿祥踌躇了一会儿，下了决心，“好吧！你到巷口茶馆等我，我去告假。”

编个理由向碧文告了假，赶到巷口茶馆，只见梅生已切了一盘板鸭，叫了一碗干丝，在那里喝酒。上首摆好一双筷子，杯中酒也斟满了。

见此光景，便知要谈的话很多。想到前天傍晚听人谈起先是邵二顺来看震二奶奶，然后是震二奶奶特地派人去找悟缘来，心里不免警惕。

“小莲托我来跟你说，一定要跟你会个面。”

阿祥心里一跳，不由得就愁眉苦脸了。

梅生原以为自己做了传柬的红娘，所见的阿祥必是喜上眉梢，不道却是这副神情，真想不透其中的道理了。

“她跟你说了没有，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见面？”

“没有，”梅生答说，“你们的事，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阿祥喝了口酒，摇摇头说，“真麻烦，我心里烦透了。”

“怎么回事？”梅生突然想到，凑过身子去，低声问说，“你一定闯了祸了！”

“差点闯祸。好不容易敷衍过去了，她不肯饶我，又来找我的麻烦。”

“你闯了祸，她怎么能饶你？不找你的麻烦找谁的麻烦？”

梅生的话费解，但阿祥懒得去推敲，心里只在盘算，要怎么样找个理由跟小莲推辞。

“阿祥，我给你出个主意，这桩麻烦，只有请你姊姊帮忙。”

“请我姊姊帮忙？”阿祥愕然，“她怎么能帮得了忙呢？”

“小莲说，要跟你在你姊姊那里见面。你该把你闯的祸，先跟你姊姊说明白——”

“慢慢！慢慢！”阿祥摇手截断他的话，“你的话，越来越玄了！我不懂，我闯的祸为什么要跟我姊姊说？”

“当然只有跟你姊姊说，阿祥，我问你，你闯的什么祸？”

“我倒问你，你说我闯的什么祸？”

“不是把小莲勾上了手，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了吗？”

话犹未毕，阿祥“扑哧”一声，嘴里一口酒喷得满桌子，接着捧腹大笑，使得别桌的茶客侧目而视了。

梅生这才发觉，自己搞了个绝大的误会，脸上发窘，但阿祥笑个不停，便让他恼羞成怒了。

“我是好意！你这个鬼样子干什么？”说着，向跑堂招一招手，预备算账走路。

“对不起，对不起！”阿祥急忙赔不是，“我请客！我告诉你我闯的什么祸。”

经此安抚，梅生不再作声。阿祥心悔失言，但已经许诺把闯的什么祸告诉他，如果反悔，这个朋友就做不成了。于是将芹官私约小莲，闹出一场风波的始末经过，都告诉了他。

“不过祸总算还闯得不大。如果当初是托你上门，把三多接了出去，再由三多替我们那位小爷去约小莲，牵扯得太多，事情一发作难以收拾，那祸就大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哪知道其中有这么多疙瘩？只当小莲——”

“对，对！是我话说得不清楚，不能怪你。”阿祥抢着说道，“这件事你已经很清楚了，我倒要请你替我出个主意，怎么样能够教她死了心，不要再缠不清了！”

“好，好！我一定替你想个法子，你把心放宽了，慢慢喝酒。”

其实梅生是为自己在打算。他从阿祥口中知道曹家视小莲是可以使得芹官不能安心读书的隐忧，如今到明年二月十九，也还有两个月，夜长梦多，只要小莲一天不离南京，就一天不能放心。当然如果能让小莲有个归宿，死了芹官的心，更是好事。

他现在就是在打小莲的主意，这当然要靠阿祥助以一臂，但阿祥要他帮忙之处更多。仔细盘算下来，这笔交易着实做得过，而且阿祥一定乐意。于是他笑笑问道：“阿祥，我听说你对我表妹很有意思。有这话没有？自己弟兄，别撒谎。”

阿祥原想否认，听到最后一句话，就只好用微笑作答了。

“这样说是有这话。你们府里的规矩我知道的，就两亲家自己愿意结亲，也还不行，得要上头答应了才算。你如果替震二奶奶把事情办妥当了，立下大功一件，震二奶奶自然会替你做主。你说，是这话不是？”

“是啊！”阿祥大为兴奋，“就是这样。梅生，你倒说给我听听，怎么能把小莲骗回杭州去——”

“不，不！”梅生打断他的话说，“让她嫁人不也一样吗？”

“对！一样。可是她嫁谁呢？”

“我！”梅生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阿祥差一点又要喷洒酒，不过念头刚起，即存戒心，但仍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一句：“你倒想吃这块天鹅肉？”

“我原以为你跟她好，自己弟兄，不作兴横插一腿。既然你要想做我的表妹夫，那何不成全了我？而况，又是你的一件功劳。”

“话倒也不错。”阿祥想了一下问道，“看你的样子，倒也是漂漂亮亮，一表人才。不过你白天吃太阳，晚上吃月亮，一天到晚混在赌场里，你想：人家是怎么说你？”

“无非说我没出息。”梅生答说，“我既然要想成家，当然仔细想过。现成有很好的一桩事在那里，只看我愿意不愿意去做。”

“你说，什么事？”

“我老子有个朋友——”

梅生这个父执叫石大山，家世是山西的马贩子，石大山的父亲在南京落了户，专门制售马具，从鞍辔到所谓“铜活”——踏蹬之类的铜器，一应俱全，大主顾是驻防的旗营。

由于他为人耿直，不善应酬，所以有人用他名字谐音，管他叫“大傻”。半年前大傻的一个伙计，不念多年情谊，在他斜对门开了一家同样的铺子，旗营的大宗买卖都让人家抢走了，因而想起了梅生能言善道，手腕灵活，打算请他去帮忙，许了三分之一的股子算他的，唯一的约束，是不能再上赌场。

“我就是因为嫌拘束，才回谢了他。如今为了成家，我自然要戒赌。阿祥你怕我口是心非，我赌咒给你听。”

“用不着跟我赌咒。我也愿意帮你的忙，不过凡事要靠你自己，我只能替你找机会跟小莲接近。”

“这就是帮我的忙。”梅生急忙又问，“你怎么替我找机会？”

阿祥沉吟了一下说：“最好跟三多说清楚，用她的名义，经常让你送点小东西给她，或者烦她一件什么事。东西我替你来找，你只管跑腿，混熟了就看你的本事了。”

“好！我只要师出有名，自然会把她的心磨得转向。可是，你替我找什么东西给她呢？”

“那你就不用管了。”阿祥问说，“你看我眼前对她应该怎么办？”

“容易，不过别嫌我年下说不大吉利的话，我说你病了不能来，有话可以告诉我。”

“吉利不吉利我倒不在乎，就怕她不信。”

“那就用得着你的办法了。给我的什么东西，我拿来给她，让她知道，我跟三多见过面了，不是撒谎骗她。”

“有，有！你明天上午在这里等我。”阿祥付了账，起身而去。

回去看放学还早，便径自来到中门，说芹官让他有事来跟春雨说，中门上放他入内。到得双芝仙馆，因为风大太冷，春雨懒得出来，隔窗问他的来意。

“有很要紧的话，只能跟你一个人说，而且话也很多。”

“好吧！你到后面来。”

后面有小房屋，凡是老妈子坐夜暂歇，以及别间小丫头来串门子，都在这里坐。春雨叫人端了个火盆来，把小丫头支使开，听阿祥说了他跟梅生商定的那条李代桃僵之计，好久都不曾作声。

“怎么样？”阿祥催问着，“我看这是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我听说三多的表兄，行为不端，怕闹出事来。”

“行为不端也不过爱押个宝而已！既然改邪归正，也不必再去提它。”阿祥又说，“而况闹出事来，也不与咱们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

“怎么会相干？”

一句反问将春雨问得哑口无言，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不过要跟三多说明白。不然她跟小莲一碰了头，谈起来全不是那回事，变成你我在中间捣鬼。落这个骂名可划不来。而且，这话我也不便跟三多去说，要你自己跟她商量。”

“不！要你跟她说，作为你的好意，但怕小莲多心，所以要用三多的名义。三多一定会问，找谁去送，你就说，让我拿给她表兄去跑腿。”阿祥又说，“如果我跟她一说，万一三多泄了底，说我表兄在打你的主意，好，满完！”

春雨想想也不错，点点头说：“你明儿送芹官上了学，就来拿东西。”

于是找个机会，春雨从从容容地跟三多说，小莲也是吃惯穿惯用惯的，如今在她舅母家，什么都委屈，念在姊妹一场横竖有多下吃不掉、用不完的东西，何妨分些给她。接着便将阿祥的话，作为她自己的意思，问三多愿不愿意。

“让我来做人情，我怎么不愿意？不过我不能送去，让震二奶奶知道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不要紧！我叫阿祥找你表兄去跑一趟。”

于是春雨将各房年下自己做了送来的腊货腌菜点心之类，罐装纸包预备了一大堆，交给阿祥，转给梅生。

梅生看东西很多，不必一次都送去，留下一半，作为第二次进身之阶。同时又想，约定时间在邵家门口见面，小莲不说“请进去坐”，自己不便硬闯，那要几时才得登堂入室，不如一早径自登门拜访为妙。

于是第二天起了个早，到剃头担子上刮了脸、梳了辫子，换上一件专为出客用的二蓝摹本缎紫羔皮袍，提着食物，走到邵家附近，先找家茶馆歇脚，等神闲气静了，才去叩邵家的大门。

来开门的是邵二顺的老婆，梅生也见过的，便即含笑招呼：“邵二婶，一向好！”

邵二顺的老婆颇感意外，看到他手中提着篾篓，篓子外面伸出两个腊鸭头，顿时满面堆笑地说：“唷！不是李大爷吗？哪阵风把你吹来的。”说着，让开了身子。

“不敢当，邵二婶，你叫我梅生好了。”梅生一面进门，一面提高了声音说，“我表妹托我送点年货来给小莲姊。”

小莲在屋子里听到了，心中一惊，但也一喜，不过随又生疑，三多怎会有年货相送？因而急忙迎了出来，要看个究竟，但见梅生昨日今朝大不同，不但体面，而且潇洒，一时倒忘了说话了。

“小莲，”邵二顺的老婆说，“你看！三多姑娘特来送年货。怪不得你跟她好，实在是有义气的姊妹。”

“腊货要挂在风口吹才好。邵二婶，请你给我一支画叉，”梅生仰脸看着檐下，“我把这些东西挂起来。”

“不敢当，不敢当！我自己来。请堂屋里坐。”邵二顺的老婆又喊，“小莲，厨房里水刚开，替李大爷沏碗茶来。”

小莲自然照办，心里的疑惑更甚，一面沏茶，一面在想，三多哪有钱买年货来做人情，自然是曹府现成的东西，可又怎么能到得了一个小丫头手里，莫非来路不明？

这样一想，才知道是收不得的东西，急急又赶了出去，看她舅妈已兴兴头头地解开篾篓在检点了。事已如此，只好默不作声地将一碗茶摆在梅生面前，同时示以眼色，告诫他语言留神。

“三多怎么样，还好吧？”小莲问说，“你什么时候遇见她的？”

“昨天在她家，她也正要找我，把东西送来。她说她本要来看你，只为震二奶奶说年底下忙，只准了半天假，来不及了。”梅生又说，“三多告诉我，从你走了，大家都怪想你的！”

小莲心头一喜，自觉有这句话，在舅妈面前就有了面子，便即问说：“倒是哪些人啊？”

“她跟我说了几个名字，曹府上的姑娘，我也闹不清楚。不过，她说，跟芹官的两个人，也托三多捎信，问你的好。”

“喔！”小莲已懂他的暗示了，问一句，“她是说阿祥？”

“是的。”梅生扬眉张眼，“阿祥病了。”

“病了？”小莲又说，“阿祥你也认识的，你倒不去望望他的病？”

“曹府上的门槛高，我跨不进去，只好托三多问问他的病。”

这一下，小莲大致明白了，必是梅生去找阿祥，门上回报他，阿祥病了，于是再找三多，带来了这些东西。只不知她要约阿祥见面的话，不知道梅生跟三多说了没有。

于是她又问：“你光是托三多问问阿祥的病？”

梅生想了一下，也懂了她的意思，点点头答说：“就是这一点，没有别话。”

听他语声肫挚，小莲感激之心，油然而生，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耽误你太多的工夫。”说着，从藤制的茶笼中，提出一把瓷茶壶，“新沏的香片，该焖透了。”

于是两人在方桌两头，对面而坐，一面喝茶，一面谈话，梅生总以为她首先要问的是他跟阿祥见面的情形，不道她是问三多所送的“年货”。

“我很奇怪，三多怎么会有那些东西？”她指着挂在檐下的风鸡腊鸭说，“这不是市面上的东西，明明是府里的。以三多的身份，还分不到这些东西，她是哪里来的呢？”

“这我可不知道了。反正总有个来路吧！”

后面的一句话是蛇足，小莲接口说道：“对了，我就是要问她的来路。”

梅生发觉失言了，便加了几分小心，“我实在不知道。”他说，“过一天我替你问她。”

“不，不！”小莲急忙摇手，“你不知道就算了，不必去问。她是一番好意，我寻根问底，倒像疑心她的东西来路不明似的。其实，我也是随便说说。”

梅生这才明白她的用意，本想答一句：“你放心，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话到口边，才想起几乎又是失言，因而改口答道，“好的。我不问她。”

这件事不问了，该问什么呢？小莲先觉得似乎有许多话要问，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阿祥是什么病？”

“重伤风。”

“那不是什么大毛病。”小莲问，“服了药没有？”

“不知道。”话一出口，梅生才想起答得荒唐，岂有探病而不问人曾否服药之理？为了补救，便又加了一句，“听说请大夫看了。”

这话才真的露了马脚，小莲不解地问道：“你是说请大夫来看？”

“是啊！自然是请大夫来看。”

“不对吧！”小莲越发困惑，“府里有个老人，我们都叫他何大叔，医道极精，伤风咳嗽的小毛病，找他来药到病除。何用外面去找大夫？”

听到一半，梅生方知弄巧成拙。不过他的机变也极快，急忙说道：“对，对！姓何。我只当是大夫，谁知道就是府里的老管家。”

这一下，总算支吾过去，小莲却仍有些将信将疑。尤其是三多送年货，亦不无疑问。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似乎其中大有文章，小莲的神色变得很凝重了。

话已说得相当露骨，为防邵二顺的老婆识破机关，不宜再往下说，反正彼此的意思都已默喻。梅生欲擒故纵，毫不迟疑地起身告辞。

小莲却很着急，她还有许多话要问梅生，却苦于不便挽留，而且就留住了，当着舅母也不能畅所欲言。心想不论如何，梅生这条线索不能就此断掉，当下心一横，决定先将梅生维系住了再做道理。

于是她说：“梅生哥，你请等一下，我写张条子谢谢三多，请你再辛苦一趟。”

“行！行！”梅生又坐了下来，“你去写吧！我等你。”

这时邵二顺的老婆料理完了那批食物，来跟梅生寒暄，谈不多时，小莲复又回来，明欺她舅母不识字，那张字条折都不折，便递了给梅生。

接来一看，上面写的是：“请你下午再来，看大门右面墙头，如露出一截竹竿，敲门可也。”梅生心头一阵狂喜，但脸上极力保持平静，点点头说：“好的！我明天替你送去。”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邵二顺的老婆还要留他吃午饭，神态且还相当诚恳。梅生自然连连道谢，表示歉意，心里却觉得所谋更可乐观。

一过中午，早早来到邵家，看墙头并未露出竹竿，梅生不敢造次，到茶馆里消磨了半个时辰，重新回来，这一次可以敲门了。

来开门的自然是小莲。“我来过一次了。”他说，“邵二婶不在家？”

“嗯！”小莲答说，“到亲戚家去了，刚走。”

“我猜到你的暗号，一定是这个意思。”他替小莲关上大门，转身又说，“想来一定是有不便让你舅母听见的话问我？”

“有一两句话。请里面坐吧！”

到得在堂屋里坐了下来，梅生问道：“家里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你这样放一个男人进来，倒不怕街坊见了，在人前背后说你的闲话？”

听得这话，小莲定睛看了看他，方始回答：“人家要说，我也没有办法。反正命中注定犯小人，我也想开了。”

“对！一个人总不免有烦恼，全靠自己想得开。你要问我什么话，快说吧？”

“怎么，”小莲问道，“你有事？”

“有事也可以暂且丢开，你的事要紧。”

“梅生哥，”小莲突然说道，“我跟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把三多接出来，我要问她几句话。”

“那恐怕很难。她刚回来过，还只有半天的假——”

“我知道。”小莲抢着说，“所以说要跟你商量，就因为不容易。”

梅生就有办法也不愿意说，因为让三多跟小莲一见了面，好些谎话都会拆穿，而况他也实在想不出办法，因而沉吟未答。

“梅生哥，你看编个什么理由，可以再让她告半天假？”

“我想不出。”梅生问道，“你有什么话，我替你转过去不也一样吗？”

这下是小莲沉吟不答。梅生心里明白，她对他不太信任，费了好些心血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未免不甘。于是激发了他的“赌性”，准备着不欢而散把僵局打开来。

于是他考虑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小莲姊，”他说，“你是要问三多一句话不是？这句话你不说，我也知道。”

“噢！”小莲是觉得很好笑的神气，“你知道，你倒说给我听听！”

“你是要问三多，芹官对你究竟怎么样？是不是这么一句话？”

话犹未毕，小莲已经尽敛笑容，脸上由红转青，青又转白，看上去很可怕。

这一宝押中了，可是也把庄家激怒了，接下来很可能是翻台子，大打出手。梅生鼓一鼓自己的勇气，准备接着。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人家是个香饽饽，多少人护着，容得你去咬一口——”

“关你什么事！”小莲倏地起立，怒容满面，“我不知道你是安着什么心来的？”

“我是为你好！”梅生也站了起来，“趁你舅妈不在家，躲在屋子里去好好儿哭一场，哭湿两个枕头，把芹官的影子从你心里冲掉就舒服了！”

不容他说完，小莲就扑了上来握紧两个拳头，没头没脸地捶了去，梅生左颊上着了一下，急忙一手护脸，一手护胸。先有些吃惊生气，继而觉得好笑，避都不避，随她乱打。

“也好，你打吧！这也是个叫心里能痛快的法子。”

听得这话，小莲下不了手了。但就这样偃旗息鼓，自己都觉得尴尬，再想想凭空打人家这么一顿，又算什么名堂？一时无法下场，索性撒赖似的扑向梅生，把脸埋在他胸前，委委屈屈地哭出声来。

梅生亦想不到有此突变，一时又兴奋又惊奇，感觉非常复杂。不过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应该安慰小莲。

于是他温柔地伸出手去抚摸小莲的头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小莲当然已明白了她自己在激情冲击之下，所做出来的不寻常的举动，会替梅生带来了怎么样的感想，同时从他的轻柔的慰抚中，也了解了他所期望于她的反应。意识到此，自是一惊，发现自己在无意之中惹来一个很大的麻烦，但是她并不悔，生来的性情就是如此，觉得一个人最痛苦的时候，就是在后悔的时候，所以此时很快地升起一个念头：如果错了，就让它错到底！

这一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心里也就一下子踏实了。她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用手绢擦一擦眼泪，看梅生胸前湿了一大块，随手就用自己的手绢去擦拭他的衣服。

梅生不免又一次惊异，不明白她何以在这个时候，有如此从容细致的动作，低头看了一下，按住她的手说：“一会儿就干了。袍子的颜色深，也看不出来，不要紧。”

“你道你袍子是谁替你做的？”

“是我自己。”梅生不解地问，“你以为是谁替我做的？”

“我以为是你娘替你挑的，这种古板的花样！”

“我娘早就去世了。”

梅生没有娶亲是她知道的，因又问说：“那么，你是光棍一个人，还是有兄弟一起住？”

“光棍一个人。”

小莲不作声，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抬眼问道：“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督院西街，毗卢寺左首巷子里。”

“我知道了。你走吧，明天我来看你。”

这才是真正的惊异，梅生顿时心猿意马，万念奔腾，只嘴角含笑，怔怔地看着她，恰如生来不慧的傻子。

“你没有听见我的话？”

“听见，听见！”梅生如梦方醒似的说，“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上午。”

“好！我等你。”梅生走了两步，忽又站住了细想，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你怎么不走？”

“我在想，有没有漏掉的话要跟你说。”

“漏掉也不要紧！等我明天去了，有多少话不能说？”

“是，是！”梅生在自己额上拍了一巴掌，“我竟没有转过这个念头来。”

第二天一早，梅生等在巷口，到得辰牌时分，看到青帕包头的小莲，步行而来。急忙迎了上去，路上不便交谈，也不便并肩同行，梅生在前领路，进了大门，小莲将包头取了下来，先打量房屋。

从外面的围墙看，便知梅生所住的房子，规模甚大，当然，这不会是他的产业，无非分租一两间而已。此时才发现他住的竟是一个院落，一明两暗三间屋，还带一个厢房。走廊尽头有一道门，已经封闭，所以这座院落是独立的门户。

进入堂屋，才知道右面一间打通了成了一座大厅，左面一间垂着门帘，想来是梅生的卧室。再看厅上，没有什么陈设，却有好些可折叠的椅子，越发不解了。

“你一个人住？”

“是的。”梅生点点头。

“厢房呢？”

“厢房做了厨房。不过不大用。”

“怎么？还特为弄一间厨房？莫非你还用了厨子？”

这当然有点开玩笑的意味在内，梅生唯有报以尴尬的笑容。

“你光棍一个人，用得着厨房，还用得着这么一间大厅？”小莲一双炯炯清眸，逼视着问。

梅生没有想到，小莲一来，会看到他的底蕴，心里在想，如果说一句假话，小莲就不会再来第二趟。考虑了一下，决定一切都不瞒她。

“我一个人本来也用不着住好几间房，有些朋友有时候要找个场合消遣消遣，所以我弄了这个地方。一个月玩一两场，开销就都有了。”

“原来你是抽头聚赌！”

话太率直，梅生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却不能不承认，“没法子！”他说。

“什么叫没法子？我看是没出息！”小莲忽然转过脸去，摇着手说，“我不该这么说话，其实，于我——”她又把话咽住了。

梅生这时候才完全明白，她是打好了主意来的，心头一阵狂喜，急忙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说：“我承认我没出息，现在我请问你，你要我怎么样才算有出息？”

小莲转脸来问：“你家从前干什么行当？”

“做买卖。”梅生答说，“我家的那爿布店，八十年的老字号，到了我手里才败光的。”

“败光不要紧！只要你肯上进。做买卖是清白身家，也能赶得了考，也能做得了官。”

梅生心里一跳！“你要我赶考？那，那——”他嗫嚅着说，“好像太抬举我了。”

“那么，你做官会不会？”

“那要看什么官？”梅生答说，“譬如关卡上收税的官，我自然会做。”

“那你就做关卡上收税的官！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件戒赌，第二件用功。用功不过是要你读书、练练字、打打算盘。”

“一句话！”

“还有，你那班狐群狗党的朋友，要断绝往来。”

“这不可一概而论。”梅生答说，“也有些规规矩矩的朋友。”

“规规矩矩，还要有点身份的朋友，自然可以往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你要懂这个道理。”

原来小莲的想法是，哪怕“未入流”总也是朝廷的命官，梅生便是“老爷”，她就是“官太太”。那时如果还有低三下四，叫人为“老爷”的朋友，岂不辱没了身份？

梅生已看出她的意思，心里却有些为难，因为他也是讲义气的人，尚未富贵，已忘却贫贱之交，会令人齿冷。因而踌躇着，不知怎么样去表示态度。

“你一定要替我争一口气！”小莲加重了语气说，“如果你愿意娶我，你一定要依我。”

“如果你愿意娶我”七字，重重地击撞在梅生心坎上，他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有种无可言喻的咀嚼不尽的滋味。

“你说一句啊！”小莲眉一扬，催促着说。

“喔，”梅生定定神说，“我当然愿意娶你，就怕我配不上。”

“倘或你不替我争口气，就是配不上我，不是什么别的配不上，你的志向配不上我。”

“没有这话，我又何尝不想往上爬。”梅生突然说道，“小莲，我们搬到别处去好不好？”

“搬到哪里？”

“随便哪里，只要不在南京。”

“为什么？”

“一离开南京，我那班朋友，譬如像阿祥他们，不就无形中断了吗？”

这一点却又与小莲的意愿不合，她之要“争口气”，就是想在南京做个“官太太”给春雨、碧文看，倘在别处就没有意思了。

“我老实跟你说，我是爱朋友的，在南京要让我跟阿祥他们断绝往来，这件事办不到。”梅生又说，“能对不起穷朋友，就能对不起你。你总不肯嫁个没良心的人吧？”

这话使得小莲想起不知在哪里见过的两句话：“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心里着实感动，也着实安慰，觉得自己在梅生身上押的这一宝，居然押对了。

“好吧！这一层我们暂且不去提。现在商量商量正事，你不在赌场里混，靠什么过日子？”

“这个我早就有打算了。”梅生将他预备到父执的马具店去帮忙的话，细细说了给小莲听。

小莲自是深感欣慰，随即将携来的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装奇南香的锡盒子，盒中有好几样首饰，还有一扣存折。

“我在曹家所攒的私房，都在这里了。这几件首饰，你可以变多少钱？”

梅生因为在赌场中，常见有人偷出妻子的首饰来质押，作为赌本，所以这方面的行情相当熟悉。细心估计了一下，认为至少值二百两银子。

“这样一共就有三百五十两银子，做人家也够了。”小莲将存折交给梅生，“钱是存在水西门一家绸缎铺里，明天你去提几十两银子出来，备一份礼去送我舅妈，年初一要来拜年，也要备礼上门。过了年初五，你来求亲，有舅妈做主，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嗯，嗯，好！”梅生连连点头。

“求亲的时候，你只说备一百两银子的聘礼，不要嫁妆。舅妈会来问我，我自有话说。”

她说一句，梅生应一句，谈到近午时分，小莲叮嘱梅生去买了菜来，洗剥割烹，手段利落，居然就像做人家的样子了。

上座的是梅生，俨然一家之主，小莲打横相陪，而且不断替梅生夹菜，真个贤妻的模样，令人未饮先醉了。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声音极大，小莲自然有些紧张，“必是你那班狐群狗党来了。”她说，“快去挡住。”说完，疾步躲入卧室。

梅生便去开了门，意想不到的是阿祥，不由得愣住了。

阿祥是来惯的，管自己往里走，留意梅生在后面关门。一进入堂屋，发现桌上两副碗筷，而别无他人，觉得是件怪事。

“你有客！”他回身迎着梅生问，“你的客人呢？”

梅生大感窘迫，支吾着不知何以为答，眼睛却不断望着卧室，阿祥便即笑道：“我明白了！一定是钓鱼巷来的相好？为什么不请出来见见？”

在里间的小莲听得清清楚楚，料知是躲不过去，心一横闪身而出。这一下是阿祥愣住了。

“原来你在这里？”

小莲强自镇静着，不答他的话，只问一句：“你吃了饭没有？”

梅生因为她如此沉着，心也定了下来，接口说道：“就算吃过了，也可以喝杯酒。”

“说得是！”小莲掉身走了。

她是去添杯筷，梅生将座位换个方向，请阿祥上坐，他坐小莲对面，一面替客人斟酒，一面问道：“你怎么有空出来？”

阿祥是受了春雨的嘱托，特为来打听小莲的情形，此时当然还不便造次说明，随口答一句：“替我们那位小爷去买纸，顺路过来看看。”

“阿祥，”小莲问道，“你这两天不是感冒？”

这一说，第一个梅生大感不安，不过阿祥脑筋很清楚，自会圆谎，“昨天还躺在床上。”他说，“今天好了。”

“刚好要当心，少吹风。”

“是，是！少吹风。”阿祥附和着，偷眼去看梅生与小莲的表情，一个惴惴不安，一个若有所思，真猜不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劳驾！”梅生对小莲说，“能不能替我们换点热汤来？”

阿祥想说句“不必费事”的客气话，但看到梅生的眼色，缩住了口，知道他是故意把她调开，要有话说。

“你想都想不到的。”梅生凑过来低声说道，“小莲要嫁给我了。”

“真的？”

“当然真的。这样子你还看不出来？”

阿祥当然看得出来，不过无法让自己相信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

“你如果不相信，我让她自己来说。”

“好！”阿祥深深点头，“我要听她亲口说一句，我才会相信。”

于是等小莲换了热汤来，梅生开口问道：“咱们的事，要不要跟阿祥说明白？”

这时的小莲，可无法不害羞了，虽不开口，也跟亲口说了一样，阿祥便举杯向小莲说道：“恭喜，恭喜！我得改口管你叫嫂子了。”

小莲越发羞不自胜，放下饭碗便往里间奔了去，梅生得意地向阿祥一扬眉，仿佛在问：“如何？你相信了吧！”

事情是千真万确，再无可疑的了。但阿祥的感想很奇怪，这件好事原是他鼓励梅生去进行的，而在意外顺利成功的时刻，他却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也有点仿佛替小莲可惜似的。当然，他更渴望着知道心高气傲的小莲，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想法，居然肯这样地委屈自己？

他很想跟小莲私下谈一谈。这得找机会，心想，小莲总不至于从这天起就住在这里，回头以送她回邵家为名，可以在路上谈。

这样想停当了，便不肯多喝酒，怕小莲当他说醉话，不愿谈正经。梅生哪里会知道他的心事，殷殷劝酒，阿祥用手掌盖住杯子，坚持不喝。

正在一个劝一个辞，相持不下时，小莲又出现了，“你也少喝一点儿。”她对梅生说，“吃完饭，还得上趟街！”

此时的梅生，自是小莲怎么说，他怎么听。当下止酒不饮，吃完了饭，受命上街去买火盆与木炭。临走时说句客气话，说客人再坐一会儿。阿祥正中下怀，就老实坐在那里了。

“你一定很奇怪。”小莲原是故意遣走梅生，要向阿祥一吐心事，所以自己先开口，“我怎么会这么不要脸，自己找上人家的门来？阿祥，你是不是这么在想？”

“不是！”阿祥想了一下说，“梅生跟我说道，他很喜欢你，倘或能娶了你他会改邪归正。不过，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半年来的种种是非，是谁也想不到。人心可怕！”

有牢骚来了，阿祥希望听下去，但不愿附和，因而默不作声。

“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春雨自以为是马上‘补缺’的芹二姨奶奶，把人家也看成像她一样，你说好笑不？”

对她这话，阿祥觉得不妨问清楚：“你所说的‘人家’，就是你自己？”

“嗯！”小莲点点头。

“那么——”阿祥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要说，“我问你句话，你别生气，你是不是心里有个芹官呢？”

小莲满脸飞红，想了一下说：“人相处得久了，感情总是有的。不过，我并没有春雨那种心思。”

“什么心思？”

对于阿祥的明知故问，小莲似乎有些着恼，因而提高了声音说：“想当芹二姨奶奶啊！她稀罕，我现在就是要让她知道，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你把芹官看成宝，人家不在乎。”

阿祥恍然大悟，原来她是赌气，越是口中说不在乎，心里越在乎。现在是在气头上，逞性而行，时过境迁，冷静下来，想法又不一样。

于是他平静地说：“小莲，我倒要提醒你，你这么做，是不是前前后后都想过？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将来会不会后悔？”

“不会！”小莲斩钉截铁地说，“我做事向来不后悔的。”

谈话为梅生打断了，小莲讶异他归来之速，梅生说是出门未几，想起房东曾留下一个旧火盆，所以只在附近买了木炭。

“不是我不愿意买新火盆，我怕你跟阿祥受寒，赶紧买了炭来，先生了火再说。”

“谢谢，谢谢！”阿祥料想这天已无跟小莲再谈的机会，接口说道，“改天再陪你们烤火闲聊。”

小莲与梅生都留他不住。阿祥到家，恰好散书房，将芹官送到中门，春雨在那里迎接——不是接芹官，是要留住阿祥有差遣。

“你到双芝仙馆等我。”她说，“我把芹官送到老太太那里，马上回来，把送师母的年礼交代给你。”

“今天就送去？”阿祥问。

“你看来得及来不及？”春雨答说，“如果太远来不及，就明儿上午送亦可以。不过，我得今天就交代给你，明儿一早就要到老太太那里帮忙‘掸尘’，没工夫跟你说了。”

于是阿祥先到双芝仙馆，进门就遇见三多，只见她穿的是夹裤与薄棉袄，束一根玄色绉纱的带子，越显得腰肢婀娜、体态轻盈，不过两颊冻得红红的，快将发紫了。

“芹官呢？”她呵着手问，双肩都有些往上耸了。

“到老太太那里去了。”阿祥怜惜地说，“‘若要俏，冻得跳’，年底下了，冻出病来，何苦？”

“去你的，无事端端咒我生病。”三多接着又问，“小莲怎么样？你把我的‘年货’送去了，她怎么说？”

“不是我送去的，我交给你表哥了。我告诉你一件新闻，你一定爱听。”

“什么新闻，你快说！”

“你先去穿上一件衣服，我再告诉你。这件新闻，不但你爱听，人人爱听，我不骗你。”

三多领受了他的好意，不过提了个警告：“你要骗我，看我饶得了你！”

于是三多回自己屋子里去添衣服，阿祥便进芹官的书房，在云白铜的火盆中续上炭，随即听得身后门帘响，转身一看，不是三多，而是春雨。

不过，三多亦接踵而至，“他说有件新闻。”她对春雨说，“人人爱听，你正好赶上了。”

“喔！”春雨向阿祥看了一眼，示以警惕，越是人人爱听的新闻，越要细想一想能不能说。

阿祥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说：“有件事你们再也想不到的。”他看着三多说，“你要管小莲叫表嫂了！”

“什么？”春雨与三多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

“别说你们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不过，是千真万确的事。”

“怎么会呢？”三多细看着他的脸色，“你喝了酒了？”

“不错！我在你表兄那里喝的酒，不过是小莲招呼。她做的瓦块鱼，还真不赖。”

“越说越玄了！你别喝醉了吧？”

三多不信，春雨却知道阿祥不敢无缘无故撒这个谎，同时心里立刻浮起芹官的影子，觉得这件“人人爱听”的新闻，此刻还是少说为宜。

于是她很快向阿祥使了个眼色说道：“我也不大相信。这会儿别说了，先办正事要紧。三多你先给芹官把大氅送去，怕晚上回来冷。”

“这会儿就送去？”

“随便你。不过我看这会儿送去的好，秋月煨了一锅鹿筋在那里，顺便可以跟她要一碗来。”春雨又说，“外面冷，你的衣服也不够。你看你脸上，再冻下去，长了冻疮，那才好看！”

“好吧！”三多已为春雨收服了，驯顺地说，“我就去。”

“早去早回，留阿祥在这儿吃饭。”春雨又郑重叮嘱，“小莲的事也不知是真是假，你千万别露口风。”

“我知道。”三多又向阿祥说，“回来我再仔细问你。”

当然，春雨先就要仔细问了。阿祥隐没了一部分以外，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还说了他自己的感想。

“她完全是赌气。嘴里说不悔，我看迟早会懊悔。不过，如果她真的看中了梅生，那又不同了。”

“梅生是怎么一个人？”春雨问道，“听说是个油头光棍？”

“差不多。反正能言善道，一张嘴甜得很，平时又讲究穿着，喜欢他的人也很多。只是真的戒了赌，肯巴结上进，小莲就算嫁得不错。”

“那就好！”春雨点点头，“你是他的朋友，要劝他上进。”

突然间，听得外面惊惶地急喊：“春雨姊，春雨姊，不得了啦！”

是三多的声音，喊得春雨颜色大变，急忙起身冲了出去，门帘一揭，与三多撞个满怀，她顾不得胸口疼痛，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老太太中风了！”

春雨喘了口气，听得自己的心跳似打雷一般，不是芹官出了什么事，就比较能够沉着了，“现在怎么样，要紧不要紧？”她手扶着椅背问。

“来势很凶！是在斗牌！已到最后一把了，忽然说是：‘怎么我的手发麻？’一句话没有说完，人就倒了下来，幸而秋月扶住，可是人已经昏过去了。”

“昏过去了？”春雨略想一想问道，“你见着芹官没有？”

“没有。在老太太屋子里。”

“我看看去，你别走开。”春雨又对阿祥说，“你最好也别走远了，就在中门外听信儿，怕万一有事找不着人。”

第十二回

01

萱荣堂外，静悄悄的声息全无，堂屋的门开着，春雨走过去探头一望，才知道一屋子的人，邹姨娘、季姨娘，上了年纪有身份的下人都在。锦儿看见她，急忙摇一摇手示意，又向里面指一指，春雨屏息侧耳，随即听得一阵阵“呼噜、呼噜”上痰的声音。

这时锦儿已走了过来，轻轻将她的衣服一拉，又努一努嘴，示意由回廊绕到秋月所住的后房。刚一移动脚步，只听履声杂沓，回头一看，何诚高举一盏灯笼引路，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春雨认得，是南京城里的名医周少云，曾替芹官看过病，后面是曹震所用的一个小厮连才，一只手灯笼、一只手药箱。

走到堂屋门口，曹震已迎了出来，见了周少云，只拱一拱手，随即亲自打帘子肃客入内，却说一句：“锦儿，替大夫拿药箱。”

于是锦儿从连才手里接过药箱，跟了进去。春雨绕到后面，马夫人与震二奶奶正好也回避到秋月卧室里来，春雨犹待行礼，让马夫人摇摇手止住了。

“什么时候得的病？”是周少云在问。

“一个时辰以前。”秋月回答。

“请姑娘拿本书给我。”

这是用本书垫在腕下，要诊脉了，春雨去到门边，找个缝隙张望，正好看到芹官站在靠窗之处，眼泪汪汪的，好不凄楚，以致春雨的心也酸了。

“老太太的脉，左大右濡，是肝风。”

“要紧不要紧？”曹震在问。

“不要紧，不要紧！”周少云提高了声音说。

听得这话，无不心头一宽，春雨看芹官的脸上也有了喜色。其时周少云已由曹震与芹官陪着到曹老太太平时起坐的外屋去开方子，女眷无需回避，马夫人与震二奶奶便又回到病榻前面，春雨也跟了出去，只见曹老太太面红如火，口张目闭，喉头痰响，这样子说是“不要紧”吗？不免令人怀疑。

“不要紧了！”芹官走了来说，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声音中的兴奋，“我马上要跟周大夫去请他的老师。太太，道他老师是谁？叶天士！”

这叶天士照传说是“天医星”下凡，他单名桂，别号天士，又号香岩，原籍安徽歙县，明末避兵乱到了苏州，定居已经三世。祖父都是名医，不幸的是，他的擅长外科的父亲，刚及中年，便已下世。那时叶天士才十四岁，天资卓绝，读书过目不忘，学医求知之心特切，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从过十七个老师。二十岁不到，即已挂牌行医，医运又特别好，任何疑难杂症，一经他的手，立刻便有转机，因而门庭如市。他住在阊门外上津桥门临运河，泊舟无数，十之八九是江南各地慕名来求医的，本地的轿马更不必说，一直停到对门。

对面住的也是个名医，原籍山西，大概也是避流寇之乱，迁居到苏州来的，此人姓薛名雪、字生白，能诗善画，写得一手极好的苏字，通周易，还会技击，真是多才多艺，样样胜过叶天士，唯独运气不及，门可罗雀，相形之下，自然难堪。有人劝他说：“不是你医道不好，只为你住在叶天士对门，换个地方住，包你也是应接不暇。”薛生白何甘退避？硬撑着要住在原处，他说叶天士是“时医”，自称是“儒医”。叶天士开的脉案，处的方子，为他批驳得一文不值，还将书斋题名“扫叶山庄”，刻印医书就用扫叶山庄的名义发售。

叶天士也承认自己是时医，说过两句话：“趁我十年运，有病快来医。”后来因为薛生白咄咄逼人，锋芒忒甚，实在有些气不过，也将书斋起了个名字，叫作“踏雪斋”。

一个“扫叶”，一个“踏雪”，凭空为玄妙观前的茶坊酒肆，带来了不少话题。于是叶天士被形容得神乎其神，种种佳话，传遍遐迩。有个传说，叶天士不但能医病，还能医贫。

传说是这样：有一天叶天士坐轿出门，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穷汉拦轿求诊。叶天士下轿替他把脉，毫无病征，不免奇怪。

那穷汉苦笑道：“听说叶先生是名医，着手成春，没有不能医的病，不知道我这‘穷病’，叶先生能不能医？”

叶天士沉吟片刻答说：“这个病也好治。你晚上到我家来，我替你开方子。”

开的方子只有一味橄榄核。叶天士告诉他说：“橄榄核不要钱，你去多捡些，拿回家去种，等出了芽来告诉我。那时就可以治你的穷病了。”

那人如言照办，等橄榄发芽去告诉叶天士。从这天起，叶天士所开的方子，必用橄榄芽做药引，结果是独门生意，大获其利。

就因为有这许多神奇的传说，所以叶天士在无数人的心目中，不仅仅是药到病除的名医，简直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救星。

“真是老太太福大命大，偏生就有这么一位救星！你快去吧，要穿马褂，外面冷，要多穿衣服。”马夫人问道，“春雨呢？刚才不是在这儿？”

“在这儿哪！”春雨闪身出现，“大氅先就送来了，我回去拿马褂。”

“干脆我回去穿吧！一来一往，白费工夫。”

“对了！”震二奶奶接口，“你穿了衣服直接到二厅上去等，我叫他们替你预备轿子。见了‘天医星’要磕头，人家是老太太的救星，咱们全家都得替他磕头。”

“我知道。”说完，芹官转身就走。

春雨匆匆跟了上去，高擎灯笼，照着芹官，边走边问：“叶天士不是在苏州吗？听说他每天要看上百的病号，怎么会到了南京呢？”

“到南京来也是给人看病——”

“那就不对了！我亲耳听鼎大爷说过，叶天士远地不出诊的。”

“这个病人，来头不同。他是——”

他是江西广信府贵溪县龙虎山上来的张天师，奉召入觐事毕，由北京回山，不想行至南京地方，忽然寒热大作，病势甚凶。由于事先特颁上谕，着沿途地方官妥善照料，两江总督怕张天师一病不起，上谕切责照料不周，责任极重，所以下了札子给江苏巡抚，延请叶天士，克日到南京，为张天师诊治。昨日刚到，在他的门生周少云家下榻。

“那真是巧了！难怪太太说老太太福大命大，真的命中就有救星。”

春雨突然打了个寒噤，连手中的灯笼都大大地抖了一下，芹官急急问说：“怎么啦？”他一伸手去捏一捏她的手臂，“你也比三多好不了多少，不肯多穿衣服。”

“我不是冷。”

“那又为什么哆嗦？”

“我是在想——”她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你别怄我了，行不行？”芹官有些着恼，“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你还阴阳怪气，给人添烦。”

春雨终于还是说了，“我是想到老太太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异常吃力地说，“只怕一大家人就要散了。”

“这是怎么说？”芹官站住脚问。

“别停下来！”春雨拉着他说，“这话一时也说不尽，反正也不会到那个地步。”

还是吞吐其词！芹官虽感不悦，但也没工夫去生闲气，只说得一句：“都像你这种心思，只怕老太太有个意外，一大家人倒真是要散了。”

这话像针一样，刺在春雨心里，她不知道芹官是真的疑心她曹老太太还不曾撒手西归，她已在打分手的主意，还是一时口不择言。就算是无心的一句话，也足以令人伤心了。不过，她当然知道要隐忍，只是反躬自问，话说得也早了些，其咎在己，不必怪人。

因此，她不改常度地照料芹官，加上一件作为礼服的马褂，亲自送到中门，关照阿祥好生照看，然后又回到萱荣堂。

“怎么样？”遇见秋月，她第一句就问曹老太太的病情。

“气喘得好像更凶了。”秋月的眼圈红了。

“千万不要这样，让太太看了伤心。”春雨又说，“我刚才听芹官说，叶大夫是因为张天师病了，特为来出诊的，老太太这场病迟不发，早不发，偏偏发生在这个当口，原是天可怜见，算好了有天医星下凡搭救。不要紧，决不要紧！”

受了春雨的鼓舞，秋月的情绪立刻就转变了，“是啊！我想以老太太待人厚道，身子又一向健旺，不说造百岁牌坊，寿到八十一定是靠得住的，不该说去就去。而且——”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而且有好些事还没有交代。”

春雨心中一动，她最关切的，当然是她自己的事，但这话问不出口，略想一想，闲闲提起。

“老太太最关心的一件事，只怕是芹官上京当差。”

“这当然也是。不过最关心的是，”秋月向窗外看了一下，低声说道，“芹官的亲事。”

“喔，”春雨可终于忍不住要问了，“跟你谈过？”

“不是跟我，不过有一次跟太太两个人谈，只有我在旁边。”

语气中似乎连震二奶奶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一点，春雨认为很重要，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

“震二奶奶呢？老太太跟震二奶奶谈过没有？”

“没有。”

答得简短，便显得声音有力，是确有把握的答语。于是秋月在她心目中的分量，一下子又提高了。

“老太太跟太太怎么说的呢？”

“老太太问太太的意思，太太说请老太太做主。老太太说总要先有合适的姑娘，才好商量，太太就提到张家的姑娘。”

“哪个张家？”春雨问说，“就是张侯爷家？”

“就是他家。”

“老太太怎么说呢？”

“老太太说，若是为芹官着想，倒不宜娶富贵人家的小姐。齐大非偶，咱们家不比当年了。倒还是老根儿人家，姑娘又是脾气好、有见识、有教养的最合适。”

听得这话，春雨脱口赞了一句：“老太太才真是有见识。”

秋月看了她一眼说：“光有见识也无用，要有这样的人才好。”

“莫非就没有这样的人？”

“有是有一个，太太——”

“太太”两字刚出口，门帘一闪，秋月急忙住口，定睛看时是冬雪。

“震二奶奶找，快去吧！”

秋月起身走了，春雨也跟了过去，心里闷闷的只恨冬雪，不迟不早偏偏就在最要紧的那句话上闯了进来！

“春雨也在这里，正好！”震二奶奶说，“老太太这病看样子命有救星，当然不要紧了。不过，不是三天两天就能起床的。该商量个日夜轮班伺候的章程。”

“是！”

“日夜要有得力的人，白天还好，晚上要紧。”震二奶奶说，“刚才我跟太太商量，把老太太对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太太搬了来住。另外春雨、碧文、锦儿都要来值班，春雨，你的意思怎么样？”

“当然。”春雨答说，“即使震二奶奶不交派，我也要过来伺候的。”

“是啊！你们都是有良心的。书房放假了，要碧文来值班，想来季姨娘也不会不放。你们四个，逢子午卯酉交班，每人管三个时辰，这个班怎么轮，你们自己说吧！”

“晚上要紧，秋月当然在晚上。”春雨答说，“还有一个，我看应该是锦儿。”

这一献议，在震二奶奶正中下怀，“不错！你跟碧文，还要照料芹官跟棠官，晚上不便。”

她趁机又说：“前半夜又比后半夜要紧，前半夜老太太醒着，人也都没有走，少不得秋月。让锦儿值后半夜好了。”

谁都没有想到，震二奶奶居然趁这机会，正好将曹震跟锦儿隔开来，都说她的安排很妥当。不过春雨又有个建议。

“我在想，总还得有个懂医懂药的人，随时可以请来看看老太太的情形——”

“我懂了！”震二奶奶挥挥手，打断她的话说，“我也想过。好在老何也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就住进来也不要紧。秋月，厢房里是不是堆着老太太的东西？”

“不多只有几口衣箱。老何要住也住得下。”

“好！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回头等天医星来过了，你跟老何接头，今天就搬进来。”震二奶奶又问春雨，“你跟碧文是白天的班，谁在上半天，谁在下半天，你们自己去商量。”

“这会儿就定规好了。卯时交班，要起得早，我上半天好了。”

震二奶奶点头说“好”，犹待有言，只见曹震掀帘而入，匆匆问说：“太太呢？”

“不是在老太太那里？”震二奶奶问说，“什么事？”

“刚才周大夫开了方子交代，药不妨预备在那里，最好稍微慢点服，等他老师看过，比较妥当。老何说方子很好，为什么不服？白白耽误了！我想跟太太回一声，咱们给老太太灌药吧。”

“既如此说，自然是早服为妙。”说着，震二奶奶站起身来。

秋月当然领头，其次是震二奶奶、曹震都进了曹老太太卧室，后跟的春雨迟疑了一下，也踏了进去，只有何谨站在门外。

“你也进来吧！”震二奶奶回头说了一句。

这时曹震已向马夫人说知其事，自无不从。于是在何谨指挥之下，春雨、夏云、冬雪三个人扶起曹老太太，秋月捧药碗，吹得温凉了，才由震二奶奶用银匙掏了汤药，灌入曹老太太口中。春雨的耳朵尖，侧身细听，并未下咽。

到得第二匙，不但不曾下咽，反从唇角流了出来，震二奶奶急忙用手巾接住，回头看着何谨问道：“怎么办？”

“老太太的痰涌了上来，把药顶住了。能把一口痰咳出来就好了。”何谨吩咐，“春雨，你轻轻儿拍拍老太太的背。”

正在拍着，只听窗外有人在说：“芹官回来了。”

说也奇怪，这句话刚传进来，曹老太太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夏云看得最真切，却还不敢信任自己，抬眼看时，秋月和震二奶奶脸上都有惊异的神情。显然的，她们亦都看到了。

还来不及印证彼此所见，芹官已经掀帘而入，气喘吁吁地却面有喜色，令人不解所谓。

“别性急！定下心来，慢慢儿说。”震二奶奶摸一摸马夫人的茶碗，端起来说，“喝口茶，顺顺气。”

“我一到，叶老先生正要出门，周大夫把经过情形告诉了他，我就趴下来给他磕了个头，请他马上来诊脉。他说，张天师那里也很要紧，约定在先，不能不去。好在周大夫的药很稳当，尽可以先服。”芹官接着又说，“叶老先生说，人虽昏迷，其实心里是清楚，老太太这时候有话说不出来，比咱们更着急。要有个善体老太太心境的人，替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心情平伏了，自然就不要紧。叶老先生还说：切忌震动，更不宜有暴声。”

“说得是。”马夫人急忙说道，“今儿送灶，会有人放炮，赶快告诉他们别放。”

“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锦儿答应着，转身而去。

“我想，”芹官又说，“善体老太太心情，莫如二嫂子跟秋月，你们两位跟老太太说吧！”

“好！我来跟老太太说。”震二奶奶又催促曹震，“大夫总快来了，你们哥儿俩该到大门上等着迎接。”

“稍等一等，我要看老太太能服药了，才能放心。”

“一定能让你放心，”震二奶奶一面帮着春雨轻拍曹老太太的背，一面在她耳边说道，“老太太大概都听见了吧？你老人家的孝顺孙子芹官，给人家天医星磕头，把他求了来治你的病。叶天士本来不会到南京来的，只为两江总督非要请他来给张天师治病不可，谁知道你老人家年灾月晦，正好遇上了，这不是福大命大、命中该有救星？您老人家别急，以为好些事还没有交代，尽管把心静下来，等好了有多少话不能说？”

一面说，一面注视着曹老太太的脸色，只以关切过甚，反看不出来是不是有什么变化，不过痰声却更响了。震二奶奶大为着急，正不知还该说些什么时，只听何谨说道：“使劲拍一下！”

震二奶奶与春雨不约而同地反住了手，震二奶奶很快地领会了何谨的意思，向春雨说一声：“我来！”然后，听曹老太太的喘声，扣准了她往外呼气，痰涌到喉头时，拿稳了轻重分量，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随即听见“咯咯”两声，喘声立刻减轻了。

“伸指头到老太太嘴里，”何谨复又指挥，“把浓痰挖出来。”

这时秋月已放下药碗，取曹老太太平时所用的银唾壶递了给春雨，震二奶奶便伸两指到曹老太太口中，挖出顽痰稠涎。她偏又照应得周到，看了她丈夫一眼说：“二爷，你该放心了吧！”

“药，”何谨也说，“老太太一定能受了。”

果然，等曹震带着芹官走了，仍旧是震二奶奶亲自喂药，慢慢地大半都能下咽。喂完了药，又听何谨的话，喂了些温水，然后垫高了枕头，轻轻将曹老太太放倒。一屋子的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一直面向着病榻的秋月，突然发现：“太太呢？”

“刚才还在这儿。”冬雪问道，“是不是回去了？”

“我仿佛瞟着一眼，”春雨接口，“好像是到后房去了。”

后房是秋月所住，所以一听这话，首先入内，连床后都看到了，不见马夫人。这时春雨也进来了，偶然向窗户一望，惊诧地说：“太太在那儿干什么？”

于是两人都推门而出，只见后院青石板上，马夫人向东方俯伏着。秋月与春雨都明白了，马夫人必是看到曹老太太初步脱险，正在祷谢护佑。这是虔敬的礼仪，两人都不敢造次出声，也不宜动手去搀扶。

此时秋月转身入内，取了她自己的一件名为“一裹圆”的斗篷，伺候在旁，等马夫人站起身来，将斗篷往她身上一披，随即裹紧。

春雨也走了来搀扶，同时用埋怨的语气说：“太太也是！这么冷的天，一双手就能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倘或冻出病来，不是让老太太又着急！”

“你们千万别跟老太太说。”马夫人告诫春雨，“也别告诉芹官。”

“不会。”春雨带些哭声地答应着。

瘦小而清秀一双眸子，炯炯闪光的叶天士，向曹震与芹官说：“令祖母一定会醒过来。不过，未脱险境，六个时辰以后，谨防有变！”

“这，”曹震用祈求的语气问道，“这要请叶老先生格外费心，是不是有趋避之道？”

“全靠令祖母自己。能够世缘上看得破，无所用心，以老人家的体质，不但延年，而且将来右半身的瘫痪亦会慢慢减轻。切忌操心，更忌忧虑。府上孝子贤孙，我想我亦不必多说。”

意思很明显，千万不可有家庭不和、子孙不长进、令老人家愁烦的情形，曹震自然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是！”

“我明天非回苏州不可，这里有敝门生，足可照料。”叶天士转脸对周少云说，“照曹老太太的情形，通气利尿是不二法门，你记住了。”

“是！”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调护中风该当注意的事，在隔室倾听的马夫人、震二奶奶与秋月等人，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诵一两遍，真正谨记在心了。

送走了叶天士与周少云，曹震与芹官又回到萱荣堂，据说曹老太太眼睛睁了一下，复又闭上，此刻呼吸已平，正在熟睡，不宜惊扰。

“你们兄弟俩该饿了吧？”震二奶奶说，“咱们就在这里一块儿吃了吧！”

“我不饿。”芹官摇摇头。

“你不饿，也得吃点儿什么，喝点儿什么。”

“我真的吃不下。”

“小祖宗！你就听我的劝行不行，不吃不喝，又累又急，弄出点病来，怎么得了？”震二奶奶又换了哄他的口气，“乖，朱妈预备了我最爱吃荠菜虾仁烂面饼，你就算陪我。”

芹官这才不语。摆上饭来，匆匆吃罢，震二奶奶正待回自己院子里歇一歇再来，只见秋月匆匆走了来说：“老太太醒了，找太太、二奶奶。”

“喔！”震二奶奶问道，“太太这会儿怎么样？”

原来马夫人果然中了寒，有些发烧，正服了一碗神面靠在秋月床上养息，“好一点儿了。”

秋月答说：“我想不要紧。”

“我呢？”曹震问妻子，“要不要进去？”

震二奶奶略想一想说：“你跟芹官都来好了，听老太太说些什么。”

于是曹震夫妇和芹官都到了病榻前面，除了马夫人就只有一个秋月，其余的人包括锦儿、春雨在内，都悄悄站在门帘外面。邹姨娘、季姨娘与总管嬷嬷，则在夏云、冬雪所住的下房中听消息。

“秋月，扶我坐起来！”曹老太太用微弱的声音说。

“老太太坐一坐，还是躺着吧！”震二奶奶一面跟秋月上前照料，一面说道，“人刚醒过来，不宜劳动，有话过两天慢慢儿说。”

“不！趁我还有口气，早早把该交代的话，都交代了，心里反倒舒服。”

这话也不错，马夫人便说：“老太太慢慢儿说，千万别累着。”

曹老太太闭一闭眼，复又睁开，看着曹震问说：“你给你四叔写信，别提我的病，他在京里也够烦的。”

“是！等老太太完全复原了，我再告诉四叔。”

“只怕没有复原的日子了！”

听得这句话，无不心酸，红了眼圈的秋月强笑道：“老太太也真是！大家刚透过一口气来，何苦又说这种话！”

“你们也别难过，人总有那么一天。”曹老太太停了一下说，“我最不放心的是芹官！”

一听这话，曹震便在芹官身后推了一把，正在抹眼泪的芹官，只得装笑容，上前说道：“老太太别为我操心。我跟朱先生说过了，开年我跟他学八股，大后年己酉，我就可以考举人了。”

“你有这个志气，我的口眼就闭了。”曹老太太从震二奶奶看到马夫人，再看到曹震，最后将视线落在秋月身上，怔怔地看着，让秋月感到极大的威胁。

“干吗呀！”秋月窘笑道，“老太太老瞅着我。”

“我也不是不放心芹官，实在说，是舍不得芹官。”曹老太太的视线从秋月移到马夫人脸上，“芹官是你生的，可是我得说句私话，我总觉得我跟芹官，比你们母子还亲——”

“原是嘛！”马夫人打断她的话说，“我不过生了他一场，老太太把心血都搁在芹官身上，当然比我更亲。芹官自己也是对老太太比我更亲热。”

“就因为这样子，我更舍不得。我还有点儿私心，要趁早说出来，如果你们不愿意，也老实跟我说。”

“没有谁不愿意，老太太就请说吧！”

“我一直在想，熬到芹官几时娶亲了，孙媳妇是我亲自挑的，那就是我一生最得意的日子。如今看来是不行了，不过还不死心，我要找一个人替我料理，就像我亲自挑选一样。这个人——”曹老太太徐徐转眼，看着秋月。

秋月陡觉双肩沉重不胜，心想这跟“托孤”差不多，何能胜任？因而开口说道：“老太太——”

刚说的三个字，马夫人抢在前说道：“我知道老太太的意思。秋月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老太太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只有秋月最清楚。将来芹官娶谁，我一定让秋月代老太太来挑。”

话说得非常恳切，曹老太太脸上浮起笑容，眼睛也似乎亮得多了，于是震二奶奶凑趣地说：“秋月的眼光本来就高人一等，老太太托付的人，真是找对了！”

“这件事我想了不少日子了。”曹老太太说，“秋月，我那次特为交给你的那把钥匙呢？”

“在这里。老太太不是交代我随身带着，片刻不离吗？”说着，探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才取出一把钥匙，已磨得晶光闪亮了。

“这把钥匙开一只箱子，那只箱子是我给芹官、棠官娶亲的聘礼，我给孙媳妇的见面礼都在里面了。此外一切花费，大概都不用你们再费心。这把钥匙，”曹老太太停了一下，鼓劲加重语气，“我只交给秋月一个人。”

“老太太——”

“别多说！”曹老太太截断了秋月的话，转眼看着芹官说，“你听明白了我的话没有？”

“听明白了。”

“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芹官想了一会儿答说：“我懂了。将来秋月的话，我就只当是老太太的交代，她怎么说，我怎么听就是了。”

“对了。”曹老太太欣慰地说，“就是这话。”

“好了！”震二奶奶接口说道，“老太太把心里的话，交代清楚，该息着了。有香粳米的粥汤，喝一点儿吧！”

“是的，喝了粥汤就息着吧！”马夫人向曹震使个眼色，“老太太很累了，决不能再多说话了。”

曹震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不久，震二奶奶也跟了出来，向曹震轻声说道：“你先回去，我等老太太吃完粥，睡安稳了就回来。”接着又交代锦儿，“如今不要紧了，太太暂且不必搬过来，何谨更用不着在这里伺候。不过，值班照常，锦儿你留下来接秋月。春雨回去早点睡，明儿卯时接锦儿的班。芹官，回头我叫人送回去。”

“是！”春雨本想等芹官一起回双芝仙馆，由于震二奶奶已有安排，只好一个人先走。到得双芝仙馆，向三多跟小丫头说了曹老太太的病情，又派三多等门，交代坐夜的老妈子到五更来唤醒她，随即便上床了。

头一着枕，心事起伏，第一个想到的是秋月。她真没有想到，曹老太太对秋月会如此信任，看起来以后还真得好好笼络秋月。不过以前是“姊妹”的情谊，如今她大权在握，会不会再像往常那样，毫无架子，这话就很难说了。

既而想到震二奶奶。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其情难堪，曹老太太交那把钥匙时，仿佛附带着一句话，如果震二奶奶跟你要这把钥匙，你可不能给她。然则震二奶奶能容忍吗？不能，决不能！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将秋月手里的那把钥匙夺过来。不过，只要曹老太太在世，决无风波。

再又想到四老爷，想到季姨娘，一直因为有曹老太太在上面笼罩着，凡事不言。倘或曹老太太撒手西归，四老爷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季姨娘就一定会撺掇他起来争权——季姨娘跟震二奶奶似有不共戴天之仇，到那时候一定站在秋月那边，斗震二奶奶，斗到这个家四分五裂，败落为止。

这样想着，何能安然入梦，但以明天要起早，而且必须有精神才能细心照料病人，所以尽力收摄心神，以便入梦。

总算睡着了，但不久就醒了，醒而后睡，睡而复醒，芹官回来，三多服侍他上床，蒙蒙眬眬地都在心里。

就这样半睡半醒也不知道多少时候，突然听得“当”的一声，醒来自问：这是什么声音？

又是“当”的一声，才想起这是云板。顿时眼前金星乱爆，浑身冷汗淋漓——丧钟响了！她在心里说：这个家就快四分五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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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初年，曹雪芹家人因罪革职；当家的震二奶奶更加放肆掠夺钱财，并与远房侄子传出流言蜚语；震二爷勾结外人欲治罪震二奶奶，整个家族风雨摇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曹亏空公款数目巨大，曹府被下令抄家。到了正式动手的那天，震二奶奶为了挽回自己的声誉，做了一件令全家人都动容的事情……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4》。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4·延陵剑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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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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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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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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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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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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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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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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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5》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到宁古塔快三年了，在魏大姊来说，真是心满意足。

三年前，为了恂郡王已为皇帝软禁在马兰峪，怕他的僚属会被“莫须有”的罪名所株连，所以李绅听了妻子——已有了正式名分的魏大姊的劝，接了新任吉林副都统白希聘他入幕的关书，来到了宁古塔。魏大姊的说法是：“宁古塔本来就是充军的地方，皇上看你已经到了这里，治罪也不过如此，当然就饶了你了。”

在接受聘书以前，李绅曾告诉魏大姊，在前明教过太子读书的桐城方拱乾，由于顺治辛酉科场案的牵累，充军宁古塔，赦回以后，做了一部书叫作《绝域记略》，一开头就说：“宁古何地？无往理亦无还理，老夫既往而复还，岂非天哉！”警告她说，绝域苦寒，非人所居，那时想回来，是办不到的事。

“现在，你就是让我回去，我还舍不得呢！”

魏大姊常常这样说，小福儿跟他的妻子——原是魏大姊的丫头阿秀，亦有同感，甚至李绅自己亦曾赋诗明志，愿意终老斯乡。

但在两个月以前，李绅于一夕之间，改变了初衷，乡思大起，归心如箭。

02

宁古塔七月飞霜，八月飘雪，九月河冻，十月地裂，要到三月底，草木才会萌芽。那是二月底，雪虽止了有半个月，冻犹未解，又恰好没有风，李绅便想到了他最喜爱的一个地方和最有趣的一种消遣。

这个地方名叫“鸡林哈答”，在宁古塔西门外三里许，是临牡丹江的一道长冈，壁立千仞，长约十五里，冈上多松，旁枝斜出，横出倒插，意想不到的奇形怪状。这里一年最好的时候，是在端午前后，红杏如火，梨花似雪，掩映在苍松之中，加以崖壁下遍开的芍药，与碧波相映，曾使得初临其地的李绅，疑梦疑幻，不信人间有此仙境。

到得秋来，霜枫满山，映得一江皆红，那时就该准备入山行猎了。及至大雪封山，坚冰在河，有活鱼可捕，就正是那晚上他要去找的消遣。

“二爷，走吧！”

小福儿肩上扛着两支鱼叉，叉上挂一盏明角风灯，灯内插着魏大姊用天然蜂蜜提炼出来的蜡烛，但未点燃。此外，叉上还挂着拳大的一枚铁锤，一具藤编的鱼篓。

出了木城西门，雪地上很明显地一条行人踏出来的路，走不多时，牡丹江已经在望。小福儿找到河滩平缓之处，直往江面行去，到了冰上，放下鱼叉，背风打火镰石点燃了纸煤，吹旺了点起风灯，交到李绅手里，然后举起铁锤，使劲砸在冰上，这个工作很辛苦，因为冰有四五尺厚，要砸开一个洞，得好好费一番气力。

“把灯给你！”

等小福儿将灯照着冰洞，李绅已将鱼叉取在手中，稍停一会儿，使劲往冰洞中叉了下去，提起来时，已有一尾似鲈而黑，土名“哲禄”的鱼在叉上了。

主仆二人轮番下手，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鱼已半篓，“行了！”李绅说，“多了提不动，又吃不了。”

到家蒸了两条鱼，又蒸了半只脂厚半寸的风干鸡，李绅正高踞北炕，在饮家酿的“米儿酒”时，副都统衙门送来了一扎信。

这是件大事，一年才两三回有家信，魏大姊与小福儿夫妇，都围在炕桌前面，要看是什么人来的信。

“这是你的。”李绅将一封信递给魏大姊，“小福儿也有。”

“怎么？”魏大姊眼尖，“有封蓝封面的！”

有孝服在身，给人写信才用蓝封面，李绅急急抽出那封信来，一看笔迹，脸上顿时犹疑不定，“是曹四老爷从京里寄来的。”他一面说，一面撕信封。

“莫非——”魏大姊猜测着，“曹老太太不在了？”

李绅没有答话，从他的神色中看得出来，她是猜对了。不过，还有费猜疑的事，看他脸上突然转为苍白，呼吸急促，仿佛受了极大的惊恐，然后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怎么啦？”魏大姊心慌慌地问。

“唉！”李绅将酒一推，捶着炕桌说，“六亲同运，为什么坏到这样子！到底作了什么孽？”

“别难过！阿秀去绞把热手巾来。”魏大姊将“六亲同运”四字想了一下，又问，“还有哪位亲戚家出了事？”

“我大叔！”李绅闭着眼说，“七十多岁的人，还充军！”

魏大姊大惊失色，随即取曹的信来看，起头果然如她所猜测的，是报告曹老太太的噩耗，说他“痛遭大故，未能奔丧”，原因有二，一是解送的上用绸缎，又出了纰漏，上次是分量不足，这次是“石青褂落色”，已交总管内务大臣胤禄彻查具奏。曹如说要乞假奔丧，一定会碰钉子，倒不如自行陈奏，在京成服，一面守“穿孝百日”的族人规矩，一面待罪，或许反可邀得皇帝的宽恕。

再一个原因，就是要料理李煦的官司，还是那件为已被改名为“阿其那”，且早已死在幽所的胤禩，买了几个“苏州女子”的老案。如今旧事重提，又牵连到康熙五十一年继噶礼为江督的赫寿。据说赫寿曾送过恂郡王两万银子盖花园之用，送胤禩的银数，或说三千，或说两万六千，刑讯赫寿的儿子英保及仆人满福、王存，迄无确供。不过李煦却痛痛快快地承认了，说用银八百两，买了五个“苏州女子”送胤禩。因为如此，大概不至于有死罪，但充军是必不可免的。

最后是曹提出要求，说织造上用绸缎，两次出毛病，都是曹震处置不善，他不能再信任他的那个侄子，希望李绅肯帮他的忙。同时李煦的官司，由于李鼎年轻不甚懂事，他亦很需要听取李绅的意见，要求他即刻进京，“面谈一切”。

“不论是为了大叔，还是为了曹家，我非去一趟不可！明天一早，我就跟副都统去请假。”

“副都统会准吗？”魏大姊平静地说，“我不是扫你的兴，我只是要你冷静下来。能准你的假最好，不准也是意料中的事。你先要有这么一个底子搁在心里。”

李绅也知道，请假不容易获准，因为宁古塔正要设县，名称都有了，定为“泰宁”，一切建制，是由李绅一手经办，何能搁置？不过，他不试一试是不能甘心的。

试了也还是不甘心。虽然副都统白希一再慰劝，同时许了保他为未来的泰宁知县，而李绅还在盘算，是不是可以找个能替得他手的人，可以让他脱身回京。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魏大姊说，“你也该聪明一点儿，曹家的事用不着，也轮不着你去管，咱们李家的事，要管也是在这里管，不是在京里管。”

“为什么？”

“为什么？亏你问得出这话！叔太爷如果真的充军到关外，你不在这里照应，跑到京里去干什么？”

“这话——”

“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魏大姊抢着说，“你也该为我想一想，我三十八岁生第一胎，你能不担心吗？”

李绅又惊又喜，急忙问道：“你有了？怎么我不知道？”

“才三个月，我不告诉你，你怎么会看得出来？”

这个喜讯，多少冲淡了他的忧伤，不过，两个月以来，他的性情仿佛变过了，沉默寡言，经常望着西面的天空发愣，有时候自言自语地叨念着：“到底怎样了呢？怎么会没有消息？”

03

倒是东面来了个消息，一等公“舅舅”隆科多，奉旨从兴凯湖回京，特地派人到宁古塔通知白希，预备车马。

隆科多与年羹尧大红大紫了两年，由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皇帝即位开始，到雍正二年秋天，隆科多承袭公爵，另赏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命他的长子承袭，又加官衔为太保，赏双眼花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缰。到了雍正三年正月，说隆科多与年羹尧“交结专擅，诸事欺隐”，禁黄带、紫缰、双眼花翎，追回团龙褂，削去太保及一等轻车都尉，从宽免革公爵，派他到西域阿兰善等地去修缮城池，开垦地亩。

雍正四年正月，又因他的家人牛伦犯罪，皇帝将这笔账派在他头上，从宽革退吏部尚书一职，往议俄罗斯边界事务，在兴凯湖畔扎营居住，已经好几个月了。

“这一次的案情不小。”白希告诉李绅，“辅国公阿布兰私下送了隆科多公一份玉牒，宗人府参了阿布兰一本，结果将隆科多公牵涉在里面。”

“这，”李绅问道，“送隆科多玉牒干什么？”

“无非抓个把柄在手里。”

李绅明白了。玉牒便是皇室的家谱，哪位皇子原名什么，何时改名，原因何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皇帝原名胤禛，夺了原该属于恂郡王的皇位，还夺了恂郡王原来的名字胤祯，在玉牒上可以看得很明白。

“这也就不可思议了！”李绅又说，“就算抓住了把柄，又能如何？到哪里去告皇上的状？我想，隆公不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照你这么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白希停了一下说，“咱们还是照咱们该守的本分办。不必巴结，可也不必落井下石。最要紧的是，少跟他谈这些事。”

“是！”

李绅照白希的指示，按一个公爵应该受到的礼遇，预备行馆和车马。

到得“滚单”传来，隆科多将要渡江到达宁古塔时，白希集合僚属，预备出东门到江边迎接。李绅因为是幕友而非有职衔的命官，自然不在其列，哪知白希派人来请了他去，要他亦参加。

“本来你可以不必去给他磕这一个头，不过，缙之，你知道的，我要保你当第一任的泰宁知县，见一见他也好。”白希紧接着说，“到陛见时，皇上一定要问他一路的风土人情，宁古塔设县的事一定会提到，你说是不是？”

“是的。”

“既然如此，隆公当然先要问个仔细，你跟他好好谈一谈。让他知道你的才具，我再托他经过吉林，跟都统提一提你的事，到了京里，在吏部关照一句，这一来，你不就十拿九稳了吗？”

“多谢副都统垂爱，实在感激之至。不过，我有下情奉禀——”

“言重，言重！”白希抢着打断，“你请说吧！”

“副都统知道的。”李绅低声说道，“我曾在恂郡王门下行走——”

“这没有关系。”白希又夺他的话头，“在这里绝少有人知道你的过去，隆公面前，我不说破就是。”

“不！见了面自然认识。”李绅将凳子移近主人，声音放得更低了，“隆公本来是废太子的人，后来跟八阿哥走得很近，恂郡王跟八阿哥最好，所以跟隆公也很熟，又是舅舅，在西边有什么话不便形诸奏牍的，都写信请隆公找机会面奏先帝。有时甚至只是口信，我就专程为替恂郡王捎口信，见过隆公两次。今日之下，如果相见，其情难堪的不是我，是隆公。倘或因此而怨副都统多事，我又于心何安？”

“啊，啊！”白希完全谅解了，“既然如此，供应之事，我另外派人料理，你索性在家歇两天吧！”

“是！”李绅如释重负，“副都统体谅我。”

04

在家一歇歇了三天，李绅觉得过意不去，心里寻思，还是上衙门吧！反正形迹小心些，避开隆科多就是。

哪知就在这天下午，白希突然派了他的表弟佐领成福来看李绅，悄悄儿说道：“副都统让我来送个信，隆公要来看你。”

李绅大为骇异，“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隆公为什么纡尊降贵？”

“那就不知道了。”成福答说，“只听说中午喝酒，隆公问起设县的事谁在规划，副都统告诉他，是位姓李的朋友，于是——”

于是隆科多问“姓李的”是何许人？白希不敢提李绅的名字，只说是正白旗包衣。不道隆科多当过那一旗的都统，又久在御前行走，对内务府的情形，极其熟悉。当时问出一句话来，竟让白希无以为答。

“内务的包衣，又是正白旗，哪里不好当差，跑到这个充军的地方来干什么？”

“原是好朋友，”白希嗫嚅着说，“特为邀来帮忙的。”

“喔，”隆科多问道，“原籍哪里？”

“江南。”

白希不知道李绅原籍何处，只为李绅有江南口音，张皇之余，口不择言，正在失悔时，为隆科多抓住了漏洞。

“这可新鲜了！”隆科多咧嘴一笑，“原籍江南的包衣，可是第一回听说。”

清朝太祖起兵，在明朝万历年间，八旗初起，每每破“边墙”而入，长驱南下，大致由直隶到山东为止，掳掠的汉人，便成了“包衣”，既然从未越长江而南，又何来江南的包衣？这不是奇谈？

“我想起来了！”正当白希张口结舌时，隆科多又说，“大概是织造李家的子侄。你说，叫什么名字？”

这一来白希不敢不说实话：“单名一个绅字。”

隆科多倏然抬眼，“哪个绅？”他问，“缙绅的绅？”

“是，他的号就叫缙之。”

“是他！”隆科多的表情很复杂，既似他乡遇故的惊喜，又似冤家路狭的忧虑，闭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才问，“他住得远不远？”

“不远。”

“我要去看看他。”

“是，我叫人预备——”

“不！不必费事，回头你只派个靠得住的人领路就是了。”

因此，白希派成福先来通知。交代已毕，成福连坐都不坐，随即辞去，因为隆科多果然要来访李绅，白希决定仍旧派他领路，所以要赶回去待命。

送客出了门，李绅坐在南炕上发愣，心里有种异样的兴奋和不安，一直盘旋在心里的一个念头是，隆科多缘何下顾？

“二爷，”魏大姊从东间走来问道，“你见不见这位贵人？”

“怎么不见？”李绅愕然反问。

“我看你躲开的好！君子明哲保身，这么一位大人物来，不会替你带来什么好处。”魏大姊停了一下又说，“当然，有些人会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不是那样的人吧？”

“啊！”李绅大为失悔，“你说得一点儿不错，刚才我怎么没有想到？不然，当时就可以托成佐领回复挡驾。”

“现在也还来得及，追上去跟他说。”

“不行！”李绅摇摇头，“他那匹‘乌云盖雪’是营盘里有名的快马。”

“那么，你就躲开，回头我来对付。”

李绅不答，左思右想，总觉得隆科多此来，一定会有几句要紧话说，不听一听可能终身遗憾。

但对魏大姊却另有理由：“除非事先说明白，临时躲开，变成有意慢客。”他说，“就算我不怕得罪贵人，迁怒到副都统，叫我怎么对得起他？”

魏大姊叹口气：“怪我！”她说，“我当时闯出来插句嘴就好了。”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把我叫进去告诉我。”李绅紧接着又说，“其实，入境从俗，本地向来内眷不避外客，以后有客来，你用不着再躲到里面。”

魏大姊没有表示，管自己动手收拾屋子——宁古塔的房屋，大小不等，格局是一样的，进门南、西、北三面接绕设炕，每一面长约三丈、阔为六尺，墙厚三尺有余，涂上本地所产的细白瓷土，滑不留手。炕上铺炕芦席，席上铺大红毡条，西、南两面开窗，箱笼被褥都置在西北角，因为南炕是客座，理宜洁净。

为了接待贵客，魏大姊特为取出平金红缎的桌围，系在炕桌上，又叫小福儿生起一个火盆，坐一壶水在上面，将她辛苦带来、平时舍不得用的一套细瓷茶具也取了出来待客。

“八个茶杯，只剩下三个了，还好，壶嘴不缺。”魏大姊又埋怨着说，“去年曹家托人带来两斤西湖龙井，我说留一点儿待客，你不肯，真正辜负了我这套景德镇的瓷器。”

一面说，一面从做奶茶用的砖茶上劈下一块，搓散了置入壶中，兑上开水，焖了一会儿，倒出一杯来递给李绅。

“怎么样？”她问，“还能喝吗？”

李绅喝了一口，苦着脸说：“又涩又苦，一点儿香味都没有。”

“要香味容易。”魏大姊又问，“要不要备酒？”

“备点酒菜好了。”李绅答说，“如果来得晚了，衙门里自然会送酒来。”

果然，到得申牌时分，白希派人送了一大锡壶的“二锅头”来，食盒中是一个攒盘，一个火锅。但珍贵的却是一盘白面馒头，麦粉跟稻米，来自远在七百里外的高丽会宁府，而且每年只得十月间才准去采办一次，所以只有宴客时，才蒸馒头、煮白米稀饭。

“来了，来了！”小福儿奔进来说，“是成佐领带来的。”

于是一家都紧张了，李绅这时才想起一件事，“要不要穿马褂？”他问。

虽在二月里，宁古塔仍非重裘不暖，两件皮袍子穿在身上，臃肿不堪，马褂根本就穿不上去，“你这不是白问？”魏大姊答说，“而且马褂也不知在哪个箱子里，要么穿貂褂。”

“貂褂只能在家里穿，见客穿貂褂就僭越了！”李绅决定了，“宁愿失礼，不能越礼。”说完，往外就走，却又转回身来说一句，“记住，你不必回避。”

“好了，快走吧！客人都快进门了。”

魏大姊说得不错，李绅掀开两重门帘，只见隆科多已经下马，但骤见之下，几乎不敢相认，三年前还见过他一面，不过双鬓微斑，此刻却是须眉皆白，而且佝偻得厉害，真个老态龙钟了。

“隆公爷！”李绅急趋两步，以手抚额，弯腰点头，这个礼节等于作揖，如果跪下来抚额点头，便是大礼。

“缙之！想不到跟你在这里见面。”隆科多张开双手，抱住李绅，然后执着他的手说，“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可以有个人聊聊了。”

由于他是如此亲热，又想到他如今的处境，李绅只说两句言不由衷的话，作为安慰。

“早想给隆公爷去请安，实在是分身不开。”

“我知道，你很忙。”隆科多松开手，回身对成福说道，“你请回吧！他们来过一次，认得路了。”

所谓的“他们”是隆科多带来的两名从人，晶顶蓝翎，赫赫五品武官，李绅觉得应有相当的礼遇，却不知如何处理。

此时成福已经答说：“我陪他们两位，借李师爷的厢房坐一坐，回头还伺候隆公爷回去。”

“这样好，这样好！”李绅抢着答说，同时向成福拱拱手，“请老兄替我陪陪客。”接着又向小福儿示意，招待客人，然后亲自打开门帘，肃客入内。

进了屋子，只见魏大姊面南而立，按旗人的规矩，垂手请安，口中还说了句：“隆公爷好！”

“不敢当，不敢当！”隆科多一面抱拳还礼，一面向李绅问道，“这位想来是嫂夫人了？”

“不敢！是内人。”

“啊！”隆科多像突然想起，“初次见面，可没有备见面礼儿，那可怎么办呢？”

“隆公爷还闹这些俗套干什么？”李绅又说，“隆公爷要不要先宽宽衣，怕回头出门会冷。”

“要，要！一室如春，舒服得很。”

卸了猞猁狲的褂子，在南炕垂脚而坐。魏大姊亲自奉茶，隆科多一看是细磁茶具，益发欣然，颜色黄浊，但入口却别有香味。

“好香！”他说，“松子香，还有玫瑰花香。”

“瞒不过隆公爷，”魏大姊得意地笑道，“砖茶太粗，味儿不好，所以我搁了些松子跟玫瑰花瓣在里面。”

“这个法子好。”隆科多竟是熟不拘礼的神态，“嫂子，劳驾，有蜜给我来一点儿。”

“有，有！”魏大姊取来上好的紫蜜，为他调在茶中，知道他爱甜食，便又取来两样干果，一样叫乌绿栗，形似橄榄，而核小如樱，味甘而鲜，一样叫欧栗子，大如樱桃，甜中带酸，十分爽口。

就这样，俄顷之间便已亲如家人，不过魏大姊很知趣，而且厨下也需要她去料理，所以悄悄避了开去，好让他们谈要紧话。

“缙之，在这里不怕隔墙有耳，可以说几句知心话。”隆科多的脸色阴暗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早就想开了，白帝城受顾命之日，就是死期已至之时，我跟年亮工，功高震主，自然不免。不过，我没有想到他对同胞手足，居然亦是如此狠毒残忍！我在想，八阿哥封廉亲王，是我的主意，如果肯受笼络，就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以后他不断发牢骚，引起人家的猜疑，多少亦是自取之咎。九阿哥自不量力，轻举妄动，我亦可以摸着良心说一句，与我无干。唯独十四阿哥，我怎样也不能说，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这句话搁在我心里好久、好久了，不说出来，死了也不安心。可是跟谁说呢？跟谁说，就是害谁！今天好，天可怜见，让我有个机会好说。缙之，你一定有跟十四阿哥见面的机会，务必把我的这句话带到！”说完，站起身来，兜头一揖。

李绅只有逊谢，不便做何表示。隆科多内心的痛苦，固然令人同情，但故主——恂郡王的一生，无端葬送在隆科多手里，又何能忘怀？

“缙之，”隆科多颓丧地说，“我自己知道，我作的孽很深、很重，这次回京，必无幸免之理。人之将死，其言或不尽善，但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你跟十四阿哥说，就把我当作禽兽好了，知道伤了好人的错，无从弥补，唯有哀鸣。”

说到这样自责的话，李绅不能不感动，觉得必须要有所表示了。“隆公爷，”他说，“我也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再见到十四爷，如果苍天垂佑，还能活着见面，我一定将今天的情形，细细陈述。”

“多谢，多谢！我想‘苍天垂佑’是一定的。十四阿哥的八字我看过，寿算很长，你们贤伉俪，照相法看，白头偕老，绝无可疑。”

“原来隆公爷精于子平、柳庄，想来给今上的八字——”

“不谈，不谈！”隆科多乱摇着手说，“谁都看不透他的八字。”

这时魏大姊已闪身出现，带着阿秀来铺设餐具，少不得还有一番客套。隆科多本打算说完话就走的，见此光景，只有道谢而已。

把杯话旧，自然又谈到时事，李绅想起一件事，好奇心勃然茁发，忍不住问了出来。

“隆公爷，传说中所谓的‘私钞玉牒’是怎么回事？”

隆科多不即回答，慢慢喝了两口酒，方始抬眼问道：“你信不信一手遮尽天下人耳目这句话？”

“我不信。”

“我也不信。”隆科多说，“我要为天下后世留一条可以揭露真相的线索，所以跟阿老七要了一份玉牒的底本。”

“隆公爷指的是辅国公阿布兰？”

“对了。”隆科多问，“此人你总很熟悉吧？”

他这样说，是因为阿布兰亦是一向拥护恂郡王的，想来作为恂郡王亲信幕友的李绅，对此人一定深知，其实不然。

“我只知道他是广略贝勒之后，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那么我先告诉你此公的来历，他是杜度贝勒的曾孙——”

杜度是清太祖的长孙，他的父亲叫褚英，是清太祖的长子，以谏父不宜反明，致为太祖所手刃，但杜度并未因此而遭受歧视。当时得力的亲族有四大贝勒、四小贝勒，杜度即为四小贝勒之一。

及至圣祖接位，怜念广略贝勒死于非命，对长房子孙格外照应，阿布兰是宗室中的能文之士，亦未卷入从康熙三十几年开始的立储纠纷，及至圣祖封皇十四子为恂郡王，任命为抚远大将军，并准用正黄旗旗纛，以示继位有人以后，阿布兰更是全力拥戴，因而为圣祖所重用，康熙五十九年以宗人府右宗正而为议政大臣。

康熙六十年，恂郡王平服西藏，重兴黄教，功成还朝，阿布兰受命在宗人府立碑记功。此是为恂郡王将来登大宝后，臣下颂扬圣德做张本，自然大遭“今上”之忌。雍正二年将他降爵圈禁，恂郡王的西征纪功碑，自然仆倒磨灭，却诬赖在阿布兰身上，说：“宗人府建立碑亭，翰林院所撰之文，阿布兰以为不佳，另行改撰不颂扬皇考功德，唯称赞大将军允。朕即位后，伊自知诬谬，复行磨去。”

“阿老七对十四阿哥的拥戴，完全是遵奉先帝的旨意，他没有错。不过，这个年头儿，谁要是八、九、十四，还有三阿哥的人，像修‘律历渊源’的陈梦雷，都会倒霉。阿老七自知不免，就想拿玉牒的底本，交付一个妥当的人，这个底本上面记得有十四阿哥的本名、爵位、准用正黄旗纛旗，等于御驾亲征，将来有人写史书，真相都在里面了。可是，阿老七找不到这么一个妥当的人。”

“于是，”李绅接口说道，“他就交给隆公爷你了。”

“不！他怎么敢交给我！那时他只知道我有点儿牢骚，还不知道我心里悔得要死。”

“那么，是隆公爷知道他有这个意思，跟他要来的。”

“对了！我跟他要，他不敢不给。”隆科多笑笑说道，“如今从家里抄去一个底本，不错，可是我——”他含蓄地问说，“缙之，你明白了吧？”

“想来已录副交给另外很妥当的人了？”

“正是！”

李绅这时跟隆科多的感情已不同了，对这件事颇为关切，思索了一会儿说：“其实，以隆公爷你的身份，议政大臣，无所不管，总也可以找得出一个要玉牒底本来看一看的理由吧？”

“当然！不过我不必找，理由再足也无用。从去年秋闱，查润木出事，我就知道该轮到我了。”

这又是李绅大惑不解之事。查润木其人，他倒是有所知的，此人出身浙江海宁世家，兄弟四人，以“嗣”字排行，老大便是本名嗣琏字夏重的查初白，在洪升“只为一曲长生殿，误尽功名到白头”的那重公案中，受了牵连，斥革功名，改名慎行，复又应试，在康熙四十二年点了翰林，凡有巡幸，无不扈从，是先帝最赏识的文学侍从之臣。

老二名嗣瑮，字德尹，小初白两岁，亦后初白两年入翰林。老三便是嗣庭，字润木，他也是翰林，而且科名在前，康熙三十九年与年羹尧同榜。查初白与查嗣瑮早在康熙五十几年便已告老还乡，查嗣庭由翰林开坊，升内阁学士，调礼部侍郎，上年放了江西主考，哪知出闱未几，忽然以大逆不道的罪名，“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定拟具奏”，同时浙江巡抚李卫，奉旨到海宁逮捕查初白、查嗣瑮及老四查嗣瑛，连同子孙内眷，四房共十三口，都是铁索锒铛，押解进京，下在俗称“天牢”的刑部监狱。

李绅还记得上谕中说：“及遣人查其寓中行李，有日记两本，至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则前书圣祖仁皇帝升遐大事，越数行即书其患病，曰：‘腹疾大发，狼狈不堪。’其悖礼不敬，至于如此。自雍正元年以后，凡遇朔望朝会及朕亲行祭奠之日，必书曰‘大风’，不然则‘狂风大作’。偶遇雨则书‘大雨倾盆’，不然则‘大冰雹’。其他讥刺时事，幸灾乐祸之语甚多。”

可是，不久有一道指斥“浙江风俗恶薄”，应将浙江士子乡会试停止的上谕中，开头就说：“查嗣庭日记，于雍正年间事，无甚诋毁，且有感恩戴德之语，而极意谤讪者，皆圣祖仁皇帝已行之事。”岂非前后矛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隆科多对李绅的疑问提出解答，“譬如说他出题悖逆，又何尝不是故意穿凿？”

“我听说题中有‘维民所止’四个字，‘维止’为雍正去头之象，因此贾祸。”

“这是道听途说。”隆科多说，“前年汪景祺《西征随笔》一案，抄家抄到汪景祺的一篇文章，名为《历代年号论》，说‘正’字有‘一止’之象，引前朝的年号——”

汪景祺以为年号“凡有正字者，皆非吉兆”。他举了五个例：正隆、正大、至正、正统、正德。

“正隆”“正大”两年号见于金，荒淫无道的海陵王，年号正隆，哀宗的年号正大。清出于金，但多少是一种忌讳，因为金非正统，有夷狄的意味在内。至正则是亡国之君元顺帝的年号。

“正统”“正德”是前明的年号，英宗有土木之变，蒙尘塞外，武宗以嬉游无度，不寿而且绝嗣。隆科多以为平心而论，在雍正年间，发这样的议论，也实在太无顾忌，汪景祺确有些自取之咎。

“可是，硬按在查润木身上，何能叫人心服？”隆科多问，“缙之，你记得不记得查润木在江西出的题目？”

“只记得第一题‘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说是谤讪时政。关于年号的题目，就只知道说的‘维民所止’，此外就不知道了。”

“等我告诉你。第一题‘君子不以言举人’。驳他的理由是：‘尧舜之世，敷奏以言，非以言举人乎？查嗣庭以此命题，显与国家取士之道相悖谬。’虽是欲加之罪，也还成理由，说《易经》次题‘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诗经》次题‘百室盈正，妇子宁止’，起头用正字，最后用止字，加上《易经》第三题‘其旨远，其辞文’，寓意‘前后联络，显然与汪景祺相同’。缙之，你倒想，这样穿凿附会，真要为天下读书人放声一恸。”

“唉！”李绅叹口气，“无怪苏东坡要说：‘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不过，我又不明白，查润木到底是因为什么，会让今上对他如此深恶痛绝？”

“你要知道其中的缘故？”

李绅心里想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但话到口边改了自语似的：“我只是百思不解而已！”

“我告诉你，因为查润木升阁学，补侍郎，是出于我之所保。”

“隆公爷久居枢要，汲引的人也很多啊！”

“他不同，我保他在内廷行走。”

“啊！”李绅大感意外，“原来查润木也是天子近臣。”

“可以这么说。”

“这就更令人不解了。既是天子近臣，多少有感情的——”

“感情！”隆科多一仰脖子干了酒，哈哈大笑，笑停了说，“缙之啊缙之，你真正是书生。如论感情，我还是他舅舅呢！”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查润木既为天子近臣，如俗语所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以丝毫不念？”

“毛病就出在这上头。”隆科多问道，“缙之，你知道现在汉大臣中，最红的是谁？”

“不是田文镜、李卫吗？”

“不是，我是说京官。”

“那——”李绅想了一下，“那莫如文渊阁的张中堂了。”

他指的是文渊阁大学士张廷玉。隆科多深深点头：“一点儿不错！四年工夫，由刑部侍郎而入阁拜相，红透半爿天。”他紧接着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红？”

“我怎么会知道。”李绅笑着回答。

“他之所以红，与查润木之所以倒霉，是一事的两面。今上御极，康熙三十九年年亮工那一榜，好些人得意了，张廷玉也是这一榜，召入南书房‘述旨’，煌煌上谕，正反都是‘朕’一个人的理，即出于张廷玉的大手笔。”隆科多突然又问，“你知道他红到什么程度？”

“隆公爷别问我了，干脆往下说吧！我在洗耳恭听呢。”

“我告诉你吧！今上已许了他身后配享太庙了！”

李绅骇然，“这真是闻所未闻。”他说，“只有开国从龙之臣，或者开疆拓土，于国家有大功的勋臣，才能配享太庙。他是何德何能，得此非分的殊荣。”

“他不就是从龙之臣吗？”隆科多嘴角浮现一丝自嘲的苦笑，“照算我也是。不过，入太庙无分，下地狱有望。”

“隆公爷也不必这么说。”李绅极力想出话来安慰他，“年亮工是因为军权在手，又太跋扈了，他的部下只听军令，不奉诏旨，名副其实的功高震主。你如今连九门提督都不是了，情形不同的。”

“不！我知道。查润木尚且不免，更不用说我了。”

“对了！”李绅抓住中断的话头，“隆公爷，你说张中堂之得意，与查润木之倒霉，是一事的两面，你刚才只说了一面，还有一面呢？”

“还有一面，只看上谕中指责他‘在内廷三年，未进一言’，这句话，就可以知道了。”

“此话怎讲？”

“‘未进一言’，就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人的是非。你想，今上所要的是能替他做耳目的人，外面流言纷纷，侧近之臣，知而不言，得谓之忠乎？”

“这也不能算不忠！”李绅对查嗣庭有了不同的看法，“以侧近之臣，竟能不谈人是非，无论如何是位君子。”

“你说这话，我觉得很安慰，足见我的赏鉴不虚。”隆科多又说，“我当初举荐他时，就因为他安分谨慎，在内廷述旨，机密不会泄漏。哪知道——”他突然停下来，叹口气，“唉！如果我早知道他的性情，我不会举荐他，如今变了。害了他了。”

“喔，查润木的性情，有什么不妥当？”

隆科多答非所问地说：“他的长兄有个外号，你知道吧？”

“不知道。”

“查初白的外号叫‘文愎公’，在南书房跟同事都处得不好。查润木亦似他长兄，看不惯的事，不肯迁就，上头就很难得叫他述旨。这与张廷玉刚好是个对照。”

“嗯，嗯！”李绅恍然有悟，细想了一会儿说，“他在内廷三年，未进一言，述旨又不能像张中堂那样，上头怎么交代，他怎么写，而是不肯迁就，有所谏劝的。这样，今上就会想：隆某人怎么举荐这么一个无用的人？”

“着！”隆科多干了一杯酒，“你搔着痒处了。上头就是疑心我故意举荐查润木，在内廷当‘坐探’。其实冤哉枉也！我要在宫里布置耳目，有的是人，何必找查润木？”

“既然如此，真是真，假是假，案子应该不要紧。”

“不，不！其中的误会极深，解释都无从解释的。总而言之，他那两本日记断送了他自己，也误伤了我。”

“他的日记，与隆公爷何干？”

“有，有，颇有干系。”

“这我就不明白。上谕中举得有例，对先帝垂谕，确有不以为然之处，但何曾涉及隆公爷半字？”

“举出来的是可举之供，还有不能举出来的例子。查润木对上头手足相残，记得很多——”

“啊！”李绅失声说道，“怪不得！那可是死定了。”

“你听我说完。据我所知，他所记的上头的言行，有些是连我都不知道的。照上头想，他既然能记在日记中，当然会来告诉我。这样，查润木在替我做侦探的想法，自然就纠结不解了。你想，上头会饶得了我吗？”

谈到这里，只见魏大姊匆匆走来，说成福有事求见隆科多，唤来一问，是接到衙门通知，有上谕寄到，请隆科多回去听宣。

隆科多想了一下说：“好！我知道了。请你看看我的马去。”

“是！”成福答说，“已经加了鞍子了。”

“嗯！我就来。”等成福一走，隆科多轻声说道，“我实在不想回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晚一天半天也不要紧。不过，我怕有人去搬口舌，说我不赶回去听宣，在你这里喝酒，又是一款大不敬的罪名。我倒不怕，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了，我怕连累你，说不得只好扫兴而归。”说完，将一杯酒喝干。

“隆公爷喝点热汤。”魏大姊舀了一碗汤，双手捧上。

“多谢，多谢！”隆科多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从腰带上摘下一个荷包，又勒下手上的一个碧玉扳指，放在炕桌上说，“今天有这一会，也是缘分，留下做个遗念吧！”

用“遗念”二字，竟是说诀别的话，李绅跟魏大姊都觉得心里酸酸的想要哭。见此光景，隆科多也不忍多看，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隆科多却又站住脚，回身向跟在后面的李绅问道：“看样子，是来催我上路了，恐怕天一亮就得走，你有没有信要带进京？”

“信是有。不过——”

“不要紧。耽搁一半天，总说得通，你如果有信，明天送来就是。”

“是！”李绅想到该慰劝一番，“隆公爷也不必在心里亘着个成见，到底是椒房贵戚，看先帝的分上，今上亦不致过分为难。”

“看先帝分上？嘿，”隆科多失笑了，“看亲娘分上也没用。”

这是指恂郡王而言，李绅说不下去了，于是魏大姊接口说道：“隆公爷看开了倒好，一路上潇潇洒洒，该吃该喝，乐得享用。不过路上要保重，这种地方，得了病可真是受罪！”

“嫂子这几句话，可真是金玉良言！”隆科多抱拳低头，“我一定记在心里。也许，也许咱们还能见面，那时候再来叨扰。”说完，扭头就走。

他的脚步极快，等李绅夫妇跟出去，他已经上了马，扬一扬鞭，作为道别，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往外直冲，转眼之间，影子消失在雪地中了。

李绅跟魏大姊相顾黯然，一步懒似一步地进了屋。魏大姊打开荷包，只见里面是个极新极精致的金表，揿开表盖，里面刻着两行字，便顺手递给了李绅。

“你看看！写的什么？”

李绅从到了宁古塔，便跟人学习俄文，已颇有程度，接表一看，失声说道：“啊！这玩意贵重得很呢，是俄皇送的，上面还刻着上下款。”

魏大姊也颇感意外，萍水相逢，以此珍物相赠，足见情深义重，但似乎承受不起。

“这——”李绅吸着气说，“怎么办呢？”

“莫非送还给他？”

魏大姊说：“送还他也不会受的，徒然闹得大家都知道。”

“不送还也不妥。”李绅说道，“俄皇送表这件事，上头一定知道的，万一问起来怎么办？”

听这一说，魏大姊倒也有些着慌，想起“怀璧其罪”这句成语，不假思索地说：“我看这件事，得告诉副都统。”

“等我想想。”

为这件事，李绅想了半夜，决定既不送还，也不声张。因为一告诉副都统，势必专折奏报，反而自己惹祸，更替隆科多添罪。

“那么，皇上如果查问呢？”

“那要看他如何答奏了。”李绅答说，“我想他不会傻到说实话，一定随便编个理由，譬如说‘弄丢了’之类。”

魏大姊点点头，沉吟了好一会儿说：“你把表给我！反正也不能用，我把它收起来，如果真的还有见面的日子，当面还他。”

于是夫妇俩又谈论隆科多所说的，也许还有重逢之日，必是他自知这次奉召进京，获罪不免，却能逃死，也许充军到宁古塔，岂非又可见面了？

“说不定跟叔太爷做一路走。”魏大姊始终保持着乐观的心情，“两位老人，能够在这里安安静静过几年日子，说起来也不是坏事。”

“你想得太好了。”李绅摇摇头，“风烛残年，万里跋涉，而况又是绝塞苦寒之地！我看能不能到得了这里，都大成疑问。”

说着，脸色又阴暗下来。魏大姊失悔不该提到李煦，勾起了他的心事，只好扯些不相干的话，慢慢转换他的情绪。

05

由于隆科多已无须再避，同时也想打听打听昨夜催隆科多去听宣的上谕中，到底说些什么，所以李绅照旧上衙门了。

副都统衙门所在之处，是个木城，俗称“新城”，东、南、西三面开门，副都统的衙门在北面依墙向南伸展，规模不小，因而整个木城看上去就是一座衙门。李绅办事之处紧邻副都统的签押房，他一到，白希就知道了，立即着人来请。

“我正要派人到府上去请。”白希的眉宇之间，隐有忧色，“昨天，你们谈了点什么？”

李绅很沉着地反问：“副都统听到点儿什么？”

“只听说隆公的嗓门儿似乎挺大，可听不清楚你们说的话。”

“既然如此，副都统也就不必问了。”

“我们想不问，可是钦差紧盯着。”白希叹口气，“也真不巧！偏偏就他不在的时候，有侍卫来传旨。”

李绅心想，如果侍卫回京复命时，将所见所闻，据实回奏，皇帝一定会查问：所会何人，所谈何事？这一来不但自己惹上了麻烦，还怕替白希也惹了祸，因为像隆科多这种情形，经过之处，有司应该严密看管，决不能容他自由行动的。

不过，事已如此，亦只好听天由命，且先打听打听隆科多的情形，再做道理。

“不知道传旨给隆公是什么事？”

“没有什么，只说派了人接替隆公的差使，等新派的人在途中相遇，让隆公把对俄罗斯交涉的经过，切切实实做个交代，免得前后不符。”

李绅心中一动，随又问说：“有没有几句勉励的话？”

“我不知道什么叫勉励的话。”

“譬如说，勉励隆公实在任事，将功赎罪之类的话。”

“没有。”白希又说，“听不出来。”

到底是“没有”呢，还是他“听不出来”？不过，并没有催促隆科多尽快进京，是可以确定的。

“隆公还得一两天才走吧？”

“明天走。”

“喔，我还来得及托他捎几封信。”

“你要托他捎信？”

“是的。”李绅答说，“是他自己问我的。”

“算了吧！”白希放低了声音说，“你何必托他？莫非你还想不到，他是身不由己的人？你要捎信，我替你托人。”

“托谁？”

“现成有个观老二在这里，托他最妥不过。”

“是观老二观保不是？”李绅失声说道，“那可是太熟了！”

原来这名被尊称为“钦差”，赉旨远来的侍卫观保，本在恂郡王大营中当差，为人谨饬知礼，颇通文墨，他最佩服李绅，在军中常有过从。自从恂郡王回京出事，先被幽禁东陵，后来移居大内寿皇殿侧的小屋以后，随从星散，有些比较幸运的，为皇帝所笼络，或在“御前行走”，或授为“干清门侍卫”。观保就是比较幸运的一个。

他乡遇故，况在绝域，李绅倒想跟他见一面，却又怕惹是非。乃至白希问出他们的关系，倒是很热心地怂恿他们叙旧，而且特地置酒做东。就这样，分手五年的伙伴又在一起喝酒了。

不同的是，当年痛饮纵谈，意气风发；如今，酒浅言寡，仿佛无形中有一道帷幕横亘在中间，彼此可望而不可即似的。不过，两个人的心里，却都想捣破这道无形的幕。

终于是观保下定了决心，在饭罢喝茶时问：“魏大姊很好吧？”

“托福，托福！她倒是跟宁古塔投缘，居然想终老斯乡了。”

“我瞧瞧她去。”观保转脸对白希说，“那位魏大姊，朋友没有一个不服她的：贤惠、能干、热心，最好客不过。”

于是顺理成章地，李绅将观保邀了到家，与魏大姊相见惊喜，絮絮叙旧，谈了许多军前的往事。慢慢提到眼前，魏大姊就告个罪，起身走了。

“我不明白，这道上谕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何必劳动你这位一等‘虾’，万里跋涉？”

用满洲话称侍卫，其音如“虾”，一等“虾”就是正三品的一等侍卫，放出来便是副都统、都统，甚至将军。观保正是要外放了。

“上头的意思，要叫我到伯都讷去当副都统，不过还没有定。让我先送上谕来，如果定了，半路上会有旨意，我就不必再回京。”观保略停一下又说，“此外，当还有别的道理。”

是什么道理呢？观保不说李绅自然不便问，点点头不作声。

“听说隆科多昨天在你这里？”

问到这话，李绅便起戒心，简单地答一声：“是的。”

“他跟你说些什么？”观保紧接着声明，“法不传六耳。”

这表示不但他不会把李绅的话告诉第三者，希望对方也是如此。李绅想了一下，认为旧日的交情，仍旧是可信赖的，于是将隆科多如何忏悔的话，细细告诉了观保。

观保很注意地听完，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我告诉你吧，上头当面交代的差使，是查查他在这里的态度。其实呢，知道凡是在十四爷那里待过的人，无不痛恨隆科多，指望我这趟回去，狠狠告他一状。本来，我倒也打算这么办，好歹替十四爷出口气。现在听你这一说，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绅想了一下答说：“以直报怨。”

“不错，不错！”观保深以为然，“我也不必先说，等上头问起来，有什么说什么。当然，他到你这里来过这一段，我是决不说的。”

“不！果然问起来，你倒不宜瞒着，因为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或许已经有人密奏过了。如果你不说，岂不显得无私有弊？”

“这话倒也是。不过上头再问一句：他到姓李的那儿，干什么去的？我该怎么说？”

李绅无法回答，观保亦未再问，只说他如果真的调为伯都讷副都统，则相叙的机会必多，公事上也许还要请李绅帮忙。一切都等事情定局再谈。然后，匆匆告辞而去。

06

到得冰河解冻，草木萌芽，宁古塔一年好景刚开始时，接到李鼎的信，李煦原拟死罪，朱笔改为“从宽免死，发乌拉打牲”。

信中附了几页“宫门钞”，查嗣庭大逆不道一案，亦已有了结果。上谕中说，刑部议奏：“除各轻罪不议外，查律内大逆不道者凌迟处死，其祖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皆斩。十五岁以下及正犯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给付功臣家为奴，正犯财产入官。今查嗣庭已经病故，应戮尸枭示。”

原来查嗣庭瘐毙狱中了！不知是凌虐致死，还是杀之灭口——怕公开审问时，他会透露许多在内廷所看到、听到的秘密？李绅心想，查嗣庭这一死，对隆科多来说，应该是好事，因为死无对证，亦可望从宽发落了。

再看刑部所议查嗣庭家属的罪名，除了长子查克上病故免议外，应斩立决的有五个人：两兄查慎行、查嗣瑛，一子查云，两侄查克念、查克基。此外，子侄在十五岁以下的还有五个，给功臣家为奴。

向例刑部议罪从严，留下让皇帝开恩的余地，这一次的上谕中说：“查嗣庭之子改为应斩，秋后处决。查慎行年已老迈，且居家日久，南北相隔径远，查嗣庭恶乱之事，伊实无由得知，查慎行父子俱从宽免治罪，释放回籍。查嗣庭之胞兄查嗣瑛，胞侄查克基，从宽免流三千里。案内拟给付功臣为奴之各犯，亦着流三千里。”

李鼎特为详告查嗣庭一案的缘故是，查家亲属的流三千里，所去的地方不同。充军的罪名，如果只说流若干里，发遣何处的权，操在刑部司官手里，只要以京师为起点，扣足里程，则天南地北，无所不可。这一次刑部司官，认为查嗣瑛父子充军，是受牵累，不免冤枉，将来或有“赐环”的可能，如果道路不甚艰难，回乡也方便些，所以判了查嗣瑛、查克基发遣陕西。至于查嗣庭的妻妾媳女以及三个幼子，则今生今世，恐难生入玉门，流放关外，谋生倒比贫瘠的陕西还容易些，因而将他们充军到乌拉打牲。

发遣日期相近，流放地方相同，所以两家决定同行，李鼎已向本旗请了假，送父到达戍所，也许请当地都统出奏，容他侍父送终。他又报告行期，定在三月初，预计六月中可以到船厂——吉林省城，要求李绅届期迎接照应。

“乌拉打牲在哪里？”魏大姊问说。

“在船厂以北。”李绅计算日期，“这里到船厂要走二十天，今天是浴佛节，我在家还可以待一个半月。”

“你看，我要不要陪你去？”

“我又何必要你陪？”

“也不是陪你。我是说，理当去看看叔太爷，看有什么可以照应的，那才是做晚辈的道理。”

“你如果有这个心，我倒有个想法，索性移家到船厂，去就观二爷的幕。照应老叔还在其次，我想在小鼎身上下点功夫，好歹要让他走上一条正路。不然稂不稂，莠不莠，行年三十，一事无成，他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这——”魏大姊实在舍不得宁古塔，沉吟着说，“这，咱们再琢磨琢磨。”

从这天起，夫妇俩一有空，便谈移家之事，禁不住李绅的软语相磨，魏大姊终于松了口。接下来，便是李绅向白希去软磨，由于去志甚坚，白希亦不能不很勉强同意。

李、查两家结成患难之交，是出于查慎行的绾合。查慎行久为先帝的文学侍从之臣，李煦不但因为修《佩文韵府》，刻《全唐诗》的缘故，跟他很熟，而且因为先帝对查慎行极其看重，李煦对他也格外尊敬。查慎行辞官回里时，李煦虽已过了最绚烂的几年，渐形式微，但岁时令节，不意馈遗。及至李煦抄家，音问断绝了好几年，不想忽又无端邂逅，只是相见在刑部监狱，且都是部议死罪的钦命要犯！古稀以外的一双白头老翁，居然还有这么同在难中的数月盘桓，是在欲哭无泪的荆天棘地中，唯一的安慰。

两家的案子，先后定谳，李煦先出狱，正在打点上路时，查慎行也亦已蒙恩释放。他当天就来看李煦，一面话别，一面重托李煦，照应查嗣庭的眷口。李煦虽有“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之感，但还是慨然许诺。

这一来倒解消了李家父子间的一个争执，李鼎要送老父到关外，李煦认为不必，既费盘缠，又吃辛苦，有这工夫，不好好用功？话虽在理，无奈李鼎难舍老父，所以一直未有定局。此刻，有查家的人要照应，自然需要李鼎做帮手，根本就不生该去不该去的争执。

可是这份照应的责任不轻。查家一行，恰好十个人，查嗣庭的妻子将近六十，衰弱得几乎到了气息奄奄的程度。

照规矩她这种情形可以请求免戍，但严君在上，刑部官员不敢替她出奏，又有亲友相劝，说“上头已经开恩了，过分之请，不宜冒渎”，因此，查太太特为托在京的亲戚，制了一箱“寿衣”带在身边，自道只怕未出山海关，“寿衣”就用得着了。

两个姨太太都在中年，但祸起不测，这几个月的辰光，亦将她俩折磨得不成人形。三儿两女，四个庶出，皆未成年，唯独十九岁的大小姐，是查太太育过五胎，唯一得存的“老来子”。

此外还有两名丫头。十口之家，没有一个顶得起门户的壮男，而间关万里，险阻重重，如何到得了遣戍之地，连解送的差役都在替她们发愁。

查太太对这一点，当然再清楚不过，所以在朝阳门外东来客栈，会齐上路之日，便命三儿两女为李煦磕头，郑重叮嘱长女，此去事无大小，必须禀“李伯父”之命而行。

李鼎在查家姊妹兄弟，自然就是“李大哥”了。未成年的三兄弟及九岁的二小姐蕙缃，跟李鼎很快地就混熟了，不管是行路、宿店，不时听得他们亲热地在喊“李大哥”，唯独大小姐蕙，处处躲着李鼎，有事总是叫弟弟、妹妹传话。

“如今是在难中，跟在家做小姐不同。”查太太曾不止一次告诫蕙，“没有那些讲究了。有事你自己跟李大哥去说，叫几个小的传话，事情弄不清楚，白白耽误工夫。”

蕙口头答应着，却总是改不过来，实在也是养在深闺，从小习闻男女授受不亲之说，一见了李鼎便羞得抬不起头来，招呼一声“李大哥”都觉得出口艰难，更莫说打什么交道了。

因为如此，李鼎怕她受窘，有事也是让查家三兄弟或者蕙缃传话，大姨太便找个机会跟李鼎说：“李少爷，我们大小姐是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话，你是男子汉，莫非也像她那样害臊？”

“不是！我怕大小姐会窘。”

“你不要管她！一回生、两回熟，有事你尽管直接找她。中间传话会弄错。”

这话在李鼎听过就丢开了。这几年的沉重打击，使得他心力交瘁，生趣索然，什么事都打不起兴致来，倒是跟查家四个孩子在一起，还能说说笑笑，心情略为开朗些。他在想，有事让孩子们传话，亦是一种消遣，没有什么不好。

07

这一天出了山海关，住在中前所城，这里本来不是宿站，只为驻防的骁骑校布里奇，受过李煦极大的恩惠，得知他发配过境，先期在山海关迎接，坚邀暂住一两日，以便叙旧。于是连带查家老幼，亦一起招待在内。

一路来都是住的客栈，查家十口，挤在一座火炕上，李氏父子与两名差官住一间，十来个解差挑夫，另睡通铺。在中前所是做客，布里奇腾出几间宽敞的屋子，虽然一般也是土墙茅檐，但较之客栈的昼夜嘈杂，几无宁时，以及令人欲呕的那股恶浊气味，这就仿佛是天堂了。

“都是托李老爷的福。”查太太说，“一路上也都亏得李老爷的熟人多，过堂点验，应个景就算了。你们总要记住人家的好处，要报答人家。”

孩子们不懂，蕙却忍不住在心里想：该怎么报答人家，有什么力量可以报答人家？

“还有主人家布老爷。听说他受过李老爷的好处，做人情是应该的。我们平白欠人家一个情，自己也要想想，该有点什么表示？”

“那也无非道谢而已。”蕙问道，“娘，你倒说，还该有什么表示？”

查太太想了一会儿说：“可惜，布老爷的家眷都在京城里，不然，哪怕拔根簪子送布太太，也是一点儿意思。”

正在这样谈着，李鼎的影子出现在窗外。蕙眼尖一见，立刻背过脸去。蕙缃也看见了，跳跳蹦蹦地掀帘出门喊道：“李大哥！”

“是李少爷？”查太太急忙说道，“请进来坐。”

查家的两个姨太太也都下了炕，有个丫头打起门帘，只见蕙缃拉着李鼎的手走了进来。拥被而坐的查太太，亦待起身招呼，被李鼎拦住了。

“查伯母，你别客气，我说两句话就走。”

“忙什么？”查太太喊，“蕙，你请你李大哥坐啊！看看水开了没有？沏碗茶给李大哥喝。”

大家的家教严，虽在难中，不失规矩，蕙便走过来，在炕桌旁边将一个垫子摆正了说：“李大哥请坐！”接着便去找茶叶罐子沏茶。

“关外都喝凉水。”李鼎笑道，“说茶叶性寒，喝了会闹肚子。查伯母没有听说过吧？”

“没有听过、没有见过的事可太多了。这一趟多亏你们爷儿俩，不然我早就听不见、看不到了。”

“查伯母看开一点儿，凡事逆来顺受。”李鼎紧接着说，“这里的主人、布二爷托人来说，布奶奶不在这里，招待不周。回头送一桌饭来，他可不能来奉陪了。”

“布老爷太客气了。我们虽说沾你老太爷的光，到底心里也不安，务必请你跟布老爷说，感激不尽。”

“查伯母也太言重了。喔，还有件事，三个弟弟在箭圃，布二爷派了人陪着玩，回头跟我们一起吃饭，吃完了我送回来。”

“好，好！”查太太不胜感慨地，“唉！孩子们不懂事。”

李鼎想为查家小兄弟辩护几句，却以蕙亲自端了茶来，急忙站起身来，蕙左手托盘，右手去取盘中的盖碗，锡托子烫了手，立即缩了回来，再伸手出去时，恰好李鼎也伸手来取盖碗，两手相碰，各自一惊。李鼎没有什么，蕙惊得左手托不住漆盘，连盖碗带茶汁，一起打翻在地上。

“糟糕，糟糕！”李鼎好生不安，望着蕙那打湿了的青布裙幅问道，“大小姐烫着了没有？”

“不要紧，不要紧！”大姨太代为回答，又叫丫头，“重新沏碗茶来。”

李鼎本想说一声：“不必！我马上得走了。”话到口边，却又咽住，因为不妥，这样一说，蕙心里会抱怨：你早说要走，不必沏茶，不就没事了吗？

“打碎了主人家的茶碗，怪过意不去的——”

“都怪我！”李鼎抢着说，“不过，这也是小事，布二爷的交情是够的，不必介意。”

说到最后四字，特为抬眼去看蕙：意中“不必介意”四字，也是冲着她说的。不道蕙也正投过眼来，视线碰个正着，她又受惊了似的，很快地低下头去。

面对着局促不安的蕙，李鼎亦颇感窘迫。幸而查太太身体虽弱，却很健谈，问起布里奇的一切，总算让李鼎也有话说。

话题一转，查太太不知怎么谈到了孟姜女，问她的坟在山海关何处，李鼎正茫然不知所答时，蕙插进来说：“娘，你该歇歇了，说多了话，回头又气喘。”

“正是！”李鼎趁机站起身来，“李伯母歇一歇吧！孟姜女的坟在哪儿，我这就去打听，回头来告诉查伯母。”

“不必费事，我也是随便问问。”

“不费事！”

李鼎微微躬一躬身子，环视颔首，作为道别致意，最后看到蕙脸上，这回她的目光不但不避，而且开口了。

“请李大哥管着我的弟弟，尤其是老幺，别让他多吃，他肚子不好，又贪嘴。”

“是，是！我会照应。回头见，回头见。”

查太太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始收拢目光，若有所思地只看着炕桌。

“娘在看什么？”

查太太徐徐抬起眼来，对她从头看到底，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似的，看得蕙心里有些发慌。

“怎么回事？”她退缩着说，“有什么不对吗？”

“这会儿没有人，你把湿裙子换了吧！”

“算了，开箱子麻烦。”蕙答说，“一会儿就干了，将就一点儿。”

查太太心想，蕙从小娇生惯养，事事讲究，衣服上一点儿泥都沾不得，如今变得这样不在乎！抚今追昔，不免伤心，眼角又有泪水涌现了。

一路来，查太太多是这种以泪洗面的日子，旁人劝亦无从劝起，唯有陪着她悄悄垂泪，不过，这一次蕙却有话说。

“娘，难得有这么安安逸逸、轻松自在的一天，何苦又伤心？而且还是做客在这里。”

这句话提醒了查太太，布里奇好意款待，哭哭啼啼的，人家也嫌丧气。因此，急忙用手背拭去眼泪，心里却更悲苦，如果安居在家，又何至于连伤心的自由都没有！

08

到得起更时分，李鼎亲自送了查家三兄弟来，顺便告诉查太太，孟姜女的坟，离此不远，那地方叫老军屯。坟旁有座小小的庙，颇有香火，因为有求必应，尤其是流人祭祷，更为灵验。

“可不知道有多远？”查太太问说，“何不妨顺路去烧个香。”

“路可不顺，要往回去。是在一座小山上。”

“路不顺可就没法子了。”

“不过，也不要紧。”李鼎又说，“布二爷很殷勤，坚留家父多住几天，刚才跟差官说好了，再留两天。如果明儿个天气好，我请布二爷派部车，送查伯母去烧香。”

“那可是太好了！”查太太难得破颜一笑，“真是感谢不尽。”

哪知天不从人愿，第二天查太太病了，鼻塞头重，浑身发冷，是重伤风。做客卧病，必惹居停生厌，心里着急，情绪不安，越显得病势不轻，以致蕙亦焦忧于辞色了。

“莫非是我心不诚？”查太太有气无力地说，“孟姜女特为罚我。我想想，并没有什么轻慢的地方啊！”

平时沉默寡言的二姨太便说：“许了去烧香，还是要去，请大小姐走一趟，替太太求一求。李少爷不是说了，过路的人求什么，格外灵验。”

“二姨太这话说得不错。”蕙接说道，“我替娘去烧香，求孟姜女保佑。”

“也好！还了愿心，我心里也好过些。”

有此想法，更见得此行宜速为妙，当下遣丫头把李鼎去请来，说知缘由。

“今天有点风，我本想饭后再看，如果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既然查伯母人不舒服，大小姐要去烧香祈祷，车子很方便，我去要一辆就是。”

“多谢李少爷，不过，我还有句话。”

“是！”李鼎答说，“请查伯母吩咐。”

“我想劳你的驾，陪了小女去。”

“是，是！这是一定的。”李鼎又问，“还有哪位姨太太去？”

“不用了！”查太太抢着说，“就小女一个人去好了。”

“娘！”一向驯顺的蕙，抗声说道，“我要请一位姨娘陪我去。”

查太太略一思索，不再是坚决的语气了：“好，好！有人陪你去，陪你去。”她说，“不过要请李少爷多费心了。”

李鼎本来觉得只他陪了蕙去，一路无话，岂不尴尬，如今窘相可望不致发生了，如释重负，潇潇洒洒地答说：“谈不上！我这就去接头，等安排好了，我再来。”说完，转身而去。

“你们俩，”查太太望着姨娘们说，“谁陪阿去？”

“请大姐去吧。三个小的，鞋都快破了，难得有两天工夫，我要好好赶它几双。”

二姨娘口中的大姐，自是指大姨娘，她同意了。查太太也同意了，二姨娘原是她陪嫁的丫头，所以称呼不改，叫着她的名字说：“品福，你先跟官去把一包藏香找出来，烧香，烧香，没有香怎么行？”

杂物箱笼堆在最外面的一间屋子，要带了丫头一起去搬动，查太太等他们走了，招招手将大姨娘唤到面前，让她坐在炕上，有一番要紧话说。

“我是一定要死在路上了——”

“太太！”

大姨娘刚把她的话打断，查太太却又抢了过去：“不是我爱说让你们伤心的话，实在也是躲不过去的事。我一倒下来，千斤重担都在你们两个人身上！”她问，“你们挑得动吗？”

万里穷荒，一无凭借，既是罪孥之身，又无成丁之男，大姨娘一想起来，就会心悸，此时再加上停尸在荒郊孤驿的景象，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脸色都变了。

“你不要怕！家运坏到头了！不会再坏了！你只细心听我的话。”

这几句话，对大姨娘确有不小的抚慰作用，连连答说：“我听着，我听着！一个字都不会忘记。”

“我已经替你们找到一个可以倚靠的人了。一路来我在想，李少爷人不错，我也打听过，断了弦一直没有娶。他虽是旗人，其实还是汉人，没有什么不能通婚的，听说他要陪他老太爷，不回关内去了。既然如此，安家落户，两家并作一家，彼此都有照应，不是很好？”

话一提到李鼎，大姨娘便在点头了，越听越有道理，愁怀尽去，微笑说道：“怪不得太太刚才只请李少爷陪官去，原来有这么深的意思在内。”

“我是试一试阿。这半年工夫，千辛万苦，把她也磨炼出来了，你看，她到哪里跟年轻男人打交道都不在乎人家的。唯独对李少爷，还是在家做小姐的样子，处处怕羞。”查太太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我哪里能像太太这样，凡事都看得出一个道理来。不过，太太不提还想不起来，一提起来，想想倒确是有点不同的地方，一定有个缘故在内。”

“这个缘故，就是阿心里，时时刻刻有个李少爷在。”

“这——”大姨娘很用心地思索了一会儿，有些懂了，“如果太太只请李少爷陪了官去，她倒不作声，一男一女就一男一女，毫不在乎，那就是她心里根本没有想到别的上头去了？”

“对了！我就是试她这一点。不过，试一回就够了。你跟品福说，把我的意思，摆在心里，以后也不要太露痕迹，反正有机会就让他们接近，不必去惊动他们。日子一久了，你看情形，把我今天的这番话告诉阿，自然一开口就成功了。”

“我知道。”大姨娘很郑重地说，“太太的这番心意，一定达得到。”

“这样，我就放心了。”查太太笑了，瘦削的双颊凹进去，成了两个大洞，露出一口白毵毵的牙，看上去很可怕。

09

一辆大车载着蕙、大姨娘和一名丫头，前面是两匹马，马上是李鼎和布里奇所派的向导。

“快到了！”向导用马鞭遥指，“前面就是。”

到得一座荒祠前面，车马皆停，李鼎到车旁照应，先把丫头扶了下来，然后由丫头扶大姨娘及蕙下车。

孟姜女的坟在后面。黄土一抔，立着一块三尺高的石碑，刻着“古姜女之墓”。蕙站住脚看着，口中念出声来，不道大姨娘听错了。

“不是孟姜女吗？怎么变了‘顾’姜女了呢？”

“是古今的古，不是姓顾的顾。”

“那么，怎么又只称姜女呢？姓都掉了！”

“这可把我考住了。”蕙笑着回答，眼光有意无意地从李鼎脸上扫过。

在李鼎的感觉，她是要他来回答大姨娘的疑问，因而接口说道：“其实孟姜女根本没有这个人，大概是由齐国杞梁之妻，哭夫崩城这个故事而来的。”他将《列女传》中所记“杞梁既死，其妻内外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哭于城下”的故事，讲了给大姨娘听。

“这杞梁是什么人？”大姨娘问。

“好像是位阵亡的将军。”

“既然这样，怎么会没有人管他的老婆孩子呢？”

“这，”李鼎看着蕙，学着她的话笑道，“可把我也考住了。”

“李大哥再想一想，”蕙望着地上说，“《左传》，襄公二十三年。”

李鼎从李绅读过《左传》，却已丢开多年，幸好当年督责甚严，仔细记忆了一下，居然想起来了。

“《列女传》的话也靠不住的。”他有些得意地说，“杞梁是齐国的大将，跟齐侯去攻山东莒城，阵亡了，齐侯班师，还特为去慰问杞梁的太太。可见得并不是没有人管。”

“可见得书上的话，靠不住的居多。”大姨娘又说，“也亏得李少爷记得那么多。”

“这也亏得查小姐提醒我。”李鼎觉得既然说出口了，索性就再说一说心里的感想，“我真没有想到，查小姐对《左传》那么熟，实在佩服。”

蕙矜持地不作声，大姨娘怕会出现僵局，便接口答说：“都是我们老爷在日亲自教的，读书、作诗。”

蕙连连咳嗽示意大姨娘不必多说，可是已拦不住了。李鼎听说她会作诗，越发惊异。“令伯初白先生，海内推为诗坛盟主。”他说，“查小姐家学渊源，诗一定也是好的。”

“哪里！”蕙答说，“你别听我姨娘的话，我哪里会作诗？”

话又说不下去了，还是大姨娘开口：“烧香去吧！”她说，“外面也冷。”

到荒祠燃上藏香，蕙跪拜默祷，大姨娘也磕了头，收拾拜垫，就该回去了。

“时候还早，”大姨娘问道，“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逛逛？”

“名为山海关，”蕙突然发问，“怎么看不见海？”

李鼎辨了辨方向，指着南方说：“海应该在那一面。”

“不知道有多远？”

“查小姐想看看海？”李鼎略停一下，看她不答，便知意向所在，特为去问向导，“想看看海，不知道有多远？”

“一直往南，有个村子就叫望海村，并不算远。”

于是决定转往望海村。虽说不远，也有十来里路，向导与李鼎策马前行，穿过村落，登上一座小丘，茫茫大海，收入眼底，仿佛胸头一宽。

这时车子也到了，李鼎下丘迎了上去，却只见丫头陪着蕙，便下马问说：“大姨娘呢？”

“她嫌风大，宁愿躲在车子里。”

风可是不小，向导亦已下丘避风，李鼎将缰绳丢了给他，向蕙问道：“是不是上去看看？风可是不小。”

“不要紧！我想看海，想了好多日子了，既然到了这里，岂可失之交臂？李大哥，请你引路。”

于是李鼎前行，时时回头招呼，留意坎坷之处。其实路很好走，顺顺利利地登上高处，只是海风强劲，吹得蕙几乎立脚不住。

“你坐下来吧！”李鼎引着她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坐下，站在她的东面，为她挡风，又问，“冷不冷？”

“多谢，不冷。”蕙掖紧裙幅，两手扯住衣袖，凝望着远处，一动不动，只睫毛不断眨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鼎不忍去打搅她，也抬眼看着一望无际、水天同色的汪洋大海，但心中茫然，毫无感想。

“李大哥，”蕙问道，“对面陆地是什么地方？”

李鼎曾涉猎过舆地之学，所以能很快地回答：“应该是山东登州府。”

“再过去呢？”

“山东与江苏接壤，再下去应该是海州，往南沿海一带，就是两淮的盐场，当年——”李鼎硬生生把最后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蕙当然奇怪，“当年怎么样？”她看着他问，“李大哥，你怎么不说下去？”

“那一带，当年都归我父亲跟我姑夫管。”李鼎很吃力地说，似乎胸口隐隐作痛。

“我家在天津也有大片盐场，旧日繁华，不必去想它了。”

李鼎从她的眼色中看出来，说这话是在安慰他，顿时感觉到心头熨帖，连连点着头说：“是的，是的！不去想它最好。”

“再往南呢？”蕙重拾话头，“江苏跟浙江接壤，该到我的家乡了吧？”

“那得过长江、江南沿海，第一个是松江府，第二个嘉兴府——”

“啊！”蕙如逢故交般欢呼，“过乍浦、澉浦，就到我们江海之前的海宁了。李大哥，你到我们那里去过没有？”

“去过。”

“是去看潮？”

“是的，看潮去过，跟着我父亲见驾也去过。”李鼎又说，“那时我还很小。”

“原来你也见过皇上！”

一路来，李鼎就此时听她说了这么一句稚气的话，但却显出了她的娇柔纤弱的本色，不由得心头一动。

“唉！”蕙默然说道，“先帝倘在，我们不会在这里。”

李鼎接口便说：“咱们也不会在一起。”

蕙倏地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将视线移了开去，脸上微微出现了红晕。

“你看，”她突然往前一指，“那是什么？”

李鼎定睛细看，从海浪打上沙滩的白沫中，发现一只西洋酒瓶，便即答说：“番航上有这么一个规矩，写封信装在空酒瓶里，封好扔到海里，随潮水飘了去，也许就能飘到家乡。当然，那得住在沿海地方。”

“这倒有趣。”蕙不胜向往的，“早知道应该预备个空瓶子，我也试一试，看看这个酒瓶，能不能一直往南漂到海宁。”

李鼎看那只酒瓶，已搁浅在沙滩，自告奋勇地说：“我先把那只瓶子去捡了来再说。”

说着，便往前奔了去，蕙着急地大喊：“不要，不要！李大哥不要！”

其声凄厉，李鼎不能不站住脚，回身看她乱招着手，是极力阻拦的神气，只好又走了回来。

“你看，一层层的浪，倘或，倘或——”她的眼圈忽然红了，用十分委屈的声音说，“倘或出了事，你叫我怎么见人？”

就这时，“哗”的一声，一个浪头卷上沙滩，迅即退去，那只酒瓶已经消失了。李鼎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她极力阻止，照旧去捡那只酒瓶，正好为这个浪头所吞噬。

如果真的有此意外，蕙会如何？一时惊惧哀痛，不消说得，回去见了她自己母亲和他父亲怎么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对她又会怎么想？不会有人说他咎由自取，只说她是八败的命，谁跟她在一起，谁倒霉！

这样一想，不由得愧悔交并，对蕙更有无限的歉疚。“是我不好！”他说，“我没有替你想一想。”

“不是没有替我想。”蕙正色说道，“是没替你老太爷想，白头远戍，再遇到这样的意外打击，李老伯还活不活？”

这一说，越使得李鼎如芒刺在背，不安而且焦躁，不知如何自处了。

蕙也是越想越害怕，明知他已经受不住了，但为了让他切切实实引以为戒，还是要用言语刺激他。

“你也没有替我们一家想一想，这一路来多亏得老太爷的面子，处处方便，我娘才能勉强撑了过来。倘或失去老太爷的倚靠，我们一家十口，只怕到不了地头——”

“我该死，我该死！”李鼎捶着自己的头，痛苦地喊道，“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此时的蕙，恰好有两句如骨鲠喉的话，想不吐亦不行，“最后才说到你没有替我想！倘或出了事，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她哽咽了，“你！你叫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这就使得李鼎也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了！寸心万感，自己能辨得清楚的，只是一种委屈，他觉得她仿佛在怪他，从未替她想一想，是因为根本就对她漠不关心。这是多大的诬罔？且不论往日，只说此刻，若非急着为她去取那个酒瓶，又何致奋不顾身。他愿意承认错了，但绝不能承认他对她不关心。

热泪滚滚，毕竟让他咽了回去，那也只是为了维持一个男子汉的尊严，勉强做到这个程度。他自己知道，感情再不能承受一点点的波动，否则仍旧会将眼泪晃荡出来，他必须有一段单独的时间，容自己将波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因此，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往另一面移了几步，微仰着头，眺望海天深处，尽力想把襟怀思路放开，忘掉蕙和她的话。

她却不安极了！那些责备他的话，一说出来，自然非常痛快，但随之而来的浓重的悔意，不该如此苛责，到底惹得他负气了。

这该怎么办呢？她心里愿意跟他赔不是，却说不出口。如果丫头不在旁边，或者还可以咬一咬牙，老一老脸，念头转到这里，不自觉地就转脸去看。

看到的是一张惊惶的脸，那丫头原是经大姨娘悄悄嘱咐过的。“大小姐如果跟李少爷在一起，你就站远一点儿，不必去管他们！”可是此刻又何能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吵得两个人都掉眼泪？莫非有什么了不清的纠葛？多想一想，她自己把自己吓坏了。

蕙从她的脸上，越发看得出自己刚才的失态，也越发悔恨，可也越发觉得有立即挽回僵局的必要。这样，心里自然很急，但一急倒急出来一个计较。

“小梅！”她向那丫头招招手。

小梅急步赶了过来，站住脚先细看蕙的脸，似乎又没有什么大了不得的事，略略放心了。

“刚才李少爷要到海滩上去捡一个瓶子，差点给浪头卷走，我说了他几句。话是重了一点儿，他生气了。”蕙觉得话并不碍口，便老实说道，“论理，该我跟他赔个不是，不过，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你看怎么办？”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小梅拍拍胸口，“可真把我魂都吓掉了。”

“要你吓干什么！真是多管闲事。现在，你看该怎么办？”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根本不通，既责她“多管闲事”，却又要向她问计，希望她来管闲事，岂非自相矛盾？想想可笑，真的忍俊不禁了。

这“扑哧”一声，在下风的李鼎听得清清楚楚。何以此时有此笑声？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看到蕙是跟小梅在说话，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有意戏侮，此刻正得意地在告诉小梅。

这样一想，觉得自尊心被打掉了一截，怒气勃发，随即扭过脸去。本来同是面南的，此刻索性拿背对着蕙。

“李少爷！”

突如其来的背后发声，使得李鼎微微一惊，想转回身去，却马上想到，这正是可以让蕙知道他在生气的机会，因而站住不动，只仰着脸，冷冷地问说：“什么事？”

“唷！”小梅笑道，“真的生气了。”

让她一说破，李鼎倒觉得没意思了，不过一时也抹不下脸，改不得口，唯有不作声。

“李少爷，我替我们大小姐给你赔个不是，好不好！”

此言一出，李鼎大感意外，自然怒气全消了，转回脸来问道：“你怎么说？”

“我说，我替我们大小姐，给李少爷赔个不是。”小梅又说，“我们大小姐也是好意，不过当时因为心里急，说话重了些。请李少爷不要动气。”

“哪里，哪里！”李鼎这时才发觉自己错怪了蕙，不过还有一丝疑云带在胸中，“你们刚才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是我们小姐在笑。”

本来还想问一问，蕙何事发笑。转念又想，自己实在也太小气了，就算让蕙戏侮一番，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而况，还特为遣侍来赔不是，像这样还要噜苏不已，岂不惹人笑话。

于是他笑一笑说：“你去告诉你们大小姐，我根本没有生什么气，更谈不到要她赔礼。时候已经不早，她如果看海看得够了，咱们就回去吧！”

当然，蕙不会再做逗留，但也没有马上就走，等李鼎走近了，她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查小姐，”李鼎已完全想通了，仍如来时那样，殷勤问说，“累了吧？”

“还好。”说着，脚步慢慢移动。

李鼎跟在后面，步子缩得极小，未免拘束，决定迈开脚步，回头说一句：“我在前面领路。”

“不！李大哥，”蕙急急说道，“你让我先走，是该我先走。”

李鼎这才想到，江南的规矩，男女同行，上楼时男先女后，下楼则女先男后。道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倘或下楼时男先女后，裙幅在男子头上凌空拂过，必有灾晦。如今下坡亦同下楼，所以蕙说：“该我先走。”

虽在难中，不忘家教，李鼎心里在想，毕竟是诗礼旧家的闺秀！

到晚来，李鼎与蕙的那一段波折，查太太与小姨娘都知道了，当然，是小梅告诉大姨娘，再传过去的。

“看起来是有缘分的。”查太太悄悄说道，“告诉两个丫头，别多嘴多话，听其自然。”

因此这天晚上思前想后，加上李鼎或喜或怒，或动或静的影子，不断浮上心头，以致扰攘终宵，始终不能安安稳稳地入梦。

第二天还是照常，曙色甫现，便已起身，只见大姨娘悄然走来，忧容满面地说：“情形不好！”

蕙知道她是说母亲的病，心头一懔，急急问道：“怎么样不好？”

“气喘。”

坏了！蕙心想，老毛病一发，动弹不得，母亲的这个气喘毛病，除了静卧休息，无药可治，卧床时间的长久，又要视气候而定，此时此地，犯此宿疾，怎么得了？

于是，匆匆挽一挽发，穿过一段甬道，推开厚重的木门，立即听得令人心悸的喘声，小姨娘与小梅一面一个，扶持着病人揉胸拍背，不断用小匙舀着温水，灌入查太太口中。蕙奔上去一看，母亲的眼闭着，神态却还安详，只是张口大喘。

她不敢惊动，因为查太太发病时，已习于用自我克制的功夫，力求心境平静，方能慢慢止喘。

停略一会儿，等查太太睁开眼睛来，蕙不敢稍露戚容，平静地喊一声：“娘！”

“你洗了脸，看看李大哥，告诉她我犯病了。这不是三天两天的事，得挪个地方才好。这里不知道有没客栈？”

“是！”

等查太太眼又闭上，大姨娘向蕙招一招手，复回别室，低声说道：“这件事很麻烦。我问过了，要三十里外的县城里才有客栈。这一挪动，病会加重，个把月好不了，公差肯老让你留在半路上？”

蕙一听这话，心里非常着急，但不敢摆在脸上，只说：“我去看看李大哥再说。”

于是大姨娘帮着她梳洗既毕，换件衣服，将小梅找了来带路，一直到李鼎的宿处。

“这么早！”李鼎是刚起床，穿着短衣，被亦未叠，“你看，连个坐处都没有。”

“李大哥，不必客气。”蕙一面坐下来，一面说，“请你先穿长衣服，不然会着凉。”

李鼎匆匆将一件棉袍披上，蕙向小梅努一努嘴，她便上前替他扣纽子。

“啊，不敢当，不敢当！”

“李少爷别客气了！”小梅说道，“快穿好了，小姐有要紧话跟你说。”

李鼎不再作声，穿好衣服，坐下来望着蕙，她盈盈含睇地说：“李大哥，我娘的病不好——”

只说得一句，便有些哽咽了，李鼎急忙安慰她说：“你别伤心，有话慢慢儿说。”

于是蕙说了她母亲的情况，最后问到客栈，李鼎不待她说完，便将她的话打断。

“有客栈也不能挪动，何况这里并没有客栈。查小姐，你先请回去。我跟我父亲去说一说，看是怎么个办法，一会儿我就过去。”

“是！”蕙欲言又止地，终于说了句，“我怕你会为难。”

“那是没法子的事，你不必想得那么多。”

等她一走，他随即去见他父亲，说了经过，商酌了好一会儿，一起又去看布里奇，所以到得再跟蕙见面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我父亲跟布二爷商量好了，请查伯母尽管住在这里。布二爷今天下午进城，这里属绥中县管，县官是布二爷的好朋友，请他报一个公事，说伯母病了，得在这里休养。请放心吧，布二爷也是古道热肠、极其热心的人。”

“那真是遇见佛了！”大姨娘说，“欠布老爷，还有你们爷儿两位这么大的情，真不知道怎么样报答。”

“这些话，大姨娘也不必去说它了。如今倒是有件事，先得跟大姨娘、查小姐说明了。我父亲可不能久待，预备后天动身——”

“你呢？”蕙失声问道，“是不是也一起走？”

看到她那殷切的眼光，李鼎简直没有勇气开口了，好不容易地才答了句：“是！我也一起走。”

就这一句话，蕙顿时容颜惨淡，大姨娘也愣在那里，满脸的惶恐不安。

“唉！”李鼎顿一顿足说，“还得另外筹划。”说完，起身就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的意思，倒是躺在炕上的查太太心里明白，李鼎大概会留下来伴送她们一家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原来预备从容陈述的话，不能不在此时就说破了。

话只是对大姨娘一个人说的，而且声音很低，加以气喘不便，所以费了好些时候才说完。

蕙一直注意着她母亲跟庶母，但不知道她们说些什么，欲待发问时，李鼎去而复回了。

“我跟我父亲说过了，在这里等查伯母痊愈了，一起走。”

大姨娘先看了查太太一眼，意思是果然料中了，然后，她跟蕙说：“大小姐，你谢一谢李大哥！”

“谢什么，谢什么！”李鼎先就抢着说，“患难相扶，做人起码的道理。如今闲话少说，给查伯母看病要紧，布二爷介绍了一个大夫，得我去请。我这会就去吧。”

大姨娘没有说什么，送他出门，看他走远了转身，才看到蕙就站在她身后。“大小姐，你请过来。太太有几句话，要我跟大小姐说。”说着，一直走到蕙卧室，等她跟了进来，随即将房门关上。

蕙已预感到母亲所要告诉她的话，必是“遗嘱”，但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而要由大姨娘转告，却无从设想其中的缘故。

“一路来，我早就在担心了。”大姨娘说，“看起来，这一关怕难逃了。”

“哪一关？”

“太太的病。”大姨娘紧接着说，“大小姐，你可千万别伤心，以后都要靠你撑门户。你可千万一颗心稳住！”

“大姨娘，”蕙着急地说，“你先别提这些话，倒是快告诉我，我娘是怎么说。”

“她说，她自己知道，病是一定好不了啦！与其死在路上，倒不如死在这里，不过虽说是公家的兵营，不这么嫌忌讳，到底要欠人家大大的一个情，闭了眼心也不安——”

“这个，”蕙打断她的话说，“李家跟人家有交情。”

“正就是这话，欠情不但欠布二爷，欠李家父子的更重。不过，咱们也要替李家父子想想，自己的事没话说，是人家的事，累得朋友人仰马翻，未免说不过去。你倒想呢？”

蕙设身处地替李家父子想一想，对布里奇确是很难交代，不由得吸着气说：“那怎么办呢？”

“太太说，只有一个办法，要让布二爷明白，查家的事就跟李家的事也一样，他跟李老爷有交情，就不容他不管查家的事。”

“话是有道理，可怎么样才能让布二爷把咱们家的事，当作李家的事来办？”

“大小姐，”大姨娘诡秘地一笑，“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想不透？”

“我可真是想不透，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那我就说吧，你可别害臊！李、查两家结成至亲，情形不就不同了吗？”

听这一说，蕙顿时连耳朵后面都发烧了，一颗心突突地跳得自己都听得见声音。当然，也就忘了答话了。

“大小姐！”大姨娘正色说道，“太太格外关照，有句话一定要让我说清楚，就是不为了眼前的事，她心里也早就定了主意，要把你许配给李大哥。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如今正好请布二爷当大媒，在这两天就把喜事办了，也好让她放心。”

“什么？”蕙大吃一惊，同时也有不可思议之感，“怎么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不能有这种事？顺理成章，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这才叫天生良缘。”

蕙心里乱得很，还不能接受这样一段突如其来的良缘，所以不知道对这件事应该做何表示，只茫然地望着大姨娘，久久开不得口。

“大小姐，你倒是说一句啊！虽说父母之命，到底也要自己愿意才好。”

最后一句话听来很开明，其实说得很不好，反而惹起蕙的反感。

“事到如今，我说不愿意，行吗？”

“怎么？”大姨娘大惊，“你不愿意？你看不上李大哥？是哪点儿不中你的意？”

“我没有说他不好。”蕙又说，“好不好，跟愿不愿，是两回事。”

“我就不明白，怎么会是两回事？”大姨娘停了一会儿说，“大小姐是肚子里有墨水儿的人，我也没法儿跟你讲什么道理，你只告诉我，该怎么去回太太。”

“我早就说过了，我说不愿意也不行啊！”

语气中仍有悻悻之色，大姨娘不但不安，而且也有些不满：“大小姐，好好的一桩喜事，你不要这样子觉得委屈。我且不说，太太把你当作心头肉，哪里肯误你的终身。”她紧接着又说，“何况李大哥的人品，纵说还配不上你，也差不到哪里。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倒是留着一点儿缺陷好。”

“我没有什么委屈。古人——”她本来想说，“古人卖身葬父，原是有的”，但这样说法，实在也太过分了，所以住口不语。

大姨娘便接着她的话说：“你嘴里不承认，心里不是这么想。好了，我也不来说你的心事，大小姐，你是顶孝顺的，你要想想太太的心情，如果你不是高高兴兴的样子，太太心里就会有个疙瘩，对她的病没有好处。”她略停一下又说，“我心里有个想法，如果就在这里办喜事，冲一冲喜，也许太太的病就此好了起来，也是说不定的。”

提到一个“孝”字，蕙就有委屈，也易于忍受了，想一想低头笑道：“我怎么摆得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大姨娘的话，简直不通。”

见此光景，大姨娘大为欣慰，连连点头承认：“我不通，我不通！小姐们谈到这上头，只能高兴在心里，脸上摆不出来的。现在闲话少说，大小姐，这件事要怎么开口？你得出主意，你不要把这件事当作是你自己的，只作为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好了。”

这个道理，蕙自然明白，但要她抛开自己，以第三者自居，却一时还扭不过那个念头来。

“大小姐，可开开金口啊！”

“我想，”逼得无法，蕙只好很吃力地说，“最好请娘跟李家老爷子自己说，不然就托布二爷。”

“对！托布二爷来做媒，最好。”大姨娘说，“太太在等我的回音呢。”说着，她站起身来走了。

蕙自然不会跟出去，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的不知是喜是悲。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蕙缃晃荡着两条小辫子，溜了进来，看见姊姊，先吐一吐舌头，一脸的顽皮相。

“李大嫂，”她背着手，站得远远地说，“娘叫你！”

蕙心里冒火，思量抓住蕙缃打她两手心，便故意侧着耳朵问：“你说什么？”

“听不见算了。”

“你过来！”蕙和颜悦色地。

“干吗呀！你要给我‘桂花糖’吃啊？”

一听这话，蕙越发恨得牙痒痒的——海宁直隶州密迩杭州府，也像杭州一样，喜果以桂花糖为主，犹之乎生子以红蛋飨亲友，“讨桂花糖”“讨红蛋”都是闺中密侣戏谑之词。蕙缃人小鬼大，居然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地开大姊的玩笑，教蕙如何不气？

“你过来！我不打你。”蕙的声音越发柔和了，“我有话问你。”

“你不打，我也不过去。”蕙缃一面慢慢往后退，预备随时拔脚开溜，一面答说，“你要问，你问好了，我听得见。”

“你！”蕙戟指切齿，“你以后挨了骂，别来找我。”然后学着蕙缃平时哭诉的神态，“大姊，你看五哥，揪我的辫子！”

蕙缃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找你！我找李大哥，不！”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找姊夫。”说完，掉转身就溜了。

蕙真是一肚子的无名火，恨不得将蕙缃抓来，好好揍一顿。就这时候，来了二姨娘，脚步匆匆，而且老远就是要张口讲话的模样。

“快去吧，太太有要紧话说！你也是，正大光明的事，而且已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蕙是二姨娘抱大的，感情又自大不同，她从不跟大姨娘撒娇，但对二姨娘说话一无顾忌，恰巧蕙缃又为二姨娘所出，因女及母，就越发要闹脾气了。

“我不去！你知道不知道，阿缃叫我什么？”

“叫你什么？”

蕙不好意思学蕙缃的话，只说：“你去问她好了。”

“好！我回头问她。不过，”二姨娘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实在想不出，她除了叫你大姊，还会叫什么，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你多大，她多大，你怎么跟她一般见识。”

“哼！”蕙冷笑，“看她小，损起人来，话跟刀子一样。”

“喔！”二姨娘深为注意，也颇有不信的神气，“她怎么了？”

看二姨娘这种神情，蕙真的忍不住了，老一老脸，大声说道：“你知道她管我叫什么？叫——叫我李大嫂！”

二姨娘“扑哧”一声笑了，但赶紧以手掩口，正色用抚慰的语气说道：“阿缃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看我，回头不好好揍她。”

听得这么说，蕙的恼怒立即又化为不安，但也不能出尔反尔，马上为蕙缃求情，想了好一会儿，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蕙缃免去受二姨娘之责。

“我不出去。除非让阿缃来给我赔不是。”

“好，好！”二姨娘仿佛喜出望外地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二姨娘半牵半拉地将蕙缃弄了进来，到蕙面前站定，一只手指戳在女儿额上，大声喝道：“你好没规矩，跟大姊胡说八道。不是大姊替你讨情，看我不揍你！还不跟大姊说：大姊别生气，以后不敢了。”

蕙缃咬着手指，脸上犹微带顽皮的笑容，一双眼骨碌碌地看母亲，又看一看姊姊。蕙又气又爱，自己先就绷不住脸色了。

“去啊！”二姨娘在女儿背上拍了一巴掌。

蕙缃一个踉跄，倒在蕙身上，趁势抱住，将脸埋在姊姊怀中。这一下，蕙自然什么气都消了。

“说啊！”二姨娘犹在大声呼喝。

“好了，好了！”蕙趁势站了起来，二姨娘亦不再多说什么，引导着到了查太太面前。

终于是二姨娘揪着蕙缃的小辫子来给大姐赔了罪，二姨娘又保证几个小的不会再胡言乱语，才算搬动了蕙的脚步。

但是，可以封住孩子们的嘴，却不能禁止他们用诧异好奇的眼色去看她。因此做大姐的不得不绷着脸，装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气，垂脚坐在炕上。

“小梅，”查太太说，“把他们几个带出去玩。”

蕙这时才发觉，母亲的哮喘竟止住了，声音也显得颇精神，不由得大为惊奇。

“这位大夫真是高手，”查太太用手摸着肩项之间，“拿银针扎了两处穴道，居然不喘了。”

蕙越发诧异，“大夫来过了。”她怅然若失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自然不会知道。”二姨娘笑道，“那时候只怕打雷你都听不见。”

“你们都坐下来！”查太太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大夫说我这个病，断不了根，我自己知道，不但断不了根，而且——”她没有说下去，显然是不愿说什么“断头话”，惹得大家伤心。

“太太说要亲自去看李老爷，不如把李老爷请来。”大姨娘说，“大夫也说了，不能受寒，更不能冒风，不然喘病马上就犯。这话，李大哥回去说了，李老爷一定体谅的。”

“请了来，倒也使得。话可是有好几种说法，我得问问阿，哪一种说法好？”

“我哪知道哪一种说法好？”蕙答说，“其实也不必问我，娘跟两位姨娘商量好了。”

“我们商量好的办法，也要你乐意才行。你坐在那里听着好了，如果觉得办法好，不必开口，倘或不乐意，自己觉得办不到，你可要说话。”

蕙犹有异议，二姨娘拉一拉她的衣服说：“你如果觉得办法不好，也不必说话，给个暗号就是了。”说着，又拉一拉衣服，表示这便是暗号。

“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当面锣、对面鼓，有什么说什么。”

“太太，”大姨娘问，“我可不大明白，有什么说什么，可就是议亲？”

“谈不到议不议，干脆一句话：我的女儿就是你的儿媳妇，看人家怎么说。”

查太太的话刚完，蕙便去扯二姨娘的衣服，大姨娘恰好瞟见，随即笑道：“大小姐，你别忙！听太太说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就是托孤了，他们弟兄姊妹五个，得马上给李老爷磕头。”

“这……”大姨娘觉得这样做，似乎很别扭，却说不出别扭在何处。

“原是喜事，”二姨娘倒把何以觉得别扭道破了，“弄得大家心里酸酸的，可不大合适。”

“那就照第一个办法。”

“就照第一个办法吧！”大姨娘说，“一路来，难得遇见这么一位好大夫，太太往后一天健似一天，哪里就谈得什么托孤了？”

蕙不作声。两个办法她都不赞成，但并无更好的第三个办法。至于两个不赞成的办法，第二个为人子所不忍言，那就只剩下了第一个办法。

嫡庶之母都在等待，蕙左思右想，忍不住开口了：“倒再想想，有什么更好的？”

“你想，只要把事情办通就好。”查太太说，“要不请布二爷说媒，那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是啊！”二姨娘附和着说，“那反显得生分了，而且话也很难说，倒不如两亲家当面谈的好。”

蕙又忍不住了，“哪里就谈得到‘两亲家’了。”她说，“一厢情愿的事。”

“一厢情愿，就有一厢不情愿。所以非问问你不可。”查太太正色说道，“你要是觉得委屈，这会儿还来得及说。”

“太太别这么说！”大姨娘怕查太太的话太硬，会闹成僵局，赶紧接口说道，“要说委屈，当然是委屈，不过为了弟弟妹妹，委屈也认命了。”

这话说中了蕙的心事，忍不住流了感动而又感激的热泪，二姨娘便用块手绢替她轻轻擦拭，又轻轻说道：“庚帖是你自己动手，还是叫弟弟来写？”

“自然是叫阿缵来写。”大姨娘抢着说，“写完了，让他去请李老爷。”

阿缵的学名叫克缵——查嗣庭五子，长子单名云，判了斩监候，次子克上，与他父亲一起瘐死狱中，以下是克缵、长椿、大梁。克缵已满十六岁，只为体弱发育得迟，所以刑问官体好生之德，笔下超生，列入“幼小”，随母发配。当下把他找了来，为他铺陈笔砚、红笺，写完蕙的庚帖，教了他一番话，由小梅带着先去看“李大哥”。

“李大哥，我娘着我来见老爷子，说请李大哥替我引见。”

“喔，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只说有很要紧的话，得当面跟老爷子谈。”

“好吧！跟我来。”

见了李煦，查克缵先就趴在地上磕了个头，倒让李煦吓一跳，因为这是报丧的规矩，以为查太太出事了，急忙说道：“起来，起来！你娘怎么了？”

“我娘说，有极要紧的话，要跟李老伯面谈，本来要亲自过来的，只为不敢冒风，所以着我来请李老伯劳一趟驾。”

“喔，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好得多啦！”

听这一说，李煦放心了，站起身来就走，他的步履倒还轻捷，李鼎却很不放心，赶上来谨谨护持，不断提醒：“走慢点儿，走慢点儿！”

到得查太太屋里，她已强自挣扎着起身，站在炕前迎接，两个姨娘亲自接待，彼此略作寒暄。查太太首先表示，为了她的病，替居停带来好些不便，于心不安，但也知道，这都是看李煦的面子。

“好说，好说。患难相扶，事所恒有。”

“从古到今几千年，自然少不了有这种事，像我们两家，一生不过几十年，居然也遇到这么一回，那是太难得了。”

“是的。”李煦说道，“说嫂夫人有紧要话要告诉我，请吩咐吧！”

“不敢，不敢！”查太太略停一下问说，“李老爷看我那个大女儿怎么样？”

这一问太突兀了。李煦先要想一想她的用意，莫非是看中了京中哪家子弟，拜托做媒？倘是如此，自然乐从，转念又想，蕙犹是罪孥之身，还谈不到此。而况，世间哪里有托充军的重犯去做媒的道理？那么，查太太突然提到这话，就很费猜疑了。

他还在猜疑，查太太却又有话声明：“李老爷，患难之交，情逾骨肉，你如果觉得蕙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实说，一点儿都不必顾忌。”

“不，不！嫂夫人完全误会了。说实话，我是在猜想，跟我提到大小姐，自然是有关于大小姐的事见委，莫非是做媒？不知看中的是哪一家？”

“李老爷一猜就着。我看中了哪一家，回头再谈，请李老爷先说说小女的长处跟短处。”

“短处没有，长处太多，德言容工，四德具备。不是我恭维的话，亲戚朋友家的小姐，出色的我也颇见过几位，但比起蕙小姐来，可还差着一大截呢！”

“这话是真的？总有短处吧？”

“一个人不能说没有短处，不过我没有能看得出来。”李煦紧接着又说，“其实，看不出来也不要紧，这么多的长处，就有小小的短处，也是瑕不掩瑜。”

“看起来李老爷倒真是跟阿有缘，看得她这么好！”查太太看着大姨娘说。

“是啊！不是缘分，今天哪里会在一起？”

“这倒也是实话。”查太太问说，“李老爷看呢？”

“是的，是的。真是天生有缘。”

“既然李老爷也觉得彼此天生有缘，那就不可错过了缘分。”查太太正一正颜色说，“李老爷愿意不愿意有蕙这么一个儿媳妇？”

听得这句话，父子俩不约而同地，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相顾惊喜，都是乱眨着眼，就像遇见了一件不易置信的事那样。

不过，李煦的神态，很快地恢复正常，“嫂夫人何以有此奇想？”他平静地问。

“顺理成章的事，何以说是奇想。”查太太说，“我的女儿好，你的儿子也不坏，门户相当，处境相同，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叫作奇想？”

李煦不答，转脸看时，李鼎已经悄悄退到门口，他倒不是怕不好意思，也是种表示配不上蕙的谦退之意。

“李老爷，不瞒你说，我自然是有私心的，儿女都还小，半子之靠很要紧。一路来李大哥的热心诚恳，早就让我感动了，主意也早就拿定了。本想到了地头再说，如今因为旧病复发，只怕朝不保暮，这件大事，不早早说定了它，我实在放不下心去！”

说到这里，查太太努一努嘴。大姨娘自能会意，捧过一个紫檀的拜盒，交到查太太手里。

“小女的庚帖在此。李老爷，彼此都在难中，一切从简，只等你一声金诺，咱们再商量，怎么样点缀出一个办喜事的样子来。”

查太太的本意是不难了解的，愿结这头姻亲，主要是为了全家有托，其次才说得上看中李鼎的人品。至于李煦，觉得“小鼎”虽非佳儿，蕙却真是佳妇，岂有不愿结这门亲事之理？只是他毕竟不同于查太太，其中的窒碍看得很清楚，最难的一层却偏又不便说破——蕙何能擅自婚配？罪拏嫁娶，不由父母之命，要动公事题准，至少也得流配之地的长官肯担待才行。

若是“圣主当阳”——先帝在日，这倒也不成窒碍，只要遇到稍为忠厚些的长官，都肯担待，因为纵得处分，亦必轻微，不过罚薪之类，无碍前程。现在这位皇帝，得位不正，良心自偏，他对查嗣庭深恶痛绝，罪及妻拏，原意就在泄愤，查氏妻儿越是受苦，他越觉得痛快。如今孤女丝萝有托、寡妇半子得靠，岂是今上所望？这样，擅许查氏罪拏婚配的长官，所得的罪名还轻得了？

此中委屈，苦于不便明言，如果说明白了，无异宣布蕙的青春，注定了要葬送在苦寒悬绝之地，而更严重的是，这一说等于断定查家大小，永无出头之日。以查太太病弱如此，这番话便是一道绝无通融的催命符。

因此，他定了个主意，承诺照料查家孤儿寡妇，只要力所能及。婚姻之事，另外找个借口来推托。

“我说实话吧，小鼎配得上配不上蕙小姐，这些都还谈不上，满汉不准通婚的禁例，到底未奉明旨撤销。如今你我两家，都是戴罪之身，做事不能不格外谨慎。”李煦紧接着说，“我虽不能得蕙这么一个儿媳妇，不过我倒真想有蕙小姐这么一个好女儿。贤嫂，让小犬跟令嫒兄妹相称吧！”

查太太愣在那里，半天作声不得，两姨娘的感想与她相同，一成兄妹，便绝红丝。这个结果，比议亲不成还糟糕。

当然，李煦了解她们的心理，但在他看，舍此而外，别无善策，所以也只能尽力忍受难堪的沉默。

“李老爷，你说满汉不准通婚的禁例，未曾撤销，可是，民间早已通行，而且宫里的妃子，听说不但有汉家女子，还有缠过足的。所以这个禁例，迟早要撤销的。咱们不妨从权，先把亲事定下来，等禁例撤销，再让他们小夫妇拜天地。你看如何？”

“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销，岂不耽误了蕙小姐的青春？”

“那就干脆先让他们小夫妇圆房好了！”

大姨娘脱口而出的这个建议，令人吃惊。

“不可，不可！”李煦大为摇头，“那岂不太委屈了府上？”

查太太已在这俄顷之间想通了，认为大姨娘的主意很高明，当即答说：“李老爷不必顾虑这一层，实事求是，我不嫌委屈。”

哪知躲在布帷后面偷听的蕙，早就感到委屈了，此时闪身出现，满脸通红地说：“娘！李家伯父的话是正办。就让我拜在李家伯父膝下吧！”

说着，便要下跪，而二姨娘是摸透了蕙的性情的，在听到“正办”二字，便已有了防备，当即横身阻挡，大声说道：“拜干爹是件大事，也要挑好日子，正式行礼。这会儿马马虎虎认一认，怎么行？”

场面显得相当尴尬，不过李煦的话说得很好：“不管怎么样，”他看着查太太说，“反正我跟贤嫂的亲家是做定了。”

这亲家是干亲家还是儿女亲家，要看以后的机缘，其实，就算李煦此时接受了婚约，蕙名分已定，反要时时避嫌，亦非患难相处之道。查太太转念到此，突生灵感，高声喊一句：“李大哥！”

平时查太太与两姨娘，都跟着孩子们的习惯，管李鼎叫“李大哥”，所以他只当查太太在喊他。但这样公然称呼，却还是头一回，急忙答一声：“不敢当！”闪身趋前。

“少爷，你比我晚着一辈呢！”查太太含笑说了这一句，转脸向李煦说道，“咱们先别论亲家，大哥，你认我做妹妹，如何？”

这个提议真是匪夷所思，但多想一想，立刻发觉这样安排，妙不可言。查太太如果认李煦为兄，李鼎与蕙便是姑表兄妹，眼前既可不须避嫌，将来亦有“亲上加亲”之喜。而且，这一来查家跟布里奇的关系，自然而然也拉近了，查太太在此养病，就不会有过多的不安。

“好极！好极！”李煦爽朗地大笑，“大妹子，你的招儿真高明。小鼎，还不给姑母磕头？”

“对了！阿姊妹兄弟也得给大舅磕头，把他们都找来。”

“太太，”大姨娘很高兴地说，“我看先不必忙。照道理说，我们姊妹也得请大舅老爷上坐见个礼。顶要紧的是太太先得跟大舅老爷，拜了两家的祖先，然后按规矩见礼。从此两家人变作一家人，是一桩大喜事，我们姊妹，好好做几个菜，请一请大舅老爷，顺便请布二爷作陪。太太看这么办，合适不合适？”

“不错，不错。”查太太转脸问道，“大哥，你看呢？”

“对，对！该这么办！如今第一件事是要通知布老二。”李煦随即喊道，“小鼎，你去跟你布二叔说，我请他备一桌酒，接姑太太回门。”

“回门！”查太太噙泪笑道，“这两个字可多年没有听过了，不想遭了难还能回门，那是多美的事！”说着，激动得热泪滚滚而下。

“太太也是，大喜事怎么倒淌眼泪。大小姐，你来劝劝，我去叫孩子们先改称呼。”

于是蕙走上前来，先笑着说道：“第一回改称呼，还真有点碍口，我得使点儿劲，大舅！”

“我也得管你叫外甥小姐了。”李煦答说，“你那表哥，从前是纨绔，到如今还不免不通庶务，不近人情，有时要闹大爷脾气。你得多管着他一点儿。”

语带双关，蕙只红着脸点头，无话可答。查太太便即说道：“大哥把话说反了！倒是要让表哥多管那班淘气的表弟、表妹。”

“那当然。是我的外甥，我也要管，赶明儿个立张功课表，孩子的学业不能荒废。”

居然就此大聊家常，真像多年不见的白头兄妹那样。正聊得起劲时，李鼎疾趋而入，说一声：“布二叔来了！”

那布里奇形容奇伟，身高七尺，一张肉红脸、狮鼻海口、白髯虬结，而且实大声宏，进门一声：“恭喜，恭喜！”似乎四面石墙，都有回声。

“这就是布二爷？”查太太说，“全家托庇，感激不尽，还没有过去拜谢，反倒让布二爷劳步，真正不安。”她转脸又说，“蕙，你们给布二爷磕头。”说着，她自己先敛衽为礼。

“别这样！别这样！”布里奇望着跪了一屋子的少年男女，挥着双手大叫，“赶紧起来！不然，我可也要跪下了。”

“你就坐下来吧！”李煦拉着他的手说，“受他们一个头，也是应该的。”接着李煦拉住他另一只手，半揿半扶地把他按得坐了下来，查家小弟兄一个个都好奇地望着布里奇，尤其是蕙缃，一双黑亮大眼珠，只盯着布里奇在转。

布里奇也看得孩子们好玩，笑得合不拢嘴，“李大哥，”他说，“有这些一班小外甥陪着你，可不愁日子不容易打发了。”

接着，便一个一个地问名字，问学业，执着手逗笑夸赞，热闹好一阵，才跟查太太客客气气地寒暄。

“查太太，你是李大哥家的姑太太，也就是我布老二家的姑太太，尽管安心住着，不必客气。”

“提起这一层，咱们倒得商量商量正经。”李煦接口说道，“能怎么想个法子，把我们这位姑太太留下来，养好了病再走。”

“这倒容易。绥中县的金大老爷，挺够朋友的，请他报病，把公事办结实一点儿，等部文下来，再报一个公事，原差都可以遣回。说明白，往后由我这里派人帮着绥中县护送就是。倒是，李大哥你怎么办？”

“我嘛，好好跟你喝两顿酒，仍旧上路。”

“我是说大侄儿，照道理，自然该跟着你走，不过，查太太这里，似乎也少不得有大侄儿这么一个人照料——”

“他当然留在这里。”李煦抢着说。

“大哥，”查太太立即表示，“小鼎自然送了你去，你一个人上路，我也不放心。”

“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何况又是一大家子人。再说，我那个在宁古塔的侄儿。只怕也到吉林省城了，赶明儿捎封信去，让他一路迎了过来，就更没有不妥当了。”

“那还差不多。既然成了一家人，我也不说客气话。说实在的，真还少不了小鼎，起码这班孩子，也有个人管。”

正谈到这里，忽有布里奇的随从来报：“绥中县金大老爷来拜，已经在厅上了。”

“必又是出了盗案，要我派队伍去抓‘红胡子’，不然，不会这么晚，还亲自跑了来。”布里奇起身说道，“少陪一会儿，等我把老金应付走了，回头来喝喜酒。”

走不多时，布里奇的随从忽又来请李煦，说是“金大老爷”要见。李鼎是惊弓之鸟，闻言变色。李煦却很沉着，对查太太说：“金大老爷也是旗人，跟舍亲曹家常有往来，大概知道我在这里顺便邀了去见一见。”

“是的。”查太太俨然姑母的口吻，“小鼎陪了你父亲去，没有什么事，你就回来。”

李鼎一面答应，一面深深点头，表示领会。去了有一盏茶的时候，并无消息，蕙便嘀咕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她向她母亲问。

查太太犹未答话，蕙缃却又多嘴了：“他是谁呀？谁是他呀？”她斜仰着脸问。

蕙认为她是故意的，不由得又冒火，二姨娘却不等她发作，就一巴掌拍在蕙缃背上，大声喝道：“什么事都有你的份！偏不告诉你。滚一边去！”

“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他就是表哥，表哥就是他。”蕙缃躲远了说。

“闭嘴！”二姨娘大怒，“看我不拿鸡毛掸子抽你。”说着，起身伸手去抓蕙缃。

一看来势不妙，蕙缃吓得要逃，但出路只有一条，向外走。她先还踌躇，及至见她母亲真的扑了过来，知道不躲要遭殃，拔脚往外就奔，一掀门帘，与人扑了个满怀，抬头一看，大声喊道：“表哥回来啦！”

李鼎成了她的救星，这一声喊，就谁都不会去理她了，急着要听李鼎说些什么。

“是盛京衙门来了公事，沿路查访我父亲，盛京衙门奉到上谕，要我父亲去听宣——”

“有上谕！”查太太不觉失声，“是为了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小鼎，”查太太的脸色马上黯淡了，“可不知是福是祸？”

“很难说，看样子好像没有什么。”

查太太也无从猜测，想了一下问道：“这样，你父亲马上就要动身了。”

“我去。我去听宣。”

“怎么是你去呢？”

“盛京衙门的公事上，是这么说的，如果我父亲不能‘驰驿’，有护送亲丁来听宣，亦自不妨。”

“照这样说，一定是福，不是祸！”蕙在一旁接口，语声清朗，显得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大家都转脸看着她，查太太问：“你怎么知道？”

“‘驰驿’是按驿站走，一点儿都误不得，怕大舅吃不了辛苦，所以准亲丁代为听宣。这是体恤大舅，哪里会有什么祸事？”

此言一出，无不心悦诚服她的解释，李鼎首先就笑着说：“到底表妹高明！看起来是福不是祸。”

“多亏得大小姐，”大姨娘高兴地说，“几句话去了大家心里一块病，不然，只怕今天晚上饭都吃不下。”

“啊！”李鼎被提醒了，“布二爷请金大老爷吃饭，我可得陪客去了。”说着，起身就走。

“小鼎，小鼎！”查太太大声嘱咐，“你们爷儿俩不管多晚，得来一趟。”

李鼎答着。直到二更将到，父子俩才来，都是红光满面，看样子酒喝得不少，而且喝得很痛快。

“这顿饭的工夫不小。”查太太含笑问道，“金大老爷今晚上总住在这里了？”

“对了！明儿一早，小鼎跟他一起走。”李煦答说。

“上奉天？”

“他还回城，小鼎上奉天。”

“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李鼎很有把握地，“十天一定赶回来。”

“这么快！”

“本来一个单趟，也不过七天——”

原来由北京到奉天，名为“前七后八”，一共十五站，出关以后已走了一站，按着站头走，还有七天，可到盛京。李鼎为了早早赶到听宣，跟布里奇商量，借他那匹一天能跑两百多里的“菊花青”，打算一天赶一站半，也就是一个宿站，一个尖站。这样，在第五天就可以到盛京了。

“尖站打午尖，能住吗？”

“不要紧！”李鼎答说，“布二爷派人送了我去，尖站不能住，可以借住营房。”

“这样拼命赶路，累出病来就不好了。”查太太看着李煦说，“能不能跟布二爷商量，派个得力的人，由奉天先送信回来，让小鼎按着站头，慢慢走。”

李煦尚未接口，李鼎抢先说了：“不要紧！信里说不清楚，还是我赶回来，当面讲的好。”说到这里，瞥见灯影中的蕙，便即说道，“表妹，把你的笔砚，借我用一用。”

“喔，”蕙踌躇着说，“好久没有用了，还不知道搁在哪儿，得现找。”

“怎么？”查太太奇怪地问，“你平时记账用什么？”

“拿眉笔将就着使。”

“眉笔也行。”李鼎又说，“顺便给我一张白纸。”

于是蕙取了眉笔与纸来，问了句：“能写字吗？”

“我试一试。”

石黛眉笔，笔芯是扁的，李鼎书不成字，废然说道：“算了！爹说给我，到了奉天要去看哪几位，我记住就是了。”

“恐怕你记不住，烦你表妹写一写吧！”

听这一说，李鼎便要起身让她坐在炕上，好倚着炕几作字，查太太便说：“你何必下炕，往里挪一挪就行了。”

李鼎如言照说，蕙踌躇了一下，终于坐上炕去。李鼎将蜡烛往里移了一下，用手遮着火焰，恰好躲在烛火后面，可以细看蕙写字。

“是开一张让你表哥到了奉天，拜客的单子。”李煦说，“我念你写：吏部衙门——”

“大舅！”蕙打断他的话问，“是六部之首的吏部？”

“不错。”

“不在京里吗？”

“奉天也有六部。当初太祖、太宗原是在奉天——”

“啊，我懂了。”蕙再一次打断他的话，“就像明朝一样，明太祖原是定鼎南京，所以南京也有六部。”

“你看你！”查太太用责备的语气说，“老抢大舅的话，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不要紧！不要紧！”李煦赶紧接口，“外甥小姐肚子里的墨水儿不少，以后我倒是不愁没有人谈谈了。”接着又念，“吏部衙门韩应魁，世交。”

蕙一面问“哪个应”“哪个魁”，一面写在纸上。由于笔芯是扁的，写法便与用毛笔不同，倒有些像刻印，转折反侧、斜挑直上，手势的变化极多，也极快，她生就一双“朱砂手”，手掌手背，红白相映，落入李鼎眼中，不由得想起另一双“朱砂手”——震二奶奶的那双丰腴温暖的手。

绮念一起，心头一震，神魂飞越，缭绕南天。正当玄游太虚之际，突然发觉耳边有热气在嘘，顿时大吃一惊，急急转脸看时，是蕙缃正待跟他耳语。

“有话不大大方方说！”蕙呵斥着，“干吗弄出这鬼鬼祟祟的样子？”

“好！我说。”蕙缃大声说道，“大妈有话要跟表哥说。”

听得这一句，蕙先就跨下炕来，意思是让出一条路。李鼎道声：“劳驾！”下炕到了大姨娘那里。

“明天是她姊姊生日。”大姨娘低声说道，“你明天一早吃了她的寿面再动身。”

“啊！”李鼎踌躇着说，“只怕辰光不对，跟金大老爷约好了的，五更天就得动身。”

“我知道。你到时候来就是。”大姨娘又说，“话可要说在前面，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拿今晚的剩菜，替你煮一碗炝锅面，热乎乎地吃下去，可以挡一挡早寒。”

“好！我准来。”李鼎咽口唾沫，搓着手笑道，“这会儿我就觉得身上暖和了。”

回到原处，蕙已经将单子开好，查太太便催他们父子早早归寝。蕙去点燃一盏灯笼，交到李鼎手里时，欲语又止，终于还是默不作声，只是一直送到门外。

10

刚回到住处，布里奇便到了，手里提着一个打成长条形的包裹，里面是二十个五两头的银锞子，先就说好了的，供李鼎到了奉天，应酬打赏之用。另外有托捎的几封信，一一交代明白，坐下来闲谈，少不得又提到那通待李鼎去听宣的上谕。

“啊！”李鼎很兴奋地说，“蕙的话，倒有点道理，她说这回是福不是祸——”

听他转述了蕙的话，布里奇蓦然一拍大腿：“真是有道理！”他趁势站了起来，“这下，我也放心了。大侄儿，我跟你爹等你的好消息吧！”

送走了居停，李煦少不得还有好些话要叮嘱儿子，上床已经三更。李鼎心中有事，一阵阵莫名的亢奋，使得他魂梦皆惊，勉强睡得一个更次，想起蕙的生日，觉得应该送一份礼才好。

于是一面寻思，一面起来，请巡夜的老兵，替他去提了一壶热水来，洗了脸精神一振，想起有个紫水晶的镇纸，送礼倒也相宜，便开箱子取了出来，揣在身上，来赴查家的寿面之约。

一踏入院落，只见右首那间屋子，灯火荧然，小梅恰好开出门来，发现李鼎，立即回身说一句：“客人来了！”然后迎上来笑嘻嘻地道一声，“表少爷早！”

“不能不早。”李鼎向里一指，“屋子里哪些人在？”

“两位姨娘，大小姐。”

此时大姨娘已开门来迎，李鼎一踏进去，立即感到气氛温煦，有如春风拂面。桌上燃着一支巨烛，烛影中二姨娘含笑相迎，却不见蕙的影子。

“请坐吧！先喝杯酒，再吃面。”说着，二姨娘提起锡旋子开始斟酒。

“多谢，多谢！”李鼎看桌上四个冷荤碟子，却只得一副杯筷，未免不安，踌躇着说，“莫非就我一个人独享？”

“我看，”大姨娘说，“请大小姐来给表哥饯行吧！”

李鼎的手正好触及衣袋中的镇纸，当即说道：“对了！应该先拜生。还有不成敬意的一样生日礼。”说着，探手入怀取出那枚镇纸，放在桌上。

大姨娘拿起来一看，惊喜地笑道：“你看，还是条牛！”

二姨娘看了一下，转身就走，不一会儿陪着蕙来到席前，李鼎便拱一拱手道贺：“表妹，大喜！”

蕙矜持地笑着，一眼瞥见大姨娘手中，顿时双眼发亮，大姨娘便将镇纸递了过去：“这玩意儿一定趁你的心！”她说，“巧极了！”

李鼎蓦然意会，“表妹肖牛？”他问。

由于是指名发问，蕙便转脸看着他点一点头，依旧低头把玩那具紫水晶雕成的卧牛，轻轻地抚摸着，显得爱不忍释似的。

这时二姨娘已命小梅另外取来三副杯筷，摆设好了，相将落座，蕙犹自将卧牛托在手掌中，不断左右观玩。

“收起来慢慢看吧！”大姨娘说，“就不为饯行，也该喝杯酒谢谢表哥。”

“谢谢表哥！”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再喝一口！”二姨娘说，“添福添寿。”

蕙便又抿了一口，李鼎久已不曾经历这种闺中小叙的场面，看到蕙那种略显腼腆的神态，不觉勾起少年的无穷回忆，一时不辨身在何处了。

“我们也敬表少爷一杯！”大姨娘邀同二姨娘一起举杯，“一路来，不知道费了表少爷多少精神，真正感激不尽。”

“两位姨娘别这么说！原是彼此照应。”

“现在成了一家人，将来也一定是一家人，情分更不同了。”大姨娘用郑重的神态说，“将来三个小表弟，全靠表少爷照应。”

这句“将来也一定是一家人”，意味深长，李鼎不由得转脸去看蕙，不道人同此心，她也是情不自禁地来看李鼎，如明湖秋水的清澈双眸，倏地惊起无数涟漪，一张脸自觉烧得坐不住，很快地起身走了。

李鼎方欲有言，二姨娘急急摇手阻止。李鼎也会意了，只要一开口问一句，这天便不复能再见蕙。

于是行所无事地闲谈着，谈的是蕙缃及三兄弟。少不得也提到蕙，讲到许多弟弟妹妹跟大姊淘气，捉弄得蕙啼笑皆非的趣事，引起了一屋子的笑声，终于又将蕙引出来了。

“这该吃面了。”二姨娘起身说道，“我看看去。”临走，向李鼎使个眼色，示意他找话跟蕙谈。

李鼎原有话要说：“表妹，你说上谕是福不是祸，布二爷亦深以为然。本来他也替我爹担心，现在，他自己说可以放心了。”

“是啊！我们跟太太也是这样。不过，大小姐，”大姨娘说，“你倒再想想，是怎么样的一种喜事？”

“这可难猜了。官场上的事我不大懂。”

“会不会——”大姨娘突然将话咽住，脸上是困惑的神情。

“怎么？”蕙催促着，“会不会什么？”

“不相干！”大姨娘摇摇头，“是我胡猜，不会有的事。”

既然她不愿说，蕙也就不再追问，“表哥，”她问，“你把镇纸送给我，自己可使什么？”

“这原是玩物，没有多大用处，而且我写字的时候也不多。”

“要用的时候，就不方便了。我有一对铜尺，是名家刻的，不如表哥拿了去用。”

“不必，不必！”

“我有了紫水晶的镇纸，又加上一对铜尺，不太多了？你可是一样都没有，可不大公平。”

“一样换两样，不也是不公平吗？”

“虽是两样，可不抵你一样——”

“这样，”大姨娘突生灵感，“一样换一样，铜尺，大表姊留一支，送表少爷一支。”

“不，不！”李鼎急忙表示异议，“好好儿的一对，拆开了可惜！”

“表少爷，你这话说错了。原是一家人，并没有拆开。”

李鼎恍然大悟，大姨娘做此建议，别有深意，这一回有了前车之鉴，不敢再去看蕙，只装作不解似的，举杯饮酒，别无表示。

蕙没有接口，可也没有反对。大姨娘亦很知趣，不再多提此事。恰好面也来了，于是李鼎将余沥一口喝干，低头吃面。

炝锅面要用小锅来烩，才会入味，因此一锅面盛出来，仅得一大碗、一小碗。大碗款客，小碗让蕙分享，她却不动筷子，只说不饿，可也并未表示，这一小碗面，请哪位姨娘先用。

二姨娘一看就明白了，等李鼎快将这一碗重油多加辛辣香料的热汤面吃完，她拿小碗移了过来说：“表少爷再添！”

“不行了！”李鼎摩着腹部说，“面是真好吃，已经吃多了。”

“既然好吃，就再吃。”二姨娘面无表情地说，“是表妹特为替你留下来的。”

李鼎不由得转脸去看，蕙是装作不闻的表情，也没有什么愠色，这就意味着，她确是希望他能努力加餐。这一来，李鼎无论如何也要贾其余勇了。

“这顿面吃得很舒服，浑身都暖了。谢谢，谢谢！我得走了，只能我等金大老爷，不能让他等我。”

“一路顺风。”大姨娘领头相送，“早去早回，等你的好消息。”

“我尽快赶回来。”李鼎略停一下看着蕙说，“家父，拜托两位姨娘照应。”

这就很显然了，实在是托蕙照应，她却不便接口，自有二姨娘代言：“自己舅舅嘛。表少爷放心好了，从今天起，请舅老爷到这里来吃饭，自有外甥女儿陪他。”

“这样就太好了。”

一路谈，一路送出门，晓风寒劲，蕙不由得拿衣袖遮着鼻子和嘴，以至于连说一声“再见”的机会亦都错过。

先到绥中县城，金大老爷做东，打了个早尖，随即派了一名把总，四名精壮的绿营兵，陪着李鼎上路，在锦州渡过大凌河，沿西北大道直挑盛京。

行程扣得极紧，由于“火牌”上批明“钦命驰驿”，所以一路上毫无耽搁，驿站派出来的，都是没有毛病的马，所以照预定的日期，居然在第五天下午，进了盛京西门，径投驿站。

驿丞看李鼎虽是便服，却有官兵做随从，一看“火牌”上“钦命驰驿”的字样，越发不敢怠慢，急忙迎入官厅待茶，请教官衔姓氏。

“敝姓李，有个同知的衔。护送家父到乌拉打牲，在绥中接到通知，说有上谕，要来听宣。资斧自备，请替我找一处干净客栈就是。”

一听“资斧自备”，不扰驿站，省却许多麻烦，驿丞更为恭敬，“有，有！”他起身说道，“我亲自来招呼客栈。”

“不敢当，不敢当。”李鼎又说，“倒是有个不情之请，来得匆忙，自己没有带人，想借贵介一用。”

“是，是！”驿丞将他一个名叫长贵的跟班唤了来吩咐，“好好伺候李老爷。看临时要用什么东西，替李老爷早早预备。”

长贵答应着，跟李鼎半跪请安。李鼎很客气地说：“我不大懂什么，请你多关照。该怎么办，不必客气，尽管告诉我。”

“是！”长贵指着廊下说，“那位总爷，跟他的弟兄，先打发走了吧？”

“这，”李鼎踌躇着问，“不带回去？”

“回去，请府尹衙门外派人送好了。这会儿打发走了，比较省事。”

李鼎依他的话，赏了六两银子遣走，然后由长贵找了近在西关的一家“仕宦行台”，字号叫作“顺升”。略略安顿停当，李鼎才把此行为何，告诉了长贵。

“李老爷带了官服没有？”

“没有。”李鼎答说，“预备在这里置一身。”

“借一身用就是。”长贵看了李鼎的简单行李，“只怕拜盒也没有带？”

“是啊！”

“名片总有的，”长贵又说，“见府尹，见将军要备手本。”

“一切拜托了。”李鼎取出五两的两个银锞子，“你先收着用。”接着又取出拜客的单子递了过去，“你看看，哪几位是你知道的？”

“头一位吏部韩老爷就认识，住得不远。”

“那好极了！我先去拜韩老爷。你领我到了那里，管你自己去办事，明天一早来就是。”

11

韩应魁官拜盛京吏部郎中，他是李鼎的嫡母韩夫人的族兄，行八，所以李鼎叫他“八舅”。舅甥十年未见了。

这十年李家由盛而衰，而且是一落千丈，韩应魁怕触及李鼎的隐痛，不敢深谈过去。除了殷勤置餐以外，只问李煦此刻在何处。

李鼎是因为此行心境不同，反而不大在乎，将李煦从京城起解谈起，一直谈到此行的目的。韩应魁听得很仔细，当然也很关切，不过表情却很深沉。

“八舅，你看上谕上会说些什么？”

“看来有将功赎罪的机会。”韩应魁说，“只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八舅这么说，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吗？”

“好！你不把我当外人，我就说，你父亲跟查太太结成兄妹，这件事可不大好。”

李鼎大感意外，也有些气愤，莫非流配的犯人连共患难都不许吗？但转念又想，韩应魁必有所见，而又关怀亲戚，才说这话，无论如何，韩应魁是出于善意。

“今上的疑心病最重。查嗣庭知道的事不少，嘴又敞，今上疑心他的家属，亦都从查嗣庭嘴里，听到了不少秘辛，所以把他们充了军，就为的是可以隔离开来。你父亲跟查家做一路走，事出偶然，无足为怪，倘或成了异姓手足，你说，疑心病的人会怎么想？”

李鼎一面听，一面想，觉得韩应魁的顾虑，倒非杞忧，不由得便问：“那么，请教八舅，如今应该怎么办呢？”

“当然也不便背盟，慢慢儿疏远，也别提这件事好了。”

“也只好这么办。”李鼎异常不情愿地说。

韩应魁并没有看出他的表情，同时也不再谈到查家。但谈起其他亲戚，一样令人不怡。曹家死了能笼罩全局的一家之主，曹又不善做官，再加上曹震夫妇私心自用，这一家未来的日子，不会好到哪里去。至于纳尔苏，方在壮年，已遭闲废，幸而小平郡王福彭，与已有种种迹象显示，将来必登大宝的宝亲王弘历，交往亲密，将来由这层渊源上推恩，曹、李两家，还有兴旺之日。

“人家兴旺，一半由天，一半由己。哪怕皇恩浩荡，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亦是徒呼奈何！”韩应魁语重心长地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虽未规劝，却比明白规劝更使李鼎刺心，思前想后，酒入愁肠，竟大有醉意。韩应魁不敢再劝他多喝，匆匆结束了这顿饭，派人将他送回客栈。李鼎倒头便睡，不觉东方之既白。

长贵是早就来了，借来一套五品服饰，颇为合身，另外买了几副手本，问明李鼎的职衔，在外屋写好，居然是一笔很工整的小楷，越使李鼎惭愧。

“你本姓什么？”

“何。”

“念过多少年书？”

长贵谦卑地笑一笑，“哪谈得上念书？”他说，“识几个字而已。”

“你家做什么行当？”

“现在种地。”

“那么，以前呢？”

长贵迟疑了一下说：“做官。”

“那，那怎么流落了呢？”

“我父亲是云南——”

长贵的父亲是吴三桂所委的知府，三藩之乱，附逆有案，充军到了关外，罪孥不准应试，所以虽读过书，也只好做驿丞的长随。

李鼎自己不算罪孥，但查家三兄弟的将来，恐不免为长贵之续。于是李鼎想到韩应魁所说的，宝亲王一登大宝，会因平郡王推恩及于曹、李两家，那时一定要设法替查家三兄弟脱去罪籍。

“时候不早了！”长贵提醒他说，“去晚了，不大合适。”

“好，好，就走。”

车是早已雇好了的，长贵伺候李鼎上了车，挟着拜匣跨辕，直驶顺天府衙门。一下了车，引入门房旁边的一间敝厅，只见韩应魁已在那里等着了。

“投了手本没有？”他问。

“正要去投。”长贵答说。

“索性慢一点儿。”

原来这天是府尹接见僚属的日子，此刻见客正忙，韩应魁已托了人照应，等“衙参”已毕，会来通知，那时投手本谒见，才是时候。

眼看敞厅上候见的官员，渐渐散尽，韩应魁才命长贵到门房里去投手本，却又先问李鼎：“预备了门包没有？”

“啊！没有预备。”李鼎探一探怀中，“还好，带着几两碎银子。”

“包四两银子好了。”

于是长贵去找了一张红纸，包好四两银子一个门包，连同手本，一道送交门房。通常门包只得二两，由于加了一倍，门上的待遇自然不同，亲自奔走招呼，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来延请了。

“记住！”韩应魁特为叮嘱，“若是看府尹站起来说话，就得留神，一听‘奉上谕’‘传谕’的字样，就得跪下来。”

“是！”李鼎又问，“若是‘听宣’呢？”

“听宣是照念上谕，一定先备了香案的。”

“啊，啊！我明白了。”李鼎想起多少次御前侍卫来宣旨，父亲跪听的礼节，自然心领神会了。

府尹名叫安烈，与李煦亦曾相识，因而以世交的礼节延见。李鼎却仍按照外官相见礼参见。略叙寒温，只见安烈咳嗽一声，站了起来。李鼎亦急忙起身，站向下方，面北肃立。

“奉旨传谕——”安烈掏出一张纸来，等李鼎跪下，才一面看、一面说，“盛京将军、奉天府尹等奉旨，传谕李煦，尔本包衣下贱，与赫寿谄附阿其那，多行不法，罪在不赦，朕念尔为皇考奔走微劳，特免尔死罪，发往关外效力。今再赐恩典，准予回旗，交庄亲王差遣。

“尔若有天良，应知朕恩出格外，宜如何感恩图报，倘仍不改包衣卑贱阴奸习气，拨弄是非，唯利是图，则为自速其死。懔之，懔之。钦此！”

这实在是听宣，李鼎照规例行了礼，然后说道：“奴才李煦之子李鼎，谨代奴才父亲领旨谨遵。叩谢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说完，一连碰了几个响头，方始站起身来，已是满脸皆泪了。

“恭喜，恭喜！”安烈拱拱手说，“上谕我另抄一份，让世兄带回去。”

“多谢大人！”李鼎请了个安，“请大人在复奏时，务必代奏我全家感激皇恩，不知如何报答的微忱。”

“当然，当然！请转告尊公，放心好了，我自会多说好话。”

于是李鼎再一次请安道谢，方始辞了出来，韩应魁已得到消息，见面道贺，接着是门上贺喜，说：“上头已经交代，有样要紧送李老爷，等一交出来，马上送到客栈。”

“费心，费心！”李鼎答说，“等送到了我另有谢礼。”

等门上一转背，韩应魁拉着李鼎就走，“快！”他说，“消息一传开去，都来道喜，还得回家取钱来打发了，才能脱身。快溜！”

李鼎心想，赏钱还在其次，工夫耽误不起，所以溜得很快。出门上车，将一张拜客的单子递给了韩应魁。

“我父亲交代，这些客都得拜到。请八舅看一看，尽今天工夫拜得完不？”

韩应魁略看一看，大摇其头，“三天都拜不完。”他说，“你父亲大概忘记奉天有多大了，这一家到那一家，光是路上的工夫就不得了。”

李鼎愣住了：“那怎么办？”他说，“我急着要回去报信。”

“那只有托驿站。”韩应魁说，“我陪你先回客栈去写信，让长贵跟他主人去商量。”

“不如一起到驿站先看一看。”

“也好。”

到了驿站一谈，驿丞连连表示：“理当效劳。”但这天的驿差，一早都走了，如托过路的便人，又怕靠不住。而且，一天一站，从明天管起，也得第八天才到。李鼎心想，倒不如尽今明两天拜完了客，后天一早动身，五日赶到又能早到一天。

打定主意，谢了驿丞，仍回客栈，为了要等府尹衙门送上谕抄件来，只得坐等，等到近午时分，才有个十六岁的小伙子送信来。

这个小伙子是门上的儿子：“我父亲本来要亲自给李爷送来的。”他说，“因为将军快咽气了，府里大人已赶了去送终，怕临时有事，不敢走开。特为派我来给李老爷请安道喜。”

话是教好了来的，用“道喜”二字，便是讨赏之意，李鼎早就预备好了的，仍旧是四两一个红包，一面道谢，一面手付赏封。

“八舅，”他将信封撕开，取抄件递了过去，“你看。”

韩应魁接来看不到两行，突然抬头说道：“你快写信！这个机会不可错过。”

“八舅，你说什么机会？”

“将军督抚出缺，照例用五百里加紧出奏，噶将军的病纠缠已久，前两天就已垂危，此刻府尹都赶去了，必已不救。回来办奏折拜发，明天到锦州，后天就到绥中了。”

李鼎大喜，立刻坐了下来，提笔铺纸，却以心思甚乱，只写“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九字，便不知如何往下写，拈毫沉吟，心越急思路越艰涩，以致额上都见了汗。

就这时听得炮响，韩应魁向窗外望了一下，大声说道：“这不是午炮。府尹鸣炮拜折，驿差快出城了。”他探头一看，信上还只得九个字，不由得苦笑了。

还是一直在一旁伺候的长贵有主意：“韩老爷、李老爷，我先回驿站让驿差等一等，请李老爷也信写快一点儿。反正报个喜，把抄件送到最要紧，别的话都可以慢一步。”

“言之有理！你先去，我们随后就来。”韩应魁转脸又对李鼎说，“五百里加紧的驿差，换马不换人，私带信函是犯法的。驿丞、驿差的两个红包，不能少送。你去备银子，信我替你代笔。”

“是，是！八舅，你看应该送多少？”

“驿丞二十两，驿差十两。”

等红包备好，信亦写就，李鼎匆匆过目，连连称谢，请柜房中派了一名伙计，赶到驿站，只见驿丞与长贵都站着在张望，看到李鼎下车，一起迎了上来。

“有劳久等，谢谢，谢谢！”李鼎向驿丞说道，“请借一步说话。”

“请，请！”驿丞伸手肃客，引入他的“签押房”。

“些须谢礼，不成敬意。”李鼎先将大的那个红包递了过去。

“不，不！”驿丞双手往外一挡，做出峻拒的神态，“绝无此理。”

这种情形，李鼎从小就看惯了的，只将红包放在桌上说道：“老兄不肯赏脸，我倒不好开口了。”

“言重，言重！”驿丞的表情，一发而为惶恐，“不说要带信吗？”

“是的！”李鼎又将小的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这十两银子，拜托老兄转给跑差的弟兄。”

“好！我叫他来，当面交代。信呢？”

等李鼎将信取了出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桌上红包已只剩下小的一个。驿丞随即大声呼喝，将一名驿卒叫了进来。

“陈二，这是李老爷赏的十两银子，回头我就叫人给你老婆送去。你先谢了赏，李老爷有话交代你。”

于是陈二打了个千谢了赏。李鼎便说：“有封信，烦你交到绥中驿站，最好再说一声，请他们马上送给金大老爷。”

这时驿丞已看清楚，信是请绥中金知县送交布里奇，再转到李家，看在那个大红包分上，自告奋勇地说：“转一道手就慢了！陈二，你跟绥中驿的胡老爷说，是我的好朋友，请他马上派人送给这位布里奇布老爷，不必由金大老爷转了。”

“是！”陈二接了信，解开行装一个纽子，贴肉藏好。

“你可别忘记了！”

“不会，不会。”

陈二一走，李鼎亦即告辞，由长贵陪着回到客栈，请韩应魁指点了途程先后，连着拜了两天客。到第三天，韩应魁已替他做了安排：“由盛京兵部衙门派人护送，骑着布里奇的那匹快马，直奔归途。”

“真是想不到的事！”李煦又伤心、又欢喜地说，“居然还能活着进关。你把奉天的情形，跟我说一说。”

于是李鼎从跟韩应魁相见说起，一直谈到经过绥中驿站，知道信已送到，方始放心，接着又说：“韩八舅特为交代，谢恩除了请绥中县层层代奏以外，还要请本旗都统代奏。”

“我知道。这些，我都跟你布二叔办妥了。如今倒是有件事为难，得问问你自己的意思。”李煦问说，“你是跟着我回去呢，还是送了查家到乌拉打牲？”

“我自然跟着爹爹回去。”

李煦失笑了，“我这话问得多余。”他说，“眼前为难的是，查家怎么办？就算不是一家人，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啊！”

李鼎默然。一路马上灯下，这个难题不知想过多少遍了，每次都是以最好能够分身这么一个幻想，作为结束。

“我的意思，你该送了他们去，到了那里，有缙之在，多少总有照应。你再看情形回来。这怕是唯一的办法了。”

“爹呢？爹也不能没有人——”

“我想过，暂时没有人也不要紧。”李煦又说，“我跟你布二叔琢磨过，这回把我交给庄亲王差遣，大概是派我到易州梁各庄去。皇上的万年吉地，选在那里，大工由庄亲王总办，大概会派我到那里去监工。”

“这一说，更少不得人！那是多辛苦的差使，能没有个人给爹跑腿？”

“我可以找别人，不一定非你不可。”

“可是别人会问，说我怎么不在爹身边，可怎么跟人解释？”

“这有什么不好解释？”李煦昂然说道，“我会跟人说，是我叫你送查家的孤儿寡妇到乌牲去了。这是义举，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

“爹如果要这么说，就更不好了。因为——”

因为韩应魁曾有忠告，必须疏远查家，而这桩“义举”所透露的信息是：李、查两家决非泛泛之交。倘或刚刚脱罪，而又因此获罪，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听得这番话，李煦很考虑了一会儿，但终于还是维持原来的决定。如果有人问起，李鼎何以未侍父代劳？他有个很冠冕堂皇的解释：由于感激皇恩，特地命独子留在关外，效力边疆。不过，这是心里的话，不必告诉李鼎。

“送是非送不可的，你八舅的话，可也不能不听。反正我心里有数就是。”李煦起身说道，“咱们到后面去，把这件事告诉你姑姑，好让她放心。”

“我是早就想到了！怕太太心里烦，一直没有敢作声。如今不但能回去了，而且还有差使，上阵正要父子兵，怎么样也说不出想留人家的话。除非——”大姨娘转脸看清楚别无他人，方又低声说道，“除非做了查家的女婿。”

“我也是这么想。”查太太说，“就怕阿别别扭扭的，显得不是爱亲结亲，只是想利用人家。自己想想也没意思。”

“要不要我去探探大小姐的口气？”大姨娘说，“从她生日那天起，好像心思大不相同了。前几天还常起牙牌数，自然是在问行人。”

查太太未及答言，只听外面孩子们在大喊：“大舅！”接着，门帘掀处，只见李鼎也跟在他父亲后面。

“正要去请大舅跟表哥。”大姨娘说，“快开饭了。”

李煦点点头，坐下来就向查太太说：“刚才我们父子合计了好一阵，主意定了，小鼎送你们到吉林。”

听得这话，大姨娘喜极欲涕，但查太太却噙着泪说：“大哥，你的前程要紧！而且这么大年纪，也不能没人照应。”

“我自己照应得过来。至于回京当差，虽说要个帮手，也不必非小鼎不可，我可以另外找，我还有好几个侄子——”

“侄子总不比自己的儿子。”查太太打断他的话说，“让你们父子分散，无论如何，于心不忍。”

“你是于心不忍，我是于心不安。”李煦接口说道，“如果不是小鼎送了你们去，叫我怎么能放心？与其那时候牵肠挂肚，倒不如这会儿早做决断。”

“大哥这么说，我就只有供你的长生禄位了。”说着，查太太泪流不止，却又含着笑说，“话虽如此，也得问一问小鼎，可舍得跟父亲分离不？”

“舍不得也没有法子。”李鼎答说，“反正有半年也差不多了。”

“将来看情形。”李煦答得很含蓄地说。

查太太点点头，与李煦对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眼中取得了默契，两家愿结成儿女亲家。

“我看得分两处吃。”大姨娘凑趣地说，“请大小姐来陪大舅老爷。”

“好！”查太太说，“咱们一面吃饭，一面好好商量一下。”

于是炕桌上摆四副碗筷，李煦上坐，李鼎打横，查太太母女并坐，留出一边上菜。但蕙直到弟妹吵吵闹闹地坐停当了，才上炕挨着她母亲坐下。

“你知道了吧，”查太太说，“大舅让表哥送了我们一家去，那是多好的事！”

“好是好，就是让大舅一人回京，可有点不大放心。”

“有什么不能放心的！”李煦擎着杯说，“我还硬朗得很。这回到京，说不定会派我到易州去，我自信也一定能顶得住。”

“怎么？”查太太问，“有消息了？是派到易州干什么？”

“我是跟布老二在猜——”李煦将可能派到易州梁各庄“大工”上的猜测，说了给她听。

“大舅，易州在哪儿？”蕙问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那个地方？”

“对了！就是那里。”

“那么，梁各庄可就是‘督亢’？”

这一下搞得李煦瞠目不知所对，根本就听不懂“督亢”二字，幸亏李鼎跟李绅念过《史记》，知道《刺客列传》上的这个出典，便接口答道：“不见得。督亢是膏腴之区，当然应该是平畴，梁各庄能造陵寝，那已在山里了。”

“是！”蕙大大方方看了李鼎一眼，“表哥这话，倒也有道理。”

查太太跟李煦又对看了一眼，蕙恰好发现了，心里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自然而然把头低了下去。

“大哥，”查太太开始说入正题，“不知道咱们谁先动身？”

李煦明白“姑太太”的意思，医生高明，加上心情兴奋，她的病已日见痊愈，照理说，是应该上路了。但白发高年，赐环无日，生离即是死别，巴不得聚得一日是一日，所以有此一问，无非想多留几天。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答说：“我要等金大老爷的通知，金大老爷要等顺天来公事，总还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动身。你又正是报了病，等我来跟差官商量，让你多住几天，送我去了你们再走。”

“那敢情好。”查太太又说，“大哥，你们旗下的规矩我不大懂，听说小鼎送你出关，是跟都统告了假的，如今你一个人回去，小鼎不销假行吗？”

“不要紧，我到了京里会想法子。”

李煦不愿明说，查太太却偏要追问：“大哥，你是想什么法子？何妨说给我听听。”

“是这样，”李煦看了爱子一眼，“小鼎原是捐了个职衔在那里的，一直也不曾打算补缺，这回我想请本旗代奏，自愿到吉林效力。这几年归旗的人很多，公家的房子不够住，常有纠纷，八旗都头痛得很，所以自请效力边疆，常可以如愿。”

“照这样说，小鼎是要在吉林做官了？”查太太喜滋滋地说，眼风不知不觉地瞟到蕙身上，顺势又转向李鼎。

“看大家的造化吧！”

不说看“他”的造化，而说“看大家的造化”，就是明许了由李鼎相看查家的生活。蕙心想，虽说彼此已认作至亲，但走遍天下也找不到表侄须负担姑母全家生活的规矩，除非这个表侄是“半子”。

念头转到这里，既惊且疑，也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这就再也坐不住了，低着头下了炕，同时为了掩饰她的突然离席，口中自语：“我看看去，应该还有菜。”

她倒是真的到了廊上避风之处临时设置的厨房，二姨娘恰好指挥了小梅上菜，正在解围裙预备进屋。蕙便拉住她的手臂问：“大舅跟娘谈过我什么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二姨娘不知如何作答，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啊！谈你什么？”

“大舅的话，好像不大合道理。”

“什么话？”

那种幽微奥妙的意思，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蕙踌躇了好一会儿，只有自己先纳闷在心里：“今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她说，“我有好些事不明白。”

第二回

01

听蕙吞吞吐吐地透露了她心中的疑问，二姨娘只觉得心情舒畅非凡，多日以来，念兹在兹，不知能不能如愿的一件大事，终于有着落了。

“你娘跟大舅，有没有谈过你们的事，我不知道。不过，照大舅的话看起来，他是把他的儿子，送给你们查家了。”

“怪话！”蕙嗔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明白一点儿，你们的亲事是定局了。”

蕙脸上，一下子红到耳根，自己虽看不见，却感觉得到，唯有拿被子遮着脸，听得怦怦心跳，有句话“何以见得已经定局”很想问却说不出口。

“这也不是害臊的事。往后的日子正长，你倒不如大大方方装糊涂，仍旧按表兄妹的规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才不会觉得别扭。”

蕙将她的话细细体味了一会儿，大有领悟，心里果然比较踏实了，探头出来说道：“本来就是表兄妹嘛。”

真个“前七后八”，进关的第五天到蓟州，第六天中午在三河县打尖，当天到通州，第七天本可进京的，李煦决定到张家湾借曹家的房子，因为这趟回京，只是奉旨交庄亲王差遣，一时有无差使可派，尚不可知。如果在京候差，不但长安居，大不易，而且九陌红尘，无一不是当年意气飞扬之地，触处生感，心境难得平静，所以决定先在张家湾略做安顿，作为一个退步。

原送的解差，是早就由绥中县给了批票回文，打发走了，金大老爷另派了绿营官兵三名护送。在通州客栈写了给金大老爷的谢信，又包了十两银子作为犒赏，遣走了护送官兵，下一天上午，另雇两辆车，往南到张家湾。

李煦坐后面一辆，前面一辆是布里奇荐给李煦的一仆一婢，原是父女俩——十来年前，布里奇救了逃荒的一家三口，安徽人，姓周行三，女儿方在襁褓，小名顺姐。十来年以后，周三丧妻思乡，但老家并无基业，就能凑一笔盘缠回乡，又凭何为生？恰好李煦遇赦回京，不能没有个跟班，布里奇便替周三出主意，不如带着女儿伺候李煦两三年，有那放到安徽去做官的，将周三荐了去，岂不遂了回乡之愿。又说顺姐长得亭亭玉立，绝塞人烟稀少之处，也埋没了人才，如果跟了李煦到京里，一定能替她找个年貌相当的好女婿。就这样将周三说得死心塌地，带着女儿跟着李煦到了张家湾。

一路上李煦已将到曹家的房子，差不多就等于自己的房子的道理，告诉了周三。所以凭着李煦的指点，到了那一大片房子，在大门前停车以后，他首先跳下车来，直奔门房，咳嗽一声，提高声音问道：“门上哪位大哥在？”

出来应接的中年汉子，名叫吴洛汉，将周三上下看了一遍问道：“尊驾贵姓？有何贵干？”

“敝上姓李，是府上的大舅老爷。”

“是吗？”吴洛汉皱了眉头，“你知道这一家姓什么？”

“谁不知道，姓曹。”

“不错，你知道我们家大舅老爷，这会儿在哪里？”

“不会错。是这么回事——”

一言未毕，吴洛汉已是又惊又喜的神色，越过他奔上去喊道：“真的是大舅老爷，怎么回来了？”

原来李煦等得不耐烦，已让车夫把他搀了下来，此时自然不及细叙缘故，只说：“老吴，他叫周三，还有个女儿叫顺姐。我要在这里长住。”

“是、是！大舅老爷先请坐。”周三一面搀扶李煦，一面转脸问道，“车子是哪里雇的？”

“通州。”

“车价已经给过了。”李煦接口对周三说，“让顺姐给他们一点儿酒钱。”

管钱管账归顺姐，她很能干，跟车夫争多论少，一点儿不肯吃亏。等打发走了车夫，提着一个包裹进门房，看见曹家好些下人，围着李煦说话，不免有些腼腆。

“好了，大舅老爷请吧。”是吴洛汉说，“二厅宽敞，住二厅吧！”

“我倒还是喜欢三厅。”

“三厅现在有人住，就要进京的，等客人去了再搬好了。”

李煦点点头不作声。于是吴洛汉带着人将极简单的行李搬到二厅，三明两暗前后进，房子很大，李煦只用东半边，为的是向晚时分，犹有落日余晖的照耀。

家具是现成的，动用器物，备得有好几套，只开库房取来就是。吴洛汉带着一个名叫顺子的小厮，加上周三父女，很快地为李煦布置出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堂屋做了饭厅。周三父女便住后房，各占一间。

“今儿怕没有什么好东西吃。海味倒还有四老爷留下的在那里，现发也来不及了。而且，赵福也走了。”

“本来，如今也不比从前了，不是经常有人来去，用不着养赵福这么一个好厨子在这里。喔，”李煦突然想起，“三厅上住的什么人？”

“姓朱，拿着震二爷的信来的，昨天刚到，今天进京去了。有个姨太太还在这里，听说是四老爷的季姨娘屋里的丫头。”

“啊！”李煦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知道了，只怕是芹官的老师。我听四老爷说过。不过，”他又疑惑了，“既是芹官的老师，怎么进京来了呢？莫非来赶考。可是，今年丁未，春闱已经过了啊。”

正在谈着，只见窗外人影闪过，悄然无声，接着门帘启处，出现了一个少妇，喊得一声“大舅太爷”，随即跪了下去，行了大礼。

李煦微吃一惊，急忙起身，虚扶一扶，一迭连声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快请起来。”

那少妇站起身来，含笑问道：“大舅太爷恐怕记不得我了。我是四老爷季姨娘那里的碧文。”

“喔！”李煦报以歉疚的笑容，“我可真是记不起来了。请坐！坐了说话。”

“是！”碧文这样答应着，却未落座，怔怔地看着李煦，千言万语，只挑出来一句，“鼎大爷呢？”

“说来话长。你先坐了再说。”

“是！”碧文转脸向吴洛汉说，“老吴，劳驾给我一个小板凳。”

“不必，不必！”李煦用手一指，“你就坐椅子上好了。”

“没有这个规矩。”碧文到底让吴洛汉取凳来，才在进门处坐下。

“刚才听老吴说，你们府里一位朱先生带着家眷进京，我听你们四老爷说过，不就是教芹官读书的那位朱先生吗？”

“是！”

“‘家眷’就是你啰？”

“是！”碧文低着头轻声答说。

“嫁他不久吧？”

“还不到一个月。”碧文已有窘色了。

“唷！还没有满月。”李煦笑道，“真是簇簇新的新娘子。”

碧文羞得脸泛红霞，顾而言他地问：“大舅太爷还没有吃饭吧？”

“刚到不久。”

“我记得大舅太爷胃口好，爱吃肉，我们那位老爷也是。我正好炖了一锅肉在那里，等我去端了来。”

“不说朱先生进京去了，今天会回来？”

“说是这么说，不知道赶得回，赶不回来。”

“如果回来了，请过来见见。”

“等他一回来，自然要跟大舅太爷请安的。”

“不敢当，不敢当！碧文姑娘，你千万别这么说。”

碧文笑笑不答，掀开门帘走了。

李煦在苏州住了三十年，习于吴中的饮食，一看那碗油光闪亮的栗子红炖肉，再闻到那种甜津津的香味，不由得喉头啯啯有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你看我馋得这样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几次做梦，梦见陆稿荐的酱汁肉。今天，总算又尝到苏州口味了。”李煦又说，“我看你也就在这里吃吧，一面吃、一面聊。碧文姑娘，遇见你，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高兴，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也有好多话要问你。”

“是！我也跟大舅太爷一样。”说着，碧文便走过来替李煦斟酒。

“你别客气，请坐下来。”李煦便喊，“顺姐，你替朱太太拿副杯筷来。”

“我自己来。”碧文放下酒壶回身握着顺姐的手说，“我叫碧文。你叫我碧文姊姊好了。”

顺姐无以为答，只是憨笑着。她是一张圆脸，这一笑越发显得稚气，碧文忍不住在她颊上轻轻拧了一把，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去找碗筷。

原来曹上年进京，听平郡王福彭谈起，府中虽有几个幕友，文字却都平常，加以都是上一辈手里的人，相处不免拘束。有心想在京中物色一两个笔下清通、仪容俊雅的幕友，却难得其选，而且当今皇帝，对诸王门下，进用新人，颇为在意，亦不敢造次。因而托了曹，说是江南文物之邦，倘有这等寒士，愿意投靠的，不妨悄悄送进京去。

及至曹奔丧回南，百日已过，哀痛稍杀，与曹震谈起此事，曹震又与妻子商量，震二奶奶立刻就有主意。

“不现成有个人在那里，朱先生。”

曹震心想，朱实年方三十，文字、仪容都很过得去，而且口齿便给，杂学懂得又多，去当少年郡王的幕友清客，再适当不过。只是芹官的学业怎么办呢？

“不会另找？”震二奶奶说，“四老爷本嫌朱先生教得不严。”

“教得不严的话不必说，说了倒像嫌他不好，要想法子把他送走。”

“何劳你说？”震二奶奶慢条斯理地说，“我还另有个算计，要把朱先生一颗心捆得死死的，叫他忘不了咱们家。”

“是啊！”曹震开始发觉举荐朱实到平郡王门下，有一样绝大的好处，“自从雍正元年那道上谕，不准京内外官员在诸王门下行走以后，四叔每趟进京，也不过能见郡王两三次，而且有些体己话也不能说。如果有朱先生在那里，往来传话，遇事关照，益处可是太多了。不过，要他忘不了咱们家，可就得看他自己的良心了。”

“我给他安个人在旁边，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件事，老太太在日原交代过的，不怕季姨娘不肯。”

“啊！”曹震明白了，“你是说把碧文给朱先生做偏房？”

“现在是偏房，要不了一年就会扶正，前儿我听人说，朱师母已经不能下床了。”震二奶奶起身说道，“我先跟太太说去，说好了，你跟朱先生去谈，都谈妥了，告诉四老爷一声就是了。”

从曹老太太一死，中门以内，名为马夫人做主，其实都托付了震二奶奶。马夫人唯一关心的，只是芹官的学业，所以听说举荐朱先生进京，便有些答应不下，因为他们师徒极其相得，马夫人也看得出来，芹官已不像从前那样见了书本就怕，如果换一位老师，不甚投缘，又当如何？

“这我也想过。”震二奶奶答说，“芹官读书上进，还不是为了将来？说实话，如今咱家只靠郡王照应了，芹官是朱先生教过的，情分格外不同，将来有他在郡王面前说话，还怕芹官没有好差使？至于另外请先生，不妨多找几位挑一挑，不能说这么大一个南京城，就找不出一个能跟芹官合得来的教书先生，倒是郡王那里要个人，不见得就能觅到像朱先生那样的，就算觅到了，跟咱们家无亲无故，怎么会向着咱们？”

这番话将马夫人说动了，点点头说：“不知道朱先生愿意不愿意进京？”

“一定愿意。我再出个主意，他就更愿意了。老太太当年不是许了的，要把碧文给他？”

马夫人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件事做是可以做，不过朱师母病得很厉害，别为这个病上加气，就此送命，那可是造孽！”

“不会的。听说朱师母最贤惠不过。”震二奶奶紧接着又说，“不过太太的话，也不能不顾虑，我格外小心就是了。”

于是，曹震在当天就跟朱实去谈，却不说是他举荐，只说平郡王福彭听人说起有他这么一个人，颇为仰慕，想约他进京，朝夕盘桓。

说是平郡王慕名罗致，在朱实心理上就觉得是件不能推辞的事，不过，他倒也不是见着高枝儿就爬的人，略想一想答说：“承郡王厚爱，我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有两件事，难做安排。一件是令弟的学业——”

“这不要紧！”曹震打断他的话说，“自然要安排好了，才舍得放你。”

“那好，这一件不谈。第二件是内人病在床上，去日无多，此刻不顾她，管自己进京，似乎不义。”

“这是个难题。不过，听说师母极其贤惠，她如果知道你有这么一个机会，只为了不忍舍她而去，便丢掉这个机会，心里反倒不安。”

“话是不错。不过，家里还有几个小的——”

“那，你请放心，我让内人拨两个靠得住的人，去伺候师母，照料师弟师妹。”

朱实想了想说：“好！我回去跟内人商量。”

“是的，这件事一定要跟师母商量。不过，我在想，师母倒不会担心别的，一定担心你一个人在京里，饮食起居，诸多不便。如果师母这么说，你怎么回说？”

“我不知道！”朱实老实答说，“我还没有想到我自己的事。”

“内人倒替你想过了，她说，朱先生进京，不能没有人照料，还是让碧文跟爵禄伺候了去好了。”

朱实一愣：“爵禄，如果我要去，倒想带他在身边。”他说，“碧文姑娘，可怎么敢当？”

“大名应该改作朱老实。”曹震笑道，“你以为碧文还是伺候书房？自然是伺候得你无微不至。不过，这件事你自己斟酌，要不要告诉师母？”

“内人倒不在乎的。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要我弄个人。”

“那太好了。碧文如何，你一定比我还清楚。”曹震起身说道，“好久都不出门了，今早上哪里散散心去。”

百日难过，曹家多少依汉人的规矩，还不敢公然邀宴，也不赴亲友的应酬，自然更不敢涉足声色场中，不过玄武湖上载酒泛舟。曹震很下了一番说词，使得朱实跟妻子商量，已决定应聘进京了。

接下来就是在碧文身上下功夫，锦儿受命，在第二天上书房以后，找个借口将碧文约了来，遣去小丫头，还关了房门，使得碧文大为疑惑。

“干吗呀！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要等你点了头，才能让人知道。”锦儿问道，“朱实先生要进京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碧文大为诧异，“是干什么去，怎么事先一点儿都没有听说？”

“是到王府里去当师爷。”锦儿突然问道，“你看朱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碧文心一跳，脸微微发红，“我哪知道怎么样？”她说，“是咱们家请来的老师，当然得敬重。”

“你误会了。不是说你不该敬重，是说你喜欢不喜欢他？”

碧文的脸越发红了，“你扯什么？”她说，“我不懂你的话。”

“我倒是想跟你说心里的话，你怎么老闪着我？”锦儿皱着眉说，“莫非你只要让我传我们二奶奶的话就够了？”

“二奶奶说什么？”

“她说，让你伺候了朱先生。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碧文低着头不作声，心里是千肯万肯的了，但怎么样也无法从言语或表情中，做出正面的答复。

“怎么样嘛？”锦儿心生一计，故意从反面去说，“想来你是觉得委屈，不愿意，可也得说个不愿意的缘由，我好跟震二奶奶去交代。”

这下，碧文有些着急了，脱口否认：“我可没有说不愿意的话！”

“这么说，”锦儿笑道，“你是愿意的啰？”

碧文发觉上当了，只好这样回答：“还不知季姨娘怎么样呢？”

这跟一般女孩议婚，逼急了只好说一句“随父母做主”是一样的道理，锦儿认为可以去复命了。

“季姨娘那里你别管，反正包在我身上，高高兴兴送你上轿。”锦儿又问，“你还回不回书房？”

如果朱实还不知道这回事，回书房不要紧，倘或已经知道，就难为情了，因此碧文问道：“他呢！震二爷跟他提过我的事了？”

这个“他”自是指朱实，锦儿故意扬着脸反问：“他是谁啊？”

“啪”的一声，碧文打了她一下，“别使坏！”她红着脸说。

“你别害臊！”锦儿笑道，“反正消息一传出去，拿你取笑的人多着呢！依我说书房也别去了，可也不能回季姨娘那里，干脆就在我屋里待着，烧给老太太的锡箔折不完，够你消遣的。”

02

最后一步也很顺利，曹认为曹震举荐得人，而且正好替芹官另觅严师。至于季姨娘那里，锦儿另有一番软哄硬压的说辞，硬压是抬出曹老太太来，说是她的遗命，软哄自然是许她另找得力的人，代替碧文。但最能打动季姨娘的一番话是，碧文将来会照应棠官。

“朱先生原本忠厚，再有碧文在旁边，她是从小带棠官的，说老实话，看得棠官如自己兄弟一般，还有个不逼着朱先生照应棠官的吗？”

“是啊！”季姨娘不胜欣悦，“我也说老实话，对碧文我还不是拿她当女儿看待？人心都是肉做的，她看在我平时待她的分上，也不能不照应棠官。”

后面这段话，大可不说，季姨娘就是这么语言无味，锦儿懒得再跟她多说。“好吧，”她站了起来，“你就准备嫁‘女儿’吧！”

虽是一句玩笑话，季姨娘倒认了真了，立刻找小丫头来开箱子，将她平日积的一些首饰尺头，挑了又挑，挑成一份“嫁妆”，只等碧文来了，“娘儿”俩还有好些体己话要说。

不道等到午饭以后，平时碧文总会抽空回来一趟的那时候，亦不见她的影子，倒是碧文的表妹夏云来了。

“季姨娘，”她说，“碧文托我来收拾她的东西。”

季姨娘大为诧异，“她自己为什么不来？”她问，“人呢？”

“回家去了。”

“回家去了？”季姨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如果她人在府里，为什么又让我来替她收拾东西？”

“说得是啊！”季姨娘颇为不悦，“怎么一声不响，自己就回家去了呢？”

“是震二奶奶交代的。”

“她交代的？这不是欺侮人吗！”季姨娘脸都气白了，“我真不明白，她干吗这样不通人情？”

说震二奶奶不通人情，在夏云觉得可笑极了。其实，正因为震二奶奶熟透人情世故，才有这一个看来“不通人情”的措施。原来震二奶奶听锦儿转述了季姨娘的话，立刻想到，为了笼络碧文，她很可能将碧文认作义女，朱实就可以算是她的“干女婿”了。好好一件事，有季姨娘在里面搅局，一定会搞得糟不可言，所以断然决然地，即将碧文送回家，而且是锦儿送了去的，顺便跟碧文的父母说这头婚事。

这些内幕，夏云也都知道，只是不肯告诉季姨娘，由她去生闷气，自己悄悄收拾了碧文的衣饰杂物，归入两个箱子，却将箱盖打开，请季姨娘来查看。

“不用看了。”季姨娘问道，“你怎么给她送去？”

“请震二奶奶派人送去。”

“不必！你想法子带信给碧文，让她自己来取，我还有东西陪嫁她。”

夏云颇感为难，转念又想，自己犯不着卷入漩涡，反正她怎么说，照样转给震二奶奶就是了。

“你别管了！”震二奶奶向夏云说，“我自己跟她去说。”

“是！”

“我倒问你，碧文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

“有几样首饰，一双金镯子，三个宝石戒指，还有一个镶珠子的金表。”

“那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震二奶奶说，“我赔碧文就是。”

于是，派人将季姨娘请了来，震二奶奶亲口告诉她，已经派人去通知碧文了，让她自己来取她的东西。不过碧文的父母住在城外，这一天怕赶不来了。

事实上不但这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六天亦未见碧文的踪影。到得第七天，震二奶奶才派锦儿去告诉季姨娘，碧文已经跟着朱实上船进京，留下她的东西，孝敬季姨娘，作为多年主仆一场的报答。

听得这话，季姨娘仿佛当头被打了个霹雳，震得好半天说不出话。锦儿正好起身告辞。

“慢慢，慢慢！”季姨娘好梦方醒似的，一把拉住锦儿，“姑娘，你请坐下来，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好吧！请季姨娘说。”

“碧文的父母许了这头亲事？”

“当然。不然，碧文怎么能走？”

“送了多少聘礼？”

“二百两银子。”

“办喜事没有？”

“请了两桌喜酒。”锦儿答说，“也见了朱太太，碧文还给她磕了头。”

“喔，”季姨娘问问，“你去喝了喜酒没有？”

“轮不到我们去喝喜酒。不过，震二奶奶去了。”

“还有谁？”

“还有——”锦儿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实话，“还有邹姨娘。”

这一下，将季姨娘气得几乎当场昏厥，“这是谁的主意？谁出这么一个绝户才想得出来的主意？”她咆哮着说，“我倒要问问她去，凭什么不让我去，倒让不相干的人去？”

“季姨娘，你别错怪了震二奶奶，她倒是说了该请你去喝喜酒的，太太说不必，怕你见了碧文伤心。也是一番好意。”

“莫非我现在就不伤心！”季姨娘悲从中来，真的“嗬、嗬”地哭了起来。

锦儿一面慰劝，一面失悔，不该说邹姨娘也被邀了去喝喜酒，设身处地想一想，也难怪季姨娘伤心。再看到她那涕泗横流，痛不欲生的模样，自然而然地在心里浮起一个想法：震二奶奶的手段厉害得太过分了，只怕跟季姨娘已结下了不解之仇。

转念到此，悚然一惊，从曹老太太一死，震二奶奶大权独揽，越发跋扈，行迹也颇有不检点之处，倘或季姨娘抓住什么把柄，这场风波闹开来不得了。

于是她说：“季姨娘，你别怨震二奶奶，她绝不是欺侮你，实在是怕你舍不得碧文，所以有些事瞒着你。其实，她也很有照应你的地方，昨天还跟我说，棠官大了，像他这种正在发育的孩子，吃饭不知饥饱，该替季姨娘想想，加她的月例银子，只等回过了太太，就可以拨给你。这虽是小事，也足见得她没有什么有意跟你过不去的心。”

季姨娘也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不过心里是宽慰了些，渐渐收泪说道：“姑娘你知道的，震二奶奶是一家之主，我也不敢惹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我也替老爷生了儿子，不该压得我连在棠官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这也是实情，锦儿也只能泛泛地替震二奶奶辩白几句，陪着坐了好一会儿，看季姨娘神态如常，方始辞去。

“听说季姨娘大哭了一场。”震二奶奶问道，“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怎么说，也不能让人家伤心。”锦儿答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替二奶奶说了好话。”

“什么好话？”

“我说二奶奶要加她的月例银子——”

“凭什么？”震二奶奶打断她的话问。

“不凭什么。话可是我已经说出去了，如果二奶奶不愿意，就扣我的月例，加给她好了。”

震二奶奶想了想说：“也不能拿你的钱来给我做面子。好了，就算加给你吧，我添她二两银子的月例。”她停了一下又说，“银子虽只有二两，可是打从老太太去世，样样节省，只有她加了月例。”

“就因为这样，才能让她心里好过些。”

“哼！”震二奶奶冷笑道，“我才不在乎她好过不好过。”

“何必！”锦儿劝道，“大家高高兴兴，和和气气，不省了多少烦恼？”

震二奶奶默不作声，算是听了锦儿的劝。

03

“京里来了人，带来一个想不到的消息。”曹震向他妻子说，“大舅太爷赦回来了。”

“真的？”震二奶奶随即想到了李鼎，“他们父子已经回京了吗？”

“此刻应该已经回京了。”曹震又说，“四叔的意思，该派个人去看看。”

“你看，派谁呢？”

曹震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派隆官去好了。”

一听这话，锦儿先就心中一跳，震二奶奶倒很沉着，“怎么会想到他？”她问，“他也不是干这种差使的人。”

“莫非他就专干采办？”曹震冷笑，“年下那趟采办颜料的差使，可真让他搂饱了。美差都是他的，苦差使也得来这么一两回，才能叫人心服。”

震二奶奶先不作声，然后带些负气似的说：“反正我把礼备好了就是，随便你愿意派谁。”说了这一句，随即转脸跟锦儿闲谈，“碧文大概快到通州了吧？”

“哪有这么快？”

“也差不多了。”震二奶奶又说，“碧文不知道见过大舅太爷没有？”

“一定见过的。碧文在府里也快十年了。”

“没有见过也不要紧，鼎大爷她总见过不止一回。大舅太爷到了京里，总要去见王爷，朱先生回去一说，自然就接上头了。”

“是啊！”锦儿一面回答，一面眼看着曹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便即低声说道，“二爷对隆官的意见深着呢！”

“管他呢！”震二奶奶的语气很硬，“我才不在乎他。”

“也别说这话——”锦儿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一句，“让隆官先避远点儿也好。”

震二奶奶不作声，坐下来端起一把成化窑的青花小茶壶，慢慢喝了几口，才说了句：“你别怕！一切有我。”

04

“大奶奶，”新用的一个听差老刘，隔着窗子在喊，“南京来了一位姓曹的少爷，说要见大奶奶。”

“姓曹的”三字入耳，碧文特有一种亲切之感，但却想不出“姓曹的少爷”是谁？所以只答得一声：“哦！”出来问道，“人呢？”

“在门房里。”

“有多大年纪？”

“二十来岁、三十不到。”

那会是谁呢？碧文急于揭开谜底，一双在曹家走惯了的脚，自然而然地绕着四合院的回廊，出了中门，往前走去。

“啊！”谜底揭晓了，却更感意外，“隆官，你怎么来了？”

“碧——”曹世隆赶紧缩口，定定神笑道，“管你叫五嫂子吧！你没有想到是我吧？”

“是啊！真想不到。你怎么找了来的？”

“我先到张家湾，他们告诉我，你住在西单二条胡同西口，法相庵对面，问了两家才问到。”曹世隆又问，“五爷呢？”

“上王府去了。”

“喔，这里离石驸马街不远。”

“隆官，你住在哪里？”碧文说道，“里面坐吧！”

“我住在顺治门外上斜街三元栈。”曹世隆一面走一面问，“大舅太爷住在哪儿？”

这时已到了客厅，碧文招呼客人落座，亲手去倒了茶来。曹世隆便又道明了进京是专为来慰问李煦的。

“不巧，昨天上易州去了。他一个人，年纪可大了，不能没有人照应，我就请他住在这儿。”

“怎么？”曹世隆问，“鼎大爷呢？”

可说之事正多，碧文却先须做款客的安排，最要紧的是，先要派老刘到王府去问朱实，什么时候可以到家。因为曹世隆虽非曹家的“正主儿”，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须当作自己人看待，可是毕竟男女有别，朱实早归，自不必言，即或要晚一点儿回来，也还不要紧，就怕这天住在王府，那就只好早早开饭，尽了做主人的心意，然后早早送他回客栈，到得明天朱实回家，再作道理。

“京城里可跟咱们在南京大不一样。”碧文诉说她的感受，“在南京，每天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该预备上床了，就像刻了模孔似的，天天如此，这里可就没有准儿了，有时候回来得早，有时候回来得迟，有时候说王爷天不亮得上朝，有个什么奏折要赶出来，当面递给皇上，就得大半夜不睡，等王爷进了宫才能回家。等门常常要等到五更天。”

曹世隆笑道：“那不正好赶上热被窝？”

一听这话，碧文便不作声，心里警惕，在曹家有时候听季姨娘在说，似乎震二奶奶跟隆官不干不净。想想应该是不会有的事，大概就因为他爱说这种不庄重的话之故。

这样默不作声，僵在那里，当然不好，碧文索性起身说道：“隆官请坐一坐，我到厨房里看看去。”

碧文只用了两个人，一个是门房兼打杂的老刘，一个是来自三河县的齐妈，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碧文看她一双眼睛不大正派，只以做得一手好菜，就将她留下来了。

“大奶奶，”齐妈正在剁肉，暂时住了手问，“来的这位爷，吃得来面食吗？”

“怎么吃不来？”

“我以为跟老爷一样，不爱吃面食，能吃就好，我烙几个盒子吧！”

“对了，早点儿开饭。”碧文定了主意，“有点费功夫的菜，不必做了，去叫个‘盒子菜’，把王府送的南酒开一坛，喝完酒，做个什么汤吃烙盒子。好让客人早一点儿回客栈。”

“这一说，我可省事了。不过天气热了，有些作料搁到明天，变了味也可惜。”

“不要紧！回头慢慢儿做出来，不动筷子就不会坏。”

“说得是！”齐妈将她那双不正派的吊梢眼，瞟了碧文一下，“大奶奶心思真快，又是赛观音的模样儿，怪不得老爷一回家，就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了。”

“啐！”碧文微微呵斥，“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齐妈笑笑不作声，碧文却有些踌躇，事情交代完了，没有再留在厨房里的必要，但又不想到客厅上去陪曹世隆，想了一下，有了个计较。

“我来剁肉，你去叫盒子菜！”

“让老刘去跑一趟好了。”

“老刘到王府里去了。”

于是齐妈放下厨刀，先解围裙后洗手，然后从搁板上取下一个梳头盒子，用一个涂了玫瑰油的粉扑子，将头发抿得油光闪亮，一丝不乱，才翘着脑后发髻上高高的一个“喜鹊尾巴”，一步一摇地走了出去。

出厨房本有条夹弄，直通大门，齐妈为了看看客人的样子，特意穿过客厅。可又不能无缘无故地从客人面前晃过，因而倒了碗茶，捧到曹世隆面前，未语先笑，接着是斜瞟一眼，方始开口。

“大爷，请用茶。”

曹世隆正站着在看“宫门钞”，齐妈又是弓鞋无声，骤听有声，倒微微一惊，急忙转眼看时，视线跟那双不大正派的眼光，碰个正着。

“喔，多谢！”曹世隆微笑着，从托盘中拿起盖碗，双眼却仍看着她。

齐妈格外殷勤，左手抓住托盘、右手去接盖碗，意思是要他搁在茶几上。这一伸手，曹世隆又不免注目，原来她小指甲上还用凤仙花染红了的。

“怎么只染了一个指甲呢？”

齐妈将小指往里一缩，藏在掌中，拿茶碗搁了在茶几上，方始答说：“成天干活，还能都染红了？不叫人笑话！”

“你们大奶奶脾气挺好的，不会笑话你。”

“街坊要笑话啊！”齐妈问道，“大爷尊姓？”

“我姓曹。”

“啊！原来是我们大奶奶娘家人来了！”

这时碧文正走了出来，一听有声音，不免奇怪，再听是齐妈的声音，越发奇怪，不由得便站住脚细听。

“对了！我是你们大奶奶娘家人。”曹世隆问道，“大奶奶待你怎么样？”

“那可没有得话说。我们大奶奶又能干、又贤惠，最体恤下人的。我跟我们大奶奶说：将来老爷放了外任，一定得把我带去，反正我一个人儿，也不累赘。”

“怎么？你还是一个人，你丈夫呢？”

“早就丢下我去了。”

“没有孩子？”

“无儿无女，苦人儿一个。”

“可怜！可怜！”曹世隆问道，“你守寡守了几年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曹世隆又问，“你倒守得住？”

听到这里，碧文可是听不下去了，但如一闯进去，彼此都没意思，只好悄悄地又退回厨房。心里在想：这齐妈用不得了！接着又想，曹世隆原来是这么一个人！看起来季姨娘的话，也不是全无影响。

正又好笑、又烦恼地在那里盘算齐妈的去留时，老刘回来复命，说朱实听得有曹家的人来，颇为高兴，他今夜何时回家，无法确定，且先把客留下来再说。好在李煦到易州去了，现成的空铺，并不费事。

“不！”碧文毫不考虑地说，“不必留客人在家住。”紧接着又叮嘱，“大爷的话，你也不必跟客人提起。”

“是！我明白。”

到得开饭，碧文只让老刘向曹世隆致意，自己并不出来相陪。一般的规矩原是如此，碧文也不算失礼，不过曹世隆不免纳闷，觉得女主人似乎前热后冷，却想不出是何道理。

直到吃完喝茶时，碧文才又出来敷衍了一阵，曹世隆自觉无趣，起身告辞，碧文说了一句：“明天再请过来。”自己先走到堂屋门口，等着送客。

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朱实兴冲冲地赶了回来，进四合院看堂屋漆黑，微觉诧异，穿过天井向迎出来的碧文问道：“世隆呢？”

“回客栈去了。”

“怎么，他不愿住咱们这里？”

碧文不答，往回走入卧室，等朱实跟了进来，才低声说道：“我没有留他。”

“为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笑话，有咱们家那样的老妈子，就有那样的客人，一见了面，有说有笑，倒像前世结下的缘分。”碧文将她的所见所闻，细细地说了给丈夫听。

“难怪你不留他。”朱实问道，“他进京来干什么？”

“四老爷跟震二爷，派他来看看大舅太爷。另外有没有别的事，可就不知道了。”

“你没有问他？”

“我懒得问。”

“难得有南京的人来——”朱实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不是我故意慢客。你对曹家的人好，我也有面子，再说留他在这里住，也不费什么事，我又何乐不为？实在是，我觉得他有点可怕！”

“可怕？”

“是的。”碧文忧心忡忡，“我真怕会出事，尤其是想到季姨娘。”

“我，”朱实大感困惑，“我真不懂你说的什么？”

“但愿我是瞎担心。”碧文顾左右而言他地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本说有首和四阿哥的诗，要跟我商量，后来叫人出来说：心情不好，明天再琢磨吧！后来我才知道，是老王爷又犯脾气了，为了有人孝敬老王爷两千银子，王爷说应该退回才是。爷儿俩争了几句，老王爷一赌气，拿起银锞子往外扔，把个金鱼缸都砸碎了。”

“真是！”碧文也叹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朱实不作声，只说：“倒杯药酒我喝！早点睡，明天一早我到客栈里去看他。”

碧文便将朱实每晚临睡前照例要喝的药酒，倒了一杯来，另外用一只三格果盘，装了些松仁、橄榄、肉脯供他下酒，接着便去铺好了床，自己坐到梳妆台前去。

这是朱实最惬意的一刻，喝着酒看碧文卸妆。而心里总是充满了感激曹家的念头，因而又想起曹家来的人。

“他是奉命来看大舅太爷的，咱们得替他安排，跟大舅太爷见面。易州的‘万年吉地’是禁地，又进不去。我看，明天打发一个人去把大舅太爷接回来。”

“他刚到工地，又是听差遣的人，不能说回来就回来。再说，既是禁地进不去，打发人去了，还不是单身回来。”

轻描淡写几句话，将他的打算，驳得干干净净。朱实又惭愧、又佩服，笑着说道：“你的心思比我细，主意比我多，索性你说吧，该怎么办？”

“只有写封信给大舅太爷。内务府常有人到易州，托他们捎了去，等大舅太爷回信来了再说。”碧文接着又说，“你明天到客栈跟隆官说，大舅太爷怕有些日子才能回来，他京里有事，尽可以先去办。送大舅太爷的东西，不妨先挪到咱们家来。”

“说得不错。内务府的人都是一早走，我先把信写好了它。”

“在书房里，还是在这里写？”

“在这里写好了。”

于是碧文披散着一头长发，便走来照料朱实写信，笔墨纸砚都齐备了，又将油灯剔亮，自己坐在一旁，一面用把牙梳通头发，一面看他写信。

“喔，”写到一半，朱实突然将笔放下，“有件很要紧的事，忘了告诉你，今天太福晋，打发人出来问起你。”

“怎么？”碧文诧异，“问起我？”

“太福晋”是指平郡王福彭的母亲，也就是曹寅的长女。她打发丫头来说：“听说朱师爷的姨太太，是太福晋娘家那一房的人。太福晋想见见。”朱实当时回答：“是曹四老爷季姨娘屋里的人。”这话不便照样说给碧文听，只好含糊其辞了。

“是的。问起你。还想见见你。我看，你明天得进府去请个安。”

碧文点点头，“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去请安？想想好像有点冒昧，所以没有跟你说。”她说，“既然如此，我应该就去。不过，照规矩，应该先请示太福晋，什么时候合适？”

“好！我明天就去问。”

碧文想了一下说：“明天你先去看了隆官，回家来将老刘带了去。我预备好了听信儿，怕万一太福晋说：这会儿就合适，让她来好了。我马上就可以走。”

怎么到王府倒是商量停当了，可是怎么去见王妃？应该穿什么衣服，有些什么礼节？碧文不免茫然，首先衣服就莫衷一是。

“自然是穿礼服。”朱实随口答了一句。

“我也知道得穿礼服，何劳你说？我要问的是穿旗袍，还是穿裙子？”

着裙是汉装，从朱实这面来说，理当如此，但见旧主，便得照旗人的规矩。此外碧文还有一层不便明言的私衷，如是汉装，妾侍不能着红裙，旗人的衣着，嫡庶之分，不甚明显，所以碧文愿意穿旗袍。

“那就穿旗袍好了。”朱实一味依从，“随你高兴。”

“可是，我又不会踩‘花盆底’。”

“那就别踩！穿一双绣花平底鞋也一样。”

“头上‘两把儿头’，脚底下是一双便鞋，不伦不类，那有多寒碜。”

朱实也觉得不甚合适。在曹家所看到的都还是汉装妇女，一入王府，常有机会得见旗下贵妇，“两把儿头”就得配上不容易走得快的“花盆底”一摇三摆，才显得雍容贵重。尤其是花信年华的少妇，养着极长指甲的手中，握一块彩色大手绢助势，更如风摆杨柳，袅娜生姿，如穿平底鞋，就决不能有这种轻灵美妙的姿态。

“算了！”碧文下了决心，“索性照我原来的身份，也显得我不忘本。”

“也随你。我都无所谓。”朱实问说，“得买点什么像样的东西带去吧？”

“不必！不必花那种冤枉钱。王府里什么没有？论理，应该拿自己做的活计，或者做两样菜跟点心孝敬，才算是一点儿诚心。”碧文想了一会儿说，“索性这样吧，你明天进府，托人跟福晋去请示，就说我后天上午给福晋去请安。合适不合适？”

“对了！这样从容一点儿，反倒好。”

碧文从容，他也从容了，写完了信，又写一张名片，将老刘唤了进来，交代送信。

“你这会儿就到内务府尚大人那里去一趟，跟门房说，拜托尚大人看有谁到易州，把信交了下去，捎到了，能给回信最好。”

朱实所说的“尚大人”，名叫尚志舜，现任内务府总管。这尚志舜本名尚之舜，是平南王尚可喜的幼子。“三藩之乱”，响应吴三桂的是尚可喜的长子尚之信，尚可喜本人及次子之孝一直输诚，忠顺不叛，所以三藩乱平，除了尚之信赐死以外，对尚之孝毫无处分。尚可喜是早在康熙十六年便死在广州，六年以后，尚之孝奏请葬父辽东海城，但一回海城，逗留不归，议政大臣追诉当尚之信反叛时，尚之孝不能大义灭亲，断然讨伐，现在借口葬父，久留海城，说他“计图宴逸”，实际上是怕他有异心，所以建议革职后“与其子弟并籍入内务府”。从此，内务府除了包衣，还有汉军。

尚可喜有七个儿子，除了长子以外，都隶属于内务府，名字改了一个字，由“之”变“志”。尚家是汉军镶红旗，与满洲镶红旗的防区相同，所以跟平郡王府的关系很密切。当初曹寅嫁女，平郡王府的喜事，即由尚志舜的胞兄尚志杰承办，那时的尚志杰已升为内务府总管大臣，年迈病故，由尚志舜接补遗缺，仍旧与平郡王府走得很近，所以朱实入王府未几，就跟他很熟了。

连夜将信送到尚志舜家，结果是原件带回。尚家的门房告诉刘二说，他家主人明天一大早有“内廷差使”，寅刻便须进宫，已经睡下了。信不敢收，怕耽误了。不过尚家门房指点刘二，明天大概辰时左右，尚志舜会出宫到内务府，是不是要派人到易州，也在那个时候才知道。有信托带，最好到时径至内务府接头。

于是第二天上午主仆一起出门，老刘送主人到了三元栈，才转往内务府。朱实关照老刘，信是否当天带出，何时方能到达李煦手中，务必问明白，他在三元栈等信息。

这样，曹世隆也就知道了，可以估计何时才会有李煦的复信，心里有个打算。去了有一个多时辰，朱实跟曹世隆细叙别后的境况，几乎快词穷了，才见老刘来复命。

“信跟片子一投进去，里头传话出来，要我等一等。后来派人出来说：‘要下午才有人到易州，信得明天上午才能送到。’另外，尚大人有封复信，让我带回来。”说着，刘二从护书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朱实。

信封得很结实，但信封上画有“十万火急”的记号，朱实便毫不考虑拆了开来，抽出信笺一看，不由得皱了眉头。

“只怕又有麻烦了。唉！”朱实重重地叹了口气。

“朱五爷，”曹世隆自然要表示关切，“出了什么事？你请宽心，有王爷在，慢慢想法子。”

“不是我有麻烦。我是说府上。你看！”朱实顺手将尚志舜的信，递了过去。

信未看完，曹世隆的脸色就变了，是很不自然的样子，等看完将信交回，说了句：“没有麻烦则已，倘有麻烦就小不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

“那么，请问朱五爷，现在打算怎么样呢？”

“自然是尽快通知令叔跟令叔祖。”

05

朱实是指曹震及曹，他心里倒在想，看曹世隆如此关切，真不妨让他赶回去送信。不过，人家刚刚到京，连李煦都还没有见到，他自己总也有些至亲好友托办的事要料理，让他赶回去送信的话，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不道他还沉吟未定，曹世隆居然自告奋勇。“朱五爷，”他说，“反正对大舅太爷的心意到了，见不见面都无关紧要，不如我就提前回南，将这个信息带回去。”

朱实大为高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若得世兄辛苦一趟，再妥当不过。”他又问，“世兄打算哪一天动身？”

“说走就走。”曹世隆答说，“我马上要柜上雇车来，来得及明天就动身。”

“一定来得及。”朱实起身说道，“我这会儿回王府去写信，晚上仍旧到舍间小酌，算是饯行。”

“是，谢谢。”

话一出口，才想起临出门以前，碧文告诉他的话：打算做四样完全江南风味的菜跟点心，再找两样平时做在那里的活计，明天带到王府，作为进见之礼。料想此时正忙得不可开交，如何又约曹世隆来家吃饭？

这样想着，深悔孟浪，但已订了约，不便改口。心想好得见太福晋一事，尚未定夺，延一两天亦自不妨。不过，得赶紧回家跟碧文说明白。

这一折回来，碧文自然诧异，朱实赔个笑说：“我约了曹世隆，今天晚上来吃饭，是为他饯行——”

“怎么，”碧文越发诧异，“要回南了？”

“是的。”

“那，那是怎么回事？”

“你别打岔，先听我说完。今天要请客，明天进王府，只能缓一两天了。至于曹世隆要回南，是他自告奋勇，有个消息，必得赶紧通知四老爷跟震二爷——”

“什么消息？”碧文忍不住又抢着开口了。

“你看！”朱实将尚志舜的信，取了出来。

碧文看了信的表情，是朱实所不能了解的，因为不是忧虑，而是气愤。

“这个祸，就是隆官闯的，不能光托他送信，光托他会耽误大事！”

“怎么？”朱实的双眼睁得滚圆，“何以说是他闯的祸？”

碧文闭口不答，管自己思索，只见她脸上的肌肤绷得越来越紧，最后是愤不可遏，不顾一切的声音：“反正曹家的什么秘密都不必瞒你了，我就跟你实说了吧，震二奶奶跟他有一腿，硬在震二爷面前替他讨了个采买颜料的差使。不知道是什么下等货色报了上等价钱！你说，能不掉色吗？”

朱实骇然，望着碧文好半天才说了句：“怪不得！他听见这个消息，脸上一阵阵的好不自然。”

“为了这件事，震二爷跟震二奶奶闹别扭，也不止一天了。”碧文又说，“‘哑巴吃扁食’，他自己心里有数。干吗自告奋勇，是赶回去料理自己的事，说不定就带着要紧东西逃之夭夭了，哪里敢把这个信息去告诉四老爷？”

“说他会瞒住这个消息，话不错，若说他会逃之夭夭，绝不会的。是旗人，逃到哪里去？哪里也逃不了。”

“他哪里在旗？”碧文答说，“曹家是宋朝开国名将曹彬的后代，人很多，当初只有四老爷的曾祖还是高祖那一支投旗，其余的还是汉人。等到曹家当织造，大大得意了，各地姓曹的，都来投奔，老太爷那时跟大舅太爷郎舅俩，轮流放盐差，吃闲饭的人不知多少，隆官他爹就是这么来到南京的。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一旗一汉，隔得可远着哪！”

“我哪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朱实想了一下说，“如今只有另外找人，专程南下去报信，至于曹世隆，我看只有找个借口把他留了下来。”

“那，”碧文说道，“只说大舅太爷一半天就回来，应该见了面，跟他讨个主意，再回南京。”

“不错，不错！遇到这样的事，四老爷巴不得能请教大舅太爷，有这样讨教的机会，岂可错过？”

于是朱实匆匆写好了信，信是写给曹震的，不便明告是尚志舜透露的消息，只说“闻自内廷”。碧文看完他写的信，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这封信一到，震二爷跟震二奶奶可不闹翻了天？幸亏老太太过去了，不然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有这么一个消息，总不能不告诉他。我这就去找提塘官去。”

各省都有提塘官驻京，自以两江为首，共有三名提塘官，朱实跟为头的杨都司很熟。当面一托，杨都司满口应承，恰好第二天逢五送《塘报》，顺便带去，有半个月曹震就可以收到朱实的信了。

到了下午在王府事毕，朱实先到三元客栈，看曹世隆正在督促他随带的小厮，收拾行李，便即说道：“世兄，不必忙了！正好王府有差官到南边去，我就先捎了信去了。世兄，你还是等大舅太爷从工地回来，一则是专程致意，理当等待；二则，大舅太爷到底见多识广，经得风浪也多，这件事如果能想个什么法子，在京里就撕掳开了，不就省了好多事了吗？”

曹世隆先是一愣，听到最后，脸色大为开朗：“是，是！朱五爷说得不错，我就等大舅太爷回来。”接着关照小厮，“行李不必捆了。”

朱实仍旧将曹世隆邀了回去吃饭。碧文打了个招呼，就不再露面了，只见齐妈进进出出，忙个不停。曹世隆亦总是目送目迎，浑然不觉主人已在注意他了。

“世兄，”朱实故意问道，“御用的衣料，何以会掉色？这件事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都是染得不好。”

“不是颜料不好？”

“颜料怎么会不好？进贡用的，谁敢马虎？不过，这两年染织房的老人死了好几个，新手经验不足，染得不够实在，就会掉色。这两年，四老爷不管事，都——”曹世隆突然把话咽住，接着摇摇头，发一声微喟，做出不愿多谈的神情。

“既然是进贡的绸缎，怎么交给新手呢？老人总还有几个吧？”

“老人虽有，上头不管，也是枉然。”曹世隆说，“恐怕像这样掉色的情形，以后还会有。”

“那可不得了！”朱实失声惊呼，“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听这一说，曹世隆搁下筷子，有点茶饭不思的模样。主客愁颜相向，不识相的齐妈便在一旁似笑非笑地问道：“老爷跟曹少爷怎么啦？”

她刚说这一句，只听碧文在里面大声喊道：“齐妈！”

这一喊不但齐妈，主客亦都微吃一惊，齐妈匆匆奔了进去，只见碧文把脸沉下来了。

06

李煦是第四天下午回家的，比预定的日期早了一天，便似不速之客。碧文高高兴兴地将他接了进去，随即派老刘到王府及三元客栈去通知朱实与曹世隆。

“本说庄王今天要来，我不能不等他，昨晚得信，不来了。”李煦笑道，“他不来，我可要来了！”

“你老人家越早回来越好，有件事要等你来拿主意。”

“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楚，回头让我们老爷来跟大舅太爷细谈。”碧文问道，“开饭还得一会儿，饿不饿？要不要卧两个鸡子儿你点点心。”

“好！”李煦沾染江南的语言风俗比曹家来得深，老是用南边的话说，“我来两个水铺蛋。”

等碧文刚把鸡汤水铺蛋端了来，曹世隆已先到了，他本要到朱家来，路上遇见老刘，方知李煦已到，匆匆赶了来，进门喊一声：“大舅太爷！”随即跪下磕头。

“不敢当，不敢当！”李煦起身答说。等曹世隆礼罢，他拱拱手说，“世兄，恕我眼拙，不知道在南京见过的。”

“见过的。不过你老人家一定记不得我。”曹世隆说，“我比震二叔晚一辈。”

“喔，喔！请坐。你震二叔叔，还有——”李煦转脸问碧文，“这位世兄跟四老爷怎么称呼？”

“叫四爷爷。”

“你四爷爷跟你震二叔，好吧？”

“托大舅太爷的福。四爷爷跟震二叔，还有二婶儿，听说你老得了恩典，高兴得不得了。特为派我来给大舅太爷请安。还捎了点吃的、用的东西来，都是震二婶亲手调度的。”

“都搁在你老屋子里吶。”

碧文刚说得这一句，曹世隆便又接口：“等我取了来请大舅太爷过目。”

东西是装在一个极大的箩筐中，曹世隆一个人搬不动，碧文想助他一起去抬了来，却又有些不情愿。正好齐妈新沏了茶来，立即自告奋勇。

一前一后到了李煦的卧室，齐妈立刻作怪了：先是回身瞟着曹世隆，然后用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噤声，倒像他要说什么调情的话，特意提出警告似的。

曹世隆本无此意，见她有意勾引，自然不必客气，一把抱住，在她鼓蓬蓬的胸前大大地摸了几把，方始放手。

“唷！挺沉的呢！”齐妈试一试箩筐说。

曹世隆捏一捏她的手，提醒她说：“当心篾片上的刺。”

“我身上有刺。”齐妈放得极低的声音，“别碰我。”说着，又斜瞟一眼。

“我住三元客栈，东跨院北屋，西首第二间。”曹世隆同样低的声音回答。

齐妈点点头，不再作声。两人抬着箩筐到厅上，齐妈用剪刀剪断绳索，曹世隆掀开盖子，一一指点，无非鞋袜、食物、药品之类。其中有一包孙春阳的松子糖，李煦尝了一块，眼泪直往下掉。

除了齐妈，都知道他的眼泪从何而来。碧文要转移他的心境，故意说道：“你老人家到山上住了几天，怎么得了个迎风流泪的毛病？”一面说，一面将一方手绢递了过来。

“啊！”曹世隆突然想起，“还有样要紧的东西。”他从衣服夹袋中取出一个手巾包，里面是一封曹给李煦的信。

信用“大舅父大人尊前敬禀者”开头，接叙得到蒙赦的喜信，全家庆幸，特派曹世隆进京探望。信不长，比较要紧的话，只有一句，如果日常用度有所匮乏，可在通州源和典当支用。

曹家是源和典当的股东，知道这回事的人，不出十个，连李鼎都不在其内。李煦自然知道，当年是曹寅有意留下的一个退步，股本七千银子，连年营运，利上滚利，如今倘或拆股，起码可分十万银子。当李煦抄家，有亏空要补时，很希望曹家能在源和拨借个三五万银子，但曹家并无表示，他亦不便开口。此刻看曹信中这么说，心知以前是他不能做主，现在曹老太太已经去世，大小可以拿个主意，虽说范围限于“日常用度”，要支用亦不过两三百银子的小数，但毕竟其情可感。

“四老爷是忠厚的。”他对碧文说了这一句，收起了信，向曹世隆问道，“如今还是震二奶奶掌权？”

“是！”曹世隆答说，“也亏得震二婶在撑着。”

“公事呢？仍旧交给你震二叔？”

“四爷爷有时候也管。”曹世隆又说，“不管也不行。”

“怎么呢？”

“震二叔的精神不如从前了。”

一听这话，李煦那两道斑白的浓眉，几乎拧成一个结：“才三十几岁的人！”他微喟着，“必是害在酒色两个字上头。”

曹世隆与碧文都不敢搭腔，就这沉默之际，听见朱实的声音了。

进门先给李煦请安，接着招呼了曹世隆，才坐下来说道：“今儿一早听说有上谕：圣祖荣妃薨逝，派庄王率侍卫二十员去奠酒。庄王既不去易州，我就猜想你老会提前回来。果然让我猜到了。”

“喔！”李煦很注意地问，“荣妃去世了？”

“是的。昨儿去世的。”

“另外有恩旨没有？”

“没有。”

“也没有让三阿哥来穿孝？”

“大舅太爷是指诚亲王？”

“是啊。”

“没有。”朱实又问，“荣妃是诚亲王生母？”

“对了！”李煦想了一下说，“大概快八十了吧？”

“怎么？”朱实不解地问，“比老皇年纪还大？”

“可不是！比老皇起码大两三岁，姓马。老皇第一位阿哥，名叫承瑞，就是荣妃生的，那时老皇只有十三岁，还是十四岁，我记不清了。”

“十三岁。”碧文很有把握地说。

“咦！”朱实问道，“你怎么知道？”

碧文何能实说，芹官偷了震二奶奶一本春册子，从春雨那里“开了智识”，大家私下谈论，或许会跟先帝那样十三岁得子。不过说假话也容易。

“我听老太太说的。”

“荣妃一共生过五个儿子，只留下三阿哥一个。”李煦不胜感慨地，“竟不能送终，荣妃恐怕死不瞑目。”

诚亲王是由于招纳陈梦雷修书，见嫉于当今皇帝，故意派他去守陵。这些宫禁的恩怨，多谈没有好处，碧文心细，也识得利害。当即把话题扯了开去。

“快开饭了，我看看去。”她向朱实使个眼色，“你倒不问问大舅太爷，工地上住得惯不？”

朱实深深点头，表示充分领会，但他却别有话说：“大舅太爷，有个消息，可是不大好！”他说，“你老看应该怎么办？”接着，便将得知御用袍褂掉色之事的经过说了给李煦听。

李煦很沉着，听完说道：“这种情形是难免的，料想不会有大处分。”

一听这话，朱实跟曹世隆的表情，在大出意料之中，大不相同，一个是诧异不信，一个是喜逐颜开。

“类似情事，我遇到过，江宁也遇到过，大致是罚薪。”

“那是康熙年间的事吧！”

“对了。”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李煦摇摇手，打断朱实的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要严谴，早就找别的大案，把这个人牵了进去，不必在这种小事上找岔子。题目小，文章也做不大。”

“是，是！”朱实衷心钦服，“真是非请教大舅太爷你不可！这种事只有你老看得透。早知如此，我不必急着写信了。”

李煦双眼倏张，是吃惊的神气，“怎么？”他问，“你已经写信到江宁去了。”

“是！”朱实不胜困惑地，“有什么不妥吗？”

李煦不答，好一会儿才答了句：“也没有什么关系。”接着转脸又问，“世兄，什么时候回去？”

曹世隆本要急着赶回去，为的是自己闯的祸，得赶紧料理，此刻也仍是要急着赶回去，因为要用李煦的话去表白，此是常有之事，至多罚俸，不会有大了不得的处分。这样震二奶奶就不怕丈夫跟她吵了。

“我在京里也没有事。”他说，“想来四爷爷跟震二叔他们，接到朱五爷的信，一定很着急，我得赶紧把大舅太爷的话去告诉他们。”

“对了！你早点儿回去吧。哪天走？”

“明天来不及了，后天走。”

“明天再请你过来一趟。我有封信，请你带去。”

“是！我明天下午来给大舅太爷辞行。”

“辞行不敢当！今晚上，我借花献佛，好好跟你喝两盅。一则道谢，再则饯行。”李煦问朱实，“朱五哥，咱们那位姑奶奶呢？”

“姑奶奶”是宠碧文的美称，朱实用鼻子嗅了两下答说：“你老回来了，她当然得炖个冰糖肘子，这会儿一定是在厨房里。我去叫她。”

“不忙，不忙！我是说，如果来得及，看替我捎来的火腿跟笋干，能不能弄出来吃？”

“是了，我告诉她去。”

于是朱实到厨房里将碧文唤了出来，转达了李煦的意思以外，同时将曹不至于会有什么大处分的话也告诉了她。

这是个好消息，碧文愁怀一宽，便就现成的火腿、笋干、干贝等物，又多做了两个菜，宾主三人，开怀畅饮，到二更天方始散去。

送客回来，只见碧文已沏了一壶由曹世隆送来的洞庭碧螺春，装了几样精致茶食，陪李煦在闲谈。

“五哥，你坐这里。”李煦床前设两张靠背软椅，自己坐一张，另外一张给朱实，等他坐定，方又说道，“这隆官，我记不得见过他，看他那双眼睛，跟齐妈倒正好配对儿。”

听得这一说，朱实跟碧文都掩口葫芦了。

“刚才听姑奶奶说道，才知道御用褂子掉色，都是他从中捣了鬼之故。这件事有他夹在里面，格外要留心，本来无事，说不定庸人自扰，弄出事来。”李煦急忙又说，“五哥，我可不是说你给曹家去信是庸人自扰。”

朱实是极开朗的性情，平静地答说：“你老这话多余。不过，我倒有句忍不住要说的话，似乎我送那个信，大可不必。其故安在？大舅太爷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你送信，纯然是关切，做得对。我怕曹家叔侄，处置有所不妥。如今大家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心情，有个风吹草动，不问利害是非，只当大祸临头，亟亟乎求自保之计。或者乱钻门路，或者藏匿产业，今上最讨厌这个！”李煦又说，“你们在南边，我后任的事，你总听说了？”

那是指胡凤翚，前年降旨革职查办，吓得自缢而死。当时就颇引起猜测，不知道他何以会获此严谴，但由他畏罪自裁这一点来看，很可能是年羹尧的亲密党羽。

当朱实转述了传闻，李煦失笑了，他说：“什么年党？他就因为不是年党，而唯恐他人误会他是年党，庸人自扰，自己送了自己的命！”

原来胡凤翚之被放为苏州织造，是他的妻子托胞妹，也就是年贵妃向皇帝进言，方得如愿。胡凤翚是下五旗包衣，他这个佐领，拨在“雍亲王”门下，为了拉拢交情，对同旗的婚丧喜庆，无不大加应酬。这就犯了皇帝一直希望“包衣”安静的大忌。及至年羹尧失宠，将兴大狱，胡凤翚因为年羹尧以前由于郎舅至亲，替他在皇帝面前说过话，唯恐被误会为“年党”，所以到处打听“年案”的情形，同时极力“撇清”。皇帝知道了这回事，大为愤怨，却又不出以明白告诫，只在朱批谕旨中，冷嘲热讽、隐隐然提出非常严重的警告，越发吓得胡凤翚胆战心惊，寝食不安。所以一到奉旨革职查办，自问绝无邀得宽贷的可能，便一索子吊死了。

“你看，年家老大就很懂诀窍，不管他老弟出了什么事，照常在内务府当差。不是安然无事吗？”

李煦指的是年羹尧的胞兄年希尧，朱实想想果然，当即说道：“这番道理，说不定曹家叔侄识不透。你老应该再写封信去。”

“是的，我一定得写。不过，昂友应该识得透，他总明白，他是交给十三阿哥照看的，情形不同。”

“十三阿哥”指怡亲王而言，朱实亦曾听说，怡亲王是当今皇帝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助手。却不知交给他的“人”，何以“情形不同”？

看他的眼色，便知他不明白，李煦便说：“这里没有外人，我讲点儿秘辛你听听。”他把声音放得极低，“今上得位不正，大家都知道，以后会发生点儿什么事，可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当初他把跟大阿哥、八阿哥有关系的人，分成几等：第一种是要他亲自来对付，而且得找得力的人帮忙的，譬如八阿哥、九阿哥、年亮工、舅舅隆科多之类，找来帮忙的人帮忙帮得不对劲，反而大遭其殃的，也有。第二种也是要他自己来料理的，不过不必费多大心思，翦除了就是，我就是这一类。第三种是老实安分，容易驾驭，可不能不管着一点儿，这一种就都交了给十三阿哥，只要巴结当差，安分守己，不胡出花样，就一定不要紧。所以昂友实在用不着慌张，持之以静，是持盈保泰的不二法门。”

“照这样说，倒是我太张皇了。不过，尚总管的信上，似乎说得很严重。”

“别听他的！”李煦不免有些牢骚，“内务府出来的人，我把他们看得太透了！一个人要进了内务府，性情也会不同。你跟他们打交道，可得小心。”

“怎么小心呢？”碧文看着朱实说道，“你不请教请教大舅太爷？”

“我教你个秘诀，”李煦接口，“对他们的话，不可不信，不可全信，这是一句总诀，神而明之，就看你自己临事斟酌了。”

“是！大舅太爷这话，我懂，犹之乎尽信书不如无书。”

“对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说着，李煦打了个呵欠。

“大舅太爷要安置了。”碧文立即说道，“我们走吧！”接着，便将李煦新用的一个小厮寿儿唤了进来，也交代了好些如何伺候“老爷”的话，方始与朱实辞去。

齐妈还在等着，碧文只以为她照例请示，明天是吃面食，还是米饭，要做些什么菜？不道她一开口竟是：“大奶奶，我得跟你请两天假。”

“请假？”碧文问说，“干吗？”

“今儿有人捎信来，我娘病了，得回去看一看。”

碧文诧异，“你娘不是死了吗？”她问。

“是后娘。”

“后娘？”碧文仔细看着她的脸说，“你待你后娘，倒还真孝顺。”

齐妈略有些忸怩，未及答言，倒是朱实替她说话了：“看看后娘也是应该的，你就准了她吧！”

“好吧！”碧文说道，“可只能两天，后天就回来。”

“后天怕来不及，大后天一早回来好了。”

第二天等碧文起身，齐妈已经走了，李煦刚刚起身，早餐尚无着落，碧文少不得亲自下厨。李煦习于南方饮食，早餐爱吃白粥，这一锅粥煮好，已经红日满窗。朱实陪着李煦已谈了好一阵，空腹灌茶，两人腹中都是“咕噜噜”“咕噜噜”地一阵阵在响。

碧文自然深怀歉疚，而李煦却更过意不去，坚持要等碧文梳洗好了，一起来食用。

“姑奶奶，”李煦率直说道，“我看这齐妈用不得了。你不如趁早用人，也还是添个小丫头才方便。”

“我也是这么说。”朱实搭腔，“小丫头少不得，不然到哪里做客都不方便。”

这一下提醒了碧文，“大舅太爷，我得跟你老讨教了。”她说，“太福晋问起我，我得进府去给她请安。这礼节上头，我可不大搞得清楚。”

“先行国礼，后行家礼。”李煦又说，“不过也不一定，看太福晋的意思。”

“怎么个看法呢？”

“听她管你叫什么？如果她叫你师姨奶奶，你当然叫她太福晋，倘或她跟你叙娘家，管你叫名字，或者客气点儿，管你叫碧文姑娘，你自然该叫她大姑太太，这才显得不外。”

“是，是！”碧文心领神会地，“我懂了。”

“你以前见过大姑太太没有？”

“没有，”碧文答说，“哪里有机会呢？”

“对了！大姑太太出阁那年，只怕你还没有生。”李煦不胜感慨地，“那时真是咱们两家最风光的时候。谁会想得到有现在这种日子？”

“大舅太爷也不必伤感，照我看，将来还有好日子。”朱实极有把握地说，“小王极其厚道，最肯念旧，只要他得意了，一定会照应舅家。”

“喔！”李煦很注意地问，“他问起过我没有？”

“跟我提过，说他已托过庄亲王，也知道大舅太爷住在我这里。我因话搭话，问他要不要见一见，他说，此刻还不便。”朱实又说，“等有机会，我再跟他提。”

“不必，不必！”李煦急忙摇手，“既然他有‘此刻还不便’的话，心里总有我这个人在，等方便了，自然会通知我去见他。”他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见不见他，都无关紧要，倒是小鼎，托你有机会提一提。”

“是，是！我心里一直也这么在想。鼎大爷我虽然没有见过，仰慕已久。再说句率直的话，他跟你老又不同，而且现有个同知的衔头在身上，凡事也比较容易着力。”

当今皇帝驾驭臣下，有个“罪不及子弟”的手法，父遭严谴，其子无罪，或者兄获重咎，弟获重用的例子甚多。从恩威并用中，见得他“是非分明”，而最大的作用是要告诉人：父兄不可恃，唯有效忠皇帝，可以得福免祸。所以李煦充军，李鼎无事，既然已捐了同知，虽是虚衔，想归入能补实缺的班子，究竟不比一无凭借的，要好得多。

但朱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他对八旗的制度，毕竟还未深知。当今皇帝对旗人的踪迹，控制极严，旗下成年子弟应该在旗待命当差，非经特许，不得出京。李鼎当时送父出关，是报过本旗都统的，及至李煦赦回，而李鼎却送查家孤寡到吉林，此为定章所不许，所以李煦回京以后，补了个公事，说是“自愿代父往边疆效力”，话很冠冕堂皇。若说又想回京当差，岂非出尔反尔？

为此，李煦沉吟未答。碧文略知其中的原委，便即说道：“鼎大爷的事，要好好商量，你务必记在心里。”

李煦说：“这话不错，要好好商量。你有公事，尽管请吧！我也得写信了。”

07

从朱家取了信回来，三元客栈的伙计迎上来说：“曹爷，有位堂客在你房子里。她说，原是伺候你家老太太的，要带她回南，让她来等，所以我开了房门让她进去了。”

曹世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不错！”他说，“是我叫她来的。”却又马上想到他的小厮祥才，等伙计走远了说，“你老说要去逛一逛庙会，明天要走了，你今儿逛去吧！”他掏了块碎银子，约莫三两重，递了给祥才，“要逛就痛痛快快逛一逛，天黑以前回来就是。”

祥才不知主人是故意驱遣，目前不让他看到“堂客”，接过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曹世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始进去。果然，齐妈已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坐着喝茶。

“我说是哪位堂客？原来是你啊！”曹世隆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齐妈略显窘色地，“曹少爷没有想到是我吧？”

“也不算意外。”曹世隆问，“你是怎么来的？溜出来的？”

“不！跟我家大奶奶请了两天假。”

“那——”曹世隆笑道，“打算陪我两天？”

齐妈看了他一眼，低着头问：“不乐意吗？”

“谁说不乐意，求之不得。不过，”曹世隆看窗外无人，抱住她亲了个嘴，“这里可不妥当！老刘要来送路菜，不能让他看见。”

齐妈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如果曹世隆没有顾忌，愿意留她在三元栈，她也不会在乎——三河县旗汉杂处，风俗特异，有名的繁剧难治之地。那里的女孩子，跟旗下姑娘一样，满街乱跑，从不知道什么叫腼腆，见了人真叫不在乎，当年响当当的“都老爷”彭鹏，不曾“行取”以前，是三河县令，先帝听说他治行优异，不畏王公亲贵门下的那班恶奴豪仆，大为激赏，虽以屡次忤犯权贵，却参他不倒，累计降级十多级，早该打入未入流了，却还特旨留任。

“行取”御史以前，先帝亲临巡视，当地百姓已经知道“彭大老爷”行将调任，攀辕无计，只有趁御驾到时“跪香”，请下恩旨，命彭鹏留任。先帝大为感动，许下另给三河县一个好官，有个少女居然抗声顶嘴：“不要！皇上把那个好官给别地方好了。”

因为如此，三河县的老妈子都带“上炕”。不过，像这样瞒着主妇，私下来就刚识一面的远客，让老刘发觉了也不大妥当，所以事先已找好了一处地方，是一名隶属于镶蓝旗的寡妇，丈夫死了，占住着三间官房，只得不到十岁的一儿一女，有两间房尽够了，余下一间，专门赁给进京公差，短期逗留的文武小官，包伙带洗衣服，花费不多，而住得比下客栈舒服，所以求教的人极多。齐妈恰好碰到一个空当，讲明了，如果要赁，午前就会有回音。

“有这么个地方，好极了！”曹世隆问道，“远不远？”

“不远，进顺治门就是。”

顺治门就是宣武门，找到地方敲门，应门的是个中年妇人，齐妈管她叫“福婶”，替世隆改了姓赵，行二，便叫“赵二爷”。

“赵二爷，你打算住几天啊？”

“没有准儿。”齐妈抢着答说，“住一天也照三天的价码儿给好了。”

福婶见的人多，知道是一对露水鸳鸯，不必殷勤，反而惹厌，去提了一壶茶来，顺手就将房门带上了。

“这里可轻松了！”曹世隆坐了下来，拍拍大腿，齐妈便坐在他腿上。

“我叫翠花。”齐妈又说，“你别忘了，你可是姓赵。”

“怎么替我的姓都改了呢？”曹世隆笑道，“百家姓头一姓，倒也不错。”

“那就干脆姓赵算了。”

“你姓什么？”

“不姓齐吗？”

“你还有另外一个姓？”曹世隆问，“齐是娘家的姓，还是夫家的姓？”

“娘家的。”

“夫家呢？”

“你热不热？”齐妈答非所问地。

“对了！你看我还穿着马褂。”

于是齐妈起身，先替曹世隆卸了马褂，自己也脱了一件玄色贡呢的坎肩。

“我明白了。”曹世隆突然说道，“你夫家姓赵？”

齐妈笑而不答，证明曹世隆猜对了，这一下心热了起来，身上也热了。

“怪不得门窗紧闭，无怪乎热了。”他一面说，一面自己动身卸了夹袍。

齐妈没有再脱衣服，不过将颏下的纽扣都解开了，露出脖子下面雪白的一截肉，拿手在抹着汗。

“猜对了没有？你丈夫姓赵。”

“还行二呢！”齐妈瞟了他一眼。

“这么说，我就是你丈夫。”曹世隆搂住她去解她腋下的纽扣，“去！上床做夫妇去。”

一面说，一面拖，齐妈向外面努一努嘴，等曹世隆放了手，她悄悄去闩上门，回转身来，倒在曹世隆怀中，双眼微闭，鼻息都重了。

08

“夫妻”一直做到良乡，齐妈才依依不舍地回京，到家已经晚了一天，进门先奔厨房，因为胡同里家家屋上都冒炊烟了。

“你回来了！”正在剁肉的碧文，眼风扫着，头也不抬地说。

“大奶奶，我来！”齐妈先接了厨刀，然后皱着眉说，“我心里急，没法子！我婆婆快要咽气了。”一面说一面回忆从热被窝中起来送曹世隆的光景，眼圈儿不由得红了。

碧文大为不忍，而且自觉良心受了责备，当时不该疑心她托故请假，出言讥刺，居然还孝顺婆婆，因而便坐下来，想说几句慰问的话。

“你婆婆什么病？”

“哮喘。”齐妈说，“多少年的老根子，这回发作得格外厉害。七十岁的人了，一定保不住，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嗐！”碧文埋怨她说，“既然这样，你该在家送终，托人捎个信来就是。”

“我倒是这么想过，怕大奶奶没有人用。”

“喔！”碧文这才想起，大声喊道，“惜馀！惜馀！”

“在这儿吶！”应声走来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她正在灶下烧火，却非首如飞蓬，蠢如鹿豕的“灶下婢”，长得眉清目秀，梳一条极光的辫子，淡青竹布的夹袄裤，上罩一件半旧的宝蓝缎子长坎肩，腰身大了些，所以束一条条子，齐妈认得是女主人的衣服，大脚，穿一双七成新的青缎鞋，也是碧文给她的。

“她姓沈，小名叫阿惜，大爷替她改了个名字，叫惜馀。”

齐妈看主母含着笑，不断上下打量惜馀，是极其得意的模样，心里便有数了，“唷，”她故意做出吃惊，“看大奶奶打扮得你！你算是造化，投到这府里，大爷、大奶奶最能体恤下人的。你可别得福不知！要听话！你今年几岁？”

“十三。”

“跟我死了的那个女儿同年。”

听这一说，碧文也是一时高兴，便不按大家世族，婢仆在主人面前大致平等，私底下才叙辈分、改称呼的规矩：“你管齐妈叫齐二婶好了。好好跟你齐二婶学一学勺子上的功夫。”

“是！”惜馀答应着，又向齐妈说道，“齐二婶，我可不会什么！你得多教我一点儿。”

“我自然会教你，只要你肯学。”齐妈又说，“厨房里可没法儿讲究干净，挺好的一件坎肩儿，弄脏了心疼。去换了吧！”

“嗯！”惜馀口中答应着，却看着主母，等她一句话。

碧文原是故意如此打扮惜馀，料知齐妈这天会回来，有意向她“示威”。如果齐妈有什么不合道理之处，预备实时算清工钱，打发她走路。如今情形当然不同了。

“你去换了吧！”

“是。”

等惜馀一走，碧文才告诉齐妈，她是个孤女，叔叔好赌，拿她典了二十两银子，为期七年。

齐妈不等她说完，就抢过话来说：“大奶奶，你这算盘可打错了！等大奶奶调教出来，是人家的人了，一番心血，全都白费。倒不如再补她叔叔几两银子，永断瓜葛！”说到“葛”字，一刀下去，后面的刀尖，深入砧板，一把刀就斜在那里了。

碧文也就在她这一刀之中，接纳了她的主意，点点头说：“你这话有理。等大爷回来，我跟他商量。”

“大爷还不是听大奶奶的。”齐妈一面去取了个干净的海碗，一面表示她护主的赤诚，“不是我说句没天没日的话，凡事大奶奶觉得做得对，干脆就拿定主意这么做，用不着跟大爷商量。”

“那也得看什么事！”碧文答说，“听说你们三河县，旗人也挺多的，总听说过旗人家的规矩，明知道该这么做，独一无二的章程，就回明白了，也是这么做，可是还是得把话说在头里，免得落包涵。”

“那是‘包衣’人家——”话一出口，齐妈蓦地想起，听曹世隆说，曹家是上三旗的“包衣”，因而将下面“生来就是当奴才的”那句话，硬生生地截住了。

碧文默然。幸好惜馀换过衣服回来，解消了半僵的局面，主仆三人一起动手，拌馅和面包饺子——碧文不由得想起跟季姨娘在一起的日子，往往也似此刻的情形，不过身份却不同了。

一面包饺子、一面聊天，碧文谈到要上王府去拜见太福晋。齐妈自告奋勇愿意陪伴了去，她说她对旗下的规矩很熟悉，不至于接不上头。碧文自是欣然相许。

第三回

01

一到平郡王府，碧文由管家嬷嬷陪着，进了中门，老刘为门上招待到空屋中待茶。齐妈什么都不在乎，老实不客气跟着老刘一起去了。

王府有特定的规制，进大门是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各有一排平房，总计二十四间，用途很杂，护卫值班休息、采办看货结账、到王府来接头公事，或者下帖送礼，在此等候回话，再就是像接待老刘、齐妈，亦总是在这里设茶摆饭。

领到西首，只见第七间、第八间是打通了的，里里外外有好些人，不知在干什么。第十间是空屋，就在这里落座，最后一间设着一座茶炉，门上要了一壶照例供应的茶壶，又要了一盘粗茶食“小八件”，关照是“请朱师爷的管家”，可以到外账房开公账。

略略寒暄了几句，齐妈便说：“门上大哥，你请治公去吧！”

“得罪，得罪！我可得少陪了。回头来陪两位吃饭。”说完，门上哈一哈腰转身走了。

老刘是来惯了的，安坐喝茶，齐妈却是初进王府，事事新鲜，看后窗外面，不断有丫头老妈经过，忍不住便说：“都去干什么？我也看看去。”

从后面一走到雨廊上，立即发现，丫头老妈都在打通了的那一大间的后窗外站住了脚。齐妈便也移步过去，找了个空隙向里张望，只见正中方桌旁边坐了一个穿蓝布袍、黑布马褂的中年人，桌上有笔砚，有两本书，还有些纸片，他对面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看打扮是王府的管家。

“这个八字，只怕错了吧？”原来是“算命先生”，齐妈看他指着一张红纸说。

“耿先生，”那老者问道，“错在哪里？”

“只怕是年份弄错了。”

“只听说时辰有弄错了的，哪里有年份错的道理？”

这耿先生似乎颇伤脑筋，“张管家，”他问，“是肖鼠？”

“戊子年当然肖鼠。”张管家问，“到底是哪里不对？”

“这四个八字，照你说，两个是王爷的跟班，一个是王爷的书童，再一个是小马夫，是不是？”

“是啊！”

“戊子是康熙四十七年，今年整二十岁，如果岁数不错，不会是喂马、刷马的小马夫。应该是骑在马上的公子哥儿。张管家，请你再问一问清楚。”

“不用问。”张管家说，“我知道不错。耿先生，请你只按八字算就是了。”

“好吧！我就先算这一个。”

只见那耿先生，拈笔在手，一面写，一面查历本。查完，写完，搁笔沉思，两手环抱胸前，双眉紧皱，是苦苦思索的模样。

“是贵格，可惜了！”

“怎么？”张管家问，“从哪里看出来是贵格？”

“康熙戊子年六月廿六卯时生人，八字是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两金四土，一水一木。辛未为镕土成金，金从土生，最喜戊己相扶，年干戊为正卯，月干己为偏卯，祖荫极厚，生来应该是贵公子。年支子为‘食神’，生卯之‘财’，聪明忠厚，福禄有余。这个八字，”耿先生抬起头来，笑笑说道，“张管家，若说是小马夫的命，我也就不必到‘天子脚下’来混了。”

这张管家着实沉得住气：“就命论命。”他毫无表情地问，“怎么说可惜了？”

“第一可惜，土多；第二可惜，缺火——”

“耿先生，”张管家插了句嘴，“不说土能生金吗？”

“敢情管家也懂五行生克之理‘土厚金埋’的道理。这个八字若非时辰生得好，非贫即夭。”耿先生双眼上卷，从老花眼镜上看着张管家说，“管家，我倒考考你，你说，为什么时辰生得好？”

“你老抬举我了。”张管家赔笑说道，“我哪里懂什么五行生克？也不过听人说，时辰上的那个辛‘比’得好。”

“对了！因为虽说‘土厚金埋’，金多就不埋了，终究要大放光芒的，所以越比越好。不过，这个时辰之妙，不止于辛金之比，下面那个卯字，跟日子上的未字，合成‘半木局’，所以这个八字，说起来是两金三土、两木一水，土为木克，力量弱了，才不至于埋金。卯合未成半木局，力量强了，又不至于为金所克。其中消长化合的作用，实在玄妙之至。”

“耿先生真高明！不过，‘子未相害’，会不会冲破了‘合神’呢？”

“月柱上那个未干什么的？正就是挡住了日子上与卯相合的那个未。八字凡属贵格，破败都有化解。”耿先生又说，“这个八字如果有火，那就不但富贵，而且必有一番惊人的事业。”

“喔！”张管家倾身向前，有些不信地问，“缺火的关系这么重？”

“当然！”耿先生又是从眼镜上面看人，“这个八字，想来不知请多少人看过了，那些人怎么说？”

张管家料知不能瞒他，便即答道：“有人说，这个八字合着四句诗：‘辛金珠玉性虚灵，最爱阳和沙水清，成就不劳炎火煆，滋扶偏爱湿泥生。’好在年上一个子，月上一个己，有火没有火倒不要紧。”

“子为水，己土是湿土，说得不错，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耿先生翻开万年历，指指点点地，“康熙四十七年戊子，闰三月，六月廿六日早就立过秋了，秋金当令，‘日主’之辛，正‘旺’未‘衰’，所以为贵。因此之故，这个‘辛金’，要当‘庚金’来看，立秋是肃杀之气，所以‘滴天髓’说：‘庚金带杀，刚建为最，得水为清，得火而锐。’金不用火炼，不过顽铁。话虽如此，富贵有余，也应该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张管家不住眨眼，“你老的高见，倒还是头一回领教。”他想了一下又问，“不知道流年上怎么样，有什么喜忌？”

“那还用说，喜火忌土。金亦不妨，木能生火疏土，也是好的。水不宜多。总之，五行之中，唯土大忌。”

“这样说，今年丁未不好？”

“未不好，丁是好的。”

“丁火不是辛金的‘七杀’吗？”

“有‘印’护身，有‘比’相助，身强‘制杀为用’，有何不好？”耿先生又说，“不过丁火不如丙火。丙为‘正官’。这个八字印绶重重，根基极厚，可惜没有‘正官’，如果遇到丙年，‘官印相生’，恰恰又是金命，金旺得火，方成大器。这番加官晋爵的喜事，就非比寻常了！”

一席话说得张管家目瞪口呆，怔怔地好半天，又问一句：“倘有喜事，应在什么时候？”

“自然是生日一过，交进七月，就有好音。”

张管家闭着嘴深深吸口气，回头看见小厮，便即说道：“替耿先生磨墨！”

小厮磨墨，耿先生批八字，张管家悄悄转身而去。窗外廊上在看热闹的仆妇、听差窃窃私议，声音微不可闻，但大都有惊异之色。齐妈不知是怎么回事，也不便打听，只回来将所见的情形告诉了老刘。

老刘一听就发怔，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起身说道：“我也看看去！”

等他走到后窗外面，恰好看到张管家从前面进屋，后面跟着个小厮，手捧朱漆托盘，盘中新出炉的两个大元宝，银光闪闪，耀眼生花。

“耿先生！”

耿先生抬起头来，看到盘中的元宝，似乎有些动容。

“实不相瞒，耿先生刚才看的八字，就是府里的王爷。耿先生实在高明，些许薄礼，请耿先生别嫌菲薄。”

“啊、啊！”耿先生站起来说，“厚赐了，受之有愧。”

“应当，应当！耿先生是凭本事吃大俸禄。”张管家接过托盘来，恭恭敬敬地一举，然后放在桌上。

“请替我给王爷道谢。”

“是太福晋交代的。王爷还不知道。”张管家又说，“太福晋说，耿先生尽管照实说，哪几年好，哪几年坏，请格外仔细看一看。”

“一定，一定，不敢不仔细。”耿先生问道，“去年怎么样？”

“去年王爷袭爵。”

“什么时候？”

“七月廿一。可不是生日一过，交进七月吗？”张管家说，“王爷的八字，也很请了些人看过，都不如耿先生说得准，如今才知道什么叫铁口了。”

听这话，耿先生亦颇兴奋：“这么说，我就更有把握了。”他看着所批的命书说，“王爷一路大运，直到三十二岁，这一年己未，要当心。”

“是！”张管家又说，“以后呢？”

“等我细看。”

耿先生坐下来，拈笔凝思，脸色慢慢凝重了。

“耿先生，”张管家有些惴惴然地，“三十二岁以后就不好了？”

“不，不！还是好的。不过比前面要差一点儿。”

“那么到哪一年不好了呢？”

“虎兔相继，唉——”耿先生黯然说道，“可惜荣华不久。”

“怎么叫虎兔相继？”

“我批在命书里头好了。”

“不必在这里批。请到里面去坐。”

原来起初只不过将耿先生当作摇唇鼓吻的江湖术士，所以接待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由老管家跟他打交道。及至听他论断如神，太福晋立刻就另眼相看了，不但致送重酬，而且交代“请朱师爷陪这位耿先生吃饭”，既然如此，何不此刻就移砚到朱实那里？

朱实办事之处，在“银安殿”西侧的一座院落中，此时已接到通知，倒也渴望见一见这个耿先生。所以等张管家一引进来，急忙出迎。听口音是当涂，与南京一江之隔，也算同乡，便越感亲切了。

等张管家在一间空屋中设置笔砚，预备好了茶水，耿先生告个罪，去批命书。这一批费了足足一个时辰，小厨房已来请示过两次。及至入座，已过正午，朱实请耿先生上座，辞让了好一会儿，毕竟只是相对而坐。耿先生不大开口，只以朱实十分殷勤，加之几杯酒下肚，话慢慢多了起来。

“我是三天之前才到京的。”他说，“本来早想做京华之游，只为好些同道，遭了祸事，不免存有戒心。”

朱实也听说过，每一件大案如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以及年羹尧之获罪，都有星相术士牵涉在内，不过这些严重的纠纷都已过去，耿先生并没有担心的理由。

“耿先生过虑了！如邹鲁、张明德之流，自有贾祸之道。耿先生精通命理，言必有据，不怕的。”

“话虽如此，笔下还是不可不慎。”耿先生又说，“我怕太福晋会担心，报喜多、报忧少。实在说：王爷这个八字——”

看他说话仍有顾忌，朱实便追着问，挟了一块火腿到他面前：“云南宣威腿，不远万里而来。”他说，“请尝尝，很不坏。”

“谢谢！”耿先生挟起火腿，待要入口，却又放下，放下忽又夹起，依旧未曾进嘴。原来想要说话，便不能进食，而话要出口，又觉不妥，所以有这种看来莫名其妙的可笑动作。

朱实知道，只要自己问一声，耿先生就忍不住会说。其实他也心痒痒地想要先闻为快，但偏忍住了不说！因为从到了京师，身在朱邸，听到了许多秘辛，深知片言只语可以惹来杀身之祸，如今看耿先生，分明有句极要紧的话，哽在喉头，不妨耐心等待，一问便是参与在内，将来就可能会有是非。

果然，耿先生到底忍不住了，“乡兄，”他说，“王爷这个八字，倒是宁愿我看得不准，怕吓着太福晋，我不敢明说。请你记住一句话，‘虎兔相逢大梦归！’”

朱实点点头，将他这句话默默地念了几遍，用眼色催他说下去，但耿先生不肯再开口了。

02

碧文非常兴奋，因为平郡王太福晋相待之情，远出乎她的意料。

“拉着我的手问我的小名叫什么，直说，你只管我叫姑太太好了，又叫两个小阿哥叫我姊姊。简直就当我娘家侄女儿这么看待。”

“季姨娘原要收你做干女儿。”朱实笑道，“可不是娘家侄女儿。”

“要四老爷肯认我才算。”碧文又说，“姑太太还说——”她摇摇头，“论理这话我不该说。”

“怕什么？你尽管说好了。”

“姑太太说，病在床上的那位，倘或寿限真的到了，她替我做主。”

做什么主？朱实想了一下才明白，刚要开口，碧文却又往下说了。“不过，她说应该，应该——”

“怎么回事？”朱实笑着皱眉，“倒是什么碍口的话？”

“她说，应该生个儿子，”碧文红着脸说，“她替我做主，你就心服口服了。”

“其实何用太福晋操心，我自己就会做主。当然，有她做主，我的面子也好看。”朱实又问，“还说些什么？”

“问起老太太临终以前的光景，伤心了好半天，我说老太太福寿全归，说走就走，一点儿痛苦都没有。她才住了眼泪。又问我：是不是老太太去了，眼都不闭？我自然说，没有这话。”

“对了！”朱实急忙问道，“我也听见过这话，一直想问你，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碧文答说，“我亲眼目睹的。当时震二奶奶便说：一定是不放心芹官。就跪在床面前，一面抹老太太的眼皮，一面淌着眼泪说：‘老太太尽管放心好了。谁不是格外照看芹官，跟你老人家在世一样。’谁知道眼睛就是不闭，后来是太太说了，老太太把芹官托给秋月的，怕必得秋月说一句，老太太才能放心。秋月就跪下来起誓，一定不负老太太的付托。当时拿剪子铰了一大绺的头发。”

“这是干什么？”朱实诧异地。

“铰了头发，不就成了姑子了吗？意思是她这一生不嫁，专为照料芹官。”碧文又说，“老太太在日，她就说过，愿意伺候老太太一辈子，铰头发就是要表明，说话算话，不过由伺候老太太，改了照料芹官而已。”

“忠心义气，愧煞须眉。”朱实不胜感慨地，但没有忘记询问结果，“后来怎么样，老太太瞑目了？”

“说起来真叫人不大相信，等秋月说完，拿手把老太太的眼皮抹下来，略为按了一会儿，居然就闭上了。你看看，老太太在孩子身上的这一片心！”

“唉！”朱实叹口气，“芹官将来如果不长进，连我都对不起老太太。”

“有秋月在，自然会管芹官。不过，”碧文微显抑郁地说，“也得和衷共济才好。”

弦外似乎有音，朱实自然要细辨，“怎么？”他问，“莫非秋月跟谁不和？”

“不是秋月跟谁不知，是有人忌秋月。”

朱实想了一下问：“是春雨？”

“还有。”

“还有谁？”

“震二奶奶。”碧文踌躇了一会儿说，“不是我说句刻薄话，震二爷夫妇早就在打堆老太太后房的那些箱子的主意。人一倒下来，要办丧事，震二爷说，这场丧事非办得风光不可。四老爷一向孝顺老太太，只含着眼泪，连连点头。可是，风光是拿钱买的。钱呢？库款不能动用，就是动用了，马上开春买丝，要先放款子给养蚕人家，还不是得想法子。

“震二奶奶说，本来这个年都不知怎么过，偏又遇见这桩大事，她有一万银子的私房，愿意孝敬在老太太身上。此外，也就只有拿老太太自己的钱，买老太太自己的风光了。秋月一听这话，把账簿都捧了出来，现银、首饰、珠宝、皮货，开得清清楚楚，算起来不过值两万多银子——”

“只两万多银子？”朱实也不信，“我在府里常听人说：老太太的私房可观，没有百万，也有三五十万，怎么才两万多银子？”

“三五十万也说得多了。十来万是有的，可是据秋月说，都留给芹官了。”

“震二奶奶当然不能凭她一句话就信了。是不是呢？”

“不信也不行，她有见证。”

“谁？”

“太太——”

马夫人证实曹老太太生前确曾有过一句话，指着一口上了封条的箱子，说是留给芹官，待成年以后，娶亲、当差、做官，方准动用。于是将箱子抬了来，上面有张封条，日期标明是芹官十岁生日那天。封条当然是秋月的笔迹，可是上面有个指模，清清楚楚的两个螺纹——曹老太太左手拇指双螺纹，是合府都知道的。

秋月还提出一个建议，启封点数，与账簿核对以后，重新加封。马夫人自然同意，等揭去封条开了锁，箱盖一掀，将曹震夫妇看得眼都直了：黄的金锭、绿的翡翠、蓝的宝石、红的玛瑙，五色异彩，令人目眩神昏。

费了一下午的工夫，才点清数目，与账簿上记载，完全相符。秋月写了封条，请马夫人、曹震夫妇都在上面画了花押，然后“咔嗒”一声上了锁，将钥匙放入衣袋，才满浆实贴地加上封条。

震二奶奶原以为秋月会将钥匙交给马夫人，不道仍是不肯放手，心里便打主意，如何将钥匙从秋月手里挖出来。

这件事要谋定后动，因为一碰钉，便成僵局，而且大损威望。她没有想到，秋月看她的肺腑，洞若观火，当夜便去见马夫人，说她有件极为难的事，决不能说却又决不能不说，向马夫人讨主意。

“你忠心耿耿，又是老太太顶看重的人，芹官将来都要靠你照应，我自然替你做主。不过，我实在不懂你的话，怎么叫‘决不能说，又决不能不说’？”

“我说了，只怕伤了那位主子。不说，只怕要对不起老太太，我自己也违背了我在老太太灵前的誓。”

马夫人沉吟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好了！你知，我知，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就伤不了谁了。”

“太太肯这样替我做主，我自然要说，不过，太太许了我的话，可千万忘记不得。”

“自然，你这样说，总是有绝大关系的事，我格外留意就是。”

于是秋月问道：“太太，你倒说，老太太死不闭眼，为什么我跪下来，祷告过了，伸手一抹，老太太的眼就闭上了？”

“是啊！我也在奇怪！必是老太太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事，你一说破了，老太太安心了？”

“正是！”秋月接着说道，“我当时祷告：‘老太太必是不放心芹官，更不放心留给芹官的东西，将来到不了他手里。如果是这样，老太太请放心好了！我说过，愿意伺候老太太一辈子，如今老太太去了，我仍旧不嫁，照料芹官，到他娶了亲为止。至于老太太留给芹官的东西，我一定看守得好好的，除非太太，谁要都不行，将来除非芹官当差要用，此外不动分文，到芹官要娶亲了，我当着太太原封不动交给他。’太太，是这样子，老太太才闭的眼。”

这番话说得马夫人毛骨悚然，当然心里也很明白，秋月所说的“谁要都不行”，是指曹震夫妇。这话如果泄漏出去，震二奶奶跟秋月便是至死不解之仇。这个关系太重了，她亦有警惕，同时觉得秋月的责任很重，应该有个慰勉的表示。

“老太太真是好眼力，看对人了。我完全明白，我跟你说吧，我决不会跟你要这些东西，就是要，你也不要给我。你记住，今儿雍正五年正月初四，时刻是，”她看一看自鸣钟说，“酉初二刻。将来有一天我跟你要东西，你就拿我这会儿说的话，堵我的嘴。”

03

“果不其然，”碧文告诉朱实，“震二奶奶跟太太去说，应该从秋月那里把钥匙收回来，太太说不必。是为什么呢？不管震二奶奶怎么想法子套太太的话，就是不说其中的道理。震二奶奶一计不成，又生二计，说不妨先借一点儿出来，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应该的。太太回她一句：‘这么办，老太太反而会心疼！有两万多银子，凑合着花吧！’震二奶奶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钉子，自然疑心到秋月，说她不知道在太太面前捣了什么鬼，以至于常常跟秋月过不去，冷嘲热讽，害秋月背地里，不知淌了多少眼泪。”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儿！”朱实问道，“既然秋月只是跟太太说的，法不传六耳，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是秋月自己告诉我的。她说：我的委屈，总要有个人知道，自己才能撑得下去。又说：如果不是你要离开这府里，跳出是非之地了，我也不敢告诉你。”

“真是！”朱实大为感叹，“青衣之中，居然也有这种怀着孤臣孽子之心的义行，实在愧煞须眉。”

“秋月一直怕她敌不过震二奶奶，以前是仗着老太太信她，她的话就是老太太的话，震二奶奶自然捧着她，说什么是什么！如今虽说太太撑她的腰，不过，第一，太太的威风远不如老太太；第二，太太的精明强干更不如老太太；第三，说到头来，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如果太太让震二奶奶说动了，到那时候，不知会怎么摆布秋月。”碧文有些激动了，“我常是替秋月发愁，凭她，十个也抵不住震二奶奶一指头。此刻，我倒有个计较，你看使得使不得？”

碧文是想到了芹官嫡亲的姑母，由平郡王太福晋来干预这件事，无形中表示支持秋月，震二奶奶便会有所顾忌了。

“这么做，倒也未尝不可。不过，干预的办法得好好想一想，太着痕迹，让震二奶奶心想：‘好啊！你搬大帽子来压我！’那就越弄越拧，成了不解的僵局，更加不妙。”

“既然你明白，这个法子归你去想。”碧文又说，“还有件事，皇上的褂子掉颜色，照大舅太爷说不要紧，到底也不能大意。你还得留点儿神。”

果然，李煦料得不错，曹只落了个罚俸一年的处分，同时苏州织造衙门所织送的石青缎子，一样落色，虽不供“上用”，公平处置，织造高斌亦罚俸一年。

“不过，另外有道上谕很奇怪。”朱实告诉碧文，“本来三处织造，轮流进京，解送匹缎，接头公事，今年本该苏州织造进京，昨天有上谕：高斌不必来，应解缎匹，着曹送来。不知道四老爷刚回去，为什么又进京？”

“你没有打听？”

“听说是怡亲王捎了信去，要他来一趟，不知道有什么话问。”

“是什么要紧话，不能在信上说，要叫了来当面问？”

“那就不知道了。且等四老爷来了再说吧！”

所谓“怡亲王捎了信去”，其实不过是用“总理事务王大臣”的名义，转发上谕，所以曹一到京，照例先到宫门递了请安折，方回下榻之处——他的胞兄，行三的曹颀家。

由于下谕中指明，曹到京，听候怡亲王传问，所以第二天一早，具了请安帖子，登府拜谒。候到午后未末申初，怡亲王方始回府，不久传出话来：怡亲王倦了，不打算接见曹。明日亦不必来，只到平郡王府听信就是。

听得这话，曹不免纳闷，看时候已晚，虽说至亲，亦不便去见平郡王，但又有些放不下心，这趟跟随进京的何诚便说：“何不去看看朱师爷？”

“这主意好。”

于是，坐车一直来访朱实。他已经知道曹进京，因为前一日就有礼仪送来，也知道他住在曹颀家，估量着要到下一天才来见着面。不道突然来访，传进话去，碧文先就不胜之喜。

尤其是听说何诚也跟了来了，越发有亲切之感。当下由朱实陪入中门，碧文迎入上房，顾不及行礼，先问何诚要“衣包”，因为曹去见怡亲王，自是肃具衣冠，天气已经入夏，一身袍褂束缚得很不舒服，他亦急于想换便衣，但赋性拘谨，尽管在家时碧文也曾伺候过他更衣，不过总觉得她此时身份已经不同了，除了一时想不出更适当的称呼，只好仍旧叫她碧文，此外一切的想法都异于往日，尤其是已非主仆，则朋友的内眷，理当尊重，所以当碧文来替他解外褂纽扣时，他退缩两步，拱拱手连称：“不敢！”

“四老爷也是，”碧文还埋怨他说，“到了这里就跟到家一样了，还穿着袍褂干什么？依我说，连马褂都不必穿了，只换一件袍子好了。”

“那就我自己来。”曹向朱实说道，“借客房一用。”

碧文恍然大悟，四老爷的迂腐又发作了，便即笑道：“就在这儿换好了。我到厨房里看看去。”

到厨房里只见齐妈跟惜馀正在扇炉子烧开水，盖碗中已置了供客的上好“三熏”花茶，碧文便说：“不用这茶！四老爷是喝瓜片的，幸好我还留着两斤。惜馀，你到我后房，把最旧的那个锡罐子取来！”

接着，便跟齐妈商量如何款客。曹对肴馔不甚讲究，但茶酒非上品不可，有坛花雕是平郡王府送的，碧文一直舍不得打开，这天可得用了。回到堂屋，只见曹已换了便服。由于旗人父母之丧虽只穿孝百日，但曹家仍守着汉人的规矩，除了居官以外，在家仍是三年之丧，所以曹的衣包中，虽只一件月白竹长布衫，却备着两件马褂，在客气人家换穿玄色实地纱，在这里，既然碧文说是就跟到家了一样，便不妨就穿青布马褂，头上一顶黑布瓜皮帽，是个白绒的帽结。

由这一身素服，碧文自然而然想起曹老太太，连带也就想到秋月、芹官，但照道理当然要先问季姨娘与棠官。

“棠官还是淘气，他娘也管不住他，揍了他两顿，依然如故。唉！”曹叹口气。

碧文与棠官的情分，有如姊弟，所以听了曹的话，有些心疼，不由得起了个念头，未经考虑，便说了出来：“既然姨娘管不住棠官，四老爷何不把他带进京来，交给我。”

“这——”曹觉得是个好主意，不过要看朱实的意思，“在我是求之不得。就怕替府上添麻烦。”

“哪里会添什么麻烦，不过，我怕季姨娘舍不得。”

“这个孩子，必要离了他娘才会有出息。”曹又说，“此事咱们从长计议。”

朱实是不赞成此举的，所以正好接着曹的话说：“反正昂公还有日子待，慢慢商量。”说完，趁曹不注意，抛了个眼色给碧文。

碧文应酬了曹，又去找何诚叙旧，顺便听听老太太去世以后的情形。堂屋里曹便谈正事了，将这趟奉召进京，怡亲王却又不见，说有话由平郡王转告，不知到底何事，深为困惑，叙事兼抒感想，而朱实始终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曹讲完，他才答说：“郡王现在是在宗人府办事的时候多，进宫的时候少。怡亲王既如此说，想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你听郡王提到过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要紧话，只说昂公太忠厚，那些内务府的人，喔，”朱实发觉“那些内务府的人”这句话是轻蔑的语气，急忙解释，“昂公可别多心！内务府的人，精明强干的居多，相形之下，郡王常担心昂公会吃亏。”

“吃亏倒也无所谓，只要吃得起，就让他们占点便宜也不要紧！楚弓楚得，都是内务府。”

“昂公的度量，实在不可及。”朱实想到曹震夫妇对他的态度，不由得有些不平，便随口问了句，“通声怎么样？还是那么潇潇洒洒不在乎？”

这句话是贬词，曹自然明白，不过他素性不喜扬人之短，反为曹震掩饰：“他不过应酬多一点儿。你知道的，我赋性疏懒，最怕应酬，亏得有他替我。”曹顾而言他地问，“你跟郡王宾主很相得吧？”

“是！彼此都觉得很投缘。”

“郡王跟庄亲王常有往来吧？”

“不多，”朱实答说，“倒是太福晋，常到庄亲王府里去给密妃问安。”

“原是从小就熟的。”曹答说，“密妃姓王，苏州人，老太爷是个知县班子。当年是怎么住在我家，我那位大姊七八岁的时候就跟她做伴儿，我可不大知道了。我大舅完全明白，先帝在日，密妃母家，就都是我大舅照应。”

“怪不得！如今大舅太爷亦颇蒙庄亲王照应。说来都是有渊源的。”

“彼此的渊源很深，就是四阿哥跟郡王交往很密，也是有道理的。宫闱之间，实在难说得很，你在王府待长了就知道了。”

这方面朱实也曾听说过，不过不便向曹求证，据说四阿哥弘历，独喜亲近疏宗的平郡王福彭，与他的“出身微贱”有关。皇子、皇孙的生母，如果是内务府女子或者来自“辛者库”——明朝的浣衣局，专门收容重罪犯人的妻孥——便算“出身微贱”。四阿哥的生母，都说是热河行宫的一名宫女，因此，他的同父同祖的兄弟都看不起他，唯独福彭想到自己母亲亦是内务府女子，不过特蒙先帝“指婚”，才能成为“镶红旗王子”的福晋，际遇远胜四阿哥的生母而已，论到实际，无甚分别。因此，每每回护四阿哥，亲如同胞手足，四阿哥自然就乐于亲近了。

正在谈着，瞥见窗外何诚的影子，朱实便起身说道：“我有样东西，请昂公看看。”

说完，到书房里取来一本他替福彭代笔的诗文稿，其中也附录了福彭亲自作的几首诗。这是替曹找样有兴趣的事做，趁他看这本诗文稿，便好告个罪，去跟何诚谈谈。

“老何，你的精神越发好了。”

“托师爷的福。”

“你哥哥呢？”

“也还好！”何诚答说，“上个月挂画，从梯子上摔下来，还好不重。”

“酒呢，”朱实关切地说，“你们要劝他适可而止。”

“可不是！那天若非喝醉了，也不会好好地从梯子上摔下来。”何诚紧接着说，“府上我一个月去两回。少爷、小姐都长得好，小少爷壮得像牛犊子似的。就是太太，听老妈子说，身子骨儿着实叫人担心。”

“多谢，多谢！”朱实不提妻子的病，只表示感谢，“我也就因为有你们几位老成人照看，我在这里才能放心。”然后又问，“芹官呢？新请的那位老师怎么样？”

何诚向屋里望了一眼，含含糊糊地说：“大致还不错。芹官的情形，我跟姨奶奶说了。”

朱实明白，大概有碍着曹不便说的话，因而他也将话题扯了开去：“你多少年没有进京了？”

“噢！好多年了！”他想了一会儿答说，“七年了。”

“你看，这七年京城里有什么变化？”

何诚想了想答说：“别的倒没有变，就只一样，茶坊酒肆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红纸条。从前也有，可不像现在这样子满处都是。”

“喔，这我倒不知道。”朱实答说，“我以为从前也是这样子的。”

“不是，不是，不大一样。”何诚看到曹抬头在望，便说，“师爷请进去吧！”

到得堂屋里，曹将稿本掩上，点点头说：“华仲兄的诗笔越发老苍了。”

“昂公应该指点才是，如何谬奖。”

“不敢当。”曹反说，“郡王跟四阿哥唱和的诗倒不少。”

“是！四阿哥喜欢作诗。”朱实本来还想批评四阿哥的诗，缺少性灵，甚至根本不像诗，但想到何诚所说的“莫谈国事”，哽咽住了。

“请四老爷后坐吧！”碧文从后厅转出来，笑盈盈地说，“今天来不及预备了，没有什么好东西请四老爷，不过我把舍不得开的那坛酒开了。”

“有好酒就好！”曹欣然起身，“日食万钱，不如晚来杯酒。”

于是碧文引导，来至后厅，花梨木大理石面的方桌上，只设两副杯筷，四个下酒的碟子早已摆设停当，等曹一落座，惜余随即拿巾裹着一把瓷酒壶来斟酒，由于碧文的教导，酒烫得恰到好处，一倒出来，糟香扑鼻，曹酒兴大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虚渴顿解，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这一回是由旱路赶进京的，不便带酒，一路上零沽着喝，坏的多，好的少。就好的也远赶不上这个酒。”

“到了京里，不怕没有好酒喝。”碧文接口，拿起朱实的筷子，替曹布菜。

“你，”曹很吃力地说，“何不一起坐？”

这话在曹出口很困难，而碧文听来更有不可思议之感。因为曹家规矩重，曹更是方正出了名的，每到开饭连季姨娘、邹姨娘都不同桌，更何况命丫头侍座？因此，碧文真个受宠若惊，却绝不考虑从命，只说：“我得在厨房里看着。”又向朱实看了一眼，“你陪四老爷多喝两杯。”

朱实却不明他们旧时主仆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只觉得应该如一家人一样，所以答一句：“恭敬不如从命，你在厨房里忙完了，就来敬四老爷的酒。”

“你替我敬好了！”

朱实乖乖地如言照办。曹一面喝酒，一面在想：碧文对朱实就这么“你”啊、“我”啊地直呼直令，较寻常敌体的夫妇还不客气，朱实不但唯命是从，毫无愠色，看样子还是乐于从命，足见相爱之深。照此说来，棠官托付碧文，就不愁朱实不徇从爱姬之意，抽出工夫来好好教导。

这念头是自私了一点儿，曹又想：不过，那也是可以补报的。再说，棠官虽非英才，倘能将他教育成人，仍然也是件乐事，决定下次进京，将棠官带了来。

04

朱实比较关切的是芹官，由于何诚言语闪烁，这份关切更增加了，所以从客房向曹道了“安置”回卧室，随即便向碧文动问。

“唉！”碧文叹口气，“芹官倒还好，只苦了秋月。”

“这话怎么说？”

“秋月的处境很难，双芝仙馆有个春雨在那里，当然不愿意秋月去多管。加以震二奶奶暗地里为春雨撑腰，越发跟秋月较上劲了。秋月实在不能管，可是答应了老太太的，又有太太的托付，看不过去的事，不能不说，哪知不说还好，说了更拧。只好委屈自己，尽力敷衍着春雨，遇到她脸色比较好看的时候，才很婉转地说某件事，照她的意思，应该怎么办，比较合适。春雨有时候听，有时候不作声。秋月拿她毫无办法。”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想这本经是由秋月来念。”朱实忧形于色地，“像这种样子，决非兴旺的气象。几时我倒要来劝劝四老爷。”

“怎么劝？”碧文立即提出警告，“你可别多事！还是过一天我跟太福晋说了，当面交代四老爷，或是写信回去，比较妥当。”

“好吧！你说怎么妥当就照你的办法办。不过，你得把这件事搁在心上。”

“这又何劳你叮嘱！莫非曹家的事我还不如你关心？”碧文接着又问，“你跟四老爷谈了小王的那个八字没有？”

“谈了。不过‘虎兔相逢大梦归’那句话，我可没有说。说了徒乱人意。”

“四老爷怎么说？”

“他说，耿先生看得很高明。又告诉我，别在老王面前提小王的八字。”

“那是一定的！老王削了爵，小王才能袭爵，老王当然不愿意谈这个八字。说不定一提起来就气。”

“好在我跟老王见面的时候不多，明天说不定要陪四老爷去看他。”朱实打个呵欠，“我可要睡了！明儿得起早。”

第二天起早进府，朱实的原意是要将怡亲王派人传给曹的话，先告诉平郡王福彭。哪知辰初到了府里，福彭已经进宫，据说这天有正黄旗与镶蓝旗的几名闲散宗室，为皇帝召见。福彭是宗人府右宗正，西城四旗的“黄带子”与“红带子”都归他管，得去带班引见。

因此，到辰正时分曹进府时，便只得先见老王纳尔苏，照定制先行了“国礼”，方叙家礼。纳尔苏不但因罪削爵，而且是圈禁在家，不准出门的，所以中怀郁结、牢骚特多。

“你哪天到京的？”

“前天。”曹答说，“一到已经晚了，来不及到府里来请安，昨天在怡亲王府里候了一整天。”

“见了怡亲王了？说些什么？”

“没有见着，怡亲王回府倦了，说有话今天让小王传给我。”

“怡亲王的差使太多，说起来是瞧得起你，不能不识抬举。这一识抬举，哼，你就替着卖命吧！”

这是所谓的“谤讪朝廷”，曹不敢多说，只含含糊糊地应一声：“是！”随即将话题扯了开去，“王爷比我上次来见的时候，又发福了。”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自然长膘。”纳尔苏有些哀伤地说，“我都成了废人，等死而已。”

“王爷别那么说。迟早有复起的日子。”

“复起！复起干什么？”纳尔苏笑一声，“那年把我调回来当‘弼马温’，还说是恩典。哼！”

这是指雍正元年，纳尔苏交卸了署理抚远大将军的印信回京，奉旨“管理上驷院”——内务府三院之一，掌御马之政令，特简大臣兼管，派世袭罔替的郡王去管理，不能不算是一种折辱：所以纳尔苏喻之为《西游记》中孙悟空当过的那个职位以自嘲。

“王爷请耐心！”曹只能这样相劝，“守时待势，把眼前的境况，视如磨炼，心境开朗，就不会觉得烦恼了。”

“也要开朗得起来才行——不提了。”纳尔苏说，“你先看看你大姊去！”

“是！”

纳尔苏一个人住在西花园，因为他是削爵圈禁的人，不便占用正屋，但他的妻子却以现袭平郡王太福晋的身份，仍住上房东屋。丫头将曹领了进去，太福晋一见他那一身素服，便忍不住双泪交流。

曹老太太噩耗传来的，曹还在京里，姊弟俩已经相对痛哭过几场。此时曹虽然是心里酸酸地想哭，但怕更惹太福晋伤心，忍泪劝道：“大姊请保重！过分伤心，老太太在天之灵，反倒不安。”

太福晋点点头问道：“到西花园去过了？”

“是！”

这时便上来两个丫头，一个送上一把热手巾，等太福晋接过来拭了泪，另一个丫头便将一把洋式手镜举了起来，微蹲着身子，对准太福晋的脸照着，同时递上一个粉扑。

太福晋细心补了粉，消去了泪痕，方喝着茶跟曹叙家常。

一家的要紧人自然一个个都要问到，最后谈到曹老太太的身后：“今年山向不利，老太太的大事，要明年春才能办，就怕到时候有要紧公事，不能请假。”曹又说，“就是盘灵费事，别的倒没有什么，只要有工夫就成。”

这是因为曹寅已入土为安，修了个极大的墓园，曹老太太合葬有现成的“穴”留着，不费手脚。但太福晋却另有个打算。

“那天碧文告诉我，老太太留了一箱子东西给芹官，说是值十万银子？”

“是的！这口箱子现在交给秋月管。将来芹官当差、娶亲的花费都有了。”

太福晋想了一下说：“四弟，我有个主意，要跟你商量。芹官自然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不过‘玉不琢，不成器’，有老太太这箱子东西在那里，反而会折了他的志气，咱们家亲戚不少，芹官到京里来当差，倘说要花费，还能不管他吗？至于娶亲，要他有志气、肯上进，点了翰林，玉堂归娶，那才是荣家耀祖的事！如果稂不稂、莠不莠，光是娶亲的排场阔气，只会叫人笑话，你说是不是呢？”

曹蓦地里一拍大腿，“大姊简直说到我心坎里来了。”他说，“老太太在日，样样都好，就这一点看不透，对我还颇有误会。”

“我知道，那不怨你。”太福晋接着又说，“我的意思，老太太的钱，还得花在老太太身上，再说长荫子孙，也比只乐了芹官一个人要有意思得多。”

“是！”曹答说，“大姊有什么主意，尽管请吩咐。”

“我想，给芹官留两万银子，多余的全买祭田。”太福晋又说，“你闲一闲，就写封信回去，只说是我的意思。至于照应芹官，有我。反正只要有这个‘铁帽子王’在，谁承袭也得听我的话。”

太福晋说这话是有缘故的。原来纳尔苏一共七子，行二、行三、行五的三个是庶出，却都夭折了，只她所生的四个，全然无恙。所以不论是谁袭爵，都是她的亲生之子，不能不听她的话。

“大姊这么说，我请二嫂在老太太灵前上供祝告。老太太不放心的就是芹官，就是怕没有人照应，所以才多留东西给他。有大姊这句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曹很兴奋地说，“我今儿回去就写。”

“你住在老三那里？”

“是。不过昨晚上我住在朱家——碧文那里。”

“噢！”太福晋极有兴味地，“这孩子我原没有见过。一看就知道是稳重，能干的，模样儿也讨人喜欢。不是我说，季姨娘也不配使这么一个丫头。”

“原是。”曹面无表情地答说，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棠官多亏她照应。”

由棠官谈到芹官，太福晋跟曹的意见相同，都认为曹老太太去世，对娇生惯养的芹官来说，未始非福。不过太福晋亦不以曹的管教过严为然，劝他不要逼得太紧。

“男孩子总是男孩子！不放出中门，成天在丫头堆里混，固然不是回事，若是硬关在书房里，弄成个书呆子样，也不妥当。而况芹官的性情，是关不住的，逼得太紧，见了书就怕，反倒不好了。”

“大姊说得是！我自己也觉得过去的法子，总有不对劲的地方。不过，以芹官的资质，早就该有点儿成就了。”

“你说的成就是什么？”太福晋问说，“十二三岁的孩子，你要他如何成就？”

对这位“大姊”，曹亦是从小敬而且畏，如今听她咄咄逼人的词锋，不免觉得窘迫。就在这时候，听得院子里传呼：“大爷来了！”

“大爷”即是指平郡王福彭。虽为晚辈，毕竟是亲藩，曹便先站了起来，朝玻璃窗外望了去。

绕回廊而来的福彭，已经换了便衣，蓝袍黑褂，腰上系一条杏黄绸带，戴一顶拿红宝石做帽结，帽檐上镶一块碧玉的宁缎帽。长眉入鬓、面白如玉，潇洒之中透着一股英气，在那班翩翩浊世的少年王公中，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等门帘掀开，一照了面，曹先开口招呼，只叫一声：“殿下！”

“四舅！请坐。”福彭转脸含笑说道，“娘跟四舅已聊了一会儿了？”

“聊了好一会儿了。”太福晋问道，“你跟怡亲王见了面没有？”

“见了。”福彭转回脸来，“四舅中午有应酬没有？”

“没有。”

“那就在这里便饭。”

“是。”

“你跟四舅到书房里谈去吧！”太福晋接下来问，“饭开在什么地方？”

“回头陪娘一块儿吃吧。”

“也好！谈完了你们就进来。”

于是曹起身，让福彭先走。到得书房里，福彭的脸色就比较严肃了，而且是站着说话。

“怡亲王要我跟四舅说，凡事安静，切忌张皇，决不可自扰。”

可以想象得到，他是将“庸人”二字略去了。曹不知此话从何而来，愣了一下答说：“怡王这话，自是有所指的，想来还有明示。”

福彭深深看了他一眼，“四舅没有把细软寄到什么地方去？”他问。

“没有！绝没有。”曹斩钉截铁地答说。

“喔！”福彭想一下又问，“会不会是通声干的事？”

“也不会。”曹答说，“通声的为人，都在殿下洞鉴之中。上用褂子掉色，我很不安，通声却看得不在乎，说是大不了罚俸。我还责备他，当差岂可如此？殿下请想，他是这种态度，哪里就会防着严谴，暗中转移财物？”

“这么说，是没有这回事了！不过，”福彭停了一下说，“消息的来源是极可靠的。其中总有个你我此刻所不明白的缘故在内。”

“是！我马上写信回去查。”

“那倒也不必亟亟，等四舅回去了再查好了。”福彭坐了下来，指着对面一张椅子说，“请坐。”

“我想动问，怡亲王特召进京，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另外想问问，南边对朝廷的举措，是如何说法？”

这一问，真教曹瞠目结舌，不知何以为答？曾有饱经世故的人向他说道：“‘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虽事亲奉上，亦不例外，尤其是上一句，为人臣者更应切记。须知‘忠心’不必‘赤胆’，‘赤胆’未必‘忠心’。”曹认为至理名言加以他的本性，不喜打听闲事，更不喜道人长短。

所以此刻不仅是不敢说实话，而且实话亦说不完全，就越使得他踌躇了。

福彭的世故虽不深，但赋性机敏，看出他的难处，便又说道：“四舅，你不必为难。告诉我是一回事，怎么跟怡亲王说，又是一回事。我再跟四舅实说了吧，在皇上面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怡亲王也是字字斟酌过的。要不然，他又何至于如此辛苦呢？”

听这一说，曹肩头为之一轻，深深点头答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今上的话，有些公平，有些不公平。譬如‘火耗’化暗为明，改为‘养廉银’，责成督抚捕盗，以安阎闾，酌减苏松浮粮，除绍兴府‘惰民’籍，与一般百姓一体看待，以及最近的上谕：开除江南徽州、宁国各府‘细民’为良民，多少人家得以挺起腰板来舒开气，真正是大功德！”

“对了！前一阵子我读了这道上谕，一直纳闷。”福彭问道，“四舅，你总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略为知道些。大致各地都有大不幸的人，不在齐民之列。绍兴的惰民——”

绍兴的惰民与“乐户”无异，不准赴考，不准经商，婚姻、服饰、居处皆有限制。富春江上的九姓船户以及广东滨海的疍户，大致亦是如此。此外，江西、浙江、福建等省，山陬小县常有不齿于齐民之数的“棚民”，江苏常熟、昭文两县，甚至有“丐籍”，世世贫贱，永无出头之日。

“原来常熟有‘丐籍’！”福彭大为惊异，“怪不得有所谓的‘叫化鸡’。”

“‘叫化鸡’是常熟名物，却不知是多少血泪才发明了这一味佳肴。不过凡此细民，只是受歧视而已，毕竟还强似徽州府的‘伴当’，宁国府的‘世仆’，因为‘伴当’‘世仆’，世世为他人做奴才，且有两户村庄毗连，而此姓为彼姓服役，视如当然。天下不公平之事，无过于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福彭平静地说，“这话，在他人可以侃侃而谈，内务府出身的，未便议论。我明白就是。四舅再说说，民间对皇上有什么微词。”

曹这才明白，以包衣而颂扬朝廷提高细民的身份，倒像取瑟而歌，因为自己是“奴才”而发牢骚。如果皇帝多心，即足以贾祸，因而大为愧悔，也很佩服福彭年纪轻，而思虑周密，足见才具。

“若说对皇上有微词，无非八阿哥、九阿哥之事，都觉得处置得太严了些。”曹又说，“也不知是谁造作的谣言，说皇上替八阿哥改名‘阿其那’，九阿哥改名‘塞思黑’，汉话就是狗跟猪。我到处辟谣，绝不是这意思，若说皇上骂同胞手足是狗、是猪，试问：自视为何？”

“辟谣是应该的。不过不必如此措辞！只说不是狗、猪之意，而且名字也是他们自己改的。只以既然贬为庶人，自不便仍用天潢宗派的原名，所以皇上要他们自己改名字。”福彭又问，“对年亮工呢？民间怎么说？”

“说他功高震主，皇上是杀功臣。也还有人说——”曹忽现畏惧之色，不肯再说下去了。

“四舅尽管说。”

“我说是说。不过，我这话最好跟怡亲王都别提。”曹放低了声音说，“都说皇上过河拆桥，是杀人灭口。”

“一点儿不错！”福彭亦是神色严重，语声低不可闻，“老爷子是命大！当初皇上的原意是，老爷子对十四爷，言语上不大肯委屈，以为他们俩不和，所以让老爷子接抚远大将军的印，派亲信侍卫来传话，意思是希望老爷子参十四爷一本，参得越凶越好。老爷子跟十四爷本来没有什么不和，就不和也不能干这事，以至于先夺印，后削爵。殊不知‘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当初如果参了十四爷，只怕今天也不免在灭口之列了。”

一席话说得曹毛骨悚然，想了一下，很严肃地说：“殿下这话，要请太福晋跟老王爷婉转说明才好。刚才我去见老王爷，很发了几句牢骚。传出去不是好事！”

“老爷子知道。可就是爱发牢骚，怎么办？”福彭又说，“不过也难怪。削爵倒也罢了，不准出门这件事，叫人怎么受得了？牢骚自然挺大，还不能不让他发，不然会闷出病来。”

“殿下真是孝顺而明达。”曹不胜感叹地，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这总是件不妥之事。”

“是啊！只好多留点儿神。有那爱搬是非的小人，若是来看老爷子，只好老实不客气，挡驾！”

“是，是！这个办法好。”

05

吃完饭又叙家常，直到太阳偏西，曹才由朱实伴送，仍回朱家。曹跟曹颀虽是同父同母的手足，但自幼南北暌隔，他对“三哥”敬而不亲，觉得住在朱家，反比较舒服，而且，他也还有事要跟朱实商议。

“啊！”碧文一见便说，“三老爷刚才打发人来说，王府里给四老爷送了一个一品锅，四样点心。怕四老爷不知道，说请你老早点儿回去吃饭。”

“喔，你跟来人怎么说？”

“我说四老爷到王府去了，也许还回来，我把话转到就是。”碧文又说，“我倒也预备了菜，不过，按道理说，该回三老爷那里去吃饭。”

曹想了一下说：“说得是！我先回去吃饭，吃完了我还回来。今天仍旧在府上借榻。”

“唷！”碧文笑道，“连‘府上’两个字都用上了！”接着又说，“你老快去快回，来找补第二顿。不然，天气热，我给预备的菜就糟蹋了。”

“好！”曹欣然答说，“我一定来扰你的。”

曹真的早去早回，起更时分便已到了朱家。带来两样点心，却非平郡王府所送，是宫里带回来的——曹颀是内务府茶膳房的首脑，常有御用的点心带回家。

两样点心一甜一咸。甜的是枣泥核桃奶卷，咸的是火腿、鲜肉、虾米馅的酥饼。碧文每样尝了一个说：“奶卷是南边吃不到的，这三鲜馅的酥饼，不是我说，还不如咱们府里来得讲究。”

“如今也不行了！”曹接口说道，“从老太太一去世，谁也没有那个闲工夫，也没有那种兴致去讲究了。”

虽是饮食之微，也听得出他语气中大有沧桑之感。这也勾起了碧文怀旧的情绪，等安排好了酒菜，让朱实陪曹喝酒，她就坐在一旁，一面嗑瓜子，一面为朱实谈曹家的岁时乐事。

曹一直不曾开口，等碧文忆往告一段落，他才徐徐开口，“有件事，我至今不解。”他说，“怡亲王不知从哪里来的消息，说我家有人悄悄儿将家财挪移到别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喔，”朱实问道，“这话是郡王告诉昂公的？”

“是的。”

“四老爷，”碧文插嘴问道，“会不会是震二爷？”

“不会。”曹便将曹震对于御用褂子落色这件事，根本未加重视的话，说了给她听。

“既然震二爷不在乎，震二奶奶也就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看起来，另外有人。”

曹听出弦外有音，再看到朱实投以阻拦的眼色，越觉事有蹊跷，便率直问道：“看起来你似乎已知其人，谁啊？”碧文踌躇了一会儿，看着朱实说道，“怡亲王特为把四老爷请到京里来问这句话，可见得这件事关系不轻，我看，应该告诉四老爷。”

要告诉曹的是什么事，朱实自然心照，他有些不以为然，“你也是猜测之词。”他说，意思是倘或冤枉了好人，于心不安。

“不错，我是猜测。请四老爷放在心里，暗中留心。”碧文又说，“四老爷是最明白的人，绝不会在心里存成见。”

“对了！”曹急忙表白，“我不会存成见。不过，我得查一查，如果有这回事，当然得向上头有个交代，可没有这回事，我亦已明白，何以有此谣言？止谤莫如自修，总是自己有不周到的地方，找出毛病来才好改。”

这番话说得通达而恳切，朱实改了主意，赞成碧文把她心里的话说出来。

从眼色中得到了同意，碧文便即说道：“如果真有人把家财挪到别处，第一犯嫌疑的是隆官。”

“喔，”曹问道，“与他何干？”

“莫非四老爷不知道，颜料是隆官采办的？”

“我知道。”

“四老爷既然知道，莫非就想不到隆官采办的颜料是下等货色？”

“不会！他采办来的颜料，我亲自验看过的，货色不错。”曹又说，“而且是隆官一定要我亲验，足见他问心无愧。”

听这一说，碧文愣住了！朱实当然懂得这些事务上的弊端，心想真是“君子可欺其以方”，曹实在忠厚得可怜了！于是，他忍不住说道：“昂公，给你验看的那一包样品，是上等货，入库的东西就不同了。贵本家隆官嫌疑实在很重！何以见得呢？”

朱实自问自答，将当初自尚志舜那里，初次得闻御用褂落色的消息，转告曹世隆时，他如何惊慌失色，急于赶回江宁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当然，为了要证明碧文与他所见不虚，对于当时的情况，虽未添枝加叶，而语气是加重了的。因此，曹颇为动容，听完默无一语，脸上却有种莫可言喻的痛苦神色。

这表情就很奇怪了。照常理说，这些话不信则已，信了不是生气，就是着急。何以有此痛苦之色——倒像曹世隆是亲近的子弟，他有错处，亦须容忍，不便发作似的，这就令人莫测高深了。

“四老爷，”碧文实在忍不住了，“这里跟在家一样，你老有话尽管说，闷在心里别闷出病来，可不是当耍的事。”

曹只用软弱的眼光看着她，好久才长叹一声，然后看着碧文说：“华仲亦跟休戚相关的至亲一样，我亦无须再有什么顾忌，刚才听你们所说，让我想到一件我一直不肯信以为真的事。看起来，季姨娘跟我的说话，似乎还不是全属虚妄。”

“季姨娘怎么说？”

“她，她——”曹很吃力地，终于将一句从未形诸口舌的话，说了出来，“她说，隆官跟你震二奶奶，不干净！”

碧文、朱实相视动容，却都默无一语，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一种不以为绝无可能的态度。

“我一直不信。”曹仍旧是只看着碧文说，“季姨娘没有智识，不知轻重，她的毛病，没有一样是你所不知道的。从老太太一去世，她跟你震二奶奶更加不和，也是你在家的时候，都看得出来的。所以我当时很生气，狠狠地说了她一顿，责备她其心可诛。现在看起来，她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哪几句？”

“她说，你震二奶奶包庇隆官，很发了些财。我也曾问过人，说隆官没有钱——”

“四老爷，”碧文打断他的话问，“你问的是哪些人？”

“无非那几个管事的。”

“管事的没有一个不是巴结震二奶奶的，自然看震二奶奶的分上，替隆官隐瞒。不然怎么叫包庇呢？”

曹连连点头，“说得有理！”他说，“我现在也明白了，我一直是蒙在鼓里。如果不是他自己心里有病，如果不是他发了财，何必急着要赶回去？急着赶回去，就是唯恐出事，预做安排。不但隐匿财产，说不定还湮没了好些营私作弊的证据！”

“我的天！”碧文失声一呼，颇有如释重负之感，“四老爷到底全明白了。”

明白是一回事，处置又是一回事。考虑下来，只有写信给曹震之一法。朱实认为事不宜迟，信要赶快写，他可以托兵部驿递，或是另外安排最快的方法，将信带到江宁。

于是曹便止杯不饮，吃了一碗碧文特为替他包的馄饨，喝着茶便动起手来，这封信很长，写完已经四更天了，索性不睡，等朱实起身，当面托付。

“信没有封口，你看看妥当不妥当？”

朱实不愿参与人家的家务，答说：“昂公的处置，一定妥当的。”说着，当了曹的面，将信封好，还请他在封缄之处画了花押，方始带到王府。

未末申初回家，曹已经睡了一大觉，吃了午饭回曹颀家去了。朱实便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正好有江督衙门的折差回江宁，托他顺便捎带，大概半个月之后，曹震就可以收到信了。

信上一共四件事，首言怡亲王托平郡王转告，居官当差，务须持之以静，安分供职，谨慎为先，自能长沐皇恩。

第二件事就是谈隆官有挪移财产之事。话当然说得很活动，“风闻”有此情形，不知真假。眼前虽已蒙谅解，此后万不可再有类似举动，告诫曹震，要格外当心。

接下来便转述太福晋的意思，曹老太太的灵柩不宜久停，入土为安，今年山向不利，明年春天务须下葬。一切应该预备的事，早须备好，亦足以“上慰太福晋垂念”之意。

最后便谈到曹老太太留给芹官的那一口箱子。他说太福晋对置祭田一节，十分重视此事亦须速办。不过，不可擅作主张，“一切秉承汝二婶母意旨而行”。这“二婶母”是指马夫人。

06

曹震将信念给妻子听完，接下来便冷笑一声，“这隆官，真好大胆子！”他说，“我非叫了他来，好好训他一顿不可。”

“你别得着风，便是雨，四老爷也不过说‘风闻’而已，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你就是护着他！”曹震大吼一声，“都是你，替他讨这个差使，讨那个差使，采办的好颜料！差点落个大处分。”他越说越气，跳着脚骂，“靠借当头过日子的穷小子，如今居然有家产可以挪移了！他的钱是哪里来的？死没良心的东西，看着好了，总有一天我把他治得死去活来。”

“你去治他好了！”震二奶奶毫不示弱，“在我面前跳什么脚？不错，我替他讨过办颜料的差使，可是谁验的货？是哪个死不要脸的，割了侄儿的靴腰子，说嘴不响，马马虎虎验收了。这会儿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跳脚。”

这就像兜心一拳，打得曹震五中翻腾，像有一口血要呕出来——原来当初曹世隆领了上等价，办来末等货，怕曹震那一关通不过，便在云收雨散时，问计于震二奶奶。她替他出了个主意，请曹震到秦淮河河房去喝酒，拿一百两银子买服了新自虎丘移植到秦淮的名妓花宝宝，迷汤灌得曹震色授魂与，当夜便留宿在那里。第二天日高未起，曹世隆闯了进来，与花宝宝俏声低语，将曹震惊醒过来。

在账中细听，才知道花宝宝是曹世隆的相好，竟是割了侄儿的靴子。一面不无内疚，一面又因为有个把柄在人家手里，只好在验收颜料这件事上，得过且过，作为安抚。

事后才知道花宝宝跟曹世隆不过见过一次面，什么都还谈不到。可是“震二爷割了隆官的靴腰子”这句话，已经传遍了。曹震吃了这个哑巴亏，越发痛恨隆官，不想这时候震二奶奶又拿这句话来堵他，以至于气得脸色又青又白，坐在那里只是喘气，形状着实可怕。

“何苦？”锦儿便来转圜，“放着太福晋交代的两件大事不办，好端端地又为不相干的人怄气。”

这一提，让曹震想到置祭产的事，脸上立刻有血色了，震二奶奶一下看到了他心里，冷笑一声，管自己回到卧房，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静听他跟锦儿说些什么。

“太福晋交代的两件大事，一件容易一件难。难的那件，你看怎么办？”

“哪件是难的？”

“不就是要让秋月把那口箱子交出来，照太福晋的意思，重新分派。”

“喔，这一件，确是很难！”锦儿答说，“秋月不会肯轻易松手的。”

“你也是这么想！”曹震紧接着说，“咱们好好想个主意。这一回如果再办不成，以后就无论如何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不错！”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这件事，只有二奶奶办得了。”

曹震默然，锦儿也没有话。震二奶奶不免奇怪，回身去望，恰好雕花隔板上有条裂缝，便凑近了向外望去，只见曹震连连努嘴，伸出一根指头，向卧房指指点点。锦儿却只是微笑，不做任何表示。

这就不必多看了。震二奶奶轻轻巧巧地走到床前，和衣歪倒，脸朝里床，那张特制的红木大床，是曹震亲自画了图样所打造的。

里床从头到底，镶了尺半高一长条的西洋玻璃镜。合卺之夕，正是夏天，闹新房时不论老少，都拿那一长条玻璃镜开玩笑，害得震二奶奶其窘不堪。有些亲戚家的小姐，不懂它的用处，问得更妙：“二嫂子，你睡觉还照镜子啊？”让震二奶奶无以为答，气得要将床撤走，但从曹老太太到管家嬷嬷一致反对，不说不吉利，只说没有这个规矩。震二奶奶无奈，只好找块湘绣帐檐，将镜子遮住，但特意留下一个空隙，为的是脸虽朝里，亦可窥知屋中动静。此时自是张着眼朝那空隙中望。

不多一会儿，望见曹震掀帘而入，站住发愣，显然是没有想到震二奶奶睡下了。但见他愣了一会儿，忽然浮起笑容，向床前走来，“怎么？”他低声下气地问，“是生我的气？”

震二奶奶不理他，怕他探身来看，便将眼睛闭上。

“何必呢？咱们还有大事商量。”

震二奶奶依然不睬，然后从感觉中发现，丈夫在床沿上坐下来了。

“装什么！多大岁数儿了，还闹这种孩子脾气。”

一听这话，震二奶奶怒不可遏，霍地起身，推开曹震下了床，拍案吼道：“我知道，你就是嫌我老了，丑了！巴不得我快死，好另娶十七八岁的填房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别做梦！”

曹震被骂得无名火冒，正待发作时，锦儿抢了进来，大声说道：“二爷，你可不能摔镜子！”

这是提示，但也是警告。意思是怒无所泄，不妨摔东西出气，但摔破镜子也跟动手打妻子一样，事态严重，就不好收场了。

曹震一想不错，要找样东西来摔一摔，发一发威。镜子不能摔摔瓷器，首先看到的是一个“雨过天晴”冰纹的花瓶，这是真正的“哥窑”，未免不舍，再看到的是一个康熙五彩窑的茶碗，那是一套，缺一个也可惜。就这踌躇之间，锦儿已找了个壶瓷，匆匆塞到曹震手里，还哄小孩似的说一句：“给你这个，这个好！”

震二奶奶让锦儿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觉虎头蛇尾，不好意思，一转身又歪倒在床上了。曹震自是啼笑皆非，但悍妻可恨，犹有可人意的娇妾。这样自我譬解着，一肚子的气也就消了。

“我去打水来，洗把脸，也就该到太太那里去了。”锦儿这话自然是冲着震二奶奶说的。

原来从曹老太太一死，马夫人自然而然升了一级，震二奶奶也就像以前伺候曹老太太那样，到开饭时必去照料。不同的是，在萱荣堂，午晚两餐都到，在马夫人那里，只有开晚饭时才去，有什么事要商量该请示的，都在饭桌上说。

等打了脸水来，锦儿又到床前拉了一把，震二奶奶方始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擦脸匀粉。曹震可有些忍不住了。

“这件事，怎么办？”他扬着信说。

“急什么！有你的总有你的。”

曹震还待言语，只见锦儿连连抛过眼色来，只得沉默。等震二奶奶理妆已毕，才又问了一句：“是不是一块儿到太太那里？”

“你不去怎么办？谁念信给太太听？”

曹震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口吻，明明可否只一个字就可以了，偏偏要用这种只当人家想逃避责任的责问语气，当时气往上冲想顶她几句，但终究咬着嘴唇忍住了。

等曹震将信念完，马夫人随即便说：“这得找秋月来，把姑太太的意思告诉她，看她怎么说。”

“是姑太太的意思，她能说什么？”震二奶奶答说，“倒是先要看太太的意思。”

“姑太太的话，自然得听。”

“那就是了！何况真是见得透、想得深，亦算得远的好话。”震二奶奶说，“这件事不但要办，而且要赶快办。当年舅太爷家，只为迟疑了一步，慢慢拖了下来，咱们家虽决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可是姑太太既然关照了，势在必行，不如早早办了，有个交代。”

“说得也是！”

于是派人将秋月去唤了来，将信拿给她看，看完了，她很沉着地问：“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

“姑太太交代的事，不能不办，而况，这也是一件好事。”

“是！既然芹官的一切，姑太太一肩承担，将来会有照应，就全数置了祭田，亦无不可。不过，这件事，我想最好等四老爷回来了再办。”

“不好！”马夫人的语气很坚定，“当初大舅太爷家的情形，你总听说过？”

秋月是听说过的，曹、李两家自康熙四十二年起，以十年为期，轮流充任两淮巡盐御史，一年所得，多则五六十万银子，少亦有三四十万。从曹寅去世以后，先皇为了替曹家弥补亏空，又三次命李煦巡盐，最后一次在康熙五十七年。其时李鼎已经娶亲，鼎大奶奶深悟盛极必衰之理，劝公公置一笔祭田，以为退步，原来报官立案的祭田，即令重罪抄家，亦不入官。这话当然不便明言，李煦亦就不曾细想，只说：“不忙，慢慢来办。”哪知道一拖下来，就没有机会了！因为求田问舍，要费工夫，有了工夫，钱又不凑手，竟致因循自误，痛悔莫及。

现在马夫人提到这一前车之鉴，而又有曹因织进御用绸缎落色罚俸之事，使得秋月悚然心惊，万一差池，绝了曹家的后路，虽死不安。因此毫不迟疑地答说：“既如此说，我这会儿就把箱子连钥匙，送到太太这里来。”

“那倒也不必这么急。”马夫人说，“咱们只照姑太太的意思办，十份之中，留下两份，仍旧归你收着，将来用在芹官身上。”

“是！”秋月想了一下又说，“里头有金叶子、有珠宝、有翡翠，还有金刚钻，两份是多少，也很难说。只有把箱子送来，太太看，该留些什么给芹官，理出来另外开单子。装箱加封，到了该交给芹官的时候，我原封不动交给他。”

“说得不错。就这么办吧！”

“是！”秋月又说，“我马上把箱子送过来。”说完，不待马夫人回答，便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而去。

曹震夫妇都没有想到，这一关过得如此顺利。由于还未盘算到下一步该如何做，所以此时反无话说，倒是马夫人已有了算计。

“回头咱们打开箱子来看，经不起搁的东西，先处分了它。”

这一说替震二奶奶开了窍，立即接口答说：“太太说得是。头一样是珠子，搁黄了就不值钱了，第二样是好些镶珠、镶钻的金表，老不用它，里头的机器都走不动了，第三样是金叶子，现在金价是最好的时候，出手比较划算。”

“对了！”马夫人点点头，“也不知什么道理，这两年的金价，格外地好。将来不知会掉，还是涨？”

“一定掉，不会涨。”曹震答说，“当今皇上好抄人的家，做官有钱的，都愿意收金叶子，藏起来比较方便。过两年局势平静了，金叶子就不会吃香了。”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再说该留的东西，”震二奶奶又说，“第一样是精工打造的首饰，手工很贵，让出去不值钱，倒不如留给芹官媳妇；第二样是好玉，越搁越值钱。”

当天晚上秋月就将一本目录送来给马夫人，她还有好些话，已盘算了好几遍，但到了马夫人面前，却又翻然变计，决定什么话都不说，因为说了怕起误会，以为她把持不成，口发怨言。

倒是马夫人很能体谅她的苦心，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她身边，用略带歉疚的语气说：“你的忠心、苦心，我完全知道。这趟这么做，有点对不起老太太，不过，咱们家现在都要靠姑太太。她的话实在不能不听。”

“我知道。”秋月平静地答说。

“秋月，”马夫人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还有句话，搁在我心里总有两三个月了，如今索性也跟你说了吧！我一直替你发愁，老太太交给你的这个担子，实在太重，可是别人没法儿替你代挑。如今索性卸了下来，而且你没有对不起老太太，对不起老太太的是我。就是我对不起老太太，也是叫没法子，老太太一定也体谅的。这样，你的肩膀一轻，不也很好吗？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秋月冷静地想一想，觉得马夫人说的是好话，当即答道：“太太这么卫护我，我怎么能不懂。”

“你当然懂。不然老太太也不会这么信任你。”马夫人又说，“我可是掏心窝子的话，连震二奶奶面前不肯说的话，都说给你了。你若是有什么话，可也不必顾忌，应该告诉我才是。”

这是看得她比震二奶奶还亲，秋月虽觉得马夫人可能言过其实，而心里仍不免感动。不过，她也学乖了，觉得有些话若无确切保证，以不说为宜。当她这样沉吟时，马夫人却又在催了，“看你这样子，一定有话。”她说，“在我面前，还顾忌什么？”

“不是顾忌别的，是怕有一言半语漏出去，只当我在挑拨是非，那罪孽可就重了。”

“原来你是顾虑这一层！这里没有人，你如果觉得我不会泄漏，你就说吧！”

这话一激，秋月就非说不可了，她想了一下才开口：“听说震二爷很闹了些亏空？”

马夫人对这话很注意，“我也听说了。”她问，“不知道有多少亏空？”

“总有五六万银子。”

马夫人点点头，完全懂她的意思，脸色凝重地想了一会儿说：“他如果要在这上头打主意，怎么对得起老太太？”

“也不是说他会在这上头打主意，是怕他一起赌的那班朋友，拖人下水，越陷越深。”

“原来是赌输了的！”马夫人问，“倒是些什么人在一起赌啊？”

“那就不知道了。”

“等我来问震二奶奶。”马夫人紧接着说，“你放心，我决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是！”秋月又说，“只怕震二奶奶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会去打听。”马夫人又说，“反正这件事，我着落在她身上。”

秋月还有话说，马夫人却按住她的手，使劲揿了两下，表示一切都在不言中。看样子，她确也是完全了解了，秋月顿觉双肩一轻，身子都挺得直了。

“我不留你了！”马夫人说，“明天中午‘摆供’，我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所谓“摆供”，便是在曹老太太灵前上祭——午晚两次，供的还是曹老太太生前喜爱的食物，一如她生前的习惯，凡是经常在萱荣堂伴食的人，这时都忘不了抽工夫到灵前来磕头，芹官是每次必到的，春雨亦常伴着来。“摆供”来磕头，是她个人对曹老太太的一份心意，谁都不能说一句：她老跟着芹官来干吗？

因此，在马夫人的“把这件事说清楚”，是指曹震夫妇而言，但在秋月却又别有会心，觉得这件事能在春雨面前说清楚，消释了彼此的误会，更是一件好事。

第四回

01

上祭以男子为主，每次不是曹震便是芹官上香，然后才让马夫人行礼，这天中午“摆供”，等曹震点燃了三支香，马夫人突然说道：“把香给我！”

这一说，无不觉得意外，也无不感到好奇。曹震将三支点燃香递到马夫人手里，往旁边一站，芹官亦肃立在他下首，兄弟俩对看了一眼，随即便转过脸去，注视着马夫人。

但见她拈香上手，高举齐额，俛首默祷，嘴唇翕动，祷词极长，而且几次举香过顶，仿佛是有所乞求的神情。

等她静止下来，侧脸旁视，曹震不知她是何用意，芹官却明白，赶紧推一推曹震说：“上香！”

于是曹震上前接过了香，插在香炉之中，仍旧请马夫人先磕头，依次行完了礼，最后是秋月跟春雨，在季姨娘之后磕了头。

这时马夫人已在灵前唯一所设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面色严肃地喊一声：“芹官！”

听声音便觉异乎寻常，除了秋月以外，不由得都换了一副警觉的神情，芹官应一声：“娘！”疾趋两步走到母亲身边待命。

“你四叔的信，你先看一看。”

芹官双手接过信来，细细看完，不知道母亲有何话说，只把信折好套入信封，仍旧还给马夫人。

“你看清楚了？”

“是！”

“姑太太的意思，你怎么样？”

“娘是指祭田这回事？”

“是啊！你乐意不乐意这么办？”

“乐意，乐意！”芹官毫不迟疑地答说，他还怕马夫人不信他的本心，便又说道，“我听说老太太有东西给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提过，娘不信可以问春雨。老太太特为留下来赏我的东西，我不能看得毫不在乎，那不是不识好歹？不过，娘也知道我的，身外之物，我一向看得很轻的，如今老太太的东西，还是用在老太太身上，再好不过。”

“说用在老太太身上，也不过这么一句话而已！名为祭田，祭祀上坟，毕竟用得有限。再说，没有祭田，莫非就供也不摆，坟也不上了？当然不是这话。”马夫人略停一下又说，“置祭田是为了替子孙留退步。老太太的余荫、姑太太的远见，难得你倒也不存私心，这是一件好事！咱们总要尽力办得圆满，才对得起老太太，也不负姑太太的一番苦心。”她看着曹震夫妇问，“你们说呢？”

“太太都打算到了，我们还能说什么？”震二奶奶赔笑答道，“如今就请太太吩咐该怎么办就是了。”

“自然是按姑太太的意思办。祭田能置多少就置多少，决不能有一个钱挪用到别处。”

马夫人将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重，季姨娘不由得就看了曹震一眼。

“至于祭田，自然宜置在靠近老太爷、老太太坟上的地方，不过，也不必拘泥，总要水旱不荒的良田，收租又方便的地段才好。”马夫人又说，“如今不妨就看起来，看完几处，等四老爷回来再写纸。”

此言一出，季姨娘顿时像长高了几寸，头也昂了，腰也直了。这种神情连同刚才她看曹震的那一眼，都落在震二奶奶眼中，心里真是好不舒服。

“太太还有话交代没有？”震二奶奶问。

“就是这些话。”马夫人说，“事情将来还是你们夫妇俩办。你有什么意见，不妨当着老太太灵前说。”

“我想说的那句话，正就是大胆要驳回太太的，这件事，我跟二爷最好别掺在里头，等四老爷回来再办。因为姑太太总还有别的话交代，只有四老爷最清楚。在四老爷没有到家以前，谁也不必瞎起劲。”

马夫人忠厚老实，没有听出震二奶奶的话，是预先防堵季姨娘“瞎起劲”，不以为然地答说：“事情不妨先做。”

见此光景，震二奶奶不便再多说什么。当下撤供各散，震二奶奶便问芹官：“今天太太吃斋。你呢，是回你自己屋里去吃，还是怎么着？要不然跟你二哥一块儿，他炖了个鸡包翅，一个人也吃不了。”

“我不想吃翅子，跟太太吃斋吧！”

“那也好！太太那里有鲥鱼。”震二奶奶又转脸问秋月说，“你不是爱吃鲥鱼？来吧！”

这是假以辞色，好久都不曾有过的事，秋月心知其故，虽不免感慨，却不愿放弃这修好的机会，心里还想将春雨拉在一起，但怕震二奶奶邀她另有作用，就不敢多事了。

“二奶奶陪太太先请。”秋月决定将箱子送了过去，了却一桩心事，“我一会儿就来。”

等她督着四个做粗活的老婆子，将一口沉重的箱子送到，马夫人那里已经开饭了。

震二奶奶遥遥望见，急忙起身照料，自然先要向马夫人请示。

“那口箱子抬来了。太太看搁在哪儿？是不是搁在床背后？”

床背后都是置要紧东西的所在，马夫人却另有主意。“就搁在前房立柜旁好了。”她说，“看看那个地方结实不结实？这口箱子很沉，别把地板压坏了。”

“我知道。”

震二奶奶亲自指挥着，先安箱架，后置箱子。秋月却有交代，擎着烛火说：“请二奶奶看，封条是好的。”

“应该请太太看。”震二奶奶答说，“钥匙也该交给太太。”

“说得是！”

等交上钥匙，马夫人随手放在饭桌上，看着秋月说：“你吃饭吧！吃完了办事。”

于是在廊上安了一张小桌子，除了震二奶奶预先留给她的鲥鱼、对虾以外，马夫人还要从桌上撤两样菜给她。

“秋月爱吃笋，”已经搁箸的芹官说，“这碟虾米拌黄瓜也不错。”

一面说，一面拿起一碟焖鞭笋，一碟黄瓜，亲自去送给秋月。

“劳驾，劳驾！”秋月站起来接了菜问，“吃完了？”

“吃是吃完了，不过还可以陪陪你。”芹官坐下来说。

“那可不敢当。”秋月将自己还未使用的一份餐具移到芹官面前，自己另要一份。

“胖妞，”芹官喊一个小丫头说，“你把太太泡的果子酒，替我倒一大盅来，另外拿两个小酒杯。”

胖妞答应着，端来一个托盘，上面一大二小三只酒杯，大杯可容半斤酒，酒色微绿，有股枣子的香味。

“颜色跟香味都不错，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芹官倒了半杯，尝了一口，点点头说，“不坏！”

接着倒满两杯，秋月笑道：“你还让我喝？”

“不但让你喝，还要贺你。”芹官举杯说道，“‘庶人无罪，怀璧其罪’，恭喜你摆脱了一个负担！”

秋月倏然动容，投以感激的一瞥，因为怕震二奶奶听见，不愿多说，只一仰脖子干了酒，表示充分领受芹官的好意。

“你最近作诗没有？”芹官问说，“能不能把你的‘窗课’让我瞧瞧？”

“别说傻话了！哪里有什么‘窗课’？”

“就算没有‘窗课’，偶尔感触，总不免托诸吟咏。”芹官又说，“照我看，你的感触一定很多。”

秋月默然。她不知道应该承认，还是否认。

“不过，我在想，你的感触，大概不愿人家知道。”

“既然你明白这一点，何必还要问我要诗看？”

芹官原是套她的话，一看套出来了，不由得得意地笑道：“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有感触，一定有诗。能不能让我拜读？”

“唷，唷！什么‘拜读’！你简直叫我坐不住了。”

“好！不说‘拜读’，让我看看你的诗有进境了没有？”

秋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人家是前倨后恭，你正好相反。”她说，“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不能给你看。‘七字唱’，没有什么好看的。”

“你别客气！”芹官央求着，“好姊姊，你让我看！”

“不行！”秋月断然拒绝。

“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让我看，一定是见不得人的话。”芹官自言自语地，“当然，不是什么问心有愧的事，我是说，你的感触，无非悲秋思春。其实，这也是人情之常。”

这一说秋月气急了。她的矢志不嫁，确是为了报答曹老太太，愿意伺候她一辈子，原以为这位老太太耳聪目明，极其健旺，纵不能建百岁牌坊，起码也要活到八十多岁，不想寿限不过七十。

曹老太太是去世了，秋月愿以丫角终老的打算却未改变，她知道老主母身后唯一不能放心的一件事，便是芹官的将来。既然受了“托孤”的“顾命”重任，索性将终身伺候曹老太太的本心，移诸于终身照料芹官，亦仍然是报答了老主母。此心皎然，可质天日，不道芹官竟怀疑她悲秋思春，等于不信她对曹老太太的赤胆忠心。春花秋月，等闲虚度，牺牲了青春年少，换来的是这样的诬妄，岂不令人寒心？

其实，芹官何尝不是衷心感服她的苦心？说这话原是一种激将法，此时看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容颜惨淡，盈盈欲泪，是伤心欲绝模样的，才悚然心惊，生怕已经闯了大祸。

“好姊姊，好姊姊，我是故意激你的，你别想岔了心思。好，好，我告饶了，也不敢跟你要诗看了。”

听这一说，秋月意解，但也不能完全释然。平心静气地想，他的怀疑实在也不算出乎情理，却不知她是别有不愿为人所知的感触。如果要明心迹，除却拿诗给他看以外，更无别法。

“也难怪你这样说。像我这样，除了悲秋之类的感触，还有什么话是不便跟人说的？不过，你要是看了我的诗，你就会知道你的想法错了。”秋月接下来又说，“我可以把我的稿子给你看，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行，行！别说两件，两百件我也答应。”

“你别说得那么容易，我这两件事，在你的脾气，只怕不容易做到。”

“你别管，你先说给我听。”芹官答说，“我如果做不到，一定老实跟你说，那时候你给不给我诗稿看，是你的事。”

“好吧！我就说，第一，只准你一个人看，而且不能让人知道，你看过我的诗稿，当然也不能抄下来。”

“行！这我办得到。第二？”

“第二，”秋月想了一下说，“你看过了就丢开了，别往深处去想。”

“这，”芹官面有难色，“我怕管不住我的心。”

秋月也觉得这个条件不免强人所难，沉吟了一会儿说：“你管不住你的心，管不管得住你的口？”

“这倒管得住。”

“那好！你看了我的诗，只搁在心里好了，千万别说出去。”

“决不说。”芹官有些明白了，“一说就是是非。是不是？”

“对了！你明白这一层，我倒可以放心了。”秋月往里看了一下，“你请进去吧！太太已经吃完在漱口了。”

“那么，”芹官站起来说，“诗稿呢？”

“你急什么？我答应你了，自然会送给你。”

芹官满意地点点头，等一进小堂屋，震二奶奶冲着他问：“你跟秋月在谈些什么？挺起劲的。”

“谈作诗。”话一出口，芹官觉得不妥，便加一句话作为掩饰，“她要跟我学作诗。”

“哼！”马夫人不知就里，好笑地说，“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只怕你跟秋月学作诗还差不多。”

这话在震二奶奶却是新闻，“原来秋月会作诗，而且还像作得挺好的？”她问，“太太怎么知道？”

“我听老太太说的。”

这就更是新闻了，曹老太太知道秋月会作诗，不足为奇，奇的是，怎么知道秋月作的诗，比芹官还好？

马夫人看出震二奶奶的心思，补充着说：“老太太听秋月念过她的诗，说秋月的诗听得懂，意思很深，是有灵性的。”

“这就像白香山的诗一样，”芹官怕震二奶奶听不明，进一步做了解释，“所谓‘老妪都解’，语浅而意深。”

“我懂了！”震二奶奶又说，“几时倒要让秋月念两首听听。”

“我哪里会作诗？”秋月赶进来声明，“是老太太、太太夸奖我。”说着，向芹官看了一眼。

“别谈这些文绉绉的玩意了。”马夫人起身说道，“你们都来，商量商量正事。”

芹官不知所谓“正事”是什么，跟到马夫人起坐的那间屋子，只嚷口渴。秋月便去替他倒了茶来，又替马夫人与震二奶奶的盖碗中续水。震二奶奶很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你别替我张罗！来，坐这儿。”

秋月仍照老规矩，不坐震二奶奶旁边的椅子，自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静听马夫人说话。

“我看老太太留下来的戒指很多——”

“这没有我的事！”芹官抢着说道，同时站起身来，“娘，我先回去行不行？”

马夫人想一想说：“也好，你回去吧！”

这时秋月亦赶紧起身，走到廊上帮着招呼丫头打灯笼送芹官。风大，蜡烛点了两回都吹熄了，一明一灭之间，芹官握住了秋月的手，手心上有汗。秋月有种异样的感觉，心神一荡，随即夺回了手，同时微微瞪了芹官一眼，仿佛责备淘气似的。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顺便去取你的诗稿。”

“太太在这儿要谈正事，我怎么能走。”秋月又说，“你别急！我总替你送去就是。”

“可别忘了！”他又去握她的手。

“别多说了！请吧。”说完，秋月转身便走，摆脱了芹官的纠缠。

“太太刚才说，”震二奶奶将马夫人的话告诉她，“老太太的衣服都分了留‘遗念’，这会儿还打算给几个老太太留下来的戒指。我说，就给也只能给你们四个，照实说，春雨都不该给。”

“如果给春雨，就得给锦儿，还有碧文也该替她留一个。”秋月紧接着说，“照我说，大可不必。太太的意思我心领。为什么呢？这一给，从厨房到门房，议论纷纷，会生是非。”

震二奶奶深深点头，很得意地看着马夫人说：“太太看如何？”

“既然你跟秋月都是这个意思，那就算了。”马夫人说，“咱们动手吧。看是就照册子上分派呢，还是打开箱子来瞧着办？”

“先看册子吧！”震二奶奶说，“册子上先点好了，改一天得闲再开箱子来看。”

“也好！”

于是将秋月亲手抄缮的册子取了来，一共两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萱荣芝茂。打开来头一页头一行便是：“大小金锞一百一十五个，共重八百七十两。”

听秋月念完，震二奶奶怦怦心动，却不便开口，只听马夫人说：“这自然换了置祭田。秋月你拿笔做个记号。”

“请震二奶奶掌笔吧！”说着，秋月将另一本册子交了过去，起身找笔，却不知在何处。

“使眉笔好了。”

02

犹待往下说时，只听小丫头在喊：“二爷回来了！”震二奶奶立即将脸一板，锦儿知道他们夫妇又有一场饥荒好打，急忙从后房溜走，却未走远，只在穿堂中坐着。

“你到底有多少赌账？”震二奶奶的声音如刀，冷峻异常。

“你问它干吗？”曹震有了酒意，毫不示弱，“你又不打算替我还。”

“我替你还？我拿什么替你还？你别以为我爱管你的闲事，太太问下来了！”震二奶奶冷笑，“大概你一只手如意，一只手算盘，早就打算好了。哼，哑子梦见娘，不知是一场空欢喜，还是有苦说不出？”说着，便喊，“锦儿，锦儿！”

锦儿稍为停了一会儿，才答应一声，静静地走了进去，但见曹震面如死灰，站在那里发愣。

“把册子收一收，明儿一早送回给太太。”

“慢着！”曹震突然如梦方醒似的，伸手揿住那本册子，动作太猛，恰好打在锦儿手上。

“这是干吗？”锦儿抽回了手，一面揉，一面不高兴地埋怨，“又不知道是哪里灌的猫儿尿！”

曹震不理她，揿住了册子问他妻子：“太太怎么说？”

“怎么说，也不与你相干！反正听话风就知道了。”

曹震原是有把如意算盘处理那一箱子东西，起码也可以落个一两万银子，还赌账也就够了。谁知震二奶奶不但猜到，而且兜头一盆冷水，等于明白告诉他，马夫人已有表示，因为他有赌账，不让他经手此事，真个“哑子梦见娘，有苦说不出”。但他不相信无法挽救，要紧的是，先要说动妻子。

“你别胳膊往外弯！我跟你说老实话，我确是在打这个主意，不过，于公无损，东西交给我，能多卖出一两万银子来，你又何必不做个顺水人情？”

“我为什么不做顺水人情？好意问你有多少赌账，你兜头一个钉子碰了过来，我还跟你说什么？”

是因为妻子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大起反感，所以给了她一个钉子碰，要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她先错。但这会儿不是讲理的时候，曹震忍气赔笑：“好了，好了！夫妻总是夫妻，你把这件事先跟我说一说，我的赌账不过一万多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自然有把握，才这么说的。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你愿意帮我的忙也好，不愿管我的事也好，总得把太太怎么提起我的赌账，还说了些什么，原原本本跟我说明了，我才斟酌。”

“好吧！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当时是——”

当时是秋月去找了两支眉笔，与震二奶奶各分一支，听候马夫人的决定，做上该去该留的记号。最后再照震二奶奶的建议，细心斟酌，一直忙到起更时分方完。

“册子你带一本回去。”马夫人对震二奶奶说，“让通声去估一估价，看总共值多少银子。有些东西只怕在这里还脱不了手。”

“是！我们合计好了，来跟太太回。”

“这里没有外人，我可有句话说。”马夫人正色说道，“事情是不能不交给通声办。不过，听说他赌账很多，你可管着他一点儿。”

这话极重，等于说她疑心曹震处理这一箱子东西时，会先去还他的赌债。震二奶奶不防马夫人会当着秋月撕他们夫妇的面子，一时满脸通红，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在秋月，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看见震二奶奶如此难堪，心里倒觉得老大不忍。话原是她跟马夫人说的，而此时竟不能不反过来帮着掩饰。

“外头的闲言闲语也听不得那么许多。就算震二爷逢场作戏，手风不利，到底只是‘书房赌’，就输也有限。”

经过这一阵缓冲，震二奶奶心神略定，便即接着秋月的话说：“虽说有限，积少成多，也有上万银子。不知道太太说的是多久的话？”

“我也不知道多久的话，反正有人这么在说就是了。”

“如果是这几天的事，我不知道，倘是一个月前的话，事情已经了啦。”

“怎么了的？”

“还不是我张罗。”震二奶奶答说，“连锦儿的私房钱，两千多两银子都凑在里头了。”

说得有根有据，不由得马夫人不信，“锦儿攒那几个钱也不容易。”她沉吟了一下问道，“我记得放给赵家的那三千银子，快到期了吧？”

“那笔款子是活期，当初说定了的，要抽回来得两个月以前通知他。”

“你明儿个就通知他好了。”马夫人说，“把那笔钱抽回来，还给锦儿。”

“不必！”震二奶奶答说，“我另外有法子，太太就别管了。”

“好吧！你叫我不要管，我就不管了。反正只要通声不闹亏空就是。”

抱了册子回来，少不得将经过情形，说与锦儿，提到马夫人顾虑曹震有赌账时，震二奶奶说：“当时窘得我只恨少个地洞好钻！奇怪，也不知道是谁在太太面前搬的嘴？太太向来不听这些话的，除非像秋月、春雨她们跟她说，她才会信。”

“秋月、春雨都不是爱搬嘴的人。”锦儿问说，“后来呢？”

“后来亏得秋月打了个岔，我才算抓住一个把儿，能把话接了下去。”震二奶奶得意地笑了，“不但算是把面子找了回来，差点还发一笔财。”

听震二奶奶将如何解消窘局讲完，锦儿便埋怨她说：“从老太太去世，我从没有得过什么‘外快’。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咱们二一添作五多好，你怎么倒把它推掉了？”

“你别忙！只要你多出点力，千把两银子跑不了你的。”震二奶奶翻开那本《萱荣芝茂》的册子说，“你拿根过账的‘牙筹’来。”

锦儿取来一根圆形牙筹，一端刻着一朵梅花，附带一盒印泥。一面翻册子，一面印上梅花，都是可以变卖的首饰。

“打了记号的，你把它抄下来，明儿到徐卖婆那里去一趟，让她先估个价。”

“只怕她先要看货。”

“不用看！她自然知道，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原是从她婆婆手里来的。就是她经手的，也有好几样。”震二奶奶又说，“你告诉她，她的价钱出得合适，做成她这笔买卖。她也别心急，过几天叫她来再来，如果自己找上门来，闹得大家都知道了，她就别想做这笔买卖了。”

锦儿会意，必是震二奶奶先须有一番布置，转到这个念头，自然而然想起一件事，急着要告诉震二奶奶。

“二奶奶，你看好笑不好笑？听太太说要置祭田，又说先看定几处地方，等四老爷回来了再定规，居然就有人去巴结季姨娘了，说哪里哪里有多好的田，又许了季姨娘多少好处，要她在四老爷面前说好话。世界上有这样的人！”锦儿笑着骂，“真是瞎了眼。”

“不但瞎了眼，还没有长耳朵，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四老爷对季姨娘是什么样子。”震二奶奶又说，“这也好！这件事上让他们去瞎起劲，季姨娘有个空心汤圆吃，也许就少管闲事了。”

所谓“闲事”指的是什么，锦儿自然心领神会，深深点头。

03

谈到这里，便是曹震回来的时候。震二奶奶谈这段经过，当然也是有保留的，让锦儿到徐卖婆那里去估价的话，她就没有说，只问丈夫：“你别胡吹了！你凭什么能多卖出一两万银子来？”

“我有我的路子，也是机会凑巧。老施平海侯中风，一命呜呼，他没有儿子，两个侄子争着想袭爵。一个近一点儿，一个远一点儿，远一点儿的那个，要进京打点，想觅一批珠宝，只要东西好，不怕价儿大，你说这是不是绝好的机会？”

震二奶奶隐约听说道施平海侯两侄子争袭爵的事，心里不免动了。“你这个机会是怎么来的呢？”她问。

“这你就别问了，一时也说不清楚。”曹震又说，“机会是在咱们这里面，正好要处置这批东西，要快，让别人占了先着，可惜了。”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问：“教我怎么能信你的话？”

“这——”曹震沉吟了一会儿，欣然说道，“这挺好办。你先叫别人去估价，反正我照你的价码给，多出来是我的。”

震二奶奶看着锦儿问：“你看怎么样？”

“我不知道。”锦儿答说，“不过，二爷的赌账既然太太都知道了，就不能不了。”

便这句话，就很帮曹震的忙了，“好吧！”她说，“不过话在头里，你不能经手，事情我来办，多下来的归你就是。”

“你的花样真多！”曹震困惑地问，“莫非你还抛头露面，跟人家去讲价？”

“为什么要我去，人家不可以来？”震二奶奶针锋相对地答说，“因为你的花样太多，我不能不招架。不然我对太太怎么交代？”

“太太在老太太灵前的那番话。”锦儿接口说道，“二爷，你也得想想，是冲谁说来的？”

“冲我是不是？”曹震手指着鼻子，双眼瞪得好大的，脑袋直伸到锦儿面前。

锦儿赶紧退了两步，想想气不过，大声说道：“你在我面前发狠，算不了英雄！”说完，扭头就走。

弦外之音，谁都听得出，曹震看到妻子那种好笑而近乎得意的神情，胸中气得都快爆炸了，忍了又忍，到底不敢发作，只遥遥说了句自己找落场之话。

“你等着！”他向后房大声说道，“总有一天让你瞧瞧，我不是好欺侮的！”

在后房的锦儿不作声，震二奶奶却发话了，“谁又欺侮你了！”她冷笑着说，“你不是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武二爷？英雄盖世，真不得了，谁又敢欺侮你？”

一听这话，曹震大感狼狈。原来这是他有一天私下跟锦儿说的话，为了不满震二奶奶的跋扈，他说他总有一天像武松那样，打只“母老虎”给人看看。不想这话她竟也知道了，自然是锦儿告诉她的。

这使得他很伤心，妻妾有二，却没有一个可共腹心。这个家实在没有可留恋的。

念头转到这里，抬腿就走，震二奶奶便问：“你要到哪里去？”

“你问它干什么？”曹震回头答道，“你们齐了心不让我过清静日子，我又何必在这里惹你们的厌？”说完，大踏步而去。

锦儿便出来埋怨震二奶奶，“你随他去就是了，何必理他？”她说，“这一去不是赌，就是找女人。”

“你以为我不说，他就不赌，不找女人了？”

“赌还是赌，找还是找，不过心里总不大受用。如今呢，自以为人家逼得他这个样，心安理得，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震二奶奶不作声，心里承认锦儿说得不错，不免略有悔意，叹口气，懒懒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站着，但见孤灯照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我把床铺好了。”锦儿问道，“是睡呢，还是再坐一会儿？”

“坐也一样，睡也一样。”震二奶奶停了一下，突然说道，“我也想通了，各人找各人的乐子，你叫她们烫点酒来我喝。”

锦儿点点头，替她烫了酒，连下酒的果碟子一起端了来，却只得一副杯筷。

“你呢？不陪我喝点儿？”

“我得到双芝仙馆去。春雨明儿要去喝她表姊的喜酒，跟我借个拜盒，再不送去，她那里要关门了。”

“莫非她那里连个拜盒都没有？”

“拜盒是有，都不能上锁。我有个能上锁的拜盒。”锦儿又说，“等我回来再陪你喝。”

到得双芝仙馆，芹官已经睡下了，春雨还在等她。交了拜盒要走，春雨拉住她说：“坐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谈。”

“二更天都过了，何况你明天去喝喜酒，要起早。”

“不！那是下午的事。”春雨依旧坚留，“难得来一趟，咱们聊聊。”

锦儿突然想到，晚一点儿回去让坐夜的婆子等门，也真是给曹震机会，如果他回心转意，倒回来了，却因院门已闭，逼得他住在外书房，岂非不智？

因此，她翻然变计，问一句：“你不怕一聊聊得晚了？”

“怕什么？”

“那好！”锦儿关照跟来的小丫头，“你先回去，跟二奶奶说，我一时不得回去。再告诉杨妈等门，二爷还没有回来呢！”

“怎么？”春雨问道，“不说太太有话交代震二爷，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过了。怄了一场气，又走了。”

“怎么回事？”

春雨这一问，锦儿才发觉多说了一句话，她不愿透露实情，就得编个理由来应付。

想一想理由现成，“还不是为了二爷好赌。”她说，“欠了一身的赌账，还不许人问。”

“唉！”春雨叹口气，“震二爷娶了震二奶奶，真是得福不知。”

锦儿不以为然，但亦不能明说，只好保持沉默。

“二爷待你怎么样？”这也是一句不易回答的话，而且也不知道春雨何以会问这话，抬眼看她是很关切的神情，越觉不解。

“说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锦儿瞅着她似笑非笑地说，“我只不知道你想我告诉你什么！”

皮里阳秋的话，使得春雨脸一红，“我亦不过聊闲天。”她问，“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锦儿低声说道，“我只当你要拿我们二爷跟芹官做个比较呢？”

春雨越发脸红，怨气说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看她有恼羞成怒的模样，锦儿急忙握住她的手说：“我跟你闹着玩的！干吗认真？”

“不是我认真，是你的话可气。”

“好了，好了！看你，”锦儿笑道，“气得这个样子。”她正一正颜色又说，“跟你说实话，二爷待我还不错。不过，他亦多半只能搁在心里。”

“为什么？是为了震二奶奶？”

“你何必说出来？刚才我不答你那句话，你就明白了。”

“哪一句话？”春雨旋即想到，随又说道，“我的意思，震二爷亏得有震二奶奶管着，不然还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子。一个人有人管，也是福气。”

“你这话，倒像挺新鲜似的。”锦儿又笑着低问，“芹官管你不管？”

“他不管我，不过有个人管我。”

“谁？”

春雨不答，锦儿也想到了，指的是秋月。很想问一问秋月是怎么管她，但很难措辞。

于是，她旁敲侧击地说：“照这么说，你也是有福气的啰？”

“自然！我福气还大得很呢！”

“那就说给我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春雨听出来了，锦儿说的也是反话，她突然警觉，震二奶奶原来对秋月不满，如今情形不同了。倘或锦儿把她的话告诉了震二奶奶，说不定就有是非，因此，她摇摇头不肯再说了。

正谈到这里，听得门外足音，春雨与锦儿都住口不语，门外的脚步声，亦愈清晰，证实了她们最初的感觉，是男子的步伐，当然是芹官。

等他一露面，春雨便问：“怎么睡睡又起来了？”

“帐子里有蚊子，还不止一只。”芹官向锦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锦儿答说，“春雨跟我借个拜盒，我特为替她送了来。”

“喔，”芹官便问春雨，“借拜盒干吗？咱们自己不已有两三个？”

春雨有点生气，很想顶他一句，话到口边，蓦地里省悟，便改了和缓的口气答说：“咱们的拜盒，不能上锁，我得找个有锁的拜盒。”

尽管她的态度改变得快，却仍瞒不过锦儿，便知趣地起身说道：“不早了，我该走了。”

“怎么？”芹官笑道，“早知道我一来你就要走，倒不如不来，免得煞风景。”

“哪里，本就该走了。你看，都快三更天了，”说着，锦儿匆匆起身，“明儿见！”

春雨送走了锦儿，回来便埋怨芹官：“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得找个有锁的拜盒？”

芹官愣了一下，定神细想，果然有这回事。春雨有个表姊出阁，嫁的是个暴发户，春雨与她的婶母、嫂子全要去喝喜酒，要借几样插戴，装点门面。春雨颇有几件首饰，得找个拜盒装了去。寻常拜盒，只有搭扣，不够谨密，唯独锦儿有个拜盒，可以加锁，特意借了来用。这件事他记得春雨跟他说过的。

“我一时记不得了。”芹官看她脸色不悦，便又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值得生气吗？”

“哼！”春雨冷笑，“你全不把我的事搁在心上，我又哪里敢生气！当着锦儿我都把气忍下去了，这会儿又何必跟你生气？”

“当着锦儿？”芹官诧异，“你刚才就生了一回气了，哪来这么大的气？”

一听这话，春雨就不但生气，直是大怒！为了芹官问一句“借拜盒干吗”春雨恼他记性不好，细细说过的话，竟会忘得一干二净，但不愿发作，是怕传出让人笑话——都道芹官让春雨收服了，百依百顺，好得不得了，其实都是骗人的话！芹官根本就不问春雨的事，说芹官如何体贴驯顺，无非是春雨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

如今听他的话，不但证明他对她漠不关心，丝毫不能体会她的苦心深意，而且隐隐然在责她爱使小性子！这几年一片心血全在他身上，到头来落得这么一个结果，真是把心寒透了！转念到此，眼眶一阵发热却不愿在芹官面前掉泪：一掉泪即是示弱，为芹官留下了一个话柄，以后再想收服他，便不容易，因此，掉头就走，一进了后房，还怕芹官跟了进来，“砰”的一声，将房门带上。

在芹官看，这竟是绝裾而去，不觉大怒，很想破门而入，问个清楚，转念一想，闹了起来，就是占上风，又有什么意思？何况，也未见得能占上风。

这一泄气，自是心灰意懒，一个人回到卧房，倒想如有些人所说的，丫头们一生闷气就“上床睡觉”，无奈帐子里有蚊子，就只好在灯下枯坐了。

那面春雨一个人淌了几滴眼泪，又静坐了一会儿，心境渐渐平和，自然就会不放心芹官，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于是悄悄移步，推开芹官的房门一看，只见他坐着发愣。

这也不算意外，帐子里有蚊子，他自然不会睡，这样一想，不觉歉然，便先取把蒲扇，打开珍珠罗的帐门，从里往外扇了一阵，估量不会再有蚊子了，方始喊道：“来睡吧！”

“我不困。”

是在赌气，春雨心想，此时不宜跟他辩理，也不必固劝，只说一句：“那就再坐一会儿，或者看看书。”

一面说，一面替他斟了茶，看驱蚊的艾绳快烧完了，又续上一根。心里寻思，得找个题目才能留下，凝神想了一下，记起一件事来了。

“啊！有震二奶奶送来的荔枝！”

说着，匆匆而去，不一会儿小丫头端来一冰盘的荔枝。春雨跟在后面，手里是一只空碟子，一把银叉，就坐在芹官书桌横头，剥好一碟荔枝，连银叉摆在芹官面前。

“吃吧！挺好的丁香荔枝。”

“搁在那里！”芹官看都不看，一双眼睛仍在一本《疑雨集》上面。

春雨又有些气了，但随即便有警惕，微笑答一句：“你不吃我吃！”

一面剥荔枝，一面注意芹官的动静，看他的书好久都不翻一页，便知看书不过是为了便于不理她，心里是在生闷气。

“你也别说人家，自己的气还不是好大？”

芹官仍然置若罔闻，而且似无意，实有意地将手边的荔枝，作势推开。

这就使得春雨好笑了，心里寻思，一定要逗得他开了口，僵局才能打开，便冷冷地说一句：“你那一页书该翻过去了。”

芹官勃然大怒，“你怎么这么烦人！”他“啪”的一声，将书摔在地上，霍地起身，急步往床前走去，走到一半，起脚交错着往前猛踢，黑乎乎一物，从他头上飞过来，不偏不倚正掉在荔枝盘中，是一只拖鞋——春雨立即浮起簇新的记忆，这双拖鞋，芹官上脚还不到半个月。

江南富贵人家子弟，歇夏喜着轻便柔滑的软缎皮底拖鞋，鞋面自然要绣花，花样上就看得出雅俗精致。芹官是十一岁那年，便由曹老太太特许着绣花拖鞋，但防着古老的“四老爷”会斥之为轻薄浮华，所选花样无非“五福捧寿”之类，一向不敢用花花草草。

“今年夏天四老爷不在家，咱们变个花样。”芹官跟春雨商议，“要别致，又得有意味，你看什么花样好？”

“夏天无非荷花之类。”春雨答说。

“荷花下面躲一对鸳鸯如何？”

“不行，不行！你不会脸红，我还怕人笑话呢！”

“我跟你说着玩的！你想想，那种花样有多俗气，你肯绣，我也着不出去。”芹官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有了！用银灰色的面子，绣一枝杏花。”接着念了两句陆放翁的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春雨听懂了，也很高兴，不过，“光是一枝杏花，单摆浮搁地不好看。”她说，“得配上一点儿什么？”

“要配，就拿我的名字，配上你的名字。”

“你是说再绣上一束碧绿的芹菜？”春雨踌躇，“这不大好吧？”

“有何不可？”芹官答说，“你是怕人笑话？不会的。‘芹’字固然明了，‘杏花’暗藏着‘春雨’，在这里只有两个人懂，一个已经进京了，一个不会说破，更不会笑你。”

“哪两个？”

“一个是秋月。”芹官答说，“还有一个我不说，你也想得到。”

“那自然是碧文。”春雨心想，秋月也许会管，不过有话应付，只是有一点不妥，“好像太素，再配上两颗樱桃，你看好不好？”

“不好！”芹官又说，“就是要素才好！你不想想，老太太的百日是过了，咱们照‘老家子’的规矩，还是要穿素的。说真个的，用软缎已经不大对了，何能再‘红了樱桃’？”

“嗯，嗯，说得倒也有道理！”春雨凝神想了一阵，兴致勃勃地说，“好！绣出来一定好看！”

绣出来，果然素雅别致。花当然是“欲霁鸠乱鸣，将耕杏先白”的白杏花，不会是出墙的红杏，绿叶与青芹颜色犯重，但叶浅芹深，再缀上不深不浅的几颗小小青杏，越显得层次分明，加上银色的底子，最宜衬托绿白两色，绣成细看，春雨得意非凡，用棉花蒙好鞋面，叫小丫头送到皮匠那里配底，一再叮嘱：“别弄脏了！要皮匠格外用心，选最好的皮，另外加他的钱。”

芹官也是一样，新拖鞋刚取回来时，持在手中把玩，爱不忍释，说是“真舍不得穿”！搁了两天，是春雨一再催促，方始上脚。

04

曾几何时，“舍不得穿”的拖鞋，已毫不爱惜！鞋无所知，人却难堪，春雨一时心灰意懒，只觉双脚发软，一步都走不动。好久，才强自振作，替芹官掖好帐门，拖鞋放回床前，才悄然离去。

到得第二天，芹官一觉醒来，气自然消了，回想昨夜光景，不免抱愧，想去找春雨说几句话，怕有别人在，脸上抹不下来。因而垂脚坐在床沿，故意弄出些声响，打算着春雨闻声而至，赔个笑脸，和好如初。

哪知只见小丫头进来伺候，打脸水、铺床，好半天都不见春雨的影子，他便沉不住气了：“春雨呢？”

“一早就有他家的人接走了。”

“这么早就走了！”芹官顿觉惘然若失，“总有话留下来吧？”

“是交代阿圆。”

“阿圆呢？”

“到小厨房端点心去了。”

“回来了！”阿圆在堂屋里接口，接着掀帘而入。

“春雨临走时，是怎么说来的？”

“说明天下午才能回来，早则未牌时分，反正太阳下山，一定到家了。”阿圆又说，“我问她：‘要不要叫醒了，当面跟芹官说。’春雨说：‘不必，让他多睡一会儿。’”

“那是什么时候？”

“都大天白亮了。”

“既然都大天白亮了，”芹官暴躁地问，“为什么不来叫我？”

“这话，”阿圆笑嘻嘻地说，“我可答不上来了。”

这阿圆本派在小厨房打杂，性情最好，就因为这个缘故，春雨跟震二奶奶说了，将她挑了来补三多的缺。如今看她挨了骂，还能笑脸相向，芹官倒似照了镜子一般，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没有道理，便好言安慰她说：“我不是对你，是春雨岂有此理。”

“好了！一早起来，干吗生气？”阿圆问道，“是先吃粥，还是先打辫子？”

“先打辫子吧！”芹官看一看床前的皮套小金钟说，“今天晚了。”

“这样，一面吃，一面打辫子。”说着，阿圆便取了把黄杨木梳，先走了出去。

芹官跟着到了后轩饭厅，吃完一碗粥，又尝了一块百果油糕，阿圆将他的辫子也编好了。交代小丫头拿着书包，按春雨的规矩，将芹官送到中门。

但等他下学回来，情形就不同了。平时有春雨穿房入户，或者跟他说说话，或者就取了针线篮来，静静陪着他坐，芹官从无孤单之感，这一天回到双芝仙馆，只是阿圆接过书包，替他沏了茶，便管自己退了出去。芹官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心里空落落地，只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勉强看了几页书，总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磨够了辰光，到萱荣堂去拜供，总算有事做了。

“春雨做客去了。”锦儿问说，“你也不用回去吃饭，是陪太太吃，还是到我们那里？”

“你那儿有什么好吃的？”

“还不就是小厨房的例菜。”锦儿又说，“你爱吃鱼面，我替你做。”

鱼面是拿活青鱼烫熟，拆骨留肉，和在面粉中揉透了，切成面条，再下在好汤中混煮。吃是好吃，却极费事，芹官笑道：“算了！我就陪太太吃吧。”

芹官从小亲祖母，母子之间单独相处的辰光不多，加以生活起居，单独有人照料，倘有什么难题，只找震二奶奶，事大如天，亦如无事。因此，在马夫人面前，他几乎无话可说，陪着吃完饭，便有些坐立不安的模样了。

知子莫若母，马夫人便说：“你到你二嫂子那里串门子去吧！回去了，看书也别看得太久。”

芹官答应着，退了出来，听他母亲的话，到震二奶奶那里“串门子”。只见她跟锦儿正在吃饭，便即问道：“二哥呢？”

震二奶奶不答他的话，只说：“在太太那里吃了什么好的？”

“还不是除了羊肉，还是羊肉。”芹官探头一看，“这一碟子虾子拌鞭笋，好像很不坏。”

听这一说，锦儿便拿她的筷子挟了一块，送到芹官口边，她用的是一双银筷，只是勉强挟住了那块笋，芹官嘴唇一碰筷子，笋就掉了，再挟第二块时，筷子滑，笋又是滚刀块，挟了半天没有挟住。震二奶奶叹口气说：“真是蘑菇！你干脆拿筷子让芹官坐下来吃，不就行了吗？”

“我原是这么想的。”锦儿笑道，“看他馋相，打算先喂喂他的馋虫。”

说着起身设座添杯筷，芹官看着震二奶奶的酒杯问：“颜色倒像汾酒？”

“我可喝不得那种烈酒。”震二奶奶答说，“那天收拾地窖，拣出来十几瓶葡萄酒，还是老太爷去世的前一年，西洋教士送的。我跟太太回，打算跟你对分，太太说：‘葡萄酒补血，红白都一样，你就留着喝吧。不必给他了。’你如果喜欢，带几瓶回去。”

“不，不！既然太太说了，又是当药用的，我不要。”

“那么，就在这里喝吧。”

锦儿知道芹官对食器别有讲究，仿佛记得听他说过，葡萄酒要用水晶杯子，才合着“葡萄美酒夜光杯”那句诗，便起身去找水晶杯，却是遍寻无着。

“你不拿杯子来，让人家可怎么喝啊？”震二奶奶大声催问。

“不正在找吗？”锦儿自语着，“奇怪，到哪里去了呢？”

“你是找那只水晶杯子不是？”震二奶奶问。

“是啊！我明明记得摆在多宝阁上的。”

“别找了，没有了！就拿只瓷盅吧。”

锦儿取来一只细白暗花的瓷盅，斟满了酒。芹官尝了一口说：“可惜了！”

“怎么？”锦儿问说，“没有‘夜光杯’？”

“不是！这酒要冰镇了，才能出香味。”

“这可没法子。”震二奶奶接口说道，“往年早就有冰了！今年是四老爷说：能省则省，反正老太太也过去了，不必那么讲究。就把这项供应给蠲了。其实，冰价虽贵，也省不了多少，一夏天用的冰，抵不上四老爷买一幅假画。”

听震二奶奶在发牢骚，芹官不敢再提冰的事，锦儿却念念不忘那只水晶杯，还在那里攒眉苦思，轻声自问：“会到哪里去了呢？”

“早就尸骨无存了。”震二奶奶冷笑，“你还不知道咱们屋里，专有个砸东西的大王吗？”

芹官这才明白，他们夫妇又吵架了，而且像吵得很凶。看震二奶奶满脸的委屈与愤懑，芹官心里也很难过，只是震二奶奶不说，他也不便相劝。勉强陪她喝了两杯酒，托辞明天要交功课，起身告辞，震二奶奶也没有再留他，叫个小丫头点灯笼送他回去。

到得一边到萱荣堂，一边到双芝仙馆的岔路上，芹官心中一动，想了一下，问那小丫头说：“过去那个空院子，你怕不怕？”

那座空院子里有口井，井中死过含冤负屈的丫头，而且还不止一个。不提不想，晚上一个人也就过去了，一提起那小丫头顿时变色，脚上像绑了一块极重的铅，再也无法提得起来。

“是害怕不是？”

“嗯，”小丫头嗫嚅着说，“有一点儿。”

“不管你一点儿、两点儿，你要害怕就别送我了。”

“不！二奶奶知道了，会拿鸡毛掸子抽我。”

“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芹官又说，“你不想想，这会儿有我在，不要紧，回头你一个人怎么回去？我又得叫人送你，把你送到了，我的人又怎么回来？所以得两个人送你一个。那有多麻烦！倒不如你就送我到这儿，那里打个转再回去，就说把我送到了。二奶奶如果问起来，我替你圆谎。”

那小丫头也知道，芹官对下人最体贴不过，他答应了不告诉二奶奶，一定会做到，当即笑嘻嘻地将灯笼交到芹官手里，蹲身请了个安。

芹官又说：“万一问起来，你的灯笼给哪里去了，你怎么说？”

“是！不过——”

“你别管我，我走熟了的，决不会摔着。”

如此细心体恤，那小丫头真有感激涕零之慨，口中只是道谢，却举着灯笼不动身。

“你怎么不走？”

“我还可以照你一段路。”

这话不错，芹官不肯露马脚，便往前走去到转弯之处站住，看墙上的光影暗下来，才悄悄改道，往萱荣堂而去。

垂花门已经关了。芹官不免扫兴，正踌躇着不知是叩门还是折回时，突然想起，萱荣堂另有一道为了夜间丫头出入，不宜惊动老太太而特辟的小门，但须通过仆妇的下房，芹官从来没有走过，此时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闯了。

于是再往里走，弄堂尽头，有一道木屏风，转过屏风，便是下房，四五个老婆子围了一桌在斗牌，一见是芹官，无不吃惊。

“你们玩你们的！”芹官先抢在前面，装作很从容地说，“我找秋月有点事，前面的门关了，只好走那道便门。”

“便门不知道从里面闩上了没有？”有个老婆子说，“我陪芹官去。”

芹官本想阻止，继而转念，倒不如让老婆子大大方方地叫门，秋月总不会拒而不纳，当即点点头说：“好！”

这时自告奋勇的人，又加了一个，一前一后，两盏“手照”，领着芹官从极狭的一条走廊上，走到便门前面，推一推果然锁上了。

“叫门！”芹官吩咐，“一进去，就是秋月后窗，声音不必太大，她听得见。”

前面的那个老婆子便用平常说话的声音喊道：“秋月姑娘，开开门。”

凝神静听，里面有了响动，有人问道：“谁啊？”

“芹官来看秋月姑娘。”

“喔！”

答应是答应着，却并未开门，又过了一会儿，听得里面拔开门闩，呀然而启，是秋月来开的门，旁边有小丫头拿灯照着。

“你怎么这时候跑了来？”秋月诧异地问。

“我来拿你的诗稿。”芹官振振有词地说。

“好吧！我给你。”秋月又向两个老婆子道劳，“辛苦你们了。不进来坐一坐？”

“不打扰了。姑娘请进去吧！”

这时夏云、冬雪亦已闻声而集，她们跟芹官原都是玩笑惯的，但从曹老太太去世以后，芹官除了每天上供到灵前来磕头以外，平时绝少机会到萱荣堂，彼此疏远已久，平添了三分客气，等芹官到得秋月屋里坐定，冬雪沏了杯茶来，还说一句：“请用茶！”

“拿我当客人了！”芹官笑道，“若是这样，以后我就不好意思多来了。”

“芹官这话才客气得过分！”夏云说道，“你是主子，我们是丫头，爱到哪里到哪里，说不上不好意思。”

“什么主子、丫头的！从来也没有听你们说过这话，真是生分了。”芹官又问，“你们成天倒是干点儿什么啊？”

听得这话，夏云与冬雪相视而笑，“这可把我们问住了！”夏云答说，“说忙不忙，说闲还真不闲，每天就有那么多事！”

“倒是些什么事呢？”

“就是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事。”

“你这话说得真叫莫测高深！”芹官笑道，“不过我倒懂了一句话，大概你这就叫‘无事忙’！”

“一点儿不错！”冬雪接口说道，“譬如，刚才听说你来了，心里就急得很，忙着要来见你。如今见了面，一聊聊上半天，回头想起来还有件事没有做，可是眼睛发酸，想睡了。这不是‘无事忙’？”

“能‘无事忙’也是福气。像我，今天无聊了一下午，这会儿跟你们谈谈，心里就舒坦得多了。”

夏云与冬雪又相视而笑，秋月看他们说够了，方始开口问说：“你这会儿是从哪儿来？”

“从，从双芝仙馆来。”

“一个人摸黑就来了？也不带个人！摔着了怎么办？”

听得是责备的口吻，芹官便笑而不答。

夏云比较机灵，怕秋月数落芹官，有人在场，他脸上会挂不住，便起身说道：“给老太太烧的银锭快完了，折锡箔去吧！”

冬雪会意，附和着说：“对了！趁早折好了它。芹官，可不陪你了。”

“请便，请便！”

等她们俩一走，秋月随即便开抽斗，取出一本诗稿说道：“趁春雨不在家，你把这本稿子拿回去看吧！明儿来还我。”

“明儿恐怕看不完，最快也得后天。”

“好吧！就是后天。”秋月站在门口，是等着送他的模样。

“现沏的一碗茶，我还没有喝呢！”

“好吧！”秋月无奈，“喝了茶就走。”

“你别撵我！”芹官央求着，“好姊姊，咱们说说话。”

秋月微微叹口气坐了下来，等他开口，芹官却又不说话了，伸手一摸茶碗，赶紧缩回了手。

“怎么？”秋月问道，“手烫着了？”

“手倒没有烫着，茶还不能上口。好姊姊，你替我吹吹。”

秋月便坐过去，将茶几上的盖碗揭了盖子，低着头吹散热气，脑后露出一截脖子，发根长着稀稀疏疏茸毛，芹官看过一些“杂书”，知道只有守身如玉的处子，才有这样的茸毛，不由得益增爱慕之心。

“行了！”

实在是温凉可口了，芹官却摸一摸茶碗，故意说道：“不行！还是太烫，我又渴得很。好姊姊，把你的茶给我吧！”

一连三个“好姊姊”，叫得秋月心烦意乱，意不知如何应付。当曹老太太在日，颇有自知之明，对孩子溺爱过分，所以常常嘱咐秋月：“我是叫没法子，芹官要什么，一想到老太爷就留下他这里一棵根苗，又是遗腹，就怎么样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你们跟我不同，不能都依着他！”因此，芹官若有逾分的要求，或者言语、行为出了格，秋月若非峻拒，便是开导。当时认为理所当然，有时自觉委屈了芹官，但只想到他有老太太的疼爱，就偶尔委屈些，亦自不妨。心里那种歉疚的感觉，立刻就能消失。

就像此时这碗茶，倘在一年半载以前，替他吹凉，已是迁就了，吹凉了说不凉，一定给他个钉子碰：“爱喝不喝，随便你！”是这样的话，他又何至于涎着脸要喝她的残茶？

由此可见，真是客气不得！不然得寸进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花样。秋月心里是看得很明白，但不知如何，此刻就是不忍拂他的意，说一句：“你真会磨人！”还是把自己的茶给了他。

“谢谢——”

秋月接着他的尾音，很快地说：“别再叫好姊姊了。”

“你也太多心了！”芹官笑道，“你当我是瞎恭维，听着讨厌，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你是瞎恭维，还是——”她本想说“还是真心觉得我好？”话到口边，才发觉这个说法很不妥，所以硬生生地咽住了。

芹官当然要追问：“还是什么？”他说，“你一向说话爽朗，怎么也弄成吞吞吐吐，不干脆的样子？”

“你别问了。说我不干脆，就算不干脆。”秋月又说，“时候不早了，你喝了茶就走吧！”

“难得来一趟，咱们聊聊。”

“没有什么好聊的。”秋月想到了一个摆脱纠缠的法子，“我得帮她们折锡箔去了。”

“我也去。”芹官毫不迟疑地说。

这可是没法子了。不过，有夏云、冬雪在一起，自己不会有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便也就由他了。

于是，出了秋月的卧室，由曹老太太在日起坐的前房穿出去，便是供灵的堂屋。靠壁摆一张方桌，夏云、冬雪俩对坐着在折“银锭”，灵前一对绿色的素烛点得明晃晃的，夏云对光而坐，锡箔反光，照得她脸上格外亮。

芹官放下茶杯，先在灵前磕了头，起身问道：“我能帮什么忙？”

“什么忙也不必帮。”秋月答说，“你只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就请回去吧！”

“好！我就安安静静坐一会儿。”说着，芹官拖一张凳子过来，由于对壁的那面，地位最宽，自然而然地就挨着秋月一起坐了。

秋月是在芹官磕头时，便做了暗示，别跟芹官多说话，所以夏云、冬雪都默无一言，看样子是专心一致地干活——用锡箔折成的“银锭”，分为空心、实心两种，三个人都是快手，一张锡箔到了她们手里，三折两叠，再吹一口气，立刻就成了馒头大的一枚大银锭。

芹官看得有兴，也要动手来折。

“你别动！折锡箔要洗了手来。”秋月又说，“折完了还得洗手，别麻烦了吧！”

“为老太太的事，麻烦点儿算什么！”

居然是这一句冠冕堂皇的话，秋月又无可奈何了。夏云与冬雪相视一笑，站起身来说：“我替你打水去。”

打了水洗了手，芹官学着折银锭，但不是散了，就是不合规矩，秋月忍不住说道：“丑死了，你看你折的！”

“别说它丑！”夏云接口说道，“老太太收到了，真要当宝贝，还舍不得花呢！”

“是啊！”冬雪也说，“早晚芹官做了官，拿俸禄银子买了锡箔化给老太太，那就不知道老太太会笑成什么样子。”

“听见没有？”秋月趁机规劝，“你如果不肯好好念书，怎么对得起老太太？”

“我何尝没有好好念书。不过，念好了书也不一定能做官。”

“怎么呢？”冬雪问说。

“想做官要会作八股文章。那玩意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东西。我宁愿不做官，也不会去学作八股。”

“那么，我倒请问，”秋月问说，“你不做官做什么？”

这话将芹官问住了，想了半天说：“我做人！”

夏云、冬雪都笑了，秋月也笑，却是冷笑，“你当做人容易？”她说，“做人第一就要能自立，不然，让别人瞧不起，想做人也做不起来。”

芹官不作声，夏云怕话太重了，芹官脸上挂不住，便打着岔问：“咱们弄点儿点心来吃。怎么样？”

“有什么好吃的？”芹官正中下怀，他说，“今晚上跟太太一块儿吃，没有吃饱，到了震二奶奶那里，本来可以好好找补一顿，哪知道震二奶奶为震二爷怄气，害得我食不下咽。这会儿倒是有点儿饿了。”

“你想吃什么？”夏云问说，“有江米百果糕，最能搪饥。”

“也不至于饿成那个样子。”芹官笑道，“实在是吃着好玩，最好喝一碗粥。”

“我想起来了。”冬雪突然说道，“我跟朱妈要了个鸭架子，本来想明天熬汤喝的，不如拿来煮鸭粥。”

“深获我心。”芹官大为赞成，“老太太在日，最爱鸭粥，回头煮好了，先盛一碗上供。”

三个人说话，一句接一句，密不通风，不容秋月插嘴阻拦，临了请出曹老太太来，孝思不匮，更无法反对。但有句话，她却不能不说。

“等这碗鸭粥到嘴，只怕三更天都过了。”

这句话提醒了芹官，向夏云匆匆说道：“你马上叫人到我那里去说一声儿，我在这里。不然她们会满处找我。”夏云答应着去了，冬雪也去帮着煮鸭粥，秋月便说，“你可以宽坐了！”

“不！我还挨着你坐。”

“你可别胡来！”秋月眼观鼻、鼻观心地说，“当着老太太在这里。”

“老太太也不会拦我跟你亲近。”

话越说越露骨，秋月心想：只有躲开他之一法。但刚站起身来，就让芹官拉住了。

“你别走！”他说，“我就因为一个人无聊，才特意来看你们的，你们都走了，撇下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于心何忍？”

这一说，秋月的心也软了，“你规规矩矩坐着，别说那些疯疯癫癫的话，我就不走。”她又建议，“要不你去看我的稿子。”

“不！我拿回去细看。”

“那就好好儿说说话。”秋月问道，“春雨什么时候回来？”

“总得明天下午。”

“她不过才回去了一天，你就觉得无聊了，可见你少不得春雨。”

“这话我不能不承认。”芹官接下来说，“她大概也知道我少不得她，有时候不免、不免想挟制我。我很担心——”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

“挟制”的字样，已很严重，又说什么“担心”，使得秋月更不能释怀，当心问道：“你担什么心？”

“我是个不受挟制的人，她如果连这点都弄不明白，我担心迟早会跟她闹翻。”

“如果是那样，你就对不起老太太了。”

“那也不能怪我。”

“当然，春雨也要改一改。”秋月问道，“她是怎么挟制你的？”

于是芹官便谈起春雨跟锦儿借拜盒的事，只为他无意中一句话，春雨便认为他对她毫不关心，明知他最受不得冷落，偏偏就不理他。这便是“可恶的挟制”。

“后来呢？”秋月问说。

“后来，”芹官略显得意地说，“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不理她。”

“那不是扯个直？你不能为这些小事，生春雨的气，除非——”秋月突然顿住，但终于还是说出来，“除非你讨厌她了！”

“我讨厌她什么？”

“那要问你自己。”

“我想不出来，只觉得，”芹官皱着眉细细去想他对春雨的感觉，好一会儿才吃力地说，“好像不如以前那样体贴了。”

秋月一时好奇心起，立即问道：“以前是怎样体贴，现在是怎么样不如以前？”

“譬如说晚上，”芹官突然警觉，与春雨共枕缱绻之情，何足为第三者道，而况这第三者是守礼谨严的处子？便笑笑又说，“你不懂！”

床笫之事，在她确是似懂非懂，但芹官所指的是什么，她岂能不懂？于是本来“思无邪”的秋月，突然之间，心猿意马，想到了她不敢想，并自认为不该想的种种形象。一面自己羞了自己，一面又害怕芹官会看透她的心境，益发血脉贲张，烧得满脸发红、胸头一股无名的烦躁，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好热！”她这样自语似的说，迫不及待地一仰脖子，解开领钮，使劲将衣领往两旁扯开。

这一扯，让芹官眼前一亮，秋月颈项上挂着一条黄澄澄的金链子——当然是用来系兜肚的。

“你倒阔气！”芹官信口说道，“据我所知，系胸衣使金链子的，你是第二个。”

听得这一说，秋月才知道自己失态了，急忙将领口掩拢。“这是老太太的恩典。老太太说，你不爱戴首饰，给你你也不要，不太委屈了自己？这样吧，给你一条只有你自己瞧得见的金链子。本来穿孝不应该使金的，我想一则是老太太赏的，二则也没有人瞧见。不想，”她用好笑的笑容来掩饰羞窘，“居然让你瞧见了。”

“那是眼福不浅。”芹官笑道，“让我细瞧一瞧行不行？”

“不行！”秋月的心境比较平静，一面扣钮子，一面问道，“你说我是第二个，还有一个是谁？”

“你倒猜一猜！”

“是——”秋月偏着头思索，很快地想起一个人，“必是震二奶奶。”

“对了！”

“这我都不知道，你倒知道！是听谁说的？”

芹官是看到的，有一回也是夏天，无意中窥见震二奶奶在换衣服，金链子系着一个猩红绣花绸子的兜肚。不过，秋月老实，只当他是听人所说，自然就不必说破实情，随口答说：“听春雨说的。”

“那就是了。除非震二奶奶，再没有别人配使。”话一出口，秋月发觉大有语病，急忙又加了一句，“我也不配，只是老太太格外宠我而已。你可别跟人去说。”

“什么事别跟人去说。”门外突然应声，随即出现了夏云，她也只是信口接了一句，并不想细问，只说，“粥差不多了。还凑付了四个碟子，勉强像个吃消夜的样子。请吧！”

秋月心怨夏云不懂事，这一来，芹官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正想开口，只见芹官欣然起身，“好极了！”他说，“闷了一下午，到底找着乐子了。”

到得起坐间一看，不知道夏云哪里去弄来的熏鱼、茶腿、椒盐杏仁、虾米拌芹菜四个碟子，绿白黄红，四色具备，逗人食欲。

“这可得来点儿酒了！”芹官拈了两粒杏仁，抛入口中，咀嚼得好香似的。

“酒？”夏云答说，“那可难了！”

“你忘了吗？”冬雪立即提醒她说，“那天不是找出来一坛荔枝酒？”

“对了，对了！”夏云很高兴地，“我倒忘了。”

于是冬雪去捧来一个青花瓷坛，封口系着红布，坛子上另有一条红纸，写着“百粤荔枝酒”五字，纸墨黝旧，看去藏之多年了。

“我都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坛酒。”秋月说道，“也不知道坏了没有？”

“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芹官亲自动手，解开绳子，掀去红布，坛口另外用数层油纸封住，依旧完好，便有把握可以确定酒不会坏。

果然，用锡制的酒提子，汲起来一看，其色微黄，毫无渣滓。尝一口，又甜又香，却不大有酒味。

“淡得很！”芹官说道，“大家都能喝。来，来，坐下。”

看他兴高采烈，秋月实在不忍多说什么，听凭夏云去取了一套素瓷套杯，按各人酒量，将最大的一个给了芹官，其次给冬雪，又次给秋月，自己用了最小的一个。

“坐吧！”芹官对秋月说，“这回你不会嫌我挤着你了，各霸一方。”

秋月笑一笑，在芹官对面坐了下来，夏云跟冬雪相对，一个在芹官下首，一个在芹官上首。

“就这么喝寡酒多乏味！”芹官说道，“咱们得想个赌酒的法子。”

“别闹吧！”秋月提出警告，“明儿太太知道了，大家都落不是，何苦？”

“不要紧！你们就算替我补庆生日好了。”

“这个题目好！”夏云很起劲地向秋月陈述她的看法，“每年芹官生日，老太太都要替他热闹三天，今年因为老太太不在了，连碗面都吃不上。其实，老太太如果会从棺材里开口，一定这么说：‘你们就让芹官乐一乐嘛！我瞧着也高兴。’咱们今天这么一点儿不费事地替芹官补庆生日，也为的是孝顺老太太，决不能算过分。”

秋月不语，意思是许可了，芹官却大为惊奇，“咦！”他说，“夏云是多早晚学得这么会说话了？”

“她本来就是一张利口。”秋月答说，“不过有老太太在，她不敢多说而已。”

夏云似遗憾、似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说：“不过这样子到底太简陋了！想想看，还有什么可以待客的东西？”

“就只有震二奶奶那里送来的，两小坛扬州酱菜。”冬雪答说，“再就是甜点心。”

“就是酱菜好！”芹官连连点头，“下粥最宜，不必再找别的了。”

于是冬雪去取酱菜，夏云却已想到了个赌酒的花样，“那回请朱师爷，说行了一个酒令，听碧文讲给我听，怪有趣的。”她兴致盎然地，“咱们今天也雅它一雅，好不好？”

“好啊！”芹官问道，“你们说，行个什么酒令？”

“不能太难，也不能太容易。容易的，没意思，太难了，搜索枯肠，不是自己找罪受？”秋月答说，“你就照这个意思去想吧！”

这当然是顾及冬、夏二人的缘故，芹官深以为然。曹家的丫头，大多识字，却不是从认字号开始，课本是《千家诗》及王渔洋辑录的三卷《哥贤三昧集》，循声问字，辗转相授，所以识字的丫头，都有几十首诗念熟在肚里。芹官要想个酒令，少不得从这上头去着眼。

及至冬雪将一盘醉蟹、一盘什锦酱菜取了来，芹官已经想停当了，“你坐下来！”他说，“咱们现在要行个酒令，先说一句四个字的成语，俗语也行，接下来念一句诗，五七言不拘，或者词也可以。不过意思得连贯，还有，上下两句之中，一定得有个文字合着席面上能吃的东西。按着字面数过去，合着字面的喝门杯，下一个接令。”

秋月当然一听就懂，夏云须细想一会儿才能明白，冬雪却犹茫然，便即说道：“芹官，请你举个例看。”

“好！”芹官随口念道，“暮春三月，桃花流水鳜鱼肥。”

“啊！一说就明白了。这个酒令容易。”冬雪又问，“行酒令是不是要个令官？”

“对！你说容易，你做令官好了。”

“我做令官可还不够格。”冬雪吐一吐舌头笑一笑，稚态可掬，引得秋月也笑了。

“做令官的好处多着呢！”她说，“我劝你做。”

“不！我不会做。”

“我来做！”夏云自荐，心里是打着借令官的权威，捉弄芹官的主意。

“好，就你做。令官起令。”

夏云想了一下问道：“是不是酒令大似军令，令官的话不准驳回？”

“有道理当然不能驳。”芹官已经从她狡猾的笑容中，看出她的心意，“蛮不讲理可不行。”

“我做令官当然要讲道理。只要你不是无理取闹就行了。”夏云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咳嗽一声说道，“听令！”

“神气得很！”芹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准胡闹！再胡闹罚酒。”夏云便念，“虾兵蟹将，曼衍鱼龙百戏陈。”

“有这么一句诗吗？”芹官怀疑。

“一定有的，你不能问出处。”秋月说公道话，“这不会是夏云杜撰的。”

芹官心想不错，要夏云杜撰，也不见得能作这么一句诗，便点点头承认，“意思倒很浑成。不过，”他笑道，“作法自毙，该你自己喝一杯，殃及池鱼，冬雪得喝两杯。”

这一下，夏云如梦方醒，忘了算字面的位置了——十一个字中，有虾、有蟹、有鱼，从自己数起，不正是她跟冬雪二人对喝？

不过她的机变很快，先向秋月歉意地笑一笑，打过招呼，接着说道：“各人各法，我做令官有我的法度，从下一个数起，秋月喝一杯，你喝两杯。”

“哪里有这个规矩？没有见过！”芹官大声抗议。

夏云只记着“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句俗语，从容不迫地说：“你没有见过，今天让你开开眼。”夏云道，“快喝酒完令，不准再噜苏！”接着又打官腔，“咆哮辕门，该当何罪，你知道吧？”

“好家伙！”芹官摇摇头，干了两杯荔枝酒。

夏云向秋月举一举杯，抿了一口，温柔地说：“该你了。”

“我知道。”秋月徐徐念道，“淡泊自甘，饭稻茹芹英。”又笑道，“我也是作法自毙。”说完，引杯入口。

夏云和冬雪都没有听懂她念的那句诗，只听出来有个“芹”，一数正好到她自己。但芹官却知道她念的是白香山的诗，连那句“淡泊自甘”，上口默诵了两遍，恍然大悟，这是她借喻明志，宁愿丫角终老，便是“淡泊”，不负老太太的付托，尽心照料，便是“茹芹英”。

领悟到此弦外之音，芹官感动而且感激，随即举杯说道：“略表敬意！”说着一仰脖子，将杯酒喝得点滴无余。

“该冬雪了。”夏云说，“不忙！慢慢想。”

“嗯！”冬雪已经想好了，一面替芹官斟酒，一面好整以暇地念道，“满园春色，一枝红杏出墙来。”

“小鬼头春心动也！”芹官大笑，笑停了说，“这是取巧，不过不能说‘满园春色’不是一句成语，无奈又是个作法自毙的，你为什么不说‘红杏枝头春意闹’？那就该令官喝酒。如今没有说的了，令出如山，你请吧！”他手向冬雪的酒杯一伸。

冬雪目瞪口呆，自以为将“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割去“关不住”三字，再颠倒一下，便是现成的一个好酒令，不道经芹官一批，无一是处，还闹了个“作法自毙”，喝了门杯，不由得又羞又气。最气人的是什么“小鬼头春心动也”，当时便提控诉：“令官你听见没有？他骂我‘小鬼’。”

夏云唯恐天下不乱，一听这话，正中下怀，想一想问道：“你只告他骂你‘小鬼’？”

“还有什么——”冬雪嘟着嘴考虑了一会儿说，“算了！”

“好，一款罪名罚一杯。”夏云向芹官说道，“还有一款罪名，她不告，我不罚。公平不公平？”

芹官犹自不服，秋月便说：“你就罚一杯吧。”

芹官听她的话，喝完了酒，念了四个字：“与子同梦，”偷眼看秋月的脸色一变，便故作不觉，从从容容地念完，“粥香饧白杏花天。”然后又说，“该令官喝两杯。”

夏云一愣，抬眼问道：“为什么？”

“你数，‘粥’字该你，‘杏’字又该你，不是两杯？”说着，抓了一撮盐杏仁放在她面前，“拿这下酒，慢慢喝。”

夏云怎样也不甘心，反为芹官捉弄，攒眉闭口，将“粥香饧白杏花天”默念了两遍，突然间喜上眉梢。

“请问，粥在哪里？”

“不煮的有鸭粥吗？”

“不错，不过不在席面上。”夏云又说，“‘席面上’三个字，可是你自己说的。”

芹官哑口无言，秋月便说：“好，咱们这就是立下个例子了，不在席面上的不算。”

“还有，”夏云再问，“杏花在哪里？就是有，能吃吗？”

“哪能这么说。扣住一个杏仁的杏字就行了。”

“这就是蛮不讲理了。杏花跟杏仁差着好几千里地呢。”

芹官被堵得气结，想一想反驳：“那么刚才冬雪说红杏，怎么又算呢？”

“红杏不一定是指杏花，杏儿熟透了，也有带红颜色的。有杏儿就有杏仁，不带出花字来，就不算犯令。你这两个字全无着落，罚酒一杯！”

“真好一张利口。”芹官苦着脸喝酒，三个人都在匿笑。

“这一圈令行下来，就数你的话多，最后还是你罚酒。如今第二圈开头，我说一个，你一定又不服。”夏云看着芹官说，“你信不信？”

“你甭想用个金钟罩把我罩住。”芹官笑道，“若是不合道理，我当然要说话，你得叫我心服口服，就像秋月刚才说的那个令一样。”

“我可没有那么好的才情。”夏云行令，“饭袋酒囊，借问酒家何处有？”

“这一用‘酒’字就宽了。”芹官无异议，秋月却开了口，“规矩应该从严才好！不然，要谁喝谁就得喝，太方便了。”

“四个字的成语，可以颠倒着说得很多，你如果觉得不能颠倒，非说‘酒囊饭袋’不可，那就你喝一杯，芹官喝一杯。”

“横竖要我喝，我喝两杯就是。”芹官说道，“朝干夕惕尚且可以写作夕惕朝干，酒囊饭袋，为什么不能念成饭袋酒囊？我喝。”说完，又连干两杯。

“这回倒大方！”冬雪嫣然一笑，“反正不是你喝，就是秋月喝，乐得大方。”

弦外余音幽渺，秋月装作不解，管自己念道：“天上人间，杏花春雨江南。”

“蕴藉之至！”芹官在桌上拍了一下，是击节称赏的意味，“不过上面一句倒是颠倒来用得好，人间天上，杏花春雨江南！意思更圆满，音节亦好得多。”

“慢点，好虽好，不能用。杏花不能算杏仁。”令官从宽处置，“秋月，你改一句。”

秋月却不愿改，因为天上人间，表面看来是形容江南，而她却着重在“春雨”上，是答复芹官所挑逗的“与子同梦”，提出忠告，有春雨相伴，便是福气，切莫得福不知。

因此，她举杯说道：“算了！我罚一杯吧。”

这就该冬雪了，夏云用了“酒”字，使她很兴奋，因为就如秋月所说，酒字甚宽，要芹官喝酒很容易。此时不假思索地便念：“酒色财气——”

“糟糕！”夏云便笑，“又该芹官喝酒了。”

“你别高兴！”芹官答说，“下面那一句不好接，酒色财气四件事，承不住就是不通，该冬雪自己罚酒。”

夏云无法驳他，秋月不作声，表示同意他的说法。这一下，冬雪又有些嘀咕了，想了一会儿，还是把原来的句子念了出来：“酒债寻常行处有。”

“是不是？”芹官得意地说，“色财气三字全无着落。不通，罚酒！”

令官无话可说，秋月看冬雪由神采飞扬变成黯然无语，心有不忍，当即说道：“冬雪你改一句，慢慢想。”

“对了！”这下提醒了夏云，“刚才我就劝秋月改，这是有例可援的。”

冬雪受了鼓励，精神一振，凝神想了一会儿，忽现笑容，很从容地说：“我改上句：酒囊饭袋，酒债寻常行处有。通不通？”

“通极！既然到处问哪里有酒家，自然到处欠下酒债。不过，”芹官环视着问，“酒囊饭袋算不算犯重呢？”

“不犯重！”冬雪指着夏云振振有词地说，“她是饭袋酒囊，我是酒囊饭袋。”

“啊，”芹官忍笑说道，“原来如此！对你们两位倒是失敬了！”

一听这话，秋月掩口胡卢，夏云便骂冬雪：“你看你，连说句整话都不会，真是酒囊饭袋。”

“你呢——”

一看冬雪似乎要反唇相讥，吵起嘴来，多没意思，秋月赶紧阻拦：“好了！冬雪的话有理，不算犯重。”

“对，对！不算犯重！”芹官拍拍冬雪的手背，作为安抚，“我喝！”这一下，又是两杯。

“吃点菜！”冬雪投桃报李，挟半块熏鱼，用手拔去了刺，喂入芹官口中。

芹官咬住了熏鱼，却又吐在碟子里，眉目一掀，看着秋月说：“我得了极好的两句。”接着朗声念道，“瓜瓞绵绵，莱菔有儿芥有孙。”

“果然好！”秋月深深点头，取杯在手。

“慢一点！”夏云问道，“第二句是什么？”

“苏东坡的诗。”芹官答说，“你问秋月。”

“什么叫莱菔？”夏云转脸去问。

“就是萝卜。”

“这么说，药里面有一味莱菔子，”冬雪插嘴问道，“就是萝卜籽？”

“一点儿不错。”

“我倒还不知道。”夏云拿筷子在酱菜中拨弄着，“黄瓜、萝卜、芥菜。唷，我得喝三杯？”

“我这个令好就好在这里！”芹官得意扬扬地说。

“秋月也得喝一杯？”

“已经喝了。”秋月拿空杯子照一照。

夏云无奈，一面喝酒，一面嘀咕：“什么怪诗！芥菜有孙子，辣椒还有爷爷哪！”

秋月、冬雪都好笑，芹官尤其乐不可支，拍着双手大笑：“妙极，妙极！”语声未终，“咕咚”一声，人从红木骨牌凳上，栽倒在地。

夏、秋、冬三人无不大惊失色，夏云的手脚快，上前扶起芹官，焦急地问说：“怎么啦？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就栽了跟头。”

“你扶住我别动！”芹官闭着眼，声音微弱地说，“一动我就得吐。”

“原来酒喝醉了！”秋月松了一口气，“这酒又甜又香，容易上口，谁知道后劲大。先看看，摔伤了哪里没有？”

于是冬雪将烛台移了过来，秋月先看芹官的脑袋，夏云则在他的肋骨上按一按问：“疼不疼！”

“没有伤，没有伤！你们别乱，一乱一动，我非吐不可。”

“索性吐出来倒也舒服了。”冬雪有过醉酒的经验，“我去拿盆子来。”

“这会儿好些了。”芹官说道，“你们扶我到藤椅上去靠着。”

秋月和夏云便左右挟扶，将他弄到曹老太太生前所用的那张软榻上，找了几个棉垫子垫在他背后，因为一放平了，他的酒就会涌上来。

“得想个解酒的法子。”秋月叮嘱，“你看着他，我去冲酱油汤。”

不一会儿酱油汤、冷毛巾都来了，冬雪一手拎个大瓷盆，一手拿张小板凳，将板凳放在软榻旁边，把瓷盆搁了上去，她还是主张芹官吐出来比较舒服。

芹官不答，他极力挣扎，最好不吐，一则是好强，再则呕吐狼藉，也太煞风景。

“你吐出来！”冬雪极力鼓励，“吐出来，咱们再喝！”

“还喝！”夏云自怨自艾地，“早知道这样子，我不灌他的酒了。”

“杯子大小不一，喝门杯本来就不大公平。”

“那也是他作法自毙。”夏云接着秋月的话说，“他自己说的喝门杯。”

“我实在想不通。”冬雪笑道，“行令谁都行不过他，尽是他的理，哪知道偏偏就数他的酒喝得最多。”

“乐极生悲！”秋月也笑着说，“都是教那句‘怪诗’害的。”

听得这话，芹官想起夏云那种万般无奈、埋怨苏东坡作“怪诗”的神情，不由得就想笑。

这个念头一动就坏了！硬压着的酒一下冲了上来，暗叫一声“不好”，张口就吐，幸亏冬雪那只瓷盆摆得恰到好处，俯着头，尽情一吐，心头顿时就轻松了。

不过那恶浊的气味，连芹官自己都无法忍受，只是皱着眉连声喊道：“糟糕，糟糕！”

“一点儿都不糟，吐出来就舒服了。”冬雪知道醉酒呕吐以后，最难受的是什么，拉着他的手说，“跟我来，到院子里来漱口。”

“怎么样？”秋月急忙上前扶住，“能不能走路？”

“能，不过腿有些发软。”

“你们扶了他去吧！”夏云接口道，“我来料理善后。”

于是秋月相扶，冬雪去提了一大瓷壶冷开水来，让芹官在院子里大漱大吐，将口中鼻腔，清理得不恶心，又用冬雪倒来一脸盆热水，好好洗了个脸，顿觉神清气爽，满身轻快。

“真煞风景！”芹官歉意地笑道，“没有想到这酒这样厉害。你们呢？”

“我们什么？”冬雪问说。

“是不是也有点醉意？”

“酒都让你一个人喝了，我们要醉也无从醉起。”

“你如果有兴致，我再陪你喝。”

“得，得！别闹了。”秋月急忙拦阻，“喝碗粥，我们送你回去。”

一听最后一句，芹官便愀然不乐，秋月、冬雪都没有发觉。夏云恰好走了出来，接口说道：“另外摆桌子吧！屋子里我熏着香。要不就陪老太太一块吃。”

于是就在灵前靠壁的那张方桌上，重设杯盘。端上粥来，秋月先盛一碗上供，走回来一看，恰如折锡箔那样，就只芹官旁边，空着一个位子，两人又“挤”在一起了。

“这粥真不坏！似乎那一回也没有今天来得入味。”

“饥者易为食。”秋月接着芹官的话说，“不是那一醉把肚子掏空了，不会觉得粥好吃。凡事——”她停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要不足才好。”

“怪话！”夏云说道，“如今最嫌不足的是季姨娘，她可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好。”

“我也觉得是怪话。”冬雪笑道，“跟苏东坡的怪诗，正好配对儿。”

芹官与夏云都笑了，秋月自然不会，“季姨娘嫌不足是不知足。”她说，“知足常乐。”

“那是自己骗自己的话。”夏云大为摇头，“我可不信。”

秋月笑笑不答，芹官想帮她辩两句，苦于无词，只好算了。

“其实，季姨娘这阵子，也该知足了。”冬雪是经常在季姨娘那里走动的，比较了解她的近况，“每天都有人串门子，还有人送礼的。季姨娘自己都说，来了十几年，从没有这样子受人恭维过。”

“那倒是为什么呀？”芹官问说。

“你别打听了！”秋月不愿谈论是非，“坐一会儿回去吧。”

听得这话，芹官顿有如堕冰渊之感，回到双芝仙馆，冷冷清清，凄凄切切，李清照所说的那个“愁”字，怎生了得？

于是，他脱口答一句：“我今天不回去。”

声音与态度，都听得出来，有种负气的意味。秋月一惊，夏云与冬雪面面相觑，席面上一时显得异常尴尬。

秋月责无旁贷地得解消这个僵窘的情况，很容易也很难！容易的是一句话：“好了，你就不回去好了！”难的是，想到允许芹官今晚留宿在此，所引起的一切后果，是不是承担得了？

这是个需要好好考虑的疑问，而眼前的形势，却又不容她从容细想，那就只有先安抚了芹官再说。

转念到此，便先敷衍，“好吧！”她说，“你真的不愿意回去——”秋月忽有灵感，“就睡在老太太床上好了。”

自从曹老太太去世，按旧家的规矩，马夫人自然而然升格为“一家之主”，顺理成章地迁居萱荣堂。但秉性醇厚谦退的马夫人，在曹老太太入殓之时，便做了宣布：“老太太虽走了，咱们还照老太太在世一样，一切都别动！”这也就是秋月跟夏云、冬雪依旧在萱荣堂“闲住”的缘故。

因为如此，保持着曹老太太生前的那间卧房，便令人有种神圣不可亵渎的感觉，所以芹官一听秋月说让他“睡在老太太床上”，直觉地认为不妥。

“不！”说出这个字，他才想到，秋月的意思是明白相告，别妄想与任何人同睡一屋，当即说道，“我在起坐间将就一夜好了。”

“那怎么行！”夏云向秋月提出一个很妥当的办法，“我跟冬雪睡一床，你睡到我们那里来，把你的床让给芹官。”

不留他则已，留他便只有这个办法了，秋月点点头说：“就这样。”

有了这句话，芹官的兴致马上又好了，冬雪却想到一件事，抢先开口：“芹官不回去，应该通知一声，不必等门。该怎么说法？”

“就说喝醉了！”秋月答说，“除此以外，芹官再没有理由歇在这儿的。”

这也隐隐然有着对芹官警告的意味，别以为创下了一个例子，可以经常来缠个不休。芹官当然明白，心里亦不免委屈，觉得秋月不该如此防贼似的防他，当然，这不过是一闪即逝的感想。

“从老太太去世，只有今晚上，我才觉得做人有点乐趣——”

“咄！”秋月赶紧喝阻，“才多大岁数，说这种话。”

“你觉得我的话太萧瑟了，是不是？”

“不必去咬文嚼字。总之你这年纪不能说这种话。”

“是啊！”夏云接口说道，“我听着也觉得别扭。你谈点高兴的事。”

“本就是要谈我今晚上怎样高兴。”芹官接着又说，“今天我才知道，你们是真的关心我，不尽是看在老太太的分上。”

“你这话好像不大对，这叫什么——”夏云想了一下，“啊！叫语病。莫非看在老太太分上照应你，就是假的关心？你说这话，我第一个就替秋月不服。”

“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是这个意思，不但你替秋月不服，我也替你不服。”

“算了！别拣好听的说了。我亦不是怎样真的关心你，也不过名分上该当做的事。再说，人都是将心换心，你要看人家是不是真的关心你，只问你自己是不是真的关心人家？”

“这话很通。”芹官看着秋月说，“夏云不但会说话，见识也挺高的，真不愧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人。”

“老太太可没有教会她做令官。”秋月笑道，“看她灌你的酒，老太太若是知道，少不得挨顿骂。”

“不过，看你们这样照应我，老太太一定也会高兴。”

话题总不离曹老太太，越说越多，会想到那么多琐琐碎碎的小事，还不足为奇，不可思议的是每件小事的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自然，心境都是欢喜与感伤并到而成的不胜低徊追慕，恨不得岁月能缩回去一年半载，仍旧是从早到晚，整天热闹的萱荣堂。

突然间，听得钟打两下，秋月矍然惊呼：“可了不得！都四更天了！快睡去吧！”

于是，首先为芹官安排卧处，秋月换了被单，另取了一床夹被，换枕费事，只得一仍其旧。

“上床吧！”秋月说道，“睡好了，我替你赶蚊子。”

“不！”芹官答说，“我还得看你的诗稿。”

“什么时候了？明天再看。”

“好姊姊！”芹官央求着，“倘或睡不着，眼睁睁等天亮，那不是受罪？倒不如看倦了，抛书入梦，反能好好睡一觉。”

秋月也知道，芹官有“择席”的毛病。这时候又不能将他送回去，说不得只好依他了。

“这样吧！你睡在帐子里头看。回头你也别起来，就让灯点着好了。”秋月又问，“你睡觉不怕亮光吧？”

“不怕！”

“那好！上床。”

一面说，一面来解芹官衣钮，相距数寸，吹气如兰，芹官不免又动了绮念。

“秋月——”

“别噜苏。”秋月很快地喝阻，她想到夏云那些皮里阳秋的话，心里大感冤屈，便又说道，“你以后说话也要检点，看看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什么话说错了？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秋月正要答话，听得前房人声，便摇摇头说：“一时也说不尽。”

来的是冬雪，“我跟夏云睡，把我的床给你。”她说，“你的梳头匣子呢？我替你带去。”

“梳头匣子不必拿了，你先把我的铺盖抱了走。”

冬雪这时才发觉床上都换过了，便笑着说：“前天刚看你换了被单，今天又换一回，也不怕麻烦。”看一看芹官又说，“看样子，明天还得换回来。”

芹官听着，心里大不是滋味，便强笑道：“早知道你们这么嫌我，我真不该在这里睡的。”

看他的脸色，冬雪颇为不安，“谁嫌你了？没有！”她口不择言地说，“你不相信，你睡到我那里去。”

“对了！”秋月半真半假地说，“你睡冬雪的床也好。”

芹官根本就认为她们都是敷衍的话，笑笑说道：“只要你们不嫌我就行！睡哪个的床都一样。”

“那就请安置吧！”

秋月将芹官送上床，拿扇子赶了蚊子，掖紧帐门，将灯捻得亮亮地，临出门时却还有话。

“明天你尽管睡好了。我一早就跟太太去回，把今天晚上的情形说一说。”

“好！”芹官叮嘱，“别忘了，给我到书房请假。”

秋月答应着，随手带上房门，芹官实时便有一丝孤凄浮上心头，只好强自抑制。等把心静下来，闻得似有若无，仿佛在哪里闻见过的香味。怔怔地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这不就在秋月发际闻过？

这一下自然也就知道了，香味的来源是在枕上。于是一翻身将脸埋在枕头上，香气自然又浓了些，足以勾起他的强烈的记忆，这天与秋月在一起的经过，清清楚楚地都如在眼前。

绮念恼人，幸而有秋月的诗稿在，先还视而不见，视线在稿本上，心思却飘忽不定。好久，总算秋月所写的字，能在他心里发生意义了，也发生趣味了。

诗几乎都是绝句，极少律诗，更无歌行，也很少用典，但语浅而意深，看得出蕴蓄着许多感慨，有的明显，就像追忆曹老太太生前音容笑貌的那些诗，字里行间洋溢着不能自已的孺慕之情，有的隐微，骤看不知所谓，细读才能体会出味外之味，似乎秋月怀着极深的隐忧，深怕曹老太太一去世，再没有一种力量能够维系曹家上下，分崩离析，在所难免。其中有一题，叫作《巧妇》，共是四首五绝，每一首的起句都是“莫道炊无米”，意思一层深一层，第三首说，“巧妇”有米不炊，但他都能谅解她的为难，最后一首说，虽然有米不炊，但堂上翁姑却相信家人都未挨饿。

看完这四首诗，芹官震动了。这明明是写震二奶奶，他也知道她赋性刚强有决断，爱憎分明，不怕得罪人，却没有想到她手段如此之“巧”！如果不是出于秋月的形容，他是绝不肯相信的。

突然间，听得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芹官从枕上转脸望出去，是夏云蹑手蹑脚走了进来，便即问道：“你还没有睡？”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夏云身子一抖，连连以手拍胸，“吓我好一大跳！”她定定神说，“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哪！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芹官一翻身坐起来，顺手将秋月的诗稿往枕下一塞，然后掀帐下床，看着惺忪倦眼的夏云说，“你大概睡过一觉了？”

“是啊！一觉睡醒，想起秋月的话，说要是半夜里醒了，到你屋子里来把灯熄了。哪知道你还没睡！什么书看得这么起劲？”

“一本小说。”芹官看夏云穿着紧身竹布小褂子，圆鼓鼓的双臂，恰似肥藕，不由得伸手去捏了一把。

“不能再胖了！”他笑着说，“再胖就蠢了。”

“蠢就蠢，怕什么？”夏云自己用手捏着雪白的手臂，仿佛很满意似的。

“你不冷？”芹官指着衣橱说，“你找件秋月的夹袄披上。咱们坐下来聊聊。”

“快天亮了，你还没有睡过呢！”夏云摇着手说，“不行！”说完，撮起嘴唇去吹灯。

“慢点！”芹官找个借口，“你先替我弄碗茶来喝。”

“茶一定凉了。”

“不要紧。”

听这么说，夏云便去倒了一碗茶，递到芹官手中，他趁势拉住她的手不放。

“干吗？”

“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吧。”

“胡说八道，我嘴上哪里有胭脂？从老太太一去世，就没有碰过这些东西。再说，抹了胭脂睡觉，给谁看呀？”

“怎么没有！你真是孤陋寡闻。”

“真的有？”夏云睁大双眼，显得很好奇似的，“莫非，莫非春雨上床还抹胭脂？”

“偶尔有之。”

夏云怔怔地望着，仿佛不甚相信，好久才说了句：“她是怎么想来的？”

“这我可不知道了。”

“她抹胭脂是为了给你看。”

“你想呢！”

“我问的简直是废话。”夏云不好意思地笑道，“自然是给你看，不给你看，莫非是给她的那条巴儿狗看？”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听她这话，芹官心中一动，故意问道：“你说，给谁看？”

“谁也没有。”夏云又说，“我是这么说说的，世界上哪里有上床还抹胭脂的？”

破晓时分，万籁俱寂，所以夏云的笑声，格外显得响亮，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吐一吐舌头，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的模样，将心旌摇荡的芹官震慑住了。

“上床去睡！”

那威严的语气，使得芹官不自觉地服从，等他上了床，她干净利落地替他掖好帐门，“噗”的一声，吹灭了灯，但见曙色隐透窗纱，芹官这时才觉得倦了。

05

“那也算不了什么。”听秋月讲完昨夜的一切，马夫人很宽大地说，“从老太太走了，难得见他有笑脸，能让他乐一乐，说真的，老太太也会高兴。这件事不必再提了，倒是另外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今儿一早季姨娘来跟我说，她的那个丫头，老跟她顶嘴，跟棠官也合不来，想要夏云。你看怎么样？”

秋月大为诧异。第一，顶碧文缺的那个丫头荷香，脾气好，怎说她会跟季姨娘顶嘴；其次，季姨娘何以会想到夏云？以夏云精明而带点泼辣的性情，她驾驭得了吗？

心里这样在想，口中不觉流露：“夏云莫非不会跟她顶嘴？”

“我也这么跟她说，夏云能干是能干，不过脾气不好。老太太在日都说过：‘夏云只有在我这里，才不敢调皮。’你道季姨娘怎么说？你想都想不到的，她说：‘果然能干，就是脾气不好，我也服她。’”

“啊！这一说我明白了。季姨娘一定是嫌荷香老实，觉得她无用，故意说荷香跟她顶嘴。”

“这也是有的。”马夫人深深点头，“我也听出来一点儿意思，她想要个像碧文那样，能帮她的人。夏云也是咱们家顶儿尖儿的人物，只怕她不愿意到季姨娘那里去。你倒先问问她看。”

“是！”秋月随即又问，“震二奶奶怎么说？”

“她是先跟震二奶奶去商量的。震二奶奶说：‘老太太屋子里人，我做不了主。’让她问我。”

“那么，太太到底怎么答应她的呢？”

“我说，要问夏云自己。我又劝她不必强求。她说夏云真的不愿意，也就算了。不过，夏云曾说过一句话，也许会愿意。”

“喔，”秋月问道，“不知道夏云说了一句什么？”

“当时拿碧文许给朱先生的时候，夏云说道：‘碧文一走，苦了棠官。’季姨娘的意思是，夏云看在棠官的分上，作兴肯到她那里去。”

“这——”秋月摇摇头笑道，“只怕季姨娘一厢情愿。”

“不管它！你去问了再说。”

秋月答应着辞了出来，一路盘算，怎么样也不会想象，一向争强好胜的夏云，会愿意跟季姨娘。

回到萱荣堂，恰好芹官醒来，睡得不够，但已无法入梦，料理他漱洗吃饭，送回双芝仙馆，才得与夏云静悄悄谈话。

出秋月意外的是，知道了季姨娘想罗致她这件事，夏云居然毫无诧异的表情，似乎早有所知了。

秋月心中一动，“是不是季姨娘私下跟你谈过了？”她问。

“没有。不过，我知道她有这个意思。有一次我到邹姨娘那里去，她告诉我说：季姨娘直夸你，说比碧文还强，真想你能帮着她。我笑笑没有作声。想不到她真的跟太太提了。”

“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夏云先不答她这句话，反问一句：“太太在等着回话？”

“那倒没有。”

“既不是等着回话，慢慢儿再说好了。”

秋月困惑地问：“你是存心拖一拖，不了了之呢？还是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夏云率直答说，“我得静下来，好好儿想一想。”

说要“静下来”，自然就不必多说话，烦扰她了。“好吧，”秋月起身说道，“你一个人好好儿想吧，想停当了告诉我。”

夏云不作声，一个人心神不属地忽起忽坐，冬雪看在眼里不免奇怪，问她何以魂不守舍似的？她摇摇头不答，然后拢一拢头发，往外走了。

“怎么回事？”

“是件新闻——”

听秋月讲完，冬雪倒真是诧异莫名，“这就奇怪了！”她说，“季姨娘那里，我去的回数比你们多，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过口风。”

“这倒不足为奇。你跟她，比我们都熟，能当着你的面，夸赞夏云，希望她去。你想，你心里是什么味儿？”

冬雪点点头，同意她的解释，丢开自己想夏云，“看意思是有点活动了。”她说，“她倒不怕得罪震二奶奶？”

秋月不作声，她心里也是这么在想，不过不愿意说出口。

“夏云这会儿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秋月想一想说，“也许是找什么人商量去了吧？”

“除了咱们，她还能找谁商量？谁又能出她的主意。除非——”冬雪想了一会儿说，“也许是找锦儿去了。”

“你猜得不错。等她回来，就有结果。”秋月指着灵桌说，“蜡台该收拾了，花也得换一换。”

于是，两人动手收拾灵桌，忙过一阵子，洗了手喝茶，正又要谈夏云，她回来了。

“你知道我的事了没有。”她问冬雪。

“知道了。”冬雪也问，“刚才你是找锦儿去了？”

“不是！我去看了震二奶奶。”

一连串的意外之事，以夏云去看震二奶奶为最不可思议，秋月兀自摇头，“我想不出你有什么话，要跟震二奶奶说，莫非，”她很吃力地说，“你跟震二奶奶在表明心迹，不是你想到季姨娘那里去，是季姨娘来找你的。这样避嫌疑，也可以不必！”

“不错！我跟震二奶奶去表表心迹。不过不是什么避嫌疑，大家都知道季姨娘跟震二奶奶不和，你怕有季姨娘找我这回事，震二奶奶对我会不高兴，所以要去说说明白，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

冬雪接口：“我也是这样子想。”

“你们俩想得都不对。我跟震二奶奶说，我愿意到季姨娘那里去，不为别的，只为季姨娘不识大体，心思糊涂，以致震二奶奶你这位当家人，常为她为难惹闲气。我去了要跟她说明白，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少闹笑话。她如果依我便罢，不依我我也不去。我是为了一家和睦，自甘委屈。”夏云一口气说到这里，略停一停问道，“你们说，我这么做，错了没有？”

“原来你是这样的用心！倒真难得。”秋月问道，“震二奶奶怎么说？”

“震二奶奶自然赞成。她说：‘你说得出这番话，就算是帮我的忙了。你尽管去，以后季姨娘那里有什么事，你先跟我来说，只要大枝儿不错，我总依你就是。’”

听得这话，秋月和冬雪也替她高兴，“不过，”秋月问道，“你是先去看了季姨娘再说呢，还是我就照你的话，跟太太去回？”

“你把我去看震二奶奶的情形，跟太太回明白，如果太太肯放我，就请这样关照季姨娘：你自己去问问夏云的意思。谈得拢最好，谈不拢别勉强。”

秋月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就这么办。”

“夏云，”冬雪以好奇的语气问道，“你愿意到季姨娘那里去，真的是为了一家和睦？”

这话问得太率直，有些不大相信夏云似的，秋月怕夏云脸上会挂不住，赶紧代为转圜地说：“当然也是为了棠官。”

“为棠官当然也是一个缘故。”夏云倒也相当坦率，“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扶不起的刘阿斗。”

“原来你要借季姨娘显显你的本事——”

“冬雪，”秋月立即打断，郑重告诫，“你千万不能这么说。”

冬雪也意会到了，这样说法，无异替夏云树敌招忌，吐一吐舌头，表示失言。

06

“夏云呢？”锦儿问说。

“让季姨娘请了去了。”

“已经去了！”锦儿顿时发愣。

见此光景，秋月自然关切，“怎么？”她说，“这里没有人，你有话尽管跟我说。”

“冬雪呢？”

“陪着夏云一起去了。”

“唉！冬雪不说，你怎么也不劝劝夏云，她怎么会起那种糊涂心思？”

这下是秋月发愣了。仔细玩味锦儿的神态语气，恍然大悟，震二奶奶根本不赞成夏云去帮季姨娘，心里不由得就起反感。“这倒好！”她哑然失笑地，“夏云说季姨娘‘心思糊涂’，你又说夏云‘糊涂心思’。糊涂人都凑到一块去了。”

一听话风不妙，锦儿赶紧分辩：“我可是好意！”她将秋月一拉，并坐在一起，低声问道，“夏云总告诉你了，震二奶奶跟她说些什么？”

“告诉我了，说震二奶奶挺赞成的，还说她以后到了季姨娘那里，有什么事，先跟震二奶奶说，能依的一定依。”

“你信不信这些话？”

这一问，将秋月问住了，怔怔地望着锦儿，心里乱糟糟的很不是滋味。

“大家这么多年了，莫非还不知道她的为人？场面上的事，她哪里会输一点点的理？自然冠冕堂皇，满口说好话。可是，暗地里呢？”

这是锦儿坦诚相待，若非情分极深，她不必管此闲事，更不必如此泄震二奶奶的底。体会到此，秋月倒是颇为感动，但觉得就情理上来说，夏云果然能处处局住季姨娘，少说些不明事理的话，让震二奶奶少生些闲气，也未尝不是好事。震二奶奶何以又非容不得夏云不可？

当她将这层意思说了出来，锦儿欲言又止，但在秋月炯炯双眸逼视之下，终于开口了。

“你不想想，如果季姨娘明白事理，做的事，说的话，没有什么好批驳的，还能让她一个人独霸天下吗？”

锦儿口中的“她”，自然是指震二奶奶，虽然声音很低，语气平静，但秋月却震动了！有一种大梦初醒，一时不辨身在何地的感觉。

“这可真得好好儿想一想了！”

“对了！你好好儿去想，想通了搁在心里，别说出来。”锦儿提了警告以后又说，“我这可是好话。”

“我明白！”秋月深深点头。

“明白就行了。”锦儿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是要辞去的模样。

“慢点！”秋月拉住她说，“夏云怎么样呢？”

锦儿暂不作声，紧闭嘴唇想了一会儿说：“也不必跟她说得太露骨。劝她别逞强就是了。”话完，脚步就移动了。

秋月默默地留在原处，越想越觉得锦儿的话有道理，也越觉得震二奶奶可畏。这样，也就越替夏云担心。

怎么劝呢？秋月在想，夏云最好逞强，劝她别逞强，便成逆耳的忠言，甚至反而激起她的反感，偏偏要逞一逞强，岂非爱之适足以害之？

回过头来又想，夏云的想法一点儿不错，为了让震二奶奶一个人显得格外精明，听任季姨娘说糊涂话、做糊涂事，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秋月知道该怎么劝夏云了！

夏云此行的结果，非常圆满。季姨娘这天说的话，一点儿都不糊涂，她说：从碧文走了，她才真正知道碧文的好处。想起平时跟碧文怄气，都是自己不对，悔得不得了。不过将来一定不会再后悔了！意思是她决不会像待碧文那样待夏云，往往将好意误认作恶意。

“夏云提了三件事，季姨娘都答应了。还要我做见证。”冬雪笑道，“看样子，季姨娘倒是真的服夏云。”

于是秋月问道：“季姨娘依了哪三件事？”

“第一，她的脾气要改一改。”夏云答说，“我的话很直，她居然听了。”

“你怎么说？”

“我说，季姨娘你心里有鬼，总觉得别人看你不起，要欺侮你，其实没有的事。不过，因为你心里有鬼，先就看别人不顺眼，别人要避你，不愿意跟你淘气，在你看起来就是讨厌你了。”

“她怎么说呢？”

“她说，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她会改。”

“怎么改法？”秋月摇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至诚可以格天，也许受你的感化，真的能改，亦未可知。”

亏得有后面的那几句话，才不至于使夏云过分泄气，“她不肯改，我会时时刻刻盯住她，这一点，我也跟她说明白了的。”

“喔，这就是你的第二件事？”

“是的。我说：季姨娘你知道的，我性子直。既然你看得起我，要我来帮你，我只要肯来，就是诚心诚意要帮你，说话太直，你不能怪我。不但不能怪我，而且一定要听我。不然……”夏云笑一笑，“那就不必再说了。”

“她当然懂你的意思？”

“当然懂。她说：‘一定听，一定听。我不听，你一生气，说不干了，我怎么办？’”

秋月不作声，冬雪怕场面冷下来，便说了句：“季姨娘的意思，倒是挺诚恳的。”

秋月点点头，才又问说：“第三件呢？大概是关于棠官的？”

“一点儿不错。”夏云答说，“我只有一句话，棠官交给我，我一定照应得好好的，不过，你不能护短。”

“她也答应了。”

“答应了。”夏云又说，“不但答应了，而且还说：要打要骂都随你。”

“是这样吗？”秋月觉得季姨娘的答语，似出常情之外。

“夏云的话没有说清楚。”冬雪补充着说，“季姨娘是这么说的，你就像棠官的大姊一样，棠官真的不服你管教，就骂他两句，打他两下，莫非我还会心疼？不会的，要打要骂，你自然有分寸，我决不会说一句半句的。”

“那还差不多。”秋月想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搬到季姨娘那里去？”

“那要回了太太再说。”

“回太太不过一句话，你自己跟季姨娘商量好了。”

“季姨娘倒说了，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好了。”冬雪说道，“是夏云不肯，说要有太太一句话才算数。”

“有了太太的话，还得拣个好日子。”夏云接口说道，“拣日子是假，我得让季姨娘好好儿想一想，而且今天棠官不在那里，也要让她先跟棠官说明白。等他们母子俩都愿意听我的话，没有一点点懊悔的意思我才能去。”

“这话说得很实在。凡事不必操之过急。”秋月亲自去取了皇历来，翻了翻说道，“后天宜‘出行、会亲、迁居’，大好日子，就是后天吧。”

“后天也差不多了。”冬雪也说。

见她们都这么主张，夏云也就决定了。于是秋月到马夫人那里回对明白，顺道转到震二奶奶那里，却只有锦儿在。

“你们主子呢？”

“让布副都统的太太接了去了。她家大小姐快出阁了，请我们那位在里面帮忙，今天接了去商量正事。”

“那——”秋月困惑，“人家办喜事那天，震二奶奶穿什么？”

“又不是汉妆得穿大红裙子，带点素也不妨。”

“‘把儿头’怎么办？总不能插红花、拖红穗子吧？”

“那么，我就跟你把‘公事’交代了吧，打后天起，夏云就不算萱荣堂的人了。”

“怎么，定局了？”

“定局了。”秋月将季姨娘找夏云去相谈的经过，细细地告诉了锦儿。

“真正是新闻。”锦儿有种惘惘然如春日梦醒的感觉，对眼前的一切，疑真疑幻，全不分明的神情，“碧文会嫁朱师爷，已经想不到了，更想不到夏云肯自己降身份——喔，我想起来了，夏云不在萱荣堂，额外的那份津贴，可就要裁了她的了。”

原来曹府上的丫头，分有等级，但即便是第一等，也还有区分，春夏秋冬四人，额外都有津贴，是从曹老太太的月例中拨付，秋月二两，夏云和冬雪每人一两，后来春雨亦同蒙宠锡。到得曹老太太去世，马夫人交代，这四份津贴，一仍其旧，收归公账开支。

那都是因为在萱荣堂执役，身份不同之故。如今夏云自贬身份，愿意跟季姨娘，自然另作别论了。

“一两银子是小事，规短不能不顾。”锦儿又说，“你悄悄跟夏云说明白，从下个月起，要裁她这份津贴，让她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如果她争这一两银子，我们‘那位’一定有番话说，连损带挖苦，谁也受不了。”

“这——”秋月大感为难，“就是你说的，一两银子是小事，有个面子在里头，按春雨的例，夏云这一两银子，似乎也可以不裁。”

“怎么叫按春雨的例？”

“春雨是因为在双芝仙馆照料芹官，所以也有这份津贴，夏云现在照料棠官，说起来都是老太太的孙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咱们倒不必去分彼此。”

“你这话是光明正大。我驳不倒你，我们‘那位’未见得驳不倒你。我是好意，怕夏云自讨没趣，既然你也这么说，那就估量着办吧。”

“我知道，我知道。”秋月紧接着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夏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震二奶奶在这上头放松一步，能以夏云念着她的好处，岂不是挺好的一件事？”

锦儿想了一下说：“你这话也对！我来跟我们那位说。”

“你多说几句好的吧。家和万事兴！”

“正就是这话。不过——”锦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我怕季姨娘没有安着好心。”

“这话怎么说？”

“她是要找个得力的帮手，不见得肯事事依着夏云。”锦儿又说，“夏云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情，到时候季姨娘天天拿软话磨着她，一个摆脱不开，是非就多了。”

话很含蓄，不过也不难体会弦外有音，从曹老太太去世，季姨娘想跟震二奶奶争权，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夏云当然也明白，不会“摆脱不开”。但话又说回来，夏云又有什么理由不帮她的“主子”？

这就自然而然可以想到一种情形了，如果震二奶奶将季姨娘压得太过分，且不说季姨娘会向夏云诉苦，即或不然，以夏云的性情，亦不肯袖手旁观。所以，若要平安无事，全在彼此退让。可是，秋月怎么样也不能想象，震二奶奶会肯退让季姨娘。

“嗐！”秋月不自觉地说，“倒是你看得对，夏云不该到季姨娘那里去的。”

“喔，你也这么说。”锦儿又惊又喜地问，“你倒告诉我，你是怎么想来的？”

07

季姨娘像待客人似的敷衍了夏云一天，反倒使得她浑身不自在。到了晚上，陪棠官下了两盘象棋，哄着他去睡了，关起门来抹了身，静坐喝茶，在思量这第一天的感受，季姨娘来了。

“姨娘请坐——”

“你别起来。”季姨娘不等她话完，便按着她的肩说，“日久天长，没有那么多的客套。”

“不是客套，是规矩。”夏云不肯坐下来，“姨娘，今天是第一天，从明天起，可别再这样子当我客人似的了。”

“不错，不错，今天第一天。”季姨娘看她新换的一件竹布衫，知道她抹过身子，便说，“咱们院子里去坐，凉快些。”

“是了！”夏云反过来按着她的肩说，“你先坐着别动，我告诉她们去端藤椅子。”

说完，抽身便走，指挥小丫头端了藤椅子跟茶几，摆在院子里，又叫燃艾索，拿季姨娘的茶，然后取张小板凳，陪着纳凉。

“我可真是纳福了。”季姨娘笑着说——本是很好的一句话，不道接下来便诉苦，“夏云，多少年来我可没有过过一天舒服日子。说起来不愁穿、不愁吃，就是心里总没有宽舒的时候。”

夏云心想，只要问一句“为什么”，季姨娘的苦水便吐不完了，因而迎头拦了过去：“知足常乐。姨娘往宽处去想，自然心里就宽舒了。”

“话是不错。可就是我往宽处去想，别人偏要挤得你透不过气来。譬如，”她举手遥遥一指，“东跨院的那个，昨天下午找了我去，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

所谓“东跨院的那个”，是指震二奶奶，夏云想不搭腔，却又觉得不合适。但季姨娘不必她接口，已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

“她说：照规矩你也不能使老太太屋子里的人，都是看在棠官的分上。给夏云的一两银子津贴照旧，是看老太太的分上，你别想拧了。你看看，把我看得什么人都不如，你说气人不气人？”

“叫我就不气。”

季姨娘一愣，忍不住问说：“怎么能不气呢？她是故意要气我嘛！”

“对了！就因为这一层，姨娘才不必气，你不气，笑笑不作声，人家心里是什么味儿？”

季姨娘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你这话倒也有道理！以后我就照你的法子。”

听季姨娘居然会这么说，夏云大感欣慰，也很得意，趁机又劝一劝：“姨娘，凡事要认命！肯认命，自然心平气和，你看邹姨娘，还不如你，可是过得安安逸逸，脸上总是带着笑，人家也愿意亲近她。”

“那，我可学不来她的假笑。”

“姨娘这话就不对了！从哪里看得她是假笑？”

季姨娘语塞，换了句话问：“怎么说，她不如我？”

“姨娘有棠官，她呢？”

“我也就是为这一点。不然还有什么指望。不过，人比人，气死人，你看东跨院的那个对芹官——”

“好了，好了！”夏云忍不住又要抢白，“我刚说过一个人要认命，姨娘就是不肯。一个人总得往宽处去想，不然就是自寻烦恼。就拿芹官来说吧，如果他不知足，成天只在想，怎么我表哥就袭爵当了郡王，为什么我不是？那日子还能过吗？”

“我也知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句话，可就是——唉，不说了吧。”

“对了！这些话不必去说它，姨娘的后福，要靠自己去挣。将来棠官书念好了，自然会挣一副诰封给你。”

“我也不指望棠官会有多大的出息，只要——”季姨娘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夏云，我有句心腹话跟你说。”

看她如此郑重的神气，夏云不免好奇，明知道她那句“心腹话”不见得是什么在理上站得住的事，但还是忍不住答道：“请姨娘说吧！”

“咱们家的这个织造是世袭的不是？”

“是啊。”

“老子死了，是不是该儿子袭？”

一听这话，夏云便知季姨娘又犯了糊涂心思，这件事出入很大，如果她把这话漏出去，从四老爷那里开始，就会起风波。因此，她将脸色沉了下来。

“姨娘，你如果愿意我跟你在一起，你就千万别去想这些事！”

季姨娘大为诧异，急急问说：“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能安安静静过日子。”

“我，”季姨娘嗫嚅着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跟你商量，又不跟别人去说，哪里就会有是非了？”

“只要你不把这件事丢开，迟早会生是非，而且是非还不小。”夏云忽然觉得不开导开导，她不会死心塌地，当即问说，“姨娘，我倒请问你，四老爷这个织造是怎么来的？”

季姨娘一下子答不上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原是二老爷没有儿子，才传给四老爷的。”

“二老爷怎么没有儿子，不过那时候还没有出生而已。四老爷这个织造，说一句老实话，不过暂时顶一顶名儿，将来还得还给芹官。”说到这里，夏云突然想起一个说法，“姨娘，我倒请问，四老爷对这件事怎么说？”

“哼！”季姨娘撇一撇嘴，“他把侄儿看得比自己骨血还要亲，真是少见。”

“少见、多见不去说，四老爷是一家之主，又是读多了书的老古板，既然他定了主意将来织造要芹官当，姨娘还有什么好想的？”夏云又说，“照我看，读书上进，说不定点个状元，那比当织造强万万倍。”

季姨娘想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我原是跟你商量。”

“不必商量。”夏云兜头泼她的冷水，“根本是办不到的事！就办得到，我也不能替姨娘办这件事。”

话一出口，夏云便想到“言多必失”这句俗语，果然，季姨娘立即说道：“咱们只当聊闲天，说说也不要紧。”

“办不到！万万办不到。先打四老爷这里就通不过。”

“就因为他这里通不过，所以我才跟你商量的。”

“商量也无用。”夏云灵机一动，“就算四老爷这里通得过，京里也通不过。姨娘，你倒想，姑太太跟小王爷，是帮芹官还是帮棠官？”

听得这一说，季姨娘立刻就泄气了，“唉！”她摇摇头，“弄不过人家。”

看到季姨娘阴沉脸色，默不作声，只是使劲挥扇，夏云也觉得气闷难受。为了打开僵局，她替季姨娘茶碗中续了水，又将她正在学着抽的旱烟袋取了来，亲自为她装满一袋关东老烟叶，拿纸媒点了火，然后又是香瓜、又是冰镇百合汤地，摆满了一茶几。这使得季姨娘大有受宠若惊之感，碧文都没有这么对她好过。

这就使得季姨娘又忍不住了：“夏云，我还有件要紧事跟你商量。”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夏云的脸色。

看样子又是一件麻烦事！夏云本想把她的话堵住，转念一想，不让她开口，就不知道她是件什么麻烦事，又怎么来劝她或者替她出主意？

“好！姨娘你说。”

“就为了老太太的祭田。”季姨娘脸上有着掩抑不住的兴奋，“二太太说的话，你总知道了？”

去世的曹颙行二，所以季姨娘称他“二老爷”，马夫人便是“二太太”。夏云当然知道这回事，心中大起警惕，果然是件极麻烦的事，姑且听她说完了，再做道理。

“我听说过这回事，说置祭田这件事，等四老爷回来了来办。”夏云又加一句，“怎么样？”

“四老爷回来了，可也不能自己到处去问，总也要有人告诉他，哪里有合适的田，价钱怎么样？这阵子有好些人来跟我提，要我跟四老爷说，说成了，自然有我的一份好处，少不得也有你一份。”

“谢谢姨娘。”夏云提出警告，“这件事怕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呢？”

“又要地方合适，又要价钱便宜，难得找到合意的。”

“你怎么见得来跟我提的那几块田，地方不合适，价钱不便宜？”

夏云语塞，只好这样说：“姨娘倒说给我听听，是哪几处地方？”

“一共有三处——”

三处田都在江宁近郊，三个来头：一个是穿珠花的杨四姑，一个是带发修行的王二奶奶，再有一个是隆官。

夏云大感意外，“是后街的隆官？”她问。

“对啊！名字不叫曹世隆吗？”

“我不知道他名叫什么？反正住在后街的隆官姓曹，那就对了。”

夏云紧接下来问说：“隆官一向巴结震二奶奶，这件事他倒不去求她。”

“怎么没有？去过了，碰了个钉子。”

“呃，震二奶奶怎么说？”

“说她管不着这档子事，叫隆官来求我。”

夏云不作声，心里觉得事有蹊跷。震二奶奶一向揽权，遇到这样的事，不会袖手。即或一时懒得管，亦绝不会指点隆官来求季姨娘。总之，这话不像是震二奶奶说的。

暗地里这样在琢磨，自然还不到出口的时候，只问：“隆官怎么说？”

“他说：田一共两百多亩，分成三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全买或者买一块、两块都行。价钱分两种——”

“怎么叫分两种？”夏云插进去问说。

“一个是实价，一个是虚价。实价十二两银子一亩，有我一两银子的好处，虚价就不一定了，看‘戴帽子’戴多少？反正一人一半，譬如说二十五两银子，我就能落下三两半。”

“他胆子倒真大！”夏云笑道，“就不怕你告诉四老爷？”

“我告诉四老爷干什么？”季姨娘愕然相问。

更觉愕然的是夏云，季姨娘怎么问得出这样的话？看来她的心思糊涂，竟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

这件事关系极重，夏云觉得决不能默然以息。而且此刻就应该跟她说明白，因为她如果仍如此糊涂，随时可以犯下无法补救的错误。

于是夏云定定神，仔细想了一下，开口问道：“姨娘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戴帽子’的话先不必谈，将来如果能够成功，一两半的回扣可不行。”

“还好，总算还好！”夏云略略松了一口气。

“怎么啦？”季姨娘大惑不解，“我说错了什么？”

“就因为姨娘没有说错，所以我说还好，不过，姨娘你的想法，可是大错特错。”

“喔，哪里错了？”

“我先请问姨娘，隆官跟你说的话，你如何能不告诉四老爷？”夏云接下来问，“倘或四老爷知道了，问到你，你怎么交代？”

“他怎么会知道？”

“莫非没有人告诉他？”

“谁呢？”季姨娘困惑地问，“总不会是隆官自己吧？”

“隆官不会。但有人会问隆官。”

“这个人又是谁？”

“嗐！”夏云可真忍不住了，“姨娘，你真糊涂！”她用手指了一下。

季姨娘一惊：“你是说东跨院的那个？”她急急问说。

“对了。”

“她怎么会去问隆官呢？”

“为什么不会？姨娘，你真是老实得可怜了！”夏云话到口边，无法自制，索性说个清楚，“你想她是那么大方的人，自己不管，叫隆官来问你？我再提醒姨娘，‘戴帽子’的话，十九是她教的，做好一个圈套让你去钻。只要你说错一句话，譬如说‘戴帽子’的钱应该四六，或是三七分账，就算落下了把柄了！”

这番话说得季姨娘目瞪口呆，怔怔地好半天开不得口，不过脸上终于渐渐露出领悟的神色。

“夏云，”季姨娘用嘶哑的嗓子问道，“你说，是怎么样的一个把柄落在她手里？”

“她不会故意露出一句话去：季姨娘如何如何？这句话不消一天半天，就会传到四老爷耳朵里，那时候一定来问姨娘，有这回事没有，请问怎么办？就算姨娘赖掉了，四老爷多古板的人，为避嫌疑，凡是姨娘所提的几处地方，一处都不会用。好，那一下空篮子捞水，一场空！”

“哎呀！”季姨娘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我简直是大梦方醒。”接着，怒气勃发地说，“怪不得说隆官跟她有一腿——”

听得这句话，将夏云的脸都吓黄了，“姨娘，姨娘！”她是懊恼万分的神色，“我真正怕了你了！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说得说不得，敞着口儿倒。”

季姨娘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跟夏云同样地懊悔。

在难堪的沉默中，季姨娘到底又开口了：“夏云。”她的嗓子更为嘶哑，但显得极为慎重，“这话说得说不得是一回事，不过，话绝不假，我没有冤枉她。”

“这种事真假谁知道？莫非亲眼目睹了？”

“这种事我从哪里去亲眼目睹？你也说得太离谱了。夏云，我跟你说吧，我得来的消息是靠得住的，你如不信，我明天找个人来告诉你。”

“得了，得了！姨娘你饶了我吧！”

“夏云，”季姨娘有些忍不住要发作的模样，“我拿你当亲人，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你不能连听都懒得听。”

“我哪敢懒得听，我是怕姨娘闯祸。”

“姑娘，我就是怕闯祸，才请你来帮我拿主意的。”

这倒也是实话，夏云不能不改变态度了，不过，这时候她觉得心乱如麻，无法细听，便这样答说：“好了！我懂姨娘的意思了。赶明儿个等我心静下来，你再告诉我。”

获此让步，季姨娘的情绪也平伏了，点点头说：“我今儿也说得太多了。好在日子长得很呢！慢慢儿告诉你，等你替我好好拿个主意。”

最后这句话，使得夏云的心境更不平静了，直到第二天一觉睡醒，回想昨夜的情形，才发觉自己确是走错了一步——不——一动不如一静这句话，丝毫不错。

于是等料理了棠官上学，把这天该交代小丫头做的事都交代了，看看时候还很富裕，便又回到了萱荣堂。

“怎么样？”秋月迎上来问道，“跟季姨娘处得来吧？”

“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冬雪走来恰好听见，诧异地问，“才去了一天，已经一言难尽了？”

“不但一言难尽，而且说来话长。”夏云想了一下说，“以后只怕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

冬雪、秋月无不大吃一惊，面面相觑，谁也开不了口。

夏云觉得话说得过分了，便又冲淡语气，“反正总要多防着一点儿。”她说，“季姨娘的话太多。”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冬雪松了一口气，“虽说祸从口出，若是口舌上的祸，到底不是什么大了不得的事。”

“一句话说错，家破人亡的都有。”夏云说到这里，蓦地里省悟，自己不正也犯了“祸从口出”之戒？一惊之余，就不再说下去了。

不过，她也只是顾忌着冬雪，对于秋月，连曹老太太都托以腹心，自然是可以信任的。一则为了独享秘密是沉重的负担，再则也需要有人来替她出主意，所以夏云决定等待一个能跟秋月促膝倾谈的机会。

一直闲谈到快开饭了，冬雪始终在一起，这个机会只有另找了！夏云这样想着，渐渐地起身辞去。

“喔，你等等，我拣出来好些东西是你的。”

多年姊妹，日常衣物有时不分彼此，听冬雪这一说，夏云便即答道：“我那里也有你几样东西。”

“我的，你随便几时替我带来，你的，你今天顺手带了回去。”

等冬雪掉身一走，夏云心想：这不是机会来了！于是毫不迟疑地低声说道：“秋月，我有件要紧事，只能跟你一个人说。怎么办？”

“下午我找你去。”

“不行！不能让季姨娘知道。也不能——”夏云往里指一指，明人不消细说。

“好吧！”秋月点点头，“我自有道理。”

她编造了一个说法，说清理萱荣堂的杂用账目，有好些地方接不上头，得要跟夏云从头清查。这是琐碎而费时的一件事，因而邀夏云回去住一晚，尽半夜工夫，理出一个头绪来。

这一说不但季姨娘不会想到别有作用，连冬雪亦被瞒过了。秋月与夏云也做得很像，煞有介事地拨算盘、对账目，等冬雪打呵欠辞去，方始一面隔灯低语，一面吃零食点饥。

但等夏云开口说不到三五句话，秋月便将半截云片糕丢在一旁，打断她的话说：“等一等！”

她是格外慎重，生怕有人无意中得闻秘辛，所以出房门前后走了一圈，但见灯烛俱灭，声息不闻，方始放心。

“秋月，”将季姨娘所说震二奶奶与曹世隆有暧昧情事的话说完，夏云问道，“你说会不会有这种事？”

“这很难说。我倒——”秋月突然住口。

“怎么？”夏云说道，“我可是把什么话都告诉你了。”

听得这话，秋月大为不安，同时也发觉自己缩口不语，实在也是多余的顾虑，“我跟你谈这件事，就像你跟我谈的事一样，大家都搁在心里。”她说，“三年前，震二奶奶把她的一个小丫头收作干女儿，后来许给杭州孙织造那里一个笔帖式的儿子，好好陪了一份嫁妆，你记得这回事吗？”

“怎么不记得？那个小丫头叫阿招，为了震二奶奶一场病，阿招伺候得格外尽心，才收了她做干女儿。”夏云忽然想到，“你现在提这件事，莫非另外有说法？”

“对了！另外有说法。据说，有一天震二奶奶理箱子，检出一条爷儿们用的汗巾，阿招脱口说了句，‘那不是鼎大爷的汗巾吗？’当时——”

“怎么？”夏云双眼睁得极大，“她跟李家的鼎大爷也有一腿？”

“谁知道呢？你别打岔，听我说！”

“好，对！当时怎么样？”

当时震二奶奶双眉一竖，反手一巴掌，宝石戒指的棱角将阿招的脸都划破了。

阿招知道这句话闯了祸，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发抖，不道震二奶奶突然换了一副脸色，“你看错了，是二爷的汗巾。”她拉过阿招来，怜爱地问，“打疼了没有？我看看你脸上。”

“二奶奶，”阿招哪里还顾得自己脸上，只是告饶，“我不是——”

“你别说了。一个人总有说错话的时候，圣人说的：知过能改。以后说话先想一想：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懂我的意思不？”

震二奶奶用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思灵巧的，一听这话，恍然领悟，重重地答一个字：“懂！”

“懂就好。”震二奶奶问道，“别人问你，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小心，碰在一个铁钉上，划了一道口子。”

震二奶奶点点头，“对了！”她说，“这才像话。”

于是一切照常，就像根本没有那回事似的。不多几天，震二奶奶得了痢疾，病中肝火极旺，阿招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惴惴然地唯恐震二奶奶看她不顺眼，借题发挥，所以格外巴结，震二奶奶替换亵衣，都是她不嫌污秽，亲自料理。晚上在震二奶奶床前打地铺，一闻响动，立即惊醒。所以震二奶奶一半感动，一半笼络，病一好就说，要将阿招收作干女儿，然后很快地替她物色女婿，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原来还有这段内幕。”夏云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秋月迟疑了一下，方始开口：“我索性跟你说了吧！这件事以前只有两个人知道，现在可是加了一个了。”

“加的一个是我，一共三个。你放心，始终只有三个。不过，那两个除你以外，还有一个是谁？”

“你倒猜一猜。”

“锦儿？”

“不错。”

“那么，”夏云好奇心大起，很起劲地问，“你总问过锦儿，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我没有问。”

夏云大失所望，不由得就说：“你为什么不问？”

“不问的好！知道得太多，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在夏云恰有同感，“是啊！”她说，“我现在心里嘀咕的就是这个，只怕季姨娘闯出祸来，把我都拖累在里面。秋月，我可真得请你当军师了。”

“你要问我什么？”秋月答说，“你既劝过季姨娘，自己又谨慎。如果季姨娘自己不小心，闹出是非来，与你何干？当然也就谈不到拖累。”

“我说的拖累不是这个意思。我既然在她那里，闹出事来，我不能不管，要管如何管法。那时候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倒也是实话。”秋月沉吟着。

“我在想，这件事先要弄清楚，是真是假。如果是谣言，我得好好儿跟季姨娘说一说。倘或真有其事——”夏云将双手一摊，“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怎么叫‘不知道该怎么办？’事不关己，只劝季姨娘多吃饭，少说话，更别管闲事，就尽到了你的责任。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第二个办法？”

夏云不作声，心里在默默盘算。那神情显得有些诡秘，因而使秋月怀疑不安了。

夏云确是另有打算，本不愿透露，禁不住秋月一再催逼，也就无法守住方寸间的一点儿私衷了。

“我在想，”她用一种很平静、很从容的语气说，“人跟人要和睦相处的法子很多，但不一定每一种法子，每一个都合用。有的是吃软不吃硬，彼此客气，拿面子拘着，不好意思发作；有的是吃硬不吃软，你凶过他的头，她反倒服你了。最怕是软硬两不吃，那就除了躲开他，再无别法！”

“你在说什么呀？”秋月不由得皱眉，“没来由发这么一阵议论。”

“话不说不明，你要我说，我就得说透彻一点儿。说不透彻，你误会我的意思就不好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意思，从哪里去误会？”

“你别急，慢慢儿你就明白了。季姨娘大致吃硬不吃软，比较好对付，不过硬要硬得有道理，她才会服，一味硬压，就泥人也有个土性，何况季姨娘又不是小气没见识的人。”

秋月听出点意味来了，“你是说震二奶奶把季姨娘压得太狠了，是不是？”她问。

“对了！这么下去，迟早会大吵一场。”夏云答说，“当然，我一定会从中劝解。不过做和事佬的人，总也要有个可以立足之处，不然，谁来听你的？”

“你的意思是，震二奶奶应该给你一点儿面子，好让你在季姨娘面前能说得响？”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夏云想了一下说，“是要震二奶奶收敛一点儿，我才容易说话。”

“你预备怎么说？”

“我预备跟季姨娘说，震二奶奶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只要能替她做当家人的难处想一想，她自然也会客客气气待你。如果震二奶奶确是如此，季姨娘自然就会听我劝，就算有时候我硬压一压，她也肯委屈。倘或季姨娘是做到了，震二奶奶仍旧是一张始终瞧不起人的脸。那时候，我还能说什么？”

秋月深深点头，“原来你是这么一番意思，不能说没有道理。”她接下来又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震二奶奶也不知为什么，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季姨娘。对别人，震二奶奶既吃软，也吃硬，只要在分寸上，唯独对季姨娘，倒只怕真的是软硬两不吃。”

“你到底说到我心里来了！”夏云极其欣慰地，“这样，我的话就好说了。秋月，如果是这么一个局面，既不能两下不见面，又不能彼此不交口，你说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秋月摇摇头，“我想除了疏通以外，不会有别的法子。”

“我倒有一个。这个法子专治软硬两不吃！”夏云一面说，一面展露了诡秘的微笑。

夏云肚子里大有丘壑，是从曹老太太去世以后，才逐渐为秋月所知的。夏云刚挑进来时，只有十二岁，虽生得一脸聪明相，但这些见识手腕，却是从到了萱荣堂以后，耳濡目染，逐渐领悟而得，其中自以获自震二奶奶的启示居多。不过，秋月却怎么样也不能相信，夏云会有制伏震二奶奶的手段。

她还怕自己没有弄得清楚，特意问一句：“你说你的专治软硬两不吃，意思是专治震二奶奶？”

“我不敢这么说。不过，我能让震二奶奶比较好说话。”

“那也就是治她的法子。你说吧，是什么？”

“拿住她的短处，不就行了吗？”

“亏你说！”秋月不觉失笑，“你也要拿得住她的短处才行，再说，是不是拿住了她的短处，就一定能让她买账，也还成疑问。”

“只要拿住了，一定能让她买账，就怕拿不住。”

说到这里，秋月蓦然意会，顿时脸色大变，“夏云，”她的神情是少见的惊惶，“你疯了！怎么转到这个念头？我看你不想活了。”

夏云大为沮丧。谈得相当投机，不过最后还是南辕北辙。不过，想想也难怪，任何一个谨慎的人，都会觉得她的念头只有疯子才有。

而这一点也正是夏云所不能承认的，她鼓起勇气来说：“这个法子做起来不容易，是真的，若说根本做不成，或者做成了没有用，这话我可不信。”

“唉！妹子，妹子！”秋月叹口气，“你还是执迷不悟！你有没有想过，你怀着这个念头，就等于想造反，只要稍为动一动，还能逃出人家的掌心？那时候治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就悔之已晚了。”

话是好话，但不免说得过分了些，夏云很不服气，只是歧见如此之深，她实在也没有勇气再多说一句。

秋月却觉得事态严重，非开导得她死心塌地抛了这个念头不可，所以继续又说：“做这件事，也就像造反一样，断断乎不是一个人做得起来，你总要找帮手，找谁？季姨娘？”

“怎么能找她做帮手？那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不结了！你还能找谁做帮手？”

问到这一句，夏云喉头真是痒得难受，“找你”二字，好不容易才咽了回去。

秋月却已瞧出来了，“你是打算找我，是不是？”她紧接着说，“我没有那么大胆子，就有那个胆子，也是枉然。”

“怎么呢？”

“帮不上你的忙，光有胆子有什么用？”

“只要你愿意帮忙，自然帮得上，此刻就能帮。”

“胡说。”

“一点儿都不是胡说。譬如说跟鼎大爷的事，你一定知道，你跟我说，就是帮我的忙。”

“哼！”秋月冷笑，“那不是帮你的忙，是害你，也害我自己。”

“照这么说，是真有其事了！”夏云不容她开口，很快地说了下去，“如果是谣言，锦儿一定会告诉你，绝无此事，你也一定要替震二奶奶极力洗刷。因为道理上一定是这样的。譬如说：有人说我看上了谁，你一定替我辩白，绝没有这回事。咱们天天在一起，一举一动，谁也瞒不过谁，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绝不能说不知道，如果这样说，就等于说有这回事，不过话不必一定要出口才明白，你想是不是呢？”

这咭咭呱呱一大套，说得秋月胆战心惊！到这时候她才知道，夏云的精灵泼辣，真不输于震二奶奶，但火候不到家，这份精灵泼辣，会闯大祸。心里恼她胡乱逞能，不由得在脸上就出现了罕见的怒容。

“你看你，还有点羞耻之心没有？什么你看上了谁的话，都说得出口，居然一点儿都不害臊——”

“害什么臊？”夏云索性老起脸色抢白，“我不像你，我可要嫁人的。不但嫁人，还生孩子，生一大堆——”

说到这里，自己都支持不住了，笑着扑倒在秋月身上，将一张羞得通红的脸，只在秋月胸前揉着。

夏云的嗓音，一向清脆爽亮，又当万籁俱寂之时，萱荣堂的围墙高，墙外可能听不见，墙内却有些人从梦中惊醒，其中便有冬雪。

她已一觉睡醒，听得笑语喧哗，自然不肯再睡，起床走向秋月的卧室，手一推，房门“呀”然，倒将屋子里的人吓一跳。

“你怎么睡又起来了？”夏云问说。

“你问我，我还问你哪，半夜里干吗发疯？”冬雪兴味盎然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让我也听听。”

秋月含笑说道：“夏云说——”

“不准！”夏云笑着大吼一声，一伸手便来捂秋月的嘴。

秋月是坐在床沿上，往里一缩，同时笑着说：“她说她要生——”

这一下夏云真是急了，扑上来不依不饶，冬雪也赶了上去，拼命要拉开夏云的手。三个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只听得冬雪在催：“说啊，快说！”夏云威胁着：“你若说了，我再不理你！”而秋月却是又笑又喘，语不成声。

于是有打杂的老婆子，赶来探望，而且不止一个，秋月便说：“把她们都惊动了，不能再闹了！”

看到两个老婆子略显惊惶的脸色，夏云便即笑道：“没有什么，我们闹着玩，不想吵了你们的觉，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姊妹感情好，”有个胡妈很会说话，“才不过隔了一两天，已经亲热得这个样子了。我们看着也高兴。”

夏云笑笑不答，冬雪等那两个老婆子走了，复又问道：“到底是一句什么话，说给我听听也不要紧。”

“今晚上不能跟你说，说了必是又笑又闹，那可真的不成话了。”秋月一面收拾账簿，一面说道，“咱们安安静静聊一会儿，也该睡了。”

“肚子倒是有点儿饿了。”冬雪看着桌上的零食说，“不过，我可不爱吃这些干巴巴的东西。”

“这会儿还能有什么东西吃？”秋月劝道，“算了吧，你就将就一点儿吧！”

“我倒也想点有汤有水的东西吃。”夏云接口说道，“这么样，咱们吃烫饭好了。”

“那还得生火——”

“不必！”夏云打断冬雪的话说，“我自有道理，你把火盆上用的铁架子去找来，烫饭就吃得成了。”

“我倒要看看。”秋月好奇心起，“怎么有了铁架子就吃得成烫饭。”

“你别管！只把烫饭的沙锅端来，看我变戏法。”

于是分头动手，秋月将剩饭剩菜和在一起，兑上几碗水，冬雪去找来铁架子，放在秋月卧室后窗下，将沙锅坐好，只看夏云如何变戏法，将这锅饭烫热。

不一会儿，夏云笑嘻嘻提来一个篮子，里面是好几支三四寸长的残烛——曹老太太灵前摆一副特大号的“锡五供”，插的素烛，粗如儿臂，两支并燃，火力甚强，足以供炊。

“夏云想的主意真绝。”冬雪笑道，“季姨娘的想法有时也很绝，两个绝人，凑到一块儿，我真不知道会出什么花样来？”

听这一说，秋月深深看了夏云一眼，她怕露马脚，急忙乱以他语：“我是听芹官说的，金山寺的和尚偷荤吃素，拿新尿壶做坛子肉，点的就尽是这些半截的蜡烛，所以我才想了起来。”

“芹官怎么会知道？”冬雪问道，“他又没有去过金山寺。”

“那总是从什么笔记上看来的。”秋月又说，“至于笔记上靠得住，靠不住就不知道了。”

“喔，”夏云突然说道，“我听说春雨喝了她表姊的喜酒回来，知道咱们那晚上替芹官补生日，很说芹官几句。”

“说什么？”冬雪问道，“总不会说芹官胡闹吧？”

“那不会！说芹官胡闹，不就等于说咱们胡闹？她是说芹官不该喝得大醉。”

秋月说道：“她没有说是咱们把芹官灌醉的？”

“这就不知道了。”

“我想春雨会说。”冬雪停了一下说，“打老太太一去世，春雨就有点不大对劲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嗯！”夏云深深点头，“我也有这么一点儿感觉。”

“好了！”秋月不愿讲是非，“烫饭快好了，摆碗筷去吧。”

吃完烫饭，收拾残局，为了消食，不能马上去睡，冬雪便问夏云跟季姨娘相处如何。话题一扯开来，夏云想到关于震二奶奶的秘闻，固须瞒住冬雪，但有件事不妨提出商量。

“从太太说了，替老太太置祭田的事，要等四老爷来做主，就有好些人走季姨娘的门路。现在有三处地方在谈。季姨娘问我该怎么个办法，你们倒说说，该怎么办？”

“我看，”冬雪立即答说，“你劝季姨娘省点精神吧，四老爷不会听她的。再说，震二奶奶能容她插手吗？”

“话不是这么说。”秋月不以她的话为然，“季姨娘要找夏云，自然是想帮她办成一两件事。震二奶奶也不见得会硬插手，因为已说了归四老爷做主。季姨娘日子过得不怎么宽舒，能从中赚几文中人钱，亦不为过。只是务必先公后私，把脚步站稳。”

“若说季姨娘日子过得不怎么宽舒，邹姨娘也是一样。如果有好处，应该均分才是。”

“这话不错！”夏云深深点头，“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季姨娘要想挺得起腰，就得多找肯跟她站在一起的人，理当跟邹姨娘和好才是。”

“和好不错，但不必是为了季姨娘挺得起腰。只要行事光明正大，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小看她了。”秋月看着夏云问，“你觉得我这话如何？”

秋月是看出她有一番“雄图”，打算把邹姨娘拉在一起，合力来对付震二奶奶。这与她当初为了调和季姨娘与震二奶奶之间的感情，才愿屈就的原意不符。所以特为语重心长地提出警告。夏云懂这层意思，却踌躇着不知如何作答。

冬雪听不出她们彼此含蓄的弦外之音，颇感乏味，同时她对震二奶奶的估计极高，始终认为季姨娘想跟她争一日之短长，是自不量力，而夏云帮着“主子”对付震二奶奶，会自讨苦吃，所以此时打个呵欠说：“我的瞌睡虫可又来了。你们聊吧！不过，夏云，我劝你也省点儿精神，争权夺利的事，麻烦多多，别惹一肚子闲气。”说完，不等答话，便就走了。

“咱们也睡吧！”秋月也打个呵欠，“不是什么急如星火的事，慢慢儿商量，事缓则圆。”

于是两人解衣上床，作一头睡下，秋月很快地闭上了眼，夏云却在微茫的灯火中，眼睁睁地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秋月！”

“干吗？”秋月懒懒地答一句。

“你先别睡，我再跟你说几句话。原来我是想替季姨娘跟震二奶奶化解开来，岂非一件好事？震二奶奶也说得很好，仿佛很赞成我到季姨娘那里去，这些你是知道的。我在想震二奶奶的手段实在太厉害，譬如叫隆官跟季姨娘谈买田的事，出个‘戴帽子’的主意，简直是坑人。明天我想去试一试，如果震二奶奶心口如一，也是愿意化解，那自然最好，不然，我可得想法子了。”

“你想什么法子？”秋月问说，“什么事要你想法子？”

“自然是想法子帮季姨娘——”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秋月打断了她的话，“我也说不止一回了，不管怎么样，你总先要让季姨娘能把脚步站稳。现在我再说一句：你帮季姨娘是应该的，不过要量力而行，更不必多事。”

“量力而行这话不错。不过，也许省不了事。”

神思困倦的秋月，没有心思去细想，只告诫着说了一句俗语：“无事是福！”随即翻个身背对着夏云，表示不想跟她说下去了。

第五回

01

“锦儿姑娘，要让你白跑一趟了。我可不敢出价。”徐卖婆说，“现在不比从前，京里查得严，做官府的都装穷，谁敢大把银子拿出来置珍宝首饰？出了价没有人要，岂不误了府里的正经用途？而且，价码儿也出不高。多的是珠花，二三十年前雪白闪亮的好珠子，如今它跟我一样，让人瞧不上眼了。”

看她那满脸不屑的神气，锦儿心里有气，便拿她开玩笑，伸手捏着她的腮帮子说：“哪里！雪白粉嫩的皮肉，我若是爷儿们，非找你睡一觉不可。”说完，笑着扬长而去。

回到家，照实直陈，震二奶奶很沉着地说：“这本来要碰机会，想不到的是，原以为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倒让施家看中了，出的价钱不错。”

这是锦儿到徐卖婆家去时，曹震带回来的好消息——原说让施家来看货，由震二奶奶当面跟人家打交道，以后想想怕太招摇，仍旧让曹震经手，送了一本目录去，施家挑了八样东西。

“那十来个表，施家全要，一共出五千银子，还有那顶金丝帐，一共才七两多金子，施家愿意出三千两。”

“真是货卖识家！”锦儿答说，“若是我发了财，也会出三千两银子买这顶金丝帐。二奶奶倒想想，谁曾睡过金丝帐？皇上都没有那么阔气。”

“那，”震二奶奶笑道，“我就让你做一回‘皇上’，把金丝帐支起来，让你睡一晚。”

“那不折了我的福？”锦儿摇手说道，“算了，算了！弄到不好，破一个洞，我可赔不起三千两银子。”

“闲话少说。”震二奶奶正色说道，“我倒跟你商量，这些表要修好了，人家才要，打听得只有一个人会修——”

这个人姓魏，扬州人，是天主堂收养的孤儿，跟一个意大利的神父，学得一手修钟表的绝艺，任何“疑难杂症”，都难不倒他。

“这个魏司务快八十了，手不听使唤，一双眼睛可是雪亮，钟表上的毛病由他看了，让他孙子动手。”震二奶奶又说，“本来打算把他请了来，只是八十岁的人，不能出门，扬州的盐商也少他不得，只能把表送了去修，镶钻的表，经不起磕碰，得要找个细心妥当的人，我想叫隆官去。你看使得使不得？”

“二爷怎么说？”

“他说他要自己去。你想，还不是想去玩儿扬州的臭‘黄鱼’？我就说，丢下这里一箱子东西怎么办？听我这一说，他说他不管了，随我怎么办，反正表要能走，人家才要。既然这样，自然随我做主。”

“那也好！就让隆官去一趟好了。到底他仔细一点儿。”

看锦儿也同意了，震二奶奶随即派人将曹世隆找了来，这是大大方方的事，震二奶奶照例在她每天办事的内账房接见。

“你到扬州去一趟。有十来个表，找扬州的魏司务修好了带回来。”

“是！”曹世隆鞠躬如也地问说，“明天我有个约会，后天动身行不行？”

“行。”

“那么，表是我今天带了去，还是明儿来取。”

“明儿来取好了。”震二奶奶说，“我还要托你在扬州买点东西，单子还没有开。”

“是！”

“这些表都是镶钻镶宝的，你可跟人家交代清楚，修好了也得仔细看一看。施家出的价钱不错，咱们也要对得起人家。”

“喔！”曹世隆眼睛一亮，“原来是施家买了。”

听得这话，震二奶奶便问：“你也知道施家在觅这些东西？”

“是的。施家有个账房也托过我。看了几样东西，都不出色，没有要。”曹世隆又说，“不知道婶娘这里还有什么用不着的首饰之类想脱手。”

“没有了。施家都看过了。”

“唉！”曹世隆微皱着眉，是自怨运气不佳的神情，“要是我早知道婶娘这里——”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震二奶奶爱莫能助，只有多给他川资，当下说道：“明儿个你到账房支三百两银子，一百两是你的盘缠，二百两预备修表，用多少算多少。”

等曹世隆辞去，曹震回家，震二奶奶少不得要将这件事跟他提一提。说起来这是个需要细心监督，而又没有什么油水的差使，他自然不必反对，只是催着妻子，赶紧将施家挑中的东西取出来，以便成交。

“忙什么！”震二奶奶说，“等表修好了一起送去，岂不省事？”

“是中间人在催，早早成交，人家有笔酬劳好得。”

这一下倒提醒了震二奶奶，“中间人是谁？”她问。

“一个姓梁的，是施家的亲戚。”

“他的酬劳归谁付？”

“自然是施家。”曹震答说，“我开给你的价码儿，是净得。”

“怎么叫你开给我的价码？莫非人家另有个价码儿开给你？”

“你看，又犯疑心病了！”曹震苦笑，“我怕跟你说话，就是因为这个。”

“那也不能怪我。你自己话里有漏洞。”

“我可不会咬文嚼字。夫妇谈家常，还要一个字一个字都想过，那可太苦了。”

看他的神态还从容，震二奶奶便不疑有它，点点头说：“好吧！后天送东西去好了。银子怎么收？”

“自然收现银。”曹震接着又问，“你说替我还赌账，这一回能给我多少？”

“你不能缓一缓？最好等到都出手了，我看情形办。”震二奶奶又说，“而且银子已经收进来，再搬出去，也怕有人会说闲话。”

“也好！”曹震居然一口答应，倒使得震二奶奶不无意外之感。她总以为他定多少会有纠缠，而且也打算着先给他一两千银子，既然他同意缓一缓再说，那也就不必多事了。

第二天直等到下午，曹世隆才来，震二奶奶仍在原处接见。表是早已拿匣子装好了的，一一点交，共计十七个，外表尽皆完好无缺。有几个表还能走，不过不准，亦须上油校正。曹世隆显得很仔细，要了笔砚，将每个表的毛病都记了下来，费了有半个时辰，方始停当。

“这是另外托你的。”震二奶奶将一张购物单子交了过去，“大概要花个上百银子，你到账房一起去领。”

曹世隆细看一看单子，抬眼说道：“不必！我估量不过五六十两银子，也还孝敬得起。”

“谁要你孝敬？”

“那就算我先垫上，等回来交了账，婶娘再赏还给我好了。”

“这倒使得。你吃了点心就请回吧！”震二奶奶关照小丫头，“到小厨房去催一催，看是什么点心，赶紧开出来。”

“点心倒不必了。”曹世隆说，“婶娘，能不能让我开一开眼界？”

“怎么？你想看什么东西？”

“我想看看那顶金丝帐。”曹世隆左右看了一下，丫头都在廊下，便略略放低了声音说，“倒是怎么个好法，能值一万银子！”

震二奶奶一愣，“你说值多少？”她问。

“一万银子。”

“谁说的？”

“施家的账房。”

“胡说！”震二奶奶故意装出不信的神情，“哪有那么贵重？”

“所以我要开开眼界。”曹世隆慢吞吞地说，“起初我也不信，施家的账房说：‘我骗你干什么？是你们曹家的东西，要骗也骗不过。’如今听婶娘的话，倒仿佛施家的账房，真是跟我胡吹。”

“你说呢！”震二奶奶问道，“他是胡吹，还是真话？”

“我不知道。”曹世隆答说，“不过，这个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瞎话。”

震二奶奶暧昧地笑了一下，“东西在太太那里，这会儿可没法子让你开眼界。不过，”震二奶奶斜睨着他说，“只要你的话靠得住，少不得有你的好处。”

“婶娘给我的好处太多了！靠不住的话，我怎么敢胡说。说真的，除非是婶娘，在别人面前，我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这是提出要求，如果要跟曹震办交涉，千万别说破这个消息的来源。震二奶奶自然明白，索性挑明了说：“你放心好了！我怎么会出卖原告。”

“多谢婶娘！”曹世隆起身说道，“我不饿，点心就心领了。”

震二奶奶有事在心，也希望曹世隆早走，因而答说：“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留你了。扬州事完，马上回来。”

“是，是！不敢耽误。”

02

“落一成是他该得，落两成也还说得过去，就算落三成吧，我也认了，谁知道，一万落了七千！”震二奶奶气鼓鼓地说，“你看，他的心有多黑？”

“必是让赌账逼急了。”锦儿倒是为曹震讲话，“反正总是这么回事，让他把赌账还清了，总不好意思再开口。”

“哼！”震二奶奶冷笑，“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如挑明了它。光是这顶金丝帐就落了七千，另外几样东西，少不得还有后手，总数算起来也差不多了，不必再打什么主意。”

“不行！”震二奶奶问道，“他如果说，没有这回事，或者问是谁说的？怎么办？”

“那，二奶奶你怎么办呢？”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反正我要一个价，少了不成。看他有什么辙？”

锦儿不作声，心里怨曹世隆多事，平心而论，那顶金丝帐，能卖到三千银子，价钱很不错了，居然值到一万，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事不干己，曹世隆何必来献这个殷勤，害人家夫妇不和？

因此，她虽不便反对，却也没有什么赞成的表示。只在考虑，等曹震回来，该怎么递个暗号给他，叫他自己识趣。

但她始终没有这样一个机会，因为曹震一回来，震二奶奶就跟他开谈判了，“那顶金丝帐的价钱，你得重新跟人家去谈。”她说，“太太告诉我，老太爷生日，这玩意有人出过八千银子。既然是出过价的，咱们办事就得有个分寸，就算没有八千，七千总不能再少。不然，太太面前不好交代。”

一听这话，曹震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已经跟人谈好了，怎么能改口？”

“如果你不愿意改口，干脆就告诉人家，那顶帐子破了几个洞，不值三千银子。这样岂不是更漂亮？”

“你的意思是，这样东西不打算卖了？”

“不是不打算卖，价钱不对。”震二奶奶斩钉截铁地说，“七千银子，少一个镚子也不行。”

曹震无奈，只好这样答说：“好吧！我再去跟人家商量。但也不能凭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去商量了再说。”

“我倒问你，太太跟你说了没有，从前是谁出过八千银子？”

“一位蒙古王爷。”震二奶奶随口答说，说得极快，竟像真有其事似的。

曹震不再出声，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看一部新刻的风月传奇。第二天一早出门，到午回来，跟震二奶奶说，施家答应加一千五百银子，又说他是如何老着脸皮跟人家软磨，好不容易才争到这个价钱。

“你辛苦，我知道。不过，七千银子决不能少！你再去磨，多早晚磨成了来告诉我，东西现成。”

曹震勃然变色，“我可没脸再去开口了！”他愤愤地说。

“那也随你。”震二奶奶从容不迫地，“这是无价之宝，连皇上都不能这么阔气。七千银子我还要少了呢！”

曹震气得脸色都白了，正待发作，看锦儿抛过一个眼色，便忍气说道：“好吧，我再去说一回，这一回不管人家加多少，也得成交了。不然不但买卖不成，交情也断送在里头了。”

“没有的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再说，我也不是漫天要价。”

曹震知道多说无益，心里在想：我就跟你来个软磨，慢慢儿往上加，大概有五千银子就差不多了。

于是由三千四而四千，由四千而四千五。一转眼三天过去，中间人姓梁的，气急败坏地来找曹震，将他拉到一边，开口便是埋怨。

“曹二爷，你为什么不肯成交？这么好的价钱，我真不明白，你还等什么？”

一听话风不妙，曹震也有些着慌，“怎么？”他问，“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那顶金丝帐，人家不要了！”

一听这话，曹震宛如焦雷轰顶，勉强一定神说：“说得好好儿的，怎么反悔了呢？”

“你别怨人家，只怨你自己，早早银货两讫，不就没事了吗？”姓梁的连连顿足，“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你别急！看看有挽救的法子没有？”

“没有救了！如今别说一万，只怕一千银子，人家也不要——”

姓梁的说了变卦的原因。原来施家有个清客，前一天方从北京回来，谈起那顶金帐，此人知道它的来历。据说，当初原是赵文华在江南特意觅精工打造，用来孝敬他的“干爹”严嵩的。进献相府时，门包送得太少，门官使坏，登礼簿时不说“金丝帐一顶”，只写“赤金七两”。严世蕃一看，赵文华自江南满载而归，却送这么菲薄的礼，大骂赵文华没有良心。这顶金丝帐变成“赤金七两”，自然也就到不了严嵩父子面前，赵文华的一片“孝心”，付之东流。

这个清客认为来自严嵩籍没入官的这顶金丝帐，是不祥之物，举以赠人，受者不但不喜，或者反以为嫌。而况御用的寝具，亦不曾有过金丝帐，倘有人责以佞妄，极可能招来灭门之祸。

“你看，这话有多吓人！”姓梁的又叹口气，“如果早成交了，施家只有吃哑巴亏。如今是合该他运气好，没破财。”

03

两天没有动静，震二奶奶有些沉不住气了，“怎么？”她问，“施家没有消息？”

“你一个子儿不肯少，他一个子儿不肯加，我夹在中间活受罪干什么？我告诉施家，不卖了，留着自己用。”

“你，”震二奶奶大为困扰，“你是说疯话，还是怎么着？”

“你说是疯话，就算疯话。反正，我已经照你的意思告诉人家了，除非七千银子，少一个镚子也不行。愿意，拿七千银子来，不愿意拉倒，留着自己用。”

震二奶奶心里琢磨，这是他故意拿乔，不由得微微冷笑：“好吧，咱们就等着！倒看看，归根结底，是他拿七千银子来，还是咱们留着这顶帐子自己用？”

“对！这样最好。不过，八样东西去了一样，余下的七样，是不是仍旧照原议？”

“当然。”震二奶奶答说，“等把表修好了，一起成交。”

冷眼旁观的锦儿，亦颇困惑，她相信曹世隆的话不假，只看曹震一次又一次往上加码，便是证明。既然如此，曹震何以又忽然变得这么不在乎？这些疑问，她不敢跟曹震去谈，但却不妨说与震二奶奶。

“他是拿乔，以为我非求教他不可。他不知道他的底牌早就掀开了！你别急，这件事我找隆官去办。”震二奶奶得意地笑道，“七千还是七千，余下三千，咱们三个人：我、你、隆官，三一三十一，活活气死他！”

到得曹世隆回来复了命，立即又受命去施家的账房去接头。当然不能光提金丝帐的话，只作为通知表已修好，顺便探一探口气，相机说明，金丝帐不妨单独成交。

锦儿口中笑着答应，心里却替曹震可惜，很想找到他劝一劝：何必拿乔？看把煮熟的鸭子飞了。转念却又警惕：他们夫妇同床异梦，震二奶奶最忌的，就是她偏向曹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晚上曹震回来，发现装表的盒子，便问：“隆官回来了，表修得怎么样？”

“都修好了。”震二奶奶答说，“你跟中间人去接头，可以成交了。”

曹震点点头，神色之间，毫无瞻顾犹疑之意，似乎那顶金丝帐真的已让他自我剔除，置之度外了。这使得锦儿大惑不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一直怀着这样一个疑团，直到第二天下午曹世隆来过，方能打破——她不曾见着曹世隆，是震二奶奶告诉她的。

“煮熟的鸭子飞掉了！没有气着他，倒让他气了我。”震二奶奶神情落寞地说，“这回，要怪我自己。”这“他”字，自是指曹震。

始末经过，曹世隆没有能说清楚，震二奶奶也懒得多说。不过有一点是再明白不过的，如果不是自己耽误，早就料理了那顶金丝帐，银子已经到手，施家吃了哑巴亏，只好自认倒霉。

“到现在我有一点想不透。”震二奶奶说，“他倒居然沉得住气，还不肯说真话，故意耍一耍我，是为什么？”

“是——”锦儿本以为曹震不过报复，但突然灵机一动，定神想了一会，叹口气说，“二奶奶，这回你落了下风了！一百零一回的事，二爷棋高一着。”

“怎么呢？”

“他听二奶奶你的口气，是有人替你办事，要等着瞧这个人是谁？找到这个人，他就知道是谁掀了他的底牌了。”

一听这话，震二奶奶脸上出现了极少见的紧张，甚至忧形于色，眨着眼想了好一会儿说：“你说得还不对！他根本是打算好了的，特为要引我牵出那个人来。咱们可不能让他知道。”

听得“咱们”二字，锦儿心里很不舒服，暗中在想：你跟曹世隆有一腿，我可是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什么叫“咱们”？同时也暗自心惊，不出事便罢，一出事自己无端牵累，跳入黄河洗不清，这件事太不能令人甘心了。

“反正亏也吃了，只有把这件事丢开。”震二奶奶又说，“他装没事人儿，咱们也会装。始终不提，他就不会知道跟隆官有关。”

锦儿也很厉害，故意说道：“那也不见得。说不定姓梁的会告诉他，你们曹家另外有人来接头过金丝帐，这一下不都挑明了？”

震二奶奶不作声，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突然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说：“不管它！没有那么多好顾虑的。”

于是，由这一刻开始，锦儿便全心全意等待跟曹震单独相处的机会——这种机会只要下决心去找，自然不愁没有，当天晚上，震二奶奶在马夫人那里，曹震恰好又回来得早，是个绝好的交谈的时机。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只怕你沉不住气，替我惹麻烦。”

“好了，好了！”曹震不服气地说，“每次都要先来这么几句开场白！你倒想想，我几时替你惹过麻烦？”

“这回情形不同，我格外要关照。你还是说一句好了，愿意不愿意答应我，务必沉住气，格外要小心。”

“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问你的话，你要实说。”

“行！”

“那顶金丝帐，人家出了一万银子，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曹震很注意地问说，“谁告诉你的？”

“你别取巧！我说了谁告诉我的，不就把你心里时时刻刻在想的那个人找出来了吗？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一听这话，曹震大为兴奋，因而驯顺地说：“是，是，我不敢取巧。老老实实，有一句说一句，不错，人家出了一万银子。”

“是不是，因为没有成交，人家不要了？”

“对！”

“你现在想要知道：是谁在二奶奶面前掀了你的底牌？”

“不错！这个人，”曹震又说，“我大概也猜到了。”

“好吧！那就不用我多说了。”锦儿掉头就走。

曹震何能放她？一把抱住，忍不住就要亲嘴，锦儿反手一个嘴巴，其声清脆无比。

“你！”曹震捂着脸，将一双眼睛瞪得好大，但旋即苦笑，“你脾气越来越大了。”

“我就恨你这个随处想捡便宜的脾气。”

“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可得告诉我了吧，谁掀了我的底牌？”

“喏！”锦儿努一努嘴，眼看着那盒钟表，随又很快地说，“我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从施家账房那儿打听到这个人的！就这么一句话，你自己去琢磨吧！”说完，很快地就去了，而且一直到了马夫人那里。

曹震本就在疑惑曹世隆捣鬼，如今由锦儿一证实，不由得怒不可遏，心里寻思，非痛痛快快治他一回，不能出胸头这口恶气。

要治他容易，把他找来严厉质问，何苦做此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或者通知门上，从此不准他进门。但可想而知的，他必然会向震二奶奶申诉，而她亦必然会卫护他。到那时候，除非能跟妻子硬到底，不然就会大损威信。这一点必得慎重，而且吵起来也许寻根究底，会牵累到锦儿，更加不可。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出气的法子，将曹世隆揍一顿。当然，这不能自己动手，亦不便指使下人，想起来有个常在一起喝酒赌钱的朋友可托，第二天一早便取张名片交代小厮：“你到吴三老爷那里去一趟，下午请他在爱卿家喝酒，你说，专请他一位，我有事相托，务必要来。”

这“吴三老爷”单名一个铎字，是个捐班的县丞，但神通广大，一直能由大府派充税差，品秩虽微，宦囊极丰，得以广事交游，结得极好的人缘。不过，他的朋友品类极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有一次醉后向曹震表示，知道他最近手风不利，很想帮他一个忙。曹震问他：这个忙如何帮法？

他说，只要曹震能找几个冤大头来，他有人会在骰子上玩花样，赢个万儿八千，易如反掌。曹震才知道此人另有耍混混的一面。

果然，傍晚在秦淮河爱卿家的河房见了面，凭栏密语，吴铎拍着胸脯说：“二爷，你那个侄子这么讨厌，我一定找人来教训他，替你出气。”

“吴三哥，”曹震说道，“这件事就托你了。不过有句话，我要声明：皇上不差饿兵——”

“得！你别说了！”吴铎有力地挥一挥手，截断他的话，“有我料理。”

“过意不去——”

“什么话！要朋友干什么的？二爷，你再往下说，就是骂人了。”吴铎又说，“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请示，教训完了，要不要让他知道，是谁给他颜色看？”

曹震想了一下答说：“不妨这么说，知道他做好些对不起我的事，看不顺眼，打抱不平。”

“好！我明白。”吴铎又加一句，“明天就办。”

第二天吴铎找了几个混混，照曹震所说，指点了曹世隆的相貌特征，以及常去之处，亲自带着他们去找。找到一家茶馆，问了茶博士，终于找到了曹世隆。

“尊驾贵姓？”吴铎上前问说。

曹世隆看他衣冠楚楚，右手拇指上戴一个翠玉扳指，怕不要三五百银子？便很客气地答说：“敝姓曹。”

“那就错不了！台甫是世隆两个字？”

“是！贵姓？”

“吴，口天吴。”吴铎接下来问，“听说府上有一批珠宝想脱手。”

听得这话，曹世隆心头一喜，“是的。”他看着吴铎问，“老兄是这一行？”

“不，不！我不做珠宝买卖，是受人之托，想办一笔货，东西要好，价钱上好说。”吴铎问道，“能不能看一看货？”

“看货还不行。你可以先看看目录，有中意的，我再去接头，定期看货。”

“也好！请问目录在哪里？”

“在舍间，我明天带来。”

“能不能此刻就劳驾回府上去一趟？我有车。”

曹世隆正要回家，因而欣然同意。于是相偕出门，只见门口停着极华丽的一辆双套骡车，俊仆跨辕，气派非凡，使得曹世隆更刮目相看了。

将上车之际，吴铎忽然说道：“曹兄，先到舍间一坐如何？”

“好，好！”曹世隆极想结交此人，忙不迭地答应。

于是相偕上车，车夫挥动长鞭，吆喝着只有养熟了的骡子才听得懂的口令，沿大街往西而去。

出了水西门便是莫愁湖，车行极速，不过到了一处大宅门停车，曹世隆跟着吴铎进门一看，不由得大为诧异，蛛网尘封，蒿莱没径，竟是一座废园。

“吴兄，”曹世隆站住脚问，“你住在这里？”

“不。”吴铎神色自若地答说，“我新买了前明张皇亲家的园子，顺路来看一看，该怎么修？”

曹世隆觉得这是件很不对劲的事，但碍于面情，不便作声，且陪着他看一看再说。

“请！”吴铎指着西面的抄手游廊说，“从这面走。”

沿游廊一进了垂花门，蓦地里一惊，有四个人等在那里，一身短装，脸上一股精悍之气。心知不妙，急忙回头，哪知吴铎已无影无踪了。

“这是怎么回事？”曹世隆大声质问，同时身子后退，打算溜走。

“曹大爷，”四人中年长的一个说道，“你别怕！没有事，请你来是想请问你一件事。你说了实话，马上送你回去。请屋里坐！”

他的话完，便有个人将门推开，曹世隆料知逃不脱，便乖乖地进了门，里面湿漉漉一片长了青苔的砖地，中间摆着一张白木方桌，居然还有一壶茶。

“既来之则安之”，曹世隆心里这么在想，便故作从容地坐了下来，向那人问道：“贵姓？”

“敝姓周。”说着，那人倒了一杯茶放在曹世隆面前。

“谢谢。”曹世隆问，“吴爷呢？”

“他一会儿就来。”姓周的向那三人大声说道，“曹大爷不是‘洋盘’，你们用不着守在这里。”

那三人点点头退了出去，曹世隆与姓周的，都目送他们走出垂花门外，消失了踪影。

“曹大爷，”姓周的说，“这里只有你我两个，说话不必顾忌。”

“是！”曹世隆说，“我跟吴爷素昧平生，跟你老兄也从未见过，不知道有什么事要问我。”

“是受人所托，跟你打听。曹大爷你跟婶儿震二奶奶，是怎么回事？”

曹世隆大惊失色，兼且又羞又恼，抗声答道：“你说什么？我不懂！”

“你不懂？”姓周的打了个哈哈，“算了吧，你装什么蒜？”

曹世隆发觉事态严重，心知光是抵赖无用，首要之着是弄清楚他们的意图，于是沉着地说道：“有话不妨明说，何必弄神弄鬼，来这套玄虚？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你别问行不行？”

“我怎么能不问？”曹世隆似乎理直气壮地，“这是什么事，能冤枉我？冤枉不说，像这种谣言，污人闺阁名节，我如果不辩，怎么对得起我的长辈？”

“你所说的长辈是谁？震二奶奶？”

“是啊。还有我震二叔，他怎么受得了这种传说？”

“对了！”姓周的说，“震二爷就因为受不了这种传说，所以才让我们哥儿们几个来问你个明白。”

曹世隆一听这话，顿觉眼前发黑，原来竟是曹震的指使，谁想得到。不过，到此地步，没有第二句话好说，只有斩钉截铁地答一句：“绝没有这样的事！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不必。”姓周的说，“我这问你几句话，你答得圆满，我们照实回答震二爷，就算有了交代。”

“好！你问吧！”

“你婶子震二奶奶有好差使派你，是不是？”

“不对！”曹世隆答说，“是我震二叔派的，不过有时候让震二奶奶告诉我就是。”

“这一次到扬州呢？”

“也是如此。”曹世隆答说，“是去修几个表，什么毛病，只有震二奶奶知道，所以才叫了我去，当面交代清楚。”

“那么，还有一项差使，也是震二爷跟震二奶奶说好了派你去的？”

“哪一桩？”

“就是那顶金丝帐。”

曹世隆色变，知道这一回的麻烦大了，勉强定一定神答说：“我到扬州去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见震二奶奶交修好的表，她让我到施家去一趟，告诉账房可以成交了。又让我顺便问一问金丝帐还要不要，如此而已。”

“你没有在事先告诉震二奶奶，这顶金丝帐人家出价一万银子？”

听得这一问，曹世隆心想：怪不得！大概他们是跟曹震一路，做好圈套骗施家出一万银子来买金丝帐，有了好处大家分。只为自己一句话，挡了他们的财路，无怪乎为此切齿。早知这样，倒不如说了实话赔个罪，总还好商量。如今事成僵局，无可挽回，只有赖到底了。

“没有！我去管这个闲事干什么？大概震二奶奶不知听了谁的话，耽误了极好的一笔买卖，让震二爷一质问，没有话说，顺口拿我做挡箭牌？这不太冤枉吗？”

这样侃侃而谈，令人一时不辨真假，姓周的便点点头说：“你请坐一坐，我就来。”说罢，起身而去。

曹世隆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不过心中一动，只要能够溜走，就不要紧了！于是起身张望，但马上又有另一个念头：暗中必定有人监视，以镇静为宜。

于是，他仍旧安坐不动，不过心里七上八下，片刻不宁。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姓周的再度出现，脸上摆出怒容，一看便知来意不善。

“你说不说？”

“说什么？”曹世隆不觉心慌。

“跟你婶儿的事啊！”

“什么事——”

一语未毕，姓周的一拳揍到，正打在右眼上，顿觉天旋地转，曹世隆赶紧扶住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说！”姓周的又暴喝一声。

曹世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答说：“没有什么好说的！根本没有这回事。”

“你还跟我嘴硬。”

姓周的又要动手，曹世隆亦咬紧了牙，预备挨一顿揍。

哪知吴铎突然出现，“别打，别打！”他一面说，一面赶了来，看到曹世隆的眼眶发青，便责备那姓周的，“你怎么不知轻重，胡乱出拳，把人家的眼打瞎了怎么办？”

一听这话，曹世隆心头不自觉地浮起一阵感激。但立即想到，他是吴铎骗了来的，只是想恨他却恨不起来。

“出去！”吴铎大声叱斥，等姓周的退了出去，他向曹世隆歉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请坐。”

曹世隆委委屈屈坐了下来，抗声说道：“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把我骗了来，叫人这么对付我，太岂有此理了！”

“你别抱怨。”吴铎平静地答说，“遇上我，算你便宜。你叔叔把你恨透了，托我好好揍你一顿，我本打算不管这个闲事，后来想到，他不托我也会托别人，别人未见得像我一样的心肠，也许这一顿揍，就卸了你一条胳膊，人生在世，哪里不行好？所以我答应下来。刚才是让老周稍为做个样子，反正算你挨过揍就行。谁知道他把你的眼都打肿了？不过话说回来，论你对不起你叔叔，挨这一拳也不为过。你把你婶儿搞上手，是两厢情愿的事，倒也不能全怪你一个人，可你怎么又把他宠的一个妾，也勒逼成奸了呢？”

“你是说锦儿？”曹世隆急忙分辩，“那是绝没有的事。”

“这一说，你跟震二奶奶有一腿，可是不假啰！”吴铎看着他点点头。

曹世隆恍然憬悟，悔恨不迭，自己上了吴铎的当，让他套了一句真话去。

“既然说了，就都说吧！”吴铎用抚慰的语气说，“我好替你掩饰。”

曹世隆此时六神无主，只有一片希冀之心，急忙问道：“你怎么替我掩饰？”

“你叔叔说你如何勾引你婶儿，又怎么逼奸他的妾，情节不大相符。你跟我说了实话，我就可以跟他说，我问过，没有这回事，是别人造谣。可是，何以见得是谣言？你不说实话，我怎么找理由来替你辩护？光凭我一句话，说没有这回事，他哪里会相信？”

曹世隆这时的想法是，除了向吴铎输诚，争取他的好感之外，更无善策。于是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将他与震二奶奶如何在曲径通幽，花木深深的禅房中结下欢喜缘的经过都“招供”了。

“除此以外呢？”吴铎问说，“你们还在哪里亲热过？”

提到这一层，曹世隆可就要保持最后的一点儿秘密了，“没有了！”他说，“就是那里。”

“那么，你们大概多少时候叙一叙？”

“不一定，要看机会。”

“最近一次呢？在什么时候？”

“两个月以前。”曹世隆这回说的是老实话，“我刚从北京回来的时候。”

“你婶儿对你怎么样？”

曹世隆在鼻子里哼着笑了一下，“这，你总可以想象得到。”他说。

吴铎点点头，“当然是少你不得，”他又问，“你婶儿倒不怕你叔叔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

“不然。如果他不知道，怎么会跟我说？”

“他也是瞎猜，或者听人胡言乱语。”曹世隆说，“你刚才不是说，他所说的情节前后不符吗？”

“不错！他是真的不知道。”吴铎又说，“这样，我替你辩护就容易了。”

“你老成全！”曹世隆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好说，好说！”

吴铎想了一会儿叮嘱：“你跟你婶儿的事，当然不必再提，不过有件事，你要留神，你最好避着你叔叔。”

“是！”

“如果你婶儿看你眼眶发青，问起来你怎么说？”

“这，倒要请教你老，该当如何说法？”

“你不妨诉诉委屈表表功，说你因为掀了你叔叔的底牌，让你叔叔找了个姓吴的，揍了你一顿。”

“是，是！”曹世隆把他的话，一下子就听了进去了，而且很机灵地说，“我用不着提吴爷你的姓。”

“那都随你了！你是怨我，还是感激我，我都不在乎。”

04

“三爷，这可是肥猪拱门了！曹家的震二奶奶，谁不知道，手里的私房，不上百万，总也有七八十，只要逮住了，怕她不乖乖儿拿个十万八万出来消消灾？”

“肥猪倒是肥猪，怎么逮得住？你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吴铎想了一下说，“老周，你把孙胡子去找来。”

孙胡子自命为“孙吴子”，足智多谋，算无遗策，但也有人笑他，这么自吹自擂，就是个“狗头军师”。不过话虽如此，仍颇为一班邪魔歪道的人所看重，有时出个把歪主意，确是很高明。

“胡子，现在有这么一档子事，弄对了路，十万八万，伸手就有，搞砸了让人家倒打一耙，也许吃不了兜着走。那是个有名厉害角色，虽说是妇道人家，胡子，只怕你不是她的对手！”

“三爷，你不用激我。能中你的激将之计，还能叫个孙吴子吗？”说得一口扬州话的孙胡子，预先声明，“话说在前，男不跟女斗，要看是怎么一件事，能斗则斗，不能斗不要怪我。”

“不必斗，肥猪拱门，只要逮得住就行。是这么回事——”

听吴铎将震二奶奶与曹世隆，在甘露庵如何结下孽缘的经过说完，孙胡子一言不发，只“叭哒，叭哒”地使劲抽旱烟。连鬓盖嘴的一部络腮胡子中，直冒浓烟，真担心它会烧起来。

“有了办法，还得有人。”孙胡子说，“我只管想办法，不管找人。”

“行！你说吧！”

“姑子庵，官客进不去，要找堂客。这个堂客，第一，要认识震二奶奶。”

“这容易。”吴铎催问着，“第二是什么？”

“第二，要顶得住。”孙胡子自问自答地，“怎么叫顶得住。就是耗在那里不走，不管你花说柳说，撵骂也好、劝也好，我就是堵在那里不动身。要这么个堂客，恐怕不容易。”

“确是不容易，不过总找得到。”

“好吧！”孙胡子卖关子，“你先去找，找到了来告诉我。”

“何妨先说说！”

“不行！天机不可泄漏。”孙胡子大掉书袋，“孙子曰：‘事莫密于间。’梅尧臣曰：‘机事不密则害成。’不要人没有找到，我的办法已闹得好些人都知道。那怎么行？”

“言之有理，咱们先找人。”

这一找找了好几天，终于有了着落，是老周在赌场里遇见张五福才想起他的妻子赛观音，恰恰符合孙胡子所开的两个条件。

“这张五福，原来管着织造衙门的织布房。他老婆让震二爷勾搭上了，不想有人到震二奶奶面前去搬嘴。这一下——”

这一下醋海生波，震二奶奶趁曹震公差在外，翻出五福的老账来，拿一张曹震的名片，将他送到上元县拷打追问，后来是赛观音求见震二奶奶磕头赔罪，发誓再不理会曹震，还让震二奶奶狠狠羞辱了一顿，方得无事。当然，布机房的差事是革掉了。

“这赛观音倒还有点良心，自己觉得对不起丈夫，想法子挣了钱来，供张五福吃喝以外，还要供应赌本。这日子自然不好过，也就可以想得到，把震二奶奶恨得牙痒痒的。”老周问道，“胡子，你看这个人好不好？”

“好倒是好，就不知道她跟曹震怎么样？”

“不来往了。”老周答说，“张五福有张亏空布匹认赔的笔据在震二奶奶手里，倘或赛观音仍旧跟震二爷来往，拿这张笔据，往上元县一送，张五福可又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好！”孙胡子说，“你把她找来，等我问她几句话。”

于是，老周安排赛观音跟孙胡子见面，事先跟张五福说明白，请他的妻子办一件事，当然是有好处的，也许能发个小财亦未可知。不过，是件什么事，请他不必过问。

张五福乾纲久已不振，只要有钱，无所不可，当时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回家告诉妻子。赛观音亦知道有老周这么一个人，心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只是看在钱的分上，且不妨走一遭。

第二天上午，照预先的约定，张五福带着妻子到了周家，孙胡子先就在了。老周替他们夫妇引见过后，随即说道：“张五嫂，托你的事，无论成不成，都请你搁在肚子里。现在请孙大爷跟你谈，我陪张五哥在外面凉棚下面坐。”

赛观音点点头，眼风扫过孙胡子脸上，往下一落，却又很快地抬头瞟了一下，复又垂眼。孙胡子见多识广，加以又听老周说过她的过去，心想，看样子是找对人了。

于是，他笑嘻嘻地说：“张五嫂，你的生日快到了！”

“我的生日？”赛观音不解所谓地抬眼望着孙胡子。

“六月十九不是张五嫂的生日。”

赛观音一愣，旋即会意，笑一笑又赶紧双手合十，喃喃地说：“罪过，罪过！孙大爷，你这种笑话不能说的，菩萨会生气。”

“会生气就不叫菩萨了。闲话少说，张五嫂，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你会不会做讨厌人？”

赛观音又发愣了，“怎么叫作讨厌人？”她眼风又是一瞟，“孙大爷倒滑稽，专会说怪话。”

“一讲明白，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譬如说，你去做客，明知道主人家不欢迎，偏偏赖在那里不走，不管主人家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只装作不曾听见。这一点，你办得到办不到？”

赛观音摇摇头，一双银耳环不断在晃动，“只怕办不到，”她说，“人家在说你、骂你，怎么能装作听不见？”

“你只要在心里想一件事，就能听而不闻了。”

“什么事？”

“白花花的一千两银子。”

这下打动了她的心，想了一会儿答说：“孙大爷，我试试看。”

“不能试。”孙胡子说，“要有把握，做得到才行。”

赛观音考虑了好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做得到，看一千两银子分上，做不到也要做到。”

“这就是了！”孙胡子紧接着说，“你今天回去，就备好一只‘朝山进香’的香篮，明天一早起来，穿戴整齐，随时等老周来接你去烧香。”

“喔，到哪里烧香？”

“总不外乎尼姑庵。”孙胡子又说，“烧完香就要做讨厌人了。这里有张图，你来看！”

“你一定守在这里。”孙胡子指着图说，“看准这道门，到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出来，记住是什么时刻，你就可以走了。这个人是什么人，你现在不必问，将来会告诉你。”

找妥了赛观音，孙胡子自觉已智珠在握了。照他的判断，观世音诞辰将届，甘露庵当然会邀请施主去烧香，这在震二奶奶是个与曹世隆叙旧的很好的机会，必不肯错过。但日子不会是六月十九正日，人多不便，或前或后，总在那三五天。至于曹世隆赴约，自然是由甘露庵的后门进出，这一点早就访查过了，甘露庵有一道后门，一道侧门，侧门在冷僻小巷中，尤为隐秘。前面有赛观音监视，再看住这一道后门，一道侧门，震二奶奶与曹世隆的行迹，便都在掌握中了。

于是调兵遣将秘密进行。六月十八接到消息，说曹家有女眷已坐轿到甘露庵去烧香，孙胡子随即派老周去接赛观音。

“要走了！”老周说道，“我给你一个表，你会看时刻不会？”

“你也是！看得我这么不中用，连个表都不会用。”赛观音问，“孙大爷说我认识的那个人是谁？”

“震二奶奶。”

听这一说，赛观音顿觉气馁，而且也有些懊恼，觉得老周来找她办这件事，不知是何居心？当时沉下脸来说：“原来是她。你知道我跟她有过节，是存心要我去受气？”

“不是，不是！有个道理在里头。”老周答说，“我们吃饱了饭，来跟你开什么玩笑？”

想想也不错，赛观音气是平了，但想到见了震二奶奶抬不起头来，徒受羞辱，还是没有勇气承当此事，便即问说：“什么道理？你不说明白，我不去！”

这一下，使得老周大感为难，他不敢擅作主张，泄漏机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带她去见孙胡子。赛观音同意了。

听明来意，孙胡子问道:“你是见了震二奶奶怕？”

“是的。”赛观音老实答道，“见了她不能不理，弄得不巧，让她说我几句，我又不能还口。”

“不会，不会！”孙胡子说，“你见了她不理亦可以，她也绝不敢说你。就算说了你，你冷笑一声，不必睬她，以后自会有让你痛快让她怕你的日子。”

“这——”赛观音听出话中有因，她也是厉害角色，当时便说，“孙大爷，你跟我痛痛快快说明白，我马上就去，不说明白，诸事免谈。”

“好吧！我跟你说一半，震二奶奶约了姘头在甘露庵睡觉。你懂了吧？”

赛观音大为兴奋，急急追问：“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去吧！”

“走！”

赛观音腰板一硬，前胸自然突出，时值盛夏，衣衫单薄，益显得双峰隆然。孙胡子心中一动，便又问道：“张五嫂，我挑你发一笔财，你怎么谢我？”

“那，只有好好做两个菜，请孙大爷喝一盅。”

“好，好！一定来叨扰，菜不必多，点心不可少。”

“孙大爷爱吃什么点心？”

“肉包子。”孙胡子伸出两指，“两个就够了。”说罢哈哈大笑。

“啐！”赛观音扭头就走。

一进庵门，赛观音便生疑问。六月十八已经很热闹了，震二奶奶与她的“姘头”在何处可以“睡觉”。及至烧过香，四处随喜，疑问更甚，以震二奶奶在曹家的身份，到甘露庵来烧香，自然丫头老妈一大群跟着，为何一个不见。

也许还早，且等等再说。这样想着，便在孙胡子指定的那间禅房中闲坐，好在她生得白净的一张俏脸，令人乐于亲近，所以夹在一班官宦家的太太、小姐之间，居然谈笑自如。正谈得起劲时，有人走来问道：“你是张五嫂吧？”

赛观音对这个着撒脚裤，梳长辫子，体态轻盈，浮着甜笑的女郎，似曾相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当时站起来答说：“不敢当。姊姊是哪个府上的？”

“你先别问，只说你是不是张五嫂？”

“是的。我夫家姓张。”

“那就不错了，你请过来吧！”

领她去到另一头，赛观音想起来了，她是曹家的丫头，因为季姨娘她是认识的。

“唷！季姨娘，一向好！”说着，张五嫂福了一福。

“不敢当，不敢当。”季姨娘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好两年不见你，仍旧是那样子，一点儿都不显老。”

彼此谦让了一会儿，方始并排坐定，赛观音自然要问起“这位姊姊”，季姨娘立刻就像脸上飞了金似的，得意非凡。

“她是我们老太太在世的时节，顶得力的一个人，如今是来帮我。她叫夏云。”

“唷！”赛观音顿时肃然起敬，“我听多少人说过，老太太面前春夏秋冬四位姑娘，才貌双全，而且知书识字，差不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及不上。怪道好面熟，是那年老太太生日，远远望见过的。”说着，便去拉夏云的手，啧啧称赞，“好人才！”

夏云矜持地微笑着，然后轻轻挣脱了赛观音的手，取出随带的旱烟袋，装好一袋烟，拿手绢擦了烟嘴，递向季姨娘。

“先让客！”

“谢谢，谢谢，我不会。”赛观音赶紧接口，“你老请。”

趁夏云替季姨娘燃烟的那一刻，赛观音的心里在想，只怕是弄错了，说曹府有女眷来烧香，大概就是季姨娘。这话倒不妨问一问。

“今天季姨娘是一个人来的？”

“怎么是一个人？”季姨娘手一指，“有夏云陪我。”

“不是。我是说，可有别位，像二太太。”

“二太太是‘大教’，怎么会来烧观世音的香。”

“喔，真的。”赛观音笑道，“我倒忘记了。”

夏云心思灵敏，此时已经想到，赛观音必是顾虑着震二奶奶，怕撞见了不好意思。为了让她宽心，不妨告诉她一句话。

“震二奶奶本也要来烧香的，只为这几天府里格外忙，已经说过了，今年不到甘露庵来烧香，只在自家佛堂里替菩萨多磕几个头。”

一面说，一面注意赛观音的表情，非常奇怪的，预期会有轻松的神色不曾出现，而且脸上有明显的失望。

因此，她便加了几分注意，要听赛观音如何作答，不巧的是季姨娘先抢着开了口。

“我本来也不想来的，敬佛在哪里都一样，是这里的知客师旡垢师太，说‘震二奶奶不来，你一定要来。曹府上是甘露庵的护法，没有人来，面子上不好看’。却不过情，我才来了。”季姨娘笑道，“谁知遇见你，总算没有白来。”

“我也是！遇见季姨娘，心里不知道怎么欢喜。少爷想必长得挺高了？”

“多亏得她。”季姨娘又指夏云，“现在是她，从前是碧文。我总算运气不错，遇见的都是投缘的好帮手。”

“这是季姨娘的福气，将来还有享少爷的福呢！”赛观音忽然感慨地说，“别样都是假的，只有儿女是真的。”

她是因为自己不曾生育而兴感，季姨娘却误会了，以为她在说震二奶奶，“是啊！你看我们这个，”她伸两指示意，“如今神气老来苦！夫妇不和，又无子息，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赛观音正要打听震二奶奶，难得季姨娘自己提起，便因话问话：“照说，她应该来烧香，甘露庵的送子观音灵验，大家都知道的。”

“谁知道呢！”季姨娘说，“反正她诸事方便，想到要来就来，不比我们出一趟门，先要通知外头，派轿夫、派跟的人，麻烦多多。”

听这一说，赛观音的眼睛又发亮了，两相对照，夏云看在眼中，立即在心里浮起一个印象：赛观音似乎希望震二奶奶到甘露庵来。

这样想着，便有意导引赛观音跟季姨娘去谈震二奶奶，不巧的是旡垢来请吃斋，打断了话题。

看旡垢说话时，只是在看赛观音，季姨娘便热心地说：“旡垢师太，你们只怕还不认识？”

“正是！这位施主好像头一回来。”

“是的。”赛观音平静地答说，“头一回。”

“她的当家，原来是我们织造衙门的人，姓张，行五。这个张五嫂有个外号——”季姨娘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赛观音脸一红说：“是那些油头光棍浑叫，叫出来的名儿。”

旡垢原就在注意了，看她肤白如雪，长隆脸、宽额头，加上一双俊俏的风流眼，虽然年纪大些，却正合中年人的意，不由得想起总督衙门的赵师爷。

如今看季姨娘的神情，她自己的话，已能想象得到她是个招蜂引蝶的人物，因而对她的那个外号，更感兴趣。

“说说不妨。”她笑着对季姨娘说，“有话不说，肚肠根会痒。”

看赛观音并无坚决阻止的表示，凡事藏不住的季姨娘自然就说了。

“说起来，明天倒像也是她的生日，张五嫂是有名的‘赛观音’。”

“罪过，罪过！”赛观音赶紧朝上合十敬礼。

“也怪不得有这个外号。”旡垢很认真地点点头，“先请用斋，回头我再来。”说着，去招待其他香客。

赛观音目送旡垢的后影，心里也在想，看她唇红齿白，一件蓝绸僧袍中，似乎还有香气，可知绝不是安分的人。说不定她本人跟曹世隆便有“交情”。

“坐吧！”季姨娘又回头对夏云说，“在这里大家都是敬佛，没有什么上下大小，你也坐在一起吃好了。”

“不！”夏云摇着头轻轻地说，“我在别处坐。”

结果还是分成两处坐。斋罢喝茶，香客正陆陆续续地散去，季姨娘便也打算要作归计了。

“提轿吧！”季姨娘对夏云说了这一句，转脸对赛观音问，“张五嫂，你几时来看我？”

赛观音踌躇未答，旡垢却赶了来了，看夏云匆匆往外而去，季姨娘站着跟赛观音说话，便知是怎么回事，当即拦阻。

“还早，还早，忙什么？”

“不早了！”季姨娘说，“明天正日，你们有得忙，别打搅了吧。”

“那么，明天呢？季姨娘，你还得请过来。”

“怎么明天还要来？”

“自然！正日少不得你这位护法的正主儿。”

在曹家，从来也没有人拿季姨娘当过“正主儿”，所以听得这三个字，她真有受宠若惊之感，一迭连声地说：“我明天来，我明天来。”

“一定要来，还要早来。”旡垢忽然想起，“季姨娘，你请等一等，我有东西请你带回去。”

说着，匆匆而去，须臾复至，带来极精致的一个竹丝细篮，里面是几样水果，特别声明是菩萨面前撤下来的供物，请季姨娘带回去给棠官吃，保佑他无灾无难，聪明智慧。

物轻意重，季姨娘欣然收受，作别上轿，赛观音也要告辞，却为旡垢硬拉住了。

“说来是缘分，张五嫂，我一见了你，心里就欢喜，你不要走，等我忙完了，好好谈谈。”旡垢又说，“不必等多少时候。”又问，“你倦不倦？或者到我屋子里息一息，打个中觉亦不妨，挺清静的。”

赛观音心想，尼姑的卧室，不知是怎么样子？一时动了好奇心，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于是旡垢唤来十四五岁、尚未祝发的一个小尼姑，关照她带“张施主”到她卧室去休息。赛观音到了那里一看，木榻竹椅，一尘不染，窗外一株老槐，长得极茂密的枝叶，绿油油一片，入眼清凉，顿觉宿汗一收，舒适异常。

“倒真是清静！”赛观音问道，“小师太，你法名叫什么？”

“我叫敬明。”

“多谢你，给我一杯茶喝。”赛观音又说，“最好是凉茶。”

“有，有。”敬明答说，“我马上送过来。”

不久端来一面盆井水，水中坐着一把瓷壶，里面是杭菊花泡的凉茶。赛观音先喝茶，后洗脸，然后坐定了，轻挥蒲扇，与敬明闲谈。

“你在这里几年了？”

“两年多。”

“知客师太是你的师父？”

“不是。”敬明答说，“是我师叔。”

“我不太懂。”赛观音指着她的头发说，“你们庵里也可以带发修行？”

“带发修行是有，不过我不是。”

“那么——”

“喔，你说我的头发？我还没有受戒。”

什么叫受戒，赛观音不太明白，也不想再问，倒是带发修行的是些什么人，她却很想知道。

“你说有带发修行的，我没有看见，看见的都是像你这样的小师太。”

“带发修行都在里面不出来的。”

“喔，里面？”赛观音微感意外，“里头还有屋子？”

敬明笑了，似乎笑她的话没有道理，她说：“里面的屋子还深得很呢！”

赛观音还想多知道一些，但旡垢一进来便打断了。她似乎根本未将赛观音当作初次识面的客人看待，进门便卸去僧袍，内穿一件葫芦领的对襟绸褂子，背上汗湿了一大块，她毫不避忌地对客更衣，只是背对着赛观音而已。

“又累又饿又渴。”旡垢转过身来，一面扣小褂纽扣，一面说道，“我真担心，明天正日人多，不知道我一个人顶得下来顶不下来？”

“莫非没有人帮忙？”

“帮忙的人在里面，场面上只有我一个，有忙也帮不上。”说到这里，有个老婆子端着托盘进门，后面还有个穿僧袍而留头发，年方十六七的女郎提着食盒，旡垢便说：“我还没有吃饭，你要不要找补一顿？”

“不！我吃得很饱。”

“那么喝点酒，吃着完。”

旡垢不由分说，叫再添碗筷来，自己去抱出一个尺许高的大瓷罐，里面泡的是药酒。

“这是曹家抄来的一个宫方，拿好酒泡的，调经活血、养颜润肺，喝久了，受益无穷。”

“你自己喝吧，我酒量不好。”

“不好就是会喝。这酒的好处是，酒性让药性一冲冲淡了，多喝点儿也不要紧。来，来，请坐。咱们一面喝，一面谈。”

赛观音不再推辞，坐下来看饭菜是一碗冬菇烩发菜，一碟凉拌鞭笋，一碟素鸡，一碗罗汉斋，另外一大碗酸辣汤，细白面的银丝卷与带绿色的荷叶粥。心想饮食如此讲究，做出家人也不坏。

这时旡垢又去装了一碟椒盐松仁、一碟熏青豆来下酒，赛观音不由得感叹地说：“你倒真会享清福。”

“出家人四大皆空，日子最难打发，总要想个什么法儿，这么长的日子，才消磨得掉。”旡垢急转直下地问起赛观音的境况，“听季姨娘的口气，你们当家的，仿佛不在织造衙门了？”

“早就不在那里了！”

“现在呢？在哪里恭喜？”

赛观音沉吟了一下，决定尽可能说实话，因为说假话、装门面，是件很累人的事，大热天何苦？

“什么恭喜？没出息！成天混在赌场里。”

“‘赌能不输，天下营生第一。’不过，‘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何不劝劝你们当家的，早早收心歇手？”

“也要劝得醒才行！一到赌场时辰八字都忘了，非输得两手空空才肯回家。”赛观音又说，“他跟我也不知道罚过多少回咒，再不赌了！那是没有钱的话，一有了钱，倒像凳子上长了刺，坐都坐不住，忙着要到赌场去输光了回来。”

“既然常常输，钱从哪里来？”

“还不是——”赛观音顿了一下说，“靠我一双手。”

“你这双手，一看就是双巧手。”旡垢顺势拉过赛观音的右手来细看。

手很白，皮肤很薄，肤下筋脉，隐隐可见，不过骨肉停匀，仍是很漂亮的一双手。捏一捏不算太软，又看到戴着一枚银顶针，旡垢便猜到几分了。

“张五嫂，你做得一手好针线？”

“好也谈不上，不过倒总是有人拿活计上门。”

旡垢默不作声，拈了两粒熏青豆，慢慢咀嚼了好一会才开口。

“张五嫂，我替你可惜！一针一针来的几个钱，让你的当家的到赌场里去送掉。”她再一次抓着赛观音的手，轻柔地从手腕上抚摸下来，“照你的这双手，戴一只银绞丝镯子真正委屈，连我都心疼！”

这句话说到了赛观音的心里，她一直所深切感到而无法向任何人去诉说的委屈，一旦为人说破，那种搔着痒处的感觉，既痛快，亦痛苦。

“唉！”赛观音叹口气，眼圈都红了，低头想去抽掖在衣襟上的手绢，却无觅处。

“你别难过。”旡垢起身去取了一块簇新的熟罗手绢，递到她手里，“我来替你想法子！”她又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谁叫咱们有缘呢！”

赛观音拭着眼默不作声，心里在想，这是个机会，不过要应付得好。最要紧的是别性急，性急打听不到要紧的事。

“张五嫂，我刚才说过，我一看你就欢喜。将心比心，人家一定也是这样，你的人缘一定很好。”

“也就是靠一点儿人缘，不然早就饿死了。”

“胡说！凭你的人才，应该过极舒服的日子。这且不去说它，我刚才已经打定一个主意了，不知道你肯不肯帮我的忙？”

“这——”赛观音问，“你的事，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当然有。我是知客，想请你帮我应酬来烧香的太太、小姐们。”旡垢又说，“今天的情形，你看到的，如果你不肯帮忙，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不知道你肯不肯？”

“这也无所谓，谈不到肯不肯。不过，”赛观音低头看一看身上，不免自惭，“我这副样子，也走不到体面人面前去。”

“哪里会走不到人前去？不过，‘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八分人才，装扮得好变成十二分。你原是十分人才，衣服上头，不必讲究，首饰却少不得，我借两件你戴。”

赛观音自然心动，但也不无困惑。本想问一句出家人看破红尘，何来首饰？转念又觉得不问为妙，一问也许她就不便拿出来了。

须臾止酒进饭，赛观音也找补了一小碗粥。旡垢起身说道：“张五嫂，你请过来。”

说着，她走向木榻尽头，榻后本是隔出来三尺宽的一道板壁，悬着布帘，原以为是置净桶的所在，不道揭开布帘，还有一道门，门内别有天地。

这间卧室，与寻常闺阁，没有什么两样，并无木鱼，倒有镜箱，亦无经卷，却有两套绣像的小说，香炉倒是有的，却非“五供”中敞口插线香的香炉，是一具五彩细磁的三足鼎，上有镂空的盖子。屋子中隐隐还存有檀香的气味。

“原来还有这么一间精致的屋子！”赛观音大为惊异。

“是客房。你要愿意，随时来住。”旡垢一面说，一面去开柜门。

这自然是拿首饰出来看，赛观音不便跟过去，便随手取了本小说到手里翻。

她不识字，原意借此遮眼，装作对旡垢在干什么，并不关心。不想一翻开书页，顿时一颗心“怦咚、怦咚”跳个不住，自觉脸上发烧，直到耳根——入眼的是一幅“妖精打架”的图画，画得非常细致，男的其丑不堪，矮胖，而且还少一只眼睛。女的却是妖娆非凡，还有个侍儿扶枕，自也是寸缕皆无。

赛观音瞟了旡垢一眼，看她一双手还在柜子中搜索，便赶紧又翻第二页。一面翻，一面不断偷觑旡垢，翻到第五页看旡垢在转身了，才急忙将书放回原处。

“张五嫂，你来看，你喜欢哪几样？”

“喔。”赛观音答应一声，先定定心，然后走了过去，只见桌上翻开一只嵌螺钿的乌木首饰箱，金翠玉器、红绿宝石，看得她眼花缭乱，不知从何下手？

“这是王道台的三姨太，寄存在我这里的。你随便挑。”旡垢又说，“多借用些日子，也不要紧。”

“怎么？”赛观音踌躇着说，“给王家三姨太太看见了，不好意思。”

“怎么看见？人都到湖北去了。”

“原来不在这里。”

“跟她们老爷到任上去了。嫡庶不和，王三姨太不放心她的这些东西，特为寄存在我这里的。”

说着，旡垢拣出一枚镶一圈红绿宝石的珠戒，先拉过赛观音的手，替她将银顶针取了下来，然后套上那枚戒指。

“大小刚刚好，倒像是我自己现打的。”赛观音拉开手，端详着那枚珠戒，得意地说。

“张五嫂，我们跟自己人一样了，我说老实话，首饰要配身份，这个戒指镶得好，东西不算贵重。我说句你别见气的话，正合你戴，别人也不配戴这么漂亮的戒指。”

有了最后一句话，赛观音越发觉得旡垢可亲可爱，“你说得我太好了。”她说，“你的话不错。戴首饰要配身份，除了这个戒指，我再借一只金镯子、一支金挖耳就行了。”

“我看！”旡垢将她身子一拉，看她的发髻，“还得一根簪子。”

仍旧是旡垢为她挑选，一只绞丝金镯、一支点翠金挖耳、一根红玉簪子。赛观音无不中意，真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却不知如何措辞。

“你是现在就都戴上，还是包了回去？”

“包了回去。”赛观音毫不迟疑地答说。

“我也觉得包回去的好。”

于是旡垢收起乌木箱，另取一个长方锡盒，衬好棉絮，将那四样首饰收藏妥当，用方布袱包好，交到赛观音手里。

“我明天什么时候来？”

“自然越早越好。”旡垢答说，“趁早风凉，到这里来吃早点心好了。”

刚刚坐定，老周接踵而至，赛观音说了与季姨娘邂逅的经过，判断震二奶奶这几天绝不会到甘露庵去。又说旡垢邀她明日仍旧去随喜，但将与旡垢一见如故，已经到了深入堂奥的交情，却瞒住了只字不提。

老周沉吟了好一会儿说：“看起来孙胡子没有算准。”

“怎么？”赛观音问，“那方面也没有消息？”

那方面自然是指与震二奶奶在甘露庵幽会的一方，孙胡子判断曹世隆必从甘露庵夹道的侧门进出，派了人在那里守候，结果也是影踪全无。老周现在从赛观音所谈的情形中去推测，必是曹世隆已存戒心，通知了震二奶奶不能再到甘露庵，至少这一阵一定绝踪不至。

“大概都要避避风头。”老周答说，“不过迟早要逮着他们。张五嫂。你照常预备，随时等我的消息。”

交代了这话，老周匆匆走了。赛观音便取出锡盒来，关紧房门，细细欣赏那四件首饰，正在得意忘神之际，听得门外脚步声，实时警觉，是丈夫回来了，这四件首饰若为他所见，十之八九会被他偷了去送到赌场，必得密密妥藏才好。

转念到此，直奔门口，先将屈戍一搭，闩好了门走回来，张五福已在叩门了。

“等一等！”赛观音说，“我在换衣服。”

“怎么样？”张五福在门外问，“遇见震二奶奶没有？”

“大呼小叫干什么！”赛观音骂道，“说话做事，从来不用脑子的。”

张五福被骂得不再开口，赛观音怕他在门缝中张望，背着身子挡住首饰，收藏好了，才去开门。

“没有遇见。”赛观音又说，“老周刚来过。”

“他说点儿什么？”

“说还会来通知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他也不肯说，问你又说不清楚，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你不必问。有花样玩出来，自有你的好处，玩不成也不少什么。不过有句话要告诉你，对这件事，你最好装作不知道，别去胡乱打听。”赛观音又说，“还有，我要到哪里，你也别管。”

张五福是为妻子降服了的，听完不作声，表示默受。到晚来，张五福抱住赛观音求欢，让她一巴掌打得松了手，说明天还要去烧香，借斋戒为名，将张五福撵到堂屋里去打地铺。

第二天，赛观音五更时分就起身了，悄悄开了房门，打水来洗脸梳头，换上她唯一的一件绸衫，系上青绢裙子，那四件首饰，除了玉簪以外，其余三件棉裹布包，置入香篮，然后唤醒丈夫，说要出门了。

“这么早就去烧香？”

“半夜里烧头香的还有呢！”赛观音又说，“我要回来，天不黑就回来了，不然就住在甘露庵，你不必等我。”

说完出门，走出两条巷子到相熟的轿行里雇顶小轿到甘露庵，就在轿中戴好首饰，等一下轿，轿夫愣住了。

“张五嫂，你像个阔少奶奶！”

赛观音浅浅一笑，“借来的两件首饰，装装场面。”她告诫着说，“别替我到处去‘卖朝报’。”

“下午要不要来接？”

“不要！”

付讫轿钱进庵，香客已经不少了，赛观音一出现，立刻便吸引了不少视线，但颇多困惑之色，赛观音蓦地里想起，既像阔少奶奶，为何连个丫头都没有？放眼看去，哪里有个有身份的堂客，自己提着香篮的？

幸好遇见敬明，便将香篮交了给她，口中问道：“知客师太呢？”

“陪将军的老太太在说话。”

甘露庵客座甚多，特为拨出一间，供江宁将军明安的太夫人休息，赛观音到那里，在门外一望，尽是些盛装的旗下女眷，她久闻旗人规矩重，礼数多，生怕失礼，不免情怯缩步。

哪知旡垢眼尖，招手喊道：“张五嫂，请进来。”

这一下，赛观音只好硬着头皮踏了进去。只见东面对坐着两个旗下老太太，上首的总在六十开外，下首的也在五十左右。旡垢为她引见，一个是明老太太，一个是明老太太娘家的弟妇，浙江乍浦副都统德良的妻子，来为明太夫人拜生日，这天跟着来随喜。

“这位是将军夫人明太太，明大小姐、明二小姐。”

母女三人都站在明老太太身边，赛观音一一见了礼，夸赞那十七八的一双姊妹花说：“长得真俊！真正一对大美人。”

明老太太要听见谁夸她的两个孙女儿，最高兴不过，当下便回头说道：“你们怎么不招呼客人坐？”

“不就在端椅子吗？”已入中年、体态肥硕的明太太笑着说。

“不敢当，不敢当。”赛观音逊谢着，“这里哪有我坐的地方？”

“你是客！张五嫂，你别客气。”

赛观音扶着明家丫头端来的椅子把手，不肯落座，旡垢便说：“恭敬不如从命，你就坐吧！”

“不！”赛观音坚决地，“明太太跟两位小姐都站着，我怎么能坐。”

“不相干！这是我们旗下的规矩，她们也是站惯了的。”明老太太说，“你坐下来，咱们说说话。”

“老太太，我陪你一整天都行，不过要让我坐，我绝不敢。”

“这样吧，”德太太转圜，“让大奶奶也坐吧！”

她口中的“大奶奶”便是明太太，旡垢听得这话，便去端了张椅子来，明老太太便向儿媳妇说道：“你不坐，客人也陪你站着，那多过意不去？坐下吧！”

明太太立夏那天秤过，整整一百二十斤重，全身重量撑在一双“花盆底”上，站久了苦不堪言。幸喜赛观音知礼，使得她也有了座位，自然心感，所以在明老太太跟赛观音说了几句话，转脸跟德太太在聊家常时，她倒是执着赛观音的手，问长问短，非常亲热。

过了好一会儿，旡垢来请烧香，赛观音惦念着季姨娘，趁机告罪别去。在昨日相遇的原处，再次邂逅，季姨娘似乎很惊异的，只似笑地瞅着她，自不免使赛观音发窘。

“你老怎么了，反倒像不认识了！”

“我看你跟昨天像换了一个人——”季姨娘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是因为夏云拉了她一把。

赛观音眼尖看到了，明白她的用意，也感激她阻止季姨娘让她受窘，便索性说明了：“季姨娘必是看我戴了这几件首饰，”她轻声说道，“借来的。”

“真看不出来。就像你自己的一样。”夏云顾而言他，“首座在念‘疏头’了，烧香去吧。”

到得大殿，只见主持圆明，亲自领头做法事，殿上氛氤一片，檀香夹杂着粉香，中人欲醉。天热人多，汗出如浆，季姨娘有些支持不住，一手扶头，一手扶着夏云的肩膀，赛观音急忙上前，扶着她的身子问：“怎么啦？”

“有点不舒服，头晕。”季姨娘又说，“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

“大概中暑了。来的时候就有些不大对劲。”夏云一面说，一面从荷包中掏出一块紫金锭，塞在季姨娘口中，又加了一句，“回去吧！”

“不好！旡垢师太那里交代不过去。”

“不要紧！有我。”赛观音说，“人不舒服，别勉强。”

于是夏云便关照小丫头，去找轿夫，由于旡垢正忙得不可开交，亦就不必作别，只托赛观音致意而已。

这一来，季姨娘受托招待香客的一份责任，便交了给赛观音了。日中斋罢，逐渐散去，约莫申牌时分，法事已毕，香客散尽，旡垢走来向赛观音致谢。

“今天亏得你！你道明太太怎么说？她说你真赛过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怎么？”赛观音不安地打断她的话问，“明太太怎么也知道我这个名儿？”

“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旡垢又说，“季姨娘一走，如果不是你，我就要抓瞎了。”

“我真有点担心，季姨娘是中了暑，万一在这里病倒了那可不好。”

“不说病倒，光是呕吐狼藉，就够麻烦的了。”

“你也该派个人去看她一看。”

“说得是！我马上就去。”旡垢走了几步，忽又回来说道，“你今天别回去了。我有话跟你细谈，实在是有事托你。府上在哪里，我叫人去通知。”

“不必！我在家留了话的。”

原来赛观音倒也是有心结纳，旡垢心想，这自然是那四件首饰的功效，看来所下的一味“药”是对症了。

05

晚饭后下了一场阵头雨，暑气全消，雨止水退，云散月见，赛观音与旡垢都洗了澡，在院子里纳凉谈心。

“有件事，办成功了，我跟主持说，送你五百银子，再替你找个地方存着，动息不动本，一个月有四五两银子贴补家用。你看好不好？”

“敢情好！”赛观音说，“可不知道我能办不能办。”

“你一定能办。当然，也不光是专靠你一个人。”

原来明将军的太夫人佞佛，是甘露庵的护法之一。有一次谈起，善男信女每有舍宅为寺的功德，她虽住在儿子的衙门里，无宅可舍，但手头有些私蓄，打算捐个万把银子盖一座庵。旡垢与住持圆明商量，希望能把这笔捐款拿过来，便跟明老太太说，甘露庵想在栖霞山盖一座下院，起名叫延寿庵，明老太太既发愿要做这场功德，何不将银子捐给甘露庵？

“当时明老太太一口气答应。哪知道，过几天再提，她忽然变卦了，语气中仿佛有不得已的苦衷。”旡垢问道，“你倒猜一猜是什么缘故？”

赛观音想了想答说：“想必是明将军不愿意？”

“你猜对了一半。明将军倒没有说什么，明太太不赞成。她是当家人，明老太太的私蓄又是交给儿媳妇，明太太不肯放手，做婆婆的也很为难。”旡垢急转直下地说，“明太太跟你很对劲，你说的话她会听，能把她劝得活动了，咱们的这座延寿庵就盖得成了。”

“喔，既然你说她肯听我的话，我自然要效这个劳。不过，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这，咱们慢慢商量。好在这也不是很急的事。”

赛观音点点头，无可置喙，旡垢也没有再提这话，只说类似这样的事，不一而足，如果赛观音肯真心合作，常常会有好处。

“这是师太提携我，我不能不尽心，也不敢不尽心。”

“言重，言重！不过，”旡垢突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我三十四。”

“几月里生日？”

“九月。”

“这么说，我比你大，我是四月里生日。”旡垢问道，“你愿意不愿认我做姊姊？”

跟尼姑认姊妹，空门中也有这种世俗之事，赛观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而一时竟忘了回答。

“你不愿意不必勉强。你别多心。”旡垢拉过她的手来，拍拍她的手背说，“我是跟你说着玩的。”

“你是说着玩的，我可是真心想认你这个姊姊。最好一起在菩萨面前磕个头。”

“心到神知。”旡垢的态度又一变，“你是真心，我也是真心。以后，咱们私底下是姊妹，当着人用‘官称’，你看好不好？”

“怎么不好？”赛观音脱口叫一声，“姊姊！”

“妹妹，好妹妹！”

刚说到这里，蓦地里起风，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月色，赛观音便说：“要下雨了！”

一语未终，大颗的雨滴，已洒落下来，旡垢便拉着赛观音往屋子里走。

“等等！”赛观音说，“把藤椅子搬进去。”

不但有藤椅，还有茶几，几上一壶刚沏的香片，焖透了正好喝，舍不得丢下，就这么一耽搁，着实被淋了一阵阵头雨。

“头发都湿了。”旡垢取块手巾给她，“小褂子都贴在皮肉上了，赶紧换。”

“没有得换了。”赛观音说，“我就带来一套小褂裤，刚才洗澡换的。”

“只好穿我的。”

旡垢取出来一套灰色绸子的褂裤，自然是僧衣的式样，束带而不用纽扣，大袖郎当，却是窄窄的裤腿。

“到后面换去吧！”

抱着衣服到后面房换好，绸子爽滑，更觉舒服，坐下来抬头一望，恰好看到那部绣像的小说，心里立即浮起莫名的兴奋，毫不迟疑地去取了一本，站着就翻开了书页。

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一只手伸到胸前。赛观音这一惊非同小可，身子一阵抖，书都抖落在地上，急急夺身转脸，只见旡垢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她也换了湿衣服，是一套蓝绸褂裤，头上戴一顶玄色绸子的软帽，两足分开，一双手叉在腰上，站立的姿态像个男人。

“好看不好看？”旡垢说。

“你屋子里怎么会有这玩意？”赛观音惊魂略定，正色说道，“让人瞧见了，还得了？”

“除非是你，谁能到得了这间屋子里？”

“你不是说，是客房吗？”

“不错，是客房。”旡垢答说，“不过要看怎么样的客。”

话中有深意，赛观音觉得不便再往下问了，只拍拍胸说：“真吓我一大跳！”

“这可得怪你自己。”旡垢笑道，“我以为你早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到底她是蹑足而来，还是真有脚步声，已经无法究诘，赛观音唯有笑一笑，不作声，弯腰将地上的书，捡了起来。

“睡下来看！”

说着，旡垢已将那套小说拿到床前，剔亮了灯，向赛观音招招手。

赛观音在片刻的迟疑之后，突然发觉，如果再畏缩拘谨，不但自己受罪，也会扫了旡垢的兴，将很有趣的一个晚上，弄成万分无聊。

她也算是在风月场中打过滚的，要放开来并不难，当下微笑着走到床前，与旡垢并排坐下，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过去，圈过来揽住她的腰，身子半靠着她的背，视线从她肩头望出去，落在小说的插图上。

“姊姊，”赛观音说，“我们今天晚上做姊弟好不好？”

旡垢转过脸来，看一看她说：“你占我的便宜，应该兄妹才是。”

“兄妹也好，姐弟也好，反正——”她把她的脸推过去，伏在她的肩头上轻轻说道，“反正一男一女是不是？”

“这还像句话。”旡垢手一扬，身子往后一仰，抛开了书，将赛观音拉倒在一起，轻声说道，“你跟男人在一起，一定浪得很。”

“浪的好，还是不浪的好？”赛观音闭上了眼，抱住旡垢，想象着她是个“爷儿们”。

“自然是浪的好，越浪越好。”说着，旡垢便伸手摸索着，“你没有生过孩子？”

“你呢？”赛观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倒像是‘三师太’。”

“我倒想做‘三师太’，可惜没有一个‘申大爷’。”

她们用的是弹词“玉蜻蜓”上的典故，赛观音认为旡垢的话是假撇清，但不便直言驳诘，只问：“你想不想？”

“莫非你手上有这么一个人？”旡垢故意试探。

“对了。”

“是谁？”

“喏，就是我。”说着，赛观音得意地笑了。

旡垢确有被戏弄了的感觉，心有不甘，却想不出报复的法子。转念想到总督衙门的赵师爷，心中一动，决定将计就计，引赛观音上钩。

“我们说正经的，如果我想弄一个，你肯不肯帮我的忙？”

赛观音心中一跳，心想莫非这会儿是床底下，还是衣橱中，就藏着一个年轻男子。不过一念甫动，立刻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唐，这么热的天，躲在床底下、衣橱中，还不闷出痧子来？

“怎么样？”旡垢一面问，一面伸手到她左胸，明显地觉察出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很厉害。

赛观音大感威胁，轻轻推开她的手问：“要怎么样帮你的忙？”

“只要你肯帮忙，总有办法，就怕你——”旡垢故意不说下去，要看赛观音来不来问。

她当然会问：“怕我什么？”

“怕你根本不肯，不过拿我开开胃。我可不上你的当。”

“喔，你是怕我跟你开玩笑，你把你的办法告诉我，就算我捏住了你的把柄。”

“这倒不怕，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鞋子没有穿，徒然落个样，那又何苦？”

赛观音心想，看样子除非自己能显得真心实意，不能取得旡垢无话不谈的信任，那样，就什么图谋都无从谈起了。

转念到此，她毫不迟疑地说：“姊姊，人心都是肉做的，你这样看得起我，待我这样好，我如果对你有一点儿不尽心的地方，我就畜生都不如了。”

“唷，唷！你的话说得太重了！”旡垢是颇为感动的模样，“你的为人，我哪里会不知道。不是我自吹自擂，如果我不识人头，哪里能当这个‘知客’的职司。你不要多心，什么事都不会瞒你的。”

“既然姊姊知道就好了。刚才说的那件事，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决不会推托。”

旡垢深沉地点点头，然后问说：“你出来方便不方便？”

“方便。”

“怎么方便法，是不是随请随到？”

“也差不多。”

“晚上不回去也不要紧？”

“不要紧。”赛观音说，“只要事先跟他说一声好了。”

“你们五哥倒真好说话，”旡垢又说，“嫁着这种丈夫，也是一种福气。”

“什么福气？”赛观音叹口气，“没出息！”

张五福的为人，以及他们夫妇的关系，就这“没出息”三字，便尽在不言中了。意会到此，旡垢有了十分把握，当即说道：“等过了菩萨生日，我请你帮忙。”

“好！”赛观音毫不迟疑地答应，但停了一下又说，“不是我噜苏，或者有什么不放心，天生急性子，凡事不问清楚，肚肠痒得难受。姊姊，还是那句老话，这个忙怎么帮法？”

“你说应该怎么帮？”旡垢带着一种考验的意味，“你倒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再问问你自己，肯帮我多大的忙？”

这几句话分量很重。赛观音知道，前面不管如何输诚，哪怕跪下来起誓，都是空话，只有对她提出来的这些问话，回答得能使她满意，才真的能显出至诚。

因此，她先不作声，凝神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说老实话，若说要我舍出一条命去帮姊姊的忙，我也不肯。除此以外，怎么样都可以。不过为姊姊着想，这件事马虎不得，先要好好儿预备一下，所以也急不得。”

“这样说，你是想好一个办法了。”

“是的。”

“你倒说给我听听！”

赛观音的办法是有了，要说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因为从来也没有谈过这样的事。因而想了想，学旡垢的样，从发问开始。

“姊姊，你出来方便？”

“方便是方便，不过预先要说好。”

“当然，我预先会告诉你。”赛观音又问，“住在我那里行不行？”

“也是要预先说好。”

“这就行了。这种事，白天到底不方便——”

听到这里，旡垢方始相信，赛观音真的已想好了办法，一时心气浮动，无法自持，一把将她推倒，“慢一点，”她说，“咱们睡下来谈。”

将油灯捻得豆样大，掖好帐门，并头卧倒，但面对面亦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说话就更方便了。

“等我约好了人来通知你，你一个人悄悄儿来，私底下看一看，看不中意不谈，我另外再约。”

“喔，”旡垢大感兴趣，“看中意了呢？”她问。

“看中意了，就有两种法子，一明一暗，随你挑。”

“你的法子倒真多。”旡垢笑道，“还不止一种。”

“这是我为你着想，要看你愿意明的，还是暗的。”

“明的怎么样，暗的又怎么样呢？”

明的是将话说明白，饮酒作乐，率性而行；暗的是李代桃僵，午夜梦回时，做赛观音的替身。

等讲完了，赛观音还问一句：“你看怎么样？”

旡垢无以为答，因为赛观音的言辞，替她带来了太多的猜测与想象。看她款款深谈，似乎干惯了这个勾当的，然则“赛观音”的外号，确有由来。既然如此，就不必多费心思，干脆跟她明说好了。

这是就赵师爷方面去想，在她自己，想到李代桃僵时，心跳得非常厉害，以至于呼吸困难，喉头痉挛，不自觉地“啯啯”的出声。

“看你馋得那样子！”赛观音笑她，“都咽口水了。”

听得这话，虽在暗头里，旡垢的脸还是红了起来，“你别笑我！”她反唇相讥，“饱汉不知饿汉饥。”

赛观音有些不悦，所谓“饱汉”自然是指她常有这种招蜂引蝶的行径。自己披肝沥胆，不顾羞耻，却招来了这样的讽刺，岂不令人寒心？

“我老实跟你说，我不是馋，是怕，所以心跳得很厉害。”

“又想偷荤，胆子又小，那就难了。”赛观音说，“我刚才说的话不算，你只当没有听见。”

语气不妙，旡垢自然听得出来，回想了一下，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那句话上出了毛病，于是赶紧赔笑道歉。

“好妹妹，你不能为我无心的一句话生气。咱们俩无话不谈，等于你把心掏给我，我把心掏给你，说话自然就随便了。”

既然她这么说，赛观音自不必认真，不过有句还要表白，“这两年我跟你一样，也是饿汉。”她问，“你信不信？”

“我怎么不信？”旡垢又说，“不过，妹妹，我倒也有一句老实话，只怕你又会生气。”

“不会。说明白就不要紧。”

“那么我就说，你到底比我自由些。而且是有丈夫的，哪怕怀了别人的孩子也不要紧。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自己挨饿？”

“也要有机会——”赛观音觉得措辞很难，因为这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的事。

“你说没有机会，是没有人？”

“也可以这么说。”

“不这么说，怎么说呢？”

赛观音想了一下答道：“人倒还在其次，是地方。我总不能拉到家里来呀！”

“这，跟你刚才的言辞，似乎就不太对了。”

“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其实呢，你再想想我另外一句话，我说这事急不得，我得预先想个法子，就是在想，要找个什么地方。”

旡垢点点头，“这就对了！”她紧接着说，“其实也不难，不过花几个钱的事。我出钱，你去赁两间屋子，买个丫头，咱们悄悄儿来往，你看好不好？”

“这当然好！不过，总也要有个盘算，天长日久，一笔开销也不轻。”

“开销自然有打得出来的办法。”旡垢问道，“如果有这么一个地方，你可以约些什么人来玩？”

“这要看情形。从前的一些熟人，现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要去打听。”

“眼前总有几个吧？”

赛观音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追着问，想了一下答说：“有是有两三个，不过说出来你也未必知道。”

“你倒不妨说说看。”旡垢又说，“我要知道是哪一号人物。”

“无非常常在外面玩的一班浪荡子弟。”

“不好！”旡垢很快地说，“这些人招惹不得，一招惹了，闹得满城风雨。”

“那么，”赛观音问道，“约些什么人呢？”

旡垢不作声，仿佛在思索什么。这就越发使赛观音困惑不解，决定问个明白。

“姊姊，你要弄这么一个地方，到底做何打算呢？”

“这——”旡垢很吃力地说，“我就老实告诉你吧，有些人家的姨太太、少奶奶，想在外面打野食，总得有个地方。你说是不是呢？”

赛观音恍然大悟，心想这是一个机会，此时再不追问，更待何时？于是想一想说：“本来呢？本来在什么地方？”

“不一定。”

这是在闪避，赛观音却不放松，“咱们现在睡的地方就是？”她说，“不然不会有那种书在这里。”

“偶尔也有。”旡垢答说，“就因为不大妥当，所以我要另外找个地方。”

“地方有了，人呢？”

“有了地方，自然有人。这要看情形，事先说不定的。”旡垢又说，“我问你可以约哪路人物，就是心里有个数，到时候可以帮帮哪些姨太太、少奶奶的忙。”

“对了！这个忙帮得大了。”赛观音笑着说了这一句，又谨慎地试探，“你帮过哪些姨太太、少奶奶的忙？”

“不多。五六个。”

“倒说来我听听。”赛观音想到她又会闪避，索性单刀直入地问说，“曹家的震二奶奶请你帮过忙没有？

“你怎么忽然想起她来？”

“我也是听人说的。”

“人家怎么说？”

本来是赛观音在发问，不道一变而为被盘诘的人了。她心里在想：“问就问吧！等我说完了，总该你说了吧？”于是她略为考虑了一下说：“我听人说，震二奶奶在外面不大规矩，背着震二爷养了族中的一个侄子。有这话没有？”

旡垢有些迟疑，但一迟疑就露了马脚，若想隐瞒，便是撒谎，可想而知的，不能再获得赛观音的充分信任。但许多秘密，已经泄漏了，如果赛观音觉得她欠诚恳而有所不满，口舌之间无意流露，这关系可真不轻。

转念到此，旡垢不免自悔轻率，但事已如此，只有往好的地方去想——也是往好的地方去做，打算着能够以推心置腹的态度，换取她死心塌地地听从。

“做这种事，本来最忌的是指名道姓查问，心照不宣就是了。不过，你我像一个人一样，而况你说得出她‘养侄子’的话，足见得也是有来历、有根据的，我更不必瞒你。只是，你应该知道轻重！”

“那还用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赛观音笑答说，“如果你觉得我口不紧，你就别说。”

“不是这话，你别瞎疑心。”旡垢紧接着说，“最初是他们自己有意思了，在这里会过两三次。后来我想想不妥，跟住持说，不必招惹吧，她就不来了。”

“怎么不妥呢？”

“震二奶奶为人很厉害，说不定‘人无防虎意，虎有害人心’，拿住这里的把柄，翻起脸来，我们怎么斗得过她。”

“那么，她是怎么不来的呢？”

“来了没有人——我是说，只有她一个，对方没有约到，她心里有数，自然就不来了。”

“不来这里，不会去别的地方？”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赛观音明白了，如果想在这里拿住震二奶奶跟曹世隆已是件不可能的事。不过她也不十分相信旡垢的话，说不定她为震二奶奶另做了安排。这是不能再问下去了，一问会动疑心，反而不妙。

“我倒要问你了，”旡垢突然说道，“你是听谁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也应该跟我实说才是。”

听得这一问，赛观音大起恐慌，而且大起警惕，倘或言语间不谨慎，稍露真相，让旡垢发觉她原来是个奸细，那就不知道她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态度了。

这得找一个人来搪塞，先想到季姨娘，旋觉不妥，但急切间再想不起别的人，只好先拿她来应急。

“是季姨娘谈起的。”

“我就知道是她！”旡垢的声音极有把握，“再不会是别人。”

话一出口，赛观音便大为失悔，及至听见旡垢的语气，越发不安。不过，不安的也不止她一个人，旡垢亦复如此，想到季姨娘那种口没遮拦，不知轻重的性情，不免忧心忡忡，不知道会闯出怎么样一场难以收拾的祸来。

于是，谈到极其投机的一个良宵，变成各怀鬼胎。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了。

06

一向沉着的旡垢，乱了枪法，私下埋怨季姨娘不该信口开河，坏了甘露庵的清誉，还怕会惹出极大的是非来。接着便很怨切切地劝她，将“祸从口出”的道理，翻来覆去，说个不休。

当然，措辞不但婉转，而且含蓄异常，季姨娘听不懂她说些什么，甚至也无从诘问，只好向夏云求援了。

“你听，旡垢师太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惹是非，什么甘露庵的名誉？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夏云当然听得出来，事有蹊跷，不过难得季姨娘听不懂，倒省却许多是非，当即答说：“旡垢师太也是一番好意，劝姨娘讲话留点神。一句不相干的话，也许就惹出是非来。”接着顾而言他地，把话扯了开去。

旡垢却越发不安了，不知是季姨娘没有听懂，还是明知她意何所指，而故意装傻，不肯承认。就在欲言又止之际，夏云抛过来一个眼色，示意极其明显，暂且勿言，找机会细谈。

果然，夏云第二天单身来到甘露庵，到得只有她跟旡垢在一起时，率直道明来意：“师太，是不是我家姨娘言语不谨，惹了什么是非，把甘露庵牵涉在里头了？”

“是啊！季姨娘哪作兴说那样话！就算没有一个人信她的话，到底名声难听，而且牵涉到震二奶奶，府上这一场家务闹起来，笑话就大了。”

一听这话，夏云大吃一惊，急忙问道：“季姨娘到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旡垢迟疑了一会儿说：“是震二奶奶的事，莫非你没有听说过？”

“震二奶奶是我家少奶奶，一家人自然常常谈到，只不知是指哪一桩？”

“是——”旡垢很吃力地说，“是跟你们本家侄子的事。”

夏云越发吃惊，想了一会儿说：“你大概是指的隆官。震二奶奶当家，有时候派隆官出去办事，外面就有风言风语。旡垢师太，你指的是这件事不是？”

“正是！外面风言风语，我们也听到过。季姨娘也应该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何必跟不相干的人去说。”

“跟谁说了？请师太告诉我，我好悄悄儿劝季姨娘。”

“对了！要请你劝劝她，不然真会闯大祸。”

“是啊！我们家震二奶奶的名声，大家都知道的。是非惹到她头上，这场饥荒有得打。”夏云紧接着问，“季姨娘是告诉谁了？”

“就是那个张五嫂。”

“是赛观音！”夏云骇然，“她怎么说来着？”

“夏云姑娘，你就别问了。我也不是怪季姨娘，一时失言，也是有的，我只是怕季姨娘惹出是非来。”

惹出来的岂止是非？夏云心想，曹家的家规极严，季姨娘如果真的跟赛观音说过这种话，让震二奶奶知道了，在四老爷面前告上一状，哪怕棠官都这么大了，仍旧会毫不容情地撵出门去。那一来如何得了？

因此，夏云无心再与旡垢周旋，急急赶回家去，一路上思量，季姨娘人虽糊涂，也还不至于如此不识轻重。一回去先把事情弄清楚，倘是赛观音造谣，要赶紧为季姨娘洗刷，万一她真的说过这话，该当如何补救，更是件刻不容缓之事。

到家正遇见季姨娘为了棠官将新上身的一件细夏布大褂，撕了好大的一道口子，在骂个不休，夏云便说：“姨娘别为这点小事跟棠官怄气了！我有要紧话说。”接着，拿手巾替棠官擦了眼泪，哄着他说：“乖！把那八首《秋兴》去念熟了，回头背给我听，背得一字不错，我教你怎么用牙牌算卦。”

等棠官走了，季姨娘问道：“小丫头说你到舅舅家去了，怎么一回来又说有要紧话，倒是什么事啊？”

“我到甘露庵去了。姨娘，你要跟我说实话。”

“咦！”季姨娘诧异，“我几时骗过你？”

“我也知道姨娘不会骗我，不过这件事出入太大，我不能不特为提醒姨娘，半句假话都不能说。”夏云将季姨娘拉到一边坐下，她自己靠在方桌上，脸对脸地问道，“姨娘，你可曾跟张五嫂说过，震二奶奶养着族里的一个侄子？”

“什么——”季姨娘的声音极大，人就像要跳起来似的。

“别大呼小叫地，轻轻儿说。”

“我几时跟她说过？我又不是吃屎的，这话也能说吗？”

夏云一块石头落地，不过还有些不放心：“你老再想想，也许不是说得很明白，言词中隐隐约约带到过这么一句。”

“别说一句，半句都没有。张五嫂跟震二奶奶有心病，我何苦去提人家不愿意提的人？”季姨娘紧接着问，“这话是怎么来的呢？非得问问明白，真是真，假是假，我如果说过，我决不赖，没有说，硬赖上我——”

“得，得！你先别嚷嚷行不行？”夏云说道，“据旡垢说，是张五嫂告诉她的。既然姨娘没有说过，那就是张五嫂瞎说八道。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自己洗刷出来。”

“那容易。把旡垢、张五嫂，还有震二奶奶都找了来，三曹六对，当面说明白了，不就行了吗？”

“哼！”夏云冷笑，“姨娘，我不是说你，你真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那一来，不错，你倒是洗刷出来了，不过等于弄个尿盆子扣在震二奶奶头上，她不恨死你才怪！”

“怎么呢？”

季姨娘新得了个右眼抽风的毛病，此时左眼睁得好大，右眼不断抽搐，形容既可笑，又可怖，夏云便躲远些说：“姨娘，你把心定下来！这件事错不得一步，照你的办法，等于替人家‘卖朝报’，闹得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人家怎么做人？”

季姨娘本想说：“我可不管她怎么做人？”转念一想，这样一说，不就是跟夏云抬杠？因而改口问道：“那么你说呢？”

夏云咬着指甲沉吟了一会儿说：“先得问一问张五嫂，她跟旡垢说过这话没有。等她承认了，再问她：季姨娘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跟你说过这话？”

“对！”季姨娘说，“我倒疑心是旡垢这个秃婆娘在瞎造谣言！”

“这怎么会？如果旡垢不是听张五嫂说过这话，她昨天怎么会特地跑了来劝你。”

季姨娘细想一想，果然不错，失笑说道：“我也是闹糊涂了！”她又问说，“我想张五嫂一定会抵赖，那又拿她怎么样呢？”

“这就得找旡垢了。让她们自己去弄明白。那时——”夏云一面想，一面说，“有两个办法，该挑哪一个，到时候再看。”

“你说，是哪两个办法？”

“一个是责成旡垢，话是你传出来的，反正不管你们怎么说，扯不上我，这一层，你得赶紧到震二奶奶那里说明白，免得误会，再一个就是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悄悄儿跟震二奶奶说清楚，她怎么办是她的事。”

季姨娘不作声，若有所思的，似乎还有第三个办法。夏云不免困惑，她自觉已想得很透彻，不可能还有更好的办法。

“我在想，”这回是季姨娘自动压低了嗓子，“咱们趁此机会，翻它一翻，好不好？”

“怎么翻法？”夏云神色凛然地，“姨娘，你千万别起这种心思！要闯大祸！”

“我也不过说说而已！”季姨娘急忙赔着笑说，“我不能那样不识轻重。”

“说都不能说的。”夏云仍有戒心，“姨娘，我这会儿要跟你说明白，你如果相信我，这件事让我来办，你别插手！反正我不能替你惹祸。”

季姨娘之少不得夏云，已如过去少不得碧文一样，当时毫不迟疑地答说：“好吧！我不插手，听你去办好了。”

于是，夏云盘算了半夜，也只睡得一忽儿，天刚一亮便到萱荣堂去叩门，恰好秋月这天也起得早，问明白了，开开门来，不免有些惊慌。“头不梳，脸不洗，这会儿来敲门，”她问，“是出了什么事？”

“就为了怕出事，才来找你。”夏云看院子里摆着藤椅茶几，一碗现沏的荷露茶，便即笑道，“你倒会享清福。”说着，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见此光景，秋月放心了，另端张藤椅坐了下来。夏云便从旡垢来访季姨娘说起，一直谈到她此刻的来意。

“我想了半夜，就怕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话则已经传到震二奶奶耳朵里了，那时候再来辩白，就晚了一步。倘或如此，要拉你出来作个见证，让震二奶奶知道，季姨娘不但没有说过这话，而且已经在悄悄儿查这件事了。”

“好！你的脚步站得很稳，万一有这样的情形，我帮你们说话。”

“还有件事。”夏云又说，“我得去找赛观音，不知道怎么找法，又不能到处去打听。一打听，人家先就会问，你找她干什么？我怎么说？”

秋月考虑了好一会儿说：“这件事要托一个人。你预备什么时候去找她？”

“回头就去，趁早风凉好办事。”

“好吧！你回去拾掇好了来，我替你找人。”

“你打算找谁？”

“何大叔回头要来换字画，我找他陪了你去。”秋月又说，“只有他老成靠得住。”

于是夏云回去梳洗好了，吃了早饭，换了衣服，复又来到萱荣堂，何谨已经在等着了。

“你来，”秋月将她拉到一边说道，“我只跟何大叔说，请他带你去找张五福的老婆，可没有跟他说是什么事。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明白。”

这天去扑了个空，赛观音为甘露庵派人来接了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张五福说她妻子有时候就住在甘露庵。而且他还建议夏云不妨就到甘露庵去找。

夏云不愿这么办。当时约定，第二天上午再来，如果这天赛观音不曾回家，请张五福一早通知何谨，以免再次扑空。

幸好，张五福不曾来通知，夏云也很顺利地找到了赛观音。何谨很老到，猜到她们要谈的话，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愿意夹在夏云与赛观音中间，而且要把张五福也调开，邀到巷口茶馆去喝茶。

“张五嫂，”夏云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季姨娘要我来的，不，是我自己讨的差使。为什么呢？因为我怕季姨娘跟你一见面会吵起来。”

这番开场白说得很好，因为虽不知道季姨娘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吵架，但夏云讨这个差使，完全出于好意，却是已很清楚地表明了。

“喔，”赛观音笑道，“夏云姑娘，有你在，季姨娘跟我吵不起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旡垢师太来劝季姨娘，言语要谨慎，她说，张五嫂你告诉她，季姨娘跟你说过，我们家震二奶奶养着族里的一个侄子。张五嫂，你跟旡垢师太说过这话没有？”

赛观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欲语还休。这自然很明白，她跟旡垢说过这话。

“张五嫂，”夏云用埋怨而同情的语气说，“你这件事做得大错特错！什么话能说，这话怎么能说？震二奶奶，你不是没有领教过，曹府上的事，你也知道的，不必瞒你，我们季姨娘也怪可怜的，你这一说，传到震二奶奶耳朵里，还有她过的日子吗？”

赛观音双泪交流，“夏云姑娘，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是被逼如此，详细情形，没有办法告诉你。如今，如今，”她似乎突然下了决心，“只有你怎么说，我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祸是你跟旡垢闯出来的，我想只有你去跟旡垢商量，怎么样让震二奶奶知道，季姨娘没有说过这话。把她洗刷出来就行了。”

赛观音不作声，原来旡垢跟她的“交情”发生变化了！甘露庵中有人到住持圆明那里去搬嘴，说光凭赛观音这个外号，可知其人品，旡垢把她请了来应酬宾客，好些施主在背后批评，话很难听，将甘露庵的名声也带坏了。因此圆明将旡垢找了去，狠狠地数落了一顿，不准她跟赛观音往来，那四样首饰当然亦要收回。

是这样尔虞我诈，弄巧成拙，本以利结，因好成仇的关键，哪里还能彼此体谅，协力应付难题。可想而知的，不提此事便罢，一提必是相互诟责，赛观音当然要指摘旡垢不该跟季姨娘去谈震二奶奶的秘辛，但她想象得到，旡垢更有理由责备她不该随口胡攀季姨娘。祸是她闯出来的，凭什么要求旡垢跟震二奶奶去解释？事实上这又如何解释？

想来想去，无法接纳夏云的要求，这便惹得曹府上的这个俏丫头大发娇嗔了。

“张五嫂，你是怎么回事？老实说，这件事如果不是我从中极力调停，只怕连你家张五哥都会落个灰头土脸。季姨娘做事顾前不顾后，你家也是织造衙门的机户，莫非没有听说过？再说，这件事季姨娘半点错处都没有，话到哪里都说得响，如今宁愿委屈，也是顾念着你。你如果连这点起码要做的事都不肯做，那可是没有法儿了，只有原原本本告诉震二奶奶，听凭她怎么料理，反正季姨娘总是有了交代了。”

“夏云姑娘，夏云姑娘，你别生气！”赛观音急忙低声下气地说，“我哪里会不知道你跟季姨娘是在照应我。实在，实在——咳，一言难尽！你是姑娘家，有些话我不便跟你说，说了，你也未必懂。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错了，旡垢错了，季姨娘总不错，我对不起季姨娘，一定得想法子，不能让震二奶奶误会季姨娘。夏云姑娘，这是我心里的话。”

“原就是为了‘不让震二奶奶误会季姨娘这句话’。你知道就好。”夏云又问，“你倒是预备想个什么法子，不妨说一说。”

“一定有法子！这会儿我还说不上来。”赛观音突然心中一动，凝神静想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兴奋而有把握了，“夏云姑娘，一定有法子。你回去告诉季姨娘，请她放心好了。”

夏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的语气，为她带来了信心，不过仍旧要提醒她：“你有法子也要办得快。万一震二奶奶先来问季姨娘，岂不是哑巴吃官司，有口难辩？”

“这话说得是！我今天就办。”赛观音又加了一句，“反正，一定对得起季姨娘就是了。”

话已说到头了，再言无益，夏云只说一句：“我跟季姨娘等着听好消息。”随即告辞，自己到巷口茶馆找着何谨，一起回家。

张五福自然也回家了，赛观音叮嘱他立即去找曹震的小厮兴儿，约他来吃消夜。

“这是干吗？”张五福说，“有事我告诉他好了。”

“你别管！只把他找来就是。”

张五福知道多说无用，乖乖儿地去找到兴儿来，订了消夜之约，回来上复阃命。

到得起更时分，兴儿施施然而来，赛观音已炖好一个一品锅在等着了。兴儿闻见香味，咽了两口唾沫问道：“五婶儿，无功不受禄，你先说，要我干什么？说明白了，我吃得才安心。”

“没事！明天三伏，‘头伏火腿二伏鸡，三伏吃只金银蹄’。我家就两口子，这个一品锅吃不了，坏了可惜，特意邀你来叙叙。就算有事托你，也一定是办得了的，你尽管放量吃，只别喝得人事不知。”

“不会，不会。”兴儿坐了下来，由张五福陪着，据案大嚼。

到得二更天，一品锅只剩了骨头和汤了，兴儿起身抹抹嘴，一面打饱嗝，一面向里面喊道：“五婶儿，我可吃饱了要走了，有事快说吧！”

“不忙！”赛观音提着个瓦罐出来，向她丈夫说道，“去巷口提一罐酸梅汤回来，那玩意醒酒最好。”

张五福如言照办，兴儿也明白，这是赛观音特意调虎离山，所以等张五福出了门才开口。

“五婶儿，这会就咱们两个人了，有话你说吧！”

“你坐！”赛观音说，“我跟你娘从前最好，你总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我跟你说实话，我可没有拿你当外人。我问你的话，你如果愿意告诉我，当然最好，不愿意告诉我，也不要紧，不过你可不能跟别人说，连你五叔在内，都别告诉他。你能不能答应我这话？”

“行！”兴儿毫不迟疑地答说。

“我倒问你，你家二奶奶跟隆官的事，你知道不知道？”赛观音紧接着说，“月光菩萨在上，咱们俩今晚上的话，谁也别告诉谁，如若不然，叫他不得好死。”

兴儿略一迟疑，方始回答：“我也是听说，不知道真假。”

“你怎么听说了？”

“听说隆官有一处地方，专为他跟二奶奶见面预备的。”

“你知道不知道那地方？”

“不知道。”兴儿很快地回答。

“能不能——”话说半句赛观音突然停住，往里就走，等她回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手巾包，“这个，”她说，“带给你媳妇。”

“干吗呀！五婶儿还客气？”

“不是客气。”赛观音又说，“可也不是买你的话。我想这个地方你也未必会知道，甚至于连打听都没法儿打听。为什么呢？隆官第一个要瞒的就是你。”

“我实在不知道。”兴儿的神情有些着急，仿佛怕赛观音对他误会似的，“五婶儿，你是我妈的朋友，我不能跟你说瞎话。”

“你别急，你别急！我知道。”赛观音抚慰地拍拍他的肩，“不过，我如果托你一件事，你能办得到的，肯不肯帮我的忙？”

“那还用说。”

“那我就说了，你能不能悄悄儿把震二爷替我约来？”

“别的都好办。唯独——”兴儿苦笑着说，“有点难。”

“难？你是怕震二奶奶知道？”

“正就是为这个。”兴儿答说，“震二奶奶另外派了密探，跟着震二爷，一举一动，震二奶奶都知道。”

“震二爷自己要来，你还能拦住他不许。”赛观音说，“你不肯帮忙就是了。”

“绝不是！”兴儿急忙分辩，“其中另有个缘故，震二奶奶交代过，我跟震二爷去了哪里，回去都得跟她报。不然，我就甭想再在府里待了。五婶儿，你倒想，震二爷到你这儿来，我当然瞒着不说，可是万一有密探跟她一报，问起我来我怎么说？”

赛观音点点头：“倒是我错怪你了。”她想了一会儿说，“这样，你跟震二爷说，明儿晚上，最好晚一点儿，更深人静，让他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来，叫他晚上别喝酒，要喝酒到我这儿来喝。因为我有要紧话跟他说，非让他清醒清醒不可。”

兴儿想了一下问道：“五婶儿，你的意思是，我不必跟了来，就没我的事了。是不是？”

“对了！就是这个意思。”赛观音又说，“你如果仍旧觉得为难，把难处说出来，咱们再商量。”

兴儿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做法，足可脱却干系，便点点头，表示承诺，却又问道：“五婶儿，你是什么要紧话？”

“到时你就知道了。”

兴儿还待再问，只见张五福已经进门，便住口不语，喝了一大碗酸梅汤，起身道谢。

“这算得了什么！你要有空尽管来，我还有几样拿手菜，做来请你吃。只别忘了我托你的事就是了。”

“不会！怎么个情形，我明天下午来给你回答。”

第二天不到中午就有了回话，他说曹震这天晚上有个应酬，酒不能不喝，但绝不会喝醉。等应酬完了，就来赴约，大概是二更时分。

时当盛夏，二更天纳凉的人还很多，不甚方便，但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赛观音便问：“你呢？”

“我这回去就装肚子痛，还得到二奶奶那里去要药，让她知道，今儿我没有跟二爷出门。”

“这个主意好。只要不连累你，我就放心了。”赛观音又说，“你跟二爷说，打后门进来，不必叫门，推进来就是。”

到得傍晚，赛观音取两三两碎银子，让张五福到赌场里去混一夜，然后预备了酒菜瓜果，洗了一个澡，已是起更时分，不道天色忽变，下起雨来，将在外面纳凉的人，都赶回屋子里去了。

“妙！真是天从人愿。”赛观音心里在说，“只别下得太久。”

这场雨下了半个时辰，便即止住，纳凉的人正好趁暑气全收，补足连日炎暑、夜不安枕所缺乏的睡眠，所以巷子里空荡荡的，唯有明月照着积水，恰是来赴幽期密约的好辰光。

微有酒意的曹震，久已没有这样兴奋的心情了，不仅因为工于泥夜的赛观音，是他众多旧欢中，绝少常常萦怀的一个，而且也因为她有不知道什么“极要紧的话”，为他带来了一份渴望揭开谜底的期待之故。

进入极窄的巷子，家家熄灯，幸好方向正对着下弦月，积水泛光，相当明亮，他只拣着黑处下脚。到得张家后门，细辨一辨，墙头上有盆“万年青”，确定不错，便照约定，伸手轻轻一推，“咿呀”一声，那扇黑漆小门应手而启。

等他站定脚轻咳一声，窗户中随即出现了人影，背着灯看不清面貌，但不言可知必是赛观音。否则，深夜擅闯民宅，早就为主人大喊“有贼”了。

“你怎么到这时候才来？”赛观音迎了上来，握着他，用极低的声音问说。

这使他意识到蓬门荜户，屋浅人众，说话千万不能大声，便凑近她的耳际，却又忍不住先亲了一下，然后答说：“不是说晚一点儿好吗？”

“多亏得这场雨。不然，这会儿巷子里说不定还有人呢！”赛观音又问，“没有遇见人吧？”

“不但没有人，连鬼都没有。”

“别胡说！”赛观音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趁势拉住她的手，双携进屋，灯下细看，赛观音已披散头发，松松编了一条辫子，身上是一件玄色纱衫，映着她的如凝脂般的肤色，一下子将他的兴奋心情，推到了尽头，便抱住不放了。

“干吗这样猴急！该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哪怕拴在床栏杆上，还是会飞掉。”

“话是不错，不过——”曹震突然想起，“你有什么要紧话，快说！”

“没有。”赛观音的回答，大出意料，“不是说有要紧话，怎么能把你哄了来。”她紧接着又问，“兴儿呢？”

“闹肚子疼，跟我请假，又到里面去要药。这个小猴儿，”曹震笑着骂道，“鬼心思多得很。”

“什么鬼心思？”

曹震已猜到兴儿是怕他来赴密约，万一为震二奶奶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预留卸责的余地，不过这话跟赛观音实说就无趣了，所以顾而言他地问：“你说要喝酒到这儿来喝，酒呢？”

“在里屋。”

里屋便是赛观音的卧房，床前一张半桌，杂物都已移开，覆一个大纱罩，揭开来看，一碟鱼干、一碟虾子拌鞭笋、一碗还有热气的鲞鸡汤，再就是一碟子已用石灰收得极燥的毛笋煮黄豆。

“穷家小户，就只有这样待客了。”赛观音说，“你坐在床沿上吧，舒服些。”

说着，赛观音去捧出一小坛酒来，也不知是什么药料泡的，只看是极娇嫩的鹅黄色，曹震便忍不住猛喝一口。

上口才知道厉害，不敢下咽，怕呛了嗓子不得了，忍着辛辣在口中含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咽。

“好家伙！”曹震摇摇头，“颜色像十四五岁的小妞，那份辣劲儿，如狼似虎，跟你在床上一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赛观音白了他一眼，接着又说，“我泡了一壶金银花露在那里，拿来把它兑上。”

兑上金银花露的洋河高粱，好上口得多了，曹震一面喝酒，一面问道：“你近来怎么样？”

“还不是过苦日子。熬不出头了！”说着，赛观音幽幽地叹口气。

曹震不作声，心里不免歉疚，因为连句安慰她的话都想不出来。

“五福呢？”他没话找话地说。

“还不是又去看他的‘相好’去了！”

“喔！”曹震不由得注意，“他还有相好？”

“是啊！不但有相好，还有三个。”

这一说，曹震才知道她在开玩笑，张五福喜欢“赶老羊”，三个“相好”指的是三粒骰子。

“这跟相好泡上了，就是一夜。”曹震笑着问说，“是不是？”

“你呢？”赛观音望着他问，眼波欲流，冶荡无比。

冲淡了的酒是不容易醉了，但徐娘风情，别有醉人之处，赛观音的眉头眼角，处处挑逗。她是有意如此，等纵体入怀，了却了相思债，好谈正事。

“你慢慢喝着酒，听我告诉你一件你一定要打听的新闻。”

“喔！”曹震有些困惑，兴儿来说，她是有要紧话，来了又说没有，只是哄他来的一个借口，这会却又说是一件一定要打听的新闻。言语闪烁，到底是什么花样。

“你当我在捣鬼是不是？”赛观音说，“刚才我故意不说，为的是一说了，你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听得这一说，曹震将酒杯放了下来，有些惴惴不安地，“你别再吞吞吐吐了！”他催促着，“痛痛快快说吧。”

“本来我不想告诉你，只为我说错了一句话，怕要连累一个老实人，不得安生，没奈何，只好在你面前，替这个老实人剖白——”

“越说越玄了！”曹震有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一个急，一个偏是慢条斯理的，“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没有来龙，哪有去脉？”赛观音又说，“你这么紧催，催得人心慌，我都不知道打哪儿说起了。”

曹震从困惑中，别有领悟，看样子是赛观音想有所需索，所以先以肉身布施，此刻话虽出口，才有这种盘马弯弓的语气。

这样一想，便丝毫不急了，笑嘻嘻地左手复持酒杯，右手伸到她胸前说：“你也别说了，我摸一摸就知道你心里的话。”

赛观音知道他误会了，便请问说：“你知道我心里要说什么？”

“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吧，必是五福赌输了，逼着你要弄几两银子花。明儿我叫兴儿，送二十两银子给你。”

“多谢！不过你没有猜对。我不说了，要告诉你一件你一定要打听的新闻，你倒想，那应该是谁的新闻？”

“是我的？”

“也差不多。这件新闻如果传开来，少不得要提到你。”赛观音突然浮起震二奶奶当初恶毒咒骂、毫不留情的记忆，心中一阵激动，脱口说道，“是你家那个雌老虎、醋坛子的新闻。”

听这一说，曹震脸上先就是一阵红，却故作从容地问道：“她出了什么新闻？”

“事情是早已有了，不过，只怕你还是头一回听到，那就是新闻。”

赛观音忽有警觉，倘或说了实话而曹震沉不住气，当时就大嚷大叫，吵了开来，闹得四邻皆知，如何得了？因此，她觉得语气应该和缓些，而且该提出警告。

因此，她紧接着说：“二爷，你自己别闹新闻，凡事搁在心里，该怎么办，咱们慢慢商量。”

“你自己可别闹新闻”这句话，及时提醒了曹震：面子要紧！点点头说：“不错！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不会沉不住气。”

“那就对了。”

赛观音起身换了个坐的地方，在床沿上挨着曹震坐下，低声问道：“震二奶奶与隆官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一提“隆官”，曹震恰如当头着了一个焦雷，一颗心蓦然里往上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果然！他多少时候犹疑的事，终于证实了。

由于赛观音恳切关怀的脸色，具有抚慰的作用，曹震不觉得太难堪，话也容易出口了，“我一直在疑心！苦于不便打听，你知道他们的事，再好没有。”他说，“你详详细细跟我说，不必顾忌。”

赛观音松了口气。她自觉她的行径是所谓“放野火”，当然是件很“过瘾”的事，就怕野火烧得不可收拾，甚至自己都会被卷入烈焰。现在看曹震的神情，野火不致漫无边际地烧了开去，至少不至于烧到季姨娘和她身上，就可以放心了。

于是她说：“前两天观世音菩萨生日，甘露庵的知客旡垢邀我去帮忙。晚上睡在一起，哪知道旡垢这个出家人——”赛观音笑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明白。”曹震微微颔首，“我也隐隐约约听人说过，甘露庵不规矩。你说以后好了。”

“以后，旡垢就说，她是做好事，替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姨太太‘救苦救难’。我就问她，‘救’过哪些人？她不肯说。我心里一动，你们家二奶奶不是甘露庵的护法，说不定也是她‘救’过的，我就拿话套她——”

“你怎么说？”曹震打断她的话问。

“我说，外头有谣言，曹家的震二奶奶，养了族里的一个侄子，有这话没有？”

“她呢？她怎么回答。”

“她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问我：这话听谁说的？让她紧催，紧催地，催得我心慌了，随便拉了个人出来，正好那天季姨娘也来烧香，我想不起别人，就说：季姨娘告诉我的。天地良心，”赛观音很郑重地，“季姨娘没有跟我谈过你们家二奶奶。你想，大家客客气气地，她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二奶奶跟我怄过气，何苦提这个我不愿意听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跟季姨娘不相干。”

“不！下面还有话。”赛观音抢着说道，“过了一两天，旡垢去看季姨娘，劝她说话要谨慎，噜哩噜苏一大套，季姨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她有个丫头叫夏云——”

“喔，夏云！原是我家老太太身边的人，很能干的。”曹震问道，“夏云怎么样？”

“你说得不错，夏云很能干，到甘露庵去盘问旡垢，她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旡垢就和盘托出，说季姨娘告诉我，震二奶奶如何如何？夏云回去问季姨娘，季姨娘气得不得了，不过既不能吵得大家都知道，又怕这话传到你们二奶奶耳朵里，跟季姨娘过不去，所以夏云特为来找我，说祸是我闯的，要我自己来收拾。她的话不错，是我冤枉了季姨娘，要替她洗刷。不过我总不能到你们二奶奶那里去认错，就是认了错，她也饶不过我。想来想去，只有请了你来，把话说个明白。请你无论如何想个法子，别让季姨娘为难，那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曹震默不作声，他根本没有理季姨娘的事，赛观音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安的感觉复起，但亦不敢多问，只全神贯注地要听他说些什么。

“五嫂子，”曹震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能帮二爷什么忙？”赛观音颇感意外地。

“目前只有你能帮我的忙，请你暗底下留心，知道哪一天他们又约在甘露庵，赶紧来告诉我。”曹震又说，“我让兴儿天天到你这儿听信息。”

莫非他要捉妻子的奸？赛观音这样在想，口中答说：“看样子不会再在甘露庵了。”

“那么在什么地方呢？”

“我不知道。”

“旡垢总知道吧？”

“也说不定。”

“你能不能替我打听打听？”

“不行！”赛观音摇摇头，“我跟旡垢闹翻了。”

“为什么？”

赛观音自然不肯说实话，不过恰好有个说法：“还不是为了季姨娘。”她紧接着又问，“二爷，季姨娘的事怎么样？”

曹震想了一下说：“不要紧！我自己跟季姨娘说，没有她的事，叫她放心好了。”

“不行！不行！”赛观音乱摇着手，“这一来不都知道了，所有你们二奶奶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

“那有什么要紧？你是怕她？”

曹震这话惹得赛观音起了极大的反感，“莫非你不怕！”她说，“我吃她的亏，都是为你。她那么折腾我，你也不出来说句话，事后又不敢出头，脖子一缩，真像个——”

到口留情，“王八”二字没有说出来，但说与不说都一样，曹震自是刺心般痛，“你瞧着好了！”他重重地说，“看我这回饶得了她？”

赛观音正好发问：“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步自然先要把他们的窝找出来。这一点办不到，什么都无从谈起。”曹震接着说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她。打蛇得打在七寸上，‘七寸’要看准了，才好下手。还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只好托你。”

“曹织造是南京第一家大户人家，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好托？”赛观音摇摇头，“我不相信。”

“说起来似乎不能教人相信。等我说明白了，你就知道了：第一，老实人办不了这件事；第二，能干的也许暗中让她收服了，或者正好去告密换赏，我这里一说，他那里就知道了；第三，这种事到底是家丑，遇到嘴不紧的，一传出去，我的面子都绷不住了，还做人不做？”

“兴儿总靠得住吧？”

“不错，兴儿靠得住，可是起码有三个人盯着兴儿，他也动不了！”

“既然这样，你刚才怎么说，让兴儿每天到我这里来听信息？莫非就不怕你们那口子知道？”

“光是说一句话的事，好办。兴儿家不是跟你也熟，你知道她家里，兴儿一回家就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赛观音踌躇地说，“我倒有心帮你的忙，只是帮不上。”

“不会帮不上。”曹震答道，“替我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说到这句话，赛观音便往深处去想了，“你们家二奶奶，平时不大出门，出门坐轿，还有底下人照料，丫头服侍，照规矩说，一举一动并不自由，不难打听。”她紧接着又说，“而且去的一定也是有限的几个熟地方，若是无缘无故去了一个陌生地方，难道不怕轿夫、底下人在背后谈论？”

“你这话不错。因此，我疑心还是在甘露庵。”

“不会！”赛观音答得很快，显得很有把握。

“为什么呢？”

赛观音不便道出实情，已经这样子追踪过了，想一想答说：“如果真的还是在甘露庵相会，事情倒好办了。她要到甘露庵去烧香，总是预先定了日子的，到了那天，你找兴儿去找隆官，把隆官找到了，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对！从这个人身上去追根，是个好法子。不过，我这会在想，旡垢既然怕事，一时不会让他们在甘露庵相会，也是可想而知的。”

“果真如此，谢天谢地，就此断了吧！”

曹震想不到她是这种做恕词的口吻，听来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味道，想来她是怕麻烦不肯插手，心里不免反感。

“不行！这件事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曹震率直问道，“你也不必说这种话，只说肯不肯帮我的忙就是了。”

“我刚才说过，只要帮得上忙一定帮。”赛观音凝神盘算了一会儿问道，“这件事，能不能让兴儿知道？”

“当然。”

“那好！”赛观音说，“我来替你出个主意，不过话要先说明，我出的主意，你愿意就照办，不愿意也随你，只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办。”

曹震点点头说：“好吧！你先说。”

“第一，你到苏州或者杭州去一趟，就说有公事。第二，你让兴儿到我这里来一趟，还有，要跟兴儿交代清楚，我说的话，就跟你自己交代他一样。”

曹震一口承诺，但到底还是提出要求，赛观音是何主意，最好说出来大家商量。因为关于震二奶奶，他到底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赛观音要跟她“斗法”，无论如何该听听他的意见。

“这话当然不错，而且是你的事，应该跟你商量。不过，这件事关乎——”赛观音迟疑了一下，改口问道，“如果我把他们相会的地方打听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可把曹震问住了。心里盘算又盘算，终于定了主意，“我不怕闹家丑。”他说，“拿住了问她自己怎么办？”

“这，”赛观音不断摇头，“我可不能作这个孽！”

曹震愕然，“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你是帮我忙，怎么叫作孽？”

“怎么不是作孽？你这么一闹，她还能见人？不是投井，就是上吊，岂不是一条命送在我手里？”

“不会！死不了。”曹震答说，“她舍不得死。”

“不是她舍得舍不得的事，是她还有没有脸见人？没有脸见人，舍不得死也要死。何况她是那么好强的人！”

“那，”曹震想想也不错，便即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刚才不愿意跟你说我的主意，就因为虽打听到了地方，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得慢慢儿想，想到了好法子，我才跟你说，想不出来，我干脆说一无结果。免得你冒冒失失把他们拿住了，弄得无法收场，非出人命不可。”

曹震连连点头，“你顾虑得不错，我也不愿出人命，当然，若有那样的事，我自然不能再要她了！她娘家有势力，我倒也不怕，只是出了人命，那就又是一种说法了。”他停了一下又说，“这样，你归你去打听，打听到了看情形再定办法。反正这件事怎么办，我一定跟你商量，决不会冒失。”

“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的。”曹震忽然觉得他跟赛观音的感情不同了，仿佛在共患难似的，因而情不自禁地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问说，“我给五福几两银子，让他另娶一房，写张纸给你好不好？”

“写张什么纸？”赛观音明知故问地。

“自然是休书，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你倒真有良心！”赛观音故意这样说，“你叫五福把我休了，我靠谁？”

“当然靠我。”曹震很认真地，“一时还不能接你进府，我在外头买房子。只要你肚子争气，能替我生个儿子，在曹家自然有你的名分。”

赛观音不作声，她得考虑考虑利害得失。不过曹震既有这样的心，总是件值得安慰的事，所以口中不言，眼中有情。

“五福把你休掉，我也要把她休掉！”曹震说道，“得想个什么法子，让她乖乖儿拿着休书回旗。事情就圆满了。”

这“圆满”二字，在赛观音听来别有意味，忍不住问说：“怎么叫圆满？”

“她，”曹震很坦率地说，“这些年积了不少私房，又不是她马家带来的，我当然得想法把它截下来。将来是她陪嫁的东西，尽管带走，不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全得留下。”

“这怕是你的如意算盘！那么厉害的人，能听你摆布？”

“只要拿住她的把柄，不怕她不就范。”曹震加重了语气说，“对！咱们就照这条路子上去琢磨，一定能想出法子来。”

“好吧！慢慢儿想。”赛观音说，“太晚了！你请吧，别忘了，明儿让兴儿来。”

07

经过彻夜思考，赛观音自觉看得很清楚，想得很明白，跟震二奶奶的冤家是做定了，解不开，逃不掉。如今只看谁先动手？若是震二奶奶先发制人，根本就无法招架；自己呢，光下手不一定有胜算，但如占了上风，那就像脱胎换骨一样，后半辈子另是一番境遇。这是赌命，值得赌，不容不赌。

既是赌命，自然放手大干，要多找帮手，第一个是兴儿，非把他收服了不可。因此，等兴儿一来，打起精神，全力对付，亲热得让兴儿有受宠若惊之感。

“五婶儿，你别张罗了。有话就说吧！”兴儿又问，“五叔呢？”

“打酒去了。”赛观音端了一碗绿豆汤来，“话多得很，得跟你慢慢儿细谈，先凉快凉快。”说着，便坐在他旁边，为的是“一人扇风二人凉”。

“不敢当，不敢当。”兴儿一面喝绿豆汤，一面问道，“五婶儿，你在替我们二爷办一件什么事，是不是？”

“不光是替二爷，为我自己，也为你。”

“为我？”兴儿既困惑，又好奇，笑着问道，“一件事拴着三个人，是件什么事？可真想不出来了。”

“回头你就知道了。我先问你，二爷跟你怎么说来的？”

“他让我到你这儿来，说你交代的话，就跟他自己交代一样。”兴儿皮里阳秋地笑一笑，“五婶儿，我真服了你了。”

“怎么？”

“跟二爷好久不见，一见就把他摆布得服服帖帖。五婶儿，你真是好功夫。”

赛观音脸一红，“什么功夫不功夫？别胡说八道。”她忽然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兴儿，我问你句话，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有你的好处。”

看她的神情绝非开玩笑，兴儿也就正色道：“好！我一定说实话。”

“你们府里那么多妞儿，总有你看中了的吧？”

这又像是开玩笑的话，兴儿便仔细看一看她的脸色，要弄清楚了真意，才好作答。

“别害臊！”赛观音又说，“我不是无缘无故跟你闲扯，你跟我说实话。”

“我不说，你也知道。”

“那是说，有你看中的。”赛观音紧接着说，“我也不问那是谁，你说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你替二爷把事情办成了，包在我身上，把你看中了的妞儿，娶回家去。”

一听这话，兴儿越发要细看她的神态，怎么样也看不出她是在开玩笑，可也不能就这么信了她的话。想一想问道：“是件什么事？”

赛观音不即回答，眨了一阵眼，方始开口：“二爷跟你说了，我的话就像他自己交代一样？”

“是啊！”

“那么，你该知道，我现在跟你说的话，就是二爷的话。”

“我明白。你说啊！”

“你们二奶奶跟隆官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兴儿一惊，几乎将一碗绿豆汤打翻，定定神问道：“这是二爷让你来问我的？”

“也可以这样说。”赛观音又说，“就这件事，拴着三个人，二爷、你、我，办好了大家都好。”

“要怎样办？”兴儿惊疑不定，“不会大闹一场吧？”

赛观音知道他胆子小，赶紧安慰他说：“不管闹不闹，绝不会把你扯在里头。我跟二爷已经商量好了，只要你听话，包管有你的好处。而且，好处还不小。”

兴儿凝神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我有什么说什么。二奶奶跟隆官的事，我也听说过，没有敢打听。”

“当然，谁也不敢打听，你们二奶奶不是好惹的。”赛观音又说，“话又说回来，我又怎么敢打听、敢惹她呢？就为的有二爷在。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没有什么好怕。”

“这，”兴儿迟疑地问道，“二爷想拿二奶奶跟隆官？”

“对！”

兴儿一哆嗦，“能拿得住吗？”他结结巴巴地说，“拿不住，或者拿错了，那可是没法子收场的事。”

赛观音毫不在乎地笑一笑，“这还用你说？自然都想周全了。”她说，“不但要拿住真赃实犯，还闹不起来。怎么闹不起来呢？是你们二奶奶不敢闹，一闹不是自己出丑？”

听得这话，兴儿松了口气，“想来是有高招。”他说，“五婶儿，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

“别恭维我！这件事还得你好好儿出点力。”赛观音很郑重地说，“兴儿，你这会儿说一句，愿意不愿意出力，如果不愿意，也不要紧。这件事不能勉强，我不怪你，二爷也不会，因为知道你怕你们二奶奶。”

“二爷又何尝不怕二奶奶？”兴儿答说，“谁都怕。”

“那么，二爷现在不怕她了，你又怎么样呢？”

兴儿想一想答说：“我说实话，只能暗底下出力。”

“本就只要你暗中出力，越暗越好。”赛观音说，“以后我会常去看你妈，有话在你家谈。”

08

这年皇帝五旬万寿，江宁织造衙门接到内务府的通知，年下备赏大臣的绸缎，改织“五福捧寿”之类专以祝嘏为主的花样。由于通知过迟，必须赶工，偏偏又接到内务府传谕：“江宁织造应解之件，交由苏州织造解送龙衣时，一并送京。”而解送龙衣，有一定限期，算日子怎么样也赶不上。

赶不上也得赶，曹震跟织造衙门的司官商量，只有一个办法，勉强可行，让苏州解龙衣的船只，按预定日期起程，江宁应解之件，加紧赶办，由陆路北上，到山东济宁等苏州船到移交。如果济宁赶不上，便沿运河追过去，反正水路慢，陆路快，一定可以赶上。虽然这一来，运费比自己专用船运，还要靡费，但毕竟是遵旨办理，无从挑剔了。

为此，特为派人到苏州去接头。苏州织造高斌的妻子，是今年刚刚成婚的四阿哥弘历的乳母。

而四阿哥跟平郡王福彭，在上书房是最亲密的同窗，以此渊源，高斌很愿意帮忙，说万一赶不上，他可以在济宁等一等，不过太久了不行，两三天尚无大碍。

及至商议派人由陆路押运应解之件到济宁时，曹震道是不用派人，他自己去。

“起旱很辛苦，天又热。”马夫人倒是很体恤地，“我看另派人吧！”

“还是我去。”曹震从容说明，“第一，人家既有这一番盛意，我该当面跟他道个谢；第二，四叔至今未回，信里也没有说什么，大概是不便细说。我想跟高斌谈谈，他现在的消息比咱们灵通得多，也许能透露一点儿什么；第三，是四阿哥的关系，他现在是红人儿，不妨拉拢拉拢。”

“听这一说，倒像是非你不可了。”马夫人问，“这一趟要多少日子？”

“总得半个月。”

“你索性辛苦一点儿，尽力赶一赶，早去早回。”马夫人又说，“四老爷不在家，你又去了，怕衙门里有事接不上头。”

“不要紧，我把兴儿留在家，衙门里的事，差不多他都知道。”曹震又说，“我也交代隆官了，让他常常过来看看，有事尽管交给他办。”

于是，等曹震一走，曹世隆便无日不来了，震二奶奶偏也找得出那么多事，交给他办。有些事原来只有曹震知道的，此时要问兴儿，因此他也得整天守着，不是在门房里下象棋聊天，便是四处乱窜。这天在夹弄中遇见夏云，她将他唤住了。

“你知道不知道，你们二爷哪天回来？”

“不是说半个月吗？”兴儿扳着手指数了一下，“今天第十一天。”

“呃，”夏云想了一下又问，“你每天在门房里坐？”

“是啊！”兴儿问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句话，你可别跟人去说。”

“什么话？”

“你得答应了我，我再说。”

“行！我决不跟人去说。”兴儿笑嘻嘻地又说，“不过，得许我一点儿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把你身上的这个荷包给我，行不行？”

“我的不行。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你要荷包，我拿棠官的给你。”夏云四下看了看说，“你跟我来拿，顺便我好问你话。”

他要的就是夏云贴身所系的，棠官的荷包，并不稀罕。但有机会跟夏云私下说几句话，总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当时便跟她走了。

“季姨娘不在家。”夏云先交代这一句，意思不妨安心谈话，“我问你，你昨天看见甘露庵的知客师太没有？”

“见了，下午来的。”

“什么时候？”

“大概是未正。”

“什么时候走的呢？”

“那倒记不大清楚了。”兴儿凝神想了一会儿，“那时我跟何大叔在下棋，仿佛看见她的影子。”

“喔。”夏云没有再说什么，神情有些失望，接着去拿了一个簇新的荷包来。

“是你绣的？”

“不是。”

“不是你绣的，就不必了。”说着，转身就走。

“慢点！”夏云突然叫住他，“你要我绣的荷包？”

兴儿颇感意外，但亦不暇多想，只觉得是个机会，“也不一定非你绣的不可。”他说，“就把你身上的这个给我好了。”

“行！”夏云一口答应，却有下文，“就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得许我一点儿什么好处。”

“你说，你说！”兴儿大为兴奋，“你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来，无不双手奉上。”

“不要你的东西，只要替我办件事。”夏云将荷包解了下来，自己先送到鼻端闻了一下，方始慢条斯理地说，“这件事不能跟人去说，还得悄悄儿的，别露出痕迹来。你行吗？”

“怎么不行？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瞧扁了。”

“我知道你行！不过提醒你而已。”说着把荷包递了过去。

兴儿接到手里，赶紧先闻一闻，脱口说了一声：“这香味儿好！”接着便问，“要我干什么？”

“你这两天留心震二奶奶，”夏云轻声说道，“看她是不是有心事，跟隆官说些什么？”

兴儿大为惊异，心想走到一条路上来了。不过他也很小心，不去询问缘故，只答应一定照办。及至问明了再无别话，随即走了。

夏云心头略略宽舒了些，她是听说旡垢来看过震二奶奶，生怕一直在担心的那件事会发作，要想打听，苦于无人可托，如今对兴儿稍假辞色，便驱使得死心塌地，唯命是从，说起来也是件得意之事。

谁知就在这时候，有个跟季姨娘一起到马夫人那里去的小丫头，急匆匆奔了来，神色仓皇地说：“夏云姊姊，你快去吧！姨娘要我来叫你，脸色难看极了，好像跟震二奶奶吵嘴了！”

夏云一颗心倏地往下一沉，头上像有无数针尖在刺，强自镇静着问道：“你怎么知道姨娘跟震二奶奶吵嘴了？还有什么人在那里？”

“我是隐隐约约听到的。这会儿秋月也赶去了。”

这下提醒了夏云，有秋月在，诸事就好办了。就怕季姨娘不会说话，本可无事，反惹出意外是非来。同时她也深深自责，马夫人派人来请季姨娘，必非无故，应该想到，可能是这场是非，自己应该陪了去的。

自悔自责，都是无用处，要紧的是尽快赶到，因而一言不发，三脚并作两步，直奔马夫人那里，进门只见丫头、嬷嬷都站得远远的，脸上是警戒的神色，屋子里却静悄悄的，听不见有人说话。

于是，她穿过堂屋，到马夫人夏天所住、三面通风的一座小花厅，轻轻咳嗽一声，便听季姨娘说道：“夏云来了！请太太问她，旡垢这个秃婆娘是怎么说的？”

听她是理直气壮的语气，夏云立即有了主意，掀帘进屋，恰好视线迎着秋月，立即递过去一个眼色，然后从容地给马夫人请安说：“太太找我，有话吩咐？”

“太太是——”

季姨娘抢着开口，但被秋月很快地拦住：“季姨娘，你别急，事情一定说得清楚。”

“是的，事情一定说得清楚。这都是旡垢无中生有惹出来的是非。”说着，她疾趋两步，走到季姨娘面前，捉住她的手臂，“姨娘你先请回去，没事！”

“我不回去。”

“姨娘，”夏云用平静但很坚决的声音说，“你答应过我的！这件事让我来料理，你请回去，只当没有这件事一样。”

季姨娘还不大愿意，马夫人开口了，“夏云的话不错，你先请回去。”她又告诫、又规劝地说，“沉住气，什么也别说，是非越说越多。”

季姨娘不敢不依，“那，我就先走。”她对夏云说，“你把前后经过，细细跟太太回，若说要惹是非，早就一场大是非了。”

“季姨娘，”秋月皱着眉说，“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好，好！”季姨娘也悟出此语无益，一迭连声地，“我不说，我不说。”

等她一走，夏云才有机会去看震二奶奶的神情，愁眉深锁，无限的委屈，浑不似平时眉掀目扬，一脸刚强的神气，倒不免觉得她可怜。

“为这件事，我好几天睡不着！”夏云用这句话作开场白，接下来便从头细叙，自旡垢来劝季姨娘开始，一直到质问赛观音为止。她说话极有分寸，“谣言”的内容，点到为止，而且处处顾到震二奶奶，绝无半点怀疑她清白的意思，最后自责地说，“我实在是让这件事吓昏了！总觉得是件根本没影儿的事，她们嚼过舌头，也就算了，何必告诉震二奶奶？一个当家人，成天操心得那样子，还惹她生闲气，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早知如此，倒真还不如跟震二奶奶先说。实在是我错了。”

实实在在是震二奶奶自己错了。原来她是听曹世隆告诉她，旡垢劝他稍加收敛，外面对他俩已有闲话。震二奶奶便将旡垢找了来细问究竟。旡垢除了跟赛观音同床共枕那一段以外，其余都照实而言，连夏云到甘露庵去查问这一段都有。但是她却不知道夏云还去问了赛观音，前因后果，尽皆了然，看看并无动静，还只当季姨娘真的说过这话，派夏云向她质问，只是摆个像受诬的样子而已。

震二奶奶却又误会了，心想以季姨娘的脾气，受了冤屈，岂有不闹之理？如今按兵不动，暗中不知有何花样。为了先发制人，便向马夫人去哭诉，还打算在四老爷面前告上一状。哪知人家倒是顾全大局，处处想到她的处境，讲得既是入情入理，又有秋月这么一个证人，足见并无一句矫饰之语。早知如此，应该找夏云来问一问清楚，再做道理。

转念到此，想起夏云到季姨娘那里之前，原曾特来输诚，如果找她来问，她一定会替她出主意，将这件事不着痕迹地遮掩起来。如今一着错满盘皆输，尽管夏云与季姨娘，一再说是旡垢与赛观音吃饱了饭没事干，无事生非，但一传出去，总是件教人抬不起头的事。而况，其中的情节，不能细细追究之处，她自己心中有数。

“好了！季姨娘没有错。”马夫人对夏云说，“她是造化，去了碧文，有你帮她。你回去跟她说，这件事我知道，震二奶奶也是急了，说话有欠检点，她也不必认真。”

“是啊！”夏云附和着说，“像这样的事，谁不急呢？别说震二奶奶，就是我们下人，也担不起这样的名声。”

出语总是为震二奶奶遮掩开脱，而越是如此，越见得她所知极多。震二奶奶心里七上八下，竟不知自己应该持何神态，才算合适。秋月旁观者清，心想话亦够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安抚季姨娘，但一时却想不出好办法，只好向夏云使个眼色，微微努一努嘴。

夏云尚未会意，马夫人倒发觉了，随即问说：“秋月，你要说什么？”

这一问自不能不答，略想一想说：“季姨娘性子急，受不得委屈，该劝劝她。”

“说得不错。”马夫人深深点头，有意无意地转眼去看震二奶奶。

是她错怪了季姨娘，照道理说，应该去赔个不是，但要她向季姨娘低头，是件比死还难的事。不过她也知道，秋月的看法不错，安抚季姨娘确是件很要紧的事，稍为拖延，让季姨娘四处去找人评理，宣扬得上下皆知，还有什么脸见人？

明知该做却不愿做，心里自然着急，一张脸涨得通红，使得秋月大为不忍。

“我去一趟吧！”她自告奋勇，“不过，我可得请示震二奶奶，这应该怎么说？”

“唉！”震二奶奶叹口气，“我能怎么说？夏云都说过了。”

“那，”秋月很谨慎地问道，“我就跟季姨娘说，震二奶奶也很懊悔，太鲁莽了。这么说，行不行？”

“懊悔，当然。”震二奶奶苦笑道，“反正这件事在我是窝囊透了，随你怎么说吧！”

“快去吧！”马夫人说，“跟季姨娘说两句好话。好在有夏云帮腔。”

“是。”夏云答说，“我会劝季姨娘，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听得这话，震二奶奶不自觉地报以感激的一瞥，而就是这一瞥之间，夏云觉得一番调护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心中大感安慰。

于是秋月、夏云相偕离去，一路走，一路低声商量。夏云也跟碧文一样，将季姨娘的性情摸透了，应付之道，须得软硬兼施，至于何处该软、何处该硬，以及谁来好语劝慰、谁来以理相责，都要看情形随机应变，秋月只看夏云的眼色行事好了。

“唷！”季姨娘一看秋月同来，便即起身招呼，“稀客、稀客。请坐。”

“季姨娘别客气。”秋月问道，“棠官呢？”

“刚洗完澡，在看书。”

“真是乖了！”秋月笑道，“我看看棠官去。”

这是先给夏云一个机会，好让她先跟季姨娘说几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事情弄清楚了。二太太特为派秋月来，你的面子也够了。”她说，“花花轿子人抬人，人家捧咱们，咱们也得捧捧人家。”

“你是说谁？捧秋月？”

“捧秋月就是捧二太太。”

“你说怎么捧法。”

“无非人家怎么说，你痛痛快快答应一句。”

“这行。”季姨娘手一指，“那个呢？就没有一句话？”

这自然是指震二奶奶，“你也要替人家想想。”她说，“换了你，该怎么说？”

“我不管。”季姨娘的态度突然强硬了，“如果她不给我赔个不是，我跟她不能算完。”

“又来了！又来了！”夏云气恼地说，“我不该管你的事的。”

见此光景，季姨娘又软了，“我也不过说说，有话好商量。”她说，“你也要替我想想，莫非就让她欺侮。”

“人家也不是欺侮，不过心里一急，枪法有点乱了。”夏云又说，“回回你落下风，这回该占上风了，偏偏还是要落个下风。”

“你这话我不懂。莫非受委屈才是占上风？”

“话不是这么说的。不是受委屈，是你不跟她计较，这就见得你高了！如果让人说一句：当然啰！季姨娘平时受了好些气，这回握住机会，还不大大地出一回气？”夏云又说，“一个人做事，都让人料得到，还算什么高人？”

这番道理，季姨娘不甚明白，想了一下说：“就算给她面子，咱们总也得弄点儿实惠吧？”

“这又太浅了。”夏云答说，“你放心好了。震二奶奶岂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要让她觉得欠了你的情，她自然会想法子补报。”

谈到这里，听得秋月的声音，两人都住了口。夏云使个眼色，又努一努嘴，季姨娘会意，等秋月进来，便不等她开口，先就示好。

“还累你来一趟，实在用不着，震二奶奶到底年纪轻，沉不住气。她也不想想，我怎么会跟不相干的人说这种话？如今既然二太太特为让你来，知道没我的事，我的气也平了。”这段话说得虽不够漂亮，但算是明白事理，顾全大局的，秋月正想稍为恭维她两句，顺顺她的气，不道画蛇添足加了一句话，可不大中听。

“不过，以后再有是非，别又怪我。我是不会到处请人去评理的。”

秋月皱眉，夏云撅嘴，相顾无言，季姨娘却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独自诧异。

“怎么？我不是说的实话。”

“对，对！你是实话。”夏云很不客气地说，“你永远不知道，少说一句比多说一句来得好。”

“说实在的，你老这句话大可不必说。”秋月是开导的语气，“以后有没有是非不知道，反正没季姨娘你的事，心里定得很。如今这一说，传到震二奶奶耳朵里，误会你暗地在搅是非，有多冤！季姨娘这件事过去了，你受的委屈有人知道，就不算委屈，从今以后，只字休提！”

季姨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夏云还想为她说得透彻些，不道来了个不速之客，是锦儿，她身后还随着个捧了建漆圆笼的小丫头。

她这一来，又带着东西，自然引起季姨娘和秋、夏二人极大的注意，锦儿一看三个人的眼色，大感威胁，本来想好了一套开场白，怕说得不够圆满，索性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

“棠官生日快到了，今年是十岁，例规早预备好了，跟芹官一模一样。”

说着，亲自揭开圆笼，一一检点：一把嵌金丝的解手刀、一只玉扳指、一个金打簧表、一方端砚。另外一对荷包，里面各装一枚金钱，再一个十两重的银锞子，上贴红纸铰成的圆寿字。

“这四样是公中照例该给的。砚台好的太大，不合用，只好委屈一点儿。表跟扳指，可比给芹官的还好。”锦儿又说，“荷包跟银子，是我们二奶奶送的礼，前年送芹官也是这两样。二奶奶说，芹官十岁摆酒唱戏，是老太太名下开支，大伙儿全是白吃白喝。这回季姨娘倘或要给棠官热闹热闹，二奶奶再出一份就是。”

秋月心里明白，震二奶奶想买季姨娘的嘴，可又不便太露痕迹，因而才想出将棠官与芹官一样看待这么一个说法，无形之中便是抬举他们母子。以震二奶奶平时对季姨娘的态度来看，费这番苦心，必已大感委屈，倒不可不帮一帮腔。

于是，她抢在季姨娘前面说道：“真的，震二奶奶在这些过节上最公平不过。”

就是这一句，提醒季姨娘去回想，果然找不出震二奶奶对芹官与棠官有什么偏心不公的地方。当然，借着曹老太太的名义捧芹官，那是另一回事，这一层，她还明白。

“多谢你们二奶奶费心，想得周全。给棠官热闹热闹，到明年老太太除了灵再说吧。”

“是啊！若非老太太的灵供在那里，棠官的整生日，无论如何该热闹个一两天。”锦儿转脸问秋月，“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不多一会儿。”秋月趁季姨娘不注意，抛给她一个眼色，意思是不必再提震二奶奶的事。

“你们都在这里吃饭吧！今儿我蒸了一块火腿。”季姨娘转脸跟夏云商量，“咱们再弄点儿什么好吃的请客人？”

“季姨娘真要留我们，就别张罗。”秋月说道，“这么热的天，一动一身汗，越省越好。”

“这话不错。”锦儿接口说道，“有现成的最好。我想想，我们那里有些什么？”

大家都在凑季姨娘的兴，锦儿叫小丫头回去送了四样菜来，秋月那里做了一锅江米藕，等冬雪送了来，索性把她也留了下来，在院子摆上圆桌面，团团坐定，季姨娘这里好久都没有这样热闹了。

锦儿本负有安抚的使命，一看机会不错，自然抓住不放，悄悄命小丫头到小厨房去关照朱妈，做一锅卤子，下一锅面，等送到才说：“咱们今天就算吃棠官的寿面。”

这一来便有题目了，大家都逗着棠官，也纷纷敬季姨娘的酒。天黑未散，将高挂在走廊上的四盏纱灯点了起来，映着季姨娘发红的脸色，越发显得喜气洋洋。

到得二更时分，尽欢而散，秋月与冬雪相携同归，一进门就有小丫头告诉秋月：“太太打发人来交代，不拘早晚，一回来就让你去一趟。”

秋月大为讶异，“二更天了！”她问，“太太那里的人，怎么说来着？”

“先问你，怎么不在家？我说在季姨娘那里吃饭，连冬雪姊姊也去了。太太找，我去通知，她说不必，反正只要一回来就去，早晚都不要紧。”

显然的，这是不愿意让人知道，马夫人曾秘密找过秋月，然则要瞒的是什么人？又有什么事要瞒人呢？

转念到此，秋月发觉事态严重，从季姨娘那里带回来的轻松的感觉，消失无余，“你等着我，别睡！”她关照冬雪，“我去去就来。”说完，带一个打灯笼的小丫头，匆匆而去。

一到，被带入马夫人的卧室，看她卸妆枯坐，脸有倦怠之色，秋月倒觉得老大过意不去，正想开口表示歉意，马夫人摇手不让她开口。

“你们都出去！”她用罕见的威严的声音说，“不准在窗子外头偷听。”

这就让秋月可以确定一路上猜想得不错，是说有关震二奶奶的流言，话是从旡垢谈起。

“这个人怎么样？你听人讲过她没有？”

马夫人信教，与佛门无缘，秋月一向服膺“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这句话，与旡垢并无往来，也很少去打听这些人的事，所以此时老实答道：“我不知道她，只能说她能言善道。”

“那当然，不是能言善道，怎能当知客。我就是不明白，”马夫人招招手，硬拉着秋月坐在她身边，才又压低声音说，“一个出家人，怎会跟五嫂谈人家这种事，莫非不怕造口孽？再说，这件事跟她有何相干？要她来出头劝姨娘说话小心。这，我细细想过，越想越觉得不妥当。你说呢？”

秋月想一想果然！不由得点点头说：“看起来，其中只怕还有隐情。要不明天再找夏云来仔细问一问？这件事如今只有她最清楚。”

“咱们先琢磨透了再说。”马夫人忧心忡忡地，“四老爷又不在家，我真怕出什么事！”

“不会的。”秋月安慰她说，“误会解释清楚了，季姨娘那里也压住了，只要大家不提这件事，日子稍为长一点儿，就都忘记了。”

“不然！如果真的是误会，自然说得清楚，现在看起来，就怕不是误会。”马夫人紧接着说，“我看这件事，一定有旡垢的份，不然何用她来多管闲事？”

“太太说得是。”秋月不明白她的本意是想了解真相，还是要消弭流言，所以没有再说下去。

“万一真的有这回事，沸沸扬扬地传了出去。秋月，”听马夫人几乎是哭的声音，“你说，如今内里算我是一家之主，将来死了，怎么见老太太、老太爷？”

“太太别急！这也不是急的事，以我说，有这回事也罢，没有这回事也罢，第一要震二奶奶自己沉得住气。”秋月略停一下又说，“今天的事，不就是震二奶奶自己闹出来的？她如果多想一想，季姨娘或许糊涂，夏云不糊涂。当初派夏云去，说句老实话，原就是要管着点儿季姨娘，有夏云在，季姨娘何至于说这种要闯大祸的话？可见得‘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那就不会冒冒失失到太太这里来告状了。”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这话一点儿不错。我看旡垢脱不得关系，倒要着个人去劝劝她，说话小心。”

经秋月一指明了，越使人觉得震二奶奶的处置反常，近乎做贼心虚。于是马夫人想到曹震回来，迟早会知道这件事，那时恐怕又不免一场风波，想起来真是心烦。

“唉，我实在没法儿管了！”马夫人突然心中一动，“秋月，你替我写封信给四老爷，请他快回来吧。”

秋月不明白她何以有此突如其来的主意，不由得便说：“请他快回来，总有个缘故，我可真想不出，有什么太太不能料理的事，要请四老爷来做主。”

“我，我是怕震二爷他们两口子为这件事闹起来，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嗐，”秋月大不以为然地，“太太想到哪里去了！无凭无据，震二爷有什么好闹的？我再说一句，震二爷要闹，震二奶奶自有法子不让他闹。哪回不是如此，何用太太操心？”

“话是不错，不过，我总觉得——”马夫人无法形容她内心中一种仿佛大祸临头的感觉，唯有付诸长叹，“唉！只好求老太太保佑吧。”

曹震如期回到南京，不多不少正是半个月。见过马夫人，细谈了跟高斌相会的情形，震二奶奶特为关照小厨房做了几样曹震爱吃的菜，为他接风，还找了芹官、棠官来作陪。曹震大谈归途中亲见运河中回空漕船的水手与一处名叫窑湾的码头上的流氓械斗的经过，逸兴遄飞、尽欢而散。

第二天一切如常，倒害得马夫人担了一夜的心，怕他们夫妇当夜就会为旡垢弄出来的那场是非吵架。

可是，到得第五天下午，终于吵起来了。起因是曹震在床头柜中发现一个荷包，荷包中有两张借据，具名“曹世隆”。这算是抓住铁证了。

“好啊！”曹震向锦儿吼道，“那个不要脸的呢？在哪儿，叫她来看！”说着，将那个荷包使劲往桌上一摔。

锦儿吓得心胆俱裂，扶着门强自镇静地问道：“干吗这么大呼小叫的？”

“你看！这是谁的荷包？隆官贴身的东西，怎么会掉在这里？”说着，捡起荷包，粗鲁地拉开绳子，掏出那两张借据，放在桌上，连连重击着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了，看她怎么说？”

锦儿愣住了，曹世隆的借据，怎么会在这里发现？定一定神，突然想到，也许是跟震二奶奶借钱留下的笔据。这一转念间，心情一宽。

“隆官一时手头不便，跟二奶奶借几两银子花，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做梦！”曹震截断她的话说，“你倒看看，是跟谁借的钱？”

锦儿经他焦雷轰顶似的闹了一阵，比较沉着了，便拿起借据细看，只见一张写的是：“借到张五嫂名下纹银二十两，按月一分行息，半年本利俱清。”除了曹世隆具名以外，另外记着年月日：“雍正二年五月初二日立。”另一张措辞相似，只是银数、时间不同。

“这就奇怪了。”锦儿心想，事有蹊跷，一定有个说法在内，应付之道在急脉缓受——你急我不急，当下说道，“你别闹！等我找震二奶奶，看是怎么回事。”

震二奶奶在马夫人那里，锦儿急急奔了去，将她请了出来，找个僻处细说缘由。

震二奶奶先也是将脸都急白了，但自念从那次有个小丫头无意发现李鼎的汗巾以后，她就格外小心，时常检点，何以会有这么一个荷包突然出现？

于是细想一想以后问道：“那荷包是谁找到的？”

“二爷自己。”锦儿答说，“他问我，豆蔻盒子在哪儿？我说，我记得床头柜里有一个，你自己找一找。过了一会儿，就闹起来了！”

“哼！”震二奶奶眼中突然露出冷如霜锋的光芒，“他栽赃！”

“啊！”锦儿被提醒了，“一定是。那两张借据，也许根本就是假造的。”

“不！借据不假。”震二奶奶说道，“你回去，让他到这里来，我跟他当着太太的面，说个清楚。”

看她如此有把握，锦儿反倒有点替曹震担忧，只怕他又要落下风，闹个灰头土脸，因此回去向曹震劝道：“你别胡闹了吧？闹起来又是你下不了台，我都替你难过。”

“什么？我胡闹！”曹震大怒，口不择言地说，“喔，你们俩走的是一条道儿？你也让隆官睡过了？”

一听这话，锦儿怒不可遏，一口唾沫吐在曹震脸上，粗蠢地骂道：“放你的驴子臭大屁！你滚，滚到太太那里去，二奶奶等着跟你算账呢！死不要脸，栽赃！”

“栽赃”二字，诛心之论，曹震既惊且悔，也让锦儿毒骂得恼羞成怒，因而一掌挥了过去，打得锦儿踉踉跄跄往后直退，后腰让桌子挡住，才未曾摔倒。

这下，锦儿要拼命了！趁着身后反弹之势，头扎了过去，抓住曹震的衣服，乱打乱拧，口中骂道：“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我跟你拼了。”

曹震一面挣扎，一面也是抓住她的头发乱打，口中不断怒喝：“放手，放手！”

越是如此，锦儿越不肯罢手，哭着喊道：“你打，你打！你不打死我，不能算完。”

这时丫头老妈，闻声而集，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拉开。锦儿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曹震让她闹得锐气大折，自觉窝囊到极点，本来就少血色的脸，越发苍白如鬼了。

丢下锦儿，想起妻子，抬腿就走。一路走，一路寻思，证据十足，不必气馁，于是挺起了胸，撒开大步，来见马夫人。

一到了那里，静悄悄地鸦雀无声，丫头默不作声打起帘子，曹震进去一看，只有马夫人一个人在。

“通声！”马夫人是恐惧中带着央求的声音说，“我可经不住你们闹。我特为让你媳妇躲开，免得你们当面大吵。你找到的那个荷包，里面的借据，来得奇怪，隆官跟张五福的女人，借过印子钱，大家都知道。这两年隆官混好了，把钱还了人家，收回借据，两三年的废纸，干吗还搁在荷包里，随身带着？你自己想想，有这个道理吗？”

曹震知道弄巧成拙了——是赛观音出的主意，她那里有曹世隆未曾收回的借据，找了两张搁在荷包里，作为栽赃之用。

不道一上来就让震二奶奶识破机关，自是振振有词。不过不要紧，还有证据。

“太太别听一面之词，她如果不是跟隆官不干不净，莫不我自己弄个屎盆子往头上扣？风言风语也不是一天了，这回我是打听得清清楚楚，她跟隆官是在甘露庵上的手。就说这一趟，”曹震喘口气提高了声音说，“趁我上山东，明目张胆在一起，我走的第三天，隆官吃了饭来，直到傍晚才走，跟她在一起，整整一个半时辰，过了两天，又是一待一下午。从那天她到太太这里来告了季姨娘的状，隆官才绝迹不来。太太，你想，这是怎么回事，还不明白吗？”

马夫人听得愣住了，心想：这可没有法子了！只有让他们夫妇当面对质。于是转脸问道：“震二奶奶呢？”

震二奶奶是避在萱荣堂——曹震棋差一着，便是不曾当着她发作，虽挟雷霆之势，却未当头打倒，震二奶奶有了闪转腾挪的余地，便能从容招架，乘隙反击。此刻临时布置的两路“哨探”，都有报告，等马夫人派丫头来请时，已想好了说词，不慌不忙地到了马夫人那里，进门便先告状：“二爷揪着锦儿的头发，狠狠揍了一顿，诬赖锦儿，说得好难听的话，我也学不上来，如今锦儿找绳子上吊，又要铰头发当姑子，闹翻了天在那里！”

一听这话，马夫人自然不悦，当即沉下脸来责备曹震：“你也闹得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动手打人？”

“太太，太太，”曹震气急败坏地分辩，“锦儿跟她是一伙，处处回护着她，其情着实可恶。”

“你这话说得好笑，锦儿不回护她，还能回护你吗？”马夫人又问震二奶奶，“得要有人劝劝锦儿才好。”

“是啊！我又不敢回去劝她，怕二爷说我做贼心虚，得在太太这儿等着‘打官司’，只好请秋月去劝她。”

有秋月在，马夫人放心了，接着便将曹震指控她的话说了一遍，问她是怎么回事。

“不错！隆官一回来了一个多时辰，一回也待了很久。头一回是开八月半送礼的单子，今年年节因为老太太的丧事不送礼，去年八月半的单子，可又遍找不着，只好一家一家一面想，一面开，对了两遍，才弄清楚，花的工夫自然大了。早知道二爷暗底派了‘探子’在查，我根本不找隆官了。”

她一面说，一面留心曹震的神态，只见他“嘿，嘿”连声，知道他的伎俩尽于此了，因而又提高了声音说：“再一回是对账。隆官今年经手领的款子，一共五笔，总数差了一千二百两没有着落，我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让外账房送了账簿来一笔一笔对，到底对出来了。太太，你猜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猜得到？你说吧！”

“喏，”震二奶奶手一指，“是咱们这位二爷，从隆官那里挪了一千二百两银子，让他报在正账里面。隆官忘了这回事，数目自然就不对了。”

这一下搞得曹震狼狈不堪——事实上是有这回事，隆官又何尝会忘了报这笔账？不过早向震二奶奶泄了底细，此时却好用来反打一耙。

曹震一看官司快由原告打成被告了，不由得情急吼道：“不相干！那是另外一回事，隆官经手的款子，事后每一笔都报了的，何用这时候来算总账？全是胡扯！”

“哼！”震二奶奶冷笑，“恼羞成怒了。”

这句话说到曹震心里，就像剥了他的疮疤，一时冲动，忍不住要用对付锦儿的办法来对付妻子。但手一抬，立即警觉，这一动上手，官司就输到底了，而一口气不出，这只手缩不回来，万般无奈，只好拿自己出气。

“我混蛋！我窝囊废！”曹震一面骂，一面打，左右开弓刷了自己几个嘴巴。

丫头们都不敢笑，马夫人也觉得其情难堪，但震二奶奶却觉得这是个说话的机会，“你也不用这样子！”她平静地说，“我当这个家，里里外外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打着伙想置我于死地。”她转脸向马夫人说道，“如今我说请太太自己来当家，别让我再为难。不过，这一回，又栽赃，又有暗探，我可是越想越害怕。等四老爷回来了，请太太跟四老爷商量一个章程，另外找人来接我的手吧！不然，我真不知道我将来是怎么个死法？”

听得这一说，马夫人一颗心不由得往下沉：她的言外之意，似乎是指季姨娘勾结了外人，设圈套来陷害她？果真如此，就太可怕了。

就这一念之间，她便用开导的语气对曹震说：“你别听人挑拨，没事找事，闹出笑话来，你自己也没有什么面子。四老爷不在家，外头都靠你，如果你这里先就生是非，只怕祸事不远。通声，你不能不顾大局！”

以此相责，令人气结，曹震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颓然低头。这时，在窗外已待了一会儿的秋月，方始走进来，却什么话也不便说，只是表示关切而已。

“锦儿怎么样了？”马夫人问。

听得这一声，曹震才发现秋月，只听她说：“也就是哭一阵，诉诉委屈，莫非真的就铰了头发当姑子去？”说着，正眼去看曹震。

曹震内疚于心，突然有种冲动，站起来说：“我走了。”

“慢着！”马夫人问，“你上哪儿去？”

“我回去。”

“你别又跟锦儿去打饥荒。”

“不会。”曹震答说，“太太真当我是不懂好歹的人？”说完，掀帘而出。

“唉！”马夫人叹口气，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是哪句话也不便说。

“太太，”震二奶奶突然双膝跪倒，还挤出几滴急泪，“我这个家可真是不能当了。不然，将来还不知道死法呢！”

“起来，起来！”马夫人叹口气，“咱们干脆回旗吧，让四老爷在这儿当差。”

09

锦儿的眼泪是住了，眼肿未消，原本是一双杏眼，更显得大，也更显得伤心。

“好了！”曹震掀帘而入，冲着锦儿作了个揖，“我不对！我替你赔不是。我打算好了，不必多久，我拿你扶正。”说完，一掀帘子，倒又走了。

让他这一阵旋风似的卷过，人影都没有看清楚，便已消失，锦儿不免茫然，慢慢定下心来，先要思索他这句话的意思。说将她扶正，自然是要休掉震二奶奶，这办得到吗？办不到，他又何必信口开河？不过，他能这样认错赔不是，总算他还知道好歹。这一转念间，倒又觉得曹震可怜。

正这样痴痴迷迷地想着，听得震二奶奶的声音，锦儿突然心慌，倒像做了一件对不起震二奶奶的事似的。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很用心地想了想，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只为有那“扶正”一句话，自己仿佛便处在与震二奶奶敌对的地位。因而又生警惕，曹震的话也许有人听见，会到震二奶奶面前搬嘴，不可不早自为计。

不容她再往下想，震二奶奶已经进房门了，皱着眉，直奔锦儿，拉着她的手，先看她头上。

“差点让他把头发都揪下来。”锦儿一阵委屈，不由得又淌热泪，“下那么重的手，一点儿情分都不顾。”

“对我还不是一样！他简直是要我死。”震二奶奶冷笑，“我死了，他也没有好日子过，莫非以为我娘家人都死绝了？”

“都是那个臭娘们！”锦儿骂道，“出那种馊主意。”

她骂的赛观音，震二奶奶却一直在疑心季姨娘，“家贼难防。”她说，“我倒得好好留点儿神。还有，”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看，夏云怎么样？不会替她当狗头军师吧？”

“不会！夏云不是那样的人。”

“那么，她怎么倒不拦着她一点儿呢？”

“拦着她什么？”锦儿不知所谓。

“暗底下做狗腿子啊！”震二奶奶说道，“把人家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记下了。”

“我看，”锦儿慢吞吞地说，“不像是她。这一阵子我从没有看到她到咱们附近来过。”

“那么是谁呢？”震二奶奶又说，“她也不必亲自来，随便打发个小丫头来串串门子，就瞧在眼里了。”

锦儿突然觉得，震二奶奶似有指责她失职之意——曹世隆在此地逗留，都是她留意关防，说随便有人来串串门子，就瞧在眼里，不就等于说她根本不管事？这却不可不辩。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都是我亲自在外面看着，不会有那样的事。”

“不——”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算了！咱们丢开这段儿，倒想想他还有什么花招？”

“谁知道呢？不过看样子是很不服气。”

“怎么？”震二奶奶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回来过了？”

“来打了个转就走了。”

“说些什么？”

锦儿决定冒个险，不说实话，“那时我正头晕，没有听清楚，只看他气鼓鼓的，挺不服气的样子。”她又编了一句话，“仿佛要来找什么东西，没有找着就走了。”

震二奶奶不作声，坐了下来想了好一阵，才低声说道：“该怎么给隆官通个信让他到哪里避一避才好。”

“这，”锦儿老实答道，“我可不敢胡出主意了。”

“你不管！你有主意就说吧。”

“二奶奶信得过谁，就叫谁去传话。”

震二奶奶眨着眼沉吟了好一会儿，突然走出去，喊住一个小丫头说：“你到中门上传话出去，交给隆官办的事，怎么没有交代？叫人去通知，让他明天一早来回话。”

10

听曹震颓丧地讲完他跟妻妾冲突的经过，赛观音的感想很多，觉得也可笑、可怜，但也为他不平、不甘。不过，她认为首先要辩解的是，不是她出的主意害了他，是他自己“栽赃”的手段欠高明。

“我没有想到你这么不中用！”她说，“像你这样做法，谁都看得出来是栽赃。我倒问你，譬如规规矩矩的妇道人家，忽然找出这么一个荷包，有名有姓的两张借据，你说，该怎么办？”她又补了一句，“仔细想一想，再告诉我。”

曹震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说：“这要看是什么人。大致总先是告诉丈夫，说有这么一样来历不明的东西，至于像我家的泼辣货，必是找了丫头、老妈来，先查问明白了，再做道理。”

“你懂这个道理，为什么不等她自己看到了，再看她是不是照这么做？那时拿住的赃，才是真正的赃！”

这一说，曹震如梦方醒，但仍有看不透的地方，“她惯会使诈，故意大张旗鼓，找丫头老妈来问，那又怎么办？”他说，“那一来，是真是假就搞不清楚了。”

“她哪里敢！她要防着那个丫头、老妈说一句：‘只怕是隆官自己掉在这里的，那天，隆官不是在这儿好半天？’请问，她怎么办？”

曹震这时才算开了窍，心想，若是震二奶奶发现了，不是悄悄藏了起来，便是找了隆官来问。绝不敢声张，不敢声张，便是做贼心虚。还不必自己大吵大闹，只请马夫人来问她，看她如何辩解得清？

“唉！”曹震重重叹气，狠狠自掴，“死脑子！笨得跟猪一样。”

“也许是锦儿发现了，当然要悄悄儿跟她说，那就更好办了，你只追锦儿好了——”

“慢一点！”曹震突然打断她的话说，“如果她找了隆官来问，隆官说钱还了，借据没有收回，不知道怎么会在这儿的，那不就证明了是你我搞的把戏吗？”

“怎么能证明？你不承认，我也不承认，说是借据当时就还了。他有什么办法？”

“是啊！哪有还了钱不收回借据的道理？”

“我再跟你说吧，就承认也不要紧，不过你不能拉出我来。你只说特为找了这么两张东西来，就为的外面风风雨雨的闲话太多，不能不明白真情，一试果然试出来了。如果隆官根本未进卧房，绝不能有东西掉在那儿，可见得这东西来路不明，既然来路不明，何以不查，私下去想法子？这不是无私有弊！”

曹震紧闭着嘴不作声。他在考虑一件事，震二奶奶泼辣，想不到赛观音亦工于心计，两个人都不好惹，以毒攻毒去了一个，却又沾上一个不好惹的，那又如之奈何？

转念又想，两人的身份到底不同，赛观音跟自己又没有名分。将来纠缠不清时，无非多花几两银子，不会有大不了的事。

回过头来，又想妻子。从结缡至今，他一直为她的裙带捆得动弹不得，夫妇道苦，但毕竟有结发的名分在那里，曹震到底还记着长辈谆谆的教训：忠勤事主，勤厚传家。做得太决绝，于心总有些不忍。

可是想得远些、大些，退后两步，昂起头来看曹家一家，他却在自惭之中，也看出来一种真相，织造上的亏空，一大半要由他妻子负责，打着老太太的旗号，不管收入大不如前，总是多方侵蚀剥削，说起来是这一家子要维持，其实，每月家用至少有三分之一，变了她的私房。

此刻想来，最使得曹震愤慨的一件事是，有一次接到内务府转来的诛笔“交办事件”，必得两万银子购料，才能交差，四面张罗，而机缘不巧，竟一无着落。

他跟曹都急得坐立不安，犹须瞒着老太太，那日子过得非人所堪。震二奶奶明明知道，袖手不问，迫不得已跟她商量，问她能不能调度一笔钱，暂渡难关？她冷冷地回绝了，后来是由曹亲自跟她央求，才说去“试试看”。结果是借到了，利息特重，期限特促，说是分几个地方借来的。其实，是她自己的私房。

转念到此，曹震有了一个果敢的想法。但他也知道，这是一时冲动，未必就是最好的主意。但盘算又盘算，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值得去做。

于是又转来想赛观音，拿她跟妻子摆在一起来考虑了一会儿，方始慢慢开口。

“不是我恭维你，你也算是足智多谋的厉害角色，能跟我那个泼辣货见一见高下。”他说，“我有件大事跟你商量，你别当我是随便说的。”

“你不必表白。”赛观音说，“你是大爷脾气，说到哪里算哪里，还是仔细想过才出口的话，我听了自然知道。”

“那好。我就跟你说得透彻一点儿，把我家的情形跟你说一说。现在是四老爷顶着织造的名儿，可是亏空的公款——”

“怎么？”赛观音大为诧异，“亏空着公款？”

“是啊！”曹震羞惭地说，“你们都看得这是头等阔差使，不知道一年能进多少万银子。其实呢，织造本身没有什么好处，要派上税差、关差——瞎，这话也不必细说，官场上的事，你也未必明白，我只归了说吧，四老爷名下，现在有二十万银子的亏空。倘或一道上谕，江宁织造换人，四老爷没法子办交代，马上就得家破人亡。所以能有办法补上这笔亏空，什么法子都值得去试试。”

“我懂了。”赛观音说，“你要跟我商量的这件大事，就是去找二十万银子来填这笔亏空。”

“对了。”

“那么，你是什么主意呢？”

“我的主意是，把我那个泼辣货的私房挤出来，完亏空有余。当然，她是‘不见棺木不下泪’，我要拿住她一个非卖账不可的把柄，叫她乖乖儿听话。你替我想一想，怎么样才能拿住她的把柄？”

“说来说去，还是这件事。俗语道得好，‘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这个把柄不好拿，尤其是经这一闹，她一定步步小心，永远都拿不住。”

曹震大为泄气，嗒然若丧地脱口说道：“原来你也没有法子！”

这话让赛观音大不服气，她心里其实已有主意，只是要慢慢商量，现在听曹震如此说法，便凝视细想了一会儿，觉得并非不可行，如果做不到，那是曹震自己的事。

但有一点她得先弄清楚，“二爷，”她问，“能把衙门里的亏空补上了，四老爷自然无债一身轻，你呢，有点儿什么好处？”她紧接着又说，“你别以为我在打什么主意！我是为你。这件事办起来很吃力，而且我替你出的主意，说起来有点儿伤阴骘，若是于你没有什么好处，就犯不着了。”

听她说得很诚恳，曹震亦就说了实话，“我自然也有好处。”他说，“织造是可以世袭的差使，老太太在日说定了的，四老爷下来，保芹官承袭，不过，四老爷的意思，芹官最好在科场上去巴结功名，那一来自然归四老爷的儿子棠官承袭。但如我办成了这件事，能替四老爷把亏空补上，这个差使，十之八九就会保我。”

“这一说，好处还不小。”

赛观音慢条斯理地说：“虽说捉奸捉双，可是奸夫自己承认有这回事，写下一张‘服辩’拿给你家二太太看，不就是老大一个证据！如果她不认这回事，叫隆官、叫甘露庵的知客，当面对质，看她敢不敢？”

曹震很仔细地听完，随即答说：“如果有这么一张‘服辩’，事情就好办了，只是隆官决不肯写的。”

“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看他写不写。”

曹震悚然一惊，心想赛观音说得出这样的话，可见心亦够狠的，但即令如此，曹世隆是否肯写，仍是疑问。

“照‘大清律’，他这个罪名是‘斩立决’，写也死，不写也死，干吗要写？”

“这是告到当官，如果是私了，哪里会砍脑袋？”

曹震心想不错，“事情是一定私了。”他说，“决不会见官的，不过，到那时候就怕隆官不相信。”

“这要看办这件事的人，怎么个说法？开导得透彻，自然能让他相信。”赛观音用鼓励的语气说，“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话，一定办得成。”

“何以见得？”

问到这一点，赛观音就不肯道破缘故了，只说：“你别问！我有把握。”

“等我想一想。”曹震又说，“就是要办，也没有人。”

赛观音立即接口：“只要决定办，自然有人。”

这话中便有文章了，曹震立即追问：“谁？你说！”

“现在还不能说，等你下了决心，我自然会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这么办，又何必去问他？”

想想这话也不错，他便重申她说过的话：“好！只要我愿意这么办，你可以替我找人。是不是这样？”

“是的。”

“找来的人能弄到他的‘服辩’？”

“对了！弄得到。”

曹震深深点头，“我得好好想一想。”他说，“办成了，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一连两天不回自己屋里，第三天马夫人派人来将曹震找了去，好言相劝。

“夫妇吵嘴是常事，总是爷儿们让一步。你这样子不肯回自己屋子，旁人会批评你气量太狭。听我的劝，这会儿就看你媳妇去。”

旧家的规矩，遇到这种事，只能设法敷衍，不能当面抗命，所以曹震赔笑答一声：“是！我一会儿就回去。”

“什么时候？”

“这会儿马上有个客来，等会了客，我就去。”

“好吧！”马夫人点点头，表示满意。

曹震决定袭孔子拜阳货的故智，找震二奶奶不在之时回去一趟，圆了马夫人的面子，所以一辞出来，便唤兴儿：“你进去瞧一瞧，二奶奶在不在。”

“不在。”兴儿答说，“二奶奶就在太太那儿。”

原来如此！曹震心想，这不是绝好的一个机会，当即撒开大步，回到自己院子里，小丫头递相传呼：“二爷回来了。”

锦儿听说，便迎了出来，脸上毫无笑容，也不开口，只把门帘打了起来，等他进屋。曹震便即笑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哪儿敢！”

“二奶奶呢？”

“快回来了吧！”

“喔，”曹震立即接口，“原来不在家。我也不坐了，有客等着我呢！等她回来你告诉她，我进来过了。”说完，匆匆而去。

锦儿莫名其妙，想喊住他，却开不出口，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接着，震二奶奶回来了。

“怎么回事？”她问，“看你的一双眼睛，仿佛在发愣。”

“二爷进来过了。”锦儿将刚才发生的情形说了一遍，道明发愣的缘故，“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他算来应过卯了。”震二奶奶也将马夫人唤了曹震进去，跟他所说的话，告诉了锦儿，“原说要会了客才来的，哪知他耍了这么一手。算了！夫妇做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意味？”

锦儿无言相慰，事实上她亦有满腔幽怨，需要人安慰，因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打起精神来！”震二奶奶始终不服输，低声说道，“前天隆官回事，我在账单里头夹了一张条子给他，让他到哪里去避一避。今天他打发人送来一个拜盒，是我托他去重镶的四个宝石戒指，里面有这么一张纸。”

从震二奶奶手里接过曹世隆所写的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节后去扬州，下月回。”

“撕了吧！这种条子留着干什么？”锦儿将字条撕碎，搓成一团，丢在痰盂里。

“过节还有六天。过了这六天，你看我，好好来治那几个东西。”

“我看，”锦儿说道，“季姨娘这回倒是——”

“你别太天真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她又是出了名喜欢搅是非的。”

“至少，夏云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

“那也得看，”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看他回头还来不来。如果真的不进来，你去一趟。”

“我去？”

“对了。”震二奶奶说，“倒看看他，到底是安着什么心？”

锦儿不甚情愿，“我没有那么贱，他到里头不进来，我为什么要到外头去？”她说，“让人瞧在眼里，倒像我多稀罕他似的。”

这话具有多种意味，一种是对震二奶奶利用她，表示抗议，一种是拿来堵震二奶奶的口，“是你自己叫我去的，明天别又说些酸溜溜的话。”再有一种便是以退为进，有所要挟。

震二奶奶确是在利用锦儿，少不得好言相劝，“没有人会说闲话。”她说，“尽管他不对，咱们守住咱们的道理，没有人会笑你。”

锦儿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一句：“好吧！我就去一趟。不过，我可不能偷偷儿地去。”

“怎么？”震二奶奶笑道，“怎么叫偷偷儿地去？莫非还要他给你下张帖子，拿轿子来接了你去。”

“谁稀罕他下帖子？他要我去，我才不去哪。”

“我知道，我知道。”震二奶奶赶紧说道，“是为我。”

她说到这话，锦儿就不必表白了，想了一下说：“白天，他那里人来人往，我怎么能去？”

“自然是晚上去。”

“那得先叫人通知他。”锦儿又说，“还得找个题目。”

“题目容易找，天凉了，说给他去换褥子铺盖。”震二奶奶又说，“先叫人去通知一声，也使得。”

于是，叫人将兴儿去唤了来。由震二奶奶亲自交代，晚饭以后，锦儿去替二爷换寝具，另外还有话说。

“要说些什么呢？”

“看情形。总而言之，看他心里想些什么，打算要做些什么。”

“那可不是三言两语的事。”

“当然啰，既然去了，就得跟他多聊聊，如果晚了，你就陪他睡好了。”

“我可不干！送上门去陪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好，好，随你！你多早晚回来都不要紧，我叫人等门。”

有了这几句话，锦儿便大大方方地打扮了一番，到得月亮上来，带着两个小丫头，打着灯笼，出了中门，由在那里等候的兴儿领路，来到曹震的宿处。

曹震是住在西园的假山上，沿着靠壁的雨廊拾级而上，向东三楹精舍，悬一方小匾，题名“鉴心山房”，前面极大的一片露台，左右两树丹桂，开得正盛，西风过处，老远就闻到了香味。此时月亮已经上来了，但屋子里却点着明晃晃的巨烛，棋声丁丁，锦儿从窗户中望进去，只见曹震正聚精会神地在打谱。

于是她先咳嗽一声，等曹震抬起头来，才平静地说：“你倒风雅起来了。”

“为等你，消磨辰光，不然我就跟林师爷他们一块儿玩去了。”曹震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要来替我铺床？”

“是二奶奶叫我来的。”

“哼！”曹震哼了一下，“她倒还记得我？”

“你不也记得她吗？”锦儿针锋相对地，“不然也不会进来。”

“那是敷衍太太的面子。”

锦儿发觉话不投机，便不作声，指挥小丫头进里间卧室替曹震在床上添了一床褥子，换上干净被套，却闻见枕头上有桂花油的味道。

事完回到外间，曹震头也不抬地依旧在打谱。这种冷淡的样子，使得锦儿心里光火，便冷冷说道：“我不该来自讨没趣的，反正有人伺候，何必来做讨厌人？早该回避的！”

“你说什么？”曹震这时才抬眼看着她问，“你回避谁？”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我没有长鼻子？”

“桂花开得这么盛，没有长鼻子的人，也闻得出来。”曹震问道，“这又怎么了？”

听他话中有漏洞，锦儿捉住了不放，“你怎么知道我是指的桂花的味儿？”她说，“不但有桂花，还有桂花油。这又怎么说？”

曹震不辩也不赖，“怎么了？”他问，“你到底是来看我，还是跟我来抬杠？”

“本是来看你，这会儿要跟你抬杠。看你这样子，明明是讨厌我！我走。”说着，她抓了一把棋子，往棋盘撒了去。

“喔，”曹震赔笑道，“原来你是为这个不高兴！那你就误会了，我心思在一着要紧棋上，没有听见你的声音。来，来，咱们外面赏月。”接着便喊，“兴儿！”

等兴儿来了，他关照到中门上去找小厨房的朱妈，看有什么现成的配菜要几样，越快越好。

及至兴儿一转身，他又喊住他说：“你再让中门上到双芝仙馆看看，说我请芹官来赏月。”

锦儿是奉命来挖他的心事，有芹官在，诸多不便，想开口阻止，却不知如何措辞。就这迟疑之间，兴儿已下了假山，只得罢了。

时间不多，等芹官一来，许多话就不便说了！她心里在想：如果想住在这里，倒是很好的一个借口，只说先有芹官在，等芹官赏完月回去，都三更天了，不能白来一趟，只好住在“鉴心山房”，才能跟他深谈。

要下决心时，记起枕上的桂花油，心里不免腻味，便又迟疑了。这时小丫头已端了椅子出去，廊上现成有张方桌，可以摆设茶具。铺排停当，曹震坐下来说：“八月节快到了。”接着又叹口气，念一句，“月儿弯弯照九州！”

“月儿弯弯照九州，”锦儿接着念道，“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她突然停住，停了一下又说，“也不一定要夫妇才同罗帐！”

她是暗讽枕上的桂花油，曹震却别有意会，立刻接口：“你这话不错！锦儿，我倒问你，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她的事？”

锦儿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单刀直入，一下子便刺到心底深处，不过她的心思也极快，知道稍一迟疑，就怎么样也洗刷不清了，因而用斩钉截铁般的声音说：“没有那回事！”

曹震一愣，爽然若失地说：“你倒真是她的死党！”

“什么死党、活党？”锦儿趁机说道，“你这样子闹法，只怕连老太太躺在棺材里都不得安生。真不懂你心里是怎么想来的？”

“我心里想的，你还不明白？多少年来，她处处爬在我头上，把我作践得都不像个男人了。如果她自己行得正、坐得正，没有人敢说她一句闲话，也还罢了，不想她暗地里弄顶绿帽子扣在我头上。”曹震不自觉地掉了一句文，“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是劝你忍！”锦儿很谨慎地试探，“是劝你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莫非你就一直住在这里，永远都不进去了？”

“我自己的家，自己的屋子，为什么不进去？”

“那么是什么时候呢？”

“是，是该进去的时候。”

“什么叫是该进去的时候？”锦儿紧追不舍，“你倒说呀！说清楚一点儿。”

“把事情弄清楚了，就是该进去的时候。”

这表示他人虽住在鉴心山房，暗地里仍旧在访查这件事。锦儿心想，这透露的一个消息很重要，倒得格外防备着他。

想是这样想，口中却装得困惑地说：“我不知有什么事不清楚，也不知道你想弄清楚什么事，简直就像走夜路，鬼打墙一样！”

这句话惹得曹震有些光火，产生了激将的效果，“到底是我鬼打墙，还是她鬼摸头，做出对不起她马家的事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时候，哼！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最后一句话，使得锦儿胆战心惊！所谓“豁出去”，自是不顾一切，撕破面子也不在乎的意思，而说“对不起她马家”则明明将有羞辱马家的手段出现。莫非他真的在打算着休妻？这可太严重了！锦儿不免忧心如焚，但还不便说破，免得坐实了反成难以挽回的困局，只好这样答说：“你的疑心病真重，我倒真巴望能够水落石出，弄个清楚。大家仍旧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然，我夹在中间也受罪。”

曹震不作声，凝视着东山月上，双眼不住闪烁，显得他心里有许多事在想。锦儿冷眼旁观，凝神等着他再开口，因为这开出口来，多半是一句很要紧，可以看到他心里的话。

“其实，你不但可以不必受罪，还可以享福。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只看你的念头怎么转法。”

果然，话中有话，深藏不测，锦儿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立即问道：“你说，我的念头该怎么转？”

“你应该多想想我，多想想你自己。”曹震转过脸来逼视着她，“照现在这样子，尽管你对她忠心耿耿，还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锦儿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懂你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叫出头？”

“那还不容易明白，早晚你有了名分，请下来一道诰封，那就是出头了！”

“不是出头，是昏头。”锦儿立即答说，“我可不会大白天做这种春梦。”

曹震欲语又止，沉默了一会儿方始开口：“我现在也没法儿跟你细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有见真章的一天。不过有一句话，我不能不交代，这会儿我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如果是真心护着我，就只把我的话，搁在心里。”

看他语气从容，见得他筹思已熟，势在必行，如果再一味装作不信他的话，便显得不够诚恳。而且要套他的话，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于是她说：“我跟谁去说，说了就是天大的是非。不过，我劝你慎重，一厢情愿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别自讨苦吃。”

“这件事自然是我一厢情愿，莫非还能两相情愿，她也点头？至于行得通、行不通，我也不敢说。事情，有的可以做，有的应该做，有的一定得这么做。既然一定得这么做，那就不必去多想了。”

“为什么呢？”锦儿不由得关切，“为什么一定得这么做？”

“你现在别问！你愿意帮我，我再告诉你。”

“你不肯跟我说，我可怎么帮你？”锦儿又说，“你如果有一定得这么做的道理，我听了不错，说不定我就能帮你。”

曹震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摇摇头说：“目前还不能告诉你。我做这件事，也不是光为了我自己出气，一家人都有好处。”

“一家人都有好处？”

“对了，一家人都有好处。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多说了泄漏风声，让她有了防备，事情就坏了。”

锦儿犹在思索，但见远处纱灯两盏，冉冉而来，知道是芹官来了，便起身迎候。走近一看，才知道来的不但是芹官与兴儿，还有春雨，另外两个老婆子，拎着食盒，跟在后头。

“怎么，你也来了？”

“特为来陪你的。”春雨答说，“是芹官的意思，我想想也不错。”

“多谢，多谢！”锦儿笑容满面地，“多谢你们俩。”

芹官笑而不答，走过去跟曹震招呼，锦儿与春雨便将杯盘配菜铺排开来，却只摆了两副杯筷。曹震见了便说：“这又不是在太太那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坐下来一块儿喝酒。”

“待一会儿！”锦儿已与春雨取得默契，两人要在一处谈谈，便老实说道，“好些日子不见，先让我们姊妹俩亲热亲热。”

说着，替他们兄弟斟好了酒，与春雨远远地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悄然私语。

“一直想去看你，又怕震二奶奶多心，以为我去打听是非。”春雨皱着眉说，“还有芹官，听说出了这么一场风波，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想去安慰安慰震二奶奶，可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你知道的，芹官跟震二奶奶名为叔嫂，情分上就像是同胞姊弟。遇见这种不能提、不能问的事，你说，心里有多别扭，多窝囊！”

“是啊！大家心里都是这么一种味道。”锦儿停了下来，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春雨也是迟疑了一会儿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震二爷是怎么想来的，会弄个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这件事，大家想来想去想不通。”

锦儿黯然无语，抑郁的眼色中，仿佛有无限的难言之隐。春雨看在眼里，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么？”她异常吃力地问，“莫非有什么说法？”

“还要什么说法？看也看得出来了。”

“这一说，竟是——”春雨蓦然意会，不宜再问，硬把下面“真的了”三字，咽了回去。

但有句话却不能不问，而且不算忌讳，可以问得，“震二爷呢？”她说，“这样子僵着总不是一回事！”

“是啊！我就是为此来的，想弄弄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弄清楚了没有呢？”

“但愿我是弄错了——”锦儿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显然的，情势不妙，春雨装作不解地说：“我不懂你的话。”

“只怕要闹得不可开交，说不定马家跟曹家会打一场官司。”

春雨大惊失色，却也大惑不解，“干吗打官司？”她说，“怎么会闹得要打官司！不会吧？”

“你倒说，什么事会闹得娘家告婆家？”

点这一句，话倒比较容易懂，但却更为惊忧。春雨心想：亲家变冤家而打官司，常是因为媳妇在婆家被凌虐自尽而起。对震二奶奶来说，凌虐自然谈不到，但如曹震能拿出证据，让震二奶奶见不得人，亦就很可能逼她走上死路。

但是这得有非常明白的证据，莫非震二奶奶已有把柄在丈夫手里？转到这个念头，春雨不但深为关切，而且深为好奇，有着一揭底蕴的渴想，然而这又是“不宜多问”的一句话。

灵机一动，将话倒过来变成套问：“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无凭无据，震二爷不能那么胡来，震二奶奶也不能那么容易欺侮。”

“这就是我没有弄清楚的一件事。”锦儿苦闷多时，不由得就跟着春雨深谈了，“他似乎是想找一样证据，而且看样子，仿佛挺有把握似的。”

“怎么叫挺有把握？”由于看锦儿并不讳言，春雨便落得问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他有把握可以找到这样的证据。”

“对了！就是这意思。”

春雨细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这种证据，找到不算，抓到才算。”

这句话提醒了锦儿，“你这句话说在节骨眼上，找到不算，抓到算！”她心里在想，已打算不往来了，又从哪里去捉奸捉双？曹震说不定会设下一个圈套，让震二奶奶去钻，只要步步小心，他又如之奈何？

正谈到这里，只见兴儿来唤锦儿，原来门上刚送进来一封信，是曹的家信，托驿差代递，驿差照例交给江宁驿站转送。

像这些信本来第二天再送亦无不可，驿丞为了讨好，特地派人入夜送来。这样就必得有个大大的赏封不可，外账房此时没有人，曹震于是关照锦儿入内去取四两银子，打发来人。

等锦儿带着兴儿入内去办事，席面上便由春雨照料，首先进屋去取了烛台出来，剔亮了好让曹震看信。

厚甸甸的一封信，拆开来信中有信，封面上写着“棠儿开读”，纯然是“家书”，又有一份抄件，一份朱批的奏折。自然先看奏折。

奏折是一通：“江宁织造奴才曹跪进单。”一共四样：一是“匾对单条字绫壹百副”。朱批：“用不着的东西，再不必进。”二是“笺纸肆百张”。朱批：“也用不了如许之多，再少进些。”三是“湖笔四百支”。朱批：“笔用得好。”四是“锦扇壹百把”。朱批：“此种徒费事，朕甚嫌，再不必进。”

“总算还有一样好的。”曹震舒了口气，将进贡单随手交给芹官去看，自己再看抄件。

抄件是山东巡抚塞楞额的原奏及朱批。原奏是针对杭州等三处织造而发，说运送龙衣，经过长清县等处，于“勘合”规定的夫马以外，另向驿站多方苛扰，要加夫马，要程仪，自雇长行的骡子，折价格外提高，等等。

朱批是大加申斥，说屡降谕旨，不许钦差官员及人役，骚扰驿递，而三处织造，犹复如前苛扰，殊为可恶。

接下来是嘉奖塞楞额，说他“毫不瞻徇，据实参奏，深知朕心，实为可嘉”。命交部议叙。并以塞楞额为例，告诫大臣：“若皆能如此，则人人知所儆惕，孰敢背公营私。”

最后便是追究责任，说在山东“如此需索，其他经过地方，自必亦有类似情事，该督抚何以不据实奏闻？着该部一一察议具奏。”至于“织造差员，现在京师，着内务府，吏部将塞楞额所参各项，彻查定拟具奏”。

看完这份抄件，曹震心里已是七上八下，因为虽说“杭州等处”，仿佛这回闯祸的不是江宁与苏州，而在长清等处多索夫马，却正是曹震这回到山东，额外加予驿站的负担，怕脱不得干系。

因此急急又看曹的信，说是杭州织造孙文成所派押运龙衣的一名七品笔帖式，已由内务府慎刑司看管严审，他亦被内务府请了去问过话，虽有平郡王托尚志孝加以照应，态度上很客气，但天威不测，还不知有何处分。杭州织造孙文成，年迈力衰，“早失圣眷”，撤差恐将不免。因此，郑重告诫曹震，务必诸事谨慎，切勿生事，自取咎戾。至于他的归期，本已定在中秋节后，现在因为有塞楞额一参，牵连到三处织造，须等高斌到京，查问明白，方能结案。本来照这种情形，他可以上折奏请准予先行回任，又怕恰好触怒皇帝，“商之亲友，咸以静候为宜”。倘或重阳前后能够结案，岁暮犹可团聚，否则就只好在京度岁，开春解冻，方能南归。

看到须候高斌至京，才能结案，曹震又不免添了一重心事，怕高斌说一句：“在长清多索夫马，是为曹震回江宁之用。”纵然是皇差，但即令批一句“着该员明白回话”。容他解释，便也有许多麻烦。

于是他摇摇头，将信交了给芹官去看，转眼看锦儿已去而复归，便将信中之信交了给她。

“你看季姨娘睡了没有？把四老爷的信送了去。如果季姨娘还没有睡，你告诉她：四老爷在京里有公事，也许不能回来过年。”

锦儿将信接了过来，揣入怀中，“明天一早送去好了。”她说，“四老爷也许不能回来过年的话，这会儿告诉季姨娘，不害她一夜睡不着觉？”

“也好。随便你。”曹震忽然向春雨说道，“来！来！你们坐下来，陪我喝一杯。我心里烦得很。”

听这一说，春雨便看锦儿，锦儿便以眼色示意，且敷衍他一回。于是添了杯筷，春雨与锦儿都坐了下来。

“四老爷为什么不能回来过年？”锦儿问说。

“不是告诉你了吗？有公事。”

“看你的神气，不像是为了公事。”

“当然是公事。不过不是好事而已。”曹震不耐烦地说，“你别问了，越问我越烦。”

“震二爷，”春雨便举杯说道，“我可不会喝酒，你请宽饮一杯。一醉解千愁。”

“好个一醉解千愁！”曹震举杯一仰脖子，干了酒还照一照杯。

“多谢震二爷赏脸。不过话是这么说，醉了总不好，慢慢儿喝吧！”春雨又说，“四老爷如果不回来，震二爷年下可得好好忙一阵子，幸亏内里有震二奶奶。家和万事兴，震二爷你肯听我的劝，我再敬你一杯。这回是我干，你请随意。”

“不必，不必！我知道你不能喝急酒，慢慢儿喝。”说着，他举杯啜饮了一口，转脸跟芹官去说话。

这明明是不愿听春雨的劝，她讪讪地觉得好没意思，自嘲似的向锦儿说：“我真是‘丈八灯台照不见自己’，自以为脸子多大似的。”

“我们这位二爷，”锦儿也借题发挥，“只会闹脾气，不肯听人劝，闹起脾气来，连大局都不顾。”

于是芹官也搁下信接着说道：“四叔在京里只怕有麻烦，倘或知道家里也不和，愁上加愁，急出病来，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三个人都是旁敲侧击，为他们夫妇劝和，曹震心想，真个决裂，就算自己理上站得住，无奈时机不巧，不会有人同情。那时骑虎难下，说不定又搞得灰头土脸。

但好容易抓住这么一个机会，而且顺风旗也扯起来了，就此不声不响地收篷落帆，却也于心不甘。反复思量，竟无善策，郁闷难解之余，不由得叹了口无声的气。

其时芹官跟锦儿凑在一起交谈，声音极低，不过春雨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是芹官托锦儿向震二奶奶致意，不必多管。倒是曹震脸上的阴晴变化，值得留心，看他万般无奈，黯然微喟，倒有七八分猜到他心里了。

“你，”曹震在锦儿肩头拍了两下，等她回过脸来才关照，“明儿到季姨娘那里去一趟，装作不经意地，打听打听四老爷的信里，可提到什么没有？”

“这不用向季姨娘打听，我问夏云就是了。”锦儿又说，“四老爷不会在给她们娘儿俩的信里说公事的。”

“说得也不错，不过还是得弄明白了，才能放心。我最怕季姨娘哭哭啼啼地，跟我来噜苏。”

“原来你也怕麻烦！”锦儿白了他一眼，“那又干吗处处替自己找麻烦？”

曹震不作声，脸上却有些挂不住的模样，芹官深恐他们当面吵嘴，便向春雨说道：“咱们也该走了。”

“对了！明儿还要上学。”

锦儿还想留他，听春雨这一说，不便耽误他的工夫，但因还有几句话没有谈完，便即说道：“我送你们下去。”

“你还回来不回来？”芹官立即接口，“如果你还回来，不妨陪我走一走，不然，就不必客气了。”

“当然回来。”春雨抢着说道，“这里桌子还没有收呢！”

于是小丫头燃灯照路，锦儿陪着芹官一路走，一路仍是小声交谈，他们走得极慢，在后面的春雨便索性停下来，有几句话跟曹震说。

“震二爷，我是替芹官求你，能不能赏他一个面子，让他跟太太去说：给你们公母俩劝和。”她不容曹震有所表示，紧接着说，“凭良心说，震二奶奶是太刚强了一点儿，当然要请她让让步。震二爷若是有什么话，可以交代我，作为太太的意思，震二奶奶不能不听。”

曹震心中一动，凝神想一想：不错啊！既然闹不起来，何妨见好就收？难得占一回上风，真应该好好利用。

“震二爷知道的，芹官看震二奶奶，不是嫂子，是姊姊，震二爷就看在兄弟的面上，跟震二奶奶讲了和吧！”

听得这话，曹震倒有些感动，脱口说道：“好吧！等我好好想一想，明儿让锦儿跟你去说。”

“是！”春雨格外叮嘱，“震二爷只说，芹官想劝和，对震二奶奶有什么话，作为你自己的意思。反正，咱们心照不宣就是。”

“我明白。多谢你费心。”

“震二爷这话可不敢当。我也是为芹官，他为了你们公母俩不和，愁得都睡不着觉。”

“你告诉他，”曹震不假思索地答说，“就为了今天京里这一封信，我不能不顾大局。不过和得下来和不下来，要看人家了。”

春雨看芹官与锦儿在下梯阶之处等候，便匆匆说一句：“只要彼此让一步，一定和得下来。”然后急急赶了上去，伴着芹官回双芝仙馆。

这时曹震已经想停当了，等锦儿回来便提出要求：“你今儿晚上别回去，咱们好好聊一聊。”

“不！你枕头上的味儿我受不了。”

“怎么？”曹震笑道，“枕头上有酸味儿？”

“对了，酸味儿。”锦儿沉着脸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总说人家爱喝醋，不想想你自己的行为。也不过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三天，就熬不住了，不管腥的臭的，拉了来就是。”

看锦儿动了气，曹震不敢再多说，只低声下气地问：“那么，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行不行？”

“那倒可以。”锦儿大马金刀地在圈椅上坐了下来，“你有话就说吧！”

“春雨告诉我，芹官想给我们劝和。这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芹官想劝和？他怎么没有跟我说？”锦儿旋即省悟，“必是春雨的意思。不过也一样，她不比我，她可以替芹官做主。”

话中有刺，曹震益发小心地说：“我不是也在跟你商量，请你替我做主吗？”

“岂敢，岂敢！”锦儿的不快消失了，“既然人家有这番好意，当然不能不领。就不知道他是怎么个劝法？”

“我想，他总是跟太太去说，请太太出面。”

“太太已经劝过一回了，你给她来个阳奉阴违。这回还肯出面吗？”

“是芹官去说，太太怎么不肯？”

“也要你肯听话才行。”

“就是这一点，你们大家都逼我讲和，我也无法。不过，要和就得真正讲和，一时言归于好，无非敷衍个面子账，那种和法，不如不和。”

锦儿想了一下问：“怎么叫真正讲和？”

“如果还是从前那样，她事事想踩在我头上，只顾她自己的私房，不顾人家的死活，那种日子我可不想再过了！”

“敢情你是在打二奶奶私房的主意！”锦儿的话，脱口而出，立刻觉得说得太重了，赶紧又以同情的口吻说，“也难怪你！夫妻嘛，换了我也不想过这种日子。”

“不是我打她私房的主意。”曹震也有辩解，“她的私房哪里来的？还不是公中的钱？这两年差使不顺手，都只为亏空着公款，挪东补西，只求能应付过去，谈不上漂亮出色。如今上头对四老爷不好，万一出事，追究亏空，李家的下场摆在那里，要多惨有多惨！如今有力量能填补这个窟窿的，只有她。我这层意思，她应该明白。”

锦儿心想，这还不是打震二奶奶私房的主意？而且狮子大开口，要她来填补亏空的公款，真是妄想！不过此时一说实话，刚现的转机，立刻就会无影无踪，因此锦儿的回答很谨慎。

“这得慢慢劝她，她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真的差使上没法交代了，她也不会不管。不过，她的力量也有限。”

“你别帮着她瞒了！只要她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把眼光放远一点儿，这点亏空在她算不了什么！”

“那么有多少亏空呢？”

“不过十来万。”

“哼！你的口气倒真不小。十来万银子，还只‘不过’而已！”锦儿怕又失言，赶紧岔开，

“好了，你这是为公家，倒谈谈你自己。”

“谈到我自己，没有别的，别成天盯得那么紧！譬如像你——”

“得，得！”锦儿立即打断，摇着手说，“别扯上我！”

“好了！就是这两点。”曹震又说，“这话该怎么让芹官跟太太去说，你跟春雨琢磨着办。你先不必告诉她，只要太太交代，她一定会听。她能听太太的话，自然无事。”

好厉害！竟像是不能还价的条件。锦儿心想马夫人不能像他这样一厢情愿，到时候话打了折扣，他又将如何？

想到这里，便即说道：“话一定能到得了太太那里，不过太太是不是肯这么说，可是谁也不敢包了。如果不能照你的意思办，你会怎么样？”

“那就跟现在一样，僵在那里。反正撂着她的，搁着我的，迟早总有一笔账算。”

锦儿心想，要照他的说法，是个不了之局，眼前只有敷衍着，让事冷下来再做道理。这件事太大，必得震二奶奶自己做主，此刻也就不必跟他多说了。

第六回

01

“哼！亏空不过八九万银子，他说十来万，先就加了帽子，还说是为公家。亏空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他跟四老爷两个人闹的吗？”

“现在也不必去追究这些了！”锦儿劝道，“花钱消灾。俗语说得好：财去身安乐。”

“花钱要看花在什么地方，公家的亏空，凭什么要我来填补。别说我没那么多钱，就有也不能拿出来。倒像我犯了什么充军的罪，花钱赎了回来似的。你说，是不是这么个味道？”

“话是不错，二奶奶，你也该体谅人家的一番苦心。”

“春雨为了芹官，出这么个主意，我不怪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敢来干预这件事。不过，太太绝不会交代什么我办不到的话。”震二奶奶又说，“既然他叫你别跟我说，我就装作不知道。你还是照他的意思，跟春雨商量着，把话转到太太那里，太太自然会来问我。”

“问到你，你怎么说呢？”

“这会儿还不知道。等我想想再说。”震二奶奶又说，“反正他是让赌债逼急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话虽如此，她暗中却另有盘算。大家都说，当今皇帝好抄人的家，万一曹家真的落个像李家那样的悲惨下场，自己多年心血积聚，白白葬送在里面，岂不冤哉枉也！

于是她又想起鼎大奶奶的见解，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应该早留退步。办祭田那件事，该当加紧，自己的私房，更宜做个万全的安排。就这样一个人在灯下想了又想，直到三更天方始上床。

第二天并无动静，第三天还是没有消息，向锦儿问起，说是早就将曹震的条件告诉了春雨，并且据她所知，春雨亦已陈明了马夫人。然则何以竟无影响，岂不可怪？

02

震二奶奶料事，十拿九稳，这一回，她认为马夫人知道了这回事，自会找她去问，却是错了。

马夫人自然要找人来商量，她想到的是秋月，摒人密谈，先把曹震送来的“京信”拿给她看。由于不明白她的意思，秋月看完信亦不便多说什么。

“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也有点用处。震二爷打算收篷了。只是他叫人带来的话，我觉得奇怪。”马夫人突然问道，“你知道不知道，震二奶奶手里有多少私房？”

秋月自然答说：“我不知道。”

“你听人说过没有？”马夫人又说，“你跟我说老实话，这里没有别人，不要紧。”

“震二奶奶有私房，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到底有多少，可就难说了，只怕连锦儿都不清楚。”

“据震二爷说，真还不少。现在亏着十来万公款，据震二爷说，拿震二奶奶的私房来弥补，足足有余，他的意思，就是要震二奶奶办到这一点，他万事皆休。不然，将来还有得闹。”

秋月大为诧异，“震二爷怎么想出来这么一个办法？”她说，“莫非是有意作难？”

“我也是这么想。震二奶奶有没有这个力量，是一回事，肯不肯拿出来，又是一回事，再退一步，就算有力量，肯拿出来，也不能这么拿！就算她肯，我也不愿意，倒像是我们马家做了什么对不起曹家的事了。你懂我的意思不？”

“我懂。”

“既然如此，震二爷的办法，暂时就不必提了。不过，亏空是真的，得想法子补上，为这件事，我觉都睡不好！”马夫人忧形于色地，“我问过四老爷，说亏空是有，不过两三万银子，哪知道有十几万！”

看马夫人是真的发愁，秋月便忍不住说了：“四老爷是唯恐太太着急，少说了些，震二爷要为难震二奶奶，少不得多报虚账。两头折中，大概五六万银子是有的。这笔亏空，要补上应该不难。”

“我就是要跟你商量，你看该怎么办？”

秋月想了一会儿，很沉着地问：“太太想必有腹案了？”

“我是要跟你商量，怎么能凑出一笔钱来，把亏空补上？我不知道你见过一个折子没有，我记得很真，四老爷拿给老太太看的时候，我也在。”

“我那里倒收着几个朱批的折子，不过没有细看，老太太交给我，我都锁在拜盒里。”秋月问道，“不知道太太指的是哪一个？”

“是四老爷上折子，说亏空分三年补完，那是大前年的事。当年不算，前年、去年、今年，三年期满了！如果亏空仍在，追究起来，罪名不轻。”

秋月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想起，“太太说得不错，有那么一个折子。”她说，“等我去取了来。”

“不忙！咱们先商量。像这种事，皇上记不起，拖一拖不要紧，一记起来，若是没有交代，就是不得了的事。我真担心，怕案中有案，案中套案，问到这上头，一查亏空，不但未减，反倒添了。秋月，你想，当今皇上的那种脾气，能容得下吗？”

秋月一面听，一面想，听到这里，想到当今皇帝性喜吹求，好用重典，真有不寒而栗之感。

“我想过，”马夫人接着发抒她的感想，“闹亏空不该怪四老爷，也是用途太大，应酬太多，不得已而积下来的。倘或出了事，让四老爷一个人受罪，良心上怎么说得过去，所以如今什么都在其次，必得想法子先弥补了这笔亏空。”马夫人停了一下说，“我是早在盘算这件事了，现在震二爷提了起来，又有京里这一封信，不如就此料理清楚了，哪怕过个穷年，还是舒坦的。”

秋月听完，大为惊异，一直以为马夫人忠厚有余，见识不足，此刻才知道是看错了！她不但识得轻重缓急，而且居心公平正大，真正是个一家之主。

于是秋月也觉得应该尽忠竭智，帮着马夫人料理得有个圆满的结果，点点头用心思索了一会儿说：“既然太太问到我，不敢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在说，亏空是两回事，公家的亏空，跟震二爷的亏空，可是两回事又是一回事，这话怎么说呢？如果公家的亏空了掉了，震二爷的亏空不了，将来公家还会有亏空，了如不了。我这话，不知道说错了没有？”

“不错，不错，一点儿不错。”马夫人深深点头，“震二爷的亏空不了，一定想法子在公款上打主意，到头来仍旧是亏空。如果想一了百了，就必得釜底抽薪，连震二爷的亏空一起了掉。”

“太太高明。”秋月欣慰地说，“若是太太觉得我的话还有理，我就索性说个办法，第一步是细细算一算，到底公家亏空多少，震二爷亏空多少，第二步，咱们再想法子凑钱。倘或震二爷的亏空，震二奶奶能一肩挑了过去，公家的亏空，说不得只好用老太太留下来的那笔钱弥补。留下来多少，全数置了祭田。至于留给芹官的东西，能不能动，请太太做主。”

“那得看情形。或者少留一点儿，老太太的心意到了，也就是了。”马夫人想了一下说，“就这样吧！说办就办，把震二奶奶找来，咱们三个人一起定规了它。”

等马夫人派人去请震二奶奶时，秋月便匆匆赶回萱荣堂，取出贮放紧要文件的拜盒，一一细检，终于找到了马夫人所说的那件奏折，带回马夫人那里，震二奶奶已经到了。

“找到了。”秋月将那件奏折一扬，“是雍正二年正月初七上的折子。”

“我也不太记得清楚了。”马夫人说，“你念一遍！”

“是。”秋月念道，“江宁织造奴才曹跪奏，为恭谢天恩事，窃奴才前以织造补库一事，具文咨部，求分三年带完。今接部文，知已题请，伏蒙万岁浩荡洪恩，准允依议，钦遵到案。窃念奴才自负重罪，碎首无辞，今蒙天恩如此保全，实出望外。奴才实系再生之人，唯有感泣待罪，只知清补钱粮为重。其余家口妻孥，虽至饥寒迫切，奴才一切置之度外，在所不顾。”

念到这里，秋月特为停了下来看马夫人面色凝重，而震二奶奶却有惊异之色，仿佛在问：“四老爷当初曾这么奏过吗？”

秋月喝口茶接着又念：“凡有可以省得一分，即补一分亏欠，务期于三年之内，清补全完，以无负万岁开恩矜全之至意。谨具折九叩，恭谢天恩。奴才曷胜感激顶戴之至。”

“完了吗？”马夫人问。

“还有个朱批。”秋月念道，“只要心口相应，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

“真的？”震二奶奶张大了眼问，“皇上真的是这么批的？”

“喏！”秋月将原折子展示在她眼前，“清清楚楚的朱笔。”

震二奶奶愣了一会儿，又似失悔，又似埋怨地说：“怎么一直把这个折子，不当回事呢？我看，这回怕要出乱子！”

连她都这样说，马夫人也不免着慌，但秋月却还沉着：“还来得及！”

她说：“今年到年底，也还是‘三年之内’，只要‘清补全完’，便算‘心口相应’，仍是‘大造化人’，说不定四老爷还升官呢！”

“可是拿什么来升啊！”震二奶奶皱着眉说，“八九万银子的亏空不是小数。”

看这样子是悭囊难破，秋月忍不住说：“只有想法子凑——”

“对了。”马夫人很快地接口，“想法子凑。还得快，越快越好。”

震二奶奶不作声，心里七上八下的，平时什么事难不倒她，这会儿竟有些束手无策——顾虑是她自己，平时一直装穷，这会儿突然能凑出几万银子，就咬一咬牙舍了，也怕人背后笑她。

“你别三心二意了。”马夫人下了决心，“找通声来商量。”

“先别找他！”这一点震二奶奶却看得很清楚，而且也说了心里的话，“一找他，他把他自己的亏空也加在里头，那就更扯不清了。”

“这话也是。那么，”马夫人想了一下说，“你看，该怎么先把确数查清楚？是不是要把衙门里的‘乌林达’找来。”

满洲话管司库叫“乌林达”，要清算亏空自然要找此人。但从曹寅起定下的规矩，内眷不跟织造衙门的员役打交道，要找“乌林达”便须先找曹震，此为震二奶奶所不愿，因而答说：“暂时不必找。”说到这里，灵机一动，便又说道，“有一个人倒应该找，不过，我不愿意去找。”

“谁？”

“隆官。”震二奶奶说，“衙门里每月支出银数，都有册子送进来的，差不多我都看过。隆官经手购的料，还有让二爷从他手里挪用的银子，该当算一算，可是——”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马夫人自然明白，既有“不经”的传说，自须避瓜田李下之嫌。但此是何等要紧的事，岂可避小嫌而误大局？

“这怕什么！”她说，“明天就找他来算账。”

“听说这两天出门了。”

“出门了？”马夫人问，“在什么地方？”

“那可不清楚。”震二奶奶心神比较定了，“我派人到他那里去问了再说。”

马夫人点点头，却又说道：“也不能因为他不在这里，耽误了大事。咱们先商量，这笔亏空，应该怎么凑？还有，通声的亏空，也得替他想法子，不然公亏虽补上了，将来还是得亏下去。”

毕竟名分上是夫妇，所以震二奶奶听得这话，脸上一红。不过既然已被揭破了，也就不必再做掩饰，“‘萝卜吃一节，剥一节。’先拿公家的亏空补上再说。我自己有两万银子，真的不够，我还可以借两万。不过，也得有个准日子还人家才行。”

这表示愿意分摊两万银子，万不得已，再凑两万。马夫人忠厚成性，不忍再逼她，想了一会儿问道：“老太太的那些东西，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吧？”

“金叶子、杂件都让出去了，只剩下几副‘头面’，珠子都黄了，要倒是有人要，出的价，听了叫人生气，倒不如留着送人，好歹是一副珍珠‘头面’。”

马夫人点点头又问：“一共卖了多少银子？”

“五万七千多。”

“才这么多！”马夫人失望地，“就加上你的两万，也还不够。”

震二奶奶应该出主意而未作声，局面便有些发僵的意味了。秋月有个看法，本来不想说，此时为了调和起见，只好开口了。

“太太，我在想，要补亏空，也不必等凑齐了再补，四老爷折子里不是说，完得一分是一分？而且一下子全数补上，反倒不好，看着像是咱们有钱不肯拿出来，直到年限已到，推不过去了，没奈何只好补上。”秋月转脸又说，“震二奶奶看呢？”

“我看你这话极通，好歹先缴多少，余下的慢慢想法子。”

“那也得有个大概的日子。”马夫人想了一下说，“事到如今，不能不拿个准主意了。这样吧，那五万七千银子，提三万置祭田。余下的，加上你凑的，一共四万七千银子，算起来应该是亏空的一半以上了。看该解到哪里，尽快去办，一面赶紧写信告诉四老爷，请他自己出奏。这一下，他可以放一半的心了。”

“是！”震二奶奶说，“反正银子现成，不过太太得关照我们那位二爷，他别打算在这里头动什么手脚！”

“他的亏空也得替他想法子，你们到底是夫妇，休戚相关。”

“太太看是休戚相关，他可恨不得我死，人财两得！”

马夫人与秋月都是一愣，看中她的私房，也许有此意图，可怎么叫“人财两得”？

马夫人便问：“什么人？”

“太太莫非不明白？他外头有个张五福的老婆！只等我今天一死，明天马上把那个赛观音弄进门。”

“哪有这话！”马夫人觉得她说得太过分，“莫非他眼睛里就没有我？”

“震二奶奶也是说气话。”秋月这样慰劝着，却又忍不住要出主意，“若是震二奶奶替震二爷的亏空能了掉，太太不妨将震二爷找来，当面给震二奶奶说几句好话。”

“不要，不要！”震二奶奶摇着手说，“听那几句好话要几万银子，我出不起，就出得起也不能那么阔。”

话又有些僵住了，秋月只好矜持地微笑着。震二奶奶看马夫人脸色不颐，心生警惕，便向秋月使个眼色，示意她转圜。

于是秋月说道：“震二奶奶实在是让震二爷气的！既然太太交代，震二奶奶当然不能不管。”

“就是这话。”震二奶奶乘机说道，“我答应了太太，一定得做到，可是不知道他有多少亏空，万一我管不下来，岂不是对太太失了信？我想请太太先问一问他，现银我只有两万，要凑了补公家的亏空。替他还债，只有拿我的首饰去变掉。能值多少钱，现在也还没有把握。反正我有多少力量，太太一定看得到。”

“要我问他，不如我先问你，你能替他还多少亏空？”

“这是说我首饰能值多少？”震二奶奶念念有词地扳动手指，默默计算了好一会儿才说，“也不过两万银子。”

“好吧！此刻就把通声找了来，等我问他。”

等曹震一到，马夫人自然是在堂屋里跟他见面，震二奶奶和秋月都避入隔室，只听马夫人语气沉重地说：“公事、私事都非了不可了！通声，你可再不能糊涂了！”

“太太怎么这么说？”曹震赔笑答道，“今天不知道看我哪儿又错了？”

“不是说今天，是指你多少年来花惯、用惯，如今可再不能跟从前那样了。”马夫人问，“你到底有多少亏空——”

“没有多少——”

“你别抢着辩白，我不是查你的账，是替你了事，你说实话，到底有多少？”

曹震也不过两万银子的亏空，但既然有人出头替他了事，乐得多说些，当即答说：“我不该欺太太，三万银子。”

马夫人心想，只差一万，事情不算难办，便又问道：“公家的亏空呢？”紧接着又加了一句，“这可是有账的。”意思是警告他，勿报虚账。

曹震也想通了，弥补公款亏空，未必能经他的手，虚报亦无用，当即答说：“总在十万左右，要查细账才知道。”

“我倒知道，不会超过九万。”马夫人问，“大前年正月里，四老爷上过一个折子，谈亏空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是分三年补完。”曹震又说，“也不过那么一句话。”

“这就是你糊涂了！自己许了皇上的，做不到是什么罪名？莫非你跟你四叔，都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四叔倒是常提，这三年也完了一点儿。原来的亏空，不止这个数，那时是十二三万。”

“照你说，不过完了一个零头。转眼三年期限到了，上头问起来怎么说？”

曹震无言以答，低着头想，倘或翻出老案来细查，光是这件事，就能革职查办，也许还会抄家。念头转到这里，不由得就一哆嗦。

“这是一家祸福所关的事，我自己是没有力量，有力量我就都拿出来替公家补上。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请太太做主。”

“哼！”马夫人冷笑，“亏你还是个爷儿们，只会说风凉话，慷他人之慨。你媳妇哪里有那么多私房，就有，也不是该派要拿出来的。你既然知道一家祸福所关，你就没有力量，也该有句为一家祸福打算的话——不是只为自己打算，是替别人想想。”

看马夫人大有责备之意，曹震不免惶恐，且颇困惑，迫不得已，只好直说了。

“求太太明示，我该怎么替一家祸福打算？”

接着，马夫人一半告诫，一半规劝地要求曹震“改邪归正”。他说织造虽是曹顶着名字，但他忠厚老实，不长于事务，要曹震多负些责任。能将花在嫖赌吃喝上面的功夫，移到公事上面，便是为一家祸福的打算。

一番话说得曹震辩既不可，自承却又不甘，只是俯首无辞。见此光景，马夫人不由得又叹口气说：“看你这样儿，似乎还不大服气。我话是说得重了点儿。如果你不体谅我的苦心，也只好由你了。”

“哪里，哪里！太太的话是‘良药苦口利于病’，我心里只有惭愧。现在也不必多说，只请太太看着，我会不会改。”

有这句话，使得马夫人略感安慰，便即说道：“你平时有一样好处，豁达大度，你媳妇再能干，到底是女流，只有你让她一点儿。如今你倒说一句：是不是搬回去？”

这使得曹震大感为难，想一想只有闪避之一法，当即说道：“这两天月亮好，鉴心山房的两株桂花，开得正盛。我在那里赏赏月，看看书，清静几日，精神反倒好得多了。”

“月亮有下去的时候，桂花也快谢了。到那时候怎么样？”

曹震不料马夫人有此一问，自己为自己的话拘住了，只好答说：“那时候我自然搬回去。”

“好！”马夫人咳嗽一声说，“来个人。”

丫头们奉命回避，都躲得很远，一时无人，震二奶奶便将秋月推了一把。

秋月却也省悟了，赶紧掀门帘出现，曹震一愣，尖声说道：“原来你在这里！”

秋月微笑不答，走到马夫人面前，只听她问：“震二爷的话，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丈夫一言，驷马难追’，震二爷不能说了话不算，你看看，二十几里头，哪一天日子好，让芹官来接他二哥回去。”

“其实，”秋月看一看曹震说，“过节那天，人月双圆，才是好日子。”

曹震不答，马夫人也不作声，只以眼色示意，秋月便不再多说了。找了皇历来看，过了下弦许多好日子，便即说道：“二十四、二十五、二十七、二十九都好。请太太挑吧。”

“让震二爷挑！”

曹震心想，事到如今，索性痛快些，便即应声：“就是二十四好了！”

马夫人深深点头，表示满意，接着对秋月说道：“回头你跟春雨去说，二十四备桌酒，作为芹官送的。让小厨房开了账，直接到我这里来支银子。”

“太太何必又操心？我知道有个厨子，做全羊席能比别人多出十二道菜，几时我把他找来，专门请太太。”曹震又说，“这个厨子的手艺，确是高人一等，原是年大将军从西边带来的。”

“罢！罢！年家的人少惹吧！”马夫人接着又说，“通声，有几件事我交代你，打明儿起就得上紧办。”

“是！太太吩咐。”

“第一，究竟亏空多少公款，得仔细算一算，你们夫妇俩，打明天起，分头看账，把确数查出来。你看这得多少时候？十天行不行？”

“这很难说，”曹震答说，“既然太太定了限期，我总在限期内完事就是。”

“第二，你明天上午就写信给你四叔，把这件事告诉他，说已筹出五万银子，亏空至少可以补一半——”

“我插句嘴。”曹震打断她的话说，“这所谓亏空公款，跟以前老太爷亏空盐课不同。盐课是要解户部的，该解未解，便是亏空。如今织造上的亏空公款，只不过应该给商人的，欠着未给，应该解内务府的缎子之类，还差着多少，折算银子，应该是几何数目。这跟亏空盐课，欠解一两，便是一两，有个虚实的不同。”

马夫人在这上面，不大明白，便即问道：“怎么叫虚实不同？”

“譬如，贡缎额定每匹二十四两，成本二十两不到，这里面就有四两虚头，换句话说，只要二十两银子，就能完二十四两的亏空。再如该给商人的款子，多少可以打个折扣，这里面也就有虚头了。”

“我明白。你是说，若有十万银子的亏空，只要八万或者九万，就能补完。”

“正是！”曹震紧接着说，“不过我的意思，还不止于此。倘或有把握，此刻就可以奏报，亏空已经补完，欠解多少绸缎，加工赶办，定在什么时候报解，至于该给商人的，只要讲定了折扣，付款的时候，尽可以说，已经了清了，上头不会知道，也用不着知道。这一来，不是面子十足？”

马夫人一面倾听，一面频频颔首，“你的话也不错。不过，到底要有把握才行。”她说，“等我跟你媳妇仔细合计了再说。你明天给你四叔写信，先把咱们这番策划告诉他。”

“是。”曹震又问，“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马夫人想了一下说，“照你所说，你的事就多了，欠解多少绸缎，如果工料有着，得多少时候赶得出来？你得跟衙门里仔仔细细去商量。”

“是！”曹震陡觉精神一振，因为工料经手，个人亏空不必妻子慷慨，亦可望弥补。

从第二天起，曹震夫妇各忙各自的。曹二奶奶光明正大地派人去找曹世隆来对账，一直到八月十四才找到。

见了面，曹二奶奶不问他到哪里去了，只说：“四老爷来信，要历年公款收支的确数。你经手的款子不少，去年就没有清核，如今可不能再拖了。”

“回二婶儿的话，”曹世隆眼观鼻，鼻观心地答说，“去年的账没有结，是因为二叔挪用了一笔款子。”

“谁许你让他挪用的？”曹二奶奶沉着脸说，“他得把公私分清。”

“是！下一回不敢了。这回请二婶儿准我报销吧！”

“也罢，这笔账我跟你二叔算。”曹二奶奶将一张清单放在桌上，然后问说，“你的账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

“那你就在这儿对吧！”曹二奶奶手一指，“那儿坐，有不明白的地方来问我。”

于是曹世隆到靠壁的另一张方桌上坐下，眼看着账，心却在震二奶奶身上。他已经打听过了，曹震仍旧独宿在鉴心山房，可见夫妇并未和好，然则震二奶奶何以又敢不避嫌疑，公然找了他来。这个疑团不打破，心里七上八下，账也对不下去了。

因此，他索性将账目丢在一边，不住偷觑震二奶奶，只见她正在料理过节的琐务，人来人往，或者回事，或者请示，震二奶奶手挥目示，三言两语便即打发。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清闲无事。

然后是小丫头端了脸盆来，震二奶奶洗手剔指甲，又拿粉扑匀一匀脸，方始起身走了过来。

曹世隆急忙站起，只听震二奶奶问道：“对得怎么样？”

“还没有对完。”

“慢慢来！”震二奶奶有意无意地回身看了一下，除了远处的丫头以外，别无他人，方始压低了声音说，“回头我有一个信封给你，你拿回去悄悄儿看完，照我的话，切切实实办妥当。”

“是。”

“账今天对不完，明天再对。”震二奶奶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是！”

“带几盒月饼给你老娘。”震二奶奶接着便叫过一个小丫头来吩咐，“你去跟你锦儿姊姊说，拿八盒月饼，要净素的，隆官他娘是长斋，别弄错了。”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震二奶奶也缓缓移步，曹世隆便跟在后面相送。

花厅外面又有人往来不断，一时找不到机会说话，直到花厅门口，她可不能不说了。

“月饼拿回去，你先打开看看，只怕装错了，要印着绿寿字的，才是素月饼。”

“我知道。”曹世隆答说，“我一定先亲自打开来看一看。”

“对了！亲自检点一遍，也是你的孝心。”

两个人都把“亲自”二字，说得特重，无疑地已取得了默契。

回到家，将八盒净素月饼，逐盒打开来看，果然发现一封信，曹世隆看完，默记于心。第二天仍旧进府去对账，到得日中便对清了。

“回二婶的话，”他去交账，“照账上算，我溢支了三百多两银子，尽年前交清。”

“你有多少先交进来，别让人说闲话。”

“是！我尽力先凑一半交进来。”曹世隆又说，“最近有什么差使，还求二婶儿派我一两趟。”

“最近倒是有件事，不过是苦差使。”

“反正‘皇帝不差饿兵’，就苦差使也比在家闲坐来得强。请二婶吩咐。”

“你要到苏州去一趟，把进贡的东西运了去，托苏州带进京。”

原来内务府人员派任盐、运、关、织各项差使，四时八节照例有当地方物土产进献。康熙年间，曹寅在日，每次进贡，都是一般，除了“孝敬主子”以外，还得分润勋戚王公、至亲好友，如今不比从前，只得宫中一份，常是托由苏州织造衙门代进，运价照数摊派。这样的差使，曹世隆也干过几回，不必细问规矩，只问哪一天动身。

“就这几天。等我问一问，看预备好了，再通知你。”

“是。”曹世隆又赔笑说道，“府里大宗采办，东西又便宜又好，侄儿想捡个便宜，请二婶替我要两箱冬笋，价款照缴。”

“两箱冬笋，你一家四口，吃得完吗？”

“拿来送礼。平常欠的人情很多，要还还不起，只好拿这些东西来点缀点缀。”

“好吧！我给你两箱就是。”

过了四天，震二奶奶派人来请，到得府里，只见轿厅中箱笼箩筐，已堆得不少。

“东西差不多齐了。有四十条金华火腿，明天才能送来，后天一早装船，装好就走。”

“船雇了没有？”

“雇好了。你后天一早来就是。”震二奶奶又说，“你要的两箱冬笋带了回去。一共十六两银子，你也不必缴价，就算津贴你的零用好了。”

“谢谢二婶儿！”曹世隆笑嘻嘻地请了个安。

他原是坐了车来的，当下将两箱冬笋运了回去，央车夫搬入堂屋，告诫妻儿，不准动它。到了半夜里，悄悄起身，打开木箱，拨开浮面的一层冬笋，里面另有两只八角包铁，极其坚固的樟木箱，上面斜角交叉，满浆实贴着两张封条。封条交叉接缝之处，有震二奶奶亲笔的花押，是一个“兰”字。

曹世隆小心翼翼地用一只麻袋，将两只樟木箱装好，扎紧袋口，推入桌下。第二天上午，雇一辆车，将麻袋运到水西门利和当铺，找朝奉方子忠去打交道。

“两口箱子，每口当五十两。”

方子忠将箱子提了一下，从分量中便已大致可以判断，内装何物，便即问道：“是谁的东西？”

“何必问它？多年的交情，莫非你还信不过？”

方朝奉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怎么样起票？”

“抬头写‘兰记’好了。”

于是方朝奉关照下去，不一会儿拿来两锭官宝，一张当票，当主是“兰记”，写明“原封杂物两箱”。曹世隆看清收好，携着两枚元宝，告辞而去。

方朝奉却不敢怠慢，吩咐将这两只樟木箱置放在他卧室床下，然后备个柬帖，请上元县的颜巡检晚上来吃酒消夜。

到得二更时分，颜巡检巡查已毕，踏月来赴方朝奉之约。入座之先，方朝奉悄然说道：“颜老爷，先谈一件公事，今天收进两箱东西，请你过目。”

原来当今皇帝即位，迭兴大狱，动辄抄家，所以仕宦之家，一有风吹草动，总是先将财物宿存他处。但财帛动人，即令是至亲好友，亦有干没的情事，或者原主获罪到案，供出寄存某处，为了逃避窝藏的罪名，索性来个矢口否认。因此，有人想出一个办法，以当铺为窝家，名为质当，实是寄存。相熟的当铺，或者当主是有身分的人家，原有整箱寄当，只凭封条，不问内容的规矩，而当铺不论大小，都讲信用，哪怕当一副金镯子，当票上照例只写“黄铜镯一副”，而取赎时必为原物，绝不会真的化金为铜。因此，以当铺为窝家最稳妥不过，获罪抄家，只要有此一纸当票，财物多少可幸免入官。

这个巧妙法子，行之未久，即为朝廷识破，却不便公然禁止，只密饬各地督抚，转令属下，严加查缉。颜巡检职司缉盗捕贼，追查赃物，奉到命令，秘密通知辖区当铺，倘有此类情事，必须报告，知情不报，以窝藏赃私定罪。方朝奉一向谨慎小心，自然格外恪遵功令。

看了封条，也掂了掂箱子，颜巡检才问：“是哪家来当的？”

“织造曹家。”

“曹家！”颜巡检神色凛然，“这两口箱子里，不知是什么奇珍异宝？能不能打开来看看？”

打开来也不难，满浆实贴的封条，用烧酒噀湿，一样可以细心揭开，一把锁除非灌了铁浆，也绝无不能打开的道理。但方朝奉要顾信誉，便即赔笑说道：“你老留我一张饭票子！这件事倘或叫我东家或者同行知道了，我只有回家抱孩子。”

颜巡检一笑而罢，入座饮酒，话题仍不脱那两口箱子，“‘兰记’是谁？”他说，“看笔迹是妇道人家。”

“大概是曹家那位掌权的少奶奶。”

“莫非是有名的那位震二奶奶？”

“多半是她。”方朝奉问，“颜老爷也知道她？”

“怎么不知道？”颜巡检说，“旗人家的少奶奶，不大避人的，我见过两回，一双风流凤眼，扫到你心里就会一跳。”

“那，”方朝奉笑道，“看起来颜老爷不知心跳了多少回？”

颜巡检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是一双色眼。

“言归正传。”方朝奉正色说道，“曹家原是相熟的，只为你老上次交代，制台对这件事很认真，别大意了，自己找倒霉。所以这会儿特为请了你来，事情弄清楚了，不知道你老打算怎么办？别弄得让我对不起人。”

“怎么？”颜巡检一时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对不起人？”

“如果这件事你只搁在肚子里，当然无所谓，倘或往上一报，闹出什么事故来，让外头知道了，是我告诉你老的，那一来不但我对不起曹家，而且风声一传出去，谁还敢上门来照顾我？”

“这——”颜巡检踌躇了，“你这一说，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头是怎么交代的？”

“县大爷交代我，一有这种事，就得查报。”颜巡检说，“那时正是年大将军抄家，各省都查出有他寄顿家财的地方，知情不报的官儿不知坏了多少。”

“曹家跟年大将军可是毫不相干，而且曹家现任的织造，一时少现银花，找上当铺来，也是官宦人家常有的事。”方朝奉终于正面提出要求，“我看不必报吧！”

颜巡检心里在说：你要我不报，你自己不会不报？如今卸了自己的责任，却又来做好人，将来不出事则罢，一出了事，你说你报给我了，责任全在我身上。我可不那么傻。

念头还没有转，方朝奉倒又开口了，“喔，”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我给你老留着一样好东西呢。”

说着，他起身从抽斗中取出来一个小布袋，由剪碎的粽箬中掏出来一块汉玉，油光闪亮，“盘”得很够功夫了。

“这是满当的东西，本利才十五两银子，知道你老好汉玉，特为给你留下来的。”

颜巡检心中的不快，顿时消失，接过玉来就灯下细细把玩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东西不错！”

“喔，”方朝奉有意凑兴，“这玩意叫什么？”

问到这上头，搔着颜巡检的痒处，他很起劲地说：“这叫玦。圆的是环，有缺口的就叫玦。那时做官的，实言直奏，一次不听劝二次，二次不听劝三次，三次都劝不回，知道忠言逆耳了！自己带了行李出城去住着，看上头的意思，说不定会充军。上头如果赏这么一个玉玦，那就乖乖儿上路好了。”

“原来玉玦还有这么一个用处。”方朝奉又问，“倘或赦了他的罪呢？”

“那就赏一个玉环。环者还也，是准他回家。”

“怪不得！如今充军，准赎回来叫‘赐环’。”

“对了！”颜巡检很高兴地，“你一点就通了。”

“还不是你老的教导。”方朝奉说，“颜老爷，你不但上马捕盗，下马还能做考据，真正博古通今，文武全才。”

一顶高帽子套得颜巡检飘飘欲仙，谈兴与酒兴俱高，直到深刻，方始告辞，“这块玉，承情之至。”他拱拱手说，“明儿我叫人送十六两银子过来——”

“几两银子小事——”

“喔，”颜巡检也抢着说，“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我想起一个人，得跟他商量一下，看怎么办才妥当。反正你放心，决不会让你对不起人。”他又歉然地解释：“老方，不是我不痛快，实在是这件事关系太大。当今皇上你知道的，看似不要紧的事，说不定就会脑袋搬家。为朋友两肋插刀，别的罪过，我也认了，这一行罪，可不行！脑袋没了，可怎么来跟你喝酒，谈汉玉？”

“不错，不错！”方朝奉笑着送他出门，“只别让我对不起人，你老怎么办都行。”

03

颜巡检倒是很重视方朝奉的叮嘱，第二天专程去找他的一个朋友，正就是“吴三老爷”吴铎。

听他一说来意，吴铎心中一动，很注意地听完了，略想一想说道：“这件事可大可小，也许没有关系，也许关系很重。曹家这两年，碰了上头好几个钉子，或许得了什么风声，先做部署，亦未可知。老颜，你来问到我这件事该怎么办，我倒要先问你，曹家来当东西，到底是真当，还是假当？”

“自然是假当。”

“你怎么知道？”

“从方朝奉口中听得出来。”

“方朝奉又何尝知道人家是真当，还是假当？”吴铎又说，“老颜，我告诉你一个试验的法子，你去问方朝奉，东西是谁拿来当的？”

“这，这，”颜巡检莫名其妙，“这就能听得出来，是真当，还是假当？”

“对了！验得出来。”吴铎说道，“大户人家太太、少奶奶，有急用而一时手头不便，当当也是常事，不过总是找贴身丫头或者老妈子去办，这是真当。若是假当呢，其中有许多说法，得找能干的听差办得了。你懂这个道理了吧？”

颜巡检当然懂了，而且立即派了一个小厮去问，须臾回报：方朝奉说是曹家一个族人来当的。

吴铎心中暗喜，料准了是曹世隆。在颜巡检面前，当然声色不露，只说：“看起来是假当。老颜，这件事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直截了当，据实照报，顾不得方朝奉了。若要顾方朝奉呢，比较麻烦，你得时时刻刻留心曹家，无事最好，倘有风吹草动，赶紧呈报，免得连累。”

“麻烦就麻烦吧！”颜巡检毫不考虑地说，“方朝奉的交情，不能不顾。吴三哥，你消息灵通，这件事还得请你照应，万一曹家出什么事，先赏我一个信。”

“自己弟兄的事，还用说吗！”

等颜巡检道谢辞出，吴铎立刻去找孙胡子。上次为了想堵曹世隆与震二奶奶，劳师动众结果扑了个空，一无所获，这两个人的性情都好强，一直不服这口气。如今起来又有新的机会，当然不肯放过。

“这件事有两个看法，也是两个做法。一个看起来孽缘未断，只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兴云布雨，咱们接着前面未竟之功再干。这得下水磨功夫。你看呢？”

“你先别问我。”吴铎说道，“不还有个看法吗？”

“还有个看法，是曹家只怕真的要出事了！你去打听看，咱们先下手为强！”

“怎么叫先下手为强？”

“摆明了跟震二奶奶说：光是潜移家财这款罪名，就叫曹家吃不了兜着走。问她如何了结？”

“怎么问她？”吴铎想了一下说，“只能找曹世隆。”

“自然，找他就行了。”

“好！咱们就找他。”

“慢着！找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孙胡子说，“他见了你魂都吓掉了，肯来吗？得另外找个人骗了他来。我想，不如仍旧找赛观音。”

“不错，一客不烦二主。”

于是派人将赛观音邀了来，仍由孙胡子来跟她谈判。

“上次一千两银子，没有让你挣到，实在过意不去，这一次又有机会了，不找你不够义气。张五嫂，你干不干？”

赛观音又惊又喜，以为他们发现震二奶奶与曹世隆的幽会之处，急急问说：“在哪儿？”

这三个字在孙胡子与吴铎听来，竟是答非所问，不知所云，不过她脸上的表情，也不难猜到她心里。孙胡子先不明说，含含糊糊地答一句：“回头你自会知道。你先说干不干。”

赛观音要帮曹震，当然不会跟孙胡子合作，但如说“不干”，便无法获知“在哪儿”，因而坚决地答一句：“当然干！”

“这一回不必像上回那样麻烦，你只干一件事好了。”孙胡子问，“你能不能把曹世隆约出来？”

“约到哪里？”

“约到哪里再琢磨。你只说，有没有把握把他约出来？”

赛观音心想，只说有关震二奶奶的消息，要私下问他，就一定能将他约到。于是深深点头，简洁地答一个字：“有！”

“这就行了。”孙胡子说，“约到什么地方，我们商量好了再通知你。”

这是一个难题，赛观音若有事找曹世隆，自然是请他到家来谈，约到任何地方，都足以令人生疑，踟蹰却步。

“只有约到赛观音家。”孙胡子说，“不过她有夫家，也有娘家，看哪里便于行事，便约到哪里好了。”

“我想也只好如此。”

略为查访一下，发觉赛观音的娘家很合用，原来她家本替城南吴家看守宗祠，父死子继，如今由赛观音的哥哥顶着名，但却在城里另做木器营生，留下妻子在吴氏宗祠的偏屋中，侍奉老母。那里地段荒僻，有何动作，不畏人知，正好用来勒索曹世隆。

于是将赛观音找了来，由孙胡子她谈判，“张五嫂，”他说，“这一回只借你的地方，请你出一出面，不论事情成功不成功，奉送一千银子。你乐意不乐意？”

“这样的好事，我怎么不乐意？”赛观音问道，“不过到底该怎么办，请你说清楚些。”

“是这样的，请你派人去约曹世隆，说有关震二奶奶的事要告诉他，这件事关系很大，要避人耳目，所以你约他到你娘家来见面。”

“原来你们连我娘家在哪里都打听过了。”赛观音略为想了想答说，“好！我去约他。约好了来给你们回话。”接着又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无非问他几句话而已。”

看他们不愿透露，赛观音也就不必再追问，回到家通前彻后想了一遍，便到兴儿家，跟他娘留下了话，要兴儿去看她。

第二天上午兴儿来了，赛观音便问：“那天你说你们二爷跟二奶奶讲和了，这几天怎么样？”

“这几天蛮好。那天由芹官出面备了桌酒替他们夫妇劝和，二爷当天晚上就搬回去住了。”兴儿又说，“多亏得芹官，他劝二奶奶拿钱出来替二爷还赌账，二奶奶听他的话，给了二爷一万银子。这阵二爷很阔，你该上上劲才是。”

“我在家，有劲也使不上。”

兴儿沉吟了一会儿说：“谁让你是我妈朋友呢？等我来替你拉一拉。”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晚上就将曹震拉了来，张五福事先已经避开，两人在卧房，关紧了门窗说知心话。

“恭喜你！夫妻和好。本来嘛，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旁人不该多事的。”

“你别犯酸！”曹震很坦率地，“我是看她替我还账的分上，敷衍敷衍她，我喜欢的还是你。”说着，搂住赛观音亲了个嘴，然后从身上掏出簇新的一只蒜条金的镯子，替她戴上。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赛观音撸起衣袖，将金镯子捋到上臂，放下袖子说道，“我倒问你，如今若是有人要跟震二奶奶为难，你怎么样？”

曹震悚然一惊，急急问道：“谁要跟她为难？”

“没有人，我不过假定而已。”

曹震以为是她对震二奶奶余憾未释，打算搅点是非，当即正色说道：“你别胡来！我老实告诉你吧，她除了替我还赌账，这几天还在忙着筹款子替四老爷还亏空。你如果要跟她为难，就等于跟我们一家为难。”

“我怎么会跟她为难？我不敢，我也没有那个能耐。”赛观音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震二奶奶为难，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那么，你怎么会想出来问这么一句话，总有人跟她为难的意思吧！”

“好了，好了，话越说越多。别提了。”

曹震也觉得秋宵珍如春宵，这晚上还得赶回去，犯不着将温馨缱绻的辰光，虚掷在无谓的争执上，因而也就只动手不动口了。

要回绝吴铎很容易，一句话就可了事，约了曹世隆，他不肯来。但赛观音却不愿这么做，因为她对震二奶奶与曹世隆究竟是不是还有幽期密约，相会又在何处这件事，始终具有极浓的兴趣，若有打听的机会，绝不愿放弃。

回绝了吴铎，便是放弃了这个机会。因此，她决定采取拖延的手法，第一回说约曹世隆不容易，须避人耳目，拖了两天；第二回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约他的机会，偏偏曹世隆不在家，只好过几天再约。就这样一回一个花样，拖了有个把月，吴铎固然失望，她也一无所获，因为每次见面总想套问她所有关切的那些事，吴铎便迎头拦一句：“五嫂，你不必问，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但就在这个把月的日子中，事情起了根本上的变化，方朝奉把颜巡检又请了去，告诉他说：“曹家的两口箱子，前天赎回去了。我特为请你老来，告诉你一声，万一出了什么事，要找我要这两口箱子，可是没有的。”

“我知道了。”颜巡检说，“好在我也没有报。”

“那就再好都没有了。”方朝奉极其欣慰地说，“这件事一点儿痕迹都不留，干干净净，大家省心。”

接着在闲谈中提到，来赎当的不是原来送当的人，是四名北方口音的中年汉子，看打扮像是官差。颜巡检心一动，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于是去找吴铎谈这件事。

吴铎一听，心里非常不舒服，他平时以智计自负，加以有孙胡子这么一个“军师”，平时出些什么花样，总能办成。唯独这一回，两番落空，隐隐然觉得似乎斗不过震二奶奶与曹世隆，这口气却有些咽不下。

“老颜，不是我吓你。”吴铎神色凛然地说，“这件事怕要妨你的前程！”

“怎么？吴三哥，”颜巡检急忙问道，“你倒说个缘故我听！莫非就为的当初我没有报，那也是你说的啊！”

“不错！我也有点错，不过我也提醒过你，最好是据实呈报，倘或要顾方朝奉的交情，暂且不报，麻烦很多。现在就是个麻烦，不过也还来得及。”

“你说，你说，该怎么办？”

“照实补报，这篇文章还不大好做，我替你起个稿子，你明天来取。”

要他“明天来取”的原因是，吴铎要跟孙胡子去仔细推敲。听罢经过，孙胡子想了想说：“东西已不在南京了。你派人到周老四那里去抄一份过境官员的名单来。”

“你的意思是，让过境官员替曹家把东西运去了！”

“差不多。”

吴铎亲自去找周老四——上元县的驿丞，过境官员除非奉有特旨，微行查案，否则都逃不过他的耳目。所以光是抄这十天过境的官员，便足足写满两张纸之多。

孙胡子接到手里，逐项细看，看到快终了的地方，微微一笑，“错不了！”他得意地说，“就是他。”

吴铎凑近去一看，孙胡子所指的那一行是：“内务府广储司主事马，奉旨赴镇江金山寺勘察修佛阁工程回京，随带下人五名，住两日。”

“曹家跟马家至亲，又是内务府，这个马主事，当然是可以受托寄顿财物的。”

吴铎点点头又问：“你有多少把握？”

“总有七八分。”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这一段也叙了进去。”

孙胡子想一想说：“也罢！说得含蓄些好了。”

于是他提笔替颜巡检拟了一个禀帖说：“据水西门利和当朝奉方子忠面称：曹织造家派族人曹某，押当加封杂物两箱，计银五十两。事本寻常，无足为异，不意日前又据方子忠面称，上开箱子两口，已由当主赎回，赎当之人共四名，口操北音，形似差官。窃思既为家用杂物，当银不过五十两之数，何致动用形似差官者四人赎当。然则情节显有可疑，经职查访，风传此两口箱子，内储之物，价值不赀，已由其至亲携带到京云云。职责所在，理当呈报。”

颜巡检也是公事老手，一看所拟的稿子，将他以前知情不报的失职之处，遮掩得不露丝毫痕迹，颇为高兴，也颇为感激。当下再三道谢，随即亲笔誊正，递了上去。

一看他已照自己的预期去办，吴铎还有第二步动作，便是约曹震在秦淮河房喝酒。见了面自道相邀的缘故，一则是久未晤面，一叙契阔，再则是有几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相告。

“曹二爷，”他问，“令叔进京好几个月了，何以至今还没有回来？”

“京里另外有临时奉派的差使。”曹震随口编造了一个理由，“恐怕要在京里过年了。”

“没有什么别样消息？”

头一问是寒暄，这一问弦外有音，曹震何能听不出来？心里一沉，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问说：“吴三哥，你说该有什么消息？”

见此光景，吴铎自然也有戒心，怕话中有了漏洞，让曹震抓紧了追问，难以应付，急忙闪了开去，“我也是出于关切，随便问一问。”他说，“曹二爷别认真。”

“是，是。”曹震表现了很谅解的态度，“不过，吴三哥如果听到什么，想来总会告诉我的。”

“当然，当然。”吴铎赶紧收科，“只不过外头对令侄的批评很坏，请曹二爷稍微留意留意。”

“喔，”曹震问说，“是指我请吴三哥管教过的那个族中舍侄，外头的批评怎么说？”

“无非说他遇事招摇，不甚安分。”吴铎又说，“这也是一般的风评，未必真有其事。总之，请曹二爷多多留意就是了。”

“是的。多承关照，谢谢，谢谢。”说着曹震举杯相敬，由此开始，就只谈风月了。

04

进后堂作了揖，颜巡检问道：“堂翁见召，有什么吩咐。”

“请坐，请坐。”上元曾知县很客气地，“昨天制台特为找了我去，对老兄很夸奖了一番，说你肯实心办事，连我面子上也很光彩。”

“这都是堂翁的栽培。”

“不敢当，不敢当。”曾知县紧接着说，“不过，制台要我再问一问，老兄公事里所叙的，可有一句虚言？”

“句句属实。”

“那好。”曾知县深深点头，然后又放低了声音说，“曹家方面的情形，你还得多费心，常常打听打听。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务必随时让我知道。”

“是！”

“今年‘大计’，老兄必是‘上考。’”

听说考绩列为上等，升官有望。颜巡检实时请安道谢，笑嘻嘻地退了出来。曾知县也很满意，因为他那一声“句句是实”，对两江总督范时绎足可交代了。

原来自康熙年间起始，就有一种密奏制度。上下交通，原有极严的体制，地方官虽说当到监司，便有题奏的资格，但藩司、臬司既为督抚属官，遇到公事上有所陈说，当然先报督抚，督抚若认为有出奏的必要，自会处理，不劳监司越级陈奏。因此若说藩臬拜折，必是参劾督抚，而监司参封疆，在朝廷亦视大忌。因为如此，监司虽说亦有题奏之权，但这份权力，可说根本没有使用的机会。

亦因为如此，朝廷对地方上的情形便隔膜了，一切只听督抚的陈奏，连监司是何意见，都无从得知，都莫说道府州县。

为了不使下情壅于上闻，先朝才创始了密奏制度，扩大耳目。各省除将军、督抚、学政以外，凡是钦命官员，譬如织造之类，都可以规定必须亲笔缮写，到京呈递，不经通政司，而由大内奏事处，用黄匣呈御前。君臣万里，恰如咫尺相对，同时规定，除陈奏本身职司以外，举凡地方上一切与国计民生有关的事故，皆可陈奏。皇帝亦经常有所垂询，不论是否本身职掌，都须打听翔实，密密陈奏。高居九重，而阛阓琐屑，往往知其首尾，就靠的是这个密奏制度的运用。

当今皇帝，心机极深，对这个制度的运用，更是出神入化，他又另外发明了一套考查臣下是否诚实的办法——说穿了不足为奇，无非同中见异。譬如每年入冬第一场瑞雪，照例皆须奏报，大家都说得雪八寸，唯独有一人说得雪一尺许，此人的话是否可靠，就有疑问了。再如久旱得雨，亦须奏闻，如果只是一场小雨，对旱象的纾解，并无多大补益，而唯独巡抚道甘霖沛降，欢声雷动，今年必仍丰收，便可料定此人居官，务为矫饰，只报喜、不报忧，更不知民生疾苦为何物。这样的封疆大吏，必遭黜陟。

这个办法行之既久，奥妙不成秘密，因此督抚密奏，无不存着戒心，力求真实，颜巡检的报告，需要进一步查证，亦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这时的两江总督又称江南总督，是名臣之后，他家本出于苏州范氏，始祖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到了明朝嘉靖年间，出了一位兵部尚书，名叫范锶，他的儿子叫范沈，因为立了军功而授为沈阳卫指挥同知，范家从此落籍辽东。

范沈有个孙子叫范文程。当清太祖起兵时，范文程是一名秀才，不知以何因缘，竟投效了清太祖，相谈之下，清太祖大为倾服，从此做了幕后的军师。及至清太宗接位更见重用，清兵入关得天下，公认得力于两个汉人，一个是洪承畴，一个就是范文程。

范文程有六个儿子，第三子叫范承勋，官至兵部尚书，他就是范时绎的父亲。范时绎在康熙末年还只是一名佐领，当今皇帝即位，升调为马兰峪副将，短短四五年之间，官符如火，竟得出任财雄势大的两江总督，只为他的一桩差使干得出色，才能大蒙恩眷。

这桩差使就是看守十四阿哥恂郡王。当今皇帝夺位之初，母以子贵的仁寿皇太后，心疼小儿子恂郡王，一直跟做皇帝的大儿子赌气，皇帝心想，恂郡王如果住在京里，无法禁止他不跟太后见面，而一见了面，母子抱头痛哭，实在不成样子。为此伤透脑筋，最后是那个以姚广孝第二自命的文觉，想出来很绝的一招，在雍正元年四月，先帝奉安时，降旨命恂郡王在陵寝附近居住，俾“得于大祀之日，行礼尽心”。目的就在将他跟太后隔离开来。

圣祖仁皇帝的陵，名为“景陵”，在遵化州的昌瑞山，此山之北即为长城，自东而西有青山口、喜峰口、罗文峪口、马兰峪关，此关简称马兰关是守御要地，明朝中叶，蒙古几次由此处入寇，因而特设总兵一员，负防守之责。到了清朝，内外蒙古俱已绥服，马兰关不再是备边重镇，但因陵寝要地，需要严密保护，所以保留着原来的编制，并不裁撤。

乃至恂郡王奉旨看守景陵，住在昌瑞山以南的汤泉，亦归马兰关总兵保护，此时的范时绎已由副将升为总兵，深喻皇帝的意向所在，不必叮嘱，便负起严密看守的责任，恂郡王住处附近，经常戒严，由汤泉通往京师的唯一一条大路设置多处关卡，盘查极严，行人形迹稍有可疑就会被挡住，甚至带入营内仔细查问。

而且还破获了许多恂郡王迹近“谋反”的“逆迹”，有一次还捕获了一名叫蔡怀玺的“奸人”，说是到恂郡王住处去投书，称恂郡王为“皇帝”，称皇九子胤禟的生母为“太后”。范时绎得知此事，特为去查问，据说恂郡王包庇蔡怀玺，将书信中有“大逆之言”的一部分裁掉，余下不关紧要的部分，交给范时绎，关照他“酌量完结”，而范时绎据实奏陈，因此大得皇帝的赏识，在雍正四年四月，特旨派署两江总督，一直至今。

这在范时绎，当然要感恩图报，同时他亦很清楚，他之得宠以及调任两江总督，是皇帝看他能尽稽查之责，要他到江南来整治年羹尧、隆科多，以及其他一班倾向于“八贝子”及恂郡王的“奸人”。因此，其他政务都可以摆在一边，唯独对于这方面，丝毫不敢放松。

至于曹家的事，他虽知道曹为人忠厚谨慎，而且当夺嫡纠纷闹得朝野震动时，曹尚未成年，不可能是“八贝子”一党。只是曹寅在日，对各王府都有交结，同时老平郡王纳尔苏代掌抚远大将军印信，未能达成皇帝的委任，是否对恂郡王存着庇护之心，亦颇可疑。既然如此，对曹家的稽查，宜严不宜宽，所以接获颜巡检的禀报，在密奏中详细陈述事实虽无增添，语气却颇严重。

到得雍正五年十二月初六，皇帝已再无心腹之患。首先是年羹尧，以九十二款大罪赐死，一子年富被斩，其余诸子年在十五以上者，充军极边，永不赦回，亦永不得为官；其次是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在幽禁之中不明不白地送了命，皇帝称之为“伏冥诛”；再次是隆科多，犯重罪四十一款，皇帝开恩“免其正法，于畅春园外附近空地，造屋三间，永远禁锢”，但预言“皇考在天之灵，心昭鉴而默诛之”，命运就可想而知；最后便是这位为王公大臣会审二十款大罪的延信。

延信的祖父就是太宗的长子肃亲王豪格，与皇帝是共曾祖的堂兄弟，他跟老平郡王纳尔苏一样，亦是受命掌抚远大将军印信，而不知感恩图报，竟站在胤禩及恂郡王这一面，且对年羹尧亦隐然庇护，因而为皇帝所恶。王公大臣会审定罪，奏请“按律斩决”，皇帝决定“从宽免死，着与隆科多在一处监禁”，静待先帝“昭鉴”一起“默诛”。至于十阿哥圈禁高墙，恂郡王圈禁寿皇殿旁特建的小屋中，派内务府护军严密看守，说什么也不足以为患了。

这五年真是费尽心机，皇帝自觉耽误了太多的珍贵光阴，始终未能念兹在兹的在整饬吏治一事上，放手大干。

如今毕竟一切都过去了，真正发抒抱负的日子开始了。

他的抱负是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阛阓不惊，才能安居，轻徭薄赋，才能乐业，因此，他所着重的两项要政是：捕盗与肃贪，当然，更重要的是斥退疲软不谨的官吏，奖进清勤干练的人才。

皇帝对于用人，除了部院大臣、督抚监司，以及武官的将军、都统、提镇以外，比较不关紧要的差缺，都要问一问怡亲王胤祥，不过怡亲王亦很谨慎，徇私庇隐，不敢过分。就因为如此，当皇帝出示范时绎的密奏以后，怡亲王即不便替曹讲话了。

江南三织道，高斌是新任，孙文成年迈力衰，早就决定要调动的，这一下，连曹的差使亦不保，而且还麻烦。

05

银鱼紫蟹的火锅，正吃得热闹时，门上送来一封信，却不是送给主人朱实的——内务府总管尚志孝，有封信给曹，送到曹颀家，由于信封上标着核桃大的一个“急”字，所以曹颀特为派人送到朱家，转给曹。

“尚老七要我马上去一趟。”曹将信递给朱实，“好在很近，我去走一遭再回来。”

信只寥寥两行：“乞即顾我一谈。伫候。”语气却很紧急，朱实便不拦他，只说：“我也是‘伫候’。”

“我一定回来。”

回来是回来了，而且很快，因为尚志舜的住宅，距离朱家只得两条胡同。但是，曹的脸色却不很好。

“有个消息很奇特，说我家有人拿财务暗中寄顿他处，尚老七私下告诉我，说怡亲王把案子交给庄亲王了。”

朱实诧异而疑惑，“什么案子？”他问，“是不是有人参了一本？”

“不知道。”曹答说，“我问尚老七，他也说不上来，我已经托他去打听了。”他又问，“你在府里听到了什么没有？”

“一无所闻。如果有这样的消息，我当然马上就会通知。”

“这，这就有点奇怪了。”曹想了一会儿又问，“你今天下午跟郡王见了面没有？”

“没有。”

“那也许还来不及告诉你。”曹脸上稍见宽舒了，“明天请你替我问一问。”

“是的。我明天一进府就去见郡王。”

郡王就是平郡王福彭，他在内廷行走，跟怡亲王每天都在朝房中见得到面。若有跟曹相关的事，要办理、要注意，怡亲王常会要当面告诉平郡王。这一回尚志舜所传来的消息，怡亲王不会不知道，而竟不告平郡王，直接交给管理内务府的庄亲王，事情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曹始而不安，原因在此。但听说朱实跟平郡王下午不曾见面，便设想着平郡王亦知其事，只是来不及告诉朱实，托他转达，照此看来，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否则一定会实时找朱实去交代。

朱实也是这样想，但结论不同。

他相信平郡王不知道，换句话说，怡亲王并没有告诉平郡王。这是为什么呢？可能案情严重，需要保密，甚至是皇帝格外叮嘱，不可泄漏，所以才不告平郡王而径交庄亲王查办。

话虽如此，却不敢将他的想法说出来，免得增添曹的忧虑。不过会不会有暗中转移财物的事，却不妨谈一谈。

“谁会做这种事呢？”

“我想不出来。”曹苦笑着说，“舍间的情形，老兄总也有所知，反正小妾是绝不敢的。”

“通声呢？”

“他也不会。”曹答说，“他常闹亏空，根本就无财物可移。”

“这就不要紧了！闺阁私房，授受移转，毕竟与公家之事无涉。”朱实安慰曹，“请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听得他这么说，曹心又宽了些，酒兴也好了些，仍算是尽欢而散。

送走客人，回到上房，少不得要跟碧文谈这个意外消息，“照你看，”朱实问说，“谁会干这么一件事？”

“季姨娘不敢，她也可怜巴巴的，根本没有什么东西。除了震二奶奶再没有别人！可是，”碧文又疑惑，“她好端端又为什么挪两口箱子出去呢？其中恐怕有误会。”

“有误会！什么误会？”

“老太太留下来好些东西，原说了归芹官的，上次太福晋说要置祭田，必是拿些东西去变卖，让人瞧着仿佛在逃产。”

“对！一定是这么回事！”朱实有誉妻癖，此时便又夸奖了，“到底是你，看得准，料得透——”

“好了，又闹得我一身鸡皮疙瘩。”碧文笑着打断，随又忧形于色，“四老爷亏空着公款，有这个误会可是大告不妙！你得好好儿费点心思在这件事上头。”

“曹家的事，我有哪件不尽心的。睡吧，丑正叫醒我，我得赶在郡王上朝以前，跟他见面。”

平时朱实都是辰卯之间才到平郡王府，倘有要公赶办，总是宿在府里，似此半夜起身，摸黑出门的情形，极其罕见。

碧文叫丫头到门房去关照老刘，通知车夫寅正伺候。又怕自己睡得失晓，误了时辰，索性不睡，一个人在灯下，用牙牌消磨时间，磨到自鸣钟打两下，唤醒朱实，照料他漱洗。

“怎么？”朱实看她残妆未卸，诧异地问道，“你还没有睡过？”

“这一睡下去，这会儿哪里醒得来？索性不睡，倒也省事。”

“这么冷的天——”

“这么旺的火盆，冷什么！倒是你，这会儿外头滴水成冰，你把郡王送你的那件大毛袍子穿了去。”碧文又说，“五更鸡上炖着一小锅鸭粥，我再替你烫一盅酒喝，肚子一暖就不怕了。”

这日常的温柔体贴，在朱实自觉有南面王不易之乐，饮水思源，越发关切曹的前程。心中寻思，此刻要从坏处去打算，才是万全之计，案子在庄亲王手里，得怎么走一条路子，通得到庄亲王那里？

“来吧！”碧文掀开门帘招呼。

朱实走到外屋，只见烧着熊熊一盆火，烧酒、鸭粥、包子、羊羔、鱼干、肉脯，还有下粥的酱菜，把桌子都摆满了。

“何用这么多吃食。”朱实拢着她的肩说，“你也喝两杯，稍微有些酒意上床，再舒服不过。”

碧文点点头，叫丫头又添来一副杯筷，打横坐了下来问说：“郡王平时什么时候进宫？”

“总在卯时。夏天卯前，冬天卯后。”

“那还早，你可以慢慢儿吃。”说着，揭开方瓷罐的盖子，坐在圆孔中的薄胎酒杯，为瓷罐中的滚水烫得酒都在冒热气了。

朱实喝了一口，挟一块羊羔放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自语：“不要紧，有路子！”

“你在说什么呀？说四老爷的事？”

“对了！这件案子，怡亲王已经交给庄亲主，我想起一个人，在庄亲王面前说话一定灵。只要庄亲王肯通融，事情就不要紧了。”

“那当然，怡亲王、平郡王，再加上一个庄亲王，还照应不了一个七品官儿的江宁织造？”碧文问道，“你想起的那个人是谁？”

“四阿哥。”

四阿哥就是当今皇四子弘历，他从小由庄亲王胤禄的母妃所抚养，所以叔侄的感情特别深。此外还有一份师弟之情——胤禄的天算火器，为先帝晚年所亲授，弘历又由胤禄指点这两门学问，而且有出蓝之誉，因而得蒙先帝宠爱。当今皇帝心感胤禄培植弘历之劳，所以当即位未几，胞叔庄亲王博果铎病殁无子，便以奉太后懿旨的名义，将胤禄承继庄亲王为子并袭封。王爵并不稀罕，皇帝原可自封，难得的是，老庄亲王留下了一笔极厚的遗产，这才是皇帝要将胤禄出嗣袭爵的本意。

等朱实将原委说明白，碧文亦颇感欣慰，但是，“谁跟四阿哥去托人情呢？”她想了一下问，“自然先还要求郡王？”

“对了！”

“那何不请郡王自己跟庄亲王去说。”

“没有四阿哥来得有力量。”朱实又说，“郡王果真照应舅家，一定会托四阿哥，而不是自己去托人情。”

“四阿哥倘或不肯呢？”

“不会，决不会！”朱实极有把握地，“郡王从前照应过四阿哥。”

这在碧文可是新闻了！她只知道郡王跟弘历交好，却无从想象当年的皇孙，何以犹须外藩来照应？

“孩子们在一起，有一个受了欺侮，另外大些的一个出来帮他，哄他，这就是照应。”

听朱实这一解释，碧文明白了，大概四阿哥弘历幼年，常受游伴欺侮，大三岁的平郡王世子福彭，总是出头卫护。儿时情谊，每每终身不忘，只是弘历又何以常受欺侮，欺侮他的又是谁？

“还不是他的堂兄弟？大人势利，孩子们跟着也势利了，四阿哥的出身不好，当然会受欺侮。”

这一说，使得碧文想起一个藏之心中已久，一直找不到解答的疑团，“前两年我听季姨娘说起，如今皇上有一个阿哥，是热河行宫一个干粗活的宫女生的，”她问，“可就是指四阿哥？”

“对！指的就是他。”

“是真是假呢？”

“怎么不真？四阿哥名为熹贵妃所生，可是在康熙年间，熹贵妃在雍亲王府的名号，只是‘格格’。年大将军的妹妹，前年才死的年贵妃，还有三阿哥的生母齐妃，那时都封了侧福晋。按会典来说，亲王除了嫡福晋之外，可以请封四位侧福晋，不过得有了子女才能请封。熹贵妃的出身很好，是满洲世家，如果真的生儿子，岂有不为她请封之理？光从这一点看，你就可以想象得到了。”

碧文深深点头，“怪不得！像这样的孩子，连庶出的资格都够不上，当然受欺侮。”碧文又问，“可是郡王当时在自己府里，又不在宫中，怎么照应得上四阿哥？”

“王公子弟，都在‘上书房’念书，怎么照应不上？”朱实又说，“四阿哥跟郡王好，还有一层渊源。那就要谈到庄亲王的生母密太妃了——”

正说到这里，钟打四下，已到寅正，碧文站起来说：“可不得了！一聊聊得忘了时候，你喝粥吧！”

两碗鸭粥下肚，朱实又饱又暖，精神抖擞地坐车到了王府，恰逢平郡王上轿，已放下轿帘，真个是来晚了一步，失却交谈的机会，只有等他下朝再说。

下朝已是午末未初，朱实正拟好一道贺岁的奏章，借送稿为由，去见平郡王，谈完公事，果然谈到曹了。

“今儿怡亲王特为派侍卫来找我，”平郡王皱着眉说，“告诉我一句话，可真不大好！他说：曹昂友的事，他可不能管了。有件案子，已经交了给庄亲王。我当时不便问，辞出来找尚老七，才知道两江范制军参了一本，说曹家暗中将财物寄于他处。又说：事情大概不假。”说着，大为摇头，是颇为烦恼的神情。

朱实一听，暗暗心惊于怡亲王不再管曹那句话，因为凡是皇帝认为虽有小愆，尚可造就的人，都交由怡亲王照看。如今怡亲王声明不管曹，即等于认为曹不堪造就。案子交给管理内务府的庄亲王处理，即有“公事公办”的意味在内。

好在朱实事先已知消息，同时跟碧文琢磨过这件事，便即说道：“尚大人昨天已经送信给曹四爷了。这件事，怕有误会，太福晋曾经关照——”他将可能是变卖曹老太太遗物，准备购置祭田，以致被误会为转移财物的推测，向平郡王细说了一遍。

“果然如此，倒还不要紧。”平郡王想了一会儿说，“这么办，请你替我写一封信给庄亲王，说明有此缘故在内，请他先放宽一步，把案子压一压。另外请你通知我四舅，赶紧自己查明白，今天就写一封家信交给我。我来交兵部驿递。”

“是！”朱实问道，“不知道能不能请庄亲王将两江原折，抄个底出来？”

“这，”平郡王踌躇着说，“怕不便形诸文字。”

朱实立即接口：“不过，交情是够的。”交情是由李家来的。康熙三十八年，圣祖奉太后南巡，李煦办皇差时，选取了几个礼节娴熟、端庄聪明的苏州女子，侍奉太后。其中有个在籍佐杂官员名叫王国正的，他的女儿偶尔为圣祖所眷顾，带入宫中，封为密嫔，就是皇十六子胤禄的生母。王国正被赏了一个知县，未几病殁，他的妻子黄氏也就是密嫔的生母，便一直由李煦照应，直到康熙四十八年夏天，黄氏病故，家书亦由李煦呈进。有此渊源，朱实道是“交情够的”。

平郡王为他说动了，“这样吧，信写好了，你亲自去一趟，看庄亲王有工夫接见你不？”他说，“如果接见，你不妨探探口气，可行则行，千万不可勉强。”

朱实答应着去拟了信稿，经平郡王看过誊本，随即赶到庄亲王府去投书，并要求进见。结果很圆满，庄亲王命人将范时绎的原奏，抄了给朱实，不过再三叮嘱，不可外泄。

当然，这个抄本不能给曹看，但朱实决定透露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范时绎原奏中，指明曹家转移的财物是寄顿在利和当。

于是曹连夜写好一封给曹震的信，第二天仍是由朱实起个大早，赶在平郡王进宫以前，将信交给他。机会很好，兵部正有一道廷寄，飞递浙江——浙闽总督高其倬，“办理两省之事，才力稍不及，李卫着授为浙江总督，管理巡抚事，酌量时势，因人而施，不为浙江定例”——到杭州须先经南京，曹的家信正好由驿差带去。当然，这是平郡王面托兵部堂官，才能办得到的事。

06

不过十天工夫，信就到了曹震手中。拆开一看，恰如当头一个霹雳，定定神心想：谁会做这种事？第一有嫌疑的是震二奶奶。

接下来便又想：这件事是不是先要回明马夫人？但马上想到，应该先找利和当，辨明真相，再做道理。

于是他声色不动地，带着兴儿悄悄到了利和当，见到方子忠，首先就说：“方掌柜，我借一步说话。”

“是，是！”方子忠说，“请过来。”

典当的房子，无不闳深，方子忠将曹震带入一重院落，让小伙计送上茶，便即回避，然后动问来意。

“请问方掌柜，舍间有人来当过两口箱子没有？”

方子忠脸色微变，低声问道：“震二爷何以问起这话？”

“自然有缘故在内。这件事关系重大，务必请说实话。”

照典当规矩，除非官府盘查，是不能泄露个中底蕴的，但看曹震的神色严重，方掌柜怕隐瞒不说，闹出事来，无力承当，所以考虑了一会儿，决定能说实话，就说实话。

“也是贵族中一位子弟，见了面认识，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

“是这个不是？”曹震写了“曹世隆”三字。

这下方掌柜无法装糊涂了，点点头说：“对了，就是他。”

“来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是整箱当在这里的，上面加了封条，不便打开来看。”

“不错，我知道你们这行有这规矩，但要有身份、信用卓著的才行。莫非曹世隆也够这个资格？”

“震二爷说得是。不过其中有个说法：第一，贵府上的这位少爷，也算是熟人；第二，当得不多，风险有限，不妨通融。”

“当了多少？”

“才五十两银子。”

“好！”曹震说道，“请你把那两口箱子，拿出来看看。”

“拿不出来，赎走了。”

“赎走了？”曹震大感意外，“多早晚的事？”

“总有一个月了。”

曹震茫然不知所措，细细将整个经过回想了一遍，才找出来一些头绪，“方掌柜，”他说，“你们收回的当票，总要存起来吧？”

“也不一定。当头贵重的才存，不然就销毁了。”

“即令销毁，底账总是有的啰！”

“是的。”

“那么，方掌柜，请你查一查，那张当票销毁了没有？如果销毁了，请你取底账让我看一看。”曹震紧接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我再奉告方掌柜，我弄清楚了这件事，于宝号也有好处。其中缘故，我亦不必明说，请你相信我就是。”

看他说得很恳切，越使方掌柜觉得说实话是聪明办法，于是将原票找了来，摆在曹震面前。

朝奉写票，是一个师傅传授，那一笔狂草，另有一工，除却同行，无人能识。曹震愣住了。

想了一下，只有老实发问：“方掌柜，这三个什么字？”

“不是三个，是两个字，‘兰记’。”

曹震心头一震，虽是意料中事，仍不免心潮起伏，几乎无法自持，定定神说：“典当向来‘认票不认人’，怎么会写上‘兰记’两字？”

“是注明封条上的名字，不然何以为凭？我说是这两口箱子，当主说不是，那不就要打官司了？”

“说得不错。”曹震凝神想了一会儿又问，“你倒没有问他，箱子里是什么东西？”

“没有。”

“照你猜想呢？”

“无从猜起。”方掌柜笑道，“震二爷你总听说过，我们这一行的眼睛里，没有贵重东西。”

这话骤听不可解，曹震要想一想才明白，典当怕吃赔账，预留余地，好好的金银器皿，当票上写成破铜烂铁。不过，他的话意外之意，也是很明白，暗示那两口箱子中所藏之物，非不贵重。

“打扰，打扰！”曹震起身告辞，又留下一句话，“说不定还要来请教。”

出门上车，一路上激动不已，但亦不免疑惑，震二奶奶既然用假当的方式，寄顿财物，何以又赎了回去？是不是寄放在别处，或者曹世隆起了“黑吃棉”的心思，私下吞没了这两口箱子。

这些疑问，一直到家想不透，而且前又有一个疑问，却必须自己做解答：事情是清楚了，该怎么办？

考虑下来，决定直接诉之于马夫人。到得那里，遇见秋月，曹震便留住她说：“正好你在这里，一起商量！”

秋月不知何事，正待动问，马夫人听见声音，隔窗问道：“是震二爷不是？”

“是震二爷。”

曹震亦接口：“四叔来信。我有事要跟太太回。先让秋月把四叔的信念给太太听。”

“好，都进来吧！”

进入堂屋，曹震先请了安，然后取出信来说道：“有件事，很不好。要请太太拿主意。”

马夫人一怔，曹震已抽出信笺，递给秋月，她看马夫人不作声，便即问说：“太太自己看，还是我念？”

马夫人识字不多，当即说道：“你念来我听。”

于是秋月展笺细看，不多几行，便现忧色，走近马夫人身边，低声说道：“四老爷来信查问，有人在皇上面前参了一本，说咱们家在挪动家财，有两口箱子搁在利和当。问有这件事没有？是不是变卖老太太的东西，让人误会了？要震二爷赶紧查清楚了，尽快给回信。”

“怎么会有这样事？”马夫人皱着眉说，“老太太的东西跟利和当又有什么相干？”

“太太说得是！应该跟利和当不相干，可是我去问过利和当的方掌柜，确有两口箱子，是咱家的人送去当的，只当了五十两银子，明明是以当为名，寄顿是实。”

这一下马夫人的神色严重了，急急问说：“咱们家的人，是谁？”

“隆官——”

“喔，是他！”马夫人透口气，“他当当，怎么说咱们家挪动家财？这不是胡乱给人扣帽子吗？”

“我的话还没有完。这两口箱子是贴了封条的，封条上的花押是‘兰记’”。

“‘兰记’？”马夫人睁大了眼问，“你的意思是，你媳妇拿了两箱东西，让隆官当在利和？”

“我不敢这么说，特为来跟太太请示。”

“你问过你媳妇没有？”

“没有。”

一听这话，马夫人明白了，曹震口中道“不敢这么说”，其实已认定了是他妻子的事，所谓“请示”，无非“告状”。这件事关系甚重，处理不得当是一场极大的风波。因此，她不肯轻易开口，先得想一想才发话。

“你媳妇的笔迹，你总识得，你认过没有？”

“我也是这样想，认一认笔迹就明白了。哪知道不行！东西已经赎回来了。”

“怎么又赎回来了呢？”马夫人有些困惑，看着秋月说，“这不是说不通的事吗？”

“是啊！若说是五百两银子，倒也许震二奶奶一时有急用，拿两箱子东西去周转一下。只不过五十两银子，这就不对了。”

“只有找你媳妇来问。”马夫人随即喊道，“来个人！把震二奶奶请来。”

“我想一定有误会。”秋月向曹震说，“震二爷，回头你让太太问好了。”

曹震懂她的意思，是怕他们夫妇因此冲突，便点点头说：“我不跟她吵，只把事情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又为什么要派隆官去办？”

一听这话，马夫人心里又拴上一个疙瘩，因为曹震的语气很明显，又打算要翻老账了。

秋月心里当然也是雪亮，立即心生警惕，不宜处于这是非之地，便将信搁在茶几上，悄悄地后退，预备溜之大吉。

马夫人看到了，立即出声阻止：“你别走！”

“是！”秋月无奈，只得答应，不过就是不走也不能在这里，“我不走。太太有事招呼我就是。”说完，公然退了出去。

“我想起来了。”马夫人突然问说，“你写给你四叔的信，早该到了吧？”

曹震算了算日子说：“当然到了。”

“你看你四叔的信，几时寄的？信上提了没有，那时候收到了家信没有？”

“那时候还没有。”

“唉！”马夫人重重地叹口气，还顿一顿足，“信早该寄的。你四叔早知道已替他还了两万银子的亏空，就在京里上一个奏折，有这件事在前面，就有人参你四叔也不怕了。如今，”她又重重地叹口气，“但愿没事才好。”

提到这一层，曹震不免负疚，因为马夫人倒是催过他几遍，他笔懒耽误了一些日子，此刻只好低头不语了。

07

锦儿抄起一把鸡毛掸子，倒捏在手里，用颇为威严的声音说：“把手伸出来！”

她大兴儿六岁，从他十岁挑进来当“跑上房”的小厮，就归她管，可以说是积威之下，欲抗无力，乖乖把手伸出来。

锦儿又怎能轻易下手？原以为十六七岁的大孩子要顾体面，经她一威吓会说实话，不知他宁愿让人传出去当笑话：兴儿挨了手心，也不吐真言。这一来倒让锦儿不知如何收篷了？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她又气又恨，左手一指头戳在兴儿额上，咬牙切齿地说，“我真不懂，你怎么会想不明白，不巴结二奶奶，巴结二爷，有你什么好处？我问你，二奶奶许了你妈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一问这话，兴儿对“二爷”的忠诚，于是打了折扣——从曹震自鉴心山房搬回去以后，震二奶奶就着手笼络兴儿，重阳以后，检点冬衣，将兴儿的娘找了来“翻丝棉”，一连七八天，每天都有穿旧了的衣衫鞋袜、吃不了的糕饼水果，让她包了回去。最后一天特为唤她一桌来吃饭，兴儿的娘真有受宠若惊之感，及至震二奶奶面许明年一定为兴儿择配成亲，好让她后年抱孙子时，兴儿的娘差点将赛观音常到她家的这段秘密都献了出来。

兴儿倒是识得轻重，一再提醒老娘：“只要关联着震二爷的事，千万别在震二奶奶面前说，一句都说不得！”但此时他自己却要说了，锦儿的话不错，巴结震二爷不如巴结震二奶奶，至少也犯不着得罪震二奶奶，反正到利和当去一趟，又不是私会赛观音，就说了料无大碍。

“你还是脂油蒙了心？多早晚才不糊涂？”锦儿一指头又戳上来了。

“好吧！你跟震二奶奶一定要我说，我就说，二爷到一家字号叫利和的当铺，去看了那里的掌柜。”

锦儿又喜又惊，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地问：“去干什么？”

“不知道。”兴儿唯恐她不信似的说，“真的不知道，那里的掌柜，邀了二爷到里头去谈，我又不便跟进去。”

料知从兴儿口中再逼不出什么话，锦儿便丢下鸡毛掸子，从怀中掏出一块两把重的碎银子，塞在兴儿手中，还替他捏拢拳头，然后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口中说道：“走吧！别说到里头来过，不然，你的好处全折了。”

兴儿也怕曹震发觉，一溜烟似的走了。锦儿当然立刻就告诉了震二奶奶——她听说驿站派人送了京信来，曹震接信以后，随即带着兴儿走了，便有疑惑。及至听说曹震一回家便去见马夫人，越发不安，才嘱咐锦儿跟兴儿去打听曹震的行踪。听说他是去了利和当，顿时像数九隆冬，冷水浇头，仿佛身在冰渊了。

“二奶奶，”锦儿吓得瑟瑟抖，扶着她坐了下来，“你、你怎么啦？”

好强的震二奶奶，从锦儿的表情中，发现自己大失常度，随即使劲一甩膀子，挺直了腰，走向一旁，口中是那种不在乎的声音：“没有什么！”

话虽如此，却还是要扶住椅背，才能站稳。见此光景，锦儿不敢去打搅她，去沏了一杯茶来，悄悄地摆在茶几上，然后坐在门口一张椅子上，静观变化。

就这时马夫人来召唤了。这在震二奶奶与锦儿，都不觉得是意外，因此，锦儿答一声：“马上就去。”随即向震二奶奶低声说道，“太太派人来请了。”

震二奶奶点点头，走向梳妆台，等锦儿为她卸去了镜套，细看了自己的脸色，一面交代：“绞个手巾把子来！”一面拿起牙梳，先撂头发。

用热毛巾捂了脸，又略施脂粉，然后提一个银手炉，出门时向锦儿说道：“什么事都没有！人家当当，跟咱们什么相干？”

锦儿一听就明白了，震二奶奶此去，应付的策略是，将这件事赖得一干二净。这样处置，倒也干净，就怕曹世隆的话不合符节。

怎么样得通知他一声才好！锦儿不断地这样在想。

08

“没影儿的事！”震二奶奶神态自若地，“一定弄错了。”

“封条上的花押，可是‘兰记’两个字。”曹震冷冷地说。

“天下莫非就是我的名字当中，有个兰字？”震二奶奶绷着脸说，“我不知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凡有坏事，都安在我头上——”

“你别说了！”马夫人深恐他们夫妇又起冲突，所以急急打断，“照你说，没有叫隆官干这件事，那两口箱子是怎么回事呢？”

“太太这话，可把我问住了。也许是隆官自己在当当呢！”

马夫人点点头，向曹震说道：“这中间怕有误会！”

“如说有误会，也非弄清楚了不可，这件事关系太大了。”

“当然，误会一定要弄清楚了，赶紧给你四叔去信。”马夫人又说，“如今得找隆官去问。”

“是！”曹震一面回答，一面已经移动脚步，“我马上派人去找他来问。”

说办就办，一点儿都不曾耽搁，但还是晚了一步——锦儿也有心腹，是坐夜的张妈，听她的指使，先一步找到了曹世隆。

她来传话，已非一次，所以曹世隆一见她来，不必动问，便就将她引到僻处，听她细说来意。

“锦姑娘让我来跟隆官说，回头也许府里会派人来找，请你马上避开，只说出门了，要明天才能回来。千万，千万！”

曹世隆自然吃惊，“怎么了？”他问，“是什么事？”

“不知道！锦姑娘也没跟我说，喔！还有一句话：你今天回家越晚越好。明儿一早我再来，那时候，大概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张妈又说，“我得走了。你也赶紧走吧！”

曹世隆不敢怠慢，等张妈一走，随即出门，临行告诫家人，说不论什么人来找，都说他下乡了，最快得明天才能回来。当然，也绝不可透露，张妈曾经来过。

09

曹震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将曹世隆找到。经过将近一整天的反复考虑，他自觉已经能够从容应付了。

问话是在马夫人院子里，但马夫人并未出面，她与震二奶奶在里屋静听。只听堂屋中曹震在问：“世隆，你跟利和当的方朝奉熟不熟？”

“算是熟人。”

“怎么叫算是熟人呢？”

“手头不便的时候，我去请教过他几次。”曹世隆是略带困惑的声音，“二叔，你问他干什么？”

“你，秋天去当过两口箱子？”

曹世隆反问：“二叔，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问。只说有这回事没有？”

“有的。”

“是些什么东西？”

“无非衣服之类，不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的东西也能当？”曹震问说，“那你跟方朝奉的交情很不浅啰？”

“交情不过如此。”曹世隆说，“我玩了个手法，故意贴上两张封条，说里头有点值钱的东西，好在只当五十两银子，方朝奉也就通融了。”

“居然还有封条？”曹震是闲闲的语气，“他倒没有问，是谁封的？”

“问了。”

听这一说，马夫人立即屏息侧身，听曹震在问：“你怎么说呢？”

“他问，封条上的花押是什么？我说：是‘兰记’。我娘封的，我娘名字里头有个‘兰’字。”

曹震默默无语。马夫人大感欣慰，转眼看震二奶奶，却没有什么表情，只偏着头仍在细听外面。

“后来呢？你把那两口箱子赎回来了？”

“是的。”曹世隆紧接着问，“二叔，你问这些干什么？”

“不是我要问。四太爷从京里写信来问，这件事不弄明白，关系甚重。”曹震又说，“我就不明白，这两年，你也很多了几文，何至于少五十两银子花？再说，当当就当当吧，弄那些玄虚干什么？别怪人家起疑，自己原有说不通的地方。”

“二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两年二叔跟二婶很照应我，不错，境况比以前是好多了。可是，积下来的债务很不少，我娘生的又是‘富贵病’，一剂药总得五六两银子，所以常常还有接不上的时候。至于弄那些玄虚，也叫迫不得己。如今请问二叔，这么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又惊动了京里了呢？”

“你当是小事！”曹震微微冷笑，“我告诉你吧，连皇上都知道这件事了！”

曹世隆顿时目瞪口呆，好半晌作声不得。曹震也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心中一动，觉得他的表情中似乎隐着什么秘密。

因为如说此案已上达天听，惊惶自在情理之中，但亦必不免于困惑，何以这样的小事，皇帝亦会知道？从而就会怀疑他是不是过甚其词，拿“皇上”来吓他？

应该是始惊、继惑、终疑，变化分明的表情，而曹世隆不是。最使曹震印象深刻的是，曹世隆脸上无可掩饰的悔意——悔不当初！早知如此，绝不会去做这件事的神情。

曹震心头，疑云堆积，却不知如何去扫除疑云。就当曹世隆要开口告辞时，忽然想到一个法子，“你把那两口箱子，搬了来让我瞧瞧。”他说，“一定是那两口箱子惹眼，才会引起误会。”

此言一出，连震二奶奶亦知道百密一疏，是个漏洞，在曹世隆自然更有为人拿住短处之感，但不能不硬起头皮答一声：“是！我明天送了来请二叔过目。”

“好！你明天一早就送来。”

在曹震只以为箱子必是在震二奶奶处，这一夜破功夫严密监视，让曹世隆无法移花接木，只能另外拿两口箱子来搪塞。那时只找了方子忠来认，如与原件不符，立即往下追究，不怕真相不现。

因此，等曹世隆一走，他亦毫不怠慢，外面派兴儿去侦察曹世隆的动静，内里自己监视妻妾，视线中总有震二奶奶或锦儿在。

这一着很厉害，将震二奶奶困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跟锦儿私下交谈的机会，但彼此都无善策。

“听天由命好了。”震二奶奶的话，有些豁了出去的味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只要隆官一口咬定，他又哪里去辨真伪？”

“只怕找方掌柜来认，那就糟了。”

“如果他不松口，方掌柜又哪里敢认定了不是？”

“这话也是。”锦儿低声说道，“这话要通知隆官。”

“不好！”震二奶奶连连摇手，“下午在太太那里，隆官刚一走，他就把兴儿找了来，不知交代了些什么？只见兴儿贼头贼脑的，一溜烟走了，说不定就是叫他盯住隆官。如果要派人去，等于自投罗网，那时无利有弊，怎么样也辩不清楚了。”

锦儿想了一下说：“这样，我交代门上，明天隆官来了，先通知我，找机会递一句话给他。”

“这倒可以。”

到得第二天上午，一直到近中午时分，门上才来通报，说隆官来了。锦儿是早有预备地问说：“震二爷在哪里？”

“在小花厅。”

“好，你把隆官带到那里去。”

门上一走，她也走了，手里拿着一把象牙包金的筷子，如果让曹震遇见了，便有个托曹世隆到银楼重新包金的借口。

时机把握得很好，恰恰在花厅门口，遇见曹世隆，门上看到她手里的筷子，便知有事交曹世隆办，交代一声，转身而去。

“你的箱子呢？”锦儿低声问说。

“我没有带箱子来。”

“那，”锦儿急急问说，“你怎么交代？”

“我自然有话。”

看他成竹在胸的神气，锦儿放心了，“好吧！”她说，“你进去吧！”包金象牙筷，当然也不必交给他了。

及至曹世隆进入花厅，曹震已知道他是空手来的，早就面凝寒霜，严阵以待。这副架势，自足以寒人之胆，但曹世隆已通前彻后，想了一夜，破釜沉舟在此一举，只得硬起头皮，好歹要闯过这一关。

“二叔，我替我娘赔罪！”说着，他双膝跪倒，在澄泥青砖上，“崩冬”磕了一个响头。

曹震大出意外，怎么叫替他娘赔罪呢？怎么想也想不通他这句话的意思。

“那两口破箱子，连些不值钱的衣服，让我娘卖给‘打鼓的’了。我娘听说有这么一回事，又悔又急，一夜都不曾闭眼，叫我替二叔多磕两个头，替她赔罪。”

曹震这一气，几乎昏厥，颓然倒在椅子上，真有欲哭无泪之慨。好半天才冷笑着说了一句：“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曹世隆原以为有一场大闹，不道轻骑过关，胆便大了些，“二叔也别着急！”他说，“我再去找一找，也许能找着那个打鼓的。”

曹震根本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为了这件不可思议的怪事，他一下子变得非常笨拙了，就像当头挨了一闷棍似的，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心里乱糟糟的，抓不着一个头绪。

“你走吧！”

听得这一声，曹世隆如逢大赦，出了花厅舒一口气，倒希望再遇见锦儿，让她带一个信给震二奶奶，难关过去了。

曹震几乎静坐了半个时辰，才能使心情平伏下来，但仍不时有一阵阵的冲动，恨不得掀了屋顶，才能出胸头这口恶气。

“二爷，”兴儿走来说道，“账房里三位师爷，今天凑份子做消寒会，请二爷去喝酒。”

“我哪还有陪人喝酒的兴致？”曹震想了一下说，“你告诉小厨房添两个菜，作为我送的，替我谢谢三位师爷，说我身子不爽。”

兴儿点点头又问：“二爷自己呢？想吃点什么，我好一块儿交代下去。”

“什么都不想，只给我烫壶酒来，就行了。”

过不多时，兴儿带着人提来一个食盒，除酒以外，一个生片火锅，四碟开胃下酒的小菜，另外是八个包子，一罐小米粥。铺设好了，又将炭盆拨旺，关严了门窗。曹震喝了两杯热酒，觉得兴致好些了。

“我不想吃包子。”曹震说道，“你来舀热汤，把包子吃了。”

兴儿依言从火锅里舀碗汤，站在那里就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问：“有句话，二爷刚才怎么不问隆官？”

“喔，什么话？”

“两口破箱子，旧衣服，卖给打鼓的能值几个钱？五十两银子当本，加上利息去赎了回来，倒说卖给打鼓的，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啊！”曹震如梦方醒、目瞪口呆，心里浮起许多念头，好久才说，“你再烫壶酒来，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这一合计，抓住了几个要领。兴儿认为那两口箱子既然要挪出去，就不会搬回来，但也不至于寄顿在曹世隆那里，是移到了另一个为震二奶奶所信得过的地方去了。

“两口箱子，隆官一个人怎么拿？不是雇车，就是雇脚夫挑，能把这些车夫跟脚夫找到了，自然就能知道那两口箱子落在哪儿。”兴儿又说，反正不过那几家熟的车行，悄悄儿去问一问，一定问得出来。”

曹震沉吟了一会儿说：“你的话对了一半，他自己搬不动，一定得找人搬那两口箱子，可是怕走漏消息，不会找熟车行，甚至于不会雇车，雇脚夫，是找他自己的熟人帮忙。”

“这也好办。是不是车夫、脚夫，一看就知道了。二爷不妨再去问一问方朝奉，替他搬箱子的人，是怎么个样子，穿什么衣服？回来再找隆官问：如果两下的话不对头，看他怎么圆谎？”

“对！言之有理。”曹震精神一振，大声说道，“你再去要一盘包子来，咱们吃饱了去办事。”

第二次去看利和当的朝奉方子忠时，曹震是预先有准备的，从头细问，巨细靡遗。问得脾气极好的方子忠都有些不耐烦了，但收获甚丰，知道箱子是八角包铁的樟木箱，已很有用处，最令人惊喜的是，据说赎当的是四名口操北音，形似差官的中年汉子。

四角包铁的樟木箱，一口就得五六两银子，既非“破箱子”，更不会用来装“旧衣服”，凭这一点就见得曹世隆是在撒谎。至于赎当的人是谁，细想一想也不难明白——内务府广储司主事马森如。

马家的人很多，这马森如是震二奶奶的堂叔，行三，曹震夫妇对他的称呼不同，震二奶奶叫他“三叔”，曹震却算马夫人的关系，叫他“三舅”。他跟曹家走得很近，每次奉差到南方来，经过江宁，一定要在曹家住一两天。这一回到镇江去勘查金山寺佛阁工程，来去都住在曹家，曹震记得带了五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听差，其余的都是工匠。听差之中，有一个左眼上一圈青斑，外号“大小眼”，任谁一见都会留下极深的印象。问方子忠，果然有这么一个人，那就绝无差错了。

照此看来，移挪财物的指控，亦非诬告。曹震惊骇之余，最觉咽不下的一口气是，经过上次大吵大闹，震二奶奶仍旧拿曹世隆当作比丈夫还亲的亲人看待，可知奸情未断。是可忍孰不可忍！

压顶的绿帽将曹震的情绪磨得锋利如刃，心里不断在说：非宰了奸夫淫妇不可！

因为如此，他反显得格外沉着，只是一闲下来，便一个人或是静坐，或是闲步，反复思量，如何处置这件事？

越来越觉得需要找个人商量，而这个人，自然是赛观音。

赛观音沉吟了好一会儿说：“这件事不闹开来就罢了，一闹开来，只怕无法收场。二爷，你先要自己打定主意，我才能替你出主意。”

“我的主意早就定了！非跟她决裂不可。”曹震使劲地挥着手，“家破人亡，在所不惜。反正，这个家迟早是破定了。”

赛观音迟疑着，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不行，我不能造这个孽。”

“造孽是我的事。”

“好吧！”赛观音也拿定主意了，“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我要证据！你替我想个法子，怎么样能抓住他们的证据。”

“我替你引见一个人，他一定有办法。”赛观音说道，“这个人，你或许也认识：吴三爷！”

“吴三爷？”曹震大为惊奇，“是吴铎吴三爷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高个子——”

一说长相，可以确定就是吴铎。曹震追问赛观音何以与他相识？她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当然，她与吴铎都不会说破，曾两次图谋震二奶奶跟曹世隆的事。

10

被劫持到以前吃过亏的那座空屋中，曹世隆一看有曹震在，顿时颜色大变，身子都有些发抖了。

“二叔，”他还勉强请了个安，“你老也在这里？”

曹震没有理他，只向吴铎说道：“吴三哥，请你替我跟他说。”

“好！世隆兄一定识好歹的。”吴铎很和缓地说，“世隆兄，你总知道你自己做的什么事，今天只要你说了实话，令叔不难为你。我们外人，更不会多管闲事，你放心好了。”

见他是这种态度，曹世隆稍觉轻松了些，口中问道：“吴三爷要问我什么？”

“先谈利和当的那两口箱子，八角包铁的樟木箱，花五十两银子赎回来，倒说你家老太太卖给打鼓的了。这话你说能相信吗？”

曹世隆大吃一惊，但事实俱在，无法抵赖，唯有低头不语。

“我再告诉你吧，赎那两口箱子的人，不是你，是京中来人。”

“那，我可不知道。”

不知不觉中吐露了实话，他只是将当票给了震二奶奶，确是不知道谁去赎了那两口箱子。反正这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由他口中说出来：“那两口箱子是谁让你去当的？”

曹世隆心想，不说绝不行，说了也没有什么要紧，便即答说：“是震二婶。”

“是怎么拿出去的呢？”

“是——”他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好！这件事弄清楚了。还有件事——”吴铎迟疑地看着曹震。

“不要紧！吴三哥，纸包不住火，你尽管说好了。”

吴铎想了一下便又问曹世隆：“是你勾引你震二婶的呢，还是震二婶勾引了你，或者是谁拉了纤？”

曹世隆一面听，一面发抖，脸上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一双眼骨碌碌地转，不知是想找个地洞去钻了还是打算着逃走。

“说啊！”

“没、没、没有什么好说的。”

一语未毕，只见曹震从桌下抽出一把马刀来，使劲往桌上一拍，暴声喝道：“说！”

曹世隆吓得身子瘫痪，坐不住往桌下溜。吴铎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提了起来，按着他坐下，然后劝说：“刚才跟你说过了，只要说了实话，没你的事！犯了错，还不老实，无怪惹你令叔赏你一刀，可是有冤没处去诉。”说着，他将桌上的刀移走了。

曹世隆心“崩冬，崩冬”地跳，不断畏惧地看着曹震，就是开不得口。

“震二爷，”吴铎说道，“这种事，当着你的面，也难怪他说不出来。你请避一避，等我来问他。”

曹震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向天井中，在一株腊梅树下徘徊，曹世隆感到威胁已减，才能认真地考虑如何措辞。

“唉！说起来，我跟震二婶都是上了尼姑庵的当——”

由此开始，他将与震二奶奶结成那段孽缘的经过，招供了出来，当然也有避重就轻的地方，但奸情是真，逆伦也就是实了。

吴铎听完问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只有一句话，我该死！”说完，他左右开弓，狠狠地揍了自己几个嘴巴，双颊都打得红肿了。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吴铎遥遥喊一声，“写好了就拿出来吧！”

原来隔室有人在做笔录，曹世隆如梦方醒，难关还在后面。

“你看一看，有错了的，可以改正，如果不错，那就——”吴铎从录供人手中接过毛笔，递了过去，“请你画个花押！”

“不！”曹世隆坚决地，“我不能画押，一画，我就死定了。”

“你正好说反了，如果你不肯画押，那就非死不可，身首异处不说，还落个极难听的名声。这是什么讲究呢，等我说个道理，你一听就明白了。”

吴铎为曹世隆解析利害，他说曹震的本意，家丑不必外扬，将妻子休回娘家就算了。但没有确实证据，震二奶奶哪里肯买这本账？要曹世隆的亲笔证供，就为了对付震二奶奶，至于在曹世隆，此事既然私了，当然就不会把他牵扯出来，这是必然之理。

倘或曹世隆不肯画押，无从私了，那就只有告到当官，吴铎是亲耳听他诉说与震二奶奶奸情的证人，何况此外还有许多人证。总之，一打官司，不必经第二堂，真相就会大白，逆伦重案，必是“斩立决”的罪名。

这番道理本不难明白，曹世隆虽自忖打上官司决无生理，但总觉得一画了花押，便等于认了罪，所以仍旧踌躇难决。

见此光景，吴铎也不催他，只喊一声：“震二爷！”

于是曹震从天井中走了回来，脸色铁青，左眼下有条筋在微微抽搐，将嘴角都吊了上去，形容颇为可怕。

“令侄不肯画押，怎么办？”

曹震双眼一瞪，仿佛喷得出火来，随后用决绝的声音说道：“既然他不要命，我也只好不要面子了。”

“那，你请过来。”

吴铎陪着曹震进入别室。外面当然有人看守，曹世隆心里七上八下，只是在想，怎么得有个法子能通知震二奶奶才好。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吴铎陪着曹震，复又出现，他手里拿着两张纸，递了一张给曹世隆。

接过来一看，是张状子，事由是：“呈为恶侄曹世隆逼奸叔母，逆伦犯上，状请迅即拘拿到案严审，按律定罪，以正国法事。”以下细叙事实，检具证据，物证是曹世隆证供的笔录，人证可就多了，第一个便是吴铎。

“怎么样？”他问面色如土的曹世隆。

曹世隆不答，转过身来，“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曹震面前。

“你不用如此！”曹震根本不容他开口，转脸问吴铎，“我没有带图章，怎么办？”

“那只好盖手印了。”

于是曹震伸出右手拇指，就桌上的印泥按了一下，在状子上盖了个很清晰的指纹。

“叫你的小跟班做‘抱告’，等我来交代他几句话。”

“兴儿，兴儿！”曹震随即大喊。

将兴儿找了来，吴铎问道：“你去过县衙门没有？”

“我到上元县去过。”

“对了！就是上元县。”吴铎又问，“刑房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

县衙门大堂前面，甬道两边，分列六房，东面吏、户、礼，西面是兵、刑、工。兴儿回忆了下答说：“记得是在西面中间。”

“不错。你到了刑房找张书办，拿一张我的名片去，就说我托他多照应，他自会派人带你去投文。”

“时候不早了，”曹震嘱咐，“你快去！”

兴儿答应着，带了状子及吴铎的名片，转身就走。曹世隆心中如滚油熬煎，想到“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这句成语，脱口喊道：“回来，回来！”

把状子要了回来，他乖乖地在证供笔录上写了名字，也盖了手印。

“震二爷，事情是办得有个眉目了，不过，像这样的大事，切忌鲁莽。我的意思，委屈令侄在这里住一晚，免得泄漏消息，我陪你到秦淮河房散散心，拿心思先冷它一冷，谋定后动。你看如何？”

“吴三哥，你为朋友打算，真是周到。”曹震感动地说，“我请吴三哥到秦淮河房坐一坐，请那位孙老哥也一起去让我聊表心意。”

“老孙还有事，不必邀他了，就我陪你吧！”吴铎又说，“世隆兄，事非得已，请你在这里委屈一两天，府上，请兴儿去通知一声，你安心住在这里好了。”

曹世隆料知争也无用，垂着头不作声。等他们一走，里面走出来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长了一把大胡子，他自我介绍：“敝姓孙，大家都叫我孙胡子，足下不妨也这样叫。”

“不敢，不敢！”曹世隆很谦恭地问，“孙老先生，你请多指教，多关照。”

“指教谈不到，能帮忙倒想交你个朋友——”

曹世隆大喜，抢着说道：“那太好了！孙老先生跟我交长了，就知道我曹世隆不是半吊子。”

“这话，”孙胡子笑笑没有说下去，然后说道，“我倒有句话想问你，你这样子出卖了你一床睡过的婶娘，心里是怎么个想法？”

“孙老先生，你总听见、看见了，这样逼着我，叫我有什么法子？”曹世隆哭丧脸说，“我心里的味道，你是体会不到的。现在只要有法子救她，我什么事都干！”

“这是真话？”

“怎么不是真话！”

孙胡子点点头，沉吟好一会儿说：“听说震二奶奶很厉害？”

“是的。她心思快，有决断。”

“我想也是！不然也不敢偷侄子。”孙胡子说，“把你留在这里的用意很明白，震二爷回去一吵，要找了你去对质，那时候你怎么办？”

原来曹震还有这一招！曹世隆一被提醒，顿时五中如焚，越想越怕，越想越烦，不由得脱口说道：“我恨不得死！”

“死不如走！”孙胡子接口便说，“只要你远走高飞，事无对证，以震二奶奶的厉害，自然就能招架得住！”

听这一说，曹世隆真有绝处逢生之感，定下神来，心思也灵敏了，知道孙胡子话中有话，当即低声问道：“孙老先生，你说，我怎么才能远走高飞？”

“那就要看震二奶奶了。”

“对不起，请你说明白一点儿。”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只要震二奶奶钱上不太心疼自然就能让你远走高飞。”

“那么，能不能请你说个数目，或许我的力量也办到得。”

“你没有那个力量。我知道。”孙胡子问说，“听说震二奶奶有个帮手，是个通房丫头，有这话没有？”

“是的，名叫锦儿。”

“她能替震二奶奶做主吗？”

曹世隆明白，孙胡子是预备跟锦儿去打交道，当即答说：“事情太大，她做不了主，不过什么话都可以跟她谈。”

孙胡子不必再多问了，只安慰了曹世隆几句，复又入内，这就该轮到守候在那里的赛观音出力了。

11

赛观音她每次到曹家，必得跟门上或者守侧门的老婆子，赔笑说几句好话，才能进得去，甚至有时候还不能如愿，因为大家都知道，震二奶奶讨厌她，对她就不得不稍存戒心。

这一回，她的神情跟往日不同，大模大样地上了门，说一句：“我有要紧事找锦儿姑娘。是我自己进去呢，还是你们把锦儿姑娘请出来？”

见此光景，门上便挥挥手说：“你自己进去吧！让中门上替你去通报。”

中门上一通报，锦儿深感突兀，及至见了面，看她神色诡异，已觉不安，再听她要求私下密谈，锦儿便更有祸事临头之感了。

到得僻处，赛观音压低了声音说：“锦儿姑娘，只怕震二奶奶做梦都不会想到，隆官亲口告诉震二爷，他跟震二奶奶睡过觉！”她故意这样放肆地说，先报复了震二奶奶对她的羞辱。

锦儿一听这话，几乎昏厥，赶紧一手扶住墙壁，一手指着赛观音手中的两张纸问：“那是什么？”

“一张是隆官说的话，他跟震二奶奶的奸情，原原本本都写在上头，一张是震二爷打算进到上元县，告隆官的状子。你看了就知道了。”

锦儿识字也不多，但曹震所写的名字，她是认得的，此时不假细看，先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震二爷找了几个朋友，把隆官骗到一处地方，拿刀架在隆官脖子上，要他说实话。话从利和当谈起，震二爷已经打听清楚了，当的两口樟木箱，是震二奶奶的东西，赎当不是隆官，是震二奶奶的叔太爷。隆官想赖都赖不掉，把在庵里怎么样勾引震二奶奶都招了，据说那天还有你替他们望风——”

锦儿脸上一阵烧，急急打断她的话说：“别提这些了，你只说以后。”

“以后，”赛观音指着那张笔录说，“震二爷要隆官画花押，承认他自己说的话，隆官不肯，震二爷就决定告状，说是‘你不要命，我也只好不要面子了’。状子写好，派兴儿去‘抱告’，隆官这才画了押。”

“那么，震二爷呢？没有看他回来，到哪里去了？”

“让他的朋友约到秦淮河‘旧院’去了，”赛观音紧接着说，“震二爷另有个朋友姓孙，看这件事闹开来，要出人命，愿意帮震二奶奶一个忙，他认识我家五福，所以特为托我来通个信，最好你跟隆官见个面，一切都明白了。”

“隆官在哪里？”

“不知道，姓孙的在我家，他会带你去。”

“去了怎么样？”锦儿想到最要紧的一句话，“姓孙的打算怎样帮忙？”

“打算把隆官放掉，让他远远躲开，找不到奸夫对质，淫妇不就可以赖得干干净净？”

锦儿听她是如此肆无忌惮的措辞，真想使劲给她一巴掌，但此时又何能不忍？强自压制贲张的血脉，想一想问道：“姓孙的肯帮忙，自然是有所图的，他想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不过，”赛观音慢吞吞地说，“我想，胃口不小吧？”

“好！请你跟我来。”

她将赛观音带了回去，交代小丫头好生伺候，进去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已换上皮袄带着袖笼，是预备出门的样子。

“你是怎么来的？”

“坐车来的，车还等着。”

“好！”锦儿毫不迟疑地，“我坐你的车，一起走。”

一车双载，到得停车撤帘，锦儿看是陌生地方，便即问道：“不是你家？”

“对了！不必到我家，免得张扬出去，隆官就在这里，你进去谈吧！”

锦儿自不免有些发慌，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但到此地步，即便是虎穴也得去闯，示弱反而不好。这样想着，便挺起了胸，直往里走。

“等等！”赛观音是小脚，怕跟不上。

其时孙胡子已迎出来了，赛观音替双方引见，锦儿很客气地说：“张五嫂告诉我，多承孙爷关照，谢谢，谢谢！”

“不必客气。”孙胡子很坦率地，“水帮船，船帮水，这件事要快，等震二爷回家一发作，补救就很难了。”

说完，孙胡子引路，曲曲折折地带入一个院落，遥遥望见曹世隆两肘支案，双手抱头，虽是背影，却似乎已看到他欲哭无泪的表情。

“请进去吧！”孙胡子说，“我们不打搅。”

声音惊动了曹世隆，回头一看，急急奔了出来，看到赛观音不由得一愣，脱口说了一句：“原来你也有份！”

“什么我有份！”赛观音沉着脸说，“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罢，一甩手走了。

“该说什么说什么！”孙胡子提出警告，“别白耽误了工夫。”

这也提醒了锦儿，顾不得埋怨曹世隆，看孙胡子走远了，立即低声问道：“他们是怎么个意思？”

曹世隆却愧悔交并，不知从何说起，想一想，低着头问道：“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全知道了。”锦儿的语气很急，“你只说，他们要多少钱？”

“要、要——”曹世隆很吃力地，“要五万银子。”

锦儿的心一沉，“那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了！”她说，“这件事难办！”

曹世隆再次低下头去，想了又想，终于问说：“二奶奶也知道了。”

“当然。”

“我，我实在对不起她——”

“这时候别说这些话了！”锦儿问道，“你直说，他们真正的意思到底怎么样？”

“锦姑娘，”曹世隆嗫嚅着说，“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他们到底想要多少钱？不给又怎么样？”

“不给怕不行！”曹世隆用手势做了个大胡子的模样，“那老小子是他们的狗头军师，手段很厉害，花招很多，防不胜防。不过，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当然能讲价的。”

“我再问你一句，二爷怎么样？”锦儿自觉这句话，问得不够明白，便又说道，“你看二爷是不是勾引了外人，做这个圈套，来敲二奶奶的竹杠？”

曹世隆觉得这一问匪夷所思，但也不敢断定，因为赛观音的出现，便是意料所不及，仔细想了一下说：“看样子不像！”

锦儿倒宁愿曹震勾引外人，做此圈套，事情反比较好办，如今听曹世隆这样说法，觉得事态严重，凝神考虑了一会儿说：“你把姓孙的找来，我跟他谈。”

孙胡子就站在垂花门前，一招即来，神情闲豫。锦儿当然也知道，决不能现出惊惶的神色，否则争取不到多少让步。

“孙先生，”她徐徐说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带了东西来的，谈妥当了，一面交钱，一面放人，大家都痛快。不过，孙先生，凡事要量力而为，人家办不到的事，再狠亦无用，你说是不是？”

孙胡子听这几句话，暗暗佩服，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震二奶奶调教出来的人，说话有分寸。办这种事，原要图个干净利落，她能带了“东西”来，便是得窍的。这样想着，决定大大地让一步。

“锦姑娘，”他很客气地说，“我想请问，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自然是存折。”锦儿从袖笼中取出一个折，连同一枚图章，交了过去，“孙先生，一点儿小意思。”

“喔，喔！”

孙胡子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妥当，只打开存折看，上面存着存银一万，另外有一笔利息三百二十两银子，亦记在存折上。

“这，”他说，“锦姑娘，未免差得太远了。”

“上万银子，也不少了。”锦儿说道，“一时之间，哪里去凑这么多现银。如果孙先生信得过，先把隆官放走，随后再慢慢来凑，总让孙先生满意就是。”

不还价！只说欠着，此是何事，哪里有赊欠的交易？孙胡子估量情势，做了个很慷慨的决定。

“锦姑娘，老实说，我算是遇到对手了！这样吧，你再给一个万儿八千的折子，咱们就算成交了。”

“折子倒有一个，可没有万儿八千，是我自己的一笔私房，借了给我们二奶奶，也有三千多两银子。”说着，又拿出来一个折子，而且将袖筒提起来抖了两下，表示再没有了。

孙胡子无奈，“好吧！”他说，“我放一回交情。”

锦儿扑哧一笑，掉了句文：“一之为甚，岂可再乎？”

就这么一句成语，将孙胡子一张脸烧得通红，这样的事还有第二回，不就自供以敲诈勒索为常业吗？因而急忙说道：“失言，失言！”

“说说笑话也是有的。”锦儿正色问道，“孙先生，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是在问如何办理交割？孙胡子索性漂亮一次，将存折图章交回说道：“请世隆兄拿着，准备往哪面走，我派人送了去，到了城外，再交东西。”

锦儿点点头，看着曹世隆问道：“怎么样？”

“你别问我，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往哪面走，可得你自己拿主意。”

看曹世隆有欲言又止的模样，孙胡子很知趣，起身说道：“你们先谈谈。”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锦儿急急说道：“你快拿主意。如今是片刻都耽误不得，你先说，预备往哪面走？”

“我还是往北走。”曹世隆说，“先回家一趟，带点盘缠，交代几句话。”

“可别耽误！人家也不能久等。”

“我知道。”曹世隆说，“我只担心二奶奶！唉！”他叹口气，万语千言都塞在喉头，反而只字不出。

“你别替她担心了，只自己留心，别让二爷逮住。”锦儿又说，“你跟家里不必多说什么，话多了反而不好。”

“我知道。”曹世隆又问，“我要捎信回来，该怎么办？”

“不必捎信了。”锦儿正色说道，“你跟二奶奶就到此为止吧！”

12

马夫人面凝严霜，久久不语，慢慢地眼角滚出两粒泪珠。

“既然有真赃实据，我也不能说什么了。而况是我娘家人，你自己瞧着办吧！”

“反正不是她走，就是我走。”曹震答说，“我也不愿意决裂，可是事由儿挤得我如此，也真叫没法子。”

马夫人刚要答话，只见门帘一掀，锦儿出现，进门大声说道：“兴一个家不容易，毁一个家很容易。请太太宽容我没规矩，有句话我不能不说，打官司还得让被告说话，二爷不能只凭自己的片面之词，就说要让二奶奶回旗。”

“你的意思是，还要让她来分辩分辩？”

“当然。”锦儿抬声答说，“谁知道你哪儿弄来的那两张东西！”

一听这话，曹震勃然大怒，霍地起立，揎一揎袖子，便待出手，这时便又闪出一个人，是秋月。

“震二爷，君子动口。”

曹震被提醒了，“好，好！”他忍着气说，“你让她来对质？”

“跟谁对质？”锦儿立即接口，“要对质得找隆官。”

见此光景，马夫人不免疑惑，同时也生了希冀之心。她原来看了曹世隆的招供，觉得千真万确，无话可说。现在看锦儿的语气神态，似乎对震二奶奶信任得过，既然如此，倒不可造次。

于是她说：“把隆官找来问一问也好。”

“原来我也要找他来对质，后来想想，何必再让她出丑。既然太太也不信，我就只好照原议了。”说着曹震冲了出去，大声喊来兴儿，关照他说，“你到原先去的那地方，找孙胡子，说我拜托他把隆官送了来。”

等兴儿答应着一走，马夫人随即派人去请震二奶奶。不多片刻，震二奶奶神态自若地到了。

马夫人心中却如倒翻了一个五味瓶，既恨她不争气，又替她委屈，而更多的是忧虑着急，加以见了亲人，另有一份一泻哀痛的感觉，因而只说得一声：“你看你女婿！”热泪便即滚滚而下。

这一下，使得震二奶奶顿感窘迫，不过她的思路快、有决断，心想，照此光景已无法从容分辩，那就只有出诸激烈的手段。转念到此，决定不顾一切行一条苦肉计。

“太太不必生气，更犯不着伤心。二爷横了心要我的命，我给他不就完了。”

说完，抢过桌上一把剪刀，便往喉头扎了去，踉踉跄跄，脚步一歪，身子不正，一剪刀扎在左肩上，顿时仆倒在地。

屋子里的人，连曹震都大吃一惊，锦儿与秋月都赶了上去扶持，一摸一手血，锦儿便即哭了。

“别哭！”秋月比较沉着，先夺去震二奶奶手中的剪刀，接着用手掩住创口，大声喊道，“赶快找何大叔！”

这一喊，将挤在门口的吓傻了的丫头、老妈都惊醒了，有人往外奔，去找何谨，有人往里走，帮着救护，只听马夫人不断在说：“看看伤势重不重？伤着骨头没有？”一面说，一面跟到里屋，孤零零地剩下曹震一个人在外面，尴尬又窝囊，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在里屋，解钮露肩，看震二奶奶的伤势，幸好不重，但血污淋漓，看着却很可怕。加以震二奶奶有意做作，闭着眼气息恹恹的模样，惹得马夫人的眼泪又流个不住。

“真要扎在喉咙上，怎么得了？”锦儿用责备的声音说，“不想想，真要出了事，怎么对得起太太？”

“他逼得我这样，”震二奶奶也哭着说，“叫我有什么法子？”

这一来，锦儿哭，秋月也哭，丫头、老妈都受了感染，无不以手背拭眼。在外屋的曹震再也待不住了，一跺脚往外就走，心里一股气渴盼发泄，决定等曹世隆来了，先狠狠揍他一顿再说。

回到自己院子里刚刚坐定，小丫头来报，兴儿已回，曹震便冲了出去，大声问道：“隆官呢？”

“逃走了！”

听得这一声，曹震就如当头打下来一个焦雷，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孙胡子说，看守疏忽了一下，让隆官溜走了，他还到隆官家去找过，说是临时有急事到杭州去了。”兴儿有些气愤地说，“我看是孙胡子在捣鬼。我说：‘没有人不好交代，请你去一趟，当面跟我们家二爷说一声。’二爷，你知道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我劝你们家二爷别找麻烦了。闹开来大家面子不好看。’”

曹震倒抽一口冷气，明明是买放了，只奇怪曹世隆如此神通广大，居然片刻之间，能将孙胡子说服。但转念细想吴铎在河房殷勤款待，一再挽留的情形，方始恍然大悟，自己是被人出卖了。

正坐着发愣，锦儿回来了，见了也没有理他，匆匆到后房去理衣服，震二奶奶的伤处，经何谨敷药止血，已无大碍，但叮嘱以不移动为宜，震二奶奶亦乐得避开丈夫，便决定在马夫人那里暂住。身上衣衫，由里到外，都染了血污，所以锦儿替她来拣替换衣服。

等捡齐打包，携出外房，曹震已换了个地方，坐在当门的一张椅子上，显然是有心截堵，锦儿便将衣包放下，开抽斗装着找东西，等他发话。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成了她的死党！尤其是在这件事上头。”

“什么这件事？”锦儿问说。

“还要我说吗？你们做得出来，我可说不出口。呸！”曹震重重地吐了口唾沫，“丑死了！”

锦儿听得“你们做得出来”这句话，不免气恼，但想到曹震也许是有意寻衅，跟他一吵，正好让他将消退的波澜又掀了起来，不能不忍一忍。但与震二奶奶泾渭不分，却无论如何不能甘心。

因此，她冷冷地说：“你可把话说清楚，什么‘你们、你们’的，你要说我就说我，别扯上二奶奶。”

最后这句是反话，她真正要说的是：“你要说二奶奶就说二奶奶，别扯上我。”曹震自然明白，但心恨锦儿有意抹杀是非，便故意拿话挤她。

“哼！若非你死护着她，我怎么会扯上你？莫非你也知道做的事见不得人，所以死揿着，不叫掀出来？”

锦儿勃然大怒，恨他明知她清白无辜，却以制不住悍妻，迁怒到她头上，一股怒火有压不住之势，但毕竟还是强自抑制了。

“随便你怎么说，我自己对得起自己就是了。丈八灯台照得见人家，照不见自己，我劝你自己也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是你剪了隆官的靴腰了，叔侄俩一盘混账，哪里会有今天的风波？”说完，提起衣包，越过曹震身边，出了房门。

由于她语气平静，说得又在理上，曹震想寻衅亦无懈处可击，竟眼睁睁地看着她扬长而去。

一股郁闷的怒火，无可发泄，曹震在冲动之下，抄起一只花瓶，对准穿衣镜，正要出手之时，突然心头一动——早就打算着要盗用震二奶奶的私房，只为平时总有人在左右，不得其便。同时事后也怕震二奶奶跟他打饥荒，所以那一点儿“盗心”往往一起即灭，此刻却是很快地在上升了。

他在想：震二奶奶住在马夫人那里，锦儿要在那里照料，一时不会回来，那班小丫头看他的脸色可怕，都躲得远远的，这不是绝好的一个机会？

至于事后，“哼！”他在心里冷笑，“你不跟我打饥荒，我还找你的碴儿呢！怕什么！”

主意打定，气恼便能暂时丢开了，坐下来想喝茶，叫小丫头倒了茶，上手连热气都没有，自然生气，但立即想到，正好借故吓阻，以防让她们撞破。

想到做到，当下将眼一瞪，将茶杯使劲往下一摔，声音极大，连走廊的小丫头都吓得一哆嗦。

“混账东西！多冷的天，拿凉了的茶给我喝，你有脑子没有？”

那小丫头脸都吓白了，嗫嚅着说：“我，我再去倒！”

曹震气鼓鼓地不理，小丫头重新倒了茶来，找同伴将碎瓷片及水渍都收拾干净。有一个不小心，滑了一跤，这回是让曹震吓了一跳。

“都给我滚！”他大吼着，“别惹我生气。”

等小丫头走光，他喝着茶把气平了下来，然后起身去找钥匙——震二奶奶床后有口箱子专贮紧要东西，但却不知从哪里去找开箱子的钥匙。

信手开了几个抽斗，最后打开镜箱，视线触处，不由得心头狂喜，一把系着红头绳的钥匙，赫然在目，正是他要找的那一把。

这时天色将暮，小丫头怕他，不敢来掌灯，他想了想，不要灯也好，摸索着到床后去开了箱子，伸手探索，摸到首饰箱便捧了出来，花梨木匣子上有一把防君子不能防小人的小锁，曹震使劲一扭，就把它扭开了。

打开一看，珠翠满目，还有三个存折，一个八万多，其余两个三万，这就快十五万了。可是，图章呢？

失望之余，逼得他横起心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席卷”。当下找了块包袱，放在床上，将首饰连存折往上一倒，卷成一长条，搁在旁边，先处理那个首饰盒。

这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把空盒子摆回去，一个是干脆将空盒子藏在不易发觉的地方。若取后者，一旦发觉，震二奶奶会疑心遭了外贼，倘用前法，那就等于明告，是他干的好事，因为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这么从从容容地取走了东西，还将空盒摆回箱中？

两相比较，自然是弃盒一法，对他有利，但那一来，所有执役的下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有一两个手脚不甚干净，让震二奶奶狠狠揍过一顿的小丫头，必然大遭其殃。这件事做得本欠光明，再贻祸他人，惹得大家痛骂，将来怎么做人？

转念到此，他毫不考虑地将扭坏了的那把小锁，往首饰盒中一丢，盖上盒盖，放回原处，锁好了箱子，钥匙亦仍旧放在镜箱之中。

接着便是捞起皮袍下摆，将那卷成长条的包裹，系在裤腰上，将皮袍放了下来，谁也看不出来他不止于“腰缠十万贯”。

13

由于兴儿先来通知，张五福揣了他妻子给他的十两银子，上赌场去过夜，赛观音央兴儿去办来酒肴，生得旺旺的一个火盆，静候曹震来幽会。

“你先回去。”曹震一到便嘱咐兴儿，“明儿上午来接我，留神多打听打听，明儿告诉我。”

兴儿答应着走了，赛观音便先替他卸马褂。屋子小，火盆大，连皮袍都不用穿。

但曹震却不肯脱。

“不忙！我先问你一句话，我想给五福几百两银子，让他写张休书给你。你的意思怎么样？”

“那要先问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替你买座房、买两个丫头，另外给你几千银子，动息不动本，每个月的开销也够了。”

曹震又说，“只要你肚子争气，能替我生一个，哪怕是女孩，我也就可以接你回去了。”

赛观音想了一下问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好吧，你真我也不假。你给五福一千银子，等过了元宵，我就跟他提。”

这时曹震才开始解皮袍衣纽，一面解，一面说：“我做了一回贼。”

赛观音不解所谓，信口问道：“你偷了谁的东西？”

曹震突然警觉，掩住皮袍衣襟，轻声说道：“你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赛观音这才知道他不是开玩笑，急忙开了房门，只听西北风“哗啦、哗啦”地刮得窗户作响，院子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人？但她还不放心，去看大门闩得好好的，回来又在走廊上细细看过，方才进屋。

“别说人，鬼都没有。”

于是曹震卸去皮袍，将腰上那个包袱卷解了下来，放在床前的一张桌子上，背对着窗户，解了开来。赛观音顿时神迷目眩，几乎失声惊呼。

“你把这些东西收好。”曹震捡起三个存折，“我有话跟你细说。”

这一下，赛观音便大感为难了，不知如何收藏，才能万无一失。最后仍是曹震做了决定，暂且包好，置于枕旁再说。

“不用说，这是你家那头母老虎的东西。”赛观音问道，“你是怎么弄了来的？”

“这话说来就长了。”

“我知道，你先喝着酒，慢慢儿告诉我。你说完了，我也有话告诉你。”

“喔！”曹震听出弦外有音，便即问道，“什么话，你先说。”

赛观音心想，曹震能拿如此贵重之物托付，其意可知，以后患难富贵相共，就在此刻便该输诚，才能进一步收服他的心。因此，决定透露曹世隆脱走的真相，不过其中关碍着锦儿，似乎需要考虑。

“怎么回事？”曹震疑云大起，“什么话碍口？”

不能让他再催了！赛观音心生警惕，决定拣能说的话先说。

“你们今天把隆官弄在一处地方，逼着他承认奸情，是不是？”

“是啊！”曹震大为惊异，“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孙胡子，他来找我，到隆官家送了个信，不知道送了多少钱，孙胡子把他放走了。”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倒没有想到，是你送的信。你当时没有想过，你送这个信，坏了我的事？”曹震的脸色不好看了。

赛观音一惊，也很懊悔，是弄巧成拙了！心头千回百折地想过来，认为除了和盘托出以外，再无法能消除他对她的怀疑与不满。

“我跟你实说了吧，我通知的不是隆官家，是通知锦儿去跟隆官见面。锦儿带了一个存折去，连图章给了人家，才得脱身，往北方逃了去了。”赛观音紧接着说，“我这么做是为你，不愿把事情闹得收不了场。你手里的证据，尽够了，尽可以让你们二奶奶服帖了。既然如此，何必又抓破脸。照我的心愿，巴不得你那头雌老虎出乖露丑，可是你场面上的一个爷们，伤了面子，以后还见人不见。为了你，我才这么做的。”

听她说得坦率恳切，曹震完全谅解了。但事情过于离奇，他一时还不能分辨自己的感觉。前前后后地想了几遍，才发现赛观音所透露的秘密，极有关系，他觉得到得此刻，他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曹震突然想到，既已有恃无恐，何不公开跟妻子谈判，“我还拿了她三个折子，没有图章没有用，我本想跟你商量，想个什么法子，能让这三个折子有用。如今不必了，我明天叫锦儿跟她去要图章。”

“她肯给吗？”

“不给我就拉你出来作证，你不会怕吧？”

“我怕什么？说起来我还是为她好呢！不过，我看你这个法子没有用，你跟她要图章，是自己送信给她，找两句话把你稳定，赶紧去挂了失，换新折子、新图章，那时，你手里的折子，就真的成了废物了。”

“啊，啊！”曹震被提醒了，“我倒没有想到。还是得另外想法子。”

“我们是穷家小户，连个柴米油盐凭折取货的折子都没有，别说生息的存折了。不过，我在想，图章如果掉了呢？莫非就取不到钱了？”

“那不会，可以挂失。”

“挂失是怎么个规矩。”赛观音说，“非得本人不可？”

“自然。”

“本人死了呢？”

这下将曹震问住了。从“挂失”二字上去琢磨了一会儿，实时喜上眉梢。

“你提醒我了！我可以挂失。不过，”他又现踌躇，“这件事得找个人去办。”

“办什么事？”赛观音问，“五福办得了办不了？”

“他怕办不了，这得跟县衙门的书办打交道。”

“那，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赛观音笑道，“只怕你不愿意。”

“谁？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吴三爷。”

一听是吴铎，心里先就反感，正待发话，赛观音却又抢在前面开了口。

“吴三爷欠着你的情。他托我打你招呼，说这件事是孙胡子的主意，他亦叫无奈，只有将来补报。这件事不正好托他去办吗？”

曹震这才完全明白，赛观音是让他们勾结住了，当即问道：“你分了多少钱？”

赛观音略现窘色，笑着伸了一只指头。

“一万？”

“哪里！据孙胡子说，一共才弄了五千银子，不过倒是两个折子，其中一个还是锦儿的。”

“那么是一千银子？”

“不错，一千。”赛观音问道，“吴三爷意思倒是很诚的。”

“我看他有点儿怕了。你如果吃得住他，我就听你的。”

“我凭什么吃得住他。”赛观音是怕曹震疑心她跟吴铎有交情，所以特为辩这一句，接着又说，“你如果怕他，不妨防着一点儿。反正有件事，我可以写包票，这回再不会把你卖给你们二奶奶。”

“这话倒也是。”曹震想了一下说，“我明天就找他。”

“说到头来，你到底要他办什么？说来我听听，也许能替你拿个主意。”

原来曹震是决定将震二奶奶的图章挂失，这得向县衙门立案，户婚细故，找到户房就行了。丈夫出面替妻子办这些事，名正言顺，绝无不准之理，只要县衙门有了案，存钱之处想不承认，或者要求本人来处理，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这么说，你一下子发了十五万银子的财，”赛观音笑道，“倒不嫌烫手。”

“我倒还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很快地有了主意，“这笔钱要拿来还债，公家的债，我自己的债都可以还了。再有钱多，置上百十亩祭田。花光拉倒。”

“那，”赛观音又畅快、又好奇、又有些担心，“你家二奶奶会怎么样？怕不闹翻了天？”

“闹不起来的，我先就给她一颗‘翻天印’！”

“这是什么法宝？”

“一句话就把她堵住了：与其你拿存折送人，还不如我来用。”

赛观音不作声，沉吟了好一会儿：“真是一颗翻天印，她的哑巴亏吃定了。不过——”

“不过怎么样？”

“她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你怎么不问一问，我咽得下这口气吗？”曹震又说，“她的私房也不止这么些，有两箱子东西已运回娘家了。再说，她的私房哪里来的，不就咱们曹家的钱吗？”

听他用了“咱们”二字，是把赛观音也当作曹家的人看待了，她心里自然高兴，为震二奶奶忧虑的心思，便抛到一边了。

“二爷，”赛观音忽然警觉，“你今儿个还是回去。因为有这件事，格外要避人耳目。咱们的日子长，也不争在一个晚上。你说是不是呢？”

想想她的话也不错，但总有些恋恋不舍，“我实在怕回去。”他说，“冰清鬼冷的一个人，真正万般凄凉。”

“说得那么可怜！”赛观音笑道，“赏你一个‘皮杯’吧！”

说完，满衔了一口酒，由灼热双唇中，度入曹震口中，接下来摸摸索索地温存了一会，听得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细数一下，是二更天了。

“快走吧！”赛观音说，“好在路也不远，辛苦一点儿，走了回去吧！我送你到巷口。”

“不必，不必！给我一个灯笼就行了。”

一个人打着灯笼踽踽地回家，门上一见诧异，怎么深夜独归，连兴儿都不带，这是从没有的事，但也知道他们夫妇吵得不可开交，所以不敢问什么，只陪着到了中门，代为叫开了门。再由看中门的老婆子打灯笼送了回去。

锦儿却还未睡，但也没有料到曹震会回来，急忙亲自迎了出来，一见面便埋怨似的说：“这么冷的天，这么晚才回来！”

曹震没有理她，管自己回卧室。锦儿便叫小丫头沏热茶、拨火盆。见此光景，曹震心不觉就软了，但他知道，这一回的言语行动，错不得一点儿，在锦儿面前亦须小心。因此，只是想着她去私会曹世隆送折子的事，要这样才不会让锦儿的柔情把他的心拴住。

“在哪里吃的饭？”锦儿问说，“要不要再烫点酒你喝？”

曹震不能不理，也不愿假以辞色，只在鼻子里“哼”了一下。

曹震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锦儿却殷勤得很，不知是适逢其会，还是预先便有安排，摆了一桌子的菜和点心，而且无不精洁。曹震暗生警惕，不断地自我提示一句俗话：“无毒不丈夫！无毒不丈夫！”

由摆桌子、请入座、斟酒布菜，他对锦儿的服侍，一概以冷漠处之，于是锦儿也越来越气馁，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了句：“看见你这张脸，我一直凉到心里。”

这可不能不开口了！曹震反诘：“莫非你们做的事，就不叫人寒心？”

“说我就说我，说二奶奶就说二奶奶，别扯在一起。”

这就仿佛在说：二奶奶偷人，我可没有，你得分个清楚。曹震懂她的意思，但不以她的想法为然，当下责问：“不是你心里只有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我，我怎么会拿你们相提并论？”

“你是怪我卫护二奶奶？”

“已经不是什么卫护了，简直是心甘情愿蹚浑水。”

锦儿勃然色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瞪着眼问，“我蹚什么浑水？”

曹震欲言又止，只是“嘿、嘿”连声，那种不屑与言的神情，自然使得锦儿更加恼怒。

“说啊！我蹚什么浑水？你拿证据出来！”

“哼！”曹震冷笑道，“我要说出来，你会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

这一下就让锦儿更不肯干休了，“怎么？”她狠狠地责问，“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血口喷人，摸摸良心看。”

曹震也忍不住了，“你还嘴凶！我问你，隆官是怎么逃走的？”他说，“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做的事，对得起我，对不起我？”

锦儿大吃一惊，简直目瞪口呆了。但等至神色恢复正常，却又继以冁然一笑，“我知道你到哪儿去了。”她说，“是在赛观音那个骚货那里。”

这是无法赖也不必赖的事，曹震便答一声：“不错。”

“既然她都告诉你了，我也不必瞒你。”锦儿脸上忽现愤怒，“我就不明白了，人家做好圈套，来敲二奶奶的竹杠，你居然会夹在里面和稀泥——”

“瞎说八道——”

“你听我说完，”锦儿把话又抢了回来，“这件事不论真假，反正只要一闹开来，这一大家子，就算完了。亏你还是一家之主，怎么不顾大局！”

话好像驳不倒，但也不能使他心服，“照你说，为了家丑不可外扬，我就得当活王八？”曹震又说，“你知道我是怎么个打算？”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打算把二奶奶休回娘家！”锦儿紧接着又说，“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一大家子，没有二奶奶也就完了。”

“哪有这话！就说像老太太这么一位要紧人，一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见得一个家就败了下来。”

“那是因为有二奶奶在，没有二奶奶，你倒看，是怎么一个样子？”锦儿又说，“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一家不能没有二奶奶！你去问十个人，十个人这么说。就为了这个道理，我才跟隆官去见面的。你让我摸摸良心，我自己觉得对得起你。”

曹震驳不倒她，只能连连冷笑，有些牢骚想发，却又怕泄漏了偷走存折的秘密，唯有强自忍耐。

“到底夫妻一场，”锦儿试探着问，“你也不问二奶奶的伤势？”

“我知道，死不了！”曹震终于找到机会，一逞口舌之快，“她肯死，也就不会做那种不要脸的事了。”

锦儿默然，好久，才说了句：“你的心肠真硬！”

14

由于吴铎的奔走，三个存折的图章挂失，另换新章，在县衙门立案一事，不消半天就办妥了。

“震二爷，我再替你出个主意，你拿尊阃的新图章，去转个账，旧折涂消，用你自己的名义另换新折。这么办既省事，又妥当，你看如何？”

“谢谢，谢谢！这个主意很高明。”

“那么，我索性自告奋勇，陪你走一趟。说不定要费一番口舌，有些话，震二爷你不便说，我来替你说。”

曹震心想，这话也不错，好在折子、图章都在自己手里，也不怕他捣鬼，因而欣然领受了好意。

于是先到一家糟坊，后到一家酱园，有吴铎代言，更有上元县准予立案挂失的文书，而且款子又不即提走，都一无异议地换了“震记”名义的新存折。

到得第三家，震二奶奶存了八万多银子在那里的一家木行，掌柜是个大胖子，姓赵，生得慈眉善目，一望而知是好相与的人，哪知不然！

“震二爷，我跟你老，虽是初见，仰慕已久。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儿难处。”赵胖子掉转头问道，“震二爷，不知道震二奶奶跟你提过没有，取款子格外有个约定？”

“什么格外的约定？”

“除了图章以外，还得震二奶奶自打手印。”赵胖子紧接着说，“当时我就劝她，我说：震二奶奶，你的身份尊贵，这种打手印的办法，穷家小户，既不识字，又不用图章的才通行。震二奶奶你用这种办法，传出去会叫人笑话。震二奶奶不听！她说：你别管！这笔款子数目大了点儿，我不能不格外小心。就这么着，规定了：第一，凭折子；第二，凭她本人；第三，凭她的手印。三样缺一样都不行。”

曹震倒抽一口冷气，只得望着吴铎，希望他能有一番说辞，劝得赵胖子变通办理。吴铎当然体会得这层意思，当下极力劝说，说震二奶奶卧病在床，不能亲来，年近岁逼，需款甚亟，请他通融。赵胖子兀自摇头，毫不买账。

最后，曹震不能不出以威胁了：“赵掌柜，你可放明白点儿！这笔款子是要弥补织造衙门亏空的，误了事，你吃不了兜着走吧！”

赵胖子想了一下说：“既然震二爷这么说，我不能不通融。”他取一张白纸递了过去，“请震二爷回去，让震二奶奶盖个手印，写上提款的数目。万把银子现成，如果提得多，得要有个三五天的日子，让我预备。”

这一下，曹震作难了，心中一动，觉得有跟吴铎商量的必要。当下拉他到一边，悄悄说道：“不知道内人有没有手印的样子在这里？如果没有，那好办，随便找个女人的手印盖上就是。就怕有样子在他这里，那就糟了。”

“照我看，根本就是唬人的！就按你的办法办了再说。”

“不，不！万一露了马脚，面子上就难看。”曹震低声说道，“吴三哥，你倒套套他的口气看。”

吴铎接受了委任，去跟赵胖子私下密谈，谈了约莫有两刻钟的工夫才来向曹震回复。

“果不其然，是唬人的。这个死胖子心也够狠的！震二爷，这个折子的来路，让他料透了，居然捏着脖子干，我劝你不必答应。”

没头没脑的一番话，使得曹震茫然不解所谓，愣了一会儿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如果震二爷缺银子花，可以把这个折子抵给他，先拿四万，其余随后再说。”

“行，行！”曹震一迭连声地同意，“就这么办。”

吴铎却反迟疑：“震二爷，”他出以一种歉然的神态，“你老恐怕还没有懂他的意思。”

“他是怎么意思？”

吴铎略想一想，很快地说：“所谓抵给他，就是拿四万银子换折子。”

曹震恍然大悟，“这就是说，我八万多的一个存折，取回四万，就算拉倒？”他说，“这也未免太狠了一点儿吧？”

“所以我劝你不理他。”吴铎很快地接口，接着又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就算是捡来的钱，也不能这样慷慨。”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就算是捡来的钱”一句话，落入曹震耳中，格外清楚。他原来的盘算是，用那两个存折一共六万银子有余，弥补公款亏空，这一笔数目大，很可以好好运用。但如不能兑现，一切都无从谈起。

“震二爷！”吴铎却又开口，只是欲言又止，仿佛非常为难的，倒使得曹震困惑了。

“吴三哥，有什么苦衷？”

“不，不！不是我有苦衷，根本谈不到。我是在想，我有几句纯为你震二爷设想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既然是为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这话对！我就说吧。”吴铎停了一下问说，“震二爷，那两个折子上的钱，你够不够花？够了，不必再谈，不够，咱们再想办法。”

显然地，曹震如果答一句“够了”，即令他有很高明的主意，亦听不到了。因此，曹震不假思索地答说：“不够。”

“既然不够，震二爷，你就不能不拿捡来的钱看了。”吴铎紧接着说，“三个折子，你用了两个，多下一个还了给震二奶奶，只怕她也未必见情。”

这句话说中了要害，曹震决定慷他人之慨。但讨价还价，却有余地，略做考虑以后说道：“吴三哥，托你跟他去说：六万银子抵换给他，两万现银，其余四万，转到我的名下，另立新折。”

往返磋商，议定五万五千银子抵换，一万五现银用金叶子折算，四万改立震记的存折。

“就这样吧，”曹震问赵胖子，“该怎么个手续，你说。”

“请震二爷在折子上批个‘全数提讫’，盖上立了案的新图章就行了。”

这办法干净利落，毫不费事，曹震欣然同意。于是赵胖子立了新折，兑足金叶，用个建漆朱红盘捧了出来。曹震便在原折上亲笔加批，盖上新章，当场交割清楚。

“我做个小东，”吴铎说道，“请震二爷、赵掌柜河房一叙。”

“哪里，哪里！”赵胖子抱拳说道，“本当我做小东，无奈总督衙门张师爷三天前就约好了的，要陪他去看一处房子，只有改日奉邀了。”

曹震自然要慰劳慰劳吴铎，但却不顾与赵胖子同游，听得这话，正中下怀，还怕吴铎坚邀，坏了兴致。

他抢在前面说道：“不敢，不敢！改日我来奉邀。”

辞了出来，转往秦淮绮春院。年近岁逼，河房中不免冷落，因此曹、吴一到，备受欢迎。曹震好久没有能大大挥霍了，这天无端发了笔横财，当然要做豪客，“叫条子”将旧院各葩，都招邀了来。每个姑娘带丫头、老妈各一，外带弄笛吹笙的乐工，至少一名，加以帮闲的，卖零食的、卖花的等闻风而集，将一座绮春院，挤得满满的，即令不是年下，秦淮河上也很少这种盛况。

笙歌嗷嘈，脂香粉腻，屋虽不小于舟，春则犹深于海。珠围翠绕中的曹震，意气飞扬，乐不可支，正在兴头上时，只见兴儿匆匆奔了来，直闯筵前，曹震虽已醉眼迷离，也能看出他脸色有异。

盗折一事，完全是曹震一个人所干，连兴儿都未曾与闻，所以这天亦没有带他到赵胖子那里去。如今看他的神情，心中自不免嘀咕，刚要动问，兴儿已先开口了。

“二爷，请回去吧！”

“什么事？”

兴儿欲言又止，只是看着左右，曹震随即起身，招招手将兴儿带到僻处，好容他明说。

“二奶奶吞了个金戒指。”

“什么？”半醉的曹震，一下子醒了，“怎么回事？”

“二奶奶存钱的地方来了一个人，跟锦儿见了面，里头就乱了！”兴儿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叫里头就乱了？话说得不清不楚。到底怎么回事？”

“二爷自己总知道吧！”

曹震知道东窗事发，定一定神说：“不要紧，你长话短说。是怎么乱了。”

看曹震的神色，兴儿略为心定些，当下说道：“我在外头，也不大清楚。听中门上说，二奶奶由太太那里赶了回去，叫了小丫头去问。接下来，就是叫我进去问，二爷今天到哪里去了？我说我不知道，二爷今天出门，没有叫我跟去。二奶奶就跟锦儿说：赶紧都去问一问，等锦儿出门回来，就听说二奶奶吞了个金戒指。太太大哭了一场，上上下下都惊动了，现在派出四拨人去，到处找二爷，快回去吧！”

曹震心里七上八下，想象上上下下乱成一团的情形，不由得心悸。但躲是躲不过，延也延不得，只能硬起头皮，向吴铎说道：“舍间有要紧事，我不能不赶回去，败了老兄的兴，实在抱歉之至。这里——”

“震二爷，”已看出端倪的吴铎，抢着说道，“这里请你不必管了，我来料理。”

“是，是！开销了多少，给我一个数目，我马上叫人送过来。”

“小事，小事！请吧。”

出门上车，兴儿跨辕，走到半路上，曹震才想起一句要紧话，随即掀开车帘，大声问道：“二奶奶怎样了？要紧不要紧？”

“现在还不知道，何大叔在想法子救呢！”

曹震搜索记忆，想不出有什么吞金获救，得以不死的见闻，不免忧思忡忡，但思绪穷处，常有豁然开朗之妙。曹震心想，震二奶奶果然不救，事情反倒好办，只要站稳脚步，不怕亲友任何质难。

这样一想，不忙回家，先到织造衙门找“乌林达”——司库，此人出生时，正逢他祖父八十五生日，所以起名就叫八十五，能说善道，所以大家双关地叫他“八哥”，曹震亦不例外。

“八哥，我这里有两个折子，连本带利六万两千多银子，整数补亏空，余数你瞧着办，快过年了，藩库那几位朋友，本来也就该敷衍敷衍了。”

一听这话，八十五精神大振。原来他的消息很灵通，早知道曹在京里遭了麻烦，有不稳之势。他本职是内务府的笔帖式，与曹家并无渊源，但他管库亦闹了些亏空，倘或一办移交，曹不得了，他亦了不得。

如今既有六万银子解交江宁藩库，转解户部，看来曹的纱帽可以稳住了，即或不然，办移交也轻松。当下灵机一动，决定先将自己的三千银子亏空补上，余数先解藩库，有账将来再算。

于是他说：“震二爷，这六万银子珍贵不下于六十万。这一阵子我为四老爷愁得睡不着。这下子，不要紧了。”

“喔，”曹震自然要打听，“莫非你有什么消息？”

“是啊！早就想告诉震二爷，怕你听了心烦，这会不妨奉告。”说着，从抽斗里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这是‘国书’，劳你驾讲给我听吧。”

清朝人管满文叫“国书”，满语是“国语”。其实有语无文，满文完全是译音。曹家除了故世的曹寅以外，连曹都不懂满文，更莫说曹震，但八十五是真满人，为了想考“翻译进士”，在满文上颇下了功夫，平时友朋通信，尽量用满文，尤其是机密消息，为防泄漏，满文更宜。

“信上说，皇上的几件‘大事’都料理清楚了，从明年开始，预备大大地整饬一番。内务府派出去的人，亦要看考成。皇上的意思，年纪太大、精力不够，杭州孙织造，大概首当其冲，其次是——”

织造一共三处，苏州高斌，新任不久，他的妻子又是皇四子弘历的乳母，当然可保无虞。这就不言可知是指曹了。

“不要紧，你不必忌讳，往下说吧！”

“四老爷是受人中伤，里外都有，圣眷难免受影响。好得有怡亲王、平郡王，多少有照应，倘或四老爷做件值得夸奖的事，王爷们在皇上面前就容易讲话了。如今尽力弥补亏空，不是件大好之事。”八十五紧接着又说，“我明天一早就到藩库去接头，同时尽快通知四老爷。库里不能不留点儿现银，又是过年，准定先缴五万五，请震二爷今晚上辛苦，详详细细写一封信，我明天托总督衙门‘跑奏折’的专差带进京，四老爷一出奏，事情就算稳住了。”

曹震听完，大为宽慰，因为这番话在马夫人面前说，真是振振有词。不过今晚上绝不可能有闲豫的辰光与心情来写家信。念头一转，拱手说道：“八哥，一客不烦二主，给四老爷的信，请你代笔。偏劳、偏劳，改天我请你河房喝酒。”

说完匆匆而去，但一到家门，却反显得从容了。其时天色已暮，门灯荧然，门上听差见了他，一齐起立，曹震发觉大家都以一种奇异眼光看着他，却以自觉心无愧怍，贸然直入，一直来到马夫人院子里。

这时早有丫头去报，说是“二爷回来了”。马夫人便嘱咐在陪伴安慰的秋月，先迎出去，好从她跟曹震的周旋中，了解他的居心何在。

“震二爷回来了！”

“喔，你在这里。”曹震问说，“太太呢？”

“先有点儿胃气痛，躺了半天，刚睡着。”秋月开道，“震二奶奶的事，震二爷知道了？”

曹震去看八十五时，不闻有什么噩耗，知道妻子已经获救，此时便说：“全家上下要紧，我可没法子再顾她。”

“震二爷这话怎么讲？怎么是‘全家上下要紧？’”

“四老爷如果出了事，全家上下都不得了。你看是哪一头要紧呢？”

“震二爷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

“是啊！”曹震不说消息来源，“表老太爷已经靠不住了，如果不赶紧弥补亏空，四老爷也会出事。”

“表老太爷”指孙文成，他是曹玺的内侄，那时称为“表少爷”，到了曹寅当织造，升格为“表老爷”，如今自然是“表老太爷”。

这时马夫人认为她可以跟曹震见面了，故意隔着门帘问道：“外面是谁？”

“震二爷回来了！”秋月特为高声回答，接着上前掀起门帘，示意曹震入内。

曹震进门先请安，接着便问：“听说太太胃气痛，不知道好一点儿了没有？”

“我不要紧！你知道你媳妇的事吗？”

曹震很谨慎地问：“听说她寻了短见，如今救回来了。是怎么回事呢？”

“你总应该明白吧？”

“我不大明白。”曹震答说，“我自觉没有做错了什么。”

马夫人欲语不语，颇显踌躇。秋月穿针引线地提一句：“震二爷是忙四老爷的事去了。”

马夫人就要等她提这话，当下点点头问：“四老爷怎么回事？”

于是曹震便将从八十五那里得来的消息，加枝添叶地讲了一遍，他说他三天之前，即已得知情况不妙，怕马夫人着急，没有告诉她。如今不要紧了，因为他替“四叔”补了一大笔亏空。

“我已经交了两个折子给八哥，让他明天一大早到藩库上兑，今儿晚上我得详详细细写一封信，托总督衙门进京的折差带去。快的话，年底就可以到，四叔在京里补一个折子，再有两位王爷的照应，差使是可以保得住了。”

一听这话，马夫人对他的感想，大为不同，不过也不能说他全无过失，“你虽做得不算错，也该跟你媳妇先商量商量才是。”她紧接着，“你赶紧回你屋子里去瞧瞧吧！跟她说几句好话。”

看曹震有迟疑的模样，秋月便从旁开导似的说：“震二爷会的。不管怎么样，震二奶奶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的，就凭这个，震二爷也不能不安慰安慰震二奶奶。”

曹震心想，鬼门关上放回来是假的，看这三个折子是真的。如果妻子看得开，不妨息事宁人，说两句好话，了却眼前的麻烦，再做道理。

打定了主意，当即答说：“只要她顾大局，我亦不为己甚。”

这意思是很明显的了，马夫人心中一动，随即问曹震说道：“你坐一会儿，我还有话跟你说。”当即起身入内，转背时向秋月使了个眼色。

等秋月跟随入内，马夫人低声嘱咐，赶紧到震二奶奶那里去一趟，将这些情形先说一说。

“我明白。”秋月答说，“请太太跟震二爷磨个一刻钟，再放他回去。”

第七回

01

由于预先获得通知，说曹震拿震二奶奶的私房，都还了曹的亏空，震二奶奶恰似“哑巴梦见娘，有苦难言”。不过这话是真是假，固待求证，而数目多少，更要问个明白。为了可进可退，有所缓冲起见，震二奶奶仍决定自己暂不跟他见面，由锦儿去问他个水落石出。

因此，曹震一回来，锦儿已守在堂屋门口，见了他先说一句：“家里差点出人命，你没有想到吧？”

“我怎么会想到？”

“你也应该想到的，拿人家的根都刨完了，也未免太不留余地。”

曹震不答她的话，只问里屋指一指问：“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锦儿自从存银的酱园来通知，说折子已换了曹震的名义，急忙告知震二奶奶，赶回来开箱子一看，三个存折不翼而飞，不由得大惊失色。

但此时犹有希冀，曹震有三万银子，这个年一定可以过得去，余下的两个折子或许不会实时处理，还来得及搁住。及至锦儿坐轿子去问了余下的两处，才知道都已得手。震二奶奶急痛攻心，找了一服还是曹寅在日封存着的“鹤顶红”，待吞服自尽时，为锦儿及时抢了下来，因而上下都知道震二奶奶要寻短见。

锦儿派人去找曹震时，特为关照，说是吞金，用意吓一吓曹震，其实不险只惊。不过此时当然亦不必说实话。

“不要紧了！刚睡着。你请过来，咱们好好说一说。”

锦儿将曹震引到她自己屋子里，亲手关上房门，脸色便不同了，是埋怨的神色，同时将手一伸。

“拿来！”

“什么？”曹震故意问一声。

“三个折子啊！”

“三个折子！”曹震轻松自如地，“不在我身上了，现在是在八哥那里，明天一早就送到藩司衙门了。”

“怎么？”锦儿问说，“你拿二奶奶的私房补了公家的亏空？”

“对了！移私作公，四老爷的差使才能保住，全家才有饭吃。”

“别说得那么好听！”锦儿对他的唱高调，颇生反感，“只要你不是狂嫖滥赌，少花几文，又何至于会有今天的亏空。”

“我亏空，她攒私房，一出一入，正好扯个直。”

看他的这惫懒的神情，锦儿倒有些计穷了，想了想问：“你知道三个折子，一共多少钱？”

“十五万银子。”

“全补了亏空？”锦儿全神贯注着，看曹震稍现迟疑，立即以极具自信的语气说，“绝不会！不过装个幌子。你自己说，这是件瞒不住的事。”

“怎么是装幌子？”曹震抗声说道，“你叫人去问八哥，我交给他几个折子？”

“几个？”

“两个。”

“哪两个？”

曹震又迟疑了。而锦儿是从他一进门，便注意到他随手携着一个包裹，进屋时，那包裹也放在身边。此时知道那包裹贵重，便冷不防地一把抢了过来。

曹震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来夺，锦儿自然不给，但看他神情近乎狞厉，心知不能动蛮，当下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我不要你的。我看一看，仍旧还你。”

“说话算话？”

“对！”

“好吧，你看。”

锦儿不用看，捏一捏就知道了，“是金叶子？”她问。

“不错。”

锦儿就不再看了，但也没有将包裹还给他，随手往身旁一放，口中问道：“你给了哪两个折子？”

“何必多问？”曹震有些窘迫了。

“怎么能不问？就算二奶奶的私房是家用上省下来的，可也是十两八两，一点儿、一点儿积下来的，多少辛苦心血在内，能不问一声吗？”

“好吧，我告诉你。给了两个三万的。”

锦儿松了口气，幸好还剩下八万的折子。估量那包金叶子，大概值万把银子，必是提了一部分现款，用金叶子折算，那存折上至少还有六七万银子。要他吐出来，是件不可能的事，权衡利害，只有以小易大。

“这样说，还有个八万的折子在你手里？”

“没有那么多了。”

“我知道，你提了点儿现款。”锦儿将那包裹交了过去，“我擅做主，这个给你过年，你把折子跟图章给我。”

曹震一愣，旋即警悟，先将金叶子拿到手，放在身后，然后说道：“我跟你说过，没有那么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把东西给我。”

曹震便从皮袍口袋中，掏出新折跟他的图章，交了给锦儿。打开一看，不由得色变。

“怎么只剩了一半呢？”锦儿问道，“那包叶子不过一万两银子，最多一万五。数目不对啊！”

“原说没有那么多。”

“少的到哪里去了呢？”

“你别问了，行不行？”曹震悔之莫及，也很痛苦。

“怎么能不问？你倒摸摸良心看，对得起人对不起人？”

曹震默不作声，就越显得情虚。锦儿觉得他忒过分了，便数落他不告而取，即欠光明磊落，说到亏空，尽可以跟震二奶奶商量，看样子存心不良，只为东窗事发，无法交代，才找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话说中了曹震的心病，越发开不得口，锦儿也就更振振有词了，“公的不说，再说私的，我擅自做主，把这包金叶子给你过年，二奶奶那里，未必就通过。”她说，“现在折子上本金八万，利息两千多，这包金叶子一万——”

“是一万五。”曹震插了句嘴。

“好，就算一万五，加上四万，一共五万五，少了二万七千多银子，你让我怎么交代？不管怎么样，总有个去处，倒说连问都问不得一声，你也太霸道了。”

“我不是说你问不得，只劝你不必问。”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理由，有理由就告诉你了。”

“这可真是怪事！”锦儿问说，“是给了赛观音那个骚货了不是？”

“哪会有这种事？”

“输掉了？才多大的工夫，能输得掉两三万银子？”

“不是的。”曹震痛苦地摇摇头，“总而言之，怪我自己不好。”

“怎么怪你自己不好？你说。”

“唉！”曹震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逃避她的咄咄逼人的眼光。

锦儿看到那包金叶子，立刻有了主意，一把拿了过来，拉开抽斗，往里一丢，将插在锁眼上的钥匙一转，只听得清脆的“喀拉”一声，抽斗锁上了。

这一声惊动了曹震，回头一看，才想起金叶子得而复失，这一急非同小可，而锦儿不等他开口索取，先就提了条件。

“你说，说明白了，我把金叶子还给你。”

曹震无奈，只好编个理由：“让人借走了。”

“借给谁？”

“吴三爷。”

一听是吴铎，锦儿更不肯放松，“凭什么你借两三万银子给他？”她说，“这个人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你怎么会交上这种朋友？只怕不是借，是骗你，哄你吧？”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能受他的骗？”

锦儿细看他的脸色，他却将脸避了开去，锦儿就怎么样也不信“借”这一个字了。

“既然是借，总有字据吧？你倒拿出来瞧瞧。”

“朋友嘛，还不是一句话，何必要借据？”

“哼！”锦儿冷笑，“你倒真大方！既然能糟蹋二奶奶的钱，两三万银子送人，想来自己的债务已经了掉了。”说着，手捏存折，往外便走。

曹震自然要拦住她，“你别走！”他赔着笑说，“等我慢慢儿告诉你。”

锦儿便坐了下来，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发话，便说了句：“我等着呢！”

曹震实在说不出口，但除非弃金，不能不说。迟疑了很久，终于做了困难的选择，“你先把那包叶子给我。”他说，“我不骗你，一定说实话。”

“不行！”锦儿断然拒绝，“我上当只能上一回。”

“好吧，我就告诉你，赵胖子心太狠，我折了给他了。”

“怎么说？我不懂。”

于是曹震嗫嚅着说了经过，锦儿黯然无语，渐渐地起身，开了抽斗将一包金叶子摆在桌上，自语似的轻声说道：“现在我才明白，好大一家人家，怎么会一下子败了下来。”

曹震突然记起锦儿受震二奶奶指使，贿买曹世隆脱逃之事，立即有句反唇相讥的话：“与其让他们去塞狗洞，还不如我来用。”但将要出口时，终于忍住，因为想到自己的行径，比震二奶奶也好不到哪里，白白让赵胖子黑吃黑弄走两万七千银子，不也是“塞狗洞”吗？

震二奶奶听锦儿说完经过，拉长了脸不作声，那种脸色实在难看。

“看开点吧！”锦儿劝她，“不管怎么样，他总也有短处让人拿住了。‘财去身安乐’，他不会再打饥荒了。”

“十万银子，换来你这几句话，你看得开，我可看不开。”

言下大有责怪锦儿之意，使得她透骨冰凉，心都在发抖。

震二奶奶只顾心疼私房钱，忽略了锦儿的表情，话一说开头，当然也忍不住，“你也太好说话了！”她说，“早知如此，倒不如我豁出去，跟他大闹一场。”

这一下锦儿可忍不住了。她自以为忠心护主，不惜跟她一起蹚浑水，刚才能把曹震说得哑口无言，挫了他的锐气，让他无法兼提这桩家丑。唯一可以休妻的时机，已经错过，自己认为也很用了些手腕。不道所得的结果是如此，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

一冲动之下，霍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这一下震二奶奶方始省悟，是把她得罪了，回想一想自己的话，确是不能叫人心服。但等她方有悔意时，已经失去了安抚锦儿的机会。

这就不但悔，并且相当着急，不知锦儿一怒之下，会有什么动作？反正只要有任何动作，对她都不会有好处，因而心里七上八下，自觉得没有这样软弱无用过。

在锦儿倒真想拿行动来出气，她一个劲要找曹震，取回那包金叶子，同时告诉他说：“二奶奶心疼她的钱，你别让我为难，有话你自己跟她说去。”然后回来再跟震二奶奶说，“我把他现在手里有的东西，都替你拿回来了。总不能把他交给八哥的两个折子，跟赵胖子诈了去的两万七千银子，也记在我头上吧？”

这样做自然很痛快，可是，想到他们夫妇俩闹得天翻地覆，而马夫人又必然会找她去料理这桩麻烦，不由得就气馁了。

在堂屋里扶着桌子想了半天，到底还是忍住，但对震二奶奶却仍然负气莫释。再想到她跟曹世隆的那桩丑事，闹得合家皆知，无不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连自己见了人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抬不起头，不由得又气又恨，从心底浮起藐视，平时处处忌惮的感觉，十分中起码去了七分。

“我出去串串门子。”她唤住一个小丫头说，“二奶奶那里你看着一点儿，如果问起我，你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说完找秋月去诉苦发牢骚。震二奶奶自然要问，小丫头便照她的话回答。震二奶奶便说：“你去找一找，看在哪儿？”

“是！”小丫头问，“找到了怎么说？”

怎么说呢？自然是劝她回来，但这得有番婉转而不失身份的说辞。说得不好，给人一个锦儿跟她主子发脾气，震二奶奶做了亏心事，不能不跟她说好话的印象，以后还怎么能驭下服众。若说找个泛泛的理由，譬如伤处作疼，要她回来看看，万一她倒不理，这在面子上又怎么下得来？

“唉！”她叹口气，“你只去找一找，看她在哪里，干些什么？悄悄儿去，悄悄儿回来。”

这个小丫头很伶俐，很快地回来报告，锦儿在秋月那里，谈得很热闹。

“还有什么人在？”

“季姨娘屋子里的夏云也在。”

听说在秋月那里，震二奶奶比较能放心，因为秋月最识大体，一定会劝她回来，但有夏云在，事情就难说了。回想当时夏云输诚，本可趁势收服她，做个帮手，只为一念之误，猜忌疏远，以致生出多少是非。这一来又平添了几许悔恨，心情越发灰恶。

遥听得巡更的梆子打三更，秋月催着锦儿说：“夏云都走了一个更次了，你请吧！我也倦了。”

“不！今儿我睡在你这里。”

“别这么着。”秋月说道，“刚才大家劝了你半天，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呢？不管怎么样，震二奶奶现在只靠你一个人，你想想她的心境！如今只能她对不起你，不能你对不起她。”

“我没有什么对不起她。”

“你不回去，就是对不起她。现在好比共患难，不能说共了一半，不理她了，那叫什么共患难？”

“还有一层，”冬雪插进来说，她的话很率直，“你得替我们想想，你如果今天不回去，震二奶奶一定会怪到我们头上，尤其是秋月。”

“这话说得倒是。”锦儿霍地起立，“我不能替你们招怨。”

秋月微微瞪了冬雪一眼，怪她不会说话，看样子锦儿越发负气，不会跟震二奶奶和解，这可得好好劝一劝她。

“你得聪明一点儿！”她拉着锦儿的手，一路送，一路说，“这会儿震二奶奶一定悔得要命，你宽宏大量，照样照应她，她会打心眼儿感激你，把你平时的好处都想了起来。不然呢，把你平时对她的好处都折了！你倒想想，哪一样合算？”

明知她的话不错，但锦儿实在是伤透了心，因而听不入耳，为了敷衍秋月，只含含糊糊地说：“等我好好儿想一想，我也困了。”

“对了，好好儿睡一觉，等醒过来，平心静气想一想，你就会知道，我劝你的话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我好。”锦儿的牢骚又来了，“人人对我都好，就一个人不是。”

这时小丫头已点上灯笼，预备送锦儿回去。秋月看她仍未心回意转，便要亲自送她，为的是同行一程，还有劝她的机会。

“不必，不必！”锦儿双手外推，作个坚决辞谢的姿势，“我懂你的意思。等我好好儿睡一觉，明儿早晨也许就忘记这回事了。”

秋月心想这倒是实话，不过还得切实劝一劝，沉吟了一会儿，想起一个说法，“千不看，万不看，只看两个人的分上。”她手往堂屋一指，“一个是老太太，一个是芹官。老太太若是在此，瞧见震二奶奶今天这么可怜巴巴的模样，会伤心成个什么样儿，我可是想都不敢想，不过，只看芹官，也就可以猜想到了！这两天他拉长了脸，眉心都打成结了，不管春雨怎么劝他、逗他，总没有笑脸。说多了还惹他发脾气。如今再看你不理震二奶奶，只怕他真要哭出来了！好妹子，你有多少委屈，只算在这一老一少两个人的账上，行不行？”

这番话着实见效，锦儿等她话刚一完，立即答说：“我就看这一老一少的分上，将这一段儿丢开就是。”她接着又说，“这下儿你可以放心，不必再押解我回去了吧？”

秋月笑笑不答，只细心关照坐夜的老婆子：“好好儿送锦姑娘回去。夜深了，小声点儿，你喜欢多嘴，嗓门儿又大，别惊吵了震二奶奶。”

老婆子答应着，果然一路无话地将锦儿送了回去。门是虚掩着的，锦儿悄悄推了进去，顺手闩上。恰好刮起一阵西北风，直扑面门，冷得她发抖，急忙推开堂屋门，等门打盹的小丫头，方始惊醒，锦儿便指指震二奶奶的卧房，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睡的？”

小丫头想了一下说：“大概刚睡。”

“怎么叫大概？”

“二更天还听见二奶奶起来的声音，灯也挺亮的，这会儿灯黑了。大概睡得不久。”

锦儿心想她睡着了不知道，所以说“大概”。既然睡得不久，就不必进去了，低声说一句：“你睡去吧！明儿一早叫我。”

等锦儿睡下，震二奶奶也醒了，唤起在她床前打地铺的小丫头，捻亮了灯，看钟上已交丑时，便即说道：“你去看看，回来了没有？”

这个小丫头出去一看，堂屋上了闩，等门的不见踪影，再转到锦儿卧房后窗下，只见窗帘有微光，自然是睡下了。

“回来了，都上了床。”

震二奶奶的心一沉！平时再晚回来，一定会悄悄儿来看一看，这晚上，果然是赌气了！

于是黯然拥被而坐，等小丫头复又睡下，鼾声渐起，虽极轻微，也觉得吵人，越发心烦意躁，只在想着锦儿。

“唉！”她悄然自语，“她不来，我找她去！反正委屈到家了，也不在乎这一点儿。”

念头转定，随即下床，小丝棉袄上披一件斗篷，轻轻开门出去，到得锦儿那里，举手推门，纹风不动。震二奶奶不觉气馁了。

她只当锦儿是有意相拒，因为以前她的房门是不上闩的——其实，从曹震夫妇感情破裂那两天起，锦儿便已改变了习惯。因为她怕卷入漩涡，更怕震二奶奶猜疑她暗中在帮曹震，所以除了白天疏远以外，归寝时特意闩上房门，免得曹震夜半来求欢，拒之不可，纳之又怕震二奶奶疑心他们枕上密语。

此中委屈，震二奶奶再机敏也猜想不到，此时她只在踌躇，倘或叩门而锦儿不理，岂非是再一次的自取其辱，但如悄然而回，可以预知，必是眼睁睁等天亮，那是种什么滋味？

突然间，擂门如鼓，既是深夜，震二奶奶又是草木皆惊的心境，所以这一吓，冷汗淋漓，手脚皆软，赶紧伸手在房门上撑住，才不致瘫了下去。

这时锦儿也惊醒了，亦是心跳不已，匆匆起来，抓了件丝棉袄披在身上，便来开门，哪知门闩一拔，震二奶奶撑不住了，整个身子往门槛上扑了进去，连锦儿一起撞倒在地。

“哇！”锦儿吓得狂喊，再想到听说过不止一回的故事，那就简直吓得魂灵出窍了——有那受人欺侮凌辱、含冤莫伸的，有个极狠毒的报复办法，半夜到冤家门前去上吊，或者服毒自杀，锦儿原就几次想到，而且这晚上秋月也曾谈起相同的想法，震二奶奶是极要面子的人，出了这件丑事，只怕会寻短见，需得防备。因此，这时她很快的发生联想，本就想寻死，又受了她的刺激，一时想不开，服了毒药，死在她房门外了。

就在这片刻昏瞀之中，堂屋门又“砰砰”地响了起来，“二爷进来了！”是坐夜的陈妈的声音，“谁来开开门？”

“我的天，是怎么回事？”锦儿强自挣扎着，将被震二奶奶压住的双腿抽了出来，顾不得外面叫门，先伸手到震二奶奶胸前一按，不觉松了口气，心还在跳。

于是，站起身来，先去开了堂屋门，连看一看曹震的工夫都没有，只说一句：“把灯给我！”从陈妈手中接过明角风灯，转身便走，只见震二奶奶已坐了起来。她是连番受惊，一时虚脱，离昏厥只一线之隔。人虽勉强坐了起来，要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了。

这时整座院子里的人都起来了，而且集中在堂屋内外，无不困惑万分。自然，最诧异的是曹震。

“没事了，各人去睡各人的觉。”锦儿看一看曹震的脸色，又发现他手中拿着一封信，刚定下来的心，不觉又往下沉。

当然，先要将震二奶奶扶了回去，曹震跟在后面问道：“怎么回事？”

“我睡不着，想找锦儿去聊天，哪知道你半夜敲门——”震二奶奶突然想到，“日间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这句俗语，自恨措辞不好，所以停了一下，方又说道，“锦儿的门又开得猛了些，害我一跤跌了进去，差点摔死。”

曹震毕竟还是本性忠厚一路的人，看到妻子这种狼狈的模样，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因此，不忍加重她的刺激，说一句：“你好好睡吧！我有几句话跟锦儿谈。”

这个说法实在不高明，数九寒天，半夜里叫开中门有话说，自然是十分紧急的事，却偏又不肯跟震二奶奶谈，令人在着急之外，更增了几分猜疑。不过，锦儿比较冷静，向曹震示意说道：“你先到我屋子里等我。”

接着帮小丫头将震二奶奶扶上床，方始低声表示了她的看法，必是出了什么为难的，曹震不愿意让她着急，所以要避开说话。反正等不多时，她会来报告曹震说些什么。这会儿先好好儿息一息。

震二奶奶没有说什么，只投以感动的一瞥，锦儿看她要掉眼泪，赶紧转身，出门而去。

一回自己屋子，只见曹震对着灯发愣，她便先问：“什么等不到明天说的话，半夜里巴巴地叫中门？”

“出事了！”曹震说，“我来找你，是要让你去告诉太太。”

他的声音听上去空落落的，令人有种异样的感觉，锦儿心里七上八下，自觉软弱异常，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才能开口说话。

“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就得跟太太去回？”

“你看！”

从曹震手中接过一封为汗水浸渍、既皱且脏的信，抽出信笺铺平了看，上面写的是：“内阁奉上谕：杭州织造孙文成年已老迈，李秉忠着以按察司衔管理杭州织造事务。江宁织造曹，审案未结，着隋赫德以内务府郎中职衔，管理江宁织造事务。钦此！”

“完了！”锦儿不觉失声，“上下担心的事，到底没有能避掉。”

“麻烦的是‘审案未结’这句话——”

“到底是什么案子呢？”

“还不是塞楞额那个王八羔子多事。”

这是指的三处织造差人进京，多索夫马、苦累驿站，为山东巡抚塞楞额所参那一案。锦儿想了想问道：“那是三处都有份的案子，为什么独独四老爷‘审案未结’？只怕还有别的案子吧？”

“那，那——”曹震乱搔着头，“那就更麻烦了！怎么办呢？我都没有主张了。”

锦儿陡然发觉，自己肩上的负荷加重了——震二奶奶的处境，有力也难使，料理这场麻烦的责任，只怕要落到她头上。她也知道，这是件不容犹豫推诿的事……因而自我鼓起劲来，先替曹震撑腰。

“二爷，”她正色说道，“这一回你可真的是一家之主了，你要拿出魄力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会儿也不必去见太太，见了没有用处，反而吓着了她。如今该怎么办，干脆你就自个儿拿主意吧！”

“我就是没有主意。你说，我来办。”

锦儿对他又失望、又怜惜，叹口气说：“这会儿你该知道了吧，咱们这一家人家，还真少不了二奶奶这么个人。”

曹震默然半晌，终于说了句：“你倒跟她去商量商量。”

锦儿在等他这句话，他的话一出口，她随即便说：“咱们一块儿去。”

“不，不！你跟她去商量，我回去也静静想一想。”

锦儿看钟上短针已指四点，料想这一夜也不用打算睡了，“你就睡我的床吧！”她说，“反正我到了二奶奶屋里，一定是谈到天亮。”

“也好！”

于是锦儿先服侍他上床，棉被犹温，芗泽微度，曹震心里动得一动，马上就冷了。

02

“迟早有这么一天！不过年下来这么个消息，老天爷未免太无情了一点儿。”震二奶奶脸色落寞地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倒问问他，还有多少亏空？”

“怎么？二奶奶打算——”

“虽是赌账，也得弄清楚。”震二奶奶抢着说，“墙倒众人推，自己根脚不松动，别人就不容易推了。”

想想也是，现在要靠曹震出面应付各方，当然要让他站稳脚步。锦儿由衷地佩服震二奶奶，见识毕竟高人一等。

“另外还有些穷亲戚放的账，也得趁早料理清楚，拿单据收了回来。”

“这，”锦儿叹口气，“还不知道内账房有钱没有？”

“喏！”震二奶奶往枕头下一掏，将个纸包扔在锦儿身边，打开来一看，是曹震过了户的四万银子新存折，与他的一枚图章。

“二奶奶不打算要这四万银子了？”

“也要能要得起来，才能要啊！”震二奶奶紧接着又说，“你把当票捡一捡，听说太太那里也有几张，你也去要了来。”

“要了来怎么样？都赎出来？”

“你怎么越说越傻？再说，赎出来干吗？莫非还充阔。”

“我，我不大懂你这话。”

“你不懂，我就干脆告诉你吧！大概一过了年，就会抄家，能多弄几张当票摆着，或许倒还减点儿罪过。”

锦儿一听这话，半晌作声不得，真的会抄家？她简直想都不敢想了。

“你不相信是不是？”

“我不是不相信，我是在想，四老爷的亏空也补得差不多了，有王爷在里头照应，定一个期限补足，也就是了。何必非抄家不可？”

“你这是跟谁讲理？跟皇上讲理吗？你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震二奶奶又说，“你没有想到舅太爷家的情形？”

一提这一点，锦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既不信，又不甘地说：“不会的！如果那样子，倒不如一索子吊死了还好些。”

“我想也不至于到那地步。”震二奶奶也觉得话说得过分，有害无益，因而郑重告诫，“你再去问问他，消息是怎么来的？还有什么人知道？这个消息，决不可透露，除了咱们这儿三个，明儿只能告诉两个人。”

她未曾说那两人是谁，不过锦儿能猜想得到，“一个自然是太太。”她问，“还有一个是秋月？”

“对了。”震二奶奶沉吟着，自语似的说，“春雨呢？要不要让她也知道？”

“春雨知道了，芹官自然也知道了。”

“那倒不尽然。关照她瞒着芹官，她一定听话。”

提到春雨，想到芹官，由芹官又想到曹老太太，震二奶奶再也无法强自矜持，故作刚强了，一时思前想后，凄凉万状，不过既无哭声，亦非饮泣，只是泪如雨下，眼中映光，五色闪烁，将锦儿看得怔怔地惊疑不定。

“从舅太爷出事以后，几次做梦，梦见抄家，哭醒来心里宽松，原来是梦，如今梦成真的了！”震二奶奶这时才有痛苦的表情，“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虽不至于像李家那么惨，一回了旗，那种冷冷清清的日子，也够人受的。芹官怎么能过那种日子？我真想都不敢想。”

这一说也勾动了锦儿的愁思，但也只能往宽处去想，“总算还好！”她说，“若是老太太在世，听到今天的消息，那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就一定先急死四个人！”震二奶奶说，“秋月、太太、芹官、我。”

“这样说，还是不幸中的大幸。”锦儿又说，“如今全靠二奶奶你了，可得定下心来，好好拿个大主意。”

“怎么叫‘拿个大主意’？”震二奶奶住了眼泪，用锦儿递给她的一方手绢拭着脸问。

“得，”锦儿低声说道，“总得留个退步啊！”

震二奶奶不作声，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好久才叹了口无声的气。

“晚了！又晚了一步！若非闹这场闲是非，把祭田那件事也办了。如今，哪里还有退步？”

震二奶奶说到这里，突然又停了下来，双眼乱眨，显然在考虑一个绝大的疑难，因此锦儿便不作声，静静等着。

“我起来！”震二奶奶冒出来一句，随即便要下床。

“干吗？”

“找秋月去商量，商量定了，天一亮就得动手。”

“这——”锦儿说道，“如果真是那么急，也不必二奶奶亲自去找她，我把她请来就是。”

“也好！”震二奶奶说，“别惊动人！”

等锦儿将秋月邀了来，让她们深感诧异的是，震二奶奶毫无愁苦之容，屋子里收拾过了，衾枕都叠得好好的，火盆续了炭，烧得极旺。她只穿一件宽大的薄棉袄，正在火盆上调制烫饭，靠窗的方桌上，点着明晃晃的一支新烛，已摆好了四个吃粥的荤素碟子。

“外面挺冷的吧！”震二奶奶头也不抬地说，“先吃烫饭。暖了身子，饱了肚子好办事。”

锦儿与秋月对看了一眼，都有莫测高深之感，因而也都不开口，只分别动手，一个从震二奶奶手里接过勺子，一个去检点餐桌。

震二奶奶居中，锦儿与秋月相向坐定，等小丫头盛上粥来，震二奶奶说道：“你盛了烫饭到后房吃去，这里不用你招呼。倘或耳朵里刮到一句、半句话，只当没有听见，你要敢胡说，当心我揭了你的皮。听清楚了没有？”

凡是为她挑在身边的，都知道守口如瓶是最要紧的一件事，那小丫头答一句：“听清楚了。”随即回避得远远的。

“我刚才前前后后都想过了。”震二奶奶从容说道，“事情要往远处去想，可得往妥当的地方安排。你们说，会坏到什么地步？”

“我还不怎么完全清楚。”秋月答说，“不过，总不至于像李家那样吧？”

“那大概不至于，抄家，想来是免不了的。”

“就那样也够受的了。”锦儿将饭碗放了下来。

震二奶奶挟了一个醉蟹的蟹盖，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就是这一个不抄。”她仿佛无视于锦儿的忧色，“我也担心太太会受不了。还有芹官，也是累赘。我有个主意，你们看行不行？我想请太太带着芹官，赶年内先进京，反正迟早是要回旗的，何必在这里受惊吓。”

这个主意，好像有点匪夷所思，但细想一想，却不失为妥当的安排，只是有一层顾虑。

“都快送灶了，忽然要赶进京，这不让人奇怪吗？”秋月又问，“少不得总有几家要替太太饯行，见了人怎么说呢？”

“自然有非马上赶进京不可的缘故。”震二奶奶问锦儿，“今天那封信是怎么来的？”

锦儿还在思索曹震所说的经过，秋月插了句嘴：“想来是专差。”

震二奶奶点点头说：“信里说些什么，当然不会有人知道，现在还来得及遮盖。你们听清了，大家的说法，不能有出入。”说着，端起碗来吃饭。

“是怎么个说法？”锦儿心急，看她那好整以暇的神情，近乎做作，不觉微生嗔意，“哪里就饿成这个样子？连说句话的工夫都顾不上来了。”

“急脉缓受。”震二奶奶正色说道，“往后风波不知多少，太太一走，内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撑，你得沉住气！”

原来她是故意在磨炼她们应变的涵养，锦儿倒是心平气和，生了信心，居然能剔着蟹盖中的紫膏吃了。

“怎么个说法呢？说外老太太得重病，来势不轻，想太太想得要命，外孙子也没有见过。舅老爷派专差送信来，请太太带着芹官赶进京去见一面，晚一步，只怕送终都不能够。”

这个说法，一面为马夫人进京找了非常充足的理由，一面也可以消释全家上下，因为京差星夜送信而引起的惊疑。锦儿与秋月都心领神会，深深点头。

“我还在想，”震二奶奶又说，“甚至连太太面前都这么说，索性瞒到底。”

“那不好！”秋月接口，“外老太太八十多了，虽是嫡母，跟太太的感情一向是好的，听得这些话，不就急坏了？”

“太太面前不能瞒。”锦儿也不赞成，“不过，芹官倒是不让他知道真相的好。”

“好吧！就照你们的意思。”震二奶奶看着锦儿说，“你吃完了，把咱们商量好了的主意，去告诉二爷，看他还有什么话？”

锦儿点点头，吃完一碗烫饭，搁下筷子就走了。

这时震二奶奶起身去开了红木大柜，东寻西找，口中不断在自语：“咦！会搁到哪儿去了呢？”

秋月忍不住问道：“震二奶奶，你倒是找什么呀？”

一语未毕，听她欢然说道：“在这儿了！”随即见她探身进去，不知从哪个角落中找出来一个瓶子。瓶子是水晶的，高约尺许，一望而知是瓶药酒。秋月知道它的来历，是先帝所御赐，用老山人参、茯苓、黄术等药料，浸泡天主教士进献的陈年白酒，真正“上用”，与寻常赏人的药酒不同。曹寅去世时，还剩下三瓶，那年李煦来看曹老太太，喝了两瓶，剩下一瓶，让震二奶奶要了来，一直舍不得喝，说是她的“一宝”。

“怎么？你宝贝都不要了？”

“家都破了，还留着这个干什么？”震二奶奶突然住手，“今天还是不能喝。过一天给老太太除灵，先上了供，大家‘散福’。”

听得“除灵”二字，秋月格外关心，不过察言观色，已知震二奶奶对应付这场倾家的灾难，有全盘的打算，所以并不急着动问。

震二奶奶将药酒仍旧送回柜子，走回来说道：“秋月，如今内里要靠我们三个了。其实锦儿只能算我的帮手，真正要挑这副担子的，只你我两个。”

秋月顿有负荷不胜之感，急忙说道：“震二奶奶，你太抬举我了——”

“你不必客气。”震二奶奶抢着说，“可也不必怕，这副担子当然也要让你挑得动。刚才我细想过了，事情也还不至于糟得不可收拾。咱们家跟大舅太爷的情形不同，大舅太爷是跟八阿哥、九阿哥都有往来，当今皇上，早就讨厌他了。四老爷为人忠厚老实，皇上也知道的，如今不过闹了亏空，办事也不怎么漂亮。亏空好在有几万银子已经先补进去了，抄家就来抄好了，把亏空补完，自然没事。”

听她说得在理，而且语气又是从容坚定，秋月不觉愁怀一宽，肩上的也就不太觉得沉重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别让太太受惊，芹官是咱们家一棵苗，将来长成大树，让全家遮荫，都指望着他，当然也要格外看住。这件事，我托你跟太太去说，该挑什么人跟了去，该带什么东西，你跟太太商量好了，就算定规了。”震二奶奶紧接着又说，“太太只怕要你跟了去，我可得把你留下。”

“我明白。我不走！不过太太的私房，现银虽没有，东西也不少，光是大毛衣服，就有上十口箱子。这要带了去，不惹眼吗？”

“不但惹眼，路上还怕遭抢。”震二奶奶紧接着说，“我要托你去跟太太说的道理，就在这里。”

秋月点点头，明知道是桩不好办的差使，也只得硬了头皮答应下来。

“第二件，是务必不能惹出闲是闲非来。”震二奶奶又说，“咱们破家不要紧，得要买人家‘可惜’两个字。若落得人说一声‘活该’，那就完了！甭想再翻身了。”

接着震二奶奶又论曹家的形势，有平郡王这门贵亲，将来一定可望有照应。就怕落个坏名声在那里，变成爱莫能助。“震二奶奶，你真拿得起来。”秋月越发有信心了，“你说吧！怎么才能买人家‘可惜’两个字。”

“自然是行事别刻薄，更不能落个话把柄在那里。”震二奶奶用感慨而豁达的语气说，“反正咱们家还没有破，我可是让我们那位二爷玩儿完了！既然命该如此，就认命吧！我手里还有五六万银子，预备让太太带一万银子走，其余的先还二爷的亏空。余下亲戚存在这里吃利息的钱，扫数还清了它。至于人欠的，也很有个数目，大可不必去讨。反正要抄家了，只拿借据往外一送，自有官府去追，咱们既不藏私，又做了人情，何乐不为？”

秋月心想，震二奶奶真是厉害，不过，这样做法，表面是尽了人情，实际上却是害了别人。因而提出建议：“官府一追，不但一个子儿不能少，额外还得花费。倒不如先跟欠钱的人说通了，哪怕打个折扣呢，把借据还了人家，岂不干净？”

震二奶奶看了她一眼说：“我们都是菩萨心肠。有天芹官跟我闲聊，说什么世界上最痛快的事，莫如孟尝君那个姓冯的清客，替东家去收账，空双手回来，连人家的借据都烧掉了。曹李两家的老太爷，当初都是太慷慨了，才落得个抄家还亏空的下场。”稍停一下又说，“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过这会儿没法子跟人家去说，你是好意，他还只当这会儿去要债，竟是年都不叫人家过了。你那个主意，咱们到时候再看吧！”

“原是到一个地步说一个地步的话。”秋月想起一个人，“全家上下，别的都好办，就怕季姨娘不懂事，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人心都烦了。”

“这话一点儿不错！”震二奶奶叹口气，“我也是什么都有办法，就拿季姨娘没法子。说不得也只好交给你了，好在有夏云。”

“我在想，”秋月很谨慎地说，“是不是让太太把棠官也带了去呢？”

“照道理说，芹官跟棠官应该一例看待，才显得公平。不过，这番意思，怕季姨娘不明白。”

看震二奶奶不反对，秋月急忙说道：“这不要紧！让夏云跟她细细说明白。”

“好吧！你告诉夏云，把棠官带了去，季姨娘可不能再乱吵了。”

“当然，这非说明白了不可的。”

震二奶奶不作声，拿着象牙签子剔了好一会儿的牙，突然显得有些激动地说：“秋月，我拿你当妹妹看，告诉你一句心腹话，我是最要强的人，这一回让我们那位吃里爬外的二爷，把我弄得灰头土脸，人面前抬不起头，你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出了这场祸事，倒是我的一个机会，你看着好了，我一定把已丢了的面子捡回来。”

秋月不十分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泛泛安慰，“震二奶奶把这件事忘掉了吧！”她说，“公道自在人心，日久天长，自然知道震二奶奶你是怎么样一个人。”

“对了！就是这句话。”震二奶奶说，“泥人还有个土性，别以为我就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听得这话，秋月颇为不安。听她的语气，仿佛要报复，而看她的脸色，却又不像。

这时锦儿已去而复回，进门便说：“二爷说，全照你的意思，倘能还清了他的亏空，他替你赔不是。”

“我才不稀罕，拿钱买出来的。”震二奶奶撇撇嘴。

“震二奶奶，这话你可错了。”秋月急忙代为辩解，“震二爷的意思是，你替他还亏空，足见得你顾夫妻的情分，相形之下，就显得他不对了，所以替你赔不是。”

“不管你们怎么说吧，我算是怕了他了。”震二奶奶犹有悻悻之意。

秋月和锦儿都不搭腔。收拾了桌子，酽酽地沏了一壶茶，细谈应变要办的几件事，该如何着手，等谈得都有了头绪，曙色也透上窗纱了。

03

“你倒早！”马夫人诧异地看着秋月，“莫非有什么事？”

“是！”秋月答说，“来告诉太太一个消息，震二爷跟震二奶奶和好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马夫人在欣慰之中，不免困惑，“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好消息，是由一个坏消息来的。”秋月紧接着说，“其实也不算太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马夫人心里明白，一面向小丫头挥挥手，一面由窗下移坐到靠边的一张软榻上，同时招一招手。

于是秋月便端张小凳，坐在她前面，从容不迫地将曹震深夜闻警，以及震二奶奶找她去商量的经过，细细地说了一遍。

但马夫人一听会抄家，心就乱了，一时心事如潮，还无法听清楚她的话。好半晌，眼中闪现了泪光。

“太太别伤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经过这番挫折，能让芹官知道，重振家声，希望在他身上，一发了愤，读书上进，反倒是塞翁失马的一件好事。”

“我不是伤心别的。”马夫人摇摇头，“只舍不得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太太打起精神来，还有好些事，要跟太太请示呢！”

马夫人点点头，想了一下问：“震二奶奶呢？她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因为——”秋月突然想到，到了这时候，说老实话反而省事，便接下去说道，“震二奶奶觉得有些话，由我来跟太太回，比她自己来说更合适。”

“喔，是哪些话？”

“第一，想请太太把棠官也带了去——”

“这行。也是应该的。”马夫人说，“我们母子在一起，也该让他们父子团圆。不过一路上，季姨娘有点儿难对付。”

“季姨娘不走，眼前也不必告诉她。只把棠官带走，将来让她知道，太太也是处处顾着她，这里震二奶奶对付她就容易了。”

“这说得也是。”马夫人问，“还有呢？”

“还有，”秋月忽然问道，“太太预备带点什么东西？”

这一问将马夫人问住了，愣了一会儿说：“不是不能再回来了吗？”

秋月懂她的意思，也正是怕她有这样的意思——既然不回来了，不如把自己的东西全带走？这话不必等她说出来，就要把它拦回去。

“是的。不能再回来，所以要请太太挑一挑，只能带点要紧东西。”秋月紧接着说，“既说去看老太太的病，当然不能多带东西，不然露了马脚，还怕京里得了消息，更加不好。再者，路上也怕惹了眼出事。”

马夫人半晌作声不得，但毕竟说了句：“我懂了。尽量少带。”她接着又问，“哪天走？”

“已看过皇历了，大后天是宜于长行的好日子。明天先替老太太除灵。”

提到这一层，马夫人又伤心落泪。这一回秋月不再劝了，因为听说“外老太太”病重，原该着急。这两滴眼泪，反容易令人相信，她的匆匆进京，确是为了省亲。

“还有件事，”秋月悄悄说道，“太太要真的当作外老太太有病，连芹官面前都不必说破。要说，也得上了路。”

“我明白。”马夫人说，“我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看春雨是不是也带了去呢？”

果然不出震二奶奶所料，马夫人想带秋月同行。及至秋月老实说了震二奶奶的打算，马夫人也就只好怏怏而罢。

于是秋月又说：“春雨自然要带走的，我让冬雪也跟了去，加上太太屋子里的人，路上也够使唤了。”

“冬雪倒罢了。”马夫人迟疑了一会儿说，“春雨，就不必了吧。”

此言一出，秋月大为诧异，回想当初马夫人何等看重春雨？此刻态度大变，自然是对春雨大为不满。原因为何，自不能不问。

马夫人却不等她开口，自己就先明说了，“我看，自从老太太去世，她慢慢儿变了！听说她常常私自回家，在芹官身上也不像从前那么在意了。时常还闹个脾气什么的。如果纵容惯了，将来弄成个尾大，尾大——”

“尾大不掉。”

“对了！弄成个尾大不掉的局面，倒不好了。”马夫人停了一下，又放低了声音说，“再说，到了京里，不比在家，才十三岁的人，弄这么个人在屋子里，说起来也不是一件好听的事。”

秋月默不作声。马夫人的话，自然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非人情之常，春雨如果觉得难堪，定要相从，岂不又生风波？这时候是再也不能惹任何麻烦了。

“怎么？”马夫人问，“你觉得我错了？”

“太太这话说得太重了。”秋月急忙解释，“我是在想，春雨只怕会伤心。”

“不见得，伤心的只怕是芹官。”

这话含蓄甚深，秋月便问：“太太从哪里看出来，春雨不会伤心？”

“你不信，你先去探探她的口气看。眼前不必告诉她，我们母子一去不回来了，只说我想留她看家，反正一两个月就会回来。”

“是！”秋月深深点头。

接着便又商量，还要带哪些人？秋月第一个举荐何谨，因为他懂医道，路上少不得他。马夫人深以为然。此外又选了两个诚实得力，在曹家多年的老人，算起来下人已有十口之多，不能再带人了。

等辞了出来，秋月复又回到震二奶奶那里。曹震已经起身，夫妇二人对坐早餐，只见曹震挟了个包子给震二奶奶，看来前嫌尽释，竟同新婚。秋月看在眼里，心生感慨，俗语道的是：“家和万事兴。”早能如此，夫妇俩和衷共济，又何至于落得今天的下场？

“你吃了没有？”震二奶奶说，“大概还没有，你坐下来吧。”

“不！我找锦儿一块吃。”秋月接着交代，“太太那里说妥了，都照震二奶奶你的意思。我先找锦儿去，一会儿再跟你细回。”

04

“太太是这么说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秋月答说，“我不明白，太太说她不会伤心，这话是打从哪儿来的呢？”

“自然有来历。看样子太太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莫非你还不知道？”锦儿亦颇诧异，“春雨的事，你竟不知道。”

“越说越玄了。”秋月急急问道，“春雨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正说到这里，小丫头端了托盘过来，锦儿便说：“咱们吃着谈。就当听笑话，包你开胃。”

秋月却不这么想，她总觉得冬夏春秋是一体，而她是同胞四姊妹中的大姊，有一份不能不关切的责任，当然也还有好奇心，先闻为快已不可能，此刻心就更急了。

无奈有小丫头在，说话须得避忌，只好忍耐一时，到得坐下来吃粥，看小丫头出了房门，才又催促：“这会儿可以说了吧？”

“有一回，不是你们喝酒行令，玩得挺热闹的，春雨不是不在场吗？”

“是啊！就因为她回家去了，芹官仿佛六神无主的，我们才逗着他，替他解闷。”秋月问道，“那天怎么样？”

“那天就是春雨回去坏了。”锦儿放得极低的声音，“这话也还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听说那天她喝了点酒，睡到半夜，发现床上有个人，是她大舅的儿子，嫡亲的表兄。当时就闹了起来，但只喊得一声，让她表兄捂住了嘴，以后就不闹了。”

“为什么呢？”秋月想了一会儿，眨着眼问。

锦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幸而一口粥刚咽下喉，不然真得喷饭。

秋月也省悟过来了，脸上不觉一红，“她就那么贱吗？”旋觉措辞不妥，随又说道，“我倒不大相信。”

“我也不大相信。不过，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春雨一个月总得回去一两趟。有时候是说明了的，有时候是溜回家，一早去到下午就回来了。”锦儿问道，“这总是以前没有的事吧？”

秋月把筷子拦了下来，又伤感又埋怨地说：“你还说包我开胃！我一点儿都吃不下了。”

“你呀，真是忠厚！老太太没有看错人。”

“可是老太太把春雨看错了。”

“不！老太太当初也没有想到，芹官的智识开得这么早。再说，当初照料芹官的那些日子，也很不错。如今不同了，应该，应该功成身退了。”锦儿不好意思地说，“你别笑我在你面前掉文，不过除了这句话，我再想不出别的话。”

“这话说得并不错。”秋月问道，“你的意思跟太太一样，不必让她跟了去？”

“不错。”

“可是芹官一天都少不得她。”

“她要是死了呢？”

一句话堵得秋月开不得口，好半天才说：“就算她不跟了去，芹官总也得有个人照应。”

“那还不容易。让冬雪替春雨好了。”

秋月点点头同意，却又想到春雨，不胜感慨地说：“一个人真是想不到，变起来变得这么厉害！”

“女大十八变，还有得变呢！”锦儿又说，“秋月，只有你没有变。”

“叫我怎么变？”秋月不愿谈她自己，此刻关心的只是春雨——实际是芹官，想起马夫人的主张，便向锦儿问道，“照你看，要不要让春雨跟了去？”

“女大不中留。不但不必让她跟了去，干脆就放她一条路。”

“那么芹官呢？不能没有人照应。”

“照现在看，春雨也不能照应他一辈子。而况——”锦儿把话缩住了，低头去吃粥。

“怎么话说半句？”秋月追问，“而况什么？”

“没有什么！”锦儿宕开一句，却又紧接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何况，眼前像是非分手不可。你总也应该有个打算吧？”

“我能有什么打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到什么地步说什么话。”

“不错，可是现在寺快保不住了，钟也不用你撞，你又怎么说？”

“我？”秋月有句话不肯说，故意开玩笑似的，“我跟着你。”

“我是叫无可奈何，虽连个名分都还没有挣到，可是也不能不跟着回旗。你又何苦？”

这一下，秋月不能不说心里的话，“我是答应了老太太的！”她说，“将来总是跟着太太。”

跟着马夫人就是为了照应芹官，她始终不愿这样说的缘故是，还想保留春雨。而锦儿却就是要逼出她这句话来，当下笑笑说道：“这一来，更见得太太的打算不错了。”

秋月尚未开口，门外震二奶奶接口发问：“什么事太太的打算不错？”说着揭起棉门帘走了进来。

秋月急忙站起身来，锦儿却坐着不动，只看着秋月说道：“你跟震二奶奶商量吧！”

“什么事？”震二奶奶按着秋月的肩说，“你坐下来，吃完了慢慢儿谈。”

“我够了。”秋月便谈春雨的去留，只没有谈锦儿告诉她的“秘辛”。

震二奶奶静静地听完，先不作声，只深深地看了锦儿一眼，然后徐徐说道：“必是有人在太太面前搬了口舌。”

“那可不知道。反正我没管闲事。”

听得锦儿在辩白，震二奶奶便不往下提了，只问秋月：“你的意思呢？”

秋月想了一下，有了计较，“我的意思是，让春雨跟了去。”她说，“到了京里，春雨如果水土不服，再把她送回来。”

震二奶奶笑了，“你倒先替人家找好台阶儿了。”接着脸色一正，感叹地说，“都像你这么忠厚，处处替人着想，咱们家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锦儿已懂了她的意思，觉得她的主意也不错，便也改变了态度，“这样也好。”她说，“等到了京里，再把她送回来。”

“我也是这个意思。好吧，我来跟太太说。”震二奶奶紧接着向锦儿说，“我这会跟二爷一块儿去看太太，你随后就来！如今的日子，一天得当两天用。”

“好了，我知道了。”

“还有件事，季姨娘那里谁去说？”

“秋月。”锦儿脱口就说。

秋月自是义不容辞，等震二奶奶一走，她也就到了季姨娘那里。一进门只见夏云，不见季姨娘，便问是到哪里去了。

“还不是无事忙。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昨儿半夜京里有人送信来给震二爷，她忙着要去打听。”

“不用打听，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你叫人去看看，季姨娘在哪里，赶快把她请回来。”

听这一说，夏云顾不得先问“这件事”是什么，把两个小丫头，连打杂的老妈子都派了出去找季姨娘。

谈到这里，已听见季姨娘的声音，原来她打听不到什么，扫兴而归，不必去找，亦自要到家了。听小丫头说秋月有要紧事找她，心中一动，料想与昨夜的紧急信息有关，所以走得很急，进门便问：“秋月姑娘在哪里？”

“还好，我不必说两遍了。”

秋月起身要迎出去，夏云将她一把按住：“你坐着！”她说，“端着点儿。”

夏云驾驭季姨娘的手段，比碧文还要厉害。碧文是以诚相待，但遇到季姨娘不识好歹时，只生气不理她，等季姨娘自己来说好话；夏云用的是术，倘或季姨娘有什么不对，当面开销，而且看准了季姨娘欺软怕硬的脾气，要端架子才能让她敬重。因此，季姨娘反不敢在夏云面前说一句重话。

秋月懂她的意思，但秉性毕竟忠厚，还是站了起来，跟在夏云后面，在堂屋中见到了季姨娘。

“秋月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请坐，请坐。”她又回头问小丫头，“替秋月姑娘沏了茶没有？我那里有好龙井，看炉子上有滚水没有？”

话犹未完，夏云就给她碰了回去，“不必瞎张罗了！”她说，“人家有要紧话说。你就先替我坐下来吧！”

“好，好！”季姨娘乖乖地坐了下来，又说一句，“你们也坐。”

在正主儿面前，秋月总守着她的规矩，除非让坐才挪张小凳子过来，否则必是站着说话。但在季姨娘无须守此规矩，所以秋月一面在下首坐下来，一面说话，开门见山的第一句是说：“太太让我来问季姨娘，她想带棠官进京，不知道季姨娘愿不愿意？”

这就不但季姨娘，连夏云也深感诧异，“怎么回事？”她问，“太太为什么进京？什么时候走？”

这两句话问在节骨眼上，秋月便易于说明了：“昨儿半夜里有急信，马家老太太病重，想见太太一面。迟了怕来不及，所以太太赶在这两天，就要动身。”她接着又说，“芹官自然要带了去。震二奶奶说，带了芹官，不带棠官，有欠公平，再说，四老爷只怕也很想儿子，正好带了去陪四老爷过年，还有，让棠官到京里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秋月是为了替震二奶奶释怨，有意把交情卖给季姨娘，这回她倒是颇识好歹，“难为震二奶奶替棠官想到。”她问，“她的伤势怎样了。我想去看看她，又怕不方便。”

她没有说完，夏云就皱眉，说这些话既非其时，又不得体，因而将她的尾音切断，“这会儿说这个干什么？”她说，“你先说一句：愿意不愿意？”

“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季姨娘一叠连声地回答，最后又加上一句废话，“我又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夏云没有理她，只问秋月：“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这两天。”

“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不一定。”秋月又说，“京里亲戚那么多，就算马老太太病好了，会一会亲，也得个把月。这一来一去，我看起码三个月。太太还有层意思，想让芹官在京里念书，也许四老爷觉得他们兄弟在一起的好，那棠官就不跟太太回来了。”

“我明白了。”夏云转脸向季姨娘说，“把棠官的书跟衣服，还有他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带了去。”

“嗯！嗯！”季姨娘问，“要不要给他添点儿什么？”

“这回头再商量。”夏云问秋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秋月接着起身告辞，恰好锦儿差个小丫头来请，秋月便又到了她那里，只见锦儿已换了出门的衣服，冒着风在走廊上等。

“我就等你来说一句话，说完了我就得走。”锦儿放低了声音说，“太太一定不要春雨跟了去！二奶奶说该怎么办，都听你的，这件事就算交给你了。”

秋月觉得弦外有音，而一时却还无从分辨，心想跟锦儿好好谈一谈，便即问说：“你上哪儿去？”

锦儿从袖笼中取出一个手巾包说：“你摸一摸就知道了。”

秋月伸手捏了一下，里面是有棱有角的几个硬折子，随即明白，“你是去结账？”她说。

“不光是结账，得通知人家，年下要用钱。只怕大部分都得提出来。”锦儿又说，“得趁早通知人家，赶紧张罗。”

“那你就赶紧走吧！一回来就通知我。”

“我知道。”说着，锦儿便往外走，却又回身说了一句，“还有，给老太太除灵的事，二奶奶说，也交给你了，该花的尽管花，不必省。”

“噢！”秋月笑道，“怎么一下子又大方起来了呢？”

“那是冲着你。”说完，匆匆走了。

秋月亦就自回萱荣堂，只见冬雪与两个小丫头聚在一起，仿佛在谈一件新闻，看到秋月都住了口。

“明儿给老太太除灵。”秋月向小丫头说，“都快去洗了手，来折锡箔。”然后向冬雪使了个眼色，管自己向里走。

冬雪跟了进去，秋月却不开口，坐了下来想心事——心事是刚才想到的，既然马夫人执意不要春雨，她打算照锦儿的主意，靠冬雪去照料芹官。但此时思量，似乎夏云替换春雨，是件一举两得的事。

“怎么啦？”冬雪开口催问了，脸上且有不安的神色。

“替老太太除灵，是因为太太要进京——”秋月仍是一样的说法，也没有提到春雨。

“那么芹官呢？”冬雪却问到了。

“要带着去。”秋月答说，“还要带棠官去看四老爷。”

“那，”冬雪怅怅地说，“今年过年就更冷冷清清了。”

可怜！秋月在心里说，她还想着过年呢！若是知道了抄家不免，不知道会怕成什么样子？

“春雨呢？”冬雪又问，“当然要跟了去？”

“那就不知道太太的意思了。”秋月又说，“你听到外面有人说春雨没有？”

“怎么？”冬雪很注意地问，“你听说了什么？”

一看她那神情，便知道她对春雨的事，比自己知道得多，当即答说：“就因为我没有听说，所以才来问你。你如果听说了什么，细细告诉我。这件事关系很大。”

“就因为关系很大，所以我才不敢说。如今想来你总也知道了，我就说吧！”

于是冬雪将她从各处听来的、有关春雨的秘密，都说了给秋月听。据说，春雨“迷”上了她的表兄，已经有了嫁娶之约。

“这，”秋月问道，“她准知道府里会放她吗？”

“现在太太不就不要她了吗？”

“那情形不同，不要她跟了去，不一定就是放她。”秋月又说，“而且，她是一厢情愿，莫非她娘老子也跟她一样的糊涂心思？”

提到这一层，恰好引起冬雪的愤慨，“狗眼看人低嘛！”她说，“她娘老子是听了人的话，说曹家不比当年了！水往低处流，人往旺处走，就在曹家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居然就跟春雨的心思一样。”

“这可真是怪事！”秋月又问，“莫非她家就不知道她跟芹官的事？”

“只怕不知道。”

秋月默然。沉吟了好一会儿问说：“你呢？如果拿你去换春雨，你怎么样？”

“我才不去。”

听她毫不思索地拒绝，仿佛这件事儿早就考虑过了，秋月不免奇怪，因而追问原因：“为什么？”

“我没有那么傻，芹官向来有点痴，一片心都在春雨身上，看谁都不顺眼，我为什么那么贱，送上门去惹他讨厌？”

这话也是实情，秋月越觉得她刚才想的办法不错。

方在考虑时，冬雪却又开口了。

“除非你去。我看他对你倒也是一往情深。”

秋月心中一跳，脸就红了，呵责着说：“别乱扯！瞎用成语。”

冬雪笑笑不响，然后突如其来地问：“给老太太除灵，不要做佛事吗？”

“啊！你倒提醒我了。”秋月想一想说，“不但要做，而且要多做。”

“那就做三天，拜三天梁皇忏，放三夜瑜伽焰口。”

“这件事就交你去办吧！”

“不要给震二奶奶说一声？”

“不必！她已经有话了，该花的尽管花，做三天佛事也花不了多少钱。”

“就是这话，而况是老太太最后一件事。”说着冬雪就往外走，“我去告诉外头，让他们去通知。”

冬雪一走，秋月也就走了，一径去看震二奶奶，谈春雨的去留。先说春雨确不宜再留，次言冬雪不愿去补春雨的缺，最后提出她的想法。

“我在想，假如芹官有专人照应，棠官似乎也不能没有。倒不如让夏云跟了去，顺便照应芹官。一举两得的事，让人瞧着也显得大方。”

“主意倒是好主意。可是，这一来，季姨娘就没有人来对付了。”

“不要紧！我来对付。”秋月极有把握地说，“我自信对付得了她。”

“不然！论感情你不如碧文，论手段你不如夏云。你倒再想想。”

“不用想了！论手段我不如夏云，可是夏云莫非还能胜震二奶奶你？”

震二奶奶一笑，“这倒也是实话。就怕那时候没有工夫来对付。”她紧接着说，“也罢，就照你的意思办好了。你自己跟夏云去说。”

“春雨呢？”

“放她走！”震二奶奶忽然说道，“替老太太除灵，得做佛事——”

“已经在办了。”秋月抢着说，“预备做三天佛事。”

原来震二奶奶跟马夫人已经商量停当，要在查抄的上谕未到以前，尽量遣散下人。但为了隐瞒真相，必须另找一个在情理上不致使人怀疑的借口，却好有为曹老太太除灵一事。震二奶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到得除灵的最后一天，将由马夫人亲自宣布一个曹老太太的遗命。

“遗命”中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曹家兴旺了五十年，也尽够了！人贵知足，更贵见机，与其等到“树倒猢狲散”，仓皇四散，不如及早急流勇退。凡是有家有业，愿意各自营生的，好在内务府订得有属下人“开户”的办法，量力资遣。未成家的丫头、小厮，如果有父母的，每人给五十两银子，领了回去。没有父母，或者愿意投奔至亲，只要两相情愿，一样给资遣散。

在此“遗命”之后，马夫人还有一段话说：“这是当初老太太咽气之前，亲口交代我的，我留到今天才跟大家说，是因为老太太尸体未寒，不忍就此散掉。现在老太太的灵也除了，我也要走了，不能不办这件事。”

当震二奶奶谈到她跟马夫人商量好的这些话，秋月已忍不住伤心，但强自忍泪，有些话要说。

“愿意留下的呢？”

“愿意留下的，当然就是共患难，情分也不同了。”震二奶奶意味深长地说，“我跟太太一个一个琢磨过了，有几个人，在心目中一定会留下的。你，当然是一个。”

“是的。”秋月问说，“还有呢？”

“你别打听。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倒有人不愿意留下来，你心里会难过，倒不如不知道的好。”

秋月点点头，却又微喟地说：“像春雨，照我想，是应该留下来的。”

“不会。”震二奶奶又说，“她心里不会，可是表面上不能不做作，那时候反倒彼此为难了，所以这件事还得先下一番功夫。”

“怎么下呢？”

“想法子跟她说明白。”

“喔，”秋月突然想到一件事，将思绪理一理，方又再说，“春雨的事，我现在才完全清楚，有件事倒要请问震二奶奶，芹官知不知春雨的事？”

“春雨是什么角色，自然在芹官面前瞒得风雨不透，也没有人敢在芹官面前去搬嘴。”

“那还好！”秋月松了口气，“不然，不知道芹官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那，”震二奶奶的心思快，立刻就有了计较，“托你先跟春雨去说，不管她愿意留，还是走，到那天只说愿意留下来，免得芹官伤心。过后，我找个说法，不要让她进京，等芹官一走，我会找她父母来领了她回去。到时候，就看她的良心了。”

“到那时候才看她的良心？”秋月颇为困惑，“有良心怎么样？”

“老太太给芹官的东西不少，只怕你也未必记得。春雨如果有良心，少拿一点，不然，来个席卷，或者一趟趟偷运了出去，又拿她什么办法？”

听得这话，秋月的感觉是，一惑难解，又生一惑，不由得就说：“这不像是震二奶奶你说的话。”

“我应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凭一位震二奶奶，还在乎春雨有没有良心吗？”

“不错！她如果良心太黑，我自然有法子治她。不过，”震二奶奶叹口气说，“那是以前的话，如今，也许我在变死！”

秋月悚然而惊！一个人行为大改常度，江南称为“变死”，视作大限将至的征兆。以震二奶奶的精明，竟会说出看人有没有良心这种近乎无奈的话，不能不说是一反故态。不过，通常骂人“变死”，多指一个正常的人，忽然做出许多悖情无理之事而言，像震二奶奶是由刻薄变为厚道，不应说是“变死”。

话虽如此，心里却别有一种凄凄恻恻的感觉。震二奶奶察觉到她的心境，便笑着说道：“好端端的，哪里就真的变死了！我也不过觉得到了这步田地，何必还认真？再说，芹官要是有出息哪怕回旗补上个‘养育兵’的名字，一个月关三四两银子的饷，一样也会飞黄腾达，倘或没出息，有了老太太给他的那些东西，越发成了个败家子，没的倒丢老太爷、老太太的脸。”

这使得秋月想到震二奶奶说过的一句话，芹官是曹家重振家声的一棵苗。紧接着又联想到曹老太太临终“托孤”，不由得心潮起伏，觉得自己真应该从此刻起，就得想法子督促芹官读书上进。

“别再聊闲天了。”震二奶奶起身说道，“我还有好些事要料理，春雨、夏云的事就交给你了。”

于是秋月先辞了出来，心中寻思，是应该先找春雨，还是跟季姨娘谈妥了再说。不道走不多远，在转角上与春雨撞了个满怀，彼此都吓一跳，站定是春雨先开口。

“我刚才到你那里去了，夏云说你在震二奶奶那里，我特为寻了来的。”

“喔！”秋月随口问一句，“是有事？”

“是啊！”春雨一面走，一面说，“这么多大事，太太要进京，老太太要除灵，还听季姨娘说，太太要把芹官也带去。这些事人人知道，就是我的消息不灵通。”语气中带些酸溜溜的味道。

秋月倒不免微生歉意，只好笑着答一句：“现在你不也都知道了吗？”

“只怕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春雨紧接着补充，“本来我知道不知道，没有什么关系，就怕该我要办的事，我不知道，岂不误事？”

“说得也是，有些你还不知道的事，应该告诉你。走吧，到我那儿说去。”

到得萱荣堂，只见大大小小都在折“银锭”，春雨要坐下来动手，却让夏云拦住了。

“回头你带锡箔回去折，这会儿不必了。”说着，夏云向秋月使了个眼色。

这一下，春雨越发有被排斥的感觉，只是自己也有心病，因而陡起不安之感。跟着秋月到了她卧室里，头一句话就问：“是不是说芹官要在京里念书，不回来了？”

正说到这里，只听春雨喉头“啯啯”有声，她自己急忙用手将嘴捂住，强忍着不让它出声，以致脸都涨红了。

不捂还好，这一捂显了原形。秋月本是守礼谨严的处子，妇人之事，并不深知，此时由于春雨的不寻常的动作，触发了她的一样由见闻中得来的知识，干呕爱酸不就是“有喜”了吗？

意会到此，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她的表兄。这一惊非同小可，脸上的颜色都变了，正在寻思该如何去问她这一段私情时，却又突然意会：说不定是芹官的种呢！

于是惊而又喜，心想这件事未可造次，得先告诉了锦儿再说。因而定定神问道：“你是不是想跟了太太去？”

“我想也不行啊！”

“这是怎么说？”

“做下人的，哪里做得了自己的主？”

“喔，”秋月点点头，“这话也是。照道理要太太交代下来。”她略想一想又说，“芹官恐怕会在京里念书。你知道四老爷的，最看重这件事，棠官也去了。兄弟俩在一起有伴，说不定四老爷就在京里替他们请一位好先生了。你把芹官的东西理一理，自己也预备着。”

“知道了。”春雨问说，“还有什么事？”

“芹官大概还不知道这回事，等他下了学，你先送他到太太那里去。吃了饭再送他到这里来，明天做佛事，让他来写疏头。就这件事！”

春雨答应着走了。

秋月立刻又将心思关注在春雨怀孕这件事上，要找锦儿，想起她出门去提存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考虑了好一会儿，总不能暂且抛开，决定直接告诉震二奶奶。

震二奶奶恢复了她的尊严，对回事的总管和嬷嬷，谈到公事，丝毫不假辞色。秋月心里虽急，也不敢冒昧去打搅，只静静地等在一边。

震二奶奶却发觉了，“你在火盆旁边坐一会儿。”她说，“我这就快完了。”

于是手挥五弦，目送飞鸿地，同时应付好几个人，片刻之间，人都散了，等她站起身来，小丫头递上热毛巾跟热茶。震二奶奶摇一摇手，径自向秋月走来。

“你说吧！”

秋月将自己的椅子让了给她，另外端张骨牌凳，紧挨着震二奶奶坐了，将发现春雨干呕及急忙掩饰的情形，稍稍地说了一遍。

“有这回事！”震二奶奶问道，“你当时怎么样？”

“我没有敢作声，第一，怕弄错了；第二，怕是芹官的种，不能冒失。我只问她，愿意不愿意跟了太太去？她说，下人做不得自己的主。”

“这意思是不想跟了去？”

“是这意思。”

“既然是这意思，哪里会是芹官的种？而且，她也早就要说了。”

秋月恍然大悟，惭愧地说：“看我这脑筋，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好久，震二奶奶问道：“芹官什么时候放学？”

“老师快回去过年了，有好些功课交下来，这一阵放得晚，总得到未初。”

震二奶奶取出一个小金表来看，短针已快指在十一上，到未初有八刻的工夫，便即说道：“快刀斩乱麻，还来得及，趁芹官放学回来之前，就办了它。”

见此光景，秋月感到事态严重了，不能不问一句：“是怎么个办法？”

“我先去跟太太回，你悄悄儿把春雨找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秋月不便再问，不过料无好事，有些替春雨担心，也有些替自己担心，怕震二奶奶诘问此事，会将她牵涉在内，春雨会对她不满。

但事已如此，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急急忙忙赶到双芝仙馆，却还得装作从容地说道：“太太找你有话说呢！”

春雨倏地望了她一眼，仿佛在问：马夫人自己不会派人来传唤，又何用劳动你充任小丫头的差使？意会到这一点，秋月觉得应该有所解释：转念一想，大可不必。不过，还是将脸扭了过去，避开了春雨的眼光。

05

一进院子，便觉得气氛异样，及至进了堂屋，只见马夫人坐着、震二奶奶站着，反倒坐镇中门的吴嬷嬷坐在靠门的一张小凳子上。

等春雨请了安，吴嬷嬷起身说道：“春雨，你跟我来。”

春雨料知事发，面色惨白，转眼向秋月望去，眼中有乞援的神色。秋月却仍是畏缩地避开了视线。

“你来！”震二奶奶看马夫人已起身入内，便轻轻地向秋月招呼。

“春雨恐怕不能再要了！”马夫人叹口气说，“我很伤心。”

伤心是由失望而生的，当初何等看重春雨，如今做出这种自轻自贱的事来，难怪马夫人伤心。秋月虽知其意，却苦于无词相慰，只好不作声。

死样的沉寂中，只听得门帘作响，回头看时，吴嬷嬷老远便深深点头，接着伸了三个指头。马夫人便问：“人呢？”

“在外面。”

“让她进来。”

这一进来的春雨忸怩万状，脸上赔笑不像赔笑，伤心不像伤心，神态尴尬极了。

“是有三个月了？”马夫人问吴嬷嬷。

“是！差不多三个月。”

“春雨，我顾你的面子，你自己说吧！”

“你可放明白些！”震二奶奶接口警告，“可别昧着良心说话。”

这是警告，别诬赖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芹官的骨血。这便使得春雨更气馁了，低垂着头，好久都不开口。

“我知道！”

秋月执着她的手还不肯放，震二奶奶便又开口了，“吴嬷嬷！”她说，“放丫头出去的规矩，你都知道，念在她照应芹官一场，箱子只略为看一看就可以了。”

“是！”吴嬷嬷向秋月使个眼色，让她放了手才向春雨说，“去吧！理你的箱子去。”

“你放明白些！太太跟震二奶奶开恩，放你一条生路。你怎么倒不开口了呢？”

原来马夫人、震二奶奶跟吴嬷嬷已经商定了处置的办法。春雨懂得吴嬷嬷的暗示，不觉由忧而喜，却不敢摆在脸上，只装出委委屈屈的神情说：“我错了！请太太、震二奶奶责罚。”

马夫人便向震二奶奶努一努嘴，示意她做处置。震二奶奶便用惋惜的语气说：“本来想让你风风光光地走，谁知道你的肚子不争气，把幌子都挂出来了！说不得只好这会儿就做个了断，趁芹官还没有放学，你就走了吧！我会替你瞒住，让他常会想起有情有义的好春雨。”

最后这句话，真比刀子还锋利，将春雨的一颗心割回来一半，不觉痛哭失声，但很快地将嘴捂住，泪流满面，偶尔发出一两声抽噎。马夫人心有不忍，将脸扭了过去。秋月更是陪着春雨淌眼泪。

“别哭了！”震二奶奶冷冷地说，“你如果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惹芹官为你伤心。”

听得这话，春雨顿时收泪，趴了下来给马夫人磕头，口中说道：“多谢太太的恩典。这一路进京，又是雪、又是雨，春雨不能伺候了太太去，请太太多保重。”

马夫人可真忍不住了，流着眼泪向震二奶奶说：“给春雨一百两银子，别出公账。”

“你听见了没有？太太自己赏你一百两银子。好好跟你表兄去做人家，小两口和和气气的，别辜负了太太的恩典。”春雨无话可说，只又给马夫人磕了头，接着又向震二奶奶磕头，站起身来，一转脸却正好与秋月视线相接。

“秋月，”她走过来脸色平静地说，“我求你一件事。”

秋月本怀歉意，听得这话，赶紧握住她的手，一迭连声地说：“你尽管说，你尽管说！我一定替你办。”

“请你到中门口等着，芹官一下了学，你就把他带到你那里去写疏头，再找些别的事绊住他。”

“嗯，嗯！我明白。”秋月连连点头，“你管你去收拾你的东西好了。”

“饭就在你那儿吃。”春雨又说，“他昨晚上跟我说，想喝萝卜丝鲫鱼汤，我已经替他煨好了。回头别忘了派人到我那里去端了来。”

为了不负春雨所托，秋月亲自守在中门上，等芹官一下了学，便一面从他手里接过书包，一面说道：“上我那里去，我要抓你的差。”

芹官不明所以，一进了萱荣堂，先到祖母灵前行礼，回身看看几篾篓折好的“银锭”，知道秋月要他干什么了。

“在哪里写？”他问。

“不忙！”秋月答说，“先吃饭。”

饭已经摆好了，秋月告诉他，鲫鱼汤是从双芝仙馆取来的，芹官要秋月、冬雪陪着吃，她们也都同意了。

“我告诉你件事，或者你会高兴。”秋月扶起筷子，从容不迫地说，“你要进京了。”

“我？”芹官大感诧异，“是四老爷写信来，要我去？”

“不是！你跟太太进京——”秋月将前因后果讲完了，又加一句，“观光京国，总是件好事吧？”

芹官自然感到兴奋，但也有浓重的依恋不舍之情，“好事倒是好事！”他说，“一来一去，总有三个月不能跟你们见面，那牵肠挂肚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

“你看你！”冬雪接口说道，“越来越娘娘腔了！”

“这也不是我一个。‘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矣！’江淹的文章很多，何以独独这个句子最流传，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你别跟我咬文嚼字！男子汉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好。”

冬雪话中有味外味，秋月怕泄漏机关，便轻咳一声示意，紧接着说道：“太太为了要进京，所以先给老太太除灵，明儿起做三天佛事，白天梁皇忏，晚上瑜伽焰口，等你来写疏头。”

“原来是抓我这个差！我只当写‘银锭包’的签条。”

“那也要写。而且昭穆宗亲都要写到，够你忙半天的。”

“把棠官找了来帮着写。”

“喔，”秋月被提醒了，“还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太太打算把棠官也带了去，看四老爷。”

“四老爷一定很高兴。还有，我们那位小师娘，不也挺想棠官的吗？”

这是指碧文，她是冬雪的表姊，芹官便又问冬雪可有信或东西捎给碧文，话题就此扯远了。

“喝喝茶，就动手吧！”秋月是有意要磨芹官的辰光，所以又说，“我看也不必找棠官来帮忙了，他们娘儿俩要分手了，让他陪季姨娘多说会子话。”

“也好！”

于是擦脸漱口，芹官又洗了手，才去写疏头。那不费事，疏头是从法藏寺取来的，印得有现成的格式，只要填上姓氏、籍贯之类就行了。费事的是签条——银锭装在桑皮纸剪成的“篮子”里，上面要加一张一行纸签条，写明什么人“冥中收用”。曹家的昭穆宗亲很多，列出长长一张单子，一一照写，很花工夫。

到得申正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雪走了来，趁芹官埋头伏案时，使了个手势，暗示春雨已经离去。秋月松了口气，去倒了杯热茶来，等芹官写好一张签条搁笔时，便即说道：“累了吧！明天再写。喝杯热茶，我送你到太太那里去。”

芹官原就惦念着母亲，听得这一声，如释重负，匆匆喝了茶，说一声：“走吧！”

到了马夫人那里，但见箱笼凌乱，只喊得一声，却以马夫人忙着指挥丫头收拾行李，芹官一直找不到说话的机会，只觉得母亲容颜惨淡，心想必是为外祖母的病势愁烦，更不忍离去。而转来转去，深感无聊的神态，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帮着在收拾箱笼杂物的秋月便说：“太太歇一会儿吧！好在总还有三五天工夫，来得及拾掇。”

马夫人点点头坐了下来，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有件要紧事，非春雨去办不可。只怕她年里都赶不回来。”

秋月不明白马夫人何以编这么一个理由？可是话已说出口来，便得帮腔，当下说道：“这一来，春雨可不能跟太太进京了。”

“多半不能。”

“本来双芝仙馆也少不了春雨看家。”秋月紧接着说，“好在太太来去也不过三个月。”

这是说给芹官听的，果然，芹官自宽自慰地在想：“也不过三个月的工夫，一晃眼就过去了。

“冬雪怎么样？”马夫人问，“愿意不愿意跟了我去？”

秋月既不便说，冬雪不愿顶春雨的缺，也不肯说她已跟震二奶奶商量好了，因为如果说早有安排，自然是已知道春雨绝不能随行。既然如此，何以早不跟芹官说？在他看来，竟是有意隐瞒，疑心一生，麻烦甚多，因而很谨慎地作为临时提了个建议。

“冬雪不大得力。我倒有个主意，太太看使得使不得？”

“你说吧！”

“不如带了夏云去，她比冬雪能干得多，棠官也听她的话，不必多花工夫去管，带着照应芹官，不是一举两得？”

“这也好！”马夫人问芹官，“你看怎么样？”

“娘说了，自然就定规了。”芹官答说，“何必问儿子。”

“我问你的意思，是要让你知道，夏云不比春雨，她是有正主儿，不过带着照应你，一切是棠官当先。”

“我明白。”

这时秋月想起一件事，颇不放心，恰好锦儿来了，便抢先迎了上去，悄悄向她说道：“芹官如果要走，你务必把他绊住。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不等锦儿开口，就匆匆奔向双芝仙馆，一进堂屋，先到春雨住的那间屋子，但见一切陈设如常，才算放心。

其时只有一个小丫头跟了进来，秋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碧桃。”

“春雨走的时候，怎么交代你们的？”

“她说，芹官问起，只说太太派她到杭州办事去了。”

“怎么一下子会派她，她能替太太办得了什么事？”

秋月是模拟着芹官的感想，这样发问，碧桃哪里会知道她的心事，愣着无法回答。

“又是谁送了春雨去的呢？”

“我、我不知道。”

说“不知道”必不能使芹官满意，还会去问别人，秋月心想这得有个一致的说法，才不至于露马脚。

“秋月姊姊，”碧桃问道，“春雨到底为什么去了呢？”

“不就是太太派到杭州办事去了吗？”

“不是。”

“你怎么知道？”

“春雨一面理东西，一面直淌眼泪。吴嬷嬷还劝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缘分尽了，你看开一点儿吧！’这不是不要她了吗？”

“我可告诉你，”秋月沉下脸来，“这话你们敢在芹官面前说一句，小心震二奶奶把你们的嘴撕烂。”

“不会，决不会！”碧桃答说，“春雨也告诉我们了，决不能在芹官面前提到她的事，私底下也别谈她，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

秋月心想，春雨毕竟细心，而临别的那种凄凉悔恨，从小丫头的话中，亦大可想见。念头转到这里，不觉一阵心酸，双眼立刻就发热了。

“秋月姊姊，”碧桃又问了，“春雨说芹官要跟太太进京，他的东西让我们替他收拾，可怎么收拾啊？”

这提醒了秋月，确是一件要紧事，都还不曾想到，略一沉吟，立即做了决定，“不要紧！”她说，“明天我替他来收拾，你们只把芹官常用的东西，归在一起就是了。”

06

扰攘终日，秋月真是累了，却以次日做佛事还有许多琐务，必得事先预备，撑到三更天，勉强料理清楚，便向冬雪说道：“我可得赶紧去睡一觉，明儿还要起早。”

一语未毕，有人敲门，冬雪说道：“不知是谁？这么晚了，必是有事，你等一等吧？”

于是冬雪亲自去应门，问到是谁时，门外的声音，竟是芹官，由碧桃打着灯笼陪了来的。

“这么晚了。”冬雪一面让他进门，一面问道，“有事吗？”

“没事。”芹官歉意地答说，“只是睡不着，来看看你们。”

冬雪本想答一句：“我们可是要睡了。”但话到口边，还是缩了回去。

随后迎了出来的秋月，也听见了他的话，心情与冬雪相同，颇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却不忍拂他的意，也就只好强打精神来周旋了。

“明儿做佛事，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没有？”

“没有。”秋月答说，“都预备好了。”

“你喝什么茶？”冬雪问道，“火盆里刚续了炭，要等火上来，才有开水，可得等一会儿。”

“不忙，不忙！”芹官肚子里一阵响，便即问说，“可有什么吃的？”

“你想吃什么？”

“随便。”芹官很迁就地，“现成的就行。”

“有斋僧的素包子，大厨房送了两盘来，你吃不吃？”

芹官几乎从未吃过出自大厨房的食物，因而秋月赶紧补了一句：“还不坏！咸的又比甜的好。”

“那好！我来两个。”

“可也得等。”冬雪说道，“等我想法子把它弄热了。”

“不，不！回蒸的包子不好吃。冷的就行。”芹官又说，“冷包子就热茶，别有风味。”

秋月本要劝阻，转念又想：不日长行，一路荒村野店，打尖有饭，投宿有店，就很不错了，何来如许讲究？因而住口不语。

但此念一动，却只往他的旅程中去想。白天还好，就只一早一晚，起床归寝，没有一个像春雨那样，毫无避忌的人照料，实在叫人不能放心。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就问：“你早上起来，是自己穿衣服，还是春雨替你穿？”

“多半是春雨。有时候是别人。”

“你自己会不会穿呢？”

这句话大大地伤了芹官的自尊心，抗声说道：“一个人连穿衣服都不会，那不成了废物了吗？”

“你别跟我嚷嚷，总要我自己见了才相信——”

“那容易！”芹官抢着说，“今晚上我睡在你们这里，明儿一早你瞧着就知道了。”

秋月深知芹官的性情，最怕的是寂寞，料想就逼他回去，也未见得能入梦，因而点点头，表示允许。

接着便在他膀子捏了一把，入手轻软，便知他穿的是一件丝棉袍。掀开他芝麻布的罩袍，只见是件蓝灰宁绸的薄丝棉袍，下着玄色软缎扎腿夹裤，白绫袜子，一双乌绒粉底单梁薄棉鞋，数九寒天，却只是初冬的打扮。

“这样子上路，怕不冻僵了你！尤其不能穿丝棉袍，一遇了雨，又湿又重，非受病不可。”秋月又说，“你站起来我看看？”

“干吗？”芹官问说，但还是站了起来。

“身材也差不多了。”秋月管自己说，“明儿我找件摹本缎的紫羔皮袍替你改一改。脚上要着羊皮快靴，拿裤腿掖在靴筒子里，皮袍再拿腰带一扎，干净利落，风雪都不怕。那才是冬天出远门的行装。”

“你没有出过远门。”芹官笑着说，“倒挺内行的嘛！”

“谁说我没出过远门？我跟老太太进京的时候，你还在太太肚子里呢！”

这一说芹官明白了。原来曹寅、曹颙父子，相继病殁，先帝做主，以曹嗣继曹寅为子，承袭江宁织造，以养两代寡妇，曹老太太感激涕零，亲自进京，叩谢天恩，行至中途，为李煦拦了回去，那时马夫人已有七个月身孕，所怀的就是芹官。

提到这段往事，秋月抚今追昔，不胜沧桑之感，芹官却不明了她曾经主人家两度破家的命运，心境沉重，看她黯然不欢，便逗着她说：“那时你也不过像碧桃那么大吧？”

“那年乙未，今年丁未，整整十二年了。”秋月茫然地望着空中，“好快！”

“快吃吧！”冬雪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碟包子，一壶热茶，放下来又说，“吃饱了送你回去睡。”

“我今儿不回去。”芹官答说，“你别撵我。”

“你跟我来睡。”秋月接口，“把你的床让给他。”

“不！你跟我来睡，把你的床让给他。”冬雪接下来解释不欢迎芹官的理由，“那一回睡在我屋里，把我的抽斗翻得乱七八糟。两支眉笔，一支折成两截，一支不知弄哪儿去了。”

“我找不到毛笔，只好使你的眉笔！”芹官还振振有词地说。

“对了！秋月屋子里有毛笔，你睡在她那里最好。”

秋月也怕芹官乱翻她的抽斗，因为闲弄笔墨，有些不愿为人所见的幽思怨语。当下便说：“这样吧！你睡老太太的大床吧！”

“这好！”冬雪忽发奇想，“老太太明儿除灵，又看你要进京，一定舍不得你，说不定会回来看看。看你睡在她床上，正好托个梦给你——你可千万记住了！明儿说给我们听。”

哪知不但一夜无梦，而且几乎通宵不曾入睡。一则是芹官略有择席的毛病，再则处处触及对祖母的回忆，从他有知识时记得第一次睡在祖母里床的情形，到弥留时一双失神的眼睛，还是看在他脸上的印象，无不历历在目。

一阵阵心酸，一阵阵流泪，到得第二天冬雪来唤他起床时，将她吓一大跳。

“怎么啦？你！”

芹官倒是老实回答：“想到老太太，有个不难过的吗？”

“原来你是哭了一夜，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冬雪异常歉疚，“早知道这样，我把我的床让给你睡了。”

“那一来，我记起我睡过你的床，就会更想你。”

冬雪心中一动。春夏秋冬四人中，只有她把芹官看得不怎么重，此刻的想法不同了，心里一软，几乎改变初衷，愿意顶春雨的缺了。

“你如果想我，你会不会哭？”

“那可不知道。”芹官答说，“你做的事能让人感激涕零，我想起来自然会哭。”

这时恰好秋月走了来，把他们话都听了进去，当下说道：“别一早就说傻话了！和尚快来了，有得大家忙的，别耽误工夫了。”

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芹官是忙着磕头，和尚一天在灵前念几遍经，就得磕几遍头。到晚来放瑜伽焰口，照例附带超度昭穆宗亲，磕头的地方多了两处。芹官一夜未睡，格外疲倦，秋月便将棠官找来帮着磕头。到二更时分，瑜伽焰口收场，芹官已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忙着料理马夫人起程进京，还忙着过年，只有少数几个人，内心凄凄惶惶，但三天佛事，日夜铙钹齐鸣，梵音高唱，倒遮掩了“树倒猢狲散”的感觉。

到得第四天为曹老太太除灵，木主请入家祠，挽联之类，一起焚化。接着马夫人召集全家下人，宣布了曹老太太的“遗命”，当时便有人哭出声来。

“我也很难过。”马夫人强忍着泪水说，“天下没有千年不散的筵席！大家都看得出来的，咱们家远不如从前了，人贵见机，如果仍旧想着从前的那些好日子，守着不肯走，不但自己耽误，也耽误了人家。”

所谓“人家”是指主人家而言，机警的听出弦外之音，顿时改变了心意。一有人开了头，跟着走的人就多了，半天的工夫，到震二奶奶那里自陈愿意被遣的，十停中占了六停。

“真没有想到！”震二奶奶不胜感慨地，指着名册上打了红圈的名字说，“我原以为这些都会留下来的，居然也要走了。也好，走了干净。”

“人生本来就是势利二字！”秋月这样劝她，“如果看不破，就是自寻烦恼。”

“我当然看得破，我这半辈子，见过的势利，比谁都多。”震二奶奶又说，“只有一件事我看不破。秋月，你倒猜一猜，那是什么？”

秋月对她所知极深，不用多想，就有把握猜到，“震二奶奶，你看不破的，只有一个字。”她说，“我不必说出来，你也能知道。”

“你猜是一个‘名’字不是？”震二奶奶既兴奋又感慨，“秋月，真不枉我多年拿你当妹妹看待，只有你晓得我的心事。我索性都能认命，只有这一片争强好胜的心，看不开。这一回让我们二爷把我弄得这么灰头土脸，我一想起来，一颗心就揪紧了。不过，我总有法子把面子挣回来。你看着好了！”

说“总有法子把面子挣回来”，原可看作她自己找场面的一句话，但有了后面一句“你看着好了！”便是相当认真的语气，秋月就不能不重视了。

“震二奶奶，你刚才说拿我当亲人看，这可真正折煞我了。既然如此，我倒不能不问问震二奶奶，你是预备怎么样把面子找回来？也许我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这个主意只有我自己能出。”震二奶奶似乎不愿多谈，顾而言他地说，“走吧！上太太那里去。”

原来这天是替马夫人饯行，特为找了清真馆子的厨师来，在院子里支起铁架，烤了一口全羊，香味远播，将季姨娘和邹姨娘都早早地吸引到了。等震二奶奶跟秋月到达，已是一堂屋的人，席面也早就铺设好了。

“平常总是震二奶奶先到，今天可晚了我们一步了。”邹姨娘含笑起身，拉着她的手让坐。

季姨娘见此光景，当然也要起身，震二奶奶却一手一个，推按着她们坐下，“两位姨娘别客气！”她说，“今天是我做主人，替太太饯行，两位姨娘跟芹官、棠官是陪客。请坐，请坐！”

“今天不分上下，都在一起坐吧！”马夫人说，“也热闹些。”

“是啊！”季姨娘接口说道，“热闹也只热闹这一回了。”

此言未毕，夏云便已大惊失色，赶紧扯季姨娘的衣服，已来不及。出语不祥，连棠官都感觉到了，嘟起嘴埋怨：“娘是怎么了？说话都不想一想。”

季姨娘脸上未免挂不住，正待发作，震二奶奶见机，先就沉下脸来责备棠官，“不许你没样子！”接着却又将棠官一搂，“来，跟着我坐。回头多吃羊肉少开口。”

亏得这一下，轻轻地将一个可能很尴尬的局面遮掩过去。当下分别就座，上面一桌是马夫人为首，下面一桌是吴嬷嬷为首，其次的秋月、夏云、冬雪以及几个有头脸的仆妇。

“可惜，春夏秋冬，就缺春雨。”

不用说，又只有季姨娘才会说这不合时宜的话，夏云又气又恨，一抬头恰好与季姨娘视线相接，便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也非得有这么一个白眼，才能让季姨娘心生警惕，但要她少说话却办不到，“棠官，给二伯娘敬杯酒。”她说，“这一趟跟了二伯娘去，可千万不准淘气，处处听话，二伯娘才会疼你。”

这几句话说得还得体，棠官起身敬酒，也是中规中矩，很有点大人模样，于是将刚才那个尴尬的局面，算是遮掩过去了。

接着是邹姨娘敬酒，“二太太一路顺风。”她说，“其实不过白吃一场辛苦，到得京里，外老太太的病就好了。”

“但愿如你的金口。”马夫人将酒杯抿了一下，递给芹官说，“你替我喝了吧！”

芹官自是奉命唯谨。这时烤羊肉已经熟了，厨子戴一顶红缨帽，端着大红托盘上来献肉，震二奶奶已代为备好一个赏封在那里，叫丫头转手递了过去，随即吩咐：“片好了上桌。”

跃跃欲试的棠官，早就捏了把解手刀在手里，听震二奶奶的话，大为失望，急忙向芹官说道：“小哥，咱们弄一块来，自己片着吃，好不好？”

芹官尚未答言，季姨娘已经喝道：“你又胡出花样，看回头割了手，又哭。”

“其实，”马夫人不以为然，“倒是让他们自己动手的好。他们兄弟俩都快到当差的时候了。如果派在大宫门上，后半夜吃祭神的白肉，还不是得自己动手？”

“是，是！太太说得是。”季姨娘立刻变得满脸堆欢地，“我倒忘了，应该是历练的时候了。”

于是，夏云起身，关照厨子，另外割了一大块肉，热气腾腾的端上桌，棠官精神抖擞地动手，只是那把解手刀不够锋利，碎得不成样子。

芹官一时技痒，起身说道：“我来！”接着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刀，把子上是一个核桃雕成的鬼头，景泰蓝的刀鞘，薄刃长锋。只见他一手拿新手巾揿住火烫的羊肉，一手斜斜片了下去，连瘦带肥一大片，拿刀挟着搁在马夫人盘子里。

“我吃不下这么多。”

“慢慢儿吃！”震二奶奶抢着说，“这是芹官的孝心。”

听这一说，马夫人的食欲便起来了，不过还是等芹官片好肉，一个一个分到，才蘸着黄酱尝了一口。

这时厨子等已将片好的羊肉，以及在烤肉时油脂滴落，和着葡萄干、瓜仁之类的干果，拌得颗粒分明的米饭，一大盘一大盘地送了上来。偶尝异味，个个专心倾注，唯独棠官是例外。

原来他的兴趣还是在不动口而动手上面，看着芹官横置在面前的那把解手刀，向往之情溢于辞色，连马夫人都觉察到了。

“你把你那把刀给了棠官吧！我另外给你找一把。”

听得这一声，棠官喜出望外，几乎是在芹官答应的同时，便已起身请安，笑嘻嘻地说一声：“谢谢二伯娘！”

“还得谢谢你小哥！”季姨娘指点着说。

“谢谢小哥！”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一伸手，芹官亦正好将刀拿了起来，预备入鞘，不知怎么一碰，只听棠官一声惊呼，赶紧缩手，拇指上已削掉了一块皮。

“怎么啦？”季姨娘问。

“碰上刀子了！”棠官答说，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血从他指缝中渗了出来。

“我看看，”震二奶奶急忙起身走了过来，“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于是棠官一松手，只见血污淋漓，看着可怕，这时连马夫人亦已搁箸，只一迭连声地说：“赶快找金创药！”

这几天由于马夫人收拾行李，日常动用之物，都变了位置，一时不知从何去找，以致乱成一团，都顾不得享用烤羊肉了。

还是夏云有办法，抓了一把香灰，按在棠官伤处，从手绢上撕下一条布，拿他的拇指包扎了起来。

“你看你，”季姨娘恨恨地说，“总是这么猴急！等一等也不要紧，偏就性急，自然就碰上了。活该！”

听得这话，马夫人、震二奶奶和芹官的脸色都变了，夏云顿时沉下脸来：“姨娘，你不会说话，就别开口，不会有人当你哑巴！”

不论如何，季姨娘总是主子，听夏云这么不客气地责备，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但看到大家都有称快的表情，她很见机地忍住了。

“好，好，”她强笑着说，“我不开口。”

“你也是！”夏云又数落棠官，“好好一件事，都让你毛手毛脚搞坏了！”

“行了，行了！”秋月极力想挽回这个扫兴的场面，“大家都趁热吃吧！”

没有人答话，显然的，兴致是扫定了，震二奶奶到底忍不住了，将芹官拉了一把，“回头你到我那里去。”她轻声说道，“我有一把刀送你。”

芹官点点头，没有作声，锦儿很机警地，悄悄站了起来，先自溜了回去。

原来震二奶奶早就打算好了的，要单独为芹官饯行，而实在是话别，菜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却苦于找不出时间。如今锦儿听得震二奶奶的话，知道把酒叙别，就在今宵，所以悄然离座，先回去准备。

正在忙着，曹震回来了，锦儿便说：“今儿替太太饯行，特为烤的全羊。你怎么不回来？”

“太太后天动身，我不亲自安排，怎么放得下心？”曹震答说，“今儿是在镖局子里写纸，一定留我喝酒，太太这一路去，全靠人家照应，我不能不敷衍敷衍。”

“那你就赶快到太太那里去应个卯吧！”

“我知道。我进来拿点东西就去。”曹震问道，“我有本羊皮‘护书’在哪儿？”

“你的羊皮‘护书’又不止一本！”

“是烫银的那一本。我记得交给你了。”

锦儿没有作声，转身去开柜子，找出他要的那本“护书”，随手一掀，落了满地的纸片，有一张飘到火盆上，曹震急忙伸手去抢，幸喜无恙，不过指头上烫起一个泡。

“怎么，”锦儿急急问说，“烫着了没有？”

“你别管我！”曹震将烫起泡的指头衔在嘴里，“赶紧都把那些纸片捡起来，一张都不能少，少一张也许就是几百银子。”

原来这些都是曹震跟内账房银钱过付的凭证。锦儿一一检齐，在护书中夹好，又去找了“玉树神油”来，一面替曹震疗伤，一面问道：“你找这些账干什么？”

“约好了今晚上对账。只怕要弄到三更天。”

“那你索性就睡在外头吧！”锦儿不等他问缘故，便即解释，“今晚上二奶奶给芹官饯行，你知道的，他们不是叔嫂，是姊弟，二奶奶也许有些委屈要诉一诉，你在旁边就不方便了。”

“好吧！”曹震很干脆地答应着，然后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到了快二更天，震二奶奶才带着芹官回来，进门便说：“二爷今天睡在外头，咱们不妨热闹，你派个人去通知秋月跟夏云，她们事完了，到这儿来吃消夜。”

“冬雪呢？”锦儿问说，“约了秋月，不约冬雪，不好意思。”

“也好！”

震二奶奶说完，匆匆奔向后房，锦儿有事也走了，剩下芹官一个人烤火喝茶，心里不免又想起春雨，怎么样也想不通何以要派她到杭州去办事？更猜不透何以连见一面都等不得，是如此仓促成行？一时又想，春雨是不是知道他突然进京？回来发现人去楼空，她心里是怎么个想法？

重重疑问，无可索解，正闷闷不欢时，只见震二奶奶从棉门帘中探头出来招手，等芹官一进了她的卧室，眼帘所触，目炫五色，紫檀大理石面的桌子上，铺了一方乌绒，上面摆了好些首饰，另外还有一个尺许长、三四寸宽的长方木盒，不知内盛何物。

震二奶奶拿上手的，就是那个木盒，推开盒盖，金光闪闪是一把金柄金鞘的解手刀。

“这把刀，连二爷都没有见过。你倒看看，是谁的东西？”

芹官将那把极其压手的金刀，拿起来细看，柄上镌着两个篆字：“延陵”，细想了想说道，“莫非是吴三桂的遗物？”

“对了！有人使了我二百两银子，拿这个抵给我的。”震二奶奶说，“你的解手刀不是给了棠官了吗？留着这个用吧！”

“不，不！我怎么能用这么贵重的刀？”

“怕什么？”

“不！连皇上都未必用金刀，我用了不叫人说话？第一个，四叔就不答应。”

“那，”震二奶奶想想也不错，“你就留着玩儿好了。”

“不！让人瞧见了，一定会问来路。我又不会撒谎，如果说了实话，又给你添罪过。已经都在说你私蓄甚丰了，再亮这把刀，不是坐实人家的话不假？”芹官很坚决地说，“总而言之，我不能要你这把刀，你留着自己用吧！”

“我们哪里用得着解手刀？”

芹官发觉失言，腼然笑道：“你拿来削水果皮，不也用得着吗？”

震二奶奶不作声，若有所思地好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留着自己用。”接着便指点那些首饰，“这个是我送弟妹的，你替我收着。”

一听这话，芹官真有匪夷所思之感，愣了好一会儿腼腼腆腆地说：“我的媳妇儿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不太早了一点儿吗？”

“也不早了，两三年的工夫，一晃眼就过去了。”

“那，”芹官问道，“到时候你不会自己给她？”

这话问得极有理，是震二奶奶所不曾想到的。她亦根本没有想到芹官会拒而不受，总以为一提到“娶媳妇”，他会不好意思，自然也就说不出接受或者拒绝的话，糊里糊涂便就收下了。哪知他居然能侃侃而谈，并且词锋咄咄逼人，自不免意外。

不过，她不是等闲能让人难倒的人。“你的话不错，所以我只是让你替我收着。”她紧接着又说，“听我这话，你一定会问，你自己不会收起来？跟你老实说，自从出了家贼，我真有点不放心。倒不如让你替我收藏的好。”

所谓“家贼”自是指曹震盗了她的存折而言。芹官一时无言可答，顺手拿起一支通体碧绿的簪子，不知怎么会从手中滑落。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出一身冷汗。

赶紧定睛看时，心头一松，“还好，还好！”他说，“倒不是可惜一支翡翠簪子，是——”

芹官虽咽住了，震二奶奶却懂他的意思，不是惜物，只因玉碎不祥，当即笑道：“恭喜你！你将来的媳妇，必是命大福大。兆头已经在这里了。”

“请你收起来吧！”芹官使劲摇头，“你看，将来都让我弄坏了，辜负你的一片盛情。”

刚说到这里，门外一声咳嗽，是锦儿的声音，芹官便走过去揪起门帘，只见锦儿以外还有秋月。

秋月望见一桌子的珠宝，不由得就缩住了脚；锦儿也不免踌躇，不过到底还是跨了进去。

“你们来看看，这是我将来送芹官媳妇的见面礼。”震二奶奶灵机一动，“来，秋月，你替我收着！”

秋月跟锦儿的想法一样：震二奶奶已经顾虑到将来一抄了家，这些东西会没官，所以趁早作个交代。于是秋月先不作可否，只笑道：“我看看，给了些什么好东西？”

“坐下来，慢慢儿看。”

“可小心了！”芹官接着震二奶奶的话提出警告，“刚才我差点把这支簪子弄成两截。”

听得这一说，秋月自然格外小心，共是八件首饰，一样样看过来，才知道震二奶奶真是拿芹官当同胞骨肉看待了。“我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秋月感叹地说，“实在说，今天才算开了眼。”

“你总算是识货的。”震二奶奶不经意地说，“我的首饰其实并不多，不过不置便罢，要置一定是好的。”

“那——”秋月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震二奶奶你倒舍得？”

这一问，恰正是坐在一旁，不知如何辞谢的芹官，心里想说的话，因而也偏耳静听。只听震二奶奶问说：“怎么叫舍得，怎么叫舍不得？”

这话问得太玄，秋月一时愣在那里，无以为答，锦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秋月的意思是，将来咱们芹官的新娘子，把这些首饰戴了出来，二奶奶瞧在眼里，会不会心疼？”

“怎么会？不但不会，反比我自己插戴，更觉得光彩。”震二奶奶眼望着空中，仿佛已看到锦儿所说的那种情形，既向往又欣慰地说，“大家都说只有芹官的新娘子才配戴这么好的东西，再又打听，说是我给的，你想，那一传开去，不是我十足的面子？”

这是将一片爱心都付与芹官和他的未来尚不知妍媸的妻子了！芹官不觉一阵心酸，眼眶发热，急忙扭转头去，不愿让人发现他在掉泪。

秋月亦颇感动，她自以为对芹官也是够好的了，但比起震二奶奶来，还是差着一截。心想，除了故世的曹老太太以外，这个世界上真是想把一颗心掏给芹官的，只怕只有她一个，连马夫人都算不上。

“你们看，”锦儿笑道，“咱们二奶奶就是好面子。”

“本来嘛！人活着就是为了面子，也只有面子，才值得拼命去挣。你说享福吧，哪还有过于皇上的？可是，一顿饭一百二十样菜，常时没有下筷子的地方，就算胃口好，也不能拿一百二十样菜都尝到。至于穿衣服，最尊贵的玄狐褂子，总也只能穿一件，还能穿两件吗？唯有自己的面子，是没有止境的，要多大，有多大！全在你自己，别人占不了你的，能让人占的面子，纵好有限。我总要把面子挣回来——”

一听震二奶奶又要发牢骚，说曹震将她弄得灰头土脸，秋月便赶紧打断她的话说：“震二奶奶这番‘面子论’，实在是闻所未闻。好了，”她问锦儿说，“你说请我吃消夜，就摆出来吧！”

“不等等夏云跟冬雪？”

“喔！”锦儿答说，“我倒忘了说了，冬雪闹牙疼，夏云要替棠官理东西，还有好些话跟季姨娘说。都不能来了。”

“那就摆桌吧！”

“桌子早摆好了！”一个小丫头在门帘外接嘴。

“请吧！”锦儿向芹官招手，“可没有好东西请你，只有一样火方煨的鱼翅，火候是一定够了，那块火方，是开了五条腿才挑出来的。反正，不吃也是白不吃，莫非便宜——”

锦儿说得口滑，差点将反正要抄家了，一切籍没，食料亦不会例外，与其便宜了那些胥吏，不如自己享用的意思漏了出来。幸亏芹官不曾注意，但仍遭了震二奶奶狠狠的一个白眼。

“你们请吧！”秋月向锦儿说道，“我得帮震二奶奶把东西收了起来。”

锦儿会意，她是有话跟震二奶奶说，便陪着芹官先走，顺手将房门也带上了。

“震二奶奶，”秋月低声说道，“你这样子待芹官，让他心里不安，依我说，你留几样自己戴。”

震二奶奶摇摇说：“将来还不知怎么样呢，如果仍旧是我当家，一定克着大家过日子，好重新把这个家兴了起来。你想，到那时候，我能把这些东西戴出来吗？”

听她说得有理，秋月便不再劝，只是将她原来就要交代的话说了出来：“老太太给芹官的东西，从上次看过一遍以后，一直在我那里。这一回我得请太太点明了，带到京里，这八样首饰，我亦是交给太太。回头我去写两份清单，一份跟东西在一起，一份送过来。”

“开什么清单？知道有这回事就是了。”

这是无须争辩的事，秋月不再作声，将首饰一样一样包好，先交震二奶奶收藏妥当，方始相偕到了堂屋里，只见芹官与锦儿都站在那里等着。

“咱们怎么坐？”锦儿问说。

“自然是各霸一方。”

“不！”秋月紧接着震二奶奶的话说，“我在一边坐好了。”

“这个时候，还拘束什么？”震二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坐吧！我还有好些话跟你说。”

等坐定了，正在斟酒，小丫头盛上鱼翅来，一人一饭碗，碗中稠稠的，只得红黄两色，另外有一盘现烫的碧绿油菜，芹官夹了一筷在碗里，对锦儿说道：“你说中吃不中看，如今不是既中吃，又中看。”

“那你就多吃一点儿。我煨得不少，你尽管放开量来。”

芹官点点头，刚低头夹起筷子，忽又说道：“既然煨得多，何不给夏云、冬雪送一碗去。”

“冬雪还罢了。”震二奶奶接口道，“给了夏云，不送季姨娘，不又惹口舌？”

“就送季姨娘一碗也不要紧。”锦儿答说，“有得多。”

“那就索性连邹姨娘也送。”震二奶奶说，“咱们不能欺负老实人。”

听得这一说，锦儿便起身去料理，芹官却搁箸了，秋月不免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吃？”

“我等锦儿姊姊。”

“别等了！”震二奶奶说，“这鱼翅都煨得出胶了，冷了不好吃，反倒辜负了她的辛苦。”

“说得是！”芹官吃了一大口，略一咀嚼，便即下喉，想赞一声“好！”双唇却黏黏的，有些张不得口的模样。

“喝口酒！”一直在注意他的秋月说。

她不说，芹官也知道，双唇一沾了酒，便不至于黏合，当下喝了口酒说：“一到了京里，这么醇的花雕，这么香的火腿，只怕不容易到口！”

“哪有这话！你也太小看京城了。”震二奶奶说，“‘天子脚下’什么没有？”

“总也有不如江南的，”秋月帮着芹官说话，“譬如春天的鲥鱼、秋天的螃蟹。”

“螃蟹也不见得，饿瘦了的蟹，运到京里，自有调理的法子。”震二奶奶突然对芹官说道，“其实这都算不了什么，到了京里，有一样远不如这里，你可得自己心里有数。”

看她神色郑重，芹官便放下酒杯问道：“是哪一样？”

“身份。”

听这一说，连秋月也抬眼凝视了，震二奶奶却仿佛无视于他们在期待她做进一步解释的神情，只管自己在思索。显然地，她是情不自禁地在追忆往日，却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只见她的脸色，是越来越严肃了。

“‘包衣’当到像咱们曹家这样子，大概也再没有能越得过去的了。不过，那也是老太爷手里的事！老太太在的时候，咱们哄着她，仿佛万年不败的根基，跟老太爷在世，差不了多少。其实呢，哄了老太太，也哄了自己。到得今天，如果梦还不醒，只怕后头吃苦的日子长着呢！”

芹官从没有听她说过这种泄气的话，自然影响了食欲，秋月亦复如此。震二奶奶看在眼里，不免歉疚，但相聚已只剩下两天，此刻不说，这两天之中恐怕很难再找到从容倾诉肺腑的机会，所以震二奶奶也就只好装作视而不见了。

“不错，咱们曹家出过王妃，世袭郡王的嫡福晋，身份格外尊贵，可是那是恩典，不是常例。包衣终归是包衣，踩你在脚下，算不了一回事。”震二奶奶略停一下又说，“常言道：‘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包衣出京做官，跟在京里当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这一点，你可得千万要认清了。”

“我知道。”芹官答说，“反正尽我的本分，此外我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犯法，谁也管不着我。”

“你这话就错了，能管包衣的人多着呢！虽说内务府的人，跟别处的官儿打不上交道，可光就是伺候那班王公，就够你瞧的了。凡事‘谦受益，满招损’。你愿意不愿意听姊姊这句话？”

“愿意听。”芹官毫不迟疑地应承。

“你别这时候回答得爽快！”秋月提醒他说，“这不是一句话的事，是真得往心里去琢磨才行。”

芹官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一定听！”接着举酒一饮而尽，还照了照杯。

“这才是！”震二奶奶欣慰地说，“这下我才能放心。”

接着，震二奶奶便殷殷勤勤地，一面照料芹官的饮食，一面絮絮不断地讲了许多待人接物的道理。秋月和锦儿都只有静听的份，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震二奶奶是早就察觉到了，自己不但话多，而且尽说的是些枯燥乏味的大道理，只为了恨不得将心里的话倾囊倒箧，都说了给芹官，而且看芹官也是虚心受教的模样，所以尽管说了下去。说得舌敝唇焦，自己也失笑了。

“你们看，我竟成了唠叨不完的穷老婆子了！好了，我再不说了，聊点儿有趣的吧！”

什么有趣的想想没有？锦儿搜索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脱口说道：“你们知道这回护送太太进京的是谁？是——”

说到一半才发觉应该忌讳，赶紧缩住口，眼却偷觑着震二奶奶。

“怎么回事？”震二奶奶已经猜到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怕什么？尽管说。”

这一下，反倒是锦儿觉得自己失态了，定定神说道：“这趟送太太进京的，是绣春的二哥。”

“就是在镖局子里当趟子手的王老二吗？”秋月问说。

“如今升了镖客了，是振远镖局当家的二镖头。”锦儿又说，“还起了个极响亮的名字，叫作王达臣。”

“那倒好！”芹官笑道，“‘王公大臣’护送，太太成了太后了。”

“熟人靠得住些。”震二奶奶平静地说，“王老二总算不错，看他妹妹分上，年下肯吃这一趟辛苦。”

听震二奶奶的语气，并不忌讳谈绣春，芹官便忍不住要问了。

“绣春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说，“老太太去世的时候，她还特为赶了来念经，这一回除灵也该通知她一声。”

“你想看看她？”震二奶奶看着芹官问，“如果你想看她，我明天一早派人去接她。”

“不！”芹官摇摇头，“我只是这么说而已。”

“其实，她倒好了。”震二奶奶忽发感叹，“六根清净，什么烦恼都没有。”

“那恐怕不见得！青灯黄卷了一生，那种日子也不是容易打发的。”

震二奶奶默然不语，自己端杯抿了两口酒，忽然说道：“只要她愿意还俗，事情也好办。”

大家都猜不透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不便接口。芹官看局面有些僵，便即说道：“咱们不提绣春了。谈点儿别的吧！”

“我看，”秋月接口，“时候差不多了，该散了。”

“不忙！只有两夜一天的工夫了，多聊聊。”震二奶奶忽又对锦儿说道，“等太太走了，你抽个空去看看绣春。”

“嗯！”锦儿漫然应声。

“芹官的话不错，年纪轻轻的，过那种日子，怎么能没有烦恼？你倒探探她的口气看。”

谁都没有想到，震二奶奶真的会动了劝绣春还俗的念头。可是还了俗又如何呢？

他人可以存疑，锦儿却不能不问，“我怎么探她口气？”她说，“探她什么口气？”

“自然问她，愿意不愿意回来？反正她是带发修行，事情并不麻烦。”

这意思就很明白了，震二奶奶是打算弥补前愆，让绣春跟曹震重圆旧梦。大家的感觉是，她的想法对不对，做不做得到，都颇成疑问。不过锦儿与秋月只是在心里琢磨，芹官却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我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说，“绣春绝不肯的，说了徒乱人意，害她好几天烦恼，而且，这对她不公平。”

“你别扯上我。”锦儿看他眼风扫处，不等他的手指过来，就抢着开口。

“锦儿的事，我当然也要办。”震二奶奶答说，“明天我就跟太太回，让大家改口。”

听得这一说，芹官与秋月不约而同地笑着喊一声：“锦姨娘！”

锦儿有些发窘，身份上猝临的一个变化，不但不知如何应付，甚至心理上还不能接受。想到自己对震二奶奶的忠心，为她担当了多少艰险，照常情说，她早就应该说这句话了，直到此刻，旁人提起，她才有这个表示，实在忒嫌委屈！这样想着，不由得滚出两滴眼泪。芹官诧异，急忙将自己的一方白绸手绢递了给她，关切地问：“这是喜事，怎么倒哭了呢？”

秋月了解她的心境，掩饰地替她解释，“喜极而泣，也是有的。”她又提议，“明天晚上还得来扰震二奶奶一顿。”

“对了！”芹官附和着，“喜酒非喝不可。”

“一定请你们喝。”震二奶奶也觉得对锦儿应有所补报，所以很慷慨，也很诚恳地说，“秋月，这件事请你办。咱们不请外客，自己关起门来，上上下下，热闹一天。”

听这一说，芹官的兴致先就好了，很起劲地说：“怎么热闹法？莫非还得唱戏？”

“当然。”

“何必呢！”锦儿开口了，“后天太太就动身了，哪里有工夫？”

“我留太太一天。”震二奶奶接口便说，“好在连日都是宜于动身上路的好日子，晚一天也不要紧。”

“最好能留两天。”秋月说道，“尽明天一天预备，后天办喜事，大后天歇一天，送太太动身。”

听她们这样在商量，锦儿自觉不便在座，悄悄地起身避开。

震二奶奶目送她的背影远去，轻声说道：“锦儿帮我这么多年，我也得在她身上尽点心。秋月，你替我做主去办这件事，别省钱，只要她心里痛快。”

“要不要问问震二爷的意思？”秋月问说。

“问他什么？”

“震二爷也有一班场面上的朋友，听说他纳宠之喜，也许会讨喜酒喝。”

“那是以后的事。我刚才说过，这一回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热闹一天，后天只跟衙门里的几位老爷送一桌酒菜过去，此外什么外客都不惊动。”

第八回

01

萱荣堂前，临时搭了天篷，堂屋的屏门，尽皆卸去，里外打成一片，再升起极大的四个火盆，加上少长咸集，喜气洋洋，以致穿了白狐出锋皮袄的锦儿，额上竟有些沁汗了。

那件皮袄是震二奶奶的，大红缎子织出“玉堂富贵”的暗花，还有条花样完全相同的大红绉纱裙，配成一套，她一年只穿一回，只在大年三十晚上，为曹老太太辞岁时才上身。这天特意跟锦儿分着穿——曹家在中门以内还守着汉人的规矩，只有嫡配才能着红裙，所以将皮袄分给锦儿穿，自己当仁不让地留下了红裙。

但她身上的皮袄与锦儿的裙子，却又是一套，墨绿绣百蝶的缎袄与纱裙，错开来一穿，显得十分别致。

因此，不独锦儿，连震二奶奶都成了大家赞叹的对象。人人都说这穿法有趣，芹官更为激赏，下了八个字的考语：“各尽其妙，两全其美。”

但到底是红裙绿袄好，还是绿裙红袄好，却无定论，有的说暗花的红袄，配上墨绿百蝶裙，显得格外俏皮；有的说要墨绿袄才压得住红裙。正当争论得热闹时，马夫人来了。

“倒像姊妹。”

这句话才说中了震二奶奶的本心，她就是要让人有这样的感觉。

锦儿当然也知道她的本心，是刻意笼络，不觉油然而生感激之心，前两天所感到的委屈，早就消失无余了。

“太太倒看，”芹官问道，“是上红下绿的好，还是上绿下红的好？”

知子莫若母，晓然他问的是颜色搭配，便答一句：“都好。”

其实，马夫人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芹官是要冲淡锦儿未能着红裙的委屈，有意加强了语气说：“自然是墨绿裙子好看。‘裙拖六幅湘江水’，红裙就没有这样的韵致了。”

“小哥这话不通，”棠官挤出来拍着手笑，“哪有墨绿色的江水？”

“又来混说了！”季姨娘喝道，“黑水洋的水还黑的呢！”接着一巴掌拍在棠官头上，下手极重，打得他晕头转向，拉长了脸，快掉眼泪了。

“姨娘你也真是！”震二奶奶赶紧一把拉过棠官，搂在怀里，一面替他揉脑袋，一面埋怨，“说说笑笑怕什么？又何犯着使劲打他。”

不说还好，一说让棠官忍不住了。原来他常听季姨娘说震二奶奶偏心，对棠官从无半点关怀之心。如今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本就委屈得要哭，再加上一种出自心底的感激，不觉涕零，豆大的眼泪一半掉了在震二奶奶的衣襟上。

“你作——”季姨娘一个“死”字没有出口，让夏云及时将她的嘴捂住了。

“好了，好了！你请过来，替太太陪陪客。”夏云拉着她去陪后街上的几个本家太太。

“亏得是墨绿的，眼泪掉在上面也不显。”芹官又用微显威严的声音说，“别哭了！锦姨娘的好日子。”

听得这一说，棠官立即收泪，轻轻挣脱出来，不安地说：“二嫂子，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没有？”

“不相干，快去擦擦脸，一会儿就见礼了。”

正提到见礼，只听秋月笑道：“新郎官来了。”

果然，外面一片招呼“震二爷”的声音。芹官和棠官便一起迎了出去，是预先教好了的礼节，兄弟俩双双请安，异口同声说一句：“给二哥道贺。”

曹震一手一个将他们搀了起来，“回头你们是里面喝酒，还是跟我在外头玩？”曹震接着又说，“扬州的郭猫儿，正好在南京，我把他找来了。”

郭猫儿善口技，棠官曾听过一回，以为天下之奇，莫过于此，所以一听曹震的话，大声答说：“我跟二哥在外头玩。”

“轻一点儿！”芹官警告，“回头又挨骂。”

棠官吐一吐舌头，躲了开去，于是曹震进入堂屋，先咳嗽一声，才进了西面屋子，首先向马夫人招呼，接着跟几个本家寒暄，也问了季姨娘与邹姨娘的好。然后转入里屋，顿觉脂香鬓影，目眩神迷了。

“震二爷，”吴嬷嬷倚老卖老地笑道，“真正该给你道喜，这么一对大美人儿，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你听听，”正在为锦儿修饰眉毛的震二奶奶说道，“沾你的光，我也成了大美人儿了。”

“本来就是嘛！”冬雪还不脱稚气，看着曹震问道，“震二爷高兴不高兴？”

曹震嘻嘻地笑着有些发窘，夏云便笑着说她：“傻话！这有个不高兴的吗？”

一语未毕，只听一串百子鞭响，接着是吹鼓手呜哩哇啦地吹打了起来。吴嬷嬷说道：“见礼的吉时到了！我去请太太。”

“你去嘛！”震二奶奶转脸向曹震说，“别忘了，给太太磕头。”

有些迷惘的曹震连连点头，到了外屋，看见马夫人正站起身来，立即跪下磕了个头，这算是向马夫人致谢，为的是正式纳妾，须一家之主允许之故。

“起来，起来！”马夫人迟疑了一会儿，将盘算了好几回，想说又不想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人家说娇妻美妾，你也够了！从此收收心吧！我看那个‘赛观音’也赛不过你那两口子。”

当着这么多人，马夫人竟提到“赛观音”，自不免让曹震大窘，但不能不恭恭敬敬地答一声：“是。太太的话，我一定记住。”

这时堂屋红烛高烧，檀烟氤氲，正中设一张交椅，等马夫人一出来，震二奶奶随即上前搀扶，在交椅上坐定，鼓吹益急，一屋子的人都凝视着右侧的屏门，要看锦儿这天的模样，跟平时有何不同？

好一会儿，门帘一掀，是吴嬷嬷抱着红毡条来铺设拜垫，第二次帘掀动，却是芹官，在门旁一站，高高举帘，帘内裙幅窸窣。是夏云扶着锦儿，冉冉而来，举止十分稳重，头上插一支金凤钗，凤口衔一串珍珠，居然都不甚摇动。观礼的几个本家太太，便都悄悄地赞叹了。

扶到拜垫前站定，吴嬷嬷赞礼，马夫人受了锦儿的大礼，从左腕上捋下一只玉镯，满面含笑地说：“没有什么见面礼给你，不过这支镯子，还是我家老太太给我的，如今给了你，好让大家知道，我是怎么看你？来，我替你戴上。”

这竟是拿锦儿作为义女看待了。人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身受着更是感激涕零。锦儿又磕了个头说：“谢谢太太！”等站起来伸出手去时，眼圈已经红了。

接下来便曹震夫妇受礼，等吴嬷嬷鸣赞时，震二奶奶摇着手说：“不必，不必！给太太磕了头，定了名分就行了。”

曹震也说，无须闹此虚文。无奈观礼的季姨娘，想起当初自己给“老爷”磕头的情事，觉得不能便宜了锦儿，所以在一旁大声起哄，亏她竟还掉了一句文，道是“礼不可废”。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连能言善辩的震二奶奶亦无法推辞，不过他们夫妇俩不但不肯坐下来受礼，而且还是站在偏处。等锦儿磕头时，都还了半礼。

“唷！”震二奶奶突然想起，“我倒忘了备见面礼了！怎么办？”

“我也是。”曹震答说。

“不要紧！欠着好了。”芹官接口说道，“反正一屋子住的人，好商量。”

这一说，连马夫人都笑了。

但也提醒了她，招招手将秋月唤了过来，轻声说道：“要替本家太太预备见面礼。”

秋月也很机警，随即提高了声音答道：“本家太太跟两位姨娘的见面礼，早都预备好了。”

听得这一说，本家太太才能坦然受礼。秋月原揣着几个备赏下人的红包，权且充作见面礼，应付了场面。

再下来便轮到芹官见礼，他走到西面，向锦儿作揖说道：“我可不管什么名分不名分，仍旧管你叫锦儿姊姊。”

“不敢当。芹二爷。”

“对了！”震二奶奶提高了声音，看着吴嬷嬷说，“以后都改口叫芹二爷吧！”

“是！”吴嬷嬷答应着，却看了棠官一眼。

“转眼过年，芹二爷十四岁。棠官到了十四岁，再改称呼。”震二奶奶对夏云说，“你可记住了。”

“是！”夏云答应着，转脸向芹官一伸手，“拿来！”

“什么？”芹官愕然。

“我替我们锦姨娘讨见面礼。”

“你赶快把手伸回去吧！”震二奶奶接口说道，“他不愿意改口，仍旧叫锦儿姊姊，就是安心要赖这份见面礼！这你还不明白。”

话犹未完，锦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本来她在这一刻，俨然是新娘子的模样，要面无表情，一切随人摆布，才合规矩。不道“新娘子”居然笑出声来，这可是件有趣的新闻，因而，越发惹得哄堂大笑。

到得见礼已毕，正在排席时，门上忽然来报有客，递上名片来看，只得核桃大的“李果”二字。

“李客山来了！”曹震向马夫人说。

“他怎么来了呢？”马夫人心中一动，“一定有事！”

“那——”

曹震颇为踌躇，他原来的打算是，等萱荣堂开了席，敬过一遍酒，到外面去陪幕宾西席，如今一会李果，接下来留着喝酒，就无法分身回来，礼节上似乎说不过去，又怕冷落了锦儿，亦觉于心有愧。

“干脆把官客也请到里面来，倒热闹。”震二奶奶看出丈夫的心意，出了个主意，“丫头们无所谓，不必回避，只用屏风在中间隔一隔，两处喝酒，一起听曲，不挺好的吗？”

曹震尚未答话，棠官却又抢先开口了：“二嫂子这个主意真高。”他高兴地说，“先听郭猫儿，听完了再听清唱。”

“你就忘不了郭猫儿！”曹震笑着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事情就这么定局了，重新排席，中间用几道东洋纸屏风隔开，东面官客，西面堂客。

“外头的老爷们进来喝酒，各人放尊重些！”吴嬷嬷告诫丫头们，“别惹人笑话。”

听得这一说，鸦飞雀噪的一班丫头们，都安静下来了。只听靴声渐近，芹官便迎了出去，领头的是曹震，跟在他身后的李果，他还依稀识得，不过满头华发跟记忆中不同。

“这就是芹世兄？”李果看着曹震说，“长得这么高了！”

芹官读过李果的《咏归亭诗钞》，仰慕他是名士，兼且侠气过人，所以恭恭敬敬地作个揖，叫一声：“李先生！”

“英气逼人，”李果向曹震夸奖道，“将来必非池中物。”

“天分还不错。有机会得请客山先生教导教导他。”

“好说，好说！”

就这样寒暄着，踏进堂屋，仰面看着“萱荣堂”那方匾额，面现凄然之色。

“那年登堂拜见太夫人，情事历历，如在眼前，物移星换，又是一番沧桑。”李果转脸向芹官说，“请代为向令堂致意，说李果问安。”

“不敢！”

芹官答应着，退后两步，转到西面，转达了李果的话，也带回了马夫人道谢问好的意思，然后肃客入座，自然是李果首席。

刚过了一巡酒，有个中年汉子戴一顶大帽子，到筵前请了个安，手捧戏折子说道：“请点戏！”

“年底下封箱了。”曹震说道，“今天只是清唱，不过角色还不错。”说着，接过戏折子，递向李果。

点戏是首席的特权，但亦照例有一番逊谢，所以当李果请大家公议时，主人及陪客，依旧很客气地请他做主。

“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闹过一回笑话，深知这件事假充内行不得。还是请诸公斟酌。”

听得这一说，便推熟谙戏曲的一个幕友主持，点了阮大铖的《春灯谜》，然后请教首席，是如何闹了笑话。

“是自以为是之故。”李果答说，“一回是赴寿筵，忝居首座，送上戏折子来，心里在想，要点出新戏，为大家一醒耳目。有出戏叫《寿星明》，口采极好，就点了它。哪知情节虽是行善得报，而一开场就是妻离子散，接下来诸般苦难，极人世未有之惨，以致一路啼哭到底，直到收场南极老人下凡搭救，一家团圆，我才算松了一口气，然而汗流浃背，把一件夹袍子都渗透了。这一回经验，至今心有余悸。”李果又说，“不知在座诸公，曾经遭遇过这样的窘境没有？”

“没有。”座客异口同声地回答。

“古人倒有过。”芹官接口，“杜茶村、陈迦陵都经验过这种尴尬局面。”

“喔，”李果说道，“这倒是创闻。”

听这一说，曹震便有些担心，怕芹官道听途说，是不经之谈，不免让人笑话，所以抢先问道：“你是哪里听来的齐东野语？”

“也不算齐东野语，是陈迦陵自己说的。”接着，芹官念了一首陈其年专咏其事的《满江红》，作为佐证。

“果然信而有征。”李果深深点头，“杜、陈两公，去古不远，他们的集子，也是常在手边的，竟不知有这么一首词。足见世兄读书细心。可喜之至。来，来，我敬世兄一杯！”

“不敢，不敢！”芹官急忙起身回答。

“大家都干一杯。”有人提议，“作为公贺。”

02

“太太听！”正在为马夫人斟酒的秋月说，“都在夸芹官，喔，芹二爷。”

于是一座都偏耳静听，却是芹官在谈陈其年另一首词中所写的一个笑话。

“我查了查书，前明最后的‘大司马’是河南新城人张缙彦。”芹官说道，“他先投降李闯，再投降本朝。出任浙江布政使是顺治十一年——”

顺治十一年，张缙彦到任，同僚借西湖上一座有名的园林为他接风，开筵演剧，请他点戏，有一出新排的《费宫人刺虎》，张缙彦欣然下笔，点了这出戏。

不道头一场就是《闯王进京》，小锣打上一个鼻子上抹白粉的丑儿，红袍乌纱，玉带围腰，看来官位不小。念罢“定场诗”，自己报名，一开口就是：“下官张缙彦，官拜兵部尚书——”

这一下，恰如晴空暴雷，震得满堂宾客，面如死灰。张缙彦居然还沉得住气，直到向李闯递降表称臣，他才说了句：“何致于如此！”

当然，这出戏是被“邀锣”——腰斩了，张缙彦只怨自取其辱，不敢有什么生气的表示。但却编了一套说辞，说当时他并未迎降，而是在朝房中上吊，为人救了下来，自道是“不死英雄”。

芹官谈到此处，清唱上场，打断了他的话头。震二奶奶没有能听到宾客对芹官的夸赞，微感怏怏，不过她仍旧是得意的，“那么多喝饱了墨水儿的在那里，就听他一个人高谈阔论，”她说，“光这一点，就了不起了。”

“昏大胆子！”马夫人是其词若憾地，“将来到了京里，也是这么轻狂，惹人笑咱们曹家没家教。”

“又不是回回如此！”震二奶奶又说，“若说咱们曹家没有家教，那在内务府就没有一家人家能说有家教了。”

话还没有说完，一眼瞥见冬雪向秋月招一招手，接着便聚在一起，并头交谈，指指点点的，似乎出了什么事。震二奶奶放心不下，就不再谈芹官，只是不时看着秋月。

秋月恰好也将双眼转了过来与震二奶奶视线相接，领受了她的召唤之意，随即走了过来，却不说话，扶住椅背，看大家都将精神贯注在《春灯谜》上，方始悄悄低下头去耳语：“震二爷跟苏州来的李老爷，不在席上。”

那自然是谈事去了，“你去看看，”震二奶奶用极低的声音说，“看他们谈些什么？”

李果也是趁大家都凝神在听戏，托辞有些头痛，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稍为息一下，同时用一个眼色示意，曹震便装作待客尊敬，要亲自引导安排，就这样双双从筵前遁了出来。

密谈的地方是曹老太太在日所设的一个小佛堂，向为家人足迹所不到。曹震还要招呼丫头点灯，李果摇摇手表示不必，指一指荧荧青焰的长明灯说：“立谈数语就可以了。”

“是！”

“我得到一个极机密的信息，令叔出事了。”

曹震大吃一惊，急急问说：“怎么回事？”

“杭州的上谕，总知道了？”

这是指孙文成罢织造之事，曹震点点头说：“是的。”

“令叔的差使也撤了。”李果又说，“还有查抄的上谕。”

原来是这么回事！曹震心头略为轻松了些，“多谢客山先生关怀。”他说，“敝处亦略有所闻，苦于不知其详。”

“听说查抄的上谕，已经到了督署，只在元宵前后，就要见诸事实了。”

“喔，”曹震苦笑，“总算皇恩浩荡，还让我们过一个年。”

“既然，”李果问说，“已有所闻，总有点预备吧？”

“是的。打算先将家婶送进京。”曹震又问，“关于四家叔方面，不知道客山先生另外还有什么消息？”

“听说要等查抄以后。”

曹震一愣，不由得就问了出来：“这是怎么说？”

“通声兄把今上即位以来，大小臣工破家的几十件案件，细细琢磨一下就明白了，好些案子都是籍没以后才严办的。查抄、查抄，重在一个查字。”李果又说，“令人特感关切者在此！”

曹震完全懂了，抱着拳感激地说：“多蒙指点，承情不尽。”

等他们回到席面上，秋月也就悄悄走了——佛堂后窗外是条夹弄，一头通到她卧室之后，由于这条秘径，她才能在这里“听壁脚”。

“怎么回事？”她忧心忡忡地在想，“抄了家还不能算完？莫非还要人的命？”

二更天，酒阑曲终人散，四盏绛纱宫灯将锦儿送了回去，芹官、秋月和冬雪随即都辞去了。

“今儿是你们的日子。”震二奶奶说道，“还不睡去？”

“不忙。”曹震坐着不动。

锦儿当然也不便先走，没事找事地挪一挪花瓶，抹一抹桌子，震二奶奶便又催了。

“你们走吧！后天太太就动身了，明天还有一阵子忙呢。”

“我有话跟你说。”

听曹震这句话，锦儿反倒可以回避了，“我先去换衣服。”她说。

“你换了衣服就别过来了。”震二奶奶说，“等二爷说完话就过去。”

等锦儿走远了，曹震方始开口，“李客山是特为送信来的。”他说，“抄家是免不了啦！而且，抄得不好还有麻烦。”

“我已经知道了。”

“咦！”曹震诧异，“你怎么会知道了？”

“你们俩在佛堂说话，我让秋月打听去了。”震二奶奶微撇着嘴，夷然不屑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也别那么说！果然顶起真来，几十年的老账，一笔一笔翻出来，还有个完吗？”曹震又说，“那年我一梦见李家，就出一身冷汗——”

“咱们跟李家的情形不同。”震二奶奶打断他的话说，“李家是皇上跟他过不去，谁也不敢马虎，咱们——”她沉吟了一下又说，“人家多少看着王爷的面子，只要认了罪，对上头有了交代，事后就算过去了。”

“知道是什么罪？这个罪又怎么认法？”

“这会儿跟你说不明白。”震二奶奶起身推着他说，“你请吧！别让锦儿心里不痛快。”

03

最初五天，芹官的兴致极好，在车上带几部方志，打尖宿店时，总要抽空寻访古迹，或者打听打听风土人情。做伴的是王达臣，芹官跟棠官都管他叫“王二哥”。

王达臣年纪虽轻，南来北往却走过十几回，不但熟悉一路上的山川形胜，而且也装了一肚子江湖上的奇闻异事，有着谈不完的话题。每天晚上，夏云总要来催个三四遍，小兄弟俩才肯归寝。

到了第六天，住在徐州，芹官想多留一天，看一看项羽与关盼盼的遗迹，马夫人答应了。哪知寻幽探胜之不足，还想多留一天，马夫人叹口气发话了：“你也该懂点事了！眼看就有一场大祸——”

想缩口已来不及，芹官追根究问，终于知道了北上的缘故。这夜枕上思量，通宵不寐，第二天起来，就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容了。

夏云是早就在上路的第一天，便由马夫人口中得知了真相，便劝芹官说道：“芹二爷，你也别难过！太太心里本就不好受，见你这样子，越发犯愁。到底你是爷儿们，得打起精神来顶下去。”

“不错！”芹官答说，“我心里在想，我得回南京，跟大家在一起。”

“你疯了！”夏云骇然，“怎么起这么一个念头。”

“我一点儿都不疯。我也得磨炼、磨炼，这就是一个磨炼的机会。”

看看劝不醒，夏云不再理他，却悄悄告诉了马夫人，商量下来，也只有暂且置之不理，反正路越走越远，他慢慢儿也就死心了。

然而她们想得到，芹官当然也想得到，路越走越远，回南京便越来越不容易，因此，一个人盘算了好一会儿，先去找王达臣谈这件事。

“王二哥，如果我现在要回南京，你能不能想法子，抽出人来送一送？”

“咦！”王达臣大为困惑，“芹二爷这是怎么回事？”

“这，请你先不必问。”

王达臣便不再问，想了想答说：“要抽只有抽小伙计，我不放心。这里庆成镖局的二掌柜，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请他派妥当人选。不过，这得太太交代下来。”

“当然，当然！我也不能私下开溜。”

于是，晚饭以后，避开夏云，他向母亲微微吐露了心意，马夫人装作不解，只是把话题扯了开去。

这一下使得芹官大为困扰，迫不得已只好直说了：“娘，我想我还是回南京的好。不管怎么样，有事多一个人总是好的。”他紧接着说，“我已经跟王老二商量好了，他可以请徐州庆成镖局派妥当人选。”

“夏云跟我谈过了。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句话，原来真有这个意思。”马夫人从容不迫地说，“共患难不必一定在一处，你去了没有人照料你，只给你二嫂子添麻烦。”

“不会的。”

“你是不愿意给她添麻烦，而且想替替她的手，无奈你二嫂子不这么想。”马夫人又说，“我听秋月说，二嫂子曾经苦口婆心劝你要读书上进，说咱们曹家将来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能听她这句话，比什么都强。”

芹官说不下去了，可也没有明白放弃了原意，只是等着，等马夫人能松一句口。

对马夫人有所要求，先不许可，到头来毕竟是做娘的让步，像这种情形，数不清多少回了，然而这一回，马夫人是丝毫不会动摇的。

“再说，年近岁逼，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冰霜雨雪，几千里的长途，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走？”说着，便伸手到腋下，抽出手绢去揉眼睛了。

听得这句话，芹官顿如芒刺在背，赶紧答一句：“娘别生气，更不必伤心，我也是一时的念头。我听娘的话好了。”

“好了，到底是太太。”在门外已站了一会儿的夏云，一掀门帘进来，故意用不满的语气说，“我们是丫头，再是好话亦只当耳边风。”

芹官唯有报以苦笑，站起身来说：“我找王老二。”

王达臣还跟伙计们在一起喝酒，一见芹官，大家都站了起来，腾出上面的位子，留他喝酒。

芹官虽是“养在深闺”的纨绔，但到底读的书多，经此五六天的旅途历阅，经验印证想象，对世故人情，大有意会，知道此时谦让，了无意义。

突然间夏云出现，却不肯入屋，只向芹官招一招手，等他到了门口，她才低声说道：“震二爷派人连夜赶路，送来一封信。太太等着你去写回信呢。”

听得这话，芹官便向王达臣说道：“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们喝酒了。”

“好说，好说！芹二爷尽管请便。不过，”王达臣问说，“有件事想问芹二爷，回南京——”

“喔，”芹官不待他话毕，便即回答，“这件事作罢了。”

“那么，”王达臣有些踌躇，“明天走不走呢？”

为了安排芹官回南京，自然得留一天，此时取消原议，如果照旧赶路，便须连夜预备车马。芹官明白他的意思，毅然决然地作了主张，再留一天。

于是见了马夫人，先声明这件事，然后看曹震写来的信，说接到京信，丢官已奉明旨，抄家亦必不可免。不过曹的另一件案子已结，只是罚俸了事。他决定年内动身南下，亦由旱路，请马夫人一路留意，以免失之交臂。

“我盘算过了，年内赶进京是一定办不到的，不如找个地方过年。”

“是。”芹官问道，“娘预备在哪里过年呢？”

“这要问王二，能不能赶到济南？”

“那，我去问他。”

“干脆把他找了来。我还有别的话问他。”

等把王达臣找了来说知经过，他很仔细地计算了途程，表示有把握可以赶到济南过年，接着又问：“太太在济南过年，是打算住店，还是有亲戚家可以借住？”

“亲戚倒有，年下都忙，不便打搅，还是住店吧！”

“住店得先派人去通知。年下空房一定有，不过伙食得先预备。”

“说得是。不然家家关门过年，有钱也买不到吃的。”马夫人回头说道，“夏云你先拿个大锭给王二哥！”

王达臣那里有曹震交给他的一笔银子，本可不必再由马夫人那里支款，但因一路而来，爱慕夏云，而夏云却总躲着他，现在有个亲自从她手里接银子的机会，不愿放弃，所以默不作声。

夏云却没有想到他有这样的心思，而且是在马夫人面前，谅他也不敢有什么表示，因而开箱子取了五十两重的一锭官宝，走来交到王达臣手里。

这一下王达臣既紧张，又好奇，夏云跟他从未交过口，如今交银子，总有句话，不知她会如何称呼，自己又该怎样叫她。

正心里七上八下时，夏云开口了：“王镖头，这个给你。”她说得快，动作更快，将银子递了过来，等王达臣刚一接，她就松手了。

王达臣正抬眼在看她，也没有想到她的手会松得那么快，一下没有接住，五十两重的一锭官宝刚好砸在他的脚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差一点儿出声。

夏云也发觉，自己的行动不免鲁莽了些，心有歉意，却犹不愿开口，反是芹官赶来慰问：“怎么，砸在脚上？疼不疼？”

“不要紧，不要紧！”王达臣自然硬充好汉，“这算不了什么！”

“那你就请坐吧！”

芹官硬按着要他坐下，王达臣还遵守着规矩，应该站着回话，最后是马夫人说了一句，他才斜欠着身子，在进门之处坐了下来。

“达臣！我想问你一件事。”马夫人说，“我家四老爷出京了，也是走的旱道，半路上遇得见吗？”

“那可说不定。如果四老爷为了赶回来过年，不按着站走，就多半会错过。”

“有什么法子，能不叫错过？”

“只有托沿路的店家。”王达臣问，“四老爷是什么时候出京的？”

“信上没有提，只说已在路上了。”

“噢！”王达臣想一想说，“看样子总不会已过了徐州，一路迎上去，保不定就在济南见面。”

“那倒好。”马夫人又说，“反正这件事托你了。”

“是。”王达臣停了一下问，“还有什么吩咐？”

“就是这两件事，你请回去吧！”

于是王达臣起身请了安，方始转身，行动之间，已看出有些不大利落，因此，马夫人便埋怨夏云。

“那一下怕砸得不轻，也不知道伤了筋没有？看他走路都有点儿瘸了。你也是！何不等他接住了再松手？”

一路来夏云从未受过责备，这时自是涨红了脸，不敢作声，芹官颇为不忍，便即说道：“他们走镖的，有秘制的金创药，就算伤了筋，一敷上药就没事。”

“但愿没事，不然骑马都不能骑，岂不是耽误路程？”

听马夫人这一说，夏云大为不安，这一夜梦魂惊扰，睡不安稳。到得天亮起身，叫醒棠官，替他穿好了衣服，央他去看一看王达臣。

“昨儿个把他的脚给砸了，不知道受伤没有？”夏云紧接着解释她关切的缘故，“太太说脚受了伤，不能骑马。这一耽误了路程，岂不是我的罪过。你只去看一看，回来告诉我，别多说什么！”

棠官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飞奔而来，进门便嚷：“糟糕了！王二哥脚上的骨头碎了！”

听到最后几个字，夏云顿觉眼前金星乱爆，心生闯了一场大祸的畏惧，顿使她六神无主。偏偏另屋的马夫人已有所闻，大声问说：“是骨头碎了吗？”

“是啊！”棠官答应着，到了马夫人那里先请了安，接着说王达臣的伤势，“脚背肿得好高，王二哥自己摸了摸，说右脚中间的那个脚趾头，骨头碎了。”

“请大夫了没有呢？”

“去请了。”

适时芹官亦已闻声而集，说一声：“我看看去！”拉着棠官一起往外走。

马夫人颇为懊恼，亦已有些冒火，但看到夏云盈盈欲涕的神情，却又不忍说她，只叹得一口无声的气。

“太太不带着刀伤药吗？”夏云怯怯地说。

“那是治无名肿毒的。也罢，你找一找，找着了就给他送去。”马夫人又说，“你跟王二哥说，尽管找好大夫，别省钱。”

夏云答应着，找了药到前院镖客们的宿处，只见一屋子的人，她情怯不敢进去，幸好遇到何谨，一把拉住他说：“何大叔，这是太太给的药，还说，尽管找好大夫，别省钱。”接着，她又问了句，“伤势怎么样？”

“伤科我不懂，看样子不轻。”何谨问道，“这药干什么用的？是内服、是外敷？”

“治无名肿毒的。”

“那不管用。”何谨说道，“好吧！你先进去，伤势怎么样，一会儿我跟太太来回。”

不久，棠官来报，不要紧了，在驿站上找到一个蒙古大夫。说完又奔了出去，一会儿复又来报，王达臣疼得几乎昏厥，就这样奔进奔出，随时来报疗伤的经过。到得第四次来报时，夏云忍不住了，拉住棠官问道：“蒙古大夫怎么说？到底接得好接不好？”

“他没有说接得好接不好，不过，我看有点麻烦，那蒙古大夫跟王二哥一样，也是满头大汗，大概他心里比你还急。”

夏云脸一红，“我急是他的伤不好，就会耽误上路。”她说，“不是为别的急。”

马夫人听她做此不必要的解释，心里好笑，当然她是了解夏云的心情的，便安慰她说：“只要是真的蒙古大夫，一定接得好。”

“是真的。”棠官接口说道，“是真的蒙古大夫，说是京里下来的。”

“那必是在上驷院当过差——”

为了遣闷，马夫人便谈上驷院的蒙古大夫，她说，蒙古大夫不一定是蒙古人，上三旗士兵中，会接骨的都可入选，每旗十名，旗设“蒙古医师长”一人、“副长”二人，隶属上驷院。本职是为马治病，但宫中执事人等，受了外伤，亦都由上驷院的蒙古大夫诊治，当然，最擅长的是接骨。

“骨头在肉里面，碎成什么样子看不见，怎么接法呢？”马夫人说，“他们教徒弟有个法子，拿竹子的笔套剪成几截，用棉纸包起来，叫徒弟隔着纸摸索。起先毫无头绪，到摸到了窍门，几下就能接在一起那时候就可以替人接骨了。”

“既然几下就能接在一起，”棠官问说，“怎么接了个把时辰，还没有接好？”

“接好了！”门下有人接口，是何谨的声音。

夏云顿觉双肩一轻，喜滋滋地去打门帘，放何谨进门。

向马夫人请过了安，何谨说道：“伤得可真是不轻，看样子有十天八天，不能行动。”

这一说，夏云又着急了，失声问道：“那怎么办呢？”

“王老二也很着急，让我来跟太太请示，打算让庆成镖局的二掌柜，护送到济南。”何谨紧接着又说，“我不知道太太是打算到济南过年。”

听他的语气，似乎不以为然，马夫人便即问说：“你看呢？”

“以我看，到济南过年，不如就在徐州过年，第一，离南京近，有什么事，容易照顾；其次，太太要等四老爷见面，徐州比济南好。”

“喔，你倒说个缘故我听。”

“四老爷不知走的哪一条路——”

原来自北南下的大道，从德州开始，分为东西两路，东面经济南、泰安、临沂至江苏宿迁，循运河由镇江到南京，西面则自鲁西经高唐、东河、滋阳入徐州。曹如由西路南下，那就一定会在徐州相遇，倘经东道，虽不过徐州，但不妨派人到徐州西面的红花埠守候，这里是由临沂、郯城入江苏必经之途，与徐州相去不远，见面也容易。

听他说得有理，同时，庆成镖局的二掌柜虽是王达臣的至好，但毕竟隔着一层，不如对王达臣，可以指挥如意，因此，马夫人立即做了决定：“好吧！咱们就在徐州先住下来再说。”

“既然预备在这里过年，咱们得合计合计。”马夫人对夏云说，“自己得弄个小厨房，你看看，该置些什么东西？开张单子出来，交给老何去办。”

“我也这么在想。”夏云答说，“而况太太吃斋，洁净最要紧。”

于是夏云“抓”了棠官的差，让他取笔砚来，听她念着开单子。写到一半，何谨又来求见，说王达臣的意思，想请马夫人移居庆成镖局。他的理由是：第一，比较舒服；其次，庆成镖局的东主，也是回族；最后，行李挪到庆成，可以放心，否则倘有疏失，他担不起责任。

理由一个比一个充足，但马夫人另有顾虑，“不！”她说，“人家高高兴兴过年，咱们何必去打搅？”

“打搅倒无所谓——”何谨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地，他已经体会到马夫人的本意，不必再说下去。

“我让夏云在开单子，咱们自己开伙食。”

“是的。太太在廊上支个小厨房，我们仍旧吃店家的伙食好了。”何谨又说，“倒是屋子应该换一换，总要严谨才好。”

“说得不错。你去办。还有，你对王二说，让他派个得力的人回南京送信，咱们在徐州过年等四老爷，得让震二爷知道。”

“是！”何谨说，“信什么时候写好？”

“我让芹官马上来写。明天一早好了。”

何谨答应着去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去而复回，后面还跟着王达臣，他不能走路，是由一名小伙计背着来的。

“我可没法儿给太太请安。”王达臣不等人家扶他坐定，便就说道，“我这趟差办得窝囊透顶，不能再让太太、芹二爷、棠官，在这破店受罪。庆成镖局是二掌柜当家，他跟我是能过命的朋友，请太太一点儿都不用顾忌。”

“难为你这么热心！”马夫人答说，“我觉得在这儿也很好。”

“不！”王达臣又说，“我责任在身，实在不能放心。我现在跟个废人一样，再要派两个得力的趟子手，一个回南京送信，一个到红花埠等四老爷，越发没人能顶得住了，万一来个小毛贼，丢了东西还让太太受惊，这件事我怎么交代？”

这确是不能不顾虑的一件事，马夫人也知道，这还关乎王达臣的名声，倘或出了意外，江湖上不说王达臣受了伤，行动都要人扶持，也不会知道得力的人不在身边，只说王达臣保镖，连个小毛贼都制不了！这个名声一传出去，他就不用想在他这一行中出头了。

于是，马夫人只好问何谨：“你看呢？”

“王二镖头的顾虑不能没有，太太心里的想法，更是为人家打算。”何谨意味深长地问，“是不是跟王二镖头说了实话，再做道理？”

马夫人微微点头，移目周视，夏云十分机灵，故意将棠官的手一摸，“看你，手冰凉，别冻出病来。走！添衣服去。”说着，不由分说将棠官拉走了。

应该避开的人避开了，何谨才轻声向王达臣说道：“我们府里一过了年，说不定就有麻烦。太太是怕万一连累了庆成不好，那时候连你都对不起朋友。太太不愿意住庆成，一半也是为你。”

王达臣恍然大悟，一时惊忧交并，怔怔地好半天说不出话。

何谨却已有了计较，“如今只有这么办：第一，务必挪个严密妥当的地方；第二，请庆成帮忙，派两位好手来护院。”

“啊，啊！行，行！”王达臣一迭连声说，“这么办，很妥当，我马上去办。”

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停当。先是移居，挪到第三进的东跨院之前，先要打扫干净，将窗子裱糊得里外雪白，方始重新铺陈，那跨院南北对向，两暗一明共有六间屋子，马夫人占了北屋，南屋是夏云带着棠官住东间，芹官住在西面，有张旧账桌可当书案，何谨又替他买了个竹书架，开箱子将书籍笔砚都摆了出来。夏云复又凑趣，找出来一个博山炉，一只汝窑花瓶，插上腊梅跟天竹子，袅袅炉烟，瓶花含笑，居然楚楚有致，一洗残年逆旅的凄凉。

刚刚停当，还来不及坐定了从容喝一杯茶，庆成镖局的二掌柜来了，说要给马夫人“请安”。

马夫人只说“不敢当，挡驾”，但以同在教门之故，还是接见了，说过两句门面话，由芹官延入他的“书斋”款待。夏云很会调度，凑付着带上路的茶食干果，竟摆出八个高脚碟子，用康熙五彩窑盖碗沏的茶。用官宦人家对上宾的礼数相待，使庆成的二掌柜，真有受宠若惊之感。

他姓韦名叫世保，芹官便管他叫“韦二哥”，少不得有番仰仗拜托的客套。韦世保便又引见他带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史、一个姓鲍，都生得一脸精悍之气，一看就觉得是可以信任的。

“这两位都是我局子里的好手，从今晚上起始，就让他们在这里伺候，芹二爷不必客气，有事尽管差遣。”

“不敢，不敢！”芹官连连拱手，“韦二哥言重了。”

“其实，绝不会有什么事。”韦世保说道，“徐州是五省要冲，多的是五岳三出、各路的英雄好汉，向来是个最麻烦的码头，幸亏近年来徐州出了一位大人物，叨他的光，真是不少。”

“喔，请教，”芹官问说，“是哪位大人物？”

“浙江的李抚台。”韦世保面有得色地说。

芹官茫然无以为答，韦世保便又解说，他指的是浙江巡抚李卫。当今皇帝最宠信的封疆大吏，只有三个：云贵总督鄂尔泰、河南巡抚田文镜、浙江巡抚李卫。三人各有所长，李卫长于治盗，曾奉特旨，准他越境追捕，而李卫正是徐州人，强梁宵小，惧于他的威名，相戒敛迹，所以这两年来的徐州，比以前安静得多了。

“这一说，在徐州过年，倒是挑对地方了。”芹官又说，“尤其是有王二哥跟韦二哥的交情在，更可以高枕无忧。我回头禀告家母，也好让她放心。”

芹官果然将韦世保的话，告诉了母亲，马夫人自然也很欣慰。“不过，”她说，“话虽如此，到底也要仰仗人家，年下还来替我们巡夜护院，这份人情欠得太重，不知道怎么报答人家？”

“还有王老二。”芹官接口，“亏他自己受了无妄之灾，还打算得这么周到。”

“是你闯的祸，”马夫人对夏云说，“你也该去看一看他，伤势好些了没有？”

“是。”夏云低着头答应，身子却没有动。

“去啊！”

“等等。”夏云答说，“等老杨妈把碗刷干净了，让她陪我去。”

“我陪你去。”棠官立即自告奋勇。

“你别去！”马夫人找了个理由拦阻，“明天有专人回去送信，你也该写封信给你娘。”

“对了！”芹官附和着说，“你先到我屋子里，用我的书桌，你写完了我再写。”

就这样将棠官遣走了，马夫人笑道：“棠官跟王二倒有缘，在他那里泡了一天还不够。”

“他还要拜王二为师，学打拳呢！”夏云答说，“真是异想天开。”

“其实也不算异想天开！旗人家的子弟，弃文就武也是一条出路。棠官将来能补上护军校的名字，倘或武艺出众，挑到侍卫处，倒是堂堂正正的武官，比在茶膳房这些地方当差，强得太多了。”马夫人又说，“可惜王二保镖，行南走北，没有工夫教他。”

夏云本不以棠官在旅途中，不喜念书，只爱跟王达臣玩在一起为然，此刻听马夫人说得有道理，不由得便为棠官的前程打算，就算王达臣不能教棠官，又何妨让他替棠官找一条练武的路子。

04

“太太不放心你的伤势，让我来问一问，可觉得好些了。”

“好些了，好些了！”王达臣一迭连声地，“多谢太太惦着，请你替我道谢。”

夏云点点头，看他右脚脚背又红又肿，脚趾大了不止一号，不免歉然，低声说道：“对不起，我昨天失手不是有意的。”

“好说，好说！原是我自己不好。”王达臣说，“姑娘请坐。”

夏云坐了下来，王达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显得有点僵。夏云心想既然坐下了，总得找些话说，想了一下，便即问道：“王镖头，一年走几趟镖？”

“姑娘叫我名字，或者就叫我王老二好了。”王达臣答说，“一年走几趟，可不一定，闲起来一两个月没事，说忙，忙得头一天刚回来，第二天又得上路，也是常有的事。”

“这不太辛苦了吗？”

“走镖的，只巴望平平安安到了地头，辛苦一点儿算不了什么。”

“莫非只苦不乐？”

“没有只苦不乐的行当！倘或如此，我早就不吃这碗饭了。”

“呃，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夏云问道，“大概就是保镖回来，跟王二嫂团聚的时候？”说着，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那算不了什么！顶值得高兴的是，遇见一位宽厚体恤的东家，就像太太这样的。”王达臣话锋一转，问到夏云身上，“姑娘忙不忙？”

“就跟你一样，闲的时候一点儿事没有，要忙起来，恨不得多生一双手。”

“大概总是忙的时候多？”

“嗯。”夏云停了一下问道，“你到了北京，住在哪里？”

“在前门外大栅栏，四海通镖局，那是我们的联号。”

夏云点点头，又问：“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

“这，说来话就长了。”王达臣说，“我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师父，跟几位老前辈走镖，偷着学个一招半式，慢慢儿摸着一点门道。练武，还得靠自己，性之所近，随时留意，只要有恒心，总会有点儿出息。”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王达臣讲他自投身镖局，当小伙计开始，如何废寝忘食刻苦习艺，如何暗中窥伺、偷学秘诀，吃苦受辱，遭人误解，甚至为人暗算，几乎残废。但也有诚意感动了名家，自愿传授的美事。谈得起劲，听得有趣，直到一阵爆竹声响，才中断了他们的闲谈。

“干吗放鞭炮？”王达臣问他的小跟班。

“今儿送灶。”

“都腊月二十三了！”夏云失声惊叹，“一点儿都不觉得快过年了！”

“自然啰！”坐在门口抽旱烟袋的老杨妈说，“在府里，一过腊八就忙得不可开交了。光是‘掸尘’、做年菜这两件事，就能把人累得头昏眼花，累归累，热闹可真是热闹。如今一点儿年味儿都没有，怎么能觉得快过年了？唉，真没有想到。”

夏云黯然，王达臣却想到了马夫人，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其情着实难堪。如果能赶到济南，有好些至亲在，过年还不寂寞，在这徐州客店中，终日枯日，只听家家爆竹、笑话喧阗，那是何等凄凉？

夏云看他不作声，自己觉得也坐得太久了，便即起身告辞：“你请安置吧！多保重。”

“是，是。”王达臣说，“对不起，我可不能送你。”

“别客气。”

“喔，姑娘，请你跟太太回，派回去送信的人，明天一走，年内一定能赶回来，太太要在南京带什么吃的、用的，都可以让他捎了来。”

“好！”夏云答说，“既然在这里过年，倒不妨带点年货来，我让芹官在信里写明白。”

“姑娘自己呢？想要一点儿什么？”

“我？”夏云想了一会说，“我想要板鸭。”

“那容易。”

“你看，在南京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吃一回板鸭，一离了家没有几天，会想起这个平常看都懒得看的东西！这不奇怪吗？”

“姑娘是难得离家，才会这么想。像我们终年奔波在外的，可没有这种念头。”

于是临去复留，又闲聊了一会儿方始作别。哪知已出了屋子，王达臣却又将她招了回来。

“姑娘，请你跟芹二爷说，信一写好就交出来，我这里的人，五更天就动身。”

“喔，”夏云随口说了句，“这么早！”

“非早不可！不然年里赶不回来。”

说到这里，王达臣突然显露诡秘的笑容，夏云以为他还有话，等了一下，不见他再往下说，也就走了，心里却大为奇怪，始终猜不透他何以有那样的笑容。

05

数着日子望回信，马夫人与夏云每天谈得最多的，就是猜测秋月的回信中，会说些什么——是芹官的主意，由他代笔，用夏云出面给秋月写了一封信，这样，一路的琐琐屑屑就都可以谈了。信里特别关照秋月，希望她也不厌其详地叙一叙别况，“以慰客中岑寂”。

王达臣的足伤，日有进步，到得腊月二十九那天，已能下床，拄着一根拐杖进来见马夫人。一番慰问之后，马夫人便说：“明天就过年了！我不拿你当外人看，明天晚上你到这里来‘散福’。”

不说吃年夜饭说“散福”，是因为虽在客边，礼不可废，马夫人预备除夕祭祖、祭余受胙，俗称“散福”。

“这——”王达臣有些踌躇道，“恐怕不便。”

“有什么不便？难得在客边一起过年，也是缘分，没有什么尊卑上下、男女之别。”

“太太这么说，我不能不识抬举！”说着，要起身请安致谢，让芹官一把按住了。

“王二哥，”芹官问道，“派去的人，明天能回来吗？”

“我再三叮嘱，一定要在年三十以前赶回来，这几天老天爷帮忙，每天都是大太阳，照道理一定赶得回来。不过，”王达臣略停一下又说，“我关照去的人办一件事，倘或很顺利，说不定今天下午就能回来，如果有噜苏，也许晚个把天。”

听这一说，夏云想起送灶那天他的诡秘笑容，立即便问：“王镖头，你是要办一件什么事啊？”

王达臣微笑答说：“不知道办得成，办不成？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听他还在卖关子，夏云不由得有些生气，就懒得再理他了。

见此光景，王达臣便即解释：“不是我不肯说。这件事办不成，没有什么关系，办成功了，大家都会高兴。如果我事先一说破，办不成功，都会觉得扫兴。夏云姑娘，你别生气。”

“哪里？”夏云由愤然变为歉然，她笑笑说道，“我不知道你这件事办成了，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高兴？反正一半天的事，等着瞧吧！”

于是，这一天便又有了新的话题，都在猜测，王达臣派他伙计去办的是件什么事。

“我猜是去找一个人来！”棠官很有把握地说。

真是语出惊人，马夫人便问：“找一个人！找谁啊！”

“郭猫儿。”棠官答道，“找郭猫儿来让太太过年笑一笑。”

“你真是异想天开。”芹官大笑，“你迷郭猫儿，都快疯了。”

“你倒别说他异想天开。”马夫人说，“棠官的话真有点道理，不过不一定是郭猫儿，也许是从戏班子找几个孩子来，让咱们热闹热闹。”

由于马夫人的话，棠官越有信心，但他仍旧相信找的是郭猫儿，为了急于揭开谜底，他私下去向王达臣求证。

“王二哥，你要办的那件事，是去找一个人是不是？”

王达臣吓一跳，“你怎么知道？”他问。

这一下，棠官脸上飞了金似的，大声说道：“我猜到你心里了，是不是？你是派人到扬州找郭猫儿，郭猫儿不一定肯来，所以预先不能说破，免得大家扫兴，是吗？”

王达臣哈哈一笑，他也知道棠官迷郭猫儿，笑完了说：“不错，不错。我是怕郭猫儿不肯来，第一个扫兴的就是你，所以不愿多说。既然你猜了，我也不瞒你，万一不来，你可别觉得扫兴，我在徐州另外替你找。不过没有郭猫儿那么好就是了。”

这番话说得棠官心旷神怡，得意非凡，急急奔了回去，告诉马夫人。既然是王达臣亲口承认了，大家自然也都深信不疑。

可想而知的，棠官哪里还沉得住气，整天逗留在外，在王达臣屋子里玩一会儿，到大门外张望一会儿。望到天色将暮，来了一骑马、一辆骡车，马上那人，正是王达臣派到南京去的伙计小刘。

“来了，来了！”棠官飞奔着喊。

等王达臣拄着拐杖出来，那辆车已进了店，车把式和他的伙计下了车，一个卸骡，一个拿车凳，便知车中有人。王达臣便问小刘：“接来了。”

“接来了。”

这时棠官已到车前，揭开车帷，只见下来一个人，身穿灰布僧袍，头戴一顶乌绒“顶包”，入鬓长眉，覆着一双清澈如水的凤眼。棠官觉得好面善，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棠官，你认不出是我？”

一听声音，棠官记起来了，“呀，”他失声惊呼，“你不是绣春吗？”

“对了！”王达臣笑道，“是绣春，不是郭猫儿。”

这一来，棠官才知道让王达臣耍了。然而仍有意外的惊呼，奔到马夫人面前，气喘吁吁地笑道：“我猜到一半，是一个人，是绣春。”

“是绣春！”夏云从里间奔出来问，“你不会看错吧？”

“怎么会看错？一身姑子打扮。”

这就不错了！夏云笑道：“怪不得！”

说着便迎了出去，首先看到的是小刘跟他的两个同伴，搬来极重的两个篓子、一个网篮，然后是王达臣与绣春兄妹俩。

“绣春姊！”夏云紧握着她的手说，“真没有想到你来。”

这时上上下下都从屋子里迎了出来招呼，绣春应接不暇，只有先向噙着眼泪站在廊上的马夫人合十施礼。

“你怎么来了？”

“我二哥派人来接我的，说太太在徐州过年等四老爷，问我愿意不愿意来陪陪太太？”绣春紧接着说，“太太动身我不知道，居然还赶得上来给太太送行。”

马夫人知道，绣春身在空门，肯远道跋涉到徐州来陪她过年，暗含着愿共患难之意，心里着实感动，眼眶越发润湿了。

“外面风大，”夏云说道，“请进去谈吧。”

到得堂屋，绣春才发现芹官，但只是匆匆叫应，他立即又退了出去，因为王达臣不肯进来，得陪着到他屋子去坐。

“王二哥，其实你先说破了也不要紧，害我们牵肠挂肚，每天都在猜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怕我妹妹不肯来，让大家扫兴。”

“不会的！”芹官答说，“绣春是重情义的人，何况她一向敬重你。”

“是啊！”王达臣看一看窗外无人，低声说道，“芹二爷，不瞒你说，我把她找来，一半是陪太太过年，一半也是为了绣春，请芹二爷跟太太回一回，劝绣春还俗吧！”

“是的，是的。”芹官一迭连声地答应，“大家都有这个意思，我来想法子，切切实实劝她一劝。”

“重重拜托。”王达臣起身说道，“我不打搅了。”

等他一走，芹官随即赶往北屋，只见桌上大包小包，堆满了吃的、用的，绣春正在一一交代。

“这桂花鸭，是特为叫小刘儿到水西门马祥兴去买的，太太也能吃。”她一眼看到芹官，立即又说，“我替你带来一样好东西来。”

说着亲自从网篮里去捧出一个长方木匣子，竖着摆在桌上，抽开屉板，里面是一球水仙，用只里白外红的大碗供养，根茎周围堆满了五色雨花台石子。

“太妙了！”芹官推一推棠官，“快去找清水来。”

“这里有。”堂屋里原有一小缸清水，夏云兜了一瓢，芹官接到手中，小心浇在碗中，五色石子得了水色，越发可爱。

“谢谢，谢谢！”芹官也是合十当胸，“真不知何以为报。”

“我带了一块绫子来，请你替我写一通《心经》，不知道赶得出来，赶不出来？”

“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没有多少字，我陪你吃一天素，就赶出来了。”芹官又问，“你这是干什么用？”

“我要绣一卷《心经》。”

“那，”棠官又放厥词了，“以后不叫你绣春，叫你绣经好了。”

“说得好！”绣春很高兴地摩着棠官的脑袋说，“越来越聪明了。”

于是又提到棠官迷郭猫儿的话。笑声喧阗，客边凄清，一扫而空，马夫人的兴致也好了，“今晚我大概能多吃半碗饭。”她问，“夏云呢？该开饭了吧？”

“还得一会儿。”夏云恰好回来，在窗外接口答了一句，进门又说，“临时支的一个小厨房，倒有两副锅勺，如今又得现置一副，刚刚办来，把绣春姊的素菜做得了就开饭。”

“其实也无所谓。”绣春说道，“敬佛敬在心里，不在表面上。”

“这话不错。”芹官想起王达臣的嘱托，乘机说道，“绣春，你开了荤吧！”

这是劝她还俗，绣春没有想到会这样开门见山地说，一时竟无从置答。马夫人亦觉得有机可乘，随即加了一句：“绣春本来就没有出家。”

这话更让绣春无法置答，只好这样说道：“咱们不谈这个。”

“对！”马夫人向芹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操之过急，“咱们先不谈这些。”

于是只叙家常，随意闲谈，到得饭后，马夫人回卧室，绣春跟了进去，这才到了深谈的时候。

“我听说四老爷出了事。”绣春不胜黯然地，说“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

“唉！”马夫人叹口气，“三尺之冰，非一日之寒，如今也不必怪谁，只望抄了家就算了。”

“也不必怪谁”这句话，自是指曹震夫妇而言，绣春在这方面自不便多说，默然半晌才问了一句：“二奶奶总留了退步？”

“也不见得。”马夫人又叹口气，“这一阵子闹得天翻地覆，你大概还不十分清楚，我也懒得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只有望将来了。”

“是！”绣春深深点头，“到底有王爷在，芹官又不是没有出息的人。”她忽然又问，“我听说春雨走了，是——”

“是她自己不好。”马夫人答说，“如果她像你这样子念旧讲情义，我又怎么忍心撵她？”

绣春对春雨的事，原有所闻，但一直不肯相信，如今自马夫人口中证实，忍不住感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话又说回来，到底还是有良心的居多。像你这一次来，我实在很安慰。”马夫人忽然有个主意，“绣春，你跟我一块儿进京好不好？”

绣春大感意外，不由得仔细看了看马夫人的脸色，要辨别她这话是信口而言，还是真有此心？如果真有此心，目的又是什么？

看她殷切的神情，不像是随口一句话，绣春便即问道：“我跟太太进京，不是一个累赘？”

“怎么会是累赘呢？”

“譬如说，这一路去，饮食上——”

“你不是说无所谓吗？”

一句话将绣春堵得开不了口。她这时已省悟了，她二哥把她接了来，名为陪伴旧主，其实是请旧主用情面压迫她还俗。既然如此，又岂是言语上耍些花巧，能够搪塞得了的？

意会到此，随即说道：“太太的好意我完全明白。这件事我在菩萨面前起过誓，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反正我在这里陪太太过年，等几时闲了，我的下情，细细禀告。”

“好！”马夫人是嘉许的神态，“只要你知道我是好意就行了。隔了这么多日子，咱们家如今又落到这步田地，你也应该饶了你们二奶奶！”

“太太，太太！”绣春惶恐万分，不觉双膝跪倒，“这话我绣春怎么当得起！当初我也并不怨二奶奶——”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起来，让人瞧见了不像样。”

说着，马夫人亲手来扶。绣春站起身来，见她眼圈都红了，不免既惊且疑，不大明白她因何伤心？

“你二奶奶也是自作自受。”马夫人很吃力地说，“我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有那事没有？反正你二爷那个横劲儿，差点就动刀了！依她那么要强的人，忍气吞声，像个童养媳似的，我想都替她难过。”一面说，一面真的掉泪了。

“太太别说了！这一场灾难，把一切都遮过去了，抬起头来往前看，就巴望芹官吧！”

“你二奶奶也是这么个心思，也不知道芹官自己想过没有，多少人的希望寄托在身上。”

“他一定想过的。”绣春很认真地说，“从老太太去世以后，我看芹官一回比一回长进，如今很像个大人样子了。”

由此开始，话题便转到芹官身上。由芹官又谈到春雨，马夫人将她的行为都告诉了绣春，同时一再叮嘱，这件事要瞒着芹官的，务必当心，别在口风中露出真相。

这样一直谈到三更已过，方见夏云出现，马夫人这才想起，“你在哪里？怎么一直不见你的影子？”她问，“绣春的床安在什么地方？”

“跟我一房睡。”夏云答了又问，“包了饺子，还蒸了年糕，特为替太太蒸了一笼甜的，要不要尝一块？”

“也好。”

“你也能吃。”夏云对绣春说，“我还替你包了素饺子。”

“这一来就是三种馅。”

“太太的馅是什么？”

“羊肉西葫芦。”夏云笑道，“今天头一天，不找你帮忙，明儿个可就不当你是客人了。”

“本来就不是客人。”绣春一面说，一面走了出去，帮着摆桌子预备吃消夜，少不得要问起芹、棠兄弟。

“棠官睡了。”夏云答说，“芹官不知道怎么样，刚才我看他在写字，说是要替你写《心经》，得把字练一练。”

“临阵磨枪，也好不到哪里去。”马夫人说，“叫人去问问他，饿不饿？”

“等我去。”绣春出了堂屋，绕回廊到了芹官窗下，悄悄张望，只见一大堆写坏了的废纸，心里不免感动，就在窗外说道，“息息吧！”

“原来是你。来，来，进来坐。”

“太太说你临阵磨枪，也好不到哪里去。”绣春进了屋子笑道，“请你吃消夜去呢！”

“太太还没有睡？”

“一直在跟我聊天。”

“聊些什么？”

“话很多。”绣春急忙又加了一句，“不过都是闲白儿。”

这便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芹官微笑说道：“回头也跟我聊聊。

06

“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你是好热闹的人，那种冷清清的日子怎么过得惯？”

“拿冷清看作热闹，就过得惯了。”绣春随口答说。

“这话大有禅机。”芹官笑道，“我跟你参禅好不好？”

“什么参禅？我不会。”

“会是不会，不会是会。”芹官拈了一支藏香在烛火上燃着，插在博山炉中，然后问道，“既入空门，何以未断尘缘？”

“什么叫尘缘？”

“就是俗家的缘分。”芹官又做解释，“譬如你来看太太，是念着往日的情分，这就是人间尘缘。”

“既在人间，如何断得了尘缘，如果断了缘，你我今天又如何能在一起？”

芹官一时无以为对，只是发愣，绣春不由得笑了。

“看你笨嘴拙舌，”绣春笑道，“还参禅呢！”

一听这话，芹官大出意外，既惊且喜地说：“原来你会参禅。”

“会是不会。”

“不会是会。我再问你：你从何处来？”

绣春已看出芹官的本意跟马夫人一样，是要用斗机锋的法子，将她驳倒了好劝她还俗，具此戒心，便先说破了它：“我从空门来，还向空门去。”

“错了！你从人间来，还向人间去。”

“错是不错。”绣春很快地接口，“空门在人间，人间非空门。”

“既然人间非空门，你怎么来在这里？”

“因为空门在人间。”

“然则人间就是空门？”

绣春心想缠来缠去，要陷入他的圈套了，于是略想一想答道：“空门亦是人间，我在人间仍旧是在空门。”

“那么你是从空门来，向人间去。”

“我是来处来，去处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着！”芹官喝道，“从曹家来，回曹家去！莫执迷不悟。”

绣春没想到他竟是开门见山当头棒喝，也像芹官先前一样，只是发愣了。

“好了，你输了！”芹官笑道，“‘禅心已作沾泥絮’，从今莫提了吧！”

绣春是争强好胜的人，身虽逃禅，本性未改，想了一下说道：“如今该轮到我问你了。你让我休提禅心，我偏提禅心，请问何谓心中禅，何谓禅中心？”

她说话一向很快，加以炯炯清眸逼视，别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以致芹官一下子让她问住了。

“原来你也词穷理屈了！”绣春得意地说。

“词穷不见得理屈。莫非何谓心中禅，何谓禅中心，你就说得上来？”

这倒打一耙很厉害，绣春心想，倘或说不上来，便又落了下风，因而脸上微笑，腹中却在搜索枯肠。正当窘迫无计，快要认输时，忽然记起两句诗，便将长眉一扬，从从容容地念了出来：“何谓心中禅，‘死生哀乐两相弃’；何谓禅中心，‘是非得失付闲人’。”

“我服你了！”芹官欣悦地说，“是韩愈的诗，真亏你想得到。”

“我也不知道什么‘咸鱼’淡肉。庵里有本不知道哪里来的唐诗，没事看看，就当念一卷经。”

“‘这卷经’其实念不得。你是一片锦绣的大好春光，不比韩愈晚年失意远谪！就像这两句诗，也是无可奈何的旷达，我就不相信你能看得开。”

“有什么看不开？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看不开的事，可以说没有。”

“事没有人有。午夜梦回，总有人影在你心里摇晃吧？”

“你说是谁？”绣春问说，“你是说我们那位二爷？”

“也是二爷，不过不是震二爷。”芹官遥遥一指，“远在关外的绅二爷。”

一听这话，绣春将头低了下去，芹官知道说中了她的心事。

但她却不愿承认，低声念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你也别灰心！你回来——”

“对了！我正要问你，”绣春抢着问道，“我回府里来干什么？”

芹官想了一下答说：“来共甘苦。”

“不对！苦可以共，甘没法儿共。”

“这话怎么说？”

“你们的甘，不是我的甘。”

“那么什么是你的甘呢？”

“没有。”

“何必这么说？”

“实情是如此。甚至于你们的苦，也不是我的苦。”

“这一点我倒相信。不过应该这么说，你的苦不是我们的苦。”

“噢！”绣春很注意地问，“你说，我的苦是什么？”

“是——”芹官搔一搔头皮，“也是一句韩愈的诗，怎么想不起来？”他攒眉苦思了一会儿，终于轻快地说，“想起来了！‘与众异趣谁相亲？’”

“你错了！爱跟我亲近的人很多。你知道，我的人缘总是好的。”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与众异趣谁相亲’是说没有真正相亲的人。世界上见了面不讨厌、不见面亦不会去想他的人最多，爱跟你亲近的大概都是这样的人。你倒想一想看，是不是如此？”

想一想果然，这是连绣春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因此，对芹官不免有刮目相看之感，体认到决不能再拿他当孩子看了。

“我在想，绅二爷一定是你常常想到的。”

“从何见得？”

“你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就是‘道是无情却有情’。六祖说得最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果然心目中——”

“好了！”绣春颇感窘迫，因为完全说中了她的心事，为了闪避，她故意说道，“我亦要改口称你芹二爷了。芹二爷，你倒说，从动身以来，路上总也常常想到几个人，想得最多的是谁？你说实话。”

“震二奶奶。”

绣春总以为他肯说实话，必是春雨为先，不道竟是震二奶奶，不免诧异。

看到她的脸色，芹官便问：“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总是春雨。”

“春雨其次。”

“再下来呢？”绣春好奇地问。

“秋月。”

“再下来呢？”

“锦儿。”

绣春点点头笑道：“再下来就轮到你那位小师娘了。是吗？”

那是指碧文，“不是。”他说，“再下来是你，然后才是我的小师娘。”

“慢慢！我算算看。”绣春又笑了，“还好，还好！我总算在前五名以内。”

“什么前五名？”门外有声，接着出现了夏云。

“如果夏云仍旧在南京，我就绝不会在前五名以内。”

夏云更不解所谓，芹官亦笑笑不作声，只问：“太太睡了没有？”

“早就睡了。”夏云指着钟说，“这会儿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一看已过子时，绣春先就失声惊呼：“可不得了！明儿还有好些活儿干呢！睡吧！”

“再坐一会儿也不要紧。”芹官说道，“客边一切从简，明天也不会有多少事，睡晚些不要紧。”

“明天要拜供。也不能睡得多晚，不过说几句话也不要紧。”夏云忽然说道，“喔，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听说四老爷已经经过了济南，总在这一两天，就可以到红花埠。”

“哪里来的消息？”

“倒不知道。我是听何大叔说的。”

一听曹将回，芹官不免上了心事，因为免不了要查问功课，当时便说：“但望四老爷迟几天到。”

“为什么？”夏云、绣春不约而同地问。

“好让我把功课赶起来。”

“那，”绣春说道，“我可不能请你写《心经》了。”

“何至于连给你写篇《心经》的工夫都腾不出来？那真正叫别过年了！”夏云发现芹官双眉微蹙，便又说道，“你不用犯愁！可是过年，又是在路上，再说四老爷跟太太见了面有好些正事谈，哪里有闲工夫来查问你的功课？”

“如果要查呢？”

夏云想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你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怎么往你身上推？”

“你不会说，你按期作的文章，写的字都交给我了。四老爷问我，我就说不知道搁在哪口箱子里了，得现找，四老爷真的要我找，我出去打个转，回来说找不到，还不就算了？”

“这是指以前的窗稿，动身以后，在路上也得有功课啊！”

“路上还做功课？”夏云颇有匪夷所思之感，接下来又说，“你不是到处题诗吗？那不也是功课？”

“说得不错！”绣春接口说道，“这又不是打运河走，在船上摆开笔砚，能慢慢儿作文章。车上、马上，除了作诗还能做什么？”

听她们俩一说，芹官愁怀一展，原来他学作文章已经“完篇”了，所谓“文章”指八股文，是芹官最痛恨的文字。规定逢三、逢八作文，一个月六稿，大半年的辰光积下来，起码也得有个三四十篇才能交账，而他的八股窗稿，一共不到十篇，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如今让夏云为他设计了规避之道，就不愁他四叔查问了。

“亏得你们俩替我出主意。不过，我的诗还要推敲。”芹官精神抖擞地，“你们睡去吧！我来挑灯夜战。”

“也不忙在一时——”

夏云不待绣春话毕，便抢着说道：“你让他去！弄妥当了安心过年也很好。反正明儿白天没他的事，尽他睡大觉好了。”

于是，为他在火盆中续了炭，重新沏了一壶茶，夏云又把她自己炖在“五更鸡”上的一罐莲子红枣薏仁江米粥去挪了来，一切妥当，方始辞去。

芹官洗了一把脸，剔亮了灯，开始改诗，倒不是推敲工拙，而是把那些略涉绮情，或者意近萧索的句子改一改，不过改而不去，原稿还是留在那里，将虽改而不愿留的新稿，重新抄了一遍，约莫二十多首，什九是近体，觉得古风少了些，但也只好由它了。伸个懒腰，看一看钟，已是丑末寅初，天色虽暗，前面已隐隐有车马声，赶路的旅客在动身了。

芹官觉得头上沉重，怕是中了炭气，便先开了窗子，又开了房门，想到走廊去吸几口破晓的清新之气。

不道一开了房门，便发现火光一点，揉揉眼再看，看出是燃着一支香，接着发现了人影，恍然大悟是绣春在做早课，便不敢惊动她。

“你的‘仗’打完了？”绣春起身，轻声问说。

“打完了。”芹官缩身回屋，绣春跟了进来，只站在门口，他指着桌上的诗稿说，“勉强可以交差。”

“那就快睡吧！”说着绣春便要退出去。

“不，不！聊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竟不知道。”

“你心无二用，怎么会知道？我本想在里头做功课，怕点香熏醒了夏云跟棠官，所以到堂屋里来念经。”

“你还念经？”芹官越发诧异，“我怎么没有听见？”

“菩萨听得见就行了。”

“原来你是默念。”芹官忽生好奇，很谨慎地问，“绣春，我想问你句话，不知道是不是罪过？”

“罪过是你自己的，怎么来问我？”

“言之有理。我不怕罪过。”芹官问道，“你是一心念佛呢？还是念着念着就想到别的事上头去了。”

“这也是难免的。要念经的时候能够不生杂念，我没有那分道行。”

“你的道行已经很高了，说的话透彻得很。”芹官问说，“今天呢？有些什么杂念？”

“我一直在想震二奶奶，觉得她真可怜！”

芹官大感意外：“我可不敢这么想！”他摇摇头。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忍。我跟震二奶奶这么多年，她的性情我摸透了，说她可怕、可恨、可恶，都还不算什么，唯独说她可怜，简直把她糟蹋了，绝决不受！可是，不管她受不受，我可忍不住这么在想。这也不是忍心这么去想，是自然而然打心底出来的意思。”

芹官点点头，黯然说道：“你不但摸透了震二奶奶的性情，也说到了我心里。人，可真是错不得一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除非——”芹官凄然欲泪，真是不忍说下去了。

“也不必‘百年身’，”绣春用安慰他的语气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在一转念间，自然有安身立命之处。”

“这话倒也是！”芹官深深点头，“如今这一场家难，明摆着是她决心打算顶了起来，这一转念间，不但她自己有了寄托，别人也会觉得她到底有担当，不是那可怜巴巴的人。不过，要大家都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慢慢儿来！修行到了，自成正果。”绣春起身说道，“你该睡了。我看你上了床我再走。”

被是早叠好了的，绣春上前一摸，将“汤婆子”取了出来，然后来替芹官宽衣。他急忙退后一步，合十说道：“不敢，不敢！”

绣春也不勉强，先关了窗户，又检点了炭盆，看芹官已经解衣上床，便替他去掖被子。她的手很软，在他颈项之间拂来拂去，不由得心中一荡，但不待绮念浮生，便强自闭目克制。

“明儿上午没你的事，尽管睡！太太那里我会跟她回。”

人是走了，影子却还留在芹官脑际，由绣春想到锦儿，又想到秋月，不由得将他家几个女子逐一做个比较，锦儿华丽、秋月幽秀、春雨妩媚、夏云隽爽、冬雪娇憨、碧文端庄，各具一格，并皆佳妙，但比起绣春之具多样面目，真所谓仪态万方，却都相形见绌了。这样的绝色，在五更独坐中磨尽青春，在芹官想来，不止于可惜，真是令人不甘。

心事如潮，加以爆竹此起彼落，芹官直到天色已明，方能入梦。等一觉醒来，只见绣春在他屋子里折锡箔。

“什么时候了？”

“未初三刻。”

“唷！”芹官一翻身坐了起来，“睡得失晓了。”

“四老爷今儿晚上到，”绣春一面取件丝棉袄披在他身上，一面告诉他说，“何大叔跟我二哥的伙伴一早去接了，棠官也要跟了去，何大叔说骑马不是坐车，又是灰沙又是风，不必去受这个罪，反正到晚就见着四老爷了。夏云也不许他去，到现在还在那里闹别扭，回头你让他一点儿。”

“不要紧！”芹官答说，“我只许他一件事，包管他马上就会高兴。”

“什么事？”

“回头你就知道了，暂且卖个关子。”芹官问道，“你们吃了饭没有？”

“多早晚了，自然吃过了。”绣春问道，“有饼，有饺子，也有米饭。你想吃什么，我去告诉夏云，替你准备。”

“我吃素饺子好了。”芹官答说，“吃一顿素斋，把你的《心经》写起来，了却一桩心愿。”

“这也好。横竖下半天没有什么事。”

于是叫小丫头打来脸水，绣春又替他重新打了辫子，穿上长衣服，先去见了马夫人，回来吃过饭，略息一息，重新洗手，准备写经。

这时绣春已替他磨好了一砚的墨，取出带来的一卷白绫，已打好了朱红格，下面用宣纸衬着，左端卷起，右端铺开，用两方铜尺压住。芹官一见，倒有些踌躇了。

“倘或写坏了，白绫倒不值什么，这朱红格可惜！”

“不会的。别心急，慢慢写，写不完也不要紧。”

“得关起门来写。”芹官说道，“别让棠官来打扰，你把他弄到你二哥那里去。”

“原就在我二哥那里。我看住他，你安心写好了。”绣春又说，“茶在那面桌子上。”

于是芹官闭门焚香，静心写经，写到一半，有人敲门，是夏云，手中持着一长条梅红笺。

“太太交代，祭祖得立个祖先神位。芹二爷你看该怎么写？”

这一下将芹官难住了，拿笔杆搔着头皮说：“这得问老何才知，偏偏又不在这里。你怎么早不说要立神位呢？”

这话有些不讲理，夏云又好笑，又好气，随口答道：“好了，好了！下一回我早说就是。”

听她如此回答，芹官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祖先神位应该如何写法，仍是茫然。

“有了！”芹官突然想起，“你把绣春找来，她一定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她庵里总常有人家超度亡魂做佛事，祖先神位如何写法，一定见过。”

不待语毕，夏云即已省悟，随即去找绣春，一说究竟，果然有了着落。

“只须写‘曹氏列祖列宗昭穆宗亲之神位’就可以了。”

“要不要写地名？”

“写亦可，不写亦可。”

“还是写吧！”芹官答说，“咱们曹家出自宋初名将曹武惠王之后，他有七个儿子，故居各处，写明白了，祖先容易找到地方来享血食。”

于是将白绫挪开，换笔书写，“曹氏”上加“辽阳”二字。绣春便问：“不是京东丰润吗？”

“不是。当初太爷爷随睿亲王多尔衮入关，在京东‘圈地’，咱们的地分在丰润。”

及至写完，墨迹未干，芹官心急，双手平端红笺两头，走到炭盆上面去烤，不道无意失手，一头落入炭盆，烧焦了一大块。

看芹官气得顿足，夏云急忙安慰他说：“不要紧，不要紧，红纸还有，重新写一张也算不了什么。”

说完，随即又去取了一条红笺来，而就这顷刻之间，芹官又闯了一场“祸”，墨汁染污了用来写经的白绫。只见他唉声叹气，懊丧万分，而绣春正在劝他。

“弄坏就弄坏了。我都不在乎，你又何必如此？过年了，别让太太见了不痛快。”

“唉！”芹官紧皱着眉，“真正扫兴到了极点。”

“原来你是因为扫兴！”夏云很快地说，“这幅绫子只脏了一块，余下的仍旧可以用。把用不着的地方剪掉，你另外写上一点儿什么送绣春好了。”

“这主意好！”芹官的兴致立刻就被鼓了起来，“你们找剪子来剪绫子，我把神位写好了来商量，写点什么给绣春。”

等他写完，夏云跟绣春亦已将白绫整理妥当，“写点什么，你一个人自己琢磨吧！”夏云说，“我们可不能陪你了。”

于是芹官独坐寻思，回想刚才的情形忽然发觉一切遭遇，变化莫测，在一个月之前，绝不会想到是在徐州过年，陪着过年的不是春雨，而是夏云，也不会想到跟绣春还有这一番会晤，更想不到客中与叔父相见。人生遇合，如此之奇，如此自作主张不得，又何苦扰扰营营，落得个“不如意事常八九”的自寻烦恼，倒不如委心任运，超然物外，那就神与道合了。

转念到此，立刻有了一个主意，先取张纸写道：“无营固无尤，多与亦多悔，物随扰扰集，道与翛然会。墨翟真自苦，庄周吾所爱，万物莫足归，此言犹有在。”

这是王安石的诗，芹官想题上一个款送绣春，是此日心境极好的纪念。略想一想，提笔又写：“丁未嘉平月奉母北上，次彭城度岁，除日独坐，偶忆荆公《无营》诗，以绣春旧侣写经余幅书之，聊供补壁。”下面署款是“双芝”。

稿子是有了，却还不敢放手去写，因为万一写坏了，不免又扫一场兴。好在录这首诗，不比写经，需要斋戒，新年中随时可写，因而暂且搁下来，踱向北屋，去看夏云与绣春，陈设供桌。

“我二哥的伙计，刚才赶回来通知，四老爷接到了，车子出了毛病，走不快，大概二更天才能到。”

“我看，”马夫人在里屋接着绣春的话，“回头让芹官先上香磕头，供桌不撤，等四老爷来行了礼再吃饭。大家要饿了，先弄点心吃，不过约了王二哥散福，似乎不便让他久等。”

“算了吧！”绣春答说，“太太是赏脸，他可是上了台盘，浑身不自在。这一来让他自己去闹酒，我二哥求之不得。我这就去，告诉他别等了。”

“慢慢！”马夫人走出来说，“天也不早了，等芹官上过香，稍为等一等，供桌上撤两样菜给他送去，不就散了福了？”

“太太的话通极！”夏云说道，“就这么办，芹二爷请回去穿马褂，我这就上菜拜供。”

于是芹官上了香磕了头，接着是马夫人出来行了礼，退回卧室。丫头、老妈们在上祭时照例回避，只剩芹官一个人，独守空堂，烨烨红烛，袅袅清香，炭盆中的松柏枝散发出浓烈的香味，不时还有麻秸爆烈的爽脆之声，正在勾起芹官往年热闹欢乐的记忆，而越觉此时此地的凄凉。

“磕第二遍头吧！”夏云在走廊上隔着门提醒他说。

于是芹官再次行礼，磕过三遍头。夏云从供桌上撤了一碗鱼、一碗肉，叫人送给王达臣，然后问芹官，是不是先弄点心来搪一搪饥？

“我不饿！”芹官揭开西屋的门帘，只见马夫人闭目靠在炕上，便不惊动，悄悄回到自己卧室。

正独坐无聊时，绣春来了。芹官很高兴地说：“我正想找你来谈谈。你看，我替你写一首王安石的诗，好不好？”

绣春从他手里接过稿子，仔细看完，把稿子递了回去，一言不发。

“怎么？”

“我不十分懂。”

“我来讲给你听。”

芹官讲王安石的事功，讲庄子，也讲墨子。在绣春，庄子是知道的，王安石晚年请辞畿务，以镇南军节度使判江宁府，住在金陵钟山，《警世通言》中的“拗相公”的故事，从小就耳熟能详，不懂的只是墨子，听芹官讲完他如何摩顶放踵以求兼利天下，对于王安石的这首题为《无营》的诗，立即全盘领悟了。

“你劝我还俗，怎么自己倒想逃世？”

“我是忽然看开了——”

“咄！”绣春打断他的话说，“你世事都还没有见过，哪里就谈得上看开了？”

听她词锋如此峻利，芹官不由得红了脸，半晌作声不得。绣春知道话说得太重了，但她却是一片热心，觉得芹官这个年纪，有这种似是而非的想法，是个足以耽误终身的错误，非得当头棒喝不可。

因此，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说：“拗相公是因为吃力不讨好，在发牢骚。你别弄错了，真的以为他看开了！心热的人是看不开的，倘或那时候少几个人反对他，神宗皇帝说：你来干，干得不好也不要紧。你看他干不干？他还是会卖命的。”

芹官大为惊异，“我倒没有想到，”他说，“你居然是王荆公的知己。”

“我家——”

绣春突然咽住，那神情很奇怪，芹官不免奇怪，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莫非，莫非你家是王荆公的后裔？”他说，“我这一猜，不算匪夷所思吧？”

绣春点点头，“你没有猜错。”她说，“拗相公是我家老祖宗，你看我的脾气是不是也有点拗？”

“有那么一点儿。”芹官又说，“不但有点拗，而且你的心也像他一样。你也是看不开，说看开了，是假的。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话，心热的人是看不开的。”

“我的心不热，早就心灰意冷了。”

“不对！如果你的心不热，你就不会年底下赶到这里来。”

“这另当别论。”

“遁词！”芹官得意地说，“终于把你的真心挖出来了。”

绣春苦笑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仅此已让芹官大感兴奋了，心里不断在盘算，该如何把王达臣找来，当着马夫人的面，结结实实劝她一劝，就在明日，与年更始，尚有余春可惜。

“你别胡打主意！”绣春已看出他的心意，先做警告，“不管你怎么想，都是白费心机。”

芹官应声答道：“只看大家费尽心机的分上，你也该回心转意了。”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绣春顾而言他地说，“秋月这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咱们谈她，想来她亦在谈你我。”

“谈你不会谈我。”

“何以见得？”

“秋月根本不知道我到徐州来了。”

“原来她们不知道！”芹官颇感意外，“其实你应该告诉她们的。”

“来不及。”绣春答说，“当时我也没有想到，应该告诉她们。”

听这话，仿佛她对震二奶奶余恨未释，也许这就是她不愿还俗的主要缘故。芹官心想，这道障碍，如何消除，是个难题。

沉吟了一会儿，觉得应该跟绣春破釜沉舟地谈一谈，即令她仍不能谅解震二奶奶，至少让她将心里的委屈吐一吐，亦于事有益。

于是，他先问说：“咱们谈谈你们二奶奶好不好？”

“你这话问得奇怪，你愿意谈谁就谈谁，何必先问我。”

“你责备得对——”

“芹二爷，”绣春抢着说道，“这‘责备’两字，从何说起？以后请你千万别这么说，让人听见了，以为我多狂妄似的。”

“好！我收回。你说得对，倒是我多心了。”芹官略停一下，率直问道，“当初是你换了你们二奶奶，你怎么办？”

“你指哪件事？”

“就是你跟你们二奶奶从苏州回来以后的那一段。”芹官又说，“请你说真话。”

绣春不答，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来看着芹官说：“我知道你跟二奶奶不是叔嫂，情同姊弟，你要我说真心话，听了可别难过，妒嫉是女人的天性，换了我是二奶奶，也不愿意让绣春得二爷的宠，会想法子把她弄走。可是，二奶奶忘了一句话，芹二爷，二奶奶是少读书之过。”

“喔，”芹官心生警觉，绣春对震二奶奶的批评，一定很严很苛，有了这样一个预备接受的念头，才平静地问，“你说她忘了哪一句话？”

“一句老掉了牙的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二爷，她应该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留子去母，手段虽厉害，到底也还对得起祖宗，二爷也总有口气可咽。如果那样，又何至于夫妇俩闹得水火不容？”

芹官默然无言，心里却真为震二奶奶难过，一个做主母的，居然被丫头批评为“少读书”，实在是无可比拟的屈辱。

绣春这时反倒抱歉了，“我的话好像太苛刻了一点儿。”她申辩着，“是你逼出来的。”

“那么，”芹官问道，“我把你的真心话逼出来以后，你心里是不是好过些？”

绣春辨一辨自己的感觉，点点头承认，接着嘱咐：“我这些话，将来请你不必跟二奶奶提起。”

“你不说我也知道。”芹官又说，“我只希望你心里对你们二奶奶，再不存什么芥蒂。”

“这么多日子，早已淡了。刚才不是你一逼，我也不会说。”说到这里，她突然凝神，仿佛听见了什么。

于是芹官也屏息细听，隐隐有声，听不真切。

“大概四老爷到了。”绣春站起身来，“我看看去。”

芹官也跟了出去，遇见夏云，证实了绣春的话，便出院子去等，只见两盏灯笼，冉冉而来，到得近前，看清楚何谨当头，后面便是满身风尘的曹。

“四叔！”芹官迎面请着安说，“一路平安？”

“喔，还好。”曹问道，“你娘呢？”

“在等四叔。”芹官起身扶着曹的左臂，“四叔走好。”

进了院子，但见马夫人站在北屋门口，曹便疾行数步，喊一声：“二嫂！”接着便捞起皮袍下摆，预备行礼。

“芹官，扶住你四叔！”马夫人说完，自己先往里走。

曹一看堂屋设着祖先神位及祭桌，立即站住，抹一抹衣袖说道：“我先给祖宗磕头。”

他上前在供桌上拈了三支清香，就烛火点燃，亲自上了香，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起来又给马夫人请安。然后是芹官及下人来向曹见礼。

“你，你不是绣春？”曹大感意外，“怎么也在这里？”

“她是来跟我共患难的。”马夫人接口说道，“就在这里坐吧！”

坐定了略谈些路上的情形，夏云便说：“请四老爷先洗了脸，马上开饭了。”

“不忙！我也吃不下。”曹看一看祭桌，转脸问芹官，“你们还没有吃饭？”

“在等四叔。”

“其实不必等。”曹向夏云说，“撤了供菜，你开饭给他们兄弟吃，我跟太太有话说。”

这样交代，便是要大家回避。夏云去绞了一把热手巾，又送了茶来，然后撤了供菜，都退了出去。

“四爷，这面坐。”马夫人指着下首的椅子说。

本来对坐的，此时改为一顺边，曹隔着茶几，凄声说道：“我真是愧对祖宗！”说着凄然欲泪。

“落到今天，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四爷，你别难过。”马夫人这样相劝，自己的声音却哽咽了。

叔嫂俩都取手绢擦眼睛，擤鼻子，一片窸窣、窸窣的声音，使得独自伺候在廊下的绣春，一阵阵心酸，热泪夺眶而出。

“上谕到底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是给两江范制军的，郡王托人抄了个底子给我。”曹从怀中掏出一个西洋皮夹，将珍重收藏的那道上谕抄件取了出来，一面看，一面讲给马夫人听。

上谕，一开头就责备曹，说他“行止不端”，亏空公款甚多，屡次施恩，放宽赔补的期限，倘或他有感激之心，理当尽心尽力，早日补完亏空。谁知他不感恩图报，而且据报有暗中移转财物的情事，殊属可恶！

下一段是命内务府传谕“署理江南江西总督印务范时绎”，将曹家中财物，固封看管，并将管事掌权的家人立即严拿，财产一样固封看管，候新任织造隋赫德到任处理。

马夫人静静地听完，开口问道：“是查封，不是查抄？”

“听起来查封似乎比查抄要缓和一点儿，其实是一样的。”

“那么怎么又要等新任来处理呢？”

“等新任来查了账，看亏空多少，再定办法。”

“照道理说，只要把亏空补上，不就没事了吗？”

“是啊！”曹答说，“本来就是如此。”

这“本来就是如此”六字，勾起了马夫人彻骨的痛悔，同时也觉得震二奶奶的责无旁贷。早知亏空不补，有这样的下场，怎么样也得设法补完。事实上如今花的钱也不少，而且震二奶奶已有打算，以破家做赎罪之计。既然这样，当初痛下决定，破釜沉舟做个清理，岂非上上之策。这一层别人也许想不到，震二奶奶当着家，而且也知道力所能及，但以安着私心，以致因循自误。马家的女儿，成了曹家的罪人，马夫人自觉在曹面前，头都抬不起来了。

“如今麻烦的，还不在京里，京里到底有两王照应。而且江宁的这点亏空，在京里看，也不是大数目。”

“麻烦既不在京里，在哪里？”马夫人问，“莫非在两江？”

曹深深点头，“正是！这回根本就是范制军在密奏中，不知说了什么，才有这道上谕。”他说，“如果京里直接派人来查还好些，交范制军办，那就正好让他借题发挥。”

“范家也是三代交情，何况内务府跟他两江衙门，河水不犯井水，他又何苦如此？”

“这是因为浙江李巡抚的缘故，这话说来很长，一时也说不尽。总之，范制军那里必得想法子疏通，我这趟特为赶回来，就是为此。”

“是的！趁早疏通总不错。”马夫人又说，“最好托人跟他打个招呼。”

“是的，我带了两封信来。不过，要趁早，京里说，不到元宵，不会动手，我看这话也不一定靠得住。”曹接着又说，“明天大年初一，总得让车夫休息一天，我初二就走。”

马夫人想了一会儿答说：“四爷，我也不留你了。家里总比较舒服，两位姨娘也都惦着你。不过有件事，得看四爷你的意思，我把棠官带了去，是以为你在京里有一阵子耽搁，好让你们父子团圆，如今见了面，是你仍旧带他回去呢？还是我带了他到京里？”

曹一愣，他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问，当时毫不考虑地，表示仍按原议，他说：“让他们兄弟在一起，是最要紧的事，手足休戚相关，外侮由何而入？不过要二嫂费心。”

“费心谈不上，只要你放心就好。”马夫人又说，“我本来想住张家湾，后来想到：一则，我打算仍旧请朱先生来教他们兄弟。如果朱先生在王府抽不出工夫，另外请老师，也得朱先生常时来查查功课，张家湾不方便；再则——”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张家湾的房子，恐怕未必保得住。”

“二嫂如果真的想住张家湾，总有法子好想。”曹安慰她说，“事情并没有坏到一筹莫展的地步，尤其是小郡王，通情达理，明辨是非，咱们家得有这门贵亲，真正是天恩祖德！”

接下来谈平郡王府的一切，也谈到朱实与碧文。这时夏云已与绣春来换了班，听得是在谈家常，料想正事已经谈过，闯进去亦自不妨。

于是她咳嗽一声，轻轻推门进去说道：“四老爷喝酒吧！我留着菜呢。”

“这会儿倒是有点饿了。”曹点点头，他又问，“芹官他们两个呢？吃了没有？”

“吃过了。”芹官在门外应声，接着推门而入，棠官跟在后面，兄弟俩并排站在下方，等候曹问话。

棠官的功课，曹已在路上问过，所以此时只问芹官：“你还是逢三、八作文章？”

“是。”

曹没有向他要窗课，只说：“虽在路上，也别丢了书本。”

“是！我随身总带着书看。”

“你带了些什么书？”

“《资治通鉴》《史记菁华录》，还有几部诗集。”

“《论语》《孟子》，总得带在手边。”曹忽然转脸说道，“二嫂刚才谈到他们兄弟的学业，当时来不及告诉二嫂，到了京里，他们不能像南边那样，自己请了西席，在家读书，得进官学。”

“喔，官学，哪里的官学？”

“自然是景山官学。”

“噢？对了！”马夫人这才想起，八旗各有官学，但内务府子弟，统在景山官学就读，“既然如此，得想法子在后门找房才方便。”

“这倒无所谓，反正是要住家的。”曹转脸向芹、棠兄弟，正色说道，“一回到京里，事事得按规矩，要吃得起苦，耐得起劳，才有出息。养尊处优的日子，是不会有的了！”

接下来便是讲立身处世的大道理了。曹就是这件事惹人厌！看芹官局促不安，棠官却如顽石的神态，绣春便忍不住了。

“四老爷累了。”她说，“请安置吧！”

“都预备好了。”夏云很快地接口，“四老爷住前院，特为挑得最好的一间屋子。”

曹听出话中真意是下逐客令，他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一笑起身，但落寞的神态，只有年龄仿佛的马夫人，能够察觉到。

就在这一念之间，她对曹忽有无限的关怀。

也许是隐隐然有“马家女儿”做曹家媳妇，未能克尽妇职的疚歉；也许是曹星夜赶路，一身尘土，满面于思，觉得他可怜；也许是从来只有礼数上的周旋，眼前咫尺，心底千里，而这份距离在客中相逢，突然消失了的缘故，使得她对曹临去时的神色，深感不安，自觉对曹有种必得予以慰藉的责任。

马夫人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毫不迟疑地说：“夏云，你去看一看，四老爷是不是睡了？”

“不用看，我刚去过，四老爷还在看书。”夏云问说，“是不是有话要说给四老爷？我再去一趟。”

“对了！你得再去一趟。”马夫人指着屋角说，“你把最下面的那只箱子打开。”

马夫人随身所携，最贵重的东西，装了三口箱子，凡是下店住宿，这三口箱子，一定卸下来放在她住的那间屋子。夏云不知道她是何因由要开箱子，也不便追问，只答一句：“我找绣春来帮忙。”

找了绣春来将最下面的那口箱子，抬了出来，等取钥匙打开了箱盖，马夫人问道：“一共是几幅字画？”

“六幅。”

“把这六幅字画，都给四老爷送去！”

“那可好？”绣春脱口说道，“这一下，四老爷今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本来就是守岁嘛！”

夏云不知道马夫人的真意何在？便问一句：“跟四老爷怎么说？”

“就说给四老爷消遣。”

夏云略想一想又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马夫人突然有些不悦，“你说，还有什么话？”

夏云没想到会碰一个钉子，惶恐之下，不能不解释：“我怕四老爷问一句：是不是让我带回南京？我得知道太太的意思，才好回话。”

马夫人点点头说：“你的顾虑不错，不过是多余的，四老爷不会带回去，如果能带回去，我也就不必带出来。”

夏云一想，果然不错，这六幅字画带回南京，将来抄家时，无非白填在里面，四老爷不能做这么傻的事。

及至夏云与绣春抱着画轴出门时，马夫人忽又变了主意，“看老何睡了没有？”她说，“如果老何没有睡，让他把画送去。”

“正是！”绣春接口说道，“我心里也正在想，让老何送了去才合适。”

这老何自是何谨而非何诚。夏云唤小丫头将何谨找了来，当面交代，何谨细看了画轴上的题签，喜动颜色，但很快地又转变为感慨的神色。

“怎么回事？”绣春问道，“何大叔，你仿佛有点儿伤心，为什么？”

“这六件东西，大半是我经手买进来的，二十多年了！那时正是老太爷最得意的时候，二老爷才棠官这么大。如今，唉！”何谨摇首不语，物在人亡，昔荣今枯的无穷感伤，都在那一声长叹中了。

绣春与夏云相顾无言，等何谨走了，夏云低声问道：“刚才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太太生气了？”

“别问了！各人心里一块病，以后留神，别碰人家这块病就是。”

“真是，”夏云咕哝着，“不问还好，越问越糊涂。”

绣春到底是在感情上经过大波澜的，马夫人那种幽微的心境，能够揣摩得出来，但虽有所知，苦于难言，也不便明言，只说：“咱们还到太太屋子里守岁去。”

07

看到红绫题签《北齐校书图卷》的字样，曹失声说道：“这幅画找到了！”

何谨不解所谓，只说：“是阎立本的真迹。”他一面将画轴展开，一面指着“蕉林书屋”的印文说，“是梁家流出来的，可惜不全。”

“怎么不全？”

“四老爷看题跋就知道了。”

原来题跋中说，北齐文宣帝高洋诏文臣十一人校定群书，以教皇太子，但图中只剩下了四个人，所以说“不全”。

“就是不全，也还是稀世之宝。”曹说道，“四年前，皇上传口谕，说曹某人忠厚谨慎，不会出乱子，把我归入怡亲王照看的名单。当时我跟老太太说，怡亲王收了三幅唐画，一幅王维、一幅吴道子、一幅杨升，咱们把阎立本的这张画送他，凑成四幅，岂非美事？老太太答应了，哪知过几天再问，说是‘不知道搁哪儿去了，慢慢儿再说吧’！就此没有下文了。我以为真的找不到了，哪知还在。”

“这么名贵的东西，怎么会找不到？”何谨慢吞吞地说，“大概是老太太怕有忌讳。”

“忌讳！”曹抬眼问道，“什么忌讳？”

“四老爷倒先看看陆放翁的这段跋。”

这幅画五段题识，都出于宋人，范成大居首，陆游列在第四，题的是：“高齐以夷虏遗种，盗据中原，其所为皆虏政也。虽强饰以稽古礼文之事，如犬着方山冠！而诸君子乃挟书从之游，尘埃膻腥，污我笔砚，余但见其可耻耳。淳熙八年九月廿，陆游识。”

看完，曹惊出一身冷汗，“怪不得！”他说，“这让皇上知道了，咱们曹家不就成了汪、查两家之续？”

这是指汪景祺、查嗣庭而言，一为《西征随笔》，一为乡试出题犯忌讳，被祸极惨，记忆犹新。曹想起来不寒而栗，自己吓自己，脸色苍白，不住喘气，好半天作声不得。

何谨没想到，一句话的影响，如此严重！心里既不安，又抱歉，赶紧将画挪开，换了一杯热茶，捧给曹，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才能启齿：“咱们家，还真是少不得老太太这么一位当家人。如果老太太在世，不至于会有今天。”曹喝了口茶说，“我在京里听说你震二爷夫妇闹得不可开交，而且是丑事。我见了二太太都不好意思问。倘若有老太太在，何至于有此外扬的家丑？”说着，不由得喟叹，脸色变得极其阴沉了。

见此光景，何谨亦为之黯然，想劝而无可措辞，只好用别的话岔开这一段，“四老爷，”他说，“实在说，这幅画送怡亲王，物得其所，确是好事。倘或四老爷决定这么办，我倒有个主意。”

“喔，”曹先没有听清楚，抬起眼来看着何谨，思索了一会儿，才记起他的话，便即问说：“你有什么主意？”

“把陆放翁的那段跋拿掉，重新裱过，不就没有忌讳了吗？”

曹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这倒使得！就不知二太太的意思怎么样？”

“不会舍不得。”何谨停了一下又说，“而况这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所谓“求之不得”是正遭祸事，全靠怡亲王缓颊，有这么一条可以致意的路子，在马夫人自亦是求之不得。这番含蓄的意思，曹自然听得出来，便又深深点头。

“光是一幅不像样，至少得再配一幅。”

“那就在余下的五幅中挑选。”何谨答说，“有了画，再挑一张字，就成对了。”

“言之有理。”曹问道，“你看挑哪一幅？”

何谨随手取了一轴，展开来看，入眼便知是苏字，牙色宣纸上，苏东坡写了他的一首寒食诗，字前小后大，余幅有黄山谷大字行书的题识。纸幅犹自有余，董其昌用小字行书写了一篇跋：“余生平见东坡先生真迹，不下三十余卷，必以此为甲观。已摹刻戏鸿堂帖中。”

“苏字还有比这好的。不过有董香光这篇跋，不算最好也算最好了。就是它吧！”

“要送就得快。”何谨意在言外地说，“送得越早越好。”

“只有让二太太带去。”

“二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动身，王老二的伤势还没有好透，骑不得马。”何谨建议，“不妨让王老二派一个伙计，专程走一趟，请朱师爷代送。”

刚谈到这里，只听门外何诚的声音：“回四老爷的话，铜山县王大老爷派人送了一桌菜，还有信。”

曹大为诧异，半夜里送筵席大是奇事，也不知这铜山县的“王大老爷”是谁？等将何诚唤了进来，接信一看，才知来历。

原来铜山县的知县，名唤王朝禄，当年曾受曹寅的提拔，与曹亦曾见过数面。说起来原是泛泛之交，不道信中写得极其恳切，叙旧以外，说刚得信息，本来要亲自拜访，只为时逢除夕，官场有许多仪节，他身为首县，不能不加应酬，只好元旦来拜年。又附了一份帖子，年初二中午，请曹吃饭。

“这可糟了！”曹皱着眉头说，“我这一露面，一道、一府，还有河务同知衙门，都得应酬，年初五都脱不掉身。”

“王大老爷派来的听差还在等回帖。”何诚问道，“四老爷要不要亲自交代他几句话？”

曹沉吟了一会儿说：“不必！我写封回信。”又向何谨说道，“你到二太太那里去要个赏封来。”

等何谨取来四两银子的一个赏封，曹信也写完了，一起交给何诚去打发了来人，方将信中内容告诉何谨，向他问计。

“我归心如箭，哪有工夫应酬？不走就一定被拖住了，我告诉王大老爷，说路过徐州，明天一早就走。万一王大老爷不信，明天真的来拜年，这可怎么办？”

“只有找个地方躲一躲。”

“什么地方？”

何谨想了想说：“有座道观，叫紫清宫，地方很清静，老道法名玄胜，人很不俗，会下棋。四老爷到那里去下一天围棋吧。”

“也好！”曹问道，“远不远？”

“不远。”

“好！明天一早，连行李一起搬过去，跟柜上说我已经走了。”

“怎么？”窗外有人接口，“四老爷明天一早就走？”

“是夏云。”何谨一面说，一面掀开门帘，放她进来。

“不是真的走，是躲应酬。”曹又问，“二太太睡了没有？”

“二太太让我来问四老爷，那一桌菜怎么办？吃不了糟蹋了可惜。”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请二太太做主好了。”

“是！”夏云要的就是这句话，因为马夫人已有了主意，要拿这桌菜送镖局，但照道理不能不先问一问四老爷。

“你回去跟二太太说，我还有点要紧事跟她谈，看今晚上方便不方便，不然，就是明天一早谈。”

“我想没有什么不方便。”夏云答说，“我先回去跟二太太说，四老爷就请过来吧！”

要谈的就是送画的事，马夫人自然一口应承，至于如何派人，责成何谨跟王达臣去商议。马夫人所关心的是，何以曹要到道观中去过年初一。

“淮徐海兵备道驻徐州，如果不走，礼数上应该去拜一拜，那一来，一时就走不掉了。所以到道观里去躲一天。”

“那——”马夫人说，“让他们兄弟俩去陪你。”

“也好。”

“大年初一，”马夫人笑道，“别考他们功课，逼得他们坐立不安。”

曹笑一笑不作声，然后问道：“二嫂的意思怎么样？听说一时还不能走。”

“是的。王老二的伤还没有好，路上又非他不可。”马夫人紧接着说，“我想，绣春既能来跟咱们共患难，我也应该在徐州听听信息，看过了元宵怎么样。”

“这样也好！”曹答说，“等过了难关，我亲自护送二嫂回旗。”

08

一过了年初五，马夫人便心神不定了，从起身到上床，一直盘旋在胸中的一个念头是：不知道动手了没有？

先是起牙牌神数，占马前课，有凶有吉。占卜得多了，连马夫人自己都觉得无聊，于是夏云出了个主意。

“不如拿四老爷的八字去排一排，看一看流年。”

“这倒使得。”马夫人说，“四老爷的生日是知道的，就是时辰记不得了。”

“不要紧！”绣春对此道略有所知，“按某人的身份、眷口子息来看，一定可以断出是哪个时辰，再不会错。”

“那好，”马夫人说，“找个女瞎子来吧。”

“不好！”绣春率直地唱反调，“女瞎子弹弹唱唱，满口胡诌，还是得到外头去请教名家才是。”

原来绣春的用意是，怕女瞎子不明忌讳，不知哪一句话会引起惊疑，所以不愿当面推算。

夏云懂了她的意思，心中便有了丘壑，找何谨陪着去了一上午，到午后才回来。

“是徐州有名的云龙子，请教他的人，挤不开，等了两个时辰才轮到。说不知道时辰，得慢慢儿推算，央求了好半天，才肯动笔，说四老爷的时辰，是卯时——”

“对了！我想起来了，听老太太说过，四老爷是天快亮生的，是卯时。”

“既然时辰对了，说得一定也准了。”

“怎么说？”

“说四老爷的灾星过了。今年是戊申，四老爷命中缺金，申是金，中央戊己土，土又生金，流年不错，到秋天更好。”

“噢！还有呢？”

“还有，”夏云想了一下说，“说四老爷今年犯驿马。”

“犯驿马？”马夫人大吃一惊，心里在想：莫非会充军？

夏云不知道驿马星的含意，绣春却懂，看马夫人的脸色，便猜到了她的心事，当即说道：“今年回旗，自然是驿马星动，说流年不错，到秋天更好，必是到了那时候，四老爷又放差使了。”

这番解释很合理，马夫人方始释然，又问：“你看那个什么云龙子，算得准不准？”

“准！”

马夫人原是信口一问，不道夏云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当然就惹人注意，要想求证了。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他算得准？”

“他说，四老爷方正，有点迂，面冷心热。又说四老爷的命很硬，克妻，命中两子，一子送终。还说——”夏云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不说下去？”

“有件事可说得不大准了！”夏云略一迟疑，方始出口，“说四老爷十一岁起运，起运那年就会克父母。这不是不准？”

“也不能说不准。”马夫人点点头，“我听老太太说，当初原有这个说法，所以九岁上就由老太爷带到南边来，跟生身父母一隔开了，才能避克。就这样，四老爷生身的老太爷，还是生了一场伤寒，几乎送命。”

一直不曾开口的绣春，插进来说道：“照这样看，这云龙子倒真有点儿道理。”说着，向夏云看了一眼，眼色中是疑问，究竟是云龙子真的这么说，还是夏云故意编出来的？

夏云懂她的意思，随即答说：“是啊！真是有点道理，难怪请教他的人挤不开。”夏云建议，“倒不妨开了芹二爷跟棠官的八字，请他去看看。”

“使得。”

于是找了红纸来，开列芹、棠兄弟的生年月日时辰，夏云很起劲地拿了就走，口中在说：“我让何大叔马上就送去。”

“慢，慢！”绣春拦住她说，“我倒想去看看这云龙子。”

“怎么，”夏云问道，“你也要算命？”

绣春不肯讲实话，只说：“想跟他谈谈。”

夏云灵机一动，“好，我陪你去。”她说，“不过你不能这么打扮，太惹眼，来了个俏尼姑算命，不成了新闻？”

“夏云说得不错。”马夫人接口说道，“你要么别去，要去得换衣服。这样子太招摇了。”

绣春踌躇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好吧，乔装改扮下山冈。”

“小尼姑思凡了！”

夏云的调侃，不但马夫人，连绣春自己都笑了。“走吧！”她说，“上你屋子里换衣服去。”

夏云便领着她到南屋，不久又兴冲冲地奔了回来，恰与芹官相遇，他站住脚说：“怎么回事？倒像是来报喜的。”

“对了！也许有桩喜事。请吧，上屋里说去。”

原来夏云已知道马夫人、芹官都曾劝过绣春还俗，她以为绣春亦有此意，不然不会去算命，因而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但必须预先有所布置，所以乘绣春易服的这片刻，悄悄来跟马夫人商量。

“如果云龙子真的算出她是当尼姑的命，那是天意，没话可说，倘或不是姑子的命，何不就从今天起，劝她还俗？”

“啊！”马夫人被提醒了，“我们忽略了，正该这么办！就怕她不肯。”

“太太说她，她哥哥求她，大伙儿再一劝她，没有个不肯的。”

“依我说，根本就不用这么费事！”芹官说道，“干脆‘拿鸭子上架’，把她那一身僧服藏了起来，看她怎么办？”

“这是最后一着。”马夫人遥望窗外，急忙又说，“她来了，别让她听见。”

大家都住了口，只见绣春换了夏云的一件蓝绸棉袄，下系一条绉纱裙，头上松松地挽了个道髻，两手扯着棉袄下摆，有些手足无措似的。

“多年没有穿这种衣服，好不习惯。”绣春微微窘笑，“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多穿几回就习惯了。”

夏云听芹官的话有弦外之音，生怕一露马脚，让绣春起了戒心，急忙乱以他语：“来，来！”她拉着绣春说，“我替你重新把头梳一梳。”

“对了！”马夫人接口，“梳这么个道髻，可不大像样，就使我的梳头匣子好了，里头有支镶金的珊瑚簪子，正用得上。”

于是夏云便去搬了马夫人的镜箱，来替绣春梳头。芹官却悄悄溜了出去，找到王达臣，私下说了经过。王达臣喜不可言，拿钱让他的伙计去买一坛洋河高粱，打算着为绣春还俗而谋一醉。

09

两人到上灯时分才回来，进了院子分手，一个到北屋，一个到南屋。

到北屋的是夏云，脸色落寞，微带沮丧，芹官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莫非真的算她是姑子命？”

“不是，绣春没有算她自己。”

“那么是算谁呢？”

“她替震二奶奶算了命。”

“喔，”马夫人关心了，“说震二奶奶的命怎么样？”

“我也不大懂。绣春跟云龙子说的仿佛是‘行话’，我问绣春，她说震二奶奶的流年很不好。”

这下马夫人更关切了，“绣春呢？”她问。

“去换衣服去了。”

“你看看去！叫她来，我得问问她。”

不一会儿绣春来了，手里握着那支镶金的珊瑚簪子，进门叫了一声：“太太！”便往里屋走，自然是将那支簪子放回原地。

“绣春，不忙！”马夫人唤住她说，“震二奶奶的流年怎么样？”

“不大好。”

“怎么样的不大好？是有病痛呢，还是破财什么的？”

这一问，绣春的脸色越发阴郁了，“震二奶奶的八字是‘伤官格’，今年走官运。”她说，“所以不好。”

“这我就不懂了。”芹官发问，“何以走官运不好，倒是走墓库运才好？”

“不是这么说，伤官不能见官，命书上有句话，‘伤官见官，其祸百端。’更坏的是，今年戊申，震二奶奶的‘大运’，正好也是戊申。云龙子说：这叫‘岁运并临’，好的格外好，凶也就格外凶。”

于是马夫人与芹官，都忧形于色了，“凶到怎么样一个地步，云龙子说了没有？”马夫人问。

“他不肯说。”

“为什么呢？”

绣春不答，却有泫然欲涕的模样，那就不问亦可知了。马夫人既惊且忧，而芹官却在惊忧中有安慰，看绣春这样子，故主情深，对震二奶奶的怨恨，涣然冰释了。

“我倒没有想到，”芹官有些困惑地，“你居然通子平之术。”

“哪里谈得到通？不过因为命苦，想修修来世，也看过一两部命书，似懂非懂而已。”

“你别客气。”夏云接着绣春的话说，“既然你懂八字，又跟云龙子聊了那么多，想来是把震二奶奶的八字琢磨透了，你就好好儿给太太说一说吧！”

这点恰是马夫人要说的，绣春本来亦有此意，但顾虑着措辞轻重之间，没有把握，说轻了犹如不说，说重了万一不准，不仅眼前为马夫人带来了忧烦，将来也会招致误会，一定会有人说：“绣春血淋淋地咒震二奶奶，巴不得她死！”

意会到此，她定了主意，“我哪里懂？”她一口推拒，“反正云龙子的细批流年，后天就可以去取了，到时候再琢磨好了。”

听得这话，无不大失所望，马夫人便开门见山地问：“莫非震二奶奶会遭想不到的横祸？”

“也不是什么想不到的横祸，是震二奶奶本身有凶险。”

只是个人的休咎，与全家祸福无关，这话虽能使马夫人稍感安慰，但疑团却更深了。

“怎么说是震二奶奶本身有凶险？难道——”马夫人说不下去了，她想到的不是抄家的事，而是震二奶奶的那段丑闻。

“绣春，”马夫人神色凛然地，“你得跟我说实话。”

大家都看出马夫人神色严重，预料绣春如再闪避，她就会动怒，因此都紧张地盯着绣春看。

绣春迟疑又迟疑，终于昂起头来说：“太太一定要我说实话，我不忍说也必得要说了。不过这是云龙子的话，我也巴望他算得不准！到那时候，可别说我绣春在咒二奶奶。”

“你这表白是多余的！”芹官激动地说，“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心里放不下你们二奶奶。你的心是好的！”

“芹二爷知道我的心，我就敢说了。不过，说了太太可别伤心，算命不准是常事，云龙子说震二奶奶大限已到，只怕逃不过这个月。”

一语未终，马夫人已是双泪交流，夏云急忙递了块干净手绢过去，口中自责着：“都是我不好，怂恿绣春去算命，无缘无故惹得太太伤心。”

“我不伤心别的，我替我们马家的女儿委屈。”马夫人擤擤鼻子，振作精神说道，“你们去把老何找来。”

将何谨唤了来，马夫人先是谈算命的事，他对此道亦有所知，听云龙子的说法是，震二奶奶虽走了一步极坏的运，但与一家的祸福，并无关联，因此便着重在这一点上，劝慰马夫人。

“我就是在这上头不放心。”马夫人说，“如果她是为一家挡灾，倒也罢了，我就怕她是不明不白惹上一场祸。你是咱们家的老人，见得事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别人看不出来，也许你能看得出来。我想你辛苦一趟，回江宁去看看。”

“是！”何谨矍然说道，“我也不大放心。太太既有这意思，我明天就动身。”

“请王二哥派个得力的人，送了你去，怎么样的情形，你捎口信回来。”

“我明白。”何谨说道，“太太要交代的事，让芹官一条一条写下来。我先跟王老二去商量派人，回头再来请示。”

于是夏云到芹官屋子里移来纸张笔墨，就在马夫人屋子里，将要问要办要交代各事，逐项开列明白。而芹官又另有打算，他要写封信给震二奶奶，将绣春对她的态度告诉她，他认为这是足以使她高兴，而在眼前的逆境中，唯一可引为安慰之事。

10

不过才一个月不见，何谨已有劫后重来之感了。

大门已经不开，只走角门，屋子腾空了一大部分，旧日的伙伴，也只剩下不多几个人了。一到家自然先去见曹。他讶异地问说：“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二太太不放心家里，让我回来看看。”

“很讨厌！”曹皱着眉说，“你来了也好，多一个能对付他们的人。”

所谓“他们”自然是指两江总督衙门所派的人，何谨不觉心往下一沉，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先去歇着，这一阵子的情形，你问你兄弟就知道了。”

“是！”

何谨退了下来，随又去见已搬到萱荣堂的震二奶奶，递了芹官的信，她先不看，只问：“太太身子怎么样？”

“身子倒挺好，精神稍为差一点儿。听说总是躺着。”

“无聊嘛！不躺着养养精神干什么？”秋月插了一句嘴，然后问起芹官、棠官兄弟和夏云，却未问绣春。

反倒是震二奶奶没有忌讳，“绣春呢？”她问，“四老爷回来赞得她不得了，说她有侠气。也难怪！”她略停一下又说，“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四老爷大概也看够，所以借此发牢骚。其实牢骚何用？只要看得透，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

何谨不知她这话意何所指，只发觉震二奶奶略为变了些，她一向爱说话，但言辞爽利，命意透彻，此刻听来，却似乎有些唠叨了。

心里这样想着，口中却谈绣春，道是大家都劝她还俗，又说芹官受王达臣之托，最为热心，一晚上参禅，彼此唇枪舌剑，结果是芹官输了。

大家都觉得这段故事有趣，欲知其详，锦儿却已顾虑到何谨一下了车便来见主人，茶都不曾好好喝一碗，天色将暮，肚子该饿了，便悄悄儿去盛了四碗年菜，煮了一碗年糕，又烫了一大壶酒，叫小丫头一托盘端了出来。

“何大叔，你坐下来慢慢儿一面喝着，一面吃，一面给我们讲徐州的故事。”锦儿又说，“今天上灯，可是一盏灯都没有，听你聊聊，就不觉得闷了。”

就从这几句话中，何谨可以想象到萱荣堂中的凄清寂寞，回想当年的盛况，恍如隔世，凄然下泪。

好在他是一双迎风流泪的风火眼，没有人注意他此时所流的眼泪，不是风逼出来的。

于是他拭一拭眼，一面喝酒，一面谈芹官如何没有能说服绣春的经过。那夜他是闲坐在走廊上，细细听见的，但因为话中关碍着震二奶奶，所以讲得不甚清晰，但已足以引人入胜了。

“那天夏云还出了个很绝的主意，大家以为那天一定可以成功了——”何谨突然咽住，他蓦地里意会，算命这件事不能谈，但已由不得他做主了。

“怎么？”冬雪第一个性子急，“夏云出了个什么很绝的主意？何大叔，你快说，你快说。”

“慢，慢！”何谨拖延着，“等我把这个鸡翅膀吃完。”

“鸡骨头有什么好啃的？”

“冬雪，你别催！”秋月接口说道，“让何大叔细细想一想，自会原原本本、详详细细说给你听。”

这是以退为进的词令，何谨无奈，想一想只好拣能说的说：“徐州有个云龙子，命算得极准，太太不放心家里，让夏云拿了四老爷的八字，替他去看流年，说四老爷的灾星过了，今年是申年，四老爷命中缺金，正好弥补——”

“喔，”震二奶奶打断他的话问，“真是这么说的？”

“是！”

“还有呢？”震二奶奶紧接着补充，“我是说四老爷。”

“说四老爷今年秋天犯驿马。绣春说得好，四老爷既然流年不错，犯驿马绝不要紧，必是有差使放出去。”

听得这话，无不欣然，一个个脸色都开朗了，“但愿这云龙子是铁口，绣春解也解得好。”震二奶奶又问，“还说了些什么？”

“说四老爷的命硬，老早把四太太克掉了。真正准得很！为此，绣春也想去算算命，于是乎夏云将计就计，出了个主意。”

等何谨讲了夏云的那个主意，大家越觉有趣，要何谨细谈他陪绣春和夏云去请教云龙子的细节。

“绣春换了夏云的棉袄跟裙子，夏云还替她梳了头，别上太太的镶金珊瑚簪子，到了云龙子那里，那风头可出足了！”何谨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云龙子是命相合参，又是正月里，看相算命的挤满了一间大厅，自然是男多女少，可不管男女，对她们俩都得狠狠盯上两眼，收钱的小伙子更是把眼都看直了。”

等何谨一口气说累了，略为透气的当儿，锦儿便笑着问说：“大概也忘了向她们俩收钱了不是？”

“那倒不至于，不过还是占了便宜。敢情看相算命跟请大夫看病那样，也有‘拔号’，不知道夏云跟那小伙子说了两句什么，只听那小伙子一迭连声地说：‘行，行！你们俩先请。’随后姊儿俩就进了另一间屋子，跟云龙子讨教去了。”

“何大叔，你没有进去？”秋月问说。

“没有！”何谨答说，“我倒是打算进去也听听，后来一想，姑娘家或许有什么不愿让我这个糟老头子知道的心事。还是识相为妙，就没有跟了去。”

“后来呢？”秋月又问，“给绣春算的命怎么说？”

“我不知道，也不便问。只看绣春的脸色也不大好。到家，绣春仍旧换回了她自己的衣服——”

“这么说，真是姑子命？”锦儿插了一句嘴，“我不相信能把绣春的命，算得这么准！”

“绣春根本就没有算她自己的命！”

“那么是替谁算呢？”

“是替她嫂子。”

这句谎言是何谨早就预备好的，答得极快，毫无破绽，但秋月却觉得大成疑问。到得震二奶奶后来拆芹官的信看，说绣春如何情报故主，关切之情，溢于辞色，她便判断，绣春是替震二奶奶去算了命。

私下跟锦儿一谈，亦以为然，而忧虑随之而起，“老何不是说绣春出来，脸色不好看吗？”她说，“一定是震二奶奶的流年不利。”

“一定的！如果吉利，老何当然会像论四老爷的八字那样，大谈特谈。”秋月又说，“咱们俩私下找老何来问问看。”

这一问，却好是何谨的一个现成机会，倒省了事，“我正想跟两位姑娘谈。”何谨说道，“太太就是为此不放心，才让我回家来看一看。据说震二奶奶今年大凶，叫什么‘伤官见官，其祸百端’。看太太的意思是，”他放低了声音说，“怕震二奶奶找什么麻烦，闹得不可开交，这一层，锦儿姑娘得多留点儿心。”

秋月与锦儿对看了一眼，都不作声，但已取得默契，等何谨走了，私下商量。因此，秋月又问：“太太还有什么交代？”

“有消息尽快通知。”

“那当然。”

“大概也快了！”锦儿接口，“都说元宵前后，就得动手，震二爷打听动静去了，保不定明天、后天，就有变化。”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秋月突然问道：“何大叔，说震二奶奶今年大凶，照你看是怎么个凶法？若说有性命之忧，这命可又怎么丢的呢？”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谁知道呢？”何谨答说，“太太的意思，不过要我提醒各位姑娘，多留点儿神。”

“这就是了！我们随时会留心。”锦儿深深点头。

说到这里，何谨的任务已了，无须逗留。等他一走，秋月便问：“你看你们二爷会有什么花样闹出来？”

“不会！”锦儿答说，“这一阵子相敬如宾，是从来没有的事，两个人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就不是好兆头！”秋月忧心忡忡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若是失了常度，往往有不测之祸。”

“照你这么说，莫非震二爷也有祸事？”锦儿软弱地扶着椅背说，“这日子，真是叫人揪心！”

“你别着急！我也是随便说说。”秋月急忙设词安慰，“我在想，四老爷是一家之主，他没事，一家自然没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咱们别为了没影儿的事，空费心思，还自寻烦恼。”

这是强作豁达之语，锦儿叹口气说：“也只好这么想吧！”

11

曹震一早就为两江总督衙门派差官请了去，到晚方回，气色极坏。

“怎么回事？累了不是？”震二奶奶迎着他说，“饿不饿，先炸几个春卷吃？”

“不饿！气都气饱了。”曹震愤愤地说，“黄二侉子平时一口一个‘曹二哥’，今儿竟摆出公事公办的嘴脸，我真恨不得训他一顿，叫他把该我的赌账还了再开他的鸟嘴。”

“你们听，二爷气得撒村了！”震二奶奶向丫头们笑着说了这一句，复又问丈夫，“黄二侉子怎么公事公办？他是候补知府，莫非派了什么差使？”

“是啊！咱们家的这件事，派了他当‘委员’。今儿就是他跟我蘑菇了一天。”

听到这一说，锦儿便将丫头们都遣开，然后说道：“我把饭开到这里来，一面吃，一面谈吧？”

“也好！”震二奶奶又说，“还有一坛陈年的花雕，开了来喝！只怕不喝白不喝。”

本来曹震夫妇搬至萱荣堂，便是权宜之计，虽非因陋就简，却是一切将就，只占了西面两间套房，在卧室中开饭，后房廊下就是临时设置的小厨房，反倒方便。

当下将方桌移到中间，火盆挪了过来，到摆设停当，锦儿因为他们夫妇要谈官司，将丫头们都遣开，由她亲自照料。曹震高高上座，一妻一妾，左右相伴，一个就火盆替他烫酒，一个为他剥果夹菜，倒真的是享了齐人之福。

“黄二侉子是什么意思呢？莫非——”震二奶奶微微赔笑，“我是瞎猜的话，莫非你跟他在赌桌上有什么过节？”

“没有的事。”曹震答说，“黄二侉子从京里弄了一封八行来，来头极硬，范制军就对人说：‘黄二侉子除了吃喝嫖赌，能干什么？好吧，我先派他一个差使，看他干得下来不？’就派了他查咱们家的账。有人就对黄二侉子说：‘曹二爷是你的赌友，你如果见了他不好意思，你这封八行就算白费心血了！’”

“你是说，范制军是借此难他，黄二侉子这个差使干得不行，他对那封八行就算有了交代了。”震二奶奶接着说，“干好了呢，范制军就不能不用他。是这意思不？”

“就是这意思。”曹震忽然忍俊不禁，“我还告诉你一个笑话，不过不知道真假。据说，黄二侉子在跟我见面以前，先在花厅外面，遥遥作了个揖，嘴里自言自语：‘曹二哥，我是没法子，一封八行花了我一万两千银子，只好对不起你老哥了。’”

“真是侉气！”锦儿笑道，“照这样看，他本心其实不坏。”

“本心不坏，让人教坏了。”曹震又说，“人家教他：打破砂锅问到底。黄二侉子居然也吃了秤锤似的，铁了心了，只顾仰着脸打官腔，气得我恨不得揍他两个大嘴巴！”

“你别气。你想通了就不会气，只会觉得他可怜。”震二奶奶劝道，“他是不敢看你，只好把头抬了起来。”

“我也看出来这么一点点意思，可是换了你在那里，也会生气。”

“生气总不是回事。”锦儿劝，“得想法子对付才好，能不能托人打个招呼呢？”

“没有用。”震二奶奶接口说道，“几十年的老账要翻开来，一笔一笔往下追，这招呼打不胜打，一开了头，成了例规，打这个招呼，不打那个，反倒得罪人。”

“那，那怎么办呢？”

“只有硬挺。”

“你说得容易。”曹震亦不以为然，“到挺不下去怎么办？”

震二奶奶不即作声，神色如常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苏州人常说，船到桥门自会直。不会挺不下去的。真的挺不下去了，再打招呼也还不迟。”

“不迟？”曹震越发反对了。

“不迟！”震二奶奶回答，语气平静，但显得很有把握似的，“打招呼早打不如迟打，多打不如少打。”

曹震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他说，“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不是打一个招呼就能了事的，一打开了头，打不胜打。而且老早都把人情卖完了，到得真正节骨眼上，托人打一个招呼，就能过关的，那时无人可托，怎么办？”

曹震沉吟了一会儿，徐徐举杯，“我有点懂了。”他说，“招呼不是不要打，要打得值，打得管用。这就是早打不如迟打，多打不如少打。”

“我还加一句，”锦儿说道，“最好不打。”

“不打恐怕没有那么便宜！招呼是一定要打的，不过这个招呼除非不打，一打就得用全副力量，打过这个招呼也就没事了。”

夫妻俩的意见到底归于一致了，说实在话是曹震放弃了自己的见解，只听妻子教导，当然也还有两三分锦儿的参赞。

“反正归里包堆一句话，能推则推，能赖则赖，到推不脱，赖不掉的那一刻，你只朝我身上推好了。”

“这，”曹震提出疑问，“一次、两次犹可，次数多了，万一要你到案见官，怎么办？”

“我自有我的办法。”震二奶奶仿佛成竹在胸似的，“十个黄二侉子也未见得难得到我。”

震二奶奶以口才自负，曹震就无话可说了，“我是怕你抛头露面，面子上不好看。”他说，“而且也太委屈了你。”

“多谢你！有你这句话，就委屈死了，也值。”说着，震二奶奶的眼圈都红了。

12

第二天上午，曹震又被黄二侉子请了去问话，他照妻子的传授，第一不动意气；第二装聋作哑，遇到有关系的话，故意表示不曾听清楚，要黄二侉子再说一遍，借此工夫先在心中筹思，如何回答才妥当；第三就是最后一计，推到震二奶奶身上。

黄二侉子终于忍不住发话了。“这也要问尊夫人，那也要问尊夫人！”他说，“真不知道谁在当织造？”

曹震不作声。这也是受了震二奶奶的教，没关系的话，大可不答，随他发牢骚也好，冷嘲热讽也好，只当清风过耳。

“尊夫人是官眷，怎么管得到公账？”

这句话可不能不回答了，“内务府的人当差，是不分男女老幼的。”他说。

“当差是当差，公账是公账，两码子事，怎么扯得到一处？”

“当差是当皇帝的差，当差的花费，当然要出公账，怎么说是两码子事？”

黄二侉子觉得曹震是在胡扯，但驳不倒他，想了一会儿问道：“照你这么说，竟是尊夫人在当织造？”

“这倒也不尽然。”曹震一面想，一面说，“不过黄委员，你恐怕对内务府不大明了。我刚才说过，内务府当差是不分男女老幼的，尤其是正白旗，更加各别。”

“怎么个各别？”黄二侉子话不客气了，“正白旗的人头上长角？”

曹震又不作声了，因为黄二侉子出言不逊，他用沉默表示抗议。但也不妨看作不愿争吵，是一种让步。

黄二侉子发觉了，只好比较客气地问：“请问，正白旗怎么各别？不都是上三旗包衣吗？”

“不错，都是上三旗。不过两黄旗是太宗皇帝传下来的，正白旗当初是归孝庄太后的。这就是各别之处。”

“你是说，正白旗是孝庄太后的，所以正白旗的包衣眷属，可以干预公事？”

这话很厉害！曹震心想黄二侉子有长进了，倒不可掉以轻心，当下先虚晃一枪地问：“黄大人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那么说明白一点儿吧，”黄二侉子的语气又亢了，“听你的话，似乎正白旗包衣眷属，是奉了懿旨，可以干预公事的？”

“我可没有这么说。”

“你虽没有这么说，意思是这个意思。”黄二侉子又说，“尊夫人既在管公账，莫非不是干预公事？”

“话不是这么说。眷属不能干预公事，可是替皇上、替宫里当差，我们内务府向来不分内外的。譬如你刚才问的那笔账，是康熙爷六旬华寿那年，降旨采办一批新样首饰，预备赏嫔妃之用。首饰，什么叫新样？黄委员，恐怕你也不能不请教尊阃吧？”

“这！”黄二侉子无奈，“好吧，这笔账就算该由尊夫人经手，何以与市价不同，请你问一问尊夫人。”

这一问，不患无词可答，首饰无非珠宝，贵重与否，大有讲究。光是看账，何从判定货账不符。黄二侉子算是白费了工夫，而曹震不免得意。

“你别得意，”震二奶奶警告他说，“有几笔账大意不得，问到了，你可得仔细。”

“怎么个仔细？”曹震又问，“是哪几笔账？”

“有一笔，”震二奶奶低声说道，“是孝敬八贝子的。其实也不是孝敬八贝子，是八贝子出面，替十四阿哥盖花园。这笔账顶要当心。”

“你是说这笔账，”曹震当然知道，“早就问过了。”

“他怎么问？”

“他问，这交侍卫良五爷的三万银子，是怎么回事？我说：是那年先伯点了盐政，盈余的银子，孝敬先帝，先帝说只要三万银子养鸟，所以托侍卫良五爷顺便捎带进京。”

“是两万，不是三万。”震二奶奶说，“那是有朱批的，谁也不能作假。”

“可是，账上是三万。”

“这件事不是我经手，不知道多支的一万银子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推在我身上，也就不去说他了。反正到时候，我有我的办法。”

“我不明白，到得临了，究竟你是用什么法子来搪塞？”

“这可没有准稿子，随机应变得看事说话。”

曹震愣了好一会儿，自语似的说：“但愿你能对付得了。”

13

到底动手了。那天一早，首府、首县，带着皂、快两班，团团围住了曹家。首府姓吴，首县亦姓吴，在大厅前下了轿，曹已带着曹震在滴水檐前拱手相迎。

“昂翁，”吴知府与曹是棋友，满面歉疚地说，“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得罪，得罪。”

“言重，言重！”曹平静地说，“请到花厅待茶。”

接着，他又与吴知县招呼过了，方始侧身前导，引领至花厅，两吴升炕，曹在东首第一张椅子上陪坐，曹震站在他身后。

“范制军的公事，请昂翁过目。”吴知县从靴腰子中，掏出一封紫泥大印封，递向曹。

曹震抢上一步，接了过来，抽出范时绎给首府与首县的“札子”，递到曹手里，他接过来细看时，神色未变，但纸张微微波动，见得手在发抖了。

“事先已奉到上谕，查封私产，抵偿亏空，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自当谨遵不违。所有细软动产，都已经检点在一起，静候查封。至于不动产，另外造了一份清册，请两位过目。”

曹接着便向曹震问说：“清册呢？”

“在这里。”曹震从一旁半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清册，递给吴知县。

吴知县转呈吴知府，翻开一看，脸上大显讶异之色，“府上四世织造，在江宁六十多年，原来宦囊所积，不过如此！”他并不隐藏他的感觉，“实在料想不到。”

曹不作声，曹震却认为有解释的必要：“既名之为不动产，来龙去脉，都是可以稽考的。”他这话的意思是表示，并不曾暗中图谋脱产。

“世兄说得是。”吴知府又说，“我跟吴大令今天奉命而来，有一句话要声明在先，只请昂翁派令侄，或者得力的总管指封，说封什么，就封什么。至于将来估价，是不是可以抵亏空有余，就不是我们所能为力的了。”

吴知府是怕曹家弄些不值钱的东西充数，以为就此可以抵欠亏空，所以不能不声明在先。曹还没有辨出弦外之音，曹震却很明白，便低声向曹说道：“请四叔跟吴太尊说：我家绝不敢藏私。”

曹被提醒了，“吴太尊请放心！”他说，“请两位尽管看，尽管封，决不让两位在公事上为难。”

两吴都有过奉旨抄人家的家私的经验，最怕被抄之家，有不明事理的妇女哭哭啼啼，口出怨言，甚至纠缠不休，情势弄得非常尴尬。吴知府刚才那番话，即有不愿惹麻烦之意。如今听曹这一说，知道曹家的家教严，一家之主的话，不作兴打个折扣，因而心中泰然了。

“既然昂翁这么说，贵县就开手封吧！”他向吴知县说，“派老成一点儿的人！”

“是！”吴知县起身走到廊上，向曹家的听差说，“麻烦管家，叫我的人来。”

吴知县的跟班远远在伺候，受唤上前，奉命去找了刑房、兵房、户房的三名书办来，吴知县有番话关照。

“曹织造在江宁三代四世，一向受地方爱戴，如今曹四老爷是因为亏空封产，以备抵偿，不是抄家，你们弄清楚了没有？”

“是！”三名书办齐声回答。

“回头你们下去拣老成的人，听主人家派人带路，说封什么，才封什么。别胡乱动手，更不准骚扰，尤其不可惊了人家的内眷。”

“是！”

“下去吧！”吴知县回头看到曹震，便又说道，“世兄，这三个书办交给你了。”

“不敢，不敢！”曹震躬身回答，然后向三书办说，“三位请！”

曹震将他们引入一间空屋，如款待宾客似的，已备下茶果，寒暄一番，商量从何处起手查封。就在这时候，有个听差走到曹震面前，低声说道：“震二奶奶派人送了一张图来。”

图是曹家的地图，画明进出方向，注明堆存箱笼的件数，清楚明白。为头的刑房书办，不由得感叹：“大家都知道曹家的二少奶奶，精明能干，十个男子汉都扺不上，真正名不虚传。”

光是查封一事，可说毫无麻烦，因为只封箱笼橱柜，至于箱笼橱柜中置何物，另有清册，将来派出委员估价时，方始逐件清点，此时只须编具字号，贴上封条，便算完事。

令人担心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查账，要查明究竟亏空多少；再一件是估价，看查封的动产、不动产，够不够赔补亏空。两事比较，查账又比估价更觉得可忧，因为估价必派首县，而吴知县人既厚道，跟曹又有交情，将来必蒙照应。查账就不然了！一个黄二侉子已不易对付，加派的一个委员，更是江宁官场中有名的精明角色。

此人姓魏，久任州县，坐堂问案时，有句口头禅：“你不说实话，我剥你的皮。”因而得了个“魏剥皮”的外号。曹震得知消息，不免又添了几分心事。

“你只听他的外号就知道他的为人了。不但精明，而且刻薄。”曹震又说，“而况这次丁忧起复，分发原省，头一趟派差使，当然要格外巴结。你看着好了，吹毛求疵，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你别担心！不妨打听打听，有什么熟人可以托托人情。”震二奶奶低声说道，“丁忧两年多，坐吃老本，起复以后，少不得要应酬应酬，亦正是要钱用的时候，咱们送他个两三吊银子，买他个高抬贵手，你看如何？”

曹震沉吟了一会儿，觉得也不妨试一试，于是第二天找朋友去打听，回复让人倒抽一口冷气。

“千万使不得！”他将打听的话来告诉妻子，“此人心狠手辣。有一回奉派查案，查的是放赈报了虚账，出事的县官跟他同榜，一看老同年到了，当然说了实话，面托成全，还送了五百两银子。他没有说不帮忙，银子也收下了，这不是没事了吗？哼，你猜怎么着？”

“你别问我，你就说吧！”

“这魏剥皮真该剥皮，回省复命，见了藩台，首先就把五百两银子交了上去，说是贿款，幸而那藩台倒还厚道，觉得魏剥皮未免过分，参放赈的县官，没有再提行贿的事，不然罪加一等。”曹震接着又说，“如果咱们送他两三吊银子，他照样这么一回，吃得消吗？”

一听这话，震二奶奶发了好一会儿的愣，然后开口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可是我也不相信魏剥皮真能剥了咱们的皮。你还是照对付黄二侉子的办法，到搪塞不过了，就推在我身上。”

但是，魏剥皮却非黄二侉子之比，他找了曹震去问话，轻声细语，措辞和平，跟他的那个外号全不相称。问到最后，说出一句话来，让曹震大吃一惊。

“看样子非得见一见尊夫人不可了。”

这句话让曹震无法接口，因为既无法推托，更不能允许，而又别无话说，只觉得窘迫不堪。

“让尊夫人抛头露面，也不成体统。”魏剥皮自己把话拉了回来，“这样吧，我把所有尊夫人经手、而尚无着落的账目，一款一款开出来，请老兄带回去，问明尊夫人，一条一条写下来。有了结果，我就可以交差了。”

“是，是！”曹震再无话说。

“今天不早了。老兄请回吧。等我把要请教尊夫人的事项开出来，请老兄明天来取，或者我派人送到府上。”

“我自己来取，我自己来取。”

第二天见面，魏剥皮递给曹震一个信封，接到手中，沉甸甸地压手惊心，抽出来一看，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密密麻麻地写了五张信纸，要问的账目，一共二十几笔。

尽管曹震焦忧、愤懑、诅咒不绝，而震二奶奶却很沉着，甚至还不时露出些微得色，这就让人莫测高深了。

“下次魏剥皮再请你去问话时，你告诉他，要问的事太多，又隔了那么多年，而且账簿也都收了去了，得一件一件慢慢儿想，慢慢儿查。”震二奶奶又说，“你要格外表明，这并非有意拖延，请他设身处地想一想，也会知道是件没法儿急的事。”

“话我会说，事情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照你的话，迟早有个结果给他，我可想不出来怎么样才会有交代得过去的结果。”

“你别管。‘没有金刚钻，不搅碎瓷器’，他会剥皮，我会抽筋。走着瞧吧！”

曹震既信又疑，静下心来细想一想，总觉疑多于信，“你还打算治魏剥皮？”他问，“你是怎么抽他的筋？”

“我已经看出一点儿毛病来了。你等我好好儿想一想，等想停当了，我自然要跟你商量。”

听得这一说，曹震才比较安心，第三天见了魏剥皮，将震二奶奶的话，照本宣科地说了一遍，魏剥皮也久知震二奶奶是厉害角色，当下说道：“尊夫人是女中豪杰，说的话真是掷地作响，几时可以有结果，请尊夫人自己定规好了。只要不误范制军复命的期限，怎样都可以。”

“像这样的事，最晚到什么时候就必得复命了？”

“查封之日，已先拜折复命，说在清查了。”魏剥皮以一种自己人相商的语气说，“老兄也是老公事，这种事复命愈早愈好。为什么呢？查清楚了才能复命，一时不能复命，就是一时查不清楚，显得内情复杂，若往坏处去想，对令叔很不利。”

话虽含蓄，曹震却听得出来，“内情复杂”，而“往坏处去想”，自然是弊端深重。魏剥皮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曹震认为应该重视。

震二奶奶却不以为然：“别听他的！”她说，“等他来催，要催得紧了，我的招数才施展得开。”她紧接着又说，“不过，如今似乎不能不告诉四老爷了。”

应付官事，都是曹震夫妇在办，曹出面，亦不过摆个样子而已。此刻震二奶奶认为应该告诉曹，在曹震自然照办，他用最省事的办法，把魏剥皮写下的询问事项，直接送了给曹去看。

这一看，使得性情和平的曹，也忍不住动怒，将曹震找了去，一开口就问：“你怎么把难题都推给你媳妇？她是妇道人家，本不宜干预公事的。”言时声色俱厉。

曹家的家规甚严，见此光景，曹震赶紧垂手弯腰，赔笑答说：“原是侄儿媳妇的主意。我也认为不妥，她说她自有作用。拗不过她，我只好照办。”

听说是震二奶奶的主意，曹怒意稍解，但曹震的错处还有，“就推在她身上，也该有个分寸。你看，”他指着纸面说，“这一款，是老太爷手里的事，那时你媳妇还是马家的姑娘，你也推在她头上，岂非荒唐？”

斥之为“荒唐”，已是极重的语气，曹震不敢再辩。但内心自问，并不荒唐，因为推在震二奶奶头上，原是无可奈何的搪塞之计，只为应付眼前，只要搪塞得过去，就算做对了。

“如今这么一大堆疑难，你怎么答复人家？”

问到这一句，曹震方始从头细说，曹怒意全消，但也像曹震一样，心中有个极大的疑团，不知道震二奶奶的葫芦中，装着什么药到病除的仙丹。

14

“我看，”曹震非常吃力地说，“只怕拖不过去了！”

“怎么样？”震二奶奶问，“催得很紧？”

“魏剥皮的话很难听——”曹震迟疑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必学给你听，反正连老太爷几乎都骂了！”

“他敢！”震二奶奶顿时发怒，她那双俏眼，一睁圆了便近似三角形，看着格外威严，“莫非他真要逼出人命来？”

“你，你，”曹震慌乱地说，“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他这样逼迫，于他自己没有好处。”震二奶奶怒容全敛，从容说道，“你放心！他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那天四老爷说你荒唐，把老太爷在日，我还没有进曹家门的事，都推在我身上。其实，这魏剥皮才荒唐，他不想想，康熙五十一年，我才多大？”

原来为曹指斥为荒唐的一件事是，康熙五十年曹寅请款修建专供驻跸的织造署西花园，五十一年春天竣工，验收查对账目，有几笔账尚未查清，曹寅即在这年七月底，因疟疾病故扬州，这几笔未清之账，亦就不了了之。

如今旧事重提，曹震无以为对，使出最后行遁之计，推在震二奶奶身上。

震二奶奶是曹寅故后的第二年，才成了曹家的媳妇，时方十七岁，曹震比她大两岁，算起来今年才三十四岁。魏剥皮只需从曹震的年龄，略一推算十七年前震二奶奶的年龄，便知其事荒唐，误信荒唐之事，而居然认真追究，岂非荒唐之尤？

听她说得有理，曹震倒是精神一振，“你说得不错！怪不得你说他写的东西有毛病，毛病大着呢。倘有都老爷一参，以当今皇上的精明，连范制台都会受处分，说如此糊涂之人，竟还视之为能员。看他们吃得消不？”他越说越起劲，“咱们算是拿住他的短处了！我托人跟他去说，好便好，不好大家翻。看他怎么说？”

“还不必走到那一步。”震二奶奶答说，“你跟他一说，是教了他，要弥补这个毛病也很容易。让他自己发现，一定会有表示，那时再说不迟。”

“他会有什么表示？”

“他会把他写的东西要回去。”

“要回去？”曹震冷笑，“我才不给。”

“对了！这份东西要收藏好，将来是极有用的一项证据。”

曹震点点头，却又问道：“明天我怎么回答他？”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说：“你明天要施一条苦肉计。”

“何谓苦肉计？”

“你得厚着脸承认，怕我，拿我没办法。”

“这搪塞得过去吗？”

“是实在情形。譬如你现在催我，我不理你，你怎么办？”震二奶奶又说，“你不必急着回答，好好想一想。”

曹震听她的话，仔细想了一会儿，果然无计可施，吵嘴打架，无非更添闲气，“我，我只好跟人家说：‘蛮妻孽子，无法可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曹震又说，“我只有请教他了。”

“对了！你就请教他。”

“他会怎么说？”

“他一定说：足下既然惧内，能不能让我跟尊夫人谈一谈？”

“嗯，嗯。”曹震大感兴味，“那么，我该怎么回答他？”

“你想呢？”

曹震想了一下说：“我这么回答：这件事我不敢管，我也不敢告诉她。”

“不错，要这么说，前后的话才相符。”

谈到这里，曹震心中浮起一个疑问，莫非魏剥皮就此罢手不成？当然不会的，如果他真的下决心要当面向震二奶奶问个清楚，哪里会想不出办法。

“倘或他倒坐了轿子来看四叔，说要跟你见一面，你怎么办？”

“我还是不见。”

“躲得过吗？”

“有什么躲不过？譬如说我托病，难道他亦非见不可。”震二奶奶特别做了提示，“总而言之，他来随他来，你不能请他。你请了他来，我托词不见，这话就说不过去了。”

“啊！”曹震终于心领神会，“我懂了，不管他怎么逼，我一定想法子替你留下可以推托的余地。”

15

小厨房虽还保留着，但已有名无实，朱妈是早就辞差不干了，锦儿和秋月轮流下厨房，早晚各做两桌饭，一桌比较讲究，开到花厅，是曹、曹震叔侄，和两名账房的常馔，一桌开在萱荣堂，震二奶奶先用，然后是锦儿、秋月和丫头们杂坐进食。伙食账也是锦儿和秋月轮流掌管，但每天买些什么菜，少不得总要请示震二奶奶。

“今天做两样点心，怕有客来。”

往日客到留饮的例规，早已蠲除了。偶尔有远道客至，必得留下便饭，亦都是从馆子里叫菜来。因此，锦儿觉得奇怪，是什么与众不同的客人，要自己预备点心招待？

“就是那个魏剥皮，一定要见我一面，问一问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老账。让他来吧！看我对付他。”

“二奶奶不是说不见他吗？”

“不错，不见。”震二奶奶抢着说道，“不见他也可以对付他。”

但看样子震二奶奶又似乎打算会见魏剥皮，因为这天好好打扮了一番，又换了出客的衣服。修饰既毕，还问秋月，有何不妥之处？

“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秋月笑道，“从老太太故去以后，还是第一回见震二奶奶你这么用心打扮自己。”

“实在也是闲得慌，借此消遣。”

一语未毕，听冬雪在外面高声说道：“四老爷来了！”

于是震二奶奶起身迎了出去，叫了一声：“四叔！”问说，“什么事，还劳动四叔亲自来。”

“有件事，我要问问你的意思。”曹很吃力地说，“魏委员来了！说有些事非当面问一问你，才能明白，不知道你——”

“四叔的意思是，我应该见一见他？”

这话让曹不知如何作答，一切都是照她的计策行事，不想最后问出这么一句，不解其意何居？

但震二奶奶倒也没有让他过分为难，“四叔，”她说，“见是可以见他。不过也不能太迁就，请四叔陪他聊聊，等他开口催了，我再出去。”

“好，好！”曹连连点头，“你怎么说，我怎么办。”

等曹一走，锦儿与秋月都出现了，“二奶奶，”锦儿问说，“你真的要见他？”

“不见也不行！他找上门来了，就像债主子坐逼一样。”震二奶奶又说，“你先叫人把点心开出去。”

“已经送出去了。”

“要拖他一拖，见我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开到了第二道点心来通知我。”

听这一说，锦儿便转身到小厨房去照料，秋月便说：“震二奶奶，依我说，以不见他为是。”

“喔，”震二奶奶很注意地问说，“你倒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如果不见他，又怎么应付？”

“我不知道怎么应付。只觉得——”

“怕什么？”震二奶奶是鼓励的语气，“有话尽管说。只要有道理，我一定听你的。”

“我可说不出什么道理，只想到徐州那算命的有句话，似乎不能不听。”

“哪句话？”

“‘伤官见官，其祸百端。’魏剥皮不是官吗？恐怕这句话要应了。”

震二奶奶一惊，但很快地恢复了常态，“这句话倒有点意思。”她说，“等我好好儿想一想。”

“震二奶奶你真该多想一想。”

说完，秋月也走了，她也是到小厨房，特意要来告诉锦儿，第二道点心慢一点儿开出去，好给震二奶奶留下充分思考的工夫。

16

“来啊！”曹将在廊上侍候的何诚唤了进来，随即吩咐，“你到中门上，传话给震二奶奶，说贵客等得久了。”

“是！”何诚答应着，略停一停，看主人别无叮嘱，便退了出去，到中门上传话。

话传到萱荣堂，震二奶奶正在跟锦儿与秋月商量，何谨来了好些日子，应该打发他回徐州去看看，顺便捎带些什么吃的、用的东西去。这一来话题中断，锦儿起身便走。

“你上哪儿去？”

“我叫人把第二道点心开出去。”锦儿答说，“再拖他一会儿。”说完，掀帘而去。

“震二奶奶，”秋月问道，“你主意打定了没有？”

“打定了！”震二奶奶答说，“我还是照我原来的办法。这件事，我想了不止一天了，怎么样也躲不过去，倒不如我见一见他，当面说清楚了，一了百了。不过，秋月，你得替我打接应。”

“当然。你吩咐吧！”

“回头我先出去。谈得拢便罢，谈不拢就要你来接应了。”震二奶奶又说，“是怎么个接应法，我都写下来了。回头你打开我的梳头盒子就看到了。你坐一会儿，我去换衣服。”

目送震二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后房，秋月坐了下来细想她的话，莫非震二奶奶这一阵子无聊，看《三国演义》入了迷，还留下什么锦囊妙计不成？

转到这个念头，既困惑又好奇，渴望看一看她的“锦囊妙计”，心里寻思，此刻便去开她的梳头匣子如何？

踌躇未定之际，只听“咕咚”一声，是重物倒在地板上的声音，怕是震二奶奶摔跤了？秋月这样想着，毫不迟疑地，直奔后房。

门帘一掀，秋月自觉魂灵出窍，想极声大喊，却喊不出口，只不自知地用手按着左胸，而那正也是一把金光闪闪的解手刀，插入震二奶奶身子的部位。

“怦咚、怦咚”的心跳，仿佛在问：“怎么办，怎么办？”秋月此时的感觉是悲多于惊，惊又多于悲！多少天来，她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怕会出什么不测之祸，但却不敢将她的感觉跟锦儿去谈，怕会替她增添不安。否则，也许就不会看到眼前这等悲惨的景象！

“怎么办，怎么办？”心里的这个声音，愈来愈响，在不知怎么办之中，秋月觉得孤立无援，而就是这个感觉，让她回复了本性，曹老太太多年教导、鼓励、培养出来的果断性格。她想起曹老太太讲过的许多临危不乱，不为感情左右，亦不为浮言所惑，冷静地、也是狠心地为大局做最好的打算的故事。

这一转念间，她的心定了下来，思路也变得很敏锐了，震二奶奶是求仁得仁，照她的意思去做，比救她更要紧，而况看样子，已是不救的了。

于是她疾趋数步，跪在脸如金纸、双眼将闭的震二奶奶身边的血泊中，用低沉清晰的声音说道：“二奶奶，你真有担当，死得重于泰山！有什么话交代，秋月拼死也要替二奶奶做到。”

“梳头匣子——”

“我知道。”秋月抢着说，“那以外的话。”

“让绣春回来！”震二奶奶气息微张地说，“这把刀给芹官。上面有我的血，要他记住，读书上进，别，别让我白死。”死字几乎无声，也再不会有声音了。

“二奶奶，二奶奶！”秋月大声喊着。

任何反应都没有，秋月屏着气探一探鼻息，确知已经咽气，不由得闭上眼睛挤出一眶泪水。然而她没有工夫去体味哀痛，站起身来，直奔外房，正遇见锦儿，只见她双眼睁得好大，脸都吓白了。

“怎么啦？看你身上的血，还有手上。”

这一问，秋月倒是一愣，遇见锦儿，不曾在她预期之中，身上会沾了震二奶奶的血，更未想到，于是定定神说道：“你等一下！”

一面说，一面去开震二奶奶的镜箱，上面有张纸，只写的一句话：“姓魏的逼出人命来了！”

这一下，秋月对于震二奶奶的死因，里外皆明，彻底了解了。她本已想到，震二奶奶是以死殉曹家，打算着两江总督看这死得可怜，诸事从宽。现在才知道，她早就打算着要抽魏剥皮的筋了！

“锦儿，”她加重了语气说，“你先把心稳住，仔细听清我的话，姓魏的逼着要见震二奶奶，欺人太甚，逼出人命来了！”

“什么？”锦儿抓秋月的肩膀问。

秋月还怕她不能领会震二奶奶的意思，便作为提示地大声说道：“震二奶奶让姓魏的逼死了！你自己看去，已经没有救了。”

及至锦儿抚尸一恸，自然里外都惊动了，但曹家的规矩严，下人们只是悄然疾走，低声相询：出了什么事？却没有一个敢随便闯了进来的。

唯一的例外是总管吴嬷嬷。由中门赶到萱荣堂，听得里屋一片哭声，独有秋月静悄悄地站着，面容哀戚，却未流泪，不由得一愣，站住脚问道：“秋月姑娘，怎么啦？”

“震二奶奶寻了短见。都是叫两江派来的官儿逼的。”

吴嬷嬷既惊且诧，“震二奶奶会寻了短见？”她有些不能相信，急急问道，“救下来了没有？”

“救不活了！”秋月说道，“吴嬷嬷，震二爷正好不在家，请你跟四老爷去回一声。”

吴嬷嬷看她脸色深沉异常，再将她前后的话回味之一遍，已有领悟，便即点点头说：“等我先进去看一看。”

“别看吧！吴嬷嬷，你老人家看了会受不了。四老爷若问是怎么死的？你说，自己拿刀扎的。”

“拿刀扎的！”吴嬷嬷脸色大变，“扎在胸口上？”

“是的！扎得好深。”

“嗐！”吴嬷嬷大大地喘了口气，“震二奶奶真狠！”一面说，一面摇晃着白发盈颠的头走了。

一出中门，下人们都围了上来，探问消息。吴嬷嬷不说震二奶奶是怎么死的，只说：“预备办丧事吧！找跟震二爷的人，看在哪里，赶快请回来。”

“是，是震二奶奶？”刚刚赶到的何谨问说，“什么急病？”

吴嬷嬷心中一动，立即有了主意：“老何！你来。”说完，她掉头复进中门。

何谨也就跟了进去，秋月还在廊上，泪眼汪汪的锦儿，正从里面出来，一见吴嬷嬷放声又哭。

“锦儿姑娘，别哭，咱们商量大事。”

于是四个人聚在堂屋中低语，吴嬷嬷先将震二奶奶自裁的情形略说一说，然后提出一个看法。

“既然震二奶奶是让来的那官儿逼死的，咱们得想法子留住他，等震二爷回来，再做道理。如果这会跟四老爷一回，那官儿马上就拱拱手走了。怎么办，是不是合适？秋月姑娘你倒想呢？”

听这一说，秋月便知吴嬷嬷也了解了震二奶奶的死因，深深点着头说：“吴嬷嬷的话一点儿不错。”她又问，“何大叔，你看该怎么办？”

何谨沉吟了一会儿说：“这会儿外头已经有点知道了。四老爷当然要查问，可不便马上就指实了，说是让来客逼死的。最好里面闹一闹，我到外面见机行事。”说完，匆匆忙忙地走了。

秋月与吴嬷嬷都深解何谨的用意，这种近乎诬陷的行径，宜乎妇女出面，要用指桑骂槐的手段，使身受者疑惧不安，而又无法要求澄清，更无法破脸，始为上策。否则，仓促变起，真相未明，便即率直指责，旁人一听便知怀着成见，这场官司就落下风了。

办法是不错，可是让谁来闹呢？秋月正这样在想，忽然发现季姨娘急急奔了来，不由得失声说道：“好了！来了个会闹的人。”

“震二奶奶呢？”季姨娘慌慌张张地，“今儿早上还见过面，又说又笑的，现在——”

“现在，再也见不着人了！”锦儿哽咽着说，“震二奶奶死得好惨！”

“在哪里？人在哪里？我看！”

等季姨娘抢步进去一看，立即号啕大哭。这倒不是假哭，她本来就是易于冲动的性情，最近这一阵，由于震二奶奶极力修好，居然真的生了感情，加以季姨娘又痛破家，亦念爱子，早就积蓄了一肚子的泪水，此时恰好“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所以此时放声一恸，声势惊人。

一面哭，一面抚摸尸身，等碰到刀把上，秋月急忙提出警告：“拔不得，一拔血会飙出来！”

“可怜啊！”季姨娘住了手哭诉，“这么要强的人，会拿把刀扎在自己胸口上。好死不如赖活，震二奶奶你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忍心走了这条绝路？”

“震二奶奶是让人逼死的。”冬雪由秋月授意，鼓励她说，“就是那个叫魏剥皮的赃官。季姨娘，你不替震二奶奶申冤，咱们吃亏就吃定了。”

一听这话，季姨娘一止哭声，泪眼婆娑地望着冬雪说道：“你说！你说！你教我怎么替震二奶奶申冤？”

“先要让魏剥皮知道他逼出人命来了。季姨娘你得替大家出气，给魏剥皮一个难看。”

“好！”季姨娘很快、很响亮地答应，“我去。”

秋月怕闹得太厉害，成了僵局，不好收场，便即拉住她说：“季姨娘，你别指出名儿来，只哭震二奶奶苦命，叫人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寻了短。这就够了！四老爷也不能说你不对。”

“啊！四老爷在那里。”冬雪接口，“你别去吧！”

这是激将法，季姨娘的勇气自然被激出来了，“怕什么！”她说，“人死了还不许哭？皇上也不能这么霸道。”

17

“何谨！”曹有些焦躁了，“你把话说清楚一点儿，到底是谁出了事？什么‘受了伤正在救’，什么‘一下子想不开’？你是说谁啊？”

话犹未完，哭声将他打断了，曹一听便知是季姨娘的声音，不由得便将两条眉毛聚拢，几乎拧成一个结了。

哭声中还夹杂了言语，凝神细听，约略可闻：“家破人亡了啊！哪里想得到，曹家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丢了纱帽就有人来欺侮，欺上门来到底逼出人命——”

听到这里，原来脸色沉重的曹与魏剥皮，无不颜色大变。曹尚未作声，魏剥皮已抢先开口，“昂翁，”他抓起貂檐暖帽说道，“府上有事，不敢打扰，就此告辞吧！”

曹不知如何回答，何谨却有防备，“魏大人，”他说，“我家少主母马上就要出来了。”

尽管魏剥皮精明多机智，也不曾想到何谨会这么虚晃一枪，就在这错愕之际，曹已有意会，“你说，何谨，”他神色极严厉地，“季姨娘说的是谁？什么出了人命？你刚才说有人受了伤，震二奶奶忙着救人，又是谁？”

“四老爷，”何谨平静地答说，“请进去安慰季姨娘，我在这里伺候魏大人跟震二奶奶见面。”

这意味着家务事不便当着外客谈，只要曹一进去看到了季姨娘，自然明白。因此，曹再无别话，向魏剥皮拱一拱手说：“请宽坐！我让舍侄媳马上来应讯。”

用到“应讯”二字，魏剥皮连称：“不敢，不敢！太言重了。昂翁请便。”

等曹一走，何谨便说：“请魏大人升炕。”

魏剥皮听说震二奶奶会来“应讯”，心就安了。他在想，曹家出了意外，有人突然亡故，是明摆着的事，此人之死，与他之来有关，亦颇显然。但所谓“欺上门来到底逼出人命”，是无知妇女的话，不必重视。不过，曹家既有此意外拂逆之事，震二奶奶的情绪一定不会好，回头见面，措辞要格外当心才是。

于是，他坐在炕上默默思量，哪些事可问，哪些事可能会让震二奶奶恼羞成怒，以不问为宜。

这一阵沉思，费的工夫不少，蓦地里惊觉，何以至今不见震二奶奶露面？抬头看时，何谨在廊上与两个曹家的下人聚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这一下，魏剥皮心知不妙！只怕已是身蹈危地，赶紧走吧，越快越好。

于是，他悄然起身，疾趋而出，一出花厅，为曹家下人所发现，立刻散开，却是戒备之势。魏剥皮心里发慌，但力持镇静地说：“烦管家把我的人找来。”

“是！”何谨口中答应，却另有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请魏大人花厅里宽坐，吴大老爷马上来看魏大人。”

“吴大老爷？”魏剥皮问，“是首县吴大老爷？”

“是。”

“他来看我干什么？”魏剥皮又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不知道了！反正吴大老爷马上就到，一到就都明白了。”

“不！我有事。我没工夫等他。”魏剥皮一面说，一面硬往外闯，已打算着如果何谨一拦，便加叱斥，来个先声夺人。

哪知何谨有一套柔能克刚的功夫，使个眼色，先就跪了下来，他的两个伙伴亦复如是。见此光景，魏剥皮便知硬闯亦会被拖住，人家先礼后兵，先占住了理，识趣些吧。

于是，他站住想了一会儿，说一句：“管家你请进来，我有话问你。”

等他回身入内，何谨亦起身跟了进去，心里已猜想到他要问的话，决定透露实情。

果然，魏剥皮问说：“府上到底出了什么意外？是不是震二奶奶死了？”

“是。”

这一声“是”，宛如数九寒天的一桶冷水，浇得魏剥皮浑身抖颤，心里不断自语：“完了！完了！”

这时高大围墙之外，已隐隐传来鸣锣喝道之声，料想是吴知县来了。魏剥皮久任州县，设身处地想了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不觉一喜，自以为还有败中取胜的妙招。

原来出了命案，不管他杀还是自杀，例须报官相验，若是有身份的人家，因为骨肉不和、或者其他原因，有人轻生，十九隐瞒不报，即或惊动官府，亦每每拦舆请求免验。倘为妇女，更不待言。因此，吴知县此来，可以想象得到，绝未带了仵作来，这样，就留下了一个极大的漏洞。

照何谨所说，吴知县是特别来看他的，如果到曹家一下了轿，直接来看他，助曹家指尸索诈，提出任何要求，不妨暂且允诺，事后很可以翻案。因为应验尸而不验，真相未明，何得说他逼迫震二奶奶？这便是吴知县留下的一个漏洞，抓住了足资防卫。

这样想着，不由得侧耳静听，期待着墙外锣声歇处，花厅外人声渐起，行客拜坐客，会有吴知县出现，哪知声息杳然，可想而知地，吴知县已跟曹见面了。

事实上不但曹，吴知县还见到两眼已哭肿了的曹震，他是真正的苦主，一见吴知县便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眼泪汪汪地说：“求父母官替拙荆申冤。”

“言重，言重！”吴知县急忙逊避，拱着手说，“世兄，快请起来，有话慢慢儿说。”

这时何诚已以“抱告”的身份，跪递一张禀帖，口中说道：“我家少主母为时势所逼，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请大老爷免予相验。”

“自然，自然！”吴知县亲手接了禀帖，转交随从的刑房书办，复又问道，“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便等于问苦主的供了，曹震答说：“拙荆性情刚烈，是拔刀自刎的。”

“喔，伤在哪里？”

“左胸致命的地方。”

“一刀毙命？”

“是的，只有一刀。”

“纤弱女流，能一刀自裁，真正刚烈。”吴知县试探般问道，“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瞻仰一下少夫人的遗容？”

曹震犹在沉吟，曹到底在官场上久些，知道是知县在公事上老到，脚步站得很稳，当即答说：“理当请贵县眼视明白。”

说着，自己引路，曹震后随，曲曲折折地走向萱荣堂，吴嬷嬷早已先一步传达信息，季姨娘、邹姨娘、锦儿、秋月及其他年长的丫头、年轻的仆妇，尽皆回避，由吴嬷嬷领路，直入内室。

这时震二奶奶陈尸的那间后房，家具都已移走，几乎成了一间空屋，震二奶奶依旧躺在血泊之中，血已凝成暗红色，头旁一对明晃晃的白烛，脚边一盏一束灯芯的油灯，直照泉台，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不断烧锡箔，震二奶奶的身子却看不到，已用一幅白布遮住，白布上自然染了血迹，有一处隆起的地方，当然就是利刃入胸之处。

吴嬷嬷还待上前揭起白布，吴知县急忙摇手说道：“不必，不必！”转身又对曹说道，“赶紧料理吧！少夫人实在死得好惨，不能再让她这样冰冷地躺在地上了。”

此言一出，隔房嗷然一声，季姨娘首先哭了出来，顿时一片举哀之声，曹震不由得又垂泪了。

“祸起不测，只有求老父母做主。”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说着，吴知县左右望了一下。

这是要找个清静地方密谈的暗示，曹便向何诚说道：“你看，请吴大老爷哪里歇足待茶？”

何诚未及答言，秋月从隔室闪了出来，先福一福行了礼，方始说道：“在老太太起坐的那间屋子里，已经备下茶了。”

“这是，”曹特为替吴知县引见，“先母生前身边极得力的一个人，名叫秋月。”

听得这一说，秋月重新给客人行了礼，吴知县叫一声：“秋月姑娘！”深深打量了她一眼，但见渊静肃穆的神态中，似乎蕴藏着极深的机心，蓦地里省悟，震二奶奶这一死，实在殉曹家的家难。

这一顿悟，便生出许多想法。察言观色，曹恐怕未必了解，曹震却很难说，不过事先一定也不知情——当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震二奶奶会出此实为上策的下策，不然，早就在防备，震二奶奶怎么样也死不成了。

18

江宁的官场，包括驻防的将军、副都统在内，都觉得曹家的麻烦，应该随着震二奶奶之死而告一段落了。一种直觉的看法是：“已经逼出人命来了！莫为已甚吧！”

有跟曹家交情厚的，或者同为旗人，兴起兔死狐悲之感的，愤愤不平地说：“曹家不过闹亏空，亏空也是多少年积下来的。皇上无非整饬吏治，破家赔补亏空，也就是了。奉旨的人，一味吹求，莫非意在勒索？知趣的便罢，若不知趣，索性请一位都老爷，参上一本，大家闹他一闹。反正不管怎么样，曹家已经赔上一条人命，不见得再会赔上第二条。”

这话传到范时绎耳朵里，不免心惊肉跳，想到曹家既有平郡王这门贵戚，而天子近臣的内务府官员自然都向着曹家，犯不着去犯众怒，因而翻然变计，化苛求为回护。当然，魏剥皮为求免祸不能不替曹家说好话，也是一个关键。

终于雨过天晴了！恰是震二奶奶“断七”的那天，秋月到了徐州，也带来令人安慰的消息，奉到上谕：曹家的亏空，准由已查封的家产折价赔补，倘有不足，恩准宽免。同时接到在内务府的一个至亲的信，说：“皇上接览两江奏报，见有‘查出历年当票数十纸’字样，怃然久之，谓‘不料曹家贫乏如此’。此为恩旨之所由来。”

“说起来也还是震二奶奶的远见。”秋月回忆着说，“每次她跟我私下商量，借老太太的东西送当铺应一应急，都会把当票送来。有几回把当头赎了回来，当票还在我手里，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有当票也可以赎当。挂失好了。我说：既有当票，何必费事？震二奶奶笑笑说道：留着当票也许有用处，譬如做个挡箭牌什么的。谁知道会是这么一个大用处！”

“我们马家的女儿，总算对得起曹家了。”马夫人一面说，一面眼圈就红了。

秋月怕惹马夫人伤心，不敢谈震二奶奶临死的情形，芹官与绣春解得此意，也都不提，且在马夫人问到时，还帮着秋月支吾。因此，谈到夜深，大部分是谈回旗的细节，如何分批北上，到京如何安顿？都定得有详细的步骤。秋月此来，便是面报这些步骤，请示马夫人有何意见。

“没有。只要四老爷跟震二爷商量定了就是了。不过，”马夫人看着绣春问，“你怎么样？”

马夫人还不知道震二奶奶最后的遗言——整个曹家上下，除了锦儿以外，没有人曾听秋月说过，此时可以公开了。“震二奶奶临终有句话，我只告诉过锦儿，我跟她的想法一样，觉得这句话，应该先回明太太再说。”

“喔！”马夫人异常注意地，“上次何谨来，我问他震二奶奶临终有什么交代，他说问过你，没有话。原来还是有的！你快说吧。”

“震二奶奶临终交代，但愿绣春能跟锦儿在一起，好好儿过日子。”

马夫人尚未开口，绣春已斩钉截铁地答说：“这，办不到的！”

一句话将马夫人和秋月都绷得开不得口了。

但芹官与绣春相处日久，对她比较了解，当即说道：“这话有两层意见，甚至可说三层意思：一是你还俗，二是你仍旧回咱们家来，三是你跟锦儿在一起过日子。你说‘办不到’，是第三层意思办不到，还是第二层意思办不到？”他紧接着又说，“那样的话，未免太让震二奶奶伤心了。”

这下马夫人被提醒了，“对啊！”她说，“你愿意不愿意跟震二爷在一起是一回事，愿意不愿意回家又是一回事。绣春，回来吧！这两个多月下来，我可真舍不得你呢！”

“再说，”秋月接口，“就是芹二爷的那句话，总不能让震二奶奶还有遗憾。”

绣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答了句：“再说吧！”

大家都能会意，已是应允的表示！事缓则圆，此时反不宜过于执着。而且夜也深了，秋月便说：“太太该安置了。明儿个再细谈。”说着，向芹官使了个眼色。

这眼色中的暗示，非常明显，她还有话要跟芹官说。等他回自己屋子不久，秋月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后面跟着绣春。两人的神情都是肃穆异常。

“芹二爷，”秋月将盒子放在桌上，却拿手按着，显得异常珍重似的，“震二奶奶有样重要东西送你，还有话。你先看东西吧！”

秋月将手挪开，复用双手将盒子慢慢推到芹官面前，她的手指长而白，皮肤下的纤细青紫筋脉似乎隐隐在跳动。这使得芹官在打开盒子的那双手，也在发抖了。

拆开封固的油纸包，里面是一个锦盒，芹官有似曾相识之感，急急掀开盒盖，吴三桂用过的那把解手刀，赫然在目，金柄依旧，刀光如雪，但却染着暗红的斑点。

“上面是震二奶奶的血——”

一语未终，芹官浑身发抖，绣春急忙上前扶住，轻声喝道：“别哭出声来，惊动了太太！”

芹官使劲将嘴一闭，扶着桌角说道：“我不哭！秋月你说，震二奶奶有什么话？”说着，已是泪流满面了。

“她说：要你记着她的血，读书上进，别让她白死！”

“会，会！”芹官再无别话，只是使劲揪着头发饮泣，秋月与绣春也陪着他淌眼泪，劝到快天亮时，方始劝得他睡下。

芹官哭湿了枕头，心里只想着震二奶奶的遗言，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不让震二奶奶白死，但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在有任何作为时，都会想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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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曹雪芹经历了曹家被抄没的全过程，从而在心灵深处留下了对家族盛极而衰的记忆烙印。随后曹雪芹随母亲、叔父北上归旗，求学于八旗子弟官学。在此期间，曹雪芹的人生经历更为丰富，对朝廷大事、市井生活都有了更为鲜活的认识。

乾隆年间，曹氏叔侄负责和亲王府工程，败落的曹府试图复兴，不料王府失火，曹府又会遭遇怎样的命运呢？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5》。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5·曹雪芹别传(上)

第一回

01

02

03

04

05

06

07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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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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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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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08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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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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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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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09

10

11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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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6》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曹四老爷到！”王府的护卫玉格，掀开棉门帘，向曹说一声，“你老请进去吧，王爷等了好一会儿了。”

曹将卷着的袖口放了下来，垂着手进了花厅，从屏风缝隙中已可看到平郡王福彭，神采奕奕地站着等待，随即疾行数步，转过屏风，便待蹲身请安，不道福彭的动作比他快，双手一伸，扶住了他的两臂。

“别客气，四舅！”他松了手，往旁边指一指，“请坐！”

“是！”曹以长亲的身份，不便叫“王爷”，一直是用很冠冕的称呼，“殿下！”

“坐，坐。”

福彭这回不做客气，自己在上首坐了下来，曹便坐下首，隔着花梨木的茶几问道：“殿下召唤，想是有事吩咐？”

福彭不即答言，等听差倒了茶来，又退了出去，方始开口。

“四舅看了今天的‘宫门钞’了？”

“喔！”曹想说，“难得看一回。”转念又想，这么说，倒像是对仕途升腾，毫不关心，有故作清高之嫌，便改了平实的语气回答：“还没有。”

“我放了玉牒馆总裁。”

“这，”曹起身，垂手说道，“恭喜殿下。”

“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福彭微皱着眉说，“我打听过了，每十年修一次玉牒，总不免闹纠纷，也不知打哪儿出来的女人，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到宗人府来喊冤，说是哪个宗室，或者觉罗在外面生的。找了本主儿来，十个倒有九个不认；那一来，好，寻死觅活地闹吧，听说，真有身上揣了毒药来的。”

“像这些事，不会无因而至，事先总有风声，殿下不妨先派人查一查，不等人来闹，先要想法子弭患于无形。”

“不错，我也打算这么办。”平郡王突然问道，“四舅学过‘国书’没有？”

所谓“国书”就是满文，曹学过却不精，生怕是平郡王有关于这方面的差使派给他，力所不胜，辜负委任，因而答说：“不大会。”

“照样写几个字总行吧？”

“那还能凑付。”

“好！”平郡王说，“我有点小事，可也是大事，拜托四舅。明儿一早，请四舅跟我一起上衙门。”

“是。”曹又说，“我在华嘉寺胡同伺候好了。”

平郡王福彭管理镶蓝旗满洲都统事务，都统公署在西城华嘉寺胡同，所以曹如此回答。不道福彭指的不是此处，而是他绝少去的宗人府——他是宗人府的右宗正；西城正黄、正红、镶蓝，以及他本旗镶红旗的宗室、觉罗，都在他的管辖之下。

这就非得到王府来会齐了一起去不可，因为曹不仅对宗人府不熟，甚至从未去过。

02

曹是革职的内务府员外，所以穿的是便衣，好在郡王仪从甚盛，找顶大帽子一戴，跟在平郡王身边，谁也不曾注意到有个“废员”被夹带入府。

右宗正的签押房在西跨院，北屋五间，三明两暗，暗间带着套房。由于事先都已说明白，曹跟平郡王进了西头那间屋子，管自己钻入套房，放下门帘，坐在北窗前，凝神静虑，细听动静。

“周老爷来了。”他听见玉格在回话。

“请！”

曹知道，“周老爷”单名廉，是宗人府府丞，宗人府自宗令、左右宗正以下，一直到笔帖式，不是宗室、觉罗，便是满洲，唯一的例外是，承上启下，总持庶务的府丞，定制为“汉缺”。这周廉是举人出身，大舌头的江宁口音，曹听来特感亲切。

“王爷交代的名单，提调、誊录开好了，纂修官的名单，已经催翰林院开送，大概一两天之内，也可以送到。”

“费心，费心！”平郡王很客气地说，“周老爷在这里几年了？”

“五年半。”

“那历俸也该满了吧？”

“是！”周廉答说，“一时没有缺可以升转。”

“外官呢？”

“这，这——”周廉似乎有不知所答之势，但突然很快地说，“这得请王爷栽培。”

“好说，好说。这趟十年一举的大事，等功德圆满了，我替老哥想法子。”

“多谢王爷！”接着，听得步履踉跄的声音，大概是周廉在请安道谢。

“这回开馆，用人很多，照老哥看，哪件事最要紧？”

“自然是缜密第一。”

“老哥明白这一点，我就很放心了。”平郡王的声音显然很欣慰，接着是告诫的语气，“只要做到缜密二字，老哥外放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接着是谈与玉牒无关的公事，曹不必关心，一面想自己的事，一面将随身所带的卷袋打了开来，取出笔墨朱砚，在靠窗的桌上摆好，坐下来调墨试笔。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听得门帘响动，回身看时，平郡王亲自端了一碗茶来，急忙起身，只见平郡王示意噤声，便不敢招呼，只双手接过茶碗，搁在桌上。

“周府丞很开窍。”平郡王压低了声音说。

“那是殿下开导之功。”

平郡王得意地一笑，正待发话，听得外面有响动，急忙走了出去。接着又听得周廉的声音，是把平郡王要看的玉牒送来了。

其中的两本，很快地转到了曹手中。他还是第一次瞻仰作为皇室家谱的玉牒：黄绫封面，红绫包角，一翻开来朱墨灿然——现存用朱，已殁施墨。第一本是康熙五十六年所修，当今皇帝，在那时还是雍亲王，爵名之下有两个小字：“五子”。曹只看“第四子”，名为“弘历”，记载的出生年月及生母是：“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时，媵妾李氏，内务府护军营马兵李奎之女所出。”

第二本是雍正元年所修，弘历的身份已变为“皇四子”，他的生母李氏，被称为“热河行宫女子”。曹的任务，便是来改变弘历生母的身份。

这得整页抽换。他取一张印着朱红格的空白玉牒，仔细比对了纸色黄白，又仔细调好了墨色浓淡，然后用正楷从头写起。写到“皇四子弘历”，在出生年月日下，改为“熹妃钮祜禄氏，四品典仪凌柱之女所出。”

先写汉文，后写满文，写完校对无误，然后取出剪子、钉锥、大针与黯旧的黄丝线，小心地拆开原本，将新改的一页替换进去，依照原样装订。另一本如法炮制。一切妥当，收拾残局，大功告成，日色已经近午了。

平郡王是早就悄悄在他身后坐等了，此时接过那两本玉牒，前后左右仔细检点了一遍，满意地笑道：“周府丞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此！”

“如果！”曹低声问道，“如果他发现了呢？”

平郡王沉吟着不作声，好久，才点点头说：“四舅你提醒了我。等他发现了，如果先来问我，自然没事，就怕他私底下查问，一张扬出去，所关不细。还是我先告诉他吧，不过不必在今天。”

于是平郡王复召周廉，将玉牒交还，道是一时看不完，改日再看。

“王爷，”周廉试探着说，“带回府里，慢慢儿看好了。”

“不！”平郡王的声音很坚定，“在这里看玉牒，是我分内的权限，带回去看，岂不是‘大不敬’！”

“大不敬”是灭族的罪名，周廉不由得一哆嗦，急忙应声：“是！是！玉牒是何等尊贵的文献！理当敬谨处理。”

看他这惶恐的神情，平郡王有把握了，当即微笑说道：“你知道就好。”

说完起身，廊下伺候的护卫——包括王府编制中应有的太监，传呼“提轿”。一时收衣包的收衣包，理杂物的理杂物，而曹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儿，悄然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又让平郡王“夹带”出去了。

第二天，平郡王又到了宗人府，首先注意的就是周廉的神态。冷静观察，一无异状，便吩咐再拿玉牒来看。

“喔，”平郡王等周廉亲自捧了玉牒来，却又说道，“我还得看看底册。”

“是！”

等周廉又亲自去捧了底册来时，平郡王已将玉牒翻到抽换的那一页，摊了开来在坐等了。底册一到，不取红面的“觉罗”，只取黄面的“宗室”。黄面底册之中，又只取康熙五十年的那一本，很快地翻了几页，倏然停手，定睛细看。

看的是有关皇四子弘历的记载，记载是连续的，第一行写的是“雍亲王第四子，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时，生于热河行宫草房，生母系内务府女子李氏，收生稳婆不详。”

第二行写的是：“康熙五十七年八月初十日奉上谕：雍亲王第四子着命名为弘历，准入玉牒。”

第三行写的是：“同日奉上谕：雍亲王第四子弘历，准由雍亲王府格格钮祜禄氏收养。”

第四行写的是：“雍正二年三月廿五日，庄亲王口传上谕：皇四子弘历生母写为熹妃钮祜禄氏。”

第五行写的是：“雍正十一年正月十八上谕：皇四子弘历封为宝亲王。”这一行墨渖犹新，因为只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平郡王拿右手食指指着看的，一旁侍立的周廉，不由得有些嘀咕，不知道他何以有此认真的神情。回想了一下，在他任内，任何记载都亲自审查过，绝不会错，因而泰然了。

“这跟玉牒不大符。”平郡王是困惑的声音，“还是玉牒跟底册不符呢？”

周廉大为诧异：“请问王爷，”他说，“怎么样不符？”

“你看这一条，”平郡王指着底册第四行，“这一条是雍正元年修玉牒以后所记的，说皇四子生母写为熹妃，可是玉牒上已明明记着四阿哥的生母是熹妃。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呢？”周廉一面比对底册与玉牒，一面结结巴巴地自语着。

“你别着急！不见得是你的错。”平郡王安慰他说，“咱们慢慢儿琢磨。”

听这一说，周廉略感宽慰，将因细看册籍而弯下去的腰，挺直了说：“王爷明见万里，玉牒上有毛病。”

这时是平郡王心里跳了一下，但仍是很从容地问：“毛病在哪里？”

“照规矩，雍正元年修的玉牒，得把以前底册上所录的上谕，并成一条，不会记成四阿哥的生母是熹妃钮祜禄氏。”

平郡王深深点头，“照你说，”他是闲谈的语气，“这一条应该怎么并法？”

“应该——”周廉想了一下说，“应该是：皇四子某某，生母内务府女子李氏，于某年某月某日生于热河行宫，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奉上谕，准由雍亲王府格格某某氏收养。”他略停一下又说，“这一来，宝亲王的身份变化就很明白了。”

“你说得不错。可是！”平郡王问道，“修玉牒怎么未卜先知，知道有雍正二年三月廿五的上谕，四阿哥生母写为熹妃，预先就写得明明白白。”

“这就不知道了。”

“哼！”平郡王冷笑，“你不知道，我该问谁？”他将翻开的玉牒与底册都合拢，正色说道，“当着你的面，我把它封起来请旨。”

周廉吓得面无人色！玉牒与底册不符，总有一样是伪造的，伪造的当然是玉牒。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人之手，一概不知，可是典守者不得辞其咎，看来脑袋非搬家不可了。

想到这里，顿觉冤沉海里，不由得用带哭的声音申诉：“王爷，说来你老不会相信，从我到任以来，无事决不会请玉牒出来，看着消遣。锁玉牒的箱子，倒是每半个月查看一回，毫无异样。倘说玉牒有毛病，也不是我手里的事。”

“那么是谁手里的事呢？”

“这，我就不敢说了。”

“你不敢说，我问谁去？”

“王爷，”周廉双膝跪倒，“你老不替我申冤，我这冤可就没处去诉了。王爷知道的——”

“起来，起来！”平郡王伸手相扶，“我也明白，你当差很谨慎。不过事情出来了，你逃不了责任，我也脱不了干系。咱们从长计议。”

听得这一说，周廉心头一宽，因为平郡王做了休戚相关的表示，事情就好办了。

不过，他亦不敢执着于这一点，只说：“王爷明见。”

平郡王不答他的话，站起身来，踱了一回方步，走近周廉时，自语似的说：“其实既有雍正二年三月廿五的上谕，玉牒上这么写，倒正是遵旨办理，不过底册上的痕迹太明显。”

周廉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抓住了在口中咀嚼，嚼出滋味，失声说道：“改底册迁就玉牒，不就完了吗？”

说完才发觉，光是自己的这一句话，便定死罪有余，但话已出口，徒悔无益，只紧张地注视着平郡王。

“这亦不失为一策。”平郡王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一句，昂首上望，不知在考虑些什么？

周廉也沉着了，心里在想，平郡王一定有花样，且等着他，反正他说过了，他也“脱不了关系”，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要着急，也还轮不到自己。

“这件事，要做也可以。”平郡王毕竟开口了，“不过，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

周廉不明白他的意思，“请王爷明示。”他问，“何以谓之不是两个人的事？”

“改底册总要找人，不就是第三者知道了。”

“这容易，我亲自动手就是。”

“有康熙年间的笔迹——”

“这不要紧。”周廉抢着说，“除了王爷，谁能来查底册上的笔迹？”

终于开口了，“事到如今，别无他策。”平郡王说，“只好照你的法子办。不过，法不传六耳，我看，你老哥辛苦一下，就在这里，把事情办了吧！”

周廉倒是想躲个懒，另有极亲信的人，可以代劳，堂官如此吩咐，不敢不听。当下找了笔砚纸张来，如玉牒所载，在底册上写明弘历的生母为“雍亲王府格格钮祜禄”氏。删了好几条记录，地位空出来好几行，在是整页抽换，底册又是行草，扣准行格，字写大些，填满一页，刚好与下文接榫。

“玉格，”平郡王径自处置，“取针线来，把册子重新钉一钉。”

“衣包”中带得有针线，线有棉线、丝线，丝线中还有明黄的，这本是御用之色，但平郡王曾蒙“赏穿黄马褂”，如果有个纽瓣脱绽，得用明黄丝线缝缀。原是备而不用，以防万一之物，不想此刻倒用上了。

及至玉格抽换了底册，细心缝好，平郡王检视满意，微笑着问周廉：“怎么样？”

“天衣无缝，一点都看不出来。”

“不错，一点都看不出来，就怕有人知道内幕，私下传说。”平郡王正一正脸色，翻到新换的那一页，“如今是我迁就事实，帮着你作弊，得记住，这是你的亲笔！”

此言一出，周廉色变，将前后经过细想了一遍，恍然大悟，是中了平郡王的圈套了，如今“真赃”俱在，一出了事，平郡王可以抵赖，自己是赖不掉的。

这样转着念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颜色非常难看。平郡王体会得到他的心境，从容说道：“祸福相倚，《太上感应篇》说得好，‘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只要平平安安交了这趟差，你转‘大九卿’也不难。”

听得这一说，周廉心里那股吃了哑巴亏的闷气，顿时消散，心想，既然他有此表示，索性就敲钉转脚，弄实在了它。

“‘大九卿’是‘三品京堂’，求之不得。不过，回王爷的话，母老家贫，倘蒙王爷栽培，能把我放出去，让家慈过几天舒服日子，全家大小，都感王爷的恩德。”

看他是很认真的神情，平郡王知道此人可以收服了，想一想问道：“你现在是正三品，外放有什么缺，是你能补的？”

这一问，周廉愣住了。实缺道是正四品，不能降官；此外只有当监司、布政使从二品，按察使正三品，但掌管一省的钱粮、刑名，非特简不可，只怕不是平郡王所能帮得上忙的。

他还在考虑，平郡王倒已经替他盘算好了，“你得先转‘京堂’，才有外放监司的资格，藩司既掌财权，又管用人，如果跟督抚没有渊源，不容易处得好；臬司管刑名，搂钱倒容易，但会出事，你家老太太的日子不会过得舒服。只有从三品的盐运使，品级上虽委屈一点儿，总也还说得过去。”

“盐运使”三字入耳，周廉心头“嘣咚”一跳。不说两淮，只一任长芦盐运使当下来，宦囊所入，下辈子都吃不完。命中有这么一步运吗？他怀疑地自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替你想法的。”平郡王沉吟了一下又说，“如果我在军机处，一切都好办了。看你的造化吧！”

弦外有音，略辨一辨是平郡王自道可能入军机。然则凭何因缘入军机呢？当然是将这趟“玉牒馆总裁”的差使，干得十分圆满，能让皇帝满意。

转念到此，周廉又惊又喜。他在宗人府好几年，对亲贵宗室的情形，相当清楚，平郡王年少多才，脾气也不似他父亲老平郡王讷尔苏那么僵硬，皇帝因为老平郡王不识抬举，特意革了他的爵，命福彭承袭，便有存心培植的意思在内。而况这位小平郡王与宝亲王弘历从小在上书房一起读书时，便亲如手足，而宝亲王将来必继皇位。有这样好的一条路子摆在面前，而竟不知道去走，真正愚不可及。

“王爷，你老入军机是指顾问事。”周廉一脸的诚恳与感激，“王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决不假手于人，亲自去办。”

这就是对那句“法不传六耳”的答复，平郡王心里自然也很宽慰，想不到只用了小小的手段，便将周廉收服了。于是他点点头说：“将来托你办的事很多，你的劳绩一定不会埋没。”

03

公事很顺利，家务却很烦心。老平郡王当初跟皇十四子抚远大将军、恂郡王胤祯不和。皇帝原以为他会秉承意旨，检举恂郡王在军前种种“不法”情事，就让他接抚远大将军的金印。哪知讷尔苏不买账，皇帝一怒将他调回京，派了“管理上驷院”的差使。讷尔苏自道成了《西游记》上的“弼马温”，这句自嘲之语传入皇帝耳中，索性削了他的爵。但这个爵位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皇帝能削他的爵，却不能将此爵位取消，因而福彭顺理成章地登上王位。

由于平郡王是镶红旗的旗主，讷尔苏虽无爵位，在旗下旧部看，仍旧是“老主人”。皇帝要割断他的这重关系，就只有再加一重惩罚：“圈禁在家，不许出门”。

不出门干什么呢？玩古董、养鸟、养狗、养蛐蛐，找了些人来唱“子弟书”。这都是花钱的玩意，一份郡王的俸禄，两位王爷花，自然是捉襟见肘，这就是福彭烦恼的由来。

讷尔苏当然也知道长子的苦衷，有时候只有自己想法子，常找一个在廊房头条开古董铺的沈四替他借钱。借了几次，不能如期归还，沈四就有戒心了。

是元宵的第二天，讷尔苏又将沈四找了去了，“这几天穷得要死。”他开门见山地说，“你替我借几两银子使。”

“回王爷的话，大正月里，实在为难。”沈四愁眉苦脸地说，“倒是有两三个熟人，新年手气都不好。”

“我不管。”讷尔苏跟沈四熟得可以耍赖，“你得替我想法子。”

其实，沈四这时已想到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故意蹙眉苦思了一会，方始说道：“喔，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接曹家的隋织造，交差回京了，他家有好些古董，何不到他家要几件，我替王爷去变钱。”

“你是说隋赫德？”讷尔苏说，“他受过我的好处，听说在任上很捞了几文，跟他要几件古董不要紧。好，我叫六阿哥跟你去。”

讷尔苏有七个儿子。说也奇怪，庶出的老二、老三、老五，却都不育；唯有嫡福晋曹佳氏——曹寅的长女，曹雪芹的姑母，所出的四子，除了老七福端十四岁夭折外，其余都长得很好。“六阿哥”名叫福靖，与曹雪芹同年出生，今年十九岁，是讷尔苏唯一可指挥的儿子。长子福彭不必说，第四子福秀，今年二十四，前三年已被授为三等侍卫，有官箴约束，亦不会听他的话，做出为人耻笑的事来。

04

在隋赫德家取了三件古玩，一支玉如意，一个据说是“粉定窑”的白瓷瓶，还有一座西汉铸的鼎。沈四替他当了二百两银子，由福靖亲自送入上房。

“你见着老隋了？”讷尔苏问，“怎么样？”

“挺客气的，问老爷子的好。”

“还有什么话？”

“问起大哥，说是不是皇上常常召见？”

讷尔苏深深看了幼子一眼，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福靖便慢慢往后退，预备悄悄溜走，免得搅乱了他的思路。

“你别走！”讷尔苏已经发觉了，“我还有话。”

福靖只得站住，而他父亲却又无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烧料的鼻烟壶，拿小牙匙掏了一撮鼻烟，抹在鼻孔上。连闻了五六口鼻烟，方始招招手，福靖到面前。

“你是想买一只会说话的八哥不是？”

听这一说，福靖的眼睛顿时发亮，一面答应着，一面视线便朝那堆银子溜了去。

“你别打这二百两银子的主意。”讷尔苏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接着问道，“那只八哥会说几句话？”

“好多！还会唱‘什不闲’。”

“会唱曲子的八哥，倒没有听说过。”讷尔苏童心犹在，兴味盎然地问，“得多少钱哪？”

“五十两银子。”福靖答说，“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好！让老隋给你买。”讷尔苏向窗外看了一下，低声说道，“你明天带着赵森给老隋送几盒饽饽去，听他说些什么，倘再问到你大哥，你说皇上常常召见。”

“嗯。”福靖点点头，忍不住问道，“我怎么让老隋给我买八哥呢？”

“傻孩子，你急什么！”

福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照他的吩咐，转告太监赵森，第二天备好八盒新样的饽饽，一起到了隋家。

到晚回家，福靖告诉父亲，隋赫德十分高兴，不住道谢，又说明天派他的第四个儿子富璋来请安。也谈到他“大哥”，道是“听说小王爷很得皇上宠爱，最近要派一个紧要差使”，问福靖有这回事没有。

“你怎么答他的呢？”

“我含含糊糊地说，这件事大概还早。”

“还说了些什么？”

“问起宝亲王是不是常跟大哥在一起，我说一个月总要见几次面。此外，就都是些闲白儿了。”

“嗯，嗯，你玩儿你的去！叫赵森来。”

赵森一进去，就有得谈了。他是讷尔苏的心腹，忠心耿耿，但却颇为福彭所厌恶，因为他常替讷尔苏出些有欠光明主意，有损平郡王府的清誉。

“隋家管事的是老四，听他的口气，老隋还不服老，问奴才‘小王爷是不是听老王爷的话？’奴才回他一句：‘老爷子嘛！一家之主，不听成吗？’他听了不响，好一会才说：‘你看，如果求老王爷跟小王爷交代一句话，嫌不嫌冒昧？’奴才说：‘只要交情够了，就不嫌冒昧。’他说：‘当然，当然，如果没有孝心到老王爷那里，也不能随便就开口。’看样子，明儿个隋家老四来给王爷请安，一定会有个意思。”

“你可曾探过他的口气，想我交代你大爷一句什么话？”

“自然是大爷不爱听的话。”

“大爷”是指福彭，在府里，下人对老少两主人的称呼未改。福彭最不爱听的话，无非是让他为难的事，诸如谋差缺、免刑罚之类。

“其实，托不托由他，说不说由我。如果隋家老四开口，王爷只管敷衍着就是，等他来催，奴才自有话应付。”

05

第二天一大早，隋赫德第四子富璋，带着四件古玩，都是小摆设，和一包银子来到平郡王府。由赵森带领到书房，给讷尔苏请了安，随即呈上古玩，是答谢送饽饽的回礼。讷尔苏淡淡地道了谢，由赵森接过来，放在书桌上。

再送上那包银子，讷尔苏就不能不作态了，“这，这是怎么说？”他说，“没有这个规矩。”

“家父让我上禀王爷，只为福晋娘家财产，蒙皇上恩典，赏了家父，到底也得感谢福晋家的情。特为备了五百两银子，预备王爷、福晋赏人之用。”

讷尔苏不料他会搬出这个理由来，心想这倒省事了，便对福靖说道：“你替你娘道谢吧！”

这可是个难题，福靖不知该怎么措辞。富璋却很见机，急忙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请六阿哥收了银子，禀报福晋，代为在福晋面前请安。”

“喔，喔，好！”福靖接了银子放在一边。

“你请坐！别客气。”讷尔苏等富璋在客座斜着身子坐下，便又问道，“你父亲挺硬朗的吧？”

“是！托王爷的福，一早一趟太极拳，临睡一套八段锦，闲下来骑着马就逛西山去了！”

“你父亲多大年纪了。”

“今年七十二。”

“好家伙！七十二了，还是这么好的精神，非活一百岁不可。”

富璋急忙站了起来，“多谢王爷的金口。”他垂着手说，“就因为筋骨还挺好，自觉闲费了可惜，很想再替皇上效几年犬马之劳。”

“很好哇！”讷尔苏漫然应道，“受恩应该报恩。”

“王爷明鉴，报恩有心，效力无门，全仗王爷跟小王爷栽培。”

这说到节骨眼上了，讷尔苏不能再装糊涂，便即问道：“你父亲有什么打算？”

“第一步总得起复。”富璋请了个安，“总要求王爷成全。”

“我可是无能为力。”讷尔苏突然发起牢骚，“你说你父亲‘效力无门’，我可是有门也是枉然！像你父亲一闲下来，骑着马就往西山去了，这多逍遥自在啊！”

富璋大感狼狈，没有想到讷尔苏会打出这么一记太极拳！一时愣在那里成了僵局。

于是在廊上照料的赵森，及时进来解围，“点心好了。”他说，同时向主人使了个眼色。

讷尔苏自能会意，“把点心开到这儿来好了。”他挥一挥手，向富璋说道，“你父亲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不过，我老实跟你说，这得等机会。”

他所说的“等机会”是等他能跟长子开口的机会；富璋却误会了，以为是平郡王福彭要等机会为他父亲进言，当即恭恭敬敬地答说：“是！请王爷交代了小王爷，一定会有机会。”

“这也难说——”一语未毕，讷尔苏瞥见赵森又在使眼色，便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06

“娘！你看看我这玩意。”

兴高采烈的福靖，提着一只鸟笼，笼子里是原名鸲鹆，而为李后主改名的八哥，通身又黑又亮，像用一块缎子包着，背上微显绿色，蜡眼赤喙，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凝视着太福晋，突然张嘴叫道：“请安，请安！”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太福晋便问：“是哪儿来的？”

“买的。”福靖答说，“五十两银子，娘，不贵吧？”

“嗯，不贵。”

太福晋的声音是冷的，脸色也是冷的。福靖觉得好没意思。他的两个嫂子，福彭的妻子费莫氏、福秀的妻子那拉氏，也都不敢作声，一时场面显得很僵。

于是大姨娘开口了——她生过两个儿子，行二的福聪，行五的福崇，先后夭折。福崇因惊风不治时，福靖生下来才四个月，为了移情自慰，将福靖视如己出，提携抱保，无微不至。因为如此，她对福靖可以用呵责的语气。

“你也是，五十两银子买这么个黑咕隆咚的玩意，丑死了！”

“样子丑，可聪明得很呢。”

“对了！比你聪明。”太福晋接口骂道，“不上进的东西。”

百八十银子买一样玩物，也是常事，又何至于就看成不上进？福靖心中不服，悻然之色就显在脸上了。

“别跟太太顶嘴！”大姨娘赶紧提出警告，然后一面看着太福晋，一面向福靖又说，“把鸟笼子挂起来，洗洗手，快开饭了。”

“洗了手回来！”太福晋吩咐，“我有话问你。”

福靖答应着，回头向外，转身时看到大姨娘抛给他一个警戒的眼色，心中不免嘀咕。走到廊上，看见太福晋亲信的丫头小云，便招招手跟她要有话说。

“太太干吗生我的气？”他问，“你知道不知道？”

一语未毕，屋里在喊：“小云！”是四奶奶那拉氏的声音，“太太叫你。”

“来了，”小云高声答应。接着，放低了声音，匆匆说一句：“是隋家的事。”举步便走。

一听这话，福靖出了中门，将鸟笼交给小厮，直奔西院，迎面遇见三姨娘朴氏，便即问道：“老爷子呢？”

“在射圃练功呢。”三姨娘问道，“看你慌慌张张的，倒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福靖掉头就走，急匆匆转往射圃。

射圃是个长方形的大敞棚，只见讷尔苏穿一身蓝软缎夹袄裤，裤腿掖入快靴，辫子盘在头上，腰中系一根板带，正跟怡亲王府戏班中的一名武生，在打快枪。

“六爷，”也是怡府戏班中的一个武旦，名叫小金福的，迎上来笑道，“听说新得了一只八哥，好得很，多早晚让我们瞧瞧。”

“那容易。”福靖眼望着他父亲练功，口中答道，“我叫人取来。”

这时讷尔苏的一套快枪已经打完，他早就看到福靖神色匆遽，所以等他走近来，不等他开口，先就问道：“有事吗？”

“是！”福靖略等一下，待那武生走开，他父亲擦了脸，才低声说道：“隋家的事，娘知道了。仿佛很不高兴，要叫我去问话呢！”

讷尔苏对妻子有些忌惮，皱着眉说：“谁到你娘面前去搬了嘴？”

“不知道。”福靖只问，“娘问起来，我怎么说？”

讷尔苏沉吟了一会说：“不能不瞒，不能全瞒。数目小的一笔可以说，大的一笔不能说，而且大的那一笔，也还没有成功。”

“是了。我得赶回去，去晚了，娘会疑心。”说完，福靖复又匆匆而去。

果然，太福晋问的是隋家的事，屏人密询：“有人说隋赫德送了你爹几百两银子，你爹又开口跟人家要借五千两，有这话没有？”

福靖成竹在胸，从容答说：“这话一半有，一半没有。”

“这叫什么话？”

“隋赫德送了爹五百两银子是有的；爹跟人家借五千两银子，那是不知道谁在娘面前造谣。老隋一个革职的人，哪来五千两银子借人？”

“我不问人家有没有，只问你爹开过口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这是什么事，我敢骗娘？”

“只要你不骗我，自有你的好处。”太福晋说，“你别像你爹那么糊涂，成天不干正事——”

“娘，”福靖打断了她的话，“爹不能出门，有什么正事可以干？”

听这语气，仍是向着他父亲，太福晋的怒气又涌了上来，“为的他不干正事，才不能出门。”她沉着脸说，“不能出门就不能干正事？就不能读读书、写写字？”

“这话我也说过。嘿，娘，你猜爹怎么说？他说，‘八十岁学吹鼓手，我可没那么大的兴致。’”

“哼！”太福晋是不屑的神情，然后又说，“就算他过了读书的年纪，你可不是四十出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像你成天只想玩儿，你大哥想拉你一把也不行。”

“我哪里只是成天想玩儿？”福靖自辩，“我用功的时候，娘没有瞧见。”

“好！我以后常常瞧你去。”太福晋的脸色缓和了，接下来便是规劝、勉励和告诫。

她说福彭很得皇帝宠信，一则由于怡贤亲王胤祥病重时，曾经向皇帝面奏，平郡王年纪虽轻，干练稳重，才堪大用；再则有宝亲王常替他在皇帝面前进言，将来一定会掌权。如今福靖做的事，是读书上进，学着办事，只要是块材料，不愁不成大器。

“说到你不该做的事，最要紧的是，别坏了你大哥的名声。”太福晋又说，“像跟隋家借银子的事，一传到皇上耳朵里，心想：好！还没有掌权呢，他父亲就胡作非为了；等一掌了权，仗他儿子的势，不定干出什么事来。你倒想，那是多大的害处？”

“娘这话，最好跟爹也说一说。”

“当然，我要跟他说，不过跟你说更管用。你爹不能出门，如果不是你替他跑腿，他能干什么？”

福靖想说：爹可以找赵森。但马上觉得不必说这话，只答一句：“我尽力照娘的话做就是。”

“那才好！”太福晋高兴了，“吃饭去吧！”

07

福靖倒是有意听母亲的话，不想再为他父亲“跑腿”，无奈做父亲的在权威之外，总还有感情，福靖便很为难了。

“你大哥如今是‘王爷’，我支使他不动，这样的事，也不能让他知道；你四哥呢，当差巴结，找不着他的影儿；如果你也不可怜可怜爹，我生了儿子有什么用？”

听到“可怜”二字，福靖不由得心里难过，“不是我不愿意给爹办事。说实在的，这件事不大好。”他说，“有别样事，爹要我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我哪里还有别的事？不就这档子事吗？我就不懂，人家自己愿意的，有什么不好？”

“只怕，只怕会坏了大哥的名声。”

“哼！坏了他的名声。”讷尔苏突然逼视着幼子，“这话谁说的？你大哥？”

“不是。”

“那么是谁呢？”讷尔苏紧盯着问，“是你娘？”

福靖不作声，这当然就是默认了。

“你娘说的，还不就是你大哥的话？真混账！”讷尔苏气呼呼的，“儿子当了郡王，还不准老子借钱，真霸道啊！”

“爹，”福靖终于忍不住，“有借有还，才叫借。爹拿什么还人家？”

“拿什么还？八月里几处庄子来缴租，不就能还人家了吗？”

平郡王府当初圈的地，在京东宝坻一带。一共四处庄子，每年收租，总有一万多银子。说起来举五千银子的债，也能还得起。

于是福靖带着赵森，又到隋赫德家去了一趟，但并无结果。讷尔苏开口要借五千银子。隋家也愿意借，而且不要利息。无奈话虽说得好听，银子并没有捧出来，说是要等几处地方送到凑齐了，再来通知。这一趟去，仍是这话，等于白跑了一趟。

讷尔苏很焦急。这几年“一份俸禄两位王爷花”，自然入不敷出，所以他很拉了些亏空，债主在年底下就逼着要，一再拖延，已有拖不下去之势。他手头又是散漫惯了的，半个月前答应为全聚班的一个小旦周莲生脱籍，要四百两银子，亦尚无着落。周莲生间天来一回，名为请安，其实要钱。这是个躲不掉，也不能让赵森去支吾敷衍的债主，所以讷尔苏一见他来，便如芒刺在背！说什么绮年玉貌，视而不见；说什么歌喉婉转，徒然心烦。

看起来非躲不可了！这一天听见周莲生的声音，他想起有个地方好躲：上房后院。

上房两进，平郡王夫妇住前院，太福晋带着大姨娘住后院。讷尔苏带着三姨娘，另住一处添盖在射圃以北的新厦，难得跟妻子在一起，因而太福晋道是：“稀客！”

讷尔苏随随便便坐了下来，大姨娘、小云还有几个丫头都忙着来招呼，倒使得他真有做客之感了。

这份感觉并不好受，为了想换得一份亲切的待遇，他交代大姨娘：“我在这儿吃饭。”

“知道了。”大姨娘看着太福晋说，“我到小厨房看看去。”

这是征询太福晋的意思，应该添两个菜，看她点了头，大姨娘走了。小云向丫头们使个眼色，亦都悄悄让了出去。

“你来了也好，有件事正要告诉你，小六的亲事，难！”

福靖乳名小六。前两年就有人来做媒，也相过几家亲，但父母有父母的意见，福靖有福靖的看法，到得两老夫妇看中，福靖亦颇满意，谁知大哥那一关通不过，因为新娘的父兄，可能牵涉在皇帝所关心的一件案子中——这只有平郡王福彭才知道，他说一句：“等一阵子看看情形再说。犯不上无缘无故受累！”这头亲事便化为泡影了。

年前有个镶红旗佟副都统的妻子来做媒。女家名气极大，姑娘的曾祖父是平三藩的大功臣图海，他本是汉人，但在明朝中叶就住在宁古塔附近的绥芬地方，所以也算作满洲人。他姓马，照满洲的氏名，称作马佳氏。

图海是笔帖式出身，但气宇非凡，受知于当今皇帝的祖父世祖，在顺治十二年即已入阁拜相。康熙二年特命为“定西将军”，领兵扫荡流寇李自成的余孽。回京以后，仍归原职。到得平南王尚可喜上奏自请归辽，吴三桂接着做同样的表示，借此窥测朝廷的意旨，于是朝中起了极大的争执。

争执之处在倘或撤藩，“三藩”——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之中，吴三桂必反；耿精忠会响应吴三桂，尚可喜本人虽不会反，但他的子女众多，长子尚之信凶暴无比，很可能亦会举兵声援。满洲的兵力，不及三藩，而况劳师远征？到此地步，且不说三藩尽反，仅仅吴三桂就应付不来。因此大多数的人赞成安抚三藩，维持现状。图海即是坚决主张不撤藩的重臣之一。

赞成撤藩的只得四个人。但先帝从小立志，三藩必撤。所以少数胜了多数。图海本来主张不撤，但皇帝既然做了决定，只有服从。于是态度一变，对讨伐吴三桂的战事，全力支持；康熙十五年挂了抚远大将军的金印，领兵直趋陕西平凉。

平凉提督叫王辅臣，流寇出身，目不识丁而智勇绝伦。顺治六年，大同守将姜瓖降而复叛，王辅臣是他帐下小校，往往单骑突袭，出入飘忽，但必有所获而去，犹如“饱则远扬”的苍鹰，清兵便替他起个外号叫“马鹞子”，他的标志是一匹黄骠马，清兵一看他驰骋而来，立即就会传呼警戒：“马鹞子来了！”无不远远躲开。

“马鹞子”的名声，连摄政王多尔衮都知道，因此在亲自领兵征大同，降服姜瓖后，特选王辅臣为护卫。不久，多尔衮一病而亡，尸骨未寒，便因为部下所出卖竟致废为庶人，子女玉帛，尽入掖庭。在身隶“辛者库”罪籍中，有两个人却别有奇遇，一个是为多尔衮部下掳入王府的董小宛，由孝庄太后拨入慈宁宫去当女侍，照料世祖的幼弟博果尔。世祖一见，惊为天人，那光景恰如汉元帝在王昭君陛辞时，心旌摇曳，神思恍惚，于是在顺治十三年七夕，册为贵妃，晋封皇贵妃，不仅由“长信宫中，三千第一”变为“昭阳殿里，八百无双”，甚至殁后晋后，与圣祖的生母佟佳氏，一起祔葬世祖的昭陵。

再一个就是王辅臣，为世祖所赏识，拨充御前侍卫。洪承畴经略河南，世祖特命王辅臣相从，奉职唯谨，以后转到平西王吴三桂帐下，亦复极受器重。不道跟吴三桂的侄子吴应期，酒后相争，以致吴三桂对他起了误会。王辅臣走了门路，调为平凉提督。那时圣祖已决心撤藩，心知王辅臣是大将之才，笼络备至，王辅臣亦倾心输诚，矢志不二。

及至吴三桂起事，声势极盛，密书约王辅臣响应，他的部下多主叛清投吴，王辅臣身不由己，姑且虚与委蛇。到得图海领兵来到平凉，视察形势，认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用幕中名士周昌的献议，约王辅臣秘密相晤，劝他投降，“钻刀”设誓，力保无他。于是王辅臣成了图海部下的大将，转战有功。到了康熙二十年，图海班师还朝，诏命王辅臣入觐。鉴于平南王尚可喜长子尚之信，叛而复降，毕竟亦难逃诛戮，王辅臣心想，朝廷蓄怒已深，此去必不可免，倘或绑到菜市口正法，不但辱及父母，亦无面目见妻妾于地下——多尔衮破大同时，他的结发妻子，悬梁自尽。后来图海围平凉城，他偶尔说了一句：“倘或城破，只怕没有人会寻死！”他的继配跟六个姨太太，竟约好了一起上吊。

这一妻六妾，同时毙命后，王辅臣又娶了一个填房，有一天忽然反目，怒不可遏，非要把他这个妻子休掉不可。其实是为了保全妻孥，就用这个办法将家人仆从，尽皆遣散，然后用“开加官”的法子——脸覆棉纸，噀以冷水，闭气而亡，与病死无异。

图海回朝，圣祖问起王辅臣，图海为王辅臣辩白，造反并非本意。不道圣祖盛怒之下，口不择言：“你跟王辅臣是一路的人！”图海想起最初曾反对撤藩，这时以为圣祖要跟他算老账，既惊且惧，当夜便吞金自杀了。

圣祖大为痛悔，更多歉疚，便追封图海为三等公，由他的儿子诺敏承袭。

马尔赛是诺敏的长子，少年袭爵，由于圣祖追念他祖父的功勋，格外优遇，康熙末年，官至领侍卫内大臣，掌鸾仪卫事，正黄旗下的侍卫，以及全副鸾驾，都归他管，不是极亲信的人，不能当这个差使。

但马尔赛是庸才，为圣祖的另一亲信，也是至亲的隆科多，玩弄于股掌之上。当康熙六十一年初冬，圣祖自知或将不起，命他差人密召皇十四子抚远大将恂郡王，自前方来京，马尔赛听从了隆科多的指使，竟违背了圣祖的密命，以致皇位落在当时的雍亲王头上。为了酬庸起见，在雍正二年正月初，特颁上谕，说先帝在日，每向诸皇子盛称图海的功勋，应该加赠一等公，赐号“忠达”，并配享太庙，不久又命建立专祠，这一来马尔赛亦就由三等公升为一等忠达公了。

到得雍正八年五月，皇帝最宠信的怡亲王薨逝，皇帝想起他曾数次谏劝，不妨给幽禁在寿皇殿旁的恂郡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因而命马尔赛去传达上谕，预备给他一个重要的职务。

谁知恂郡王的答复是：“他愿意出来办事，但必须先杀掉马尔赛。”皇帝当然不会再理这件事，但心里有数，马尔赛的加官晋爵，出于酬私的痕迹太显，很想让他立一番军功，也好夸耀自己的知人之明，遮掩恩出格外的痕迹。

于是雍正九年夏天，派马尔赛为抚远大将军，担当讨伐准噶尔的北路军事，一出师便知他不是将才，改授为绥远将军，只负防守之责。

到得雍正十年初秋，准噶尔大举内犯，侵入喀尔喀左右翼，喀尔喀亲王，也是皇帝的妹夫，额驸策零打了一个极漂亮的胜仗。准噶尔酋长大小两策零敦多卜，卸甲丢盔，沿鄂尔坤河败走，经过马尔赛的防区，靖边大将军顺承郡王锡保，下令拦截，哪知马尔赛懦怯不敢出兵。部下跪求，无动于衷，以致本可彻底歼灭的敌人，竟获得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

皇帝得报震怒，将马尔赛斩于军前。但他的一等忠达公爵位，是图海立功所得，所以并未削夺，特旨命马尔赛之弟马礼善承袭。

佟太太来做的媒，就是马礼善的幼女三格格，品貌都是上选，讷尔苏夫妇与福靖都很中意。马家也来相过亲，据佟太太传言，忠达公夫人对福靖的批评很不坏，这头亲事，一定可以成功。

“哪知变卦了。”太福晋说，“你知道是为什么？”

“你别问我，你就干脆说吧！”

“说了怕会惹你生气。”

“不要紧！”讷尔苏显得气量很宽似的。

“马家说，新郎官的人品不错，可惜新郎官的父亲没出息。”

听得这句话，讷尔苏把脸都气白了。“我没出息，可也不像马尔赛那么窝囊！”他破口大骂，“马家的秀气，都叫他家文襄公拔尽了。他哥哥什么东西，他老子又是什么东西，给他一个尚书做都不会，窝囊废！”

他骂的是图海的次子诺敏。当年圣祖垂念图海的功绩，更怜悯他功高而不永年，空有富贵，因而在康熙二十三年，特简诺敏为刑部尚书，哪知他虽读过书，是个书呆子，何能掌管刑名？于是二十五年九月，改授礼部尚书，结果还是干不下去，不到半年就被免职，只吃一份公爵的俸禄。

“你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只要小六有出息，不怕没有比马家更好的姑娘。”

提到三格格，讷尔苏的心情很矛盾，他实在很喜爱这个曾经可能成为他的儿媳妇的少女——原是通家之好，早就见过的，一口一个“王爷”，嘴跟她的脸一样甜，果然能娶了过来，一定是能孝顺他的。于是，他问：“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自然是马礼善！”

“不！”

“不？”讷尔苏大出意外，“那么是谁说的呢？”

“是他家的一个姑太太。”

“亲戚的闲言闲语理它干什么？”讷尔苏仿佛有种为妻子戏侮了的感觉，所以不满地又说，“你也是，话不说清楚。不相干的事告诉我干什么？”

“也不能说是不相干的话。”太福晋说，“佟太太来说，三格格是过继给她的伯父的，想等她伯父周年过了，再提这桩亲事。这自然是听了他家姑太太的话之故。”

“不见得。”讷尔苏说，“马礼善为人还老实。”

“那，你就等着吧！”太福晋说，“等过了十月再说。”马尔赛正法于去年十月，要到今年十月才满周年。

正谈到这里，只听脚步匆遽，人声嘈杂，讷尔苏往外一看，只见小云与几个丫头，已上了台阶，东首垂花门外影影绰绰有几个太监与护卫的影子。

门帘一掀，小云笑容满面地高声说道：“恭喜王爷、太福晋，大爷派在内廷办事了。”

“喔，”讷尔苏问道，“哪里来的消息？”

“是大爷打发玉格回来通知的。”

“玉格呢？”讷尔苏说，“你把他叫进来，等我问他。”

于是玉格奉召而至，先请了安，站起来垂手等待问话。

“怎么说？大爷派在内廷办事，是什么差使？”

“军机处。”玉格昂着头，微偏着脸回答，真是“神气活现”的样子。

太福晋倒还沉着，王爷却有些失态了，“什么，军机处！”他问，“你没有弄错吧？”

“错不了。”玉格答说，“大爷亲口跟我说的。大爷还让我通知方师爷预备谢恩的折子，弄错了还成？”

“不会错的。”太福晋说，“军机处正缺人呢。”

她对朝局比讷尔苏还清楚——自然是听福彭所说。军机处本称军机房，设于雍正七年六月，去年三月改称“办理军机处”，军机大臣只得三个人，最初是怡亲王胤祥、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文华殿大学士蒋廷锡。怡亲王下世，补了马尔赛。马尔赛出征，未曾补人。上年蒋廷锡病故，方始将云贵总督鄂尔泰、贵州提督哈元生调进京来，在军机处行走。不久，贵州苗子复叛，哈元生回任。今年正月，鄂尔泰奉命经略北路军务，又只剩下张廷玉一个人了。

“这可是皇上的左右手啊！”讷尔苏说，“来，取我的袍褂来！这得到祠堂里去磕个头。”

第二回

01

“二哥，我可要溜了。”曹雪芹对曹震说，“回头四叔问起来，就说我回咸安宫去了。”

所谓“咸安宫”是指“咸安宫官学”。内务府子弟本在“景山官学”念书，就在曹雪芹奉母随叔归旗的那一年，诏命别设“咸安宫官学”，在上三旗包衣及景山官学中，选拔聪俊子弟入学，十四岁的曹雪芹轻易入选。咸安宫官学是所有为旗人而设的学校中，办得最好的，也只有咸安宫官学，才有当翰林的教习。五年下来，曹雪芹的诗文大有进境，“杂学”如兵农医卜之类，无书不读，唯一不好的是八股文。

因为学得太杂，所以懂得很多，而懂得越多，越觉得不懂的更多。赋性好奇，复又健谈，而年龄跟他相仿佛的同学少年，谈不出什么名堂，所以在咸安宫官学中，他常常溜出去找侍卫、太监聊天。宫中的遗闻轶事倒是听了不少，但如谈到学问见解，就彼此都谈不下去了。

终于有一天，曹雪芹遇到了一个可谈而且一谈就使他不胜倾倒的人，此人就是平郡王府的“方师爷”方观承，字遐谷，安徽桐城人。

方观承是个奇人，奇在他的身世与经历。他今年三十六岁，从南到北——自江宁至黑龙江，已去过七个来回，而且是徒步。身世之奇，奇在他家四代充军，高祖方拱乾、曾祖方孝标，因为牵涉在顺治十四年丁酉的科场案中，充军已论大辟，由于董小宛的斡旋，免死发遣宁古塔。康熙改元，遇赦而归。

当方孝标锒铛就道之时，正是方观承的祖父方登峄出生之日，五十生辰时，赋诗自贺，有“五十年前罹祸日，征车行后我生时”，大有庆幸生于忧患，将死于安乐之意，哪知五年之后，也就是他五十五岁那年，忽然爆出一桩“南山集案”的文字狱。这是左都御史常州人赵申乔造的孽。赵申乔是个沽名钓誉的假清官，有个真贪官的儿子赵凤诏，当太原知府时，是山西巡抚噶礼的心腹，专用酷刑敲诈，得赃朋分。但圣祖不知道，康熙四十八年巡幸塞外，赵凤诏在龙泉关接驾，圣祖因为他是赵申乔的儿子，便问他噶礼官声如何，赵凤诏回奏：“噶礼清廉第一。”听信了他的话，圣祖将噶礼调升为两江总督。

这一来噶礼就越发肆无忌惮了，两江属官凡是清正的，皆不为所容，江苏巡抚于准、藩司宜思恭、臬司焦映汉、苏州知府陈鹏年，都是好官，却都忍气吞声地为他攻走。最后遇到一个对头，碰了个大钉子。

此人就是江苏巡抚张伯行，他是汤斌的同乡后辈，理学不及，清廉相似，而性情极其刚强。康熙五十年江南乡试，正主考左必蕃，副主考赵晋与噶礼勾结舞弊，出卖举人，传说噶礼得赃五十万。张伯行一本严参，噶礼亦参张伯行，督抚互讦，事情闹得很大。圣祖一面派户部尚书张鹏翮，漕运总督赫寿严审，一面命苏州织造李煦密查。李煦先想回护噶礼，到后来看看瞒不住，论调渐渐改变，噶礼终于由先占上风一变为落了下风。

赵申乔造孽，即在噶张交恶之时。噶礼参张伯行之先，赵申乔奏劾编修戴名世所著《南山集》有大逆不道之语；及至交九卿议奏、刑部治罪、噶礼便做桴鼓之应，奏劾张伯行七大罪名，其中主要的一款，便是指控《南山集》在苏州刻板印行，张伯行岂能不知？“进士方苞以作序连坐”，只为张伯行与他交好，不肯捕治。打算着将张伯行牵入这件钦命大案，自身难保，岂复尚能有所作为？

这本是赵凤诏主谋，为救噶礼，设下一条“围魏救赵”的毒计，哪知案中有案，无端殃及尸骨已寒的方孝标，不独死无葬身之地，而且祸延子孙。

牵累之故，只以《南山集》引用了方孝标的《滇黔记闻》，而赵申乔说方孝标“丧心病狂”，亦只以用了前明桂王“永历”的年号。但非张大其词，难将张伯行株连在内，结果圣祖明白宣谕：“张伯行操守天下第一，断不可参。噶礼的操守，我不能相信，江南如果没有张伯行，百姓不知要受他多少剥削。”并皆解任听勘的噶礼、张伯行，一个革职，一个留任。

督抚互参，落下风的竟是总督，是从来所没有的事。在朝的满洲大员及赵申乔，一则迁怒；再则还没有死了那条将张伯行诬扳在内，好为噶礼报仇的那条心。因此刻意罗织、锻炼成狱，到得结案时，刑部所定罪名，已近乎灭族。圣祖宣谕：“方登峄之父曾为吴逆伪学士，吴三桂之叛，系伊从中怂恿。伪朱三太子一案，亦有其名，今又犯法妄行，若留在本处，则为乱阶矣。将伊等或入八旗，或即正法，始为允当。此事所关甚大，本交内阁收贮，另行启奏。”

圣祖所说，曾任吴三桂的“伪学士”及怂恿叛乱的是方学诗，而刑部录供用满文，又照《南山集》原文，称方孝标为“方学士”，满文译音，圣祖才会误方学诗为方学士。在此以前——康熙十年，又曾误方学诗为明末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幸亏广东臬司佟国桢，辨明真相，才能大事化小。这回没有人敢替方孝标出头，于是方登峄、方式济父子充军黑龙江，戴名世只是处斩，并未凌迟。此外方氏族人，方苞、方贞观皆隶旗籍，不得南归，至雍正改元，方始特旨出旗。

当方式济遣戍时，方观承与他的胞兄观永，都未成年。方家寄居江宁，既遭家难，境况奇窘，幸亏清凉山的和尚周济，才能免于冻馁。两兄弟孝思过人，康熙五十四年决定出关省亲，盘缠无着，只靠自己的两条腿。从此隔一年去一回，先是兄弟同行，后来就只有方观承一个人上路。十四年间父祖先后病殁，方观承流落京华，卖卜为生，有一天平郡王福彭上朝，从轿子里看到他卖卜的布招，字写得极好，停轿一谈，才知道他是世家子，亦是孝子，随即便邀入王府，是幕友亦是清客。

02

曹雪芹是这年随曹到王府拜年，才得结识方观承，他的经历本就使好奇的曹雪芹深感兴趣，筵前接坐，听他谈起山川名胜及江湖上的奇闻趣事，更是向往倾倒，念念不忘。但无事不能到王府去找他，这天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当然不肯错过。“吃肉”是不必向主人道谢及辞别的，向曹震关照过了，随即悄悄溜了出去，由夹弄来到西跨院，老远就看到了方观承瘦小的身影。

想找个听差通报一声，却一时无人，曹雪芹只好在窗外咳嗽一声，等方观承抬头看时，他才恭恭敬敬地招呼：“方先生！”

“喔，曹世兄！”身不满五尺的方观承，音吐却很响亮，亲自打门帘将曹雪芹迎了进去。

“方先生没有在前面‘吃肉’？”

“‘吃肉’越多越恭敬。我的胃纳不佳，恐怕失礼，倒不如回避为妙。曹世兄请坐，想来有事见教？”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曹雪芹开门见山地说，“方先生的见闻如此之广，我能来看方先生而不来，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而回？”

方观承笑笑说道：“你请坐一下。”

说完，方观承又伏案作书。字写得很快，写完拿给曹雪芹，是替平郡王代笔的一幅诗笺，极漂亮的一笔行楷，题目是“奉和乐善堂主人见赐之作”。

“这是和宝亲王的诗？”

“是的。”方观承说，“诗是王爷亲自作的。今天的公事，就此一件，交了差，可以奉陪世兄到哪里去走走了。”

曹雪芹又惊又喜，急忙答道：“方先生想到哪里去走走？我追随。”

“能不能陪我去喝两杯？”

“是！是！方先生看哪家馆子好？”

“不必上馆子。石虎胡同西口的大酒缸，酒很不坏，你能委屈吗？”

“方先生言重了。”曹雪芹说，“只要方先生不嫌委屈，我自然奉陪。”

“好！那就走吧！”方观承喊道，“小彭！”

小彭是方观承的书童，稚气满脸，却长得又高又大，进来给曹雪芹行了礼，静等主人发话。

“你看家！回头王爷会派人来取诗稿，你别走远了。我跟曹少爷在石虎胡同大酒缸喝酒。除非王爷找我，别人要问，你不必说我在哪里。”

交代完了，方观承带着曹雪芹穿角门、抄小路，到得靠近大厨房，供下人进出的便门，曹雪芹憋不住要开口了。

“方先生，咱们怎么走法？”

“走了去，一出门往东，没有几步路就到了。”

“喔，那，我得和我来的人交代一声。”

“啊，啊！”方观承歉疚的说，“我忘记了，你是公子哥儿，出门必有人跟着，家里才放心。我是一个人走惯了的，从来想不到这些。”

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恰好有个仆妇经过，方观承将她叫住了。

“我是方师爷。”方观承指着曹雪芹问，“这位你认识吗？”

“这不是太福晋娘家的侄少爷吗？”

“对了！麻烦你到门房里去走一趟；看谁是跟曹二爷来的人，把他带了来。”说完，方观承一掀棉袍下摆，抓了一把制钱，递了给那仆妇。

等那仆妇行礼道谢时，曹雪芹便说：“不必来！只烦你告诉跟我来的人，我陪方师爷去走走，回头我自己回咸安宫，不必管我。”

“这也好！”方观承说，“回头我送你到官学。”

曹雪芹是头一回上“大酒缸”，但见门内黑魆魆，无数人头；门外闹哄哄，不少小贩，心里不由得无端生出怯意，脚下就停住了。

方观承便问：“你没有来过吧？”

“是的。”曹雪芹说，“我跟方先生来见见世面。”

就这彼此说了一句话的工夫，已有两三处地方在招呼“曹二爷”了。人太多，一时看不真切，但听声音是熟的，循声望影，一个是咸安宫的蓝翎侍卫；一个是咸安宫官学的“苏拉”，正跟常来卖笔砚书籍的老刘，坐在一起喝酒。

这一来，少不得有一番小小的周旋，方观承也有些酒友要招呼。忙过一阵，才找到一副座头，大酒缸的盖子便是桌面。下酒的只是些豆荚之类不中吃的粗食；但门外有各式各样的小吃，方观承很内行，指明要谁的炒肝，谁的汤爆肚，谁的炸三角。曹雪芹大多没有吃过，新鲜滋味，加上好奇，非常满意地说：“倘或不是方先生带我来，真不知道有这么样的好地方！”

“天下到处有好地方。不过，只有心无成见，才能发现。”方观承也很满意，满意于曹雪芹之不似一般的纨绔，“你不嫌这里是贩夫走卒取乐之处，说它好，实在难得。”说完，陶然引杯，浮一大白。

曹雪芹便又替他斟满，口中说道：“方先生走遍天下，饱尝珍味，我倒想知道，方先生觉得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我是走遍天下，饱尝世味。”方观承持杯在手，徐徐说道，“饥者易为食，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每每是极普通，而偏偏就是你不容易到口之物。”

曹雪芹觉得这几句话颇耐咀嚼，而话中当然包含着他饱尝过的世味，便点点头不作声，等他说下去。

“府里今天‘吃肉’，我就说个吃肉的故事给你听。是今上改元那年——”

03

雍正元年十二月里，方观承沿着运河到了扬州府属的宝应县，身上一文不名，心里在想，有个堂房姊姊嫁在宝应，夫家姓乔，几次带信来，经过宝应务必去看看她。这一回似乎非去看她不可了。

宝应乔家是巨族，很容易地问到了地址，只见高大门楣，门廊里两条黑漆长凳，坐着六七个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一色蓝布罩袍，袖口卷起来，不是紫羔，就是俗称“萝卜丝”的羊皮袍子。

“你要干什么？”有人问方观承。

“我来看亲戚。”

“看亲戚？”那人是诧异的声音，同时抬眼拿他从头看到底。

这一看，方观承方始发觉，不由得自惭形秽，一件旧棉袍，败絮已露；束腰的布带不够长，接上一条贯穿制钱的“串头绳”；脚上一双泥泞满染的布鞋，俗语所谓“前面卖生姜，后面卖鸭蛋”，前露趾、后露踵，中间须用草绳连脚背缚住，才能举步。

“这里，”那人似笑非笑地说，“哪会有你这么一位亲戚，你弄错地方了！”

“府上，”方观承嗫嚅着问，“是姓乔吗？”

“是啊，宝应乔家，哪个不知道？”

是“宝应乔家”就不会弄错。但方观承已无再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默默转身，茫然地只往前走。

也不知走过几条大街小巷，又来到闹市，方观承识得此处叫卢家巷。年近岁逼，打年货的人很多，有家肉店，生意好得出奇，顾客拥挤不堪，方观承走不过去了，索性倚柱稍息，看看热闹。

看了一看，他才明白这家肉店顾客格外拥挤的道理，原来店里只得掌柜一个人，而年下来买肉的，一买都是十几二十斤，到得切割成交，大都会这么关照：“替我送回去。”甚至交代：“货到收钱。”顾客太多，怕货色弄错，那掌柜得不时停下来，请对面油盐店的账房先生，分别姓氏，写好一张张纸条，作为识别。这样往来频数，耽误了工夫，客人就显得拥挤了。

看到肉店掌柜疲于奔命复遭顾客抱怨，满脸无可奈何的神情，方观承不由得好笑，掌柜一眼瞥见，苦笑说道：“客人，你别笑！你换了我试试看。”

方观承突然心中一动，随即答说：“我不会切肉，我会写字。我来帮你。”

掌柜的高兴极了，“我姓胡。”胡掌柜放下屠刀说，“你这个忙帮大了。”

于是借来笔砚，安设桌子，胡掌柜切好肉上秤，口中报数，方观承运笔如飞，跟胡掌柜切肉切得一样快。

到得下午收市，胡掌柜找了个人去送货，自己将剩下的一方肉搭在肩上，带着方观承回家。

他的家在河边，茅屋三间，外围篱笆，来应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乱头粗服，丰神楚楚，见有生客，很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阿莲，快叫你娘烧饭，我请了位客人来。”

接着，请方观承在堂屋中坐定，细问来历。方观承亦不隐瞒，将父祖遇祸，远戍关外，以及间岁省亲的经过，约略相告。胡掌柜闻之唏嘘不绝。

“你请坐一坐，我去打酒。”

等胡掌柜走后不久，阿莲捧了一盘年糕出来，腼腆地说道：“方少爷想必饿了，请先点点饥。”说完，不等方观承答话，已翩然而逝。

方观承确实饿了，但装点读书人的身份，浅尝即止。等到胡掌柜打了酒来，才将他的妻子、女儿唤出来正式见礼。

“方少爷——”

胡掌柜的妻子刚一开口，方观承便打断了她的话，“千万别用这样的称呼！”他说，“世界上哪有像我这种叫化子的少爷？”

“不要这样说，做官人家出身，少爷总是少爷。”

为了称呼，起了小小的争执，最后是胡掌柜调停，称之为“方二爷”。方观承因为胡家邻居管她叫“胡大娘”，便也照此称呼，叫阿莲自然是“莲姑娘”。

“你们也坐下来一起吃。小户人家，讲不得那么多规矩。”胡掌柜又对方观承说，“我没有儿子，也没有用伙计。年底下很忙，方二爷如果不见外，能不能在这里过年？到时候，我一定有一份心意。”

方观承欣然答应：“穷途落魄，有胡掌柜收容，是我的运气。”

于是饮酒食肉。门外北风虎虎，门内温煦如春，酒醉饭饱，拆一扇门板当床铺，下铺草荐，上覆布被，都是阿莲料理。

04

“你问我天下什么东西最好吃，我告诉你，就是那天晚上的盐菜炖肉。”方观承又说，“不过这倒也不尽是饥者易为食，还有绝处逢生、知遇之感、极浓的人情味在内。”

“这是可以想象得知的。”曹雪芹兴致盎然地问，“以后呢？”

“以后，”方观承突然有种落寞的神气，“他们一留再留，到二月初才走。”

曹雪芹直觉地认为他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因而追回：“方先生所说的‘他们’是谁？”

“自然是胡掌柜夫妇。”

“还有那位莲姑娘呢？”

听得这一问，方观承抬眼看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更由落寞而转为怅惘了。

“方先生，”曹雪芹突然问道，“那时贵庚多少？”

“我今年三十六岁，十年前的事——”

“这样说是二十六岁。”曹雪芹有句话没有说，也不用说，他知道方观承至今还是单身。

这言外之意，似乎有些唐突，但方观承却不以为忤，叹口气念了两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只怕现在也是惘然。”曹雪芹替他斟满了酒，鼓励他说，“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方观承喝了口酒说：“你爱听，我就跟你谈谈。当时——”

当时的方观承，死心塌地地帮着胡掌柜做生意。一早出门，回来天还未黑，吃晚饭之前，他总是看看书。阿莲照例替他倒一杯茶，有时胡掌柜有事，还要出门，晚饭开得迟，阿莲就会弄些炒米糕之类的点心，让他点饥，经常也还有葵瓜子消闲。方观承也不在意，不道有一天无意之间抬头一望，阿莲正掀开门帘，悄悄在探望，四目相接，她像受了惊似的，很快地放下门帘，躲在自己屋子里不出来，到开饭时说是头疼不想吃，始终不曾露面。

于是总有三五天的工夫，她对方观承一直保持着矜持的神态，淡淡地不大说话，但照料却一如平常。方观承体会到她的心情，亦就装作没事人似的，免得她内心不安。

又一天，方观承一面看书，一面伸手去拈葵瓜子，不觉入手温软，急忙缩手一看，只见阿莲涨红了脸，正转身要走。

“对不起！”方观承觉得需要道歉，更需要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说你故意，你又何必先表白。我看，你眼睛里除了书，再没有别的。”说完，阿莲斜睨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了。

这临去秋波一转，加上她那两句话，大有幽怨之意，方观承不免歉然，而且大生警惕，一过了年就走吧！

于是到了除夕吃年夜饭时，方观承举杯相敬：“承两老照应，感激不尽。一过了年初五，我想告辞了，今天借花献佛，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总而言之，这二十天的日子，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看了灯再走。”胡掌柜很快地回答，同时看了妻女一眼，“宝应的花灯是有名的。”

方观承自是一诺无辞，但也少不得说两句客气话：“打搅得太久了，心里老大过意不去，尤其是五更天听见胡大娘起来煮粥，这么冷的天，我心里实在不安。”

这确是方观承耿耿于怀的一件事。煮了粥虽不是他一个人吃，但如果没有他，胡大娘就会自由得多；如果懒得起身，只在床上说一句：“你上茶馆吧！”茶馆开得早，到那里洗脸吃点心，都很方便。但自方观承一来，胡大娘觉得请人家来帮忙，数九寒天一大早就得出门，连碗暖腹的热粥都不得到口，未免说不过去，所以常是鸡鸣即起，一面咳嗽连连，一面生火煮粥。方观承亦曾劝过几次，而胡大娘总觉得待客之道，应当如此，所以坚持如故。

但从除夕说过这话以后，第二天也就是雍正二年的大年初一起，情形就改变了。方观承起身到厨房舀水洗脸时，所遇见的第一个人不是胡大娘而是阿莲。

“恭喜，恭喜！”方观承作了个揖贺年。

“恭喜你。”阿莲问说，“怎么不多睡一会？”

“起早起惯了。而且，爆竹也吵得人睡不安稳。”

这时阿莲已替他舀来一盆洗脸水，簇红的一条手巾，搭在朱红木盆上；另外是一盅盐汤，供他漱口。接着，又端来一碗桂圆红枣莲子汤，还说一句：“回头再吃年糕汤。”

第一天如此，还当是过年例外。第二天复仍其旧，方观承才知道是女代母职，当然是因为他除夕说了那几句表示不安的话之故。

然而，方观承却是更不安了，觉得欠了她极大的情，而不知何以为报。同时孤男寡女，清晨相对，找不出什么话题可谈，亦是件很尴尬的事。

“方二爷，”有一天胡掌柜问他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方观承诧异，“没有啊！”他反问一句，“胡掌柜，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看你这两天，常是一个人望着天想心事。到底有什么为难事，尽管说。”

胡掌柜用极亲切的声音说：“方二爷，你千万不必见外，跟自己一家人一样了，有什么话不可以说？说，说，尽管说。”

方观承越发困惑，竟像是认定了他必有心事似的。他心里在想，若说有心事，便是为阿莲而不安。然而这又是不能说、也不必说的话，所以兀自摇着头说：“没有，没有！没有心事。”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方观承又说，“承胡掌柜的好意，答应送我一点盘缠，我还有什么心事？”

本含着笑意的胡掌柜，脸上顿时有怅然若失的神色，但旋即恢复了很勉强的笑容，“没有心事最好。”他说，“我只当方二爷年纪轻、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什么事“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方观承心里在想，回南走北，经历过各种困境，也看过各种难看的脸色，自己都能付之泰然，脸皮不能算厚，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谈的话。他实在不明白胡掌柜的意思。

因为心里有事，也因为这么多天饱食终日，毫不劳累，晚上睡得不甚酣适。家家小户，薄薄一层竹子为骨的泥壁，稍有响动，泥壁的另一面，清晰可闻。方观承频年做客，学会了如何不使主人家讨厌，所以每当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际，极其小心地不让它出声，免得惊扰了人家。因为如此，常能听到胡掌柜夫妇半夜里的动作，但这天听到的，却是他们夫妇俩在枕边低语。

“他是不是家里有太太？” “没有。”胡掌柜说，“还没有娶亲，如果有太太，怎么会住在和尚庙里？”

听得这话，方观承残余的睡意，一扫而空，越发屏住呼吸，而且将脑袋抬了起来，让耳朵离开枕头，以便细听。

“只怕真是你说对了，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不对，不对！”胡掌柜打断了妻子的话，“我说这话，差不多就是叫明了。他一个读书人，不应该不懂，懂了装不懂，什么意思，你莫非还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照我看，他用不着装不懂，一定是你话没有说清楚！”

“还要怎么样清楚？难道一定要当面锣，说一句：方二爷，我把我女儿嫁给你，一切都不用你费心。”

一开始，方观承就已想到是这件事，但还不敢相信，直到听见胡掌柜说得这么清楚，不信也不可能了。他们两老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方观承不由得在心里揪了个结。

“算了，算了！”他忽又听见胡掌柜在说，“你叫阿莲死了这条心吧！”

原来这还不是胡掌柜夫妇想要他做女婿，而是阿莲情有所钟。因此，他越发要凝神静听。

“人家虽然落魄，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你倒想，像我们的身份，怎么配得上人家？”胡掌柜又说，“照我的意思，原是不肯开口的，你一定要我去说，到底还是碰了个钉子。还好是个软钉子。再不死心，就要碰硬钉子了。”

“我不怕碰硬钉子。”

“你当然不怕，脸皮像城墙那么厚，不过你要替阿莲想想，这个钉子碰回来，她怎么还能见人？”

胡大娘不作声了。显然地，她同意了丈夫的见解。不过，她终于还是说了句：“慢慢来想法子。”

看起来，她还没有死心。方观承暗生警惕，眼前遭遇了一个绝大难题，倘或处置不善，惹出什么风波来，变成恩将仇报了。

这一夜通前彻后地想下来，觉得比较妥当的办法，还是静以观变为妙，最要紧的一点是，决不能伤了阿莲的自尊心。

到得天明起身，一如平时，到厨房里舀水洗脸，但对阿莲却忍不住在照常招呼以外，偷偷觑她一眼，不道视线碰个正着，彼此都很快地避了开去。

方观承深为失悔，何必看这一眼？倘如阿莲误认他有爱慕之意，这根无端飘缠到身上，似无而实有的情丝，岂非更难摆脱？

正这样一个人在心里嘀咕，发现一双手伸到面前，是阿莲替他捧了茶来，这使他意识到应该跟她说说话，才能消解彼此的窘迫之感，于是随口问道：“今天是十一吧？”

“十二。”阿莲答说，“明天就上灯了。”

“对了！”方观承找到话题了，“明天找个地方看灯去。老人家说，宝应的花灯很讲究，倒要见识见识。”

“也没有什么好看，不过挤热闹而已。”

“是啊！本来看灯——”他本想说：“看灯兼看看灯人。”话到口边，觉得出言似乎轻佻便即咽住了。

阿莲看了他一眼，见他不作声，不免奇怪，停了一下说道：“年菜已经吃完了。今天做新鲜菜，想吃些什么？”

“什么都好，不必太费事。”

“你这样说才费事。要想好半天，不知道什么东西配你的胃口？”

幽幽而言，略带着埋怨的意味，口吻好像做妻子的。方观承心里不觉一荡。

“那，我想想。”方观承说，“吃长鱼吧！”

“还有呢？”

“长鱼就行了。”

阿莲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接着又说，“回头你跟爹去吃早茶，可别叫长鱼面。”

这几天方观承总是陪着胡掌柜上茶馆，淮扬一带通行喝早酒，一碗干丝一碗面，四两洋河高粱，在方观承是极大的享受。这天不但不敢叫长鱼面，而且连面都不吃，要留着量享用有长鱼的午餐。

近午回家，只见胡大娘正搭起案板，在缝制一件新棉袍，看那尺寸，方观承便知是为他所制，不由得在感激之外，又添了几分不安。

“今天买了长鱼？”胡掌柜往空中使劲嗅了两下，“香得很。”说着便奔向厨房。

“方二爷！”胡大娘提着做了一半的棉袍，起身说道，“倒来比一比看。阿莲说她仔细量过了，一定合适，倒看看长短，是不是真的刚好。”

“原来是替我做的！磕头，磕头。”

“一件布衣服，什么了不起的事。”

说着，胡大娘将棉袍披在他身上，然后前后左右观察，自己看了不作数，又叫出胡掌柜父女来看，三个人围着他道长论短。方观承大感窘迫，而又忽发异想：大概新女婿头一回到岳家会亲，便是这种感觉。

“短是短了一点。”胡掌柜说，“不过走路方便。”

“那就这样？”方观承立即接口，“短的好。”

胡大娘不作声，阿莲掉身回厨房，接着收拾桌子开饭，四样荤菜，除了一碗萝卜炖羊肉，其余都是长鱼——鳝鱼，红烧、清炖之外，还拿鳝鱼丝拌了一碗干丝。

这顿饭自然吃得很热闹，但谈笑归谈笑，心里却各有想法，最高兴的是胡大娘，听丈夫说喝早茶时，方观承连面都不要，只吃了两个“蟹壳黄”，当的是吃得太饱，怕午饭吃不下，见得他的诚心，是一喜。

可是，这又何以见得不是通达人情，有意的做作？及至看到方观承果然吃得很多，是真的喜欢吃阿莲做的菜，而阿莲的这“长鱼三吃”，确实出色，亦是一喜。

她一直有个想法，也是多少年来见闻的经验，男人没有一个不嘴馋的，就拿自己的老伴儿来说好了，总说：一见了肉就腻了。但如夏天久旱不雨禁屠，到得甘霖沛降，又好卖肉了，那时做个狮子头出来，保管他连汤都吃得不剩。阿莲那把勺子上的功夫，看来能让方二爷牵肠挂肚了，更是一喜。

想到这里，胡大娘脱口说道：“明天我来做狮子头。”

胡掌柜一愣，随即说道：“明天我还不做生意。”

“你不做生意，别人做生意，你不会到同行那里，替我提个几斤五花肉回来？

胡掌柜想想道理不错，无话可说，低头喝酒。阿莲怕两老因此生了意见，便故意把话引了开去。

“我娘做的狮子头是有名的。”她对方观承说，“你吃了才知道。”

“扬州府的狮子头，天下闻名，明天我又有口福可享了。”

胡大娘心想，做狮子头有名，却一直不曾做过，岂不是有意轻慢客人？因而急忙解释，“方二爷，我好几次想做狮子头请你了，不凑巧，带回来的肉都用不上。”她说，“做狮子头要五花肉，还得要挑一挑——”

接下来便为方观承细谈扬州狮子头的做法，如何选料、如何切割、如何烹煮。方观承一面细听，一面仍是不停着地吃鳝鱼。量太丰富了，非努力不可。

阿莲看在眼里，自然得意。她倒真的是一片爱心，方观承吃得越多，她越安慰。看着、想着，不免自问：是不是有缘分，天天能让他吃得这么舒服？这一想，立即冷了心，而且自己责备自己：痴心妄想！人家是“落难公子”，自己可不是“相府千金”，别做那种“后花园私订终身”的梦吧！方观承不知她是这样在想，看她不时偷偷觑上一眼，心里越来越嘀咕了。她的手艺确是不错，这一顿饭可说大快朵颐，但一时口腹的享受，不必事后，便知得不偿失，窗下枕上，又不知因为辜负了她而生多少愁闷不安。转念到此，不由得暗地里自怨自悔，实在不该特为点了长鱼，空费她的这一番工夫与情意。

“啊！”胡掌柜突然发声，而且声音很大，大家都微微受惊了。

“你这是做什么？”胡大娘埋怨着说，“大惊小怪的！”

“我想起来了，明天不是上灯吗？”

“上灯又怎么样？”

“上灯，咱们要上街看灯啊！”胡掌柜说，“我年底下还在想，到那一天在会仙楼定个座，要临窗的桌子，怎么就忘记了呢？”

“那也太讲究了。”方观承笑道，“走着看不也很好？”

“我倒有个主意。”阿莲说道，“灯，卢家巷是一定要经过的，就在咱们自己店里看好了。”

“这话对！”胡掌柜一拍大腿，对他妻子说，“你的狮子头就在店里炖。明天晚上，咱们看灯吃狮子头。”

胡掌柜对于妻子的打算，真是洞若观火。起初，他抱着听其自然的想法，此刻受了气氛的感染，心又热了，于是兴致勃勃地策划，如何将店里打扫干净，如何邀一些至亲好友一起来看灯。

正讲得热闹时，却为阿莲打断了，“爹，”她问，“请人家来看灯，请不请人家吃晚饭？”

“你别打岔。”胡掌柜说，“当然要请。不请人家吃晚饭，人家哪里都可以看灯，何必要你请？”

“怎么个请法呢？”

“请人来做一桌菜。”胡掌柜突然向妻子说道，“二伯伯、二伯娘两位老人家，一定要请的吧？”

胡大娘定睛看着丈夫，然后眨了几下眼才回答：“那当然。把大姑老太也请来。”夫妇俩开始重新斟酌名单，原定要请的一些朋友取消了，替代的人，从称呼中听得出来，不是长亲，就是至戚。方观承心里在想：这是什么意思？偶尔抬头，发觉阿莲已不知什么时候离去了。

这一下，恍然大悟，他们夫妇是邀长亲至戚，来看看他们未来的“女婿”。至少，也是一种相亲。意识到此，几乎头上冒汗，心里在说：快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必得设法另找出路不可。不过，他表面上却还沉着，至少还有半天的工夫，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到得饭罢，胡掌柜说要出门，方观承立即想到，如果他去看“二伯伯、二伯娘、大姑老太”等等，说明请他们明天晚上来吃饭的原因，那一来事成不解的僵局，可就糟不可言了！

这一急非同小可，但情急智生，立即定了两个步骤：第一个是留住他，不让他出门；如果留不住他，就用第二个步骤绊住他，找个什么理由，跟他一起出去，不容他脱身。

于是他说：“胡掌柜，今天风大，你的酒又喝多了，不宜吹风。明天不是要请客吗？不如去歇个午觉，养养精神。”

胡掌柜想了一下，点点头说：“这话倒也不错。”

缓兵之计总算见效了，脱困之计却还得思索。因此，胡大娘母女在为他赶工制新棉袍时，他取了本书坐在门口去看，——只要是他看书时，胡家三口人就会相戒：“别去打扰！”此刻，他是借此图个清静，好想心事。

想一会心事，看一会书，书是《史记》，看到《陈丞相世家》，高祖在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得以开”这一段，置书而起，心中默语：“我何不及陈平？”

“我出去走走！”他对胡大娘说。

“今天风大，”胡大娘说，“你的棉袍快好了。”

话不完整，意思却明白，穿上新棉袍，才能挡得住风寒，方观承答说：“我不走远，冷了就回来。”

胡大娘还待再说，阿莲便拦住了她：“人家再冷的天都撑过来了，”她说，“何在乎这一刻？纽襟钉得不结实，会掉！”

“这话也是。”胡大娘望着他，如慈母般叮咛，“别走远了！早点回来。阿莲还留着半碗‘马鞍桥’，回头替你煮面。”

鳝鱼中段，最肥厚的部分叫“马鞍桥”，阿莲嫌她母亲把她待方观承特厚的意思揭明了，所以提高了嗓子喊一声：“娘！”表示抗议。

方观承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一个什么主意，一面出门一面想，沿着门前的那条小河，也不知走了多少遍，等他想停当，暮霭已起，是回去的时候了。

转身走不几步，抬眼望去，看到胡家门口有个人刚转了过去，只能见到背影，但甩了起来的辫梢与紫花布的棉袄，已告诉他那是什么人了。

扬州府的蓬门碧玉，原有“站门子”的习惯，不过这么冷的天，站到门口来喝西北风，却是绝无仅见之事。显然地，她只是在盼望他。

意会到此，方观承觉得他打定的主意在动摇了。然而一想到万里以外，冰天雪地中，须眉皆白的祖父，羸弱多病的父亲，心头一阵酸楚，激出眼中两泡热泪，很快地淹没了长辫梢与紫花布袄。

他定定神，擦干了眼泪，自己告诉自己要沉住气，同时又想了一下他刚才已细心研究过、必然会遇到的情况，以及如何展开的步骤，自觉仍旧一切都有把握，才慢慢走回胡家。

屋子里已点了灯，油灯之外，还有过年才有的红烛，霞彩般的光焰，照在胡掌柜夫妇脸上，似乎平添了一层喜气。厨房里锅勺在响，油烟味诱人食欲，使得方观承几乎要坐下来不想动了。

“方二爷，”胡大娘把折好的一件新棉袍抖了开来，“你穿上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这正是方观承预料中的情况，他从从容容地答应着，卸去旧衣，着上新袍，好久没有享受这种软和温暖的滋味了，但这种滋味为他带来的感受，却与以前不同。以前是心里有种异样的充实，而此刻却有惶恐的感觉。

“怎么样？”胡大娘含笑着道，“这就再大的风都不怕了。”

“我——”方观承搓着手，做出那种喉头壅塞着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我从小没娘，你老人家就是我的娘。我拜在你们两老膝下吧！”说着，撩起新棉袍下摆，膝盖弯得一弯却又停住，然后左右张望，做出想找什么东西的模样。

胡掌柜看出他是要下跪，但怕泥地会弄脏了刚上身的新棉袍，正在找拜垫，因而赶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口中一迭连声地说：“使不得，使不得，当不起。”

这下胡大娘也弄清楚了，她倒是说得很清楚：“方二爷，我们俩可不能拿你当干儿子，你千万别这么想！”

“不管你老人家怎么想，我可是认定了你老人家就跟我的亲娘一样，把莲姑娘当作我的亲妹妹。”

此言一出，胡掌柜与胡大娘的脸上都变色了。胡大娘是由惊愕而失望，胡掌柜却由凝重而转为平静。

“方二爷，你这番意思很厚，可惜我们当不起，你放心好了。”胡掌柜说，“过了元宵，十六送你动身。”

方观承如释重负，但内心却有浓重的歉意，甚至自责卑鄙，弄这种虚假的手段骗老实人。因此，他只低着头说：“我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报答你们两位老人家？但愿将来能够自立，有奉养两位老人家的一天。”

“好说，好说！有你这一句话，我们就感激不尽了。”胡掌柜看着他妻子说，“看看饭好了没有？”说着，抛了个眼色过去。

胡大娘没有作声，行走迟滞，有些艰于举步的模样，方观承越觉歉然，上前扶掖着说：“走好！我来搀你老人家。”

“不要，不要！哪里就一下子路都走不动了？”

05

戛然而止，余韵悠然。但曹雪芹不问个水落石出，是不甘心的，尤其是阿莲作何话说？

“我不知道她跟她父母说了些什么，不过第二天没有去看灯。”

“这是，”曹雪芹笑道，“‘为郎憔悴却羞郎’了。”

“也许是，不过有个原因，让我耿耿不安。”方观承说，她不去看灯，是因为替我备办行装，连夜赶出来一套夹袄袴、一双千层底的鞋子。”

“真了不起！听听都叫人感动。”曹雪芹又问，“以后呢？重逢过没有？”

“没有，以后我南北还来回过两次，不巧的是，不是不经过宝应；就是搭人家的便船，过宝应不停，没有机会去看他们。”

“也没有通过信？”

“倒托便人捎过一封信，没有回信。”方观承想了一下说，“那便人是泛泛之交，多半为洪乔所误了。”

曹雪芹本想说：何不派个专人去探望一下？转念一想，这话何用他人来说？他没有这么做，自然是力有未逮，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唉！”方观承叹口气，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这是苏东坡悼亡妇的词，看起来他心目中已将阿莲当作妻子了。看到他那一片怅惘之色，曹雪芹便也念了几句苏东坡的词来安慰他。“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难！”方观承喝了一大口酒，突然说道，“人间的大学问，无非一个‘情’字。做事容易做人难，难就难在这个‘情’字，不容易料理。情而不情，不情而情；情中有情，情外无情，且不说料理妥帖，光能分辨得清，就很了不起了。”

这番议论听来很玄，却耐于咀嚼，曹雪芹细细体味了一会，很起劲地说：“我倒试着辨一辨，胡大娘只为她女儿，没有顾到方先生的处境，是情而不情；胡掌柜毅然决然，送方先生上路，实在是不情之情；莲姑娘自然是情中有情；而方先生呢，天伦之情至重，儿女之情只好忍痛割舍，岂非情外无情？”

方观承衔杯倾听，听完又低着头想了一会，方始开口，“我不过随便诌了两句，不想到了世兄你口中，居然诠释得恰如其分，真是始料之所不及。”说着，举杯又说，“今天，实在是快晤。”

曹雪芹心里非常得意，对方观承当然也有知己之感。不过大家是有教养的子弟，惯于矜持，所以只是谦虚地说：“方先生谬奖！但愿能够常亲教益。”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一件事。不过学里功课也要紧，今上很看重咸安宫官学，世兄千万不能为外务分心！”

这话在曹雪芹便有些听不入耳了。说勿为外务分心，用功读书，是不错的。若说皇帝着重咸安宫官学，便须格外在意，不免存着势利之见，而曹雪芹最恨的便是势利二字。

当然，方观承是他敬爱的人，即或一两句话不中听，他仍旧恭恭敬敬地答一声：“是！”

他还想听方观承谈谈关外的风土人情，却未能如愿，王府里派了人来找方观承，说平郡王等着要见。于是方观承关照来人将曹雪芹送回咸安宫，他自己仍循原路步行，进了后门，不回自己住处，径自来到平郡王的书房。

“问亭，”平郡王叫着他的别号说，“有两件事要跟你谈，一件是我得带个人进去，想请你帮忙。”

“王爷言重了。”方观承说，“我得先请示，是干什么，看我能不能顶得下来。”

“是写上谕。”

一听是这个任务，方观承既兴奋又惶恐。内廷办事规矩，皇帝召见办理军机的王公大臣，面谕某事应如何处理，称为“承旨”；将上谕写下来，寄交封疆大臣或膺专阃之寄，担当方面军事的大将军，称为“述旨”。既称述旨，自然不能违背皇帝的意思，但语气轻重之间，却可参以己意，譬如与民有利之事，不妨加重语气。换句话说，这道上谕，便有一部分自己的意思在内。下笔能关乎苍生祸福，在一个穷书生亦足以自豪了。

惶恐的是，皇帝精明尖刻，城府极深，而且生性好辩。方观承久已听说，皇帝的面谕，往往滔滔不绝，累千百言不止，承旨的大臣必须记性极好，才能胜任。述旨是听承旨的人复述，倘或其中遗漏了一部分，写下来即不符原意，有时一改再改，始终“不当上意”，吃力不讨好的差使，不能不慎重考虑。

“问亭，”平郡王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没有人可找了。”

“王爷这么说，我非硬着头皮来顶不可了。不过，”方观承的声音很重，“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怕力不能任，误了王爷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平郡王的神情极其恳切，“这个差使当然不轻松，但落到咱们头上了，要说一句‘我拿不下来’这话，你不肯，我也不肯。问亭，差使越难越有劲！你能从江宁到黑龙江，万把里路拿两条腿走着就走到了。我想，天上大概也没有什么事再能难得倒你了。”

为平郡王的这番话所鼓舞，方观承顿觉心胸一宽，豪气升腾，很快地答说：“听王爷这么开示，我还能说什么？”

“你放心，咱们凑合着，一定能对付得下来。”

“是！”方观承踌躇着又说，“不过，没有功名的人，能在内廷行走吗？”

“喔，”平郡王不等他说完，便抢着说，“我已经跟皇上面奏过，赏你一个内阁中书，这是‘特旨’。”

内阁中书七品官，居然还蒙特旨，这也算一个异数，方观承得意之余，想到了一件事。

“特旨还得谢恩。我是请王爷代奏，还是请张中堂代奏？”

“张中堂”是指大学士张廷玉，平郡王想了一下说：“张中堂是你‘堂官’，请张中堂代奏吧！还有件事，宝亲王不知在哪儿见过你的字，又听说过你万里省亲的事，很想找你谈谈，也许还想要你的诗稿看，你稍为预备预备，就这几天，他会找你。”

方观承心想，以平郡王与宝亲王的关系，加上这一次修玉牒的秘密，情分更自不同。一旦宝亲王得登大宝，平郡王的地位与权势，将会跟三年前去世的怡亲王胤祥一样。自己得有这样一个能为平郡王幕府的机缘，将来不愁没有官做。不过做官是一回事，做事又是一回事。

想发抒抱负想做事，要靠自己，此刻在眼前也有两个机会，一个是随着平郡王到内廷办事，是个学习政事的机会；再一个便是宝亲王的召见，如果能得他的赏识，更要紧的是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个既矮且瘦，看来手无缚鸡之力，而其劲在骨、会做事、肯做事的人可用。

这样想着，下了决心，要在第一次见面时，便让宝亲王在心中钦服。这是件不容易的事，因为宝亲王有三高：天分高、志气高、自视高，倘无过人之处，为他自问所不及，何能让他心服？

如此转念，自觉下的决心，有些不切实际，能让宝亲王觉得他不错，也就很好了，何必非要他心服不可？

多少年来，他学会了一个免于咎戾及失悔的“安心方”：凡事尽其在我，顺其自然。于是烹茶焚香，把心静了下来，才从抽屉中取出他的《述本堂诗稿》细看，有哪些诗是可以抄给宝亲王看的。

哪知第一首五古便费踌躇，诗题是《大梁道中所见》，作于雍正二年冬天，也就是他由于胡掌柜的资助，出关省亲回来，奉父之命，迂道至开封去探访一位父执，在路上见到“催租吏”逼得人卖儿卖女去完官课的惨状。那是当今皇帝藩邸旧人，与鄂尔泰、李卫并为三大宠臣之一的田文镜，由河南藩司升任巡抚时的事。

然而田文镜“猛于虎”的苛政，却为皇帝所盛赞，说他真能“实心办事”“吏畏民怀”，如今诗中据实描写，就不知他能令庶民怀念的是什么了，这首诗大犯忌讳，似乎拿不出手，但像这样的诗，不相干的人看了，不过咨嗟一番，毫无作用，只有宝亲王看了，恻然心动，很可能会找机会向皇帝进言，那一来河南的老百姓受益就不浅了。如果自己怕触犯忌讳，不敢上达，于心何安？

正在这样心问心，始终委决不下时，小彭进来说道：“老王爷派了人来，有话要说。”

“喔！”方观承诧异，他跟老王讷尔苏从未打过交道，有何话说？当下抬头望出去，认得是讷尔苏的亲信赵森。

于是，他掀帘走了出去，赵森一见，抢上前来，请个安说：“老王爷让我来请方老爷，不知道能不能过去一趟？”

“当然，我就去。”方观承问说，“不知道老王爷是什么事？”

赵森略一踌躇，透露了实情：“老王爷要请方老爷，跟王爷转达几句话。”

这就更令人诧异了！他们父子之亲，何话不可谈，要托旁人转达？进一步想，父子之间有话不能说，要由旁人来转，自然是留一个缓冲的余地，足见老王爷要说的话，是小王爷所不能接受的。

来了为难的事了！方观承在心里想，然而无可推托，只能套上一件马褂，硬起头皮跟着赵森走。

讷尔苏对方观承的称呼，比他儿子来得客气，“问亭兄，”他说，“我是受人之托，自己不便开口，想请你帮忙，代为跟小儿说一说。”

“是！”方观承只能动问，“不知道老王爷什么话，不便向王爷开口？”

“我跟他一说，他就先把皇上抬出来，又是整饬吏治什么的。儿子跟老子打官腔，我还能开得了口吗？”

方观承久知讷尔苏满腹牢骚，不道说的话是如此尖刻，只好赔着笑说：“老王爷在说笑话了。”

“传出去才真是笑话。我就是不想闹笑话，才要麻烦问亭兄。”讷尔苏抹了一指鼻烟，才又说道，“老实说吧，隋赫德托人来跟我说，他虽七十二岁了，精力还很过得去，常时骑马上西山，能不能再派他一个差使？问亭兄，你跟小儿老实说，我欠了人家情，不能不还，好歹替我把这件事办成了。”

方观承亦有风闻，讷尔苏用隋赫德的银子。所谓欠情，即指此而言。这件事在平郡王是办不到的，不过他们父子之情也不能不顾，且等跟平郡王说了再商量，此刻且敷衍着。于是他说：“是！老王爷的话，我一定说到。”

“不但说到，还得请你美言。”

“老王爷言重了。”

“我是实话，一定得请你敲敲边鼓。”讷尔苏又说，“什么时候听你的回音？”

“明天。”方观承已有了主意，所以很爽快地回答。

“好！一切拜托。”

受了托的方观承不敢怠慢，问知平郡王未曾出门，随即求见，悄悄将讷尔苏的话，据实转告。

“唉！”平郡王叹口气，“你看，怎么办？我能做这种事吗？”

“自然不能。不过，老王爷像是欠了人家很大一个情，若说有难处，老王爷一定不高兴。”

“是啊！这就是两难之处。问亭，你有什么主意？”

“我看只有釜底抽薪之一法。”

“何谓釜底抽薪？”

“老王爷那里，不妨先哄一哄他，就说一定记在心上，不过得稍为缓一缓，看有什么机会，一面再找人跟隋赫德去说，不准再来噜苏老王爷。他那里不来追，老王爷也就不会来追王爷了。”

平郡王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只好用你这个法子。问亭，这件事就托你办吧。”

方观承接受了这个任务，首先就去安抚讷尔苏，但如何警告隋赫德，却尚无主意。而就在这延缓的一段工夫中，隋赫德派他的儿子富璋送来三千三百两银子，名为相借，却连借据都不曾要。

这消息很快地传到了方观承耳中，不由得大生警惕，如果是几百两银子，隋赫德还吃得起亏，三千多两，不是小数，既然花了这笔钱，当然抱着极大的希望，直接催老王爷，便是间接催小王爷。自己设计的那套办法，只为晚了一步，看来用不上了。

于是，他为平郡王烦恼，也为自己烦恼，生怕讷尔苏再会派赵森把他请去谈这件事。谁知三天下来，毫无动静，叫小彭到门上去打听，隋赫德家有人来过没有？

“隋家不敢再派人来了！”小彭这样来回复。

“为什么？”方观承大感意外，而且也大为困惑。

“咱们府里派了两个护卫到隋家，跟他家说：你们给老王爷送东西，还借银子给老王爷，都叫小王爷知道了。以后你这里再使人来往，或借银子给老王爷，倘叫小王爷听见了，马上参奏，断不轻饶。隋家哪还敢派人来？”

这正就是方观承的所谓“釜底抽薪”的办法，但要警告在先，已经收了人家一笔巨款，却用这样的言语威胁，不就是诈欺吗？

于是，他急急问说：“护卫是谁派的？大爷吗？”他的想法是，平郡王已经将这件事交办了，就不该亲自下令；倘或亲自下令这么办，他就得进一步打听，平郡王是否知道，他父亲已收了隋家三千三百两？

哪知小彭的回答，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我听说是赵森传的话，说是大爷交代的。”小彭又说，“也有人说，是赵森玩的花样，那两个护卫，每人得了个大元宝，是老王爷赏下来的。”

不言可知，是“也有人说”对了。平郡王何能派赵森传达命令？当然是赵森一手安排，“假传圣旨”，而这件事是不折不扣的仗势欺人。长此以往，平郡王总有一天会受累。

但这件事一时还不便揭破，否则父子之间，必起风波。走南到北，阅历过千奇百怪的方观承叹口无声的气，在心中自语：祸福相倚的道理，真是颠扑不破的。

06

在方观承随平郡王行走军机处以后的半个月，宝亲王终于通知平郡王，有工夫约见方观承了。

“约见的日子是明天散值以后，我会派人送你去。不过，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宝亲王因为你南来北往，对山川形势很熟悉，大概要问问你这方面的情形。”

方观承在内廷行走虽不过十几天的工夫，但已经发现，朝廷有许多忌讳，什么事能说，什么人能谈，都得先打听清楚，因而一面答应着，一面在思量，有些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问亭，”平郡王又说，“你对天山南北路的情形熟不熟？”

“不能算熟，不过倒是常听人谈起。”方观承说，“这两年西路用兵，我认识的将弁很多，来来去去，常有把杯纵谈的机会，所以那里的形势险要，风土人情，也还略知一二。”

“嗯，嗯。”平郡王沉吟了一会，徐露微笑，带着点诡秘的神情，“如果你对西边情形很熟悉，说不定能得一个军功。”

方观承对他这话自然关心，“请王爷明示，”他说，“是不是有派我到西路军营效力的意思？”

“我没有这意思。”

那么是谁有这意思呢？方观承口虽不言，只用殷切的眼光望着平郡王，那就不能不让他做个明白的解答了。

“西路军事很不利，可是皇上，”平郡王放低了声音说，“皇上的威信所关，想撤兵又不甘心，一心盼望打个大胜仗，可以开始收束。鄂中堂经略军务，有密奏到京，额驸策凌只能冲锋陷阵，不能料理军务；两位大将军，顺承郡王虚有其表；查郎阿亦不如预期。如今岳钟琪下在狱里，前方少一个宿将，更觉得为难。皇上的意思，得有一个精明强干的亲贵，把顺承郡王去换回来——”

说到此处，戛然而止，方观承略想一想就懂了，何以宝亲王要找人问西陲的形势？自然是有被派出去代替顺承郡王的可能，因而预为绸缪。

这样想着，接下来便要考虑自己了。如果宝亲王约见，谈得很投机，那么一旦他奉派为大将军，必定会把他带到前方。平郡王说这话的用意，或许是在提醒他，倘或不愿从军，明日见宝亲王时，谈到天山南北路，以装作茫然不知为妙。

这一点又须先了解平郡王的意思，自己才能做决定，于是他问：“请示王爷，倘或我有机会到西路效力，王爷肯不肯放我？”

“这要问你自己，你愿意不愿意到西路效力？”

方观承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回答：“我委决不下，请王爷做主。”

不言可知，方观承有万里立功的壮志，平郡王暗中佩服，便即答说：“你有此志气，我何能不放？”

方观承看他神态恳切，不由得起身一揖：“多谢王爷。”

“这还是没影儿闲话，”平郡王笑道，“你居然就认真了。”

方观承笑笑不答，接着又问：“宝亲王如果问起民生疾苦，我能不能实说？”

平郡王想了一下说道：“对事不对人。”

方观承将这五个字咀嚼了一会，深有领悟，接着又问：“问起前方的军情，能不能说实话？”

平郡王微吃一惊：“莫非是谁诳报军情？”他问。

“统兵最讲究赏罚严明，如果出了冤狱，士气还有个不受打击的？”

“是什么冤狱？”平郡王正声说道，“我现在入参机要，军前有了冤狱，我在理不能不问。问亭，你是说纪成斌之狱？”

“原来王爷也知道了——”

“不，不！”平郡王否认，“我并不知道，不过猜想大概是他跟岳钟琪的案子。你既知其详，请你原原本本告诉我，看看能不能平反？”

“怎么说是能不能？”方观承问，“是不是皇上对……”

他虽含蓄，平郡王倒老实说了：“不错！皇上对纪成斌很痛恨，果真是冤狱，也得好好设法，才能挽回天心，请你快说！”

“纪成斌种祸之因在雍正八年——”

07

雍正八年秋天，宁远大将军岳钟琪奉召入觐，印务由副将纪成斌护理，是岳钟琪自己所指定的。

当时集结在天山南北路的满汉军队，不下六七万之多。但所谓“八旗劲旅”，早已有名无实，纪成斌深知内情，因而常将比较轻松的差使，派给旗人。有个副参领名叫查廪，奉派领兵一万，在一个名叫卡伦的地方，放牧驼马。这是个不需要打仗的任务，也很舒服，但查廪也太不把公事放在心上，只派了百把人去管理驼马，自己屯军背风的山谷之间。每日置酒高会，还弄了好些流娼来侑酒，乐不可支。这一来等于开门揖盗，敌人自然生了觊觎之心，大举来犯。

接到谍报，查廪豪气凌云，“鼠盗之辈，不久自散。”他还向部下掉了一句文，“毋败乃公之兴！”

结果当然是大败，查廪弃兵先逃。有个总兵曹勷倒是个血性汉子，但勇而无谋，性子又急，听查廪过营求救，亦不细问一问，开了营门，往前直冲，为敌人迎头痛击，单骑落荒而逃。亏得屯卡伦的总兵樊廷、副将冶大雄，会合另一个总兵张元佐，紧急赴援，转战七昼夜，夺回驼马，也救出了不少俘虏。

那查廪一逃回大营，把过失都推在曹勷头上，纪成斌早就接到详细报告，笑笑说道：“原来旗人之勇是这样子！我算领教过了。”

当下传令将查廪严密看管，第二天要请“王爷旗牌”将查廪在军前正法。哪知就这一天晚上，岳钟琪回来了，得知此事，大惊失色。

“你要闯灭门的大祸了！”岳钟琪说，“旗人的势力还了得！你别看他是副参领，不知道有多少阔亲戚在那里，你敢动他！”

于是将查廪放了出来，好言相慰，置酒压惊。在奏报大捷，铺叙战功时，将查廪弃兵而逃的情节，一概隐没。总以为这样安抚，应该不至于出事了，谁知不然。

原来皇帝对于准噶尔的军事，本来寄望于辅佐年羹尧平青海的宁远大将军岳钟琪，后来嫌他师老无功，内召到京，垂询一切，派副将军张广泗护理大将军印务。这张广泗是镶红旗汉军，由监生捐班，选为贵州思州知府。雍正四年调到云南，为鄂尔泰所赏识。对平定贵州的苗乱，颇为出力，因而官运亨通，当到贵州按察使。此时特授为副将军，召至京师，面授机宜。到了前方不久，岳钟琪内召，张广泗一接了印，随即上奏严参岳钟琪。本意有此时经略军务的鄂尔泰支持，攻倒岳钟琪，便可扶正，不道事与愿违，只得了一个正红旗汉军都统，宁远大将军改派了查郎阿。

查郎阿祖上一直是武官，他本来是世袭的参领，为皇帝所赏识，雍正元年改授为吏部郎中，下一年超擢侍郎，在议年羹尧、隆科多的多少款大罪中，担当了主要角色，于是帝眷益隆，先升左都御史，接着外放，接替岳钟琪为川陕总督，此时第二次接替岳钟琪，署理宁远大将军。这一下，查廪报复的机会到了，因为他是查郎阿的至亲。

查郎阿本性严刻，加以自恃皇帝宠信，所以为查廪报仇时，对纪成斌不留余地，参劾的奏折中，肆意攻击，以致纪成斌下狱论死，接着又参曹勷纵贼，妄报胜仗，亦下狱论死。

听完方观承所谈的内幕，平郡王大为动容，但心知事情很难挽回，不由得叹口气说：“他怎么会犯在心狠手辣的查郎阿手里？”

一听是这样的语气，方观承便知想救纪成斌已不大可能。不过，总算是为纪成斌说了话，自问已经尽力，可以心安，同时也想到平郡王刚入军机，根基未稳，也不便出头多事，因而不再作声。

平郡王却还有话说，意思是解释他的苦衷，“张广泗想扳倒岳钟琪，而张某倚鄂中堂为靠山，此事有相互连带的关系，我想设法保全岳钟琪，在纪成斌的这件冤狱上，似乎不便多说话。问亭，”他歉疚地说，“你要体谅我！”

“王爷太言重了。”方观承说，“岳钟琪处事，过于持重，人是国家的栋梁，王爷能设法保全他，再好不过。”

08

宝亲王是在皇子读书的上书房，约见方观承的。问了年岁籍贯，谈到家世，宝亲王显然知道他的父亲与祖父的名字。

“你父亲对西域的地理很熟悉？”

方观承不知他此语何由而来，据实答道：“观承先父，足迹未到河西。”

“那么，何以有《龙沙纪略》这部书。”宝亲王问，“《龙沙纪略》是你父亲做的吗？”

“是。”

“龙沙不就是西域吗？《后汉书・班超传》赞：‘定远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雪，咫尺龙沙。’葱岭、雪山附近有白龙堆沙漠，《龙沙纪略》，自然是记这一带地方的大略，不是吗？”

方观承心想，宝亲王的书还没有读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他留意到李白的《塞下曲》“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就会明白，凡是塞外都可以称作龙沙。

但他听平郡王说道，宝亲王自视很高，尤其是自负于书无所不读，腹笥极宽，倘或引用李太白的诗句，在他或者以为是在驳他，那就一上来便话不投机，岂非太煞风景。因而他想了一下答说：“观承先父因为关外是本朝龙兴之地，戍地又是黑龙江，地多风沙，所以借用了‘龙沙’二字。”

“原来是借用成语！”宝亲王又问，“我听说你父亲作了这么一部书，尚未寓目。”

意思是要一部《龙沙纪略》，方观承便即答说：“先父此书，还不曾付梓。”

“还不曾印出来！”宝亲王接着又问，“手稿是你保存着？”

“是。”

“我很想借来看看。”

“回王爷的话，先人手泽，虽然一时还没有力量付梓，但不敢不世袭珍藏。这部稿子，现存原籍，观承马上写信回去，大概两个月才能送来。一送到京，立即进呈王爷。”

“好！你把你父亲的稿子送来我看看，如果值得印，刻资我来帮你。”

“多谢王爷！”方观承跪下来磕头，“王爷不没先人心血，存殁俱感。”

“伊立！”这是宫中习用的一句满洲话，意思是“起来”，宝亲王又说，“这也是我辈分所当为之事。”

等方观承起身，宝亲王已走到窗前，他的身躯高大，两条腿更长，坐在匟上，既不能倚着匟几，又不能伸直双腿，窗前有张红木大椅子，他坐下来，身子斜靠椅背，双手搭扶靠手，右足蜷曲，左足伸直，显得很舒服似的。但对方观承来说，似乎显得倨傲轻慢。

正这样想着，宝亲王开口了，“那面有磁鼓，”他手指着说，“你自己搬一个来坐。”

听得这话，方观承那一丝不快，立即消失。他长得矮小，跟坐着的宝亲王对答，不必弯腰，这样谈话也很轻松自然，便即垂手答说：“不敢越礼。”

宝亲王点点头问道：“听说你南北来回好几趟，多半是步行？”

“是。”

“长途漫漫，苦乐如何？”

方观承觉得他这话问得不俗，略想一想答道：“苦乐皆由心造。栉风沐雨，缩衣节食，虽说很苦，但一路的见闻甚广，或者遇见奇人，或者逢到异景，或者发现怪事，亦足以抵消跋涉之苦。”

“你既说见闻甚广，我问你两个人，你一定知道。”宝亲王神态悠闲地说，“甘凤池你见过没有？”

方观承吓一跳，心中自语：不好了！今天对答得不妥当，会闯大祸。于是定定神答说：“没有见过，但听说过。他是江宁人，江宁人人都知道，有好些奇怪的传说。观承久居江宁，当然也听说过。”

“喔，是怎么样的奇怪传说？”

“很多。我只跟王爷说一件，说他内功很深，一块锡捏在他手里，能熔化为锡汁。”方观承说，“‘怪力乱神，子所不语。’不敢再胡说了。”

他推托得很巧妙，宝亲王却暗许他诚实。原来雍正七年冬天，浙江总督李卫奉旨兼管江南七府五州缉捕，因为江宁迭次发生盗案，便派一名叫韩景琦的千总，到江宁侦查，掀起一件妖言惑众、谋为不轨的大案，牵连到两江总督范时绎、江宁臬司马世烆。其中“主犯”两人，一个叫张云如，一个叫甘凤池。李卫的密折中，便曾提到甘凤池“握锡熔汁”的能耐。宝亲王前年受命整理“朱批谕旨”，曾经细参此案，疑问甚多，所以此刻提出来相问，所得到的答复，与李卫所奏相符，自然觉得方观承不欺了。

“还有一个人，你想来也听说过。此人叫周崑来，你知道不知道他的底细？”

方观承自然知道，谈此人更要小心，他便故意微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方始回答。

“这个名字像是听说过，不知道他的底细。”

“那么，周呢？”

听得这一问，方观承越发大起警惕——周崑来就是周，但民间只知道周，不知道周崑来。而周崑来所以改用周之名，是因为字拆开，便成“寻王”二字；同时又有一个刘天球，亦寓有“求王”之意。此周刘二人，确有访求“朱三太子”之意。但这些话何可对宝亲王直陈？方观承决定照民间的道听途说回答，事近虚妄，无可追究，最为妥当。

于是他说：“这周听说过。据说大江南北有八大侠，为首的是个和尚，周跟甘凤池亦都在其中。周善于画龙，是本朝第一高手，他的画我见过，是水墨龙，烟云满纸，夭矫不群，真的是见首不见尾的一条神龙。相传家有周的墨龙，祝融不致为灾。至于传说他精于技击，观承就不大清楚了。”

对于这个传说，宝亲王深感兴趣，他只在李卫的密折中得知，周璕自称为明太祖第五子周王之后，他有个女婿，是曾任福建学政的戴瀚，不知道他居然名列八侠，而且是画龙的高手。

“周会画龙，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宝亲王怏怏然地，颇有不足之意，且有些怀疑的神色。

方观承体会得到他的心情，他曾听平郡王说过，宝亲王自负多才多艺，风雅过人，无事常到设有“西六宫”启祥宫南面的如意馆，看曾从王原祁学画、为圣祖誉为“画状元”的唐岱作画弹琴，自然也常谈艺事，当代丹青名家，无一不知，而居然未听说过周会画龙，且是第一高手，未免孤陋寡闻了。

他在想，要说个缘故，宝亲王便可释然。周之画龙，跟他单名中寓有“寻王”之意，是有连带关系的，这是个极大的忌讳，在皇子面前不谈其人其画，是非常合情理的事，宝亲王大可不必觉得遗憾。可是，他不能不让他留着这份遗憾。周跟为李卫骗到浙江的甘凤池一样，下落不明，毫无疑问地是在雍正八年夏天，特派工部尚书李永升会同李卫审问后，一起秘密处决了。朝廷对这件大案，处置极其隐秘，唯恐张扬开去，动摇民心，自己当然亦以装作不知为妙。

宝亲王看他不作声，只好另择话题，“那八大侠还有些什么人？”他问。

“观承只知道有个姓路的山西人，亦会画画，最喜欢画鹰，每画必题四个字：叫作‘英雄得路’。”

“这是姓路的自负英雄。”宝亲王笑着说了这一句，忽然转为沉吟，过了一会又问，“你还见过什么奇人异士，我是说精于技击的。”

“谓是奇人异士，一定深藏不露，不然就是器小易盈的浮嚣之士——”

“你说得不错。”宝亲王抢着说道，“不过常人难得一遇，你在江湖上涉猎得多了，总有机会见到。”

听这一说，方观承就无可推辞了，他遇见过的奇人异士很多，但怕涉于怪诞，不能为人所信，所以只提一个有名有姓，可以查考的人。

“观承认识冯班的儿子——”

“是哪个冯班？”宝亲王打断他的话问，“是冯定远吗？”

正是冯定远，他是江苏常熟人，以布衣而名动公卿，诗学中唐，功夫极深，又精于书法，四体皆擅，但不轻为富贵人家落笔，是康熙年间真正的名士。

“是！”方观承答说，“冯定远有两个儿子，观承认识的是老二冯行贞，好射箭，连发两矢，能以后矢追前矢，他有样独创的暗器，拿鸡子敲一个洞，挖去黄白灌上石灰。独行遇盗，到危急时，用这项暗器取对方的眼睛，百发百中。山东响马一听是冯二爷来了，无不退避三舍。或者说是冯二爷的朋友，只要信而有征，亦可幸免。”

“怎么叫信而有征？是不是以他的那样暗器为信物。”

“王爷一猜就着。”方观承笑道，“正是这样东西。”

“看起来你就有这一道护身符。”

“是！”方观承笑着承认。

“此人住哪儿？”

“侨居苏州娄门外，已经下世了。”

宝亲王顿时便有怅惘之色，“可惜！”他问，“可有传人？”

“有个门生叫陶元淳，学冯行贞的枪法很精。”方观承又说，“观承也只是听说，没有见过此人。”

宝亲王点点头，很严肃地说：“以后请你多留意，四方多故。有这些好身手的人，应该出来为国立功、为民除害。如果你发现了，请你告诉我。”

“是！观承如果确有所知，自当举荐。”

09

宝亲王或许会奉派为大将军的推测，已成过去。皇帝对讨准噶尔这场大征伐，师久无功，愤无所泄，倒霉了纪成斌，诏斩于军前。岳钟琪拘禁于兵部，尚未定罪，生死未卜。不过，眼前办军机的平郡王与保和殿大学士张廷玉，私下已商量好了，暂时拖延在那里，等前方局势好转，皇帝对岳钟琪的成见稍为消减时，再拟罪上奏，才能使他免于一死。

至于整个战局，是增兵添将，非让葛尔丹策寒屈服不可呢，还是设法收束，皇帝一直委决不下。张廷玉跟平郡王，为此也商量过好几次，认为以收束为宜，但如何收束，却拿不出办法来，只有等鄂尔泰回京再说。

但是，鄂尔泰的态度又如何呢？虽然平郡王与张廷玉之被信任，毫不逊于鄂尔泰，甚至张廷玉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还比他重些。但对于用兵，鄂尔泰的主张一定占上风。他如主战，皇帝一定听从，那时再提出收束的建议，便一无用处了。

平郡王虽然年轻，但已有老成谋国之风，经常找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彭维新来问，听到军费支出浩繁的数目，不自觉地忧形于色。因此，当鄂尔泰抵京日近一日，不过还有两天的途程时，他终于忍不住将他的反应，率直地诉之于张廷玉。

“衡翁，”张廷玉字衡臣，以王公的身份，本来可以直呼满汉大臣的名号，但平郡王一向谦和，所以用此客气的称呼，他开门见山地说：“鄂毅庵一到家就面圣，倘或主张与咱们不同，以后的事情就难办了。我想，咱们得先跟他通个信，把咱们的意思告诉他。”

“王爷此言差矣，鄂毅庵自军前回京，深思熟虑，必有卓见，咱们应该先听听他的意思才是。”

平郡王立即醒悟，张廷玉与鄂尔泰暗中较劲，都想在皇帝面前占上风，因此，都想先知彼，而己则不为彼所知，张廷玉的话，听起来很冠冕，也像是很尊重鄂尔泰，其实不过深藏不露而已。

但话却不能说他没有道理，和战之计，自然以鄂尔泰为主，那就先要了解他的想法，看看彼此是否相合，然后再定赞助或者反对的办法。把自己的意思先告诉了鄂尔泰，未见得能改变他的原意——如果鄂尔泰主战，相反地倒使得他先有了准备，越发不易进言。

“衡翁看事比我透彻。”平郡王问道，“是用什么法子去探他的口气呢？”

“探亦无用！军国大计，若非先面奏皇上，就告诉了不相干的人，倘或因此泄漏机密，谁也担当不起。鄂毅庵岂能如此不识轻重？”

一听这话，平郡王不免自惭，居官极浅近的道理，竟会想不到，是太说不过去了。

张廷玉从他微显懊丧的脸色中，发觉自己的话说得过分率直，怕平郡王因此见怪，所以心里亦觉不安，急忙想话来转圜。

“不过，”他说，“王爷下这‘探’之一字，倒是意味深长。不能探出他的口气，可以探出他的态度。”

“是的。”平郡王想了一下说，“这倒要一个善能察言观色的人，随机应变，应该能够探出他的态度，无奈，要找这样一个人不容易。”

张廷玉点点头，不作声，但看得出来他是认真在考虑此事。平郡王心里也在想，想到的是，鄂尔泰的长子，新科进士点了庶吉士，而又奉旨在军机章京上行走，与方观承共事的鄂容安。

“我想找鄂容安来谈谈，也许鄂毅庵在家信中有所透露。”

“这倒也是一法。不过，不必王爷找他，托方问亭去探他的口气，岂不更易得真相。”

于是命苏拉将方观承请了来，当面交代，方观承唯唯称是。到晚来复命，竟说是根本未与鄂容安谈这件事，而且也不必谈。

平郡王颇为诧异，也有些不悦，脱口问道：“这是怎么说？”

“张中堂的居心是很明白的，鄂中堂的想法也是可想而知的。既已了了，何必再谈？”方观承答说，“这一阵子我天天看用兵准噶尔的档案，前因后果，大致都很清楚了。”

这可是平郡王很爱听的一句话。四年前征讨准噶尔时，他还不曾受皇帝的赏识，很少奉派差使，更未与闻朝廷大政。当时的风气是，谨言慎行，少发议论，事不关己，不必打听，因此对这一次大征伐的命将出师，一直不甚了了。如今身任军机，有时因为不明始末，无从表示意见，自觉有愧职守，所以听说方观承已了解前因后果，当然乐于细听。

“雍正七年正月里，皇上在圆明园召集御前会议，商量讨伐准噶尔酋长葛尔丹策零。第一个陈奏的是朱中堂——”

“朱中堂”是指文华殿大学士朱轼，他认为时机未至，以暂缓为宜。但张廷玉主战，而且举荐开国勋臣直义公费英东的曾孙，袭爵的傅尔丹为统帅。皇帝原来就有耀武扬威之意，听得张廷玉力赞，就此定议，反对的人亦就不便发言了。

哪知事后有个人大不以为然，犯颜直谏。此人名叫达福，是康熙初年四顾命大臣之一，鳌拜的孙子。鳌拜因为专擅跋扈，为圣祖所诛，晚年追念鳌拜的战功，赏封一等“阿思哈尼哈番”——等于一等男爵，由达福承袭。雍正五年，皇帝因为鳌拜在入关时建功特多，恢复他原来的爵位，达福亦就由一等男变为一等公。

一方面是感恩图报，一方面是想雪祖父之耻，所以达福明知忠言逆耳，却仍旧要说，他说：准噶尔酋长葛尔丹策零，虽然新立，但他的父亲策妄阿喇布坦的一班“老臣”还在，而且策零颇为狡黠，不是好相与的人。朝廷劳师远征，几千里外运粮草到大漠以北、阿尔泰山下的准噶尔盆地，去攻强敌，不知胜算何在？而且，“人马未动，粮草先行”，就算立刻开始准备，至快也要到夏天才能出兵，暑天行军，用兵大忌，更未见其可。

其时张廷玉亦在御前，这时插了句嘴：“六月兴师，载诸《小雅》，达公大概不知道吧？”这是藐视达福，说他没有读过《诗经》。达福更加不服，反唇相讥，说张廷玉是书生在纸上谈兵。由此发生激辩，达福声色俱厉，皇帝大为反感，说了一句话，竟使得达福无法再说下去了。

“我派你当傅尔丹的副手，你去不去呢？”

达福能说不去吗？任何差使皆可辞谢，谁独此差不能辞。一辞便是贪生怕死，不但立罹重典，而且一生的名誉都毁掉了。

于是傅尔丹被派为靖边大将军，由北路出师；川陕总督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由西路出师。傅尔丹的副手是辅国公巴赛；另派顺承郡王锡保掌握武将军印信，负有“监军”的任务；达福则被派为傅尔丹的参赞。

这时各路人马皆已调遣妥当，有奉天兵、索伦兵、宁古塔兵、宁夏兵、察哈尔兵、蒙古土默特兵，步骑皆有；另外还有两个车骑营，由汉军魏麟、闪文绣率领。

到得南苑阅兵那天，五色旌旗，刀光闪耀，皇帝祭告太庙以后，亲临南苑。只见傅尔丹面如红枣，长髯飘拂，骑在一片枣骝马上，望过去宛如关云长再世，再见到那壮盛的军容，喜不可言，当时大犒三军，解下御用的朝珠亲手赐予傅尔丹，并特准使用黄巾紫辔，满以为傅尔丹将来亦必是配享太庙的人物。

不料出师那天，大雨倾盆，旌旗尽湿，狼狈不堪，有人便觉得不祥。果然，傅尔丹到了唐努乌梁海以南，阿尔泰山以东的科布多，屯兵到雍正九年六月里，策零派人诈降，说准噶尔内部意见不合，策零与“罗刹”——俄国的哥萨克骑兵，常有冲突，驼马疲弱，大有可乘之机。傅尔丹信了他的话，下令出兵。

他的部下都是一时之选，个个皆通兵法，前锋统领名叫定寿，当时发言，说据他们所获得的谍报，策零按兵不动，静以观变，慎谋不测，不如陈兵边境，做威胁的态势，策零不降即遁，那时再进兵追击，方是万全之策。眼前岂可听俘虏的片面之词，轻入敌垒？

傅尔丹引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成语，笑定寿胆怯。主将如此表示，部下有何话说。定寿出帐，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交给他携入军中的老仆，说他死定了，而且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只有拿这件袍子去归葬。

帐中还在争执，都以为未可轻进。傅尔丹理上辩不过，只好拿武臣不怕死的话来激将。看看无可挽回，好些武官都交代了后事。

结果六月初八出兵，十七在博克托岭中伏，七月初一回科布多，去了一万人，回来两千。副将军巴赛、查弼纳，前锋定寿，参赞达福，另外还有七八员大将，阵亡的阵亡，自杀的自杀，不过傅尔丹还是安然回到了科布多。

败报到京，皇帝掉了眼泪，自悔不听达福的话，所以抚恤特厚。傅尔丹由于张廷玉极力为他辩解，处分不大，只是跟着顺承郡王锡保互换职司，锡保接了靖边大将军的印信，傅尔丹以振武将军襄办事务。

“王爷倒想，”方观承把话又拉回到张廷玉身上，“张中堂当时是主战的，如今何能言和？说一句‘小人之心’的话，张中堂最希望的是，鄂中堂这趟回来，能说一句：战局有希望，应该打下去。将来打胜了，他是首赞圣武之人，功赏必先；打败了，也有鄂中堂替他分担罪过。”

“对极了，对极了！”平郡王恍然大悟，但也不由得感慨，“张衡臣的用心，深刻如此，以后倒要好好儿防着他。”

“这是我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平郡王将他的话从头又想了一遍，不免还有些疑问，“鄂毅庵呢？”他说，“这趟回来，一定会劝皇帝收束？”

“是！他一定主和，而非主战。”

看他说得如此有决断，平郡王便又要问缘故了。方观承的看法是，且不论战局是否能打得下去，仅以鄂、张个人来说，互不相让，就必然处于两个极端上，一个主战，一个自是主和，倘或鄂尔泰亦主战，功则不显，因为有张廷玉言之在先，过则必重，因为时非昔比，若无必胜的把握，何可主战！而必胜的把握，不知在何处？

“照这样说，果然不必跟容安去谈这件事了。”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说，“军需支出，一天要八万银子，雍正七年至今，整整四年，你算算已花了多少？”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一天八万，一千四百多天，一万万两银子出头了。

宾主二人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相顾惊愕，目瞪口呆。

10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鄂容安来求见平郡王，递上一封鄂尔泰“巡边”到了太原所发的信，据鄂容安说，他父亲特为指示，要他到王府当面呈递，勿为人知。

这就意味着信中所谈之事，必不能为外人道。拆开一看，更令人意外，鄂尔泰希望平郡王能派一名亲信，由京南下，在他由太原到保定途中相晤，有事相谈。

谈些什么呢？平郡王简直无法揣测，他只得把方观承找来，将信拿给他看，问他该如何办。

“王爷预备派谁去？”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请你辛苦一趟。”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为了保守秘密，方观承告了病假，然后人不知、鬼不觉地连随从都不带，出京步行到良乡，才雇了一头骡子，循官道南下。

方观承行路的经验太丰富了，打定主意“放夜站”——夜行晓宿。一则时逢盛暑，“放夜站”比较凉快；再则亦是避人耳目，经过保定时，更加当心，因为有直隶总督李卫手下的眼线，密布城厢内外。

当然到了地头，第一件事是打听鄂尔泰的行踪，其实亦不须打听，当朝宰相，视师回京，地方官办差视作一件大事，方观承只消到驿站去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天到了正定府，方观承就不必再往前走了，因为自山西到直隶，如果穿过“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正定府是必经之地，在这里一定可以等到鄂尔泰。

找了家客栈，洗脸抹身，草草果腹，方观承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午后起身，吃了饭上街闲逛，到得西门，只见有个佐杂官儿带着一批工匠差役，正在打扫房屋，挂灯结彩。方观承心想，这大概就是替鄂尔泰在预留公馆了。上前一问，果不其然。

于是方观承就在附近找了家茶馆，拣临街的位子坐下，闲坐喝茶，观望动静。不久，只听鸣锣喝道之声，自东而来，到得近前看清“高脚牌”上的官衔，方知是正定知府。这么热的天，知府出城干什么？自然是去迎接鄂尔泰。

意会到此，方观承坐不住了，回到客栈，换了官服，取出预先备好的手版，还有最要紧的是，一封平郡王的亲笔信。然后请店家雇来一乘小轿，复回西门，鄂尔泰行馆门前，已是轿马纷纷，其门如市了。

方观承在远处下了轿，自己持着拜匣到门上问讯，来接待的是一名典史，看方观承戴着金顶子，是与知县品级相同的七品官，便打了一躬，开口问道：“大老爷尊姓？”

“我姓方，从京里来，要见鄂中堂。”

“鄂中堂刚到不久，不知道见不见客，等我来问一问。”

那典史去了不久，找来一名穿蓝布大褂而戴着红缨帽的中年汉子，开出口来是京片子，方观承便知是鄂尔泰的贴身跟班，当下便将拜匣递了过去说道：“我姓方。这拜匣里有我的手版，还有一封信，关系重要，请你面呈中堂，我在这里听回音。”

听差答应着去了，隔不多久，便有回音：“中堂交代，知道这回事了，请方老爷晚上再来。”

方观承便先回客栈休息，到得天黑再去，等到二更时分，知府知县相继辞去，才见着了鄂尔泰。

鄂尔泰穿的是便衣，一袭蓝绸大褂，一见方观承，先就拦阻他行大礼，“老弟千万不必客气。”他说，“我久仰老弟是孝子，苦行可敬。”接着又问，“平郡王身子好？”

“前一阵有点儿感冒，最近好了。平郡王也很惦念中堂，溽暑长行，为国宣劳，特为嘱观承致意，请中堂保重。”

“多谢平郡王。”鄂尔泰说，“咱们院子里坐吧，凉快些。”

院子很大，青石铺成的地面上洒过清水，暑气全收，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设下竹几凉床，另外摆一张方桌，桌上摆满了瓜果茶汤。鄂尔泰似乎跟方观承格外投缘，唤听差取来一件熟罗长衫，坚持着要客人换下官服，舒舒服服地纳凉聊天。

“恭敬不如从命，观承只好放肆了。”他大大方方地在下首坐了下来，静等鄂尔泰发话。

“令曾祖的《滇黔纪闻》我拜读过，颇得其益。才丰命啬，如之奈何！不过，古今盈虚是一样的，府上四世奇冤，剥极必复，老弟好自为之！”

看他如此恳切，方观承听到“四世奇冤”这几个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急忙站起身来，垂着手说：“中堂的训诲，绝不敢忘。”

“请坐，请坐。”鄂尔泰摆摆手说，“老弟平时常看哪些书？”

“常看的是两部书：一部是《读史方舆纪要》，一部是《天下郡国利病书》。”

鄂尔泰肃然起敬地说：“爱读‘二顾’之书，足见老弟留心经济实用之学。我倒有几点要请教——”

二顾是指作这两部书的顾祖禹与顾亭林，尤其是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被称为千百年来所未有的“奇书”，鄂尔泰也很重视这部书，但他足迹虽广，考察却不如方观承来得细微切实，所以一谈之下，许多疑问都得到了满意的解答，胸怀一畅，有个想法也改变了。

这个想法是关于平郡王的。这一次视师回京，顺便巡边，处处让他觉得这个仗打不下去了，但既要收束，又不能伤朝廷的面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主持其事的人，第一要平正通达，实心任事；第二要年轻力壮，吃得起苦，这倒还是容易找，难的是必须亲贵中去物色，否则地位威望都不够，何足以将将？尤其不易的是，这样一个亲贵，还一定是要皇帝所信任，能寄以专阃的，不然万里之外，何能事事请旨。

一路思量了来，只有平郡王是最适当的人选，他请平郡王派个心腹来，意思是要转达一个口信，问平郡王愿意不愿意出任艰巨。而此刻，他的想法改变了，实在也不是改变，只是进一步打定了主意。

“讨伐准噶尔，现在看来，确是一大失策。这个仗不能再打了！四年以来，军需浩繁，劳民伤财不说，只怕钱打完了，人也要打完。”鄂尔泰不胜感慨地说，“我算了一下，阵亡跟被俘的三品以上大员，不下二十五人之多，大都是一时之选的将才。唉！‘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不成，又何况成者不止一将！”

言外之意非常明显，伤亡的士兵必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方观承很沉着地点点头说：“想来中堂对如何收拾这个局面，必已成竹在胸了。”

“是的，我通前彻后想过，眼前只有一个人能收拾这个局面：平郡王。”

方观承顿觉血脉贲张，有种无可言喻的兴奋，但兹事体大，他觉得应该极端慎重，因而不做任何表示，只是紧闭嘴、乱眨眼，全神贯注地倾听。

鄂尔泰便细谈何以平郡王是唯一堪任此艰巨的人选，然后又说：“我一到京，宫门请安，皇上就会召见；一定要问到如何收束，我想举荐平郡王代顺承郡王去主持全局。这件事我不便先跟平郡王商量；恩出自上，用人的权柄非臣下可得而操。这一层，务必请老弟代为委婉解释。我想，平郡王有老弟在大营替他掌书记，必能建此殊勋。”最后一句不是客套，是他心里的话，也就是使他改变想法的唯一原因。

“中堂谬奖了。”方观承恭恭敬敬地问道，“中堂还有什么话，要观承带给平郡王？”

“请转陈平郡王，这件事除郡王跟你我以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意思是要严守秘密，方观承当然明白，很郑重地说：“中堂请放心。观承可以替平郡王担保，未见上谕以前，不会告诉任何人，连张中堂在内。”

不过，这一下倒提醒了方观承，有一层来时所没有的顾虑。南下时夜行晓宿，既无行李，又无随从，绝不会有人想到这么个短小瘦弱、貌不惊人，像个落魄游士的中年汉子，会是诸侯的上客。但七品衣冠，已在宰相行馆门前亮了相，李卫的逻卒少不得会打听，一得实情，飞报李卫，这一路回去，行踪必受监视，岂非麻烦？

想到这里，便即说道：“有件事得回禀王爷，观承这一次来，请的是病假——”

等他把话说完，鄂尔泰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所顾虑的就是李卫。他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自己有什么主意？”

“有两个主意：一个是我今天晚上就动身回京，等李制军接到报告，我已经过保定了；再一个是索性表明了办，观承既是内阁中书，又在军机处行走，两处都是中堂的属下，只作为有公事来跟中堂回禀，那就不管李制军说什么，也不生关系了。”

鄂尔泰一面听，一面不断点头，“这两个主意都可以行，不过，”他说，“今晚就走，似乎太辛苦了。”

“这一点请中堂不必顾虑，观承是习惯了的。”

“话虽如此，我心里到底不安。”鄂尔泰心里在想，特召方观承来问公事，本来算不了什么，但如有人问一句：是什么要紧公事，等不到回京，要远召军机章京赶来当面交代？这话就很难回答了。

沉吟了一会，鄂尔泰定了个主意，“这样吧，还是表明了办，我派人送你回京。”他又问说，“最近苗疆的情形如何？”

苗子是在大兵监临之下，一时屈服，方观承便将最近一阵云南督抚的奏报，约略说了些。

鄂尔泰静静听完，开口说道：“我有封信请你带回去，面致平郡王。”接着又问，“你住在哪里？”

“住在招贤客栈。”

于是鄂尔泰将听差唤了来交代：“告诉他们派人到招贤客栈，把方老爷的行李取来，付了方老爷的账。”

这夜，方观承便留在鄂尔泰行馆，闲谈到深夜，方始归寝。第二天一早起身，听说鄂尔泰写了一夜的信，到天亮方睡，忖度非近午不能起身，只好耐心等待。约摸午牌时分，鄂尔泰将方观承请了去，面交一封致平郡王的信，另外送了一百两银子的程仪，派一名姓陈的把总，带四个兵送他回京。

出行馆一看，已备好一辆骡车，方观承急于赶路，愿意骑马，黄尘漠漠中，按着站头“驰驿”，第二天下午就到了保定，直投驿站，解衣磅礴，正在井台边擦身洗脸时，只见陈把总带了一名戴着红缨帽的差人，匆匆而来，看到方观承便站住了。

“是找我吗？”

“是！”

“好！等我穿上衣服。”

方观承回屋子换了便衣，陈把总已将那人领了进来，先递上名帖，然后请了安在一旁站着等。

展开名帖一看，上面写的是“教愚弟李卫拜”，方观承不由得诧异，“我姓方。”他说，“从未见过你们大帅，你弄错人了吧？”

“没错！大帅让我带着名帖来见方老爷，给方老爷问好。”

“不敢当。”方观承问道，“大帅还有什么话？你一起都说了吧！”

“是。”那人答说，“大帅让我请问方老爷，在保定是不是有一两天耽搁？倘或明天一早就走，大帅说，是不是能劳方老爷的驾，请到衙门里见一见面，轿子就在门口。”

轿子都已经派来了，不容方观承再做任何考虑，“我明天一早就走。大帅要见我，我也该给他去请安，你请在外面等一等。”他说，“马上就走。”

于是方观承换了官服，坐上轿子，一直抬到总督衙门，在二厅下轿，只见西面一条甬道上，人来人往不绝，便知李卫的签押房在何处了。

李卫的签押房很大，是一座大花厅。因为他这个封疆大吏，有两点与众不同：一是寻常督抚，官厅接见僚属，花厅延接宾客，签押房只看公事，各不相涉。而李卫喜欢事必躬亲，抓来江洋大盗或者形迹可疑，而涉嫌案情又比较重大的人，每每在交首府首县之前，先亲自审问一番，那就得有个问案的地方。

其次是位至封疆，细务都交有司，经常所见的僚属，不过藩臬两司，以及送往迎来，负有专责的首县等人而已，李卫却因特重捕盗及查察奸宄，常为了机密之故，须对实际下手之人，面授机宜，因而每天所召见的人很杂很多，非花厅不能容纳。

这天李卫也是先审问了一个据说有“妖言惑众”之嫌的走方郎中以后，方始将方观承请了进去。“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方观承又在机要之地，所以彼此品级虽差了一大截，李卫仍是穿了亮纱袍褂接见，而且一再请客人“升匟”，方观承谦辞不得，在下首坐了。

称呼显得很亲密，叫“方二哥”，但话中带刺，“方二哥是哪天到正定的？”他说，“既不来看看我，亦没有要驿马，未免见外了。”

“大帅言重了！”方观承答说，“炎夏不敢惊扰，而且官职卑微——”

“啊，方二哥，你错了，你错了！”他抢着话说，“内阁中书称为‘中翰’，清要之职，不论官的大小。至于在军机上行走，与重臣同参密勿，更不能说是‘卑微’。方二哥你失言了。”

看他有意拉拢，方观承又何须争辩，当下连连应道：“是，是！”

“方二哥是特为去见鄂中堂的？”

“是！”方观承守着言多必失之戒，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跟鄂中堂谈了些什么？”

单刀直入相问，加上他那仿佛咄咄逼人的眼神，方观承大起警惕，实话不能说，不实的话也不能说，否则他密折奏上，皇帝查问，他跟鄂尔泰之间，两不接头，麻烦就大了。

于是，他先接一句：“很多。”然后装作话很多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想停当了才开口，“都是谈苗疆的事。”

“喔，”李卫又问，“总还谈了些别的吧？”

“是的，鄂中堂谈了些西陲的见闻。”

“他的意思怎么样，是打算往下打呢，还是设法收拾残局？”

“这，观承就不知道了。军国大计，鄂中堂怎么会透露？”方观承接着又说，“照我看，鄂中堂恐怕亦没有成见，如此大事，自然要靠庙算。”

接着，方观承便将鄂尔泰所谈，无关紧要，或者事成过去，说亦不妨的前方见闻，转述与李卫，作为敷衍。

这时听差来摆桌子，开点心，一共八样，甜咸各半，冷热皆有，而且制作相当讲究，可见是早备下的，不是有客来了，临时张罗之物。方观承心想，李卫有清廉朴实之名。清廉或许是真的，总督的“养廉银”甚丰，不必贪污才能享用这样的点心，但每天常备这样的点心，怎能说是朴实？

“方二哥，你看地方上的情形如何？”李卫一面挟了个松仁枣泥卷子给客人，一面说道，“请直言无隐。”

“大帅的治绩，观承见得多了，入境即知，观承敢于‘放夜站’，就因为地方平静，不必怕强盗之故。”

“原来方二哥你到正定是放的夜站。莫非，这也是——”李卫开玩笑地说，“微服过宋？”

孔子“微服过宋”是因为宋国的贼臣桓魋要杀他，悄然走避。李卫大概也发觉他自己的这个玩笑，开得不但过分，而且荒唐，因而话一说完，立即哈哈大笑，当作一种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表示。

既然如此，方观承自不必再理会他的这句话，不过心中恰有些惊疑，不知是不是李卫动了杀机？果真有此无意流露的真心，那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一时无法去细作思量，吃罢点心，从容告辞。刚回客栈不久，李卫派差官送来一个食盒、一个一品锅、四样点心，另外还带了话：李卫请方观承明天上午再去一趟，有话要谈。

方观承开发了赏封，也带回一句话去，明天上午一定到。然后取出来二两银子，向陈把总说道：“明天不必赶路，又难得有总督衙门送的菜，我跟弟兄们一起吃顿犒劳，请你叫人去买几瓶好酒来。”

陈把总踌躇了一会，赔笑说道：“你老犒赏弟兄，不能不识抬举。不过，粗人上不了台盘，你老要跟他们一起吃，反害得他们浑身不自在，饭都吃不下。这是何苦！我看算了吧！”

“你这倒也是实话。”方观承说，“这样吧，一分为二，一半给他们，一半请你陪我吃，你看好不好？”

“这哪里还有不好，我替弟兄们道谢。”说着，陈把总垂手请了个安，笑嘻嘻地自去安排。

这夜月明如水，方观承与陈把总便在露天下喝酒。陈把总很健谈，自道原在步军统领辖下的“巡捕五营”当差——步军统领如今是鄂尔泰的胞弟鄂尔奇。他是翰林，出身比鄂尔泰好，但能做到户部尚书步军统领，却完全是皇帝爱屋及乌，推鄂尔泰之恩而来。

“去年中堂出京，跟三爷要几个人使唤，三爷把我也派在里头，这一趟苦是吃了，见识可也长了。”陈把总接下来便眉飞色舞地，大谈此行所经历的种种奇遇。

方观承却无心听他，他听陈把总管鄂尔奇叫“三爷”，又特为派给鄂尔泰差遣，可想而知是他家的厮养卒。因此，想起京中传说，李卫与鄂尔泰不和，不知其故何在，如今倒不妨问一问陈把总。

于是，等他谈得告一段落，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时，方观承低声说道：“听说你们三爷跟李制台不和，有这么回事没有？”

“怎么没有？”

陈把总的声音很大，方观承赶紧拦阻，“轻点，轻点！”他向后面看了一下，幸喜在纳凉的人都不曾注意，当下埋怨似的说，“你莫非不知道李制台的密探很多？”

陈把总怎么不知道，他吐一吐舌头，压低了声音：“早就不和了。”

“为什么？”

“也不止一桩两桩。方老爷知道的，步军统领衙门管的事多，当然也抓强盗小偷。有时抓了来一问，供出来是在直隶那一处作了案，逃到京里来的，我们这里去公事查案，李制台觉得扫了他的面子，只派人来要提人犯不提问他的案情。我们这里自然不给，像这样的事多了，怎么能不结梁子？”

“还有呢？”

“多得很呢！”陈把总一面饮嚼，一面含糊不清地说，“京里抓住了强盗、小偷，窝家在别处，天津、涿州，我们这里派了人去搜底，李制台不许，说要搜要查，该他派人。方老爷，前两年李制台在浙江，派人到南京、扬州去办案，你老总该知道吧？”

“知道。”

“那么，方老爷你倒想，他可以到别人的地方去办案，我们为什么又不能？”

“这——”方观承心想，如果答他一句“人家越境捕盗是奉了旨的”，这一来话就说不下去了，因而不做表示地说，“嗯，嗯，你再说下去。”

“他也派人到京里来办过案，人生地不熟，没有抓住人，诬赖我们把他要抓的人放走了。方老爷，你想有这个道理没有？”

“怎么诬赖得上？”方观承觉得李卫理亏了，“你们并不知道他们到京里要抓什么人，哪里谈得到放不放？”

“知是知道的，他派来的人，到京里当然要知会步军统领衙门。”

这就不免有买放的嫌疑了，方观承忍不住问：“你们呢？你们到他辖境去办案，也是先知会他。”

“这不必！”陈把总紧接着说，“京城是皇上住的地方，步军统领衙门对来历不明的人，不能不查。各省都知道，揣着‘海捕文书’到京里来查访的，必得先到我们那里，或者大兴、宛平两县投文。这一步不走到，来人就非倒大霉不可！”

这话似乎也有理，方观承一时无法判断谁是谁非，及至听陈把总谈到李卫的亲信韩景琦敲诈的情形，方始恍然大悟，彼此越境办案，还不止于为了争功，主要的是夺利，一方想追窝家起赃，一方却是受了窝家的好处，必须包庇，如此而已！

“方老爷，”陈把总问道，“姓韩的那小子，你老听说过没有？”

“你是指韩景琦？”

“对！就是他。”

“知道。以前我住在江宁，他到江宁来办案，招摇得很，听说他有个结义的妹子，是李制台的姨太太，很得宠的。”方观承问道，“他是浙江绿营的千总，如今调来了？”

“跟着李制台一起来的，也不是千总，是守备了。李制台的姨太太是他嫡亲的妹子，不是什么结义的。枕头上有人替他讲话，胆子就大了！两下不和，都是他在挑拨。我看——”陈把总说，“这小子要闯大祸。”

方观承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到得酒阑人去，一个人喝着茶静静思索，心想李卫与鄂尔泰结的怨，看来很深，对鄂尔泰亦必仇视。自己这一回奉命南来，颇有鄂党的嫌疑，李卫特意邀晤，不见得出于善意。既然如此，不得不防。

要防的是什么？方观承细细想了一会，觉得有件事不能不防，那就是上个密折，说在军机上行走的方观承，曾悄然南下，与鄂尔泰相晤，据称系为苗疆事务，有所陈告云云。皇帝最注意的，就是官员的行踪诡秘，如果李卫真有这么一个折子，必向鄂尔泰查问，应该让他有个准备。

于是，挑灯做书，破晓写完，随即亲自到陈把总那里，将他从睡梦中唤醒，告诉他说：“我有一封要紧话，马上要送给中堂。请你派个得力的弟兄，辛苦一趟。”

“弟兄们怎么能办这件事？”陈把总说，“只有我回去一趟。”

“你去不好。”方观承说，“人家一看咱们这里少了个人，又是像你这么样一个要紧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不会问的！我这么个小把总，算得了什么！”

方观承心想，不问更不好！这话当然无需跟他细说，只问：“能不能找个妥当的人送？”

想来想去找不到适当的人，方观承灵机一动，另辟蹊径，将原信撕毁，另作一函。然后打个盹，等精神略为恢复，便即换了官服，去践李卫之约。

门上已知有此之约，问都不问，就将他领入花厅，只见七八个差役神情紧张，一见方观承，立即抛过来一个警戒的眼色。门上也是一愣，拉了方观承一把，两人先站住了脚。

“怎么回事？”门上找他的同伴，低声相问。

“还不是田书办又跟制台发牛脾气？”

倔强不屈，谓之“牛脾气”。小小的一个胥吏，居然敢跟起居八座的总督发“牛脾气”，这可是一件新闻！不能不看个仔细。

于是他摇摇手，躲向隐僻的角落，向里望去，所见的是高坐堂皇的李卫，跟田书办，大起交涉。

“你照我的意思，请封五代。”

“没有这个规矩。”田书办答说，“会典上写得明明白白，只封三代，请封五代，一定不准，何苦自讨没趣。”

“你别管，只照我的意思去办就是。”

“办不通的——”

“你简直是畜生！这么说都不行，官是我做，就算会典上写得明明白白，例是我开，祸是我当，你凭什么不肯写题本？真是狗娘养的！”

田书办勃然起身，厉声说道：“大帅凭仗皇上宠信，调任直隶，一切规章制度，都不甚了了。田芳特为替中堂指出来，中堂应该谢谢我，何以反连人家的父母都受辱？”

李卫愣住了。这田芳是以前在户部顶撞了另一名大有来头的司官，以致被革。李卫看他律例透熟，人又可靠，所以外放云南当盐驿道时，将他带了出来，追随至今。平时发发“牛脾气”，李卫只不理他，过一会自然无事，不道这天居然敢于如此顶撞，大出意外，以致一时不知所措。

谁知田芳因为李卫恃宠而骄，大改常度，早就看他不入眼，此时勾起牢骚，胸膈难平，复又大声说道：“大帅为人子孙，封三代还不够；田芳亦是为人子孙，一代封不到，还承大帅赏个‘狗娘养的’。田芳不服，很不服！”

李卫看窗外人影幢幢，面子上下不来，不由得怒声相问：“就算我错了，你不服又怎样？”

“田芳能怎么样？别说骂，就是立毙杖下，也还不是白死？所可惜者大人之威，能申于小吏，而小吏之理，不容于大人而已。”说完，掉头就走，径自出了花厅。

方观承看厅内厅外，无不失色。李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着实替田芳担心，情不自禁地转脸目送田芳的背影，觉得所见所闻，有些不可思议。

“方老爷！”身后发声，转脸看时，是李卫的听差，他说，“大帅请方老爷。”

“好！”方观承答应着，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来得不巧，遇见这么一件尴尬之事，见了面彼此难为情，其实应该早就溜走的。

想不到的是，李卫居然面色如常，仿佛根本不曾有过那回事似的，方观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仍有警惕，需要小心应付。

“留方二哥一天，实在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一封向平郡王致候的信，还有几样土仪，想请方二哥带去。”

“是，是！”方观承问道，“信不知写好了没有？”

李卫点点头，向左右做了个手势，随即便有人端来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托一封信，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官宝”，上写“程仪”二字。

“信在这里，土仪送到客栈去了。”李卫又说，“些须不腆之物，聊表心意。”说着，一手取信，一手持宝，都递了过来。

京官过境，只要够得上见面或通信的资格，督抚照例必有馈赠，无需客气，当下先作了个揖，道声：“大帅厚赐不敢辞。谢谢。”然后将信与那个五十两重的大元宝，都接到手中。

“我已经交代驿站，另外给方二哥拨两匹马，两个夫子，不知道够不够？”

“足够了。”方观承接着又说，“倒是有件事得求大帅，鄂中堂颇为风湿所苦，观承家传一个单方，答应写出来送鄂中堂，走得匆忙，一时忘了。昨天晚上想起这件事，怕又忘记，赶紧写了出来，想请大帅派个专差送去。”说着，将一封未封口的信，取了出来。

信中确有药方，也有几句简单的话，说过保定时，承李卫特意邀留，情意殷殷，他告诉李卫，此来是为有关苗疆的公事来请示。李卫对苗疆用兵，有些意见，很值得重视。在不着痕迹之中，将要告诉鄂尔泰的话都说了。

李卫倒也很漂亮，当即命人取了个盖了大印的“马封”来，亲笔批了个“飞递，探呈鄂中堂”。交代听差，送给督标中军，立刻派人专送。

于是方观承拜谢而别，回到客栈，只见廊上堆了好些篾篓木桶，陈把总正与一名跟他身份相似的小武官在闲谈，见了方观承，抢上前来说道：“方老爷，我来引见，这是督抚的杨把总，李制台特为派来的。”

这时杨把总已行了礼，很恭敬地垂手肃立，口中还说着客气话：“小的是粗人，请方老爷多包涵。”

“好说，好说！”方观承指篾篓问道，“这是什么？”

“是制台送王爷跟方老爷的礼，派小的顺便押运到京里。有单子在这里，请方老爷过目。”

说着，从随身所带的“护书”中取出两份梅红笺的礼单，双手捧上。方观承接到手中一看，只见送平郡王的礼单上写的是：“谨具土仪、奉申敬意。”土仪一共八色，有鹿胶、虎皮、各种干湿果子，数量成双作对，都是偶数，唯独瓷器是“一桶”，因为“桶”的谐音为“统”，江山只能一统，不能有二。

方观承心想，直隶与河南交界的磁州，名为出磁，不过是些绿釉缸盆之类的“粗活”，何能作为致送王府的礼物？这样想着，一时动了好奇心，便向陈把总说道：“你把碗桶打开，我看看瓷器。”

撬开圆形碗桶的盖子，里面是大小共计一百零八件的整桌餐具，比起景德镇的细瓷，自不可同日而语，但在磁州已是特制的上品。方观承拿起一只海碗来看，朱红釉上八个描金的圆寿字，想起礼单上还有“蟠桃两箱”，恍然大悟，这是送平郡王的寿礼——他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七，外官与王公不通庆吊，不便特为送礼致贺，有方观承过境的机会，附寄土仪，而暗示不曾忘记平郡王的生日，用心是相当深刻的。

转念到此，心想怪不得有人说，李卫工于心计，看来这话信而有征。但这“八色土仪”，尤其是有一桶祝寿的瓷器在内，不能打碎一样，那就成了路上需要时刻小心的一大累赘，行程大受拖累，越走越慢了。

好不容易过了卢沟桥，到得崇文门外，天色未晚，方观承本可进城，但以崇文门的税卡，最不讲理，若无王府侍卫持着名帖来交涉，必受勒索，因而决定在城外住一夜再说。

在客栈中安顿略定，方观承匆匆写了一封信，给平郡王府的长史，说明经过，请他派人来接应照料。然后，换了衣服，打算到违别匝月的大栅栏去逛一逛，找个小馆子舒舒服服喝顿酒，犒劳自己这几天的风尘奔波之劳。

其时夕阳衔山，暑气未消，方观承懒得多走，找了家熟识的南酒店坐下来，耍了一壶花雕、一碟兔脯、一个“冰碗”——新鲜的莲子、粉藕、杏林、核桃，加上几块冰，是夏天佐酒的妙物。

刚刚端杯在手，来了一个客人，四处张望，是在挑选座位的模样，方观承觉得此人好生面熟，但急切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田大爷！”有个伙计赶来招呼，“多时不见，哪一天回京的？”

一听“田大爷”三字，方观承蓦然醒悟，这不是田芳吗？于是，他脱口说道：“请这里坐，请这里坐！”同时，站起身来。

田芳与伙计都回头来看，“方老爷，”那伙计说，“原来你跟田大爷也是熟人！那行了，两位一块儿坐吧！”

“请，请！”方观承伸一伸手，肃客入座。

田芳满脸困惑地坐了下来，趁伙计去取杯筷的片刻，抱着拳低声问道：“恕我眼拙，我不记得在哪儿见过尊驾？”

“是的。我见过老兄，老兄未必会注意我。敝姓方，在保定总督衙门见过老兄。”方观承情不自禁地，翘起大拇指说，“老兄风骨棱棱，不胜倾倒之至。”

这一说，田芳更有莫名其妙的表情，歉疚地问道：“方先生台甫是哪两个字？”

“我叫方观承——”

“啊！”田芳抢着说道，“原来是方老爷！大概那天看见我顶撞李制台这一件荒唐行径了。”

“‘老爷’二字不敢当，请田兄务必收回。至于跟李制台那一场辩驳，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方观承说，“如果这是荒唐行径，我倒很想多看看这样的行径。”

“方老——”田芳改口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称方先生，你实在过奖了。”

看伙计已自走近，方观承便住口不语，呼酒添菜，他满斟一杯，举以相敬，“田兄，”他说，“当时很想结识老兄，苦无机会，不想今天在这里相遇，实在是一大快事！来，来，干一杯！”

田芳干了酒回敬，方观承不由分说，自己又干了一杯，这一来田芳不得不陪。连干三杯，方得拈一块兔脯入口，方观承这时已有了一个主意。

“田兄，你我一见如故，我有句很冒昧的话，说错了，你别见怪。”

“方先生太抬举我了，既说一见如故，亦就不必客套，有话请说吧！”

“听你的话，就知道你必是痛快人，那就痛快说吧，我想替田兄谋一处馆地。”

“喔！”田芳颇感意外似的说，“方先生，真是古道热肠，感激之至。”

“说什么感激不感激，我也是为田兄不平，这样闹得不欢而散——”

“不！”田芳突然打断他的话，“方先生是说我跟李制台？并未闹得不欢而散。”

这一下，是方观承大感意外了，定定神问道：“喔，请田兄倒说给我听听，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李卫派人传呼田芳，颇有人为他捏了一把汗，田芳自己也不免在心里嘀咕，平时得罪“大宪”的地方很多，这天怕是要算总账了。

还是在花厅中见的面，李卫神色平静，只不住上下打量，看得田芳倒有些局促不安，正感到低头不甘，不低头怕不能免祸，不知何以自处时，只听李卫说了两个字：“可惜！”

可惜什么呢？可惜大好头颅，恐不免身首异处；还是追随不终，要卷铺盖了？

“可惜你这样的胆识，屈而为吏。你应该做官！”

田芳不知道他这是意存讽刺的反话，还是出于善意，不由得抬头仰望，却无从窥知端倪。

“你听见我的话没有，”李卫问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这一下逼得田芳非开口不可了，“大帅是问田芳愿意不愿意做官？”他说，“田芳不知道这个官怎么做得上？”

“当然不是我来保举，你没有出身，我想提拔你也办不到。现在我问你，你将来做了官，对上司是不是也会像今天对我这样子，对是对，错是错，绝不含糊。”

“当然。”田芳毫不迟疑地回答。

“好！我相信你也会心口如一。”李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说，“我借你一千二百银子，你去捐个县丞。这里有我的一张条子，你进京以后，到大栅栏源和当找周朝奉，他会兑银子给你。”

“原来李制台也有叫人佩服的地方，真不容易！”方观承又问，“有没有可以为老兄效劳之处？吏部我倒有一两个熟人。”

“多谢，多谢！”田芳答说，“我是前天到京的，昨天已经到部里兑了银子，等部文下来，看是分发哪一省，或者有拜托的地方。”

“如果——”方观承沉吟了一会，终于问了出来，“倘或有机会到边疆，老兄的意思如何？”

“哪里都一样。说实在的，我倒是想做点事，并不想做官。”

“可敬之至！”方观承很兴奋地说，“咱们或许有共事的机会。”

“喔！”田芳很注意地说，“这是怎么说？”

方观承不能再多说了，故意举杯相敬，把话扯了开去，“我住在平郡王府，老兄一定要来看我。”他说，“我会关照门上，倘或我不在，请你留话，我会来看你。”

第三回

01

“二爷爷！”

曹雪芹的“二爷爷”，是他祖父曹寅的胞弟曹荃。也就是曹的生父。曹荃字子猷，号筠石，须眉皆白，今年七十四岁了。

“你回来了！”曹荃慈爱地拉住他的手，“那是什么，画稿？”

“是的。挑了几张来给爷爷看。”曹雪芹微显得意地说，“咸安宫有个侍卫，跟我要了几张，居然还卖了几两银子。”

“喔，”曹荃笑逐颜开，“你的画都能卖钱了，真了不起！快打开来我看看。”

于是曹雪芹将一卷画稿，共是四张，都拿针佩在板壁上，然后搀扶着曹荃逐一细看。

曹荃的画，在旗人中亦颇有名气，加以在“内廷行走”多年，见过无数名家的真迹，鉴赏尤其不虚。所以曹雪芹很重视“二爷爷”的评论，此时不住看他的脸色，急切盼望着能有些许表示。

两张山水，一张瓜果的写生，曹荃看了都没有什么表情，而且皤然白首还在微微摆动，仿佛不以为然似的。

曹雪芹正在失望，忽然听得曹荃高兴地说：“这一张好！”

这是最后的一张，数竿新篁，摇曳生姿，衬着一块寥寥数笔，而已得古朴拙重之趣的石头，是曹雪芹那天为方观承在大酒缸“洗尘”，薄醉而来，一时兴到之作。

“居然满纸清气，可以问世了。”曹荃又说，“我的号，真该送给你才对。”

这是赞他“筠石”画得够功夫了。曹雪芹心里痒痒的，又觉得如中酒般，脚下飘飘然有些站不稳，除了咧嘴而笑以外，说不出一句话。

“我很高兴。”曹荃坐了下来，“我的诗不及你爷爷；画，可就当仁不让了。想不到你无师自通，亦能成个气候，我的一点心得，看来不至于带到棺材里去了。”

这才真的让曹雪芹惊喜交集！原来曹荃对他自己的画笔，是很矜重的，求他的画还容易些，如果请他指点，往往顾而言他。曹雪芹知道他的脾气，怕碰钉子，不敢轻易开口，而且自顾功夫还浅，还够不上资格请他指点，更觉得开口亦是多余。

如今想不到是“二爷爷”自愿传授独得之秘，这也就证明了他的画已经入门，进而可窥堂奥了。曹雪芹这一喜非同小可，当即趴在地上，给他叔祖磕了一个头，站起来笑嘻嘻地说道：“二爷爷，你收我这个小徒弟了？”

“实在也是大徒弟。”曹荃答说，“以前你龄表叔想跟我学画，我倒也愿意收他，都说停当了。哪知他中了举人，第二年联捷，点了翰林，忙着做官，就没有再提学画的事。”

曹雪芹的“龄表叔”，名叫昌龄，姓富察。他的父亲傅鼐，娶的是曹荃的堂妹，彼此是姑表之亲。

“我可是不会做官的，只跟着二爷爷学画。”

“孩子话！”曹荃打断他的话说，“做不做官，当不当差，也由不得你自己。”

曹家的家规严，听曹荃是教训的语气，曹雪芹立即恭恭敬敬地答一声：“是！”心里却在想，想做官难，不想做官还不容易？

“你看，”曹荃开始指点了，指着他的画稿说，“这里烟云模糊之处，用墨不对。”

“太板滞了？”曹雪芹问说。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毛病还是在用墨太多、太浓上。”

说着，曹荃走向书桌，坐了下来，拈毫铺纸。曹雪芹便即打开紫檀的砚盒盖，注一小勺清水在砚台上，曹荃就着余渖濡染化淡，随意挥洒了几笔，顿时烟云满纸，细细看去，仿佛隐藏着无数山峰树木。

这要胸中先有丘壑才办得到。曹雪芹正这样想着，忽听得窗外一声咳嗽，抬眼一看，随即说道：“四叔来了！”

曹一来，就没有曹雪芹的话了，只静静地站在门口，看曹行了礼，听曹荃问道：“你到王府去过了？”

“是。”曹答说，“见了姑太太——”说着，向曹雪芹看了一眼。

这是示意回避，曹雪芹随即退后两步，悄悄溜了出去。见此光景，曹荃自然关切，急急问说：“姑太太怎么说？”

“姑太太”指的是平郡王的太福晋，曹轻声说道：“姑太太愁得睡不着，跟我打听西边的情形。”

曹荃大吃一惊：“这是为什么？”他问，“西边出了什么事？”

“是打听西边的军事，问准噶尔到底怎么样？”曹走近他父亲，低声说道，“老爷子可别跟人说，平郡王大概要放大将军，姑太太就是为此犯愁。”

“是去接顺承郡王？”

“是的。”

“这有什么好犯愁的？”曹荃说道，“大将军又不必亲临前线督阵，中军大营外围，多少兵马保护着，怕什么？”

“愁的不是怕平郡王身临危地，只怕战事不利，‘上头’怪罪下来，不知道会担多大的关系！”

“这也未免过虑了！他家是‘铁帽子王’，爵是削不掉的。”曹荃又说，“凡事两面看，如果打了胜仗，班师回朝，那一来，大家都好了。”

“是！”曹答说，“我也这么劝姑太太，皇上如果真的派咱们郡王去接顺承郡王，当然看出来咱们郡王一定能顶得下来。皇上能放心把这么大的责任托付郡王，姑太太不放心，可不是多余的？”

“这话很透彻，姑太太怎么说呢？”

“姑太太，她也懂这层道理，可就是想得到，丢不开。”

曹荃点点头，接着又叹口气：“天下父母心！”

接下来，便是父子闲谈，看看曹荃有神思困倦的模样，曹便辞了出来，只见曹雪芹还站在走廊上，少不得就要查问功课。

“三伏天是半功课，本来三、八会文，这个月改了逢五做策论，限一千两百字以内。”曹雪芹说，“这比八股文可有用得太多了。”

一听这话，曹又起反感。他对曹雪芹的管教，虽已不似以前那么严厉，但在八股文上却仍旧不肯放松，因为他一直期望曹雪芹能由“正途”出身，中举人，成进士，最好还能点翰林，那就非在八股文上痛下功夫不可。偏偏曹雪芹就最讨厌八股文，此刻的语气，便很明显。

“你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曹带着两个姨娘，一个儿子，在外赁房另住，但“老宅”中仍旧替他留着两间屋子，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书房。曹却难得用它，这天心有感触，特意叫人开了书房门，要跟曹雪芹好好谈一谈。

“你坐下来！”

这是少有的情形，曹雪芹答应一声：“是！”在靠门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下。

“你今年十九岁，明年官学念满了，就得当差。”曹问道，“你想过没有，你能当什么？”

这一问将曹雪芹问住了，嗫嚅着说：“我不知道会派一个什么差使？”

“那还不是想象得到的，反正不离笔帖式，学业好八品，不好就是九品。”曹又说，“内务府的差使，多半听人使唤，要熬到能放出去，不知要受多少气，你行吗？”

一听这话，曹雪芹心上便似拧了个结。他是到了京里，才知道当“包衣”是什么滋味，说穿了便是“奴才”。有一回“五阿哥”弘昼要挑几名“哈哈珠子”——满洲话的小厮，差点就挑上了他。他真是不敢想象，捧着衣包，或者牵着狗跟在五阿哥身后，那会是个什么样儿。这样想着，不由得脱口应道：“我不能当那种差使！”

“我想你也不能。你去纨绔二字，也不过一间之隔，看不得人的脸嘴，受不得人的气。既然如此，我倒问你，你何以自处？”

“我，”曹雪芹在这一层上没有细想过，这时只有一个愿望，“我还是想念书。”

“想念书就得用功，能到翰林院去念书，你才是你爷爷的好孙子，也不枉了老太太把你当心肝宝贝。”

所谓“到翰林院去念书”，便是朱笔点为“庶吉士”，那是两榜中式、殿试以后的事，曹雪芹觉得他四叔未免想得太远了。

“你不想在内务府当差，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条是正途；一条是军功。”曹略停一下又说，“后一条也许有机会，可是你吃得了营盘里的苦吗？”

“那⋯⋯”

“你别说了。”曹抢着说道，“就算你能咬一咬牙，肯吃苦，你娘也一定不愿意让你从军。所以，说来说去，你只有在正途上讨个出身，你说我这话是不是？”

那还能说不是？曹雪芹毫不考虑地答一声：“是。”

“那么，你怎么才能在正途上讨出身呢？”

“这自然是，是想法子中个举人。”

“法子要你自己想。监生可以拿钱捐，举人要靠你自己的一支笔，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别忘了，你十九岁了！你娘替你托人在提亲了。”

02

“芹二哥！”咸安宫官学年纪最小的学生保住说，“我娘交代我，明儿包素饺子，务必把你请了去，你去不去？”

曹雪芹心里有数了，略为想了一下答说：“既然交代你务必请了我去，我不去不就让你挨骂了吗？”

“我娘倒不会骂我，不过，我姊姊会说我。”

“喔！”曹雪芹随口问道，“她会怎么说你？”

“说我不会说话，显得请人家的心不诚。芹二哥，我是这么想，人各有志，不可相强。我娘虽这么交代，去不去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一个人自己做自己的主张最要紧！你说是不？”

听得这话，曹雪芹大为惊异，十四岁的保住，居然有这样的见解，可真得刮目相看了。

“你说得对！我自己做自己的主张。”

“不去？”

“去！”

保住稚气地笑了，欲语不语的显得很诡秘，曹雪芹心中一动，少不得要追根了。

“你有话想说，没有说出来。”他抚着保住的脑袋说，“小家伙，别跟我耍什么花招。不然，你就别想我带你到诗社里去。”

“老实告诉你吧！刚才我的话是我姊姊教我的。”

保住道破了底蕴，他母亲交代他，务必要将曹雪芹请了去，保住知道曹雪芹这几天心情不好，怕碰钉子，向他姊姊求教，学得了这么一个以退为进的法子，果然奏效了。

一面听他谈，曹雪芹一面在脑中浮起一个影子，只是个瘦窄腰肢的背影，也听到过极清脆的声音，约摸十六七岁，却不知长得如何，这样想着，不由得问道：“你姊姊念过书没有？”

“念过。”保住答说，“念了有三四年，是我爹教的，我爹一死，她就不念了。不过，她自己有两本书，老在翻着的。”

“是什么书？”

“一本是《千家诗》，一本是《战国策》。”

“好家伙！你姊姊还念《战国策》啊！”曹雪芹越发好奇了，复又问道，“你姊姊多大？十六，还是十七？”

“跟你同岁。”保住问道，“芹二哥，你生在哪个月？”

“四月里。”

“她比你小四个月。”

“那就是八月里生的？”

“对了！所以她叫桂枝。”

“桂枝，桂枝，这个名字不错。”曹雪芹忽然发觉，这样尽谈人家的姊姊，未免失态，因而赶紧嘱咐，“我是随便问问，你别告诉你妈，也别告诉你姊姊。”

“不要紧！我姊姊不在乎。”

曹雪芹一愣，然后问说：“什么不在乎？”

“我姊姊不在乎人家谈她。她说：越是怕人谈，越有人谈，不理他们不就完了？再说，如果一个人都没有人爱提了，那也挺、挺什么来的。”保住偏着头想了好一会，突然转脸说道，“记起来了！她说，一个人没有人提，也挺寂寞的。”

就这几句话，桂枝的样子便生动地闪现在曹雪芹眼前了，大方、豁达，一定也能干而得人缘。于是他又忍不住问：“谈论你姊姊的，一定很多，是些什么人呢？”

“还有什么人，自然是街坊。”

“谈些什么呢？”

“那可多了。”

“倒说点儿我听听。”

“譬如，常有人替桂枝可惜，说她那年应该选到宫里去的。如果自己愿意选上了，这会儿说不定封了妃子了。”

曹雪芹心想，照此看来，容貌一定出色，越发想一识庐山真面。转念想到“如果自己愿意选上”这句话，口中就更不能自休了。

“照你说，你姊姊如果自己愿意选上，就能选上，是吗？”

“是啊！本来已经选上了。”

“那又为什么不进宫呢？”

“是她自己不愿意，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总管太监就把她刷下来了。”

“喔，”曹雪芹有些不大相信，“凭她一句话，想不进宫就不进宫，哪有这么方便的事？”

“真的。”

“那么是句什么话呢？”

“我不知道，只听人夸她那句话说得很绝。”

最好奇的曹雪芹，没有能知道桂枝说的是句什么话，竟有忽忽若有所失之感，一定下来就暗中琢磨，却始终无从索解。

到得第二天下午，由保住陪着到他家去吃饺子时，特意关照保住，务必把桂枝的那句话打听出来，而且悬下重赏，办到了送他一个景泰蓝的银表。保住又惊又喜：“说话算话不？”他问。

“我还能哄你！你要不信，我先把表给你。”

曹雪芹原有两个表，一个打簧金表搁在荷包中，随身携带；另外一个银表，悬在床头，权当钟用，当下从床头解了下来，送给保住。

保住姓刘，隶属正黄旗包衣，他的父亲是上驷院的副牧长，四年前到大凌河马场去选马时，不慎堕河而亡，遗下一儿一女。保住的母亲，人称“刘大婶”，姓崔，是朝鲜人——正黄旗包衣中有个朝鲜佐领，是当年太宗征朝鲜时，俘获的降人所编组，但时隔多年，除了饮食习惯略有差异之外，与其他包衣毫无分别。

孤儿寡妇又不曾承受遗产，日子过得当然不会舒服，但也并不算苦，因为刘大婶很能干，会钻各种门路，找小钱来贴补家用。曹雪芹就是她的门路之一。

原来曹雪芹有个舅舅叫马泰和，是广储司的总办郎中——内务府自成体制，一共六司，以广储司为最大，亦只有广储司设有总办郎中四人，一半由各部保送兼摄，一半由内务府人员专任。在专任的两人中，又以马泰和资深掌权。广储司管的事很多，随便派一两件给人办，就能让人过几个月的舒服日子。刘大婶曾托曹雪芹说过两次人情，曹雪芹央求他母亲，马夫人又转托马泰和，两次都能如愿以偿。因此，一听刘大婶交代保住，务必将曹雪芹请到，他就猜到必是又有事要托他了。

到得刘家，让曹雪芹感到意外的是，已先有两个客人在，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都穿的绸子长衫，却都是一脸浊气，看见了曹雪芹，双双起立，满脸堆下笑来，不约而同地喊一声：“曹二爷！”

这时刘大婶已迎了出来，一面用围裙擦手，一面为曹雪芹引见，那两人是父子，姓牛，老牛叫牛春山，小牛便叫牛少山。

刘大婶跟牛春山似乎很熟，管他叫牛大哥，叫牛少山是大侄子。曹雪芹跟牛家父子不大对劲，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所以含含糊糊地招呼过了，随即问说：“刘大婶让保住叫我来，一定有事，请说吧！”

“不忙，不忙！先喝着酒，回头再谈。你把大褂儿卸下来，凉快凉快！”

她一面说，一面看着牛春山，牛家父子却以殷切的眼光，来回看他们说话。见此光景，曹雪芹心里雪亮，也有些不高兴，正想托词告辞，眼前一亮，是桂枝出现了。

她没有跟曹雪芹招呼，但一双极大的眼睛，毫不畏缩看了看他，然后喊道：“保住，你把这端了给芹二哥。”

保住便从她手里接过一个黑漆托盘，上面一块井水中浸过的手巾，一盏冰镇的酸梅汤。这一来平矜去躁，曹雪芹觉得一来就走，未免说不过去，正在踌躇之际，门外有人吆喝：“送菜来了！”

回头看时，有个茁壮的小徒弟，双手提着“盒子菜”进门。这一下，曹雪芹更说不出告辞的话。

“怎么？”曹雪芹问保住，“不说吃饺子吗？”

“有，有饺子！”刘大婶在窗外接口，接着又大声说道，“牛大哥，你跟大侄子可好好陪一陪芹二哥。”

“是了！”牛春山也大声答应，“你把曹二爷交给我好了。”

于是牛家父子俩七手八脚地铺排桌椅，刘大婶来摆好了碗筷，请曹雪芹上坐。他突然省悟，这盒子菜还不定是谁给钱？吃不得！

“刘大婶，你别客气。我刚好闹肚子，不敢吃油腻，有饺子可以来几个，别的可不行！”

听这一说，能言善道的刘大婶也愣住了，与牛春山面面相觑，场面十分尴尬。

“娘！”桂枝在里面喊，“不有吴四爷送的杨梅烧吗？闹肚子喝那种酒最好。”

这提醒了刘大婶，立即如释重负地说：“对了！杨梅烧专治闹肚子。不能吃油腻，我另外弄清淡的下酒菜。”

曹雪芹自幼生长江南，亦知用杨梅泡的烧酒，治腹泻确有效验。而况，他本是托词，只要不吃来路不明的盒子菜，跟牛家父子疏远开来，亦就无所谓了。

留是留住了，但一张桌子上，吃的喝的都不一样，各不相扰，谁都觉得很别扭，曹雪芹勉强熬到饺子端上桌，吃了几个应景，看这天所期待的，必将落空，越发觉得坐不住，站起身来跟保住说：“我得走了，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保住不知如何回答，只喊了一嗓子：“娘！芹二哥要走了！”

“怎么就走了呢？饺子还有三鲜馅儿的，正在煮呢。”刘大婶一面说，一面赶出来留客，同时向牛春山使了个眼色。

牛春山倒有自知之明，看出曹雪芹觉得他们父子语言无味，早就想走了，不如识趣告辞，反倒可以将曹雪芹留下来，容刘大婶跟他谈他们所托之事。于是他说：“我们爷儿俩还得赶出城，曹二爷请宽坐吧！”

这一来，保住也知道能把曹雪芹留住了，便暗中一把拉住他，等牛春山父子走了，方始笑道：“请坐下来，舒舒服服吃吧！”

这时，曹雪芹的兴致转好了，但亦不免有歉疚之感，“刘大婶！”他老实说道，“实在对不起！我跟牛家父子谈不到一块儿。”

“我知道，我知道！”刘大婶欲语不语停了一下，又说，“回头再说吧！”接着提高了声音问，“桂枝，饺子好了没有？”

“好了！让保住来端。”

“你自己端了来就是了！芹二哥又不是外人。”

“还有原汤，”桂枝在里面抗声答道，“我一个人只有一双手，可怎么端啊？”

这时保住突地蹶然而起：“我去！”说着便奔了。

这一去好一会才出来，姊弟二人，一个端一大盘饺子，一个用托盘盛了一大碗原汤，等摆好了，保住掏出那只银表摆在曹雪芹面前。

“你收回去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看得刘大婶发愣：“怎么回事？”她问。

“芹二哥要我打听一件事，打听到了，送我一个表。”保住大发怨言，“一句话的事，偏偏有人卖关子不肯说，存心不让我使这个表嘛！”

“谁卖关子啦！”桂枝瞪着一双杏儿眼，举起纤纤一指，戳在保住额上，“我跟你怎么说的？我说：你别忙，回头我告诉你！这就叫卖关子啦？好，你说我卖关子，我就卖关子，再也不告诉你了！”

听他们姊弟口角，曹雪芹大感不安，而且觉得这也算打听他人的私事，于理不合，因而赶紧说道：“我也是一时好奇，并不是真的想打听。”接着将银表塞在保住手里，又埋怨他两句，“我不过随便说说，你怎么竟认了真呢？”

刘大婶听了半天，没有听懂，直截了当地问曹雪芹：“要打听什么事？”

这一问当然会使曹雪芹发窘，于是桂枝开口了，她是回答曹雪芹想问的事：“当时我跟总管太监说：我有病。这种病，在宫里是犯忌的，他们就不要我了。”

刘大婶这才听出来：“原来是谈这件事？”她还想说下去，只听桂枝重重咳嗽了一声，便笑笑住口了。

“吃吧！凉了不好吃。”桂枝夹了两个饺子给曹雪芹，落落大方地，就像姊姊照料弟弟那么自然。

曹雪芹道声：“多谢！”还想说一句：“你也请坐下来。”不道桂枝已一扭腰肢，翩然而去，心里不免浮起一阵怅惘。

看他停了筷子，刘大婶便说：“饺子怕不中吃？”

“很好，很好！”曹雪芹没话找话，“这饺子馅是谁拌的？”

“三鲜馅是我拌的，羊肉西葫芦是桂枝拌的。”

听这一说，曹雪芹便只吃先前端上来的那一盘了。保住不知就里，冒冒失失地说：“你也怪！这羊肉饺子刚才不吃，这会儿凉了你倒又吃了。”

无意中说破了，曹雪芹自然有些窘，但如停住，更着痕迹，所以一面仍旧夹羊肉饺子，一面笑道：“你觉得奇怪不是？我说个道理你就明白了。”

“喔，这也有道理！”保住不服气似的，“我倒听听你的。”

“要听不难。”曹雪芹不知道理在何处，虚晃一枪，“你先吃两个，我再说给你听。”

保住果真一口一个，连吞了两个，等咽下喉去，立即说道：“你说吧！”

“好，我先问你，这羊肉饺子好吃不好吃？”

“好吃。不过——”

“别下转语！”曹雪芹赶紧拦住，“好吃就是道理。”

“这叫什么道理？”保住有受骗的感觉，同时亦有了领悟，“大概是桂枝拌的馅儿，你就觉得好吃。”

一句话刚完，只见桂枝出现在门口，大声说道：“娘！你听听，保住说的什么？”

刘大婶又好气又好笑，却又有些得意，“理他呢？”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保住胡说八道惯了的。”

这算是抚慰，桂枝便不作声了，正待转回走时，不道她母亲还有句话。

“再说，芹二哥爱吃你包的饺子，那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一下不但桂枝，连曹雪芹都颇感困窘，保住却大为高兴，“你听见没有？”他扬着脸跟桂枝说，“不是一件坏事，这是一件好事！”

桂枝把脸都气白了，苦于有客人在，不便发作，只狠狠瞪了保住一眼，冷笑一声：“哼！”接着使劲扭过身子去，辫梢飞扬，一闪而没。

“你看，”曹雪芹看桂枝生这么大的气，颇感不安，便埋怨保住，“无缘无故惹人家生气，多没意思？”

“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哼！”桂枝在里面接口，“一会儿就好了？你等着吧，看我饶得了你！”

一听这话，刘大婶亦不安了，一面责备保住，一面为曹雪芹解说：“桂枝平时气量很大，总让着保住，可有一件，不能把她惹毛了！”接着转脸跟保住努努嘴，“还不快去跟你姊姊赔个不是！”

保住不肯，但也不敢违抗，只坐着不动。事成僵局，使得曹雪芹大感无趣，想一想不能不管，随即用警告的语气向保住说：“你应该给你姊姊赔礼。不然，我可不会再来了。”

这个威胁很有效，保住很快地起身入内，只听他委委屈屈地在说：“何必呢？生我这么大的气，害我挨骂。”

“活该！”

“好！活该。这一下，你该消气了吧？”

“好了，好了！”刘大婶趁势说道，“再闹就没意思了！难得请芹二哥吃两顿饺子，闹得人家不痛快，不把你的好处都折了？”

这一来，桂枝不是生气，是着急了，觉得她母亲的话越来越露骨，却又不便公然辩驳，唯有乱以他语，赶紧结束了这个局面。

接着，便听得姊弟俩小声交谈，似乎仍有争执，过了一会是保住一个人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姊姊呢？”刘大婶问。

“回她自己屋子里去了。”保住回答，同时用手做了个抹脸的姿势。

刘大婶白了儿子一眼，轻轻说道：“必是你又惹她哭了？”

保住笑笑不答。曹雪芹心头不免惴惴然，但不便表现得过分关切，心里只在想，是该走的时候了。可是想归想，脚上却似绑着一块铅，重得提不起来。

“保住，你陪芹二哥到后院去走走，我收拾了桌子马上来。”刘大婶说，“我还有话跟芹二哥说呢！”

这一来，曹雪芹死心塌地不走了。刚站起身来，只见桂枝翩然出现，刚洗过脸，唇上染了胭脂；头发上还抹了桂花油，又亮又黑，格外显眼。

“保住，把藤椅子搬出去。水快开了，我来沏茶。回头拿钱到胡同口老王那里买一个西瓜回来。记住，不要红瓤儿的，要‘三白瓜’。”桂枝从容交代，语气表情，都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03

“芹二哥，有件事我实在不好意思跟你说，你帮了我家好些忙，我不该再不知足。可是来托我的人，跟别的人不一样，我又不能不说。明知道这件事办不到——”

“娘，”坐在一旁的桂枝打断她母亲的话说，“你都不嫌贫哪，那么多废话！”

刘大婶倒正要她女儿这句话，好转入正题，于是接口说道：“好，我就实说吧。内务府银库要补一个库丁，这件事就归你家舅舅马老爷管。老牛想给他儿子谋这个差使，下面都说好了，只等马老爷点个头，这件事就算成了。芹二哥，能不能求你给说一说？”

曹雪芹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件事。为人谋差求官的事，他从没有干过，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他舅舅开口。正在沉吟之际，桂枝又开口了。

“娘，你该把话跟芹二哥说清楚。”

“这话也是。”刘大婶略停一停又说，“芹二哥，这件事说成了，老牛答应送两百银子——”

“我不要！”曹雪芹不等她说完，就脱口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你也没有把这点钱看在眼睛里，那是人家为马老爷预备了赏人的。另外有个‘门包’四十两银子，芹二哥你留着赏小厮马夫。”刘大婶紧接着又说，“我不瞒你，这件事办成了，我也有几十两银子的好处。芹二哥，有这几十两银子，给保住娶亲，带我的棺材本都有了。”

那么，桂枝的嫁妆呢？曹雪芹心想，大概也包括在内，不过刘大婶不便明说而已。转念又想，几十两银子能办那么多事吗？

“芹二哥，”刘大婶见他仍在沉吟，便以退为进地催促，“如果你觉得为难，咱们这段话说过就算了。你帮我家的忙，不止一回，以后当然也仍旧有求你的时候。”

“刘大婶，你这话我不敢当。”曹雪芹答说，“像这样的事，我没有干过，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我舅舅去说。如果说成了，他也不见得要牛家这二百两银子。我在想，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刘大婶，你能有那么多用处吗？”

刘大婶还未答话，桂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又急忙掩口，灵活的眸子很快地在曹雪芹脸上绕了一下，仿佛要看清楚，是不是惹得人家不高兴了。

曹雪芹知道是笑他，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笑的事，不免愕然相向。这一来桂枝觉得不能不解释，“你是大少爷出身。”她说，“大概从不知道一口人一个月关多少钱粮、多少米。”

这有点笑他不辨菽麦的味道，曹雪芹赧然承认：“我倒真是不知道。”

“也难怪。”刘大婶接口说道，“府上的阔，谁不知道？听说老太太烧一回香，写缘簿起码是一百两银子，那就我们一家两三年的浇裹了。”

原来几十两银子在小户人家还真管用，曹雪芹心中一动，凝神细想一会答说：“刘大婶，我可跟你说老实话，牛家的事，我不一定能办成。不过我另外有办法，回头我跟保住谈。”

刘大婶大失所望，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谈得出什么办法来？忍不住想说她的感想，却让桂枝拉了她一把衣服，暗中拦住了。

于是等保住回来，吃了西瓜，母女俩收拾残核，双双入内，刘大婶便说：“不知道他是什么办法？跟保住怎么能谈得出办法来？”

“娘说得够明白了，人家又不是不懂事。且听他跟保住说点儿什么，再做道理。”桂枝又说，“牛家这件事，不该跟他谈的！”

“为什么呢？”

“人家一个公子哥儿，哪会管这种事？不是害他为难吗？”

刘大婶叹口气，“我也叫没办法！”她忽然问道，“你看他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刘大婶不知道女儿是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明白。看了她一眼，心里在想，暂且不提吧，看看再说。

桂枝却觉得她母亲问得奇怪，见她不作声，越发疑惑，便追问着说：“娘，你说啊？是问他的什么？”

“问他——”刘大婶突然改了个问法，“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好啊！”桂枝答说，“他不是帮了咱们家好多忙，平时又常照应保住。像他这样，没有一点儿富贵人家子弟的架子，还真少见。”

看起来桂枝对曹雪芹似乎也有意思，刘大婶心想，事情慢慢来，也许能结得上这门亲。

“娘，”桂枝疑云大起，“你在笑什么？”

刘大婶微微一惊，原来自己的心事摆在脸上了！便定定神答说：“我是想起一件他们曹家的笑话。你再续一回水去，听听他跟保住说些什么。”

桂枝便提着水壶往外走，恰逢保住进来，看到他手中，便即问说：“你手里拿的什么？”

“你来，我告诉你。”

到得里屋，保住将紫色丝线络着的一块汉玉放在桌上，刘大婶便问：“芹二哥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保住答说，“芹二哥说，这块玉是个宝，他跟我说了半天，我也闹不清楚，反正是上谱的，值一两百银子。他说，娘短几十两银子花，把这个卖了，也就差不多了。至于给牛家去谋什么库丁，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跟他舅舅说不出口。”

母女俩相视目语，都是这句话：原来是这么一个办法！接下来便是相互用眼色征询了：该怎么办？意见也是一样的。

“这可不能要！”刘大婶在这些地方倒能掌握分寸，“这一传出去，沸沸扬扬，不知道有多少难听的话。”

“那我就拿回去还给他。”保住抓住那块玉就走。

“慢点！”桂枝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还给人家也得有番话，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识好歹。”

“那，”保住将玉塞到他姊姊手中，“你去还！你会说话。”

这一下又触动了刘大婶的心事，觉得借此让桂枝跟曹雪芹面对面，你来我往正式打个交道，也是好事，便怂恿着说：“对！你说得比我婉转，你送回去给他。”

见此光景，桂枝无可推辞，心里在想，如果此辞彼让，推来推去，会把人家一片好意，磨得无声无息，那就太没有意思了。最好一句话就能让他收回，而且是人家心安理得地收回，这件事才算圆满。

于是，她将那块玉握在手里，从从容容地走了出去，坐停当了方始问道：“芹二哥，你是不是把我们当作小人？”

曹雪芹大吃一惊，脱口说道：“何出此言！桂枝，我说错了什么话？”

“不是你说错了话，你是没有想到一句话：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我们把你喜爱的这个佩件夺了过来，不就成了小人吗？”

原来是如此解释，曹雪芹笑道：“你倒会绕着弯子说话，其实，这又另当别论——”

“没有什么别论！”桂枝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又不是等米下锅，何苦拿你随身的东西，三文不值两文地去变钱。你替我们着想，我们也该替你着想：第一，带了多少年的东西，总有割舍不下的情分；第二，老太太问起来，只怕你得费一番唇舌。”

“那倒不会，我母亲最大方的。”

“大方也得看地方。”桂枝接着又说，“话说回来，老太太一问你，你照实说了，老太太口头上没有责备你，心里可就在想了，那家姓刘的是怎么回事，大概穷疯了，不问什么东西，全要！”

这一说，曹雪芹大感不安，“桂枝，你要这么想，我可不敢勉强了。”他接着又说，“也罢，我再想别的办法。”

“对了！慢慢儿想。”桂枝伸开手，托着那块玉送到曹雪芹面前，“你仍旧系上吧！”

等曹雪芹将玉接了过去，桂枝随即起身，却只将脸背了过去，曹雪芹便捞起小褂子下摆，将玉系好，说一声：“请坐！”

桂枝坐是坐下来了，却有些踌躇，因为看她母亲与弟弟，都在里面不出来，这么热的天不到院子里来纳凉，这件事透着有点稀罕，她得想一想，是何道理。

正这么想着，发现保住的影子，但随即便是她母亲的声音：“保住，回来！”

这一下，她恍然大悟，脸上亦顿时发烧，原来是故意让她跟他接近！她摸着自己的脸，想站起来离去，却又不敢，因为怕脸上的红晕，为母亲与弟弟所发觉。

她心里自然有些气愤，有种被戏弄了的感觉，因此，到得恢复平静后，悄然起身，到后面见了她母亲，故意绷着脸，做出生气的样子。

“怎么啦？”刘大婶问。

桂枝不作声，一直往她自己屋子里走，刘大婶紧跟了进来，再一次相问时，她气鼓鼓地说：“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算是怎么回事？”

刘大婶心里有数，摆出笑脸，轻声说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都熟得像一家人了。”

桂枝还想反驳，但怕曹雪芹听见，不好意思，只说：“保住怎么还不回学里去？”

“你看，”刘大婶手一指，“不在穿大褂儿了？”

果然，保住已穿上夏布大褂，正将曹雪芹的熟罗长衫拿了出去。咸安宫官学的规矩很严，除非请假外宿，每天都得回西华门外的“下处”。等他们一走，母女俩仍旧在院子里纳凉，这时可以谈心里的话了。

“你今年十九，不能再等了。”刘大婶说，“你如果觉得芹二哥不错，我想法子去探探口气。”

“探什么口气？咱们还能高攀织造曹家。”桂枝仗着在黑头里，她母亲看不见她的脸，所以说话比较放得开。

“也没有什么高攀不上，一般都是内务府的包衣，说起来身份是一样的。”

“你归你说，人家归人家看，两面差着一大截呢！”

“这，我也知道——”刘大婶迟疑了好一会才说，“有句话，我说了你可别嫌不中听，旗下人家嫡庶是一样的。王府里面，侧福晋娘家比嫡福晋娘家身份来得高的不知多少，当二房，也不必嫌委屈。”

桂枝不响，刘大婶也不催她，她能不作声，刘大婶便已满意了。

04

从鄂尔泰一回京，皇帝花了三天的工夫，才彻底了解西北两路的军情。不能再打了！及早收束，还能保住面子，再打下去就能成功，亦必大伤元气。

谈到去主持收束的人，鄂尔泰建议由平郡王福彭去接替顺承郡王锡保，张廷玉亦认为福彭英敏持重，兼而有之，必能不辱使命。但皇帝总觉得福彭太年轻了，一直踌躇不决。

不想事情急转直下，皇帝的心意大变，不但同意鄂尔泰的保举，而且认为平郡王是最理想的人选。因为皇帝已细心推算过福彭的八字，正在走运，三年之内，必成大功。

“你看看我给平郡王批的流年。”皇帝将厚厚的一本白折子递了过来，鄂尔泰弯着腰急趋两步，双手接了过来。

鄂尔泰先不懂“子平之学”，但皇帝最好此道，而且深信不疑，所以鄂尔泰亦不能不请教专门名家，下过功夫。但此道深奥，仓促之间，无法理会，站在那里，不免为难。

皇帝最注意体恤臣僚的细节，当即说道：“你找间屋子细细看去。看完了，咱们再谈。”

“是！皇上的子平，析论入微，臣得好好用心细读详参，才能略窥高明一二。”

召见之处是圆明园的一座水阁，四面通风，凉爽无比。鄂尔泰由太监引着，在一间空屋中坐下来，细细看完朱笔所批，又凝神想了一会，才关照太监“请起”。

“你看明白了没有？”

“是！皇上批得精当无比。”鄂尔泰说，“平郡王的日子是辛未，金命，大运是壬戌，现在正走食伤运，正是才华发露的时候。”

“你看出来了！我就是取他正行‘食伤运’，今年癸丑，癸是‘食神’，丑是‘偏印’，其中也有一个‘食神’，是开始有作为的时候。明年甲寅，甲是‘正财’，寅更不得了，‘正财、正官、正印’，哪里去找这种流年？”

“诚如圣谕，平郡王明年上赖皇上的洪福，必收大功。”

“收功还不能那么快，明年甲寅，后年乙卯，都走木运，也是走财运，‘食伤生财’，流年跟大运相配，所向有功，那是一定的。”皇帝又说，“以我看，大后年可以班师。”

“那是凯旋还朝。”鄂尔泰问道，“臣愚昧，不知平郡王的流年中，亦有迹象否？”

“怎么没有？大后年丙辰，福彭的八字，就缺火，金无火炼，不成大器。丙火在他辛金是‘正官’，官星透干，飞黄腾达，那就是收功班师的迹象。”

鄂尔泰恍然大悟。他曾听人说过，平郡王的八字，逢丙年必利，他袭爵的那年——雍正四年，就是丙午。大后年——雍正十四年又来一个作为“正官”的丙，当然又要加官晋爵了。皇帝必是已经打算好了，到那年平郡王凯旋，论功行赏，进位亲王，不就应着那个丙字了。

心中领悟，却不便说破，因为恩出自上，不能说命中注定当亲王就是亲王。天威至重，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皇帝常在有意无意间做此表示。说破了是猜中皇帝的心事，最犯忌讳。

“一个人命好，也要运好。年轻有为的时候，就得要走一步食伤运，有所发挥，才有成就。”皇帝又说，“年纪大了，精力衰颓，那时走食伤运，不免力不从心，就能有所收获，亦是劳碌命。”

“是！皇上至公至正，功必赏，过必罚。平郡王命好运好，倘或不努力，就太可惜了。”

“你见得很是！”皇帝深深点头，“如果他像锡保那样，我亦没有法子加恩。你把这番意思，说给福彭听。”

“是！”鄂尔泰请示，“是今天就传谕，还是部署好了，请皇上亲自宣诏？”

“你先悄悄儿说给他，让他私底下有个预备。至于宣诏，过了他的生日，等立秋过后再挑日子。”

秋在五行中属金，皇帝挑在立秋以后宣诏，在时令上跟平郡王的八字是配合的。鄂尔泰理会得这层用意，以后行事，真得先看看八字，算算流年，可以少碰许多钉子。

05

“问亭，”鄂尔泰将方观承找了来，平静地说道，“事情定局了。”

“是平郡王的！”鄂尔泰问道，“你懂子平不懂？”不等方观承回答，他忽又说道，“啊，啊！你当然懂！你卖过卜。”

“测字是触机，不比子平之学，我也只懂皮毛。中堂何以忽然垂询及此。”

“你要懂八字，才说得清楚。我听说平郡王的太福晋，颇以此为忧，请你跟太福晋说，绝不要紧，平郡王的流年好得很，雍正十四年就会成功班师。那时，”鄂尔泰停了一下又说，“有句话你只跟平郡王说好了，等他立功回来，还要晋爵。”

“那是晋位亲王？”

“对了！不过这话他只能放在心里。”

“是，是！”方观承又问，“中堂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就是这些。倒是有句话，我要问你，你是愿意从军，还是留京？”

方观承毫不考虑地答说：“我早跟中堂回过了。”

方观承在正定就跟鄂尔泰说过，有机会愿到军前效力，平郡王出镇边疆，事实上也少不了他这么一个亲信。但鄂尔泰却另有想法，很希望能将他留下来，这得费一番说服的功夫，而且此刻便须开口，否则先跟平郡王有了约，面奏请调，事情就难挽回了。

于是他想了一下说：“男儿志在四方，平郡王也不能没有你，不过，内外相维，事同一体，从大处着眼，你仍旧在军机处行走，亦无异在前方襄助平郡王。问亭，你能不能再考虑？”

只要于平郡王有益，方观承觉得在哪里都一样。不过，他还不明白鄂尔泰的用意，因而问道：“中堂是怎么一个意思，请明示。”

看他意向有些活动了，鄂尔泰觉得不妨开诚布公地谈：“我说老实话，我在这里也差不多把你看成左右手了。这一点，我想你总也体会得到。”

“是！蒙中堂不弃，多方栽培，观承岂能不知？倘能兼筹并顾，观承个人的出处无所谓。”

“你有此开阔的襟怀，事情就好办了。我的打算，正是兼筹并顾。”鄂尔泰放低了声音说，“张中堂一直是翰林院掌院，他要调人到军机处来，很方便，我就只有仰仗你了。”

方观承听出鄂尔泰是含蓄的说法，意中军机处大都是张廷玉的私人，如果少了他，更觉孤立无援。意会到此，方观承虽有同情，亦生警惕，怕将来鄂张在权势上有所争夺时，卷入漩涡。

“问亭，”鄂尔泰紧接着又说，“你跟张中堂是小同乡。我想有你在这里，我跟张中堂的意见，比较容易调和，这是一；张中堂已经准假，十月里回桐城，大概半年才能回来，我的肩仔又加重了，格外要有得力的帮手，真正少不得你，这是二；至于平郡王那方面，有你在军机处，他也方便得多，你想呢？”

这也是含蓄的话。鄂尔泰是在暗示，平郡王在前方，对朝廷不免隔膜，有些事既不能公然形之于上谕，亦不便私下通函，有方观承在，鄂尔泰便可透过他跟平郡王取得联络。这无异替平郡王在机要之地安下耳目，是很要紧的一件事。

“中堂真个是兼筹并顾，面面俱到，观承遵从中堂的意思就是了。”

“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把我的意思跟平郡王好好谈一谈。”

“是。”

“还有件事。定边大将军派出以后，要颁一道敕谕，这跟平郡王的权责颇有关系，我想不如你去拟好了交给我，得便面奏皇上，一准就发，岂不省事？”

这就是鄂尔泰在照应平郡王。这道敕谕规定授权的范围，就像宋朝宰相“大拜”的“宣麻”那样，一语出入，关系甚大。鄂尔泰让他来拟，便尽可照平郡王的希望来写，真所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于是方观承很郑重地答说：“中堂的美意，平郡王一定也是心感的。”接着他又试探着问，“中堂看，便宜行事之处，可以提到怎么样一个等级？”

鄂尔泰想了一下答说：“文官四品以下，武官三品以下。”

这一问一答，大致已确定了在定边大将军管辖范围之内，文官知府以下，旗营参领以下，绿营参将以下，若有过失，大至死罪亦不必先行奏准，可以军法从事。这威权不能说不重了。

平郡王孝母，感于鄂尔泰的盛意，特为带了方观承到上房去见太福晋，当面陈述皇帝为平郡王所批的流年。

王公府第都经常有星相之士出入，平郡王的流年如何，太福晋已听过不止一遍了。但出于睿鉴朱批，自然格外重视，也格外觉得安慰。

不过疑义也不是没有，“方先生，”太福晋问，“听说你对星命也很精通，是不是？”

“不敢说精通，大致都懂而已。”

“郡王的流年，皇上提到驿马没有？”

“这可不知道了，鄂中堂没有跟我说。”方观承想了一下说，“似乎应该提到的，也许是鄂中堂忘了告诉我了。”

于是太福晋转脸对平郡王说：“赶明儿个，你倒问问鄂中堂看。”

“不必问他。”福靖在一旁接口，“等皇上召见大哥的时候，自己就会说。”

太福晋没有理他，只关照平郡王：“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接着又问方观承：“方先生，白云观的林道士，说郡王明年走驿马运，又说什么‘马头带剑、出镇边疆’；又有的说不是，不过明年是一步极好的运，却不假。方先生，你看呢？”

方观承想了一下答说：“都不错。小王爷生在戊子年，明年是甲寅，子逢寅是驿马。行的又是财运，驿马喜财，所谓‘马奔财乡，发如猛虎’，小王爷行财运而适逢驿马必是上好的运。”

太福晋连连点头，“方先生讲得比林道士明白，我这才算懂了。”她又问说，“那么‘马头带剑’呢？那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方观承一面想，一面答说，“天干配合十二地支，也就是一年的十二个月，成旺弱之局，盛极必衰、剥极必复，循环相生。最旺的一个支称为‘阳刃’，这个刃就是‘马头带剑’的剑。甲年遇寅为‘禄’，在刃前一位，方兴未艾，在小王爷的行运来说，应该算作‘马头带剑’，因为五行同生同死，甲乙皆木，‘木官在寅’，官是‘临官’的简称，也就是‘阳刃’的刃。”

“讲得好，讲得好！”太福晋大为称道，但还有最后的一个疑问索解，“方先生，既然明年甲寅才走驿马运，怎么今年就应了‘马头带剑’这句话呢？”

这不难回答，方观承脱口答道：“凡是福命，好运都走在前头，所谓‘迎运即发’。小王爷过了生日，就会走明年的运了。皇上都是仔细算过的。”

这个解释亦能言之成理，太福晋欣然接受，对皇帝所做的预言，更是深信不疑，自语似的说：“看起来到雍正十四年，一定能够得胜回朝。”

“不但得胜回朝，”方观承忍不住说，“还有加官晋爵之喜。”

06

六月廿六日平郡王福彭生日那天，皇帝召见，当面下达了“定边大将军”的任命。正式宣诏，定在七月初九。这个日子是皇帝亲自选定的，不但是宜于命将出师的黄道吉日，而且那天的干支是戊子，与福彭生年的干支相同，子年遇子，命理上谓之“将星”。这也是皇帝特意选定七月初九宣诏的原因之一。

出征向来命下即行，七月初九宣诏之时，还有一番隆重的礼仪，礼成在御前上马出京。算起来只有十三天的工夫，部署一切，其中还要扣除四天——平郡王府早就定了七月初四、初五祭神，先期两天就得预备，前后一共有四天不能出门。

这一次是阖族大祭，凡是克勤郡王岳托的子孙，都要来行礼。事先还有职司，外面是主祭的平郡王福彭率领族人，预备祭器，里面是平郡王福晋费莫氏，会同合族妇女磨米制糕，名为“打洒糕”，是很费功夫的一件事，得分两天来做。

第一天是拣米豆，米有三种：江米、白米、小米；豆分两色：黄豆、赤豆。拣到中午，歇手开饭，坐了七桌。

最上面的一桌，只得三个人，首座是福彭的一个叔祖母，其次是四房的“额大太太”，再一个是做主人的太福晋。

太福晋跟额大太太是堂房妯娌。原来克勤郡王两传为罗科铎，改号平郡王。罗科铎有六个儿子，袭爵的老四讷尔图。康熙廿六年因为无故杀人革爵，改由老六讷尔福承袭，他就是讷尔苏的父亲、福彭的祖父。

讷尔图只有一个儿子，名叫讷清额，比讷尔苏小两岁，讷清额两娶，继配是诺敏之女，也是马尔赛的胞妹，正就是在座的额大太太。

四房跟六房平时不和，因为讷尔图如果不是因罪革爵，如今的平郡王应该是讷清额。虽然当年讷尔福袭爵，出于圣祖亲裁，并非本人图谋，但讷尔图父子总觉得六房捡了便宜，不免常怀怨望，因此，讷清额与讷尔苏两家嫡堂兄弟，平时不常往来，否则，福靖的婚事，早就成功了。

但从传出平郡王福彭将任北路统帅的信息，情势陡变，马礼善很希望福靖能成为他的女婿。原来前年马尔赛受命为抚远大将军时，曾带了好些人去，有些是本旗属下，理当随行；有些是多年旧部，休戚相关；还有些是想从军功上巴结上进，自愿效劳。哪知马尔赛到得前方，不及一年，竟以失律丧师，被斩于军前；部属成了败军之将，亦如失恃的孤儿，在北路一带饱受歧视。马礼善既然承袭了马尔赛留下来的“忠达公”爵位，当然不能不管这件事；如今幸喜有福彭这条路子可走，倘能联姻而成至亲，不必重托，平郡王就会推念戚谊，处处照应那班人。

于是，额大太太的态度也不同了，这天来得极早，极其殷勤。太福晋心中雪亮，明摆着额大太太娘家将有求于福彭，这是公事，不宜过问，更不宜谈福靖的婚姻，免得牵涉到公事。

因此，额大太太虽较往日来得亲热，她却一如平时，只尽她做主人的礼数，谈的亦只是祭神的事。这一来额大太太便踌躇了，这头亲事，一面是夫家侄子，一面是娘家侄子，按理说亲上加亲，她是现成的“大冰太太”，而竟一直不闻不问，这时又如何开得了口？

07

满洲的风俗，“祭必于寝”，所以宫中祭神是在分属皇后的坤宁宫，王府就在王与福晋所住的上房。正中堂屋，西墙上设一块朱漆搁板，板上悬一块镶红云缎黄幪，下粘低钱三挂，称为幪架，而一般多用“祖宗板子”这个俗名。“祖宗板子”前面设一张朱红长方矮桌，上供香烛。陈设虽简，礼节却异常隆重——第一天拣米选豆，第二天磨粉蒸面，到得这天午夜过后，祭礼便开始了。平郡王府从大门到上房，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但声息不闻，不但没有人说话，连置放器物都不准出声，以肃静为至诚。

丑正一刻，主祭的平郡王福彭上香，率领合族男丁三叩首，厨子随即和面做饽饽，就在院子里临时架设的大灶上蒸熟，装成十一盘，每盘十一枚，献上供桌，免冠行礼，接下来便是“请牲”了。

牺牲是老早选定的三口大猪，此时只用一口，缚在屠床上抬了进来，这口黑毛猪称为“黑爷”，原是早就洗干净了的，但仍须主祭用一把新棕帚，遍扫牲体，缚猪的绳子，亦换了新的，这才抬入室内，摆在供桌前面，意思是请祖宗审视，享用这么一口肥猪，是否合意。当然又须行礼，礼毕就要请“黑爷”归西了。

这不能用“杀”或“宰”之类不吉利的字眼，宰猪称为“省牲”。屠夫下手之前，先提起猪耳朵，灌一大碗烧酒下去，将“黑爷”灌醉了，省得“省”时乱叫。至于下刀时，亦有规矩，晨祭用公猪，以左手执刀。及至剖腹开膛，第一件事是将附着于大小肠之间的脂肪剥下来，连同生猪血一起先上供。这肠间之脂，就是《诗经》中“取其血”的，满洲话叫作“阿穆孙”。

这时整头猪已置入大锅去煮，煮熟撤饽饽献牲，猪头朝上，头上插一把柄上有个铃铛的鸾刀，另外盛汤一碗，碗上架一双筷子，随同供献。主祭再一次率族人三叩首，这时天已经快亮了，息香撤幪，晨祭告成，合族吃肉吃饽饽散福，不准喝酒。

到得过午不久，夕祭开始，只是“省牲”须用右手，“黑爷”是一头母猪。黄昏时分，撤饽饽献牲，这后半段的祭礼，由主妇主持，这件事累人不说，有些知书识字，深明事理，而又喜欢寻根究底的才媛，倘为彖妇，必须主持夕祭时，每每会有一种恐惧委屈之感，因为这后半段的夕祭，有个专门名称，叫作“背灯”，先是息香撤火，再用布幔密遮窗户，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主妇在内。这还不够隐秘，中门亦须紧闭，合族男丁都在门外屏息等候。

似此远摒男子，独留主妇一个人在密室祭神，当然是表示什么都可以供献给神的。当初何以制定了这样的仪式，已无从稽考起源。现在的礼节是，主妇在室内行九跪九叩的大礼，顿首八十一次之多。“秋老虎”的炎威犹在，穿上礼服在密不通风的屋子里行此大礼，那可真是苛刑，“大奶奶”——平郡王福晋，好不容易行完了礼，已站不起身，双手趴地，膝行摸索着到了矮桌前面，将“黑爷”头上的鸾刀拔了下来，放在桌上，忍不住狂喊一声：“快点灯！”

中门外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启门秉烛而入，福彭推门进去一看，大奶奶坐在地上，汗出如浆，面无人色，赶紧将她搀了起来，低声抚慰着说：“辛苦你了，好歹撑着一点儿。”

真得要咬紧牙关，才能撑持得下去。散福之后，便得预备祭天，俗称“祭竿子”。这根神所凭依的竿子，以杉木制成，高出屋檐，这个露天的祭礼，仪节与晨祭及背灯都不同，牲用公猪，不光是去毛，还要剥皮，称为“脱衣”。肉煮熟后，选取精肉，跪切成丝；供神后，将肉丝与小米饭拌合在一起，另加血肠，移置竿顶的“斗”内。这个礼节却是有来历可考的，据说太祖高皇帝努尔哈赤起兵征明时，打了一次败仗，匹马落荒，而追兵甚急，只得下马躲在一株大树之下；忽然飞来一大片乌鸦，掩护太祖，挡住了明兵的视线，因而得以脱险。为了崇功报德，设竿子祭乌鸦，托名祭天。

祭天既毕，曙色已露，赶紧铺设“地平”，布置坐具，来吃肉的宾客已经到门了。

08

第一个是曹雪芹，还带了他的一班同学。原来他们有个诗社，夏天夜集，在德胜门内积水潭看荷花作诗，贪凉坐到四更天，饥肠辘辘，商量着到哪里喝一顿“卯酒”，曹雪芹想起平郡王府有肉可吃，反正只要懂得礼节，识与不识，皆可做不速之客，因而带了他的那班同学，做了第一批宾客。

虽说吃肉的规矩，客至不迎亦不送，客去不辞亦不谢，但曹雪芹毕竟是晚辈，不能不向太福晋致意。

原以为太福晋这天有好些王公的福晋和格格要接待，中门传进话去，所得到的答复，必是：“知道了，今天事忙，不必见面了。”哪知竟是：“芹二爷请进去吧！太福晋正在问呢。”

于是，颇感意外的曹雪芹，一面跟着领路的仆妇走，一面在心里琢磨，将太福晋可能会问到的事，都想了一下。走近第五进院落，已听得娇声笑语，大概堂客赶早凉到的已不少了。果然一进垂花门，目迷五色，不少身着彩色绸衫的纤影。曹雪芹赶紧低下头，目不斜视地被带到了太福晋面前，他很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便即垂手屈膝，打着千说：“给姑太太请安！”

“起来！你娘好吧？”

“托姑太太的福。”曹雪芹答说，“哮喘好得多了。”

“你都见见！”太福晋便一一指引，“这位是礼王福晋，这位是超武公的老姑太，这位是昭武侯的太福晋——”

曹雪芹一时也记不了那么多名字，反正都是长辈，只执晚辈之礼便不错。等请安完了，只听太福晋向在座命妇告个罪，将曹雪芹带到另一间屋子里问话。

“你在官学，多早晚才算满期？”

“到今年年底。”

“你今年十九，早就过了当差的年纪。”太福晋说，“官学里念满了，也不过当个笔帖式，或者库使，要多少年才熬得出头？你身子一向壮实，我看你不如弃文就武吧！”

曹雪芹没有想到太福晋是关怀他的功名事业，这方面他自己都没有仔细想过，所以一时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是极好的机会，你到前方营盘里吃两年苦，大概至多三年，就能混出个名堂来了。”太福晋又说，“只不知道你母亲肯不肯放你？”

曹雪芹这才明白，太福晋的意思是，要让他跟着平郡王到北路军营去效力，在军功上搏个前程。功名富贵倒不大在意，只想到张骞、班超立功绝域的故事，不由得起了见贤思齐的念头，心里颇有跃跃欲试之意。

“你回去问问你娘的意思看。”太福晋说，“你跟你娘说，不会让你去打仗，劝你娘放心好了。”

“是！”曹雪芹踌躇着说，“王爷初九就得出京了，只怕日子上来不及。”

“这倒不忙在一时，哪怕等你在官学里散了学再去也不晚。反正你四叔也在‘粮台’上，随时都可以派人送你去。”

曹雪芹是在官学的宿舍中住，家中情形，不甚清楚，不知道曹也在粮台，当即问道：“原来四叔也要跟王爷去办粮台！”

“不是跟了去，在京里管事。”太福晋又说，“眼前没有名义，只是派在粮台上做个耳目。”

没有名义是因为曹眼前还是“废员”，不能奏请派差，不过这当然也是军功，只要打个胜仗，平郡王办“保案”时，补叙劳绩，复官无非迟早间事。

于是曹雪芹想了一下答说：“跟姑太太老实回话，我倒很想到前方见识见识，不过我非得跟我娘说明白不可。”

“原是。你娘就你一个，又是老太太最放不下心，如果我没有把握，不会让你走这条路。你把我的这番意思，务必跟你娘说清楚。”

“是！”曹雪芹停了一下问，“姑太太没有别的话？”

“就是这些话，你吃肉去吧！”

为了避免再一次无谓的应酬，太福晋叫人将他从屋后角门带了出去，穿过甬道，回到原处，宾客已经大集，曹与曹震亦都到了。曹神态如常，曹震却有种掩抑不住的兴奋之情。

这时曹雪芹带来的那班同学，每人都有一两斤肉下肚，吃饱了在等他，曹雪芹有事在心，便说一声：“走吧！”带他们出了王府，方始告诉保住：“我有事，你代我告一天假。”然后就在门房中闲坐，等候曹震。

曹震几乎客散尽了才走，一见曹雪芹，诧异地问说：“咦！你怎么不上学？”

“就为了等你，震二哥，我到你那里去，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这会儿不回去，走！”曹震一拍他的肩，“到我衙门里谈去。”

说到最后一句，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曹雪芹既诧异，又好笑，便带点揶揄的语气说：“震二哥，你也有衙门了！你的衙门在哪儿啊？”

“喏！”曹震用手一指，“那不是？”

他指的是镶红旗三都统衙门，就在平郡王府斜对面，曹雪芹大为不解，内务府正白旗的人，怎么会派到镶红旗去办旗务？

到了门前一看，曹雪芹一切都明白了，新粘一条尺许宽、六尺多长的梅红笺，浓墨大书“定远大将军驻京粮台”，又一张尺寸较小，写的是“定远大将军大营塘报处”。曹震自然是在粮台办事，怪不得一脸春风得意的神情。

进了大门，往右一转，另有一个大院子，南北各有五楹敞厅，乱糟糟地挤满了人，只听有人说道：“好了！曹二爷来了，你们等着吧！”

此言一出，嘈杂之声顿息，大家都转头来望，有个苏拉上前向曹震请个安，起身引路。曹震昂然直入，在北面敞厅朝南的一个隔间中坐定，向那苏拉说道：“你请张老爷来。”

“张老爷”便是刚才叫大家“等着”的那个人，一进来先指着曹雪芹问：“这位是——”

“这就是舍弟雪芹。”曹震又对曹雪芹说，“这位是张五哥。别看他成天在铜钱眼里翻跟头，人可风雅得很，琴棋书画，件件皆能。”

听这一说，曹雪芹便知他的官衔是“司库”，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招呼，张司库已放下手里的卷宗，满脸堆笑地拉着曹雪芹的手说：“原来是芹二爷！我叫张子谷，咸安宫官学离这里也不算远，下了学找我来。”

曹雪芹觉得此人热情可亲，颇有好感，当下满口承诺：“是！是！我定会来找张五哥。”

张子谷退后一步，颈往后仰，伸一指指着曹雪芹，“一定！”他是很认真的神气，“芹二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叫他雪芹好了。”曹震说了这一句，便谈公事，“怎么样？都是来借钱粮的？”

“可不是！”张子谷将卷宗打开，里面是一大沓借条，“情形各家不一样，请二爷定个章程下来，我好去打发。”

“王爷交代，宁可先紧后宽，开头一宽，做成例规，以后就难办了。”

“那么是怎么个紧法儿呢？”

“有一个月的恩饷了，另外再准借一个月。”

“一个月怕不行。”张子谷是很为难的模样，“有人还打算借半年呢！”

“借半年的钱粮？那不开玩笑！此刻花得痛快，往后吃什么？”曹震接着又说，“最多借两个月，分四个月扣。”

张子谷想了一下说：“能不能分六个月扣？”

“好吧！就分六个月。”曹震又问，“祝家怎么说？”

“最近米价又涨了——”

一听这话，曹雪芹便注意了。原来曹震所说的“祝家”，是京城里有名的“老根儿人家”之一，世代业米，在明朝便是巨富，称为“米祝”。他家住在崇文门外板井胡同，园林极盛，传说十天都逛不完，曹雪芹久已慕名，所以此时不由得留神细听。

“祝老四说，历年的军粮，都是他家办，回扣有一定的例规。不过在期限上可以想法子，如果能放宽两个月，他愿意每一石送一钱半银子。”

“这也不过三千两。”曹震有些失望，“能办得了什么事？”

“本来军粮就是运价贵。”张子谷又说，“祝老四很愿意帮忙，说可以替你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是——”张子谷将椅子拉了一下，凑近曹震，低声说道，“他说军粮完全是运价贵，运到乌里雅苏台、科布多，运价每石二十五两，北路最近的也要十一两，通扯是十六两银子一石。两万石米光是运价就是三十二万两，倘或在这上头耍点花样，弄个两三万是很方便的事。”

“这话有道理。”曹震转为兴奋了，“咱们倒找范芝岩谈一谈。”

“不必咱们去找，托祝老四就是了。”

“托他？”曹震问说，“那不又多经一道手？”

“虽然多经一道手，回扣可不会少一分。”张子谷自问自答地说，“人家为什么替你白当差？只为他跟范芝岩是连手惯了的，就算咱们自己去接头，范芝岩还得去找他。”

“照这么说，他出的主意，范芝岩一定会照办？”

“差不多。”

“那么，祝老四打算出个什么花样？你问他没有？”

“谈了一下，大致是以近报远，譬如运乌里雅苏台，本来规定三千石，报它五千石，运价自然就高了。这多出来两千石的浮价，就可以扣下来。”

“那，范芝岩肯不肯出领据呢？”

“大概肯出。”

“肯出就好办。不过，这件事一定得先扎扎实实说妥当，大概可不行。”

“二爷，”张子谷微笑说道，“你要扎实，人家也要扎实，领据是出了，将来报领五千、实运三千，另外两千石运到近处，户部要追差价，怎么办？”

曹震手摸着青毵毵的下巴，沉吟了好一会说：“咱们想法子不叫户部追就是了。”

“能如此，人家就没话说了，不过也得有个凭据才好。”

“什么凭据？”

“这，二爷还不明白，无非拿笔据换笔据——”张子谷没有再说下去。

曹震眨了一会眼，迟疑地问说：“你的意思是，要给他出个借据？”

“对了。如果要追差价，他就拿这张借据来抵付。”

“那么，不追呢？户部不追，我有借据在他手里，不就欠了他一笔债了吗？”

“这是信得过、信不过的事。如果不用追差价，他也不敢拿这张借据来要债。”

“话不是这么说。”曹震大为摇头，“除非他也写张东西给我。”

“要怎么写呢？”

一时没有善策，也就不谈了。张子谷只说祝老四想请曹震吃饭，主随客便，要个日子。曹震欣然相许，定了定边大将军出京的第二天赴席。

等张子谷告辞，曹雪芹才有机会开口，将太福晋的意思，照实说了一遍，曹震一样地大感意外。

“这是办不到的事，太太怎么能放得下心？”

“其实，也没有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况有方先生在一起，我可以跟他学好些东西。”

“哪位方先生，你是说方问亭？”

“是啊！”

“他暂时不去。”

曹雪芹大为诧异，“方先生怎么不去？”他问，“郡王少得了他吗？”

“这你就不懂了。咱们也不去谈他，只谈你。”曹震劝道，“你别想得太美，自以为一番豪情壮志，等吃了苦头想回来，那时你才会懊悔。反正这件事一定办不通，你趁早死了心吧。”

“可是太福晋那里呢？怎么交代？”

“那好办。反正太福晋也说了，等你年底在官学的期限满了再去亦不要紧，眼前先支吾着，到时候再说。”曹震又说，“不过，你回去还是得回去一趟，不然撒谎就露马脚了。”

“当然。无论如何，太福晋的意思，我得跟娘说。”

“对了！你回头就走，我叫人派车送你去。”曹震踌躇满志地说，“现在可方便了！要车有车，要马有马，要船有船，要夫子有夫子。”

见此光景，曹雪芹立即想到他跟张子谷所谈的事，心里不由得替他担忧，很想劝他几句，当今皇帝，最重操守，出了事只怕平郡王都无法庇护。但还在思索如何措辞时，却又有人来回公事了。

“你来得正好！派一辆车，派两个人，送舍弟到张家湾。”曹震回头问道，“你哪天回来？”

“我想多住两天。”曹雪芹答说，“给我借两匹马，我带了瑞德回去，不必费事。”

“这么热的天，你替我安分一点儿吧！中了暑还得了！”

“这样好了，我另外通知通州驿站，令弟要回京，随时可以去要车。”

“这样最好。”

接着，曹震便替曹雪芹引见，那人叫鲁兴，是镶红旗的八品笔帖式，派在粮台上管车马，所以说他“来得正好”。

“震二哥，”曹雪芹想起这件事，“你到祝家去赴席，能不能带我一个？”

“干吗？我们有事谈，不是去应酬。”

“我知道。我是想去逛逛祝家的园子。”

“那还不好办？等你从通州回来，到他园子里去歇夏避暑，都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更好了。”曹雪芹非常高兴，“听说祝家的园子，十天都逛不过来，原该住几天才能畅游。”

“好吧，这件事我答应你。”

第四回

01

雍正五年春天，举家回京归旗，马夫人只在家里住了半年，便即迁居籍没入官，而又蒙恩发还的通州张家湾住宅，一住六年了。

移居张家湾的原因很多，有一个上下皆具的同感是，生活习惯，格格不入，尤其是在饮食上头，连马夫人都得米饭面食杂着吃，而又不光是稻麦各嗜之异，还有繁简的不同。大家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是：吃饺子就是饺子，吃打卤面就是打卤面。棠官——如今叫棠村了，常说：“这是吃点心嘛！哪里是吃饭？”

最初，曹家自然是照自家的惯例，不过由奢入俭，少不得委屈些，那时三房仍如在南京一样，住在一起，锦儿当家、秋月管账、夏云掌厨，商量定规，每天开三桌饭，里头一桌、外头两桌，五菜一汤，三荤两素，有米饭、有馒头。曹震口中不言，心里觉得不足，所以一有客来必留饭，留客就得添菜。仓促之间，无处备办，常是馆子里叫几样冷荤热炒，或者买个最好的“盒子菜”。日子一久，亲友之间有了闲话：“他家还以为是在当织造、当巡盐御史呢！排场照旧，看样子私底下窝藏的家财真还不少。”

这话传到曹耳朵里，大为不安，他跟马夫人说：入境随俗，既然归了旗，不便再照江南的习惯，让人觉得标新立异似的，大非所宜。

马夫人当然尊重他“一家之主”的地位，于是重新商量，改从北方的饮食习惯，头一天吃炸酱面，弄了八个“面码儿”，摆得倒也还热闹。第二天吃饺子，除了两碟子酱菜，就是一碗下饺子的汤，名为“原汤”，可助消化。

到得晚上，曹震向锦儿抗议：“两碟子下酒菜，一簸箩‘半定儿’，再就只有饺子了！这种日子，我可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锦儿答说，“太太一上桌子，眼圈儿就红了，叹口气说，‘家真是败下来了！’虽没有怪你，怪四老爷，你也该想想，不是你在公事上老捅娄子，大家又何至于过今天这种日子？”

“这能怪我吗？”

“不怪你怪谁？”锦儿抢着说道，“你别闹了！你的见识跟季姨娘一样。”

将他跟季姨娘相提并论，曹震认为是奇耻大辱，怒气刚要发作，锦儿却又发话了。

“你等我说完，如果我比错了，你再闹也还不迟——”

锦儿告诉曹震说，这天下午有人来看季姨娘，她跟人大诉委屈，又夸耀在南京时如何阔气，三顿饭两顿点心，肥鸡大鸭子连丫头都吃腻了，夏云直跟她使眼色，而季姨娘却是越说越起劲，到底让人家说了句不中听的话，才堵住了她的嘴。

“人家怎么说？人家说，妻财子禄，原有定数，如今苦一点儿，是留着福慢慢儿享！反倒是好事。”锦儿诘责，“你倒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跟季姨娘一样不懂事？”

曹震哑口无言，亦只有像马夫人那样地叹口气而已。

到得下一天，马夫人找了锦儿、秋月、夏云来说：“我昨儿晚上想了一夜，京里我住不惯，我也不必住在京里。张家湾的房子，是平郡王托怡亲王在皇上面前说话，马上快发还了，到那时候，我想搬到张家湾去住。”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是夏云先开口：“这一来，不就都散了吗？”

“本来千年无不散的筵席！老太爷在日常说：‘树倒猢狲散。’如今树也倒了，本就该散了。”马夫人又说，“四老爷跟震二爷自然要在京里，我可不用，搬到张家湾清清静静，日子爱怎么过就怎么过，也省得听人的闲言闲语。”

“太太的主意不错。”秋月点点头说，“可只有一件：芹官要上学了，怎么办？”

“这也是我想搬到张家湾的缘故之一。”马夫人答说，“上学住堂，是芹官该吃的苦，谁也替不了他。再说，不吃这番苦，也不能成才。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死心塌地。如果仍旧住在京里，他天天想家，我天天想他，彼此都苦。索性离了京，隔着百把里地，来去不便，他死了心，我也死了心，倒不好？”

“这一说，太太的打算更不错了。”秋月看着夏云说，“我自然是跟着太太到张家湾。四老爷跟震二爷呢，是不是还住在一起？”

“我哪知道。”夏云指着锦儿说，“你问她！”

“别问我！”锦儿紧皱着眉说，“倘或问我，我只有一句话：最好像绣春那样，住庵！”

“喔，”马夫人被提醒了，“谈起绣春，我更应该搬出京，那一来，绣春不就该回来了吗？”

原来绣春虽说为了震二奶奶一死所感动，答应仍回曹家，但一路上思量，锦儿已有了姨娘的名分，她在曹家是“有功之人”，倘能生子，便有扶正的希望。但如自己仍归于曹震的偏房，锦儿便得落后一步，岂不是妨害了她爬上高枝的机会；再说锦儿如果真的扶了正，自己又何能甘于侧室？因此定了主意，向马夫人坚决声明：愿回曹家，但必不能与曹震住在一起。

马夫人拗不过她，只得承诺。于是到京未几，她就悄悄地自己接头了一个尼庵，听说曹震将到，便陈明马夫人，搬到庵中去住，不过仍旧是带发修行。如今马夫人迁往通州，曹震留京，绣春自然就不必住庵，该跟着马夫人走了。

02

对于马夫人的主张，曹震赞成，曹反对。其实也不是反对，只是他自觉有奉养寡嫂、抚育胞侄的天职，极力劝马夫人一动不如一静。这是出于至诚的情分，马夫人只有多方劝说，缓缓以图，最后到得小兄弟俩进了景山官学，马夫人细说了迁出京去，绝了曹雪芹时常想家的念头，反于他学业有益的道理，曹方始同意。

正好发还房屋的恩旨也下来了，除了张家湾的大宅以外，还有前门外鲜鱼口的一所市房，那里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北临肉市，东面就是京中第一座大戏园“查楼”，寸金寸土，所以这所市房很值钱。

马夫人颇持大体，自己有曹老太太留下来的东西，另外还有托付秋月掌管，专门留给曹雪芹的一份，日子应该是宽裕的；曹震有震二奶奶留下来的私房，只要锦儿管得紧，也不愁温饱；只有曹比较拮据，便做主将鲜鱼口这所市房，归属曹，每个月收租息贴补，将就着也可以维持一个小小的排场了。

当然，曹震不必再跟曹住了，带着锦儿另立门户；夏云仍旧帮扶季姨娘，照料棠官。跟着马夫人到张家湾的是秋月与绣春，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舒服。六年以来，一年只进一次京去会亲，唯一的例外是前年去了两次，多出来的一次是去喝夏云的喜酒，她成了绣春的嫂子——王达臣丧妻，绣春策动马夫人做媒，让王达臣娶了夏云为填房。为此，季姨娘很不高兴，见了绣春从无好脸色。

绣春倒也心平气和，“原是我对不起季姨娘。”她说，“不过季姨娘也想得太一厢情愿了，她打算着夏云能照料棠官一辈子，那是办不到的事。且不说年纪差着好几岁，夏云又岂是肯服低做小的人？”

但季姨娘对她的成见，始终固结不解，绣春亦始终耿耿于怀，希望释嫌修好。这件事在马夫人提起来，亦是小小的烦恼。此外，便是曹雪芹的亲事了，是个极大的烦恼。

从到京的第二年起，就不断有人来提亲，但真应了一句俗语，叫作“高不成，低不就”。第一是门第，虽说一般都是包衣，但曹家出过王妃，寻常做个小官的人家，首先“姑太太”——平郡王太福晋就不愿意。但也有些满洲世家，尤其是隶属上三旗的，因为皇帝动辄有“包衣下贱”的话，一样地不愿跟曹家联姻。

其次是人品。曹雪芹心目中好女子，既要娴雅秀丽，又要温柔体贴，还要读书明理，这在旗人家就很难找了。长得俊的倒是不少，但有的满身娇气，有的一字不识，有的不明事理。偶尔有一两个可算够格的，却又未曾选过秀女，不敢私下婚配。像这样的人才，可想而知，选秀女时一定不会“撂牌子”，就算不选入宫去，也一定分配到王公府第，哪里轮得到曹家聘来做媳妇？

这是马夫人的一桩心事。抚孤守节，必得抱了孙子，心里才会踏实，自觉不枉多年辛苦。而在马夫人，更有要抱了孙子，才能告慰曹老太太于泉下的感觉，这是一种责任，随着曹雪芹的年龄渐长，这份责任也就越来越重了。

不过，最近她的心境开朗了些。端午前后，有人来说了一头媒，女家是正蓝旗包衣，姓杨，而且一直保留着汉姓。杨小姐的父亲叫杨思烈，举人出身，现在安徽当县官。这年三月里，在京的杨老太太得了中风，杨思烈遣妻女回京侍疾，偶然的机缘，为锦儿所见，相貌端正，谈吐文雅，一打听今年十八岁，已过了选秀女的年龄，不正好配给曹雪芹？为此，锦儿特地从京里赶到通州来做媒。

听过一番形容，马夫人喜不可言，但又不免疑惑，“你的眼界高，经你看中，必是好的。不过，有一层我不明白，”马夫人问道，“这样的人才，何以十八岁还没有婆家？”

“这就跟咱们家的小爷一样，不肯迁就。杨小姐是杨大老爷亲自教的书，开出口来，满口是文，咱们旗下做外官的子弟，吃喝玩乐，不成才的居多，杨小姐怎么看得上眼？再说安徽，也没有多少旗人，满汉又不能通婚，就这么着耽误下来了。”

“原来是这么一个道理！”马夫人释然了，转脸向秋月商量，“总得先相相亲才好。”

“相亲的话还早。”秋月问锦儿，“你打听清楚了，确实没有人家？”

“打听了，确实没有。不过有三家人家在提亲，晚了说不定会错过机会。”

“姻缘前定，这也是急不得的事。咱们看中人家，人家可不知看得中咱们不？”秋月又说，“事情要做得稳当，先别提相亲不相亲，最好找个机会，能让芹二爷看看人家小姐。也让人家看看咱们。你说我这个主意行不行？”

“行！”锦儿想了一下说，“杨老太太的病好多了，我几时把杨太太接了来打牌，让芹二爷闯了来，不就彼此都见着了吗？”

“这个主意好，我们就听你的信儿好了。”马夫人又说，“到时候秋月跟绣春去走一趟。”

“太太不去？”锦儿问说，“去玩几天，又有何妨？”

“我是怕痕迹太显了，万一好事不成，彼此都不好意思。”

从锦儿回京，马夫人的心境，一日比一日开朗，因为一切都可说是称心如意。锦儿很快地有了回音，说杨太太很愿意结这门亲，欣然接受邀约，作为变通的“相亲”，挑的日子是五月廿五，那天不但是黄道吉日，而且如俗曲《鸳鸯扣》中所唱的，“日子是个‘成’。”

曹雪芹这一回也与以前不同，在没有相亲以前，先就一处媒人说溜了嘴的地方，大加批驳，将女家贬得不堪作配。这一次也许因为媒人是锦儿的缘故，曹雪芹颇为兴奋，而且向轮番游说的秋月与绣春，作了坚决的承诺，只要杨小姐如锦儿所形容的那样，他一定仰体亲心，怎么说怎么好。

“我看过皇历了，月底也是‘成’日。秋月，你跟锦儿商量，到哪天我亲自去看，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这是照旗下的规矩，马夫人到女家亲自去相亲，犹如六礼中的“问名”，看中了送一柄如意，或是赠一枚戒指、一支簪子，名为“小定”。女家到了那天，少不得要费一番张罗，所以马夫人须问“来得及、来不及”。

“有五六天的工夫，应该来得及，太太就预备‘过礼’吧。”

“过礼”便是下聘礼，检点珍饰，买办羊酒，马夫人不愁无事可做，哪知正忙得起劲，秋月预备动身进京时，锦儿忽然派人来说：杨太太母女不能赴约，亲事缓一缓再说。

平地起了波折，马夫人大失所望，不明缘故，更觉烦闷。绣春也是急性子，对锦儿语焉不详，深致不满，主张秋月仍旧进京，去问一问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03

“杨老爷出事了！”锦儿说道，“大前天得的消息，不知是一件什么案子，抚台指名题参，杨老爷一急，跟他老太太一样，得了中风，来不及请大夫，就不中用了。如今还瞒着他家老太太。”锦儿又说，“杨太太也真可怜，老爷死了，还不能发丧、不能哭。你想想，那过的是什么日子？”

“真想不到！”秋月问说，“如今怎么办呢？”

“你说是谁怎么办？是问杨家，还是咱们家？”

“问杨家，也问咱们家。”

“杨家已经请了一位叔伯弟兄，赶到安徽料理去了。至于咱们家，我看，这头亲事是吹了。”

“怎么呢？”秋月问说，“杨家有话，不愿意结这门亲？”

“你恰好说反了，杨家是巴不得结这门亲。不过，我不能做这个媒。”

“为什么？”

“我不能替太太弄个累。”锦儿放低了声音说，“你倒想，芹二爷一成了人家的女婿，养两代寡妇，听说杨老爷还有亏空，要是一追，不更是无穷之累？”

正在谈着，曹震回来了，一见秋月便说：“杨家的事，很麻烦，万不能结这门亲。你现在成了咱们家的姑奶奶了，回去好好劝一劝太太，雪芹的亲事不必急。将来包在我身上，给太太找个才貌双全，又贤惠又能让雪芹得岳家照应的儿媳妇。”

听到最后一句，锦儿先就皱了眉，“你啊，”她说，“一向就是用不着说的说，偏偏要说。”

“怎么？秋月在这里，倒评评理，我这不都是好话？”

“好话倒是好话。”秋月笑道，“震二爷，我不是帮咱们锦姨娘，她的话不错，最后那句话实在用不着说，一说就不中听了。”

“我是老实话！这几年你们莫非还没有经验过？内务府出身的，有人照应跟没有人照应，差了远了去了！有人照应，升官发财，比谁都容易；没有人照应，嘿，嘿，”曹震似乎难以形容似的，“那种差使简直不是人当的。”

“要谈到照应，咱们不有一位当太福晋的姑太太在那里？”锦儿冷笑，“不过，太福晋对你不敢恭维而已。”

“你别听人造谣！姑太太对我也没有什么。”曹震紧接着又说，“不怕官，只怕管，多早晚，平郡王跟庄亲王那样，派了总管内务府的差使，那时你看看，我曹某人是怎么个样子？”

“怎么个样子？无非又是——”

看曹震微微变色，而锦儿未说出来的，必非好话，秋月赶紧重重咳嗽一声，连连使着眼色，硬把锦儿已在喉的“狂嫖滥赌”四字，截了回去。

“咱们谈正事吧，”秋月说道，“杨家，应该送礼吧？”

“这个礼怎样送呢？人家现在又不发丧。”锦儿又说，“等将来盘灵回来，吊总要开的，只有到那时再说。”

“对了！”曹震立即接口，是想结束这个话题的语气，“这一段儿就算过去了，请你跟太太说，不用再操心了。”

对于曹震的势利，秋月颇持反感，而且明知锦儿是为马夫人着想，但不知怎么，总觉得她做人不该如此。因此，对于杨家的事，她不再管他们的感觉如何，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咱们跟杨家本来毫不相干，既然有提过亲这回事，缘分就不同了，不能按一般应酬的规矩来办。杨家母女也真可怜，如果咱们不帮帮她的忙，似乎说不过去。我想，送点钱也没有什么不妥。”

“说得是！”锦儿也希望如此，作为她对杨家的一个交代，“你看送多少呢？”

“这得请示太太。”这是一句守着她身份的话，其实她是做了主了，“我想跟太太说，送一百两银子的奠仪。”

“是不是多了一点儿——”

锦儿的话还没有完，曹震抢着开口了，“多少是一回事，送钱又是一回事。”他说，“人家没有报丧，也谈不到‘接三’，送这一百两银子算什么？”

“那也无非表示关切。”秋月淡淡地答说。

“不错，关切！他杨家要咱们曹家来关切，这又是为了什么？”曹震问道，“让人家误会咱们曹家还是愿意结这门亲，麻烦可就大了。”

听得这话，秋月不光是反感，甚至有些冒火了。但她一直有个警惕，言语行为上一定要有分寸，别让人背地里批评她骄狂自大，俨然以主子自居。因此，紧闭着嘴，不发一声。

话又谈不下去了。锦儿也觉得局面有些格格不入，令人难受，当即说道：“暂时不谈吧！好久都没有痛痛快快聊一聊了，今儿聊他个通宵。”

听得这话，曹震正好自便：“你们姊妹们难得在一起，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打扰。”曹震说完，抬腿就走。

“怎么样？”秋月望着曹震的背影说，“看你们二爷这一阵子气色还不错，干点什么正经？”

“能干得出什么正经来？还不是陪那些贝子、贝勒、将军、国公爷什么的，变着花样找乐子。我劝他，回京五六年，也没有看他干出什么正经，成天陪那些大爷玩儿，会有出息吗？你道他怎么说？”

“你别问我，你说你的好了。”

“他说，陪那些大爷玩儿，就是正经。别看那些‘宝石顶子’，看上去个个是‘绣花枕头’，就要‘绣花枕头’才好。这话怎么说呢？他说：只要那班人一派上了什么好差使，就少不了他。那时候发财也容易得很。”

秋月笑道：“震二爷真是财迷心窍！”接着又问，“可有过这么样的机会呢？”

“有过。”锦儿答说，“那年有位福贝子派了陵差，我们那位二爷替一家木厂说合，承揽工程，分了三千银子。倘或没有这一笔进项，这几年的日子，就不知道怎么过了。”

秋月大为诧异，迟疑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问说：“莫非震二奶奶手里那点东西，还不够你们吃个十年八年的？”

“唉！”锦儿叹口气，然后低声说道，“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跟太太提。马家的人，心狠的居多，震二奶奶的东西，一大半下落不明了。”

“是——难道是让马家吞没了不成？”

“可不是！”锦儿又说，“这笔账只有我清楚，震二爷不知道。不然，亲戚都做不成了。”

秋月没有不信的理由，稍为多想一想，恍然大悟，脱口说道：“怪不得太太要住通州，大概就是不愿跟娘家人来往。”

“是有那么点意思。”锦儿突然说道，“不谈了！谈起来勾起我的心事，咱们谈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莫如曹雪芹的心事，秋月问道：“杨家的那位姑娘，人才到底怎么样？”

“论人才可真是没话说。而且，”锦儿脸上是又惊又喜的神色，“我还告诉你一件事，那位杨小姐长得好像咱们家的一个人，你倒猜，像谁？”

这是指曹家的丫头而言，秋月便说：“咱们家那么多人，大海捞针，哪里猜去，你也得给个范围才好猜。”

“就是你们春夏秋冬四个。”

秋月仔细看了看锦儿的脸色，不像是在跟她开玩笑，再体味她那诡秘的笑容，心里已经猜到了，却不愿实说。

“是夏云？”

“不是。”

“那么是冬雪？”

“更不是了！”锦儿有些困惑地，“你为什么不猜春雨呢？”

“啊！”秋月假作惊讶，“这可真是巧了，就不知道性情像不像？”

“性情如果也像，我根本就不做这个媒了，人挺稳重的，出言吐露，极有分寸。”

“那时，”秋月紧接着锦儿的话说，“春雨不也是这个样子？”

“本心可是不同的。”

“本心又怎么看得出来？”秋月突然省悟，自责似的在额上打了一下，“我是怎么啦？今儿老跟人抬杠！”

听得这话，锦儿纵有不快，也一扫而空了，“你想吃点儿什么？”她问，“趁早说，我好预备。”

“我想吃烧羊肉。”

“那好办，还有呢，奶卷？”

“奶卷倒也想，就怕天热，甜得太腻。”

“不要紧！我有上好的普洱茶，还留着四两杭州的龙井，一直舍不得喝，今儿可要开封了。”

“唉！”秋月忽生感慨，“四两龙井还一直当宝贝似的！想想从前的日子，真连觉都睡不着。”

锦儿没有接腔，叫人到“羊肉床子”去买了一块烧羊肉，外带一碗卤汁拌面，晚上在院子里纳凉，一面喝龙井茶，吃枣泥松子奶卷，一面聊天，提到了绣春。

在锦儿面前，大家都不愿谈绣春，因为是个很尴尬的话题，这一天却是锦儿先提起来，而且话很坦率，她说：“你是姑娘家，大概体会不到绣春的心境，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又怕人疑心我存着私意，唯恐她有一天还会跟震二爷好，所以每一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可真是忍不住了。”

“倒是一句什么话呀？”秋月心想，她是这样的态度，却不妨把她心里的那句话逼出来，当下催问：“既然忍不住，还不快说？”

“女大不中留！我劝太太早拿主张出来，不然，有一天闹了笑话，反倒害了绣春。”

这话在秋月心头重重撞击了一下，当即问道：“你说，会闹什么笑话？”

锦儿迟疑了一会，方始回答：“听说她在爷儿们面前，有说有笑，毫不在乎，话说得难听一点儿，就是轻狂。”

“这，”秋月不解，“通州一个月难得有男客上门——”

“我不是说在家，是在外头。”锦儿急忙补充，“在镖局子里。”

秋月心中一动，绣春一个月总有一两回到镖局——通州是水陆大码头，镖局很多，常有小伙计来通知，说王达臣托带了东西来，或者捎有口信。绣春一去总是半天，照此看来，话出有因了。

“你是听谁说的？”

“这你就不必问了，我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我听说了还不止一回。”锦儿又说，“我总不至于造她的谣吧？”

“没有人疑心你。”秋月想了一下说，“这件事倒得好好琢磨。你的意思呢？”

“自然是替她找个主儿。”

谈来谈去，结论是一样的，早早促成绣春的终身大事。但为绣春物色怎么样的一个夫婿，看法却不一样，锦儿希望绣春成为“官太太”，秋月却认为不如就嫁了镖客，门当户对，顺理成章。

“这要看她自己的意思。”锦儿叮嘱，“反正你务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去跟太太商量个妥当办法，也了掉一件心事。”

“我知道。”秋月笑道，“一桩亲事不成，要提另一桩，合该喜气临门。”

“你呢？”锦儿脱口问说，“你就不为自己打算，太太总也替你操过心吧？”

听这一说，秋月的脸就红了，“不提这个行不行？”她说，“聊些别的。”

“没有比这件事更能叫我心烦的！这儿又没有人，你倒把你心里的想法跟我说一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想想——”秋月觉得很难形容自己的心境，索性顿住了。

锦儿不肯放松，连连催促：“说啊，说啊！你说出来，我替你拿主意。”

“我没有什么为难的事，何用你来拿主意？”

“那么，你要我想什么呢？”

“你也想想，有谁是我看得上眼的？”

锦儿心想，原来她是没有人看得上眼，不是矢志不嫁，然则若有人看得上眼呢？这样一想，心就热了。

“不错！能让你看得上眼的不多。”她故意宕开一笔，“咱们只算闲聊，照你说，要怎么样的人，你才看得上眼呢？”

“我说不上来！”秋月摇摇头。

这当然是遁词。锦儿心想，照秋月的性情，当然不喜浮而不实的人，她会作诗，也必得个才子来配她，大概一个翰林也差不多了。

“我想起来了。”秋月突然问道，“芹二爷还不知道这回事吧？”

“是啊！我要等你来商量，怎么告诉他。”

“反正——”秋月停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不能告诉他，杨家的姑娘像春雨。”

“对了！这一点还得留心，别在言语中带出来。”锦儿又说，“看他明天什么时候来，就知道他对这件事是不是很关心。”

原来约了相看的日子，就在明天，倘或曹雪芹一早就来了，当然表示他对杨小姐极感兴趣。秋月的判断是，他绝不会早来，说不定根本就把这个约会忘掉了。

04

锦儿与秋月忙了一上午，本来请杨家母女，是打算在馆子里叫一桌席，显得郑重些。如今原约取消，只为曹雪芹预备一顿饭，反倒费事了，因为曹雪芹爱吃的，大都是费工夫、讲火候的菜。

到得午初时分，还不见曹雪芹来，锦儿心里便有些嘀咕了，“可别让你说中了！”她说，“这位小爷忘了今天的约，让咱们白忙一阵，那就太冤了。”

“不要紧，中午不来，下午派人去接他。红煨的鹿筋，本来就差点儿火工，晚上吃更好。”

一语未毕，听得已有人声，一个是曹震，一个是曹雪芹，锦儿迎上去问道：“你们俩怎么会走在一处？”

“我到‘造办处’去办事，顺便就把他接了回来。”曹震向锦儿使了个眼色，“你告诉他吧！”

“震二哥说你有话要告诉我。”曹雪芹接口，“我已经猜到了，没有关系，你说好了。”

“你猜到了？”锦儿便问，“你猜到是什么事？”

“杨家的事吹了？”

锦儿不即作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才说：“既然你猜到了，那就不必忙。先吃饭，回头让秋月跟你说。”

“秋月来了？”曹雪芹又惊又喜地，“在哪里？”

“在厨房里。”看曹雪芹四下张望，在找秋月的踪影，锦儿便又说道，“厨房里很热，你别进去，先把大褂儿卸下来，凉快凉快。”

一面说，一面指挥小丫头张罗茶水，替曹雪芹打扇，等坐定不久，曹雪芹看锦儿进了卧室跟曹震在说话，立即便溜到了厨房。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秋月转身看着曹雪芹，“看你又瘦又黑，必是大热天到处乱逛，晒成这个样子。”

曹雪芹笑笑不答，只问：“娘呢？气喘好一点儿没有？”

“好得多了，有人送了一个偏方——”

秋月一面炒菜，一面跟曹雪芹谈家常。锦儿走来笑道：“你到底还是溜了来了！快请出去吧，震二爷跟你有话说呢！”

饭开在两面通风的穿堂中，家规犹在，只设两个座位，曹震兄弟刚扶起筷子，曹震新用的跟班高升来报，到了两个不速之客，都是内务府的官儿。

“这时候来，”锦儿在一旁咕哝，“也不知道吃了饭没有。”

“亏得今天有菜。”秋月帮着张罗，“震二爷会客去吧！留客人吃便饭好了。”

“好，好！我出去看看再说。”曹震披上一件细夏布的大褂，匆匆而去。

曹雪芹也就必得暂时搁着，而且也穿上外衣，锦儿与秋月便重新料理杯盘，预备移席到厅上款客。

正在忙着，只见高升进来说道：“二爷要陪客人一起坐，让我来取扇子、墨镜、荷包。另外说跟姨奶奶要一个盒子，里面要装豆蔻、藿香正气丸。”

“好了！”锦儿向秋月一扬脸说，“咱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吃饭了。”

“真是皇恩大赦！”曹雪芹一面解纽子脱长衫，一面说道，“震二哥不在，咱们一块儿吃吧。”

于是打发了高升，曹雪芹坐回原处。曹家家规重，有曹震在，总不免拘束，此时就可以出主意了。

“有什么好酒？”他问锦儿，“昨儿晚上没有睡好，我得喝点酒，好好睡个午觉。”

“好酒有！不过，我得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学里去。”

“我今天不回去。”曹雪芹又问，“锦儿姊，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头有话要告诉你。如果喝了酒睡午觉，一醒要赶回学里，不就没法儿跟你谈了？既然你不回去，尽管放量喝，有南酒，有玫瑰露，有莲花白。”

“莲花白太辣，玫瑰露的甜味儿受不了，我喝南酒，最好是花雕，天气热，不必烫了。”

丫头取来了酒，锦儿与秋月也都斟了一盅陪他喝。两个人暂时都不说话，只劝曹雪芹加餐，看他吃得差不多，方由秋月开口。

“杨小姐的老太爷去世了——”

“啊！”刚说的一句，曹雪芹便打断了她的话，显得很注意地问，“怎么回事，是在安徽去世的？”

“是啊！如今这消息还瞒着她家老太太。杨老爷人是故去了，身后还有麻烦。”秋月接着将杨思烈出事的缘由，约略说了一遍。

“这太惨了！家里还有风中之烛的老太太，看来迟早不保，一旦倒了下来，让她们母女怎么办呢？”

听得这话，秋月与锦儿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锦儿便即说道：“原来是我做的媒，如今我要打退堂鼓了。这门亲结不得，不然就是我害了太太。”

“那怎么谈得上？”

“怎么谈不上？你倒想，一成了儿女亲家，杨家的事，太太能不管吗？”

曹雪芹不作声，低下头去夹了一块粉蒸鸡，刚要送入口中，突然抬头说道：“就不是亲戚，也不能不管。”

“这是什么道理？”

“这算萍水相逢，遇到这种事，也应该尽力帮助，而况有此一重因缘。”

“怎么？”锦儿急急问说，“你是决定要娶杨小姐了？”

“没有，我没有这个打算。”

“你不是说姻缘？”

“喔，”曹雪芹答说，“无女的因缘。”

“他是讲佛经上的因缘。”秋月帮着解释。

锦儿笑笑说道：“看起来你倒跟杨小姐有缘，也许天生你就喜欢那种样子的人。”

这话中就带到春雨了。秋月便假咳一声，作为警告。锦儿却吐一吐舌头，是自觉失言的神气。曹雪芹从小便爱体会女孩子的心境，当即笑道：“你们装神弄鬼，一定瞒着我什么，趁早从实招来！”

“现在还不能‘招’。咱们先谈正经。”秋月说道，“凡事你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因为亲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要为全家着想。”

“为全家着想，名声最要紧。原来说得好好的，只为人家遭了难，咱们就不提这回事了，不显着太势利吗？”

秋月和锦儿都没有想到，他会提出来这么一个理由，而且一时也辨不清这是正理还是歪理，只觉得正面不容易驳倒。

当然，要辩道理还得秋月，她想了一会说：“事情是两桩。譬如说，已经有了婚约，如今要悔约，仿佛嫌贫爱富似的，自然不是咱们家会做的事，可是八字不见一撇，还没有着手事情就变过了，这又有什么褒贬好落的呢？”

“话不是这么说，只要心一动，就是种了因，必有个收缘结果，何况，已经约了人家来相看，怎么说还没有动手？”

“好！我再请教，假如相看不中呢？”

“那是另外一回事，不过就算那样，彼此总还是有情分在的。”

说到这里，锦儿有了主意，很快地接口：“对！‘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就照这个宗旨办事，当作相看不中。如今算跟杨家是久已相与的熟人，既然他家遭了不幸，照你的话说，应该量力帮助，送一百两银子的奠仪，也很像样子了。”

这番话说得情理周至，办法也是干净利落，秋月佩服之余，笑着说道：“现在我才知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把震二奶奶教你的本事，拿出来了。”紧接着又向曹雪芹说：“我看就这样子办吧！你看怎么样？”

“你们都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

“我们的话又不是圣旨！”锦儿很大方地说，“你如果有更好的主意，就听你的。”

“没有！”

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有怏怏不足之意，秋月不愿意他受委屈，便又说道：“你心里有话，尽管说出来，怕什么！别闷在心里，闷出病来。”

“没有什么！”曹雪芹自怨自艾地，“早知如此，也用不着害我昨晚上大半夜不睡。”

“为什么大半夜不睡？”

“今天是‘会文’的日子，我得把一篇‘策论’写好了才能来，哪知道扑个空。”

一听这话，锦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是为了没有看到杨小姐那个大美人儿生闷气！”她故意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杨小姐可真是绝色，这两天哭得泪人儿似的，真正叫、叫什么‘一枝春带雨？’”

“梨花一枝春带雨。”秋月回答。

“‘梨花一枝春带雨’。”锦儿极力搜索枯肠，掉了一句文，“真是‘我见犹怜。’”

话没有完，秋月将一口酒呛了出来，又咳又笑，脸涨得通红：“你真缺！”她说了这一句又笑。

曹雪芹自然发觉了，锦儿故意在逗他，便索性老一老脸皮说：“不过怎么样，让我见一见，行不行？”

“行！”锦儿答得非常爽脆，但有转语，“这一阵子人家落了白事，不能出门，等她服满了，我一定想法子让你看一看她。”

曹雪芹心凉了半截。父母之丧，照旗下的规矩，百口服满，倘以汉人的服制，三年之丧至少得一年以后才能出门。

“不过，不看也罢。”锦儿又说，“一看让你失魂落魄，害相思病，那可太缺德了。”

听了这话，曹雪芹又有些躁急难耐的模样，秋月便即说道：“她又在逗你了！别理她。我虽没有见过这位姑娘，料想不过庸脂俗粉，果然是十分人才，不能到现在还没有婆家。”

曹雪芹对这话颇有反感，却无法驳她，愣了好一会，忽然举箸大嚼，“我也想通了！只当没有这回事。”他说，“放着对胃口的菜不吃，不太傻了吗？”

05

那是一个月以前的话，曹雪芹倒是真的丢开了，马夫人却还耿耿在心。她的想法跟锦儿不同，觉得杨家的事，也并不是问都问不得。杨思烈如果生前有亏空，人都死了，自然一切从宽，若说追产赔补，十成中能还个三成，便可了结。至于杨老太太，既如风中之烛，也不过拖个一年半载的事，到时候料理身后，无非几百两银子的事。

为此，她曾特为托人去打听，杨思烈的亏空，有三千两银子便可结案。

盘算了一下，跟秋月商量，仍旧愿结这头亲事。

“了她一家的事，有五千两银子就行了。既然成了至亲，这个忙应该帮。”马夫人说，“这也不算买人家的好，不过人心都是肉做的，杨家姑娘感激在心里，自然格外尽她做儿媳妇的道理，这不是一件好事？”

“太太这个盘算倒是打得真不错。”秋月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了，“不过，有件事我得跟太太回，杨家的姑娘，跟春雨长得很像。”

“喔！”马夫人诧异地问，“你上回怎么不说？”

“我是想，反正亲事不成了，这话又何必去说它。”

“相貌长得像，无所谓，就怕脾气也长得像，那就坏了。”

秋月不敢答话，因为她知道这时候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亲事的成败。倘或杨小姐四德皆备，只为她一句话不能成为曹家的媳妇，不但误了曹雪芹，而且良心也不安；如果赞成呢，万一杨小姐也像春雨那样，城府极深，甚至也不是重视贞节的人，那更是一大罪过。

“你怎么不说话？”马夫人说，“有什么话都告诉我吧，别再瞒着了。”

话中隐然有责备之意，秋月深感惶恐，“除了像春雨这句话以外，我再没有瞒着太太的话。”她说，“我也只是听锦姨娘说，没有见过人，更不知道她的性情，这是芹二爷的终身大事，我不敢随便说话。”

“是的。”马夫人深深点头，“原该慎重！咱们想法子打听打听。”

“那就仍旧只有托锦姨娘。”

“一面托她，一面自己要去看一看。”马夫人说，“你再到京里去一趟，看找个什么缘由，干脆就找上杨家去。”

于是，秋月又悄悄地进了一次京，将马夫人的意思告诉锦儿。她体会得到马夫人急于想抱孙子的心情，当即说道：“既然太太有这个想法，自然照办。不过，回头你见了我们那位二爷，别提这件事，因为他说过好几回了，杨家这门亲千万结不得，一结就是无穷之累。”

“好！我明白了。”秋月问道，“总不能空手上门，而且也得有个说辞。”

“说辞无所谓，就说太太要亲自来看她家老太太的，只为身子不爽，所以派了你去。另外带几样水礼就行了，那天送了一百两银子的奠仪，据震二爷说：杨太太很感激，所以这回不用再送什么贵重礼。”

“喔，”秋月有些诧异，“怎么，奠仪不是你送去的？”

“我说我送去，震二爷说不用费事了，他派人送去好了。那两天正热，我也懒得动，就随他去办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四色仪礼一辆车，锦儿陪着秋月去看杨太太，道明来意，杨太太不断称谢，非常客气。但始终未见杨小姐的踪影，秋月此行的本意在此，所以最后忍不住问了：“姑娘呢？我也该见一见。”

“喔，”杨太太迟疑了一下说，“她睡在那里，等我去看看，醒了没有？”

说完，杨太太转身入内，她家是三间房，东屋透出药香，想来是杨老太太卧疾之处；西屋悬着竹帘，传出喁喁细语，必是她们母女在交谈。秋月屏着气侧耳细听，却一句听不出来。

好一会，杨太太掀帘而出，脸上是不安的神气，“我女儿给两位道乏。”她说，“实在是身上不舒服，还在发烧，没法子见客。”

“那，”锦儿接口说道，“我们瞧瞧姑娘去！”

一语未完，秋月重重拉了她一把，“不必打搅吧！”她说，“让姑娘好好息着。”

锦儿会意，便不再说，略略又坐一会，告辞出门，上了车才向秋月动问。

“你干吗拦我？”

“我看其中有缘故，那位姑娘是故意躲着咱们。”

“为什么呢？”

“不知道。”沉默了一会，秋月突然说道，“你回去好好问一问震二爷，那奠仪是怎么送的？其中一定有了什么误会了。”

“有误会？什么误会？不过，也难说，回去非好好问他不可。”锦儿自言自语的，从她脸上看得出来，狐疑满腹。

到家恰好曹震也刚回来，笑着问道：“你们俩到哪里去了？我问老妈子，说没有交代，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再不来，我可又要走了。”

“你到哪里去？”锦儿问说。

“我出去吃饭啊！问周妈，说没有预备什么菜——”

“原来打算去溜一趟，马上就回来，还来得及预备。”秋月抢着替锦儿解释，“这会儿稍为耽误了一下，不过弄起来也快。”

“好吧！我就不必出去了。”曹震又问，“你们到底到哪里去了？”

“到杨家去了。”锦儿向秋月使个眼色，招手将曹震唤到卧房，低声问道，“杨家的一百两银子送了？”

“当然送了。送人家的丧礼，我还能开花账？”

“不是说你开花账，是因为我们今天到了杨家，看那神气，仿佛有了什么误会。”接着，锦儿便将杨小姐托病不出的情形，说了一遍。

“我是派人送去的，没有说什么呀！”

“不对！一定是说了什么，把人家姑娘给得罪了！”锦儿又问，“你是派谁送去的，也许——”

“啊！”曹震突然想起，“我在抽斗里找到一个杨家姑娘的八字，心想没有用了，不如送还人家，莫非是这上头出了毛病？”

他的话还没说完，锦儿已是横眉相向，“你看你！真是个冒失鬼！”她恨恨地说，“专干这种二百五的事。”

曹震也自觉这件事做得轻率荒唐，讪讪地说：“这样也好，一了百了！”

“你还嘴强！把好好一件事弄坏了，看你跟太太怎么交代？”

两人一吵，秋月少不得要解劝，在外面高声笑道：“怎么啦？大热的天，嗓门儿使那么大的劲，不累出一身汗？”

“你看，”锦儿冲出去说道，“我托人抄了个杨家姑娘的八字来，原打算送给太太，拿它跟芹二爷的八字合一合。后来她家出了事暂且不谈了，我把八字搁在抽斗里，哪知道他见了也不问一问是怎么回事，冒冒失失就给人家送了去。这不就等于退婚吗？难怪杨家姑娘生气。你看看，天下有这种没脑子的人！”

秋月看她骂得太凶，怕曹震脸上挂不住，连连向锦儿使眼色，但曹震倒不大在乎，“好了，好了！”他说，“包在我身上，替太太找个比杨家姑娘更强的儿媳妇。”

“哼！”

锦儿刚一出声，秋月便拦着她说：“嗐！你也别多说了，咱们该商量吃饭了吧？”

“是啊！我早就饿了。”曹震接口，“胡同口新开了一家淮扬馆子，还不错，叫几个菜来吃吧！我请客。”

“当然你请客！”

锦儿刚说了一句，突然一阵干呕，秋月惊喜地问：“怎么？有喜信儿了？”

听得这一句，刚转身要走的曹震倏地回头，双眼睁得好大，已有掩不住的笑容，“怪不得！”他乱眨着眼，是在极力思索什么似的，“这一阵子老爱喝醋——”

“去你的！”锦儿嗔道，“谁爱喝醋啦？”

秋月也想起来了，只要听见胡同里有铜盏相击，泠泠作声，是卖酸梅汤的挑子经过，锦儿一定会唤小丫头去买一大罐，这是信而有征了。于是她凝视锦儿的腹部，含笑问道：“有三个月了没有？”

“还不知道是不是呢。”

“一定是！”秋月向曹震道贺，“恭喜，恭喜！震二爷，多年的心愿，到底盼到了。不过，你可不能再惹锦姨娘不痛快，动了胎气，可不是玩的。”

“不会，不会！”曹震乐得只是挠着头傻笑。

锦儿略微有些窘，排揎似的说：“别老发愣了，开单子叫菜啊！”

“啊，啊！”曹震答应着转身就走了，不一会去而复回，手里已多了一张纸，大声唤他的小厮。

“慢着！”锦儿问道，“我看看你叫的什么菜？”

曹震未及答话，秋月已自笑道：“一定有醋熘鱼。”

“对了！头一样就是醋熘鱼。”曹震一本正经地说，他自己不觉得好笑，就更好笑了。

“你啊！”锦儿忍俊不禁地，“怎么回事？傻里呱叽的。你不想想，醋熘鱼送了来都凉了，还好吃不好吃？算了，你别管了。”

于是锦儿跟秋月商量着，换了几样清淡的菜。馆子很近，午市亦过，菜来得很快。秋月提议，应该喝点“喜酒”，曹震自然乐从。

“总算没有白来一趟。”秋月举杯说道，“到底带了个喜信儿回去。”

“雪芹的事包在我身上。”曹震喝口酒说道，“我再告诉你们一个喜信儿，平郡王要放大将军了。那可是有权有势，第一等的大差使。四老爷跟我都有办法了！苦了这几年，快熬出头了！”说罢，又陶然引杯，一喝就喝了半杯。

“是啊！”秋月很关心地问，“我也隐隐约约听说过，平郡王要到西边去带兵打仗。这，这不会有危险吧？”

“有什么危险。他是去带兵，不是去打仗，打仗另外有人。”

“谁？”

“是位额驸，也是蒙古王爷。咱们郡王只管带兵、管调度、管粮饷人马。”曹震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已经走了路子了，将来是粮台上的差使。”

“恭喜、恭喜！”秋月再一次道贺，“恭喜震二爷升官得子，双喜临门。”

“也许是个女孩儿。”锦儿接口，“别高兴早了。”

“女孩儿也很好，将来说不定又是一位王妃。”秋月又说，“再说，先开花后结子，能生女孩儿，一定还会生胖小子。”

“这话极通！”曹震自斟自饮，又干了一杯。

“你少喝一点儿！”锦儿劝诫地说，“如今有正经事干了，成天醉醺醺的，让王爷瞧着也不好。”

“王爷那时候领兵在前方，哪里瞧得见；再说，我只要有正经事干，朋友要拉我去喝酒，我也有话可以推掉。”

有了些酒意，加以心境开朗，此时的曹震，兴致极高，滔滔不绝地发抒他的抱负。锦儿听得入神，自不待言；连秋月都觉得对他应该刮目相看，如今的“震二爷”倒不是以前只懂吃喝嫖赌的“震二爷”了。

“再有个毛病，你也必得改掉！”锦儿劝道，“就是那个赌字。”

“赌也是无事可做，又想不出有生发的花样，才走上那条路的。你看，我这一阵子有正经事干，不就少赌了吗？”

“这一阵？”锦儿疑疑惑惑地，“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正经事？不就是常找内务府的人去玩儿吗？”

“不！不！少找他们了。”

“那么是找谁呢？”

“找老王爷，不，是陪老王爷，常替老王爷办事。”曹震又说，“外面是小王爷的天下，到底是铁帽子王，而且正红的时候，内里可仍是老王爷做主，到底是一家之主，小王爷也不能不听老爷子的。”

秋月恍然大悟，曹震是走了“内线”。不过，这条“内线”是不是有效，她亦不免怀疑，“震二爷，”她问，“我听说王爷只听太福晋的话，老王爷有什么事交代，也不过是能敷衍才敷衍的面子账。你怎么说内里仍旧是老王爷做主呢？”

“我是说府里的事。”

“府里的事不就是家务，跟公事有什么相干？”

“秋月，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我说内里的事，不是柴米油盐那种家常细故，凡是跟府里有关系的公事，可以关起门来先商量的事，老王爷说话，还是很管用。”曹震接着又说，“譬如说吧，有了放大将军的消息，自然要商量商量，哪些地方应该派自己人。小王爷就说：‘四舅人很靠得住，我想请他在京里管粮台。’老王爷就说：‘老四不过当差谨慎，才具可不怎么样。办事还是通声能干。’就这么着，将来粮台上少不了是我管事。”这话听来牵强，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方欲有言，曹震却又有话了。

“再说，太福晋对我也很不错，至少不会反对小王爷用我。不过，还是得先敷衍老王爷。”说到这里，曹震的脸色，突然变为严肃，“秋月，我有一句要紧话跟你说，也可以说请你帮忙，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这话来得突兀，秋月便看锦儿，而锦儿却是茫然不解的神色。这一下，秋月便不能不出言慎重了。

“震二爷，你言重了。”她说，“只要我帮得上忙，没有不效劳的。”

“你这效劳二字也言重了。其实是一家都有关系的事。雪芹还没有当差；四老爷人太老实，有好差使他也不知道怎么样玩儿；就眼前来说，还要靠我，把我弄上去了，然后我来拉雪芹、拉棠村。秋月，你说我的打算错不错？”

“是！不错。”

“你明白就好！总而言之一句话，等咱们的这位王爷，一放了大将军，什么事都不同了。不过，在咱们这方面来说，姑太太固然要紧，姑老爷更要紧，非把老王爷敷衍好了不可。”

话说到这里，已很明白了，曹震此刻要商量的是，如何敷衍“姑老爷”。秋月心中一动，却不便明说，只沉着地说：“震二爷，你是怎么敷衍他呢？咱们这位姑老爷，闲着没事干，成天就是在琢磨消遣的法子，要敷衍得他高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曹震又大谈京城的势利，远过于他处，结交王公权贵，亦自有门路，最要紧的是将排场摆开来。但内务府多暴发户，虽有趋炎之人，而声价毕竟不高，所以摆排场亦要等机会，将发未发之际摆出来最适宜，而此刻正是时候。

“我们家的场面摆开来，跟他家不同。俗语说的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饭’，旧家的讲究，暴发人家是做梦都想不到的。还有一层，近来流行两句话：‘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树小房新还有办法，不起新屋，买旧家园林好了。‘画不古’就不是钱上的事了！几十家名家的书画，题的款都不是他家的人。只有咱们家，将老底儿的书画、古董摆出来，每一样都有来历，只看上款题的老太爷的号，客人马上就添了三分敬意。那时候让雪芹多学学应酬，开口‘先祖’，闭口‘家表兄’，那有多神气！”

“什么‘家表兄’？”锦儿问说。

“不就是大将军平郡王吗？”曹震又说，“那时候你们瞧着吧，来替雪芹说媒的，不知道多少！”

最后这句话把秋月说动了，不过她到底不是浅薄的人，皱着眉但却是笑着说：“这不太招摇了吗？再说芹二爷跟震二爷你不同，他也不肯那样子说话的。”

“他不肯，我肯啊！”曹震本性尽露，毫不掩饰他的伧俗，“只要我来放两句风声，女家的八字，一个接一个送来。那时候，你们就有得忙了！”

“怎么呢？”

“忙着相亲啊。”

听他说得热闹有趣，秋月越发动心，将曹震前后的话想了一遍，完全懂了他的意思，是要马夫人拿钱，拿收藏出来，替他摆排场。这件事，她觉得可以商量，但一时却不便松口，只向锦儿说道：“你听震二爷说得多美！”

这是试探，锦儿当然向着曹震，但不肯当着他公然表示，只轻轻答了句：“回头再谈。”

“对了！回头你们好好谈谈。”曹震说道，“酒不能再喝了，吃饭吧，有粥没有？”

“有。”

锦儿叫人煮了一锅绿豆粥凉在那里，曹震稀里呼噜喝了一大碗，站起身来，摸着肚子说：“今天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接着，便在穿堂中的藤椅上躺了下来，挥扇喝茶，不一会鼾声大起。秋月看在眼里，颇有感触。

“还是你有办法，居然能把震二爷摆布得服服帖帖，挨了你的骂，还不敢回嘴。”

锦儿报以一笑，不辨涩苦还是欣慰，然后叹口气说：“也不知熬到哪天才能出头，其实倒还是过苦日子好。”

话中有话，秋月不免好奇，尤其是曹震刚才所透露的想法，不无道理，曹家要兴旺起来，还少不得他在中间接应，所以她又平添了几分关心，更想跟锦儿细细谈一谈曹震的一切。

“你说，要怎么样才算熬出头？”

“还不是想过几天不用发愁的日子。”锦儿忧形于色地说，“坐吃山空，连当当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秋月惊讶万分，脱口说道：“又何至于如此！”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跟着锦儿到了她卧房，只见她开了柜子，拉开抽屉，一伸手取出一叠当票，总有二三十张。

“这是今年的，满当的比这还多。”锦儿迟疑了一下又说，“不瞒你说，上个月我还学了一个新法子，卖当票。”

这在秋月真是闻所未闻：“当票也能卖钱吗？”她脸上是那种怕自己听错了的神气。

“挺新鲜的吧？”锦儿答道，“说穿了不稀奇，当的钱太少，加上利息，仍旧比买现货便宜得多，这张当票自然就值钱了。”

“那何不赎出来再卖呢？”

“这话人人会说，可就是抹不下脸来！风声一传出去，卖婆三天两头上门。那时候你看吧，谣言满天，简直就不能出门了；再说，赎当头也先得有笔钱，哪里去张罗？”

秋月不作声，拿起当票来看，那笔龙飞凤舞的草书，一个字也识不得，便又放下问道：“这，一共该多少钱？我是说全都赎出来。”

锦儿是在当票背后做了记号的，大致算了一下答说：“连本带利，总得两千银子。”

“我借两千银子给你。”秋月慨然说道，“我正好有两千银子，存在一家粮行里，都借给你。”

“你——”锦儿握着她的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震二爷说要摆排场，这话也有道理。说老实话，只要真的是于芹二爷有好处，我可以跟太太去说，想法子替震二爷摆个看得过去的场面。”秋月又加一句，“你看呢？”

“这件事，总要等小王爷放大将军的事定局了才能谈。”

“那当然，我是说定局以后。”

“只要定了局，事情就好办了，这两年他常在老王爷那里烧冷灶，小王爷也是肯照应自己人的。”

“那不就是熬出头了吗？”秋月紧接着又说，“可是你怎么又说，还是过苦日子好呢？”

“等熬出头了，少不得有人会劝他续弦。我呢，”锦儿抑郁地说，“可不是又打下去了？”

一听这话，秋月起了侠义之心，实在也因为同是青衣出身，多少有一种类似兔死狐悲之感。沉吟了好一会，冒出一句话来：“只要你肚子争气，我请太太替你做主。”

“这，”锦儿已懂了她的意思，但对她来说，利害重大，所以必须求证，“你请太太怎么做主？”

“自然是拿你扶正。”

锦儿心头狂喜，可是仍有疑虑，“太太肯吗？”她说，“咱们曹家，好像还没有这个例子。”

原来曹家虽也是大族，但亲谊未笃。曹寅在日，倒是赡恤宗亲，量力而为，只是他得主眷之隆，差使之阔，交游之广的名声太广了，把他当作“四海玉帛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澹人”的徐乾学、高士奇看待，所求未免过奢，倘有不足，反生怨怼。所以兄弟之间，亦有参商，加以曹寅一支在江南太久，诗礼传家，深染汉人士大夫家的习俗，与久在内务府，当惯了包衣的族人之间，有一道不易跨越的鸿沟。这一来，曹、曹震与马夫人母子，自然而然地合成一个小圈子。曹震果真友爱，为曹雪芹的前程打算，那么如今助人亦就等于自助，马夫人无有不允之理。

秋月因为有此透彻的想法，所以胸中颇有把握，但其中的因果关系，此刻还言之过早，只向锦儿要言不烦地提了一句：“只要震二爷心目中，时时刻刻有个兄弟在，太太哪里会不肯帮震二爷的？”

这话说得很明白，锦儿当即表示：“人心都是肉做的。震二爷吃喝嫖赌，糊涂的时候多，不过也有一样好处，好歹是知道的。你只看他对我的情形，就知道了！”

秋月深深点头：“你这话说得再透彻不过。”她将手抚在锦儿的小腹上，“你的肚子一定要争气。”

第五回

01

果然，另外的一个“喜信”，冲淡了马夫人对杨家亲事不成的失望。对于曹震要摆排场有一番作为，好把曹雪芹也“带”出来的计划，亦颇感兴趣，问秋月应该怎么做。

“他们有两千两银子的当头，我已经许了锦儿，把我的私房钱借给她——”

“没有花你的钱的道理，我来给她。”马夫人又说，“不过用你的名义也好。此外呢，还要怎么帮他的忙。”

“我跟锦儿商量好了，请太太借五千两银子给他，赁一所好房，置一辆好车，动用家具，一共不能超过两千；余下三千银子，存在当铺里，吃息不动本。此外，看有古玩字画，借个十几二十件，替他装场面。这就很像样子了。”

马夫人点点头，虽未拒绝，却不是很热心的样子。秋月心思最细，这几年跟马夫人朝夕相处，把她的性情摸透了，当即说道：“太太大概是不大信得过震二爷？”

“不错！”马夫人坦率承认，“银子花光了，还在其次；好些东西是老太爷留下来的，老太太特为给芹官的，如果拿出去变卖了，传个名声出去：曹家出了败家子，叫我将来怎么有脸见老太爷、老太太。”

“我已经想到了，不要紧，有个办法，不过要靠锦儿肚子争气。”

“这话，我就不懂了。”

“如果锦儿替震二爷生个白胖儿子，太太做主，拿她扶了正。有她看住震二爷，太太不就可以放心了？”

“啊，啊，你这个算计好！”马夫人欣然乐从，但随即又有疑问，“如果生了女的呢？”

“先开花，后结果，能生女儿就能生儿子，不妨跟震二爷先说明白。反正锦姨娘是候补的震二奶奶，至于哪天补实，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一切都照秋月的安排。曹震与锦儿对她的感激不必说，马夫人也觉得她深谋远虑，真是能替全家打算。而在秋月，心里也很得意；同时平添了好几分的自信，觉得不必像过去那样谨畏持重，很可以替马夫人出些新鲜主意。

有个主意是劝马夫人搬到京里去住，理由是：第一，曹雪芹在官学读书，年底期满。开春不论当差或者应试，这在锦儿自然义不容辞，但住在她家，怕曹震应酬太多，来来往往的酒肉朋友，带坏了曹雪芹。

其次，王府太福晋曾有表示，希望马夫人移家进京，老年姑嫂，得以常相亲近。平郡王领兵在外，料想太福晋定会常常想念，要有自己人劝解安慰，这也是马夫人应尽的道理。而况，为了曹雪芹的前程，这样做总是有好处的。

此外，她还有第三个不便出口的理由，马夫人进京，绣春当然也要跟了去。这一来，锦儿所听闻及顾虑的那些事，便都可以丢开了。

“你的话是不错。不过，我这几年在这里清静惯了，真是舍不得搬走；再说，搬家也是一件麻烦的事。”

“就因为麻烦，才要早日着手，别看现在是夏天，日子快得很，一晃眼就到了年底下，那时候又过年、又搬家，手忙脚乱，叹一声‘悔不当初’可就晚了。”秋月又说，“太太如今只拿主意好了。定了主意，余下的事我跟绣春来办。”

“对了！”马夫人忽然想起，“绣春呢？上哪儿去了？”

“到镖局子打听漕船的消息去了。”

听这一说，马夫人的兴致立刻就好了。原来王达臣已有信来，这回要带着妻子来看马夫人跟季姨娘。炎炎长夏，起早自是极苦之事，决定附搭漕船北上。绣春想念夏云，格外起劲，经常悄然溜到镖局，托人去打听王达臣夫妇所搭的那一帮漕船到了没有。

“今年真是热闹了。”马夫人说，“有他们夫妇俩在，倒正好搬家，内外都得力。”

“可不是！”秋月紧接着说，“这两月就捎信去，请震二爷在西城找房。”

“他那里我没有去过，不知道大小怎么样。”马夫人说，“其实住在一起，不也挺好的吗？”

没有分家，如像在南京那样，自然住在一起；既已分炊，不宜再合。秋月心里是这样想，但不愿明说，含含糊糊答道：“且等太太自己去看了再说。”

“要等我去看，就不知道哪一天了。不过，我又怕吵，震二爷如果客多，人来人往，也烦人。”马夫人主意已经定了，便凝神想了一下说，“还是自己找房，有合适的买下来亦不妨，不然就先赁一处。不过无论如何要离震二爷那里近，才有照应。”

正在谈着，曹雪芹回来了，略说缘由，拿酒食接待了护送的人，又开发赏号，马夫人才问起，何以忽然回家。

“非得回趟家，事情才算有交代，话很长，一时说不完。”曹雪芹问道，“绣春呢？”

曹雪芹归有定期，往往亦先会有信来。绣春知道他跟她谈得来，每每闻声先迎，只有这一次不见人影，曹雪芹就忍不住要问了。

但也很巧，绣春亦恰于此时归来，进门先问了曹雪芹好，才喜滋滋地告诉马夫人，王达臣带着夏云，已过了天津北仓，旦夕可到。

曹雪芹心中一动，立即说道：“王二哥倒来得巧！”他又问绣春，“我记得你好像跟我说过，你以前的嫂子，不怎么愿意你二哥走镖，是吗？”

“是啊！”绣春答说，“那年保镖路过曹州，有一伙不懂规矩的蟊贼，硬下手劫镖，我二哥跟他们干了一场，差点把性命送掉。我嫂子就说：别干这刀尖上舐血的行当了。我二哥回她一句：不干这一行干什么？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呃，那么，”曹雪芹又问，“你现在的嫂子呢？倒不觉得他干这一行有什么不妥？”

绣春的心思比谁都快，料知其中必有缘故，便即笑着问道：“芹二爷，你怎么忽然打听这个？”

“你别管，你只回我问的话好了。”

“夏云倒没有觉得他这个行当有什么不好。不过，我总觉得委屈了夏云。她也是有志气的人，能像碧文那样就好了。”

“喔，”曹雪芹抢着说道，“有个消息，朱老师已补了实缺。”

原来朱实在京曾应过两次乡试，却都名落孙山。平郡王见他功名心热，便助他捐了个知县，分发到山西候补，最近补了朔平府平鲁县的实缺。

“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官太太了。”马夫人也为碧文高兴，“而且是掌印夫人。”

“这下，”绣春越感歉疚，“更把夏云比下去了。”

“也不见得！七品官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曹雪芹紧接着说，“现在倒是有个机会，将来说不定王二嫂还胜过我的朱师母呢！”

听得这话，大家都感兴味，绣春更为兴奋，催促着说：“什么机会？请快说，请快说。”

曹雪芹故意卖个关子，“不忙，这跟我今天回来有连带关系，回头我一块儿谈。”他又说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绣春愣了一下，微微笑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也卖个关子，先不告诉你，回头等你谈了我再说。”

马夫人笑了，“真是！”她说，“在一起就是钩心斗角，再不然就是——”

“参禅！”秋月接口。

“好了，我说吧！”

曹雪芹将“姑太太”希望他从戎，曹震料定马夫人不会同意，教他如何搪塞的话，照实说了一遍。

“姑太太怎么想到这条路子？”马夫人有些困惑，“这得好好琢磨，现在把话说了出去，到年底下官学念满了，可又怎么说呢！”

“震二哥说到那时候一定有办法，娘你别担心。”

“也许，”秋月亦做劝慰，“姑太太也是一时想到，过一阵子改了主意。反正时候还早，慢慢儿探探口气。她不提就算了，如果仍旧有这个意思，再想法子化解。”

“其实，就真的去了，反正跟在王爷身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绣春又说，“大不了吃个一两年苦。”

“正就是这话！”曹雪芹趁势接口，“我心里在想，如果王二哥肯去，当然也是在中军大营，替郡王当个贴身护卫。将来凯旋还朝，论功行赏，‘王二嫂’的风光决不输于‘朱师母’。”

生性好强的绣春，眼睛顿时浮起一个戎装带刀，红绣帽后拖一支蓝翎，有好几名士兵跟随着的绿营武官的影子，只觉得满怀舒畅，笑得一嘴银牙，灿然尽露。

“别的不敢说，我二哥有一样好处，我可以写包票，实心眼儿，答应了的事，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办到。”她紧接着又说，“芹二爷不能跟小王爷去，保荐我二哥在小王爷身边，尽心伺候，对太福晋也算有交代了。”

有了由王达臣去代替曹雪芹的意思在内，显得这件事更妙了，秋月很起劲地说：“小王爷一定会赏识他！凭良心说，像王二镖头这样的人才——”

接下来，秋月举了王达臣许多好处，曹雪芹又加以补充，绣春则做了些纠正，说她二哥没有那么好。大家越说越有劲，只有马夫人默不作声，让秋月发觉了。于是她悄悄拉了绣春一把，微努一努嘴，提醒她注意马夫人的神态。

“你们别一厢情愿了！还不知道王二哥自己的意思怎么样呢！”马夫人又说，“夏云虽说想当官太太，只怕也未必舍得她夫婿一去几千里。”

“夏云不是那种人——”

“绣春，”马夫人打断她的话说，“这件事可以谈，我也赞成。不过绝不能勉强！你的心别太热，先让秋月探探夏云的口气再说。”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听得出来，马夫人似乎并不以此事为然，尤其是秋月，还觉得马夫人仿佛预见到这件事不会成功。既然受命等夏云来了，去探探她的口气，自然先要明了马夫人的意向。当然，这不是一件很急的事。

晚上纳凉，马夫人细谈如何移家京城。曹雪芹和绣春都是初闻其事，但态度不同。绣春若有所思，一直不曾作声。曹雪芹却大为兴奋，他说要有一个很好的花厅，以便作文酒之会；还要几间客房，好让气味相投的朋友，长夜彻谈，不必老惦念着夜深归去不便而扫了兴致。

马夫人不忍拂爱子之意，不置可否。秋月却忍不住说：“有两三个朋友来，留饭留宿，都办得到。不过，你要像四老爷以前那样，弄一班清客在家里，那可还早一点儿。”

“我又何尝想学四老爷？再说，四老爷那班清客，也没有一个是我看得上眼的。”

“这话，”绣春第一次开口，“未免过分了吧？”

曹雪芹就服绣春，自己也觉得话说得太狂了些，因而笑笑不答。

“绣春，”马夫人发觉她一直对移家的事，不表意见，便即问说，“你平常主意很多，今天怎么倒不说话？”

“为了芹二爷，应该搬到京里，挺好的事嘛。”

“你赞成不赞成呢？”

“我不说了，挺好的事。”

“那么，”马夫人忍不住问，“你当然也跟着我了。”

绣春不免迟疑，因为原议是跟曹震住得越近越好。而她的心意正好相反，可是她万不能为了一己的私衷，要全家放弃让曹震就近照应的方便，这便成了一个难题。

“怎么样啊！你有话尽管说。”

马夫人声音很和缓，但仍使绣春感到咄咄逼人的窘迫，一向心思很快的人，一下子变得木讷了。

“回太太的话，”她说得很慢，“我当然应该跟太太进京。不过，我想住庵。”

“又来了！”本来耐着性子的马夫人，厌闻此语，所以突然冒火。不过，秋月体会到绣春的心情，已有防备，及时拦住了马夫人。

“绣春不是存心要住庵，她有她的苦衷。”

听这一说，马夫人算是忍住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秋月先起身，带走一把装金银露的银壶，似乎要去增添，随后马夫人也走了。

“你怎么又要住庵？”曹雪芹说，“到现在还是看不开，放不下。我教你一个法子。”

“我不是什么看不开，放不下。不过，”绣春跟他说话是随便惯了的，“姑妄言之。”

“你忘了你自己是绣春，不就看得开，放得下了？”

绣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当是什么不传之秘！”她说，“莫非‘无我相’我都不懂？”

“是啊！你是灵心慧质，不应该不懂。”

“多谢、多谢！别给我戴炭篓子了。”绣春答说，“我也不是看不开，放不下，我怕惹麻烦。”

“怎么呢？”曹雪芹问道，“你怕震二爷招惹你？”

绣春不答，显然是默认了。曹雪芹也不作声，细细体味绣春的心境，好一会才说：“你还是‘无无我相’。”

“我只知道‘人无我’‘法无我’，没有听说过什么‘无无我’。好了，好了，谁跟你参野狐禅！”绣春忽然问道，“我有一小坛二十年陈的花雕，你想不想喝？”

“好啊！哪里来的？”

“漕船上带来的。”

“对了！”曹雪芹将起身要走的绣春唤住，“我刚才没有听清楚，你二哥到底哪天到？”

“他搭的是江西来的漕船，照镖局子的人说，江西的漕船，到通州的限期已经过了，正在赶，说已过了北仓，那就快了。”

说完，她就走了，穿的是一双软底鞋，行走无声。绕过马夫人卧室，却好听到“绣春”二字，不由得便站住了脚。

“绣春不愿意回京，”是马夫人的声音，“只怕不是像你所说的，怕跟震二爷见面，大概还是那个缘故。”

“这也不必去提它了。”秋月说道，“反正要跟震二爷住远了，太不方便，是办不到的事，以后只有想法子，能让她尽量少跟震二爷见面。”

“光是这样，也不是个了局。”马夫人忽然叹口气，“唉！”而且语气很重。

绣春不由得惊疑，自己也不知道马夫人所说的“那个缘故”是何缘故，也不明白马夫人为何为她叹气？

“秋月，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想办喜事？”

“芹二爷十九了，自然该办喜事了！倘或老太太在，一定比太太还急上十倍，巴不得早抱个曾孙。”

“想抱孙子，自然也是心事，还有一层，只怕你跟绣春都体会不到。”

“喔，太太请说。”

马夫人迟疑着不作声，绣春赶发屏声息气，等到喉头发痒，忍不住快要咳出声来，方听到马夫人开口。

“眼看你跟绣春，白白把大好光阴糟蹋掉，我心里像揪着一个结，实在不是滋味。早早有个新娘子进门，家里也热闹些。”

“这，”秋月歉意地赔着笑说，“这可真是没有想到。”

“如今话既然说出口了，我就索性说明白一点儿。秋月，我很感激你，不过，如今芹官是你照应大了，你许给老太太的愿心已了；再说，以后只怕你也照应不到。所以，这趟进京，我也要发个愿，替你好好找个夫婿。”

一听这话，绣春忍不住想笑，掩住了嘴，侧耳细听，看秋月如何回答。

谁知听到的回答，是她再也想象不到的，“太太先别为我操心。”秋月说道，“倒是绣春，难得她嫂子也来了，太太别错过这个机会。”

“不错，当初绣春为夏云费了好大一番气力，如今夏云也该报答报答这个小姑子了。”

绣春恍然大悟，秋月与马夫人先前所谈的是什么，心中无限气恼，自觉脸上发热，自知心境已现于辞色，便尽力压抑，想起曹雪芹刚才所说的“无无我”，果然不错，赌口气偏要把那个“无”字拿掉。这样转变念头，居然能把所听到的话，暂时丢开。去开了酒坛，挑个最大的酒壶，将酒灌满，再打开食橱一看，有一块蒸好了的，与那坛花雕来自同一地点的茶油鱼干，此外还有一碗煮栗子，都可以将就下酒。

刚检点停当，只见秋月走了来说：“怎么想起来喝酒？井里不还有浸在那里的水果？”

“那更好了。”绣春随即答说，“把它捞起来吧！”

于是秋月唤小丫头将装入布囊浮沉在井水中的水果捞了起来，有瓜，有藕，还有莲子与菱角，装了一盘送出去，却只有曹雪芹一个人在。

“绣春呢？”

“她看太太去了，时候还不太晚，要不要再出来坐坐？”

曹雪芹的话刚完，已见绣春来，却只得她一个人，“太太已经上床了。”她小声又说，“你喝归喝，可别高谈阔论，惊吵了太太，那就喝不久了。”

“你们要喝到什么时候？”秋月接口说道，“已过了二更——”

“不会太久，”曹雪芹据实说道，“至多三更天。”

“就四更天也不要紧！”绣春脱口便说，“怎么叫长夜之饮？”

秋月一听她的语气不大对劲，不知道她又什么事不痛快了，摸透了她的脾气，不去理她，笑一笑转身要走。

曹雪芹急忙问道：“你到哪里去？”

“我去拿酒杯，我也想喝一点儿。”

“那才好！”曹雪芹大为高兴，“你替绣春也带一副杯筷来。”

取来两副杯筷，两人一左一右，名为陪着曹雪芹喝酒，其实只是替他剥菱、剥莲子。绣春一面动手，一面问道：“最近作诗了没有？”

“这个月作了三回了。”曹雪芹答说，“都是临时有人邀的。”

“是你们诗社里的人？”

“也有外头人。”

“题目呢？”绣春又问，“是随便作，还是先拟好了的？”

“是些什么题目？”绣春自问自答似的，“无非风花雪月。”

言下大有藐视之意，曹雪芹不觉抗声：“那可不一定——”

“轻一点儿，轻一点儿！”绣春赶紧拦住，而且埋怨，“你就是这样子！只要一喝酒，嗓门儿就大了。”

“这可跟酒不相干！”秋月插进来说，“他酒才上口，哪里就到了‘逸兴遄飞’的时候？是你的话惹起来的。”

“真是，月光之下，也有‘青天’。”曹雪芹笑着举杯，“来，来，秋月，咱们喝一杯！”

“别闹酒，喝一口好了。”

“好，喝一口。”曹雪芹微一仰头，喝了一大口。

秋月却还刚端起酒杯，向绣春说道：“你也来啊！”

绣春默默地举杯，踌躇了一会，喝口酒将杯子放下，又低下头去剥莲子。

见此光景，曹雪芹便转眼去看秋月，她亦正在看他，两人都是无奈的眼色。不过曹雪芹自目语中受到了鼓励——秋月自觉扫了绣春的兴，示意曹雪芹补救。

于是曹雪芹平静地说：“绣春，你别以为我们诗社里，都是吟风弄月，无病呻吟，题目很多，不过要看体裁而定。譬如古风，要有铺叙，不能找个枯燥的小题目；如果是近体，题目又不宜太大，可是一社又不能作一首近体，那就得另外在拟题目上想法子了。”

是什么法子呢？这要绣春来问，话才接得下去，但绣春只望了他一眼，并无话说。

这一下局面就很僵了。秋月不能不开口，“是啊，”她附和着，“一社不能只作一首近体，哪怕是律诗，遇到像温飞卿那种捷才，手一叉一句，叉八下，诗就有了，余下来的辰光，干什么？” “就是这话。”曹雪芹的扫兴之感，总算消失了，“如果作近体，总是四首或者八首。”

秋月看绣春仍无接口的意思，只好又问：“怎么是四首，或者八首？要看工夫够不够。”

“不！律诗作四首，绝诗就是八首。”

“那得找八个题目，是一个题目上想八个花样。譬如说，有一回我们作七绝，总题目是《酒》，分题第一个是《思饮》，末一个是《宿醒》。”

“那就怪不得了。”秋月笑道，“从头一天作到第二天，题目别说八个，十八个也不难。”

“你也别这么说，有时候还真不大好拟。”曹雪芹说，“不是凡事都可以入诗的。”

秋月点点头说：“你说这话，见得你诗有功夫了。”

绣春觉得好笑，忍不住撇一撇嘴说：“听听，倒像是咸安宫官学的教席。”

秋月自己也失笑了，但笑声短促，而且带着鼻音，听来像是冷笑，有着不屑与言的意味，这下将绣春刚刚平服下去的气恼，倏地又提升了。

曹雪芹却没有留心她的脸色，实在也是看不到，因为绣春背着月光。他只想到绣春既然开口了，正好逗她把话说下去。

“作诗的事，是你提起来的，结果我跟秋月大谈特谈，你反倒没有话了！”

“既然你们大谈特谈，哪里容得我插嘴？”

这话又使得秋月不悦，她心里在想：原是怕你们闹成僵局，在苦心调护，怎么倒因为果，说成有意要抢你的话似的，这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于是，她立刻就回敬了一句：“谁又捂住你的嘴，不让你说了？你尽管发你的高论好了。”

这无异火上加油，绣春随即应声，“好！”她面向着曹雪芹说，“我说段故事你听，你看是不是可以当作诗的材料？有家人家，女儿很多，死的死，嫁的嫁，后来剩下两个。其中一个是让夫家休了回来的；未嫁的那个，跟她娘说：她虽是人家不要的，人才也还过得去，不如把她嫁了吧！你道她娘怎么说？她娘说：她已经嫁过一回了。倒是你，黄花闺女，还容易嫁得出去。你说，这不是老天有眼？”

一语未毕，突然发现秋月已站起身来，随即掩面疾走。曹雪芹一愣，“是怎么回事？”说着，便要赶进去探个究竟。

绣春知道闯了祸了，但曹雪芹进去一看，这场祸便不易收拾，所以一把将他拉住，“没有什么！”她将他按在椅子上，“你替我安安静静坐着，包你没事。”

曹雪芹坐下来，细想一想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你自己跟秋月？这话是怎么来的呢？”

“是我瞎编的，哪里有这回事？”

“瞎编的？”曹雪芹狐疑莫释，“怎么跟你们俩的情形很像？”

“哪里很像？第一，太太是我们的主子，又不是娘；第二，我也不是给人休掉的，是我自己不愿意，你说哪一点相像。”

这使得曹雪芹将信将疑，大为困惑，“你怎么好端端编造这么一段儿呢？”他说，“总有个缘故吧？”

“有什么缘故？聊闲天嘛！”绣春已能料到秋月这时候做何情状，反正眼前决不会有风波，所以用快刀斩乱麻的语气说道，“好了，别提了！本来没有是非，让你这么一形容，倒真像我编了故事故意笑她似的。你不要多事，变成庸人自扰。”

曹雪芹先不作声，静静地眼朝里望，未见任何异状，心也就能放得下了。

绣春看自己的话有了效验，便又想了些闲话来谈，将曹雪芹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问：“你明天不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等王二哥来。”

“那就尽有聊天的工夫，这会儿不早了，睡去吧！”

曹雪芹犹有恋恋之意，禁不住绣春软哄硬逼，只好归寝。绣春看他上了床，为他掖好帐门，油灯中只留一点微焰，然后轻轻关上房门，还怕曹雪芹会悄悄起来窥探，索性去取了根擀面杖，套入扉门环，从外面闩住了。

这时小丫头都已睡了，绣春收拾了残肴剩酒，一个人在月亮下坐了好一会，决定去向秋月赔个不是。

秋月就住在马夫人后房，但另有门可出入，绣春到她窗下，侧耳听了半天，并无声息，便柔声喊道：“秋月，秋月！”

“睡了，别吵醒了太太！有话明儿个再说。”

秋月的声音很轻，但除了稍觉冷漠以外，别无异样。绣春踌躇着好一会，觉得去留两难。

“你怎么还不走？太太刚睡着。”

第二次催促，绣春可真不能不走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小丫头早替她倒好了一盆水在那里，便脱却竹布衫，卸了兜肚抹身。此时月色已经偏西，斜照入窗，正好让她自己看到丰满白皙的前胸，捏一捏左臂，肌肉还是紧鼓鼓的。不由得想到他二哥的把兄弟、专走口外镖的冯大瑞，有一次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借扶她过青苔时，在她膀子上捏了一把，再想到秋月跟马夫人所说的话，心中蓦地一震，震开了她的思路。

她当然常想到冯大瑞，但每一想到，总是自己千方百计地回避，尽力把冯大瑞这个人和名字忘掉，越快越好。但这时候思路一震开，再也无法收束，顺理成章地想了下去，不由得就自问：就嫁冯大瑞，有何不可？

此念一生，自己都大吃一惊！随即便浮起了作孽的感觉。赶紧抹干身子，穿上布衫，将蒲团移了过来，当窗跪下，双手合十，口中急急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但抬头正见一轮明月，自然而然地在心里冒出来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下将她急出了一身汗！在心猿意马、不知如何是好的烦躁中，又想到了李商隐的那两句诗，抓住了一个“悔”字，自家思量：“她悔，我该不该悔呢？”

终于有了计较，索性好好想它一想！这一转念间，平矜去躁，心就静了。于是又磕了个头起身，重新抹了一遍身，换上一件旧罗衫，坐在窗下，摇着蒲扇，喝着白菊花泡的凉茶，自己问自己：从哪里想起？

首先想到的仍是冯大瑞。平时不敢多想，此时一敞开了思路，冯大瑞的一切，风起云涌般奔赴心头，就像人在野马上一样，驾驭不住，就只好紧紧抓住马鬃，随着它走了。

这一场“野马”跑下来，晓钟已动。绣春倒不是人倦了，而是对冯大瑞的所见所闻，想得太多，自然思倦了。但由冯大瑞想到她“听壁脚”的那番话，不免惭感交并，同时也由曹雪芹杜撰的那句“无无我”，了然于人家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旁观者清，必是自己对冯大瑞的感想，不知不觉中落入马夫人与秋月的眼中，大家才会有此议论。说起来全是好意，尤其是秋月，也许马夫人闲言闲语听得多了，已经很不高兴，只为秋月从中排解，才没有发作。那么，刚才自以为编得很绝的那个故事，岂不是比“狗咬吕洞宾”还不如？

念头转到这里，又出了一身汗，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但出了房门，却又站住了细想了一会，原意是要去向秋月输诚，沉吟后改变了原意，只要看一看秋月无恙，回来再做道理。

到得那里一看，只见窗户已开，绣春急忙缩步。心想，此刻约摸四更天了，比先前凉爽得多，如果那时关窗不嫌热，这时候又何用再开？可见先前的关窗，必是料到她会来，有意摒拒。

这样一想，越发将身子后退，躲在暗处，悄悄凝望，但见月色如霜，将秋月屋子里照出一大片白色。而就在这一大片白中，出现了一条侧影，自然是秋月，等她转过身来，但见脸上蒙着一块手巾，而且用双手揿住，好久都不曾放下来。

“这是干什么？”绣春在心中自问，怎么样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双眼睁得好大地，终于盼到秋月露了真面。一望之下，大吃一惊，她看到秋月那双眼肿得像熟透了的杏儿那么大。

绣春怔怔地望着，痴痴地想着，发觉自己的心情一变再变，当秋月掩面疾走时，知道一时逞口舌之快，闯了祸了；后来去喊秋月时，自是怀着满怀歉疚；而此一刻是惭感交并，痛悔不安；她跟冯大瑞的情形，秋月自是旁观者清，想撮合他们成就姻缘，原是一片菩萨心肠，不道好人不得好报，会挨她这一顿窝心骂，怎不伤心欲绝。

于是，绣春也热泪交流了，毫不迟疑地到门外轻声喊道：“秋月，你开门，让我进去。”

一面说，一面去推门，门是绣春刚才出去过了，回来尚未闩上，所以应手而开。而就在秋月愕然不知所措时，只能“咕咚”一响，绣春已跪在她面前了。

“干什么？干什么？”秋月惊问。

“我该死！我糊涂！这会儿才明白过来。”

听这一说，秋月的一颗心才放下，自然也觉得快慰，“起来、起来！”她将绣春拉了起来，顺手拿自己的毛巾给了她，“擦擦眼泪，咱们到外面去谈。”

绣春一接手巾，立刻就解开了刚才所见的疑团，秋月是因为哭肿了眼睛，用热手巾敷着消肿，意会到此，顿时着急。

“你这双眼睛怎么办？天亮太太看到了，怎么说呢？”

“太太倒还不要紧，就怕芹二爷问。”秋月泰然笑道，“说不得只好装病了。”

“装什么病？”

“自然是害眼。”秋月问道，“还能装什么病？”

“真是，”绣春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也是急糊涂了。”

说着，她将手巾重新泡在热水中，绞干了交秋月手中，然后将竖在后廊上的竹榻放了下来，与秋月对月并坐，悄诉心曲。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的话会那么重。”绣春说道，“亏得还是你涵养好，换了我，早就闹翻天了。”她看着秋月那双肿得不能完全睁开的眼睛，复又忧心忡忡地说，“肿得这么厉害，怎么办呢？得找点什么药敷一敷才好。”

“不要紧！随它去，自然慢慢会消肿。胡乱一治，反倒治坏了。”

“唉！”绣春叹口气，“我是怎么鬼摸了头？害你哭出几缸眼泪。”

这下又勾起了秋月的委屈，“也不尽是为你。”她低声诉说，“你总也听见了太太跟我说的话，说芹二爷以后不用我再照应了，这倒无所谓，说什么以后怕有我照应不到的地方，你想想这话是什么意思？”

绣春细想一想，也懂了，但不肯说实话，“你别胡猜！”她说，“太太不是那种会多心的人！”

“也不止这一回了。有时候，芹二爷回来，我在他那里多谈一会儿，就会让小丫头来找，到去了又没事。”秋月痛苦地又说，“太太也不知怎么想来的，仿佛芹二爷对他自己的亲事不热心，只为有我梗在中间。这是哪里说起？”

“太太不会有这种念头。”绣春仍只是委婉地替马夫人解释，秋月当然听不入耳，但也不再辩驳。

“喔，”突然间她打断了绣春的话，“我想起一件事，要趁早交代。明天我装眼病，芹二爷一定会来看，往常我只要病得躺下了，他一定会端张凳子，坐在床前，陪我聊天，聊个没完。明天如果仍是这样子，我的眼就好得慢了，你得想个法子，别让他到我屋子里来。”

“行！”绣春答说，“一趟不来，是办不到的，我想法子绊住他的身子就是了。”

“这我就放心了。”秋月说道，“这会谈你的事，你是怎么想了想才明白？”

绣春脸一红，闪避着说：“这去说它干什么？”

“好，过去的不谈，只谈将来，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

显然的，口气是松动了，秋月便起劲地问：“那个镖头姓冯，是不是？”

绣春点点头，低着头轻声吐了四个字：“叫冯大瑞。”

秋月也点头：“人挺不错！长得挺帅的，说话很爽朗，可又不是心粗气浮样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那么，你嫁他好了！”绣春说了这一句，自己掩口葫芦。

秋月也一笑置之，停了一下问说：“这件事是等你二哥二嫂来了再谈呢，还是明天我跟太太回了，让芹二爷去相相亲？”

绣春的脸更红了，故作不解地：“什么事？”

秋月沉吟了一会，起身拉着她的手，“你来！”她只是要换个方向坐，背对月光，脸上漆黑，“这样子，你就不必怕害臊了，跟我说实话，我替你办，包管妥帖。”

绣春感激在心里，但实在为难，思前想后好一会，方始答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话一传出去，不叫人当作海外奇谈吗？”

原来她是肯了，只是怕人笑话，秋月想了一下说：“那也好办！眼不见，心不烦，落个耳根清净，也很容易。”

“你倒说给我听听。”

这是千肯万肯的了！秋月回想当年马夫人在徐州度岁时，大家苦口婆心，轮番劝她还俗，只是不允；如今一夕之间，情势大变，不但不出家了，且还要出嫁，想想有趣而好笑，想故意卖个关子，消遣消遣她。但秋月毕竟厚道，还是跟她说了。

“我那个‘妹夫’是哪里人？”

这自是指冯大瑞，“妹夫”二字入耳，绣春心头一震，而脸上发烧，不由得嗔道：“你说的什么？不跟你说心里话，你当我不把你看成姊妹；说了心里的话，你又拿我取笑。”

“又没有别人。”秋月笑道，“就取取你的笑怕什么？”

“怎么知道没有别人，也许隔墙有耳。”

绣春一向耳聪目明，秋月当她真的听见了人声，便屏息着细听，只听墙外犬吠，便又笑着说：“不错！隔墙有耳，是‘黄耳’！”

绣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说：“冯大瑞是山西蒲州人。”

“他家有什么人？”

“老娘，一个哥哥、嫂子，还有一儿一女。”

“他的家世你倒很清楚。”秋月接着又说，“等你二哥来了，说妥了亲事，让你二哥带着夏云先到蒲州住下来，回来再把你接了去，就在那里办喜事。曹家的人一个不沾。”

绣春觉得这个法子，确可免于羞窘，但心中却有怏怏不足之意，所以一直不曾开口。

“怎么样呢？”秋月催问。

“我——”突然间，绣春张皇地说，“不好了！真的隔墙有耳，芹二爷来了。”

一听这话，秋月起身就走，直奔卧房，轻轻将房门关上，往床上一倒，面向里卧，却将头在枕上悬了起来，好用两个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时曹雪芹已从廊上绕过了来，开口就问：“秋月呢？”

绣春已面月而坐，先不答他的话，只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曹雪芹笑了，“你把门在外面闩上，打量我就出不来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吧，皇上在西苑养着好些道士，都是有法术的，我跟他们学会了五鬼搬运法，还会画符。”他问，“你信不信？”

“鬼画符？我才不信，你好好告诉我怎么出来的？”

“你也真是！”曹雪芹叹口气，“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我不会打窗子里跳出来。”

“啊！”绣春失笑，“真是。”

“秋月呢？”曹雪芹问，“秋月怎么样？”

“睡了，睡得好好儿的，我不忍心吵醒她，看这里月色不错，舍不得睡。”

“对了！月色倒真不错。”说着，曹雪芹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双手反背着在竹榻上一撑，刚把头仰了起来，突然跳起来说，“你骗我！秋月刚跟你坐在这里说话，而且是背着月亮的。”

绣春大吃一惊，心想情事如见，不会是使诈，便即问道：“你早就来了，是躲在哪里听壁脚？”

“你几时见我偷听过人家说话。”

想想不错，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从无鬼鬼祟祟的行为，心里不由得懊悔，自己无意中透露了真相，同时非常好奇，便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不告诉你了，我学了好些法术。这是隐身法，等你看见我，我早就看见你们了。”曹雪芹又问，“秋月怎么样？”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何用我告诉你？你摸一摸就明白了。”

牵着她的手往竹榻上一按，绣春果然明白了，原来他刚才手撑之处，正就是秋月的坐处，余温犹在，瞒不住他了。

“不过，我倒有件事不明白。”曹雪芹问道，“大好月色，何以你们背光而坐？望出去一团漆黑，有什么好看的。”

绣春灵机一动，很快地答说：“秋月害眼，怕光。”

“怎么？”曹雪芹诧异，“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害眼呢？”

“不舒服了一两天了。”绣春从容答说，“今晚上眼睛又进了一根飞丝，拿手一揉，坏了，马上又红又肿。”

“要紧不要紧？”

“已经上了眼药，不要紧，就怕见光。”绣春又把谎话圆了起来，“我们聊了好一会，她刚进去睡，你就来了。”

曹雪芹深信不疑，只是问说：“你们聊些什么？”

“商量搬家的细节。”

曹雪芹对这些家务琐屑，向无兴趣，便不再问。绣春觉得该散了，便打一个呵欠，作为暗示。

“你倦了不是？”

“当然啦，又不像你，是睡了一觉的。”

“我也没有睡好。”曹雪芹望着天空踌躇说，“这么好的月色，我真舍不得去睡。”

“那，我就再陪你一会儿。”

能得这一说，曹雪芹兴致便来了，正打点精神，想找一个有趣的话题，绣春却又开口了。

“不过，明儿个我也想请你陪一陪我，陪我到镖局子去打听我二哥什么时候到。”

“行！”曹雪芹答得很爽脆。

这就是绣春受秋月之托，把他调了开去的一法，绣春看事已妥帖，顺理成章地说：“那就早点睡吧！明儿个趁早风凉去走一趟。”

曹雪芹无奈，只得怏怏然地答一声：“好吧！”

“还有句话，明儿在太太面前，只说是你要去打听，要我陪着，别说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

于是绣春将曹雪芹送了出去，回到后院，只见秋月倒又坐在竹榻上了。

“你怎么睡了又起来了呢？”

“心里有事，睡不着。”秋月笑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鬼话，你也说鬼话，真有你们的。”

“没法子！”绣春又无奈何，又得意地，“不说鬼话降不住他。”

“可有一层，你想到了没有？一早去了，打听好了，他不又马上回来了吗？”

“不会！镖局子的人会留他。还有，明天祭仓神，他有一回不是没有赶上吗？明天正碰上了，他自然不肯错过。听说祭神的吉时是在午后，那就得太阳下山才能回来。”

“你呢？”秋月问说，“你也在那里待一天？你可以到仲四奶奶那里去玩。”

秋月听说过仲四奶奶，是镖局子的内掌柜，这让她想起一件事，镖局都有客房，但如有女眷，倘是交情比较深的，都由仲四奶奶延请到家去住，那么夏云这趟来，想必也会住在她家？

问到这一层，绣春答说：“我想不会，夏云不是‘回娘家’吗？”

“对了！回娘家。”秋月笑道，“你将来可也别忘了回娘家。”

“又来了！”绣春复又叮嘱，“你明天可千万别在芹二爷面前露一句口风。不然，我就没法子陪他去了。”

“这何劳你交代？就是他回来了，也不会告诉他。”秋月又说，“明天等你们走了，我跟太太正好慢慢儿商量你的事。”

“何用这么急？”绣春意中踟蹰，“过几天再说好了。”

秋月想夜长梦多，非早早把生米煮成熟饭不可，当即答道：“不急也不行！把你的事谈妥了，才能商量搬家的事。”

“那么，”绣春不放心地问，“你预备跟太太怎么说？”

秋月懂她的意思，如果据实而言，了无含蓄，马夫人必然也会觉得诧异，看她平时嘴这么硬，原来她心里所想的，全不是这回事！因而答说：“这得好好琢磨，你的意思呢？”

“我想，最好等我二哥来了再说。”

“那怕等不及，反正我总顾住你的面子就是了。”

“那，你就不能把我心里的话，告诉太太。”绣春接着又说，“就作为你的意思，打算这么办。”

“这当然也可以。可是到了那时候，你出尔反尔，我可怎么交代？”

“这，你倒想想，我哪一次说话不算话？”

秋月点点头，“这话倒是。反正，月光菩萨是见证。”她忽然想起两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绣春不明白她何以会念这两句诗，体味了一会说道：“就算我‘悔’了好了。你呢？你也后悔了吧？”

秋月有些发窘，也有些懊悔，信口一念，变成自找麻烦。不过，这倒也提醒了她，明天跟马夫人谈了绣春的事，她可能也会问这话，得先想好应付的法子。

绣春见她不作声，以为她意中也动了，便又说道：“我看，等夏云来了，连你的事一块儿谈吧！”

“你可别多事！”秋月很认真地，“如果你胡来，可又是恩将仇报了。”

想到秋月这晚哭肿了的双眼，绣春不觉心头一懔，急忙答说：“好，好，我依你就是。”

02

等曹雪芹与绣春一出门，秋月便即起身，先照一照镜子，眼肿已消了大半，更觉放心，唤小丫头舀了脸水，刚刚洗完，只听脚步声响，是马夫人来了。

“你怎么不睡着，好好儿歇一歇？”

“不碍了！”秋月将撂在窗前藤椅上的一件衣服挪走，关照小丫头说，“把太太的菜端过来。”

这是她有话要说，马夫人亦有此意，坐下来问道：“昨儿晚上，我仿佛听见你跟绣春在聊天，那时钟已打过两下了。”

“是的。”秋月没有再说下去，直到小丫头端了茶来，把她打发走了又说道，“我跟太太回一件事，太太一定高兴。不过回了这件事，太太可别再提我的事！”

马夫人略想一想，随即浮现了笑意，“你是说绣春？”她说，“你跟她谈过了。”

“不是谈，是探她的口气。我想，她也明白太太的意思。”

“喔，她怎么说呢？”

“也没有怎么明白表示，不过看样子只要太太替她做主，她也没有话说。”

马夫人精神一振，又紧自追问：“她到底怎么说的呢？”

“她没有说，是我看出来的。”

马夫人有些失望，“你看得准吗？”她顾虑着，“到那时候我碰个钉子，可怎么下台。”

“不会！我看准了的。”秋月又说，“这种事，也不必非要逼着她亲口说一句，才算实在。”

“这话倒也是实在情形。”说着，马夫人深深看了秋月一眼。

这一眼在她觉得异样，多想一想，暗叫一声：“坏了！”马夫人必定会想，绣春如此，别人当然也一样，口中尽管说得硬，心里却巴不得早早出嫁。如果马夫人这么来想她，将来也会不问她的意思，自做主张为她择人而事，岂不是大糟特糟？

这样转着念头，便感到极不自在。马夫人只当她眼疾怕光刺目，体恤地亲自起身将窗上的湘竹帘放了下来。北窗本来阴凉，湘帘深垂，更觉幽暗，连脸色都不大看得清楚。

这使秋月感到是一个机会，有话尽不妨直说，不必怕脸上忸怩，于是略想一想，为自己表白。

“我也知道，太太为我跟绣春心烦！如今绣春总算有了着落了。太太心里应该好过一些。”

“我烦是为你们着想，并不是嫌你们——”

“当然。”秋月急忙抢过话来说，“如果连这一层都不明白，还成个人吗？不过，太太，我倒也有个想法，将来芹二奶奶进了门，太太体谅他们小两口年轻，如胶似漆，一定催着他们早早回房。小夫妻孝顺，想到老人家寂寞，一定也要多陪陪太太。其实，这一来，太太反倒不愿意。倘或有我陪着，芹二爷就不必有那一层顾虑，太太也落得逍遥自在，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马夫人自然明白她这番话，是为了明志，而设词婉转周到，颇为感动，便即说道：“秋月，你能这么为我们母子设想，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你这话也不必轻于出口，该像绣春那样好好想一想。”

话中虽仍似不信她会以丫角终老，但总是好意，秋月亦不必再辩，只说：“太太慢慢儿看我好了，觉得有什么不对，尽管问我。”

“是啊！这样的大事，我怎么能不先问你。就说绣春吧，我也要先问一问她。你看，这话该怎么说？”

秋月沉吟一会答道：“这件事要等夏云来了才能办，让夏云跟她夫婿说了，王达臣一定乐意，自会跟姓冯的去谈，正式托人来说媒。眼前，太太不说也不要紧，让我来告诉她，太太已经知道了这回事，很高兴。”

“是的，我倒真是很高兴。”马夫人默然半晌，忽然浮现微笑，“我自有主意。”接着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到上灯时分，芹二爷在那里要看祭仓神呢。”

仓神有大祭、小祭。一年一度，由户部仓场侍郎主祭的是大祭；若有新米仓落成，照例致祭的是小祭，只由仓场侍郎衙门的笔帖式主祭，这一回是小祭。

不论大祭、小祭，都有一个“活”的仓神受礼——也不知是哪一年兴出来的花样，说定了祭仓神的吉日吉时，到时候必定有个人会由仓神附体。这个人也许是仓场上的花户，也许是漕船上的水手，也许是唱酬神戏的伶人。曹雪芹最好奇，他不但要看祭仓神，还要看仓神附体是怎么个样子。因此镖局子派了好几个小伙计出去打听，看仓神附体何人，即速来报。

到得未牌时分，有个小伙计奔来大喊：“仓神来了，仓神来了！就在沈仓书那里。”

仓场侍郎衙门的书办，简称“仓书”。六部书办都广有财路，吏、户两部的书办，家道更为殷实，而户部书办中，又以“仓书”为最阔。因为漕米到了通州，上仓交兑，有种种勒索的法子。最难过的一关，就是检验漕米成色的好坏。本来漕船只管运粮，成色好坏可以不管，但漕帮本身亦在勒索州县，往往过分挑剔，说米的成色不好，潮湿掺杂，不肯“受兑”——由州县仓库，运上漕船。这样争执不下，一拖几天，仓库不能腾空；百姓纳粮，就无处可容，等一天多一天盘缠，等得久了，必定滋事，处置不善，就会变成“闹漕”的严重纠纷，州县官非掉纱帽不可。因而得跟漕帮“讲斤头”，每石米另加多少，作为运费津贴。如果斤头讲不拢，漕帮径自开船，州县官就得自己设法赶运漕米，中途交纳，名为“随帮交兑”，那一来虽不致丢官，往往亦会破家。

由于漕帮兑米，既有浮收，精粗燥湿，就无法选择；因此仓书便有了留难的凭借，漕帮悖入悖出，将从州县勒索来的好处，大部分转送了仓书。所以通州的仓书，起居豪奢，每每轮流做东邀了戏班子来，开筵宴客，亘续十天半个月不足为奇。这沈仓书便正邀了一个戏班在家，其中有个小生艺名叫“日日红”，这天被仓神附了体。

曹雪芹赶到一看，那日日红口角流涎，眼神呆滞，真像中了邪的模样。他的手足仿佛不能自主，只是随人摆布，六七个汉子，替他在更衣，红袍玉带、头戴乌纱，完全是明朝贵官的打扮。然后将他纳入一座神轿，抬到新落成的仓库去受祭。

到了那里，扶出“仓神”，不可思议的事出现了。门口原来摆着两麻袋米，每袋五斗，常人背负亦须折腰，哪知有人抬起米，拉开“仓神”双臂，往他胁下一送，再将双臂放下，居然挟住了那两袋米，身子依然挺直，不但身子挺直，而且大踏步上阶升堂，在供桌后面坐下受礼。曹雪芹辛苦半天，看的就是这么一个场面。

于是曹雪芹将陪他来的冯大瑞，悄悄拉了一把，两人从祭神的人丛中挤了出来，各是一身大汗。幸好仓外就是运河，河堤上种的杨柳，长条飘拂，入目清凉，浓密的柳荫中，设着茶座，曹雪芹欣然说道：“这里好！咱们喝喝茶再回去。”

“正是！我也这么想。”

冯大瑞一面说，一面疾行几步，占了一张紧靠河堤、视界宽广的桌子。这里虽是个“雨来散”的茶棚，但因漕船上带来的南货，种类极多，居然有六安茶可与苏州的松子糖之类的上等茶食。曹雪芹卸脱长衫，宿汗一收，喝茶纳凉，觉得非常舒服。

“想不到这里倒是个消闲的好去处。”

“芹二爷得闲尽管来，我不在，总有人陪你老。”

“冯镖头。”曹雪芹笑道，“你的称呼不敢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叫我‘你老’。”

“我不会说话。你老——”冯大瑞在自己额上拍了一下，笑着自责，“这个脑袋瓜子，就是转不过来。”

“冯镖头，我听你口音是山西，哪一府？”

“蒲州府。”冯大瑞答说，“是府城里。”

“喔，”曹雪芹问说，“有个普救寺没有？”

“怎么没有？那是有名的一景，在东城外，大概五六里路。”

“普救寺有没有‘西厢’？”

“那倒不知道。”冯大瑞说，“我小时候跟大人去过一次，后来出来闯江湖，走口外镖，就从没有回去过。”

听这语气，冯大瑞不知有张生跟崔莺莺的故事，那就不必再往下谈，得另换一个话题了。这样想着，放眼眺望，只见宽阔的运河中，粮船前后衔接，竟望不到底，便即问道：“你们镖行，跟漕帮有往来没有？”

极随便的一句闲谈，冯大瑞竟迟疑不答，曹雪芹倒诧异了，心想：莫非这么一句话也问不得？是何道理？

他一向是不愿强人所难的性格，因而又说：“冯镖头，如果有什么关碍，你不必答我的话，也不要紧。”

“芹二爷，”冯大瑞歉疚而诚恳地说，“本来这句话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说一句，大家都是走江湖，自然有照应。你——你芹二爷一定也不会疑心什么。不过，那是跟普通人谈，芹二爷此刻问到我，我不能拿这话来敷衍，可是要告诉你实在话呢，实在有点儿为难。我只能这么说，我们这一行不但跟漕帮有往来，而且非往来不可。”说着，提起茶壶为曹雪芹斟茶，一手提着壶把，一手扶住壶嘴，手势有些异样。

曹雪芹懵然不觉，只是很见机地答说：“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大概这件事是不能谈的，咱们谈别的吧。”

正说到这里，突然有所发现，有只粮船后面，水中浮起一片红色，他先当是阳光强烈，映得水面发红。定睛细看，却又不似，而且红色似乎越来越浓了。

“冯镖头，”曹雪芹指着水面说道，“你看，那水！”

冯大瑞掉转脸去，只凝望了一眼，陡然变色，但很快地恢复了常态，“芹二爷，”他低声说道，“我有句不中听的话，最好少管闲事。”

别样都可忍受，一样好奇，一样好管闲事，是曹雪芹与生俱来的本性，所以一听冯大瑞的话，更觉心痒痒的，恨不得有条橡皮艇能把他送到那只粮船上仔细去看个明白。

因此，他虽不再向冯大瑞发问，但两眼东张西望；好管闲事的神情，完全现于形色。冯大瑞真怕他管闲事会出麻烦，只好又低声说道：“芹二爷，你只管看，别说话，别去问人。是怎么回事，回头我告诉你。”

这下，曹雪芹愈感兴趣，不过倒是听冯大瑞之劝，不曾开口，定睛细看，只见那条船在动了，慢慢脱出行列，向南而去，冯大瑞总算透了一口气。

“冯镖头，咱们走吧！”

曹雪芹是急于想知道河水变红的缘故，冯大瑞亦觉得早离是非之地为妙，所以答应着付了茶账，相偕离座。他们是坐了镖局的骡车来的，冯大瑞亲自执鞭，曹雪芹便跟他坐在一起，侧身相望，已有迫不及待的模样了。

冯大瑞不免踌躇，最好是就此不提，无奈曹雪芹双眸炯炯，逼视不休，只好先提出条件。

“芹二爷，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儿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事。不过，这些话你只能摆在心里。你不小心露了出去，倒也没有什么，我可要倒霉了！”

“怎么呢？”曹雪芹急急问道，“是怎么倒霉？”

“这会儿我不必跟你说，说了你会吓一跳。”冯大瑞接着又说，“芹二爷，你得许我绝不泄露，我才能跟你谈。”

曹雪芹沉吟了，他已意会到，冯大瑞心里藏着极秘密的事，知道一个人的秘密不是件好玩的事，语言不慎，会招来杀身之祸。他自顾不是个守口如瓶的人，这时要想想后果，倘或不能自我约束，倒不如此刻忍一忍心头之痒。

然而实在忍不住，想了又想，下了决心，“好！”他说，“我绝不跟人泄露。”

看他是经过一番深长考虑以后的答复，可知不是轻诺，冯大瑞点点头，想了一会问道：“芹二爷，五六年前，有一种教叫‘罗教’，你总听说过吧？”

曹雪芹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是的，听说过。”他说，“他们聚会的地方叫‘庵’，那时我家有个打杂的，常常找不见他的影子，问他到哪里去了，说到庵里去听道，又说他是罗教。后来这个打杂的，无缘无故失踪了，也没有再听人提过罗教，据说是邪教。”

“那是让现在的直隶总督李制台奉旨查禁，庵也封了。可是——”冯大瑞咽了口唾沫，指着运河上的粮船，很吃力地说，“那里就有好几个庵。”

曹雪芹骇然，“你说粮船上有邪教？”他问。

“不是邪教。”冯大瑞声音不大，但脸有峻色。

曹雪芹恍然大悟，原来冯大瑞就是教中人，因而急忙认错说：“不是邪教，不是邪教！是罗教。”

“现在也不叫罗教了。本来也没有罗教这个名目，是一位姓罗的祖师传的道，所以叫它罗教。这位罗祖传了三位弟子，其中最小的一位，如今率领漕帮。芹二爷，你知道粮船有多少？”

“我不知道。”曹雪芹测度着，“上千条船总有吧？”

“十倍也不止！”冯大瑞说，“每条船上，算他十个人，漕帮起码有十万人。芹二爷，你说一个人要带十万人，用什么法子？”

“那非以兵法部勒不可了。”曹雪芹发觉不宜掉文，便又说道，“要像带兵一样，讲军法。”

“一点不错。所以漕帮定下十大帮规，犯了帮规，不管什么人也要罚。”

“怎么罚法呢？想必是跟用家法一样打一顿。”

“打一顿是最轻的。不过犯了十大帮规，很少说有打一顿了事的。”

“那么怎么才能了呢？”

冯大瑞不答，直到曹雪芹再一次催问，他才说道：“芹二爷，你刚才看河水发红，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曹雪芹猜想是血，但绝不可能的，这话不能胡说，便摇摇头示意。

“是血——”

“果然是血！”曹雪芹失声惊呼，急急又问，“怎么会有血呢？”

“铁锚上钩着一个死人，自然就有血了。”

曹雪芹毛骨悚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明明看清了是血水，复又望一望冯大瑞的脸色，严肃之中还显得有些抑郁，绝不像是故意编出来，以吓人为乐的恶作剧。但如相信，却又有好些疑问，他将思绪整理了一下，方又开口。

“这十大帮规，是些什么规矩，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带那么多人！”

答得不着边际，曹雪芹的话有些接不下去了。冯大瑞心想，既已说了，不说明白，让他心里留着一个疑团，就会多方去打听，反为不妙，因此改了主意，重做回答。

“这十大帮规，其实也跟军法差不多，芹二爷，你只要想一想穿‘号褂子’吃粮的人，最犯忌的是什么，就懂了！”

这一指点，曹雪芹明白了，“第一是通敌，第二是泄漏军机，第三是犯上抗命，第四是奸淫掳掠——”

“对了！”冯大瑞截断了他的话，“就是这些。”

“那就怪不得了！”曹雪芹说，“刚才那个人不知道犯了哪一条。不过，这样私下处死，不犯皇法吗？”

“如果要讲皇法，就不必入帮。”

“这么说，入了帮就可以不守皇法？”

这顺理成章的一句反问，竟使得冯大瑞脸色陡变，似乎认为他的这句话说得太严重、太过分，因而有些愠色。这在曹雪芹自不免奇怪，再从头想一想他刚才守口如瓶的那种诡秘神态，憬然有悟。考虑又考虑，决定先打招呼，再触犯忌讳。

“冯镖头，我想请教你一句话，倘或不识轻重，请你别见怪。你在粮船上待过没有？”

“没有。”

所答如此，并未出曹雪芹的意料，所以紧接着问：“那么，冯镖头，我看你对他们帮里不但很熟，而且仿佛休戚相关似的。”

“芹二爷是说粮帮的事，我很关心不是？是的，我跟芹二爷说实话，我就在帮。不然，我在江湖上就寸步难行了。”冯大瑞又说，“我可是把连我父母都不知道的事，告诉芹二爷了！你只搁在心里，没事；倘或芹二爷你说了出去，说不定就会有人找上我，那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绝不会，冯镖头，你不要我发誓给你听？”

“那不必，那不必！芹二爷是读书的君子人，而且也知道轻重。”

“是的！轻重我总识得，我绝不能害你。冯镖头，这话你想来信得过我。”

“是！芹二爷不会害我。”冯大瑞略停一下反说，“我倒不是吓唬芹二爷，倘或祸从芹二爷身上起，我是不得了，你芹二爷也难保没有麻烦。”

“喔，”曹雪芹觉得不能不往下追问，“是怎么样的麻烦？倒请你跟我说一说。”

冯大瑞看马车将入闹市，谈话不便，镖局中更非谈论此事之地，便将缰绳往左一偏，接着慢慢收缰，让马车停在一片柳荫之下。下车卸了马，招招手找来一个戏水刚上岸的半大孩子，给了他一把铜钱，叫他去遛马，然后取马褥子铺在草地上，请曹雪芹坐了下来。

“芹二爷，你总知道李制台是皇上最得力的人，从南到北，专替皇上抓那些跟皇上作对的人，他很忌漕帮。如果打你芹二爷嘴里知道我在帮，说不定会找上我来，跟我打听什么人。那时候，我说呢，还是不说？不说，过不了门；说了没事，可是，芹二爷，那时候，你刚才看见的一片血水，说不定就是打我身上流出来的。”冯大瑞又说，“其实，就我不肯说，也犯了帮规。因为一打听，是怎么会找上我的，说是听你芹二爷说的，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在帮呢？当然是我告诉你的，这叫‘扒灰倒笼’，是十大帮规里头的一条。”

这些话在曹雪芹心头，是极重的冲击。虽然柳荫下清风徐来，已无暑气，他仍是不断在额上沁汗，一块极大的杭纺白手绢已挤得出水了。

“芹二爷，不是我吓你。”冯大瑞歉意地说，“实在是这年头儿，奇奇怪怪的事太多！咱们生在这个时候，正巧赶上了，真不知道是千载难逢的好事，还是命中注定要倒霉？”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将曹雪芹一向好事的性情又激了起来，把听了冯大瑞的话所深切感受到的一个印象说了出来。

“冯镖头，漕帮是不是打算做一番大事？”

冯大瑞此时很沉着了，因为他已经相信曹雪芹会识得轻重，当下反问一句：“芹二爷，你所谓的‘大事’是指什么？”

“指，指——”曹雪芹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句自觉比较含蓄适当的话，“指‘以武犯禁’？”

冯大瑞虽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典，但亦可意会，点点头说：“当然是‘犯禁’的事，所以李制台奉了密旨，要格外严办。”

“那你们是，是打算，”曹雪芹终于非常吃力地吐出来两个字，“造反？”

一听这话，冯大瑞左右看了一下，才低声说道：“不错，造反！不过，不是反大清，反大清是我们爷爷那辈人手里的事。”

“不反大清反谁呢？反皇上？”

“这也不是我们反。芹二爷你们想想，有多少人反他？连他自己亲弟兄。不止，据说连他亲生的儿子都在反，那就不用说外人了。”

这触动了曹雪芹尘封已久的记忆：在他刚随母归旗的那年，有一次听人谈宫闱秘闻，说在上年——雍正五年八月初的一天傍晚，宫门已经下钥。内务府值班的司员，突然奉到敬事房首领太监的通知，传一副“吉祥板”到皇子所居，在东六宫之后的“乾东五所”，才知道皇三子弘时暴死。弘时二十四岁，死因不明。后来有人传说：弘时是反对父皇屠残手足，率直进言，为当今皇帝在盛怒之下处死。以后只有一道上谕：“皇三子弘时，年少放纵，行事不谨，着削宗籍。”如今看来，确是大有可疑。

“罗教兴起来才五六年的工夫。”冯大瑞又说，“何以本来没有，一下子兴了起来，当然有人暗中在帮忙。帮忙的人而且很多，其中的道理，芹二爷你是读书的人，博古通今，应该想得出来！”

曹雪芹回想从归旗以来的所见所闻，以及御制《大义觉迷录》中所引叙、透露种种令人惊诧莫名的内幕，恍然大悟，罗教乘运而兴，是各派反皇帝的势力，恂郡王、八贝子、九贝子、年羹尧、隆科多，都有一批关系深厚的羽翼，有些为皇帝所笼络；有些情切故主，不受笼络的，便都集中在罗祖门下，亦就是如今集中在漕帮门下了。

曹雪芹心想，这三山五岳的人马，都有大来头，王公亲贵、一二品文武大员，少不得也还有高人隐士。凭一个漕帮的首脑，绝无法笼罩全局，应该有个德高望重、能使各路人马俯首听命的人，作为盟主。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遍想不得其人，曹雪芹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冯大瑞深深点头，是觉得他这话问在要害上的神情。

“有的，可惜，这位已经不在了。”

“是谁？”

冯大瑞伸三指说道：“这位，去年闰五月去世的。”

曹雪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惊异地说：“是诚亲王？”

这无可征信的一个说法，倒是解消了曹雪芹的一个疑团——他住在咸安宫官学，晚来无事，常时做东请那些数十年不走运、连支蓝翎都没有混上的“外班”老侍卫喝酒闲谈，很听了些真伪莫辨的宫闱秘辛，不过关于诚亲王胤祉获罪的经过，却是见于“宫门钞”的，在他心里是个真正的疑团。

事在雍正八年五月，怡亲王薨逝，皇帝悲痛莫名，赐恤优隆，远出常格之外。王公大臣仰体圣意，亦无不隆重赴吊、致礼殷勤，甚至有掩面痛哭失声的。唯一的例外是诚亲王胤祉，初次致祭时，在皇帝亲临回宫以后才到，及至宣读特赐“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美号，加于谥号之上的上谕，大家俯首跪听时，胤祉已经抽身回府。至于举哀之毫无悲戚之容，更不在话下，因而为庄亲王胤禄、内大臣佛伦等等，这班“奉命办理怡亲王丧事”的人所纠参。

当时曹雪芹心里就想，皇帝三位胞兄，直郡王胤禔、废太子胤礽都已下世，诚亲王胤祉便成居长。就算他对胞弟怡亲王有欠友爱，但骨肉之间，“长兄如父”，何可公然参劾，且交亲贵、八旗、九卿诸大臣及东宫官属的詹事府与职司风宪的六科给事中，各道监察御史，当作一件非常严重的大案，来公议罪名？

过不几天，看到“宫门钞”上“建议”的结果，疑团更深了。议奏的罪名，竟有“不孝、妄乱、狂悖、党逆、欺罔不敬、奸邪、恶逆、怨怼不敬、贪黩负恩、背理灭伦”十大款，奏请将胤祉及其子弘晟正法，其余亲属，削去宗籍，“更名披甲当差”，家产籍没。奉旨胤祉父子俱免死，分别监禁景山永安亭及宗人府。只为弟兄感情淡漠，做长兄的会获得这样的严谴，岂非一件怪事？

他跟咸安宫的侍卫谈到这件怪事，大家的意见是相同的，皇帝早与诚亲王不和。庄亲王的参奏，是出于皇帝的授意，借题发挥，清算老账。但曹雪芹仍不能无疑，诚亲王在皇帝居藩时，彼此即已不和，固然是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但诚亲王先被降为郡王，而就在怡亲王病殁以前的三个月，复晋为亲王，这不明明表示，皇帝已释前嫌，何以三个月之后，复又如此痛恶？

此刻，他从冯大瑞的话中，悟出其中的道理，必是在这三个月中，皇帝已发觉各派反对他的势力，集结在一起，遥奉诚亲王为盟主；或者早已发觉，为了笼络诚亲王，特为晋爵，而诚亲王无动于衷，反对如故，皇帝才不能不下毒手。

而事发在怡亲王刚殁以后，说不定举发诚亲王有密谋的，就是怡亲王。这样，何以诚亲王临丧毫无哀戚之容，以及皇帝赐恤怡亲王出于常格的缘故，亦就可以推想得知了。

这一个念头大弯大曲地转下来，曹雪芹自觉长了不少世故见识，也懂了好多人情微妙，但总有种不可思议之感，不断为他带来新的刺激，想往深处去搜索。

“照你的说法，那么，你们如今是‘群龙无首’了！你们还打算不打算干一番大事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冯大瑞说，“不瞒你说，我在帮里也是‘小角色’，帮里有什么大事，我连边儿都沾不上。”

“可是，你比谁都知道得多。”曹雪芹很起劲地说，“你所谈的好些事，在我都是初开茅塞。”

“芹二爷你太恭维我了。我也是胡说，听过就算了。掉句文叫作‘姑——’”冯大瑞摇摇头苦笑，“粗人掉书袋，哪儿成！”

“不，不，你不算‘妄言’，我也不是‘妄听’。”曹雪芹紧接着说，“当然，你告诉我的话，我一句也不能说，说了不但害你，也害我自己，而且是害我自己一家子。”

听他这么说，冯大瑞越觉放心，看看日色偏西，应该回去了。正待找遛马的孩子回来，舍不得结束谈话的曹雪芹，又开口发问了。

“冯镖头，你既然自谦在帮里不能与闻大事，可是你刚才所谈的种种，不都是大事吗？”

“是的。芹二爷你这话问得有理，说实话，有些事，我并不是听帮里的人说的。我专走口外镖，尤其是走山海关一路，有些话，就不是我的同行能听到的。”

这话曹雪芹倒懂。汉人等闲不得出山海关，往盛京、吉林走的，绝大部分是赴任的满员，亦有不少是宗室王公。但出关大多不是好事，调往盛京任职的官员，无非投闲置散，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骚。此外，充军发配的也很多，一路诉苦，也就一路传散了许多宫闱秘辛、宦海奇闻。那就怪不得冯大瑞知道这么多了。

曹雪芹这时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亲族的不幸遭遇，加上天生好奇的性格，使得他生出一个让任何人都会感到意外的欲望，“冯镖头”，他说，“你能不能引荐我入帮？”

“什么？”冯大瑞大吃一惊，“芹二爷，你要干什么？”

看到他的脸色，曹雪芹才发觉自己确有些匪夷所思，急忙加以解释：“冯镖头，我是很佩服你们帮里的宗旨，没有别的意思。”

“这，”冯大瑞兀自摇头，“这不是好玩的事！”

“我知道。”曹雪芹不便说是为了好奇，想一窥漕帮的究竟，此时想到一个理由，“我们族人虽不能随便出京，不过将来我总有到各地去当差的机会，在江湖上也方便些。”

“芹二爷，你没有说真话。”冯大瑞老实不客气地说，“你的想法很怪。总而言之，这件事，我不能不驳回你。别说我不能把你引荐入帮，就能，我也不愿意。”

“这，是为什么？”

“是为芹二爷你好。好好一位公子哥儿，放着福不享，倒想这玩意！芹二爷，你趁早别起这个念头，就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不但会害了你自己，只怕还会连累府上一家。”

听得这番出于善意的责备，曹雪芹不免惭愧，强自笑道：“冯镖头，我一时没有想通。‘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不必认真。”

“这才是！”冯大瑞安慰他说，“江湖上的规矩，照芹二爷这么聪明，也不难懂。譬如——”

冯大瑞拿曹雪芹刚才所见的血水这件事来作譬解，江湖上最忌撞破人家的秘密，所以见怪不怪，莫管闲事，最是明哲保身之道。刚才曹雪芹倘或大声一张扬，惊官动府，实时便有麻烦。

“眼尖的不止你芹二爷一个。看到的不作声，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等血水冲淡了，自然没事。倘或一张扬开来，人命关天，少不得公事公办，万一闹大了，一定迁怒到多事的人头上。尤其是看见我跟芹二爷在一起，倘或落在我身上，要对不起你芹二爷，请问我怎么办？”

曹雪芹到此方始明白，何以那时的冯大瑞神色不定，非常不安？原来有此缘故在内！

“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害了你，也害了自己。‘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句成语，我到现在才真正懂了。”

这一番簇新的回忆，使得曹雪芹有不寒而栗之感，同时也将他的好奇心，大大地减杀了，世途莫测，真得小心，如果误蹈危机，不明不白地惹来杀身之祸，不但死得轻于鸿毛，而且死得难以瞑目。

于是他的心情不同了，“冯镖头，咱们走吧！”但一说走，想到此来的另一目的，打听王达臣何时可到，因而觉得为了谨慎起见，有句话不妨问一问，“冯镖头，我再请教一件事，王二哥是不是在帮？”

“他不在帮。不过虽在‘门坎外头’，帮里的规矩他都懂。”

“喔！”曹雪芹本来还想再问，什么叫“门坎外头”？转念又想，这应该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便不再多说了。

等冯大瑞套好了牲口，仍旧是并坐徐行。曹雪芹心想，人在“门坎外头”而得窥堂奥，那是件再妙不过的事。王达臣既不在帮，就没有帮规的约束，有什么，说什么，无所顾忌，以后关于漕帮的内幕，很可以跟他去讨教。

这样想着，不由得浮起得意的微笑，一直在注意他的冯大瑞，便率直问说：“芹二爷，你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曹雪芹一愣，嘴唇两边的肌肉旋即收缩，这使他意会到自己是在露齿而笑，才会使他作此一问。本想随意撒个谎，但想到交友以诚，便老老实实将他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冯大瑞心想，王达臣既然懂帮里的规矩，自然知道帮里的忌讳。等曹雪芹问他时，一定装聋作哑，故作不知，那一来会闹出误会来。不过这话不必告诉曹雪芹，只关照王达臣好了。

回到镖局，王达臣的消息有了，江西大帮的粮船已到，王达臣夫妇坐的是“半帮船”。这些船上装的不是“天庾正供”的漕米，而是以海鲜为主的南货，跟“京庄”绍兴花雕，空回时便带北货，往返贸迁，加上逢关过卡有许多便宜，所以利润可观，但有规矩，提几成充作公用，贴补帮中开销。此外，沿途经过码头，或者打点应酬；或者“地头蛇”硬压“强龙”，要打招呼、“讲斤头”；或者遭到“巾披彩挂”四行人物，纠缠不清，都要半帮船上的人来应付。

因为如此，半帮船上都很“四海”，附带干一行一半讲交情的买卖，就是搭载乘客，收费甚低，而且包管平安。江南的京官，要从家乡带一个听差或者老妈子到京，倘无便人可托，多托半帮船，如果托户部的司官书办关照一下，甚至可以不费分文。至于像王达臣这种镖客，彼此有照应之处，更是奉为上客。但半帮船一向殿后，所以又称“随运尾帮船”，既在大帮之尾，等到停靠码头，自然要费好些工夫，预计上岸已在深夜。

“那就只好先回家。”曹雪芹对绣春说，“明天再做道理。”

绣春有些举棋不定，很想留下来与夏云先见一面，却又惦着马夫人不知有何表示，终于还是跟曹雪芹回去了。

03

饭罢纳凉，曹雪芹一反常态，独自仰望星空，很少开口。绣春不免惴惴然，问起来时，他不便透露他所想的是，冯大瑞告诉他的许多奇闻秘事，只说想作几首“纪游”的诗。

“别打搅他。”秋月趁机说道，“咱们躲远一点儿。”

绣春也很想找机会跟她密谈，当下问道：“太太呢？睡了？”

“睡是没有睡。”秋月含含糊糊地说，“你坐到这儿来。”

院子很大，两人坐在西头梧桐树下低声交谈，不怕在东面的曹雪芹听见。绣春关心的是马夫人，“既然太太没有睡，怎么不出来凉快凉快！”她说，“我看看去。”

秋月不答，却一把拉住她，使个眼色。绣春会意，便坐了下来望着秋月，等她说下去。

“太太在开箱子。”秋月问道，“你知道干什么？”

马夫人开箱子找什么，一向不避秋月与绣春，有时还要找她们去帮忙。如今秋月不让她进去，复又这样发问，不言可知，开箱子一事跟她有关，这就更急于想知道底细了。

“我不知道，你说吧。”

“在替你预备嫁妆呢！”

一听这话，绣春顿时双颊发烧，但却忘不了回头先看一看曹雪芹，怕他已经听见了。

“怕什么！”秋月说道，“迟早要知道的，而且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不！”绣春急忙说道，“我今天一天都不自在，只要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怕。”

“怕他笑话你？”秋月答说，“没有的事，他替你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哪里会拿你取笑？”

“你是这么想——”绣春觉得很难措辞，最后叹口气说，“事非经过不知难。”

这句常用的成语，却为秋月心头染上一抹疑云，心想莫非其中有什么说法不成？

不会的！她自许为光风霁月的襟怀，不愿意去胡猜，只说：“太太已经知道这回事了，她很高兴，说要好好陪嫁你。”

“你跟太太怎么说的？”

“我说，”秋月是早就想好了的，从容答道，“绣春也觉得长此以往，不是个了局，替太太添个累赘，心里更不安。如今非要搬到京里去不可，绣春又不愿跟震二爷见面，那就只有两条路好走。”

“哪两条？”

“一条是真的铰了头发去当姑子，一条是嫁人。前面一条，太太是决不能答应的，那就只好走后面的一条了。”

这是将绣春出嫁，完全说成情势所迫，为了体谅主母，不得不负初心。不但为她留身份，而且也掩住了她常在镖局中与人说笑、行迹近乎放荡的流言，绣春自然非常满意，想起《水浒》中西门庆拜托何九，“一床棉被遮盖则个”的话，感激之念，油然而生。

“我倒没有想到，你这么会说话。不过，”绣春不好意思地笑道，“你把我说得太好了。”

“既然你说好，咱们就这么说了，连你二哥面前都是这么说。”

那也是绣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的事，更觉秋月忠厚善良，想起多年相处，如今分手在即，不由得一阵感伤，眼眶润湿，映着月光，闪闪发光，倒让秋月微吃一惊。

“咦！”她问，“又是什么事伤心？”

“不相干！”绣春不肯透露感触，抽出腋下手绢，擦一擦眼睛说，“以后太太就靠你一个人了。”

秋月生怕她提到她的终身，急忙阻喝：“你别管我的事！”

不道情急之下，声音大了些，恰好让曹雪芹听见了，在那面接口问道：“什么事教人别管？”

一面说，一面走了过来，两人眼望着他，却各自用手去扯对方的衣服，同时的动作，几乎一丝不差，两人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

“什么事好笑？”曹雪芹说，“看你们神情诡秘，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从实招来！”

“我们在商量，”绣春抢着说，“该挑位怎么样的芹二奶奶？”

曹雪芹知道是假话，付之一笑，然后坐下来问绣春：“你在镖局子里商量定了没有，你二嫂来了住哪里？”

“要看她自己的意思。”绣春答说，“我想她会回家来住。”

“那是一定的。”秋月接口，“想不回家来住也不行，有好多事等着她来料理呢！”

一语未毕，绣春连连咳嗽示意，想拦住她的话，这下曹雪芹不免困惑。她们俩的神情言语，实在隐藏着秘密。但他知道，越是急着打听，越不容易得知真相，只好暂且忍耐，察言观色，抓住了破绽再问，就不愁她们不说真话。

“你的诗作成了没有？”绣春问说。

曹雪芹何尝在作诗？只好摇摇头说：“没有。”

“有一半了吧？”

“一句也没有。”

他没有抓住绣春的破绽，绣春却抓住他话中的破绽了，“那么你在想什么呢？”她又扑哧一笑，“我知道了，一定是在想芹二奶奶。”

秋月也笑了，在绣春膝盖上拍了一巴掌说：“你真厉害！还会金钟罩的功夫。”

曹雪芹有种被戏侮了的感觉，不免愤然，想说两句负气的话，但灵机一动，有了计较，故意打个呵欠说：“我不跟你们胡扯了，睡去吧！”

说着，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身而去。回到自己屋子里，自然有小丫头跟进来伺候，他只是吩咐沏一壶好茶，便在靠窗的书桌后面坐了下来，思量着将这天的所见所闻记了下来，作为自己著述的一个开始。

这自然是笔记杂俎之类，照历来通行的体例，是先取个书斋名字，然后加上两个字标示内容。这不难，他很快地想到了一个名称：“双芝仙馆丛稿”。

写下来一看，自觉很够气派，便从书架上找出来半张洒金丝的高丽纸，裁下寸许宽的一长条，写下这六个字，作为稿本的题签。字写得笔酣墨饱，颇为得意，正在自我欣赏时，不道身后出现了声音。

“真是大言不惭！稿子多得都数不清，只好一丛一丛来计数了。”

曹雪芹初闻声音吓一跳，不过马上听出是秋月的声音，便从从容容地转回头来答说：“闷了一晚上，聊且快意而已。”

“闷了一晚上？”秋月坐了下来，闲闲问道，“为什么？”

这一问，将曹雪芹的委屈勾了起来，“你跟绣春俩不知道有什么有趣的事在谈，故意不告诉我，拿我开胃。”他说，“我躲开你们，不就算了吗！”

“果然，你让绣春猜到了，她说你生气，我还不信。”秋月笑着叹口气，“你啊！真是，心里搁不住一点事，就因为你这个脾气，我有话不敢告诉你。”

话中有话，曹雪芹当然听得出来，不假思索地答说：“你放心好了！再有机密的事，我也能把握得住，不传六耳。”

话一出口，不免失悔，因为无意中已将得知漕帮一事，露了口风，幸好秋月不曾理会到此，只说：“如果你真能心口如一，听见什么就当没有听见一样，我就告诉你一件你一定高兴的事。”

“那还用说，自然是心口如一，你赶紧说吧！”

“好吧！我说。”秋月又叮嘱一句，“你可得静下心来听。”

“是的，我静静等着你开金口呢！”

“你知道不知道，绣春快出嫁了——”

“什么！”曹雪芹的声音很大，但立即发觉自己心口不一，便歉意地笑道，“这好比乍闻春雷，难免吃惊，你说下去吧！”

“绣春快出嫁了，是为了体谅太太的苦心。”秋月将编好的说辞讲了一遍，然后问说，“你知道不知道嫁给谁？”

“嫁给谁？”有着不可思议之感的曹雪芹，茫然问说。

“就是今天送你们回来的那个镖客。”

“冯大瑞！”曹雪芹尖声惊呼，“怎么会是他呢？”

态度与言语都觉有异，秋月便问：“为什么不会是他？照你说，应该是谁呢？”

这一问，让曹雪芹警觉到又失态了，因而定一定心答说：“我不知道应该是谁？只觉得一点都看不出来，所以诧异。”

“等你看出来，只怕已经通国皆知了。”秋月又说，“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知道了这件事只当不知道。明儿个别在绣春面前露出什么痕迹来。不然，只怕好事难谐！”

“那又何至于如此？”

“何以不至于如此？”秋月的词锋，咄咄逼人，“她本来千万个不情愿，只为要进京了，跟震二爷住得远，照应不便；住得近，她又怕震二爷来啰唆。两难之下，只好她自己委屈，让太太的心境也宽舒些。你倒想，在这种情形之下，你还拿她取笑，换了你会不会恼羞成怒，一赌气不干了？”

“嗯，嗯！”曹雪芹充分接受了她的解释，想一想又问，“这样说，咱们进京以前就得办这桩喜事？”

“喜事不在这里办。”

“那么在哪里呢？”

“在冯大瑞的家乡——”

“喔，”曹雪芹迫不及待，“是在蒲州办喜事？”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冯大瑞。”曹雪芹又问，“送亲的人呢？当然是王老二。”

“当然是王老二”六字，语气便有异，秋月便笑着问道：“怎么，你还想当送亲的‘舅老爷’？”

曹雪芹也笑了，“老实告诉你吧。”他说，“我很想到蒲州去逛一逛，第一是到普救寺去看看‘西厢’艳迹；第二，李义山在蒲州住过好几年，想去访访他的遗迹。”

“如果你有兴致，也未尝不可。不过，你能去吗？”秋月提醒他说，“私自出京，别惹出麻烦来。”

照定制，年满十八岁的旗下子弟，即使随父兄在外任，亦须回京当差；已经在京的，不得私自出京，不过这“出京”二字，是从宽解释，在顺天府的范围之内，都还算在京。如果私下到了山西，不追究便罢，追究起来，也是麻烦。

“不要紧！”曹雪芹答说，“现在内务府很买震二爷的账，我请他关照一声就是。”

“那好！反正你是跟王老二一起去，一起回来，太太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等着当送亲的‘舅老爷’吧！”

曹雪芹微笑不答，心里在琢磨，说访蒲东艳迹，固有此心，看一看绣春的夫家是何境况，翁姑是否相处得来，似乎亦是必要之举。

这样一想，打定了主意，“走这一趟，很值得。”他将他的想法告诉了秋月，又问，“大概在什么时候？”

“总得到秋深了。”秋月又叮嘱，“时候还早，你先别瞎起劲，误了自己的正事。”

所谓“正事”是说别耽误了学业，而曹雪芹却未想自己，只想他人，“提起正事，我倒想起来了。”他说，“荐王老二到郡王帐下去效力这件事，该怎么办？”

“那总要等他嫁了妹子再说。”秋月起身说道，“一时也办不了那么多大事，一切都等明天把夏云接了来再说。”

不过还未派人去问讯，夏云一大早就来了，当然还有王达臣。门上一传进话去，连马夫人都出房门来探望，只见秋月在前，夏云后随，绣春又在后面，手中抱一个婴儿，是夏云的儿子。

“太太！”

夏云抢步上阶，马夫人不待她跪下便执住她的手，含笑凝视着说：“你倒发福了。”

“托太太的福。”夏云一面说，一面扶着马夫人进堂屋，向一个小丫头说，“小妹妹，请你拿拜垫来。”

“不必行礼了。”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受了礼，夏云自己磕了头，又从绣春手中接过婴儿，撮着他的小手一面拜，一面祝颂：“叫太太，说给太太请安。太太万事如意，精神健旺，今年娶位贤德媳妇，明年抱个白胖孙子。”

这都是马夫人爱听的话，笑容满面地捏住婴儿的手问：“你这个儿子长得好俊！叫什么名字？周岁了吧？”

“刚过周岁，小名铁柱，学名还没有取。”夏云答说，“他爹说，要请芹二爷来取呢！”

“对了！”马夫人问说，“达臣呢？”

“芹二爷陪着在外头坐呢！”秋月答说。

“本说先要进来替太太请安。”绣春接口，“是我说的，不必忙在这一刻。”

“不错。咱们娘儿几个先亲热亲热。”马夫人对秋月说，“床头柜抽斗里，有个皮纸包，你替我拿来。”

拿来一看，沉甸甸的一个金锁片，原来是给铁柱的见面礼，秋月识得原主，“这还是芹二爷小时候戴的。”她向绣春笑道，“咱们做姑姑的，也得给点儿什么才说得过去。”

“回头再找吧！”马夫人说，“先谈谈一路上的情形，大家都坐吧！”

这下少不得又有一番辞让。夏云到底已成了客人，而且有孩子在手，在下手一张紫檀椅子上坐了下来，秋月端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绣春来去张罗，间或倚门立谈数语，有些心神不定的模样。

听夏云谈了近况与旅途的情形，秋月找个空隙问道：“你是回家来住，还是住在镖局子里？”

“自然回家来住。”

“只怕不回家住也不行。”秋月笑道，“太太有好些事要跟你谈呢！”

此话一完，只见绣春倏然而逝。马夫人与秋月都望着她的背影微笑。夏云旁观者清，便知要谈的事，必与绣春有关，看她们都是面有喜色，要谈的必是好事，便想先闻为快了。

看到她的脸色，马夫人与秋月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取得了默契，夜长梦多，以乾坤早定为宜。秋月看铁柱已在他母亲怀中熟睡，也正是交谈的机会，当下起身说道：“来！把铁柱子给我，等我交给他姑姑去看着。”

马夫人点点头，站起身来，说一声：“夏云你到我屋里来坐！”又关照秋月，“你随后就来吧！”

04

“京里的情形，你听说了没有？”

“是——”夏云想了一下，“是王爷的事？我也听说，可不大清楚，只听人说：如今皇上面前最得宠的一位王爷，年纪很轻，住在西城。我想这不就是咱们镶红旗的王爷吗？”

“你说得不错。皇上很赏识咱们王爷，如今派了大将军。四老爷跟震二爷是粮台上的差使，大家都说，我应该进京，陪陪咱们姑太太——太福晋，大概年底就要搬进京去住去。”

“那是好事啊！”夏云很高兴地问，“房子找定了没有，在哪儿？”

“房子虽还没有找定，不过总是找在震二爷附近，也好有个照应。”

“是，是！应该这么办。”

“可有一桩难处。绣春不愿意，这缘故我不说你也知道。”马夫人突然换了个话题，“达臣有个把兄弟姓冯的，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人？”

“知道这一个人。”夏云答说，“不过，我还是这一回来才见了他的面。”

“那么，你听达臣说过没有，这个人怎么样？”

“说过，说过！”夏云急忙答应，“达臣常提起他的，说他是血性汉子，最重情义。”

“重情义就好——”马夫人话说半句，戛然而止。原来是曹雪芹跟秋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将她的话打断了。

夏云便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蹲身请个安说：“芹二爷越长越高了，也越长越秀气。”

“秀气只怕未必。”曹雪芹摸着自己的脸笑道，“我自己觉得越长越黑，秀于何有？”接着又向马夫人说：“王二哥想进来给太太请个安，好先回镖局子，有好些事等着他交代呢。”

“那就不必客气了，请他先回去吧。”马夫人望着秋月又说，“晚上请王二哥来吃饭吧？”

“是！”秋月转身向曹雪芹说，“送了客回来，你就在书房里写信给震二爷，托他找房子。”

这是暗示，曹雪芹只在外面，不必进来，好容马夫人谈绣春的事。曹雪芹自能意会，答应就走了。

“夏云也知道达臣的那个把兄弟，说他有血性、重情义，不是很好吗？”

秋月不知道她跟夏云谈到何处，不敢造次发言，只附和着答应一句：“本来最要紧的是情义。”

这时夏云已听出因头来了，便即问道：“太太的意思，是不是绣春许给冯大瑞。”

“是啊！把弟兄变成郎舅，你跟绣春又做了姑嫂，不是很好吗？”

“太好了！”夏云笑容满面，“倘能如此，真正是美事。不过——”她迟疑着，笑容渐渐收敛。

“你是说绣春自己的意思？”秋月问了一句。

“是啊！”夏云答说，“谁都知道，谁亦不能拿她的主意。除非太太吩咐，不过表面不敢违背，心里可不定是怎么个想法。”

“这种人家的终身大事，我也不能硬拿鸭子上架；再说，也犯不着这么做，是秋月探过她口气的。”

“喔，”夏云问秋月，“你怎么说？”

“我只说，听说冯镖头人不错，你看他如何，她不作声。”

“不作声是什么意思呢？”

“问你啊！”秋月笑道，“当初绣春拼命想你做她的嫂子，让我去问你，你不也是心里有千肯万肯，嘴上不吐一个字吗？”

这一说，夏云顿时红霞满面，啐了一口笑道：“哪里有什么千肯万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错不了！”马夫人也说，“你跟她去说，包你不会碰钉子。” 夏云释怀了，“太太这么说，自然是有把握的。”她非常高兴地说，“这可真是主子成全的一件大好事。”

“你先别高兴。”秋月提醒她说，“跟她有个说法，别提我探过她的口气。只说既然实逼处此，凡事亦还要她自己做主。你就作为你跟达臣的主意，认为她嫁给冯大瑞最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夏云何能不懂？不过她只想到马夫人和秋月，对绣春一定不反对嫁冯大瑞，显得极有把握，却不知这分把握，何由而起，不过这也是暂时可以不必打听的事，放着冯大瑞本人，与镖局子的那些人在那里，让王达臣稍为问一问，就都明白了。

“是的！我都懂。”她从容不迫地答说，“换了我也是一样，巴不得人家替她开道儿，脸上好摸得下来。总而言之，这是一件极好的好事，也只有太太的恩德、秋月的苦心，上上下下都照应她，才会有这么一件好事。说老实话，达臣为他妹妹，心里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一提起来就唉声叹气！如今好了！我要一告诉他，不知道他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这都是太太的成全，我先替达臣谢太太的恩典。”说着，很快地伏身下地，磕了两个头。

“别这样，别这样！”马夫人起身亲手搀扶，心里当然也很高兴，不过稍有些受之有愧的感觉，指着秋月说道：“你说得不错，全亏得她一片苦心。”

夏云点点头，却不作声，只深深地看了秋月一眼，眼色中敬爱以外，还有种莫可言喻的愁怜郁塞的意味。

05

为了好让王达臣夫妇，从从容容地细谈绣春的终身大事，这天晚上在曹家饭罢，夏云仍旧带着孩子跟丈夫回到镖局，住在仲家。

仲四奶奶好客健谈，夏云出身大家，又是有意要替王达臣做面子，落落大方地应酬得很周到，因此一直到三更天，吃了消夜，方始归寝。

仲家房子很大，单有一座小院落，供携眷宾客双栖。夏云倒是沉得住气，心想把这个好消息一告诉丈夫，一定害他兴奋得一夜都睡不着，因而决定暂且不说。但她有事在心，一样也是不能入梦，辗转反侧之际，怕惊醒了王达臣，索性悄悄起床，先替孩子把了尿，放入摇篮，然后端一把竹椅子在院子里对月沉思。

所想的自然是有关绣春的一切，从仲四奶奶口中得知，绣春一个月总有两三回到镖局子来玩，一来总是大半天。有时在仲四奶奶家帮着照料，有时便在前面大客厅中，跟镖客们说笑。

“这位王三姑娘真叫有人缘。”仲四奶奶管绣春叫“王三姑娘”，夏云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两句话，“那些爷们提起她来，没有一个不跷大拇指的，说她若是个男的，包管比她哥哥还强。尤其是冯老大，当她亲妹妹一样，本来嘛，他跟王二哥是把子，应该拿三姑娘当妹子看。”

这就怪不得马夫人与秋月那么有把握了。想来冯大瑞喜欢绣春，绣春也一定对他有意思。但马夫人不喜与闻外事，秋月难得出门，而绣春在这里的情形，居然会传入她们耳中，可知绣春跟冯大瑞之间，必是风风雨雨，流言不一而足。正在这样想着，发现了王达臣的影子，随即迎了上去问道：“你怎么不睡？”

“一觉睡醒，看你不在，心里想起一件事就怎么样也睡不着了。”

“什么事？”

“你看出来没有，妹妹好像有心事，而且总是偷着眼看人，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这不奇怪吗？”

夏云心想，绣春的事，告诉了他，害他睡不着；不告诉他，仍旧是害他睡不着，既然如此，不如就这会儿谈吧！

“你去端张椅子来，我告诉你，她不是有心事，是有喜事。”

“什么？”王达臣大声问说。

“轻点、轻点。你去端了椅子来，我告诉你。”

“好，好！”王达臣掉身就走，不一会一手提一张椅子，一手捏一把茶壶，坐定了先嘴对嘴灌了好些茶，舒口气说，“这会儿才舒服些，什么喜事，快说吧！”

“你没有听见仲四奶奶的话？”

“什话？”

“说冯大瑞把绣春当作亲妹子看。”

接着夏云便将马夫人与秋月跟她所谈的一切，细细说了给丈夫听，其中包括先送绣春到蒲州赁屋暂住，以便冯家亲迎的种种打算在内。

这真是天外飞来的喜事。王达臣一面听，一面想，只觉得有件事为难。及至听完，在心里盘旋的那个念头，仍未转定。

“好事倒真是好事，可惜来得太快了一点儿——”

“你也是！”夏云不等他话完便抢着说，“你不想想，她今年多大了，你还嫌太快，要她等到什么时候？”

“你弄错了，我哪里是这个意思？”王达臣说，“我在想，她受苦受了这么多年，如今当然要好好陪嫁她。可是，一时力量还够不上。”

夏云当然也想到过这一点，当即答说：“首饰你不必愁，太太已经预备好了，包管体面。至于床帐被褥，四季衣裳，花费到底有限，一时没有现款，说不得只好拿新置的二十亩田，或典或卖，先处分了再说。这件事，你如果觉得不方便去说，我跟仲四奶奶去商量。”

王达臣原就是打的处分那二十亩田的主意，只是怕妻子舍不得，不肯开口。不想夏云自己先说了，自是喜不胜言，当即笑道：“难得你贤惠，拿田变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说、我说都一样。”

“哼！”夏云撇一撇嘴，“你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瞧扁了。二十亩田算得了什么，你以为我是没有开过眼的人？”

“是，是！我小看你了，是我不对。明天还是你跟仲四奶奶去说，顺便还要请她做媒。”

“她是男家的媒人。女家的呢？喔，”夏云突然想起，喜滋滋地说，“芹二爷还打算送亲送到蒲州呢！”

“这可很够面子了。”王达臣也很高兴，衷心称颂，“曹家真是厚道，一定还是要发达的。”

“提到这一层，我倒又有件事告诉你了。是绣春跟我说的，我们姑太太家的那位王爷，放了大将军，真正威风八面，如果你有意思，可以荐你跟在王爷身边，将来派个武官，而且官不会小。可有一件，是荒凉地方，苦得很。”

“吃苦我不怕，堂堂王爷能去，我还不能去？”王达臣脱口答了这两句，却又迟疑不语，瞅着夏云似笑非笑的，无限依恋的情意。

“又做这副死相了！”夏云似憾而喜地骂着，“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不去，可别跟人说，为了怕我没有人照应，这种没出息的话，千万别出口。”

这话说到了王达臣心里，他只是憨笑着，想了一会问说：“要去多少时候？”

“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探亲望友，可以扣着日子来回。仗打赢了，自然班师还朝，还能在那里待一辈子吗？”

听出妻子是鼓励他的话，王达臣的英雄气概便将儿女柔情压下去了：“我去！挣副诰封来给你。”

“算了，算了。我可没有做官太太的梦。”夏云忽又觉得此事犹须从长计议，当即把话宕了开去，“好在不急，慢慢儿再说，眼前先办绣春的这件大事。如今我们盘算得蛮好，人家还不知道这回事呢！万一冯大瑞没有这个意思，岂不是一场空欢喜？”

“怎么会！”王达臣极有把握，“不会，不会！大瑞求之不得在那里。”

“你这么有把握？”

“对！十足的把握，为什么呢？”王达臣自问自答地，“我已经听人说了，只要妹妹一来，最殷勤的就是大瑞，两人常在一起说笑，形迹都不大避人。所以在曹家看见妹妹那样子，我会上心事。”

原来王达臣是疑心绣春跟冯大瑞，已有肌肤之亲。江湖中人，最讲究面子，如果丑闻流播，无颜见人，以致发愁失眠。夏云对这一点，却比她丈夫更了解绣春，“你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她说，“绣春最要强的人，决不会闹这种笑话。再说，你不说大瑞有血性、重情义，他又怎么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

“啊，啊，说得不错！到底是你的见识高。”王达臣的心情越发舒坦，“这实在也是我太关心妹妹的缘故，她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块病。”

“如今你的心病可以消了。”夏云又说，“既然，你对你把兄弟这么有把握，应该透句话给他，让他自己去求仲四奶奶出面来说媒，这样，咱们女家不是更有面子？”

“对！就是这么办。走，睡去吧，这会儿正凉快！”说着，便伸手去摸夏云的脸。

“叭嗒”一声，夏云打开了他的手，“去你的！别跟我噜苏。”她说，“我可累了，明儿还得起早。”

06

一大早起身，王达臣第一件事便是找冯大瑞，不道事不凑巧，冯大瑞已早一步出门——到三河县去接头一笔生意，来回一百四十里，也许这天回不来了。

王达臣是急性子，夏云亦望此事早成定局，夫妇俩商量下来，决定先跟仲四奶奶去商量。

话该怎么说呢？夏云的意思，要替绣春留身份，最好旁敲侧击，让仲四奶奶自告奋勇来做媒，但却苦于不易措辞。王达臣却主张有什么说什么，既然都是好朋友，不必加上一些饰词，反倒显得生分了。

夏云想想也不错，但还是推在马夫人身上，说她见过冯大瑞，觉得他为人不错，又是王达臣的结义弟兄，不如两好并作一好，问仲四奶奶的看法如何。

仲四奶奶大为讶异，心想此事为何昨夜不谈，隔了一晚，忽然有这么一说，岂不显得突兀了些？

王达臣与仲四奶奶很熟，由她的沉吟不答，看出她的心意，当即补充着说：“这是曹家马夫人跟我‘家里’说的，昨晚上从四奶奶这里走了以后，她才跟我说，难得人家有这番意思，真是再好不过。”

听得一番解释，仲四奶奶方始释然，“说老实话，我也早有这番意思。不过，”她停了一下说，“你们三姑娘的情形，我也有个耳闻，怕碰钉子，一直不敢开口，如今当然我来做这个媒。不过，大瑞是不用说，会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家三姑娘怎么样呢？”

“我已经探过她的口气。”夏云答说，“我想，绝不会让媒人没面子。”

仲四奶奶生长在张家湾这个水陆要冲龙蛇混杂的大码头，丈夫干的又是这一行上达侯门、下通草莽的镖行生意，因而渐渐养成了谋定后动，动必期成的想法。

为冯大瑞与绣春撮合这件事，她不但早有此心，而且盘算多时，想来想去总觉得一是绣春之心莫测，二是不知曹家的态度如何。绣春肯了，曹家不允，无可奈何，但这也还有法子可想。归根结底，最要紧的是，绣春自己的意向，她跟夏云的交往不多，不过已可以看出来，也是极能干的人，既然她说探过绣春的口气，不会让媒人失面子，且是出于曹家马夫人的策动，然则千稳万妥的一件好事，正是“固结人心”的一个机会，岂可掉以轻心？

于是顺理成章地谈起如何办喜事，仲四奶奶正想拉拢王达臣，更要固结冯大瑞，因而大包大揽地，不断表示：“全在我身上，你们什么都不必操心。”

就这样，未到中午，喜讯传遍了整个镖局。夏云怕马夫人惦念，也急着要去报喜，这天当然住在曹家，关照丈夫明天去接她回来。

07

等太阳下山，镖局的小徒弟在兼作练武用的后院砖地上，泼了十来桶井水，暑气一收，搭开圆桌，厨房里开饭，吃的是麻酱凉面，另外有吃不够、尽管添的两样酒菜：烧羊肉与凉拌粉皮。

“开饭啰！”小徒弟一声吆喝，镖客、趟子手络绎而至，正要入座，仲四掌柜——仲季武赶到了，开口说道：“今儿个可得让王二哥坐首座了！”

“哪里，哪里！四掌柜还拿我当客人，莫非见外了？”王达臣说，“还是你老上坐。”

“不！不是见外，今儿你有喜事。该贺一贺。”说着，向桌子上望了一眼，回身交代小徒弟，你进去跟四奶奶说，看有什么菜，多添几样来，先拿现成的干果子，再开一坛南酒，大伙儿喝着等。”

掌柜请客，大家越发高兴，王达臣在一片喧嚷之下，只好占了首座。等用饭碗倒上酒来，他先起身说道：“四掌柜跟各位弟兄抬爱，实在不敢当。我先谢谢！”说着，捧碗就口，“咕咚、咕咚”将一碗酒喝得点滴不留。

“别喝得太猛！”仲四掌柜知道他的酒量，提醒他说，“醉了可不是件舒服的事。”

“今天的王二哥，”镖局的账房赵先生说，“大概不醉也办不到。”

“不会，不会！”有个口才很好的趟子手杨五接口，“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里一痛快，喝酒不容易醉。”

正说得热闹，只见闪进一个人来，顿时两三个人，同声喧嚷：“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原来是冯大瑞回来了，仲季武随即招呼：“你倒赶回来了！原以为你得明天才能回来。快洗个脸，来喝酒吧！”

“是啊！喝喜酒。”

冯大瑞一愣，“喝谁的喜酒？”他问。

没有人答他的话，却都笑了起来，仲季武便起身说道：“是你的一桩大喜事，先去洗了脸来再说。”

这时小徒弟已在木架子上，替他将脸盆手巾都取了来。冯大瑞到井台边，汲了一桶水，大洗大抹地一洗满身汗水，回屋子去换了一身干净小褂裤，容光焕发地来到了后院。

“喜气洋洋！”杨五笑道，“真像个新郎官。”

“什么？”冯大瑞问。

“来，来！你坐下来。”仲季武拍一拍他身旁的凳子，“等我告诉你。”

仲季武这时已想好了一个说法，故意问道：“你有没有到后面去过？”

后面是指仲家，冯大瑞答说：“四爷看见的，我下了马一身臭汗，到后面去干什么？是不是四奶奶找我有事？”

“她要替你做媒，把王三姑娘说给你。达臣跟你比亲兄弟还亲，自然一口答应，这不是大大的一桩喜事？”

一直含着笑在等机会开口的王达臣，便即接口：“大瑞，我妹妹脾气不大好，你多让她一点儿！”

说着，端起酒碗举一举，正要“先干为敬”时，不道冯大瑞做个拦阻的手势，叫一声：“二哥！”等王达臣住手相视时，他面无表情地说，“我高攀不起！”

此言一出，顿如红日西沉，阴霾四合，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连一旁的小徒弟、厨子，十来双眼睛，都盯着他看。

冯大瑞自然感到威胁，但态度却是很执着的，“二哥，我实在有苦衷！”他说，“三姑娘这样的人品，我前世修都修不到。不过，我真的答应不下。”

最后一句话使脸涨得通红的王达臣，越发不悦，微微冷笑着，环视满座，“各位听听！‘答应不下’，”他说，“倒像我妹子嫁不掉，求他收容似的。”

“二哥，二哥！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说，我没有福气，像三姑娘这么的人才，我竟没法儿娶。”

“什么叫没法？莫非你家里已经有了一房媳妇？咱们关圣帝君面前磕过头的，你可也没跟我说过呀！”

“原是没有——”

“那么，”王达臣抢着问道，“怎么叫没法儿？”

话越盯越紧，仲季武不能不排解了，当即说道：“达臣，你先别急，让大瑞慢慢儿说，他很仰慕三姑娘是大家都知道的，不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哪里会舍得这一头姻缘，你就等他慢慢儿说吧！”

“好！”王达臣敛手答了这一个字。

冯大瑞是双眉皱成了一个结，欲言又止地，最后终于吐了一句话：“二哥，我回头跟你说。”

王达臣勃然变色，但还是忍了下去，强制用平静的声调说：“没有关系，就这会儿说好了。”

冯大瑞却未看出王达臣的怒火，已到一触即发的当口，只想赶快结束这个场面，支吾着说：“回头说，回头说！咱们喝酒。”

一面回答，一面举碗送到唇边，哪知“当”的一声，酒碗落地，打得粉碎，流了冯大瑞一身的酒。

“冯大瑞！”刚用一枚山核桃打掉了酒碗的王达臣，霍地起身，戟指喝道，“我妹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能当着大伙儿说，要私底下跟我谈？不要紧，你说，我王达臣不是护短的人。不过，你要说不上来，打算含血喷人，嘿，嘿！”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未料到惹得王达臣结义弟兄要翻脸成仇！仔细想想，冯大瑞的话中确有毛病，倒像是“王三姑娘”不守妇道，他无法娶她，而又不便在席面上公开似的，这就难怪王达臣的脸上挂不住了。

镖客们讲究的是沉得住气，因此，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没有一个人敢轻于开口，怕话说得不当，成火上加油之势，一发不可收拾。但脸上却个个神情凝重，同时在暗中戒备，如果王达臣要跟冯大瑞动手，便抢先一步拦住。

可是仲季武不能不开口。他本觉得冯大瑞有些不识抬举，再出以这种暧昧的态度，越使他不满。但他到底是中年人，掌柜的身份也使他不能不持重，心想倘或王三姑娘真有丑事，落入冯大瑞眼中，倘或硬逼他说了出来，那就更不妥当了。

为此，他开口之前，必得先做考虑，心想，冯大瑞真正喜欢王三姑娘，而且透着一分尊敬，是有目皆睹之事，如果知道她不守妇道，岂能如此？这样转着念头，便也像王达臣一样，非让他说明白了不可。

话虽如此，仍是带着体谅开脱的语气，“大瑞，”他说，“你敬重王三姑娘，看得她像观世音一样，大家都不是没有眼睛的。若非如此，也不能冒冒昧昧看成这是件必成的好事。如今你晴天一个霹雳，到底是什么为难？尽管说啊！果然是没法子化解的苦衷，达臣是你把兄，还有个不体谅的？总而言之，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既然达臣生了误会，你趁早明说，不然误会越积越深，你不是自作孽？”

“自作孽，不可活”！江湖上为了面子，到下不得台时，亲弟兄白刃相向的情形也多的是，何况是结义弟兄，又牵涉到妇女名节？但他虽知事态严重，却实在有不能明说的苦衷，脸色如死灰般地愣了好一会，突然举起右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个嘴巴，同时狠狠自责：“我该死，我该死！”越是如此，越显得王三姑娘有不可告人之秘，才使得他有十分难言之隐。王达臣的脸色便也更难看了。

见此光景，仲季武知道非替王达臣出气，不能缓和这个局面，于是伸出手来，捣了冯大瑞一拳。他原本心里有气，出拳很重，竟将冯大瑞打倒在地上。

“你小子是怎么回事？”仲季武骂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不痛快的人！”

一拳没有打出他的火气，这一骂却惹得冯大瑞冒火，因为他自许是整个镖局中最痛快的人，为朋友两肋插刀都心甘情愿，而仲季武竟说他最不痛快，这是多大的委屈！

有血性的人就是受不得委屈，冯大瑞当即跳起身来，“好！”他大声说道，“如果王三姑娘不怕做寡妇，我就娶她。”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一惊，尤以仲季武为甚！但王达臣的脸色反倒缓和了，“大瑞，”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二哥，你别问我！我是为三姑娘好。”他眼圈红红地说，“我时常做梦都会梦见三姑娘，我哪有不愿意娶她的道理？实在是不能娶，娶她是害了她。”

说着，黄豆大的眼泪，滚滚而出。这么个大男人，伤心得这样子，大家看在眼里，真不知道心里是何滋味。

“好了！”一个姓马的总镖头对王达臣说，“大瑞也是怪委屈的！他绝不是嫌三姑娘，你总也看得出来。既然他说回头跟你说，你就问问他，倘若是跟人结了什么‘梁子’，或者闯了什么不得了的祸，咱们想法子来替他化解。”

“好！”仲季武立刻接口，“老马这话说得真好！就这么办。来、来，大家仍旧喝酒，凡事慢慢儿来。”

“对、对！”大家附和着举起酒碗，纷纷向冯、王二人相敬。

“大瑞，”王达臣歉疚而友爱地说，“倒是我错怪你了。你别着急！天塌下来，咱们俩一起顶。有事回头说，这会儿别扫了大家的兴。来、来！”说着，干了一碗酒，脸色更红了。

有了这一段兄弟几乎阋墙的冲突，虽说误会已消，言归于好，但满座的兴致都大受打击，仲季武更是忧心忡忡，不知冯大瑞惹了什么滔天大祸，或许再连累到他的镖局生意之外，还有其他难以料理的麻烦，因而有些食不下咽的模样。

当然，心事更重的是冯大瑞与王达臣，两人直到大家纷纷离座而起，才发觉饭局已经结束，便也站起身来，只见仲季武说道：“你们哥俩到后面来喝茶吧！”

“好！”王达臣说，“就来。”

但冯大瑞却有异议，“四爷，”他说，“我跟王二哥在外面谈谈好了，回头再去看四奶奶。”

“也好！”仲季武深深看了王达臣一眼，意思是务必将冯大瑞有何为难之处，彻底弄清楚。

其实这用不着示意，王达臣跟他的心思一样，当下点一点头，与冯大瑞一前一后出了镖局子。这时天还未黑，晚霞烧红了西边半边天，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脚，望一望对方的脸色，都如喝了酒一般，看不出真正的感觉。

“二哥，”冯大瑞说，“我不明白，这件事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跟我谈？今儿个猛不丁地冒了出来，你让我怎么办？”

王达臣听他先前的话，接受他的责备，想有所解释，但最后一句，却使他大起反感，答语就不好听了。

“谁知道你只是拿我妹妹开开心，根本就不想要她。”

这话在冯大瑞既委屈又惶恐，不由得站住脚，拉住王达臣的胳膊，着急地说：“二哥，你怎么说这话？如果说我对三姑娘有一丝一毫不尊重，叫我一走镖就回不来！”

在镖客，这是赌得最重的咒。王达臣倒不免歉然，但他身为兄长，自不必在口头上道歉，当下看一看周围说道：“咱们到哪里去谈？”

“跟我来。”

冯大瑞领着王达臣到了一处地方，是个花木扶疏、有身份的人的住宅，敲开了门，来应接的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约摸十二三岁，一见冯大瑞便让开一步，让他们进了门，仍旧将大门闩上。

“你叔叔呢？”

“陪山东来的朋友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说。”那女孩看着王达臣问，“冯大叔，这位是谁？”

“这位是王二叔。”冯大瑞说，“自己人。”

“喔！”那女孩又问，“冯大叔，你要在哪里坐？”

“就在外面好了。”

说着，走向天井东面，那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鼓，他跟王达臣面对面坐了下来，随即便见那小女孩端来了一大壶茶。

“我跟王二叔有话要说，你别管我们。”

小女孩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王达臣忍不住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他问，“她叔叔又是谁？”

“是我好朋友。”冯大瑞说，“回头我替你引见，是漕帮的一位当家，姓李。”

“喔！”王达臣心中一动，随即问说，“大瑞，你有为难之事，是不是跟这位漕帮当家有关系？你们‘家门’里的事，我外人可插不上手，咱们是不是另外换一处地方去谈？”

就这时，那小女孩二次复来，告诉冯大瑞一句话：“香烛点好了。”

点香烛何用？香烛点在何处？王达臣还在疑惑不解，冯大瑞已开口叫了一声：“二哥！”

看他神情凝重、沉吟不语的神情，很容易料想到，他有极重要的话要说。冯大瑞在帮，王达臣是知道的，此刻又特地将他带到这里，莫非是打算引荐他入帮？

念头转到这里，自然要做深切的考虑，一时还委决不下之际，冯大瑞的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如果问我为什么不能娶三姑娘，我有件事要告诉二哥。不过，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二哥，你能不能起个誓？”

“怎么起法？”

“二哥，先别问这一点，只说愿意不愿意？”

“你关照我不能泄露，我当然不会露出去半个字，起誓当然也可以。”

“那么，跟我来。”

冯大瑞领着王达臣，从一个角门穿出去，只见一片围墙，圈出极大的一个院子，两面雨廊上乱堆着麻袋、箩筐，两三具可容五斗米的方斛；墙上挂着秤和绳子；北面有一座三开间的平房，望过去烛火荧荧，王达臣恍然大悟，点香烛就是为了他起誓，如此郑重，足见要告诉他的事，非同小可。

果然，冯大瑞领着他到了供桌前面，但见正中供一张吕纯阳的画像，两面悬着一副对联：“因火成烟，若不撇开终是苦；三酉为酒，入能回首便成人。”王达臣也略通文墨，看到“三酉为酒”，立刻也懂了“因火成烟”，再一细看，才知道下面的那七个字，也是拆字格，劝人戒烟戒酒。他听说过新兴一种“理教”，禁忌烟酒，不道与漕帮亦有关系。

“二哥，”冯大瑞将点燃了的三炷香递了过来，“请你在纯阳真人面前表一表心。”

这时已容不得王达臣犹豫，接过香来，高举过顶，向香炉中插好，接着便在蒲团上跪下来磕了头，用虽低但可以听得清楚的声音，起了极重的誓，绝不泄密。

于是冯大瑞移了两个蒲团到门口，双双箕踞而坐，冯大瑞徐徐说道：“我在漕帮，二哥是知道的。我们是弟兄，我为什么不把你引进帮来？二哥，你知道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王达臣率直答说：“我不知道，我也不便问。”

“这样说，二哥便是有入帮的意思？”

“动过这个念头，不过，一直没有认真去想过。”

“二哥也不必再想了，漕帮有我一个也就够了。忠孝不能两全，我尽忠，二哥尽孝。事到如今，我正好拜托二哥，将来我两位老人家，要请二哥照应。”说着，冯大瑞翻身而起，向王达臣磕了一个头。

王达臣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他也就势跪倒在地，扶冯大瑞的手说，“你刚才的话，含含糊糊的，我弄不明白，什么叫你尽忠？尽哪个的忠？”

“自然是大明天子，”冯大瑞紧接着说，“二哥不必多问了，总在这一年半载，我会无缘无故，人影不见，大概十之八九不会回来了。这就是我不敢娶三姑娘的道理。”

王达臣自幼闯荡江湖，千奇百怪，惊心动魄的见闻，也很经过些，但都不抵此刻的不信不能，欲信不甘，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说不出心头是何滋味。

由于爱之深，不觉恨之切，不知不觉中口不择言，“你！”他伸右手食指指了过去，几乎戳到冯大瑞的眼睛，“怎么糊里糊涂会入了这种帮？”

冯大瑞勃然变色，两道浓眉一掀，显得怒不可遏。而王达臣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话，在语气中侮辱了漕帮，就跟平常人听人辱及祖先，非翻脸不可。但他虽悔失言，却不愿认错，更不肯道歉。

这样僵持了一会，终于还是冯大瑞忍住了，但仍旧脸色铁青地吐出一句话来，“二哥，”他说，“你不是‘洋盘’！”

这是北方听不到的一句“切口”，冯大瑞当然因为他懂这句话的意思才这么说，而说到这句话，便是极严重的警告，倘或王达臣再说什么不知轻重的言词，他就认为是明知故犯，不能以不知者不罪之例而论了。

“大瑞，”王达臣软弱地承认，“我的话说得过分了一点儿。不过，你应该想得到我的心境，说实在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心里的滋味，这也都不必去说它了。这会儿咱们好好商量，看有什么挽回的法子没有。”

冯大瑞不作声，神气中看得出来，他不以“挽回”二字为然。事情做错了，才要设法挽回；既然不错，何挽回之有？

“大瑞，”王达臣问，“你说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哪回事？”

“就是你尽忠不能尽孝——”

“二哥，”冯大瑞抢着说道，“你的话我不懂。”

语气始终僵硬，王达臣无奈，只有软磨软哄，“大瑞，”他尽量将声音放柔和了，“你不是有血性的人，我也不能拿你当亲兄弟看待，不过，世界上也不都是一条道儿走到底的路，凡事都有个商量。忠孝不能两全，当然尽忠为先，把孝字往后搁一搁，但如果忠孝能够两全，岂不更好？或者先尽了孝，随后再尽忠，似乎也是个办法。你倒说呢？”

是这样委婉征询的语气，冯大瑞心不能不软，便也放缓了神色答说：“二哥这话，我不能不听，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忠孝两全？”

这是个能谈得下去的关键，王达臣要紧紧抓住，因而很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帮里有什么举动，我也不敢打听。不过，凡是办大事，总得有布置、有联络，各人有各人的职司，有的吃力不讨好，有的讨好不吃力。我完全是私心，你能不能在这里弄个讨好不吃力的事干？”

这话在冯大瑞似乎很中听，但神色之间，很快地就变过了，“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件事，叫我怎么去挑个不吃力而能讨好的事做？”他接着又说，“我只是答应，到时候卖命有我一份。”

“这我怎么能说？”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又何以说得那么实在，倒像一切都定局了，再不能改似的。”

“这，”冯大瑞想了一下反问，“二哥，你答应给人卖命，莫非还得先问问人家是怎么个卖法，值不值得？那样卖命，卖的命就不值钱了。”

王达臣觉得他的话牵强，但不愿跟他说理，免得变成抬杠，于事无补，当下换了句话问：“你是不是能不卷在里头？也许不必卖命呢？”

这是探索的口气，而冯大瑞无以为答，他实在是不知道将有何大举动，但确知明年，至迟后年，确有一场掀开来就会惊天动地的义举。

虽然未有只字的答复，可是王达臣自己却有了一个侥幸的想法，死生有命，在他自己就有过两次大难不死的经历。冯大瑞自己是答应替漕帮卖命了，但又何尝不能死里逃生？

这样想着，心又热了，前前后后想起来，定了一个主意，要先弄清楚冯大瑞的态度。

“大瑞，”他问，“如果我妹妹仍旧愿意嫁给你，你怎么样？”

冯大瑞没有料到有此一问，愣在那里不能出声，心里的思潮，却在可与否之间大起大落。

“我说话算话。”王达臣催问着，“不过要问问明白，我才能跟我妹妹去谈。”

“二哥，”冯大瑞急忙问道，“你预备跟三姑娘怎么说？”

“我当然不会泄你们帮里的底。”王达臣想了一下，用极诚恳的语气，商量着说，“大瑞，我想这么说：说算命的算出来，你这两年大凶，不容易逃得出来，你怕连累了她，所以辞了婚事。接下来我就问她的意思，也许她倒不信这个，那不就是她认命了吗？”

果然如此，冯大瑞觉得未尝不可以考虑，就怕王达臣是软哄硬逼，非要绣春答应不可，那就大错特错了。

为此复又沉吟，王达臣了解他的心境，也不催他，说一句：“你好好想一想！”随即便到院子里去散步。

此时暮霭渐合，新月初生。王达臣回想这个把时辰中发生的事，恍有隔世之感。一个人低徊感叹，不知不觉地又走回原处，烛光影中，只见冯大瑞仍在沉思。

“二哥，”他说，“我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此刻只有一个办法，问一问纯阳真人。我要等你来，请你当面看明白。”

“喔，怎么问法？”

“喏，”冯大瑞手一指，“那不是签筒？”

王达臣暂不作答，心里在想，冯大瑞的意思是，如果求的签不好，他就要拒绝这头亲事，那时不必再做强求；但如求的签不错，他当然也无话说。这倒是一件公平的事，不妨就将绣春的终身，取决于纯阳真人。于是，他说：“好！你磕了头，我也磕头。是咱们哥俩合求一支签。”

冯大瑞点点头，站起身来，重新上香，却让王达臣先行礼，然后他也磕了头，起身捧起供桌上的签筒，摇了三下，顺手将筒往上一耸，跳出一支签来，王达臣不肯让它落地，一伸手便捞住了。

“六六大顺。”他高兴地说，“必是一支好签。”

冯大瑞接签看了一下，放回签筒，走到右首，找到依序挂在壁上的第六十六签，就着烛光细看。

王达臣也凑在一起，只见上面是一首诗，写的是：“绝路他乡遇故知，搜遗犹及题名时；塞翁失马安非福，要紧寸心有秉持。”

“好极了！”王达臣大为欣慰，“第二句我不懂，第四句也不大明白，不过‘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句话是很容易明白的。尤其是第一句，不就明明说你命中有救吗？这支签不但好，而且灵。大瑞，这回你没话说了吧？”

冯大瑞心想，这正是命该如此了！但是，“也要看三姑娘的意思。”他说，“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

“当然，当然！”王达臣说，“你把这张签给我，我明天请芹二爷解给她听。”

“喔，提起芹二爷，我倒想起一件事，趁早交代。”

接着，便将那天由仓神庙出来，发现运河中有血水，以及曹雪芹苦苦追问，他迫不得已将身在漕帮的秘密告诉了他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二哥，他又问我，你在不在帮。我说，他大概不在帮，不过帮中的规矩，他懂得很多。我想芹二爷一定会问你，如果你说一概不知，他或许会以为你见外，所以我得格外交代，你尽管拿能告诉他的事告诉他。有关你的事，你就说不知道好了。”

“对！亏得你预先告诉我，不然一定会惹得他心里不痛快。”说着，手一伸，“把签纸给我。”

“其实，”冯大瑞说，“也不必请芹二爷去详，就三姑娘自己的文墨，也足够了。”

08

第二天一早，王达臣赶到曹家，先请见马夫人，行了大礼，又说了些闲话，他偷空给妻子使了个眼色，夏云尚未有所表示，秋月便向马夫人说：“太太请先息息吧，让他们夫妇俩说几句私话。”

一听这么说，绣春先就避了出去，马夫人笑着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方始起身说道：“你们先谈谈吧！我等着听好消息。”

“是！”王达臣答应着，却又问道，“芹二爷呢？我有件事求他。”

“干吗？”夏云答说，“芹二爷有应酬出去了，得有一会才能回来。”

“我是有张签，想请他详一详。”

“什么签？”夏云又说，“也不必求芹二爷，现成的女诗人在这里。”

手刚往秋月一指，她就急忙笑着分辩，“你别乱给人戴高帽子。”她说，“传出去让人笑话。”

夏云不理这话，只向丈夫要了那张签纸，看了一下问：“是怎么回事？你先说清楚。”

“是这样，昨儿仲四掌柜跟大瑞提了那件事，大瑞说他不敢娶妹妹——”

话才说到这里，夏云与秋月不约而同地神色一变，王达臣不由得就住了口。

“怎么回事？”夏云埋怨似的催促，“你倒是快说啊！”

“他说，他常梦见妹妹，可是他不敢娶，怕害了妹妹，因为算命的说他往后两年，流年不好，说不定性命不保。”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夏云的脸色缓和了，“后来呢？”

“后来我说，算命的不是铁口，死里逃生的事也有的是。他就说，他求张签看看，就是这张签。”

“这张签并不坏。”夏云将签纸递了给秋月，“第二句是怎么回事？”

“对了！”王达臣接口，“我也是第二句不懂。”

秋月不作声，将“纯阳真人灵签”第六十六接到手里，看了一遍，先为他们夫妇解释第二句。

“举子下场，卷子已经被刷下来了，到填榜的时候，发现有一卷出了毛病，譬如应该避讳没有避，或者作诗脱了韵什么的，根本不能取中，名次是早已编排定了的，如果其中取消一名，以下名次，接续往上推，整个儿得重新排过，麻烦事小，不能及时发榜，举子们一定大吵大闹，可是件不得了的事，那怎么办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落卷中抽取一本，补上原来的名次，即令是解元或会元，亦无例外。

“再有。”秋月又说，“主考不忍埋没人才，等十八房考官都发了卷，在落卷中再搜索一遍，看看委屈了好卷子没有，这也叫搜遗。”

“这就很明白了。”夏云问她丈夫说，“这跟第一句是一样的意思。”

“对了！”秋月说道，“这首诗的前两句是从‘久旱逢甘雨’那首诗里套过来的，说的都是绝处逢生。不过，要主意拿得定，第四句说得很明白。”

“着！”王达臣蓦地里一拍大腿，“这句话可真是说在要害上了！”

“你那把兄弟呢？”秋月问道，“他怎么说？”

“我跟他约定的，求了签再说。签好，他当然愿意；签不好，我亦不能勉强他。”王达臣又说，“他倒是真心只为妹妹着想。”

“是啊！大家都是为了绣春，本来是很好的一件事，如今既然有了这么一层波折，也还得要看她自己的意思。”夏云接着又说，“当然，咱们先得回了太太，看是怎么跟绣春谈。”

“夏云的主意很好，就这么办吧！”

“那么，”夏云对她丈夫说，“你先到外面坐一会，听我们的信。”

等王达臣一走，夏云、秋月相偕去看马夫人，将前后经过情形细细说了一遍。马夫人很相信看相、算命，认为纯阳真人的签语虽说得很有道理，但男女两边的八字，仍应请人推算，倘犯冲克，这门亲事就不必谈了。

“我心里在想，冯大瑞也许今后两年真的是大凶，但照签上看，绝处逢生，当然是命中有‘贵人’，也许绣春就是他的‘贵人’。五行相配得宜，绣春的命，恰好补他的缺陷，那就是天造地设，命中注定的好姻缘。”

于是夏云去问她丈夫，是不是知道冯大瑞的八字。答语是：“当然知道，我们换过帖，怎么不知道？”

“兰谱”上记得有两人的生辰日期，冯大瑞的生日是连夏云亦知道的，年份与时辰，王达臣也还能想得起来，当即写了下来，连同绣春的八字，派人送到相命馆中去批查。

“何大叔，”秋月跟何谨说，“太太交代，酬金多送，立等结果。”

“要立等结果，让我先来看一看，大致也就差不多了。”

何谨找来一本“万年历”来，查出冯大瑞与绣春的生日干支，略看一看，便有了说词。

“合得来！”他说，“冯镖头是土命，绣春是木命，木生土，再好没有。”

“流年呢？”

“那得细看，不过——”何谨惊喜交集地说，“太好了！冯镖头娶了绣春，马上就会转运。”

话虽如此，到底是人家的终身大事，何谨还是照马夫人的吩咐，找相命馆去正式推算。不过，夏云与秋月都认为已经可以跟绣春谈了。

“也好！”马夫人也同意，“你们俩一块儿跟她去谈吧。”

如何个谈法，两人先商量好了，刚把绣春邀了来，只听见曹雪芹的声音，绣春便有些忸怩的模样。秋月体会得到她的心情，笑着起身，先迎了出去。

“说王二哥来了。”曹雪芹先开口问说，“乾坤已定了吧？”

“是的，是的。”秋月含含糊糊地说，“你先别进来，我们这里有事。”然后向里努一努嘴。

曹雪芹会意，笑着答说：“好！我换了衣服找王二哥去。”

等他一走，秋月才将商量好的一番话说了出来，为的是深知绣春心傲，不敢照实说是冯大瑞起先坚辞，等王达臣一再劝说，才求签请神仙决断。只说王达臣听仲四奶奶做媒，喜不自胜，但因算过命，这两年流年不好，怕妨了绣春，不免踌躇，所以特为去求了一支签，接着便将签条拿了给她看。

“你看结尾那一句，‘要紧寸心有秉持’，要你自己拿主意。”秋月又说，“太太对你的终身大事，一点不肯马虎，现在让何大叔拿你的八字跟冯镖头的八字，请人去合了——”

听到这里，绣春不由得就插了一句嘴：“何大叔不也懂子平吗？”

“是啊！”夏云接口，“他说好得很，正好相配。”

刚谈到这里，一个小丫头闯了进来，道是曹雪芹传话进来，要那张签去看——可想而知的，他是听了王达臣所说，秋月便将那张签交了出去，很快地到了曹雪芹手里。

“签是一支好签。不过，”曹雪芹对冯大瑞别有了解，听了王达臣的那套话，觉得颇有问题，此时忍不住问说，“王二哥，你那位把兄弟，平时相信不相信看相算命那一套？”

王达臣不由得心中一跳，觉得他的话问得奇怪，先要问个清楚才能回答，“芹二爷，”他说，“你的意思是，看相算命的话，不必相信？”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冯大瑞平时相信不相信这一套，如果他素来相信，那没有话说；倘或从不相信，那么他的话就得好好琢磨了。”

“喔，”王达臣装得很诧异似的，“这，我倒要跟芹二爷请教了，是不是从这支签上看出来什么，芹二爷是读书人，文墨上见得透。”

“不是签上的事。”曹雪芹固执地说，“你先告诉我，冯大瑞平时喜欢看相算命不？”

如果答说“喜欢”，话就结束了。但王达臣一则不肯欺骗，再则也急于想知道曹雪芹说这话的原因，所以答语便含蓄了。

“我跟大瑞虽是把兄弟，倒不大清楚他是不是喜欢看相算命。”

“异姓手足，休戚相关，他的八字好不好，走不走运，跟你不也挺有关系？倘或平时常常看相算命，一定会跟你说。照此说来，”曹雪芹略一沉吟，终于心直口快地说了出口，“什么算命的说他‘这两年大凶，不容易逃得出来’，是搪塞你的话。”

这就不但使得王达臣惊异，而且有种无可言喻的敬仰。当然，他也必须要求解释，这种要求不必开口，光从眼色中表示，曹雪芹便能充分领会。

但曹雪芹却反有悔意，怕一言丧邦，毁了大好的一头姻缘。只是事已如此，话不能不说清楚，而说得太清楚，却又碍着冯大瑞的叮嘱，不可泄露漕帮的秘密，因而觉得很难措辞。

想了好一会，他试探着问：“王二哥，你知道不知道，冯镖头在帮？”

亏得冯大瑞预先关照过，王达臣毫不迟疑地答说：“知道。”

“那么，你呢？”曹雪芹问，“你在门里，还是门外？”

“门外。”

“那就怪不得冯镖头不肯跟你多谈了。他在帮里，要受帮规的约束，有时身不由己，也许不能娶你妹妹有不得已的苦衷。”曹雪芹紧接着说，“这是我的猜测。”

王达臣不知道有关漕帮的一切，冯大瑞跟他谈了多少，何以会使他有这样的猜测？

尽管他猜得与事实很接近，但并不会影响王达臣的本意，因为他早就考虑过了。使他觉得不安的是，曹雪芹对于漕帮不必知道得那么多，更不必想得那么多。

于是，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芹二爷，我有句不中听的话，你别见怪。你是大少爷，身份尊贵，江湖上的事，最好不必多问。那里面稀奇古怪的花样，什么都有。人都是到了没法子才在江湖上混，像芹二爷你，天生读书做官，是云堆里的人，犯不着跟江湖上接近，弄得蹚了浑水，害了自己，说不定还替府上惹来一场祸。这是我心里的话，我要不说，就是对不起府上，太太那么宽厚，我能忍心不说吗？”

一番话说得曹雪芹心里有些发毛，愣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自然也涨红了，说不出一种窘涩忸怩的感觉。

“曹二爷，”王达臣又说，“其实，你对江湖上已经懂得很多了。我也见过好些旗下的爷们，谈到‘车船座脚牙’，江湖上的事，一窍不通。不过江湖上的门道，‘学到老，学不了’，索性不懂，倒也无事；懂而不精，有时一个不到，反而坏事。反正芹二爷对什么叫江湖上的义气，完全明白，那就够了！将来做官当差，有什么事有我跟大瑞在，尽管放心好了。”

这番半恭维、半抚慰的话，才将曹雪芹那种自讨没趣、大为扫兴的感觉，驱除了大半，当下点点头说：“我也不会有机会走江湖，不过，我倒是从没有看不起江湖上的人的想法。既然你是这么说，可见得虽不在漕帮，冯镖头也不会拿你当外人看；再说，绣春是你胞妹，她的终身大事，你当然也不会马虎，看起来倒是我过虑。”

话题已可做一结束，即令还有不尽之意，曹雪芹亦不想再谈了。就在此时，绣春翩然出现，原来这天轮到她掌厨，特为带着小丫头来开饭，脸上自然有掩不住的羞窘之容，但也隐隐透着喜色，王达臣与曹雪芹都能体会得到，夏云与秋月已将她的终身大事谈妥了。

“太太交代，”绣春一面布席，一面向曹雪芹说，“酒别喝多了！天太热。”

曹雪芹笑一笑，看着王达臣说：“王二哥听见了吧，你可别让我劝，你自己开怀畅饮吧！”

这“开怀畅饮”四字，自有言外之意，可是王达臣并不能开怀，反而有了心事。他一直在琢磨曹雪芹的话，何以他能猜得到冯大瑞已经身许漕帮，是不是冯大瑞对他已有所透露？果然如此，将来冯大瑞不出事便罢，倘或出事了，曹雪芹心里或许会这么想，明知不是好姻缘，偏偏拿绣春往绝地送，这也算是兄妹之情吗？

这个念头自绣春一来，便格外强烈，因而喝酒时有些心神不属的模样，平时谈锋很健，此刻却往往答非所问，这自然使得曹雪芹困惑了。

于是话就渐渐少了，最后弄成各自低头喝闷酒、想心事的局面，直到绣春亲自送了一大碗火腿冬瓜汤来，问起他们谈了些什么，王达臣方始省悟，沉默已久。

“喔，”他不免抱愧，便向曹雪芹道歉，“芹二爷，我心里有事，没有能陪你聊天。”

曹雪芹尚未答话，绣春却一扭身就走了，这当然是怕一向爽直的王达臣，口没遮拦，说他的心事是在思量如何嫁妹，所以赶紧避开。

“你倒不妨跟我谈谈。”曹雪芹的想法也跟绣春一样，“倘有什么不凑手的地方，我或许可以替你想点办法。”

王达臣收束心神，好好地想了一会，有了一个很大胆的念头，但此事关系很大，还得再思三思，方能开口。

“你慢慢想。”曹雪芹很体谅地，“有事在心，喝酒不大受用，王二哥，咱们吃饭吧。”

王达臣点点头。于是唤小丫头盛了饭来，曹雪芹就着火腿冬瓜汤，只吃了一碗，便即搁箸；王达臣却是狼吞虎咽，饱餐了一顿。

这一顿饭下来，他的主意打定了，洗完脸说：“芹二爷，想找个清静地方，有件大事跟你请教。”

“好！好！你说哪里？”曹雪芹说，“其实舍间有个荒废的院子，倒也还凉爽。”

说是废园，倒不是客气话，草长没胫，连甬道都不甚分明。不过高槐鸣蝉，浓荫匝地，确实既凉爽、又清静，一个谈肺腑之言的好去处。

在凉亭的石棋桌上设了茶具，等曹雪芹遣走了下人，王达臣开口问道：“芹二爷，漕帮的事，大瑞跟你谈得很多吧？”

“嗯、嗯。”曹雪芹想起冯大瑞的告诫，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漕帮是怎么回事，芹二爷你知道不知道？”

“稍微知道一点儿。”

“芹二爷，说老实话，我看你知道的，不只一点点。如今我得跟你说心里的话，芹二爷是读书人，又一向待我们兄妹像自己人一样，所以我想请芹二爷作个见证。”

“作个见证？”曹雪芹大为诧异，“是什么事？”

“实在也不是什么见证，我只不过要让芹二爷知道我的本心，我没有在害绣春——”

“王二哥，”曹雪芹截断他的话说，“你不用表白，以你们兄妹的感情，怎么说得上这种话，你只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好了。”

“是这么回事——”

王达臣将他从前一天在镖局的饭桌上，与冯大瑞发生冲突说起，一直谈到在理教公堂上开谈判，以及求签经过，话中毫无保留。曹雪芹颇有惊心动魄之感，自觉这才看到了江湖上的真正面目。

“我是这么想，人生在世，哪里不是冒险？闭门家里坐，尚且祸从天上来。别说，我们这种小民百姓，哪怕是龙子龙孙——”说到这里，王达臣突然住口，而且神色显得有些张皇地，环视四周。

“不要紧！”曹雪芹说，“没有人听见，就算隔墙有耳，也没有什么。我们旗下，哪家没有谈过恂郡王、八阿哥、九阿哥他们的事？”

听这一说，王达臣方始心安，接着抒说他的见解：“俗语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坐在家里也会有飞来横祸，为什么不出去闯一闯？路是人闯出来的，就算大瑞真的到了要卖命的时候，也未见得就不能闯过这一关。芹二爷，你说是不是呢？”

曹雪芹的性情，最欣赏这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态度，所以连连点头，“是的，是的！”他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应该去闯。”

“不过闯祸也不行！”王达臣迟疑了一下又说，“芹二爷，若说我有私心，这份私心就是想让我妹子去帮冯大瑞。绣春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又会说话。大瑞如果喜欢她，就会听她的话，将来也许能劝得他不必卖无谓的命；倘或真的非卖命不可了，或许也会替他想个什么法子，躲过那道难关。芹二爷，你说，我的打算是不是有点儿一厢情愿？”

“不是一厢情愿，是越俎代谋，那到底是绣春自己的事。”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曹雪芹脱口说道，“既然如此，你何不跟绣春把话说清楚，看她自己的意思如何？”

王达臣紧闭着嘴不作声，紧皱双眉考虑下来，神态顿见舒徐了。

“到底芹二爷是读书人！”他跷起拇指说，“见事见得透，出的主意真高。我照芹二爷你的话办，把话说清楚了，将来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她也不会怨我。”

听这一说，曹雪芹颇为欣慰，便格外用心思为他琢磨其事，觉得有一点必得先提醒他。

“王二哥，关于冯镖头的心事，出入关系极大，如今只有你知、我知。”他问，“你还打算让几个人知道？”

这话骤不可解，细想了一会，方始领悟，“我不打算让夏云知道。”他说，“就是对绣春，我也不想让她完全明白。”

“这就是了。绣春也是极聪明的人，话说半句，她自能心照。”

“说半句话，可得有些学问。”王达臣踌躇了一会，突然双眉一扬，“这样，请芹二爷保我的驾，行不行？”

“怎么保法？”曹雪芹笑着问说。

“请芹二爷一块儿跟绣春谈。或者，干脆我只提个头，其余的话芹二爷说。”

这个办法初听似乎不错，细想却颇不妥，因为兄妹之间，可以不必害臊，有什么说什么，若有第三者在场，绣春必生顾忌，不能畅所欲言。在这种场合中，意思必须表达清清楚楚，如果有一句话含混不清，错会了意，所关不细。

因此，曹雪芹只肯教王达臣一套话，让他们兄妹摒人密商。王达臣却要求曹雪芹，纵不在场，至少要躲在暗处，听他们谈论的结果，如果他有失言之处，事后也好设法补救。曹雪芹答应了。

09

在为夏云设榻的厢房中，绣春与秋月、夏云正在逗孩子玩时，只见王达臣在垂花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原是预先瞒着绣春安排好的，所以夏云隔着窗户大声问道：“干吗？”

一面说，一面迎了出去，绣春与秋月都遥望着，看夏云跟她丈夫谈了不多几句话，随即走了回来，而王达臣却仍站在原处。

“你二哥要跟你说几句话，还不许旁人听。”夏云向绣春说了这两句，还故意踌躇了一下，方又说道，“我看就在这里谈吧！”

她的话一完，秋月便抱着孩子起身，向夏云说道：“走！咱们上太太屋里去。”

这就根本不容绣春有何表示了。心里不免狐疑，不知王达臣有什么竟连夏云都不能与闻的话要说，因此，眼中一直有戒备的神色。

“这里没有别人吧？”王达臣一进屋，便看着后窗问。

绣春哪里会想到后窗有曹雪芹埋伏在那里，头也不回地说：“你没有看见，连你的儿子都抱走了。”

王达臣点点头说：“你坐下来！”说完，自己先在对门的位子落座。

绣春将夏云的一碗茶移到他面前，看着墙头的夕阳问道：“你跟芹二爷谈了些什么？”

“还不是闲谈，芹二爷爱打听江湖上的事。”王达臣喝了口茶，神态越发郑重，“妹妹，”他压低了声音说，“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要你自己拿主意。”

“什么事？”

“你知道这张签怎么来的？”

“我怎么知道？”绣春诧异地，“有什么花样在里头？”

这样咄咄逼人的问法，使得王达臣有些紧张，定一定神，把曹雪芹教他的话理顺了，方始开口。

“大瑞很喜欢你，可是他不敢娶你。他的话，换了别人，我根本就不说了，只为是你，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所以我不妨跟你说实话。”

“喔，”绣春很沉着地，“那就说来我听听。”

“算命的说他这两年有凶险，大瑞相信了，为什么呢？他欠下人家一个绝大的情，许了人家，到时候要替人家出死力，说不定性命都会送掉，怕害了你一生。”

一听这话，绣春不知不觉地把头仰了起来，“是怎么回事？”她问，“他是要替人去报杀父之仇？”

“那就不知道了，他不肯多说，我也问不出来。不过，他是血性汉子，你是知道的。”

冯大瑞有血性，是绣春早就知道的，她之对他有好感，这也是原因之一。因此，王达臣的话，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她只是在琢磨冯大瑞欠了人家怎么样的一个情，要以死相报。同时怀着一个疑团，这件事为什么又不能先跟夏云商量；或者已经商量好了，故意说是只能跟她一个人谈？

在沉吟未答之际，突然想到，他跟曹雪芹在荒废的后园中，盘桓了这么多时候，未见得只谈江湖上事。于是，毫不迟疑地问道：“二哥，你跟芹二爷谈过冯大瑞的事没有？”

这一问，是王达臣跟曹雪芹都没有料到的。不过，也不难回答：“没有！”王达臣说，“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谈。”

“我可得跟他谈一谈。”

这就让王达臣难以表示态度了。可也不容他多想，急切间不辨利害，近乎茫然地说：“你为什么要跟他谈，不必！”

“为什么？”绣春很快地反问。

王达臣大感窘迫，只能这样回答：“是我们自己的事。”

“芹二爷也不是外人，他还打算——”绣春突地顿住，一张脸羞得通红。

果然，不消片刻，王达臣兄妹，相偕而至。等曹雪芹起身让座时，绣春说道：“芹二爷，我二哥有件事要跟你讨主意，咱们也还是到后面凉亭里去谈吧。”

曹雪芹胸有成竹，连连答应：“好，好！”首先就走。

到得凉亭，三人围着棋桌坐定，绣春便说：“二哥，你把冯大瑞的事跟芹二爷说一说。”

“嗯，嗯！”

王达臣谈那件事，有个错觉，只想到曹雪芹已经完全了解，不必多说。但曹雪芹却很细心，尤其是看到坐在中间的绣春，不断左右环视，那模样就像审问官司听两造对质似的，格外提高了警觉，只当自己是初闻其事，不但细节上问得很详细，而且不断有惊异的表情。这番做作，任令绣春是如何机警，也被蒙在鼓里了。

到得王达臣把话完全说清楚，曹雪芹便向绣春说道：“王二哥不错，这件事关乎你的终身，要你自己拿主意。”

“我有好些想不通的地方，主意又从何拿起？”

“好吧！”王达臣接口，“你有想不通的地方，尽管问芹二爷。”

“二哥，你跟冯大瑞是一起在关帝庙磕过头的，桃园结义，不是说‘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他许了人家以死相报，是怎么回事，能不告诉你吗？”

这一问简直是诛心之论，王达臣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办才好。曹雪芹虽心惊于绣春的词锋犀利，但到底旁观比较冷静，当下接口说道：“话不是这么说。朋友讲究义气，争着冒险是常有的事，冯大瑞不肯拿细节告诉王二哥，正就是怕他要陪他一起去冒险。”

“这样说，我二哥是要我陪他一起去冒险？”

此言入耳，曹雪芹急出满头大汗，但一急倒急出一个计较，索性沉下脸来责备：“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们同胞手足，莫非你二哥还会拿你往火坑里推不成？你二哥一定也是看了那张签，认为冯大瑞绝处逢生，命中有救，才有商量的余地。再说你二哥不说得明明白白，要你自己拿主意，你愿意不愿意，只说一个字就可以了，何以横生猜忌？这哪里是骨肉相处之道！”

十几年来，绣春几时见过曹雪芹这样沉下脸来，大开教训？不过想想他的责备也有理，一时既感委屈，又觉羞惭，不由得就掉了眼泪。

曹雪芹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使劲摇撼：“绣春，绣春！”他求饶似的说，“我一时恼羞成怒，话说得不知轻重，你别生气。”

听这一说，绣春的心当然软了，抽出腋下的手绢，擦一擦泪笑道：“是我自己不好，挨你这一顿训。”

“岂敢、岂敢！”曹雪芹也笑着说，“冯大瑞是血性男儿，重然诺、轻生死，不过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也许他许人以死相报，只不过一时意气，是愚夫之行。俗语说：‘家有贤妻，夫不生横祸’，或许正要你这样的人，才能慢慢探出口气，劝得他醒。我也看过几本命书，略明五行生克之理，他是土命，你是木命，木能克土，亦能疏土。俗语说是‘一物降一物’，也许这正就是你跟他相配的奥妙所在。”

就这一啼一笑之间，绣春越发将曹雪芹当作骨肉看待了。同时，这桩婚事由于已敞开来谈过，她亦自然而然消除了羞涩的感觉，能够大大方方地商量了。

“芹二爷，你看，”她说，“换了你是我，应该怎么办？”

“这不是设身处地可以拟想的，到底男女有别。譬如，做新娘子的滋味，我是永远无从去想象的。”

“又来了！”绣春给了他一个白眼，“跟你谈正经，你偏说不正经的话。”

“这也不算不正经。”王达臣接口说道，“与其问芹二爷，倒还不如问你嫂子。”

“我倒想跟她谈，偏偏你又不许。”绣春沉吟了一下又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他自然是指冯大瑞，对此一问，王达臣实在难以应答，便只好用眼色向曹雪芹乞援了。

“你二哥知道了，哪有不告诉你的道理？”曹雪芹说，“反正既有承诺，在冯镖头就算以死相许了。至于做得到、做不到，是另外一回事。”

最后两句话，在绣春觉得大有启发，沉吟了好一会，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很好的办法。

“二哥，”她说，“这件事除非他能照我的话去做，否则就不必谈了。”

一听绣春开了条件，王达臣忙不迭地答道：“你说，你说，总好商量。”

“没有商量的余地。”绣春斩钉截铁地说，“成就成，不成拉倒。”

“是，是！一定成。你快说！”

“不劝你跟了平郡王去当差吗？”绣春说道，“不如他也去，你们能一起去最好；不然，他一个人去。”

是这样的一个条件，王达臣和曹雪芹都有意外之感，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各自在心里琢磨她的用意。

很快地两个人都想通了，如果冯大瑞从了军，两三年之内不能回来，对他人所做的承诺，无法实践，就不算负约。这确实很高的一着，王达臣不由得笑道：“你真行！还有这调虎离山之计。”

“不是调虎离山。”绣春答说，“是驱虎入柙，省得它出来闯祸。”

王达臣听不懂“驱虎入柙”这四个字，曹雪芹却大为称许，“确实很高明的主意，也是很恰当的形容。”他为王达臣解释，“冯镖头如果从了军，在营盘里有军令约束，身不由己，人家自然就不会找他；就算找他，不能离营，人家不也会体谅他吗？”

“啊，啊！说得不错。”王达臣很有把握地说，“大瑞一定愿意这么办。”

“你别说得那么有把握。”绣春泼了他一瓢冷水，“我看，他未见得愿意。”

“何以见得？”

“你别问！不信就去试试看。”

“不用试，一说就成。”王达臣又说，“可有一件，他倒是愿意了，这面不成，怎么说？”

“这，”曹雪芹拍着胸接口，“包在我身上。以冯镖头身手、性情，要一去了，职位还低不了。”

“这么说，”王达臣笑道，“妹妹，你嫁过去就是位官太太。”

“我可不稀罕。”绣春撇一撇嘴，做个不屑的表情，但听来是“其词若有憾焉”的语气。

就这两天工夫，王达臣学到了不少东西，世事千变万化，尤其是一涉感情，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是粗心大意，自以为是所能应付得了的。因此，绣春虽已开出条件，王达臣细细想过，还不能直接跟冯大瑞去谈，为的是他是仲四那里得力的镖头，如今要他弃商从戎，等于拆仲四的台，而况本就托了仲四奶奶做媒，有话当然亦应该由媒人转达。

他还想到，最好避开仲四跟仲四奶奶去谈，可是跟仲四奶奶打交道，应该夏云出面，方合情理。这便又有了难题，去请教曹雪芹，一言而解：“这还不容易？照孔子拜阳货的办法好了。”

及至懂得了孔子不愿见阳货，而又于礼不得不拜，所以趁阳货不在家时去拜会的故事以后，王达臣如法炮制，打听得仲四有沧州之行，便一个人闯了去，先到镖局证实了仲四已经动身，才到后院。

“唷！三天没有照面了——”

仲四奶奶的娘家，在通州以东一百二十里地，那里旗汉杂处，纠纷特多，所以妇女们伶牙俐舌，善于争论。这天一见了王达臣，先就埋怨了一大顿，怪他一去三天，毫无音信。王达臣少不得软语赔笑，等她埋怨完了，才有开口的机会。

“四奶奶，”他说，“为我妹妹的事——”

“对了！”仲四奶奶截断他的话说，“你跟大瑞是怎么回事？你们跟亲兄弟一样，干吗翻脸？我为你们弟兄不和，愁得都睡不着觉。”

“没什么！他仍旧愿意娶我妹妹。不过，我妹妹有句话，我是不好意思说。”

“对谁不好意思？”

“对四掌柜。”王达臣故意问说，“四掌柜呢？”

“到沧州平安镖局看强老大去了，你有话不好意思说，非找他不可？”

“不，不！这倒巧了！我正不好意思跟四掌柜说，如今跟四奶奶谈吧。”王达臣做个踌躇难以启齿的表情说，“我妹妹是在曹家待得久了中了毒，非大瑞做了官不嫁。四奶奶，你想，我怎么好意思跟四掌柜说，我妹妹不愿意大瑞再干镖行？”

仲四奶奶听了他的话，只是发愣，“怎么？”她说，“我还不大明白三姑娘的意思，她不愿大瑞干镖行，又说要做官太太，那不是要大瑞去做官？这个官，可怎么个做法，做的又是什么官？”

“如今有个机会，能让大瑞做武官。四奶奶，你知道的，曹家有一门阔亲戚，是位‘铁帽子王’，如今放了大将军，权大得很。如果大瑞愿意做武官，可以跟了这位‘铁帽子王’去，那是一句话的事。”

“喔！”仲四奶奶点点头问，“那么，你跟大瑞谈过没有呢？”

正在谈着，仲四突然回家，王达臣大感意外，问起来才知道他要会的人，中途邂逅，把话说明白了，自不必再有沧州之行。

“你怎么三天都不照面？那天你们俩到哪里去了？喜事谈得怎么样？”

“正在托四奶奶情呢！我妹子的想法，实在不大敢恭维。四掌柜听了一定好笑。”王达臣带些歉意地说，“她非要大瑞肯到平郡王那儿去当差，才愿意嫁他。”

“喔，”仲四问说，“大瑞怎么说呢？”

这一问给了王臣达一个表白的机会，“是四掌柜得力的人，我可不便直接先跟他谈，本打算先跟你商量了，再定主意。”他又补了一句，“而况四奶奶是媒人。”

“照我说，是件好事。”仲四奶奶接口说道，“咱们镖局出了位做官的镖头，也是件有光彩的事。再说，大瑞要做了官，一定不会摆官架子，说不定有什么事求他，也有个照应。”

仲四却不似他妻子那样赞成，因为他也知道冯大瑞在漕帮，走镖有许多方便，不过这话不便明说，做朋友的当然希望朋友上进，所以只有推在王达臣身上。

“这得问大瑞自己，”他说，“只要他自己愿意，我舍不得放他也不行。”

这是很明显的，不愿放冯大瑞的态度。王达臣心想，这下似乎弄巧成拙了，把冯大瑞找了出来问，当着仲四的面，故主情重，说不定咬一咬牙拒绝。那倒还不如先跟他商量好了，再跟仲四夫妇来谈为妙。

“去！”仲四抓住他的小儿子，在他脑后轻拍一掌，“把冯叔叔去请来。”

在这等待的片刻，仲四问起平郡王奉派为大将军的事，显得颇为关切。而王达臣所知却不多，十问九未答，只说他可以把曹雪芹请来，当面相问好了。

“你请了那位小爷来，没有多大用处。他有个堂兄，也是行二，震二爷，如果有机会，我倒很想会他一会。”

提到曹震，不免让王达臣觉得刺心，不过绣春跟他的那段纠纷，王达臣兄妹从没在他们面前提过。只知道绣春在南京时，一时负气，铰了头发，遁入空门，后来是马夫人母子苦劝才留了头发，随同北上的。所以王达臣亦不愿意在形色上有何表示，只问：“四掌柜是有事要跟他谈？”

“还不是想兜点买卖，听说这位震二爷在平郡王的粮台上管事，很掌权的。将来大批饷银运到北路，看能不能分一批让咱们保一保？”

“照这么说，”仲四奶奶很快地接口，“更应该劝大瑞到平郡王那里去当差。你想，有个熟人在王爷身边，有多少方便。”

“啊！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仲四是惊喜交集的表情，显然地，他的态度也改变了。

这使得王达臣也大感欣慰，觉得事情可说有了九分把握。因而等把冯大瑞找了来，他根本就不开口，仲四夫妇自然会谈成了绣春的希望。

哪知冯大瑞一来，招呼过后，先就开口说道：“四掌柜，我得跟你告三天假，有事要到昌平州去一趟，马上就得走。”

“怎么忽然有事？”仲四疑心他有意避而不谈，微感不悦。

“刚才有人送信来，有个朋友在昌平州等我。”

“看朋友，晚一天也不要紧啰。”仲四奶奶插进来说。

“喔，”冯大瑞问道，“有事吗？”

“还不是你自己的喜事！”

听仲四奶奶这一说，王达臣与仲四都很注意他的表情，期待中的惊喜交集之色，哪知完全不是！

“等我回来再谈。”冯大瑞竟是微微皱着眉，“我三天就回来。”

“昌平州几十里地，何用三天？”仲四问说，“你的朋友住在昌平，还是从哪里来的？”

冯大瑞突然将头一抬，略有些张皇失措的神色，答非所问地说：“也许明天就回来，最迟后天。”

见此光景，就不必再问了。仲四便向王达臣看了一眼，意思是问他如何发落。

王达臣有些沉不住气了，“大瑞，”他问，“你哪个朋友那么要紧，什么事都丢得开，非得马上到昌平州去不可？”

谁都听得出来，话中有责备之意，冯大瑞赔笑道：“二哥，我不知道有事谈，已经告诉送信的人，马上就去。咱们的这件大事，又不是三言两语谈得了的，不如等我回来，长话慢说，好好商量。”

“这话倒也是。”仲四向王达臣说，“就等他回来再谈吧。”

“也好。”王达臣只能这样回答。

“我最迟后天下午，一定回来。”冯大瑞又说，“四掌柜，我想在柜上支二十两银子。”

“行！你自己告诉柜上好了。”

第六回

01

由通州先到北京。

策马出了德胜门，冯大瑞放开辔头，沿大路往北疾驰，穿沙河城而过，平原中涌起一座大山，名为天寿山——京师西北的山峰，都属于太行山，山势连绵不断。唯独天寿山突兀不群，而峰环水复，气势不凡，因而为明成祖看中了，定为陵寝所在。

明朝自太祖至熹宗，共十五帝，除了太祖孝陵在南京，惠帝出亡，不知所终以外，其余十三帝都葬在天寿山，只是景泰帝在英宗南宫复辟后，改以亲王礼葬，所以只有十二陵。崇祯十五年田贵妃薨，葬于天寿山西麓；甲申三月十九，思宗殉国，周后殉帝，李自成将帝后梓宫运到昌平州，当地百姓掘开田贵妃的坟墓，合葬思宗周后；到得清兵入关，以礼改葬，称为思陵，于是总称为“十三陵”了。

冯大瑞专走口外镖，沙河为出居庸关必经之路，极其熟悉，但昌平却只到过一两次，约会的地点在龙王山，更是只闻其名，未经其地，所以到了明朝万历年间敕建、横跨沙河的朝宗桥边，勒马下鞍，在一家野茶馆暂且歇足，打算问明了途径，再定行止。

还在柳荫下系马时，便有个矮小的中年汉子走来问讯：“客官从哪里来？天不早了，是宿在这里，还是要赶到昌平州？”他紧接着又说，“不如就宿在这里。霸昌道王大人的老太太做生日，客店都住满了。再说，明天一早去逛龙泉寺，也方便。”

冯大瑞心头一震。约会的地点就是龙王山龙泉寺，只是这个约会只写在信上，并非送信的人所口述；而冯大瑞不知来人的身份，不便泄露密约之地，所以不曾打听到龙泉寺的走法，如今听此人特为提到这个地点，当然不肯轻轻放过。

“你怎么会想到我要去逛龙泉寺？你看我的样子，像游山玩水的人吗？”

那人笑笑，且不作答，先问一声：“贵姓？”

冯大瑞不愿露真相，随口答道：“我姓王。”

“我姓刘。”那人说道，“王爷管我叫老刘好了。你老不像游山玩水的人，不过也不像到昌平州去拜生日的人，所以我劝你老在这里住一晚。天气这么热，何必到昌平州去挤热闹？”

冯大瑞笑一笑不作声。那老刘却很殷勤，替他在阴凉之处找了前座头，唤店家沏了茶，还打来一木盆的井水，见此光景，冯大瑞自然觉得此人可亲了。

“多谢、多谢！”他拱拱手说，“你请坐！等我洗了脸再谈。”

冰凉的井水一激，顿觉神清气爽，他心里在想，说不定这姓刘的便是来接应的人，但也很可能是直隶总督衙门的人——李卫向来不扰茶坊酒肆，也最会利用茶坊酒肆，必得多加小心。因此，等坐定下来，他已定一个宗旨，多听少说，要说也应该是多问少答。

“老兄！”他说，“你劝我住在这里，想来你是专做这行留客住宿的生意？”

“也不是专做这行生意。”老刘答说，“一来是生性好朋友，二来是找几个零钱买酒喝。”

“喝酒容易，我请你就是。”说着，冯大瑞从褡裢袋中掏出一块约摸二三两重的碎银子，摆在老刘面前。

老刘微笑着拈起碎银子，说道：“连酒饭带宿钱都有了，王爷酒是在哪里喝？”

“既是王爷，当然是在王府里喝酒。”冯大瑞开着玩笑回答。

“这里倒是有个侯府，没有王府。要到王府，只有到龙泉寺。”

“这是怎么说？”

“王爷是问王府，还是侯府？”

看他神情似正经、似谐谑，冯大瑞不敢怠慢，打迭起全副精神来对付，当下答道：“要问侯府，也要问王府。”

“先说侯府。”老刘问说，“明太祖的子孙，吃了清朝俸禄，王爷知道不知道？”

冯大瑞知道话要入港了，敛一敛神色，显出虚心求教的态度了，然后重重地答了两个字：“请教！”

“有位侯爷，本来是正定府的知府，名叫朱之琏。平地一声雷，封了延恩侯。王爷，你说是怪事不是？”

“这位大概就是明太祖的子孙，吃了清朝俸禄的？”冯大瑞问道，“他这个正定府知府，是哪一朝的？”

“当然是清朝。”

“既然是清朝的官，那就——”冯大瑞突然缩住口，笑一笑不再多说。

“怎么样？”老刘显得极有兴味似的，“王爷，你怎么话说半句？”

“不必说了。”冯大瑞摇摇头。

“那我替王爷说了吧，既然是清朝的官，就不是明太祖的子孙，是不是？”

这才真到了一言可以决生死的地步，如果他答一声“不错”，而老刘是李卫派出来侦缉的人，那么他马上就会有被捕的危险。冯大瑞心想，看样子难逃劫数，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闯了过去再说。

“老刘，我不大懂你的话。”冯大瑞突生急智，“我是说，他如果是明朝的官，怎么能活到今天？顺治十八年、康熙六十一年，加上雍正十一年，你算算该多少年？还能有明朝的官儿活到今天？”

这样不知所云地一胡扯，老刘微微一笑，问一句：“王爷，你想不想知道这位朱侯爷的来历？”

如何不想？不过冯大瑞不愿显得太关切，便看一看夕阳，“时候还早。”他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聊聊。”

于是老刘举壶替他斟茶，从那手势中看得出来，此人身在“洪门”。冯大瑞懂他们的规矩，但清洪有时异途，有时一家，不宜轻露行藏，所以只点点头，别无表示。

“老皇在日，常说清朝不但没有夺明朝的天下，而且替明朝报了仇。”老刘用手向昌平州一指，“当初李自成拿崇祯皇帝、皇后的棺材，往昌平州衙门一送，地方官总算很有良心，拿两口棺材跟田贵妃葬在一处；清朝照十二陵一样看待；到了康熙三十八年，南巡祭明孝陵，老皇打算找出明太祖的子孙来顶香烟，哪知道真正找到了，倒又说是假的。这段掌故，也有二十多年了，王爷知道不知道？”

“不就是朱三太子那一案吗？”

“不错，就是那一案。”老刘又说，“明明真的，偏偏说成假的。王爷，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冯大瑞摇摇头。

“很容易明白。不说是假的，怎么杀他？杀他的罪名是冒充朱三太子。由此可见，康熙三十八年说要找明太祖的子孙来顶香烟，原意就是要骗朱三太子出头。王爷，我的话说得够明白了。”

从他的神色中去看，最后那句话不是解释那段掌故，而是表明了他的身份跟态度，示人以诚，不必疑忌。冯大瑞久行江湖，先就猜到老刘若非李卫的鹰犬，便是约会之人派来先做试探的前哨。如今可以大致确定，属于后者。既然如此，就不必再一味闪避，不然越绕越远，难以凑合。因而想一想说道：“照此说来，那正定府知府只怕不是明太祖的子孙，他才是冒充姓朱。”

老刘欣悦地笑了，“王爷总算明白了。”他说，“如果有机会遇到这位朱侯爷，你老会另眼相看吧？”

这是提醒他要防备延恩侯府的人，冯大瑞深深点头，然后又问：“王府呢？怎么说‘要到王府，只有到龙泉寺？’”

“求雨都到龙泉寺，因为龙王在那里。有龙王的地方，不就是王府吗？”

“原来如此！”冯大瑞问，“今晚的酒到王府里去喝，来得及吗？”

“一共十五里路，怎么来不及？”老刘起身说道，“请略坐一坐，我去找牲口。”

说罢起身，须臾消失在野茶馆后面。冯大瑞便喝着茶回想与老刘谈话的经过，心里不断在琢磨，是将来意据实而言呢，还是到了龙泉寺再说？

踌躇未定之际，老刘已经回来了，左手牵着一匹毛片乌黑闪亮、精壮非凡的白鼻驴，右手提着一个极大的酒葫芦。见了冯大瑞将酒葫芦一扬，大声说道：“五斤莲花白，够王爷你喝的了。”

冯大瑞心中一动，随即接口：“别叫我王爷！”

“那么叫你什么？”

“你倒猜上一猜！”

老刘微笑着不作声，将缰绳往黑驴身上一撂，驴子随即站住，只见他拿酒葫芦挂在皮鞍的“判官头”，转身而去，将冯大瑞的马牵了过来。

“不敢当，不敢当！”冯大瑞急忙迎了上去，“我自己来。”

“别客气，冯大爷是贵客，请上马吧！”

人家连姓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冯大瑞拱拱手说道：“这么说，是黄二爷请你来接的？”

“对了，黄二爷在等着你老呢，请吧！”

“是，是！请问还约了些什么人？”

“沧州的强镖头。”老刘问道，“冯大爷认识他不？”

“是强永年不是？我跟他是同行，很熟的。”冯大瑞又问，“还有呢？”

“就你们两位。”

于是冯大瑞扳鞍上马，老刘也上了驴子，在前引路。沿着一条清溪，往东而行，地势渐高，炎暑渐消。到得龙王山龙泉寺，老刘勒住缰绳，却不下骑。

“冯大爷，”他问，“是在这里歇歇脚，喝碗茶呢，还是一直就上龙王庙？”

听得这一说，冯大瑞抬头仰望，才看到山顶上有座孤零零的庙，当即问道：“黄二爷在龙王庙？”

老刘说：“是的。”

“那就一直上去吧！”

山道很仄，不容并骑，老刘的那匹黑驴，似乎是去惯了的，蹄声嘚嘚，一会儿就听不见了。冯大瑞紧紧追随，到得龙王庙前，见老刘已跟约他来会的东道主在等着了。

等老刘上前拉住嚼环，冯大瑞一跃下马，口中喊一声：“黄师叔！”随即屈膝请安。

此人就是所谓“黄二爷”。单名一个象字，别号润生，生得长大白皙，一貌堂堂，外号跟《水浒》上的卢俊义相同，叫作玉麒麟。在他家乡江苏镇江，设一个练武的场子，表面教拳为业，其实是漕帮的一处招贤结友的会馆。他在漕帮属于“二房”，比冯大瑞长一辈，所以叫他“师叔”。

“大瑞，”黄象指着老刘问，“你们叙过没有？”

“叙”是叙同道之谊，冯大瑞一直到临上马时才知道是“自己人”，便即答说：“还来不及叙呐。”

“你们辈分相同，他行三。”

冯大瑞随即改口“刘三哥”。这时强永年也出现了，平常只知是同行，此刻才知道是同道，更想不到的是，强永年比他还小一辈。

“冯师叔，”强永年说，“当着师祖在这里，我有一句话要请示，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同行，如果一改称呼，别人问起来，冯某人怎么比你长了一辈，这话该怎么说？”

很显然地，一说就泄露了漕帮的身份，冯大瑞毫不迟疑地答说：“我们的称呼不改，我仍旧叫你强二哥，你仍旧叫我大瑞好了。”

“是。”强永年转脸问黄象，“师祖看呢？”

“事有从权，这不算‘欺师灭祖’。”

“黄师叔，”老刘插嘴说道，“请到下面去谈吧！”

庙后有个深潭，据说是龙王蛰居之地。潭不很深，但像济南的珍珠泉那样，不断冒泡。潭外筑起一道半圆形的围墙，墙东有三间小屋，阳光不到，清幽无比。这一黄象下榻之处，确是商议机密的好地方。

老刘将他们引入左首一间屋子，随即退了出去。室中一榻、一桌，桌上现成有壶茶，等黄象居中坐下，强永年辈分最小，本乎“有事弟子服其劳”之义，首先斟了一杯给黄象，然后又斟给冯大瑞。

“你们都坐下来。”黄象问冯大瑞，“你常走口外镖？”

“是！”冯大瑞很恭敬地回答。

“常到哪些地方？”

“出山海关到奉天的那条大路上，几个大码头都常去的。”

于是黄象便问关外的情形，山川形胜问得极细。冯大瑞不知他的目的何在，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他晚辈应该有的道理。

“黄师叔，”老刘进来招呼，“饭在堂屋里开出来了。”

“好，我们一面吃，一面谈。”

桌上只有两样菜：一样牛肉，一样羊肉，另外一大堆风干栗子。冯大瑞与老刘陪着黄象喝酒，强永年点滴不饮，只吃馒头。

“京城里怎么样？”黄象问说，“南边传说，雍正不大问事了，只躲在圆明园，找班妖道成天炼春药，有这话没有？”

冯大瑞和老刘都无以为答，这就该强永年开口了，“有这话。”他说，“大概是想通了！辛辛苦苦弄了个皇帝做，也该享享艳福。”

“艳福！”黄象微微冷笑，“有人算他的八字快交‘墓库’运了。”

“‘墓库’带‘桃花’。”老刘笑道，“大事不妙。”

“张廷玉跟鄂尔泰，”黄象又问，“哪个比较得宠？”

“不一定。”强永年答说，“如果战事顺利，鄂尔泰就上去了，不然就不及张廷玉。”

“嗯！”黄象若有所思地好半天不开口。

突然窗外有条影子一闪，仿佛有人在窃听似的。这一下除了背对门坐的老刘以外，无不神色紧张。冯大瑞抓了把栗子在手里，等影子再次闪现时，将一把栗子抛了出去，只听“嗷”然一声，急急追出去一看，不由得好笑，一只果子狸正沿着围墙奔窜。

“黄师叔请放心好了。”老刘说道，“我已经安了桩了，绝不会有人闯进来。”

本是一场虚惊，再有老刘这句话的保证，黄象与强永年自是神色如常，毫不介意。但冯大瑞心里却有些不安，看见黄象警惕心如此之高，想到前些日子，将帮中的秘密，泄露给未涉江湖、富家子弟的曹雪芹，实在是犯了大错。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饭也吃完了，点上灯来喝了一会茶，老刘为冯大瑞指点了宿处，与强永年相偕告辞，到龙王庙去住宿。显然地，这是预先的安排，黄象有不能为第三者所闻的话要跟冯大瑞谈。

临走之前，老刘指着一个服役的瘦小中年汉子说：“他是哑巴，不会说话，不过耳朵不聋，你有话交代，他都明白，你就叫他哑巴好了。”

不聋的哑巴，冯大瑞还是第一回听说。帮中千奇百怪的事很多，他谨守着“多听少开口”之戒，只点点头答一声：“是。”

等他们一走，哑巴在潭边设了几椅，供黄象与冯大瑞喝茶纳凉，这时黄象才开门见山地说：“大瑞，如今有件事用得着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到口外去？”

“黄师叔怎么说这话？口外我常去的，算不了什么！”

“这跟平常你到口外走镖不同。有三点我要先跟你说清楚：第一，不是走一趟镖，得常住在口外；第二，这口外，不是山海关外，一直在西边；第三，这件事不成功就成仁。”黄象紧接着说，“你先不必忙着开口，好好想一想。虽说我们四个人想了又想，挑了又挑，觉得你最合适，不过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如果有苦衷，不能去，我们也绝不会勉强。这件事，尤其有第三点的关系，非要自愿，才会有成功的希望，否则害了自己，还误了大事，一点好处都没有。”

冯大瑞听完前半段话，心想自己许了人家卖命的时刻到了，接着便浮起了绣春的影子，方寸之间，不免摇荡。及至听到“尤其有第三点的关系”这句话，觉得很刺耳，“第三点”便是“不成功就成仁”，如果因为这一点而不愿去，无异表示不稀罕成功，只怕成仁。冯大瑞是这种贪生怕死、没出息的人吗？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义形于色地回答：“黄师叔既然觉得我最合适，我去就是了。成功、成仁不在我心上。”

“你是心里的话？”

“是。”

“好！”黄象停了一下说，“我先把这是件什么事告诉你，如果这件事非你所长，干不下来，咱们再琢磨。”

“是！请黄师叔开示。”

“你知道，当初翁、钱二祖是怎么‘过方’的？”

漕帮中有各种隐语与忌讳，冯大瑞只知道身死谓之“过方”。翁、钱二祖前几年突然失踪，说是云游四海去了。后来听说“过方”在蒙古地方，何以会云游到蒙古，又何以致死，冯大瑞却都茫然。

等他据实回答以后，黄象说道：“不错！翁、钱二祖‘过方’在蒙古的一座喇嘛庙。那时天山南北路准噶尔的酋长葛尔丹策零起兵反清，这是恢复大明朝天下的一个机会，翁、钱二祖奉罗祖遗命，到蒙古跟喇嘛联络，想帮葛尔丹策零策划进取的方略，哪知道做事稍欠机密，让人家出卖了。”

“这，这个人是谁？”冯大瑞的声音，不自觉地激动了。

“这个人，还是一位大英雄的后代，也不必去说他了。”

黄象紧接着说：“我想你一直在北方，又在京城附近，总看得很清楚，旗下的那些武将，享福享惯了，平时只靠一张嘴做官，会吹牛，会拍马，恭维得皇帝高兴，就不怕不升官发财。要说打仗，一看见对方的影子，先就发抖了，所以机会还是有。”

“黄师叔是说，葛尔丹策零打败清兵的机会还是有？”

“不错。”

“他有机会，咱们不也就有机会了吗？”

“着！正就是这话。”黄象急转直下地说，“在葛尔丹那里，已经有弟兄在那里了。现在要个胆子大，沉得住气，做人热心，有人缘喜欢交朋友的人，埋伏在清军里面，暗中通消息、有联络。到时候里应外合，杀得他片甲不留，这是一场极大的功劳！”

冯大瑞越发心动。暗中思忖，黄象所要的那个人，自问倒也适合。暗中通消息、有联络，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当即答说：“黄师叔，这件事我有把握能干得下来。”

“我也知道你干得下来。不过，你样样都好，细心上差一点，切切要改。”

“是！我一定改。”冯大瑞问道，“不过，请示黄师叔，我怎么能够混到里面去呢？”

“这当然另有布置，你只要带一封信到天津去见一个人，自然会用你。不过，最好的办法是弄个‘出身’。”黄象问道，“你是武秀才？”

“是的。”

“可惜今年癸丑。如果是去年这时候就好了，子午卯酉年份乡试，照你识得字来说，一定能中武举人。今年会试能中武进士最好，不然以武举人的身份，自请效力疆场，是件很冠冕堂皇的事，哪个也不会疑心你。”

“是啊！”这倒提醒冯大瑞了，“镖局同行一定会奇怪，说冯某人怎么忽然犯了官瘾？这可得有个说法才好，让人一犯疑心，总不是件好事。”

“慢慢想。”

于是就随便聊开了。冯大瑞久涉江湖，阅历不浅，但比起黄象来，可就差远了。因此，对他所谈的人情世故，觉得获益甚多，很用心地倾听着。

突然，黄象问道：“强永年这个人怎么样？”

“很能干的。”冯大瑞答说，“他官面上的人头很熟。”

“你所说的官面上，是哪些衙门？”

冯大瑞想了一下说：“直隶总督衙门，仓场总督衙门都熟。”

“京里呢？”

“京里就不清楚了。”

这时月到中天，一轮清晖，直射潭心，水面上淡云青冥，天光上下，颇为明亮。黄象若有所思地凝视了一会，指着潭心的月亮说：“大瑞，水面上很亮不是？那是浮光掠影，水底下很深，有了这层浮光，越发看不清了。”

冯大瑞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便问，只答得一声：“是！”在心里慢慢体会。

“我想这件事应该这么办，”黄象重拾话题，复谈正事，“你花两三百银子去捐一个武职官。听说捐武职官，只能到千总为止，千总也是六品官了，两三百银子能凑得出来不？”

冯大瑞还不知道捐官能捐武职，当下答道：“两三百银子有。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捐法？”

“找认识的书办问一问就知道了。”黄象自问自答地说，“为什么要捐官呢？只说你家上人的意思，捐个六品官，好请诰封，也是荣宗耀祖的事。过一阵子，我托人到兵部去走路子，拿你‘拣发’西路，或者北路军营。这是弄假成真，身不由己，就没有人会疑心你怎么忽然犯了官瘾。你看这么办，妥当不妥当？”

“妥当极了。”冯大瑞很高兴地说，“这么办，完全在情理上，没有人会疑心。”

“好了，都说妥了。”黄象神色中亦颇欣慰，“你奔波了一天，大概也累了，去歇着吧！”

02

人是很倦，但心中有事，一直不能入梦。萦绕心头，最犯愁的是，不知回到通州，见了王达臣该如何说法。

说得好好的事，突然变卦，如果没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交代，结义弟兄多半要绝义了。而且，这一来必然惹人疑心他捐官的动机，亦于大事有碍。

转念到此，决心请教足智多谋的黄师叔，但马上又想到，倘或发此一问，一定会让人怀疑，他是心存畏怯，有意出这么一个难题，好打退堂鼓。于是，毫不迟疑地抛弃了这个念头。

直到天将亮时，才想到了一个办法，好歹先答应下来，能敷衍着不下聘最好。到一捐了官，兵部公事一下来，那时就以身在疆场，生死莫卜，也不知何时才能凯旋迎娶，为了不愿耽误“三姑娘”的终身，坚决要求退婚。这样做法，虽仍有些对不起人，但无论如何比此时公然拒绝来得高明。

主意打定，酣然入梦。一觉醒来，只看到老刘，据说黄象与强永年，另外有事，转到他处去了。

“那么，”冯大瑞略有怅惘之，“黄师叔有什么话留下来没有？”

“不但有话，还有东西。”老刘答说，“黄师叔交代，就照昨晚上谈妥的话办。三天以内，有你的家信。”

冯大瑞默喻在心，必是黄象伪造他的一封家信，送到通州，而信中是老父交代捐官的话。

“是了！”他说，“不知道黄师叔还留了什么东西给我？”

“是一个木盒子，黄师叔交代，回家才许打开。”

说着，老刘去取了个小小的白木盒子，递了给冯大瑞。皮纸封口，还画了花押，不知是个什么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方始发现不是写的字，而是画的图，其形如猪，却有条长长的鼻子，正是黄象之“象”。

里面是什么呢？他心里在想，掂一掂，分量极轻；摇一摇，毫无声息。老刘便即笑道：“回家看吧！你的心真急。”

心急是他的一项短处，冯大瑞虚心受教地说：“是！我心急，我要改。”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不能改——与老刘同到朝宗桥，握别以后，策马南下，行到僻处，将木盒子拆封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另有三句话：一句是“细参水面浮光之语”，再一句是“行藏谨慎”，又一句是“阅毕销毁”。于是冯大瑞随手将木盒子摔掉，拿那张纸搓成一团，送入口中，嚼烂吐掉。

一路上细想信中的话，意思是说表面不足信，也许越是明亮之处，越需要防备。这也是很平常的道理，又何以特为在此时提示？是指什么事呢，还是什么人？那可就大费猜疑了。

03

回到镖房，没有见到王达臣，据说他陪曹雪芹进京去了。不过，王家的希望，有媒人转达。仲四奶奶对这件事很热心，不等冯大瑞发问，便将平郡王是曹家怎么样的一门至亲，细细告诉了他，说这是一条极好的路子，只要能得平郡王赏识，飞黄腾达，只是指顾间事。

她当然不会了解冯大瑞心里那种不可思议之感。真是太巧了！本就想往这条路上去走，谁知就有这么一条康庄大道铺展在眼前。但是，要走这条路，就得从王达臣兄妹、曹家，甚至仲四头上踩过去——不知道哪一天会连累他们涉及谋反大逆的案子，带来一场家破人亡的灭门之祸。他知道自己的心情过于激动，无法在这时候跟仲四奶奶从容谈论，所以拿奔驰劳累作为托词，要求到第二天精神恢复以后再谈。

经过彻夜的考虑，认为这是一个可以不必等候“家信”，提早发动捐官的机会。他向仲四夫妇说：“既然王三姑娘要这样才肯嫁我，我可以照她的意思办。不过，这一来，我可不能替四掌柜出力了。”

“当然你自己的大事要紧！”仲四答说，“将来你得意了，拖了大花翎子，穿了黄马褂回来，让大家知道我仲老四还有你这么一个朋友，那个面子，可是给一万两银子都买不来的。”说着，不断跷左手的拇指。

“四掌柜这么说，我还不能不巴结上进。”冯大瑞从从容容地说，“我在想，官儿不论大小，要自己挣来的才值钱，拴在裤带上的印把子，我可不稀罕。”

这一说，让仲四夫妇愣住了，“大瑞，”仲四奶奶说，“你向来有志气，这话也只有你才说得出来。不过，你是怎么去挣呢？”

“是啊！”仲四接口，“莫非吃一份粮，从小兵干起，真的一刀一枪去挣个官来做？”

“不！四掌柜，我想捐个千总——”

接着，冯大瑞把他夜来心口相问，琢磨得颇为精致的一套话说了出来。他说他要王家看得起，决不能靠裙带的力量弄个官做，捐来的官虽也不见得光彩，但到底是自己花的钱。而且这也是权宜之计，到后年乙卯是大比之年，他可以请假回山西去应武乡试，再下一年丙辰会试联捷，就变成正途出身了。

“真是有志气！”仲四奶奶笑着对她丈夫说，“大瑞说不定还中个武状元，报喜报到咱们镖局子里来呢！”

仲四听他说得有趣，哈哈大笑，笑停了说：“大瑞，这杯喜酒，可是吃定了——”

“四掌柜，”冯大瑞打断他的话说，“有一点我可得表白在先，男子汉有成家立业，有立业成家，可不大一样，你老知道的。”

“什么？”仲四有些困惑，“这有什么两样？我可不知道。”

“譬如说，四掌柜你十几年前，还不是走南闯北，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后来娶了四奶奶，有了家，才能把心定下来，好好儿创一番事业。如果没有四奶奶帮着你，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这不就是成家立业吗？”

“喔，我懂了，你是说，先成家后立业？”

“就是这意思。”冯大瑞说，“我的情形跟四掌柜你正好相反。我这一从军，自然是什么都得豁出去。常言道得好：胆大做将军。打仗胆小，还有出息吗？”

“那跟成家似乎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冯大瑞抢着说，“如果我老惦着家，还舍得拼命？所以，我在想，既然王三姑娘看得起我，我当然也要替她争一口气。不过，得让我心里没有牵挂才行。”

“怎么叫没有牵挂？”仲四奶奶插进来说，“你去从你的军，立你的功；你媳妇娘家也可以住，我这里也可以住，怕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冯大瑞让仲四奶奶抢先说破了他心里的打算，有些词穷了。

“不是这么说，该怎么说？”仲四的话更简洁，“你说要先立业、后成家，话也不错，不过总得先把亲事定下来。谈了半天，只是让人家空等着你，怎么说得过去？”

“四掌柜，我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我知道。不过这是终身大事，不能光凭一句话，起码也得换个庚帖。”

冯大瑞心想，倘再推辞，仲四夫妇定会起疑，此刻只能答应下来，再做道理，于是点点头说：“就换个庚帖。”

“也不能光是一份空帖子。”仲四奶奶说，“少不得有点儿什么押帖，多少贵重不拘，是个意思。”

“这——”冯大瑞无奈，只好这样回答，“这得请四奶奶费心了。”

“好吧！”仲四奶奶一诺无辞，“交给我就是，反正你有几百两银子存在柜上。”

“不过，四奶奶，你别忘了，我捐官得花钱。”

“这你放心，不够我借给你。”仲四问他妻子，“我表叔不知道这两天回来了没有？”

仲四奶奶的表叔姓何，专门给人说合官司，吏刑两部的书办很熟。仲四打算把冯大瑞捐官的事，托他去办。

“回来了。”仲四奶奶答说，“明天我去一趟，当面重托一托。”

“不忙，不忙！”冯大瑞有意要把话扯开去，“我不放心的是，四掌柜这里本来就得添人，我一走了，不更张罗不过来了吗？”

这在仲四是件大事，皱着眉说：“人倒是有，靠得住的太少，又是走口外镖，路上不熟也不行。”

“这倒不要紧。跟我的趟子手老秦，足能照应得过来。”

“光有老秦也不行。”仲四摇摇头，“江湖上不知道他的‘万儿’，压不住镖。”

冯大瑞自觉荐贤有责，便举了几个同业的名字。仲四大多有挑剔，没有挑剔的，又可以断定，原来的镖局必然坚留不放。人没有挖过来，反倒伤了同行的义气。

这成了很大的一个难题，仲四奶奶到厨房里去了好一阵工夫，回来听他们还在谈这件事，不由得脱口就说：“你们俩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现成有尊菩萨在那里，倒不去求？”

“谁？”冯大瑞问说。

“不就是你的舅爷吗！”

“啊！”仲四高兴得跳了起来，“近在眼前的人，怎么就会想不起来？太好了！他跟人订的约我知道，到今年年底为止，明年他无论如何得帮我的忙。”

冯大瑞也觉得由王达臣来接替他，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只是他另有想法——绣春的将来，只有他知道，到头来好事还是不谐！丢她一个人在仲家或者旧主那里空等，越觉于心不忍；如果王达臣在通州，绣春依兄嫂而居，便是住在娘家，在他来说，比较可以放心。于是他问：“四掌柜，这件事是你自己跟他提，还是我来说？”

“你说，我也说。”仲四向他妻子说，“看王老二哪天回来，好好请一请他。”

04

仲四夫妇请了王达臣夫妇，也请了绣春与秋月，料知绣春决不会来，但仲四奶奶托夏云带了话去，请秋月一定“赏光”。

这天中午备了两桌饭。里面一桌是仲四奶奶专请秋月、夏云，别无陪客，是谈绣春的亲事；外面一桌奉王达臣为首座，冯大瑞与他的同事作陪，仲四要宣布两件事。

“今天喝的是喜酒，咱们得贺贺王二哥跟大瑞。”

事先已有消息，王冯两家，终于结成至亲，但有上回不欢而散的局面，大家不敢造次道贺。此时听仲四一说，自是哗然起哄，纷纷敬酒。

“第二杯单贺大瑞。”仲四高举酒杯，大声说道，“大瑞要做官了！马到成功，指日高升。”

这个“喜讯”来得太突兀了些。但也因为如此，大家越感兴趣，都想问个明白。

“各位先把贺酒喝了，自然就会明白。”

于是干了杯，冯大瑞却只是连声谦称：“不敢，不敢！”而且也不肯干酒。

“大瑞，这杯酒你怎么不喝？”仲四催促着。

想想没有不喝之理，冯大瑞终于还是干了酒。心中一动，正好趁机公开做个脱离镖行的表示。

“前两天我接到家信，我爸爸不知怎么想了想，要我捐个官，请个诰封。老人家的意思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只好跟四掌柜请假。平时承各位包涵关照，感激不尽，这会儿借花献佛，谢谢大家这几年的照应。”

说完遍酌同事，一一相敬。接下来又是仲四举杯了。

“这杯酒，我专诚敬王二哥。我这里本来就缺一位镖头，大瑞另有高就，我就更为难了。王二哥，无论如何，你得帮我一个忙，从明年——雍正十二年甲寅正月十六日起，你就是我这里的总镖头。”

“不，不！”王达臣双手乱摇，“仲四掌柜这杯酒我不敢领，我挑不动这副担子。”

这是仲四有意高抬王达臣，虚设一个总镖头的名义，也料到王达臣一定会谦辞，当下不慌不忙地给冯大瑞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接话圆场。

“王二哥，”冯大瑞便说，“这件事，也算是帮我的忙，你就不必推辞了吧！”

“不是我推辞，担子要挑得下来才行。”

“怎么挑不下？”

“我怎么能当总镖头？”

“那么，”冯大瑞紧接着问，“暂且留着那个‘总’字呢？”

“那还差不多。”

“好了！”冯大瑞说，“我陪一杯，王二哥答应了。”

说完，冯大瑞干了酒，当然也不能不喝。仲四笑容满面地，只道“委屈”，随即便由账房捧出一个朱红托盘，上面是一只贴着红寿字的簇新官宝，请王达臣收下，便算是收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钱。

05

亲事的细节在里面谈。这天一早，冯大瑞私下跟仲四奶奶说，不必下庚帖、送信物，因为“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万一从军不归，如果有了约束，绣春的处境不免尴尬。那时仲四奶奶也许会懊悔，早知如此，倒不如只有口头上的一句话，受不受拘束是人家自己的事，反正她心里不会不安。

最后一句话说动了仲四奶奶，她相信夏云和秋月同样地会替绣春做最后的打算，所以将冯大瑞的意思，婉转表明。至于冯大瑞决非推托，确有娶绣春的诚意，她认为只从一件事上，便可证明。

“走镖看起来很辛苦，也只不过多操心，大意不得罢了。若说路上，一切有伙计动手，而且路上的客店都是熟的，住的屋子，吃的东西，都拣最好的先尽他用。哪比在营盘里，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如今大瑞心甘情愿去吃这趟苦，不为了王三姑娘，两位想，倒是为谁？”

夏云与秋月彼此以眼色示意，想法是相同的，话虽动听，总觉得有些不足。夏云自觉责任较重，更不能不有所争。

“仲四奶奶的话，说得再透彻不过。可是，这话在我们就不便跟她说得这么清楚。世界上也没有那种谈亲事的辰光，就预先想到将来可以改嫁的事。所以——”她说到这里，看了秋月一眼，希望她把话接了下去。

“总要有样实实在在的东西在手里。”秋月接口说道，“这样东西不一定值钱，只要能真正表达冯镖头的诚意就好。”

“这可把我难住了！”仲四奶奶笑着问道，“你们两位倒不妨说说，应该是样什么东西？”

秋月自己也不知道应是何物，倒是夏云想到了，“好比鼓儿词上讲的‘落难公子中状元，后花园私订终身’，那位小姐的私情表记，每每是一块用旧了的手绢儿，最不值钱的东西。可是，在落难公子就不同了。”她又加了一句，“物轻情意重！”

这一说，碰开了秋月的思绪，立即补充：“冯镖头这一去，说不定三年五载才能回来。若是只凭一句话，究竟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心里空空荡荡的，这日子怎么打发？如我刚才所说的，有样实实在在的东西在手里，拿出来一看，就有许多念头好转，有这么一样能够解闷的东西在，守个三年五载就容易了。”

“我算是懂了！”仲四奶奶深深点头，“想当年王三姐苦守寒窑十八载，必是薛平贵给她留下了一样不知道什么说不完、想不尽的东西。这，这只有把大瑞请了来，当面问他了。”

“也不必这会儿就办。”秋月说道，“回头请仲四奶奶跟他说，也一样。”

“不！就这会儿办，我怕我说不清楚；再者，如果大瑞自己倒想到，随身有什么东西，能如你们两位所说的，有那么大的用处，随手带了回去，不也了掉一件大事？”

“那，”夏云问秋月，“你愿意不愿意见冯大瑞？”

“我就不必了，等他进来，我暂且回避好了。”

于是等听得冯大瑞的声音，秋月便闪入别室，细听仲四奶奶开开口，只要言不繁的几句话。

“先不下庚帖，不行聘礼，都行，可是不能没有一样物轻意重的东西，能让王三姑娘相信你的心诚。大瑞，你看你有什么旁人看来不值钱，你自己觉得很贵重的东西，捎给王三姑娘？”

冯大瑞好久没有作声，秋月不免困惑，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窥看，只见他仰头上望，双眼乱眨，是在深长思考的模样。终于，他有了回答，是极爽朗的声音：“好！有。不过得明天才能送进来。”

“行，明天你交给我好了。”

冯大瑞一觉睡到半夜才醒，悄悄起床，先洗脸，后喝茶，重新考虑了一会，觉得做这件事，不会后悔，方始动手。

剔亮了灯，从抽斗里找出来两包药，抹净桌子，将药倒在桌上，有现成的酒，取来将药调开了，然后找出来一把雪亮的小刀，用酒擦过，再撕了一条干净布条，都搁在一边。

诸事齐备，方始伸手去捏左手小指的关节，捏准了地方，抹上麻药，等感觉到药性已经发作，才取小刀从从容容轮转着割肉见骨，最后使劲一切，随手扔开小刀，撮起金创药敷在伤口，用布条裹紧，前后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第二天午后，仲四奶奶派车将夏云跟秋月接了来，邀到僻处，满脸惶恐地说：“有件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两位看。”

仲四奶奶打开一个盛朝珠的锡盒，簇新的棉花上，卧着一小截断指，已用石灰蜡干了，而血痕犹在。秋月和夏云，不约而同地打寒噤，脸上当然变色了。

“这是怎么回事？”秋月问说。

“冯大瑞说，旁人看来不值钱，他自己觉得很贵重的东西，就只有父母给他的骨肉。拿这个表他的诚心，应该信得过了吧？”

“咳！”秋月不胜歉疚，“都是我一句话闯的祸。”

“也不能怪你，大家都有份。不过，大瑞的主意也太拙。”仲四奶奶问道，“你们两位看，这东西要不要送给王三姑娘？”

这一问，确实令人委决不下，秋月与夏云相顾无言，在心里考虑得失，一时轻一时重，始终无法开口。

“咱们只好这么琢磨，”仲四奶奶问道，“送给了她会怎么样？”

“那不用说，我那小姑子，就算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仲四奶奶接着夏云的话说，“虽说不下庚帖，这比下了庚帖又不知道重多少倍，所以我说他的主意拙。”

而就在这时候，秋月突然有了一个超越一切，什么都不能比的想法，“不能不送。”她说，“不然就是冯镖头白白断了一节指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他这么做，就是不孝。冒不孝之名，而咱们还埋没了他，倒想想，他能甘心吗？”

“可是——”

06

夏云和秋月，一路上都没有开口，不仅是因为不愿当着车夫谈这件事，更因为这件事有些叫人想不通。

冯大瑞何必要这么做呢？秋月不断在心里问自己。他的本意是，万一阵亡，绣春成了“望门寡”，不愿加所爱之人以任何约束，所以不订婚约，这个道理说得通。但既然如此为绣春设想，又何以断指示诚？岂止海誓山盟，真是三生之约。本意是个绝大的矛盾，莫非冯大瑞自己就想不到？

夏云却是感得多，想得少。她老是萦绕在心头的一种感觉是，本是一桩喜事，弄得这样血肉淋漓，大是不祥之兆。因此，她不时转到这样一个念头：算了吧？想法子让绣春对冯大瑞的那一片情，冷下来、淡下来。

到家打发了车夫，夏云才低声说道：“咱们暂且瞒着，好好儿琢磨定了再说。”

“好！不过太太面前怎么说呢？”

“咱们另外编一套说法。”夏云想了一下说，“就说仲四奶奶请咱们去，是为了商量请太太吃饭。她原就提过这话的。”

“提过这话就可以说。”秋月又问，“你那位爷，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了？”

“不见得，仲四奶奶跟我说，这件事她连仲四掌柜面前都没有提过。”夏云又说，“我也不跟他提，一切都等咱们商量过了再说。”

“好吧，你去奶孩子吧，回头我来找你。”

于是，夏云到马夫人屋子里打了个转，匆匆去看由绣春在带领的孩子。秋月依照约定，假编了一套说辞，又说如今天气还热，知道马夫人懒得应酬，已代为辞谢，到移家进京时再作计议。

“我倒也想见见她。”马夫人又说，“如今打绣春身上结的缘，彼此情分不同了，或者几时咱们倒先请她吃饭。”

“那也好！”秋月灵机一动，“太太倒不妨请绣春来合计合计。”

“这也不忙——”

“不！”秋月插进去说，“太太就这会儿找她好了，好容我跟夏云谈她的事。”

“她的事怎么了？”

“一时说不完，回头来跟太太回。”秋月又叮嘱，“请太太找些事把她拌住。”

马夫人点点头，“我正要她打根绦子，丝线都找出来了。”她笑着说，“够她磨的。”

于是，等秋月一走，马夫人随即派人把绣春找了来。她脸上发红，有些心浮气粗的模样，马夫人当然明白，她急于要知道夏云与秋月跟仲四奶奶见了面以后的结果，却不便说破她的心事，只是命小丫头将一大堆五色丝线取了出来，方始开口。

“你给我打根绦子，我还有事跟你商量，你坐下来。”

“是！”绣春问道，“打根什么绦子？”

“我有用处。”马夫人含含糊糊地说，“要五尺长，用富贵不断头的花样。”

这是个很麻烦的花样，而且长有五尺，只怕一天都打不完。绣春咬一咬牙在心里说：好吧！就借这样活儿来磨心火！于是她问：“太太想用什么颜色？”

“老一点的好。”

“那就用玫瑰紫。”

“再配上金线呢？”

“那还不如配银线来得显。”绣春又说，“如果一定要用金线，就得配黑的。”

“好吧！每样打一条。”马夫人急忙又说，“今天只打一条好了，还有一条，不拘哪一天，你闲了再动手。”

绣春反正已下了破工夫的决心，一条两条倒也无所谓，当下检齐了材料，又叫小丫头替她沏了一杯酽茶，便坐在通风而又明亮之处，开始编结。

她的手下很快，不过一顿饭的辰光，已结成一尺有余，心也定下来了，想起马夫人的话，便即问道：“太太不说有事跟我商量？”

“对了！”马夫人做出一个刚想起来的神态，“秋月跟我说，镖局内掌柜，想请我吃饭，她知道我懒得应酬，替我回掉了。我想，人家这份情意也不便辜负，你们都说她很能干，我倒也想见见。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不如咱们挑日子请她来吃顿饭。你看呢？”

“很好哇！”绣春问说，“太太预备挑在哪一天？”

“总得稍为凉快些。”马夫人又问，“你看请谁作陪？”

这便说到难题上来了！彼此身份不同马夫人能请到的陪客，无非几家官宦人家的内眷，而那一来作为主客的仲四奶奶，必受拘束，而陪客又会觉得委屈，不如不请。

“只有一个办法。”绣春说道，“反正太太吃斋，不能跟她同桌，让秋月替太太做主人，夏云跟我是现成的陪客。”

“只有这么办。”马夫人点点头，“到那天把锦儿也找了来。”

07

秋月跟夏云反复商议，总觉得冯大瑞断指示诚这件事，其中必有猜不透的作用在内。但也都觉得此事不能不告诉绣春，当然，先要陈明马夫人。

这一回是由夏云利用孩子来绊住了绣春，好容秋月跟马夫人细谈始末——看到那半截断指，马夫人也动容了。

“不知道你们话中怎么伤了他，才逼得人家这么地发狠。”

“也没有逼他，只说要一件别人看来不值钱，在他自己觉得很珍贵的东西，哪知道他就剁了半截指头。”秋月又说：“我跟夏云、仲四奶奶都在懊悔。”

“悔亦无用！”马夫人沉思了好一会，黯然低语，“绣春真是苦命！”

这话使得秋月一惊。她虽也觉得此非吉兆，但也曾想到好的一方面，冯大瑞立下汗马功劳，如鼓儿词上所说的“高官得做，骏马得骑”，风风光光地来明媒正娶。可是听马夫人的语气，竟似必无善果，这一层却不能不问个明白。

哪知还未容她开口，马夫人已经有所表示，“我不能管这件事。”她的语气很坚决，“他哥哥、嫂子都在这里，应该让他们拿主意；再说，王达臣跟姓冯的是拜了把子的，什么事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外人绝不能胡出主意。”

秋月从未听马夫人说话有这种无可商量的口吻，这就更值得体味了。

细细想了一会，秋月试探着问说：“太太，我是打个譬仿，譬仿这件事，太太非管不可，该怎么办？”

“我，”马夫人想一想才出口，“我就把这玩意收起来，根本就不告诉本人。”

所谓“本人”当然是指绣春，秋月不明白马夫人这个主张从何而起，但又不敢再追问，只是心里探索。

“大家不都为绣春好吗？这件事告诉绣春，你们倒想想，对她有什么好处？”

难得马夫人愿意再谈下去，秋月当然不肯放过机会，赔笑说道：“还不是一段情吗？有了这样东西，她心里踏实了，日子也就容易打发了。”

“到得落定了呢？”

这一问，问得秋月无以为答，而心里却不免微有反感，安知一定会落定？想了一下，只好这样说：“如果落定了，有没有这样东西，反正总是免不了哭一场的。”

马夫人冷冷地答说：“只怕不光是哭一场。”

还有什么呢？莫非还会殉情？转念到此，秋月惊出一身汗——一直未往深处去想，直到此刻她才能估量这半截断指，将为绣春带来什么后果。

“太太说得是。”秋月歉疚地说，“只好辜负姓冯的那一片心了。”

“原来你们都是为姓冯的在想，怕屈了他的心？”

秋月脸一红，“不是这么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说，“只觉得姓冯的这个举动，实在让人感动。”

“可不是！旁观者都感动了，绣春会怎么想？”

“是！我们照太太的意思办。”

“不！”马夫人断然纠正，“秋月，你这话错了。这件事得由她哥哥、嫂子做主。我说过不管，还是不管，你别说我有这个意思。”

秋月实在不能了解，马夫人何以有这种一反常态的认真语气，她只是深深警惕，这件事再不宜乱出主意，应该切切实实照马夫人的话去做。

08

避开绣春都商量好了，编好的一套说法是，冯大瑞决心要争一口气，替绣春挣个“官太太”的头衔，为了表示他的决心，不但已脱离镖局，而且非等做了官回来，不愿下聘礼，问绣春是不是愿意守着他。

用这种挑战的语气，轻易地遮掩了冯大瑞不愿在此时行聘的本意。绣春再机警也想不到其中有这样一个机关。但她心中不能无疑，因为夏云与秋月连日到仲四奶奶那里做了两天客，回来却对她的事只字不提，在情理上是不通的。

“你的意思呢？”王达臣说，“我可是替你答应了下来，哪怕三年五载，一定守着他。”

“既然你已经替我做了主了，还问我干什么？”

王达臣所要的就是这句话，笑嘻嘻地站起身说：“是你的终身大事，总要听你亲口说一句，才能算数。好了，你们谈谈吧！”说完，向秋月拱拱手，扬长而去。

这一来，绣春就不似在她哥哥面前那样拘谨了，“我不知道他那句话是怎么来的？”她问，“莫非二哥把我形容成一个官迷了？”

“不必你二哥形容，人家自然而然会往这上头去想。”秋月反问一句，“不然，你要他去从军干什么？”

这是她的私衷，只有王达臣和曹雪芹才能体会得到，连秋月和夏云都无法猜测的心事，只为了能让冯大瑞免祸，此时当然也不能有所透露，只笑笑不作声。

“好在你也不是像王宝钏那样守寒窑，他们把兄弟走马换将，你在通州跟夏云一起过日子，高兴了到京里来玩一阵子，两三年的工夫，一晃眼就过去了。”

听这一说，绣春不由得就高兴了。当初自愿委身冯大瑞，一半是因为马夫人决定移家入京，不愿相随，便成漂泊，因而促成她下了那么一个决心。如今能依兄嫂生活，嫂子又是自幼相处的姊妹，这样的归宿，在她真有喜出望外之感。然而萦绕心头，不能释怀的，还是冯大瑞，便旁敲侧击地问：“你们一连两天在仲四奶奶那里，谈了些什么呢？”

“还不是谈你的事，仲四奶奶是媒人，当然要两面说好话。”秋月指着夏云说，“她觉得男家连个庚帖都没有，对你不好交代，这也就是两天回来都不跟你谈的缘故。”

然则，何以又说出这么一个结果，是谁让的步呢？她虽不曾开口，从她眼中却看得出来，于是夏云作了补充。

“昨天晚上你二哥跟我说，大瑞越是这样，越显得他是想争气。江湖上讲究的是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我已经许了他了。不管怎么样，他总照妹妹的意思去办了，从军这件事是假不了的吧？”

“他这个军怎么从法？是不是求太太跟大姑太太——”

“不！不！”夏云抢着说，“他不肯求人，自己花钱去捐个千总。”

“哼！”绣春微微冷笑，“求人不肯求孔方兄！花钱买的官，也不值什么钱。”

“你别这么说！这不过是个进身之阶。”秋月接口说道，“到大比之年，他还请假回来应武乡试呢！”

“乡试？”

绣春诧异说：“他凭什么？”

“他是武秀才。”秋月笑道，“你就是位现成的秀才娘子。”

“去你的！”绣春笑着啐了一口，“我们没有想到他还是个武秀才，你们听谁说的？”

“听仲四奶奶说的。”夏云答说，“他有几百银子存在仲四奶奶那里，如今是托仲四奶奶的表叔，替他办这件事。”

到此为止，绣春心头，只有一小块疑云尚未消散——曾见夏云做客归来时，手中有个手帕包着的盒子，一回卧室，即便珍重收藏。起初疑心是作为聘礼的一盒首饰，如今方知根本没有聘礼，那么盒中所盛何物？

当然，这很可能是夏云个人，跟仲四奶奶之间有什么交道，犯不着去瞎疑心。这样一想，那一小块疑云消散，对她的心境便毫无影响了。

09

转眼进入八月，曹家上下连带做客的夏云，都大忙特忙，忙的是搬家。曹震替马夫人找了很好的一处房子，是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典下来的，正在重新装修粉刷，预定在九月初迁入新居。

夏云一面帮着马夫人料理搬家，一面也要为自己立一个家。冯大瑞已经正式辞出镖局，搬在理教会中暂住。仲四便跟王达臣说，希望他提早应聘。好在原来的镖局是联号，凡事可以商量，王达臣已启程南归，去搬取箱笼行李。夏云在通州看了几处房子，都不中意，心里非常着急。因为她与绣春，必须在曹家迁居以前，先安顿好自己的家，否则便有好些不便。

“你得赶紧找房子！”马夫人已催过不止一遍了，“你找好了房子，把我这里带不走、用不了的木器跟动用家具先搬了去，岂不干净？等我一走，粮台上马上就来接受，那时再搬东西，可就费事了。”

原来曹震替马夫人筹划，通州的房子闲放着不但可惜，而且还得派人看守，如今西北两路，军运繁忙，而通州是水陆要冲的大码头，差官往来频繁，得要有个落脚安置的地方，正好租用这所大宅，做个公所。议定的租金是一年三百六十两，而曹震在粮台出账是一年六百银子，从中落了二百四十两的好处。

“找房子真比替绣春找婆家还难。”夏云悄悄跟秋月商议，“高不成，低不就。照我的意思，不如住在京里，反正达臣走镖就不在通州，不走镖就没事，也不必住在通州。住在京里，又热闹，又有照应，多好！”

“好是好，无奈绣春不愿意。”

“这话得分开来说。她不愿意住在京里，是因为不愿意跟震二爷见面，我们住远一点儿，躲开震二爷，不就行了吗？”

“此言有理。”秋月频频点头，“不跟太太住，哪里会遇得到震二爷？”

“就是这话啰！”夏云央告着说，“这话我不便开口，你能不能替我疏通疏通？”

秋月想了一下说：“也不用我疏通，请太太出面最好。”

由马夫人出面，有个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舍不得绣春远离。在绣春，既然能避开曹震，住在京里常跟故主旧伴有盘桓的机会，何乐不为。因此，三言两语就谈妥了。

“这样，咱们也得在京里找房子了。”夏云对绣春说，“镖行都住外城骡马市，咱们也在那里找吧！可是，托谁呢？”

“这个，”绣春问说，“是不是等二哥回来了再说？”

“不必！我就可以跟仲四奶奶说。”夏云又说，“太太的吩咐：住京里又不碍他镖局的公事，仲四夫妇不会有话说。”

“既然如此，托镖局替咱们找好了。”

于是夏云特地去了一趟镖局，说明来意。仲四奶奶尚未开口，仲四已欣然表示同意，原来他另有企图：王达臣夫妇住在京里，消息灵通，可以找些好买卖，而且联络京里的同行也方便。所以不但乐许，还很热心地当天就派人进京，到骡马市的镖局中去打听，可有合适的住房。

第三天就有了消息，在骡马市找到两处合适的房屋，都是小四合院，一处较新，一处较旧，但后院很大。请夏云挑定了，或赁或典，再做计议。

约定了日子，镖局派来了一名姓刘的趟子手，带一辆骡车来接夏云去看房子，绣春当然同行。车出镇甸时，后面来了一骑马，擦车而过时，跨辕的趟子手老刘眼尖，失声喊了句：“那不是冯镖头吗？”

果然是冯大瑞，圈马回身，发现是夏云与绣春，惊喜交集地勒住了马。这时车也停了，冯大瑞招呼着问：“二嫂跟三姑娘上哪儿？”

“进京去看房子。我家太太舍不得她，让我们把家安在京里。”夏云一面说，一面手指绣春。

这时绣春正在解包头防灰的丝巾，脸一扬，视线恰好与冯大瑞相接，她自然将眼光移开，但为了表示洒脱，找了句话问冯大瑞。

“你呢？也是进京？”

“是的。”冯大瑞答说，“我跟仲四奶奶的表叔有个约会。”

“是为捐官的事？”夏云问说。

“是的。”

“办妥了？”

“还没有，没有那么快。”冯大瑞问说，“房子找在哪儿？”

“骡马市。”老刘接口，“镇东镖局方掌柜代找的。”

“大瑞，”夏云问道，“你是不是跟我们一块儿去看看，也好认认地方。”

“当然，当然。”

老刘是知道他们的关系的，当即很知趣地说：“冯镖头，咱们换一换吧！你来跨辕，我骑你的马打前站。”

“好！”

等冯大瑞下了马，老刘接过缰绳，上马说一声：“冯镖头，镇东见！”随即先驰而去。

于是冯大瑞上了车，从车把式那里接过手来，精神抖擞地有意要露一手给她们姑嫂看，但见长鞭一扬，缰绳一抖，口中不断喊着驾驭的口令，那匹骡子很听话，掀开四蹄，笔直地跑了下去，又快又稳，一连超了三辆车，夏云有些胆怯了。

“大瑞，你慢一点儿！”

“是！是！”冯大瑞连连答应，渐渐将车放慢。

夏云倒想跟冯大瑞说说话，无奈风沙太大，开不得口。不过一路上已打算妥当，等进了京师广渠门，关照冯大瑞将骡车停下，有一番话要说。

“大瑞，咱们不必打搅镇东镖局吧。”夏云解释理由，“第一，天气太热，我们灰头土脸的，不成样子；第二，镖局子人多，也不方便。不如咱们自己找地方打尖，又省事，又舒服。”

“说得是，天气太热，主客两不便。”冯大瑞紧接着说，“骡马市大街客店很多，随便找一家干净的打尖歇腿好了。”

“也还得要找你熟识的才好，说不定今天不回通州。”

“怎么？”绣春急忙问说，“你今天打算住店，不回去了？”

“我是为你。”夏云答说，“我想去看看季姨娘。如果是我一个人，就在她那里住下了，怕你不愿意，打算陪你住店。”

“不！还是赶回去吧。梳头匣子替换衣服都没有带，多不方便。”

“那倒不要紧，跟季姨娘借来用就是了。不过，再看吧！”

原来夏云是有意为绣春跟冯大瑞，安排一个相聚的机会。料想他们有谈不完的衷曲，或许要秉烛相继，特为预留余地。

冯大瑞与绣春，当然不会想到夏云会有这番苦心。不过，心情却都轻松了，绣春从跟冯大瑞不期而遇，便担心着到了镇东镖局，会有人拿他们开玩笑，而冯大瑞则根本不愿让人知道他跟绣春的关系，而此刻是可以躲得过去了。

于是，骡车复行，沿着这条总名南大街，又叫三里河大街的通衢西行，过了珠市口、虎坊桥，便是骡马市大街。冯大瑞将车驶入最熟悉的聚魁店，上来迎接的伙计，见有堂客，不必交代，便在僻静严密的后进东跨院，替他们找了连在一起的两间屋子，接着便有个干粗活的老婆子，提了茶水来伺候。

冯大瑞只略为掸了掸土，连茶都顾不得喝一口，先赶到镇东镖局与老刘会齐，也见了镇东的掌柜，不提绣春，只说夏云，陪他的“把嫂”来看房子，只请他派人引路，其余一概不敢麻烦。

于是镇东派了个小伙计，与老刘跟着冯大瑞一起到了聚魁店。时已近午，安排午餐，饭后该出发去看房子了，绣春提议，不妨先把引路的人找来问一问再说。

那小伙计十四五岁，名叫二顺，能言善道，极其机灵，“照我看，两位姑娘只看铁门一处好了。”他说，“另一处不必看了。”

“另一处在什么地方？”冯大瑞问说。

“不远，四川营棉花头条东口、路北第一家。”

“为什么不必看呢？”

“那是一处凶宅。”

“照这么说，”绣春问道，“那房子一定很大？”

“不大。”

“不大怎么会是凶宅呢？”

这一问，可让伶牙俐齿的二顺直瞪眼了。冯大瑞也在纳闷，房子不大，就不会成为凶宅吗？这是个什么理？

夏云却懂她的意思。平时听人谈京师的掌故，说有“四大凶宅”。其中一半与吴三桂有关。绣春必是误会了，以为二顺所说的凶宅，为“四大”之一，所以才问出这句话来。

等她说明缘故，二顺笑道：“原来是问棉花头条的凶宅，是怎么个来历，这可有段古记儿在里头，先说四川营——”

原来前明崇祯年间，南大街一带，还是荒地。当时内忧外患，交相迭起，四川石砫土司马千乘的寡妇秦良玉，带兵勤王，在这片荒地扎营，所以后来有四川营这个地名。

四川营以西，由南往北、东西向的胡同，称作棉花头条、棉花二条，一直至棉花八条。当时都是秦良玉部下的营房。拱卫京师，亦同屯戍。秦良玉的军纪甚好，操练之暇，以纺织代替屯垦，胡同而称棉花，来历如此。棉花头条东口路北第一家，正对大营，是秦良玉执行军法的所在，被戮的孤魂甚多，早年据说常常闹鬼。这几十年市面繁兴，已没有人记得这件事；偏偏二顺知道这段掌故，绘声绘影地一形容，夏云自然不做考虑了。

“还有一处呢？”

“还有一处在铁门，再往西去，靠近宣武门大街了。”二顺又说，“那里恐怕两位姑娘也住不惯。”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铁门靠近菜市口了，乱糟糟的。”二顺又说，“那条胡同虽宽，地下经年都是潮的，进入很讨厌。”

“据说铁门有七十二口井。”冯大瑞作了解释，“担水的人一多，泼得满地是水，所以经年是潮湿。”

“这也奇怪，”绣春觉得他们的话一定没有说清楚，“一条胡同要凿那么多井干什么？”

“非多凿井不可。”二顺答说，“铁门酱坊最多，用的水也多。”

“算了！”夏云当机立断，“我最闻不得晒酱的味儿。”

“又临近菜市口。”绣春不自觉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三天两头听说杀人，可怎么受得了。”

“也不会是三天两头。不过，”二顺龇一龇牙说，“每年一过霜降，‘红差’不断，倒真有点叫人心惊肉跳。”

“闲话不提吧！”冯大瑞问道，“二嫂，这一下，你跟三姑娘不是白来一趟了吗？”

“不，不，房子有！”二顺立即接口，同时将手往南一指，“好房子得过了菜市口，在半截胡同那一带找。”

冯大瑞久涉江湖，已有领悟，当即关照老刘，先将二顺带到柜房外面敞棚下去喝茶待命，然后才道破了二顺说那些话的用意。

“这小子人小鬼大，大概他自己想赚中人钱，所以把镇东方掌柜介绍的房子，说得一文不值，也不能不听他的。”

“这个地段本来就不好。”夏云答说，“如果他真知道有什么好房子，就让他赚中人钱，也是应该的。”

这意思是，二顺如有路子，也不妨看看。冯大瑞便又叫二顺唤了进来，一问果然，他说托他觅主儿的房子很多，内城外城都有，问夏云爱住哪个地段。

“还是外城。”夏云问道，“你不说往南半截胡同有好房子吗？”

“对！有两处，不过不知道赁出去没有。”

“你先说说，是怎么两处房子？”

据说一处在绳匠胡同，一处在南横街，都是有泉石花木之胜的大宅门，可以分租。夏云与绣春一听都中意了。尤其是绣春，一直住的是轩敞的华屋，不惯于局促的小户人家。而且既是分租，便有朝夕相见的邻居。冯大瑞不在家时，也有个照应，当下便都跃跃欲试地急着去那两处房子。

哪知二顺真是冯大瑞所说的“人小鬼大”，说的全是没影儿的话，不过有泉石花木之胜而能分租的房子，现找也有。于是便又扯个谎说：“两位姑娘跟冯镖头得等一等。房子太好，看的人很多，如果已经赁出去了，大热的天扑个空多没意思？我得先去问一问，好在不远，一会儿就来回话。”说着转身就走。

冯大瑞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肩，“慢着！”他问，“你这‘一会儿’是多少时候？别一去到天黑才回来，把我们干搁在这儿。”

“不会，不会，至多半个时辰。”

“二嫂怎么样？”冯大瑞掏出个大银表看着说，“这会儿未正一刻，等他回来，差不多就申初了，看房子还可以，不过要赶回通州只怕不行。”

夏云无所谓，她原就打算着要去看季姨娘的，所以只向绣春取进止：“你看呢？”

“先让这小兄弟去看了再说。如果都赁出去了，也就看不成了，咱们马上回通州，倘或要去看房子只好不走。至于住在这里，还是住季姨娘那里，回头再商量。”

这样安排，恰如夏云的心意，因为正好借这段等待的时间，让冯大瑞跟绣春有个私下交谈的机会。所以等二顺一走，她也想找个借口开溜了。

“大瑞，劳你驾，到柜房替我借一副笔砚，要一份信纸信封。”

“好！”冯大瑞掉头就走。

“你干吗？”绣春问道，“修书一封是给谁啊？”

“我写封信告诉季姨娘，说不定会住在她那里，让她好替咱们预备。”

“得了吧！季姨娘又不认识字。”

“有棠官，还有四老爷。如果他们爷儿俩都不在，门上总识字吧！”

绣春不作声，过了一会才说：“我想还是赶回通州为妙。‘放夜站’也不要紧，这两年有李制台，路上安静得很。”

等冯大瑞将笔砚笺纸取了来，夏云即笑道：“我那几个鬼画符的字，见不得人，你们在这儿聊聊，我到间壁去写。”

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躲开了他们。绣春自不免有些发窘，但她知道，避免发窘最好的办法，就是瞪直了眼看对方，但这一下却害得冯大瑞发窘了。

“三姑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事我跟你告假。”

这竟是要开溜了。夏云一片苦心，付之东流，何能心甘？急忙出来喊道：“大瑞，你别走，我的信马上就好了，还得劳你驾，找人送一送。”

听这一说，冯大瑞只好又坐了下去。绣春已知道夏云的用意，倒不忍埋没她的成全，而且本来也有两句要紧话要跟他谈，所以原来想等冯大瑞先开口的，也就不必拘泥了。

“你捐官的事怎么样了？”

“都谈妥了。只等兑了银子，领了部照，等兵部分发。”

“准能分发到平郡王那里？”绣春问说，“要不要托一托人？”

“我已经托好人了。”

“是谁啊？”

“一位老世交。”冯大瑞随口敷衍着。

冯大瑞的回答很简短，而且一直低着头，显得十分局促不安的，跟从前有说有笑的情形大不相同，以致绣春也有些谈不下去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她终于把她最要紧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你知道不知道，”她问，“我为什么希望你走得远远儿地去从军？”

冯大瑞想了一下，很委婉地答说：“这也是人之常情，总希望我能够做官上进。”

“不是！我不是那种势利的人。”绣春缓慢而清楚地说，“我是希望你远离是非之地。”听得这一说，冯大瑞倏然抬头，“三姑娘，”他说，“你说通州是是非之地？”

“恐怕不一定是通州。”绣春摇摇头，“你自己的事，自己知道，我也许是瞎猜。反正，我有这么一个想法，你走得越远，越是没有熟人的地方越好。”

这下让冯大瑞在心里激起无数涟漪，困惑而又忧虑，同时又因为猜不透她的意思而在心里着急。遇到这种伤脑筋的时候，他有个习惯，便是用左手不断捏下巴。

手刚一抬，绣春就发现了，“你的手怎么了？”她说，“小手指怎么断了一截？”

听得这话，受惊的不是冯大瑞，而是夏云，急忙将笔放下，从板壁缝隙中去张望，恰好跟冯大瑞对面，只见他是用惊疑的目光，怔怔地望着绣春。

完了，夏云在心里喊，西洋镜要拆穿了。

幸而没有。冯大瑞当然已经知道，他那半截断指不曾到得绣春手里。否则，她不会有此一问。起初只觉得这件事太出人意料，只在想是仲四奶奶，还是夏云截住了，因而忘了回答，及至想起应有所答时，转觉欣然。原来做错了一件事，幸亏有人弥补。

这一转念间，脸上不自觉地有了笑容，“那天跟人过招，不小心让人削了半截指头。”他说，“这是练武的人常有的事。”

不道绣春已经疑云大起：第一，起初的表情，明明是诧异；其次跟人过招，落了下风，何来这副高兴的笑容？当然，这是心里的话，不便出口，她只问：“为什么当时不接起来呢？”

“连皮搭肉才能接得上，掉在地上，沾了灰尘就接不上了。”

“亏得左手小指上的一截，还不碍事。”绣春说道，“如果是削掉大拇指，可就糟糕了。”

冯大瑞笑笑不响，绣春也没有再提此事。隔壁的夏云才略为放心，回去将信写好，走过来递给绣春看，问她写得可合适。

这便是个漏洞。虽说她故意避开，是为了安排他们私下谈心，出于好意，但因有冯大瑞断指这个疑团在，她觉得有暗示她不是能随人摆布、懵懂无知的人的必要，所以不肯接信。

“你不是说你那几个鬼画符的字，见不得人吗？那，我就不必看了。”

虽是含笑而言，但在夏云，这个钉子碰得也够厉害的，以至于连冯大瑞都惴惴不安。

夏云婚后，涵养深得多了，脸上倒还能撑得住，不过心里却有警惕，知道绣春动疑了。

“二嫂，”冯大瑞急忙插进去说，“老刘在京里很熟，我让他骑我的马，把信送去。”

“那就劳驾了。”夏云问说，“他识字吗？”

“认识，认识。”

“这就更好，地址写在信封上。”

“要不要等回信？”

“不必！送到就行了。”

于是冯大瑞持着信去交代老刘。屋子里只剩下姑嫂二人，各怀心事，都没有开口。

不过，这也只是极短的片刻，因为彼此都发觉这是非常不自然的情形，所以夏云故作不知地问道：“你跟大瑞谈了些什么？”

“谈他捐官的事，说快成功了。我问他要不要托托人，他说不必，看样子仿佛有点儿在赌气。”

“跟谁赌气？”夏云笑道，“跟你吗？绝不会，你在他心里是一尊观世音菩萨。”

“哼！”绣春带些冷笑的意味，“我有观世音的神通就好了。”

“怎么呢？”

“如果我有观世音的神通，我就能知道他左手小指头，为什么断了一截。”

“什么！”夏云故做吃惊状，“他小手指断了一截？”

“莫非你没有瞧见？”

“没有瞧见。”夏云又问，“是怎么断的？什么时候？”

“从你跟二哥回来以后。那天我陪芹二爷来看祭仓神，顺便打听你们的消息，看见他还是好好的。”

“那么是怎么断的呢？”

“他说跟人过招，不小心让人削掉了一截。”

“这也是常有的事。”夏云趁机说道，“你别提这件事了，过招失手，说出去丢人。”

“不见得。”绣春摇摇头，“他还笑容满面，仿佛挺得意似的。”

“嗳！”夏云故意叹口气，“你也真是，都说你精通人情世故，难道连这一点都想不通？遇到这种事，不表示不在乎，难不成还向你哭丧着脸诉苦？”

绣春想想这话不错，自己倒失笑了。

因为如此，绣春心头的疑云冲淡了些，又想到此行的正题，“今天我看要住下来了。”她的态度一变，“你住在季姨娘那里，我去打搅邹姨娘好了。”

“是啊，难得来一趟，总要把事情办妥了才好。北京这么大，房子多得是，住个两三天必能找到合适的。”

正谈到这里，发现冯大瑞的影子，后面跟着颇为得意的二顺，说绳匠胡同有一处极好的房子可以分租，赶紧去看，迟则不及。

于是二顺领路，冯大瑞跨辕，驾着自己的骡车，穿过菜市口，进了北半截胡同，转东便是绳匠胡同，看了屋子回到聚魁店，夕阳已经上东墙了。

“信送到了？”冯大瑞问说。

“是的。”老刘答说，“还是位曹家的二爷，跟我一起来的。”

听得这话，绣春顿时变色，夏云亦颇为紧张——她们都当是曹震。有冯大瑞在此，是太不巧了。

当然，她比较沉着，先悄悄拉了绣春一把，示意不必担心，她会料理，然后问说：“那位曹二爷在哪里？”

“刚才还在这里看书，这会儿不知哪儿去了，”老刘拉住一个伙计问，“刚刚跟我在一起那位少爷，上哪儿去了？”

“在里面，在里面。”

夏云听出话中有异，第一，曹震不会坐在这里看书；第二，以曹震的年龄该称老爷而非少爷。因而又问：“那位曹二爷多大年纪？”

“十六七岁吧！”

“原来是棠官。”夏云如释重负，“进去吧！”

她还是猜错了！而且大出意外，这曹二爷虽非曹震，亦非棠官，而是曹雪芹，相见之下，无不欢然。当然，他首先要招呼冯大瑞。

“想不到在这里跟你聚会，太巧了。”曹雪芹执着他的手问，“这一向兴致如何？”

冯大瑞不惯于这样的应酬，也不知兴致二字作何解释，只抱着拳说：“托福托福！”

“你在京里有几天耽搁吧？咱们好好叙一叙，我还想替你引见几位朋友。”

冯大瑞不想多事，更不想结识新知，急忙答说：“谢谢，谢谢！芹二爷，不瞒你说，今天是遇见王二嫂跟三姑娘，我义不容辞要陪她们两位找房子，否则我办我自己的事去了。大概明天中午就得回通州，还有事等我料理，等下一回再好好叙吧。”

“喔，”曹雪芹这时才问夏云，“怎么在京里找房子？”

“是太太的意思，住在京里，大家热闹些。”

“太好了，太好了！”曹雪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房子找定了没有？”

“看了二处，在绳匠胡同，房子很老，可是很讲究，一个小花园，三间平房，另外还有厨房、下房。”夏云又说，“我跟绣春都挺中意的。”

“噢！”曹雪芹问，“你是打算买呢，还是暂且赁着住？”

“先赁着住，等达臣来了再说。”

“丢了定没有？”

“丢了五两银子的定。”夏云看他问得如此详细，料知别有缘故，当即问道，“芹二爷，你看怎么样？”

追问之下，曹雪芹只说那房子或许亦不吉利，反正只五两银子的定钱，只当丢在水里，亦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又劝夏云，找房不必性急。他在咸安宫官学，结识了好些老侍卫，热心可靠，大可托他们物色。这件事包在他身上，保证办得圆满。

听得这一说，冯大瑞便将二顺打发走了。绣春便问：“何以这么巧，送信的人去了，你正好在那里？”

“如今每逢三、八的日子，我都到四老爷那里去领题目、交策论，四老爷管得我更紧了。”

“那么，今天倒放了你一马？”

“也是碰得巧，四老爷今天带着棠官有应酬去了。”曹雪芹问道，“你们俩今天住哪儿？”

夏云生怕绣春又改主意要回通州，抢先说道：“住四老爷那里，我们俩已经说好了。”

“那么——”曹雪芹沉吟了一会说，“回头你们俩先走。我陪冯大哥喝喝酒、聊聊天，回头再到四老爷那里来看你们。”

“能赶得上吗？”

“赶不上就倒赶城。”曹雪芹说，“如果是倒赶城，我明天上午来看你们。”

原来前门一到天黑，便即闭城，但只关闭两个时辰，到子时复又开启。出城不能及时赶回，只有到午夜开城再回家，名之为“倒赶城”。

“那么，”夏云说道，“我们就先走。芹二爷，能不能劳你驾，先送我们去了，原车再回来？”

“行。”

于是将冯大瑞请了进来，把商定的计划告诉了他。不道夏云与绣春正预备上车时，锦儿派了个老婆子来，指名要见绣春。

这个老婆子姓杨，绣春不认识她，她却认识绣春，原来这杨妈曾到通州马夫人去送过锦儿所孝敬的食物，听旁人悄悄指点过，那就是曾为“震二爷宠过”的绣春。此时一见，一面请安，一面说道：“姨奶奶打发我来见绣姑娘，说是无论如何，请绣姑娘去住一宿，有好些话要说。如果绣姑娘不肯去，姨奶奶就自己过来，不过，姨奶奶有四个月的喜了，身子很重。绣姑娘肯体恤我们姨奶奶，就请劳驾吧！轿子在门口，说还有位王二奶奶，也一块儿请了去，想来这位就是王二奶奶了！”说着，便抬眼去看夏云。

“喔，我姓王。”夏云很客气地说，“杨嬷嬷你请坐。”

杨妈却很懂礼，重新请了个安问好。夏云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却顾不得说两句客气话，只望着紧皱双眉、困惑万分的绣春发愣。

倒是曹雪芹有主意，向杨妈问道：“你们姨奶奶说还有什么话，是你没有说出来的吧？”

“我们姨奶奶说，请绣姑娘尽管来，一定住得安心舒服。”

“喔，还有呢？”

“没有了。”

曹雪芹沉吟了一会又问：“你们姨奶奶怎么会知道，绣姑娘跟王二奶奶在这里？”

“是季姨娘派人去通知的。”

“你看，”绣春接口，“喜欢多事的人，专会找莫名其妙的麻烦。”

“也不能说是麻烦，我们也很想看看锦姨奶奶。”夏云转脸又向曹雪芹说，“芹二爷，你请过来，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两人走到廊上，躲得远远的悄悄低语，彼此的疑问相同，锦儿那句“一定住得安心舒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猜震二哥不在家。”曹雪芹说，“前一阵子我听说，他要出差到保定去，得有五六天才能回来。”

“这就不碍了。芹二爷，请你问一问杨妈。”

一问果然，“是昨儿动身的。”杨妈答说，“要去十天。”

听得这话，曹雪芹与夏云不约而同地转眼去看绣春，而绣春仍在迟疑。

“这样好了，”曹雪芹说，“你们先到了四老爷那里，再定行止。”

“也只好这样了。”绣春无可奈何地答说。

10

到了曹家，跟季姨娘、邹姨娘还在叙寒温之际，锦儿已经亲自来接绣春了。

但夏云毕竟多时不见，少不得有一番周旋，直到天色将黑，才同车而归。绣春抚着锦儿的腹部笑道：“两个月不见，这么大了，看来是个男孩。”

“如果是男孩，寄名给你，好不好！”

“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再说，你们曹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什么你们曹家！莫非你就不是？”锦儿又说，“震二爷——”

“嚼！”绣春很快地截断她的话，“你别提他，不然我还回四老爷那里去。”

“好！不提他。”夏云接着笑道，“谈谈你那位冯大爷总可以吧！”

“也没有什么好谈的。”

这时车已进了胡同东口，停住一看，是很体面的一所住宅，簇新的黑油大门，门外照墙，门内影壁。大门旁边油红纸大书“定边大将军粮台曹寓”。门房与听差都到车前来迎接，哈腰招呼：“姨奶奶回来了！”

随车的丫头先下了车，伸手来扶锦儿，却让绣春将她一把拉住了，“你先别下！闪一跤不得了。”她说，“等我先下。”

及至绣春一下，杨妈也已赶了出来，连绣春一共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将锦儿搀扶着，踩着踏脚凳下了车。一进门洞，有好几个下人模样的汉子，都肃然悄立。绣春不由得纳闷，曹震怎么一下子这么阔了，用这么多听差。

及至进二门，到上房，刚刚站定，便见门房接踵而至，手里持着一叠柬帖，锦儿便隔着窗户问：“什么事？”

“有几家来送礼。”门房答说，“二爷临走交代，有人来送礼，哪家可以收，哪家谢谢，都得请姨奶奶的示。”

“喔，拿我看。”

等将一叠柬帖接到手中，数一数共是七份。绣春侧眼望去，见有“申贺华诞”的字样，方始想起，曹震的生日近了，而刚才门洞里所见到的那些人，都是来送礼的。

“一家都不能收。”锦儿吩咐，“你告诉他们，说二爷小生日，概不惊动，也不敢收礼。拿回帖打赏他们走吧！”

“这黄家——”

“你别说了。”锦儿很威严地打断门房的话，“说不能收就不能收。”

门房碰了个钉子，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取了柬帖，退了出去。

“都是有求而来的。”锦儿对绣春说，“粮台上采办的东西，花样倒是真不少，不过上头管得紧，贪小便宜出娄子，王爷就此不相信了，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听得这话，绣春不由得生了几分敬意。当初在一起时，绣春只觉得她老实，若说办事，不觉得她有什么长处，如今却有自愧不如之感。

这下勾起了往事，不由得叹口气说：“当初二奶奶有你这份见识，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光景。”

“今天的光景也不坏。只是四老爷跟二爷都怕吃苦。太福晋说，如果四老爷肯到前方去一趟，马上可以起复。如今总要等王爷大大打一个胜仗，办保案的时候，才能把名字添上去，总还有一年半载好等。”

锦儿又说：“二爷也是天天盼望打胜仗。”

“那时候可是双喜临门了。”

“怎么是双喜？”

“这不是！”绣春指着锦儿的腹部说。

复官生子自是“两喜”，而对锦儿的关系，尤其重要，因为生子便可扶正，由姨奶奶正名为“震二奶奶”，这便是修成正果了，心里这样想着，随口说了句：“这要托你的福。”

绣春觉得她这句话，语意暧昧，心中大起警惕，当即正色答说：“这与我什么相干？你们俩的事别扯上我。”

锦儿原是无心的一句客气话，见此光景，不免一愣，但等想通了，是绣春起了误会，便趁机说道：“我的意思是借借你的喜气。我天天在盼望喝‘传红’的喜酒，怎么，日子定了没有？”

这是指文定，也就是所谓“传红”的日子。绣春在这一点不仅有委屈之感，而且也有些怀疑兄嫂不尽不实，便即答一句：“你去问夏云！”

“你自己的事，又何用问夏云，夏云也做不了你的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她神态恳切，何况又是私下密谈，绣春不能推托。但她希望冯大瑞从军的原意，又不便透露，那就只好这样说了，“他不愿意干镖行。”她说，“倒对当武官有兴趣，打算捐个千总到王爷那里去当差。其余的事，将来再说。”

所谓“其余的事”是指他们的婚事。锦儿觉得到了该说知心话的时候了，便想了想措辞，从容说道：“恭喜你！姊夫是有志气的。我们姊妹的命，以碧文最好，你也是先苦后甜。不过，姊夫大可不必这样做。”

绣春不由得问：“那么，该怎么做呢？”

“王爷那里用的人多，官不太大的，自己可以先下了委，再动公事到兵部。现成有路子在这里，不出两个月，包你是位官太太。”

绣春笑道：“我可没有那样的福气。看你连公事都懂了，什么‘先下了委，再动公事到兵部’，倒是十十足足掌印夫人的口气。”

“我可是跟你说心里话。”锦儿略停一会，将身子靠近绣春，压低了声音说，“终身大事犯不着闹什么闲气，而况也这么多年了，我劝你听我的话。”

以绣春的机警，一听便知又牵涉着曹震，但只要他不是心犹未死，在她身上打主意，亦就不便拒人太甚，而况锦儿确实以知心姊妹相待，就更不忍拂她的好意了。于是她说：“好吧！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二爷常跟我说，他欠你的很多。听说你的喜事，也很高兴，总想尽点儿心。他让我跟你说：如今有个绝好的机会，要解两百万银子的饷银到巴里坤，当然要派大批人马护送。姊夫是镖客，很宜于当这个差使，想派他做向导官。等这趟差使回来，叙了劳绩，马上就可以补实缺，这不是很好的事！”她又紧接着说，“除非你负气，不肯领这份情。”

“你倒会使‘金钟罩’的功夫。”绣春笑着回答，脸色渐渐地转为严肃了。

“你别尽自闪闪躲躲的！今天问不出你心里的话来，我不睡觉，算是跟你泡定了。”

这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不仅因为感情深厚，也是为她自己求个心安。诚如绣春所说的，她不久便会“双喜”临门，而且迟早会成为曹家的正主儿。到了那时候，如果看到绣春依旧漂泊无依——她不以为冯大瑞从了军，一定会凯旋回京，风风光光地迎娶绣春，那时又何能安心享福？而且她深知曹震对绣春的旧情未减，倘或不将她安置在善地，可能古井重波。而目前唯一将她安置在善地的办法是，让她早早嫁了冯大瑞，再想法子能使冯大瑞不亲锋镝，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武官，与绣春厮守不离。

锦儿的这种心情，绣春多少体会得到，可是她确信冯大瑞走得越远越安全。如果领了曹震的情，当了一趟解饷向导官的差使，派在粮台办事，依旧不能免祸。而且，那一来她的过去，也迟早会让冯大瑞知道，任何一个有志气的男子汉，都会觉得不是味道，夫妇的感情哪里还能好得起来？

这样仔仔细细地想过来，她觉得对锦儿倒不难应付了。“你是太热心了，只顾自己一门心思在想，怎么样能帮我的忙，我当然感激。不过，”绣春平心静气地说，“我自己的事，总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这话是不是呢？”

“当然，当然。”锦儿欣慰地答说，“只要你这样子肯跟我老老实实谈，有什么难处，好好商量着办！那才像自己人。”

“我几时拿你当过外人？这也不必去说它了，我只问你，你可想到过，我跟你不同？”

“咱们俩不同的地方很多，你是指哪一件？”

“咱们说的哪一件事，就是指的哪一件。你，如今二爷对你言听计从，有什么话，简直可以毫无顾忌，我可怎么跟人家去说？”

“那还不容易？你告诉你二哥，请他去说好了。”

“这就坏事了！我二哥先就不愿意管这件事。”

锦儿默然。王达臣因为绣春的关系，根本就不愿意理曹震，他之不愿意管这件事，应在意料之中。

“那么，托夏云也一样。”

“不一样。”绣春答说，“夏云做事，最有丘壑，不问过我二哥，她不会冒冒失失去跟人家谈的。”

锦儿大为懊丧，“这就难了！”她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是难嘛！事非经过不知难，你别瞎费心思了！”

“我倒不服气。”锦儿不肯死心，“总有法子好想。”

此时绣春的心情却很犹豫了，“你慢慢儿去想吧！”说着，站起身来去看锦儿的绣花绷子，绣成的部分怕弄脏了，用半透明的皮纸蒙住，看得出是“刘海戏金钱”的花样。

这自然是男婴的绣褓，由此可以想见，锦儿是如何盼望生子。但旗下人家，生女又何尝不好？绣春心想，这应该劝她几句，免得万一生个女儿，失望过甚。

“你也太认真了！”她说，“结果最好，开花也不坏。你看，太福晋不就是榜样？”

锦儿正在想心事，一时无法领会她的话，细细想了想，方始明白，“包衣人家有几个像太福晋那样的？”锦儿答说，“挑了进去当宫女，一年见不了一两回，那种日子我可受不了。”

“你怎么能老往坏处去想。照你的话，包衣人家就不能生女儿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我不跟你争，我也没有工夫跟你谈这些道理。”

正说到这里，丫头来报开饭了。六个菜一个汤，还有好些小碟子，是宜于饮酒佐粥的酱菜腌腊之类。绣春怕喝了酒，言多必失，点滴不饮，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两张饼，便即停箸。

饭罢喝茶聊家常，正谈得起劲，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声，绣春眼尖，笑盈盈地说：“芹二爷来了。”

锦儿心中一动，将正要迎出去的绣春拉住，接着便高声吩咐：“请芹二爷在二爷书房坐，看芹二爷吃了饭没有？”

此时曹雪芹已上了上房台阶，听得这话，高声答道：“我跟冯镖头在广和楼吃的饭。”

“那就先请在二爷的书房坐。我们就来。”接着满脸兴奋地说，“我不是说，总有法子好想，可不是！如今有法子了，我让芹二爷跟姊夫去说。”

这是锦儿这天第二次称冯大瑞为“姊夫”，绣春听入耳中，别有一股滋味在心头，一时便忘了答话，而锦儿却以为她是同意了。

“你在这里静听好音吧！”她说，“我先跟他把这件事说妥了，咱们再一块儿聊天。”

“不，不！”绣春拉住她说，“再琢磨琢磨，急什么？”

“不用琢磨了，我的主意没有错。”

11

自以为得计的锦儿，怎么也想不到曹雪芹会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

“姊姊！”这是从她有孕以后，曹雪芹所改的称呼，“你管不了这件事，最好不要管。”

“你怎么知道我管不了？”锦儿大不服气，“而且绣春的事，我又怎么不管？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

曹雪芹当然有他的道理。在广和店小酌之时，他也曾提到类似的提议，可以在平郡王那里替他走走门路，哪知道冯大瑞的回答，就跟他此时回答锦儿的话差不多，而语气要严重得多。

“请你千万别管我的事！芹二爷，你不但管不了，而且管了会出绝大的麻烦。”

曹雪芹自然大吃一惊，“怎么回事？”他问，“会出什么大麻烦？”

“芹二爷，请你别再问。我很懊悔，当时跟你谈了那么多。我此刻不但不能告诉你，而且一定要请你把这件事，把我这个人忘记掉。芹二爷承你不弃，看得起我，我可是把你看得比我把兄弟还亲。我说的话，字字打心坎里出来的，你是有学问的人，闲下来细细去想想我的话。”

这便是矛盾了，既要他忘了这件事，甚至忘掉他这个人，却又叫他去细想他的话。那么，到底要不要把其人其事都丢开呢？

“芹二爷，我再说一句，如果有人跟你谈我，你不必搭腔，就像根本不知道我这个人那样。”

“那怎么行，你是绣春姊——”

“芹二爷，”冯大瑞立即打断他的话，“这是冤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完，一仰脖子，把一碗二锅头都吞了在嘴里，慢慢咽着，愁眉苦脸地，简直是欲哭无泪的神态。

曹雪芹蓦地里意会：“你是不打算娶绣春姊了？”他问。

“不是不打算，是不能。”

“为什么？”

“芹二爷你又要问了！”冯大瑞怔怔地瞪着曹雪芹，那神情令人害怕。

“你一定有句非说不可而又很难措辞的话？”曹雪芹体谅地，“你慢慢想，不急。”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去剥刚自江南运到，一两银子一个的螃蟹，全神贯注地，根本无视于冯大瑞在他的对面。吃完一个螃蟹，去剥第二个时，他的手让冯大瑞揿住了，“芹二爷，”他说，“我拜托你一件事，等我一走，你想法子让三姑娘把我忘掉。”

曹雪芹不作声，也是怔怔地瞪着冯大瑞。

“芹二爷，”他提锡壶替曹雪芹斟酒，“如果你许了我，请你干这杯酒。”

“我怕办不到。”

“我也知道很难。不过‘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慢慢儿来。她跟我说过，她只佩服你，跟你谈得来。”

“好吧！”曹雪芹慨然相许，“我尽力而为。”说罢，干了冯大瑞替他斟的那杯酒。

但曹雪芹没有想到，这个难题在冯大瑞还未走时，便已遇到。当时沉吟好一会说：“姊姊，我老实跟你说吧！冯大瑞这个人的脾气很犟，还有个越扶越醉的毛病，你越是替他着想，他越不领情。明知不行，我又何必去碰这个钉子？”

“你管我叫姊姊，你就不能为姊姊去碰一个钉子？不然，我也不要这个虚好听的名儿。”锦儿又说，“何况又是为了绣春。”

这可真让曹雪芹再也想不出推托的话了。思路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有时自己会转弯，曹雪芹心中一动，随即答说：“好吧，碰个钉子也算不了什么。”说着，笑了一下。

锦儿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曹雪芹的毛病都知道，每遇他要调皮了，便会有这种笑容，当下提出警告：“你可别哄我！你跟冯大瑞说了没有，我自会知道。如果你骗人，看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曹雪芹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如今让锦儿说破在先，便又变了主意，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定碰钉子。”

“那，你不用管，只说了就行。”

“好吧！准定这么办。”曹雪芹又说，“不过我还得赶出城去，不然他明天一大早就走了。”

“是不是！”锦儿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的鬼主意，明天出城去晃一趟，说人家已经走了，是不是？”

曹雪芹笑笑说道：“你可是越来越精明了！怪不得震二哥这么怕你。”

“你别胡说，传出去不知道我多凶似的。”锦儿把话题很快地又拉了回来，“你知道冯大瑞要到哪儿去？”

“听说是昌平州。”

“干吗？”

“我没有问他，各人有各人的事，何必去打听？”曹雪芹紧接着说，“走，咱们找绣春聊天去。”

“你不是要赶出城去吗？不如就在这儿睡一，回头我叫你。绣春明天不走，明儿再聊好了。”

曹雪芹原有些酒困，想想也不错，便卸了线春夹袍，在藤椅上躺了下来。锦儿取条罗剎国的毯子替他盖上，掩上房门，回到自己屋子里，只见绣春支颐独坐，对着灯台在发愣。

“跟他说过了，他今晚赶出城去跟冯大瑞谈。他明儿一大早到昌平州去，你有什么话？让芹二爷替你带去。”

“我有什么话？”

“譬如，问他昌平州哪天回来，仍旧可以送你回通州。”

“你也真是，热心过度了。”绣春又说，“我还真没有想到，为我的事，连太太在内，都起劲得不得了。莫非真的当我无处容身了，不管有没有人要，赶紧要拿我送出去？”

这话在锦儿听来，心里当然很不是味道，不过她的涵养比绣春深得多，当下笑笑答道：“你别发牢骚！只怕你将来还会忘掉娘家呢！”

绣春也觉得话说得过分了些，便不再答她的话，只问：“芹二爷在干什么？”

“他本来要来找你聊闲天，我劝他睡一，回头好有精神办事。”锦儿又说，“你明儿别走，我陪你逛逛去。”

对此提议，绣春倒是大感兴趣。这因为心境不同了，以前心头有一层蔽境，总以为自己虽未削发，至少也是半个出家人，大千世界，扰攘红尘中的一切，都已绝缘。她平时最大的兴趣是跟曹雪芹娓娓清谈，参参似通非通的禅，斗斗无伤大雅的机锋。曹雪芹最大的好处是，从不扫她的兴，机锋斗不过了，付之一笑，从不气恼。这跟她的性情是不大相符的，她知道他完全是同情她、安慰她，似乎只要她高兴，他什么事都不在乎。

但这层蔽障，从那天月明之夜，与秋月肝胆相照时，便已在无形中渐渐消失。尘世万象，往往午夜梦回时，在她心头不期而至。所以此时一听得锦儿的话，便笑嘻嘻地答说：“好呀！到哪里去逛逛？”

“你想到哪儿去逛？”

绣春想了一下说：“琉璃厂。”

锦儿大为诧异，“你怎么想到这个地方？”她说，“那儿尽是旧书铺、裱画铺、南纸店，从没有听说妇道人家去逛琉璃厂的。”

“我是常听芹二爷说，逛琉璃厂一逛就是半天——”

“他是书呆子，理他呢！”

“那么，你说呢！逛哪儿？”

锦儿想了想，又扳手指数了一下说：“明儿隆福寺庙会，咱们逛庙会去。你难得来一趟，要替太太捎什么东西回去，明儿庙会上全有了。”

“人多不多？”

“你这话简直“老赶”！庙会人不多，哪儿人才多？”

绣春也笑了，“我是怕人多，挤了你的肚子。”她觉得就逛庙会不能让锦儿陪着去，所以又加了一句，“怪热的！算了吧。”

“不要紧！我也好久没有逛庙会了。”

“不，不！动了胎气，我这个罪可当不起，省点事吧！”

“那怎么办呢？你又难得到京里来一趟。”

一语未毕，绣春抢着笑道：“你别管我了，我有地方逛。”

锦儿见她笑容诡秘，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同时也想明白了，却故意问道：“你有了什么主意？”

“你且猜上一猜，你一定猜不到。”

“不见得，咱们赌个东道好不好。”

“好！你说，怎么赌？”

“我输了替你绣个兜肚，外带送一条链子。你输了呢？”

“唷！这个东道可不小，等我想想。”

“你别想了，我说吧！你输了替我买幅画。要老虎。”

听得这一说，绣春大笑：“我输了！”她说，“我一定替你买幅老虎回来。不过，那头老虎若是母的，可别怨我。”

原来绣春是打算请曹雪芹陪她去逛琉璃厂，所以听锦儿一说买画，就知道她猜到了。指明画中是虎，自然因为锦儿算日子在明年正二月坐月子。明年甲寅，寅为虎，倘生女孩便成了母老虎，因而做此戏谑之词。

“闲话少说，看看是什么时候了？”锦儿看小金钟上，长短针并指在“十一”上，便又说道，“快交子时了，我去叫醒他！”

“不必！索性让他多睡一会。唷！”绣春突然想了起来，“他可怎么去法？总不能走了去。”

“怎么会走了去，有车有马，看他喜欢哪一样。”

这时绣春才想起来，曹震办粮台，有的是车马，当即说道：“别让他骑马吧！摔着了可不得了。”

“我也这么说。”

于是锦儿派丫头到门房中去关照，半夜里还得出城，让车夫伺候着，然后又预备了点心，快近子正时，才去叫醒了曹雪芹。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可以跟冯大瑞做长夜之谈了。”旋又说道，“不，长夜之谈，不如做长夜之饮。姊姊，有什么吃的，让我带走。”

“有个酱肘子，还蒸了一块青鱼干在那里。”

“行了！得带一瓶好酒。”

带的酒不是一瓶，是一坛——绍兴专销京庄的花雕，一坛五斤，连食盒一起带上车去。曹雪芹将走时，锦儿将他拉到一边有话说。

“你问冯大瑞哪天回来，最好还是让他送绣春回通州。”

“好！这一点大概不会碰钉子。”

“还有，明天你得陪绣春去逛琉璃厂。”

“这可是异想天开了！只怕不行，等我回来再谈吧！”

“对了！”锦儿又说，“你今晚上就睡在这儿好了。”

“不是今晚，是明儿一清早了。”

曹雪芹的意思是，真的要跟冯大瑞做长夜之饮，等送他上马后，再坐车回来。哪知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回来。锦儿刚刚睡下，得知信息，复又起身到客房中来照料曹雪芹，顺便打听冯大瑞。

“不巧之至，我一去，他正要跟朋友一起出门。你看，我把酒都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夜这么深了，他还要到哪里去？”

“我没有问，也不便问。”曹雪芹说，“不过我跟他约好了，他十一上午回来，本打算马上去涞水，不过送一趟通州，他也很乐意，不过耽误一天的工夫。”

“明天初九，后天初十，十一回通州，也还是太局促了一点儿，只好到时候再说。喔，还有，”锦儿问说，“你说绣春想逛琉璃厂异想天开，这话倒也是，不过何以又说不行呢？莫非琉璃厂还不准堂客过路？”

“过路当然无所谓，你说，绣春到那里去逛什么？”

“有什么逛什么。”

“琉璃厂多的是旧书铺，再就是古董店、裱画店，此外有卖眼镜、卖烟筒的，还有补牙、补兔唇的。你去逛什么？”

“原来还有这么多店，我只以为尽是旧书铺、古董店呢！”

“我也知道绣春想逛旧书铺，可就是从没有一位堂客到那里去过。要买什么书，叫人去就是了，买得多了，或者珍贵版本，还可以送来挑。”曹雪芹又说，“堂客逛旧书铺的事，偶尔也有，不过犯不上去落那么一个难听的名声。”

“难听的名声！”锦儿诧异，“逛旧书铺是雅事，有什么难听？”

曹雪芹笑笑不响，只说：“我还想喝碗武夷茶。”

“有！”锦儿带些要挟地，“你先说了，我马上沏给你喝。”

“你要我说，我就说。大概是前年吧，来薰阁去了个衣着入时的堂客，要买一部《疑雨集》，招来了好些人看热闹。有人知道她，是苏州来的一个诗妓——”

“啊，”锦儿掉身就走，“你别说了。”

不一会锦儿亲自沏了武夷茶来。影绰绰的，看过去还有一条影子，到得窗外光辉之中，才看清楚是绣春。

“怎么？”她一进门就说，“北京城这么霸道，女人连逛琉璃厂都不许？”

曹雪芹笑而不答，锦儿有些发窘，原来她没有把话说明白，绣春有些生气，她又不便再多作解释，因而表情尴尬。

曹雪芹看绣春左手叉在腰间，脚下站的是丁字步，不觉心中一动，笑着答说：“等我来想个法子，让你去逛一逛。”

“逛逛街还得想法子，不是欺侮人吗？”

“不是北京城欺侮你。”他说，“你跟着我去逛琉璃厂，会落个不好听的名声。”

绣春亦不问那是什么不好听的名声，负气地说：“反正我的名声，也够不好听的了！我不在乎。”

“你真不在乎？”

“是的，我说的话，一定算数。”

“你不在乎就好办了。”曹雪芹问道，“你不在乎女扮男装吧？”

这话就不但绣春，连锦儿亦大感兴趣，“芹二爷，”她问，“你的意思是让绣春用爷们的打扮？行吗？”

“这又有什么不行的，只看绣春能豁得出去不？”

“我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不过，我是怕你露马脚。”

“就是这话啰！”曹雪芹说，“这要服饰、言语、举止上，都混得过去才行。”

他的提议，绣春同意，不在话下。连锦儿也觉得是件很好玩的事，便拉了绣春一把，悄悄怂恿着：“你倒扮出来看一看！”

绣春亦有跃跃欲试之意，不过要扮就只有穿曹震的衣服，绣春不愿，便摇摇头表示拒绝。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当下说道：“你试试我的袍子！高矮倒还将就得过去，就怕腰身太肥。”

“那不要紧！”锦儿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所以附和着说，“拿腰带扎紧了，看不出来。”

这时曹雪芹已解开衣纽，将一件线春夹袍卸了下来，锦儿接在手里，提住两肩，往上一举，等绣春两臂往后，套入袖管。

见此光景，绣春再无话说，等把曹雪芹的夹袍穿上身，暖气袭人，直到心头，没来由地一阵魂飞魄荡，赶紧收束杂念，低头去看袍子多长。

她的身材比曹雪芹低得有限，长短可以将就，就是腰身太肥，而且大袖郎当，看着很不合适。

“不行！”连锦儿都持异议，“我跟季姨娘去借一套棠官的衣服你穿。”

“不！我不要。”绣春断然拒绝。

“真是，何必外求？”曹雪芹说，“现成有王二哥的衣服，就是长一点。”

长了有补救的办法，将下摆往上提一提，有腰带扎住，外罩马褂或卧龙袋就看不出来了。

只是王达臣的衣服在通州，让老刘回通州去取，亦未尝不可，不过起码也要一天的工夫，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出游。

“后天初十，干脆就是十一吧，明天我到四老爷那里去领了题目，后天才能交卷——”

“这是要紧事！”锦儿抢着说，“等把正事办妥当了，玩起来才有兴致。”

“而且，”曹雪芹接着说，“穿什么要像什么。如果绣春放不开脚步，不像个男人，仍旧会露马脚。”

“这话也是。你明天上午就到四老爷那里去领题目，顺便交代夏云，派车夫回去取王二哥的衣服。”锦儿又问，“你的文章在哪儿做？是回学宫还是到这里来？”

“自然到这里来。尽明儿一下午敷衍成篇，晚上就可以喝酒聊天了。”

12

第二天一早到了曹家，领了题目，曹坐车到粮台去办事，正好给了曹雪芹一个跟夏云从容谈这件事的机会。

“季姨娘说，粮台上多的是车，所以我把老刘连人带车打发走了。”夏云踌躇了一会说，“不要紧。四老爷的身材跟绣春差不多。穿过一两回，还簇新的衣服也很多。我跟季姨娘要一套好了。”

“不！别跟季姨娘要！不然，不出三天全都知道了这件新闻。”

“那，那就跟邹姨娘去商量。”夏云又说，“这件事交给我了，下午我去看锦儿，会把衣包带去。”

果然，等曹雪芹回到锦儿那里，吃过午饭，着手做策论，等草稿已成，到了锦儿那里，从窗外便望见一条男人的影子——当然是绣春。进去一看，只见她穿一件二蓝直罗的夹袍，里面是玄色宁绸的套袴，打着极挺括的裹腿，簇新的双梁缎鞋白布袜，头上戴一顶青缎小帽，帽檐上缝着一个碧玉寿字，手里还捏一把刻竹骨子的折扇。

“怎么样？”绣春站了起来，得意洋洋地问。

绣春是鹅蛋脸，悬胆鼻，一改了男妆，宛然是个“像姑”。曹雪芹在心里说：跟她一起去逛琉璃厂，我不成了“老斗”了吗？

但这番意思却透露不得半点，否则，绣春怎么样也不会肯跟他去，岂不大煞风景，因而点点头笑了：“真正是潘安再世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绣春自然听得懂他的恭维，越发神采飞扬，将一张俏脸半偏着往上看，做出一种睥睨群伦的神态。

“别摆出那臭美的模样儿了！”锦儿笑道，“你侧走几步看看，像不像个爷们？”

绣春便一摇三摆地走了几步，做作过甚，反惹人注目。曹雪芹便说：“这样不行，你也别老想是假装的，反正是天足，只要拿脚步放大来，再放慢一点儿，别走你们走惯了的碎步就行了。”

绣春倒是虚心受教，来回走了两趟，未免劳累，额上沁出汗珠，用左手往右襟下衣纽上去摘手绢，手还未伸到，曹雪芹便发话了。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

“手绢儿在左手袖筒里。你得先把扇子交到左手，再用右手伸到袖筒里去掏手捐，才合道理。”

其实他不必说这番道理，绣春也懂，定定神想了一会说：“我也不必学着走路了，只把男女有别的习惯想通了，就够了。”

“对！就是这话。”说着，曹雪芹悠闲地坐了下来。

“你的文章作好了？”锦儿问说。

“草稿有了，明儿誊一誊就行了。”

“何必等到明天？”锦儿劝道，“趁这会儿吃饭还早，把文章誊清了，晚上托夏云带了去，也让四老爷夸你一声好。”

“四老爷不会夸奖的。”曹雪芹说，“墨浆不好，写出来的字，黯然无光，怎么好得了。”

原来用的是曹震的“文房四宝”，他向来不讲究这些，其实也用不着讲究，因为肚子里墨水有限。不过墨浆太淡，不成其为不能誊真的理由，曹雪芹无非托词而已。

“别躲懒！”绣春知道他的毛病，“我替你磨墨。”又问夏云，“有好墨没有？”

“怎么没有？”夏云答说，“进贡的墨还存着一大盒，用一辈子都用不完，就搁在书柜顶上。”

于是绣春一语不发，领头就走。曹雪芹无奈，跟着到了曹震的书房。她拿起一锭刚用了不久的墨看，正面是填蓝的“天禄琳琅”四字，背面一行小字：“康熙五十九年臣曹监造”。

“这是好墨！”绣春说道，“咱们家不知道奉旨进过多少回墨，就数这一回造得最好，跟‘上用’的墨差不多。”

宫中物品，“上用”的质量最高，“咦！”曹雪芹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绣春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只坐下来在大砚池中注了清水，然后卷一卷衣袖，缓慢而匀称地磨起墨来。

见此光景，曹雪芹不敢多问，从《佩文韵府》的专柜上，一具福建漆的盒子中取出一锭“天禄琳琅”墨，反复把玩，终于从“康熙五十九年”在字样上，想起一件事，算一算年份相符。

那年，绣春从随着曹老太太及震二奶奶到苏州李家去吊丧回来之后，就再没有进过曹家的大门。

他还约略记得，那年夏天，曹震到徽州去过一趟，想来就是去造墨，这就难怪她记得这么清楚了。

“你的文章有多长？”

“五六百字。”

“那也差不多了。”绣春将原来嫌淡的墨浆，注入新磨的墨中，找支旧笔搅拌调匀，随意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不漫不滞，笔锋流利，嘘了几口气，将墨汁吹干，看一看说：“行了！”

曹雪芹一看，墨浆乌黑光亮，调得十分出色，便即笑道：“有人说，殿试没有别的诀窍，只要墨浆调得好，写出来的字黑大圆光，就有鼎甲的希望，真可惜你这一手经济。”

“何以见得可惜？”绣春笑说，“巴望到你中了进士，金殿射策的时候，我来替你调墨浆。”

曹雪芹鼻子里“哼”出声音，笑笑不答。

“你也别妄自菲薄——”

“不是什么妄自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过我不是做官的材料。”

绣春欲言又止，终于只说了一句：“你就快誊稿子吧！”说着起身就走。

13

说妇女逛琉璃厂是新闻，指平时而言，正月里“逛厂甸”又当别论，那跟赴庙会没有两样。但在这秋风将厉的八月里，实在看不见有妇女出入那些从明朝就有的旧书铺。

琉璃厂本来以烧琉璃瓦的窑出名，自东而西，长可二里，中间有一道桥，桥北正对琉璃窑。市面桥西比桥东来得整齐。不过曹雪芹带着绣春还是从东面进厂，往西徜徉而去。

一路上自然颇受人瞩目，一个身材高大、稚气犹存的少年，与一个貌如女子，带些“娘娘腔”而年岁已近三十的美男子，结伴同行，时而低语，实在让人猜不透他们是何路数。

最触目的是绣春手中的那把扇子。本来端午节开始持扇，直到重九，秋扇方捐，但一入新秋，折扇持在手中，指指点点，都不打开。而绣春却是放开收拢、收拢放开，时而轻摇几下，加上她那“方步”，真像做戏。尤其是有人注视时，她心中发慌，不由得就会将折扇举起来障面，最要紧的是遮住耳朵——耳垂上有一个戴耳环的眼，怕人看破。

“这家二酉堂，”曹雪芹说，“是地地道道的百年老店，在明朝就叫老二酉。要不要进去看看。”

“好！”

第一踏进，五六个坐在那里看书的“老先生”，一个个都不看书来看人了，一个个低着头，眼珠往上翻。绣春便有些沉不住气了，将曹雪芹拉了一把，努一努嘴，退了出去。

“何苦！”走到街上，曹雪芹笑道，“又要来逛，又怕人看。”

“总算逛过了，心也可以死了。替锦儿买幅画，回去吧！”

“买幅什么画？”

“我输了她的东道。”绣春将赌东道的经过说了一遍，随又说道，“最好能找这么一幅画，一只母老虎带两只小老虎，祝她生个双胞胎。”

“一大两小三只老虎的画好找，不过不见得大的是就是母老虎。”

“管它呢！咱们就说大的是母老虎好了。”

曹雪芹笑笑不答，走过一家南纸店，有个中年人赶出来喊道：“曹二爷、曹二爷！你要上好石绿，我觅来了。”

原来曹雪芹学画需用的颜料宣纸，都在这家招牌叫墨花斋的南纸店买，掌柜姓谢，做生意很巴结。看到绣春，赶紧又请教姓氏。

“这位是王三爷。”曹雪芹代为回答，绣春便抱着扇子拱一拱手。

“不敢，不敢！请里面坐。”

引入客座，幸喜无人。客座开了天窗，四壁挂着书画，倒也轩爽雅致。谢掌柜叫小徒弟沏茶买点心，颇为殷勤。

“你别张罗了！我们坐一下就走，你把石绿给我。”曹雪芹又说，“八月节马上到了，你把账开给我。”

“不忙、不忙。我先去把石绿拿来，你老看了，就知道我老谢不是吹牛。”

等谢掌柜一走，绣春便问：“书画家是不是都在纸店贴润格？”

“是啊！都由纸店收件。”

“那么——”

“啊！”曹雪芹抢着说，“我懂了！等我来问老谢。”

“你老看！”老谢要打开石绿纸包，却让曹雪芹揿住了，“这不忙，我先问你一件事，有没有现成的条幅，上面要一只大老虎，两只小老虎。”

“现成的可没有。”谢掌柜说，“现在画虎的名家是周楚，这位老先生玩意是真好，脾气可不敢恭维，收了润格，三五个月不交货，尽让我挨骂，我不替他收件了。不过曹二爷的事，另当别论。”

“不是我要，是这位王三爷要。”

“喔，”谢掌柜抬眼看了绣春一眼，“是送人还是干什么用？”

“是这样的，”曹雪芹开绣春的玩笑，“王三爷的太太有喜了，大概明年正、二月临盆，王三爷兼祧两房，很想生个双胞胎，所以想买这么一幅画，讨个口彩。”

“这是等着要的东西，找周楚不行。我另外替王三爷找个小名家，虽说小名家，画得还真不坏！”谢掌柜突然又说，“喔，我还有一件有趣的东西，不知道王三爷要不要看一看？”

于是谢掌柜取来尘封已久的一个卷轴，打开来一看，黄红色草书一个大“虎”字，俗称“一笔虎”，下面具款是“弘治戊午时五日子畏书于梦墨亭”。

“是唐伯虎的字。”曹雪芹说，“这也平常得紧，不知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曹二爷，随便什么东西，一眼能看出味道来，就有趣味也不高。”

绣春觉得这话很中听，刚想开口，怕声音露出马脚，便只拉一拉曹雪芹的衣袖，点一点头，表示赞许。

“好吧！我倒听你说说这个‘一笔虎’的趣味。”

“好！”谢掌柜说，“先说这张纸，是澄心堂纸。”

“李后主造的纸，名为澄心堂纸。”曹雪芹为绣春解释，接着又向谢掌柜说，“老谢，你不必使江湖诀，老老实实说吧！”

“老老实实说，这张‘一笔虎’独一无二，为什么呢？唐伯虎生于寅年、寅月、寅日、寅时，这个八字就难找了。”

“这不对吧！”曹雪芹说，“我看过《唐伯虎全集》，其中有他墓志铭，记的是生在桃花开的时候。”

“曹二爷，你记错了，他是生在桃花坞，不是桃花开的时候，生日是二月初四——”

“可不是！二月是卯月，不是寅月。”

“不然，那年立春立得晚，二月初四未过惊蛰，仍旧算正月。”谢掌柜紧接着说，“寅年、寅月、寅时都还不算奇，日子是寅最难得。”谢掌柜又说，“四寅还不奇，最难得写这个虎字的四午。”

“何谓四午？”曹雪芹问，“你是说午年、午月、午日、午时？”

“一点不错。”

听这一说，曹雪芹与绣春都大感兴趣，但未问之前，先作参详，曹雪芹将前不久读过的《唐伯虎志传》回忆了一下说：“戊午是弘治十一年，他就是那年中的解元！”

“着！”谢掌柜拊掌而笑，“今天货遇识家了！”

这是极妙的恭维，绣春也替曹雪芹得意，用殷切的眼光望着他，希望他能说出更多的道理来。

“五月是午月，端午不管干支是什么，可以称为午日。可是，又怎见得是午时呢？”

“曹二爷，你再细看看，是拿什么东西写的？”

“不像银朱，银朱不应该发黄——”

这一下绣春忍不住脱口吐了两个字：“雄黄！”

“雄黄”二字说得极短促，不易听出是女声，谢掌柜这时可得意了，因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证据，由顾主自己去发现，比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更有力量。

曹雪芹很懂得造假书画、假古董的花样，不但何谨是行家，更受益于咸安宫的那些白发皤然的三等侍卫。曹雪芹念官学，大部分是花家里的钱，每月关“月规银子”，照例要做东请这些一肚子不合时和一肚子掌故的老侍卫们。“月规”虽只得纹银四两，明月良宵十来个人喝顿“烧刀子”，却绰绰有余。“月盛斋”的酱羊肉与“半空儿”堆满一桌子，看起来十分热闹。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曹雪芹搞了一肚子的“杂学”，所获得的伪造书画古董的知识，比何谨那里听来的多得多。其中有个年轻时曾是山东官场的红员，当过好几年首县的正红旗蒙古人德克尼说得好：“凡是稍为有点名气的书画古董，无一没有假的，只看假得好不好。假得好，明知是假亦不妨当作真的来收藏。”曹雪芹此刻就觉得这幅唐子畏的“一笔虎”虽假却假得好，用雄黄来写，更是极用了心思的。因为端午不比中秋，贺节饮宴，必在中午，要喝雄黄酒，用现成的雄黄来写字，当然亦是在午时。

“但是，”曹雪芹问，“寅年寅月寅日寅时生的人，在午年午月午日午时，写这个‘虎’字，倒是一桩巧事儿，只不知其中还有别的讲究没有？”

“讲究大着呢！第一，辟邪，诸恶不侵；第二，特别对肖虎的人有好处。譬如说吧，王三爷明年得一位少爷，那就尽管放心好了，百神呵护，磕磕碰碰不必担心，保管长得又壮又聪明。”

“若是女孩儿呢？不就成了母老虎了吗？”

“不然！若是小姐，一定也是聪明智慧，不过性气刚一点儿，姑爷的八字合对了，走一生的帮夫运。”

谢掌柜口讲指画，很起劲地在谈。曹雪芹不时注意绣春的脸色，看她全神贯注，深感兴趣的样子，知道她已经决定要买这幅字送给锦儿了。

于是等谢掌柜讲完，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王三哥！你不是想生一对双胞胎吗？将来生子是贵子，生女得贵婿，说不定还拴婚给哪位王子呢！我劝你无论如何买了下来。”

绣春知道他有意开玩笑，但一脸的郑重恳切，竟似真事一般，实在忍不住要笑，赶紧端起茶来喝一大口，原意有茶咽了下去，可以止住笑声，不道反而喷了一地。

“呛着了不是？”曹雪芹从容不迫地说，“王三哥，你坐一会，我替你跟老谢去磨价钱。”说完，将谢掌柜拉了就往外走，这自然是照应绣春，好容她有工夫恢复常态。

“曹二爷，”谢掌柜悄声问道，“这位王三爷也在旗？”

“对了。”

“他府上在哪里？”

“你先别问。”曹雪芹说道：“这张字，你只老老实实说个价儿；让他觉得不贵，一高兴了，以后自然有做不完的买卖。”

谢掌柜听到最后这句话，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断不错——他听说“王三爷”生女或者会拴婚给“王子”，可知必是王公大臣家的子弟，姓王是假托的姓。看王三爷那带些腼腆的模样，又不带随从，深畏人见的样子，说不定就是位王爷，闲得慌，也闷得慌，私下溜出来散散心，亦未可知。

这样转着念头，为贪图后来的生意，慨然说道：“既然曹二爷这么说，就给一两银子好了。”

曹雪芹大出意外，“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你耍的什么花样？”

“我哪敢耍花样！”谢掌柜说，“我不敢说白送。王公府第家的阔少爷，我什么东西，敢说白送。给一两银子，总是笔买卖，只要王三爷高兴，就都有了。”

“人家王三爷不是爱贪小便宜的人。你这么做买卖，反而会让人家疑心，不是聪明的办法。咱们老老实实讲交易，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听曹雪芹这一说，谢掌柜就不好意思再使什么花招了，开价八两银子。绣春很高兴地买了下来。

“东西是两位带着走，”谢掌柜问，“还是送到王三爷府上？”

“不必送。”曹雪芹答说，“我们还逛逛，回头来取。”

于是两人起身出门，谢掌柜送到门外，不断地叮嘱：“过两天再请过来，过两天再请过来！”曹雪芹漫然答应着，想起刚才的情形，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看你！”绣春拉一拉他的衣袖，小声埋怨，“一个人无缘无故发笑，像个疯子！都在望着你呢！”

果然，曹雪芹发觉路人都在注目——其实倒不是因为曹雪芹发笑的缘故，而是这两个人走在一起，让人猜不透是怎么回事，绣春的容貌、神态，真像戏班子里的小旦。但曹雪芹却是个不羁的书生，怎么看也不像那“小旦”的同行或是徒弟。若说是“老斗”，年纪又太轻了，相形之下，更显得惹眼。

这是曹雪芹的感觉，绣春却根本想不到此。但一路行走，总有人盯着看，也是件讨厌的事。当下说道：“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腿，该回去了。”

“怎么？还没有逛完，就意兴阑珊了。”曹雪芹一面说，一面四处张望。

“干吗？”绣春问说，“你在找人？”

曹雪芹支支吾吾地，他确实在找人。上午去看刚从昌平州回来的冯大瑞，特为跟他说明，下午要陪男装的绣春去逛琉璃厂，希望他也来，装作不期而遇地，便自然而然地可以跟绣春盘桓半个下午，岂非一桩好事？

这样做，是曹雪芹经过考虑的，因为他总觉得冯大瑞似乎有些深藏心底的话，要跟绣春倾诉，而苦无机缘，所以特意做此安排。

冯大瑞是满口答应了的，但至今不见人影。看绣春归意甚浓，倘或他来晚了，失去这个大好机会，实在可惜，也辜负了他的苦心。这样转着念头，神态就不免显得有些焦躁了。

幸好，冯大瑞终于出现了，是绣春首先发现的，一时惊喜交并，但却往曹雪芹身后退缩。就这时，曹雪芹也看到了。

“大瑞！”

冯大瑞是骑了马来的，一勒缰绳，翻身下鞍，叫一声：“芹二爷！”接着又招呼，“王三——”

“姑娘”两字刚要出口，方始想，急忙用左手将嘴一掩，却忘了手上带着缰绳，使的劲很大，将马都拉了过来，赶紧又用右手去挡马头。这样张皇失措地一折腾，少不得又引来些闲人。

“这位王三爷。”曹雪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用意是提醒冯大瑞要格外留意。

“是，是！王三爷。”冯大瑞说，“我请两位到那里坐坐，喝一盅！”

曹雪芹尚未答话，发觉绣春又在拉他的衣服，自是示意辞谢。这原在他意料之中，当然也是装作不觉，只这样答说：“喝一盅就不必了，能找个清静地方，喝喝茶，聊聊天，倒也不错。”

冯大瑞是有预备的，“打这里往南有座庙，”他说，“那里的老道，我很熟。”

“什么庙？”曹雪芹答说，“我记得只有一座五道庙。”

“对了！就是五道庙。”冯大瑞问道，“车停在哪儿？”

“在厂东门。”

“那——”冯大瑞踌躇了一下说，“两位先慢慢逛着，我把车去找来。”

“不必了！你不认识车把式，找起来费事。不如你骑马先走，请你的老道朋友，沏好了茶，我们一到就能喝了。”

“是，是！准定这么办。”冯大瑞又特为跟绣春招呼，“三——三爷，我先去预备。”

绣春不能不答，却又不愿开口，只点点头，摆一摆手做个“请上马”的表示。

等冯大瑞跨马一走，绣春轻声问道：“怎么这样巧啊！偏就遇见他，是你预先约好的吧！”

“没有这回事。”曹雪芹不容她再问下去，立即把话扯了开去，“这五道庙有一段掌故很有趣，我讲给你听。前面是寒葭潭，往东有四条路，两条是斜街：樱桃斜街、杨梅竹斜街，加上咱们现在往南走的这条路，一共五路交会。据说是正阳门跟寅武门龙豚会合之处，所以建一座五道庙镇着。”

“这是什么掌故！”绣春有些怨气，借此发了出来，“一点都不有趣。”

“有趣的在后头，据说——”

据说，五道庙是前明天启年间，宫中太监为献媚于大珰魏忠贤，特意凑了一笔钱，建这座五道庙为他祈福。落成之后，有人出主意，要请一位大名士为五道庙立一块碑，备了好纸去求。这位大名士，心里实在不愿，可又不敢得罪魏忠贤，灵机一动，欣然落笔。

说到这里，曹雪芹问道：“你倒说，这位大名士写这么一座庙的碑文，应该如何措辞，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这就有趣了，绣春急急答说：“你别问我！赶紧说吧！”

“有篇挖苦八股文，尽说废话的《二郎神庙记》，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念给你听：‘夫二郎者，大郎之弟，三郎之兄也。今为建庙，庙前植树，人谓庙在树后；我曰树在庙前。’这位大名士仿照这个体例，援笔大书：‘夫五道庙者，五道之神也。人以为树在庙前，我以为庙在树后。何则？请列芳名。’”

说到这里，曹雪芹停住了，绣春不免奇怪，文章尚未完，何以戛然而止？于是问说：“下面呢？”

这原是个打趣太监的老笑话，听讲笑话的太监，到此一定会上当，脱口问一句：“下面呢？”答语便有两种，一种是“下面没有了。”对绣春，自然不便说这个带“荤”的笑话，便用另一种回答。

“‘请列芳名’自然是把捐钱的名字写上，上百太监的衔名写下来，一张纸写得满满的，哪里还用得着他写文章？”

“我不信，哪里有这样荒唐的事！”

“天下荒唐的事多着哪！尤其是太监。”曹雪芹又说，“传闻那块碑还在五道庙，咱们到那儿看一看就知道了。”

这时五道庙已经在望，而且冯大瑞已经迎了上来，进了庙门，并不入殿，一直引到后进，但见中间一座敞厅，左右厢房，有个中年道士上来问讯，他就是五道庙的当家，冯大瑞的朋友。身上虽着的道袍，言谈举止，却与在家人无异，请教他法名，他回答姓韩。曹雪芹心里明白，这韩道士必也是漕帮中人。

延入敞厅，只见中间悬一幅《达摩一苇渡江》的画，道观出现禅宗东土初祖的像，绣春颇为诧异。但她还是合十顶礼，默祷了一番。

“请用茶。”

茶设在右首的一张方桌上，茶具不甚讲究，但斟出来的茶，香味浓郁，绣春略闻一闻，就辨出是洞庭碧螺春。此外还用粗瓷盘盛了四样茶食，都是江南风味，甚至一样麻酥糖包封上，还印着“苏州孙春阳”的字样。

“你们请谈谈，我告退。”韩道士哈哈腰说，显然地，他不善于应酬。

绣春从进庙来便不曾开过口，此时见韩道士走远了，窗外亦无人影，不必顾忌，便即问道：“这么个小庙，居然有碧螺春待客，还有苏州的茶食，倒真没有想到。”

曹雪芹向冯大瑞看了一眼，冯大瑞却未作声，只将一包麻酥糖的包封拆开，连纸移到绣春面前，说一声：“请尝尝！”

“谢谢！”绣春作势伸手，但却又缩了回去。

这个动作令人注目。曹雪芹一看明白了，原来麻酥糖有荤素两种，荤的内夹一块熟猪油。绣春虽已开斋好几年，却一直只吃所谓“荤边素”，不进“大荤”。于是，他说：“你这包给我。”另外找了一包素的，拆开包封，跟她交换。

“啊！真是。”冯大瑞也知道绣春饮食有些习惯，捶着自己的头说，“看我这脑筋，会忘了王三爷不动大荤。”

绣春微微一笑，心里在考虑一种态度，这样扮女为男，跟着曹雪芹来逛这一趟，一直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此刻当着冯大瑞，如果仍旧冒充“王三爷”，这种感觉一定会愈来愈甚。

于是她想，本来在镖局中，常是大大方方地跟冯大瑞有说有笑，何以此刻就不能如此？若说有婚约在，便应羞怯，显得自己跟寻常小家碧玉一样了！这一转念间，自然而然地决定了要出以怎样的态度，反正曹雪芹是绝不会笑她的，而且看样子已预先有了布置，绝无闲人打搅，便露本色，又有何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正眼看着冯大瑞。

冯大瑞反倒觉得她的炯炯双眸，有股震慑的力量，避开她的视线答说：“今儿一早。”

“说你还要上保定？”

“那得等把你跟王二嫂送回通州以后再说。”

“你不是有要紧事吗？”

冯大瑞略一迟疑，方始回答：“晚两三天不要紧。”

“如果有要紧事，就不必送我们了。”

“不、不！”

冯大瑞没有再说下去，绣春也不便固辞，夹半块麻酥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这样沉默着，局面显得有些僵，曹雪芹便没话找话地问绣春：“你知道谢掌柜把你当作什么人了？”

“我不知道。”绣春关切地问，“我没有露相吧！”

“没有，没有！谢掌柜把你当成王公大臣家的阔大少爷了。”

接着便谈刚才买“一笔虎”的趣事，因为顺带要说给冯大瑞听，所以讲得格外详细。冯大瑞哈哈大笑，绣春也乐不可支，但提到说“王三爷想生一对双胞胎时”，不免发窘，心想，这要绝无表示才好，否则笑话就变得别有含义了。

哪知偏偏就去瞄了冯大瑞一眼，这而冯大瑞正好也在看她。视线一接，心头一震，自己恨自己明知故犯，偏生如此不检点！

不过正在说笑话，场面热闹，一阵尴尬的感觉，很快地也就过去了。等曹雪芹讲完，冯大瑞问道：“芹二爷，这个‘虎’字，真能辟邪？”

“谁知道呢！反正像这种事，有三个字的说法，叫作‘诚则灵’。”

“那不是土地庙常见的一块匾吗？”

“对了！地方土地有管得着的事，也有管不着的事，管不了自然不灵，庙祝不说他的土地法力有限，只说你心不诚——”

“着！”不等曹雪芹话完，冯大瑞便忍不住抢着说，“芹二爷这话，可把我点透了。我也是遇到这么一回，自己知道心诚得不能再诚了，可就是不灵。庙祝偏就编派我心不诚，心里真是不服。现在听了芹二爷你的话，我才懂，小小土地，有多大能耐？原来是我没有找对人。”

“你当时求的是件什么事？”

“嗐！也不必去提它了。反正土地菩萨也不过跟地保那样，当地是谁偷鸡摸狗，他或许知道；远走高飞的江洋大盗，他从哪里找影儿？”

默默听着的绣春，对镖行的一切，耳濡目染，可以猜想得到，冯大瑞大概是有一次丢了镖，不知劫镖的走向，上土地庙烧香祝祷，结果指点不确。照此看来，似乎他很相信求签问卦这一套。

这样转着念头，忽然想起冯大瑞生肖属虎，不觉心中一动，但未及细想，曹雪芹已站起身来说道：“我前前后后去走一走，看有那块‘庙在树后’的碑没有？”

冯大瑞莫名其妙，只目送着他的背影，到了院子里，方始自语似的问说：“不知道芹二爷说的什么？”

这倒是无意中为绣春拈得了一个话题，她便将曹雪芹在路上告诉她的笑话，为冯大瑞讲了一遍，自然而然地又几乎恢复到以前那种随意谈笑，无甚拘束的情境了。

可是绣春却有警惕，她知道曹雪芹是有意避开，好容他们说几句知心话，这样难得的一个机会，只闲聊天，未免可惜。倘或曹雪芹一回来，大好机会便算轻易错过了。于是，她突然问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去投军？”

“那还不是一番望我上进的好意。”

“不是！我也不是那种势利眼，只看着做官好。我是希望你走得远远儿的，省得在这里闯祸。”

“在这里会闯祸？”冯大瑞诧异地问。

“我不知道，我是这么疑心！如果你自己觉得不会闯祸，在什么地方都行。”

“三姑娘，你的意思是，让我仍旧——”

“不！”绣春抢着说，“我并没有让你仍旧干镖行的意思，我是说，不管你干什么，总要照你自己仔细想过，觉得不错的路上去走。”

冯大瑞很注意她这几句话，听完垂下头去，左手撑着前额，毫不掩饰他在细细体味她这些话的神态。

就这时曹雪芹的影子已经出现，他是有些不放心，想窥探一下，他们是否谈得投机，遥遥望去，但见冯大瑞支颐垂首，显见得气氛不甚融洽，急着要赶来解救僵局，脚步不由得就加快了。

这一来，绣春还有几句话，就非快说不可了：“你要不要那张‘一笔虎’？”她问。

冯大瑞愕然反问：“不是说要送给二嫂的吗？”

“你别管！你只说要不要？”

冯大瑞心想，她要送他这张画，完全是为了他祈福保平安，正是夫妇休戚相关、安危与共之义，若说不要，不独伤了她的心，而且会引起她更多的疑虑。因此，毫不迟疑地答说：“要！”

“你要，你跟芹二爷说。”绣春怕他不明白，又补了一句，“作为你自己的意思。”

为什么要作为他自己的意思呢？冯大瑞不甚了解，但已无法细问，因为曹雪芹已经回座了。

一坐下来，先细看两人的脸色，绣春有些反感，故意问说：“你当我们吵嘴了，是不是？”

一说破了，曹雪芹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不能不分辩，“我可没有这么想。”他说，“你们一向谈得来，如今更加不同了。”

绣春笑笑不再作声，于是冯大瑞开口了，“芹二爷，”他问，“像那样的‘一笔虎’，能不能替我也弄一张？”

曹雪芹一愣，想了一下答说：“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你如果真的想要一张，我也可以替你办到。不过，”他皮里阳秋地笑道，“真假可就不保险了。”

这明明是说，他可以替他弄幅赝鼎货。冯大瑞虽懂其意，却有些伤脑筋，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话引到绣春所买的那一张上去。

“这样不知道行不行，”他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我去弄张一大两小三只老虎的画，跟那张字换一换行不行？”

“这要问你！”曹雪芹看着绣春说，“我看，这幅字对大瑞也许有用处——”

“是，是！”冯大瑞抢着说道，“我是属虎的。”

“原来你是寅年生人？”曹雪芹问，“哪一年？”

“康熙三十七年，今年三十六。”

“不错。明年甲寅三十七。”曹雪芹说，“照这样看，这幅字给大瑞正合适，算我送你。”

“不，不！不敢当。”

“你别跟我客气。”曹雪芹说，“送你二嫂的画，我另外找谢掌柜替你办。你看怎么样？”

“你说了这么办，自然依你。”

“天不早了！”曹雪芹看一看日影说道，“咱们走吧！”

于是相偕起身，仍由原路回到谢掌柜那里交代了定画之事，将那幅字取来，当面交了给冯大瑞，然后就分手了。

“我送两位上车。”

“不必！”曹雪芹说，“你请回吧！”

“不！理当要送。”

曹雪芹心中一动说道：“既然你一定要送，就送进城，怎么样？”

这时绣春又拉了曹雪芹一把，这当然是不赞成的表示，而恰恰为冯大瑞瞧见，很识趣地说：“送进城怕城门一关，得半夜里才能出城，也很麻烦。”

“这话也是。”曹雪芹不再坚持了。

到得厂东门，临上车时才问起绣春与夏云何时动身，曹雪芹与绣春小声商量了一会，怕耽误冯大瑞的工夫，决定就在第二天上午回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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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初年，随着曹老太太的归西，此时的曹家已没有了当年的风光，只在震二奶奶的周旋下，勉强支撑着大户人家的虚空场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亏空公款数目巨大，曹府被下令抄家。

曹家在南京获罪被抄没后，曹雪芹随母亲、叔父北上归旗，求学于八旗子弟官学。在此期间，曹雪芹的人生经历更为丰富，对朝廷大事、市井生活都有了更为鲜活的认识……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6》。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6·曹雪芹别传(下)

第一回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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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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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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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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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7》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就在这时候，有大县的两名差人，到了冯大瑞所住的客栈，找掌柜不在，账房姓何，出面接待，请入柜房，很客气地张罗着待客。

这两名差役都在“皂班”，不算捕快，但却是地面上很吃得开的人物，一个姓雷，嗓门特大，外号“一声雷”；一个姓魏，五短身材，却长得一个特大的脑袋，外号“魏疙瘩”，花样特多。账房老何不敢怠慢，等小徒弟倒了茶来，随即交代：“看厨房里有什么现成的材料，赶紧先拣好的，做两个菜来下酒，再到张小脚家，将掌柜请回来。”

“不，不！”魏疙瘩拦阻着说，“我们还没工夫喝酒，先打听一件事。”

“是，是，请吩咐！”

“你先走吧！”魏疙瘩向小徒弟挥一挥手。

见此光景，便知是机密公事，老何交代：“你出去，在外面看着，不相干的人不能进来。”

“你们店里，这两天住了个通州来的镖客不是？”

“这——”老何问道，“通州来的镖客有好几位，不知道你老问的那个姓什么？”

“不知道姓什么，”魏疙瘩说，“只知道来了又到昌平州去过。”

老何想到了，“有，有！”他说，“姓冯。”

“这冯镖头呢，回来了没有？”

“回来过，可又出去了。”

“是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一个人骑马出去的。”

“也许回来了吧？”一声雷插嘴说道。

“没有回来，”老何很有把握地说，“回来我一定知道。”

“他住哪间屋？”魏疙瘩问。

“西跨院。”

“我们去看看。”

老何亲自领路，到了西跨院一看，冯大瑞的那间屋子锁着。窗户是新糊过的，无法窥看。

“能不能把门开一开？”

老何为难了。因为这犯了客店的大忌，尤其是像冯大瑞这种久走江湖的镖客，倘或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照江湖上的规矩，提出质问，那时很难应付。

“怎么着？”一声雷一开口便让人吓一跳。

“你老别急！”老何只好率直问道，“这个冯镖头到底犯了什么案子，两位想要找什么，尽管跟我实说，我没有不照吩咐办的。”

他的意思是，如果案子不大，弄几两银子把他们打发走了就算了。冯大瑞一向慷慨，给他垫了花费，不愁他不归还。这样既帮了客人的忙，也替店里省掉一场是非。魏疙瘩当然懂他的意思，想一想说道：“好吧！咱们上前面谈去。”

到得柜房，酒菜已经齐备，老何陪着落座，一面斟酒，一面替冯大瑞说好话，“这冯镖头，是场面上的朋友，很漂亮的。”他说，“两位如果肯高抬贵手，他一定会有一番敬意。”

“这件案子不小。”魏疙瘩说，“你是为朋友面上热心。不过，恐怕你做不了他的主。”

弦外有音，“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是在讲盘口了，老何便分辩着说：“我高攀一句，两位头儿也是我的朋友。为冯镖头热心，为两位头儿又何尝不热心？来，来，请！”

魏疙瘩一面干酒，一面与一声雷目语。两人觉得有私下商量的必要，却不便开口请老何回避，可是老何却已看出来了。

“对不起！”他起身说道，“有两笔账等着开销，我把人家打发走了，再来奉陪。”

说着，走向账桌，打了几下算盘，立即又起身离去，悄悄关照一个很机灵的小徒弟，在店前守着，如果见了冯大瑞，关照他不必回店，赶紧先到哪里躲一躲，晚上再回来。

等他重新回柜房，魏疙瘩跟一声雷已经商量好了——他们是得到一个消息，直隶总督衙门在找冯大瑞，抓人的差使不一定派到他们头上，但有此消息，却是一个弄钱的机会。先想从冯大瑞口中套出话来，看是何案情，再作道理；冯大瑞不在，又想私下搜查，能搜到什么证据，以便讹诈勒索。不过老何机警老练，他们又没有火签牌票，硬不起来。难得老何知趣，自是机不可失，决定捞一个是一个。

“老何，既然你当我们朋友，我们也不拿你当外人。”魏疙瘩问道，“这冯镖头跟你的交情怎么样？”

“交情谈不上，不过老客人而已。”

“既然交情谈不上，那就不必谈了。”

“不，不！”老何急忙解释，“你老别误会我的意思。既然是老客人，我们自然要照应，两位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他做一半主。”

“如果你做不了主呢？”

“那——”老何想了一会说，“倘或真的做不了主，就只好当作今天没有遇见过两位，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说，我不能坏两位的事。”

听这话，知道老何已经明白他们的来意。这是个厉害角色，不能掉以轻心。魏疙瘩还在考虑时，老何倒又开口了。

“如果我坏了两位的事，想来两位也饶不了我。”

这话说得再透彻不过了，魏疙瘩点点头，将凳子挪一挪，靠近老何，低声说道：“有句话值五十两银子。”

“喔！”老何想问是句什么话。转念心想，这不是白问？于是咽了口唾沫说：“这当然是句要紧的话。”

“当然，不然能值五十两银子吗？”

老何沉吟了好一会说：“如何是十两八两的事，我就替他做主了。五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能不能这么办，我先替他垫二十两银子，只要这句话真值五十两银子，我敢说冯镖头出手一定很漂亮。”

魏疙瘩是估计到的，也不承望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当即答说：“行！这里头有你两成的好处，明儿再找补二十两就成了。不过，你不必跟他提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那当然，我不能连这一点都不懂。”

魏疙瘩点点头，不再多说，甚至也不看他，只跟一声雷默然喝酒。

这举动有些奇怪，老何细想一想，方始明白，立即起身，从铁柜子取出十两头的两个银锞子，找了个装“大八件”的干点心盒子，将银锞子放好，拿回来掀开盒盖照一照，一言不发。

“是这样，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抓姓冯的，你让他赶紧走，越快越好。”魏疙瘩问，“这句话，值不值五十两银子？”

老何大吃一惊，“值，值！”他问，“不知道什么案情？你老说一句，我再替他添二十两。”

“我只能挣这么多。”魏疙瘩说，“不是知道而不告诉你，实在是不知道。等抓他的人来过了，我再来找补。谢谢、谢谢！我们走了。”

老何为人很热心，也很机警，多年吃这行饭，阅历极深，判断消息一定不假，但魏疙瘩花样百出是有名的，明的一面卖交情之外，还要防他暗中计算，说不定已派人在前后左右安了桩，只等冯大瑞一到，立刻就会动手，白白丢了二十两银子，也埋没了救朋友的一片苦心。

转念到此，实在不能心甘。幸好他出门之前，曾寒暄地问过一声：“冯镖头上哪儿啊？”据说是应约逛琉璃厂去了。两地相去不远，何妨一路迎了上去，仔细找一找。

主意一定，更不怠慢，找得力的伙计代为招呼柜房，匆匆出店，先四面仔细查看了一会，见无异状，才交代在守候的伙计：“务必多留心！冯镖头一回来，你别让他进店，马上回头到琉璃厂来找我，我在给孤寺等他。”

说完，一路往东，进入了琉璃厂，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到得马神庙，往南就是给孤寺了。

这给孤寺也是京城中有名的古刹，建于唐朝贞观年间，原名万善寺，顺治年间重新修过，改名“皇恩给孤寺”，一向用为施粥厂，是个偏僻而绝少游人的地方，此时暮色渐起，秋风萧瑟，正等得不耐烦时，冯大瑞骑着马来了。

“老何，你找我？”

“是的。”老何答说，“我替你垫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个消息。直隶总督衙门要抓你，你出了什么娄子？”

冯大瑞一愣，先沉住气问：“是怎么回事？请你先仔仔细细说一说。”

于是老何将一声雷与魏疙瘩曾经来过的详细情形，毫无遗漏地讲了一遍，最后才说：“消息绝不假。我怕是大兴县已经派了人在安着桩了，所以让你别回店。你自己的事，自己总知道吧！”

冯大瑞有些将信将疑，不过说直隶总督衙门要抓他，这个消息果然不假，则必与他昌平州之行有关。但此行极其隐秘，照常情判断，即令已走漏消息，直隶总督衙门下手也不应该这么快。

这样一想，心放了一半，不过老何的盛情，着实可感，当下编了一段情节说道：“前两年我走镖，得罪了喜峰口的一个‘驼把子’，听说前不久犯了案，也许咬了我一口，亦未可知。老何，你真够朋友，二十两银子，我得回通州——”

“这不忙！随便什么时候还我都行，倒是你得赶紧躲开才好。”

“不！一半天还不要紧！再说，这也不是躲的事，我仍旧回店。老何，你能不能再找那两个人替我打听一下，我另外再谢他们。”

“刚才不说过了吗？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案情。”

“那么，他们的消息是哪里来的呢？”

这话问得有理，老何点点头说：“不过，今晚上我可没法子找他们。你还是躲一躲，明儿他们要来找补余款，那时候我再问他们。”

说完，老何怕店里有事，匆匆忙忙地要走，临行一再叮嘱，切勿冒昧，怕中了埋伏。又说，他这一回去就会将冯大瑞的行李——主要的是一个包裹，收藏在柜房里，只要风头一过，他随时可以去取，万无一失。

哪知谈到这一点，冯大瑞却又勾起了心事，包裹中有本漕帮的“海底”，这样东西不能落入外人手中。果真直隶总督衙门派了人来，扑一个空也许会搜查柜房，岂不连累了客店。但这话又不便明说，只好当机立断地说：“这个包裹我现在就要。老何，送佛送到西天，我跟你回去，先在哪里躲一躲，请你把那个包裹交给我。”

老何想了一下说：“好吧！事不宜迟，咱们这会就走。”

“你是怎么来的？”

“我，”老何答说，“我是坐‘站口车’来的。你骑马先走，在棉花头条西口的大酒缸等我。”

所谓“站口车”是胡同上零雇的散车。给孤寺已很荒僻，老何走了一大截路，才找到一辆站口车，直驶客店，幸喜平静无事，取了冯大瑞包裹，到棉花头条胡同西口，约定之处，将包裹交了给他。大酒缸上正是上市的时候，老何的熟人很多，拉住了喝酒，刚要坐下，发现有几个人往西而去，一瞥之下，心头大震，其中有一个正是魏疙瘩。

“对不起，对不起！”老何拱拱手说，“店里正忙着，改日奉陪。”说完，夺身而走，经过冯大瑞身边，低声说了句：“只怕已经出事了。”

果然，赶回客店，已见柜房里坐了好些差人，掌柜的一见老何，如逢大赦，“好了，好了！”他说，“问我们账房何先生，一定知道。”

老何沉住气，踏进柜房，作了罗圈揖，然后装作没事人似的说：“各位爷们，这会儿劳动大驾，是什么紧要案子？”

“老何！”魏疙瘩起身说道，“我替你引见，这位是保定制台衙门来的张老爷。”

老何这时才发现暗处坐着一名武官，身着行装，红缨帽上戴着水晶顶子，便知七品把总——品级随身份而异，七品的把总，不能比七品的知县，七品的知县又不能比七品的翰林。老何心想，只派一名把总来找人，案情不会太重，不过“老爷”毕竟是“老爷”，当下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寒暄着问：“张老爷一路辛苦。”

“你这儿有个姓冯的，干镖行的客人没有？”

“喔，有的。”老何不慌不忙地说，“不过已经走了。”

“怎么？”张把总说，“今儿中午，还有眼线看见过他。”

“不错。”老何更为沉着，因为他发觉这张把总不难对付，如果是“老公事”绝不会提“眼线”二字，所以从从容容地答说，“这姓冯的镖头，是我们店里的老客人，前天他说要上昌平州去一趟，行李暂寄在这儿，张老爷你说，我能说个不字吗？今天上午他从昌平州回来，喝碗茶、歇歇腿提着行李就走了。有人见过他，不足为奇。”

“那么，他是说到哪儿去了？通州？”

“好像不是回通州。他好像说过，事不干己，我记不得了。”

“你倒仔细想一想。”

“是！”老何偏着头，故意做出苦苦思索的模样。

“保定？”

“保定！”老何眨了两下眼，“好像有个保字。”

于是从“保”字去猜地名，老何心一横，有意救冯大瑞，想将公差引到岔路上去，所以一直想到山西的保德州，他才欣然称是。

“是、是！保德州。”

“你没有说瞎话！”魏疙瘩突然插了一句嘴。

老何心里一跳，不知他故意问这句话的用意，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哪里敢？”

“我想他也不敢。”魏疙瘩向张把总说，“张老爷，请吧！”

“不！”张把总办案虽不行，例行公事却熟得很，“这得具结，掌柜带账房都得具结。”

在具结时老何才发觉，他的一条性命，已经跟冯大瑞拴在一起了。如果冯大瑞被捕，口供一定不会跟他的话相符——冯大瑞哪里会知道，老何说他到山西保德州去了？那一来，坐实了他是冯大瑞的同党，该杀该剐，少不了他的份。

为此，老何忧心忡忡，一直到三更天，还坐在柜房中发愁，判断直隶总督衙门，一定也派人到通州缉捕去了，冯大瑞这一回去，正好自投罗网。看来早则明日下午，迟则后天午前，自己也不免被捕，到那时候怎么办？

“老何！”

遽然听得这一声，老何吓得一哆嗦，定睛细看时，又惊又喜，站在灯前的，正是他一直罣念的冯大瑞。

“你怎么来了？”老何立即发觉此非密谈之处，所以不等他回答，便又说道，“进来，进来！”

柜房后面有间小屋，是老何的卧室，他持灯将冯大瑞引了进去，两人站在床前，便无回旋的余地，只有并排在铺板上坐了下来。

“你怎么来的？”

“我想想还是这里最平安。”冯大瑞说，“差人打你这儿出去，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既然来过，不会再来，所以今晚上我打算仍旧睡在这儿！”

“你的胆子真大——”

“喔，”冯大瑞急忙又告诉他说，“我是悄悄儿溜进来的，一个人都没有遇见。”

“那好！”老何比较放心了。

“怎么样？”冯大瑞问说，“来了些什么人？”

老何将经过情形，照实告诉了他，接着又以欣慰的语气说：“你来了也好。我是生怕你回通州，非被抓走不可。如今咱们倒商量看，你应该往哪里逃？”

“你说我到保德州，我就往山西走。能逃得过最好，万一逃不过，老何你放心，我说的话，跟你告诉他们的，一定严丝合缝，不会有漏洞。”

“你是够朋友的！”老何握着冯大瑞的手说。

由于老在担心焦急，刚才又受了惊，所以老何的手心中有汗，这让冯大瑞越发感到他的手掌温暖，一直暖到心头。

“我过一会就走。老何，欠你的四十两银子，将来还你。”

“那是小事！”老何问道，“你预备怎么走法？”

“我先到贯市李家住一天，随后往山西走。”

“一路当心。”老何起身说道，“你坐一下。”

说完他往外走去，很快地又回原处，手中握着一个皮纸包，塞在冯大瑞手中，一接过来便知道是包碎银子。

“穷家富路，多带一点儿盘缠。”

冯大瑞顿时热泪盈眶，略带哽咽地说：“我要不受，是不识抬举，不过你的境况也不怎么好，我实在收不下。而且，我在贯市李家，可以挪动个几十两银子。”

“贯市李家，就是保镖的李家？”

“是的。”

“既然你们是同行，当然有通财之义。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掌柜不在，账房不敢做主，你不能白耽误工夫在那儿等。依我的意思，这十两碎银子你带了去，在贯市遇见李家的掌柜，你托他来跟我结个账。不巧没有遇见也不要紧，你照样走你的路，只是千万别往山西走。”

这是很妥当的安排，冯大瑞也同意了。当下老何把他的铺位让给冯大瑞休息，他自己在外面结账，附带为他守卫。

“你好好将养一会，到五更天我会叫醒你。你千万别出来，据说有眼线，也许就是我店里的伙计，不能不格外小心。”

说完，逼着冯大瑞脱了鞋和衣睡下，扯床被盖在他身上，方又端着灯回到他的账桌上。

斗室中一片漆黑，冯大瑞有事在心，加以夜静更深，老何嘀嘀嗒嗒打算盘的声音，格外吵人，哪里能够入梦？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突然想到一件事，大成疑问，非立刻跟老何密谈不可。于是他摸黑起床，走到门口向外窥探了好一会，确定别无他人，方始轻轻叩了两下板壁。

老何回头一看，发现了冯大瑞的影子，走来轻声说道：“这会儿刚打过四更，你还可以睡一会儿。”

“不！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一时说不完，能不能请你进来谈？”

“好！我的账马上就结好了。”

等老何结完账，持灯入室，冯大瑞已经另外定了主意，从从容容说道：“老何，有件事我不明白，这里是宛平县该管，怎么大兴县的人来办差呢？”

老何心想是啊！京城以正阳门为界，东面归大兴县，西面归宛平县，这家客店在正阳门以西，大兴县是管不着的。

“我想，魏疙瘩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一句话，跑来讹人的吧？”冯大瑞急忙又说，“老何，你是太关切我，没有细想，上这个当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算不了什么。你别介意。”

有他这几句解释，老何才能将心定下来，细细思量，首先发觉冯大瑞有句话的意思，暧昧不明，便即问说：“冯镖头，你说魏疙瘩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一句话，才跑来讹人，那是句什么话？”

“无非是有盗犯咬上我了。”

“那么，你是相信总督衙门会派人来抓你？”

“是的。”

“照这么说，大兴县的差人来办案，一点不错。为什么呢？”老何自问自答地说，“总督衙门交顺天府，顺天府必交首县大兴，大兴县不能说因为宛平县该管，就推了出去，只要事先知会，或者事后打个招呼就行了。冯镖头，你听我的话没有错。”

这解释很合理。冯大瑞表面是接受了，内心却犹存疑。因为他自己知道，如果直隶总督衙门要抓他，必然与他这一趟昌平州之行有关，但算日子，在保定的总督衙门，不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会派出把总来抓人，而且像这样的案子，也不能派一名把总来办。

话又说回来，即令此事是真。张把总既已取得具结，自然回到保定去复命，既不会转往保德州，也不必再到通州。这段空隙，起码有三天工夫，仍旧来得及践约——护送绣春及夏云回通州。

不过，老何的好意不能辜负，倘或明说，变成不识好歹。所以表面上唯唯称是，时候也差不多了，收拾停当，告别老何，直奔附近的一家牲口行，将寄在那里的马牵了出来，骑着到曹震家去找曹雪芹。

官宦人家，一日之始，在寅卯之间。倘是每天召见的权贵，大致一过丑时，便须执役，因为坐轿上朝，已颇费时，到得宫中，即全是赏了“朝马”的，亦只能在“外朝”下骑，直入内廷，仍有一段路要走。这样一折腾，在好天气，亦须个把时辰；若遇风霜雨雪，或者意外情况，路阻塞车而误时，亦是常事，所以凡是达官贵人的府第，彻夜灯火不熄是常事。

但来自江南的做官人家，很难适应这种习惯，所以等冯大瑞一登门，锦儿大感窘迫，她跟绣春都是刚刚起身，尚未梳洗。幸好曹雪芹昨夜睡在这里，可以代为款客。

“我来得太早了吧？”冯大瑞歉意地说，“一大早来打搅，实在很不安。”

“好说，好说！”曹雪芹看着他的脸色问，“你好像一夜没有睡。”

不说破还好，一说破了，冯大瑞立刻就打了一个呵欠，不过这一来倒使他想到了一个好去处，“是的。跟朋友聊了一夜。这样吧，”他说，“我先到澡堂子去找补一觉，回头再来。”

“其实在这里歇着也一样。”

“不，不！澡堂好、澡堂好。”

胡同西口就有一家澡堂，招牌是“润身园”，照例挂一副对联：“金鸡未唱汤先热，红日东升客满堂”，冯大瑞去得正是时候，解衣磅礴，大池里泡了一会，让定兴县来的修脚司务，修着脚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近午才醒，跑堂的递上来一封信，说是曹家送来的，信是曹雪芹所写，约他中午吃饭，措辞十分恳切，冯大瑞不能不赴此约。

原以为是吃便饭，不道是在饭馆里叫的菜，主客二人而四盘六碗，过于丰盛。绣春没有露面，锦儿却跟冯大瑞正式见了礼，她称冯大瑞为“姑爷”，言语中称王达臣是“二哥”，完全是亲人的口吻。

及至饭罢，粮台上派的车已经到了，但夏云那里却来了消息，说季姨娘坚留，她还得住两天，于是锦儿也留绣春，她却一定要回通州，又央曹雪芹相送。结果还是走成了，冯大瑞仍旧骑马，一直傍着车子护送。

这样的场面，令人兴起一种无可言喻的感觉，新奇、感动，而又隐隐然有种捉摸不到的悲怆。因此，一时满堂肃静，各人都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这片刻的感觉去细细体味，忘了自己在这个场面中的身份与职司——当然冯大瑞与绣春没有忘记了他们是不能“忘我”的。

“替我给仲四奶奶问好。”

这是绣春的暗示，应尽的礼节都尽到了，可说的话也都说到了，不行何待？

“好，好！”冯大瑞连声答应，同时用江湖上的礼节，一面抱拳，一面半侧着身子后退。不容曹雪芹急步相送，便已出二门、迈大门，向东一折，抬眼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原来他的那匹马，本系在曹家东首的一株槐树，此刻却已空空如也。但正待要向曹家门房查问时，发觉有人用肘弯撞了他一下，转脸看时，竟是王达臣。

“跟我来！”王达臣低声说了这一句，随即扬脸向前走去。

这一下，冯大瑞就不必问失马之事了，随着王达臣曲曲折折来到一处地方，认得此地是仲四的外妇之家，他也只来过一回——仲四非极知己而又有保密的必要时，不在这里接待朋友。

“仲四掌柜在这儿？”冯大瑞问。

“嗯。”王达臣答应着，伸手叩门。

来应门的是仲四自己，他也跟王达臣一样，面罩寒霜似的，神色颇为凝重。

宾主未交一言，直到堂屋中坐定，仲四方始开口问道：“大瑞，你两次到昌平州干什么去了？”

冯大瑞心中一跳，赔笑说道：“你老问这个干吗？”

“当然有缘故在内。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必勉强，而且估量你也决不肯说。”仲四紧接着问，“你现在怎么个打算？”

“我不知道仲四爷你指的是什么，是说我捐官？”

“官你是不必再捐了。我老实告诉你吧，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是干吗？”

“你不走有杀身之祸。”仲四掌柜说，“李制台已经交代，要抓你了。”

李制台是指直隶总督李卫，这跟老何跟他所说的情况，正相吻合，不由得失声说了句：“果然有这回事？”

“是怎么回事？”

这时冯大瑞又变得沉着了，“你老先别问我。”他说，“只请你告诉我，你老的消息是哪里来的？”

“有道上的朋友好意，特来告诉我的。”

“谁？”

“我不必说。”

“你老不肯说，我也不必问。不过，你老居然就信了人家的话，是为的什么？”

“仲四爷岂是随便能受人骗的人？”王达臣插嘴说道，“自然有证据，教人不能不信。”

“既然有证据，我也不必多说了。不过，说心里的话，我不大相信会有什么要抓我的证据。除非——”说到这里，冯大瑞陡然顿住，咽了口唾沫，将想说的话吞入腹中。

王达臣毕竟因为异姓手足的关切，不能不追着问：“除非什么？”

“二哥，你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我妹子的终身我能不管？”

提到这一点，冯大瑞像兜心挨了一拳，脸色痛苦异常，低下头去，只说了句：“我早知道，我一定会对不起三姑娘。”

这时仲四记起往事，倒非常谅解冯大瑞，便帮着他说话：“达臣，他早就有不能跟人说的心事了，不愿意害三姑娘，这一点不能说他错。”

“对了！”王达臣说，“错的是他有眼无珠，把自己弟兄当外人；反是拿不相干的人，当作过命的朋友。”

弦外有音，十分明显，冯大瑞那“除非”二字，本是设譬，此时却真的动了疑心了。

“仲四爷，”他又考虑了一下，觉得话到了非明说不可的地步了，“请你把李制台为什么要抓我，跟你的消息是怎么来的，先告诉我，我也把连二哥都不知道的事告诉你。”

“李制台要抓你，是说你牵涉在一件谋反的案子里。不过，李制台不愿意掀起这件大案，怕难以收场，只要有嫌疑的人都躲得远远儿的，别再惹是生非，就算没事。”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呢？”冯大瑞说，“你老在总督衙门的朋友？”

“不是。”

“那么是谁呢？”

“道上的朋友。”

“道上”是说江湖道上，但也可以指同行，冯大瑞见他不肯松口，就只好试探了：“是沧州的同行不是？”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但仲四跟王达臣却都动容了，仲四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这样回答，在承认之中仍有保留，希望冯大瑞再说下去。

可是他失望了！冯大瑞只是仰脸望着空中，双眼乱眨，在回忆第一次到昌平州，在龙王庙跟黄象见面的情形，他清楚地记得，在谈了强永年以后，黄象指着潭心的月亮说：“大瑞，水面上很亮不是？那是浮光掠影，水底下很深，有了这层浮光，越发看不清了。”

忆念到此，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狞笑，“这位沧州的同行很够朋友。”他说，“我得去谢谢他！”

一言未毕，王达臣鲁莽地抓住他的手臂，厉声问道：“你要去找谁？你别去找死！”

是如此严重的警告，冯大瑞不能不重新考虑，刚才是负气，此刻却冷静了，“我想去找强永年。”他说，“必是他来告诉仲四爷的，我得问问他，他自己怎么办？”

一听这话，王达臣与仲四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是很困惑的神色。

“大瑞，”王达臣友爱地责备，“到此刻你还只是肚子里做工夫，不肯说实话，咱们算是白交了一场。”

“不是我拿二哥跟仲四爷当外人，只为这种事知道了也最好装不知道。何况本来不知道，就更不必去打听了。不过，事到如今，不容我不说。”冯大瑞停了一下说，“我在帮，想来两位早就知道了。”

“那还用说！”仲四脱口回答。

这话多少出乎冯大瑞的意料。王达臣知道他在帮，是早就心照不宣的。而在镖局中，他从未露过任何口风或痕迹，谁知仲四已早有所知，足见此人深沉，因此，冯大瑞更觉得尽量说实话是明智之举。

“仲四爷，你知道不知道，强永年也在帮？”

仲四点点头，王达臣却颇为惊讶，正想开口，仲四摇摇手说：“你先别打岔，听大瑞说下去。”

“我也是上次到昌平州去才知道，那次是帮里来了一位长辈，找我去说话，就有强永年在座。那位长辈当时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现在才明白，是说强永年靠不住，要防着他一点儿。如今看来，果然不错，是他告的密！”

“告什么密？”王达臣问。

“刚才仲四爷不是说过了吗？”

王达臣大惊失色。原来前几年因为宫中手足相残，株连甚众。一时风声鹤唳，只听说“谋反”二字，便想到那件大案上面，但雷声大、雨点小，锒铛就道，安然释回的情况也很多。他原以为强永年所说，大瑞牵涉在谋反的案子中，以及李卫不愿大狱的话，是指此而言，不过话说得重些而已。此刻才知道真是在筹划造反，这是灭门之祸，岂能不惊？

仲四却比较沉着，“这也不见得。”他说，“强永年如果真的告了密，就不必先透消息；既来通知，就没有出卖朋友。”

“他当我是朋友，那是另外一件事，‘欺师灭祖’‘扒灰倒笼’，那可——”冯大瑞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

“那可怎么样？”仲四神色凛然地问，“你预备到沧州去找强永年？”

冯大瑞不答，自是默认之意。王达臣过度关切之下，不由得以兄长的身份开了骂。

“你简直是找死！没脑子到了极点。你找到强永年能拿他怎么样？你能‘开香堂’呢，还是跟他斗一斗？强永年有四个儿子，父子兵一起上阵，你斗得过他吗？”

“我也不是要斗他，我只问问他有这回事没有？”

“问了又怎么样？他告诉你有这回事，你拿他怎么样？”

冯大瑞哑口无言，仲四叹口气说：“大瑞，你血性过人，就是做事欠检点。加入漕帮，已是一错；入了漕帮，又去造反，更是大错。漕帮造反要能成功，早就成功了。现在闲话少说，你的事打算怎么样？”

“我打算上保德州。”

“山西的保德州？”

“是的。”

“不回你老家蒲州，上保德州去干吗？”

“这话可长了。我进京就遇见二嫂——”

“这你别说了。”王达臣打断他的话说，“趟子手回来告诉我们了。”

“好吧！我说我到昌平州之前，芹二爷就跟我约好了的，送二嫂跟三姑娘回通州。本来昨天一回来要转到保定去的——”

“慢着！”这回是仲四插嘴，“你上保定干吗？”

“这，回头我会交代。先说昨天下午，芹二爷约我在琉璃厂见面，还有女扮男装的三姑娘——”

“怎么？”王达臣问，“我妹子女扮男装去逛琉璃厂？”

冯大瑞说不到十句话，已被三次打断，心里不免着急，这样谈下去，一时哪里谈得完，便不理王达臣的话，管自己说道：“我长话短说吧！”

就只说老何那一段，话也不短，不过王、仲二人倒是没有再打岔，全神贯注地听完，仲四立即开口发问了。

“老何说你往保德州，总督衙门的人自然往保德州追了下去，你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算了一下，没有那么快。”

“没有那么快，你也不能往保德州啊？”仲四紧接着问，“你到了保德州干什么？在客店住着，等公差再来抓你。”

冯大瑞语塞。王达臣叹口气说：“老何说你到保德州，你就往山西走，为的是被逮住了，证明老何没有说假话。世界上会有你这种傻人做出谁也想不出的傻事来！你还想造反，你想造谁的反，莫非官府比你还傻！”

这番尖刻的责备，说得冯大瑞涨红了脸，无地自容，本已在失悔之中，不道王达臣多说了一句话，使得冯大瑞有些恼羞成怒，复又一意孤行。

“像你这样等被逮住了，由口供中去洗刷老何，倒不如干脆自首，说一切与人无干，还省事得多。”

冯大瑞心头火起，却无可发泄，便只有赌气了，本来还想跟仲四、王达臣求计，此时决定独行其是，因而默不作声。

“闲话少说，强永年不是胡说八道，已经有证据了。老何的话不错，这件案子现在是交给顺天府在办，保德州隔省，顺天府管不着，就是总督衙门要到山西办案，也得先出公事。可是顺天府属二十四州县，哪一处也不保险，说不定明后天就会到通州来找你。大瑞，光棍不吃眼前亏，你今晚上就走，这里有事我替你挡。”

本是一番极通情合理的话，但冯大瑞心中已有芥蒂，便疑心是仲四怕事，巴不得他早早避开，免得牵累了他，所以毫不考虑地说：“好！我马上就走。”

“你打算到哪里？”

“不一定，反正离开顺天府就是了。”

仲四却还未听出他语气中有悻悻之意，所以纠正他说：“不光是顺天府，要离开直隶。山西不行，山东也不妥，倒是河南好。”

仲四的意思是，河南巡抚田文镜，自上年病殁以后，由湖北巡抚王士俊调任。王士俊是贵州平越人，康熙六十年进士，点了翰林。未到三年散馆，忽然在雍正元年八月，奉特旨拣发河南，以知州任用。这是从未有过的创例，在王士俊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委屈，而他欣然奉旨，一到河南，便补了许州知州。这一下，大家才明白，原来王士俊跟河南巡抚田文镜早有结纳，而田文镜是当今皇帝在藩邸时，暗中布置的三名心腹之一——这三名心腹，职位不高，但居要地。一个是在宗人府的鄂尔泰；一个是在户部的李卫；再一个就是一直在外省转来转去当州县官的田文镜。有此三名心腹做耳目，亲贵的交往，军需的支销，以及封疆大吏对于拥立的动向，在藩邸的雍亲王，无不了如指掌。因而得以内结隆科多，外恃年羹尧，一夕之间，夺得大位。但这三名心腹，守口如瓶，不露丝毫口风，亦不显丝毫形迹，所以都能获重用。但此三人之间，彼此亦有猜忌，当今皇帝便是利用他们彼此之间的猜忌，相互监督，才能免除“合而谋我”之患。

当然，这三个人之下，又各有心腹。王士俊是田文镜的心腹，在河南当了两年知州，调往广东，升授道员，不久署理藩司，负有间接侦察鄂尔泰的密命，雍正九年擢任湖北巡抚。田文镜老病侵寻，解任调养，仍无起色，病殁以后，调王士俊继任河南，这是皇帝酬庸田文镜的一番苦心——田文镜在河南的种种纰漏，逐渐暴露，倘换了个与田文镜毫无渊源而又能干的巡抚，一定大为更张、严词参劾，那一来田文镜盖棺而不能论定，身后亦许还会严谴，亦觉于心不忍。调王士俊继任他的遗缺，就在期望王士俊能善为田文镜补过。

但田文镜与李卫不和！李卫又与鄂尔泰不和，已不是官场中的秘密。既然如此，李卫要办的案子，在河南就会行不通，因此仲四认为冯大瑞避到河南，比较安全。

“对！”王达臣亦附和此议，“河南水陆两路的同行很多，处处有照应。大瑞，你就听仲四爷的话，到河南去吧！”

大家都这么说，冯大瑞自然没有话说，但他心中另有打算，只是不争而已。

“大瑞，”仲四又说，“我替你预备好了！不过，既然到河南，我还得替你写两封信。”

就在这时候，听得有人叩门，三个人都侧耳静听，去应门的是仲四的外妇金二姐，唧唧哝哝，低声交谈，不但听不出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来者是男是女？

“别管了！”仲四说道，“大概是街坊来借钱。”

说着，走到临窗的方桌边，去吹拂尘封已久的墨盒，然后找笔找纸，坐下来写信。仲四写字，有副特殊的功架，左手五指半屈，齐肘平置桌沿，右手握笔，置腕于左掌之上，刚写了一个开头的称谓，只听金二姐在喊：“当家的，你来！”

转脸看时，金二姐一手掀门帘，一手扶门框，双足在门槛之外。仲四以为街坊来借钱，数目较大，她不敢做主，当即答说：“不要紧，你说吧！”说完，又低下头去写信。

“是要紧事，你来嘛！”

这一下，仲四不能不离座了，王达臣与冯大瑞也都有些疑心，但还不便发问，只面面相觑地凝视静听——始而小声交谈，继而仿佛起了争执，最后是仲四发怒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噜苏个没完，天塌下来有我，不是你该管的事，少管。”接着，就看见仲四掀帘而入，脸上犹有怒容。王达臣便慰劝地问道：“干吗生那么大的气？何必！”

仲四不答他的话，招招手将王、冯二人唤到面前，低声说道：“顺天府派人下来了，住在仓书张老九家，张老九派人来告诉我，让我去一趟。如今咱们分头办事，达臣到沧州去一趟，把强永年搬了来，大瑞今夜就走，我马上给你写信，到归德府投奔三义镖局关老掌柜。”

“不！”冯大瑞立即接口，“顺天府的人，自然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走。”

“唉！大瑞，”仲四皱着眉说，“你别混充英雄！强永年既然说过这话，又有张老九在，公事上打了过门，自然没事。你一充英雄好汉，一到了案，事情反倒麻烦了。”

“这话不错！”王达臣说，“你听仲四爷的话没有错。”

“不！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别再多说了。”仲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别瞎搅和。”

说到这样的话，冯大瑞不再作声，仲四亦无暇多说，伏案写信，信没有封口，递给冯大瑞看，写得十分切实，只说冯大瑞有为难之事求助，一切都跟他面求一样。

“你跟他老实说好了，让他替你找个地方，静静住个两三个月。等这件事了结了，你再回来。”

“是的，我要回来。”冯大瑞意味深长地说，但仲四与王达臣都没有听出他弦外有音。

“你钱够不够？”王达臣说，“我那儿有一百多两银子，随后我再寄给你。”

“这你就不必费心了。”仲四插嘴说道，“大瑞有钱存在我女人那里，路上带着也不便，我信上已经写了，由三义垫付，将来我跟他们划账。”

“这都是小事，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饿死的人。不过，四爷跟二哥都是一片热心，我可也不是半吊子。这件事，咱们还得琢磨。”

听他语气平静，仲四便即问说：“怎么个琢磨法？”

“照现在看，顺天府的人一到通州，不先找仲四爷，而去报张老九，当然是因为张老九在通州吃得开，换句话说，找张老九就是想跟仲四爷讲斤头。这话是不是？”

“是啊！所以我让你快走，有事我来慢慢把它撕掳平了，等过了这阵风头，你再回来。”

“万一撕掳不开呢？”冯大瑞紧接着解释，“我不是说仲四爷跟张老九的力量不够，是怕他狮子大开口；或者花了钱，事情还不了。那就不如我自己到案，把仲四爷的身子先洗出来，替我在外面想法子。这样，就从容自在了。”

对这番主张，王达臣认为颇有道理，但仲四开镖局，平时就靠镖客们肯卖命，行事漂亮，就算丢了镖，也还能找得回来。如今是镖客出了麻烦，让他挺身而出露一手的时候，所以虽觉得他的话有理，却仍不能同意。

“这不好！你现在走了，我可以说风凉话，说你来过又走了，只怨他们来迟了一步，不然我就把你留下了。如果我先不交人，到了过不去了才把你交出去，那不就坐实了窝藏的罪名？”

“那么，就先把我交出去。”

“哪有这个道理！我能干出这种让江湖道上挨骂的事来，我的镖局子还开不开？”

听这一说，连冯大瑞自己都无法再说了。王达臣觉得既然事无可争，不宜耽误工夫，当下说道：“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大瑞，咱们走吧！”

“不！”冯大瑞这一个字，就像利刃砍落一块顽铁，落地铿然有声，“我得等仲四爷到张老九家去谈妥了，我才能走。”

“你放心！一定谈得妥。”

“既然一定谈得妥，也不争在此一刻。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头里，我也不往别处去，就在这儿躲一躲。请二哥陪了仲四爷去，倘或顺天府非要人不可，就得拿仲四爷带走，那时请二哥赶紧回来通知。我不能让仲四爷栽这么一个跟斗。”

说这话时，微有些负气的模样，王达臣心里明白，他是因为金二姐的缘故——妇人家的想法，总不如男子汉来得豁达，冯大瑞有作一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表示，必能赢得金二姐的尊敬，倒也是一番好事。

于是，王达臣说：“仲四爷，他这几句话，倒也不能不听。不过金二姐一个人在家，大瑞在这里也不便。这样吧，我陪着大瑞，等你到张老九那里去了回来，再作道理。”

“好！就这么说。”

这些话金二姐在隔室都听到了。她能做仲四的外室，而居然能让精明能干的仲四奶奶眼开眼闭，不找麻烦，当然亦非等闲的女流之辈。她的唯一希望，也是跟仲四唯一争执之处，就是仲四出钱出力为朋友，她都不反对，只绝不甘于仲四为朋友去坐牢。而冯大瑞恰好就是针对她的心病下了心药，这一下，冯大瑞的品格身份，在她心目中当然大不相同了。

不过她也很聪明，应酬功夫亦绝不在仲四奶奶之下，同时更了解她的年龄跟身份都比大妇轻得多，避嫌二字，更须留意，所以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地听她在指挥。

“四喜啊，你倒是快一点儿嘛！先不拘什么，先装几个碟子，连酒送上去。酒是十五年陈的女儿红，下酒的碟子差一点儿，倒不要紧。都是老爷过命的朋友，还能挑剔吗？反正总不能让王二爷、冯大爷坐冷板凳，越快越好。”

“我这不就得了吗？”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当然是四喜。

“那么，赶快送上去。”金二姐又说，“我这就下厨房，糟溜鱼片一下锅就得，你可快回来上菜。”

“我知道。”四喜答得倒很老实，“你尽管慢慢儿来。我看王二爷跟冯大爷也吃不下什么。”

“胡说八道！”金二姐大声叱斥，“王二爷跟冯大爷，凭什么吃不下。别噜苏了，好好儿伺候。”

王达臣与冯大瑞把这些话听得明明白白，口中虽无表示，心里却都在想，仲四能将一般精明的大妇与外室，摆布得醋海不波，足见本事，确实是可以信托倚靠的朋友。

02

王达臣有事在心，胃口很差，冯大瑞倒很豁达，说一声：“多谢！肚子倒真的有点饿了。”随即坐下来，大吃大喝。

因为他并无忧色愁态，使得王达臣的心情也比较开朗了，喝了口酒说：“你在漕帮，虽未明说，我也知道。不过，你有些话可以告诉芹二爷，而不肯在我面前透露一句。大瑞，你倒想，换了你是我，伤心不伤心？”

“我也没有告诉芹二爷多少话。我是怕他年纪轻不知道轻重，所以把话说得重些，也是吓吓他的意思。”冯大瑞又说，“二哥，你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你就不想想，我看三姑娘就像一尊观世音菩萨，会不愿意请到家里去供养？其中的道理，只怪你自己没有去细想。”

王达臣微微一惊，沉吟了一会说：“你是怕犯下什么大案，会连累我妹子？”

“一点不错。”

“那么，你倒不怕连累在蒲州的老太爷、老太太？”

“不会的！”冯大瑞平常地答说，“在我入漕帮的时候，我跟我老爷子说：吃镖行这行饭，是卖命的玩意。或许会连累家里，不可不防，所以特为进状子告我忤逆，赶出家门，不认逆子，蒲州衙门有案的。”

“这样说，你早就有心了。我再问你，我妹子要你去从军，你怎么倒愿意了呢？”

“这话，二哥，你最好别问。”

“事到如今，我怎么能不问。”王达臣可真的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说，“莫非你想到军营里去造反？”

冯大瑞陡然色变，“二哥，”他问，“这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听谁说的？”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冯大瑞的脸色缓和了，自语似的说：“我还以为是强永年说的呢！”

“这么说，确有此事？”

“现在当然也谈不到了。”冯大瑞说，“这件事刚刚开头，没有什么证据，到官当然赖掉。不过——”

“怎么样？不过怎么样？”王达臣紧盯着问，“你说啊！”

“你不是说，强永年告诉你们，李制台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吗？”

“是啊。”

“既然如此，我到官不供，他也不会追问。但如强永年原原本本都照实供了，而且另外有人跌在里面，那时候，我可不受仲四爷跟二哥的你的一番好意。”

“这是怎么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冯大瑞说，“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二哥，你当然也知道。”

冯大瑞的话，虽仍不无闪烁其词之处，但一半拼凑，一半推想，轮廓已大致可见。仔细想一想他的行径，确是事先煞费苦心，唯恐累及他人，江湖道上的义气，丝毫不亏。王达臣觉得有这样一个结义弟兄，是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但也因为如此，不免又恨他太傻。只是不知如何责备，唯有付之长叹。

而冯大瑞不同，他也很坦率地，并不掩饰他的感觉：“这些个日子，老像尼姑怀私孩子似的，有种说不出的抬不起头的不得劲，尤其是在三姑娘面前。今天把话都说了出来，心里反而觉得很痛快。”他紧接着又说，“帮规虽严，不是我泄的底，我对得起师爷爷。不过，二哥，不瞒你说，如果这里没事，我得到保定去一趟，会个人。回来还是帮仲四爷走镖，帮他个两三年，了掉这笔人情。”

“你到保定去会什么人？”

“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何必约在保定？保定是什么地方，直隶总督驻扎的地方，你当是昌平州？”王达臣很威严地说，“既然你说把话都说了，就得说个明明白白，在我面前还藏头露尾，你该不该？”

冯大瑞踌躇了一会说：“是我帮里的一个师叔，我两次到昌平州，就是去看他，约了在保定相会，他替我引见一位前辈，以后就听这位前辈的了。”

“嗯！”王达臣想了一下问道，“你两次到昌平州，强永年都在？”

“在。”

“照这么说，强永年当然也通知你的那位师叔。他能跟仲四爷打招呼，透风气给你，当然更会通知你那师叔，赶紧开码头。你去也是白去。”

冯大瑞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仍踌躇着说：“这么重要的约会，不去总不好！”

“不跟你说了吗？去也是白去。”王达臣有些冒火，“你怎么这么滞而不化呢！”

冯大瑞不敢再作声，默默地在琢磨强永年何以敢犯此该钉在铁锚上处死的帮规？果真是他告了密，黄象又何能幸逃毒手？这得想法子打听一下才好。

正在这样想着，王达臣开口问道：“咱们话分两头，往好的一面说，仲四爷把事情撕掳平了，你既没有对不起漕帮，漕帮也不至于‘开香堂’，拿你怎么样。以后就帮仲四爷走镖，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干你的行当，是不是这样？”

“是。”

“那么以后呢？”

“以后？”冯大瑞一愣，“以后什么？”

“莫非你根本没有把娶我妹子放在心上？”

一听他语声不悦，冯大瑞大感不安：“不，不，我不知道二哥你是指的这件事。”他说，“不过，我恐怕不是做官的材料，三姑娘或许——”

“你别说了！”王达臣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她的苦心。”

什么是绣春的苦心呢？冯大瑞不由得怔怔地苦苦思索。他在想，她的苦心是，赏识他的气概性情，认为蛟龙非池中物，不愿意他随波逐流，在风沙烈日中奔走一生，到老来抱孙子、晒太阳，提当年走南闯北的好汉之勇。宁愿如王宝钏苦守寒窑，只待他出人头地。除此以外，若说还有什么苦心，就非他所能想象的了。

他虽一直不曾作声，但从他只有困惑、别无表情的脸上，亦可以想象得到他心中所想。王达臣冷笑一声说道：“你别当我妹子，是那种俗气的女人，一心想当官太太。你知道她为什么要你到西边去从军？”

“我不知道。”冯大瑞赶紧又说，“不过我想过，大概是要我多阅历阅历的意思。”

“走江湖还少得了阅历？她另外有番苦心。”王达臣喝了口酒，方又说道，“老实告诉你，这是芹二爷看出来的，他疑心你在这里许了人，给人卖命，现在才知道你师叔要你造反。”

听得这话，冯大瑞自然格外关切，心里也很乱，当初跟曹雪芹不该说的话，说得太多，果不其然，惹得人家生了疑心。此时不免有些自悔自恨，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我妹子跟芹二爷最谈得来，说句不怕自己觉得寒碜的话，他们真像姊弟一样。芹二爷把他的疑心告诉了我妹子，她才有这番苦心，要你走到远远儿的，而且是在营盘里，有军令拘着，也不能私下‘开小差’出来替朋友卖命。这一来，祸事是免了，你也不算对不起朋友。这就是她的苦心。”

听到这里，冯大瑞豆大的泪珠，接二连三往酒杯里掉，抹一抹眼泪，红着一双眼睛说：“我真没有想到三姑娘待我这么好！”

“她是因为我的缘故，把你也当作自己哥哥看待，哪知反倒是你把我们兄妹看成外人了。”

这番牢骚，不仅指冯大瑞将身许漕帮一事瞒着王达臣，而且也还指他待义兄还不如对初交的曹雪芹亲密。这在冯大瑞当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辩亦多余，只惭愧地把头低了下去。

王达臣自然不忍再作任何责备，但相知十年，一直到此刻以肝胆相见，当然有好些话不能不在此时作个切实的交代。第一件，当然是绣春的婚事，但为了替绣春留身份，他必须先让冯大瑞表示态度。

“我妹子已经受了极大的委屈了。”王达臣以退为进地说，“再多受点儿委屈，也不要紧。不过，你总得有句话吧？”

“当然，当然！”冯大瑞惶恐地说，“只要这趟能够过得去，我马上请仲四奶奶当大媒，照规矩下聘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都听二哥的。”

“这话，你还得说清楚点儿。这件案子可大可小，如果本来可以过得去，你偏要去惹是非，又惹下一条祸根在那里，怎么能叫人放心？”

“这不会——”

“虽说不会，只怕你自己心里丢不下，譬如你还要上保定去打听消息，不就是自己惹是非吗？”

“消息不打听确实，又怎么能放心丢开？”

这话反驳得很有力，王达臣立即又作了一个决定，“好吧！”他说，“我替你去打听，你要打听的是什么？”

“打听我师叔。”

“怎么打听法？姓甚名谁，在哪里相会，会了面该谈些什么？你详详细细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打听得明明白白。”

“是这样的——”

冯大瑞将实情和盘托出。原来他第二次到昌平州时，黄象已经替他约好了，引见一个朋友，以后如何投军到西路，那“朋友”会替他安排一切。

但如今事情发生了大变化，冯大瑞担心的是黄象是否已经被捕。倘或如王达臣的推测，强永年既能通知仲四，转告冯大瑞远避，那么一定也会透风声给黄象，速速避走。照这样说，冯大瑞去了也是扑个空，根本不必有此一行。

成疑问的是，冯大瑞并不信任强永年，就算强永年的行事，如王达臣的推测，黄象亦不见得就会一走了之。因为既然无事，何不多待一两天等冯大瑞去见一面，有所交代，将这件事办出个起落来？

说明了这一切，冯大瑞表达了他最后的心愿：“总而言之，如果我那位师叔没有出事，他就一定会等我；即使自己不出面，也会派人给我传话。二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惦念着他，他一定也惦念着我，彼此见一面，大家都放心，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冯大瑞道：“再说，江湖道上就讲的信义二字，应该去，可以去而不去，是失信；我知道了这件事，也许他还不知道，不通个消息给他，是不义。失信不义的人，不是冯大瑞。”

王达臣又被他说服了，不过他总觉得冯大瑞不宜冒险，考虑了好一会，慨然说道：“我替你走一趟，见了面我只说你病了，没法践约，此外一切，我都替你代为陈说，有什么话要交代你，亦请他跟我说好了。你我至亲，事情又是迫不得已，这也不算你违反帮规泄漏机密。我想这个主意就这样定了，你不必再多出花样。”

冯大瑞也觉得他这话仁至义尽，是个很妥当的办法，当下想了一下说：“二哥，你是‘空子’，要见到我黄师叔不容易。只有这样，我写一封信，请你到保定府南大街嘉茂粮食行找朱掌柜，把你我的关系略为提一提，说要见一位西云道长。”

“这就是你的师叔？”

“是的，二哥，你要申明在先，能见最好，不能见也不要紧，有信请他转交。”冯大瑞又说，“二哥，这时候还请你特别留意，如果能见，能转信，自然很好；他如果说不认识西云道长，请你赶快就走，而且马上将信毁掉，赶紧走人，越快越好；倘或他说，这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交得到，你也不必勉强，在保定稍为打听打听。二哥，我的意思你明白了没有？”

王达臣何能不明白？冯大瑞设想的情况，包含着三个层次：第一是平安无事；其次是已经出了事，下在狱中，或者躲了起来，不便与生人见会；最后一种是朱掌柜都不能承认识得什么“西云道长”，那就一定已掀起了弥天巨案——果真到了那地步，不但仲四跟他脱不得干系，凡与冯大瑞有来往的人，说不定都要受到牵累。转念及此，不觉忧心忡忡：“好吧，”他只能这样说，“你就赶快写信吧！”

仲四用过的笔砚未收，冯大瑞坐了下来，铺纸拈毫，久久未能下笔。他中过武秀才，默写过“武经”，肚子里的墨水，写封信还难不倒他，只是事关重大，情势又复杂，要用几句隐语来概括，那就不是他这名武秀才所能胜任的了。

“这封信很难写！”

其时王达臣心里正在烦，如果不是冯大瑞少不更事，不识轻重，师出无名地想去造反，此刻又哪里会有这些提心吊胆的烦恼？因为有这样一肚子的怨气在，不由得就针锋相对地说了一句：“这件事也很难办！”

冯大瑞一时没有能体会他的心境，愕然相问：“什么事很难办？”

“还不是你的事！无事最好，有事还不知大小。倘或连曹家都连累了，教我怎么对得起人家。芹二爷是曹老太爷煊赫了一世，唯一留下的一点亲骨血，曹家的一条命根子，倘或有个三长两短，教我——”王达臣说不下去了，只是唉声叹气地顿足。

冯大瑞见他如此神态，顿觉汗流浃背，内心无可言喻地不安：“二哥，”他说，“如果事情闹大了，我只好对不起三姑娘，根本不承认跟曹家有任何瓜葛，我也没有去过曹家，不认识曹家任何人，当然也没有攀亲这回事。不过，我是这么说，别人也别露真话才好。”

“嗐！现在还谈不到那些。你赶快写信吧，我非连夜去一趟保定不可，不然觉都睡不着。”

“不！二哥，信很难写，而且万一把你也拖累在里面，是件不得了的事，还是我自己乔装改扮去一趟。”

“乔装改扮？”

“对了！乔装改扮。”

“扮什么？扮什么都不妥当。”

“扮旗人还不妥当吗？”

一听这话，王达臣不由得点头，因为冯大瑞出山海关，少说也有十五六次，说得一口盛京口音“旗话”，旗人的礼节，也很娴熟，如果扮成一个旗下武官，足可以冒充得过去。

正在商量细节之际，仲四打发人来请王达臣到镖局去议事。来人话说得很清楚，只请王达臣一个人去，冯大瑞还是留在金二姐那里，切勿私自外出。

这就使得王、冯二人都猜不透是怎么回事。金二姐也很关心，但亦问不出什么来。冯大瑞为避瓜田李下之嫌，不愿一个人留下，最后是王达臣出的主意，将来人留了下来陪他。

“事情很麻烦。”仲四屏人密语，“顺天府的眼线，看到大瑞回通州来了，着落在我身上要人。”

仲四说：“我始终咬定，没有见过大瑞，为什么我不回金二姐那里，怕有人掇了下来，发现你跟大瑞。”

“这，”王达臣已知道该如何处理，却故意问道，“这该怎么办呢？”

“让大瑞连夜动身，把咱们最好的那匹马给他。”

果如王达臣所料，但仲四又如何料理这场麻烦，他当然也要问个明白。

“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仲四又说，“事不宜迟，你马上回去，告诉大瑞，照我信上所开的地址，投奔河南，非这样子不能了这场麻烦。”

王达臣想了一下问：“地大的银子有多大呢？”

“已经开出盘子来了，要两万。”

王达臣吓一跳：“这可不是小数目。”他说，“怎么凑得起来？”

“这会儿不用谈这个。反正漫天讨价，就地回钱，我有我挺的法子。”

“什么法子呢？”

“嗐！”仲四不耐烦了，“在这节骨眼上，我哪里有工夫跟你谈这个。你快去吧！”

说着，仲四递给他一个褡裢袋，里面有二三十两碎银子，一大块“锅魁”，又到槽头上牵出一匹“菊花青”来，“判官头”上挂着一个水壶。王达臣一言不发，提着褡裢袋，上马就走。

到了金二姐家，他将冯大瑞唤到一边，把仲四交代的话，说了一遍，催他马上就走。

“仲四爷呢？”冯大瑞问，“他怎么办？”

“预备花几两银子，把来人打发走。他有他挺的法子。”

最后这句话什么意思？冯大瑞再问，王达臣只说：“不知道。”这也是实话，但冯大瑞却疑心他已知是何法子，只不肯说而已。因此驰马南下，脑中却盘旋着这个疑问。

这天中午到了河间府，一条三岔路，往西是保定，往东是沧州，冯大瑞不免踌躇，先想到保定去会黄象，转念自责，答应了仲四一定脱身，不能自投罗网，但却又不想一直往南经大名府到开封，因而只在三岔路将马圈过来，圈过去，不知何去何从。

就这时听得嘹亮深远的一声：“噢——”冯大瑞一听便知是趟子手喝道，拉缰回马，看到对面来了一列镖车，车上插的镖旗，色彩鲜明，大红软缎，绣一只黑虎，正是沧州强永年的旗号。

冯大瑞灵机一动，何不找强永年去问个究竟？他在想，强永年既然有那一番“好意”，去了绝无妨碍，而黄象的安危，尤其是强永年何以知道直隶总督衙门要抓他，是强永年消息灵通，还是卖友求荣，岂不都可以弄明白了。

转念到此，心胸一畅，毫不迟疑地打马往东，直奔沧州。

03

“啊，冯大叔！”强永年的大儿子强士杰，从柜房中迎出来，“你怎么来了？”说着，递过一把掸子来，又大声问道，“冯镖头的马交给谁了？”

“交给小季了，溜一溜再上槽。”有人回答。

“好生喂！”强士杰交代了这一句，转脸看时，冯大瑞已将一身黄土掸得差不多了，便即延入柜房，叫人倒洗脸水、沏茶，殷勤非常。

“我来看你们老爷子。”冯大瑞说，“在后面？”

后面是指强永年的住家，强士杰答说：“到保定去了，明天就回来。冯大叔有事交代我好了。”

冯大瑞大失所望，但既说明天就回来，只好等一等，当下问道：“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说不定，总在下午吧！”

“喔，”冯大瑞问，“你父亲到保定去干什么？”

“有一笔买卖去接头。”

“不是直隶总督衙门的买卖吧？”

强士杰不知所云，只望着冯大瑞发愣，好久才说了句：“这可不大清楚。”

冯大瑞自悔失言，同时心生警惕，如今步步荆棘，一切都得小心，像这种孟浪的话，随便出口，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冯大叔，”强士杰倒像是毫无心机似的，“你老先喝喝茶，有一趟镖就要动身了，我去交代一下，回来陪冯大叔喝酒。”

等强士杰一走，接着便来了强士雄，强永年有四个儿子，强士雄行三，脾气暴躁，外号“张飞”，但却最佩服冯大瑞，陪着闲聊了好久，很恳切地向他请教形意拳的精义——冯大瑞的拳脚，在镖行中是有名的。

正谈得热闹，有个小徒弟进门，在强士雄耳际轻声说了几句，随即便见他起身说道：“冯大叔，我大哥请你去喝酒，我来领路。”

强家的房子很大，强士雄曲曲折折地将冯大瑞领到一座花厅，强士杰亲自打着帘子在迎接。进门一看，正中长方桌上摆了一副“王供”，而且红烛高烧，壁上悬的是一张“一苇渡江”的达摩像。长方桌前面摆着一张俗称太师椅的圈椅。冯大瑞不由得一愣，不知这么一种不伦不类的布置，是为了什么？而且在这里喝酒，似乎也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老三，你拿拜垫来，咱们给师爷磕头。”

谁是强家兄弟的“师爷”？冯大瑞的念头还未转过来，强士杰已半扶半拉地将他纳入圈椅中了。

“慢着！”冯大瑞坐下复又站起，“你们叫我‘师爷’。”

“是！”强士杰答说，“你老是我爹的师叔，我们自然该叫师爷啰！”

冯大瑞这才明白，强永年已将他在漕帮中跟冯大瑞的关系，告诉他的儿子。漕帮的规矩“准充不准赖”，虽然心中怀疑，强士杰行此大礼，或许不存好意，也就只有坦然受之了。

等拜垫取来，强家老大、老三，双双跪倒，冯大瑞很敏捷地起身闪向一旁，表示谦虚，等他们磕完头起身，还作了个揖，还以半礼。

“师爷，请这面来！没有什么好东西请师爷，不过酒倒是真正的绍兴花雕。”

进入用屏风隔开的东首，一张大方桌已摆满了酒肴，却只得两个座位，冯大瑞上坐，强士杰侧作陪，强士雄却悄悄退了出去。

“怎么？”冯大瑞问，“老三怎么走了？”

“有几句话禀告师爷，不必让他知道。”

胞弟兄都要相瞒的话，可知关系重大，而且可以意料得到，必然谈的是他所想要拨开的疑云。

“师爷，”强士杰歉意地说，“酒虽好，可惜没有人烫，只好喝冷的了。”

这是表明并无第三人在场，也不能有第三人在场。隔墙是否有耳，虽还存疑，但从表面上看，是打算着肺腑相见，自是善意，所以冯大瑞连连点头：“喝冷的好，喝冷的好！”

“是！”强士杰斟满了酒，起立相敬。

“你坐下来！不然罚酒。”

“是！师爷下不为例。”说完，还是站着干了酒，等冯大瑞也干了，方始坐下。

冯大瑞心想，照此光景来看，强士杰尊之为师爷，不仅是由于他父亲的关系，而是他本人亦在“门槛”里头。既然如此，黄象的下落，不妨直接问他。

但话虽如此，必得先让他自己“报家门”，承认身在帮中，然后他以前辈的资格，问到帮中的长老，强士杰才不敢闪避不答。

主意一定，随即开口：“贵帮头？”

一听这话，强士杰立即又站了起来，口中回答：“济右。”

“贵前人，尊姓上下？”

“上林下堃。”

冯大瑞只知“济右”帮属于山东，驻扎济南，却不知道此帮当家的姓名，更不知道有无林堃其人。漕帮规矩“准充不准赖”，强士杰如果别有用心，不妨冒充自己人，这就得细盘一盘了。

江湖上有句话：“若要盘驳，性命交脱”，因而为了不伤面子，有时明知对方冒充，往往亦不便盘驳，但如今情形不同，冯大瑞觉得势成骑虎，非盘问不可。

“请教，贵帮船由哪里派，一共多少只？”

强士杰不防他突然盘问，一愣之下，大生警惕，当下定一定心，沉稳地答说：“泰阳所派出，一共九十九只。”

“几只太平，几只停修，几十只运粮？”

“十一只太平，八只停修，八十只运粮朝北。”

“粮在哪里兑？”

“长清、曲阜、宁阳、鱼台四县。”

“走哪个码头？”

“济宁大码头。”

“哪里靠船？”

“安邱县靠船。”

“哪里卸粮？”

“宛平县卸粮。”

这些问答，只要是此帮的水手，哪怕临时招雇的“空子”，大致亦能回答，因为都是经过的实事。八十艘漕船，在指定的四县装载漕米，经山东济宁到直隶安邱停泊，等候卸粮至位于宛平县的“京仓”。

可是再有些实迹可循、无理性可推的问句，才是真正的隐语。冯大瑞发觉强永年的这个大儿子，是个厉害角色，所以盘问之前，先就想通，必得先易后难，而且口风要逼得紧，不容他从容细想，才能让他的狐狸尾巴掩饰不住。于是，冯大瑞用既重且急的语气，狂风骤雨似的问道：“请问贵帮粮船旗号，进京、出京、初一、十五，还有平常日子，打的什么旗？”

强士杰既然已有警觉，当然已想到他问的是旗号，本想调侃他一两句，再作回答，从而转念，这是一件极慎重的事，不可出以轻佻的口吻，因而神情益发严肃，答话亦缓慢而清晰。

“敝帮进京打东方青云旗，出京打龙凤旗，初一月半打中央杏黄旗，平时打珍珠应天旗。”接着，强士杰又抱拳说了一句，“诸事请师爷慈悲。”

“请坐、请坐！”冯大瑞的态度变得比较亲切了，举杯啜饮，挟了块熏兔肉送入口中，咀嚼将完，徐徐说道，“我此来是专为看你父亲的，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哪一件，请师爷开示，或许我有点知道，也说不定。”

话慢慢转入港了，但漕帮的规矩，凡事忌开门见山直说，所以冯大瑞仍旧旁敲侧击地说：“十大帮规，十禁十戒，有的时候不容易样样周全。”

冯大瑞说：“譬如‘十禁’最后一禁，‘香头低不准爬高’，有道是‘字大人不大，字小人不小’，就好像是你我现在的情形。刚才承你们兄弟的情，拿我当个长辈看，实在惭愧，‘在帮原是讲仁义，爬香自高无面皮’。此刻只有你我两个人，年纪也差不多，真不必讲香头高低。”

强士杰是极精明的角色，听他转弯抹角，谈到最后是要他不必讲“香头高低”，换句话说，只要讲“仁义”好了！这话太严重了。

于是强士杰正色说道：“分香头高低，是我们晚辈应有的道理，讲仁义是不分长幼都要讲的。师爷见多识广，想来是听人谈过，士杰有什么不仁不义之事，请师爷尽管明说，如果是晚辈错了，晚辈情愿领家法。”

他的神气，有些剑拔弩张，冯大瑞却好整以暇地说：“你误会了，我是泛泛而谈。”接着急转直下，轻巧地转入正题，“你父亲很讲仁义，特为到通州去通知仲四掌柜，要我避开，说直隶总督衙门要抓我。今天到沧州来，一则要谢谢他；二则想问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案子要抓我？”

强士杰知道面临了“图穷而匕首见”的局面了！他父亲临行交代，冯大瑞十九会兴问罪之师，不论受多大的委屈，都要解释清楚，这是个很大的难题，强士杰已盘算过多少遍，觉得只有八个字可以掌握：“谦卑尽礼，随机应变。”

前面四个字是做到了，而且冯大瑞态度已非初到时的冷峻，便是此四字已收效的证验，但后面四个字，做起来却很难。冯大瑞那种绵里针的语气，颇不易应付，只有先虚晃一枪，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再说。于是他赔笑反问：“师爷莫非真的不知道？”

“我又不结交官府，哪里会知道案底？”

这话便不大好听了，强士杰心生警惕，千万不能顶撞，一碰僵了，局面很难收拾，因而脸上越发堆浓了笑意，“师爷是声名赫赫的大镖头，官府巴结师爷都来不及，仲四掌柜仗师爷的腰，买卖做得硬，当然不必结交官府，我们就不同了，”他作个无奈的表情，“不但要结交，而且有时候还要巴结官府，不然能赚几文的买卖，就轮不到我们头上了。”

俗语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冯大瑞听了他前面那一段话，不免陶然，这一来也就觉得他的解释，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巴结”二字，却仍未放过，只是此刻还只能留在心里。

“那么，你倒说说，是怎么件案子？”

“自然是件大案。”强士杰先为他父亲诉苦，“家父为这件案子，头发都急白了，明知道做这件事在江湖上会落个骂名，几十年的修行，说不定一下子都会打了回去。可是不能不跳火坑，谁让三老太爷找上了我父亲呢？”

一听这话，冯大瑞既惊且疑，尤其是“三老太爷”四字，在他心头一震。自从翁钱二祖，“口外朝佛”，一去数载，杳无音信，后来方始传闻，因为策动准噶尔反清，事泄被捕，因而“过方”以后，全帮便归潘祖一手掌舵，全帮上下都尊称之为“三老太爷”。他怎么会找上强永年，又是什么事要他跳火坑？

由于怕话没有听清楚，冯大瑞特为问一句：“你是说三老太爷要你父亲跳火坑？”

“是的。”强士杰回答得很清楚。

“跳什么火坑？”

“就是要拦黄小祖派师爷去做的那件事。”

“这——”冯大瑞大声说道，“我不信！三老太爷怎么能这么做？”

强士杰立即接口：“三老太爷又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冯大瑞一听冒火，这不但是强词夺理，简直是“欺师灭祖”。但由于激动的缘故，心乱如麻，虽有千百种理由，却怕说不周全，就不够力量。憋了半天，迸出一句话来：“三老太爷要怎么做，翁钱二祖不是死得太冤枉了吗？”

“就因为翁、钱二祖死得冤枉，三老太爷才不准黄小祖再干这种傻事！”

“哼！”冯大瑞冷笑，“你以为三老太爷会像你父亲，不顾义气，出卖同帮？”

这话说得太重了，强士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几次想翻脸都忍了回去。冯大瑞亦是一半懊悔，一半歉疚，但口头上软不下去，唯有不再作声。

这样沉默了好半天，两个人的情绪都比较平静了，仍旧是强士杰先开口说话。

“师爷，你高我两辈，不过进山门的辰光差不多。”他问，“师爷，你是哪一年‘孝祖’的？”

所谓“孝祖”是开大香堂正式拜师，冯大瑞答说：“我是丁未年。”

“我是丙午年。”

丁未为雍正五年，前一年丙午，冯大瑞的辈分虽高，资格反浅。强士杰又问：“师爷是哪一门孝祖？”

这是问在何处开香堂拜师。可开香堂之地，共有七处，称为“七门孝祖”。通常开香堂必在深夜择隐秘之处，最常见的是借用人家的祠堂，名为“正门孝祖”；其次是在粮船上的“舱门孝祖”；寺庙与道观亦常为开香堂之地，僧帽形圆，道冠则方，所以称为“圆门”与“方门”。此外设香堂于住宅为“宅门孝祖”；店铺或衙门亦可设香堂，称为“财门孝祖”；最令人想不到的是，监狱内亦可设香堂，名为“绝门孝祖”，如果忌讳“绝”字，便称之为“书房门孝祖”。

冯大瑞正是“绝门孝祖”，有一次丢了镖，原可以找得回来的，不道保家是个不懂江湖门道的现任知府，将冯大瑞下了狱，责成仲四赔偿。结果是冯大瑞在狱中为一名禁子所赏识，在狱神庙开香堂，收了冯大瑞做徒弟，为他通信奔走，将镖要了回来，等仲四得信赶来料理善后，冯大瑞倒已被释出狱，而且还领了一笔赏银。

这当然不能隐瞒，也不必隐瞒，冯大瑞老实答道：“我是书房门孝祖。”

“这就是了！”强士杰点点头说，“财门孝祖是想漕帮的势力；宅门孝祖，往往是好出风头的大少爷；书房门孝祖共患难、讲义气、藏龙卧虎的人最多。师爷，我父亲是舱门孝祖，漕帮的苦处最清楚不过。”

“喔！你们父子跟我一样，干的是陆路行当，怎么会是舱门孝祖呢？”

“这话很长，今天片时三刻也说不尽。”强士杰又说，“师爷，我说三老太爷不准黄小祖干这种傻事，你不相信？”

“是的。”冯大瑞老实答道，“我不相信。”

“这也难怪。”强士杰心平气和地说，“我刚才为什么要请教师爷哪一年孝祖，在什么地方孝祖，为的是要师爷你老明鉴。我辈分低，不过论到漕帮的事，说句放肆的话，师爷你只怕还没有我知道得多，比我父亲当然又差了一截。师爷如果肯听我说，最好；不肯听我说，那就请师爷在这里暂且住一住，等我父亲回来，一定分辨得明白。总而言之，‘不顾义气，出卖同帮’这八个字，无论如何不敢受，也不甘受。”

听他话说得如此老练，冯大瑞倒深悔自己荒疏轻率，让人看来像个草包，当下见风使舵，举杯说道：“我说话一时欠思想，请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跟令尊提起。”

“言重、言重！”强士杰也急忙举杯还敬，“我也知道，师爷也是血性义气性子直。这件事就不谈了。不过三老太爷的苦心，我们做小辈的，不可不体会。”

“那么。”冯大瑞置杯敛手，“我就听你谈谈三老太爷的苦心。”

“这话就要说得远了。康熙初年，人心不定。昆山顾老先生，山西傅老先生他们——”

“慢点。”冯大瑞打断他的话问，“昆山顾老先生是指顾亭林，山西傅老先生是哪位？”

“傅青主老先生，单名一个山字。他们两位，还有几位遗老，筹划出来一个漕帮，当时是极厉害一着。”强士杰压低了声音说，“果然照顾老先生的志向去做，一下子可以制清朝的死命。”

因为东南财富之区，自汉唐以来，北方便须仰给于江淮漕运。明朝末年，流寇四起，漕运中断，以至于一条长江，几乎成了天堂与地狱的分野。入清以后，志在恢复的遗民志士，多出在江南，即由于有财富的凭借，如果志切同仇，足食足兵，原是可有作为的。

当时反清的义师，分为两派：一派是浙东的义师与郑成功的“舟师”，由钱牧斋从中联络策划；一派是顾亭林在主持，认为可如东晋成一偏安之局。哪知顺治十六年郑成功的舟师会同浙东义师，由崇明岛入长江，舳舻千里，声势有如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东，其时八旗中曾建立赫赫战功的亲贵宿将，凋零殆尽。而“三藩”又各领雄兵，分据西南闽粤；而西北是顾亭林早就下了功夫的。所以只要金陵一下，边陲响应，清朝危亡立见。哪知郑成功比马谡还不如，徒负虚名，全无将略，以致如曹操赤壁鏖兵那样，大败而归，从此就再没有恢复明朝的机会了。

到了圣祖即位，自康熙六年亲政之时起，即以治河为全力以赴的三件大政之一。到得漕运复通，由顾亭林一派所策划的漕帮，逐渐成了气候，倘或天下有变，切断南漕，北方即陷入绝境，确是致命的一着狠棋。

然而这一着狠棋，始终没有机会下。三藩之乱未平，圣祖便下诏开博学鸿词，访求岩壑之士，以示偃武修文，重开太平之世。前明的遗老志士，想想明神宗的数十年不朝；光宗接位不足一月，热孝中便因色荒而崩；熹宗童，不知国家大事为何物；思宗无知人之明而刚愎自用，诛戮大臣，视如常事；相形之下，圣祖的勤求民隐，视民如伤，真是有道之君。反清的念头，自然消歇。

三藩之乱，能够削平，基础已经稳固，到得康熙三十八年下“永不加赋”之诏，更为有明两百余年所未有的德政。

“人心都是肉做的。师爷，”强士杰说，“你老倒想想，这时候再来谈反清复明，有什么意思？再退一步说，就算该反，反得成功吗？除了害老百姓吃苦以外，你老倒想，有什么好吗？”

这番道理，冯大瑞闻所未闻，不过虽驳不倒强士杰，却有一层疑问：“既然如此，何以当初翁、钱二祖要到口外去谋划呢？”

“这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照我听说，翁、钱二祖与三老太爷是约好的，如果他们两老不成功，三老太爷就得拿维持全帮生计的一副担子，一个人挑起来。师爷，你倒算算他们漕帮连家带眷有多少人？”

这件事是冯大瑞所从未想过的，一听说破了——想想果然关系重大，加上又是“三老太爷”的话——料他也不敢捏造潘祖的指示，所以深深点头，表示接受：“这个道理我明白了。”

“师爷是明白了，还有几位小祖不明白。像黄小祖，就一定要替二老太爷报仇，我父亲苦苦相劝，黄小祖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使得冯大瑞回想到黄象跟他说过的话，原来事出有因，不过一时不暇细想，此刻急于要明白的是事实的真相。

“黄小祖不听，你父亲怎么样呢？”

“只有禀告三老太爷。”强士杰说，“是我去的。”

“是杭州？”

“是的，在杭州家庙见的三老太爷。”

“三老太爷怎么说？”

“说要黄小祖马上回去。”强士杰又说，“据我知道，黄小祖约了‘同参弟兄’，决定自己管自己做。所以我当时请示，说黄小祖万一不肯回杭州，怎么办？”

“是啊！除了三老太爷没有人管得住黄小祖。他要不肯回去，还真拿他没办法。”

“三老太爷也是这么说。”

“后来呢？”

“后来，三老太爷说：‘譬如救火，眼看一蔓延开来，火势越来越大，一大片房子都要烧光，那就只有开一条“火巷”，拿在烧的房子跟不曾失火的房子隔开来。这场祸闯开来，漕帮要散了，我一个当家人不能不下一剂猛药。我写封亲笔信，信上会详细交代你父亲，如何办法。’”

“那么，到底是如何办法呢？”

“是让我父亲先劝黄小祖，劝不听，就告诉他，只有报官了。”强士杰叹口气说，“如果黄小祖肯听劝，又何至于害得大家鸡犬不宁。”

冯大瑞终于恍然大悟，果然是强永年告的密，不过奉命行事而已。但潘祖行事，似乎亦太鲁莽了些。

“三老太爷莫非没有想过，这种谋反大逆的案子，一掀开来不得了，将来怎么样收场？”

“这一点，三老太爷当然早就想到了的，他在信上只叫我父亲去看直隶总督衙门的马老爷。案子不会太大，但也不会太小，不然吓不倒黄小祖。”

“黄小祖呢？在监狱里？”

“劝他逃，他不肯，马老爷拿他抓进去了。不过，不要紧，过一阵子就出来了。”

“真的？”

“我怎么能骗你老？”强士杰又说，“这件事亦真叫无奈。师爷，你听我的劝，赶紧走吧。”

“既然不要紧，我又何必走？”冯大瑞说，“我要等通州的消息，再要看看这件案子到底怎么样收场？”

谈到这里，只见强士雄悄然而至，向他大哥使了个眼色，强士杰随即告罪离去。冯大瑞心中不免狐疑，但强士雄那种粗豪坦率，且又诚恳恭敬的神态，对他颇有镇静的作用，喝着酒随意闲谈，几乎把时间都忘记了。

到得二更已过，强士杰去而复回，让冯大瑞感意外的是，还有个强永年。

“强二哥！”冯大瑞站了起来，“你从保定回来了！”

“冯师叔，以后叫我名字好了。”强永年转脸交代，“老三，你去沏壶好茶来！”

这是暗示客人该止饮了，当然是因为有重要的事谈，希望冯大瑞的头脑保持清醒。因此，他就不坐下来了，走向一旁，等待强永年发话。

“师叔，你请坐。”强永年推他坐在上首，隔着茶几侧脸说道，“我算定师叔会来。”

“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师叔的性子急，话说得愈早愈好，所以我临走交代了大小儿，师叔一到，有什么说什么，一句都不能隐瞒。大小儿也是经手这件事的人，不过只怕还有些奥妙曲折的地方，没有说清楚。”

冯大瑞将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而且咀嚼了一遍，性子急是他的一病，此时让强永年提醒了，便不忙开口，细想了一下，方始从容。

“话是大致听清楚了。三老太爷是当家人，既然他当家人有当家人的苦楚，我们做小辈的，不能不体谅。不过，其中有什么奥妙曲折，我倒没有听出来。”

“不是师叔没有听出来，是大小儿不懂怎么样说。师叔，黄小祖的一片心，没有话说，事情做得有点鲁莽，料理起来很难。我本来挑不下这副担子的，不过三老太爷交代下来，我没法子推托，这叫在劫难逃。”

这“在劫难逃”四字，便有些奥妙了。冯大瑞细细体味了一会说：“看来，我也是在劫难逃啰？”

“但愿师叔能逃过这一劫。”强永年紧接着说，“不过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年灾月晦而已。”

这灾晦当然是牢狱之灾，冯大瑞立刻想到两个人，“黄小祖怎么样？”他问，“在里头怎么样？”

所谓“里头”是指直隶按察使监狱，像这种谋反大逆的案子，犯人至少也要钉镣，不道强永年答说：“在里头还开了香堂。”

“还开香堂？”冯大瑞诧异非凡。

“这就是奥妙了！”强永年未作进一步解释，只说，“住在狱神庙，很舒服，放心好了。”

“那么，通州的仲四掌柜。”

“他有点麻烦。”强永年皱着眉说，“话碰僵了。”

“话怎么碰僵了呢？”冯大瑞急急问说，心里不免嘀咕，江湖道上最怕事成僵局，所以他格外关切。

“这要怪我少说一句话。我原来的意思，仲四也是很精明的人，‘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这句话自然懂，既是我们漕帮的事，不论他垫了多少钱，我们总会如数归还。就因为我少交代了这么一句话，他们把话碰僵了。”

这就不难明白了。果然，细问之下，强永年所谈的情形，与冯大瑞所猜想得到的，大致相仿。

原来顺天府派下去的人，先找到仓书张老九，意思便很明显，可以由张老九居间买放，来人开价一万两银子，张老九认为不过仲四垫一垫的事，所以照实转告仲四，哪知仲四说出一句话来，连张老九都给得罪了。

“是怎么一句话呢？仲四说：‘我学苏州人杀半价，只能送他五千银子。不过，九哥，你的一个二八扣，我不敢少，另外兑一千银子送到府上。’张老九替仲四说合过好几回官司，哪一回也没有拿过回扣，一听这话，火就大了，当然表示，回扣不敢要，这是钦命案子，他也不敢从中搅和，你们自己谈吧。师叔，你想，这一来，顺天府的人，还敢跟仲四谈钱吗？”

“糟了，糟了！”冯大瑞跌脚搓手，着急地问，“这不是要跌进去了吗？”

“可不是？”强永年答说，“你把兄王达臣连夜下来找我，路上遇见了，一起到保定见了马老爷。当然不能当着王达臣谈这件事，私下跟马老爷商量的结果，只有把仲四由顺天府提到保定，跟黄小祖的案子一起发落了。”

“不必这么费事！”冯大瑞答说，“顺天府找的不就是我吗？我去投案，仲四掌柜应该放出来吧？”

“那当然！”

“好！强二哥，咱们今晚上就走。”

“师叔，你的称呼不敢当。”强永年将大拇指一跷，“师叔，你真够料！怪不得当初黄小祖会看中你。”

“他不也看中了你吗？”

话一出口，冯大瑞旋即失悔，因为有反唇相讥的意味，哪知强永年丝毫不以为忤，居然如此回答：“不错！黄小祖看中我，也没有错。这件事我也不必丑表功，反正总有一天你老会知道。闲话少说，事归正办，师叔也不必到顺天府去投案了，明天我陪师叔上保定，等师叔一到，保定行文顺天府，仲四马上就出来了。”

冯大瑞本已同意，忽然粗中有细，改口说道：“不！咱们还是来个走马换将的好。”

强永年一愣，随即明白，知道他是怕投了案而仲四却未释放。这也是不能没有的顾虑，既然他很漂亮，自己不妨也露一手给他看看。

不过，他的人情练达，手腕高明，到底胜于冯大瑞，当下不慌不忙地答说：“师叔，如果我能做主，先把仲四放出来，你言出如山，我又何必不放得漂亮一点儿？不过官府跟江湖道上是两码事。师叔，既然你义重如山，听我的劝，先到直隶投案，于你、于仲四，反都显得占身份。不知道师叔你愿意不愿意听我说一说其中的道理？”

听他一口一个“师叔”，光凭这一点，冯大瑞也不便说一句负气的话，连连点头：“要听、要听！”

“这一回仲四受了挺大的委屈，由通州解到顺天府是上了手铐的——”

“怎么！”冯大瑞不由得气往上冲，“凭什么？”

“师叔，我说过，在劫难逃，只好归之于劫数。沉不住气，不能办大事。”强永年略停一停，等冯大瑞自己下了一番克制的功夫，把气平了下去，方又说道，“所以，咱们这一回得想法子把仲四的面子找回来，至少不能再让仲四失面子。你说是不是呢？”

“是啊！不过，我不觉得我去换他出来，是件失面子的事。”

“这要分两面来看，知道的，说仲四的朋友够义气；不知道的，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一；再说二，师叔一投到，少不得拿仲四提审，当面指认，那时候，师叔，你倒想，你换了仲四怎么办？你一定在心里骂：你这小子，叫你远走高飞，你怎么自己投了来！叫我怎么办，说你就是冯大瑞，让江湖道上骂我，说你不是，我不但脱不得干系，而且这是瞒不过的事，坐实了我包庇的罪名，不是明明害我不能做人！”

“啊、啊！”冯大瑞有样好处，最肯服善，听到这里，站起身来，兜头一揖，“我还是得管你叫强二哥，若非强二哥指点，我真成了浑蛋小子了！我准定到直隶去投案，咱们今晚就走。”

“慢着，我话还没有说完。”强永年又说，“当初顺天府派人下去找仲四要人的时候，仲四告诉他们说：不错，冯某人从前是我的镖头，不过早就辞掉不干了，偶尔来住一晚，朋友招待，也是常事。保镖的人，三更半夜，说走就走，谁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这几句话，推得干干净净。你如今到顺天府一投案，坐实了他是窝家，就算走马能够换将，也还得交保具结。如今你到直隶投案，按察司行文顺天府释放，不必具结、不必交保，我想法子让他们在公事上训上几句，顺天府的捕头还得跟仲四说好话，派车送他回通州，那不就把面子找回来了吗？”

一听这话，冯大瑞更是满心欢喜。但凡事过于圆满，每每致人疑虑，他又觉得该有个自己人商量一下才好。不过，刚才话已说出去了，愿意当夜便到保定投案，所以此时亦依旧只能以何时起程为问。

“不忙！师叔，你暂且住一两天。要紧的是，先跟你把话说明白，事情好办。”强永年对一直站在门口的强士杰说，“你把老二、老三找来！”

老二叫强士豪，看上去不如老大精明强干，也不像老三那样豪爽憨厚，长得土里土气、沉默寡言，一点都不起眼，但却是他们四兄弟中最厉害的一个，所以强永年赋予他的，也是顶要紧的一桩差使。

“你明天一大早就上保定去看马老爷，你跟他说，三天之内，我送冯大爷去投案。本来冯大爷这一回直接就去了，只为顺天府不问青红皂白，把人家镖行的仲四掌柜给拴走了，冯大爷才找了我来。只要那里一放仲四，这里人就到了。”强永年又说，“我答应送马太太一双金镶玉的镯子，东西已经有了，交给二姨娘收着，你带了去。”

强士豪点点头问说：“办妥了我是在保定等，还是先回来？”

强永年想了一下说：“你先回来吧！等你来了我们再动身。”

接着又派强士雄的差使，是到通州去把王达臣请来，以便冯大瑞在投案以前，能让他们兄弟见上一面，有何未了之事，好作个交代。冯大瑞对强永年的这一番安排，颇为满意，自觉求仁得仁，了无遗憾，唯一的恨事，是觉得辜负了“三姑娘”为他设计免祸的一片苦心。

强士豪办事的结果，出乎人的意料。第三天上午，他带来了一名直隶按察使衙门的书办，这名书办身上带着一道固封的公文，大字标明：“右仰顺天府治中当堂开拆”。

原来直隶本来没有按察使，由总督派巡道一员兼理刑名，直到雍正二年，方始有按察使的正式建置，品级与顺天府尹一样，都是三品，行文用咨，既是平行的公事，措辞自须顾到官场的礼节，打不得半句官腔，要打官腔，便须办一件“院稿”——由按察使衙门主稿，以“直隶总督部堂”下札子给顺天府府尹，语气就不同了。

但办“院稿”先要“上院”当面请总督李卫判行，直隶总督对顺天府尹，一向客气，而况依“大学士管部”之例，有尚书管顺天府，一打官腔得罪两个人，这“院稿”可以断言办不通。

但是，对顺天府倘无这一通打一句半句的公文，仲四窝窝囊囊进去，就不能大大方方出来。那强士豪胸中确有丘壑，路上便已盘算好了，一到保定，先去看马老爷的那个续弦方始半年的年轻太太，献上那副打造精致的金镶翠玉的镯子，请马太太派人将她丈夫找了来谈公事，特别关照，不必说明有外客，只说家中有要事，只请他一个人回来好了。

马老爷自然奉命唯谨，到家才知是强士豪，听说冯大瑞可以到保定来投案，又看在那副镯子的分上，加以马太太添上许多好话，更喜强士豪办事谨密识窍，自然言听计从。

“江湖上大家混个面子。仲四那里给的面子愈足，将来姓冯的在这里愈好讲话。我有个拙见，请马老爷斟酌。”

“你说，你说！你的主意，必是好的。”

“我想，这件公事，让臬台下给顺天府治中好了。顺天府府尹、府丞，都算堂官，管事的是治中。五品官儿，打两句官腔，只要在分寸上，不能不买账，反而抓的是姓冯的，姓冯的有着落了，官腔就打得响了。你老说，是不是呢！”

“是啊！”马老爷说，“姓冯的在我这里，他那里就抓错了！抓错了，就能打他的官腔。”

“正是！最好加一句：‘着即当堂开释’。”

“这可以！不过——”马老爷有些踌躇。

“马老爷，”强士豪立即点破他的心事，“我不走，我在这里等家父送姓冯的来投案。”

对方原是怕一放了仲四，而冯大瑞投案之事，万一生变，这在公事上的过失，非同小可。如今听强士豪的话，有自愿为质之意，便是发生误会的起端，所以急忙有所解释。

“我不是怕别的，怕把话说得太满了，不好转弯。”马老爷又说了一句谚语，“满饭好吃，满话难说。”

不道强士豪针锋相对地答道：“满饭好吃，满话也不难说，姓冯的原就由家父陪着，住在舍间。马老爷，我看不如麻烦差官多绕一个弯，先到舍间打个转，姓冯的见了当堂释放仲四的公文，再无话说。投案仍旧是我送了来。沧州到保定一天半，到京城两天，算起来是冯大瑞投案在先，释放仲四在后，这不是万无一失的事！”

“言之有理！准定这么办。”

马老爷欣然同意，当下备妥了公事，另外抄了一份底稿交给强士豪。所派的差官姓麻，是个督标的守备。马老爷是督标的都司，官阶虽只大了一级，但因为他的妹妹是李卫的姨太太，所以权势迥不相侔，领了公文盘缠，须见过马老爷方敢动身。

“这强老二，别看他土里土气，一肚子的鬼，很难对付，你一路上小心。到了沧州，你私底下跟强永年说。由臬司下公事，让顺天府治中，当堂释放犯人，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为的就是姓冯的已经投案，占住了这个理，咱们才能强项霸道。倘或出了差错，事情可就闹大发了去了，反正给仲四的面子也已经给足了，迟个一两天也不要紧，你呢，你路上要走慢一点儿。只等冯大瑞一到案，我这里连夜派人进京，要见了我派的人，你才能到顺天府去投文，这一层要请他包涵。”马老爷紧接着又说，“你千万记住，这话要等强老二动身以后再说。”

等强士豪陪着麻守备到沧州不久，王达臣也由通州赶到了。看到公文底稿，看到指斥顺天府差役“扰及无辜，殊嫌荒率鲁莽”，如今冯大瑞既经在保定投案，足证仲四无辜，着即“当堂释放，并不得再有何虐情事”的话，非常满意，私下向强永年称赞：“你家这位老二，真好厉害角色！”

强永年当然也很得意，不过不便形之于辞色，只是表示为冯大瑞不能不入狱而致无限的憾意。狱中应有之物，包括一副簇新的铺盖，早已制备妥当，行程亦已商定。第二天一早，分头出发，强士豪陪着，冯大瑞向西到保定。强士杰与王达臣陪着麻守备北上进京去投文。

“都说妥了！”强永年安排私下酬酢，“晚上我替三位饯行，中午，你们哥儿俩叙叙，我陪麻老爷出去逛逛。”

“哥儿俩”指王达臣跟冯大瑞，加上麻守备便是“三位”。镖局人多，话说不便，王达臣便邀了冯大瑞，上馆子把杯谈心。

“我的意思，想跟强老二一起送你上保定，看看是怎么个情形，才能放心。”

“不！二哥，”冯大瑞大为摇头，“害仲四坐这几天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得替我去接他出监狱，陪他洗个澡回通州，还得放一挂鞭炮。”

“这我都会，包管风光。”

“那就好。”

“可是，你在保定呢？”王达臣忧形于色，将唇边的酒杯放了下来，“我前前后后都想过，说仲四是窝家，到底只不过那么一句话，大不了多花几两银子，迟早总能出来。你这一进去是‘正身’，情形就不同了！说你是‘谋反大逆’的‘钦命要犯’，到头来，仲四还是脱不得干系，那不太冤了吗？”

“不会！”

“怎么不会？‘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强家父子五个人，已经有个外号了，叫作‘强家五虎’。”

“五虎也罢、六虎也罢，除非他不要命了。”冯大瑞说，“强老大都跟我谈了，这一回投案，是我们帮里‘三老太爷’的意思。”

王达臣将双眼睁得好大，酒杯倾倒，直到半杯白干流到膝头上，方始发觉，一面抹桌上的酒，一面说道：“哪会有这样的事？”

“他说得也有道理。”冯大瑞又说，“而且，强永年也还不敢到假冒三老太爷的旗号。倘或如此，别说他五虎，再加五虎也活不成。”

“这一点，我倒相信。不过，三老太爷叫你去投案，是什么道理呢？”

“也不是叫我——”

“是叫谁？”王达臣迫不及待地问。

“是黄小祖。”冯大瑞说，“他还在监狱里开了香堂呢！”

“那，又是怎么回事？”王达臣略略放宽了心，“真是越说越玄了。”

“我也不知道。”冯大瑞说，“总而言之，我是答应了卖命给黄小祖的，既然他投案了，我当然也能投案；如果黄小祖不要紧，我也不要紧。”

“我在想黄小祖能在监狱里开香堂，当然也不会吃苦，我自然也沾了光。大概几年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我也想通了，这几年过去，我出家当老道。”

“怎么？”王达臣双眼一瞪，勃然大怒，拍桌子问道，“包里归堆你还是不要我妹子。”

这一怒不要紧，满座酒客，尽皆侧目，冯大瑞大窘之下，不由得低声埋怨：“二哥，你怎么了？半斤烧刀子，也喝不醉你啊！”

王达臣欲待争辩，怕吵起来让大家看笑话，所以只是“嘿嘿”冷笑，低着头喝闷酒。冯大瑞知道他又误会了，但也不能怪他，只怨自己话说得不够明白，所以静静地等了一会，看他气消了些，才又平心静气地解释。

“二哥，你只为咱们弟兄义气着想，就没有替三姑娘打算一下。这一回，就算我的死罪好免，活罪难逃，充军是免不了的，不过看远近而已。也许皇恩大赦，三两年能回来，我就忍心请三姑娘等我一等，如果十年、八年呢？三姑娘肯守，我良心上又怎么过得去？而况——一辈子不能回来，也是有的事，到那时候，二哥，你就后悔嫌迟了。”

“如果你真的充了军，我自然想法子弄你回来。”

“想不出法子，弄不回来呢？”冯大瑞紧接着说，“二哥，咱们这会儿不必争，争也争不出一个结果。到底你不是三姑娘！等回去把仲四的罣误官司料理清楚了，你先跟二嫂商量商量，再问一问三姑娘的意思，下回到保定来探监的时候，咱们再谈。”

这话说得在情理上，王达臣怒气全消，点点头答道：“好！就这么说。”

冯大瑞心急，强士豪也巴不得早早赶到保定交差，所以天一亮就带着两名打杂的趟子手，骑马走了。

那时麻守备刚刚起床，宿醉未醒，早酒又备，沧州的菊酒是有名的，海产名目繁多，活宰现烹，格外鲜美，麻守备陶然引杯，扶起筷子问道：“这是什么鱼？”

“这叫羊鱼。”强永年答说，“你老看，鱼身子不像羊尾巴吗？”

“对了！说破了还真像。”麻守备挟了块羊鱼送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沧州酒好、鱼好、海蟹也好，我得叨扰强掌柜两天再走。”

一听这话，作陪的王达臣立即色变，强永年急忙向他使个眼色，然后向麻守备赔笑说道：“你老不是要进京投文吗？等公事办完了，你老再回沧州来，我请你个够。”

麻守备不作答，慢条斯理地把鱼咽下肚，又喝口酒，方始一跷大拇指说道：“强掌柜，你那位二少掌柜真了不起，他如果做官，敢说是通直隶省第一能员。你想，他能把我先支使到沧州来——”

强永年迅即离座抱拳，惶恐地说：“麻老爷，你这可是误会了。”

“请坐，请坐！我没有怪二少掌柜的意思，我是真的佩服他。你请坐，我有话说。”

等强永年坐了下来，他将马都司的意思据实而告，接下来表示他自己的意见，照路程估计，他到京以后，至少要等两天，才会等到马都司通知，冯大瑞已经投案的消息，有此消息，才能投文。与其在京空等，何不在沧州好酒好鱼，享用两天。

听这一说，王达臣才算放心，强永年的不安亦消释了，心里别有一番盘算。

于是到得麻守备吃饱喝足，强永年找了几个能上台盘的伙计，陪他“斗叶子”，自己却不上场，悄悄将王达臣拉了一把，相偕到僻处密谈。

“我看你不必在这里等了。准定我陪老麻进京，咱们在西河沿三义店聚会。”强永年说，“如今顶要紧的一件事是，先给仲四奶奶送个信，让她好放心。”

“我也是这么打算。先回通州，接着就进京，在三义店恭候大驾。”

用这么客气的字眼，是表示他殷盼之切，强永年立即拍胸担保：“错不了！大后天中午准到，说不定后天晚上就能见面。”

“是！那我就告辞了。麻老爷那里，要不要辞行？”

“不必！我给你说一声就是。倒是有句要紧话，你到了通州，只悄悄儿把好消息告诉仲四奶奶就行了，尤其是张九，别让他知道。千万，千万！”

王达臣懂他的意思，这一回仲四入狱，起因就在言语中得罪了仓书张九，以致闹成僵局。

如果仲四风风光光地回去了，便显得张九无奈其何，岂非落了下风？倘或自觉扫了面子，说不定就会从中使坏，横生枝节。因而连连点头，表示充分会意。

04

策骑狂奔，当天日落时分，便到了通州，在镖局门口下了马，将马鞭子和缰绳丢给小伙计，顾不得同事的招呼，直往内宅闯去。

仲四奶奶已经得报，站在院子里等候，一看王达臣一身尘土，满面油汗，却是昂首挺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就放了一半，抢先说道：“王二爷先息息，洗把脸、喝口茶，缓一缓气，慢慢儿谈。”接着，便唤丫头，“替王二爷掸土，倒洗脸水来。”

“好！慢慢来。”王达臣一语双关地，“中午都顾不得打尖，在马鞍子干啃了一块！今儿晚上可得好好儿吃一顿。”

“有，有！我叫他们预备。”

等洗了脸、喝了茶，气定神闲，王达臣才细说此行的经过，仲四奶奶听到冯大瑞如此义气，感动得淌眼泪，反倒是王达臣安慰她了。

“你也别难过。如其不然，大瑞闯的祸还要大，如今大不了充军，有三年五载一定可以回来。”王达臣紧接着又说，“咱们现在先商量仲四爷的事。强永年的意思是——”他将这个消息应该瞒住张九的意思说了一遍。

仲四奶奶却是识见高超，“冤家宜解不宜结，原是四爷自己把话说僵了，怨不得人家。话又说回来，张九爷也是要面子的人，没有能帮上忙，心里一定也怪难受的，巴不得有个机会，能让他去掉这块心病。如果咱们瞒着他，倒像是认定了四爷这场官司，是他做成似的，那不真成了冤家啦吗？”她急忙又说，“我是女流之见。王二爷，还是请你做主。”

“四奶奶你真高！”王达臣由衷佩服，“你别客气，我听你的。”

仲四奶奶想了一下说：“这也是四爷的年灾月晦，命该如此。再说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虽说有大帽子扣下来，不能不放人，心里到底不大服。俗语说：财去身安乐，遭了这场官司，能这么风风光光出来，虽是弟兄们的义气，小钱到底也不能不花，我想预备二百两银子，请王二爷带了去看张九爷，一面把情形告诉他，一面请他在顺天府托个人情。这不就见得咱们一点都不记张九爷的恨，还是拿他当自己人看吗？”

“王二爷，”仲四奶奶又问，“今儿晚上，你是住在这里还是去曹家？如果住在这儿，我派车把弟妹去接了来。”

原来镖局和曹家，都有他们夫妇的住处，因而才有此一问。王达臣毫不迟疑地答说：“今天我住在曹家。”接着又说，“这会我去洗个澡，请四奶奶把银子预备好。等洗完澡，随便吃点东西，我就去看张九。”

仲四奶奶一一应诺。等他洗了澡回来，桌上已摆下很丰盛的晚饭，王达臣没有喝酒，吃了几个火烧，喝了一碗小米粥，随即带着四锭大元宝来看张九。

张家灯火辉煌，正在宴客。王达臣踌躇了一会，跟他家的门上说：“请你悄悄儿跟张九爷回一声，我有要紧事，只说两句话，张九爷如果不便分身，那就约个时间我再来。”

结果是张九在远离宴客之处的一间客房中，接见了他。王达臣由于仲四奶奶那番话的启示，在神态上掌握住了告慰于自己人的那份恳切，语言显得很从容。

“有个好消息来跟张九爷说，还有件事求张九爷。我那把兄弟冯大瑞在直隶臬台那里投案了，总督衙门的马老爷，拍胸脯担保，一定能把仲四掌柜放出，不必具结，也不必交保。不过，顺天府的差人，忙了一阵子，真也辛苦了，仲四奶奶的意思，想送他们几两银子喝杯酒。这件事，非拜托张九爷帮忙不可！”

“喔，”张九很注意地问，“你那把兄弟投案了？”

“是的。”王达臣答说，“直隶臬台衙门已派了一位差官，姓麻，带公文到顺天府来接头，大概就在这一两天到京。是沧州的强镖头强永年陪了来的，预定住西河沿的三义店。”

“强永年我也是熟人。这件事能这样收场，足见江湖义气。”张九又问，“刚才那话，是仲四奶奶的意思？”

仲四奶奶的估量，一点不错，张九对仲四的入狱，内心中确是一份难以抛开的歉疚，难得有这样一个让他补过的机会，自是求之不得。不过他做事也很有分寸，若说顺天府的打点，由他一力担承，示惠忒嫌明显，必非他人所愿接受，倘或发生误会，以为他借故推辞，那就更是弄巧成拙了。因此，在四个大元宝中，他只取了一个。

“有五十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了。拜托王镖头回复仲四奶奶，仲四爷在里头本就没有吃什么苦，如今恭喜脱灾，一切都归我料理，后天我就出发，等在三义店见了强永年跟差官，我自有道理。”

“多谢张九爷费心。”王达臣又说，“五十两银子只怕不够。”

“不够我会添补，随后再说。”张九急转直下地说，“冯镖头实在够朋友，江湖上如今像他这样有担当的人，真少见了。不知道他的案子怎么样？有没有可以效劳之处？”

见他关怀冯大瑞的神态恳切，不是泛泛的问讯之词，王达臣感动之余，心中不觉一动，暗自思量，张九一天到晚跟粮船上的人打交道，纵非漕帮中人，对漕帮的内幕，也一定比其他的“空子”了解得多，似乎可以跟他谈谈。

转念一想，仍以谨慎为妙，当下殷殷致谢，只说若有拜托照应之处，再来奉求，随即便起身告辞了。

05

未到曹家之前，王达臣便已仔细想过，决定“报喜不报忧”。

曹家只知道仲四出事了，连马夫人都深为关切，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惹的祸。所以王达臣不妨只报仲四可免牢狱之灾的喜，不报冯大瑞身入囹圄的忧，且博得个皆大欢喜。

果然，听说他一到，马夫人打发人出来，请到上房相见，问起仲四的情形，王达臣将早就编好的一套话，从从容容地说了出来。

“他是受了牵累。沧州有个姓强的同行，曾经推荐过一个人，干不到三个月，不愿再干了，临走时，闹了点意气。哪知道这个人犯了盗案，在堂上记起旧恨，平白无故地咬了仲四一口，说他是寄赃的窝家。人是强永年荐来的，他得想法子，这回我赶到沧州，强永年已经花了钱，把仲四洗刷出来了。这三五天，公事一到顺天府，人就可以出来。”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能洗刷出来，可真不容易。”马夫人问道，“你还没有吃饭吧？”

“吃过了。”

“饭是吃过了，酒还没有喝，看脸上就知道。”秋月向夏云示意，“今儿留的菜不少，你去招呼吧！”

绣春也跟着去了，似乎想打听什么，却几次欲言又止。王达臣心知有异，故意不问，直到绣春走了，才向夏云提起。

“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仲四这回让逮了去，是因为大瑞的缘故。顺天府没有逮着大瑞，才拿仲四顶了窝儿。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她仿佛还不大相信。”夏云说到这里，口发怨言，“我是真不知道。你回来一句话也没有，我也不能跟仲四奶奶去打听。就像刚才的话，你不听太太在说，‘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洗刷出来可不容易’。这话是什么味儿，你自己去体会吧！”

王达臣不作声，只喝着酒，但视线只绕着夏云转，情深无限，却拙于表达。夏云也不忍逼他，只坐下来为自己也斟了杯酒，一喝便是一大口，还叹口气。

这让王达臣真不能不开口了，“我不是不肯告诉你，是怕你心里着慌。”他说，“你如果能出个主意，受一场惊也还值得；又出不了主意，我又何苦害你空着急。”

“你别门缝里张眼，把人都瞧扁了！”夏云答说，“我大大小小的风波，也见识过，怎见得我就出不了主意？”

王达臣又沉默了，这回却不曾看妻子，只低着头想心事，好久，才抬起头说道：“好吧！我就让你出个主意。大瑞的案子很重，至少也是个充军的罪名——”

“什么？”夏云打断他的话问，“至少是个充军的罪名，再重不就要脑袋了？”

“那倒不至于。不管什么样是自己投案的，罪减一等，死罪也免了。而且，他们是有‘帮’的，帮里的人会照应。”

一听这么说，夏云的神色越发严重，“犯的真是死罪？而且还是结帮的？”她异常吃力地说，“莫不是造反？”

“你别那么说！”王达臣受不了她的咄咄词锋，闪避着说，“不然，就谈不下去了。”

“好吧！不算造反，只说充军好了。”夏云问说，“你要我出什么主意？我连是件什么案子都不知道。”

“你也不必问了，咱们只谈绣春。”王达臣急转直下地说，“大瑞的意思，一充了军，也许三两年就能回来，也许一辈子都见不着面了。他的意思，想把婚事退掉，你看怎么样？”

“退掉！”夏云毫不迟疑地回答，而且语气简捷杀断，倒像对此事已经深思熟虑，再无第二个办法似的。

王达臣大感意外，而不甘接受她的主意，迟疑着问道：“也许三两年就回来了呢？”

“那时再把绣春许给他，也还不迟。”

这话更出意料，王达臣不由得失笑，“像你这种想法，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为难的事了！”他嘲笑般说，“凡事由着你的性子办，反正人家都等着听你的号令。”

“哼！”夏云冷笑，“你祸事临头，还懵懵懂懂的，只顾讲你们把弟兄的义气。冯大瑞不知道是闯了什么灭门之祸，人家倒是顾大局，讲利害，不想攀这门亲，免得受连累。你竟不体会人家的苦心，非得跟他一锅煮不可。我不知道你的江湖阅历到哪里去了？”

一顿排揎，羞得王达臣抬不起头来。但仔细想想爱妻的话，却无一句可驳，只好这样问说：“要不要问问绣春的意思？”

这一问倒不易回答，绣春的性情是她所深知的。凡事明说，只要理上能折服她，无不可以商量；倘或瞒得不稳，让她发觉，犯了脾气，那就一意孤行，怎么样也劝不回头。说与不说，各有利弊，不能不好好考虑。

但如想到绣春以外的人，她就很容易选择了，“暂时不必提吧！”她说，“太太就快搬进京了，知道了这件事，难免心烦。”

“这话不错。为咱们家的事，已经让太太很操心了。”王达臣也下了决心，“索性等大瑞的官司定了，再作道理。”

“你这算明白了！”夏云是突然想起一件事的神态，“喔，还有，昨天芹二爷回来了，他对仲四的官司很关心，问这问那，又问大瑞，说你这趟到沧州，是不是能跟大瑞见得着面。我只回答他一句：一概不知。”

听得这话，王达臣大为紧张，急忙问说：“他这话问谁？”

“自然是问我。”

“我知道是问你。我的意思是，他这话是在哪儿说的，是当着大家的面就问呢？还是私下问你？”

“私下问我。”

“那还好。”王达臣透了口气。

这一下，夏云却狐疑满腹了，“怎么回事？”她问，“芹二爷为什么那么关心，莫非他也有份？”

“你别瞎说！他怎么会有份？”

“那他为什么会问那些话？昨天听起来不觉得什么，这会儿想想，仿佛大瑞的事，他也知道得很多。是不是？你跟我老实说！”

王达臣对夏云原就因爱生惧，此刻在她炯炯双眸逼视之下，料知推脱不掉，只好说了两句老实话。

“也不能怪我！有一回芹二爷跟大瑞不知道怎么聊上了，据说，大瑞把他结帮的事，大致都告诉了芹二爷。”

夏云倒抽一口冷气，接着便是跺脚，是又气又恨又着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气。

“这个祸可闯大了！结帮造反，有他的份！你不想想芹二爷是老太爷唯一的一点亲骨血，万一牵连进去，太太先就活不成！这，这怎么得了！”

听这一说，王达臣也吓出一身冷汗，不过外场的事，他到底比他妻子懂得多，一面安抚夏云：“你别着急，别着急！”一面大动脑筋，“等我好好想个法子。”

“想你个鬼！”夏云简直要哭了，“万一出事，大家都活不成。”

“不会！”王达臣想通了，“大瑞说话当然有分寸的，芹二爷也未必知道得那么多。只要他绝口不提冯大瑞三个字，哪怕大瑞真的在造反，也牵累不到他。就怕他自己嘴不紧，那可怨不得谁了。”

夏云想了半天，无可奈何地说：“也只好这样了。”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他一个公子哥儿，又是王爷的嫡亲表弟，会有什么事！”

“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我得告诉我们那位秋月姊。”

王达臣表示反对，认为像这样的事，越少人知越好，但夏云执意不允。夫妇相持不下之际，夏云一句话将王达臣说服了。

“总得有个人跟芹二爷去说。”她问，“是你，还是我？你我都不合适。在芹二爷面前说话管用的，第一个是绣春，第二个是秋月。你不打算让你妹妹知道这回事，那就只有托秋月了。”

于是夫妇商量好了一番说法，夏云重又抱着孩子入内，趁绣春在逗弄孩子，陪马夫人闲话时，悄悄将秋月拉了一把，两人一先一后，在马夫人跟绣春都未留意时，溜了出来。

“咱们找个地方说几句要紧话。”

秋月懂得，这是要避开绣春说的话，想了一下说：“索性到你那里去。”

“也好！”

等回到夏云屋子里，王达臣起身回避，尽管秋月大大方方地留他，他还是走了开去，因为他怕秋月盘问，难以回答。

“冯大瑞遭了官司了。案子据说很麻烦，你也不必打听，说实在的，我也不大清楚。如今有句要紧话，想请你告诉芹二爷，从此以后别提冯大瑞，如果有人问到他，就说不认识这个人。”

一听这话，秋月愣住了，“他是什么案子？”她问，“连名字都不能提。”

“那就可想而知了，是多么麻烦的案子。”夏云又说，“还有句话，这件事别告诉太太，也不能让绣春知道。”

“你是说冯大瑞遭官司这一节？”

“是的。”

“我知道了。不过，”秋月提醒她说，“绣春可是常跟芹二爷谈冯大瑞的。”

这表示此中有个漏洞在，一直在谈起的一个人，忽然绝口不提了，不言可知，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绣春如果追问，曹雪芹该有一番合乎情理的回答。

“她只知道冯大瑞上保定去了，那面一去不回，这面仲四掌柜又无缘无故遭了一场官司。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别人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在绣春可就有得琢磨了。”秋月接下来说，“咱们得编个谎，这个谎还要能骗得过去。”

“那也容易，就说他回蒲州去了。”

“何以突然回蒲州了呢？”

“不作兴家里出了急事，譬如他爹，或者她娘得了急病什么的。”

“好端端咒人家父母，不大合适吧？”

“那怕什么！有病就有大夫，治好了不就结了吗？”

“真是，”秋月笑道，“看不出你会说瞎话，一张嘴就来，想都不用想。”

“那是跟季姨娘学的。”夏云也笑了，笑停了说，“这些都好办，你跟芹二爷把话说清楚，他自会应付。倒是有件事，我挺心烦的，前天我去看仲四奶奶，替她烦恼，仲四奶奶说，出了这回这场官司，才觉得仲四不能没有帮手，让我们还是住在通州。”

“住通州就住通州，有什么好心烦的？”

“是我们那位姑奶奶，她不愿意住通州。”

“喔，”秋月微感诧异，“她怎么说？”

“她说，如果住通州，她就不必搬了。”

“这叫什么话？”秋月皱着眉说，“越听越糊涂了。”

“是这样，她说如果住通州，她就仍旧住在这里，替太太看屋子，不必再搬。”

“那——”秋月想了一下说，“不是不愿住通州，是不愿意跟你们同住，是吗？”

夏云恍然大悟：“是啊！”她大感困惑，“这又是为什么？我跟她哥哥又没有得罪她。这传出去，不让达臣落不是吗？”

旁观者清的秋月，很有把握地替绣春解释，“绝不是嫌你们兄嫂待她不好。”她说，“大概是跟你们住在一起，少不得有镖局子的人，常常来往，她大概是不愿意跟那些人打交道。”

正谈到这里，发觉窗外人影，两人都住口等待，果然是绣春抱着夏云的孩子来了。

“原来你在这里！”她一进门便向秋月说，“我道呢，怎么一转眼没影儿了，原来你们俩在这儿聊天。”

“正聊你呢！”秋月接口说道，“如你不肯跟夏云一起住，她怕人家背后说你们姑嫂不和。”

“谁说？仲四奶奶吗？不会的！谁都知道我们姑嫂原是姊妹。”

“那么，你总有个不肯跟兄嫂一起住的缘故吧？”

“当然有！说老实话，我闲散惯了，住这儿挺舒服的，何必挤在一起；再说，近在咫尺，来往也很方便，虽不在一起住，又怕什么！”

“不过你可别忘了，”秋月提醒她说，“屋子要赁给粮台，人来人往，你不嫌烦？”

马夫人一搬进京，通州的房子由西征粮台租下来，作为过往军报差官的歇宿之地，这件事已经定局。但所租的只是前面的一部分，绣春认为她住在后面，关断中门，另由便门进出，与粮台两无妨碍。

“我已经跟太太说过了，太太说，有我替她看屋子，好些东西不必带走，她没有不乐意的，只怕我不方便。我自己觉得并没有什么不便。你们就由我好了。”

“看样子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夏云苦笑道，“想不由你也不行。”

06

仲四是寄押在大兴县监狱，由于张老九的打点，公事上很顺利。顺天府治中派司狱带了公文，知照大兴县，那司狱就借狱神庙做公堂，将仲四提了出来，问明姓名、年岁、籍贯，接着宣谕：“接到直隶按察使衙门的公事，无罪开释，不必交保，不必具结，不过要由人来领你回去。你的家属来了没有？”

仲四已知其事，但不知其详，只听差役告诉他，有个姓王的朋友在接，料想必是王达臣，当下答道：“小的镖局子里，有人在等着。”

“叫什么名字？”

“叫，叫王达臣。”

这时有个大兴县的差役出来回话：“王达臣的领据已经预备好了，请司狱老爷过目。”说着将领据呈上公案。

司狱看了吩咐：“犯人也打个手印在上面。”

无罪开释，而犹称之为“犯人”，而且还要打手印，仲四心里当然很不舒服，但亦只得忍气吞声，如言照办。

“你回去吧！回去好好儿做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刚才送领据的那个差役，示意他说：“谢谢司狱老爷的教训。”

“是！”仲四照样说了一遍，很不情愿地磕了个头。

等司狱揣起领据退堂，三四个禁子都围了上来向仲四道喜，接着让他换了衣服，替他拿着包裹，送出狱门，只见除王达臣与镖局的伙计以外，还有个张九，当下便将脸色一沉，拿视线移了开去。

“仲四爷，”王达臣急忙抢上来说，“恭喜，恭喜！这回真亏得张九爷照应。”说着使了个眼色。

幸亏有这一声招呼，仲四才不曾第二次得罪张九，改换脸色见了礼，出了监狱，已有一辆镖局的车在等着了。

“我先陪仲四爷去洗个澡，回头在聚兴馆吃饭。”王达臣向张九说道，“请张九爷一定赏光。”

“一定来，一定来。”

席散已是黄昏，而且原来就说定了的，明天中午回通州，镖局子放鞭炮还要请客，为仲四做面子，所以这天晚上他跟王达臣住在京里。

张九在京中有好几个买卖，粮食店加米面铺，骡马市有一处“烧锅”，珠市口一家古玩铺是大股东，都可以住。强永年则邀他住三义店，但仲四都婉言辞谢了。因为他久经世故，看出他的无罪获释，一定有曲折的内幕在，所以要跟王达臣单独找一家客店住，好细细问个明白。

“是大瑞把你换出来的。”王达臣说，“他没有听你的话，直接上沧州找强永年去了。强家父子真厉害，说得大瑞心甘情愿到直隶按察使衙门投案，他说他对不起你，得让你风风光光出来，不具结、不交保。强永年父子也做到了。这件事能有这样一个结果，我那老把弟在做朋友的面上，也说得过去了。”

“唉！”仲四叹口气，“这件事怪我自己不好。当初张老九——”

“别提张老九了。”王达臣打断他的话说，“张老九也不算过分。四奶奶的见识很高，她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不必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大瑞呢！”仲四说道，“他跟我这么多年，我能看着他在牢里不管吗？”

“仲四爷，我跟他是弟兄，我比你还着急。可是这件事说起来很麻烦，你不但不能管，而且往后最好绝口不提他这个名字。”

“喔，”仲四问说，“案子有那么糟糕吗？”

“只怕比你我所想得到的，还要糟糕。不过，也怨不得谁，是他自己当初走错了一步路。”

“话不是这么说。”仲四摇摇头，“至少我得问问强永年。”

“问也是白问。”王达臣说，“拿我来说，在大瑞面前都算是外人；只有强家父子，才是他们自己人。”

“自己人更应该照应啰！”

“他不是不照应。不过——”

“怎么样？”仲四不解地问，“有什么碍口的话说不得？”

“是这样的，据我知道，强永年不过是在行‘家法’”。

“‘家法’？”仲四越发不解，“大瑞犯了他们帮里什么家法？”

“也不是犯家法，是他们帮里的头儿要大瑞这么做。”

“做什么？”

“去投案。”

“什么案子投案？”

“这就不必问了。问了是自己找麻烦。”王达臣说，“我跟他是一起在关老爷面前磕过头的，有人问我，我不能不承认，他是我拜把子的弟兄；问到仲四爷你，就不必承认了。你不承认，不会有人说你不够义气。”

刚谈到这里，有个客店的伙计来报，说有客来访，还未讯问名姓，访客已经出现在窗外，是脚步匆匆的强永年。

“我特为来跟仲四哥、王镖头辞行。”他开门见山地说，“本想明天顺路先送仲四哥到通州，如今不能不先走一步了。”

他的语言突兀，行动似亦不免诡秘，因为有冯大瑞的关系，仲四心想此刻是个机会，正不妨问个清楚。于是好整以暇地说声：“请坐！慢慢儿谈。”

因为有“慢慢儿谈”这句话，强永年只好点点头坐了下来，眼中却流露出恨不得马上谈完了好走的神色。

“强二哥是回沧州？”

“是的。舍间派人追了下来，有件事，非等我赶回去料理不可。”

“那么，”王达臣插嘴问说，“麻守备呢？”

“他回保定去交差，跟我不一路。”

“提到保定，倒想请问强二哥，什么时候到保定？”仲四紧接着说，“我想去看看冯大瑞，得要请强二哥替我招呼一下，才能去探监。”

“那也方便。”强永年很爽快地说，“仲四哥打算哪一天去，给我一个信，我派人在保定等仲四哥。”

仲四点点头，转脸跟王达臣说：“看起来，案情不重，不然，也不能那么容易就能探监了。”说着，使了个眼色。

王达臣先不解他的眼色，是何用意，转念才会过意来，当下答道：“那也只有强二爷办得到，强二爷跟李制台手下的红人，马老爷很熟。”

“马老爷！”仲四故意做出惊异重视的神态，向强永年问道，“就是办甘大侠那件案子的马老爷吗？”

他所说的“甘大侠”是指甘凤池。那时李卫还是名义由浙江巡抚而特为他升格的浙江总督，奉旨特准得以越境捕盗，派了个姓马的武官到江宁去找到甘凤池父子，以请他到浙江总督衙门教武艺为由，骗到了杭州，甘凤池父子就此下落不明。这件案子办得很秘密，但江湖上知道的人也不少，此时仲四一问，强永年不觉凛然生戒心，因为仲四也是以足智多谋见称于同行的，这一问必有深意，不可造次回答。

“浙江的情形我不熟，甘大侠的案子我也听说过，是不是这位马老爷办的，倒不大清楚。”

“这可得请强二哥打听清楚。”仲四的神色显得相当凝重，“如果就是这位马老爷，那可是个极阴险、极靠不住的人。强二哥劝大瑞去投了案，以后的事就很难说了。”

强永年一听这话，顿觉双肩不胜负荷，心想，照他话中的意思，冯大瑞以后的一切，都要他负全责。而且眼前便似有出卖朋友的嫌疑，这个名声，如何担当得起？

于是他也正色说道：“仲四哥，我强永年没有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大瑞投案，不是我劝他的，不然，我当然用不着特为到通州来给你送信。”

王达臣懂仲四的用意，是要将冯大瑞入狱的责任，套在强永年头上，好逼他尽全力去救冯大瑞。言语中似乎暗示，强永年如果不肯尽力，在江湖上会落个卖友求荣的名声。

这一着很厉害，王达臣觉得仲四很够义气，自然也很感激，不过他比较了解内幕，同时也体谅强永年事非得已，而又是赋性忠厚的人，觉得不必再用话挤强永年，有话不如开诚布公谈。于是他插进去问道：“强二爷，你看大瑞会落个什么结果？”

不问还好，一问问得强永年把头低了下去，皱眉不语。

不妙！王达臣刚在心里喊得这一句，只听仲四讥嘲的语气，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怎么？还有什么交代不了的吗？”

“仲四哥，”强永年突然将头一抬，脸上微有愠色，也含着些委屈，他用浊重而低的声音说，“如今大家是共患难，也不必再分‘门槛内外’，王二哥知道我的情形，大瑞自己更清楚。我没有出卖朋友，也不会贪生怕死，我是奉命行我们帮里的法。如果我们那位三老太爷说：‘强永年，你到保定去投案！’我也不会有第二句话，乖乖儿就去了。这是实话，听不听全在仲四哥你了！”

仲四在听他说话，曾不断去看王达臣的脸色，看他是首肯的表示，便觉得自己对强永年过分了些。起身说道：“强二爷，不知者不罪！”说着拱手作了个揖。

“言重、言重！”强永年一把捏住了他的拳头，“仲四哥，我再跟你说一句，为了敷衍马老爷他们几个，我已经卖了两顷地了。为的什么？为的就是想救我的师叔他们——冯大瑞是我师叔。”

“原来你还比大瑞晚一辈。”仲四接着又问，“那么，我倒又要请问了，救下来了没有呢？”

“唉！这话就长了。说出来也好，咱们慢慢儿谈吧。”

据强永年说，前几年皇帝因为反对他的人很多，诛除异己，不遗余力。他的鹰犬很多，而以李卫为最得力。但到了雍正七年，一则反对他的人，杀的杀，充军的充军，已不足为患；再则，那年夏天生了一场大病，病中忏悔，作风大改，凡事都从宽一步想。而李卫自知树敌过多，要留着精神对付朝中大老鄂尔泰、张廷玉，也不像以前那样喜欢生事。因此，对于黄象所策划的那件谋反的案子，不愿闹开来，所以马老爷曾对强家父子表示过，只要来投案，大概总是个充军的罪名。

“不过，就在大瑞投案以后，他告诉我那老二说：‘事情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如果没事，我不会再找你们父子；再找你们父子，一定还有事。’今天是我家派了专人来的，说他找我，急于见面，那自然还有事。”

仲四一直不作声，等强永年说完，他才问道：“有事是什么事呢？”

“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案子闹大了，还有人要到案；再有一种是要结案了。”

“结案不是很好吗？”

“不好！这结案不是说送到哪个衙门发落？”

“那么是什么呢？”

“是——”强永年突然换作了一种宽慰的语气，“多半是我胡猜，不会那样的。”

“那样？”王达臣急得忍不住了，“那样是哪样？强二爷，请你说实话。”

“说实话，就像甘凤池父子那样。”

此言一出，立即出现了剑拔弩张的局面，仲四瞪视着强永年，王达臣双手握拳，牙齿咬得咯咯地响，而强永年双臂微张，脚下踩着丁字步，完全是一种戒备的神态。

到底还是仲四稳重，放缓了脸色，又向王达臣投以安抚的一瞥，方始开口问说：“甘凤池父子怎么样？”

这不是明知故问？强永年心想，甘凤池父子奉旨在浙江秘密处决，料想仲四不应该不知道。然则此一问别有深意，不言可知。

这是个紧要关头。强永年要考虑的是，耍点花样支吾过去还是以诚相见？如果耍点花样能支吾得过去，也还罢了，看样子是绝不可能，还是说真话为妙。

“仲四哥，甘大侠父子下落不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你想也想得到。我说过，我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劝大瑞投案，也不是我的主意。在劫难逃，谁也做不了主。大瑞倘或有个三长两短，我心里当然也很难过。不过，这份难过，跟两位的心情，不会有什么两样。”强永年略停一下又说，“我的话就到这里为止了。”

听他这样侃侃而谈，仲四与王达臣都明白他有句想说而未说的话，如果冯大瑞被秘密处决，他是问心无愧的。

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接受了他的说法，王达臣便用乞求的声音说：“强二爷，你足智多谋，路子又多，总得想个法子，救一救大瑞才好。”

“那还用你说？”强永年很快地回答：“只要想得出办法，我无有不尽力的。要说足智多谋，仲四哥也是有名的，如果有高招，说出来商量，看我能办得到不？”

仲四心想，强永年果真厉害，大概已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心里在琢磨的念头，所以有这样的语气。既然如此，不管办得到、办不到，不妨先谈一谈。于是他细想一想问道：“你刚才说结案的意思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了结了这一案，不过牵涉在这一案的人，就此下落不明了。”

“是的。”

“那意思是说，把这件案给‘淹’了？”

“是的。”

“那么，咱们就算大瑞已经‘淹’了，怎么样？”

这话不但强永年，连王达臣亦都不解，两人只是望着他发愣，期待他进一步解说。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一案的人，不是明正典刑，那么死不死都一样。不死，只要隐姓埋名，就像天下没有这个人一样，不就跟已经死了一样吗？”

“嗯、嗯，”强永年深深点头，“仲四哥的话有点意思了，请你再往下说。”

“一句话，咱们来个调包。”

“怎么叫调包？”强永年问，“是把大瑞换出来？”

“不是把大瑞换出来，是找个大瑞的尸首换进去。”

“对！”王达臣突然兴奋了，“这可是个高招。强二爷，这可得你出大力帮忙了。”

“出大力不用说。不过——”强永年沉吟了好一会，抬眼问说，“仲四哥，你总已经想过，该怎么样换进去？”

“这可就要请教强二哥了，我不大懂臬台衙门的规矩，也不知道马老爷的交情，跟强二哥深到什么程度？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办得到，要找个尸首，冒充已死的冯大瑞，在验尸的官儿面前过关。这个，归我。”

“那么，余下的事是归我了？”强永年说，“第一，是把死的冯大瑞换进去；第二，是把活的冯大瑞换出来。是不是这样？”

“对！”仲四转脸对王达臣说，“如果能让大瑞活着出来，以后隐姓埋名，再别露真相，这件事你办得到不？办不到趁早说，不然会害苦了强二爷跟马老爷。”

“办得到、办得到。”王达臣毫不考虑地答说。

“能活着出来，什么都好办。归我的两件事，我老实说，此刻一点儿把握都没有，我只能说：我一定尽力去办。第一步先要打听。”强永年接着又说，“这会儿谈的，都是最坏的打算，也许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

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了，王达臣便问：“强二爷，咱们怎么样再碰头？”

“你来！”强永年毫不迟疑地，“你到沧州来。”

“哪一天？”

“早来没有用，你歇个三四天来，事情怎么样，大致有眉目了。”

07

定了约会，强永年告辞而去。王达臣关怀冯大瑞的生死，自然还要跟仲四细谈此事，他回想在沧州跟强家父子与冯大瑞盘桓的光景，记起强士杰曾一再表示“在劫难逃”，似乎早就知道冯大瑞有此下场，越发忧心忡忡，因而对仲四提出来的那个“调包”的办法，寄望也就越发殷切了。

“仲四爷，咱们得好好儿琢磨一下，怎么样能将大瑞换出来？”他问，“以前有过这样的事没有？”

“自然有，不然我哪会凭空想出一个办法来？”

听说有成例可仿，王达臣大感兴奋，“是怎么回事？”他急急问说，“你得仔仔细细告诉我。”

“这句话整整二十年了！事情出在扬州，那年我十九岁，案子记得很清楚——”

生长在扬州的仲四，谈的是一件科场案。康熙五十年辛卯，江南乡试发榜，舆论大哗，说有弊端。首先发难的是苏州士子，做了副谐联，传递江南，道是“左丘明有眼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上联讥嘲正主考副都御史左必蕃不胜衡文之任，下联指副主考翰林院编修赵晋，“一身是胆”这四个字用在此处，可就太严重了。于是左必蕃、赵晋上了个奏折，说“臣典试江南，撤闱后闻舆论宣传，有句容县知县王曰俞所荐之吴泌，山阳县知县方名所荐之程光奎皆不通文理之人。臣不胜骇愕！或系传递代作文字，或与房官打通关节，亦未可定。祈将新中举人吴泌、程光奎，或提至京复试，或发督抚严讯，以正国法，而肃科场。”奉旨派出差在江南的户部尚书张鹏翮，会同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在扬州地方彻底详察，严加审明。左必蕃、赵晋俱着解任，发往质审。”

这件案子审到康熙五十一年夏天，张鹏翮打算含糊了结，奏请将副主考赵晋、同考官王曰俞、方名，革职充军。赵晋的名声甚坏，是连皇帝都知道的，认为其中的情弊，尚未审明；同时另外接到苏州织造李煦的密报，知道江南百姓对张鹏翮颇为不满，因而特派钦差两员一满一汉两尚书，户部的穆和伦与工部的张廷枢到扬州，重新开审。

这一回是审明白了。赵晋确有贿卖关节的情弊，穆和伦、张廷枢所拟的罪名是斩监候——这是帮赵晋的忙，因为出奏已在五十一年十月，过了“热审”时期，照例并入明年“勾决”，而明年是皇帝六十万寿，必然“停勾”，斩监候的犯人，至少可以活到康熙五十三年秋天，在这两年之中，或许可以想得出一个保住性命的办法，亦未可知。

哪知到交九卿议奏时，因为最早的上谕有“赵晋行止不端，举国无不知者”的话，大家为了“迎合上意”，竟援顺治十四年江南科场案的前例，将赵晋改为斩立决。这是康熙五十二年正月底的决定，这年虽为皇帝六十大庆，但在他三月十八生日以前，并非不可行刑，只等“钉封文书”一到，赵晋便要明正典刑了。

幸好，紧接着来了一道部文，本年皇帝六旬万寿停刑，赵晋多活了一年。到得康熙五十三年甲午，皇帝花甲重周，六部九卿合词上奏，说“皇上以天地生成之心为心，每遇谳奏命案，再三审订，曲加矜恤，五十余年间仁恩宽宥者不可胜计，是以太和洋溢，祥瑞迭见。今岁在甲午，乃皇上圣诞本命之年，请以康熙五十三年立决重案，缓至五十四年行决，军流以下人犯，除情由可恶外，平常罪犯，酌其轻重，量予减等。”似乎赵晋又有了生机。

哪知皇帝考虑下来，认为“此事关系甚大，所犯轻罪犹可，犯十大恶，凶乱之人，情实即宜正法，应再议具奏”。朝中大臣原是怕皇帝有什么忌讳，既然皇帝并无所嫌，便即议定：“凡一应立决人犯，俱系情罪重大之人，不便停决。”这一下，赵晋是死定了。

哪知消息传到扬州不久，赵晋在江都县监狱中上吊自尽，而外间颇有流言，其中牵涉到扬州府的一个大名士，就是赵晋同榜的状元王式丹。

王式丹是扬州府属宝应县人，年轻时就作得极好的诗，与查初白齐名；早年为江苏巡抚宋荦所赏识，列之为“江左十五子”之首。但名场蹭蹬，直到康熙四十二年，才得扬眉吐气，以会元而大魁天下，年纪却已花甲欠一。

这个五十九岁的老状元，外号“胖胡”，风采可想，最糟糕的是，两耳重听，皇帝垂询，往往答非所问。“天子门生”不为“老师”所喜，派在武英殿修书，十年未升一阶，始终是翰林院的修撰。康熙五十二年，年将花甲，等过了万寿，告老还乡。顾念同年之谊少不得要去探一探监，不想这一探探出一场绝大的是非——就在王式丹带着家人张大，入狱探望同年的那天晚上，赵晋悬梁毙命，因而发生了一个离奇的传说。

传说是，赵晋未死，翻墙而遁，代死的是王式丹的家人张大。又说，张大亦未死，是王式丹的轿子里藏着一具乞儿的尸首，李代桃僵，作为已死的赵晋。这些传说，连皇帝都知道了，因此在江苏奏报此案时，朱笔亲批：“赵晋果否身死之处，着交巡抚张伯行彻底查明具奏。”

听到这里王达臣插嘴问道：“那么，这姓赵的到底死了没有呢？”

“不知道。”仲四答说，“只知道当时这一案闹得很大。扬州知府、江都县、管狱的典吏，还有派去验尸的一个高邮州知州都革了职，解到苏州去审，王状元只牵涉在里头。张抚台先说赵主考的死，‘十不可信’，审了一年多，审不出结果，皇上查问，说是赵某人没有死的话是谣言。于是拿王状元从监狱里放了出来，糊里糊涂结了案。”

听完这个故事，王达臣怅然若失，看来仲四那个“调包”的念头，只是一厢情愿，根本办不到的事，但仲四的想法不同。

“路是人走出来的，稀奇古怪的花样，亦都是人想出来的。当初的那桩疑案，如果不是有许多毛病，不会闹得那么凶。反过来看，传说纷纷，总有毛病在里头，就怕毛病找到了，没有那味药去治。”

“喔，”王达臣觉得他这几句话别有意味，少不得追问，“是味什么药？”

“钱！”仲四圈起拇指与食指，做了个手势，“‘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这钱不是小钱，就怕咱们拿不出来。”

“果然钱可买命，倾家荡产，我也认了——”

“达臣，”仲四打断他的话说，“你倾家荡产，也不过千把银子，不够的。”

“那也还有强永年的交情。”说到这句话，王达臣忽然心中一动，凝神细想了一会，摇摇头说，“仲四爷，这件事就算能办得到，也不能托强永年，一托了他，能办到的，也办不到了。”

“怎么呢？”仲四愕然相问。

“你倒想，这一案里头，不止大瑞一个人，咱们要他卖交情，别人也会要他卖交情，他怎么办？再说，既然他是奉命办事，出这么大一个花样，他能不问问他们的‘三老太爷’吗？”

“啊！”仲四背脊上一阵凉，“这一层，我倒没有你看得透。”

“我看，”王达臣趁机说道，“这个法子不成！咱们还得另想别法。”

“对！得另想别法。咱们弄点酒来喝着，慢慢儿想。”

于是仲四唤店家买来一斤“二锅头”，一包羊头肉。胡同里有“半空儿多给”的叫唤声，也买了一大包。两人一面喝酒，一面想心事，只听得“哔剥、哔剥”，不断捏碎“半空儿”的声音，谁也没有开口。

终于是仲四打破了沉默，“要救一个人的命，靠三样东西，一是财，二是势，三是交情。”他说，“交情不能讲，财又不够大，那就只有靠势了。”

这也是极浅显的情理，仲四特为提出来说一遍，当然还有未说出来的话，所以王达臣不作声，只抬眼看着他。

“如今平郡王正红的时候，他不是芹二爷的亲表兄吗？能不能想个法子？”

原来是想借重平郡王的势力，但曹雪芹不会管用，“芹二爷年纪太轻，”他说，“说话也没有什么力量，只怕办不了这么大的事。”

“那也不然。说话要看在什么地方，在平郡王面前没有力量，也许在太福晋或者老王爷面前有力量，那就行了。”

“这，”王达臣老实说，“曹家的事，我不太清楚，平郡王府的情形，就更不知道了。”

“可以打听啊！譬如跟芹二爷打听。”

王达臣想了半天，突然说道：“也不必打听了！干脆都跟芹二爷说了跟他商量，反正大瑞的事，他也很知道。”

“好！你什么时候去看他？”仲四紧接着又说，“事不宜迟，你明天也别回通州了！”

他又替王达臣出主意，咸安宫不能乱闯，地方又大，不如写封信，花几个钱托店家找个专门跑腿的人送了去，约曹雪芹到客店来谈。

“大瑞出事了！”

用这句话作开头，王达臣将冯大瑞的遭遇，尽他所知，都说了给曹雪芹听。最后才谈到如何营救，以及仲四的主张，看看能不能走走平郡王府的路子？

“走当然可以走。但有一件，平郡王不在京里，怎么办？”

“是啊！”王达臣愣了一会说，“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看他满脸失望，曹雪芹实在于心不忍，而且有绣春的关系在，他觉得无办法亦要想办法救一救冯大瑞，因而赶紧安慰他说：“你别着急！平郡王不在京里，总有能替他做主的人，我有主意。”

“喔！”王达臣又起劲了，“芹二爷，你是什么主意，能不能告诉我？”

“我现在想到两个主意，先试一个，行不通试第二个，两个都不行，再想第三个。”曹雪芹说，“你如果有事，不妨先回通州。”

王达臣踌躇了好一会说：“我还是在京里等信儿吧！”

“那也好。”曹雪芹起身说道，“晚上我请你吃烤肉，到时候再谈。”

说完，曹雪芹去试他的第一个主意，先找锦儿，请她逼着曹震想办法。当然，他不能细说根由，更不能说破冯大瑞在帮的事。

“冯大瑞遭了官司，看在绣春的分上，你们两位得想法子救他。”

正谈到这里，曹震回来了，一进门便说要换衣服去拜客，又留曹雪芹吃晚饭，说有一阵不曾见面了，等他回来，好好儿聊聊天。

于是锦儿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不一定。没有关系，雪芹今天住在这儿好了，我回来晚了也不要紧。”

“那，”锦儿看着曹雪芹说，“绣春的事，这会儿就谈好了。”

一听这话，曹震立即便问：“绣春什么事？”

“也不是绣春的事，只看在绣春的分上，不能不管。”锦儿答说，“冯大瑞遭了官司，你得替他想个法子。”

绣春与冯大瑞的婚约，是曹震所知道，而且引以为安慰的，所以对冯大瑞也很关心，于是一面换衣服，一面问冯大瑞遭了什么官司。

“案情我也不大清楚。”曹雪芹是个很天真的想法，只要平郡王肯出面，可以把冯大瑞硬要了出来，因而只说办法，“冯大瑞这个人很有用，如果王府肯给直督衙门去封公事，说这个人对口外的地理很熟，可在军前效力。这一来，冯大瑞就算是充军的罪名，不一样也可以还他的自由之身了吗？”

“好家伙，是充军的罪名，到底犯了什么案子？”

“案子大概不轻，不然也不必惊动王府。”曹雪芹又说，“再重的罪名，如果在军营中有用，可以将功赎罪，这在过去是有成例的。”

“话是不错，充军而发往军前效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案情不明，从哪里着手？”曹震又说，“就算在直督衙门有熟人，也不知道该去问谁？”

“问一个‘马老爷’好了，他是李制军的心腹。”

“是马空北不是？”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听说他跟李制军还是亲戚。”

“那不错！一定是他。”曹震答说，“马空北常进京的，等我见了他问他。”

“这可是很急的事！”锦儿插进来说，“你就先打听一下，姓马的来了没有？”

“那也容易。”曹震当时便将一个跟班叫杨升的唤了来说，“你到寒葭潭庆春部，找周琴官周老板，问保定的马老爷来了没有？”

“是。”杨升问道，“就这么问一声？”

“不！你带我的名帖去，如果马老爷来了，你就托周老板约一约，或是今天晚上，或是明天中午，我就在他下处请马老爷吃饭。”

曹雪芹心想原来他们是一起玩“相公”的狎友，听语气交情还很不薄，便即笑容满面地对锦儿说：“冯大瑞的事好办了。”

“也不见得。”曹震接口，“马空北有时候会装蒜。”

“为什么呢？”

“无非想捞几个！熟人面前又不便开口明说，只好装蒜了。”

“要钱好办。”曹雪芹说，“人家原是预备了千把银子的。”

“人家是谁？”

“王达臣，还有冯大瑞的东家，开镖局的仲四。”

“好！”曹震是很满意的表情，“这也差不多了。如果不够，我来想法子。”

这是很有把握的语气，使得曹雪芹的心情大为开朗，与锦儿闲聊到将天黑时，小丫头来报，杨升回来了，有事要面陈。

将杨升唤了进来，只听他说：“二爷让我回来跟二奶奶说，不回来吃饭了，请芹二爷别走，他回来有话说。”

“喔，”锦儿问道，“二爷这会儿在哪儿？”

“在寒葭潭张琴官那儿。”杨升答说，“跟保定来的马老爷在一起。”

锦儿与曹雪芹对望了一眼，打发走了杨升，她才开口：“事情大概有希望了。”她说，“你放心吧。”

曹雪芹也没有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笑容满面地说：“这着棋总算下对了。”

08

这顿饭吃得很慢，只为曹雪芹酒喝得不少，话谈得更多，不知不觉就到了起更时分。直到曹震回来，他才警觉，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怎么样？”锦儿迎着曹震刚问了这一句，顿时心一沉，回头看曹雪芹时，他的表情也全然不是刚才悠然举杯，逸兴遄飞的模样了。

谁都看得出来，事情不妙！曹震那双紧皱在一起、几乎打了结的眉毛，说明了一切。

“做碗酸笋汤来我喝。”曹震答非所问地说，“今儿的酒喝得不对劲，一直汪在胸口，难受得很。”

锦儿明白，这是要她避开，当时答应着移动脚步，暗示地向曹雪芹说了句：“你们慢慢儿谈吧！”

等她一走，曹震的表情越发严重了，忧虑不安还加上些气愤，“你怎么不把冯大瑞的案子跟我说清楚？”他是责怪的语气，“你以后别胡乱管闲事了！”

“怎么？”曹雪芹强作镇静，“马空北怎么说？”

“怎么说？说冯大瑞要造反！怪我不知道轻重，遇到这种情形还不赶紧躲开，反插手来管闲事，简直是不要命了！”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曹雪芹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肯不肯帮忙在他，管不管闲事在人家，他也犯不着说这种话。”

“人家是好意。”曹震问道，“冯大瑞犯了什么案子，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接下来，曹震便大大地埋怨曹雪芹，少不更事。从语气中听得出来，马空北已将案情都告诉了曹震，他不但怪曹雪芹多管闲事，且对王达臣亦颇不满，说他“结交匪类，几乎害了胞妹”。这就是连冯大瑞也都骂在里头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锦儿怕曹雪芹面子上下不来，拦阻着曹震说，“你说姓冯的是‘匪类’，我看他们蛮义气的。”

“义气！”曹震冷笑，“义气几个子儿一斤？这年头讲利害、讲财势，咱们家出事的时候，谁来理咱们？倘非小王爷明白事理，念在至亲分上，事事照应，不也就跟李家一样了？”

“好了，好了！祸也没有闯出来。而且照那姓马的说，这件事大家都不愿意闹大，那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总是小心的好。”

曹雪芹不愿再跟曹震谈下去，而且他已转到另一个念头，也不必再跟曹震谈下去，因而接口说了句：“是！我会小心。”这一来，话有了归宿，曹震亦就无须往下说了。

第二天上午，曹雪芹不上学，等曹震一出了门，他唤丫头将锦儿请了来，拿昨夜转到的念头，跟锦儿商量。

“你说冯大瑞义气，这话真说到了我心里。冯大瑞是真心喜欢绣春，绣春也只有这么一个可以重寻人生乐趣的机会。你们是好姊妹，总不忍心不管吧？”

“重寻人生乐趣”的话，打动了锦儿，“我怎么忍心不管？”她很快地回答说，“不过看这样子，只怕谁都管不了。”

“不然！这一案是私下悄悄儿了结，绝不会闹大，我是早就知道了的。不然我也不能这么不懂事，冒冒失失来找震二哥，昨天都怪我不先把话说清楚。那也不去谈它了，如今我想问你件事，老王爷跟隋赫德的事怎么样了，你听震二哥谈过没有？”

原来隋赫德钻营门路，为人告了一状，朱批交庄亲王允禄查办。将隋赫德父子、家人都传了去详细审问，隋赫德先是抵赖，最后说了一半实话，亲笔写了一份“亲供”说：“奴才来京时，曾将官赏扬州地方所有房地，卖银五千余两，原要带回京城，养瞻家口。老平郡王差人来说，要借银五千两使用，奴才一时糊涂，只将所剩银三千八百两送去是实。”

后来小平郡王差两个护卫向奴才说：“你若再要往府里送什么东西去时，小王爷断不轻完。自此奴才再没有差人去。奴才今年七十三岁，岂有求王爷图做官之意？因老平郡王一时要借银，奴才糊涂借了，并无别样理由。”

曹雪芹所知道的，仅此而已。锦儿所知较多，且是直接听平郡王府的人所说：“案子还拖在那里，为来为去碍着小王爷，也不好怎么严追。”锦儿又说，“而且，老王爷把银子也还了人家了。”

“老王爷的花费极大，又养着一班清客，银钱到手就光，居然能把三千八百两银子还给人家，那可是件奇事。”

“还不是凑起来的。”

“从哪儿去凑？”

“这可不大清楚了。”锦儿奇怪地问，“你忽然问这些个干什么？”

曹雪芹不答话，管自己又问：“没有跟粮台上开口？”

“粮台？不行！”锦儿摇着头说，“小王爷跟太福晋都特为关照，千万不能开例通融，不然就没有完了。”

“那么，是到哪里去凑呢？仗着小王爷如今正走红的时候，跟人硬借，人家不能不买他的账？”

“也许吧！”锦儿答说，“听说六阿哥年纪虽轻，本事不小，能替他老爷子弄钱，还有个赵太监花样更多。”

“六阿哥”是指福靖，跟曹雪芹同年，只是月份小些，曹雪芹嫌这个表弟浮华轻薄，平时不大接近，却不知曹震跟他如何。心里想着，口中便问了出来：“六阿哥跟震二哥常往来吧？”

“常在一起玩的。”锦儿问说，“你要找他？”

“对了！我想找他。”曹雪芹答说，“既然他花样很多，也许有法子救冯大瑞，成功了可以送他一两吊银子。”

“你要小心！这件事关系很大，别弄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怎么办呢？莫非见死不救？”

这话说得很重，将锦儿堵得无话可说，曹雪芹也发觉自己措辞欠考虑，急忙又委婉地解释。

“我是说，有路子总要去走。只要尽到了人事，就是尽到了心，即使无补于事，心里也好过些。”

“这话也是。不过，从井救人自己也陷了进去，害得被救的人，平白里又添一重烦恼，这一点你也该想一想。”

“是的。咱们一起来想。”曹雪芹说，“锦儿姊，你倒平心静气想一想，这件事能不能做？”

“能不能做可很难说，不过，问一问，应该不要紧。”

“那就想法子问一问。我跟六阿哥平时不大来往，突然去问他，似乎显得不大合适。锦儿姊，你有什么好法子？”

“他喜欢吃我做的炒疙瘩，不过得你二哥去约他，也不便谈这回事。”锦儿又说，“你们亲表兄弟，有事问他，也不算冒昧。只要不是空了手去就行了。”

曹雪芹凝神想了一会，站起身来说：“你的话不错。”

“你上哪里去？”

“我到琉璃厂去看看，找样精致的小摆设。”

“你带了钱没有？”锦儿提醒他说，“我这儿有。”

“不要紧！有熟的古玩铺，不必先给钱。”

于是出门上马，直往琉璃厂而去，经过五道庙心中一动，勒住了马细想了一会，决定找韩道士去谈谈。

那韩道士倒还认得他，而且神态殷勤：“哪阵好风把芹二爷吹来的？”他说，“请后面坐。”

依旧是在当时跟绣春、冯大瑞在一起盘桓的那间敞厅，依旧是洞庭碧螺春与苏州孙春阳的茶食，但物是人非，曹雪芹越发感慨，原来是想慢慢谈的，此时却忍不住开门见山地主动问了。

“韩道长，你知道不知道，冯大瑞出事了？”

“知道。”韩道士淡淡地答了两个字。

这态度很不寻常。曹雪芹意料中韩道士倘或不知，必然惊诧。如果知道，多半会关切地跟他谈出事的经过，以及向他打听冯大瑞的消息，想不到竟是这种毫不在意，仿佛不算回事的神态。

看起来他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很多，前因后果，了然于胸，才会有这种无动于衷的表情。曹雪芹心想，如果老老实实跟他打听，他一定不会说实话。设身处地想一想，换了自己也不会跟一面之缘的人去谈这种案子，除非了解对方也是够资格谈内幕的人。

意会到此，他想到一个说法：“听说是‘三老太爷’派人让他去投案的？”

果然，此言一出，韩道士对他刮目相看了，很认真地拿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深深问道：“芹二爷也知道‘三老太爷’？”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

“听谁说的？”

“也是镖行的朋友。”曹雪芹又说，“我正在想法子救冯大瑞。”

听他这一说，韩道士脸色显出困惑，仔细看去，是那种觉得他不知轻重、微带藐视的模样。

“芹二爷预备怎么样救他？”

由于他眼中的藐视，伤了曹雪芹的自尊心，因而便重重地说：“韩道长，你大概不知道，定边大将军平郡王，是我嫡亲的表兄。”

“我知道。”韩道士又问，“芹二爷是打算请平郡王救他？”

“是的，打算试一试。”

韩道士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仰一仰，慢吞吞地说：“我劝芹二爷别管这闲事，管了于你没有好处。”

“怎么呢？”曹雪芹想到跟冯大瑞在广和居吃螃蟹时，也听见过同样的话。

“我不能说。芹二爷，你得相信我是好意。”

“不错，你是好意，冯大瑞跟你的话一样，也说是好意。可是，你们不把话说清楚，我怎么能受你们的这份好意？我有好些原因，非救冯大瑞不可！”

“你救他不了，徒然害了自己，何苦？”

“怎么叫害了自己？”曹雪芹说，“我虽不是江湖中人，若说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也办得到。”

韩道士不作声，但看得出来，他的内心相当感动，也相当踌躇，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话说清楚”？

终于，韩道士开口了，“芹二爷，”他问，“冯大瑞犯的什么案子，你知道不？”

“不说是谋反大逆的案子吗？”

“既然你知道，事情也快过去了，而且，你芹二爷也不是不识轻重的人，我就老实告诉你吧！”

原来这件“谋反”的案子，主谋还不止于黄象，一共是四个人。一个是翁祖的弟子朱筱全，法号文英，别号金毛狮子，原籍江西南昌，迁居杭州武林门外青龙山，以打猎为业。

一个是潘祖的弟子刘玉诚，法号文俊，别号通臂猿，山东青州府人，绿林出身而行侠仗义，仰慕潘祖的声名，登门献贽。潘祖考查了三年，方始准他列入门墙。帮中有句话：“徒访师三年，师访徒三年”，就是由此而来的。

再一个也出于潘祖门下，名叫石士贤，原籍台湾，不知哪年在杭州落了籍。他是潘祖的得意弟子之一，文武双全，只是性如烈火，好抱不平，为朋友犯了杀人罪，逃到江苏六合县的六合山，沦入绿林。不过盗亦有道，立下一条“三不劫”的“公道约法”，一不劫忠臣孝子；二不劫残废孤独；三不劫小本客商。纵然如此，亦仍不能为官府所容，派兵搜捕之下，存身不住，远走口外。

这四个堂房的师兄弟，另有一重金兰之谊，一次聚会，谈起翁、钱两祖“口外朝佛”的事业未成，不幸“过方”，不约而同地有步武前人之志。但亦都知道，潘祖老成持重，将全帮的生计，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因而决定瞒着他，悄悄下手，由石士贤筹划一切，第一步是分头联络，召集同道，北方归钱祖的弟子黄象负责。

听到这里，曹雪芹插嘴问道：“冯大瑞是不是黄门弟子？”

“不是。冯大瑞也是三房的。”

“三房”指潘祖一系而言，也就怪不得“三老太爷”的话，对冯大瑞格外能拘束。曹雪芹点点头说：“请你再往下谈。”

“现在要谈到他们起事的地方了。你道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告诉你，他们起事的地方，就在平郡王的营盘里！”

曹雪芹大吃一惊，也有些不相信，“军营里也能下手吗？”他问。

“怎么不能？就要军营里下手才有用。”

“啊！”曹雪芹想到了，“怪不得！”

“怎么？”韩道士问。

“事情太巧了！真有点儿不可思议。”曹雪芹说，“当初是看他有心事，怕他是血性男儿，答应了替人卖命，非履诺言不可，所以打算着拿他荐到平郡王那里，是好让他避祸的意思——”

“喔，”韩道士急急插嘴问说，“有这样的事！他怎么样呢？愿意不愿意去？”

“怎么不愿意？不过，他不愿意领情，说是捐一个武官，自请投效，一样也能从军。现在才知道，他是怕出了事，连累荐主。”

“不错，一定是这意思。”韩道士紧接着说，“我现在劝芹二爷你别管这件事，尤其不能托平郡王，也是怕你受连累的意思。”

“足感盛情！”曹雪芹深深一揖，他是由衷的感激，但仍旧不曾放弃救冯大瑞的企图，因而接着又说，“韩道长，你看另外有什么法子？”

“只怕很难，人微力薄言轻，无能为力。”韩道士又说，“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芹二爷，你不必管了，要管也管不了。”

“怎么叫‘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曹雪芹感兴趣的是这句话，很率直地问了出来。

“要救冯大瑞的不只是你，而该救的也不只冯大瑞一个。三老太爷自然会想法子，如果连他都想不出法子，那就真的没法子了。”韩道士又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冯大瑞自己一定很看得开，你又何必放不开手？”

“唉！”曹雪芹叹口气，“怎么叫朋友呢？”

“如果是为朋友，你该替他料理身后，譬如他生前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事，你一肩担承下来；有什么遗憾，你能及早替他弥补之类，那倒是待朋友很实在的一件事。”

曹雪芹心想，这话倒也不错，正在思索有何可以为冯大瑞尽力之处，突然发觉韩道士说这话的语气很奇怪。

“韩道长，”他问，“听你的口气，似乎冯大瑞是死定了？”

韩道士仿佛觉得他问得多余，诧异地说：“莫非你以为犯了这种案子，还能逃得出一条命来？”

“照这样说，三老太爷要他去投案，就是要他去送死？”

“话不能这么说。”韩道士紧接着又说，“芹二爷，你是大家公子，江湖上的事，恕我直言，完全是外行。尤其他们帮里的规矩，你不懂，不必管吧！”

怎么用“他们”二字？曹雪芹又感困惑，莫非韩道士不在漕帮，不在漕帮又怎能知道如许内幕？心中想问，却不知如何措辞，只望着韩道士发愣。

“芹二爷请你听我的劝，做一点于冯大瑞有益的事，无益之事，不必去做。”

“我不知道什么事于他有益。”曹雪芹想了一下说，“我决定到保定去跟他见一面。”

韩道士觉得不便硬拦，因为并无休戚相关的交情，硬拦住他勿作此行，倒仿佛其中有什么情弊似的，因而淡淡地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局外人管不着。不过，我倒有句话奉告，只怕你嫌我交浅言深。”

“哪里，哪里！”曹雪芹急忙说道，“道长古道热肠，说的话都是为我好，我不能不识好歹。”

“芹二爷如果真是这么想，我就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韩道士说：“要去看冯大瑞也未尝不可，不过最好找个人商量一下，能去才去。总之，明哲保身。”

“是的。”曹雪芹完全理会得话中的含意，深深点着头说，“我会谨慎行事。”说着站起身来告辞。

韩道士一直送他到门口，拉住他的袖子说：“芹二爷，我还有句话：江湖道上有件很犯忌的事——不该插手的，胡乱插手，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09

听完曹雪芹所谈的一切，王达臣心里七上八下，想得很多也很乱。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救冯大瑞，但对冯大瑞的用心却是彻底了解了。

“芹二爷，你千万别转到保定去看大瑞的念头。他唯恐连累到你，你去看他，不是让他心里不安吗？而且，”他加重了语气说，“本来倒是不容易连累到你，但有打算到平郡王营盘里去闹事这一层情节在内，那就难说了。芹二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无论如何要避嫌疑。以后若有人跟你提到冯大瑞，你得装作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那怎么行？知道我认识冯大瑞的人不少，突然之间，绝口说不认识，反倒容易招人误会。”

王达臣想了一下说：“这话也不错。那就只说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是干镖行的，提到别的，你就说不知道好了。”

“这你放心，我知道事情轻重，自会应付。不过，保定——”

“芹二爷！”王达臣做了个切断的手势，抢着说道，“这件事不必谈了。还得请你在绣春面前圆个谎，提到大瑞，你说他回蒲州去了。”

曹雪芹不作声，好半晌才问了句：“就这么一直瞒着她？”

“那是没法子的事。”

“如果能一直瞒住，倒也罢了，就怕瞒不住。”

“瞒不住只好说实话。”

“说了实话，她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王达臣苦恼地说，“人生在世，反正短不了麻烦，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那么，”曹雪芹问，“你现在预备走哪一步呢？”

“我跟强永年有约，到沧州去看了他再说。”王达臣问道，“芹二爷，你这两天回不回通州？”

曹雪芹本未转到这个念头，经他一问，觉得回通州去一趟，看看绣春的情形，跟秋月、夏云谈谈，看能在冯大瑞身上，如何尽些力，倒强似在京里发闷。于是他说：“我明天回去。”

“那就拜托一件事，请你把大瑞情形跟内人细细谈一谈，让内人关照仲四夫妇，以后他们也千万别再提大瑞了。”王达臣又说，“我怎么样也没有想到，他们的主意会打在平郡王那里，幸而没有闹成，不然，怎么样也脱不了干系。”

看他神色忧惧，曹雪芹便往深处去想一想，如韩道士所说，石士贤他们的计划，必然是勾结葛尔丹策反，里应外合，发动叛变，那是远比寻常谋反更为严重的事，一旦发生，株连必广。将冯大瑞、绣春、曹家、平郡王府的关系绾合在一起，那份嫌疑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转念到此，曹雪芹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也能体会到王达臣的心境了。

中午回到通州，曹雪芹一直找不着机会，避开绣春跟秋月与夏云谈冯大瑞的事，到得将要上床时，有人敲门，来的是绣春。

“我特为磨到这时候才来。有句话在秋月与夏云那里问不出究竟，我想，你一定知道。”

特为磨到这时候才来，自然是有一句不愿让秋月与夏云知道的话要问。曹雪芹顿时起了戒心，笑笑答说：“什么事？她们不知道，只怕我也未必知道。”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得跟我说实话。”绣春又说，“你如果说假话，我看得出来。”

“你先别吓唬我。我可声明在先，如果不知道是一回事；告诉不告诉你，又是一回事。”

话还没说完，曹雪芹立刻失悔，这不是明摆着要说假话吗？看到绣春诡谲的笑容，越发觉得自己笨不可言，真是让她一句话唬倒了。

“你不告诉我也不要紧，只别说假话，这一点你能不能答应？”

曹雪芹不再轻率回答了。绣春的话中有着陷阱，他得好好想一想——可以不说，别说假话，那不就是默认吗？于是他说：“好！我答应你。”

“我问你，”绣春逼视着他说，“听说仲四能够放出来，是冯大瑞去换出来的，有这话没有？”

曹雪芹心中一跳，但表面声色不动，很快地答说：“哪有这话？我没有听说过。”

“那么，我二哥呢？”

“我不说了吗？在京里。”

“干什么？”

“他是去接仲四的。仲四是出来了，总还有些未了的事要料理。”

“什么未了的事？”

见她这么咄咄逼人地问，他大感窘迫，同时也略有些反应，决定快刀斩乱麻地答一句：“我不大清楚，事不干己，我没有细问。”

“好！我再问一个人，冯大瑞呢？”

“回蒲州去了。”曹雪芹照王达臣关照的话回答。

“怎么一下子回蒲州去了？”

“你这话问得怪。好比我回通州，还得有理由吗？”

“哼！”绣春笑了，“你在说假话！”

“没有。”

“别赖。‘心不正则眸子眊焉’！瞧你那双眼睛就知道。”

曹雪芹不知道她是诈他，还是自己真的在眼中流露了真相，只有笑笑不答。

“是不是？你自己也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你那些没根儿的话，叫我没法子回答，只好不响了。”曹雪芹把话宕了开去，“咱们谈点儿别的。”

“咱们还是谈正经的吧！我有事求你，你如果不替我想法子办到，我就只好怨命了。”

绣春是垂着眼帘说的，神色肃穆而语气幽怨，使得曹雪芹顿觉双肩沉重，急于要有所表白。

“我不知道你托我的是什么事？我一定想法子，不过办得到办不到，这会儿还无从说起，你别对我期望太高！”

“当然，只要你尽了力，我没有话说。”绣春想了好一会，方又接下去说，“开门见山地说吧！芹二爷，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冯大瑞是关在保定监狱里，我应该去探一探监。”

几句话说得曹雪芹目瞪口呆，心想瞒是瞒不住了！不过，先得问一问，她是怎么打听到的？

“是谁告诉你的，冯大瑞关在保定？”

“没有人告诉我，只要随处留意，一言半语刮到耳朵里，再多想一想，真相自然就出来了。”

“你的本事好大。”曹雪芹说，“你还打听到了些什么？一起都告诉我。”

“就知道案情很重，说是替人顶罪，自己去投案的。”绣春复又垂下双眼，“不管有夫妇的名分也罢，没有也罢，我总要去看他一趟，才能了掉这一段缘。”

如果只是为了这段缘，曹雪芹觉得她的愿望，未始不可以考虑。不过，总得把她的想法彻底弄清楚，才能下决断。于是，他静静想了一会，方始开口。

“了掉这一段缘以后呢？你是作何打算？”

“哪里谈得到打算？无非随遇而安。”

“真的是随遇而安？”

“真的。”

听她的回答，平静而坚定，曹雪芹颇有打开困境的快慰，看样子绣春是回心转意了，只要替她安排机遇，一样也会有个正常的归宿。

“只要你心口如一，我一定想法子如你的愿。不过，你见了冯大瑞，预备说些什么呢？”

“我要告诉他，世界上还有关心他的人。”

“如果是这么一句话，写封信不也就表达了。”

“总不如当面跟他说的好。”

曹雪芹点点头，接着又说：“就是这么一句话？”

“还应该说什么？”

这一反问，倒将曹雪芹问住了，“我总觉得光是为这句话，犯不着费这么大劲去探监。”他说，“这件事得去托人，能办得到也要买好大一个人情。”

“我见你的情就是了。”绣春又说，“我只是尽我的心，去看他一趟，就没有一句话，他也懂我的意思。”

“是的。你对他的那一片情义，尽在不言中了。”曹雪芹想了一下说，“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去办，不过办得到办不到，实在不敢说。我老实告诉你吧，冯大瑞的案情，比你所想象的要重得多。”

“莫非还是造反不成？”

“不但造反，还是私通外国。”

绣春顿时色变，曹雪芹颇为失悔，话说得有些过甚其词，以致绣春受惊，但也不必去冲淡，让她静一会就好了。

“他不是那种人！”绣春忽然说道，“也许他会造反，不会私通外国。倒请你说说，是哪一个外国？”

这一来，曹雪芹如果不说明，便有造谣之嫌，当时便把他所知道的情形，都告诉了绣春。

“有这样的事！”绣春仔细看一看曹雪芹的脸色，仿佛要辨认一下，他是不是在说瞎话。

“你不相信，问你二哥。”

“我当然相信你的话。”绣春加重了语气说，“像这样子，我更得跟他见个面，要当面问一问他，何以如此糊涂？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到平郡王那里去捣乱？”

“他也是身不由己，谁教他入帮了呢！”曹雪芹又说，“你是什么身份去看他？”

这一问问得绣春无言可答，她还没有想过这一点，但却是必须先想好了的。心里千回百折，转了多少念头才能回答。

“不错！没有名分，怎么能去探监？而且有了名分去探监，就跟别人不相干，连累不着什么人。芹二爷，你知道的，我跟大瑞的名分已经定了，我去探监是名正言顺的。”

这是说，她以冯大瑞妻子的身份，请求探监，这自然名正言顺，无可非议。但曹雪芹却不能不为她作顾虑。

“我得提醒你，这案子太大，幸好‘淹’了，就没有人敢再把它闹大。不过，万一要闹开来，会罪及妻孥，是可想而知的事。”

“我知道。命该如此，没有话说。”

“你不悔？”

“我不悔！”绣春平静地答说，“匹妇之义，我还懂。”

曹雪芹不由得肃然起敬，“绣春姊，”他说，“我真是小看你了。”

“不必给我戴高帽子。”绣春笑道，“替我办事是正经。”

“事情我一定替你办。不过，这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二哥。因为——”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如果牵累到你，就可能会牵累到你二哥。”

听得这话，绣春把头低了下去，见她长长的睫毛，不住乱眨，显然是考虑利害得失。曹雪芹便不催她，让她细想。

“芹二爷，你的话不错，牵累到我二哥，关系很大，我不能不顾。可是问我二哥没有用，他也是讲义气的人，能说一句窝囊话吗？这得请教懂刑名的人，看看会不会牵累到他？”

“不行！”曹雪芹摇摇头，“这种事，怎么能跟不相干的人去谈？”

“那，那就难了！”绣春吸着气，搓着手，显得很焦急似的。

就这时听得房门上“笃笃”两响，绣春急忙并两指按在唇上，曹雪芹点点头表示会意，绣春方始走去开门。

果然，如他们心里所料到的，门外是秋月，脸色肃穆，找不出一丝笑意。绣春与曹雪芹都愣住了。

“我不是有意听壁脚，为了听见到‘探监’的话，心里奇怪，是探谁的监，所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得了！”绣春很机警，刚才向曹雪芹示意勿言，此刻却很大方地打断秋月的话说，“你别表白了！这件事本来就要告诉你的。”

“而且，”曹雪芹补了一句，“也要跟你商量。”

“不光是跟我。”秋月扶着桌角说，“这件事关系太大，得先回明了太太，大家好好商量。”

“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曹雪芹问说，“你的意思呢？赞成不赞成绣春去探监？”

“若说‘匹妇之义’，当然该去。不过——”秋月看着绣春说，“你得再想想。”

“我想过了。”绣春垂着眼说，“如果这件事不妥当，我不去也可以，不过，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秋月与曹雪芹不约而同地问。

“我应该让冯大瑞知道，天下讲义气的，不只于他们那几个人。”

听得这话，秋月与曹雪芹都感到意外，“原来你是为了义气，才要去探监？”曹雪芹说，“如果只是为了这一点，我觉得大可不必。”

“当然不止这一点。”

“还有什么？”

绣春不答，曹雪芹却只是催问，秋月忍不住插嘴，“你真傻！”她点他一句，“你倒想，跟义字连在一起的，还有什么？”

“啊！啊！”曹雪芹在自己额上拍了一巴掌，“原来还有情。”接着又说，“这就又当别论了。”

果真不能忘情，秋月也觉得另当别论，心中一动，脱口说道：“是不是这一面之后，情缘俱了？”

“是的。”绣春回答得也很干脆。

“你是情缘俱了，可是你替冯大瑞想过没有？他也许本来已经死了心了，你这一去，已灰之心复又热了起来，害得他牵肠挂肚，岂非爱之适足以害之。”

“不然！他现在心里是想见我一面，见了我，他才能死心塌地。”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想见你？”

“这就很难说了！反正我自己知道，我没有猜错他的心事。”

“这，”曹雪芹笑道，“这才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通则通矣！”秋月接口，“怎奈‘身无彩凤双飞翼’。”

“我来想办法。”曹雪芹不住点头，仿佛胸有成竹了。

“你是什么办法？”秋月问。

“我想到一个人，不过这得问过王二哥。其实，这个人还得王二哥去找。”

“我知道了。”秋月问说，“你是指沧州镖局那个姓强的？”

“对了！这件事他如果使得上力，一定肯帮忙。”

“不然！他使得上力使不上力是一回事，肯不肯帮忙又是一回事。帮忙帮出后患来，人家不肯的。”秋月又说，“我觉得找强永年倒可以，不过先要问他两件事：第一，案子到底怎么样，准不准探监，探监的人会不会有祸事——”

“这一层，”绣春插嘴说，“祸事如果只在我身上，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秋月立刻把话顶了回去，“芹二爷、太太也怕。”

绣春无言可答，脸色却有些不太自然。曹雪芹急忙将话岔开：“有了第一有第二，你往下说吧！”

“第二，”秋月看着他说，“我不太相信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得先让姓强的，问一问冯大瑞，愿不愿意见绣春。”

“对！这倒是要紧的。万一去了，冯大瑞说不见，碰这么个钉子，可犯不上。”

“真去了，冯大瑞也不好意思给绣春钉子碰，不过总是先问一问的好。”秋月急转直下地又问，“以后呢？现在咱们得问探了监以后的情形了。”

“绣春不说了吗？情缘俱了。”

“情缘虽了，名分呢？”

“是啊！这得问绣春。”曹雪芹心想，冯大瑞如果只是充军，还有重圆的指望，倘或处决了，绣春有那个“名分”在，岂不是还要替冯大瑞守节，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地说了句：“这太犯不上了。”

“什么犯不上？”绣春紧接着说，“既然情缘俱了，哪还有什么名分？”

这就像禅宗的棒喝，秋月与曹雪芹，心头都是一震，自以为开悟了。两人由目视中取得默契，秋月便咳嗽一声，清一清嗓子，问出一句话来：“绣春，你说清楚，‘哪有名分’就是没有名分了？”

绣春略想一想，念了两句李太白的诗：“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倒像在参禅——”

曹雪芹刚笑着说了一句，便听秋月喝道：“别打岔！”接着又问绣春，“没有名分便如何？”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你打算飞到哪里？”

这回是念了孟浩然的诗：“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秋月心想，这“故园”二字得弄清楚，莫非是指蒲州冯家，当即又问：“哪里是‘故园’？”

“望见南峰近，年年懒更移。”

秋月与曹雪芹都不知这两句诗的出处，但既言“年年懒更移”，似乎是旧居，不过还是得追问：“哪里是‘南峰’？”

“那不是？”绣春向外一指。

这是指通州以东二十里，四面平旷，一峰独秀的孤山，秋月舒口气说：“那也罢了！”

绣春笑而不言，曹雪芹却忍不住问了：“你们参禅参完了没有？”

“你说呢？”绣春反问一句。

“似乎是有结果了。”曹雪芹说，“我是钝根人，只想问一句话。”

“你说吧！”

“你这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句话将绣春问住了，正在思索，曹雪芹却又进一步相逼。

“佛家不打诳语。”

“你怎么知道我打诳语，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打诳语。”

“你这是遁词。”曹雪芹笑道，“我猜到你心里了。”

“你猜到什么？”

“我猜到你想打诳语，只是到此刻还没有想出来，如何哄得住我。”

“我何必哄你？”绣春打个呵欠，“我可困了，明儿再谈吧！”

“这件事要有个归宿。”秋月说道，“你困了你先去睡，我跟芹二爷再聊一会。”

“好吧！”绣春起身告别，“明儿见。”

秋月与曹雪芹都侧目静听，料她去远了，秋月才说：“绣春心里的那个结，非得解开来不可。我看，得让他跟冯大瑞见一面。”

“我也这么想。”

“这件事得瞒着太太。否则，她一定去不成。”

曹雪芹无以为答，在他的记忆中，秋月从无瞒着马夫人的事，一时无法估量她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秋月自己也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妥，苦苦思索，希望想出一个能让不喜欢多事的马夫人，能同意绣春去探望冯大瑞的办法。

突然，她心中一动，随即问道：“芹二爷，一个人犯了大罪，连累哪些人？”

“那可多了。”曹雪芹一面想，一面答，“妻子、儿女、兄弟、父母，说不定都会受连累。”

“姊妹呢？”

“姊妹！”曹雪芹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听说过。”

“你倒再想想。”

曹雪芹细细想了一会，很有把握地说：“不会，姊妹不会受连累，姊妹出嫁了，上有翁姑，下有儿女，如果也受连累，这就得累及无辜了。”

“是啊！我想也不会，譬如年大将军，倘或累及姊妹，那年贵妃当时不也就有罪了吗？”

“对！这是很明白的例子。”曹雪芹奇怪地问说，“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我在想，绣春如果算是冯大瑞的姊妹，那么，不管冯大瑞有多大的罪名，也连累不到她。”秋月问说，“没有姊妹不准探兄弟的监的规矩吧？”

“没有。”

“那就行了！照这样安排，就告诉太太也不要紧。”

“你这个主意真高。现在一无顾虑，等王达臣一回来，咱们就这么替绣春安排。”

第二回

01

住在沧州强家镖局的王达臣，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等候判定冯大瑞生死消息的滋味，实在不容易消受。

初到沧州时，宛如焦雷轰顶，强永年一见面便容颜惨淡地说：已经接到通知，冯大瑞一案的人，都难逃一死。他虽是奉命办事，但看到这样的结局，内心的痛苦，无可言喻。他打算去见冯大瑞一面，问问他有何未了的心愿，一定尽全力去办，所能报答朋友的，就是这一点点了。

王达臣心乱如麻，所想到的也只是要看一看冯大瑞。强永年一口应承，为他到臬司衙门去接头。不想一回来告诉王达臣，事情可能有转机，总督衙门本已派人来提人犯，预备秘密处决，临时中止，人犯仍旧羁押在原处。同时“三老太爷”派人来找强永年，到直鲁交界的德州相会，强永年相信此行与冯大瑞的命运有关，等他回来，是生是死，便见分晓。

到得第三天深夜，王达臣犹自辗转反侧，心事重重时，强士杰忽然来叩门，告诉他说：强永年跟着“三老太爷”赶到济宁州去了，是去见文觉禅师。

“是个和尚不是？”王达臣茫然不解，“这个和尚是干什么的？”

“这个人你都不知道？他是皇上封的‘国师’，言听计从，势力大得很呢！”

“喔，”王达臣精神一振，“莫非是托他救冯大瑞他们那班人？”

“一点不错。”强士杰也很兴奋地，“是不是绝处逢生，虽还难说，无论如何是个极难得、极难得的机会。文觉和尚平时住在西苑，谁也见不着他，这回是奉旨去朝南岳衡山，半路上可以拦住他。”

“喔，”王达臣问，“三老太爷跟他有交情？”

“看达摩老祖的分上，都是禅宗弟子。”

讲法门的来历，不但王达臣不懂，强士杰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他这样回答，是不愿泄露秘密。文觉跟翁钱潘三祖别有渊源——当然，他所知亦仅此而已，到底是何渊源，并不知其详。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有确实消息？”王达臣又问，“我是说冯大瑞他们的结果。”

“那可不知道了。就算文觉肯帮忙，也还要写奏折到京，等皇上批了才算数，那总得个把月的工夫。”强士杰又说，“不过就算文觉肯帮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充军大概是免不了的。”

“能留住一条命，就很好了。”王达臣盘算了一会说，“我想等你们老太爷回来，听了好消息再走。”

“王二叔如果没事，尽管在沧州玩；倘或有事呢，也不必在这里空耗工夫。反正事情大致就是如此了，一等有确实消息，我派专人去通知王二叔。”

看样子，强士杰不甚欢迎他在沧州坐等。本来，“客去主人安”，王达臣也能体谅，当时接受了强士杰的建议，第二天便辞去了。

02

到得京里，首先约曹雪芹会面，当然，这是很高兴的一次聚会。对于文觉，曹雪芹装了一肚子他的故事，灯下把杯细谈，王达臣听得出神了。

“他有这么大的法力，只要肯帮忙，一定管用。不过，我心里始终有点放不下的是，不知道三老太爷跟他的交情怎么样？如果光是看达摩老祖的分上，我看是不够的。”

“交情当然够的，不够就不会去找他。总而言之，大瑞的命可以保住了。这一来，绣春的事，也要另作商量。”曹雪芹说，“有件事恐怕你会大出意料，大瑞的牢狱之灾，绣春居然打听清楚了。”

“怎么！”王达臣大吃一惊，“她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自然是在镖局子里。”

“那，她知道了以后怎么办呢？”

“既然瞒不住她，只好实说了。她还要去探监，我跟秋月都觉得让她去一趟，死了心也好。说实话，当初总以为冯大瑞是活不成了，所以总劝她不必拿她跟大瑞的名分看得太重，如今看起来，又当别论了。”

王达臣默不作声，脸上却颇有懊恼之色。曹雪芹先觉得奇怪，但多想一想也就能够体谅了，绣春跟冯大瑞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实在有些烦人。

“芹二爷，”王达臣终于开口了，“万事不由人，只好听天由命，我劝你也别把我妹子的事，看得太认真。”

曹雪芹本来还想把秋月所订下的计划，告诉王达臣，见此光景，也就懒得开口了。

“大家都为她好，”王达臣又说，语气中带着些牢骚，“可是她有她的想法。芹二爷，我实在很懊悔。”

“懊悔什么？”

“懊悔当初把我妹子许给大瑞。”

“这——”曹雪芹说，“是件想不到的事，当时大家都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谁知道大瑞私底下有那么多秘密？”

“我悔的就是这一点。既然他当着大家的面，不愿意结这门亲，我应该想到其中一定有他不能答应的缘故，不应该拿鸭子上架，硬凑成这门亲事。”

“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都在促成。”曹雪芹又说，“事情也不一定很糟，有文觉帮忙，说不定格外从轻发落，三五年以后，大瑞就可以回来，跟绣春不就团圆了吗？”

“但愿如此。”王达臣紧接着说，“现在反正没有什么可瞒的了，索性一切都跟她说明白，她愿意怎么办，总依她就是了。”

“这么办也好。不过，总要等大瑞有个确实结果，才能让她拿主意。”曹雪芹觉得有句话不能不对王达臣说，“绣春一再说，她跟大瑞的名分已经定了。你到底是她的哥哥，自己心里要拿个主意。”

“我怎么拿？她这么说，生是冯家的人，死是冯家的鬼。如果大瑞有个三长两短，她要到冯家去守节，也只好让她去。”

“可是，所谓名分就那么一句话。而且，大瑞自己都还不知道，只以为他已经把婚事推掉了。”

“所以啰，窝囊就在这上头。”

“要补救也还来得及。”曹雪芹说，“王二哥，绣春是很要面子的人，你不该让她落个‘妾身不分明’。”

“芹二爷，你是怎么说？”

“我说，绣春不能落个不明不白、很尴尬的身份。”

“那怎么办？”王达臣问，“这时候总没法子请媒人出来，按规矩送庚帖、下聘礼吧！”

“虽不能如此，不过可以请个客，让人知道。”曹雪芹终于把他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像绣春这样，真可以当得坚贞二字，不但你做哥哥的面子上很光彩，就是我们外人，也与有荣焉。”

王达臣从未想到过这一点，所以对他的看法，一时无从判断是非。在他想来，女人能得丈夫敬爱，姻家尊敬，有儿有女，衣食无忧，便是最好的收缘结果。他之期望于绣春的，亦正是如此。若说为了“坚贞”这个名声，甘受一辈子的凄凉，是否划算，实在大成疑问。

转念到此，记起他族中一位老太太的故事，不由得便说了出来，“我有位姑婆，十七岁遗孀，有人劝她，年纪这么轻，又没有儿女，犯不着守节，又有人担心她将来守不住，与其将来闹新闻，倒不如眼前就改嫁。她听在耳朵里，要争一口气，咬着牙苦守，守到六十多岁，得了一座贞节牌坊，县官亲自来替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是替她来旌表？”

“对了！旌表。县官带了一班吹鼓手，细吹细打来替她上匾，我们族里还大大请了一回客，好不风光，这不也就是出名了吗？”

“是啊！几十年苦节，有这么一个下场，也很值得了。”

“不！那位老太太觉得不值。”王达臣接着又说，“她活到八十岁才去世，咽气之前，告诉她继承的儿子说：一座贞节牌坊抵不得几十年的苦，后世如果有年轻丧夫的，不必守节。芹二爷，你说这位老太太的话错了没有？”

“自然不错。不过，我觉得绣春跟她的情形不一样。”曹雪芹自觉词穷，便先把话宕了开去，“这件事得好好商量。好在眼前还不急，且等大瑞的案子有了结果再说吧！”

“是的，只好这样。”王达臣又问，“芹二爷什么时候回通州？”

“总得一个月以后。”曹雪芹答说，“我们快要考试了，我得静下心来看看书。”

03

咸安宫官学的章程，入学五年，钦派大臣考试，取中一等派为九品笔帖式，那就像汉人中了进士一样，是个绝好的出身；取中二等派为库使或库守，虽无品级，也是很好的差使；倘如取在三等，那就得看年龄了，年轻还可以留在官学肄业，否则便休学回家，依旧是白身。

“你务必要争气，好好儿看看书！”锦儿劝他，“总要取中了才好，如果落在三等，就白吃五年辛苦了。”

“书不会白读的，谈不到白吃辛苦。”

“话不是这么说！取在三等，什么出身都没有，将来派你到护军营当个小兵，你受得了吗？”

只要有人照应，还不至于去当小兵，不过曹雪芹知道她意在激励，笑笑答说：“你放心好了！我就不看书，也不至于取不上。”他又问说，“冯大瑞的事，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别为这个分心！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你。”

锦儿仍是不住口地絮絮相劝，提到“老太太”，又提到“四老爷”，最后提到震二奶奶，曹雪芹却不能不警惕，同时也记起许多往事，如烟如梦，缥缈难记，只有对他的期许之意，仿佛言犹在耳，记得非常清楚。

“她的生日不快到了吗？”

“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曹雪芹计算了一下说，“那时候考完该发榜了，我一定弄个‘一等’来祝她的冥诞。”

“对了！要这样才不枉她对你的一片心。”锦儿停了一会又说，“我跟你说吧，二奶奶对什么人都带三分假，哪怕老太太、太太，她一样也有使手腕的时候。唯独对你，可真是把你当同胞手足看待。”

听这一说，曹雪芹不由得发了奋，一言不发，起身要走。

“你上哪里去？”

“我到琉璃厂去选几支好笔，调两壶墨浆。作得好，还要写得好。”

04

选好笔墨，曹雪芹有些拿不定主意，又想回学舍去理书，又想找朋友去聊天喝酒。正在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得有人在喊“芹二爷！”

声音很熟，旋即想了起来，不是“秦”，是“芹”，韩道士在招呼他。

果然，等他回过头去，韩道士问道：“从哪里来？”

“买了一点儿笔墨。”曹雪芹心想，这不是消遣黄昏很好的一个伴侣，便即说道，“道长，我冒昧请问，动不动五荤？”

“我是‘火居道士’。”

“那好！想奉邀小酌，道长看哪里酒好？”

“芹二爷想喝好酒，那算是找对人了。来，来，”韩道士一把攥着他的手臂说，“我有漕船上带来的好花雕，还有茶油鱼干、天目山的冬笋，这些东西只有你配享用。不过，我有件事奉求。”

“不敢当。”曹雪芹笑道，“无功不受禄，能替道长办件什么事，喝你的好酒才安心。”

“那就请吧！”韩道士说，“想请你写副对子。不忙，不忙，先喝酒。”

韩道士将曹雪芹延入庙中，先沏了茶，转身而去，却久久不见人影，但有烹调的香味，随风飘至，寻到厨下，只见韩道士正在忙着。

“早知如此，我该先作对子。”曹雪芹问道，“要副什么样的对子？”

“回头跟你谈，我马上就好了。”

等他回到厅上，韩道士接踵而至，摆上酒菜，相将落座，喝酒闲谈，谈的不是对子而是冯大瑞。

“喔，道长，我倒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冯大瑞那一案有了意外的转机，是出现了一个想不到的救星。”

“是谁？”

“有个具大法力的和尚，叫文觉，道长听说过没有？”

一说到文觉这个名字，韩道士的表情很不好看，鄙夷之中带着些不信任的意味。这在曹雪芹倒并不感到意外，知道文觉其人的，常表现出这样的鄙薄，但韩道士一开出口来，却使得曹雪芹惊愕不止。

“我不明白，三老太爷怎么会跟这个和尚去打交道？尤其是拿这件事去托他，不是与虎谋皮吗？”

可想而知的，“与虎谋皮”这句成语中，别含深意，曹雪芹当然要追问，他的措辞很率直：“道长，三老太爷何以不能跟他打交道？又何以见得是与虎谋皮？”

韩道士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低着头喝酒。曹雪芹虽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却能猜到心里，其中定有一段秘密，轻易泄漏，可能会惹是非，所以他在踌躇。于是他说：“道长，我们相交虽浅，相知不浅，‘法不传六耳’，我识得事情轻重。”

“我不是不肯告诉你，我在想一件我不明白的事。翁钱二祖的性命，一半是送在这个和尚手里的。三老太爷不应该不知道，怎么去跟他低头呢？而况托他搭救的是，要报师仇的翁钱二祖的弟子，他肯帮忙吗？”

原来“与虎谋皮”是这样的意思！曹雪芹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却有一种与韩道士不同的想法，“不是有一句话：‘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也许，”他说，“三老太爷以此期望文觉，亦未可知。”

韩道士想了一下说：“这也是一种说法。不过，据我所知，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以外，他是什么人的交情都不卖的，三老太爷的话，未必有用。”

“喔，”曹雪芹随口问道，“是那些极少数的人？皇上的话，他当然听？”

“当然。”

“还有呢？”

“有一个方中书——”

“方中书”三字入耳，曹雪芹迫不及待地问：“方中书叫什么名字？”

“叫方观承。”

“果然是他！”曹雪芹失声说道，“我猜得不错。”

“芹二爷，”韩道士很注意地问，“你认识方观承？”

“是的，他是平郡王的得力幕友。”

“啊、啊！”韩道士自己在额上拍了一巴掌，“我倒没有记起，你们有这层渊源。”

“是的，我们还很谈得来。”曹雪芹一面回答，一面思量，“我在想，如果三老太爷在文觉面前说话不管用，是不是可以托方先生跟他去打个招呼？”

“当然可以。”韩道士说，“这是很好的一条路子。”

听得这一说，曹雪芹大感兴奋，美酒佳肴都已无心品尝，急于要赶进城去。但天色已晚，不便特为到平郡王府去找方观承，而这一夜一直在想的是，如何婉转为冯大瑞请命？既怕方观承不肯管闲事，又怕自己人微言轻，还不足以为人乞命。就这样扰攘通宵，把官学考试的事，丢到九霄云外了。

考试就在明日，一共两天，头一天一篇八股文、一首五言八韵的试帖诗；第二天一篇限八百字以内的策论。卯正点名，辰初给卷。曹雪芹夜半在枕上计算时间，从咸安宫到平郡王府，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加上等候交谈的时间，最多花费一个半时辰。宫门丑正启钥，到卯正有两个时辰的工夫，见了方观承赶回来，误不了点名，何不就去一趟？

想停当了，心就定了，梦意渐生而怕睡失了，耽误辰光，索性悄悄起床漱洗，穿戴整齐，坐在椅上假寐。蒙眬中听得鼓打四更，陡然惊起，推出门去，但见凉月在天，露下无声。扑面西风，吹散了残余的睡意，月光下掏出表来一看，已是丑初二刻，不敢耽搁，出西华门径投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

到时正好寅正，平郡王府大门未开，东角门却是终年不关的。门上名叫赵胜，一见讶然，“芹二爷这么早！”他问，“是有什么急事？”

“我来看方师爷。”曹雪芹问，“还没有上衙门吧？”

“方师爷到保定去了。”

这句话真泄气，曹雪芹顿觉双腿发软，定定神问道：“是公差？哪一天走的？”

“昨儿走的。听说是替鄂中堂去办事，得有五六天才能回来。”

扑一场空，无话可说，急急又赶回咸安宫，点名总算未误，但一夜未睡，来回奔波，疲累加上扫兴，精神极坏，几乎坐都坐不住了。

“芹二爷，”跟他坐在一起的保住，低声问说，“你是怎么啦？”

“没有什么。”曹雪芹懒得回答，只问，“有豆蔻没有？”

“没有豆蔻，有槟榔，要不要？”

“也行！给我一块。”

保住一面从荷包里掏了几块槟榔给他，一面说道：“发题了。你坐着，我替你带张题纸回来。”

于是，曹雪芹嚼着槟榔闭目养神，那双眼越来越涩重，简直有些睁不开，索性肘弯撑桌，双手扶头，装作头疼的模样。等保住取了题纸回来，他轻声嘱咐：“你别让我睡着了！留意叫醒我。”

“怎么回事？”保住诧异地问，“莫非一夜没有睡？为什么？”

“别跟我噜苏。”

其时题纸已经散发完竣，只听监试官大声吆喝：“别交头接耳了！静下心来作文章。”

话虽如此，仍有人在小声接近，曹雪芹听邻座的同学在问：“‘天街小雨润如酥，得如字’，这诗题该怎么命意啊？”

“雨润如酥是春雨——”

“春雨”二字入耳，曹雪芹心头一震，刹那间，无数往事，奔赴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惆怅，搅得他脑袋昏昏沉沉地，真个支持不住了。

“芹二哥、芹二哥！”是保住的急促的声音，曹雪芹同时发觉他在推他，“你干吗掉眼泪？”

曹雪芹一惊，睁开眼来，视线是模糊的，这才知真的是掉了眼泪，赶紧又闭上眼，用手背拭去泪痕，重新睁开，用双手扶住桌沿，挺起胸来，自我振作。

定睛细看题纸，八股文的题目是“学而一章”，这是个很容易发挥的题目，但曹雪芹脑中空落落的，只有茫然之感。再看诗题的韵脚“得如字”，竟记不起“如”字是在“六鱼”还是“七虞”了。

再又想到方观承，如今不但简在帝心，而且颇受皇四子宝亲王的赏识。衔头虽只是七品的内阁中书，却参与军国大计，为鄂尔泰所倚重，照常理来说，冯大瑞的案子，他一定深知始末，从中有可以调护之处。何以早不曾想到去托他，岂非坐失良机？

这种种郁闷烦恼，一起堆在心头，终于使他无法支持，一时头晕目眩，冷汗淋漓。左右专心构思的同学，没有发觉他的神情有异，却让监试大臣之一的来保看到了。

这来保也是正白旗包衣出身，与曹家世交。他有一样特别的本事，善于相马。当“老王爷”讷尔苏管理上驷院时，实际上是来保以内务府总管的身份，掌理一切，平时常在平郡王府行走，与曹家老幼都很熟。

“雪芹，你怎么啦？”

曹雪芹本管他叫“来爷爷”，但此时却不便如此称呼，“回大人的话，”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回答，“胸口很不舒服，想吐。”

看他脸色苍白，额上是豆大的汗珠，来保很快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紫金锭，往他嘴中一塞，同时说道：“我派人送你回学舍，等病好了补考吧！”

于是唤来两名苏拉，将曹雪芹掖了出去，送回学舍。有个叫吉善的满教习，深通医理，当时来替他诊了脉，开了一服发汗的药，叮嘱蒙头大睡不可吹风。

曹雪芹一夜未睡，正好找补，一觉醒来，遍体淋漓，但神清气爽，外感的风寒，都在这一身大汗中消失了，只是一身湿透了的小褂裤裹着，非常难受，一掀重衾，起身更衣。谁知这天傍晚，天时已经突变，气温骤降，等他下床发觉，阴寒砭肤，汗液实时尽收，心知不妙，已来不及，当夜反复，高烧不退，来势颇为凶猛。

在昏瞀之中，依稀感觉被挪了地方，等到神志稍为清醒，发现锦儿，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你是怎么了？真把人吓坏了！”锦儿摸着他的前额说，“烧是退了些。”说着，一手端茶，一手托起他的头，将茶杯送到他的唇边。

喝了有大半杯茶，滋润了咽喉，曹雪芹才能开口，“我是怎么回来的！”他问。

“学里来通知了，派人把你接回来的。”

“那是多早晚的事？”

“昨儿中午。”锦儿答说，“一昼夜昏迷不醒，亏得震二爷还沉得住气，若是告诉了太太，那就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了！”

一提到马夫人，曹雪芹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恨不得实时能在膝下。他很奇怪，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想到有人说过，病中格外容易思亲，这份况味此刻算是体味到了。

“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得了病。”锦儿又说，“大夫问我，我怎么说得上来？大夫说：望闻问切四个字都做到了，开方子才容易，病也好得快些。”

“先是感冒，服了药出了一身大汗，已经好了，不想起来换衣服着了凉，当时冷得打哆嗦，汗都收了进去，知道不好，已经晚了。”

“这是风寒入骨！你也太不小心了。”锦儿又问，“感冒是怎么起的呢？”

曹雪芹不愿意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问，“大夫怎么说？得几天才能好？”

“大夫说病不轻，千万要小心，别弄成个伤寒……”锦儿突然顿住，她有些懊悔，这话不宜于对病人说，因而改了安慰的语气，“你也别着急！学里已准你补考，没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事，你只安心养你的病好了。”

曹雪芹心想，怎么没有放不下心的事？沉吟了一会说：“最好让秋月来一趟。”

“我也有这个意思，我怕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既然你也这么说，我打发人去接她。”

这一来势必惊动了马夫人，由秋月陪着来探望爱子，幸而请的大夫高明，病势已无大碍，马夫人可以放心。曹雪芹在母爱煦育之下，病好得很快。只是母亲整天陪在病榻前面，无法跟秋月谈冯大瑞的事，不免烦闷。

这天是季姨娘跟邹姨娘，打发人来接马夫人去盘桓。秋月由于曹雪芹的示意，托词身子不爽，让锦儿陪着马夫人去做客，这才让曹雪芹有了个谈心事的机会。

“你知道我这病是怎么起的？”

一听他弦外有音，秋月便说：“你自己告诉我吧！”

及至听他细细说完，秋月想责备他行事荒唐，丢下有关自己前程的考试不管，却为他人去奔走，未免热心过度。但话到口边，终于又忍住了。

“方师爷一定回来了。”曹雪芹说，“怎么能见他一面才好。”

“你别胡思乱想了！自己身子要紧，静下心来养病是正经。”秋月又说，“绣春的事太太说了，谁也管不了，只能听天由命。我也想过，世界上原有些无可奈何的事，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你对冯大瑞跟绣春已经尽到了心意，大可把他们丢开了。”

“咦！”曹雪芹大为诧异，“这话不像是你说的。”

“我该怎么说？”

“你向来急人之急——”

“你错了。”秋月打断他的话说，“绣春自己都不急，旁人急什么？”

“怎么？”曹雪芹越觉困惑，“她不急？她是想开了，还是怎么着？”

“大概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冯大瑞的一条命，如果逃不出来，她替他守望门寡，是充军呢哪怕十年、八年她都等着他。”

曹雪芹怔怔地听完，想了又想，才吐了句话出来：“这倒也好！心安理得。”

05

如果不是陈列在船头上的高脚牌中，有一面金字大书“敕封文觉国师”，沿路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和尚会如此威风！

未到济宁州，闸上已经“戒严”，莫说民舟，即便官船，亦得远远避开，以便国师过闸。地方大员由东河总督朱藻、副总督高斌带头，率领兵备道、济宁州知州，所属金乡、嘉祥、鱼台三县知县，以及州同、州判、管河主簿等等，一早就在北门外接官厅上等候，前导及装载护送兵丁的船只，陆陆续续都已过闸。到得近午时分，遥遥望见高出群舟的一道帆影，桅杆上高悬一面垂着飘带的三角旗，知道文觉快到了。

果然，堤塘上一拨一拨探马来报：国师船过何处。渐行渐近，旗上的字也看得清楚了，是“奉旨南岳拈香”六个大字。不称“进香”而称“拈香”，表示他此行是皇帝的代表，也是“钦差”的身份。

遇到钦差过境，地方大吏照例要“请圣安”，但钦差是个和尚，不伦不类，似乎亵渎了朝廷的体制。而且文觉架子极大，等闲不愿露面，所以尽管朱藻、高斌率领属下在码头跪接，船上却是毫不理会，一直过闸泊船，才将朱藻、高斌请到船上，传了皇帝有关河务及地方治安的口谕，随即启碇又走。

正在解缆抽跳板时，“三老太爷”带着强永年赶到了，强永年高叫一声：“投帖！”船头上在指挥水手操作的是一名蓝翎侍卫，怒目叱斥：“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小的姓强。敝下跟国师三十年的交情，有件机密大事面报国师。麻烦侍卫老爷通报一声，也许国师正等着敝下呢？”

最后的一句话将那侍卫唬住了，一面从强永年手里接拜匣，一面问道：“贵上尊姓？”

“潘。”

“在哪里？”

“喏。”强永年手一指。

那侍卫抬眼望去，是个枯干瘦小、花白胡子的糟老头儿，心里不由得疑惑，莫非是打抽丰的。但看强永年服饰整齐，气概轩昂，其仆如此，其主似乎不是等闲人物。当即问道：“贵上是什么身份？”

“请侍卫老爷把拜匣递上去就知道了。”强永年含笑回答。

那侍卫沉吟了一下，默默地踏进船舱，不道文觉已从船窗中看到了这些情形，打开拜匣看名帖上写的是“愚弟潘清”，随即吩咐：“请潘居士上船。”

不但请上船，而且是屏人密谈，“宣亭，”文觉仍如三十年前，只唤潘清的别号，“你的来意我猜得到，老实说，我无能为力。我们弟兄今天叙一叙契阔，不谈公事。”

“我谈的是私事。”潘清拿话宕了开去，“廿几年不见，贵为国师，可羡之至。”

“你不也一样？‘三老太爷’这个尊称，传遍江湖，非同小可。”

“就是这个称呼，逼得我不能不老着脸，来替小辈求情。国师，我的来意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必多说，千言并一句，你只算饶我一条命。”

“言重，言重！我哪里有决人生死的神通？”

“这是国师的话呢，还是文和尚的话？”

文和尚是当年潘清对他的称呼，贫贱之交，不当矫饰。如果贵为国师，开口官腔，便是不念旧情——交情中还有恩惠。文觉未祝发为僧时，嫖赌吃喝，四字皆全。潘清只要有钱，大把抓给他，却从未问过他一句，钱用到何处去了。这样的交情，如果已经忘却，潘清打算起身就走，但料他还不至如此。

果然，文觉笑道：“我原是文和尚，是你自己开口国师、闭口国师。闲话少说，我请你喝酒，不过只有葡萄酒。”

说着，他合掌轻击，随即从后舱中出来两个唇红齿白，年可十四五的小沙弥，照他的吩咐，备了素斋和葡萄酒，把杯叙旧。

这一谈起来就远了，潘清只略略敷衍了一会，找个空隙说道：“提到当年，三天三夜说不完，言归正传吧！这件事到底怎么样，我只听你一句话。”

“这么大一件事，哪里是一句话谈得完的？”文觉沉吟了一会说道，“先把案子压下来，如何？”

“压到什么时候？”

“等我从衡山回京再说。”

“那起码得三个月工夫，夜长梦多，你又远在湖南，不免鞭长莫及。还是眼前就做个了断吧！”

“没有那么容易。”文觉不住摇头，“你让我想一想。”

“国师，”潘清说道，“我还是称你国师，一国之师，应当谋国。这件事慢慢传开去了，越传得久，越难压得住。到时候，我一条命不足惜，就怕一条运河，处处风波。那一来，你就对不起皇上了。”

一听这话，文觉那张瘦削苍白，不大有表情的脸，泛出红色，显然地，他心里已起了波澜。

“我告辞了——”

“慢点！宣亭。”文觉拦住他问，“照你打算，这一案怎么结？”

“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是说，把他们都放掉？”

“这——”潘清是不第的秀才，文绉绉地答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你说得不错，我也不敢这么奏请。”文觉又说，“这件事要遮得密不通风，不死也要长系。”

潘清心想在监狱中囚禁一辈子，与死何异？直隶总督衙门原有充军之议，看来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长系仍不免出事，要知道，监狱里亦可以开香堂，倒不如把他们送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为妙。”

文觉沉吟了好一会说：“我今天不走，你明天上午来听回音。”

潘清答应着告辞上岸，与强永年回到济宁西门外三清观下榻之处，谈论文觉的态度，强永年无可置喙，只有静听的份儿。

“这个人从前只识得利，利之所在，拼了性命要去钻；现在有了身价，识得害了，于己有害的事，不免畏首畏尾。”潘清停了一下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想个什么法子吓他一吓，让他识得利害？”

这在强永年不是难事，立即献上一计，潘清同意了，交代当晚就办。

当天晚上三更时分，文觉好梦正酣，忽然为一种怪声所惊醒。他并不如世俗相传，高僧以打坐代替睡眠，与俗家人一样，长衾高枕，横身而卧，此时将头抬离枕上，凝神细听：“嘭嘭、嘭嘭”，两声一顿，五次以后，怪声消失了。

在床前打地铺的小沙弥，一样也惊醒了，文觉便问：“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小沙弥答说，“声音是从船底下来的。”

“船底下？”

“船底下。”小沙弥很有把握地说，“我的身子还震了一下。”

一个睡高铺，褥子又厚，感觉自然不如打地铺的来得真切。文觉不由得困惑，船底下怎么会有声音，也许是有一尾大鱼，撞到了船底，但又何至于发生两声一顿的节奏？

就这时，听得后舱及船头都有声息，大概侍从与水手亦都已起身，在悄悄查问其事。文觉心生警惕，很快地作了个决定，只当没有这回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于是，他只轻轻拉开船窗，往外张望，月在中天，倒映入河，静静地毫无异状，便将船窗依旧合拢，向小沙弥低声说道：“没有事，别理它！管自己睡好了。”

睡不多久，忽闻鼓噪之声，刚刚入梦的文觉，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出事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呢？

“点烛！”

在小沙弥于卧舱与中舱燃点蜡烛时，文觉已从嘈杂的人声中，得知是有一条船将要沉没，有人落水——正在搭救。好端端的，如何半夜里有船会沉？莫非失火了？这样想着，急急推窗去望，但见灯笼火把，错错落落，却无火光。文觉定一定神，掀被下床，已听得中舱中有蓝翎侍卫的声音，为了表示从容，特为穿着整齐，拈了一挂御赐的奇南香的佛珠，慢慢步入中舱。

侍卫行了礼说：“国师受惊了！”

“我只记罣落水的人。”文觉问道，“都救起来了没有？”

“正在救，还不知道。”

文觉到这时候才问到船，“好像有一条船沉了。”他问，“是怎么回事？”

“派人去查问了，马上就会有回音。”

“沉的是条什么船？”

“第一号伙食船。”

这是文觉专用的伙食船，文觉不免着急，因为厨子老侯是个两百斤重的大胖子，不识水性，这一落了水，很容易灭顶。

“快去看看，老侯救起来了没有？”文觉又说，“尽力救人，出力的都有赏。”

侍卫答应着离船上岸，奔过去一看，人倒都救起来了，船却已只有桅杆露出水面，在灯笼火把照耀之下，水面上漂浮着许许多多冬菇、木耳、笋干、粉丝之类的食料。

向落水被救的人，打听沉船的经过，却是人言人殊。有的说，突然之间从梦中惊醒，发觉船舱进水，除了喊“救命”之外，无路逃生；有人说，进水以前，感到船身震动；还有人说，曾听到水下有异声，仿佛斧头在砍船底。

“那不是有人在凿船吗？”蓝翎侍卫摇头不信，“绝不会有的事，听都没有听说过。”

06

听完报告，文觉心里明白，船不但是凿沉的，而且知道是谁凿的船，想起两声一顿的“嘭嘭”之声，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等天亮了，你稍为留点神，白天来过的那个姓潘的老头儿，还会来，一来就领他来见我。”

蓝翎侍卫答应着，一直在码头上等候，到中午方始等着，急忙迎上去说：“你老这会儿才来，国师交代过了，请上船吧。”

潘清点点头，用嘉许的眼色看了一下强永年，然后踏上跳板，进了中舱，第一句话是：“国师受惊了！”

“二十多年的交情，给我来这么一手！宣亭，这也未免太难堪了吧？”

“我是特为来请罪的，约束不严，难辞其咎。人已经查明白了，是不是送过来，请国师处治？”

文觉心想，“光棍好做，过门难逃”，潘清明知道他不愿张扬此事，却故意这么说，正就是所谓“打过门”，不免有啼笑皆非之感。

“好了！潘三哥，请你用‘家法’处置好了。”文觉换了一副神色，诚恳而无奈，“那件案子，我不是不肯帮忙，是怕不止于徒劳无功，而且有害无益。”

“怎么会有害无益？”

“你知道的，这些案子专归李制军料理，此人的专横跋扈，你当然明白。如果知道我干预了这件事，一定会报复。”文觉又说，“不是报复我，是报复漕帮，甚至反而加重、加速来办这一案，那不是爱之适足以害之。”

潘清一时无法分辨他的话是由衷之言，还是饰词推托。不过，就算他是真心话，亦是过虑——直隶总督李卫那里，有马空群在，不必担心。

他本想说：李制军那里，另有门路，可保无虞。转念一想，这话不妥。当今得宠的一班人，内则张廷玉、鄂尔泰，外则田文镜、李卫，还包括文觉在内，莫不钩心斗角，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打击别人。如果透露了李卫那里的一条门路，说不定就给了文觉攻击李卫的一样武器，还是不说破为宜。

于是他故作迟疑，皱了一会眉方始答说：“国师顾虑得是。不过，我想一想这个险还是不能不冒，就拿昨天晚上的事来说，我事先一再关照，不可轻举妄动，结果还是压不住。如今空言无补，非得见真章不可。只要去做，尽人事而后听天命，有害无益，也只好认了。”

“说到这一层，我倒要请教，你之所谓‘做’，是不是指托我营救而言？”

“是的。”

“那么，你托了我没有，以及我营救了没有，大家从何而知？”

“自然有法子。”

“什么法子？”文觉说道，“你我如今所谈，真所谓‘法不传六耳’，没有人能知道你我谈的什么！”

“不！有很靠得住的法子，只要国师肯密奏请皇上开恩，不管皇上怎么批，大家都感激国师的。”

文觉沉吟着，突然抬起眼来，有些不信似的说：“你们在皇上左右，安得有人？”

“不！”潘清急忙答说，“怎么敢说在皇上左右安下人？只不过皇上左右，有一两个人很肯帮漕帮的忙而已。”

尽管潘清否认，但事实是很明白的，潘清的耳目，已达御前。文觉认为这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黄象等人乞恩，可能碰一个钉子，但如吝于此一奏，除非不经运河，不然就会跟厨子老侯一样，深夜落水。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硬着头皮准备碰钉子了。

“好吧，宣亭，你的事我不能不办，今晚上我就出奏。既然你在皇上左右有人，我的密折上是怎么说的，你当然会知道，我亦何须用别样法子证明我不负所托。”文觉又说，“事之成否不可知，不成功你可别误会！”

“哪里！我刚才说了，只要国师肯密奏，不管皇上怎么批，大家都感激国师的。”

“感激不必！”文觉冷冷地说，“只求手下留情。”

07

看样子文觉绝不敢口是心非，但他的密奏中到底如何建议，却仍是一个谜。潘清深知文觉诡计极多，不看到他的原奏是不能放心的，好在沿运河的“车船店脚牙”都有联络，想看一看文觉的密折，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这件事自然交给强永年去办。漕船在山东一共十帮半，济宁州属于东昌帮，当家叫马玉盛，交友广阔，足智多谋，强永年跟他商量，他拍胸担保，不出两天，就可以弄到密折的抄本。

果然，第三天上午将抄本送来了，“怎么弄到手的？”他问。

“那还不容易？折差总要住店，总要睡觉，把他的折匣偷出来，抄完了送回原处，谁知道动过手脚？”

可惜抄得不够清楚，但无碍于原意，从抄本可以发现，文觉负有探求民隐、考察官吏的秘密任务。当然，这些不是强永年所关心的，他只注意最后一段，说一路查访漕帮，安分忠顺，实心奉公，皆为漕帮首领潘清严于约束之功。如黄象等人，偶萌异心，迫令自首，听候国法治罪，无异大义灭亲，但帮中只有少数人对潘清不能谅解，说他处置过严。

同时听说黄象等人，亦已深悟前非，表示自知罪无可逭，想重新做人而不能，希望帮中弟兄，勿蹈他们的覆辙。

叙到此处，急转直下，文觉这样写道：“以臣愚见，此辈竟可不杀。倘蒙皇上恩出格外，在潘清公义私情，两俱得全，自必感激天恩，分外效忠。而漕帮中不谅其首领之憾，亦得涣然冰释，且感于皇上天高地厚之仁，相互规劝，务必谨守皇上法度，亦为意中之事。”不过，“倘或径予开释，亦嫌于国法有亏，准情酌理，似可充军烟瘴极边。”

“写得很切实。”潘清颇为满意，“我想一定会准。”

“是！”强永年问道，“是不是要跟保定方面联络一下，让他们知道有这回事，好有个准备。”

“应该。不过，文觉在密折中所说的话，一句不能透露。你只说，我见过文觉，他答应一定帮忙就是。”

第三回

01

曹雪芹病愈能出门的第一天，就去看了方观承，率直地谈到冯大瑞的案子，想要知道，方观承有没有可以为力之处？

“雪芹，”方观承正色道，“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病体初愈，宜乎好好修养，你别忘了，你还有切身的正事。”

所谓“切身的正事”自是指补考而言。他人出于关切之意，正言规劝。曹雪芹虽觉扫兴，仍不能不表示接受。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你只看着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横死的骨相，便知过半矣！”

听得这话，曹雪芹想起方观承落魄之时，曾经以卖卜看相糊口，心中一动，随即问道：“方先生，一个人的穷通富贵，是不是可以从他亲族的骨相中看得出来？”

“岂止亲族？即便随从身上，亦可以印证而得。”

“喔——”曹雪芹大感兴趣，“请方先生开示其中的道理。”

“我举个例，你就明白了。”

所举的例是宋真宗的故事。残唐五代，篡弑相寻，祸福无常，因而星相之术，大为流行；到了宋朝，此风不改，宋太宗曾延一术士，为所有的皇子看骨相、占福泽，作为他立储的参考。这个术士遍相诸王，说“三大王大贵。”宋朝称皇子为大王，三大王即皇三子，也就是后来的真宗。有人问此术士，何以见得“三大王大贵”？他说他发现“三大王”门下的厮养卒，居然亦不乏出将入相的贵人，仆犹如此，其主可知？

这个故事去除了曹雪芹的忧虑，回到曹震家，一进上房遇见秋月，她奇怪地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好一阵子没有见过你的笑容了。”

“是吗？”曹雪芹摸着脸说，“我今天才算放心，冯大瑞绝不会死。”

“怎么？”秋月知道他这天出门，欲办何事，所以这样问说，“是方师爷许了你，一定救冯大瑞？”

“不！他没有许我，反劝我别管。不过，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也很像是暗示。”

“暗示冯大瑞不至于送命？”

“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曹雪芹将跟方观承见面的情形，都告诉了她，接下来说他的心得，“冯大瑞不像是横死的人，绣春又哪里有寡妇相？”

“说得倒也是。”秋月点点头。

“你那天告诉我，说绣春已经打定了主意，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这一层，太太知道不知道？”

“知道。”

“那么太太怎么说呢？”

“太太能说什么？吉凶祸福，都在未定之天，只有等着瞧。”

“不管是吉是凶，总也要有个安排吧？”曹雪芹怂恿着说，“你倒不妨先跟太太提一提。”

“不忙。”秋月答道，“后天我陪太太回通州，先跟夏云商量好，再问问绣春的意思，自己先谈妥当了，再跟太太提。”

于是等秋月陪了马夫人回通州，曹雪芹也搬回学舍去住，接着便是补考，在等待揭晓的当儿，忽然接到方观承的一封信，寥寥两行：“刻有喜讯奉告，乞即顾我一谈。”

曹雪芹直觉地想到，补考录取了，方观承是替他安排派职。在他看，只有两处地方是他能当差的，一是派到武英殿修书处，一是派到官学。这两处的缺分，都很清苦，没有人愿意去的，人弃我取，必可如愿。

想停当了，才应约到平郡王府去见方观承，他一见面就说：“你不是很关心冯大瑞吗？案子有结果了。”

原来是冯大瑞的消息！既说是喜讯，当然可以不死，当即问道：“是充军？”

“对了！是以误信邪教的罪名，发往烟瘴地方。”

“喔！”曹雪芹舒了一口气，“烟瘴是指哪些地方？”

“云贵两广，一共四省，扣足四千里计算。”方观承又说，“冯大瑞愿意到哪一省，我可以替他关照直隶臬司。”

“这得问他自己。”曹雪芹问道，“我想去保定看一看他，不知道外人能不能探监？”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替你写封信，一定可以如愿。你先请准了假再说。”

在京的旗人，不能随便离开京畿，但请假不过例行公事，无不准之理。曹雪芹急于想跟冯大瑞见面，兴冲冲地去找曹震，说知其事，安排了派人护送，哪知请假竟未获准，不过说来却是好意。

“提调”姓杨，是内务府的主事，与曹家不算世交，他很恳切地对曹雪芹说：“这一次补考是来大人特为关照，已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了。如今补考结果还没有揭晓，你又请假出京，倘或上头要找你问一问话而找不到人，那是多不合适的一件事！而况你的理由是‘访友’也嫌太薄弱了。”

“我去看朋友是件很要紧的事。”

“什么事？”

曹雪芹当然不能道破实情，一时无词以对，只好怏怏然地退了出来，跟锦儿去商量。

“这也不是太急的事。现在不过方师爷有这么一个消息，等公事下来，得有一段日子。”锦儿又说，“而且，也用不着你去，你把你的意思告诉王达臣好了。”

正在谈着，曹震回来了，得知冯大瑞性命可保，也觉得欣慰，“要说地方舒服，自然是云南跟广东，最苦的是贵州。不过，”他说，“我倒觉得冯大瑞去贵州的好。”

“这又是什么道理？”锦儿问道，“贵州好在哪儿？”

“到贵州是条上进的路。”

曹震的看法是，冯大瑞年轻力壮，又有一副好身手，正当在军功上求个出身。贵州苗乱未平，是立功的好机会。贵州巡抚张广泗，知人善任，冯大瑞欲求有所表现，不愁张广泗不赏识。张广泗是镶红旗汉军，而镶红旗旗主是平郡王，由方观承以平郡王府僚属的身份，写封信给张广泗，就更有照应了。

“这实在是一条路！只要他肯巴结，一个胜仗打下来，‘保案’取得好看些，不但可以免罪，还能赏一道‘奖札’，军营里补缺也容易得很。”

“那一来，”锦儿笑道，“绣春倒真的成了官太太了。”

“怎么？”曹震微感诧异，“绣春还是要嫁他？”

“她说过了，”锦儿应声而答，“生是冯家的人，死是冯家的鬼。”

曹震脸上掠过一抹阴影，虽然淡薄，却很复杂，仿佛有千种怅触，万般无奈似的。曹雪芹知道他对绣春余情未断，也想到绣春何以绝不愿跟曹震见面的缘故，心中不免转念，莫又为绣春带来烦恼！

这样想着，打算说一两句话，作为棒喝，让他绝了念头。哪知他还在考虑措辞，锦儿却已先开口了。

“你不是说过，亏欠着绣春，但望能替她做件什么事才好，有这话没有？”

曹震愣了一下，方始回答：“有啊！怎么样？”

“那么，我劝你替她做件事。”

“有什么事我能替她做的？”

“你只记着，她姓冯！”

“冯”字说得很重，曹震脸上挂不住了。但有曹雪芹在，不便发作，只苦笑着说：“你想到哪儿去了？”

“但愿我想得不对。好了，不提吧！”锦儿转脸跟曹雪芹说，“到贵州去，倒不失为一条路子，不过也要他本人乐意。”

曹雪芹心中一动，自我警惕。不但要冯大瑞自己乐意发往贵州，还要他乐意为皇家效力，方始可以免祸求福。这一层，得让王达臣跟冯大瑞说清楚。

“你写封信吧！”锦儿说道，“大家都关心这件事，也好让他们放心。”

曹雪芹如言照办，当时写了信，是写给马夫人的，由曹震派专人送到通州。

02

除马夫人以外，看了这封信的，有秋月、夏云，还有绣春，她跟冯大瑞的事，终于到了可以无所避忌、公然商议的时候了。

“绣春，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当着你嫂子自己说一句，我才能拿主意。”马夫人又说，“我也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件好事，还是件傻事？”

事实上绣春也多少有些感觉，不过她觉得别无选择，不管这条路走得对不对，事到如今，万无回头之理，那就只有死心塌地、顺其自然地走下去。

“回太太的话，我没有别的路走。”

“你想过没有，你也许一辈子只担个虚名儿。”

“我知道。”绣春心想，这也不过变相地遁入空门，夜雨秋灯，有个人可以想想，不强似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既然你已经想过，看来是心甘情愿的了。不过，冯大瑞始终不曾答应，这是要两厢情愿的事。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绣春当然想过，但她所定的主意，却有些怯于出口，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秋月忍不住鼓励她说：“你有话尽管说，你不说，太太怎么替你拿主意？”

“我，”绣春很吃力地说，“我想去看他一趟，我想他不至于给我钉子碰。”

马夫人觉得她有些匪夷所思——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当面锣、对面鼓地“自媒”，话怎么说得出口？于是马夫人好奇地问：“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绣春想了想说：“我要问他：大家都知道我姓冯了，你怎么说？”

“这倒也干脆！”马夫人笑道，“换了你是冯大瑞，也不忍心说一句：我不要你。好吧，咱们商量办喜事吧！”

这喜事怎么办？秋月与夏云心中的想法相同，新郎在系，只有新娘一个人，能成嘉礼吗？

可是马夫人却有盘算，她说：“这得花几百银子，在直隶臬各衙门打点好了，在起解以前，把冯大瑞保出来，完了花烛再上路。”

这个办法说来容易，但法例上办得到吗？秋月便说：“太太经得事多，想来知道有这样的例子。”

“我也是这么想，例子原是人创出来的，王道不外乎人情，我想没有什么不可以。”

“而况，”一直不曾说话的夏云接口，“还有那几百银子的力量。”

“照这么说，看起来一定能保得出来。”秋月很起劲地说，“那就商量办喜事吧！”

“这是细节。如今最要紧的是——”马夫人沉吟了一下，对夏云说道，“得让达臣到保定去一趟。”

03

在赴保定之前，王达臣必须先到沧州。因为到保定是为了探监，这就非强家父子替他安排不可。

到得沧州，只见着强士杰，“家父赶到保定去了。”他说，“马老爷派人来送信，说是公事下来了，消息不坏。这自然是三老太爷的力量达到了。你请在沧州待一两天，等家父一回来，情形完全清楚，那时该干什么，分头办事，岂不比现在去瞎碰好得多。”

“不！我现在急于要见大瑞，因为有两件事，一定要大瑞亲口说了，才能着手，第一件是他愿意不愿意到贵州——”

“贵州？”强士杰大为诧异，“烟瘴四省，没有人愿意到贵州的。”

“这有个缘故，到贵州可以托人替他在军功上巴结一个出身。”

“喔！”强士杰心想，原来反清的人，要他倒过来为清朝效劳卖命，岂非缘木求鱼？不过这话不便说破，只往下问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你也知道的，他原说过要娶我妹妹，我得问问他，这婚约还算数不算数？”

对这一点强士杰倒是深感兴趣，“王二叔，这先得看你的意思。”他问，“你愿意不愿意？你愿意了，还得看三姑娘的意思。”

“正就是我妹子自己的意思，愿意守着他。”

“那，那——”

王达臣知道他何以讷讷然不能出口的缘故，把他不便说的话说了出来：“也许空等一辈子，我妹妹也认命了。”

“可敬之至！”强士杰神情肃然，“只怕他于心不安，不肯受这番好意。”

“这也难说。只要他肯去贵州，要回来也容易。”王达臣紧接着说，“如今有件事要重重拜托你们爷儿俩，得跟马老爷托个人情，把大瑞先保了出来，让他完了花烛，住上十天半个月再起解。当然，这得花钱，我凑了一千银子在那里，看送到沧州，还是保定？”

强士杰不作声，默默在心中估量，人情加上银子，保释之事，倒有六七分把握，但看样子，冯大瑞对这两件事，一件都不会答应。

“你看怎么样？”王达臣催问着，“办不成？”

“这件事倒似乎不难。”强士杰突然想明白了，只要冯大瑞愿意去贵州，从军效劳，不愁没有出身，亦就不愁不能“赐环”，与妻子团聚，于是他问，“王二叔，这两件事，你打算先问哪一件？”

“当然先问他愿不愿意去贵州从军？”

“那就坏了！王二叔，我劝你先把亲事说定了，再提到贵州的话，那就一切都顺了。”

“你这话，”王达臣茫然地，“我可有点儿不明白！”

“很容易明白的事。王二叔你想，既结了亲，自然要想法子回来团聚，那就只有一条路，在军功上极力巴结，好歹先免了罪再说。这不就顺了吗？”

顺是如此，逆又如何？王达臣用心思索了一会，想起曹雪芹的话——为了透彻了解曹雪芹信中所说的种种，他特为迂道进京去看了曹雪芹，谈到安排冯大瑞去贵州，曹雪芹很认真地嘱咐，一定要向冯大瑞切切实实问清楚，是否心甘情愿为皇家效力？如果还有异心在，那就不但会替他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而且将连累好些人，那就不必多事了。

他记得当时是这样回答曹雪芹的：“如果他还有异心，至多表示不愿到贵州而已。嘴上说愿意，心里另是一套，那不是冯大瑞。”回忆到此，终于明白了，倘或先说去贵州从军的话，而他不受此好意，那就是不希望有赦归之一日，既然如此，当然也不肯耽误绣春的终身，婚事还是不成。

谁知这么两句话，也还有顺逆先后的说法，而且出入如此之大，王达臣既佩服，又欣慰，不由得拍着强士杰的背说：“老弟台，你算是教了我了，我一定顺着说。”

“对了！”强士杰还怕他有未想透之处，特为提示，“王二叔，你先提婚约，他如果说不知道哪年才能回来，不能做这对不起三姑娘的事，你就趁势提发配贵州，从军功上求出身的话，不就堵住了他的嘴？”

“是，是。我懂你的意思！等他答应下来，我还钉他一句：可不能口是心非。”

“那就更靠得住了。”强士杰感动地说，“冯师爷交到王二叔你这种朋友，真是他的造化！”

04

造化弄人，算计得再好，无奈事有违误，强永年所带回来的消息，多少是出人意料的。

“发下来的是一道密旨，死罪可免，不错；发往烟瘴地方，也不错。可是，另外还有好些规定，马空群不肯多说，只透露了一句话，这一回的处置，要瞒得点水不漏。”

这就是说，发配起解是秘密的，哪一天起程，发往何处，解差是谁，没有人知道。照此看来，要想将冯大瑞保出来完婚，恐怕办不到。

话虽如此，王达臣还是诉了他的意愿，强永年苦笑着说：“别说一千两，一万两银子也无用。王二哥，你为朋友也至矣尽矣了，攀亲的事，徒然耽误令妹终身，我看割爱了吧！”

“爹，”强士杰插嘴说道，“王二叔有曹家来的路子，替冯师爷另有一番打算，情形比较不同，也许从夹缝中可以找出办法来。”

等王达臣从头到尾，细说了打算，强永年答说：“把我们冯师叔发到贵州，这一点托马空群，或许可以办得到。不过，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个想法呢？”

“是啊！”王达臣说，“此所以我要跟他见一面，听他亲口说一句，事情才能踏实。”

“这办不到的，探监，上面一定不准。”

“上面不准，从下面想办法。”王达臣情急生智，“强二哥，不说黄少祖在监狱里开香堂吗？那一来，牢头禁子是你们的同门，这难道不能想办法？”

强永年当然也想到过这条路子，但以第一，渊源甚浅，怕碰钉子；第二，这一案还有两家也在找强永年设法，能探监会见亲人，麻烦甚多，如果勉强帮了王达臣的忙，让他如愿以偿，对另两家便不好交代。因此，听王达臣这一说破，颇感为难，幸好还有个人可以推托。

“黄少祖在里面‘开香堂’不错，不过，究竟是哪些人‘绝门孝祖’，我既不曾‘赶香堂’亲眼目睹，也没有听哪位前辈或者同道引见过，可说一无所知。你这件事，现成放着一尊菩萨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烧一炷香？”

“我不知道是哪尊菩萨？”王达臣很起劲地说，“请你告诉我，我马上去求。”

“曹家的震二爷啊！他跟马老爷是好朋友，而且他现管着平郡王的粮堂，处处有联络。交情加上势力，马老爷非买他的账不可。”

强永年又说：“冯大瑞如果发配贵州，不也要靠他想法子吗？我看，你干脆把他搬了来，哪里该关照，哪里要托人，一下子把话都说清楚了，岂不干脆？”

这话倒是将王达臣说动了，踌躇的是，由于绣春的关系，他一向不理曹震，如今仰面求人，未免难堪。但转念想到有曹雪芹在，不觉欣然。

“多谢你指点！我马上进京去一趟。不过就算能把他搬了来，在保定仍旧要仰仗大力照应。”

“那还用说！”强永年也很想结识曹震，所以拍胸担保，“你只要把曹家震二爷搬了来，跑腿是我的事。”

05

“去一趟保定无所谓，马空北的交情也够，只要办得到，无有不肯帮忙的。不过，咱们想要人家办的是什么，办得到的是什么，办不到的又是什么？仔仔细细商量定了，一次办妥当，不然，只怕没有时间补救了。”

王达臣与曹雪芹都觉得曹震的话不差。一项一项数下来，办不到的是保释冯大瑞出狱完婚，有把握办得到的是发往贵州，应该也可以办得到的是王达臣探监。

“王二哥探监，不如绣春探监。若说他们夫妇远离，连个话别的机会都不给，这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曹雪芹说，“王道不外乎人情，绣春要探监，万无不准之理。”

“嗯、嗯！”曹震深深点头，将曹雪芹找到一边，低声说道：“我先到保定去找马空北，你让王达臣去接绣春。你跟绣春说：她尽管来，如果不愿意跟我见面，我躲开她。”

“我知道，我陪她到保定来。”

“不是不准你请假吗？”

“不管这段儿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王达臣陪我去保定。我在粮台上派人，跟你去接绣春。”

于是约定了在保定见面的地点，分道出发。曹雪芹到得通州，说知究竟，照规矩，绣春不便有何表示，要请马夫人做主。

“你自己的意思怎么样呢？”

马夫人刚问得这一句，曹雪芹抗声说道：“娘，你别问了！绣春自然得跟大瑞见一面，不然，万里迢迢，朝思暮想，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见这么一面，往后的日子就容易过了吗？绣春，没有行聘，没有成礼，也没有请客，就这么成了冯大瑞的媳妇，你不嫌委屈？”

“我不嫌。”绣春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她这答话的神态，却让曹雪芹替她感到委屈，正想找句话安慰她时，只听马夫人用清清朗朗的声音说：“只要你不觉得委屈，以后的日子就容易打发了。好吧，你收拾收拾早点动身吧！芹官就算送亲。”

乾宅迎娶，照例兄弟送亲，马夫人说这话，竟是将绣春当骨肉看待了。一时感激涕零，绣春噙着眼泪，跪了下去，磕着头说：“我去一趟，回来还是伺候太太。”

06

头一天到固安，第二天到霸县，第三天起个大早，经雄县、新安，未申之间，到了保定，照预先的约定，径投东门最大的利通客栈，正向柜房问讯时，王达臣带来的伙计，认得绣春，赶上来招呼：“三姑娘，镖头盼了你两天了。”

领着去见了王达臣，先安顿住房，问起曹震，说住在粮台委员的公馆，及至一提到冯大瑞的事，王达臣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已经走了，大前天动身的。”

这是绣春与曹雪芹怎么样也想不到的，两人都愣住了。绣春紧闭着嘴，眼角有晶莹的泪光，但脸色却是坚毅的。

“何以如此匆促？”曹雪芹定定神问道，“你见着大瑞没有？”

“没有，我跟震二爷下午到，他上午已经走了。问马老爷，他说在直隶境界，关防严密，一出直隶到了河南，就松得多了。我打算等你们来了，赶到开封去想法子，无论如何得跟他见一面。”

“我二哥怎么说？”

“他跟马老爷细谈过了。这一案的人，都解到云南，交给尹总督发落，大瑞如果想到贵州，先要走尹总督的路子。”

王达臣停了一下又说：“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路子是有，就不知道大瑞的意思怎么样，如果等我从开封回去，再找人写信到云南去托尹总督，那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一切都太晚了。”

曹雪芹突然发现，王达臣眼神微带闪烁，一面说话，一面不断去看绣春，仿佛有些话忌着她有所保留似的。因此，口中不言，心里却在盘算，如何赶紧避开绣春，跟王达臣私下深谈。

“你也别烦！”王达臣安慰绣春，“我陪芹二爷去看震二爷，该怎么办，等商量完了来告诉你。”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会，用很有决断的语气说：“大瑞信口如一，说了话一定靠得住。我看这件事只有这么办，你赶到开封，想法子见着大瑞，无论如何要他答应，安分守己，绝不做犯法的事。这里，我来跟我二哥说，马上就得替大瑞想法子，托人情的信，要赶在大瑞前面到云南才管用。”

“好！准定这么办。”王达臣问，“回头见了震二爷，是咱们一起跟他说，还是你私下跟他谈？”

“你看呢？”

“我看你私下跟他谈，比较合适。我到底是外人，也许震二爷有些话，不肯当着我说。果然他有为难之处，我们也不便强求。”

这是王达臣已发现曹震似有难言之隐，所以有此表示。他的看法没有错，曹震对王达臣说的话，是有保留的。马空北劝曹震不必多管闲事，说冯大瑞不是安分的人，没有人能管得住他。因此，曹震不能同意曹雪芹的办法，因为他对冯大瑞素昧平生，毫无信心，就算王达臣能跟他见着面，得他亲口承诺，“安分守己，不做犯法的事”，也不能算数。

“谁知道他是真话，还是假话？王达臣人很忠厚，他们又是换过帖的，自然容易信他的话，我可不能不小心。”曹震又说，“我跟马空北细谈了，才知道这一案非同小可，密旨上特别交代，‘务须严密！若有妻儿，一并遣戍’。这意思已很明白，要把这一案遮得一点痕迹不露。姓冯的如果不小心，别说闹事，只谈一谈这一案，风声一露，上头就会追查，那时候就不止我一个不得了。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件事我爱莫能助。”

曹雪芹大为失望，当然也很气愤，心里在想，如果是这么怕事，根本就不该来！因而不免口发怨言：“这一来，等于断送了冯大瑞一生！”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曹震双手一摊，做个没奈何的表情。

“绣春面上怎么交代？”

曹震不作声，心里却不免重新考虑，到底能不能想出一个可帮冯大瑞的忙，而又不致受连累的办法出来？

曹雪芹当然不会猜到他的心事，看他久久不语，愤愤地说道：“好吧！我把你的话告诉绣春，教她死了心吧！”

虽是一时愤激之言，结果发现，除却跟绣春说实话以外，别无更好的处置办法。曹雪芹是这样想，王达臣更是这样主张。

“这件事，看起来是错到底了，也窝囊透了！”心力交瘁的王达臣说，“天下根本就没有一个薛平贵，就有，也一辈子不能回来了，王宝钏还苦守寒窑个什么劲儿。咱们得把实话告诉她，让她自己拿主意。”

王达臣的意向是很明白的，在他看来，绣春与冯大瑞那段镜花水月的姻缘，到此算是结束了，希望她另觅归宿，这是奢望。曹雪芹在想，绣春这一回是真的要为情逃禅，遁入空门了。

转念到此，不觉黯然，叹口气说：“唉！忙到头来一场空。”

“芹二爷，你也不必替他们难过。照我说，这样反倒好。不然，绣春一年一年空等，那种滋味也很不好受。在大瑞，老觉得对不起绣春，心里拴着这么一个疙瘩，日子就更难过了。”

这虽是自我譬解的话，但也不能说他没有道理。曹雪芹只希望绣春也会接受这份安慰。

07

这一夜，绣春当然失眠了。心里一直在念着曹雪芹的那句话：“忙到头来一场空。”而每一次又必有一个相应而起的疑问：真的是一场空？

她不能同意曹雪芹的想法，只为不甘于承认失败，而且细想一想，并不觉得已经失败。从她出主意希望冯大瑞投效平郡王那时起，心心念念所想的，便是如何让冯大瑞免于杀身之祸。如今只是充军，杀身之祸已免，就不算失败。

但此刻却是一个得失关头，如果不能实时说服曹震，为冯大瑞安排一条自新之路，那就真的是“忙到头来一场空”了。

转念到此，意躁心烦，衾枕之间像长了荆棘，再也无法安卧，于是披衣起床，悄悄推开窗户，望着耿耿星河，让一颗无处安顿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在想，现在是必须面对考验，作一个抉择的时候了。她很冷静地去体会自己的感觉，能不能把冯大瑞的等于死别的生离，排遣得开；能不能将冯大瑞的影子，从心头抹去；能不能对救冯大瑞的最后机会，没有能切实把握而感到遗憾？扪心自问，实在不能。现在她才明白，当年“看破红尘”时，确有“四大皆空”、无所留恋之感，只为对曹震伤透了心的缘故，而对冯大瑞是完全不同的。

不愿见的人，偏在眼前；想见的人，长在天涯。难道真是命中注定，无可更改？在惘惘不甘之中，她心头突然灵光一现，照彻了“蔽境”，顿时欢喜无量，自觉人定胜天，心安理得了。

一早起来，王达臣与曹雪芹都是满腹心事，连话都懒得说，她知道，他们心里都萦绕着一个念头：绣春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开，但愿她能自己克制才好！

在她从从容容梳洗过后，以微笑迎人，而从他们眼中发现莫名的惊异神色时，她知道她猜得不错，因而越发摆出好整以暇的态度。

“先吃早饭。”她说，“吃饱了好办事。”

“办事？”曹雪芹惴惴然地问道，“你是打算怎么办？我看，事情已无可挽回，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办？”

“多得很。你得把震二爷留下来，非请他跟马老爷去商量不可。”绣春说道，“昨儿我想了一夜，只有一个办法，能让震二爷相信，冯大瑞绝不会出乱子——”

“那好啊！”曹雪芹迫不及待地问，“你快说！是什么法子？只要这个法子管用，震二哥一定会替冯大瑞好好安排。”

“这个法子一定管用。有我成天看住他，还怕什么？”

“什么？”王达臣问说，“你说的是什么话！教人莫名其妙。”

“是的！其中妙处，不容易让人想到。”绣春得意地说，“我也是顿悟而得。”她又扬着脸问，“芹二爷，你总应该懂吧，我怎么能成天看住冯大瑞？”

这一提，不但曹雪芹，连王达臣也懂了。但却都有匪夷所思、不敢信为真实的感觉，尤其是王达臣。

“你疯了！你是说，你陪了冯大瑞一起充军到云南？”

“是的。”绣春平静地答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可以？”

“王二哥，”曹雪芹说，“绣春的主意只怕是唯一的主意。咱们平心静气来商量，有什么行不通的地方没有？”

“从直隶到云南省城，八千两百里地，这一路的辛苦，你受得了吗？”王达臣又说，“你见过充军的犯妇没有？一路上给解差当丫头老妈子，倒洗脚水、倒溺盆子，什么都干，你受得了吗？”

“这就要请震二爷转托马老爷了，派个老成的解差，再花上几两银子，我想他不至于太为难我。”

“逢州过县，巡检老爷那里投文过堂呢？”王达臣又说，“我告诉你吧，只要平头整脸的犯妇，少不得就有噜苏，我见得多了！”

“那不是没有王法了吗？”

“你不信，你就试试。”

“是的，我要试。”绣春毫不迟疑地答说，“事在人为，只要处处留心，能随机应变，哪里都不必怕。”

曹雪芹看她意志如此坚决，料定非王达臣所能劝阻得了的，这样针锋相对地争下去，徒然伤了兄妹的感情，更加不好，因而插进去说道：“我看，这件事不妨先跟震二哥谈一谈，官场的情形他比较熟，或许有妥当的办法。”

绣春觉得他说这话，在态度上是支持的，因而默不作声，王达臣则是不好意思反对，勉强也同意了。

于是仍旧由曹雪芹跟曹震去谈，用的不是征询的语气，而是据实道明了绣春的希望，求助于曹震。

“如果去得成，我倒相信她能管得住姓冯的。不过，她真的有这份豁出去的勇气吗？”

“看样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让她当面跟我来说！”

“这——”曹雪芹迟疑着说，“恐怕她——”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果她连来见我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相信她有自愿充军到云南的勇气？”曹震又说，“上万里路，你以为是好玩儿的事吗？”

原来是试绣春的勇气，曹雪芹心想，曹震的要求不算过分，这话可以去说。不过，面是见了，仍旧不肯援手，又待如何？

“我一定让她来见你，或者请你去看她。”曹雪芹说，“可是，见了面就非得帮她的忙不可。”

“能帮忙，我当然帮忙，这何用你说？不过，她的主意也不一定对。咱们为她好，得帮她打算。也许不肯帮她的忙，就是帮她的忙，你得懂这一层道理。”

“我懂。你的意思跟王达臣差不多。咱们分头办事，请你先打听打听，有什么能安安稳稳把她送到云南的妥当办法，我拿你的话传给她。”

传话过去，绣春不免踌躇，最后提出两个条件：一个是把曹震请来，大家一起谈，也就是不愿单独见面；再一个是“语不及私”。

“只能谈冯大瑞的事，不能谈我的事。”

“你这话不讲理。谈冯大瑞怎么能不谈你？你设身处地想一想，你自己办得到这一点吗？”

绣春想想不错，便即改口：“我没有说对，应该是不能谈他的事。”

“还是没有说对。”曹雪芹笑道，“应该是不能谈他跟你的事。”

第四回

01

多少年来第一次相见，场面自然很尴尬，绣春先是故意绷紧了脸，转念又想，此求于人，不该有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色，因而把头低了下去。曹震原想尽力装得洒脱，但一见了面，忍不住细细打量，印证回忆，皮肤不如以前滋嫩，体态反倒婀娜了。回想当年纤腰在抱的旧情，眼圈都有些红了。

“我不是不愿意帮冯大瑞的忙，”曹震缓缓地开口了，“这个人我没有见过，只听人说，他的气性浮动不定，做事顾前不顾后，我有点不敢插手管这件事。你总知道，如果再出乱子，关系很大。”

“我知道。”绣春答说，“不过，说他做事顾前不顾后，这话未必尽然。芹二爷在这里，倒说一句着。”

“冯大瑞不是那种人。”曹雪芹毫不迟疑地说，“而且，他很听绣春的话。”

“这一点我相信，可是得绣春跟他在一起这件事只怕很难，我已经打听过了，直隶按察使衙门，管这件案子的王知事说，冯大瑞原来的口供上，说他别无亲人，如今忽然出来一个结发妻子。上面如果追究，何以先前不仔细查明白，这话很难交代。”

绣春不知道王知事是否说过这话，但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正在踌躇无计之时，曹雪芹提出来一个办法。

“这样行不行呢？”他说，“作为王知事自己查到的，那就不但没有处分？而且办事认真。说不定还能邀奖。”

“这当然可以。不过那一来一并发遣，要吃苦头。”曹震又说，“我原来的意思，是想按‘亲族自请随行’的例，一路上不受拘管，自由得多，也舒服得多。”

“这——”曹雪芹说，“要看绣春自己的意思了！”

“吃苦也只好听天由命。”

谈到这里，有了结论，需看曹震是否愿意为她去进行？而他沉吟未答，心里实在有一番惋惜绣春的情意，不忍她如寻常犯妇般，一路抛头露面，受尽凌辱。但这话苦于说不出口，说出口来，绣春一定会误会他别有用心，一个钉子碰过来，彼此下不得台。

沉默不能太久，曹震只好这样答说：“让我再打听打听，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没有呢？”绣春问道，“震二爷是不是照芹二爷所说的办法，替我去关说？”

“迫不得已只好走这条路。”曹震转脸对曹雪芹说，“你跟王达臣，最好仔仔细细替绣春策划一下，这件事一步走错，要回头就难了。”

“是！”曹雪芹忽然心中一动，向绣春使个眼色说，“我跟震二爷还有话说。”

于是绣春悄然退去，回身时无意间跟曹震的视线相触，看到他眼中无限怅惘之中，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祈求之意，不觉心中一动。但立即不顾一切地硬起心肠，加快了脚步。

“我也觉得绣春犯不着去吃这一趟苦，她是烈性子，万一受辱，会出乱子。二哥，你就替冯大瑞写两封信，把他的出路安排好了，绣春不就可以免于跋涉了吗？”

“让我好好想一想。”曹震皱着眉说，“这得从长计议。”

“时不我待！冯大瑞可是越走越远了。”

等曹震一走，曹雪芹将他们兄弟所谈的话，都告诉了绣春。事情有成为僵局的模样，曹雪芹心里很烦。绣春反倒好意安慰，不提此事。正在闲谈时，曹震派了车来，说是接曹雪芹去喝酒，还有一个朋友要替他引见。

这个朋友就是马空北，五短身材，一双眼睛，晶光乱射，一望而知是精明强干的角色。座中当然要谈到冯大瑞，马空北对他似乎怀有偏见，曹雪芹不以为然，却以初交，又是曹震的朋友，不便辩驳，只默默听着，表示冷淡而已。

但谈到漕帮的内幕，曹雪芹不能不注意。据马空北说，黄象这一班人，始终怀着“异心”，当初听“三老太爷”潘清的话来投案，只以底蕴已泄，行踪在官府掌握之中，不能不暂且就范。及至报案的人到齐，彼此查询核对，认为潘清出卖了帮中子弟，他们甚至疑心翁、钱二祖出事，潘清亦脱不得关系。

“你们看着好了！事情还没有了，不知道会出什么花样？说不定会窝里反。”马空北又说，“我现在只盼望这一班煞星，早早出了直隶境界，才能放心。”

“怎么？”曹震问说，“在路上就会闹事？”

“那可说不定。如果外面没有同党接应，可以没事，不然就很难说了。尤其是——”马空北把话顿住，举杯喝酒。

放下酒杯，仍未见他开口，曹震便即催问：“老马，你的话没有完。”

“我是有点替沧州强家父子担心。”

“怎么？”曹雪芹不由得问，“他们会跟强家父子过不去？”

“那姓冯的就说过，如果有机会，饶不了强家父子。”

就因为这句话，害得曹雪芹心神不定，连酒都喝不下了。马空北却意兴甚豪，喝得酩酊大醉，方始由他的跟班扶了回去。

“你听见老马的话了吧！”曹震说道，“足见不是我瞎说。”

这是指冯大瑞的事，曹雪芹说：“我很想写封信劝劝他，别再惹祸了。”

“这倒是正办。你写得隐晦一点儿，我交驿站替你送去。”

“好，我今晚上就写。”

“接你来，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曹震抑郁地说，“我不明白，绣春何以会对那姓冯的这么好？”

“这也是缘分。”

“我看是孽缘。将来不说，眼前明摆着是个钦命要犯，绣春好好儿地，说要陪他一起去充军，你想太太会准她做这种荒唐事吗？”

“那倒说不定。”

“如果太太准她这么做，可就是害了她了。”曹震又说，“若说冯大瑞一到云南就可没事，犹有可说；万一出了事，绣春已是有案的人了，孤零零一个人在云南，你想想，你心里能不难受吗？”

这倒是真话！曹雪芹不由得答一句：“果然到了那地步，叫人不寒而栗。”

“是不是！”曹震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兴奋了，“绣春的事，咱们得重新琢磨。”

何以谓之“重新琢磨”？曹雪芹觉得这句话中，颇有含蓄，需要好好想一想。

“这几年来，我总觉得对不起绣春，总想让她能舒舒服服过下半辈的日子。我这点心意，真可以说是唯天可表。”

“这我知道。”曹雪芹笑道，“你始终忘不了绣春，是谁都知道的。”

“不，不！你们都误会了，就因为你们有这种误会，我才不敢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一说，你们一定当我是私心。”

这话就深可玩味了。曹雪芹收敛笑容，徐徐说道：“只要你是真的为绣春设想，是不是私心，大家都能分辨的。”

“这打算由来也不止一日了。咱们曹家最倒霉的日子过去了——”

曹震话题一变，大谈家运的兴衰。盛极而衰至于“最倒霉的日子”自然是抄家，但就在这段日子中，已伏下否极泰来的新机，那就是福彭的袭爵。

“如果现在仍旧是老王爷顶着爵位，那就倒霉到家了，为什么呢？”曹震自问自答地说：“皇上原来因为老王爷跟恂郡王不和，用他接恂郡王的大将军印，打算着他感恩图报，会挑恂郡王的短处。哪知他毫无表示，皇上十分不喜。再说老王爷的‘大爷脾气’也实在太过分了一点儿，讲究边幅的皇上，怎么能看得上眼。若是他仍旧顶着爵位，必是处处碰钉子，咱们曹家，甭想能受他一点照应。不是说他不肯照应，而是他照应不了，连带受累，倒是有份的。”

接下来便谈到“小王爷”了，曹震透露了一个秘密，今年才被封为宝亲王的四阿哥弘历，虽说简在帝心，但同岁的五阿哥和亲王弘昼，并非毫无继承大位的希望。毕竟宝亲王生母是宫女，出身不高，成为竞争帝位的最大弱点，如果没有过人的长处，就会争不过和亲王。

“宝亲王跟小王爷的情分，你是知道的。这一次受命为定边大将军，其实是替宝亲王出征——”

“这——”曹雪芹大为诧异，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这怎么扯得上？打仗这玩意，真刀真枪，各人是各人的功劳，小王爷立了功，也不能记在宝亲王头上。”

“怎么记不上？第一，小王爷当大将军，是宝亲王举荐；第二，如今苗疆军务，西路、北路的军务，虽有鄂中堂在策划，可是代皇上看奏折、看军报的是宝亲王。小王爷如果立了功，就是宝亲王指授方略有功。”曹震放低了声音说，“小王爷当然懂得其中的奥妙，军报中颂赞方略高明之处，大多是宝亲王的主意。这样暗地里一捧，宝亲王跟和亲王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自然一个重、一个轻了。”

“啊！”曹雪芹领悟到了，“这也等于就是小王爷的拥立之功。”

“对了！拥立是取富贵的终南捷径，暗的比明的更妙。你看着好了，等小王爷班师还朝之日，一定当议政王。”

02

平郡王议政，便如以前的怡亲王胤祥，当今的庄亲王胤禄，那才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曹家否极泰来，自不待言，所谓“新机”，说来倒也有些道理。

曹雪芹正在这样想着，曹震突然问道：“雪芹，你将来想干什么？”

这一下将曹雪芹问住了，一时无所选择，只这样答说：“反正我不是做官的材料。”

“那你就做大少爷好了！”曹震紧接着说，“内务府坐享其成的闲差使多得很，只要有路子，随便你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要好大家好，若是有一个人受苦，享着福的人心里也不会好过。”

这倒是蔼然仁者之言，曹雪芹对他这位堂兄，发生了难得有的敬意，不由得深深点头，表示倾服。

“对绣春，我就是这么在想，要让她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无奈——”曹震摇摇头，苦笑着不说了。

曹雪芹恍然大悟，脱口说道：“原来你是想把绣春接回去？”

“不错。”曹震答说，“我是这么打算过，而且不止一次。我是不会再续弦了，接了她回来，没有什么嫡庶之分。锦儿为人，你是知道的，她一定会让绣春——”

“这件事，”曹雪芹抢着问说，“你跟锦儿姊谈过没有？”

“隐约谈过。”

“何谓隐约谈过？”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假如把绣春接回来，你会怎么样？她笑笑不答，后来回我一句：‘你别痴心妄想了。’随后又说，‘你真有本事把绣春接回来，我算服了你。’你听听这意思！”

曹雪芹默然，他也跟锦儿的想法一样，认为曹震有点痴心妄想，以绣春的脾气，绝不会如他的愿。既然明知无望，就不必多事了。

随着他的沉默，曹震脸上沮丧的神色逐渐加重了，“是不是，我一直不肯说的缘故，就在这里！”他的声音中带着些愤慨，“心里一有了成见，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曹雪芹不承认自己有成见，“二哥，你这话说得不公平。”他说，“不错，你是为绣春打算，可是你想过绣春现在心里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一个人累得不可开交，只想有一榻清静之地，让他好好休息，而你备了一桌盛馔，殷勤相邀，试问，你这份好意，如何接受，我们替你去邀客的人，又如何开口？”

曹震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说，绣春现在只关心冯大瑞？”

“是啊！现在只有跟她谈冯大瑞的事，她才听得进去。”曹雪芹心中一动，未暇多想，便说了出来，“你能急人所急，或许我们才有进言的机会。”

“这——”曹震为难地说，“关系实在太大。出了事，你也会受害，你知道吧！”

曹雪芹当然知道，不过他不作声，心里在想，不见得没有兼筹并顾之道。

这时的沉默，便是逼着曹震去找出这条道儿来。他搔首踟蹰，来回踱了一阵方步，突然停住脚说：“我提出一个办法，你一定又以为我借此耍花样。”

“这就是你的成见了。”曹雪芹笑着说。

“好吧，我说给你听。我不出面，托人来办这件事，不过我们的嫌疑要避得干干净净，沾上一点关系就逃不了。”曹震问道，“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我不懂！”曹雪芹率直答说。

“那我就明明白白地说，绣春从咱们曹家出去的，谁都知道，万一将来冯大瑞出了事，从这条在线去追根，咱们逃得了吗？”曹震又说，“什么叫‘株连’，什么叫‘瓜蔓抄’，别人不懂，你总懂吧？”

曹雪芹听他说得严重，不由得就接受了他的想法，“你是说，你要是替冯大瑞找了路子，绣春就不能嫁他，这样你才能避免株连？”他问。

“一点都不错，不独是我受株连，你也一样！咱们曹家都一样。”

“这一说，绣春一定要考虑了。”曹雪芹想了一下问道，“二哥，你看是先把话说明白，让她自己挑一条道儿走呢？还是你先替她办了，随后再把利害说给她听？”

“你看呢？”

“我看，是先替她办了的好。”曹雪芹又说，“你先替她办了。第二步，等回去了，大家商量着办。”

“你预备跟谁商量？”

“锦儿姊——”

“这个，我会跟她说。”

“当然，你自己说最合适。”曹雪芹加重了语气，表示是个一定得办到的条件，“不过，一定要锦儿姊亲口跟我们说了，我们才能进行。”

“你放心好了，她一定热心。”曹震又说，“大概秋月跟夏云也没有不同意的，一家人仍旧高高兴兴地在一起，有多好！”

这句话将好热闹的曹雪芹也说动心了，想了一下说：“这件事我一定上紧去办。不过，二哥，对冯大瑞的事，你有把握没有？”

“总有七八分把握。”

“有七八分就够了。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办吧。”

“急可是急不得，还得花一两千银子，得回京里筹措。”曹震答说，“总得十天的工夫，反正一定会在冯大瑞人到云南以前办妥。”

03

在路上，曹雪芹就打算好了，将曹震的话分作两部分，关于冯大瑞的一部分可以告诉绣春，而有关她的一部分不能透露只字，但不妨做个不落痕迹的伏笔。

“好了，你我都算对得起冯大瑞了。震二哥答应花一两千银子，另外托人帮冯大瑞的忙。他说他不能出面，怕万一将来出了事，株连在内。我想，咱们奔波了这一阵，有此结果，也算差强人意了。”

既说“你我”，又用“咱们”，曹雪芹是故意将自己跟绣春扯在一起，表示对于冯大瑞的事，彼此都是出于友情的关切，他看绣春之于冯大瑞，并没有什么特殊亲密的关系。

绣春哪里会想到这一点，只觉得曹震的态度转变，有些可疑，琢磨了好一会，有句话终于忍不住要说。

“芹二爷，我可不是小人之心，不过不问清楚，心里放不下。震二爷大而化之的脾气，你当然也知道，说过忘掉的时候也有，他不会是弄个空心汤圆给你吃吧？”

“不会，绝不会！”

“你怎么知道？”

曹雪芹当然不便说，他是有所图谋，要办妥了冯大瑞的事，他的图谋才有指望，只好这样答说：“他愿意帮冯大瑞的忙，原是有诚意的，不然他粮台上也很忙，老远跑到保定来干什么？”

绣春对于这个答复倒是相当满意，“这还罢了！”她说，“不然我可就太冤了！”

“这话怎么说？”

“你想，我多少年不愿意理他，这回低声下气跟他说好话，如果一无结果，不是太划不来？”

“你也太偏激了。不是我说，震二哥就算过去不好，如今在学好；有对你不起的地方，如今在补过。事隔这么多年，到底又不是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你不该再拿从前的态度对他。”

绣春不作声，隔了一会方说了句：“你不明白。”

曹雪芹知道，不能再往下说了，绣春这种态度便是深不以为然的表示。他们一直谈得来，即由于彼此都很小心地避免意见不合，形成僵局。于是他换了个话题说：“我得好好写封信给冯大瑞，切切实实劝一劝他，再不能惹是生非了。”

对于这一点，绣春自然关心，“你的信怎么寄？”她问。

“震二哥答应替我交驿差沿路探报。”

说完，曹雪芹取出笔砚来写信。绣春一直希望他能问一声：“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冯大瑞？”而他始终不说，甚至写完信也没有让她看一看。这就让绣春不但失望，而且大为疑惑，曹雪芹的态度似乎改变过了。

到得第二天的早餐桌上，绣春到底忍不住了，“你写给冯大瑞的信说些什么？”她问。

“就是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

“你提到我没有？”

这一问提醒了曹雪芹，自己的处置有疏忽之处，已惹得绣春不快了，想了一下，觉得倒不如趁此作个暗示。

“我没有提到你，因为这封信写得很隐晦。震二哥的话也不错，为防万一株连，嫌疑要避得干干净净，将来倘或出事，要让人看起来，咱们跟冯大瑞没有什么关系，那就不管是什么‘瓜蔓抄’，也扯不上咱们。”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绣春怔怔地说，“我一直以为你们把那件案子说得那么凶，是故意唬人的。”

有这样的神情，曹雪芹觉得自己的策略有了效验，便即正色答道：“我几时骗过你？”他又放低了声音说，“你倒想想，当今皇上这十一年之中，抄了多少家，杀了多少说什么也不至于有杀身之祸的人？”

这一下可真是吓着了绣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好一会，突然跺一跺脚说：“这该死的冯大瑞！真该充军！受够了罪，他就知道该安分守己了。”

曹雪芹大感意外，但这一感觉很快地消失了，只为曹震悲哀，只怕他的愿望，到头来仍旧落得一场空。

04

曹震一连到通州来了两趟，每一趟都是来谈马夫人移家进京的事，但每一趟也都谈到冯大瑞的事——先是说托好了人，后来又说，托的人很得力，是云贵总督尹继善的本家，他写的信一定管用。

两趟来，都见到了绣春，其实是绣春听了秋月与夏云的劝，不再像以前那样，听说曹震要来，老早便躲得远远的。不过，面虽见了，却没有话，甚至冯大瑞的事都不问，只是默默地听曹震在谈。

第三趟来，没有谈冯大瑞，谈锦儿怀孕快足月了，当面向马夫人要求，要请秋月去照料锦儿“坐月子”。

“秋月怎么行？除非夏云，可是她自己也有孩子。”马夫人说，“等我琢磨琢磨。”

“我去好了！”

居然是绣春自告奋勇，哪一个都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当然，最感到意外的是曹震，笑嘻嘻地向绣春抱起了拳，但她不等他作揖说话，先就避了开去。

“挑个好日子，我来接绣春。”

“这还得挑日子啊！”马夫人笑着说了这一句，旋即改口，“也好！挑定了日子，先送个信来。”

说停当了，曹震高高兴兴地告辞而去。秋月却有些不放心，私下问绣春说：“人家可是指望着，你不会临时变卦吧？”

“不会。”

“不会就好。”秋月忍不住说心里的话，“我实没有想到，你会这么转变。”

“转变什么？”绣春很快地说，“一点没有变。”

“从前你避着震二爷，现在不但不避，还愿意跟锦儿一起住，不是大大地变了？”

“跟锦儿一起住，是去照料她坐月子。”绣春略停一下说，“我欠了震二爷一个情，一直不知道怎么还他，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我当然不愿意放弃。”

秋月倒抽一口冷气！原来以为她回心转意了，不道竟是更决绝的表示。因此，她悄悄地通知曹雪芹，转告曹震跟锦儿，对绣春不可操之过急，尤其是曹震，要有意无意间下水磨工夫。到工夫够了，再由马夫人出面，也还得好好下一番说辞，才可望有圆满的结果。

约莫半个月，曹震才派了男女仆各一，坐车来接绣春。男仆跨辕，女仆是能说善道的杨妈，绣春原是不喜噜苏多话的人，但以此去须有多日盘桓，曹震跟锦儿的情形，知道得愈多愈方便，所以不厌其烦，一路谈到京城。

这是绣春第二次回来，头一回住过七天，房屋位置途径已很熟，下了车不必等人招呼，便直奔上房，进了院子高喊一声：“打搅的人来了！”

于是堂屋门帘掀起，先出来一个丫头，后面是鼓着大肚子的锦儿，走得很急，绣春赶紧拦阻。

“你站着别动！下台阶摔了可不得了。”

说着，加紧数步，上了台阶，锦儿握着手端详，“比上回来，秀气了一点儿。”她说，“不过倒更白了。”

“秀气”是避免用憔悴的说法。绣春自己感觉不到，也从未想过，但“秀气”是必然的，这一阵为了冯大瑞，若说还能长得丰腴，那就成了件不可解之事。

“你一定饿了，先洗把脸，马上开饭。”

于是在锦儿屋子里洗了脸，不施脂粉，潇潇洒洒地一面吃饭，一面谈近况。绣春以为锦儿会问冯大瑞的事，或者告诉她，曹震如何为冯大瑞托人情，哪知竟只字不提，她当然也不便开口，只是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念头。

在堂屋中吃完饭，又回锦儿卧室喝茶，绣春问道：“我的箱子呢？太太有东西捎给你，有块玉还是老太太留下来的，戴上了能保平安，不怕摔跟斗什么的，动了胎气，趁早交代给你。”

“喔，”锦儿站起身来，“箱子一定送到你屋子里去了。”说着，向门外走去。

“怎么？”绣春有意外之感，“不是住在你后房？”

“那怎么能委屈你？”

替绣春预备的屋子，就在对面，隔着堂屋，东西相望，掀开同样的门帘，绣春踏进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原来这里的木器陈设，与锦儿屋中一式无二。木器较新，但同样是花梨木，靠里一张大床，床前妆台，对壁是八尺长的条桌，绣春的两口皮箱，便用凳子垫着，搁在条桌旁边。

这时丫头已将她们原来喝的茶移了过来，绣春坐在靠窗的方桌旁边，再一次细细打量，发现妆台上所置的一具镜箱，与锦儿所用的不同，走近细看，阴沈木嵌金丝，形制朴拙而古雅，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镜箱好面熟！”

“当然啦，”锦儿答说，“二奶奶的东西，你还能不熟！”

这一说，将绣春尘封了多少年的记忆，一下子都抖了出来，不辨酸甜悲喜，只觉得心里乱得厉害，有些头重脚轻，赶紧得扶住桌角，才能站稳。

“怎么啦！”锦儿看出端倪，有些失悔，原是好意，不想勾起了她的旧时恨事，但却不便说穿，只这样问说，“你如果不喜欢，我替你另置。”

绣春摇摇头，不作声，等坐下来，心神略定，方始问道：“这么布置，是你的意思，还是震二爷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可也是二爷的意思。”

“其实，你何必费这么大的事，完全不是我的打算。”

曹家传下来的规矩，不论嫡庶，怀孕一到了四个月，便不同房。锦儿的身孕已有七个月，绣春住在她后房，并无不便，或者就在前房另搭一张床，照料便更方便了。

“其实，那么一张大床，咱们就睡在一起，也挤不着你，又热闹又方便，你又何苦闹这些虚文？”

“你的话不错，我也是这么想。”

“那么，”绣春问说，“你为什么又这么自己找麻烦呢？”

“我是怕人编派我不是，说我慢待了你，尤其是季姨娘。”

“理她干什么！”

“别人也会这么批评。”锦儿紧接着说，“反正事也费了，就让它摆个样儿好了，你要是不嫌不舒服，咱们跟从前一样，两个人睡一个被筒也行。”

“那不好！会挤了你的肚子。”绣春对锦儿的解释，感到满意，心里舒坦得多，觉得就一个人睡在这里，也无所谓。

正谈着只听中门外人声杂沓，绣春抬头从窗外望去，只见走在前面的是听差与门上，抬着一只两尺长、尺许宽的木箱，微抠着腰，显得木箱虽小，相当沉重，随后是曹震，后面跟着捧了衣包的小厮。

“箱子就搁在堂屋里好了。”曹震吩咐了这一句，又问丫头，“姨奶奶呢？”

“在这里。”锦儿应声迎了出去。

绣春仍旧坐在原处，看听差、门上和小厮都退了出去，又听到堂屋里曹震在向锦儿交代，木箱中是本月份的饭食银子，总计四百两。接着便问绣春接来了没有？

听得这一句，绣春便先站了起来等，果然门帘掀处，锦儿在前，曹震在后，双双走了进来。

“什么时候来的？”曹震笑容满面，大声问说。

“有一会儿了。”绣春垂着手，言笑不苟，声音也是平静而清晰，完全是对主人回话的样子。

“坐啊！站着干吗？”说着，曹震自己先坐了下来，伸手端起锦儿的茶碗就喝。

“你晚上有应酬没有？”锦儿一面扶一扶绣春的手臂，示意她坐下，一面问曹震。

“有两个饭局。有一个可以不去，另外一个到一到就行了，怎么样？”

“我问一问。”锦儿答说，“你还是赴你的饭局好了。”

曹震点点头，仿佛有所领会，接着便问起马夫人和秋月，也问到夏云，但却没有问王达臣，也没有提冯大瑞。

绣春是问一句，答一句，看看没有话了，曹震起身要走，却又站住了问锦儿：“绣春带人来了没有？”

“没有。”

“那得买一个。明儿多找几个来挑一挑，只要人好，多给几两银子不要紧。”

这是替绣春买丫头，等曹震一走，锦儿便问：“你想挑一个什么样儿的？今年京东干旱，收成不好，女孩子卖出来的很多，很可以挑一挑。”

“算了吧！我又住不了多少日子，何必多此一举。再说，我看你这儿人也尽够用了，不必再添一个吃闲饭的。”

“总得有个专供你使唤的人才好，出门也方便些。”

“出门？”绣春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

“好吧！咱们回头再说。”

绣春这时心里又有些嘀咕了。晚上坐到二更天，等关了中门，打发杨妈和丫头都睡了以后，她才有一番想好了的话要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照料你坐月子？”

“那还用说，自然是咱们的情分。”

“情分之外，还有个缘故，我是还震二爷的人情。”

“他有什么人情到你身上？”锦儿是好奇的神情，“这个人情居然还成了债！”

“还不是冯大瑞的事。”

“喔，你说这个！”略顿一顿，锦儿又说，“那应该你哥哥见情才对。”

这明明是不以为她跟冯大瑞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绣春笑笑就不说下去了。

“你累了吧！早点睡，明天邀芹二爷来玩。”锦儿擎起烛台说，“我送你去。”

“不说好了的，睡一床吗？”

“明天再睡过来。”锦儿笑道，“替你忙了一阵子，你好意思一点情都不领？”

听这样说，绣春无话可答，心想，这晚上倒也需要清静，好把所见所闻，从头到尾，细细琢磨一番。于是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不能不识抬举，你也别送我了，看得见。”

她屋子里原点着灯，锦儿只掀起门帘，照见堂屋中的通路，几步便走到了。靠窗方桌上有一具藤制的茶笼，笼着一壶热茶，另外还有个果盒。梳妆台上有一盆洗脸水，摸一摸尚带微温，便坐了下来，一面卸妆，一面想心事。

她想，两个房间布置得一模一样，明明是故意的安排，她不比锦儿差什么，锦儿也不比她差什么。说大，是“两头大”；说小，是一样“做小”——现在，这里的下人都管她叫“姑娘”，住下去便有一天会变成“绣姨娘”。

“哼！”她在心里冷笑，“打得好如意算盘！”

从这里开始，她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了！只是陷溺在沉思中，一会儿苦恼地皱眉，一会儿得意地微笑。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一个意念，无端闯入心头，让她惊出一身汗。

于是，急急忙忙起身，先将房门的铜闩闩上，又擎着烛台检点了堆杂物的后房，看清楚门户严谨，方始放心——她是怕曹震半夜里掩了进来，倘若大声一喊，惊动下人，那就会闹成笑话；如果默尔以息，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子“失节”，她是无论如何不能甘心的。

曹雪芹午前就来了，为绣春带来两部消闲的书，都是琉璃厂书坊新刻的，一部叫《觚》，一部叫《萤窗异草》。绣春自己也带了些笔砚书籍，还有一幅水墨观音，一具宣德炉，曹雪芹帮她布置好了，锦儿颇为羡慕，说一样的屋子，绣春这一间有书卷气，比她的那间来得文雅。

这一下倒勾起了曹雪芹的兴致，“我替你题一个斋名怎么样？”他向绣春说，“最近我在练字，自己觉得有点功夫，写个横额送你。”

“多谢。又不是我的地方，挂上个斋名，不就成了鹊巢鸠占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你们还分彼此吗？”

“正是这话。”锦儿接口说道，“你要来占，尽管占。”

听他们这些话，绣春心中越发雪亮，但深藏不露，只向曹雪芹笑道：“你最好事，我不扫你的兴，不过也不必急。”

“这也不费事，先想好了它。”

于是曹雪芹拟了几个斋名，他说一个，她驳一个，风花雪月的字面不要，出于圣经贤传的又嫌头巾气，竟是大费周章。

“你们去咬文嚼字吧！”锦儿起身向曹雪芹说道，“你上回不是说，想吃蟹黄包子？今天可以到嘴了。”

等锦儿一走，绣春便拦阻曹雪芹，“别费那些没用的心思了！我有话问你。”她说，“这间屋子，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看出什么？”曹雪芹茫然四顾。

“莫非锦儿屋子里，你没有去过？”

“啊！你是说，两间屋子的布置一模一样。”

“对了！这有什么意思没有？”

“无非表示姊妹的情分，视人如己。”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绣春眼一抬紧盯着曹雪芹，几乎一眼不眨地，使得他大感威胁。

“你别这个样子行不行？比千目所视还厉害。”他强笑着说，“你心里有话，尽管说。”

“你管锦儿叫姊姊，怪不得你偏向她。”

“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曹雪芹搔着头说，“我虽没有叫你姊姊，可是我心里是拿你当姊姊看待的。”

“承情之至。”绣春紧接着说，“既然这样，我问你句话，你可要老实回答。”

“你要问什么话？”

这就表示，他不是什么话都能老实回答的，绣春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误，便开门见山地说：“锦儿打算让我长住在这儿？”

“大概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吧。”

“别油腔滑调！说正格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姊妹情深，希望你能安顿下来，这没有什么不对。”

“那么，我算是什么身份呢？”

“这！”曹雪芹答说，“是你们俩的事，别人无从置喙。”

“只怕不止两个吧？”

曹雪芹笑笑不答，然后又说了句：“从长计议，有的是日子。”

“哼！”绣春冷笑，“你也是帮凶，帮着人算计我，真是跟你白好了。”

“你这话可是冤枉了我。”曹雪芹既不安又委屈，“我也替你仔细打算过。凡事不能强求，冯大瑞的事弄拧了，他既不知道你有这一片矢志靡他的深情，而你心目中自以为已经姓冯了，这不是无的放矢吗？倘或他在云南另外娶了亲，试问你的处境有多尴尬，而且那一来不但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冯大瑞一辈子良心不安。计之左者，无过于此。你是最明理的人，你倒想呢？”

“不错！我承认你说得对。可是不嫁姓冯，不见得非嫁姓曹的不可。”绣春突然警觉，怕再说下去自己打的主意会泄漏，便换了副语气说，“你说得不错，有的是日子，不急。今天咱们说的话，你也别告诉锦儿。”

“好。”

“这可是你答应了我的。”绣春问道，“你如果跟锦儿说了，怎么样？”

“你以后别理我好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办。”

绣春还伸出弯起的小指，曹雪芹也用小指钩了一下，却又捏住她的手说：“我只是劝你，听不听在你。对冯大瑞，你已经仁至义尽，可以丢开了。如果你跟二哥重修旧好，咱们不还是热热闹闹在一起，那有多好！”

“是的。冯大瑞我决心丢开了，如果他出了事，牵连太广，我不能替大家惹祸；至于重修旧好，那得看缘分，反正我不修旧怨就是。”

不修旧怨就能重修旧好，曹雪芹认为她的心思活动了，事有可为，不由得浮起了笑容。

“我可再提醒你，我跟你说的话，你不能跟任何人去谈。”绣春停了一下又说，“我是把你看得比我二哥还亲，我心里还有些话要跟你谈，而且也还有事要托你办，就看你嘴紧不紧。”

“好啦！我知道了。我嘴紧不紧，你自然会知道。”

曹雪芹倒真的能守密不露，不过私下却劝锦儿，事缓则圆，切勿操之过急。这一来，绣春反倒能随缘度日，暗地里另作打算。

05

曹震的意向，辗转传言，最后是由夏云跟她丈夫商量，王达臣答得很干脆：“妹妹的事，谁也做不了她的主，得问她自己。”

“谁都是这么说。可是，秋月探她的口气，你道她怎么说？”

“她怎么说？”

“她说，她得问问你。”

“她真的这么说？”王达臣颇有受宠若惊之感，“那倒得替她好好筹划一下。”

“你先问问她的意思。”夏云又说，“而且你自己该先拿个主意，赞成不赞成这件事？”

“要问到我——”王达臣颇为踌躇，他不喜曹震的为人，但却不便公然表示不赞成，只好这样问，“你的意思呢？”

“绣春总得有个归宿，不过要一劳永逸，震二爷果然能收心了，这自然是件好事。若有丝毫勉强，将来反目不和，不如此刻谨慎。”

“这话不错。”王达臣说，“后天我得进京，吏部王老爷那里有一笔买卖要去接头，顺便先问一问她再作道理。”

到了京里，王达臣不愿直接上曹震家，先找到曹雪芹说明来意，请他转约绣春，兄妹俩在他投宿的客店中见面。曹雪芹把绣春带到，随即便避了开去。当然，王达臣要跟绣春谈些什么，曹雪芹早就透露给她了。

胸有成竹的绣春，不等王达臣开口，先就问道：“二哥，你在仲四爷那里的事，算定局了没有？”

“定局了，我是他的总镖头。”

“那总得自己有个家吧？”

“是啊！仲四爷老早就替我找好房子了，你嫂子舍不得搬出曹家，想等太太进了京再说。”

“依我说，不如在京里安家，我可以跟你们一起住。”绣春又说，“我的主意，嫂子一定赞成。房子也不必赁，干脆自己买。我的首饰，大概值一千两银子，另外我有五百两银子交给何大叔在放利息，要抽回来也方便。你再跟仲四爷预支一笔款子，两下一凑，不就成了吗？”

“我得想一想。”王达臣答说，“以前倒提过，让我把家安在京里，为的是好兜揽粮台上保饷银的买卖。不过，要置房也得置在前门处，做买卖才方便。”

地点在其次，主要的是要自己置产，绣春便即说道：“既然以前提过，仲四爷一定肯帮你的忙。二哥，咱们今天把这件说定了它。我老住在人家那里，不是一回事。”

“提到这一点，让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知道了。”绣春截断他的话说，“不管怎么样，我总也得有个娘家，这也关乎你的面子。”

“照这么说，你是愿意啰？”

“现在还谈不到。二哥，你别为我的事烦心，我也绝不会替你找麻烦。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我得有个自己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你奔波了十来年，也熬到了镖行里面顶儿尖儿的职位了，如果还不能替嫂子跟我置个舒舒服服的家，自己都对不起自己了。”

王达臣的性情，经不起她这番连激带捧的话，他倒是有五六千银子的积蓄，不过生性慷慨好交游，钱都借出去了，此时略略盘算了一下，马上可以收得回来的账，大概有两千银子，置一所小小的住宅，还不是难事。于是他慨然说道：“好吧，我跟仲四爷挪两千银子，你跟你嫂子瞧着办好了。”

绣春喜出望外，没有想到如此轻易达成愿望。当下满面含笑地说：“我只要清清静静的两间屋子，别的都不在乎。一切都请嫂子做主。”

王达臣点点头，又问：“曹家那件事呢？”

“我也得跟嫂子商量。”

“既然如此，你何不跟我回去一趟？”

“过几天，我请芹二爷陪我回去。”绣春答说，“这不是很急的事。”

“你不急，人家可急着呢！”

“像这种事，哪有一说就成的道理？咱们也得为自己留点儿身份。”

“这话倒也是。”王达臣认可了她的态度，“不过太太在等回话，我得有个交代。”

“你就说，过几天我回去了，当面谈就是。”

于是王达臣第二天就回了通州，将绣春的意思，以及他答应绣春的事，都告诉了妻子。夏云对于在京中置产，却是求之不得，因为这一来仍旧可以常去看马夫人，与秋月做伴，还有锦儿与季姨娘那里可以走动，日子会过得很热闹。

06

绣春是第四天回来的。先去见了马夫人，就聚在那里谈锦儿的近况。当然，谁也不会贸然提到她跟曹震的事。等吃了晚饭，分作两处聚会，曹雪芹与秋月陪着马夫人闲聊，绣春在夏云屋子里悄悄谈心。

不等夏云开口，绣春先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们替锦儿想过没有？”夏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锦儿原有扶正之议，只要她一索得男，立刻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但如有绣春分庭抗礼，便阻碍了锦儿的飞翔之路。这一层关系，大家自然能想得到，也谈论过。

“怎么没有想过？太太说得好，为了绣春，只好让锦儿委屈了。将来看她们自己的福分，生个好儿子，不怕替亲娘挣不到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封。”

绣春失望了，“太太也真是！”她说，“一只手如意，一只手算盘。”

“闲话少说，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办不到的事。”绣春径自摇头。

“办得到也好，办不到也好，凡事要讲理性。我对这件事，倒也没有什么成见，不过，我们的情分跟别人到底不同，总希望你的打算是最好的。只要有理由，确是办不到，我绝不劝你勉强。你倒说说，何以办不到？”

“当然是为锦儿。老实说，不管多贤惠的人，遇到这种事，没有一个说是心甘情愿的，那种有心病的日子，我可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还有呢？”

“这还不够吗？”

夏云知道她还有话不肯说，脑中转了几下，想出一个能把她的话挤出来的办法。

“我不是咒锦儿，纯是假定的话。假定锦儿得了急病，一口气不来，那时震二爷请你回去，你怎么样？”

这一着很凶，正说中了她的要害，绣春怕着她还有什么花招，便闪避着说：“这是不会有的事！”

“你别管有没有，只说假定好了。”

“没影儿的空话，说它干什么？”

夏云认为已经把她的话挤出来了，便不再逼，“说来说去你是恨震二爷的心，至今未消。”她说，“也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觉得你的事不能怪震二爷，当初为了你，震二爷差一点要把震二奶奶休回娘家，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绣春语塞，只好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咱们先不谈这个，谈谈你关心的事。”她说，“我已经看了三处房子，只等你来挑。”

果然，夏云为这个话题所吸引了，“挑在哪里？”她急急问说，“总要离太太近些才好。”

“我明白，三处地方都在西城。”

接着，绣春便细谈那三处房子的地点、格局、大小、新旧、出路，还有房价。

“劈柴胡同这一处像是很不错。房价也过得去，两千多银子还凑得出来。”

“房价你别担心，二哥有两千，我至少也有两千。”绣春紧接着又说，“依我看，劈柴胡同那一处最差，你挑中它，想来是因为便宜，便宜可没有好货。”

“我倒觉得怪不错的。耳闻不如目睹，等把你的事谈妥了，咱们把秋月邀着，一起进京去看一看。”

“提起秋月，我倒有个主意，咱们想个什么法子，能让太太认了秋月作干闺女，慢慢儿再替她物色个女婿，你看好不好？”

“好倒是好，不过，”夏云笑道，“你自己呢？”

“我不行了！”绣春的语气很坦率，“败柳残花，又经过那么一段沧桑，还能指望什么？这就是我要替秋月打算的道理。”

“你是怎么替她打算呢？”

“秋月什么都比人强，就两件事上吃了亏：一是年纪；二是身份。年纪还不算大碍，大不了给人填房，一样也是明媒正娶，俗语说的‘一个挑，两个宝’，做填房也有做填房的好处；就是身份这一点，如果太太认了她，就不同了。以她的人才，放个风声出去，托人来做媒的，一定少不了。”

“这个打算，倒也不错。咱们姊妹从小在一起，总希望一个强似一个，可是人家替你打算，你怎么不听呢？”

“你们又何尝替我打算？”绣春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些，但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说了下去，“你们替我打算得对不对，且不说，先就妨着锦儿，治一经、损一经，大可不必。”

“那么，”夏云耐着心说，“你倒替你自己打算打算呢？”

“我的命苦，我认命。除非——”

“除非怎么样？”夏云知道她有话不肯说，便催问着，“你尽管说！你跟我，还有顾忌不成。”

“不说了，不说了。”绣春乱以他语，“咱们聊些别的。”

正谈到这里，只听窗外有人声，细辨是曹雪芹与秋月，夏云推门出去一看，果不其然。

“王二哥今天住在镖局？”曹雪芹问。

“是啊！”夏云问说，“太太睡了？”

“原是睡了，才来找你们的。”秋月问道，“你们姑嫂俩的体己话，都说清楚了吧？”

“这件事，现在是不能谈的。”绣春抢着说道，“你们也该想想我眼前的处境，我现在住在他们那里，一谈这件事，我答应了呢，少不得有人当作新闻，四处宣扬，我怎么受得了？如果谢绝了，心里总不免存着芥蒂，就算人家宽宏大量，我自己也会嘀咕，怎么好意思还住下去？左右为难，不谈最妙，你们想呢？”

为她设身处地想一想，确是成不成都是能使人受窘的一件事。曹雪芹和夏云都知道她是一种遁词，而秋月却还不死心，她说：“暂且不谈可以，不过，你到底是何打算？跟我们先说说也不要紧。”

“不！等我回到我自己家，才能告诉你们。”

“这不就是你的家吗？”

“这不算，等我二哥置了房才算。”

于是谈起预备在京置产的事。曹雪芹与秋月对此亦都有兴趣，尤其是将来夏云、绣春都能住在近处，日夕往还，这一点在好热闹的曹雪芹，更为兴奋。

“我跟绣春说了，想约你一块儿去看看，你有兴致没有？”夏云对秋月说，“如果有兴致，咱们早点动身。”

“怎么没有兴致？太太原来就要让我去看看锦儿，正好——”秋月突然顿住——本有句俗语要说，话到口边，觉得这句俗话太粗俗，所以硬咽了回去。

“正好什么？”绣春却是口没遮拦，替她说了出来，“正好‘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是不是？”

听得这话，曹雪芹像当胸挨了一拳，隐隐心痛，夏云发现他神色有异，急忙问道：“芹二爷怎么回事？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什么！”曹雪芹顾而言他地说，“你们哪一天进京？”

“哪一天都可以。”夏云答说，“明儿先回了太太再说。”

“她的事呢？”秋月指着绣春问，“怎么跟太太回？”

“就用她自己的话，再好不过。”

夏云口中的“她”，当然是指绣春。于是秋月在第二天一早，伺候马夫人梳洗时，便将眼前绣春的处境，不宜谈这件事的缘故，从从容容地说了出来，马夫人亦以为然。不过她也跟秋月一样，希望知道绣春最后的打算。

这样就又要谈绣春与她二哥合作置产的事。马夫人听完，慢条斯理地说了句：“绣春比你们谁都有算计，她的事，实在不用旁人替她操心了。”

这句话意味很深，秋月不由得好奇心起；“太太看，”她问，“绣春想置产是什么算计？”

“我不知道，只怕绣春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样做法，可进可退，她自己是把脚步站稳了，旁人不必再替她担心。也许，咱们替她作的打算，她自己都早已想到了。”

“是！”秋月趁机又问，“夏云约我进京去看房子，太太看，行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你早去早回就是！看看锦儿，劝她自己保重。”

“我知道。”秋月紧接着说，“她问起绣春的事，该怎么说？”

马夫人想了好一会说：“绣春的话倒是很实在，锦儿也许是面子拘着，不能不大方。你不妨先多探一探她的口气，果真如绣春所说的那样，就根本不必再谈了。”

“倘或倒是真心想邀绣春在一起呢？”

“那就得看她自己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反正绣春没有回绝，就有希望。”

秋月将马夫人的话，仔细体味了一会，自觉大有心得，最好采取听其自然的态度。这一念的转变，她觉得肩上的负荷，减轻得太多了。

07

一见绣春陪着夏云、秋月联翩而至，锦儿只当好事已谐，满怀喜悦，却又像失落了什么，不过一时无从去细辨自己的心境，只是打点精神，接待这些不速之客。

“你别忙着张罗了！看你捧着个大肚子，我都嫌累赘得慌。”绣春拦着她说，“我来替你做主人。”

“你本来就是半个主人嘛！”锦儿坐了下来，“你这么说，我就乐得偷懒了。”

显然的，说“半个主人”，弦外有音，绣春微笑不语，看了秋月一眼，径自监厨去了。

于是锦儿精神抖擞地跟秋月与夏云谈了起来，先是谈她初度怀孕的感觉，一种将为人母的喜悦与骄傲，给了秋月不小的感触，但她却插不进话去，只有夏云才够资格给锦儿提忠告。

看看冷落得秋月太久，锦儿便问：“太太搬进京的日子定了没有？”

“总在下个月。”秋月答说，“大概一进京就能吃你的红蛋。”

“我倒是盼着太太能早早来喝喜酒。”

“早得很呢！”秋月当头便拦了回去。

锦儿脸上顿时便有掩抑不住的失望，看看夏云，又看看秋月，希望她们说下去。

这当然要由夏云来说：“事缓则圆。”她慢条斯理地，“我们得先在京里安一个家，等绣春搬了回去，才能谈这件事。”

“那又是为什么呢？”锦儿急急问说。

“绣春的性情，你还不清楚，她得为自己占一个地步。住在你家来谈这件事，倒像是无路可走，投奔到你家似的。”

“这！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们也未免太多心了。”

“倒也不是什么多心。”秋月插进来说，“如今谈这件事，绣春的处境确是有点儿尴尬。反正她要找房子，你要坐月子，也没有工夫。等过了这两个月，从从容容谈也很好。”

“怎么？还要买房子？”锦儿问夏云，“是王二哥买？”

“他们兄妹合伙。喔，还有件事要托你，其实是绣春的事，她有些首饰想脱手，好凑房价。你一定有路子。”

“路子有。”锦儿问道，“有多少东西？”

“这要估了价才知道。”夏云又说，“也不是完全脱手，只要凑够了两千银子就行了。”

“两千银子小事，我有点私房钱，借给你好了。不必谈利息，也不必谈限期，王二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我好了。”

夏云笑了，向秋月说道：“你听听，好阔气！”

锦儿脸一红，急忙分辩：“我可不是在你们面前故意摆阔，从小的姐妹，耍这一套，不叫人牙床发酸？我是这么想：第一，置产最好一个人置，别拖泥带水的，将来要处置也不便；第二，首饰卖不起价，将来要置同样的东西，多花一倍的钱还不止。”

夏云点点头，与秋月相视一笑，那眼色中的言语，锦儿看得出来，原来她是为自己打算，怕震二爷将来替绣春买首饰，会多花钱。

意会到此，颇感不安，急忙又解释地说：“我可是一点儿别的意思都没有，完全是就事论事。”

“我知道，我是怕借时容易还时难。再说，绣春怕也不会同意。”

“钱是借给王二哥——”

“我知道。”夏云打断她的话说，“我也很感激，不过，在京里买房子安家，是绣春的主意，所以一定得问问她。”

“那也好，你问了她再说。”锦儿又问，“打算买在哪里？”

“自然是在西城，离你、离太太这里都近才方便。”

“那好！我托人替你们找。”

夏云未及答言，只见窗外人影，是曹震回来了。

“震二爷！”秋月与夏云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招呼。

“请坐，请坐！”曹震很客气地，然后向秋月问马夫人，向夏云问王达臣，比平时格外亲切而周到。

尽管如此，秋月与夏云却不免拘束，曹家规矩很重，哪怕夏云是已嫁了出去的，在曹震面前，仍执下人之礼，就坐也只是挨着椅子边沿。见此光景，锦儿便说：“你请到你书房里去吧！回头芹二爷要来，让他陪你在外面喝酒好了。”

“喔，提起来我倒有件要紧事告诉你们。四老爷要出差，到盛京宫里去理一批书，差使不好，不过在四老爷倒合适，又是头一回派差使，所以四老爷很高兴。”曹震看着秋月说，“四老爷的意思，想把雪芹带去历练、历练，不知道太太放心不放心？”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兀了，但无疑是个喜讯，曹回旗以来，一直是“废员”的身份，如今居然派了差使，便是复官的先声。夏云因为季姨娘的关系，比秋月更觉关切，不由得就想到了棠官。

“跟了四老爷去，太太不会不放心。”秋月问道，“不知道要去多少日子？”

“这可不一定，要看书有多少。大概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也不过一晃眼的工夫。”

“你也别说一晃眼。”锦儿接口，“带芹二爷去，太太放心不放心是一回事，舍得不舍得又是一回事。”

“其实，”夏云觉得是开口的时候了，“四老爷何不就带了棠官去？”

“棠官原是要带的。”

“那还好些，哥儿俩有个伴——”

锦儿话还没有完，秋月想起一件事，迫不及待地问：“是马上要动身吗？”

“这，我倒没有问。”

“要是能过了年动身，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好了。往后去，关外冰天雪地，不知道太太放心不放心？”

“这话，”曹震很小心地说，“如果太太不愿意，得另外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老实跟四老爷说，必定又惹他发一顿议论。”

“是！”秋月点点头。

“要讲历练、历练倒是不错的。”夏云说道，“往后天气冷了，当然要想到。不过，派个妥当人照应，也没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若说妥当，不如何谨，可是年纪到底大了。”

“何大叔跟了去，实在很合适。他从前不就替四爷管书画，这会儿帮着去理书，一定得力。”

对“四老爷”来说，何谨是很合适，秋月心里在想，但未必能照料曹雪芹的生活起居。她忽然心中一动，看来怕要自告奋勇了。

08

房子买好了，但绣春却添了一桩心事。

“我本来想等那批首饰脱手了再成交，哪知道夏云对房子中意得不得了，这一来锦儿正好抓住机会，说她先垫一千五百两银子，首饰摆着慢慢找主儿，总要得了善价再卖。夏云当着锦儿的面问我。芹二爷，你倒想，我能说：不必你垫，你把首饰还给我，我自己托人去变价好了。就这样让锦儿垫一千三百银子。”

“不是一千五吗？”曹雪芹不解地问。

“房价总共三千五百银子，一次付清，房主让掉二百两。我二哥在仲四爷那里挪了两千，还差一千三。”绣春又说，“议价是夏云跟房主打的交道，早知道能分两次付，也就不必让锦儿垫了。”

“其实，也无所谓，等她把你的首饰变了价，归还她的垫款，不就不欠她的情了吗？”

“嗐！你真是书呆子。”绣春皱着眉说，“第二天她拿首饰来还给我，你就可想而知了。”

曹雪芹心想，这是真的有意想羁绊绣春。便即问说：“你收了没有呢？”

“我怎么能收？”

“看样子，她也不会替你找主儿变卖首饰，当时你倒不如收了下来，我到琉璃厂替你托人去办。”

“啊！我倒忘了你还有琉璃厂的路子。”绣春失悔的神情，堆满了一脸，懊悔了好一会，她忽然说道，“也没用，当时你又不在京里。”

那时曹雪芹与秋月正回通州，商量关外之行，离京不过几天工夫，又有什么等不得的？他知道她是找个自我宽解的理由，便笑笑不答。

“你的事怎么样了？”绣春问说，“太太许了？”

“不许也得许。四老爷的事，又是冠冕堂皇的好事。”

“你自己呢？”

“我无所谓，男儿志在四方。”曹雪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就舍不得你们，撇得我孤孤单单，凄凄凉凉，一步一步，不知怎么挨得到关外。”

这一说，连绣春也兴起无限离愁，叹口气说：“唉！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但望你能如意！”曹雪芹很快地接口，“不然，我在外头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我怎么如意得了？”绣春又叹口气，“本来不管怎么样，闷了还可以找你聊聊，现在连个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唉！”

“你也不能这么想。有秋月、夏云，还有锦儿在一起，还不够热闹？不比我——”

“不同的！”绣春打断他的话说，“秋月是越来越古板了；夏云是儿子第一、丈夫第二，婆婆妈妈的，越来越不对劲；至于锦儿，我如今是见了她就怕。”

“为什么呢？”

“她说一句话，我就得琢磨一下，是不是另外有什么意思在内。从搬来以后，我已经上了她好几次当了！”

“你这话不公平！锦儿纯是一片好意——”

“你不懂！”绣春不客气地抢白，“常言道‘事非经苦不知难’，其实是事非经过，不知甘苦，事情不曾临到头上，想法不大一样，譬如现在，她只觉得博个贤惠的名声，是件好事，等到贤惠的名声到手，她才知道‘湿手捏了干面’，想甩甩不干净，麻烦透了。我可不愿在她手里当干面。”

“这个譬喻很透彻，不过，这恐怕不是你不愿意的真正原因。”

“那么，”绣春信口问道，“你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是不甘心。”曹雪芹停了一下说，“我没事的时候，常想到你的事。你也不是记震二哥的恨，也不是怕不能跟锦儿相处，只是心里不服气，早说过绝不跟震二哥见面，偏偏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地走到你当初最不愿走的路上，你现在是不肯认命，要跟命争，如此而已！”

他把话说完，才发觉绣春泪流满面，不由得大惊失色，“怎么啦！”他急急问说，“我哪里说错了？”

绣春摇摇头，只说一声：“手绢儿！”

曹雪芹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团温热的白纺绸手绢，递了给她。绣春先擦眼泪，后擤鼻子，涕泗横流地沾满了他的那块手绢。

“这不能用了。回去了，我找一块赔你。”

她是陪着他来看她的新居，一半也是故意躲开锦儿可以畅所欲言，所以感情激动时，丝毫不想抑制，流过一阵眼泪，心里舒畅得多，脸色反倒变得开朗，这就让曹雪芹更感困惑了。

“你说到我心里去了。”她握着他的手说，“我就是不甘心认命，倒要看看，究竟自己能不能做自己的主。你看呢？”

“很难说。”曹雪芹双手一摊，“我真不知道。”

“你意思是我争不过命，非认命不可？”

曹雪芹先不作答，然后问了句：“你不认又如何？”

“不认就是不认，何必问下一步？”绣春换了个话题，“上次你说要替我题个斋名，这会儿我有我自己的房子，你大可一逞才情。”

“好！等我慢慢儿想。”曹雪芹说，“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找一处清静地方，一个人静下来好好儿想一想。”

“那就回去吧！我想法子让你清静。”

“不！我回学里去，倦得很，想睡一觉。”

“在我床上睡好了。”绣春提醒他说，“你许了锦儿去吃晚饭的，她可是特为你开了一条火腿。”

曹雪芹不忍拒绝，仍跟绣春同行到家，与锦儿说不上三五句话，呵欠连连，到了绣春那里，和衣而卧，很快地便入了梦乡。

“怎么回事？”锦儿有些诧异，“倦得这个样子？”

“他说他这几天，夜夜睡不好，舍不得太太，舍不得秋月，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心事多着呢！”

“唉！咱们也舍不得他，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锦儿接着又说，“别的都很好办，没有个体己的人照应，实在不大放心，其实秋月陪着去是正办，太太亦非一定她不可。”

“我也是这么说，回头倒再劝劝他。”

09

醒来时，窗外的暮色已很浓了。曹雪芹睡得很沉，一时不辨身在何处，只觉得衾枕间有股似陌生而又熟识，好久好久以前曾经闻过的香气。是在哪里闻过的呢？他这样自问着，苦苦思索，终于想起来了，是跟春雨在一起的时候。

这才想到，自己是在绣春床上，拿绣春来跟春雨相比，不由得绮念大起，想按捺，按捺不下，自觉苦恼却又不愿起身。

就在这矛盾的心情中，听得房门响声，影绰绰地看得出是绣春。

“该醒了吧？”

曹雪芹刚要答应，突然心中一动，便不作声，只把身子动了一下。

“芹二爷，该起来了。”

曹雪芹仍旧不响，闭着眼听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最后，脚步停了下来，如他所预期的，来推他来了。

“芹二爷，芹二爷！醒醒。”

曹雪芹“嗯，嗯”地，模模糊糊地应着，慢慢翻过身子来，顺势抓住她的手，然后脑袋一侧，动也不动地仿佛又睡着了。

绣春倒是真的以为他是睡梦中翻身，无意间有此动作，但挣脱时发觉他握得极紧，才知道他是有意如此。

这自然使得她心乱了，有些惊骇，有些好笑，也有些不忍再挣扎，于是索性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打算着定定神再说。

这对曹雪芹便成了一种鼓励，不过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握着她的温暖的手，稍稍捏了两下。

绣春当然感觉到了，趁他松弛时，把手抽了出来，随即在他手背上打了一巴掌。

“你心里在想什么？”

语气很威严，还带着些恐吓的意味，就像做母亲的发觉小儿子做了不规矩的事，发出质问那样，但绣春不免惭愧，怀疑她自己够不够资格用这样的声音，问这样的话。

曹雪芹的回答，不算意外，“没有啊？”他嗫嚅着说，“没有想什么，我刚刚醒过来。”

本来不打算再往下说了，但因为他的最后那句话，她觉得不妨乘机问一问：“那么你一定在做梦！梦见什么了？”

这对曹雪芹是个启示，就像俗语所说的“借酒盖脸”，借梦却可抒心，但风流要出之以蕴藉，便先宕开一笔，争取构思的工夫。

“对了！正在做梦，是个美梦，让你一巴掌打碎了。”

“胡扯！”绣春笑道，“说起来还是我不好？”

“我不敢说你不好。不过你总也有过做梦做到最甜的时候，忽然一惊而醒，那种心里发空、发慌，不知人生有何乐趣的经验吧？”

“说得这么可怜！”绣春有些真的相信他做了一个梦了，“你的梦怎么甜法？”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绣春越发要追问，“莫非有什么顾忌？”

“有一点——”

刚说得半句，只见绣春倏地起立，她的耳朵尖，听见有人来了，一面往外走，一面提高了声音说：“快开饭了，起来吧！”

饭桌上谈起曹雪芹出关的事，锦儿照她跟绣春商量好的办法，劝他不必怕马夫人没有秋月不便——秋月曾经自告奋勇，马夫人当然赞成，但却添了句：“不过这一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曹雪芹深知老母不能没有秋月，因而便一直表示，他自己能照料自己，只带一个小厮就行了。

这时他仍旧是这样的话，“我一个人在学里，使唤公中的苏拉，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他说，“你们别再把我看成娇生惯养，什么都不能动的人！”

“这是在学里，什么都有人管，而且管得好好儿的。再不然，还可以回家来，或者少什么东西，派苏拉来说一声，马上就给送了去。”锦儿重重地说，“到出了门，你试试看！”

“就是在学里，你也照顾不了自己。”绣春接口，“你倒想想，光是荷包，你一年要掉多少个？”

“那，那是我送了人了。”

“好！那可是你自己说的。”绣春是抓住了把柄的神气，“你说，你把我给你的荷包送给谁了？”她又扳着手指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如今只剩了一个了！”

“谁说的？两个。”

“那么还有两个呢？”

“掉了就掉了，何必说假话？”锦儿威胁着说，“你要把我们给你的东西随便送人，你就甭想再跟我们要什么东西！”

曹雪芹不作声，绣春却得理不让人，盯着问说：“到底是送了人了呢，还是掉了？你说啊！”

曹雪芹无奈，答一句：“你想呢！”

绣春扑哧一笑，“不是送人，也不是掉了，”她说，“是荷包自己长了翅膀飞了。”

彼此一笑，这一段就算揭过去了，曹雪芹正色说道：“事难两全。秋月如果不在太太跟前，我实在不放心；就有秋月，我也不能在外头过舒服日子。”

“这话，”绣春不服气地说，“放着我干什么的？”

“是啊！”锦儿也说，“太太一搬了来，住得那么近，有事当然我们伺候，你很可以放心。”

话是一样漂亮，也一样的出自衷心，但曹雪芹了解，说同样的话，却有不一样的想法，在绣春，早有了坚定不移的打算，绝不会跟锦儿分庭抗礼，那便跟秋月是同类的身份。秋月走了，有她补缺，跟马夫人朝夕做伴，所以说：“放着我干什么的。”

但在马夫人却不能作此打算或期待，如果透露这样一点点意思，便等于反对绣春与曹震的复合，所以心目中只认为唯一能日夕不离的，只有一个秋月。但这些意思，却无法当着锦儿说，便只有低着头喝闷酒，猛喝了一杯，自己伸手去提壶。

手刚伸到壶把上，一只温暖的手压了下来，曹雪芹微微一惊，但却不忙着应付这意外之惊，心里在问，是谁的手？软柔温腴，个把时辰以前刚握过，当然是绣春的手。

及至抬眼看时，才知道错了，“你看你，”锦儿说道，“光拿这一点说好了，没有个体己的人在旁边，谁能拦得住你这么不顾命似的给自己灌酒？”说着，把手松开。

曹雪芹不好意思把酒壶提过来，也松开了手，于是第三只手伸了过来，“我来监酒。”绣春说道，“只准你再喝三杯。”她替他斟着酒又说，“你总知道监酒之威，令出如山，只有三杯酒，你慢慢儿喝吧！”

“对了！少喝酒，多吃菜。”锦儿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火腿给他。

“好了！别谈我的事了。”曹雪芹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也还有些日子，大可从长计议。”

锦儿点点头，向绣春使了个眼色，很明显的，意思是此事不必再跟曹雪芹谈，直接向马夫人面前下手。

绣春却无表示，举一举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夹了一块醉蟹到面前，拿银镶象牙筷，细致地剔着蟹黄吃。

虽说细致，也仍是干净利落，看着她那双灵巧而又丰腴的手，曹雪芹想起偷握的滋味，不由得便定着眼看，绣春自然想不到他此时有此绮思，夹出一块紫膏，摆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嘴馋是不是？”她说，“爱吃蟹，可又懒得剥，现成到口的东西，味道先就打了个折扣。”

“虽说打了折扣，还是好。”曹雪芹一面咀嚼，一面说，“一年，也只有秋天，才有好东西吃。”

“照你这么说，苏东坡的诗，不妨改一个字。”绣春将“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的“景”，改了个“吃”字，朗声念了出来。

曹雪芹笑了，“点金成铁，”他说，“你得把苏东坡气死。”

“苏东坡本来就是个馋鬼。”绣春念了些苏东坡咏饮馔的诗句，忽然问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从广东到长安得多少天，那荔枝还能吃吗？”

“杨贵妃吃的荔枝，是从四川去的。”曹雪芹答说。

“四川到长安，路也不近啊！而且走栈道也快不了。”

“不是走栈道。那时有一条捷径，名为‘子午道’，走这条路要近得多。咱们不谈这些，谈谈别的吧！”

谈到这些，锦儿插不进嘴去；曹雪芹怕冷落了她，所以这样说法，绣春懂他的用意，便向锦儿说道：“你那天说，等这回阳澄湖的蟹到了，得先给太太送去，不知道哪天到？”

“大概就是这几天。”锦儿向她使了个眼色，“我看，到时候你走一趟吧！”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所以才问你哪天到。”

由江苏来的阳澄湖大蟹，在京师是无上珍品，曹震只分到十六只，十六只蟹分装十六只海碗大的箬竹篦篓，篓子里塞满了新谷，蟹就埋在谷子里，据说运到京师，篓中的新谷大多成了稻壳，要这样蟹才不至于饿瘦。

分了一半让绣春带到通州，秋月将南京带来的，那套专门为了吃蟹用的银器找了出来，马夫人不由得又想起了爱子。

“你是从哪儿找出来的？”她问，“那天芹官问我，我说不知道搁哪儿去了。早知道能找到，应该让他带了去。趁还没有走，让他多吃两回蟹。”

“太太这么惦着芹二爷，我看，”绣春说道，“真不能没有一个能让太太放心的人，跟了去照应。”

“这，”马夫人缓慢地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秋月倒是愿意陪了去，他又一定不肯，而且说实话，我也真少不了秋月。”

“我倒有个办法，一定妥当。”

“喔，”马夫人蟹也不吃了，望着她说，“什么妥当的办法，快说给我听听。”

“我跟了去。”绣春从从容容地说，“把芹二爷交给我，太太不能不放心吧？”

这真是语惊四座了！大家都是口手俱停，一齐望着绣春，倒像是她突然变了样子，要仔细看看，到底变了多少。

“怎么啦！”绣春却沉得住气，拿起小银锤，砸碎了一只蟹螯，“吧嗒”一下，又响又脆，让马夫人微微一惊。

“我得抽袋烟，好好想一想。”马夫人拿手指在专为涤手的浓茶中过一过，随手抓一把菊花瓣在手掌中搓着。

秋月听说马夫人要抽烟，便起身替她去取了旱烟袋来，这时只听得夏云开口，“你是怎么想来的？”她说，“你跟锦姨娘谈过没有？”

“我只回太太就行了。这话不必跟她说，她就心里愿意，也要装贤惠。”

“慢着，”思路极乱的马夫人，抓到一个头绪了，连秋月已经点燃了纸媒，都顾不得抽那袋烟，急急问道，“你说，锦儿愿意放你？”

“她不放也不行。”绣春很快地回答，“腿长在我身上，她怎么留得住我？”

“原来你至今跟震二爷还存着意见。”

“不！太太，我是为锦姨娘。太太跟四老爷不都许了她的，只要生了儿子，就把她扶正。咱们这种人家，那是多难得的事，我早就下定决心了，绝不能挡她的路。说老实话吧，就是没有芹二爷这趟出远门，我也不会跟他们一起过日子。”

“这早就看出来的事。”秋月脱口说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太太，我看绣春的主意，很可以行得。”

“这是一举三得的事。”绣春因为有秋月支持，才说正面的理由，“第一，太太有秋月在，芹二爷可以放心了；第二，芹二爷有我跟着去，太太也可以放心了；第三，锦姨娘没有我挡着她扶正的路，她也可以放心了。”

“前面两个放心都不错。”秋月抗声说道，“你形容锦姨娘的话，可是有欠厚道。”

“说老实话，听来总是刺耳的。”

“你们别抬杠了。”夏云插进来说，“凡事讲理，既然是一举三得的事，就请太太作个决断吧！”

“我是怕震二爷会怪我——”

“这有什么好怪的？”绣春大声说道，“本来就不成的事。”

“我总觉得，仿佛有意跟震二爷作梗似的。”

“这样吧，”秋月接口说道，“等我进一趟京，跟锦姨娘好好儿说一说，我想把话说明白了，她也不能不替芹二爷设想。我只作为太太问她的意思，让她自己说一句：既然有这种种难处，也只好搁下不提了。这么办，彼此的面子都不伤。”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马夫人先是因为这个变化来得太突兀，一时心理上不能接受，及至心定下来仔细想一想，确是最适当的安排。

好几天来一桩想起来便犯愁的心事，竟想不到地解消了，那份快慰，几乎是从曹老太太去世以后，从未再有过的事，因而竟兴奋得失眠了。及至通前彻后一遍遍想下来，又有件事不能释怀，这一下，越发辗转不能安枕，索性披衣起床。口渴想喝茶，唤小丫头唤不醒，却将睡在后房的秋月惊动了。

“太太要什么？”

“怎么把你吵醒了？”马夫人歉意地说，“我一直没有睡着，想起来喝口茶。”

“我来。”

等秋月倒了茶来，马夫人问道：“你困不困？”

秋月知道是有话要谈，便即答说：“我睡过一觉，怕太太困了。”

“今儿个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一直惦着芹官的事，怎么也睡不着。”马夫人放低了声音说，“别的都好，就有一件事，似乎不大合适，趁这会儿没有人，正好跟你商量。你坐过来。”

于是秋月将一张小板凳端到马夫人身边坐下，仰脸望着，等候发话。

“绣春今年多大？”

“她比我小一岁，今年整三十。”

“她跟芹官怎么样？”马夫人问道，“有没有好过？”

秋月知道，这所谓“好过”，是可曾有过肌肤之亲？这一点她知之有素，“没有。”她说，“绝没有。”

“那么这趟到了奉天呢？”

“那，”秋月是早已想过了，赞成绣春跟了去照应，自然也就当她拿春雨看待了，因而便笑笑说道，“太太又何必为这个操心！”

“我是怕旁人说闲话。不管怎么样，到底跟过震二爷，还生过孩子，一定有人说长道短，话说得很难听。”

“这也只好随他们去说。绣春跟震二爷早断瓜葛，连面都不见的。绣春等于还出过家，现在算是还俗，跳入红尘再世做人，过去的事，早就不算了。”

“震二爷呢？”马夫人说，“这不是心里更不好过了。”

这一点，当然要顾虑，但绣春的事，如此安排，也算是个结局，秋月觉得不能再想得太多，以致拖泥带水，又留下好些麻烦。

“这一回的事，完全是自然而然，谁都想不到的。若说绣春为了跟芹二爷好，不愿跟震二爷，那在道理上，得避避嫌疑。既然两下毫不相干，也就问心无愧了，世界上原没有样样都能让人如意的事。”

然后又谈起曹雪芹的亲事，这始终是马夫人最大的一桩心事，如今加上绣春，欲求佳偶是更难了。大家子弟未成亲以前，房帏先已有人，虽是常事，但像绣春这样的年纪，又素有刚强能干之名，愿意结亲的人家，可能心存顾忌，怕女儿嫁过来会受欺侮。

“没有名分也无所谓。”秋月答说，“这些都可以凭媒人说得清楚的。”

“莫非将来绣春不会争名分？”

“不会的，绝不会。”秋月斩钉截铁地说，“绣春为人我知道。这一回自愿跟了去照应芹二爷，一则是为了太太；再则是芹二爷一向对她另眼看待，不无感激图报之意；三则又恰好要躲开震二爷。如果存着什么私心，打算将来争什么名分，那就不是大家又忌惮又敬重的绣春了。”

“你的话自然有道理，可是将来有了孩子呢？‘去母留子’的事，不是咱们这种人家干得出来的。”

“唷！”秋月诧异，“太太难不成连她凉药吃多了，再不能生育了，都不知道？”

马夫人被提醒了，也放心了。但觉得为求稳当起来，认为最好能取得绣春的承诺，将来不会做什么令人为难的事。当然，这个任务必是落在秋月头上。

秋月认为无此必要，话也很难说，但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10

考虑了一整天，秋月还是踌躇未决。其实，她就不跟绣春谈这件事，马夫人也不会催问，因为绣春这天一早，就已开始为曹雪芹预备行装，应该带什么，应该添什么，从衣服到日用器具，开出单子来给马夫人看，竟想不出有什么遗漏需要增添之处。这时才真正承认，由绣春去照应曹雪芹，实在是再适合不过，前一天晚上跟秋月所谈的顾虑，根本不算一回事了。

可是秋月却不知道马夫人的心意已经改变，主母交代的事，当然要完全办到。而且怕马夫人急着等回话，决定当夜跟绣春同榻，枕上私语，至于如何措辞，只有临时相机行事了。

到得一上了床，并头睡下，黑头里看不见绣春的脸，不自觉地减少了顾忌，浮起一个实话直说的念头，忖度下来，认为是最好的办法。

“昨儿后半夜，太太跟我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慢着，”绣春心急，打断她的话问，“后半夜是怎么回事？”

“太太失眠，叫丫头倒茶把我给弄醒了，是这么凑在一处的。”

“谈些什么？谈我？”

“当然是谈你，谈你又少不得谈到芹二爷。话很多，我想都告诉你。”秋月特意又加一句，“我不知道你对我怎么样，我对你向来无话不谈，好话也好，听了叫人不痛快的话，我可是没有瞒过你一句。”

一听这语气，绣春便知有不中听的话，当即答说：“你知道的，我别无长处，不过自己觉得气量并不算小，也懂得忠言逆耳这句话，不会不痛快。”

有她这番近似鼓励的回答，秋月更无顾虑，随即便将马夫人的疑问，与她的解释，原原本本都说了给绣春听。

听到秋月为她在马夫人面前解释，她愿意伴同曹雪芹出关的缘故，以及绝不会“争名分”的话，绣春不由自主地激动了，满眶热泪，感激知遇。但秋月的看法中，有一点却让绣春深感遗憾，也觉得屈辱——把她比作春雨第二。

她想说：你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发乎情，止乎礼”的人？转念又觉得空辩无益，因为“不欺暗室”是件无法证明的事。如果觉得人言可畏，又何苦如此热心？既然如此热心，就不必再考虑如何避嫌疑，根本是个避不了的嫌疑！于是她说：“真不枉咱们姐妹好了一场，你把我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可惜美中不足，这也只有将来看了。”

秋月不解，因而问说：“怎么叫美中不足？”

“是说你已把我的心事看到了九成，只有一成还看不透。”

“这一成是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听她的语气，再问亦不会有确切的回答，而且既已看到九成，即令还有未看到之处，亦无关宏旨，可以不问。

不过，秋月倒是担心一件事，她在马夫人面前断言绣春不会再生育，万一她倒是怀了孕怎么办。

因此，她率直地道出她的心事，“绣春，”她说，“我倒问你，你究竟会不会再有喜？”

一听这话，绣春大起反感，想这样回答：“我有喜，不就是曹家有后了吗？那才真是喜事。”不过这个念头，马上又改变了，毕竟秋月是一片好心，不能这样不客气地给她钉子碰。于是，略想一想，用句戏辙作答：“喜从何来？”

这是句双关语，一方面表示她已不能生育；另一方面也是暗示，倘与曹雪芹无肌肤之亲，又何能怀孕。而秋月所了解的，只是前者，心就宽了。

“原是！你当年吃了那么多凉药，应该不会再有喜。”

这又惹得绣春反感，一时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作为报复：“你是黄花闺女，怎么知道吃多了凉药，不能生育？”

秋月明知道她是戏谑，而在黑头里，仍不免脸上发烧，“我是听那些老嬷嬷说的。”她故意用质问的语气，“难道我就不该懂这些事？”

“是的。你懂得很不少！等我再教教你。”说毕，绣春便揸开五指直探秋月胸前。

这一下，把她吓坏了，一面护胸，一面喝道：“你干什么？”

“我把你当成一个爷们！”

说着便抱住秋月，浑身上下乱摸乱捏，亲着嘴还“嗯嗯”地哼着。秋月倒是守礼谨严的处子，何曾经过这样的阵仗？又窘又急，双手忙着遮这遮那，口中不断地轻喝：“别闹，别闹！”

绣春是放纵的心情，一发难收，紧紧搂着秋月，把脸埋在她肩项之间，只是喘息。秋月也有透不过气的感觉，但不知如何，竟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等她松开了手，秋月抚摩着她浓密散乱的头发笑道：“你真野得吓人，怪不得震二爷舍不得你。”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野的女人？”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没有想到有语病，秋月不免受窘，急忙答一句：“想当然耳！”

绣春笑道：“你倒真会想！我不知道你这些念头是哪里来的？”

“书本上来的。”秋月索性装得不在乎地说，“李清照的一句‘被翻红浪’就够了。”

“我只当你是看了《西厢记》。”绣春在她耳际轻笑道，“真可惜你少个‘银样镴枪头’。”

“不要脸！”秋月轻轻在她的丰臀上打了一巴掌，趁势换了个话题，“明天我跟太太怎么回？”

“什么事怎么回？”

“咦！刚才跟你说了半天，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喔！你是说芹二爷出关那件事？”

接下来绣春便沉默了，久等不见她开口，秋月少不得催问：“怎么样？”

“你跟太太说，要不要绣春立一张笔据？”

这话说得重了些，秋月微感不安，“其实我早替你表白过了。”她说，“这会儿也不过随便问一句。好了，咱们不谈这些了。睡吧。”

“你困了？”

“困倒不困——”

“那就索性把这件事说个清楚。”绣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进京？”

进京是去看锦儿谈绣春的事，秋月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反问一声：“你看呢？”

“我看，不如我自己跟她谈。”

“你预备怎么说？”

“我跟她老实说，我劝我二哥在京里置产，我的意思就很明白了。正好又有芹二爷这件事，不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秋月茫然不解，“而且还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如果没有芹二爷这件事，我说我不愿意跟她在一起，她一定得苦苦劝我。不然，好像在震二爷面前不好交代，那一来岂不是让她为难？你想，有了芹二爷这件事，不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的心思真深。”秋月想了一下说，“不管我跟她谈，还是你自己跟她谈，总要婉转才好，别生了意见。”

“不会！”绣春灵机一动，“绝不会生意见。”

11

“震二爷！”

曹震抬头一看，大出意外，站在书房门口的竟是绣春。她一直在避他，是他所深知的，不想居然自己找上门来，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请坐，请坐！”他急忙站起来招呼，“有事吗？”

“是的，我想跟震二爷好好谈一谈。”

“喔，好！先请坐。”

绣春从从容容地坐了下来，挑的个位置对窗户也对着门，为的是发现有人进来，便可及时住口。

“我听说震二爷打算把我接了来住？”

这样单刀直入的发问，使得曹震几乎无法招架，嗫嚅着答说：“是有这么个意思，好让我补一补亏欠你的地方。”

“言重了，你不欠我什么。这也不去说它，我想请问震二爷的是，把我接了来，打算怎么待我。”

曹震张皇失措的一刻已过去了，定定神答说：“当然你在锦儿前面。”

“锦姨娘快足月了，看样子是个男孩，那时怎么办？”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锦儿的儿女，不也就是你的儿女吗？”

“不敢当。”绣春徐徐说道，“我是说，到时候你拿锦姨娘怎么办？太太跟四老爷不都许了锦姨娘，也是震二爷你自己许下的心愿，只要锦姨娘生了儿子，便拿她扶正。那时候震二爷拿我怎么办？我还能在她前面吗？”

“自然不能让她越过你去。”曹震答说，“扶正这件事，只有缓一缓了。”

“缓到什么时候？”

这一问问得曹震张口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震二爷，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做什么事都是顾前不顾后，治一经、损一经的脾气，到底什么时候才改得掉？像这回你的打算，不把锦姨娘的心伤透了！跟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好不容易快熬出头了，你又把我拦在她前面，这不是有心作贱她吗？”

“我哪有这个意思？”曹震着急地分辩，“而且，你的事，我也先问了她的，她如果稍有不愿意的话，我也不能这么办。”

“哼！”绣春失笑了，“锦姨娘能说不愿意吗？我们姊妹的情分，她自己的贤惠名声，你打死她，她也不肯说个‘不’字啊！”

曹震无话可说，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颓然坐在圈椅中，右腿架在左腿上摇个不住，好半天才说了句：“看起来，这件事倒是我打算错了。不过，我都是为你。”

“我也是为你。”绣春毫不含糊地说，“原是件绝不能如你愿的事！就算如了你的愿，你未必能让我对你好，可是锦姨娘是绝不会再对你好了。所以我特为来进一个忠告，悬崖勒马，及今未晚。”

那句“未必能让我对你好”可是大大地伤了曹震的心，一阵痛苦的表情之后，出现了绝望的豁达，双手往外一摊，说一声：“我是一片诚心，行不通也就只好让它埋没了。”

“怎么说埋没！”绣春接口说道，“震二爷的这片诚心，我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这多少算是一种安慰，曹震心里好过了些，“好在这件事也没有正正式式谈过。”他说，“你就当没有这回事好了，照样住下去，等锦儿坐过了月子，你再搬回去。”

绣春点点头，仿佛表示同意。她故意不说照应曹雪芹的事，为的是扯在一起，怕生误会。

“绣春，”曹震眼中复又流露出无限爱慕，“我可是心目中只有你一个人。”

“你趁早别说这话，让锦姨娘知道了，多不合适！”

“她不会知道的。”

绣春不作声，是懒得回答，曹震却误会了，以为她所顾忌的只是锦儿，只要能将锦儿瞒住，什么都好商量。于是他又说：“绣春，我真想好好跟你谈一谈，你看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曹震很高兴地说，“我一定来找你。”

绣春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竟不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信口答道：“反正我就在后面，你随时来找我好了。”说完，站起身来，扭着丰臀，扬长而去。

第五回

01

绣春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吓出一身淋漓的冷汗，刚开口喝出一个“你”字，便有一只手掩到她嘴上，把下面“是谁”封住了。

“是我！”

就不听声音，绣春已辨出是曹震，因为他的左手小指在年轻发誓戒赌时，曾自己砍去一截已为她所发觉了。

使劲拉开了他的手，她神色凛然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爬窗进来的。”曹震央求着说，“绣春，你别撵我！你想想看，我多少年相思之苦。”

绣春叹口无声地说，原就防着他这一着，偏偏就会有此疏忽！她细想了一下，记得窗户都关严了，因而亦不免困惑，再问一句：“你真的是爬窗户进来的？”

“我骗你干什么？”

“那么中门呢？”

“我预先告诉丫头，别上闩。”曹震又说，“你许了我随时来找你，我想只有这时候最好，咱们聊个通宵。”

绣春这才发觉白天话说得不够清楚，以致他有这样的误会，真是俗语所说的“引鬼进门”。当下答说：“好！你起来，点上灯，我陪你聊一夜。”

“何必！”曹震央求着，一只手圈过来揽住她的腰，“绣春，你算是可怜我。”

“不行！”绣春轻声喝道，“你放手。”

等曹震一放手，她身子往后一缩，但曹震的动作很快，跟着往前一挤，靠得更紧了。

“你要怎么样？”绣春带着申斥的语气，“你这种鬼鬼祟祟的下流相，我说什么也不情愿。”

“绣春，我是无可奈何，你看，你来这一个多月，看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庄重过，可是一片至诚换来的是十分冷淡，你连一个让我诉一诉苦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也只好让你骂我下流了。”

绣春才真是无可奈何，峻拒不纳，当然也办得到，可是非闹开来不可。那一下，不但传出去是个笑话，还怕惊动了将足月的锦儿，弄成个小产，这可是个担不起的干系。

就在她沉吟着不知所措时，曹震的手又伸了过来，这回不是以前粗鲁，是温柔的轻抚，她退无可退，又有些怕痒，忍不住“咯咯”一笑，曹震的一条腿压了上来，她觉得不容易抗拒了。

“好！我依你就是。”绣春将心一横，“不过你得依我两件事。”

“行！你说吧。”

“第一件，我明天就得搬出去。”

“搬到哪儿？”

“你别忘了，我自己有家。”

“不错！”曹震问道，“不过还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你怎么搬了去住？”

这一点绣春当然也知道，她是只要曹震不再阻拦，便可着手布置，随时可迁，当下答说：“当然不一定在明天，反正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到时候你别使花招，就使花招也留不住我。”

曹震苦笑了一下，又问：“第二件呢？”

“我的首饰你能替我处分就处分，不然我另外托人去卖，卖了钱，还你的垫款，你不能不收。”

“何必——”

“你别多说了！”绣春打断他的话，“不是讨价还价的事。”

“好吧！我替你找路子。找别人，三文不值两文的，还不是便宜了经手的。”

02

马夫人、秋月、夏云，甚至还有锦儿，都觉得奇怪，不知道绣春是用怎样的一番话，居然能轻易地说服曹震放弃了他的希望。但是，最感到意外的，还是曹震和曹雪芹，没有想到绣春会相从出关，当然意外之外的感觉，绝不相同，一个怅惘、一个欣喜。

再有一件事是，连绣春自己都意料不到的，关外之行要展延了，因为曹气喘的旧疾复发，关外严寒，于病体不宜，不敢也不愿辞差，向内务府大臣来保关说，奉准延期到明年春天成行。

这时曹震已实践了他的诺言，将绣春的首饰卖了个很好的价钱，归还锦儿在她房价上的垫款以外，还多了好几百的银子，油漆粉刷、置办家具，费用绰绰有余。她还请曹雪芹陪着，在琉璃厂买了些心爱的小摆设，曹雪芹又跟马夫人要了几幅字画相送，将那座小四合院中归她所住的西首两间屋子，一个多月的经营，布置得十分雅致，迫不及待地想搬进去住了。

“今天初三，上半月只有腊八那天是黄道吉日，宜于进屋。错过了这一天，要到十九才是好日子，那时快送灶了，诸多不便，我就初八搬吧！”

锦儿颇感意外，便即劝说：“何不过了年搬？”

“太太跟夏云，都是过了年就搬，何苦挤在一起。不如我先安顿好了，到时候可以从从容容帮他们的忙。”

“可是，”锦儿抚着她的膨亨大腹说，“我的日子也快了。”

“到你发动了，我自然来陪你，好在离得近，一招呼就来，也没有什么不便。”

“用的人呢？”锦儿问说，“你总不能一个人住在那里。”

“我二哥答应拨一个人来看门，我想买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先凑合着，等过了年再说。”

绣春紧接着又说：“你别拦我了！我总算自己有了个窝，过了年大概等太太搬定了，四老爷就得动身了，也住不了多少日子。”

听她这么说，锦儿不便再劝，于是将曹雪芹找了来商量，该怎么为绣春贺一贺。

遇见这种事，曹雪芹的兴致最好，“应该接夏云来热闹热闹。”他说，“太太若是有兴致，那就连秋月一块儿接了来。”

“邹姨娘呢？”锦儿说，“太太若是来了，不妨接邹姨娘来作陪。”

“既然接邹姨娘，索性也接季姨娘。”绣春很大方地说，“就不知道她赏不赏光？”

“她一定会来的，说不定也会凑份子——”

“你们也不必凑什么份子，我如今富裕得很，让我充一回阔。”绣春向曹雪芹说，“你替我当提调。”

“行！先开请客的单子，人不必多，太少了也没有意思。我的意思，除了四老爷之外，一共凑两桌，再叫一班杂耍。”曹雪芹又说，“我送一堂‘子弟书’，酒饭不扰，主人家只预备几个果碟子好了。”

等一切议停当了，正待动手之际，哪知就在这天深夜，锦儿要临盆了，这一下惊动了全家上下，亏得有绣春主持，派车将早就约定的稳婆接了来，里外灯火通明地守候着。自然是曹震最紧张，在堂屋里听到产房中锦儿的呻吟，急得坐立不安，不断搓手，因此，绣春在照料锦儿以外，还得不时抽空出来打个转，跟曹震闲聊几句，好宽宽他的心。

到得黎明时分，终于听得洪亮的啼声，朦胧中的曹震一惊而醒，冲到房门口，想找个缝隙窥看，不道门帘从里向外一掀，与出来报喜的绣春，撞了个满怀。

“恭喜二爷，是个胖小子。”绣春突然想起，“快，二爷，看看时辰。”

曹震一听生了儿子，喜心翻倒，听而不闻，只问：“你说什么？”

“时辰。”

“什么时辰？”曹震仍复茫然。

绣春不必跟他多说，自己奔了去看摆在条桌上的自鸣钟，然后转回来跟曹震说：“记住！是卯时。”

“喔，你说孩子是卯时生的。”

“对了！卯时。”绣春又说，“二爷，你洗个手，去给祖先上香磕头吧！”

“是的，是的。”曹震笑着回答，匆匆转身，却又突然站住脚，回身说道，“绣春，这个孩子算是你的。”

绣春大出意外，一时也无暇深思话中的意思，只直觉地认为这话不宜让锦儿听见，便连连挥手说道：“哪有这话，你快请吧！”紧接着又嘱咐，“天亮了就把芹二爷请来，我有事告诉他。”

等把曹雪芹接来，曹震因为粮台上有要紧公事，已经出门了，他隔窗向锦儿道了喜，绣春将他邀到她屋子里去说话。

“这下天下大定了。不过，我进屋的日子，可得往后挪了。”

“挪到什么时候呢？”

“只有十九是好日子，不过——”

话未说完，曹雪芹已诧异地问：“年内还搬呀？”

绣春不作声，停了一会自语似的说：“我可不在这里过年。”

“那怎么行，年下事多，女主人又在月子里，震二哥都得靠你了。”

“不！我回通州，让秋月来替他们料理过年。”

“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不明白。”绣春又说，“请你写封信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诉秋月。”

曹雪芹想了一会说：“写信容易，不过总得说个缘故，才不至于让人纳闷。或者，稍缓两天，我想秋月一定会来看产妇，那时你们当面商量，岂不甚好？”

“也好！那你先就报个喜讯回去吧！”

报喜的地方，当然不止通州一处；曹雪芹索性替曹震分劳，用他的名义写了好几封向至亲长辈报喜的信。刚刚写完，曹震回来了，看了信连声道谢，随即发了出去。

“咱们到厅上喝酒去。”曹震说道，“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就在这儿喝，不是一样？”绣春接口，“今儿格外冷，菜端出去都凉了，不好吃。”

曹震要跟曹雪芹商量锦儿扶正的事，怕绣春听了感触，所以想避开她，曹雪芹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心事，附和绣春的提议，曹震无奈，只有在饭桌上小声交谈了。

“这件事原有成议的，只挑日子行礼就是，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不！要商量的细节很多，我怕有个人相形之下，觉得难堪。而且，这称呼上，也很为难，让这个人管你锦儿姊叫‘二奶奶’，我替她委屈。”

曹雪芹心想：我也何尝不替绣春委屈？可是，他说：“这是没法子的事！”

“总得想个法子出来！”曹震忽然说道，“我倒有个法子，这件事等那个人跟你出关以后再办，你看如何？”

“那，”曹雪芹笑道，“我就赶不上这场热闹了。”他接着又问，“小侄子满月，总得请客吧？”

“当然。”

“这就有疑问了。锦儿姊那时候如果还是原来的身份，似乎不大合适，既然决定这么办了，不如就趁汤饼宴那天行礼，才是顺理成章的事。”曹雪芹又说，“至于那个人，我想她的度量是够的，似乎不必有多大的顾虑。”

“不见得。”曹震摇摇头说，“这件事我得好好琢磨。如果太太提起，你不必太热心。”

“震二哥，”曹雪芹真的忍不住了，“看样子，你还是不能忘情绣春？”

“事情已经过去了。”曹震突然有豁达的神色，“跟了你去我很放心，我知道你待她很好。”说着举一举杯，仿佛表示感谢似的。

03

第二天中午，秋月就由何谨陪着到京，带来了马夫人给新生婴儿的一把玉锁，还带来了锦儿最关心的消息——马夫人跟曹雪芹的看法一样，应该在汤饼宴前，为锦儿扶正。但婴儿弥月，尚未“破五”，诸多不便，不妨照南方做“双满月”的风俗，在二月初行礼宴客。

“太太等一过了元宵就要搬进京了，总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安顿下来，正好喝你的喜酒。”秋月又说，“四老爷也还没有动身，可以替你主持这件大事，算日子正合适。”

“那时候，”绣春向秋月说，“咱们的称呼都得改了。”

“不，不，”锦儿急忙接口，“改什么？还是一样！”

“怎么能一样？”秋月笑道，“莫非还叫你锦姨娘？当然没有这个道理。”

锦儿想想不错，但自觉“二奶奶”的尊称，受之有愧，便即说道：“咱们还是姊妹，索性拜个把子，名正言顺地姊妹相称。”

“这也不过是私底下，当着人自然还是得用官称。”

“那都是以后的事，咱们现在先叙咱们姊妹的情分。”

“如果真的拜把子，你就吃亏了。”绣春笑道，“你是老幺。”

“老幺就老幺，秋月是大姊，你是二姊，我是三妹。”锦儿实时改了称呼，向绣春伸手说道，“二姊，劳驾把那碗茶递给我。”

看她一本正经的神气，绣春不免有滑稽的感觉，笑着向秋月问道：“怎么样？”

“反正是私底下的称呼，而且本来是姊妹，也没有什么！”

“那好！”绣春将一碗药茶递给锦儿，说一声，“三妹，你要的茶。”

就这样便叫开了，及至绣春谈到想回通州过年，锦儿便说：“哪有这个道理！本来只能说请你帮忙，现在可要硬留你了，谁让你是姊姊！”

秋月亦认为她绝不能回通州，就是绣春自己想想，舍锦儿而去，是件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

但她从曹震的神色中看出来，他似乎还没有死心，倘或再一次中宵纠缠，很难摆脱，想回通州过年，实在是为了逃避。再想一想，要逃避也不一定要回通州，现成有地方在。

“既然如此，我就先把家搬定了它。一过了元宵，太太搬进京，接下来办喜酒，我就没有工夫办我自己的事了。”

接着，绣春将原定腊八迁入新居，还打算好好请一回客，不意锦儿生产，计划落定的经过，向秋月说了一遍，为的是要表明，想搬家并非临时起意，免得锦儿猜疑她有意疏远。

“大姊，你看，她心心念念忘不了一个家！”锦儿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不满，“咱们尽费心机，她始终不肯做曹家的人，那可真是没法子了。”

绣春笑笑不作声，秋月对她的话却微有反感，觉得锦儿也很厉害，几句话就堵塞了绣春与曹震复合的任何途径，也就保住了她自己的地位。因此，她故意这样说：“也不见得就不能做曹家的人。”

此言一出，绣春与锦儿都大惑不解，不约而同地用殷切的眼光望着她，要求她解释。

“太太说过了，等芹二爷回来，太太或许会认绣春做干闺女。”

“那可真是一件好事！”锦儿如释重负地说。

绣春却不作声，只在心中琢磨，马夫人说这话的用意？认就认了，何必要等关外回来？此中定有深意！

看她敛眉凝思的神情，秋月知道这句马夫人偶尔动念，未见得能够实现的空话，已引起她的猜疑，不免深悔失言。为了不愿她多想这件事，因而故意转移话题。

“你预备哪天搬？看看我能不能帮忙？”

“除了腊八，只有十九那个日子可以用。不过，拣日不如撞日，哪天诸事齐备，哪天就搬。”

“怎么叫诸事齐备？”

“第一是人，除我二哥派个伙计来看门以外，我想买个女孩子，再雇个老妈子；第二是动用家具——”

“二姊！这你不用费心。”锦儿抢着说道，“对面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你当然不会再要，我另外替你备办新的，用我自己的私房钱，与二爷毫不相干。”

绣春料知推辞不得，因为不能自己动手去备办，必得锦儿派她家的听差去采买，不肯收钱，争也无用。索性坦然接受，不过特别声明：“如果是你自己的私房钱，我就先谢谢了。”

只隔了五天工夫，绣春便已进屋，一切都显得很匆促，因为曹雪芹很热心，要帮绣春陈设布置，到琉璃厂辛苦搜觅了一些很别致的摆设和字画，要不落俗套，可又不能太贵，很花工夫。绣春巴不得早早安顿好了，好让他回通州去过年。

白天在曹震那里，有许多年下的琐务要绣春代为料理，她跟曹雪芹是从黄昏开始，一连忙了两天，大致就绪，绣春便催促他说：“你明天就回去吧！太太早就在盼望了。”

“明天还不行！你们两处的春联还没有呢。一共十来副，连作带写，起码得一整天的工夫。”

“那就后天走。”绣春想了一下说，“今天新来的周妈会做扬州菜，明天晚上你在这里吃饭，算我替你饯行。”

“说什么饯行？照南方的风俗，算吃年夜饭好了。”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就咱们两个，喝喝酒，聊聊天，岁暮一乐。”

这一说勾起了曹雪芹的兴致，“这会儿就可以来一杯。”他问，“有现成的酒没有？”

“有震二爷给我的葡萄酒。”

“我知道，那是好酒，西什库的吴神甫送的，红的比白的更好。”

“有红有白。你爱红的，我拿红的你喝。”绣春又说，“不过没有什么下酒的好东西。”

“清淡佐酒最好。”

话虽如此，也不致一无佐酒之物，胡同里不断有“萝卜赛梨”“半空儿多给”的吆喝声，绣春让王达臣派来看门的伙计老赵，叫住小贩，买了好些甜而多汁的萝卜，越吃越香的花生，就着倒在水晶杯中的紫红色的葡萄酒，在曹雪芹觉得是难得的一份享受。

“锦儿扶正以后，你是仍旧叫她姊姊呢，还是管她叫二嫂子？”

“我倒还没有想过这件事。”曹雪芹沉吟了一会说，“依情分，不妨仍旧叫姊姊，但为了抬高她的身份，应该叫她二嫂子。”

“那么，”绣春问说，“为了抬高我的身份，你愿意叫我什么？”

这一下将曹雪芹问住了，他不明白她这一问的意思，而且真的也想不出怎么样的称呼才能抬高她的身份。

见他不住发愣，绣春便说：“叫我姊姊，不就抬高了我的身份？”

“这，”曹雪芹说，“这容易！”他又说，“我倒不觉得这么随便叫一声，就能抬高你的身份。”

“不是随便叫一声，是真的当你的姊姊。”绣春闲闲地说，“莫非你不知道，太太说过了，要认我做干闺女呢！”

“真的！”曹雪芹惊喜交集地，“那可是太好了。”

“你先别高兴！要等你关外回来，才谈得到这话，也许行，也许不行，全在你我。”

“这话，”曹雪芹放下酒杯说，“这有什么讲究在内，我可不懂。”

“你真的不懂？”

见她是很认真的神情，他也很认真地回答：“确是不懂。”

“你倒想，姊姊跟弟弟，还能干什么？如果，你像那天睡在我床上那样不老实，我呢，”绣春将头低了下去，“我又一时把握不住，那样，太太还能认我做干闺女吗？”

提到那天的事，曹雪芹不由得脸一红强笑着说：“男女居室，发乎情，止乎礼，也不算什么坏事吧？”

“人家可不是这么想。连秋月那种古板人，都认为男女居室，”绣春吃力地说，“难保清白。所以，我倒有点儿懊悔，自告奋勇。”

“什么事自告奋勇？”曹雪芹问，“是指你陪我出关那件事？”

“可不是！连太太都在担心。”

“担心什么？”

“你是故意装糊涂不是？”绣春有些懊恼了。

曹雪芹想一想才明白，“你别生气。”他笑着说，“我是让这一连串想不到的事，把我的脑筋弄糊涂了。”

“你糊涂，我不糊涂。本来倒——”绣春突然住口。

“本来怎么样？”曹雪芹问。

“我不说，你去想，尽管放大胆去想。”

曹雪芹对这话大感兴趣，喝着酒放纵想象，从她前后的语气中，琢磨出她的心事，却还不好意思说出口。

“怎么？猜不透。”

“猜是猜到了，我不敢说。”

“不要紧！”绣春斜瞟了他一眼，“尽管说。”

于是曹雪芹伸手过去握着她的手，看她不以为忤，方始说道：“你本来倒没有想到男女居室这件事，谁知连秋月都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你没有那回事，也不能证明你是清白的。既然如此，你跟我不好白不好，索性就好在一处吧！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绣春一直低着头在听，听完看了他一眼，依旧把头低了下去，将“半空儿”捏得“吧嗒、吧嗒”地响，拿花生仁搓去了衣，一粒一粒地放在曹雪芹面前。

目此光景，曹雪芹却自我激动起阵阵心潮，大起大落，波澜壮阔，一会儿血脉贲张，一会儿空虚惆怅，几回想伸展双臂，紧紧抱住绣春，而终于并无行动。

“我倒问你，”绣春到底也开口了，“你是愿意我真的做你的姊姊呢，还是不愿？”

曹雪芹不能决定，也不愿决定自己的态度，很圆滑地反问一句：“你愿意我怎么样？”

“怎么样都可以！”

就这一句话，立刻又在他心里掀起万丈波涛，很快地站起身来，可是她不等他站起，便作了个阻挡的姿势。

“不过，不是今天。”

前后两句话是一句，曹雪芹愣了一下，心潮迅速退落，坐了下来问道：“那么是哪一天呢？”

“总有那么一天吧！”绣春看了一下酒瓶，仿佛吃惊似的，“唷，喝了半瓶多了，这酒后劲大，不能再喝了。你回去吧！让老赵送你。”

经过这一番折腾，曹雪芹比较平静了，“不！”他说，“我自己的酒量，我自己知道，咱们再聊聊。”

绣春沉吟了一下答说：“好！再聊一会。不过得规规矩矩的。”

“本来就没有不规矩。就算不规矩，也是——”他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你是说：就算不规矩，也是我勾引的不是？”

“我可不敢这么说。”

“可见得你是这么在想。”

曹雪芹不作声，喝着酒只是望着绣春笑。

“你怎么不说话？”

“你已经看到我心里了，我还说什么？”

“你想归你想，我可不承认。”绣春笑道，“你不是说发乎情、止乎礼？”

“你说这话你自己知道，跟我的话，一样是违心之论。”

“谁不作违心之论？”绣春很快地接口，神色上显得有些愤世嫉俗的意味，“自己都会骗自己，何况他人。”

“你也骗过你自己？”曹雪芹讶异而好奇地说，“大家都觉得你是最有主张的人。”

绣春对他的疑问，显然也很在意，“不错，我有我自己的主张，可是到头来总是一场空！这就是我最不甘心的一件事。譬如，我在菩萨面前发过誓，再不愿跟震二爷见面说一句话，结果呢，不但见面，而且说话；不但说话，而且——”她突然顿住，自悔出口太轻率了。

曹雪芹并不追问，他所感兴趣的是，绣春如何骗了自己，因而不理她的欲言又止的缘故，只是追问：“你倒说说，哪件事上，你自己骗了自己？”

“很多。”绣春略停一停又说，“只谈对你好了，那天你的行为，真的吓着了我，不过我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无心的，到底只是个孩子，年纪差着一大截呢！现在才知道是自己骗了自己。”

即令她自己声明在先，是自欺的想法，而“到底只是个孩子”这句话，仍使曹雪芹觉得有伤自尊，因而似抗议、似抱怨地说：“原来你以前跟我说的话，都是哄我的！没有一句出自真心，都是哄孩子的话。”

绣春看他是这样认真的神色，颇感不安，一时亦不知如何解释，唯有加以抚慰，“你别恼我。”她说，“我不是认错了吗？”

04

曹雪芹每年都回通州伴母亲度岁，到上灯前后回京，方始为至亲一一拜年，这年一反常例，刚过“破五”便到京了，为的是有绣春魂牵梦萦。

可是，在曹震家看到绣春，却让他一惊，半个多月未见，她的样子变过了，又黄又瘦，与产后下床，白皙丰腴的锦儿站在一起，更觉得她憔悴得令人心痛。

尤其使曹雪芹惊疑莫释的是，在她眉宇之间，堆积着一层浓厚的阴郁，悄悄问她，她只摇头不答。

两次如此，到第三次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今晚住在这里，还是回你自己的家？”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如果回家，我晚上要去看你。”

绣春沉吟了一会说：“干脆你送我回家好了。”

他没有想到，获得这样的回答，不无意外之喜的感觉，但有一点却费踌躇：“要不要告诉锦儿姊？”

“为什么不告诉她？”

“要告诉了她，我就得回来住。”

“这跟告诉了她，有什么关系？”绣春随即又问，“你原来是怎么个打算？”

“我原来是想撒个谎，说到我同学家去玩，如果太晚，就不回来了。然后晚上去看你，你留我住便罢；不留我，我还可以回来。”

“原来你心里打着这么个鬼主意。”她笑了，而笑容是苦涩的。

“怎么样？你说一句。”

“随便你！”

这就表示愿意留他住，曹雪芹不由得心跳加快，诡秘地笑道：“今天晚上，我可要不‘老实’了。”

绣春佯作未闻，管自己扬着脸走了，曹雪芹便照原来的计划，向锦儿撒谎。

“你最好还是回来。反正二爷天天有客来，晚上推牌九、掷骰子，常常闹到天亮，你多晚回来都有人应门。”

“好！我知道了，能回来一定回来。”

到得吃过晚饭，曹雪芹要离去时，绣春突然说道：“你顺便送一送我，我好几晚没有睡好，今天想回去了。”

“也好！”锦儿是非常体恤的神情，“你实在也太累了，晚上又不清静，回去好好睡一大觉。”

就这样，曹雪芹公然将绣春送到家，将车子也打发走了，他的说辞是：“同学家离此不远，回头走着去就行，不必等了。”当然，也有一份犒赏，是块两把重的碎银子。

等坐定下来，下人退了出去，曹雪芹迫不及待地问：“你是怎么回事？一定有不大如意之事，不然绝不会这样子的憔悴。忧能伤人，你是什么事不如意，先告诉我，看我能不能为你分忧？”

那种殷切的神情以及出于关怀而近乎唠叨的语气，打动了绣春，不自觉地泪流满面了。

见此光景，曹雪芹的心蓦地里往下一沉，这时他反倒不急着追问究竟了，心里在想，绣春若非受了极大的委屈，而且吃的是哑巴亏，不会如此，然则吃的是怎么样的一种亏呢？

他实在无法想象，等候又等候，看她只是垂泪，可以确定他的想法不错，才这样问说：“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这里没有别人，你尽管跟我说。”

不问还好，一问正触及绣春的隐痛，即使没有别人，她也无法出口，而且还不能放声一恸，只有赶紧奔向床，将脸埋在一床丝棉被中，饮泣不已。

这一下，曹雪芹才感到事态严重，“什么事？”他说，“你连在我面前都不肯说，我怎么能放心？看起来，今晚上我非守着你不可了。”

他倒不是危言耸听，确是看出来绣春有痛不欲生的模样——她早在心中嘀咕了，到得腊月二十几，算日子有两个月天癸不至，至于一早起来，心中作呕，浑身发软，胃口不开，只有一样醋溜白菜能让她吃半碗饭，按一按小腹，硬硬的一块肉，一宵孽缘，偏偏又怀孕了。

这是绣春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事！夜夜思量，不知何以自处，让人知道了闹笑话还在其次，逃不过的一件事是，锦儿顶了震二奶奶的缺，而她补上锦儿的位置，这是无论如何不能甘心的一件事。

她曾想过找何谨开一剂堕胎药，但此念甫起，随即自我打消，因为何谨肯不肯开方子，事所难言，但必然泄露此事，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她常常盘旋在方寸中的一个念头，就是用自己的手了结后半生，但既想到孩子无辜，又想到死在与兄嫂合置的新居中，“脏”了房子，未免对不起夏云。就这样，不过十天的工夫，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绣春，”曹雪芹走过来，伏在床前，悄悄说道，“我真是拿你当姊姊看，你也应该体谅、体谅我这做兄弟的，真所谓心如刀绞。你何不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彼此都可以轻松一点儿。”

“你叫我说什么？”绣春哽咽着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心里的苦楚，谁都体会不到的。”

“是，”曹雪芹问说，“锦儿姊对你不起？”

“不是，她没有什么！”

“那么是震二哥？”

听这一说，绣春不觉哭出声来，赶紧用被角塞住嘴，但已让刚上工的周妈发觉了。

听得门外响动，曹雪芹已知道是怎么回事，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说：“你替你们姑娘打盆脸水来！”

绣春当然也听见了，心里也有些着急，这个尴尬的场面，很难作适当的解释，只有先收拾涕泪，再来想遮掩的办法。转念又想，往后要遮掩的事，只有愈来愈多，遮不胜遮，掩不胜掩，如何才是个了局？只有咬一咬牙，一了百了，是自己唯一可走的一条路。

因为下了这个踌躇已久的决心，顿时便有超脱之感，任它棘荆满眼，视而不见，世间的一切荣辱得失的分量，在她心目中都减得很轻了。也就因为这一念之转，平添了几许敢于说破真相的勇气。

话虽如此，毕竟还不能摆脱情感的支配，说到伤心之处，眼泪仍是流个不住。

“唉！”很少叹气的曹雪芹，不能不叹气了，“现在我才知道，年前你所说的，‘最不甘心的一件事’是什么？绣春，你认命吧！”

“怎么认？”绣春色变，满脸哀戚上，抹了一层怒色，“你也觉得我怀了曹震的孩子就一定应该是曹震的姬妾？”

曹雪芹没有想到，无心的一句话惹起她这样强烈的反感，嗫嚅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说，你不妨看开一点儿，不管逆来能不能顺受，只要肯认命，才能平心静气地，找一个最妥当的办法出来。”

听他这样解释，绣春觉得错怪了他，于是说话的声调也不重了，“我跟你商量，就是盼着能找出一个妥当的办法，让我还能活下去。”她说，“我老实告诉你，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觉得只有最后一条路最好。”

纵然已看透她的心事，听她这两句话，仍难不在心头震动，曹雪芹知道要劝得她抛弃原来的想法很难，但仍旧不能不努力以赴。

“绣春，请你为我活下去！”

他的话一样也使绣春心头震动了，默默地看着他，他发觉她眼中已有生气，实时浮起莫大的宽慰的感觉。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楚，不过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心事。我不敢说是你的知己，只能这么说：等你快要走到绝路尽头的时候，务必站定了想一想，总还有一个人可以商量，你认为这个人做得到的事，这个人就一定做得到。”

对这番话，绣春不能不认真考虑，他那句“请你为我活下去”，几乎像炽热的烙铁一样，每一个字都铭刻在她的心上，使她不能不抛弃原来的念头，尽曹雪芹所能做得到的事，去想一个能够活下去的办法。

“莫非我不活，你也不能活了？”绣春问说。

“我有娘在，总不能也寻死，而且也死得没有名目。不过，世界上没有你，不论如何十全十美，在我总是留下了一个缺憾。”

绣春原是一种试探，听他这样回答，在平实之中显露了诚意，自然觉得安慰，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如果你真的要我活下去，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这个办法有点儿异想天开，恐怕你办不到。”

“你别管！说出来商量。”

“你把手给我！”

曹雪芹伸出右手去，绣春握住了，牵引着按在她的小腹上。这个动作太突兀，也太使人紧张了，正当曹雪芹要发问时，绣春又开口了。

“这个孩子是你的！”

曹雪芹一惊，不自觉得一哆嗦，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但几乎在手刚离开她小腹时，便已惊觉此举不妥，立即把手又放回去，绣春已拒而不纳。

“是不是，我知道你办不到。”

“没有这话！”曹雪芹很快地否认，加重了语气说，“说实话，我还真的希望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话一吐出，随即发觉大有语病，赶紧又作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替我生一个孩子。”

在绣春的感觉，真如俗语所说的，“越描越黑”。本来这就是一件不大能使人相信，而且牵丝扳藤，麻烦甚多的事，加上曹雪芹有此反应，她的心自然一下子就冷了。

见此光景，曹雪芹大为着急，“你得相信我！”他说，“这件事不但我办得到，而且我还非常乐意。本来是曹家的骨血，就好比把侄子过继给我一样，再妥当不过。你说好了，该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听他这一说，绣春复又感到他有诚意，但原来也只是有这么一个念头，若问该怎么办，连她自己亦复茫然。

“我想，”曹雪芹说，“这件事该跟秋月商量。”

“你以为秋月一定会赞成这个办法？”

“我想她会赞成。”

“不见得。”绣春摇摇头，“这完全是我自私的打算。对曹家，对你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秋月待我固然不错，可是拿你跟我在她心里的那一架天平上去称一称，高下就不是只差一点点了。”

“这话我不能不承认。不过，我不觉得我有了一个孩子，就对我有什么害处。”曹雪芹说，“莫非我就不该有孩子，到底我也十九岁了啊！”

看他那稚气的神态与语气，绣春颇有啼笑皆非之感。她觉得不必跟他再争了，反正这么做，很不妥当，她决定放弃。

“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决定这么办吧！”

“不！”绣春很快地回答，“等我再想想。”

两个人都落入沉思之中。不过一个是往坏处去想，一个是往好处去想——曹雪芹胸腔中填满了济危扶倾、行侠仗义的豪放气概，觉得能为绣春解除困境，是件很值得自我欣赏的事。活到十九岁，他从未感觉到自己对他人有什么用处，也从未觉得自己对他人有什么重要，而此刻却都感觉到了。

“我想到有个法子，不知道办得到不？”绣春望着曹雪芹，忽又摇摇头说，“跟你商量没有用。”

“什么法子，跟我商量没有用？”曹雪芹说，“其实，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个办法，就很妥当。”

“不！”绣春的态度很坚决，“我不能害你，可也不能害我自己。”

“这是怎么说？”曹雪芹愕然之中，又有些兴奋，“你想到了什么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法子并不好！”绣春容颜惨淡地说，“也许我天生就是那种命！如你所说的，我不能不认命。”

曹雪芹突然警觉，失声说道：“你千万不能寻短见。我刚才说过，你得为我活下去，这话，你也答应了我的。”

绣春知道他误会了，只好将就着他的话说：“我倒是愿意为你活下去，现在就是想活下去的路。我在想，除非孩子不活，我就没有法子活下去。”

“这，”曹雪芹皱着眉说，“我没有听懂。”

“我是说，”绣春很吃力地说，“我想把它拿掉。”

“把它拿掉？”曹雪芹想了一下才明白，原来绣春是打算第二次堕胎，怪不得她说她是那种命。

“自己的骨血，你舍得吗？而且，那是危险的一件事。”曹雪芹说，“你别提这个了，一提到，我的心都悬起来了。”

从第一次堕胎后，绣春在这方面学得了许多智识，只要用药得当，像这种三个月不到几乎尚未成形的胎儿，要打下来是没有什么危险可言的。不过，这一点不必跟他去争，要向他解释的是，他所说的“自己的骨血”这一句话。

“不错，我自己的骨肉，总有点舍不得。可是，怎么叫壮士断腕呢？事到临头，非得咬一咬牙不可的时候，腕尚可断，何况两个多月的一个孽胎。”

这“孽胎”二字，足以形容她的感觉了。曹雪芹心中一动，随即问说：“如果也是我的骨血，你舍得把他打掉吗？”

“那当然舍不得。”

她说这话的神气非常自然，就像恩爱夫妻私下闲谈那样，曹雪芹非常高兴，同时也真的产生了视绣春为爱妻的那种感觉。起身将她一把抱住，灼热的嘴唇很快地压在她的红唇上，绣春先是一惊，但随后便闭上了眼，让他吻着，直到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方向后一仰，轻轻说一声：“够了！”

“你答应我了吧？”

绣春茫然，“我许了你什么？”她说，“咱们到现在还没有谈出一个结果来。”

“已经有了。”曹雪芹说，“你怀的是我的孩子。”

他不容她再说什么，便起身来，打算离去，脸上显得满足而有信心，真的相信难题已经解消，他跟绣春及绣春的孩子的事，已经定局了。

05

已经思量过不知道多少遍，也不知道模拟了多少遍，但真的到了向秋月诉说时，仍不免窘迫慌张，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为难的事？”秋月催问着，“从没有见过你这样子。”

“我怕说出来会吓你一跳。”

秋月大为紧张，急急问说：“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有了第一句，第二句就容易说了，“也许真的是闯了祸。”他说，“所以我还不敢告诉太太，要先跟你商量。”

看神气不似什么大祸，秋月略略放心，但有些不耐烦：“那你就快说嘛！”

“我，我有了一个孩子。”

秋月一愣，随即便是惊喜交集的神态，“真的？”她抓住他的手臂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在哪里，快告诉我。”

“你沉着一点儿。”曹雪芹说，“孩子还怀在人家肚子里呢！”

“谁？”

“你别这个样儿！害得我都不敢说了。”

“好！”

秋月松开了手，找张椅子坐下，装得很不在乎似的，却越显得紧张。

曹雪芹可以料想得到他说了名字以后，她会有怎样的表情，不免有些怯意。

“绣春。”

竟会是绣春！太不可思议了。秋月颇有疑真疑幻之感，怔怔地望着曹雪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撒谎最怕对方沉默；沉默再加上逼视，更令人感到不知所措的窘迫。曹雪芹没话找话地问道：“你不相信？”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反倒真的使得秋月不甚相信了，“慢点！”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说给我听。”

“那，那就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了。”

“先说绣春。”秋月问道，“她怎么跟你说来的？”

“说什么？”

“说她有喜了，是她自己告诉你的？”

“当然。”曹雪芹答说，“不然我怎么知道？”

“她说她怀的孩子是你的？”

“对了。”

“你准知道她的孩子是你的？”

“嗯。”曹雪芹点点头。

“算日子对不对？”

“对！”

“是，”秋月板起脸问，“是在哪里有的？”

“自然是在震二哥家。”

“锦儿知道不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

“那，”秋月大为奇怪，“那怎么会呢？她家那么多人，莫非都是瞎子？”

“这也是机会凑巧，有一天，我在绣春床上午睡，她来替我盖被子，我一时糊涂，拉住她不放，就此好上了。”

“锦儿呢？”秋月紧盯着问，“她不就住在对面屋子里吗？岂有不知不闻之理？”

这一层是说不过去的，曹雪芹索性撒个大谎：“那天锦儿烧香还愿去了，留着绣春看家，所以说机会凑巧。”

“这么说，是你乘虚找上门去的。”

“那也不是故意的。这天我喝了酒，前一天晚上又没有睡好，又困又倦，绣春就说：不如在这里睡个午觉。这一睡就——”曹雪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哼！”秋月微微冷笑，“这一说，倒是郎有情，姊有意！”

曹雪芹仍然不答，停了一会，见秋月没有表示，方始又问：“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等我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你先别张扬，传出去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秋月又问，“绣春还跟你说些什么？”

“她问我怎么办？我说，我是跟你商量。”

“那么她自己的意思呢？”秋月问道，“她没有说，要你收房或者什么的？”

“没有。”

“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说该怎么办？”

曹雪芹沉吟了一会，很清楚地答说：“我喜欢绣春。”

“我倒希望她值得你喜欢。”

曹雪芹一听这话不妙！语气中秋月对绣春似乎不满——他的看法不错，秋月对绣春的感想确是改变了，在她看，往后一路出关，朝夕相处，无可闪避，因而有了肌肤之亲，是可以谅解的，像眼前这样，很像是她在勾引曹雪芹，就不免显得自轻自贱了。

06

在曹雪芹回京的第三天，去看锦儿时，才知道绣春到通州去了。据说是秋月派人捎了信来，马夫人因为移家在即，需要绣春帮着料理，这一去总得元宵才能回来。

曹雪芹微觉意外，但亦不无兴奋之感。多少天以来，绣春的事一直是大家不大不小的一个烦恼，如今是到了终究有着落的时候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置绣春，但他相信秋月一定有个妥当的安排。当然，他也想到过绣春的孩子，不知道将来那个“儿子”还是“女儿”，在牙牙学语，喊出一声“爸”时，自己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猜想必是很有趣的经验。

就这样每天胡思乱想着，过了元宵，不见绣春回来，且亦没有哪天回来的消息，曹雪芹有些放不下心了。

“我想回通州去看看。”他对锦儿说，“二十五搬家，看看有该要我帮忙的事没有？”

“你能帮得上什么忙？我劝你别回去，第一，秋月已经够忙的了，还要匀出工夫来照应你，忙上加忙；第二，搬家乱糟糟的，住着也不舒服。”

“我的书得去理一理。”

“你不是说你的书早理好了吗？”

曹雪芹回想了一下，自己果然说过这话，撒谎被捏住，不免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说道：“这一阵也不知怎么的，老是忘事。”

“我看你也有点儿神魂颠倒，倒像有什么心事似的。”锦儿又加了一句，“真的，你有什么心事，跟我说。”

“我是惦着出关的事。”

“既然如此，你何不去看看四老爷，打听一下。”

曹雪芹原是一句托词，口中答应着，却并未去看曹，这一夜有些心神不定，决定还是得回通州去看一看。

于是第二天直接到粮台上去看曹震，要了一辆车直放通州，到家已是薄暮时分，进门便遇见秋月，讶异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也许搬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这里用不着你。”秋月很快地说，“明天老何进京，找震二爷雇人打扫屋子，你在家里监工是正经。”

“行，本来我只回来看一看就可以了。”

话中露了马脚，回通州的目的，只是为了绣春，于是秋月提出警告：“你最好装糊涂，什么事别多问。”

说完，掉头就走，竟不容曹雪芹有多问的机会，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心里在想：到家了，什么事问不出来，何必急？

哪知这趟回家，与平时大不相同，首先是一片乱糟糟令人不舒服的景象，到处是捆扎好的箱笼，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再是凡见了人，表情总是有异，有的是愣下方始招呼，有的是持着戒备的神色，还有的是远远避了开去，仿佛怕抓住他或她，便有麻烦似的。

及至见了马夫人，喊一声“娘”时，那不答话而抬起头来深深注视的一眼，是曹雪芹自识人事以来从未经过的。平时回来，只要一听见他的声音，马夫人不是目迎，便是不等他开口，先有话说，从未有这一天目光森森、面寒似铁的神态。

曹雪芹暗自惊心，心知必是为了绣春的缘故，照此看来，自然有一番严厉的责备，倒要好好想几句，何以一时情不自禁，与绣春发生“苟且”的辩解之词。

“你回来干什么？你屋子里的床都拆掉了，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住娘这里。”曹雪芹指着一张杨妃榻赔笑说道，“这不是现成？”

马夫人不作声，只向小丫头说：“你出去，等我叫你再进来。”

显然的，是有不宜让第三者听见的话要说。但马夫人却只皱着眉沉思，在曹雪芹的感觉中，有如“万木无声待雨来”，越沉默，越不安。

“我真不明白，你对绣春打的是什么主意？”

“儿子一时糊涂。”曹雪芹嗫嚅着说，“不过生米已成熟饭——”

“什么‘生米已成熟饭’？”马夫人大声打断他的话说，“你到今天还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听得“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八字，曹雪芹才真的大吃一惊，只望着母亲发愣，心里七上八下地乱极了。

“亏你还是读过书的，莫非连‘爱惜羽毛’这句话都不懂。”马夫人恨恨地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干那种荒唐事。幸而绣春自己说了出来，不然会闹多大的笑话！”

曹雪芹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是绣春自己说破真相！不由得便问：“她怎么说？”

“你跟她说的话，你自己不知道？”

曹雪芹实在不知道，因为他跟绣春所说，而不能公开的话太多了，无从猜测她是透露了哪几句？于是定神想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是因为绣春的处境可怜，想帮她一个忙，没有别的意思。”

“你到现在执迷不悟，那种忙也是能帮的吗？害己害人，对谁都没有好处。”

曹雪芹心想，不必再辩了！且受一顿责备，等母亲消了气，回头再问秋月。

到底是慈母，看他低着头委委屈屈不敢回嘴的模样，又何忍再加责备？此时所关心的是他的冷暖饥饱，但脸绷得太久了，一时抹不下来，只是用呵斥的语气说：“还不找秋月给你弄吃的去！”

由京城到通州是半日的行程，曹雪芹每次回来，不是午饭就是晚饭时分。如果不速而回，而又过了开饭的时刻，总是秋月为他备饭。此刻听马夫人这一说，正中下怀，当下答应一声，退了出来，但要找的不是秋月，而是绣春。

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哪有绣春的踪影？曹雪芹心中，疑云大起，唤住一个小丫头问道：“绣春姑娘在哪里？”

“绣春姑娘？”那小丫头诧异得，仿佛没有听清楚。

“是啊！绣春姑娘。怎么一直没有见她的人？”

“绣春姑娘不是早就回京了吗？”

“怎么？”曹雪芹大声地问，“是哪天的事？”

“好几天了。”

“哪一天？”

那小丫头见此神色，不免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不上来，好半天才问清楚，绣春在通州只住了两天，便由夏云伴着离去，据说是回京去了。

于是，曹雪芹细想一会，急急找到秋月，仿佛理直气壮地说：“太太要我来找你弄吃的。”

“我已经叫人替你在烙饼了。”秋月答说，“不知道你要回来，可没有合你胃口的菜。”

“不要紧，不吃都无所谓。”他放低了声音说，“我有好些话要问你，你看在哪儿吃，才方便？”

秋月想了一下说：“就在你屋子里好了，你先去等着。”

于是曹雪芹回到他自己屋里，果如马夫人所说的，床已经拆去，书桌、书架亦已抬走，四壁空空，地上堆着书箱和画箱，但还剩下一张方桌和一张条桌，上面满堆着零星杂物。曹雪芹亲自动手，清理出一张方桌。觉得屋子里空气不甚新鲜，恰好置香炉的木匣就在眼前，便取出那具“蟹壳青”的宣德炉，用“富贵不断头”花样的空心模格，填沏了一格“鸡骨香”末，正待找小丫头取火来点燃时，秋月带着人将他的饭开了来了。

曹雪芹看摆出来的四个碟子是溜黄菜、小炒肉丝、风鸡、辣白菜，另外一盘烙饼、一罐小米粥，却没有酒。

“你要谈事，就不必喝酒了吧？”

“就喝了酒，也不至于说醉话。不过，为了绣春的事，哪里还有喝酒的兴致？”

他的话未完，秋月连连咳嗽，示意阻止。曹雪芹懂他的意思，当着端食盒的仆妇，莫谈绣春，就不再往下说了。

于是一面坐下来，一面吩咐取块红炭来燃香。到得屋子里只剩他跟秋月两人时，他才指着凳子说：“你也坐下来，好说话。”

秋月点点头，将凳子挪个方向，面对着房门，为的是防着马夫人会过来，好及时住口出迎。

“绣春呢？”他故意这样问，“怎么一直没有见她的人？”

“你不觉得还有个人也不见了？”

“夏云呢？搬回镖局去了不是？”他仍是明知故问。

“不是！”秋月沉吟了一下说，“事很多，话很长，我真不知道打哪儿说起？”

“你就从绣春回通州说起。”曹雪芹问，“不是说，太太让她回来，帮忙搬家？”

“太太没有说这话。是她自己要回来，跟我有事商量，故意这么跟锦儿说的。”

“她找你商量什么事？”

秋月不即回答，双眉紧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悲伤、悔艾、怨怼，相兼并有。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发怒，“都是你！”她说，“在我面前不说实话，以至于惹起太太极大的误会，把事情搞得糟不可言！”

这一阵排揎，宛如阵阵霹雳，震得曹雪芹面红心跳，眼中乱爆金星，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来：“你是说绣春怀孕的那件事，我没有说实话？”

“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能让太太那么伤心？”

“伤心？”

“可不是伤心！”

“这，”曹雪芹着急而又似乎委屈地说，“我可不知道太太为什么伤心？我也绝不敢做让太太伤心的事！这话可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秋月停了一下说，“总而言之一句话，都是因为你不说实话才闯祸——”

一听“闯祸”二字，曹雪芹记起往事，一颗心蓦地里一落千丈，颤声问道：“你先说，绣春怎么了？”

秋月愣了一下，方始了解他问这句话用意与原因，便即答说：“绣春没有死，不过就不死，只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听得绣春未死，曹雪芹总算放心了，将吃了一半的饼，往空碟子中一摆，推开碟子说：“我不想吃了。你把绣春的事，从头讲给我听。”

“你这样就不对了，你越是这样，事情越糟。如果你还打算着能够化解补救，你就得让太太看出来，你没有绣春，也还是过得好好儿的。”秋月又说，“你不想吃饼，喝完粥。”

这在曹雪芹真不能不勉为其难了，好得是粥很稀，就当喝水那样，也还不难下咽。

“打你那天跟我说了，我就不大相信，不过我也有个想法，如果真是绣春怀了你的孩子，生的又是男孩，至少老太太泉下有知，会笑歪了嘴。所以，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样先把事情弄清楚，有把握了，再跟太太去提。哪知道，我还没有去找绣春，绣春先找我来了，我一看吓一大跳——”

“为什么？”倾听着的曹雪芹，不由得睁大了眼插嘴问。

“她人都落形了。我问她，你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开口，先就抹眼泪，那晚上，我跟她谈了个通宵，她把一去就防震二爷，到底让震二爷得了手的经过，都告诉我了。”

听得这番话，曹雪芹自是深感意外，同时也有一种幻灭的感觉——原来以为绣春唯一托以腹心的是他，此刻方知不然。

“说完了，她又托我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

“我，”曹雪芹意乱如麻，摇摇头说，“我没有法儿猜，你说吧。”

“她托我找个地方，让她一个人悄悄儿躲起来；再托个靠得住的人，能让她把三个月的身孕打下来。你说，”秋月问道，“我能担得起这么大的干系吗？”

“这个，”曹雪芹答非所问地说，“她提到跟我先商量过这一层没有？”

“怎么没有？她原原本本都说了。她说她很懊恼出那个主意，只为她自己，没有替你着想——”

“怎么叫没有替我着想？”曹雪芹又插嘴了。

“自然是传出去不好听。她说：真有这回事，也还罢了，可又不是！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背这个黑锅，不然，对不起活着的太太，去世的老太太。”

这话一无可驳，曹雪芹只叹口气说：“她这个想法，应该先告诉我。”

“她说她跟你说了，无奈你是一片任侠的心肠，执意不回，话又是她先提起来的，你让她怎么说呢？所以只有跟我来商量了。”

“那么，”曹雪芹问，“你给了她什么主意呢？”

“我能给她什么主意？”秋月一脸无奈的表情，“我只能跟太太去回。”

“太太怎么说呢？”

秋月摇摇头，又叹口气，低声说道：“如果你早告诉我实话就好了。”

“怎么呢？”曹雪芹有些烦躁，“你总怪我不早跟你说，其实，我就不说，你不也从绣春嘴里，知道真相了吗？”

“话不是这么说。如果你早告诉我真相，我跟太太的话，就是两样说法，那亦就不至于惹得太太起误会。”秋月又叹口气，“这件事我的错有三分，七分是你的错。”

秋月自道的三分错是，不该凡事直陈，巨细不遗。回忆当时，马夫人严峻的神色，是她很少见的。

07

“你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我的！”

马夫人一开口就让秋月愣住了，深感意外之余，还有些委屈。“这么一件大事，”她说，“我敢不跟太太回吗？”

“你倒是回明了，我可又怎么办？”马夫人面凝寒霜，“你说你担不起干系，莫非我又担得起了？别说震二爷是我的侄子，就算我是他的亲娘，也不能说做主把他的孩子打掉，那，我成了什么人了？你跟绣春说，命该如此，她死心塌地跟着震二爷吧！”

一听这话，秋月急得浑身冒汗。绣春特为来向她求教，唯一的愿望就是跟曹震隔断关系，谁知结果适得其反！这对绣春如何交代？

“再说，她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糊涂主意！”马夫人又说，“怪不得她愿意跟着芹官出关。”

“这，太太可是有点儿误会了。”秋月急忙为绣春分辩，“她跟芹二爷可是干干净净的。”

“只要有那种心思，就不能让人放心。我看，”马夫人冷笑，“芹官是让她迷住了，不然，不会有那种异想天开的荒唐主意。”

这是指曹雪芹愿为绣春掩护而言，想法诚然有些荒唐，但用心却是可钦服的，“芹二爷等于从井救人。”她说，“这可是难人之所难，这么厚道，很少见的。”

“可惜他没有三兄四弟，从井救人，淹死也就淹死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秋月大为惶恐，“我太糊涂，”她几乎要下跪请罪，“不该有这种想法。”

“不怪你。”马夫人神色缓和了些，“可惜了绣春！平时好逞强，什么不在乎，上了人家的当，可又不肯认命。你想想，咱们这种人家，能由得她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吗？她本来是震二爷的人，我没法儿替她做主，就能替她做主，也绝不能如她的意，我得按正理办。”

所谓“按正理办”，便是将绣春送回给曹震，那一来说不定就会逼得绣春走上绝路。转念到此，秋月心中如焚，定一定神，双膝着地，口中说道：“如今我只求太太一件事，只当我没有跟太太说过，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你起来——”

“不！”秋月很坚决地，“要太太许了我，我才能起来。”

“好吧！我装不知道好了，你起来。”

“是。”

“不过，我得问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只有找她嫂子去商量。”

马夫人沉吟了好一会，点点头说：“也只有这个办法。你们自己去商量，可就是绝不能把芹官扯在里头。”

“那当然，这不用太太交代的。”

提到跟夏云商量的结果，秋月就不肯往下说了。因为这样就可能将曹雪芹牵扯在内——秋月很了解，只要说明了绣春的去处，曹雪芹一定会去看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曹雪芹与绣春的性情一样，都是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人。

“你怎么不说下去？”曹雪芹问说。

“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秋月闪避着说，“太太说的是正理，绣春又有她自己的主意。反正不违背太太的话，照绣春的主意就是了。”

“那不是很好吗？”曹雪芹有些困惑，“不过，到底是怎么个办法，我可不明白。”

秋月先不作声，她得好好想一想才能作答。首先，当时绣春伤心欲绝的情形，不能告诉曹雪芹——她最伤心的是，马夫人所说的，“上了人家的当，又不肯认命！”莫非上了人家的当，就非得认命不可？这话连夏云也有些不能心服，若说上了当就得认命，世上哪里还有好人过的日子？

“谁让我是奴才呢！奴才就得听人摆布！”绣春激动得一张脸通红，“命是我自己的，不认命，舍命还不成吗？”

“这话你错了！”夏云心虽不服，却比较冷静，“你不该跟太太赌气。”

“太太亦不是让你非认命不可。”秋月说道，“她只是管不了这件事。想想也是，你说这件事让太太怎么管？她现在撒手不管，实在也就是偏向着你。若说震二爷欺侮了你，请她说几句公道话，甚至把震二爷找了来骂一顿，都不是办不到的事。可是事情一掀了开来，她能说，绣春怀的孩子万不能留吗？世上哪有这个道理？就这样，太太也还担着干系，将来万一让震二爷知道了，说一句：也不知道哪儿得罪太太了，就不肯劝一劝绣春，让他多一个子女。你想，太太不是为你落了褒贬？”

这番话说得相当透彻，绣春的情绪平复了些，沉吟了好一会说：“反正要我把这个孽种生下来，我现在是绝不能甘心。你们两位说吧，我该怎么办？”

秋月与夏云面面相觑，都无善策，到得无法再保持沉默时，秋月看着夏云说：“你是她嫂子，你说一句吧！”她紧接着又说，“不是我推托，照规矩应该你先说话，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我一定尽力去办。”

“咱们一步一步谈。”夏云问绣春，“你一定要把胎打下来？”

“是的。”绣春毫不含糊地回答。

“那么咱们就商量找人吧？”夏云又说，“还得私下找，这就更难了。”

“只有一个人可托。”秋月接口说道，“就不知道绣春愿意不愿意让这个人知道？”

“谁？”

“仲四奶奶。”

果然，这是个很合适的人，夏云心想，仲四奶奶的眼皮子宽，人又能干，托她一定妥当，于是转脸问道：“你看怎么样？”

绣春实在不愿让外人与闻其事，然而眼前有身不由己之势，只有报之以苦笑，“如今哪里有我做主的份儿。”她说，“你们怎么说，怎么好。”

“不然！”秋月很恳切地说，“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也别当是你自己的事，有话尽管说，大家慢慢儿琢磨。”

“说得是。”夏云也说，“你原来总也打算过吧？”

“我原来的打算是，想请何大叔给我抓一剂药，大概就行了。”

“这也是个办法。”秋月赞成此议，“何大叔的医道是靠得住的。”

夏云是很爽利的性格，当即派人将何谨邀了来，绣春望影回避，在隔室门帘的后面窥探。

听秋月很含蓄地说明经过，只见何谨手捋着花白胡须，只是沉吟不语，绣春便知事不谐了。

“太太怎么说？”

“太太，”秋月想了一下，赔笑答说，“何大叔，你就当太太不知道这回事好了。”

何谨阅历甚广，而且在曹家四十多年，上上下下，每个人的性情都摸得很清楚，心知马夫人已默许此事，但没有一句明白话，将来出了事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决定谢绝。

“两位姑娘，这是造孽的事，我可不能干。”何谨又说，“我劝两位姑娘也别管这个闲事。”

最后那句话，听得绣春心头火发，一掀门帘，开口便嚷：“何大叔，明人不说暗话，你明明是不肯担待，说什么造孽不造孽。你自己不管，我不怪你，怎么还劝她们两位别管？你老说这话，不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何谨是将绣春从小看大的，也受惯了她的排揎，不但不以为忤，反而笑嘻嘻地说：“姑奶奶，你别动肝火，会伤胎气。既然你自己出面了，我不能不管，来，我先替你号号脉。”

“多谢，不必了！”绣春答说，“何大叔，我也不敢害你造孽，只求你一样，你只当没有听她们两位谈过我的事，行不行？”

“这你放心好了！事不干己，我何必跟旁人去说？”说着何谨便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你看你这个脾气！”夏云埋怨地说，“无缘无故把个老好人得罪了。”

“我倒不懂。”秋月问说，“你为什么不让他替你号一号脉？”

“如果我让他号了脉，他一定说是不能打，不然会出事。那时候你是听他的还是不听，徒乱人意，不如免了吧！”

秋月与夏云面面相觑，两人的感想是相同的，但说出口来的是秋月。

“你的心思比谁都快，可怎么又会上了震二爷的当呢？”

“如今可没有法子了，只能找仲四奶奶。”说着，夏云用征询的眼光看着绣春。

绣春木然，但不是听而不闻的表情。见此光景，夏云向秋月使个眼色，避开绣春有话要问。

“绣春的事，她二哥还不知道，你看我要不要告诉他？”

秋月心想，绣春当然不会愿意王达臣知道这件事，便即答说：“这要看你自己了！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做主，就做主好了。”

夏云踌躇了一会说：“不告诉他吧！也免得他烦恼。”

“不过，仲四奶奶一定会问到。”

“那就老实告诉她，看她的意思再说。”

果然，仲四奶奶听夏云说知其事，首先便问王达臣的意思如何？

“他不知道。”夏云答说，“反正他也做不了他妹妹的主，所以我没有告诉他，这反倒省事。”

“对了！达臣不知道反倒省事。不然，得让他告诉我们当家的，咱们俩就不便谈了。”仲四奶奶又说，“这种事我没有经过，不过咱们的交情不同，三姑娘也跟我亲妹子一样，我不能不管这件事。”

仲四奶奶想的办法很周全，她认为这件事不能通州办，决定将绣春带到她娘家——邻近沧州的盐山先住下来，再设法找精于此道的稳婆来处理。不过她提出一个条件，要夏云在盐山照料绣春，因为仲四靠她主持中馈，无法久住娘家。

这在夏云是个难题，因为在她丈夫面前，不知如何交代？仲四奶奶倒是有条调虎离山之计，请马夫人出面，央王达臣出一趟远门，譬如专程送封信什么的，这样，就可以趁空当办绣春的事。不过她不愿出太多的主意，免得给人一个爱管闲事的印象。

“你别急，慢慢想，反正耽误几天也不要紧。”

夏云点点头，回得家来，跟秋月一说，秋月改变了她原来的说法，认为应该告诉王达臣，但又表示，不妨先问一问绣春。

绣春的想法跟仲四奶奶一样，也主张调虎离山，不过她希望镖局中能让王达臣出一趟差，也就是保一趟镖。夏云将这话转告了仲四奶奶，机会很巧，第二天就有一个机会，有家官眷要请人护送到江苏徐州，来去得一个月的工夫，仲四将这趟差使派了王达臣。

于是等王达臣的镖车南下，仲四奶奶带着绣春、夏云姑嫂，也就动身了，那是三天以前的事。

回忆告一段落，秋月的主意也打定了，说一半、瞒一半，只说去干什么，不说去了何处，更不说是仲四奶奶的安排。

“这可透着点儿邪！”曹雪芹一脸的不信，“夏云把她带到什么地方，你会不知道？”

“你别管我知道不知道。”秋月答说，“反正我不能再多说了！不然太太面上，不好交代。”

曹雪芹知道秋月的性情，这就是说到头的话了，多问无用。心里自是怏怏不快，亦不以秋月与夏云的态度为然，他觉得她们没有能好好劝一劝绣春，在姐妹的情分上，不免有亏。

“我倒想问，绣春的累赘就算顺顺利利拿掉，震二爷那里也没有那么噜苏了，可是，绣春还不是前途茫茫吗？”

“这是两回事，她就没有这个累赘，不也是前途茫茫？”

“不然。你们没有仔细替她去想，如果仔细想了，你们就会劝她，安安静静把孩子生下来，才是上策。”

“喔，”秋月一半不服，一半关切，很注意地问，“照此说来，你是替她仔细想过了，倒要请教。”

“那，我先问你，你看绣春将来的收缘结果如何？”

秋月想了想，迟疑地答说：“看样子，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既然如此，有个能养老送终的亲人多好！”曹雪芹又说，“这是最后的打算，照我的想法，她跟冯大瑞还有重圆的希望。如果有那一天，当然不能把孩子带去，应该交回给震二爷；如果她不愿意这么办，把孩子给我好了。”

“啊！”秋月既不安又庆幸，“不是你说，差点大错特错。”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欣慰地说，“你真是长进了，老太太如果知道你有这样的见解，会笑得合不拢嘴。我马上跟太太去回，太太一定也会赞你的主意高。”

“倒想不到，他居然想得这么周全。”马夫人也很高兴，“这一来，可进可退，我也不必装不知道了。等绣春生了，看震二爷怎么说。如果他只要孩子，自然跟他说实话，倘或还是打绣春的主意，绣春又怎么说都不肯，那就干脆跟他来个不认账。”

“震二爷如果一定要问，孩子是谁的，可怎么回答？”

“那，那就答他一句，你管不着！”

秋月笑了，“太太肯这么替绣春担待，事情就好办了。”她又很谨慎地说，“我还有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还有什么主意？”

“得有个人去开导绣春。”秋月说道，“她的脾气，太太是知道的，那张嘴又厉害，只要她觉得不中听，就没有人能说得过她。”

“我在想，芹二爷既然有这么透彻的见解，一定能把握得住，绣春最佩服芹二爷，肯听他的劝，不如请芹二爷到盐山去一趟。”

“等我想想！”马夫人考虑了一会说，“这么办原是情理上很通的事，绣春也不是喜欢闹别扭的人，你不妨先捎个信给夏云，果然绣春不肯听，让芹官再去亦不晚。”

“是！那就这么办。”

于是秋月喜滋滋地将这个决定告诉了曹雪芹，而且请他代笔，用她的名义写好一封给夏云的信，请仲四派人送到盐山。曹雪芹仍回京城，照常每天到锦儿那里喝酒聊天，却是声色不动。

08

“有你一封信，是太太叫人送来的。”

从锦儿手里接过家信，曹雪芹随手往衣袋中一塞，他已经知道信中谈些什么，不必当场拆开，免得锦儿要信看时，难以应付。

“你怎么不拆开来看？”

“我知道，是一张采买的单子。”曹雪芹乘机辞去，“我到西四牌楼看看去。”

在路上拆信一看，才知道夏云已有回复，绣春提出好些疑问，无从答复，还是非曹雪芹去一趟不可。信中特为关照，“以速行为宜”。

要快只有一个办法，曹雪芹心想，到粮台上去要一辆车。定了主意，随即去找曹震，他很谨慎，只说要到沧州去喝一个同窗好友娶亲的喜酒。曹震立刻就派了车，第二天一早动身。

到得沧州，开赏打发了车夫，曹雪芹随即另外雇车，转往东南，直奔盐山。秋月的信上说得很明白，仲四奶奶娘家，在盐山城内县学前开一家盐店，字号叫作“利丰源”，到那里一打听，自然就可以找到仲四奶奶。

行止非常顺利，到得“利丰源”一问，掌柜的是仲四奶奶的侄子，听说是姑太太的客人，又见曹雪芹是官宦家子弟的打扮，十分客气，延入内宅接待，派伙计飞快地将仲四奶奶请了来。

“知道芹二爷会来，可没有想到这么快。”仲四奶奶皱着眉，指着潮湿且带腥臭的满地盐卤说，“这也不是芹二爷能待的地方，不如就走吧！”

于是，两乘小轿到了绣春隐栖之地，凭借的是仲四奶奶亲戚家的余屋，一座可以独立门户的四合院。绣春的气色已好得多，看来心情不似以前那样灰恶了。

问了马夫人的安好，绣春又问：“你是怎么来的？”

“请震二哥派了一辆车，送到沧州——”

“怎么？”不等他话完，绣春急急问说，“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曹雪芹答说，“我只请他派车送到沧州，就是为了瞒住他。”

“锦儿呢？”

“她也不知道。”

听这一说，绣春才算放心，舒口气说：“你住一晚，明天就回去吧！”

“不能这么快就回去。”曹雪芹摇摇头，“我说到沧州是为喝同学的喜酒，既然是同学，大老远地去了，总得盘桓几天，才像真的有这么回事。”

“就多住两天怕什么？”夏云插嘴说道，“事情也不是一晚上就能谈得完的。”

因为不是一时能谈得完的，所以彼此反倒从容了，留仲四奶奶吃了饭，等她原轿离去。

夏云要为曹雪芹安排宿处，剩下绣春陪曹雪芹喝茶，方始谈到正题。

“你的意思我还不大明白。”绣春说道，“仲四奶奶倒把人找到了，如今到底还用得着、用不着呢？”

“当然用不着了。”

“还有这里，原说只借住两个月，如果住长了，还得再跟人家商量。”

“这都是小事，先要看你自己的意思。”曹雪芹突然想起，“喔，夏云的意思怎么样？”

“她跟你们一样。”

“可见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曹雪芹又说，“我替秋月写的信上，已说得很清楚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我不明白的是，这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秋月跟太太商量定了，作为你的主意。”

“是我想出来的。”曹雪芹得意地说，“不过太太跟秋月都说，我自己也觉得我的想法，面面俱到，是你唯一可以走的路。”

“你以为我只能走这么一条路吗？”

“对！”曹雪芹问，“你觉得走这条路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总可以想法子克服。”

“我顾虑的还是震二爷。如果他把四老爷请出来，拿大帽子压我，太太能不能替我做主？”

这是曹雪芹所未想到的，考虑了一会答说：“这一着倒不可不防，我想应该先发制人。”

“什么叫先发制人？”

“那还不容易明白？”曹雪芹说，“不等震二爷搬请四老爷出来，先就跟四老爷说明白。”

“谁去说？”

“自然是太太。”

“太太肯吗？”

“一定肯。”曹雪芹极有把握地说，“否则不会准我来劝你。”

绣春不语，但从她脸上看到心里，已知她的意思活动了。曹雪芹心想打铁趁热，还得要上紧下一番说辞。

“绣春，我倒想问问你，你对你的将来，打算过没有？”

“有什么打算？”绣春一脸的萧索，“还不是过一天算一天。”

“你不指望有跟冯大瑞劫后重逢的一天？”

这句话就像一支火把，投向槁木，顿时在她心中熊熊地升起火焰，苍白的脸上，现出血色，眼中也闪现了光亮。但毕竟是槁木，容易燃烧，烧得也快，只是火焰虽息，余温犹在。

“那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对了！作此想法最好。”曹雪芹很快地又说，“假如跟冯大瑞终无相见之日，你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是不是？”

“我不是说过了，过一天算一天。”

“也要能过得去才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撞钟就是和尚在过日子。人生在世，吃饭睡觉以外，总得有件自己觉得没有白活的事在做，那日子才过得下去，你认为我这话如何？”

“说得不错啊！”绣春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了。”

听得这一说，曹雪芹已知必能说服绣春，微笑着又问：“那么，你是不是想过，将来要干些什么，排遣漫长的岁月？”

“喏！”绣春拿手一指，“你看！”

曹雪芹转脸望去，一函经卷一炉香，便即笑道：“你又动了出家的念头了。”

“那也无可奈何！你不是说，要我为你活下去？”

平平淡淡的语气，震撼了曹雪芹的脏腑，他激动地说：“我不但要你活下去，而且要你乐于活下去。我替你抱的希望是：第一，能跟冯大瑞团圆；其次，如果不能，有个能真正让你全心全意、寄托感情的人。这个人，在你肚子里，不管是男是女，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绣春显然也为他这番话震动了，眼中不但有光，而且渐渐湿润，抽出腋下手绢擦一擦眼睛，起身在暖壶中倒了一杯茶喝。等心情略略平复，才又坐了下来，脸上的萧索，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对一件事的关切。

谈到这里，夏云出现了，坐下来舒口气说：“床铺好了，孩子也哄得睡熟了。我可得好好儿息一息，有热茶给我一碗。”

绣春刚待起身替她倒茶，曹雪芹的手脚已比她快，夏云急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茶碗，连连道谢。

“真不敢当！怎么劳动你起来？”

“你替我忙了半天，我不该替你倒碗茶，表表微意？”

“措辞越来越客气了。”夏云看绣春脸色平和，便即问说，“怎么样？把芹二爷的话听进去了？”

“听归听，还得看怎么办？芹二爷说太太一定肯替我出头，先跟四老爷把话说明白，我不知道是怎么个说法？”

“是老实说，震二哥要孩子可以，要孩子的娘可不行。人各有志，不能相强。”

“这样说妥当吗？”绣春又说，“而且太太跟四老爷一向很客气，也不见得肯用这样硬的语气。”

“我说得硬，太太自然有一番斟酌，反正‘语软意硬’，不离这四个字就是了。”

“你看，”绣春问夏云，“怎么样？”

夏云不作声，慢慢地一碗热茶喝完，放下杯子从从容容地说道：“不在乎怎么说，要看什么时候说？说要说在锦姨扶正以后，那时候太太只问一句：已扶正了一个，莫非再扶正第二个？”

“啊！”曹雪芹不等她说完，便击桌称赏，“问得好，问得好！四老爷总不能说，就委屈绣春好了。他无论如何不能说这么无理的话。”

绣春也觉这是个必能控制曹震的好办法，顿时脸上绽开了久已不见的笑容。

“这不可不置酒！”曹雪芹欣然说道，“久已未作长夜之饮了。”

这顿酒虽未喝到天亮，也到四更时分才罢。一觉醒来，晴日满窗，想到夜来光景，心情开朗，精神抖擞地起了床，开出门去，首先就看到对面廊上是仲四奶奶的影子，正往外走去，后面相送的是夏云。

于是曹雪芹将身子一闪，等夏云送客出门，方始转到绣春那里，一见了面，不由一惊，只见她的脸色，抑郁异常，与夜来浅笑低饮的欢娱神情，浑如两人。

“怎么回事？”

“震二爷知道了，我在这里。”

“你说什么？震二哥知道你在这里？”曹雪芹大惑不解，“怎么会呢？”

“是仲四奶奶来说的。”绣春又说，“仲四爷派专人来给仲四奶奶送信，震二爷把他找了去问了。”

“那，仲四怎么说呢？”

“仲四能不承认吗？”

想想也是，这是不能不承认的事，因为是瞒不住、赖不掉的事。否则，等找到绣春以后，质问仲四，不承认这回事的用意何居？安上他一个“略诱良家妇女”的罪名，仲四会落个破家的结果。

曹雪芹静下心来细想，曹震知道绣春在盐山是一回事，知道不知道她为何到盐山，又是一回事。这得弄明白了，才能推测将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知道。”当他将疑问说出口时，送客回来的夏云接口答说，“震二爷都知道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曹雪芹有些气愤，“是谁在他面前搬的嘴？”

算来算去，断定消息是从何谨口中走漏的，何谨不是爱搬弄是非的人，猜想是无意中有所泄漏，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去告诉了曹震。绣春认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何诚，他在曹震面前献殷勤的情形，她见过不止一回了。

“这个混账东西！”曹雪芹骂道，“我得好好儿问他！”

“你也不必生气。”夏云劝慰着说，“反正纸里包不住火，震二爷迟早会知道的。咱们还是按原来的步骤办。喔，”她又向绣春说，“仲四奶奶告诉我，房东已经答应了，你住多少日子都不要紧。”

“谁知道能住多少日子？”绣春叹口气。

“这话，”夏云愕然，“我不懂。难道有人不准你住？”

“你看着好了！”绣春答说，“震二爷说不定就会赶了来。”

“不会的。”夏云满有把握地，“绝不会。”

曹雪芹的想法，比较倾向于绣春，“可也说不定。”他说，“绣春，咱们先琢磨琢磨，震二爷如果来了，如何应付？”

“那得看他的来意是什么？”夏云接口。

“当然是劝绣春别打胎。”

“好！”夏云说道，“就听他的，还有什么？”

“还有，”曹雪芹摇摇头，“就很难说了。”

“想也想得到的，是想绣春回去。告诉他随后再说，回到京里请太太出面跟他理论，不就结了吗？”

听她说得如此简单容易，主要的是乐观的语气，感染了绣春与曹雪芹，不自觉地将这件事看淡了。

09

绣春所忧虑的事，终于发生了。

先是仲四奶奶派人通知，说仲四已陪着曹震到了盐山，马上就要来看绣春，请她“预备预备”。

怎么个预备？绣春与曹雪芹都愣住了，只有夏云还比较沉着。

“我好恨！”绣春睁圆了一双杏眼，牙齿咬得咯咯地响，“怎么躲他，还是冤魂缠腿地找了来。好吧，反正就是一条命。”

“你别这么想，也许只是来看看你。”曹雪芹心里也觉得不妙，但不能不找话安慰她，“好歹先把他敷衍走了，等我一回去，请太太我替出面，不就什么都妥当了吗？”

“这话说得是。”夏云看着曹雪芹说，“倒是你，似乎不大好交代。原说到沧州喝喜酒去的，怎么一下子到了这里？”

曹雪芹也想到了这一点，“只好这么说，喝完喜酒，想起绣春，顺便来看看她。不过，”他迟疑地问，“我是不是避开比较好？”

“怕什么——”

不容绣春的话说完，夏云便即摇手，“不！”她说，“避一避的好。”

“好！我随意去逛一逛，逛倦了回来，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那就开饭吧！吃了饭你好走。”

于是夏云带着丫头，将午饭开了出来，吃到一半，丫头来报：“有客人来了，是仲四爷陪着来的。”

不言可知是曹震！事起仓促，都有些着慌。曹雪芹想躲到对面卧室，一出堂屋，便发现唯一进出的那道门外，已有人影，再往前走，正好迎面相遇，只好赶紧折了回来，只见夏云往绣春的卧室一指，他不假思索地掀起门帘，往里一钻。

这时“客人”已经进门了，使得绣春和夏云深感意外的是，走在前面的竟是杨妈，手中捧着一个衣包，后面才是曹震，殿后的是仲四，一进门就站住了。

绣春绷着脸不作声，夏云却含笑地迎上去说道：“震二爷，真没有想到你会来，锦姨娘这一阵子好？”

“她也很怀念你们，本来想亲自来的，只为有孩子不方便。”曹震的视线越过夏云肩头，落在绣春脸上，微笑说道，“倒像长胖了一点儿。”

绣春冷冷答道：“过的日子清清净净，不心烦，自然就会胖了。”

“你不心烦，人家仲四奶奶心挂两头，可就烦了。”

夏云怕他们言语碰僵了，一面连连向绣春使眼色，一面张罗着问：“震二爷用了饭没有？”

“我吃过了。”曹震望着饭桌说，“你们正在吃饭？还有谁啊？”

显然的，是看到了三副碗筷，方始有此一问，幸而夏云有急智，“是房东家的女儿。”她说，“听说来客是爷儿们，放下筷子就溜了。”

“喔！”曹震点点头，举目环视了一转，然后咳嗽一声，郑重其事地说，“绣春，我今天是专程来接你回去的，所以把杨妈也带来了。”

站在门外的杨妈，便进来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喊一声：“绣姨娘！”

“什么！”绣春大喝一声，涨红了脸问，“你叫谁？”

见此光景，杨妈吓得愣住了，曹震的脸色也很难看，不过还是缓和了下来。

“你先出去。”他向杨妈说，“把衣包放下来。”

杨妈答应一声：“是！”放下衣包往回走，出堂屋时，还回头看了一下，仿佛绣春会撵出去揍人似的。

“里面是锦儿的一件皮袄，特为让我带来的。绣春，光凭你们姊妹的这份情意，你也不该一意孤行。”

“正就是因为姊妹的情意，我才躲开的。”绣春语气比较平和了，“锦儿总算熬出头了，很好的一个收缘结果，我可不愿意把她搅坏了。”

这是含蓄的说法，指锦儿扶正而言，夏云觉得正好帮腔，“震二爷，”她说，“你把绣春接了去可怎么办？总不能委屈她吧？”

“当然不会，我拿她跟锦儿一样看待。”曹震答说，“锦儿扶正的事，现在当然不能办了。”

“治一经、损一经怎么行！耽误了锦姨的前程，不恨死了绣春，震二爷，你说怎么能在一起过日子？”

“不会，锦儿自己愿意的——”

“她愿意，我可不愿意。”绣春抢白，“而且我也不相信，她心里真的愿意。”

“你要不信，你跟我一起回去了，当面问她。”

“我不必问她，我也不回去。二爷，求求你，饶了我吧！”

听得这话，曹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加上他那青毵毵的胡桩子，面目显得有些狰狞。夏云急忙说道：“震二爷，事缓则圆，你先请回去，有话到了京里再说，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我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外头？”

这话惹得夏云不悦，强笑着说：“震二爷眼里，倒像我不算个人似的。”

“我不是说你。”

何以谓之“我不是说你”？语意暧昧，似乎另有所指似的。夏云开始发觉事态有些严重了，必得善为应付，刚想用眼色向绣春示意时，她已经发作了。

“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你管不着，就不用操这份心了吧！”

曹震将眼一瞪，大声问道：“我怎么管不着？”

绣春也不愿示弱，以同样高亢的语气反问：“凭什么？”

曹震用手指着绣春的腹部说：“就凭你怀着的孩子，我就非要你回去不可。”

如果说，只是为了喜欢绣春而纠缠不休，便再大的委屈，也还能忍受，唯独因子及母，设奸计暗算，却又以此为胁迫的借口，是绣春绝不能甘心的一件事。如今眼看到了图穷而匕首见的局面，绣春将心一横，采取了不顾一切的决裂手段。

“哼！”她狞厉地冷笑，“你以为我怀着谁的孩子？”

“你自己知道！”

“对了！我自己知道。我告诉你吧，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芹二爷的，曹雪芹二爷的，你听清楚了没有？”

此言一出，首先吓坏了夏云，正待替曹雪芹辩白，只见曹震视线落在饭桌上，接着目露凶光，大声问道：“人呢！躲在哪儿？”

话刚完，曹雪芹已闪身而出，抬头一看，发现曹震的神色，不由得大吃一惊，愣在那里，连呼吸都感到吃力，自然招呼亦就忘掉了。

这“万木无声待雨来”的片刻，曹震眼中喷得出火来，绣春在经过一阵报复的快意之后，正生悔意，只听曹震打破了沉默，他将脸一扬，急促地问：“说！绣春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不是他的。”夏云抢着说。

“你别多嘴。”曹震逼近一步，向曹雪芹戟指喝道，“你说。”

曹雪芹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一声“不是”，无疑的就是威武能屈的懦夫，在绣春在任何人眼中都一文不值了。因此，他硬起头皮回答：“是的！”

“好啊！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曹震吼道，“你没有陈平的本事，倒有陈平那么混账！”说完，抢步上前，使劲一掌，掴在曹雪芹脸上，曹家的规矩严，做弟弟的挨打不敢还手，骂不敢还口，曹雪芹只是捂着脸不作声。

绣春却已怒不可遏了，“你打我好了！”她一声比一声高，“你今天要打死我，才算你本事！”说着一头撞了过去。

这一下，曹震的怒气，更如火上加油，提起脚来便踹，幸而夏云一把将她拉开。曹震犹自怒火不息，但转眼看到门外已有好些看热闹的人，自觉不好意思，跺一跺脚，往外便走。

绣春到这时候才踉踉跄跄奔回卧室，扑向床上，放声大哭，夏云与曹雪芹亦都跟了进去，百般劝慰，绣春仍是哭得声嘶力竭，最后抽抽噎噎地连气都接不上了，但也哭倦了，不知不觉地入于梦乡。

到得一觉醒来，绣春只觉得双眼胀得难受，想睁睁不开，伸手一摸，方知肿得极大，心中不免着急，倒不是怕不能见人，而是本来打算赶回通州的，怕一时不能上路。

怎么办？就在这自问之际，听得堂屋中有人在说话，是夏云的声音。

“他说的陈平是谁啊？”

“是汉朝的开国功臣，生平有七十二奇计。”曹雪芹说，“相传陈平曾经盗嫂，他视绣春为禁脔，所以说我跟陈平一样混账。”

“是这么个典故啊！”

夏云没有再说下去，曹雪芹也不作声，绣春不知是怎么回事，越发屏息静听。

“这中间有鬼！”夏云终于又开口了，“震二爷肚子里一团茅草，跟我一样，哪知道什么陈平、陈安的，必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你跟绣春如何如何，他才会留意陈平盗嫂这个典故。这趟赶了来，多半也是冲着你来的。唉！绣春偏偏口不择言，你又愣充好汉，顶了这个黑锅，怎么得了？太太怕不气出病来！”

“你不必担心，秋月知道我，在太太面前一定辩得清楚。”

“可是辩清楚了，对绣春就没有用处了。”夏云说道，“等锦儿扶正以后，太太可以出面主持公道，不能委屈绣春，现在可不行！咱们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丫头有了身孕，一定得收房。”

“绣春早就不是这种身份了。”

“谁说的！我问过绣春，她的那种卖身契，震二奶奶始终不肯拿出来，说是‘不知搁哪儿去了’，又说‘要那玩意干什么？莫非还凭那张纸把你转卖不成？’到底是真的丢了，还是在震二爷手里？如果在震二爷手里，不就奇货可居了吗？”

听得这番话，绣春既悔且恨，应该早作了断，心里转着念头，耳中却听曹雪芹唉声叹气地在说：“唉！怎么早不告诉我？如果在震二奶奶生前就告诉我，我一定替她要回来；就算真的掉了，我也可以让震二奶奶写张放她出去的笔据给她，这件事是绣春自误了！”

“谁知道有今天的事？早知有今天的事，绣春还不必自告奋勇，去照应锦儿坐月子呢！”

“是啊！”曹雪芹是一种怅惘无奈的声音，“这么机灵的一个人，竟会自投罗网。”

这“自投罗网”四字，又刺痛了绣春的心，这回无法分心去听堂屋中的声音了。脑中杂乱无章地闪着各种景象，耳际也响起曹震的各种狞厉的声音，记起他所说的，“我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外头”，以及他向夏云所说的“我不是说你”，恍然大悟，曹震真的是冲着曹雪芹来的！

省悟到此，她有不寒而栗之感，居然会有人造作这种谣言，而这个人又多半是曹家上下公认为好人的何谨，人心真太可怕了。

“啊！”夏云的声音很高，打断了绣春的思路，接着听得她在招呼，“仲四奶奶，你这么晚还请过来。”

“哪怕夜半也得来敲门，我听我们当家的回去一说，简直把我吓坏了。”略停一下，仲四奶奶又说，“芹二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问王二嫂好了。”

原来心里着急不安，怕曹雪芹受了不白之冤，会惹得仲四奶奶到处宣扬的绣春，听得语气从容，连在外人面前对夏云用客气的称呼都还记得，她比较安心了，只屏息倾听夏云的答语。

“我们三姑娘情急无奈，把芹二爷扯出来顶缸。芹二爷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一则要护着绣春；再则也不愿让人觉得他能做不能当，所以一口气应承了下来。谁知道震二爷原来就信了谗言。喔，”夏云紧接着问，“仲四奶奶，我想问你，你提到了芹二爷没有？”

“没有！没有！”仲四奶奶一迭连声地说。

“仲四爷呢？”

“他根本就不知道芹二爷到盐山来了，一直到了这里才发现。他跟我说，他还纳闷呢！怎么芹二爷也来了？”

“这就是了，一定有人造芹二爷的谣。”

“是啊！我也奇怪，如果三姑娘真是怀着芹二爷的孩子，又怎么舍得打掉？”接着，仲四奶奶用抱歉的语气说，“芹二爷，你别介意，我不过要把事情弄清楚。我们当家的，也是实逼处此，一点辙都没有，害得你们兄弟失和，除了心里难过以外，找不出话好说。这也跟‘哑巴梦见娘’一样。”

“我知道。”曹雪芹平静地答说，“我们家的家务，替你们俩惹来麻烦，我也是怪过意不去的。”

仲四奶奶原意，是来解释可能会发生的误会，话是说清楚了，但每一个人心里都有着一种无法驱遣的窝囊的感觉。尤其是绣春，心想明明是仲四不善应付，才惹来这场麻烦，如今反倒还要跟人说“过意不去”，这委屈有多大。

因为有这样的念头，愈觉得对不起曹雪芹，而且风波未了，曹震回京，一定还有动作，不是到四老爷那里告状，就是到处去说曹雪芹的不是，流言一传开来要撇清就很难了。

转念及此，心里如滚油熬煎一般，顾不得双眼红肿，既畏见光，又畏见人，下得床来，故意弄出声响。果然，夏云有了反应。

“大概是醒了我看看去。”

“三姑娘也真可怜！”仲四奶奶叹着气说，“只怕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

听得这话，绣春心里又是一番酸楚，转念想道，既然人家都已经料到了，索性就大方些，于是提高了声音说：“是仲四奶奶不是？请里面坐。”紧接着又向掀帘入内的夏云说，“可不能点灯，我怕光。”

“是不是？真的把眼哭肿了。”仲四奶奶一面进门一面说，“三姑娘，你别难过！你跟我一样，都是要强的人，灾难来了，咬紧牙关，挺一挺胸，自然就过去了。”

“仲四奶奶请坐！”绣春觉得在昏暗的暮色中，彼此看不见脸色，心里的话较易出口，这个机会不容错过，所以接着又说，“我天生苦命，自己早已算定了。不过，我不能连累我们芹二爷。说实话，你们刚才所谈的，我完全听见了。千错万错，我不该扯上芹二爷，如今得赶紧替他洗刷，震二爷呢？”

“他已经走了。”仲四奶奶答说。

“那，那怎么办？”绣春想了一下，很有决断地说，“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二嫂，请你明儿一早陪着芹二爷赶进京去，把这儿出的事，跟锦儿细细说一说。我错了，可是对她没有错。”

“不必这么急。”曹雪芹也进来了，“谋定后动。”

“谋定后动不错，不过要快。”绣春说道，“仲四奶奶还得麻烦你一回，得连夜替他们找车。”

“车不用找，现成。我们当家的明天回去，让他先送到京里好了。”

“那好！二嫂你就预备吧！”

“这不用忙。”夏云答说，“有件事得先商量停当，你在这里怎么办？”

“我？”绣春忽然下了决心，“我等眼消了肿就走。”

“到哪儿？”

“自然是回通洲。”

“回了通州呢？”

“照旧过我的日子。”

“你这是真话？”

“自然是真话。”绣春明白她的意思，是怕她寻了短见，因而又说一句，“我不能害人家，又给仲四奶奶添麻烦。”

“这我就放心了。”夏云轻快地说，“赶进京去。把话跟锦儿说明白，确是很要紧、很妥当的办法。这里，”她又向仲四奶奶暗示地说，“我可把我们三姑娘，托付给仲四奶奶了。”

“交给我，交给我！”仲四奶奶一迭连声地答说，随即起身告辞，除了约定第二日上午来接夏云外，又安慰绣春，也给曹雪芹道恼，情意殷挚，大家心里的那份窝囊之感，都冲淡了些。

于是匆匆吃了饭，忙着收拾行李，曹雪芹自己无法动手，绣春又是双眼肿得睁不开，就只有偏劳夏云带着丫头张罗，加上孩子闹着要娘，绣春怎么哄都哭不停，以至于将个又忙又累的夏云，惹得六神不安，绣春自亦不免六神不安，不断地自问：活着就是这么受熬煎吗？

到得更鼓已动，忽然有人来叩门，曹雪芹去开的门，意想不到的竟是仲四。

“正好遇见芹二爷，好极！我不进去了，有几句话就在这儿跟芹二爷说罢。”

原来仲四临时有笔买卖要接头，须三天以后方始回京。他听他妻子说，曹雪芹与夏云要赶在曹震前面到京，去解释误会，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请曹雪芹写一封信，由他派快马递送，保险可以赶在曹震前面到京。

“至于三天以后，自然仍旧是我送芹二爷跟二嫂回去，一切由我预备，不必操心。”仲四又说，“如果王三姑娘也打算一起走，我就多预备两辆车。”

“是，是！”曹雪芹说，“仲四爷，我有个不情之请，信还不知道怎么写法，也就不能让仲四爷带回去。能不能明儿早上，劳驾派人来取。”

“行！”

“绣春是不是一起走，也是明天给仲四爷回话。”

“好！就这么说了，芹二爷请回吧！”说罢，拱一拱手，提着灯笼，带着从人去了。

其时夏云已经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等仲四一走，现身出来，舒口气说：“这样也好！咱们上绣春屋子里说去。”

等说知究竟以后，绣春久久不语，心里在想，仲四明明是在下“逐客令”。走当然要一起走，只是自己有件大事却不知如何安排？

夏云这时也领悟了仲四的言外之意，看绣春沉默，想到她也许有心里的话，不愿当着曹雪芹透露，便即说道：“芹二爷，你请回你屋子里写信去吧！”

“嗯！”曹雪芹点点头，起身而去。

“你的意思怎么样？”夏云低声问绣春，“如果你还是想住下去，我跟仲四奶奶再去商量。”

“不必！人家怕担干系，咱们又何必惹人厌？我是在想，回通州还是回京？”

“自然是回京，咱们自己房子在那里。”夏云又说，“反正太太要搬进京了。让你二哥住镖局，我也进京来陪你。”

“这样也好。”绣春说道，“你真是累了，带着孩子睡去吧！”

“你呢？”

“我跟芹二爷聊聊，也就睡了。”

说到曹雪芹，倒提醒了夏云，“我看看去！他的信，写得怎样了？”说完，掉头就走。到得曹雪芹那里，只见他搁着笔，在灯下发愣，望到信纸上，除却“锦姨娘如见”以外，别无一字。

“事很多，也很难措辞。”

“有什么难？锦儿肚子里墨水有限，你写得太文了，她也看不懂，干净利落地把话说清楚了就行了。”

“好！本来是由你出面，你自己说吧，我据实照写。”

说着，便提笔在手，蘸饱了墨看夏云，她却在发愣，原以为轻而易举之事，到得临头，才知道“看人挑担不吃力”。

首先，绣春怀孕以及她陪绣春避到盐山来待产这件事，锦儿一无所知，要将其中的原委曲折说明白，就颇费周章。

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开口：“我把要说的几段话告诉你，辙儿你自己去编。”她屈着手指说，“第一、绣春上了震二爷的当，有喜了。这件事如果让震二爷知道了，锦儿扶正的事，只怕就要吹了，所以我特为陪她躲到这儿来。”

“好！”曹雪芹点点头，“这么说，很得体。第二？”

“第二，震二爷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巴巴地赶到盐山，要接绣春回去，绣春不愿意，震二爷又逼得凶，绣春情急无奈，口不择言，把在沧州喝完喜酒，顺便来看我们的芹二爷扯了出来，说孩子是他的；第三，芹二爷愣充好汉，居然也承认了，震二爷醋劲大发，揍了芹二爷，芹二爷没敢还手；第四，芹二爷跟绣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只怕震二爷醋劲还在，回京以后，在各处胡说八道，害得芹二爷不能做人，那一来事情就闹大了，芹二爷吃不了还兜着走呢！”

“第二、第三都很好，第四段前面也可以，后半段我就不便写了。”曹雪芹解释原因，“是我代笔，写这段话，像是我威胁震二爷，显着我心虚似的。”

夏云想了一会答说：“你的话不错的，不过最后那几句话也很要紧，不能少。震二爷是吃硬不吃软的狗熊脾气，不说两句狠话，唬不住他。这样吧，你照我的意思，给我起个稿子，我自己抄一遍。喔，索性再加一段，你说绣春把眼都哭肿了，只等肿消了，马上要回通州，打算请太太、四老爷出来跟震二爷评理。”

曹雪芹笑了，“原来只当你脾气爽朗明快，想不到你泼辣起来，也够瞧的。”他说，“我就照你的意思起稿子。”

曹雪芹写不到一行，忽然想起春雨，以前就常常这样替春雨代笔，写信给她父母，一晃七八年，回想起来，有如梦幻。

“怎么回事？”夏云催促着，“你倒是快一点儿，完事了，我好去睡。”

“我是想起——”

等他讲完了，夏云叹口气，“你也是没福气！”她说，“配得上你的，是没良心，有良心的又配不上你。”

弦外之音，曹雪芹自能深喻，惦念着绣春此时是不是又在背灯垂泪，因而定一定神，赶紧起完稿子，等夏云坐下来握起笔，他就悄悄溜了。

绣春屋子里没有点灯，只听她在问：“信写好了？”

“夏云在写。”

“这可是新闻！从没有听说她写过信，有两回给我二哥的信，都是叫我写。”

“她不能不自己动手，因为有的话我不便写。”

接着，曹雪芹将不便着墨的缘故，说了一遍，绣春也笑了。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曹雪芹问。

“跟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怕光，比瞎子还不如。”

“疼不疼？”

“疼倒不疼。”

“那就不要紧，三五天肿消了就好了。”

谈话因为夏云的出现而中断，她念完了信，看绣春没有意见，便即说道：“我可得赶紧上床，倦得快睁不开眼了。”夏云又说，“芹二爷，你呢？”

“我再坐一会。”

“对了，你多坐一会，陪陪绣春，我可不行了。”说完，匆匆而去。

“我真羡慕夏云，能吃能睡。”绣春叹口气，“夏夜漫漫。”

这是说，她既不能吃，又不能睡，曹雪芹大为不忍，脱口说道：“我在这里陪你。聊聊闲天，聊得倦了，自然就睡着了。”

“那，”绣春问题，“你要不要上炕来？舒服一点儿。”

彼此到了这地步，原已什么都不须顾忌，但曹雪芹却怕自己把握不住，不肯过于接近。

“我坐在这里很舒服。”

这倒也是实话，他坐的是一张铺着狼皮褥子的竹靠椅，相当舒服。因此，绣春不再多说，只摸索着将炕上闲置的一床俄罗斯毛毯给了他。

聊些什么呢？曹雪芹心里在想，越是不相干的话题越好，正在思索时，只听绣春问道：“你带了些什么书在路上消遣？”

“一部《聊斋》，一部《疑雨集》。”

“《疑雨集》？”绣春说道，“没有听说过这个书名，是部什么书。”

“是王次回的诗集。”

“王次回这个人名也是第一次听说。”绣春又问，“是疑云疑雨的疑雨吗？”

“对了！此人就有疑云、疑雨两部诗集。”曹雪芹说，“李义山诗：‘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大概取义于此。”

“这么说，诗是香奁体？”

“可不是，替他作序的人说：‘无语不香、有愁必媚。’”

“这么说，尽是些无题诗？”

“《无题》可不少。”

“倒念一首我听听。”

曹雪芹暗中寻思，算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话题。于是思索了一会说道：“我念两首《无题》你听，是七律：‘玉壶传点出花丛，青鸟衔笺尚不通，砌就银湾乌不渡，筑成瑶岛鹤难逢。’”

他念得很清楚，也很慢，为的是绣春如有意见，随时可以插进来说，果然，只念了半首，就让她打断了。

“什么叫‘银湾’？”

“银湾就是银河。”曹雪芹答说，“我查过，有典的。”

“有典也不通！明明是鹊桥，怎么说是银河。下一句也是胡说，陆放翁的诗：‘放鹤去寻三岛路’，没有说筑岛。瑶岛如果可筑，做神仙也就不难了。”

“你的话是不错，不过太苛刻了一点。且等我念了再评，‘春浓逗梦三千里，路暗迷人十二峰。蜡照渐微香炷冷，珮声才达画堂东。’”

“这是第一首？”

“第一首。”曹雪芹问，“如何？”

“‘西望长安’。”

“西望长安不见家”，家字谐音为佳，曹雪芹转念方懂，随即问说：“你倒说，怎么不好？”

“用了好些典，费了好大气力，不过说了幽会几乎失期这么一件事！什么‘银湾’‘瑶岛’‘三千里’‘十二峰’都是没话找话的游词。还有一层，看‘玉壶传点’，自然是大户人家，‘青鸟衔笺’的‘青鸟’，想来指专坏闺阁名节的三姑六婆。”停了一下，突然听绣春问道，“芹二爷，你当我是信口开河，所以不爱搭理是不是？”

正好相反，曹雪芹是惊异于绣春的见解，居然不输老手，这就必得一个字不放过地细听。因为如此，他不愿在应该有反应的地方，以常例答应，免得扰乱了对方，也扰乱了自己。

同时他也想到，大概绣春自己也会奇怪，居然说得出这么一番头头是道的“诗论”，莫非根本站不住，而他又不好意思驳她，所以保持沉默。倘或绣春是持着这样的想法，就不宜急于表白，否则，反会使她误会他是蓄意在敷衍她。

于是他平静地答说：“我是竦息屏营在听你的高论。你说你的，别管我，你谈结句吧！”最后这句话，使得绣春相信曹雪芹不但并未漠视她的见解，而且听得非常仔细，知道她所说的“游词”，是指中间两联，起头两句亦已有解释，此刻所等待的，自是结尾两句。

这是一大鼓励，因为她正是对结尾两句不曾轻易放过，自觉有与众不同的心情，而又觉得如果曹雪芹根本心不在焉，等于对牛弹琴，岂不无聊？因而才有那一问，此刻方知他真是知音，自然兴奋得唯恐言有不尽了。

“前有‘玉壶’，后有‘画堂’，自然是有气派的人家，岂有大家小姐，深夜偷情，还弄出响声来的？《会真记》里面，可有环佩丁东的描写？如果这句‘佩声才达画堂东’不是胡说，李后主写小周后‘手提金缕鞋’，倒是胡说了。”

“批驳得好，不过——”曹雪芹突然顿住——这首诗写的应该是勾栏人家，绣春虽生长金陵，却从未到过秦淮旧院，大概也没有读过《板桥杂记》，只以为大户人家才有“玉壶”“画堂”。不过，这样说明白了，令人扫兴，所以他改口说道：“我念第二首给你听。”

第二首是：“绕枕离怀话未穷，河梁只在此楼中。迎愁月剩三分白，隔泪灯摇一点红。有雾不曾遮别路，随风想得过花丛。王昌望里千回首，满院帘栊扬晓风。”他仍旧念得很慢，而绣春却一直到他念完才开口。

“第二首有点意味了，不比第一首言之无物。这是聪明人作的诗，学不足，才有余，‘河梁只在此楼中’，就是‘门外即天涯’，意不新句新。‘迎剩’那一联，套的‘梅须逊雪三分白’的句法。

“不过‘隔泪灯摇一点红’这一句，真好。后半首写幽会既终，晓风晨雾中悄然离去的光景，也还工稳。只是有一点，我始终认为不懂，‘随风想得过花丛’，是从‘因风想玉珂’这句唐诗化出来的，暗地里仍旧有环佩声在，既然早夜来去都不怕人知道，何必又绕‘别路’？”这一说，使得曹雪芹一时无话可答。心想：她的说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倒是自己以为写的应该是勾栏人家，却颇有疑问，勾栏人家只有狎客，哪有“王昌只在墙东住”的王昌？

正在想着，只听有极低的吟哦声，曹雪芹屏息侧耳才听出来，绣春在念那句“隔泪灯摇一点红”。

“通首诗你只赏识这一句？”

“嗯！”绣春答说，“亲切有味。”

“这么说，你也有过这种境界？”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挨了骂，对着灯哭，泪眼模糊，望出去小小一团火焰在摇晃，觉得挺好玩，不知不觉连哭都忘记了。”

听她说得有趣，曹雪芹笑道：“那时候，心里的委屈也没有了？”

“可不是！”绣春叹口气，“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听她这一说，也勾起了他儿时的回忆，突然想到春雨，不自觉地问出口来：“春雨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怎么忽然想到她？”

“今天想到两回了。”曹雪芹答说，“是让你嫂子引起来的。”

“她又怎么引你来啦？”

“不是引我，是为了给她代笔写信。”

曹雪芹没有再说下去，绣春却很想听个究竟，便即说道：“闲聊解闷，你怕什么？”

于是，曹雪芹将由替夏云代笔，忆及当年常替春雨代笔的联想，讲了给她听，口一滑，把夏云的话也说了。

“那么，谁是有良心的呢？”

这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曹雪芹也就只好闪避了，“你想呢？”他这样回答。

“不用想了！”绣春又是喟叹的语气，“到如今还谈什么？你再念两首王次回的诗给我听。”

曹雪芹念了三首，绣春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原是为了要想自己的心事，怕跟曹雪芹说话，思绪不能集中，因而故意让他念诗。曹雪芹也终于发觉了，便即问说：“你倦了，睡吧！我也要睡了。”

“我不倦，我也睡不着。不过，你睡去吧！”

她说得很慢，声音中一片无奈之情，曹雪芹于心不忍，刚站起又坐下，口中说道：“我再陪你一会儿。”

“干脆你就睡在这儿好了。”绣春说道，“咱们俩，考验考验自己的定力。”

凡是遇到带些挑战意味的事，曹雪芹总想试一试，但他对自己的定力，实在没有把握，想了一下问道：“倘或经不起考验呢？”

“两个人之中，只要有一个经得起就不要紧。”

“如果两个人都经不起，又将如何？”

“也不过对不起夏云而已。”

这话就费解了，“跟夏云何干？”他讶异地问，“我想不通。”

“夏云信上不是说，她敢保，我跟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如今不干不净，未免愧对夏云。”

“原来是这么个说法！”曹雪芹笑道，“你的想法总比别人多绕一个弯儿。”

“我就是弯儿绕得太多了，才落到今天。”绣春问道，“你定了主意没有？”

“定了！”曹雪芹仿佛自己壮自己的胆似的，“我有定力，一定把握得住。”说着，解衣上床，一掀开帐门，便是中人欲醉的芗泽，心旌摇摇，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定力了。

“慢一点！”绣春忽然说道，“劳你驾，还是得把灯点起来。”

“你不是怕光吗？”

“隔着帐子不要紧，而且我可以脸朝里。”绣春又说，“纸媒就在香炉旁边。”

于是曹雪芹摸索着找到纸媒，在博山炉中燃着吹旺，将油灯点了起来。

“火焰弄大一点儿，好让我看得见你。”

这话有些费解，及至睡下才明白，绣春在他点灯的当儿，已叠好两个被筒，却共一个枕头，她让曹雪芹睡里面，脸朝外，她自己睡外面而脸朝里，既避了光，又看得见对方。

“你也瘦了一点儿。”她摸着他的脸说。

他握住她的手覆在唇上，闭上眼享受她手掌中的温暖，心里倒又七上八下了。

“咱们好好聊聊。”绣春抽回了手问说，“你看我将来怎么样？”

这是极正经的话，事实上也是曹雪芹想问想说的话，便把眼睁开来，定定神说道：“第一，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让太太跟震二哥说，不管是男是女，都过继给我；第二，你跟你兄嫂一起安安静静过日子，守到冯大瑞回来，同偕花烛。”

“你说得多美啊！”绣春笑了一下说：“这话你昨天跟我说，我还可以琢磨琢磨，如今根本就不用谈了。”

“为什么一天之隔，有这么大的变化？就算有震二哥来闹了一场，可是跟这个打算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绣春停了一下说，“冯大瑞未见得能回来，就回来了，我也不能嫁他，嫁他是害了他。”

“这话我不懂。”

“莫非你挨了揍还没有发现他的醋劲儿？如果我嫁了冯大瑞，他一定会迁怒，一定会摆布冯大瑞，岂非嫁了他是害他。”

“这也不见得——”

“这不是可以存着侥幸之心的事！再说，冯大瑞也是心高气傲的人，我如今的情形，倒像对他失了节，他要不要就很难说了。”

“不！他一定要你。”

“就算他要我，我能不能嫁他呢？倘或心里拴着一个疙瘩，时时刻刻在想：他不会嫌我吧？你想，那种日子怎么过？”

曹雪芹不作声，好久，叹口气说：“你就是想什么事都比人家多绕一个弯！心比人家多一个窍，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绣春又说，“夏云说你的话，我也用得上，不过该这么说，没良心的，配不上我；有良心的，我配不上。”

“其实我——”

“我的话不是指你。”绣春抢着说，“上一句指谁，你自然明白，下一句是指冯大瑞。我跟你，也就是今晚上这一夕同床共枕之缘。”

这话说得曹雪芹心里很不是滋味，倒像说他自作多情似的，于是带着些报复意味地说：“既然只有一夕之缘，错过了岂不可惜？”说着，从被底下伸过手去。

一伸伸到绣春被筒里，她没有挣拒的表示，但有些怕痒，身子一缩一扭，由侧睡变成仰卧，他的一只手恰好搁在她微隆的腹部上。

血脉贲张的曹雪芹，便上下其手，凹凹凸凸的地方都摸到了。摸到兜肚上，在耸然双峰之间，发现她冷静得出奇，不由得诧异。

“你的心怎么一点都不跳？不，我是说跳得不厉害。”

“我的心里有事在想。”

“想什么？”

“想死。”

就这用轻轻淡淡语气说出来的两个字，倒像在曹雪芹脸上重重地掴了两掌，他急忙将手抽了回来，嗫嚅着说：“绣春，我不对，我不该欺侮你。”

绣春没有回答，伸出手来将他眼皮抹了下来，哄孩子似的说：“睡吧！不早了。”接着，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这一亲消除了曹雪芹的不安，但却搅得他心乱如麻，好久才能定下心来。就这时发觉颊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枕上湿了一大片，绣春无声的眼泪，流得已浸染到他这面来了。

惊骇与怜痛交并，变得有些恨她了，“你要把眼睛哭瞎了，才算完！”他说。

强自克制着哭声的绣春，哪里还能忍得住，“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苦！”苦字竟不能出声，一张口喉头便塞住了。

曹雪芹也是心酸酸地，眼眶发热，“你别害得我也眼肿。”他强笑道，“那让人瞧见了，才真是笑话呢！”

10

一张眼，但见红日满窗，绣春已经在他身边消失，掀开帐门一望，恰好有人进门，从身影中看出来是夏云，于是故意咳嗽一声。

取了绣春的一件皮坎肩在手的夏云，转回头来问道：“芹二爷不再睡一会？”

“不睡了！”

等他跨下床来，夏云已双手提着他的皮袍，伺候他穿上身，又替他扣纽扣，悄悄问道：“绣春昨晚上又哭了？”

“哭得我都快忍不住要淌眼泪了。”曹雪芹问，“她的眼睛怎么样？”

“肿得桃儿那么大，拿热手巾敷了半天，才好一点儿。”夏云轻声又问，“你们俩睡一床，应该高高兴兴的，你说了什么话，让她伤心得那样子？”说完，还抬起头来瞟了他一眼。

曹雪芹察言观色，知道夏云已疑心他跟绣春有了肌肤之亲，想起绣春昨晚所说“对不起夏云”的话，觉得必须辩白。但这种仿佛不欺暗室的事，从来就不能用言辞自辩，否则就会越描越黑，因而他且不作声，暗暗在打主意。

等她替他扣好衣钮，他的主意也想好了，走到窗前方桌上，一摸磁茶壶冰凉，随即粗鲁地捧起茶壶，嘴对嘴“咕嘟咕嘟”地猛灌一气。

“你怎么这样子喝冷茶！”夏云笑道，“哪像个公子哥儿？比轿班都不如。”

“不是这样，你写给锦儿姊的信，不就变成撒谎了！”

“我知道，我知道。”夏云抢着说道，“你用不着学蒙古人的法子来表清白。”

夏云也知道这是蒙古人明心迹的办法——大漠游牧，生人投宿，无不接纳。但蒙古包中，主客同宿，既无内外之别，就谈不到男女之防，所以主人在第二天清晨，便递一杯冷水给客人，如果客人问心无愧，接过来一饮而尽，否则就会迟疑，据说宵来好合，空肚子喝下这杯冷水去，必会致疾。或者与主家眷属有了暧昧，故作坦然，主人亦就不问，因为这杯冷水让他得了病，便是很严厉的惩罚。

“说实在的，”曹雪芹又说，“人非草木，我也不是圣人，能够不欺暗室，实在是——”他叹口气，“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了！”

“怎么，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谈得很多，主要的是她将来的归宿。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曹雪芹忧形于色地放低了声音，“她也许想不开，会走绝路。”

夏云大吃一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不是我看出来的，她人朝里睡，脸上看不见，是她自己说的。”

“她怎么说？”

“她说‘想死’。”

“‘想死’？”夏云想了一下说，“也许是句玩笑话。”

“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那么，是怎么说起来的呢？”

这让曹雪芹为难了，他无法明说是在怎样的一种情况下，绣春才说了这两个字，只好这样答说：“你自己问她去。”

夏云自然要问。未问之前，先将曹雪芹大喝冷茶的事，告诉了绣春，然后故意冲淡了语气说：“你是不是跟他开玩笑，说是‘想死’，把他可吓坏了。”

“也不是故意开玩笑。我不那么说，他今儿起来，就不敢这么猛灌冷茶。”

“这是怎么说？”

“你想，手伸到我被窝里来，摸索个不停，我不浇他一盆冷水，能让他把心平静下来吗？”

“原来如此！”夏云笑了，“主意倒是不错，不过太煞风景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是没法子的事。”

“如果当初你跟震二爷——”夏云急忙缩住，心里无限悔意，说得口滑，触犯忌讳，异常不安，只好老实道歉，“我不是故意提你伤心的事。”

“我知道。”绣春的声音很正常，“你以为能用两个字，就能把震二爷唬住？没有用，你就当时拿刀抹脖子，他把你夺走了，还是放不过你。”

“这就是震二爷与芹二爷不同的地方，到底是念了书的。”夏云又问，“这会儿眼睛怎么样？”

“好些了。”

“你可不能再哭了！”夏云提出警告，“我可见过哭瞎了的人。”

“哪里就会哭瞎！”绣春答说，“而且我也绝不会再哭，我的眼泪也挺值钱的。”

正说着，曹雪芹跨了进来，夏云便即笑道：“这一说，芹二爷昨晚上可是发了财了。”

曹雪芹不明就里，诧异地问说：“此话从何而来？”

“绣春说，她的眼泪挺值钱的，昨儿晚上为你淌了那么多眼泪，不是发了财吗？”

“这个财不发也罢了。”

夏云点点头，“难怪绣春要为你淌眼泪。”她下了句断语，“值得。”

曹雪芹一笑不答，只问坐在阴影里的绣春：“你的眼不要紧吧？”

“不要紧！”绣春紧接着说，“芹二爷，你先回去吧！我真怕太太会记罣。”

原来商量好一起回去的，如今突然有此提议，不但曹雪芹，连夏云都觉得意外，两人一时都不知如何回答。

“等我眼睛好，总还有十天八天，你回去了，派个得力的人来接我们。”

谁是得力的呢？曹家的底下人，数何诚最能干，但绣春避到盐山，极可能是何诚泄漏的消息，怕她见了他讨厌，不宜来接。此外，就想不起来还有谁可派。

夏云跟他也是差不多的心思，不过她说了出来：“得力莫如老何？”

“就是老何好了。”绣春居然同意了。

“既然如此，芹二爷，你就先请回去吧！”夏云也说，“绣春的话不错，太太会记罣。”

“好吧！吃了饭我去看仲四，问他哪一天走，我跟他结伴。”

到得饭后，正要出门时，仲四奶奶不速而至，这一下不必曹雪芹费事，只问仲四奶奶好了。

“我跟我们当家的后天走。”仲四奶奶问明究竟以后又说，“其实不来人也不要紧，让我侄子派人送也一样。”

“不！”绣春立即接口，“多谢仲四奶奶跟侄少爷，打扰已经很多了，还是让我们家老何来吧！”

由何诚又谈到究竟是谁将绣春的行踪，泄漏给曹震这个疑问，曹雪芹持保留的态度；夏云认为何诚为人很老实，不至于多嘴。她倒是有些疑心季姨娘，但季姨娘又从何得知，无法推测，因而也就没有将她的怀疑说出来；只有绣春断定是何诚，“说句狂妄的话，知人之明，谁都不及我。不过，我亦不怪老何！”

她说：“世家大族，没有不为人知的家丑；世家大族，亦没有不喜欢道主人家短长的下人。他们也不是有意跟某人过不去。只是聚在一起，不聊这些聊什么？”

“不然！”夏云拿她们自己来作证，“咱们聚在一起，就很少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舌头。譬如季姨娘的糊涂，三天三夜都谈不完，我就很少谈她。你也是，秋月也是，只有——”夏云忽然将话咽住了。

绣春知道她指的是谁，曹雪芹却未想到，便即问说：“只有谁？冬雪？”

“冬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管。”绣春把话题又拉回来，“咱们不谈是非，还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因为咱们有别的话好谈，他们不聊这些聊什么？”

“这倒是实话。”曹雪芹又问夏云，“你刚才指的是谁？是春雨？”

夏云乱以他语：“别提了！咱们谈别的。”

这等于默认曹雪芹猜得不错，他觉得夏云对春雨有些成见，他不能不替她辩白。

“我不觉得春雨是喜欢谈他人是非的人，”曹雪芹问，“她谈过谁的长短？”

“谈你就很不少。”夏云忍不住说，“她这样对你，你至今还护着她，是非不明，就好心也不值钱！”

这话说得曹雪芹惭愧不已，也有些不大服气，“好心，我谈不上。不过，”他疑惑地问，“我真的是非不明吗？”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何必呢？”绣春劝解，“刚才咱们还在说，不喜谈人的是非，怎么这会儿索性论起是非来了？”

“是非可以不谈，不可不论。”夏云问道，“芹二爷，你对昨儿震二爷来那一闹，是怎么个想法？”

“何必谈这件让人不痛快的事？”

夏云是聪明人，何尝不知道这是个令人不宜的话题，但她觉得绣春这回受辱太甚，即使流干了眼泪，也流不净她心中的委屈，想借此让她再做个发泄，这样，当然就希望曹雪芹能对曹震有所谴责。

但曹雪芹却不这么想，兄弟之间发生这种裂痕，根本就是件极窝囊的事，最好把它忘掉，还论什么是非。

“别谈这些了！”曹雪芹突然站起，仰着脸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郁闷难宣似的，“找点有趣的消遣吧！”

“找消遣已经不容易了！”夏云答说，“还得有趣的消遣，哪儿去找？”

“银妞不是会吹笛子吗？”绣春接口说道，“不如把她找来玩。”

“银妞是谁？”曹雪芹问。

“房东家的大女儿。有芹二爷在这里，不知道肯不肯来？”夏云便将丫头唤了来说，“你到房东家，把他们大姑娘请了来，顺便带上她的笛子。”

丫头答应着去了，很快地有了笑语声，门帘一掀，曹雪芹尚未看清人影，已只见长辫梢一甩，门帘外有人在说：“有客人在这里！”

“银妞、银妞，你别走！”夏云急忙喊道，“不是客人，自己人。”

“我回头再来。”

曹雪芹很知趣，站起身来说：“我到我自己屋子里去吧！箫管本就宜于远听。”

说着，掀帘而出。银妞一见便低下头去，这自然就不必招呼了，曹雪芹径自回对面屋子，刚坐定下来，笛声已起，呜呜咽咽的，听不出是何曲子？但听得出银妞在这上面颇有些功夫，音韵圆转，如行云流水，不由得让他凝神侧耳了。

吹完一支吹第二支，这回曹雪芹听懂了，是《梅花三弄》，因为听得懂，也就更有趣味。但曲终再无下文，大概是吹笛子伤气，银妞不肯再吹了，曹雪芹不免有怏怏之感。

这阵感觉过去，愈觉寂寞，原来还可以跟夏云、绣春聊聊天，此时有银妞在，不便过去。斗室独处，十分无聊，只有随便找了本书看，可是神思不属，只盼望着银妞快点走吧！

好不容易盼到了，曹雪芹赶紧又到对面，绣春已回自己卧室，而且帐门深垂，已经睡下。曹雪芹正要退出去，听得绣春在问：“谁？”

“是我。”

“听见银妞的笛子了？怎么样？”

“还不坏。”曹雪芹问，“何以吹了两段就不吹了呢？”

“知道你在听，不肯再吹了。”绣春又说，“你不如也去歇一觉，晚上我有事跟你谈。”

听语气是要避开夏云密谈。曹雪芹便不多问。晚上到夏云归寝以后，绣春果然悄悄来了，一进门便用手遮在眉上，可知双眼仍旧畏光。

“今晚月色很好，你索性把灯灭了吧！”

曹雪芹听她的话，一口吹灭了油灯，这间屋子是重新裱糊过的，四白落地，窗子也糊的是雪白的绵纸，因而如银的月色透进来，显得别样清幽，曹雪芹高兴地说：“你的主意真不错！”

“如此良宵，不可无酒。”曹雪芹惋惜地说，“可惜夜深了！”

“我有酒。仲四奶奶不知道哪儿得了两瓶外国的红葡萄酒，说能活血补血，特为拿来送我。喝了一瓶，还有一瓶，我去拿。”

“我陪你去。”

“不！把夏云吵醒了不好。”

片刻之间，绣春已取了酒来，还带了一包当地的名产，名为“金钩米”的小虾干来佐酒。她将酒瓶与纸包交了给曹雪芹，随手拉过一张椅子来坐下，月色斜照，齐鼻而止，一张脸黑白分明，那双眼虽隐在暗中，但仿佛有点漆双睛闪闪发光。加上她穿的是青缎狐皮坎肩，齐肩出锋，雪白的毛皮，使得曹雪芹忽然生出幻想。

“此情此景，你知道我想到什么？”曹雪芹笑着喝了一大口酒说，“你怎么样也猜不到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胡猜了。你自己说吧。”

“我想到《聊斋志异》上的故事。”

空斋寂寂，月明如昼，突然间有美翩然而降，原来是狐狸所化。绣春想想情景倒也有些像，不由得也笑了。

“莫非你看我有点妖气——”

“不能用‘妖’字，要说‘大仙’。”曹雪芹打断她的话说，由于语气急促，显得他相当紧张，以至于绣春都有些怯意了。

“你别吓人。”绣春定定心说，“我倒真盼望我是大仙。”

“你是说具大仙的神通？”

“对了，但愿我具大仙的神通，能够洒洒脱脱地游戏人间。”绣春又说，“那时候，曹通声可就要留点儿神了。”

曹雪芹不愿谈曹震，笑笑不笑，然后问道：“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谈？”

“是的。”绣春停了一下问：“你要说老实话，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到底要不要？”

“怎么不要？当然要！”

“好！那么，你替孩子起个名字。”

曹雪芹颇感意外，也颇感兴趣，“不过，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他说。

“你不会各样取一个？”

“说得是，比我晚一辈取名该用绞丝旁。”曹雪芹问，“你愿意男孩怎么样，女孩怎么样？你说了，我好照你的意思来挑字眼。”

于是绣春一面想，一面说：“你不是跟我提过苏东坡的诗：‘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其实也不必公聊，当个不受气的小官儿，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最好。”

“那——那就叫曹绥，绥就是平安妥帖。《诗经》上有一句‘福履绥之’，号就叫履伯好了。”

“履白？”

“不是，伯仲叔季的伯。”

“这个号不好。”

“为什么？”

“有伯就有仲，你以为我会生第二个？这个号，会生出好些误会。单名绥很好，号不能用。”

“那就慢慢再想。”曹雪芹又问，“女孩呢？”

“女孩一定要长得美！不美找不到好婆家。不过，自己觉得长得比别人出色，以至于目空一切，那最坏事。你起女孩子的名字，要把这一层意思，暗含在里头。”

“这可是个难题。”

“不忙！你自己说的，慢慢儿想。来，”绣春伸手说道，“我陪你喝一点儿。”

于是曹雪芹将自己的酒递了给她，另外找了个茶杯，斟上一杯，一面啜饮，一面思索。

绣春酒量不错，但容易上脸，很快地，苍白的脸上已泛出霞色。曹雪芹触机想起两句元朝人的诗，欣然说道：“有了！叫曹绚好了。”

曹雪芹说他是想到元朝朱德润的一首诗，题作《飞霞楼》，其中有一联是：“冲融画锦横窗碧，绚烂晴光入座红”，这就是“绚”字的出典。

“又有句成语，也是苏东坡的话：‘绚烂之极，造于平淡。’凡是美满婚姻都是平淡的，女孩子要平淡才是好归宿，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好，要平淡才是好归宿。”绣春忽然身子往后仰，将一张脸都隐在黑暗中，只听她喊，“芹二爷！”

“怎么样？”

“咱们是不是说定了？生男叫曹绥，生女叫曹绚，不论是男是女，都算是你的亲骨血？”

“是的，说定了。”

“好！这我就放心了。”绣春站起来说，“芹二爷，咱们比一比身材。”

曹雪芹困惑了，不由得就问：“干吗？”

“你先别问，我自有道理。”

于是曹雪芹也站了起来，而绣春却往后一退，整个身子都在暗处，等他走近了，她拉住他的手，将他推得把身子转了过去，在他身后又比肩，又量腰，都用双手触摸。曹雪芹既好奇又难受，忍不住发笑。

“不用眼睛，只凭感觉，只有一个法子才能比得准。”

“什么法子？”

“面对面，鼻子碰鼻子，高矮就比出来了。”

“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原是开玩笑的话，不过她不以为是玩笑，曹雪芹自然乐得亲近，转过身来等鼻尖碰着鼻尖，随即搂紧了她亲吻。心里虽痒痒的有绮念起伏，但还不难自制。

好久，两人同时松开手，“比是比过了，高矮差不多。”曹雪芹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要看看你的袍子我能不能穿？”绣春从容不迫地说，“我跟夏云一起走，就算有人护送，一路上打尖住店，也很不方便。我看你另外还带着一件皮袍，想借来穿了，扮成男装上路，比较方便。你看如何？”

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曹雪芹一向对任何新奇的事物都有兴趣，所以欣然相许，“行，行！”他说，“我把我那件狐腿皮袍留给你。”

他那件摹本缎的狐腿皮袍，是带来预备出客穿的，绣春不要，“要你身上穿的这件才好。”她说，“穿得太华丽，路上惹人注目也不妥。”

“说得有理，我这会儿就把衣服给你。”

说着，他自己去开了箱子，取出另一件皮袍，绣春伺候他换好，捧着那件刚换下来的旧皮袍，实在禁不住那份温暖，便即说道：“我也穿上试试。”

“好！这回轮到我伺候你了。”

曹雪芹从她手里接过皮袍，双手提着，绣春便将皮坎肩与棉袄都脱了下来，双手背着套进衣袖。他是让人伺候惯了，所以伺候别人也不外行，等她双手入袖，在后背领下往上提了一把，绣春满身轻暖，不由得将肩膀耸了两下，说一声：“好舒服。”

扣好衣钮，她走到亮处，低头去看，曹雪芹也在一旁端详，很满意地说：“很合适，而且你的肚子也看不出来了。”

“这也就是我想改男装的原因之一。”她将椅子转过来，朝里背光坐了下来又说，“今儿我才知道，什么叫轻裘？”她又笑道，“肥马轻裘，与芹二爷共之而无憾！”

“可惜你不会骑马。”曹雪芹突然想起，“你光有一件皮袍也不行啊！从小褂到靴子都还没有。小褂、夹袄、棉套裤，我都可以留给你，靴子怎么办？”

“明儿上街买一双好了。”

“好！明天我替你去办，你试试我的靴子大小。”

“不用试！我替你做过鞋，做好了，我也试过，比你的小一号就差不多了。”绣春又说，“这就是大脚的好处了，能穿靴子。我大嫂待我不好，只有我小时候为裹脚哭得不可开交，我大嫂于心不忍，跟我娘说了，没有再裹。这会儿，倒是怪想她的。”

接着，绣春便谈她的身世，曹雪芹原是知道的，只以她这么痛痛快快地闲聊一阵，可以宣泄她内心的郁闷，所以一面喝酒，一面装得很有兴趣地倾听着。

不知不觉地听得鸡声喔喔，已相当疲倦却谁都不愿结束这个局面的绣春和曹雪芹，不约而同地矍然发声：“啊！”心里的话也是一样的：谈得这么久！

“我得走了。”

虽觉意兴未尽，但曹雪芹却未强留绣春，只说：“我送你过去。”他紧接着又说，“只要脚步轻，不会吵醒夏云。”

听得这话，绣春便不作声，抱起她的衣服，跟着曹雪芹出房门，经堂屋入走廊，初春的晓风，扑面如刀，不由得就扳着曹雪芹的肩，低头躲在他的身后。

于是曹雪芹让她走在靠壁的那一面，自己走在外面，替她挡风，好的是残月犹明，相偎相倚地走着，不至于摔跤。到得对面堂屋，曹雪芹却有些恋恋不舍，于是拥着她又是一阵长长的蜜吻。

11

回到通州，非常意外地，发现锦儿也在。曹雪芹看到她跟秋月，当着马夫人的面，相顾持警戒之色，也就格外谨慎了。及至听母亲和颜悦色地问起，绣春肯不肯听他的劝。恍然大悟，曹震闯到盐山的那段事故，他母亲根本不知道。

“听了。”曹雪芹答说，“等着派人去接她们回来呢。”

“喔，派谁呢？”马夫人问秋月。

“派何诚好了。”曹雪芹抢着回答，“我跟仲四在路上谈好了，他也派一个人陪着去。”

一言而决，当时便由秋月交代何诚，让他到镖局去和仲四接头。

到得晚上，马夫人归寝以后，秋月与住在夏云屋子里的锦儿，悄悄来看曹雪芹。

一进门，锦儿便蹲身向他请安，曹雪芹一面避开，一面问道：“锦儿姊，这是干什么？”

“芹二爷，你太受委屈了！震二爷是浑人，你别生他的气，他也悔得不得了，一再跟我说，对不起你，该怎么罚他，他都受，只求芹二爷别跟太太提他的这件荒唐事。”

曹雪芹听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想起夏云的主意，她的那几句“狠话”，把震二爷唬住了。同时也想到，既然曹震甘愿受罚，岂非是替绣春摆脱麻烦的一个好机会？

转念到此，就不肯爽爽快快地答应了，只说：“锦儿姊，你请坐下来，咱们慢慢儿谈。”

“对！”秋月也说，“慢慢儿谈。”

就这一折腾的工夫，曹雪芹已经把话想好了，“锦儿姊，你知道的，咱们家的规矩，震二哥揍了我，我能拿他怎么样？认倒霉就算了；再说，我怕太太气恼，也得瞒着这件事。可是，你们得替绣春想想，吃了哑巴亏不说，还让震二爷这么糟蹋，她咽得下这口气吗？如今别的都在其次，得先安抚绣春。”

“是不是？”秋月看着锦儿说，“芹二爷也是这么说。”

锦儿不断点头，“芹二爷，你大概知道，我们三个拜了把子。绣春的事，我也不平。现在当然要平她的气，不过，我要请芹二爷别以为我是站在震二爷这面，替他说话。家和万事兴，咱们商量着办。”

秋月笑了，“你说不是替震二爷做说客，这番话可完全是说客的高招。不过，”她正色说道，“话到底是正经话。芹二爷，情形只有你最清楚，你看，要怎么样才能平绣春的气？”

“除非震二哥保证，再不跟她见面，更不会打她的主意。”

“这，非逼着他答应不可。还有一件，”锦儿问道，“孩子呢？”

曹雪芹不作声。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地如此顺利，所以根本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看绣春的意思，连孩子都不打算给曹震，但如曹震认了错，又得保证能如绣春所愿，那么，如说连孩子都不愿给曹震，就太说不过去了，事实上怕也是根本办不到的事。

“孩子的事好办。”

秋月见曹雪芹不语，才提出她的主意：“小的时候当然是绣春自己带，总要到七八岁懂了人事，才能跟孩子说明白，看情形安排他们爷儿见面。芹二爷看，是不是该这么办？”

“此刻也只能这么假定。”曹雪芹把话说得很活络，“好在这不是件很急的事，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说得是！”锦儿想了一下，看着秋月说，“既然这样，不如我明天就赶回去吧！”

秋月知道她不放心婴儿，便即答道：“对！你回去了跟震二爷说清楚，到底怎么个意思，赶紧捎个信来，好让芹二爷写了信交老何带去。”

于是锦儿起身道晚安，曹雪芹还想留秋月细谈绣春，但当着锦儿，不便启齿。不过人也累了，且留着等锦儿去了，从容细谈也好。

不道第二天在睡梦中为人推醒，睁眼看时，秋月站在他面前，第一句话是：“只怕出事了！”

曹雪芹一跃而起，残余的睡意完全消失，怔怔地看着秋月，心潮奔腾，却说不出话来。

“你先别着急！仲四派人来通知的时候，太太正要去上清寺，我等太太上了轿，才来叫醒你。咱们好好商量，看应该怎么办。”

心绪乱到极处的曹雪芹，总算抓到了一句话可问：“通知什么？”

“说绣春失踪了？”

“失踪？”曹雪芹急急又问，“是失踪？”

“对了，只说人走得没有影儿了，没有说自尽。”秋月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这样回答。

果然，曹雪芹心思略定，掀被下床，秋月一面伺候他穿衣服，一面告诉他，消息是由仲四奶奶娘家侄子派急足来通知的，仲四已经先赶下去了。

“镖局子的人说，咱们先不派人也不要紧，仲四去了，不管消息好坏，都会马上再派人来通知。如果人找到了，当然没事，否则再派人去也不晚。”

“不！”曹雪芹断然决然地说，“我得尽快赶了去。”

“太太面前怎么说？”

“有什么，说什么。”曹雪芹又问，“锦儿呢？去了没有？”

“一大早就去了。”

“那好！这回在盐山的情形，昨晚上我本想跟你谈的，就因为碍着她的缘故。”

于是，在午餐桌上，他将跟绣春同床共枕而不及于乱，以及为绣春未生的子女命名的种种切切，与他当时的心情，毫无隐晦地告诉了秋月。

秋月异常注意，有不明了的细节，立刻发问。这样听完问清楚，她舒口气说：“不要紧，一定能找得到！”

曹雪芹心中一喜，张大了眼问：“何以见得？”

“她既然这么看重她的孩子，当然要把孩子生下来，才谈得到另作打算。她跟你要皮袍的时候，已经有了出走的打算。我猜想她一定走得很远，不知道是想找一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只等足月临盆。”

“这话也是！不过，她单身一个人，也不会有多少钱，虽说女扮男装，行藏也难免被人识破，要遇到坏人，或者盘缠花完了，流落在外头，怎么得了？”

“这会儿还没有走远，赶紧找，还来得及。”

“对！”曹雪芹一撑桌子，站了起来，“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于是秋月为他整理行装，又派何诚到镖局接头，代雇可靠车辆。忙到傍晚，马夫人从清真寺回来了。

“绣春失踪了，不知是怎么回事？秋月跟我商量，应该赶紧去看一看。”曹雪芹接受秋月的劝告，改变了“有什么，说什么”的主张，这样很简单地向他母亲说。

马夫人自然讶异而忧虑，同意曹雪芹第二日就赶往盐山，但却问说：“你到了那里怎么办呢？”

“跟仲四商量着，多派人四处去找。”

“那得花钱，得替你预备，可不知道多少才够？”

“我看，带四个大元宝就够了。再多，路上累赘。”

四个大元宝是二百两银子，现成就有，交代了银两，马夫人问：“哪一天回来？”

“那可说不定，总得找着了才算。”

“找不着呢？”马夫人诧异，“莫非你就不回来了。”

“找不着人，也得把事情弄清楚。”

马夫人这才发觉，事有蹊跷，“你说什么事情弄清楚？”她紧接着又问，“我也奇怪，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走到哪儿去了呢？如果找不着，又是出了什么事？莫非寻了短见，可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疑问，将曹雪芹问得瞠目结舌，马夫人越发疑云大起，“我看你不用去了。”她说，“让何诚去好了。反正有仲四在那里，你去了也办不了什么事！”

曹雪芹这一急非同小可，但却又不便坚持要去，因为这一来就非将真相和盘托出不可，牵涉到曹震，便关联着绣春，原是不说破曹震盐山之行，交换他对绣春的让步，一说破了，曹震自然不高兴，也没有再践诺的义务，那样岂非大糟特糟。

没奈何只好表面答应，暗底下向秋月问计，她亦一筹莫展，只劝曹雪芹忍耐。

“度日如年，要忍耐得下去才行。”

“那就不如回京。”秋月建议，“你把这件事跟锦儿谈一谈，看她是何主意？”

“跟她要什么主意？”

“事情有许多变化，变好变坏不知道，变坏了，震二爷有责任，应该让锦儿跟震二爷要句话，有个交代。”

“我，”曹雪芹摇摇头苦笑道，“我脑子糊涂了，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干脆说吧，太太的话不错，这得花钱！找着了不肯回来，得替绣春预备好几个月的浇裹；找不着，得多派人四处去找，更得花钱；或者找是找到了，找到的不是人，那就不止于光花钱了！”

“你越说我越糊涂。”曹雪芹又是苦笑，“怎么叫‘找是找到了，找到的不是人’，这叫什么话？”

“好了，就算我没有说过这一句。总而言之，这件事是震二爷闯的祸，要花钱、要派人去找，都该是他们的事。”

“好，我懂了。”

不懂的还是秋月已收回，而他深印脑际的那句话，反复寻思，到想通了，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你说，找到的不是人，是尸首？”他问秋月。

曹雪芹算是充分领悟了，但没有用，到了马夫人那里行不通，因为她对爱子，甚至一直信任的秋月都已发生悬疑，确信他们有许多话没有告诉她，因此她不能允许曹雪芹单独行动，怕一放出去就无法控制了。

“要搬家了，你不能去，再说你去了也没有用，你能帮得上什么忙？没的倒替仲四奶奶家添麻烦，还得接待你这个远客。”马夫人又说，“绣春不是没有主张的人，她有她的道理，只要你们问心无愧，尽可以看得开。”

用到“你们”二字，秋月就不能不开口了，当然，她不必争辩或者表白，只是劝曹雪芹说：“芹二爷，你听太太的话，静以观变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绣春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旁人也只能尽人事而已。”

慈命难违，而且细细想去，真个去了盐山，亦无补于事，只好强自克制，而且帮着干了好些迁居的琐务，借以排遣愁怀。而就在这音信沉沉的日子中，秋月由于马夫人的盘问，已将曹雪芹这一次在盐山的遭遇，和盘托出了。

马夫人既感动又怜惜，反复思量着，不由得掉下泪来。

“太太，你怎么啦？”秋月吃惊地问。

“绣春不在了！”

“太太，太太，”秋月越发惊惶，“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也是瞎猜的。”马夫人拭一拭眼泪说，“但愿我猜错。且等何诚回来，看怎么说吧？”

回来的不止何诚，还有夏云，时已入暮，灯光照出她一脸疲惫之色，却不甚有戚容，这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仲四爷派人四处打听，谁也没有见过这么一个女扮男装的人——”

“她是怎么失踪的呢？”曹雪芹打断她的话问。

“在芹二爷你走的第二天，她穿上你留给她的皮袍跟你买给她的靴子，说要上街走走，看看有人能看出来不。我就说，上街溜达又何必穿靴子？她说不错，换了你替她买的便鞋。”

这是一大早的话，到吃午饭还不见她回来，我就急了，赶紧把仲四奶奶的侄子请了来，他也很着急，找到傍晚找不着，连夜派人通知仲四。”夏云又说，“按道理说，绣春扮了男装，仍旧有些扭扭捏捏，而且眼疱也还没有消肿，见过的人应该记得她，偏就是没有一个人见过！”

“会不会遇着坏人了呢？”秋月问说。

“据仲四说不会。那里有些什么坏人，他大概都知道，又托沧州强家去打听过，也说不会。”

“那么，”曹雪芹很吃力地说，“会不会寻了短见？”

“我跟仲四也想到了这一层，托人到盐山县衙门去问，可有什么无名尸首？也没有！”夏云又说，“这件事实在奇怪！仲四很热心，已撒帖子请他的同行，还有漕船上的朋友都帮着找，总要找到为止。”

曹雪芹想问：找不到呢？转念又想：你问人，人家可又问谁？所以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只有耐心等！”一直不曾开口的马夫人发话了，“死生有命，急也无用。夏云，你路上累了，吃了饭，早早歇着去吧！”

“是！”夏云向秋月说，“芹二爷有部书忘在绣春屋子里，我给带回来了。还有留给绣春的一件小夹袄，她没有穿，我这会都交给你吧。”

“不忙！”

秋月说不忙，夏云却已经去开箱子了，将曹雪芹的那件小夹袄取出来，无意中一抖，衣袋中掉出来一样东西。

“咦，那是什么？”夏云拾起来一看，惊喜交集地说，“是绣春给芹二爷的信。”

听得这一声，曹雪芹抢步上前，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的是“留上芹二爷”，下面缀着“绣春”二字。抽出信笺来看，上面是很工整的几行字：

绣春启上芹二爷：我走了！不必费神找我，找也是白找。我本来已想认命了，哪知震二爷不容我如此，只得找一条一定能符合我自己意思的路去走。若问我去哪里，我自己都还没有准主意，也许到云南都说不定。芹二爷，你可别忘了曹绥或者曹绚，也许有一天他们会上门认父。临款神驰，虔祝平安。

具名以外，另外还有一连串要致意的人名，首先是：“给太太叩头辞行”。以下是“四老爷与两位姨奶奶、棠官”，当然有她兄嫂与秋月，还有“锦姨娘”，却无“震二爷”。

“这，”凑在一起看信的夏云，指着“曹绥、曹绚”的名字问，“这是谁？”

“我回头告诉你。”曹雪芹精神大振，拿着信走到马夫人面前，念了一遍说，“照这样子看，是秋月的判断不错，绣春不知躲到哪儿待产去了。退一步说，她就是要寻短见，也是生产以后的事，有四五个月的工夫，凭仲四跟王二哥在江湖上的交游，一定可以把她找回来。”

“嗯，”马夫人平静地答说，“慢慢儿找吧！”

找了一年七个月也没有找到，绣春的下落始终是个谜。而这时，圆明园中一个震惊天下的谜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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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在南京获罪被抄没后，曹雪芹随母亲、叔父北上归旗，求学于八旗子弟官学。在此期间，曹雪芹的人生经历更为丰富，对朝廷大事、市井生活都有了更为鲜活的认识。

平静的生活并没持续多久，待乾隆即位，宫廷动荡不安，败落的曹雪芹家族希图复兴的过程中，又发生了哪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7》。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7·三春争及初春景（上）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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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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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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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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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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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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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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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8》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老爷！老爷！”

入梦正酣的鄂尔泰，被推醒了，听声音便知是听差何福，当即问一句：“有军报？”

意料中是有来自贵州的军报——平定苗疆本是鄂尔泰最大的功绩，因此得封伯爵，不想当年部署不周，苗乱复起，而且颇为猖狂。皇帝不得不在军机处以外，特设“办理苗疆事务处”，指派果亲王允礼、皇四子宝亲王弘历、皇五子和亲王弘昼、文华殿大学士张廷玉、保和殿大学士鄂尔泰专责办理。鄂尔泰内惭神明，引咎请罪，削去伯爵，皇帝对他的信任未减，但向来以讲究赏罚分明，认为“国家锡命之恩，有功则受，无功则辞，古今通义”，应该接受鄂尔泰的请求，削去伯爵，降封为一等子。同时做了一个特殊的安排，一方面准假家居，不必入值“苗疆事务处”；另一方面却又召入禁中，作为皇帝私人的助理，凡有来自苗疆的军报，都送交他先看，定了处置办法，再发交苗疆事务处。这一来，变成明降暗升，权力比以前更大了。

由于军情紧急，深夜被唤醒了看军报是常事，但这天晚上却不是。“海大人来了。”何福答说，“等着要见老爷。”

“海大人”是指户部侍郎内大臣海望，他是满洲正黄旗人，姓乌雅氏，是皇帝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娘家的侄子，算起来是皇帝的表弟。宿卫的椒房贵戚，深夜相访，当然是有极紧要的事，于是口中说“请”，人已起床，而海望在外面听见声音，竟不待传报，径自一掀门帘，大步跨了进来。

“中堂，请换袍褂！”

“怎么？”鄂尔泰大为诧异，“皇上召见？”

“是！”海望迟疑了一下，还是当着何福说了出来，“皇上中风了。”

鄂尔泰犹如焦雷轰顶，被震得站立不住，何福急忙扶着他坐下，随即转身去取官服。

“怎么一下中风了呢？”鄂尔泰定定神问说，“要紧不要紧？”

“来势不轻。”海望把声音压得极低，“是‘马上风’。”

鄂尔泰倒抽一口冷气，一跺足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骂：“王定乾、张太虚真该碎尸万段！”

“唉！”海望叹口气说，“真没有想到。”

“事先有什么迹象没有？”

“昨儿上午，说有点儿头晕。我想通知四阿哥、五阿哥来请安，皇上还说不必。服了药照常看折子，精神好得很，哪知道今晚上会出事！”海望又问，“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通知张中堂。”

这是说张廷玉，他在海淀有座赐第，名为“澄怀园”，要通知也很方便。鄂尔泰便问：“皇上怎么交代？”

“皇上嘴歪口斜，话都说不利落了，只听他不住说个‘鄂’字，我就赶紧来请中堂。”

“既然未召张中堂，你亦不便擅自传旨，等我见了驾再说吧！”

02

由二宫门绕“正大光明”殿、“前湖”、“奉公无私”殿到“九洲清晏”寝宫，有好长的一段路，海望来时，还是八月二十二夜里，回到“九洲清晏”，已是八月二十三子时了。

寝宫中灯火通明，静悄悄只微有异声，只见总管太监苏培盛迎了上来，也不行礼，只急促地向鄂尔泰说道：“快请进去吧！”

等上了台阶，踏入殿门，只听东暖阁中“呼噜、呼噜”是皇帝痰涌的声音。苏培盛掀开门帘，鄂尔泰朝里一望，只见皇帝靠坐在一名太监胸前，头半侧着，口眼㖞斜，面红如火，痰响如雷，眼看是“大渐”了！鄂尔泰想起知遇之恩，不由得呜咽出声。

“中堂别伤心！”御医低声提醒他，“皇上心里是清楚的。”

鄂尔泰便不敢再哭，进门照规矩磕了一个头，口中还说一句：“奴才鄂尔泰给皇上请安。”说完，站起身，伛偻着腰，趋向御榻。

“万岁爷，万岁爷！”苏培盛在皇帝耳际说，“鄂中堂来了。”

皇帝还有知觉，微微将头转了一下，努力想睁大眼来，却无能为力，只滚出来两滴泪水。

鄂尔泰强忍悲痛，而且尽力保持平静的声音：“皇上万安！放宽了心，一切都不要紧！”

皇帝将眼一闭，泪水又被挤了出来，然后听他吃力地、模糊地说了两个字：“盒——子——”

“是这个盒子不是？”苏培盛从身上掏出一个景泰蓝镶金的方盒子举高了问。

等皇帝极困难地点了一下头，鄂尔泰已跪了下来，接过金盒，只听皇帝突然喷出一个字来：“看！”

金盒上有把小锁，但钥匙就挂在盒子上，苏培盛帮着打开，鄂尔泰取出内藏的一道朱谕，看了一下，用很清楚的声音说：“皇上请放心，是四阿哥，奴才一定遵旨办理。”

皇帝的双眼合上了，痰涌的响声渐渐低了下来，海望用抖颤的手指去探一探皇帝的鼻息，转身向鄂尔泰说：“皇上升天了！”

于是苏培盛首先呼天抢地般哭了起来，十三年前在圆明园以南的畅春园中，深夜躄踊的哀音，再一次震撼了玉泉山麓。鄂尔泰却没有眼泪，一种独受顾命的责任感，充塞于方寸之间，形成极其沉重的压力，但也构成令人兴奋的挑战。因此，他能对那一片震天的哭声，充耳不闻，悄悄地隐在僻处，凝神运思。

只几转念之间，便决定了大步骤，现身出来，先是找一个帮手，此人名叫讷亲，满洲镶黄旗人，姓钮祜禄氏，是开国勋臣额亦都的曾孙，也是孝昭仁皇后的内侄，袭封公爵，在军机处行走，一向跟宝亲王接近，而且他兼领着“銮仪使”，这个只是掌管仪仗的差使，当此大位递嬗之际，格外显得重要。

“讷公，”鄂尔泰将讷亲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四阿哥接位，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讷亲皱着眉说，“撷芳殿的那两位，不知道会怎么说。”

“正就是为此。我得马上赶进宫去，这里交给你了。”鄂尔泰略停一下，加了四个字，“前程远大。”

讷亲如梦方醒，这不是拥立的不世之功？顿时又惊又喜，而双肩亦突感沉重。“毅庵，”他唤着鄂尔泰的别号，有些踌躇，“恐怕我应付不下来，张衡臣马上就来了。”

“你跟他说，他亦在顾命之列，不过，这得请嗣皇帝亲口来宣谕。”

“啊！啊！”讷亲明白了，张廷玉必须支持宝亲王继统，才能成为顾命大臣，这是一个交换条件。

“还有，庄亲王大概在路上了，我遇见了，我会跟他说，果亲王是今天黄昏到的，这会儿当然也赶进来了，请你跟他说：这件大事，要请两王做主，请他赶快进宫，我在军机处待命。”

“好！”

“再有一件，銮仪卫请讷公格外留心，别出岔子。”

“是，是！”讷亲被提醒了，“我马上派人回去预备，事不宜迟，毅庵你快去吧！”

03

鄂尔泰带着海望，星夜疾驰，进了西华门，直到隆宗门前，方始下马，进门北屋就是军机处。由于军机大臣都随驾在海淀，所以北屋锁着，但军机章京办事的南屋，却有灯光，鄂尔泰与海望便先奔南屋。

“啊！”值宿的军机章京方观承，大为惊异，“中堂跟海大人怎么来了？”接着又惊呼，“血、血！中堂裤腿上的血是哪儿来的？”

不提倒也罢了，一提起来，鄂尔泰顿觉双股剧痛，皮马鞍是破的，奔驰太急，臀部擦伤流血，竟尔不觉。此刻，也只是痛了一下，随即就抛开了。

“问亭，”鄂尔泰答非所问地，“你到内奏事处去一趟，让他们赶紧到‘乾西二所’，把宝亲王请来。”

“是！”方观承突然有了发现，不由得大吃一惊，指着鄂尔泰的摘了顶戴和红缨的大帽子，张口结舌地问，“中堂，是、是‘出大事’了？”

“是的，这会儿没工夫跟你细谈，赶紧去，别多嘴！”

这是告诫他勿透露皇帝已经殡天的消息，方观承极其机警，到得内奏事处告诉管事的太监，只说“园子里送来紧急军报，交代宝亲王即刻处理，鄂中堂在军机处坐等”，随即转回原处。

“问亭，”鄂尔泰说，“你来拟遗诏，‘皇四子人品贵重，克绍朕躬’，要把‘自幼蒙皇考钟爱’的情形，多数几笔。你请到里屋去写。”

方观承答应着，另外点燃一支蜡烛，捧着到里屋去构思，“大事”出得仓促，心神不定，久久未能着笔，但听窗外步履声起，宝亲王已经来了。

“臣鄂尔泰、海望恭请皇上金安！”

这一声以后，便是碰头的声音，而且听声音不止鄂尔泰与海望两个人，必是屋内屋外，所有随行的太监及军机处的书手、苏拉都在见驾了。方观承心想，是不是也应该一谒新君？正考虑未定之际，只听“哇”的一声，宝亲王开始号啕大哭。

“请皇上节哀应变，诸多大事要皇上拿主意。”鄂尔泰又说，“这会儿不是伤心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相当直率。嗣皇帝收住眼泪问道：“怎么一下子就去了呢？”

“唉！”鄂尔泰重重叹气，“王定乾、张太虚该死。”

这句话尽在不言中了，只听见嗣皇帝说：“我此刻方寸大乱，应该干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你们说吧！”

“请皇上传谕：以庄亲王、果亲王、张廷玉为顾命大臣。”

“奴才启奏皇上，”海望接口，“受顾命的，实在只有鄂中堂一个人。”

这句话提醒了嗣皇帝，自己能不能安登大宝，全靠庄、果两王和张廷玉、鄂尔泰，尤其是眼面前的鄂尔泰，关系更为重大。转念到此，亲自伸手相扶，“你起来！”他说，“咱们好好商量。”

要商量的是如何应付住在撷芳殿的那两位——嗣皇帝同年生的胞弟和亲王弘昼、康熙朝废太子允礽嫡子理亲王弘皙。这时的嗣皇帝和鄂尔泰，不约而同地想起雍正八年春夏之交，那些令人惊心动魄的日子，不过嗣皇帝是亲身经历，而鄂尔泰是得诸听闻，即令如此，一想起来仍令人不安。

雍正八年春天，皇帝的怔忡旧症复发，一闭上眼就会梦见“二阿哥”废太子允礽，来向皇帝索命，一惊而醒，冷汗淋漓，心跳好半天都静不下来。

皇帝残骨肉、诛功臣，杀过好些人，都无愧怍，只有雍正二年十二月私下毒杀了他的这个胞兄，却不免内疚神明，因为细想起来，允礽没有丝毫对不起他的地方。而他暗算允礽却不止一次，先是康熙四十七年，允礽第一次被废，禁锢在上驷院中临时设置的毡帐中，皇长子直郡王允禔及皇四子雍亲王胤祯，也就是雍正皇帝，奉命监守。两人起意用魇法谋害允礽，结果为皇三子诚亲王允祉所举发，直郡王允禔被幽闭，而皇四子雍亲王心计甚深，做事的手脚很干净，更难得的是皇十三子允祥出面顶了罪，以后被圈禁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内。因此雍亲王夺得皇位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释放允祥，封为怡亲王。

照情理说，雍正皇帝既已如愿以偿，得居大位，而允礽既失皇位，复被幽禁，应可安享余年，而仍旧放不过他，雍正皇帝自己也觉得太过分了。早年诛除异己，觉得坏事反正做了，多做一件也无所谓，及至天下大定，闲来思量，总觉得愧对“二阿哥”，久而久之，便得了个怔忡之症。他也曾私下忏悔默祷过，而且将袭封为理郡王的弘皙封为理亲王，表示弥补歉疚，但怔忡之症，时发时愈，始终未能断根，只是这一回发作得格外厉害。

更糟糕的是怡亲王允祥也得了这样一个毛病，他是从高墙中放出来以后，亲眼看到皇帝弑兄屠弟，是如此心狠手辣而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的一个人，所以日夕生活在戒慎恐惧与悔恨之中。

这时眼见“二阿哥”向皇帝索命，想起当年亦曾同谋，又增一番恐惧悔恨，终于支持不住了。

于是有一天兄弟俩——皇帝与怡亲王允祥，都是精神比较好的时候，屏人密谈，怡亲王表示，允礽来索命，他愿意抵偿。不过允礽无主游魂，应该为他觅一个安顿之处，长受祭享。于是皇帝决定封允礽为潮神，为他在浙江海宁立庙，庙用蓝瓦，是王府的规制。

这番措施有些效验，命是不索了，却要索还皇位。皇帝在夺位时，强词夺理，气盛得很，事定以后想想，自觉说不过去，譬如说皇四子弘历，“素蒙皇考钟爱”，曾向温惠皇贵太妃说过“是命贵重，福将过予”。意思是弘历将来亦会做皇帝，而弘历的皇帝，必出于他之所传，这就足以证明天心默许，圣祖在说这话时便先已决定要传位给他了。

但是，这话说得通吗？他曾说过，“八阿哥”允禩的生母良妃卫氏，来自“辛者库”，所以允禩是“出身微贱”，决无继位之望，可是弘历的生母是热河行宫的宫女，也是“出身微贱”，何以圣祖会断定他也会做皇帝，而有“福将过予”的话？

因此，到得皇帝比较平心静气时，解释民间流言他如何夺位时，论调与以前多少不同了，好些地方，仿佛含蓄地在说：皇位原该是允礽的。允礽既已被废，他就不算是夺位。这跟圣祖所说“本朝得天下最正。明朝原已亡于李自成，本朝天下得自李自成之手，是替明朝报了仇”，是一样的道理。

也许是真有允礽来索皇位这么一个梦，也许是皇帝魂梦不安的幻觉，总之为了祛除他心里的这块病，他派庄亲王允禄到允礽的墓园去祭告，他一心一意只为大清的天下，将来为国择贤，弘皙与他的两个儿子一样，亦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同时宣谕：理亲王弘皙迁入宫中，与皇五子弘昼一起住在撷芳殿——在文华殿后面，明朝端敬殿、端本宫旧址；通称“南五所”，向来是皇子的住处。皇四子弘历则早在雍正五年赐赠时，就已移居西六宫后面的“乾西二所”了。

说也奇怪，从弘皙入宫后，皇帝居然眠食俱安，但怡亲王允祥却在五月里一命呜呼。皇帝相信他是为自己代偿了允礽的命，伤感与欣慰交并，为了报答起见，除了照允祥生前的意思，以他的幼子弘晓承袭怡亲王以后，又另封允祥一子弘晈为宁郡王，亦是世袭罔替。

可是，对于弘皙迁入宫中这件事，皇帝却有悔意了，私下决定，仍旧传子而不传侄，好在只说择贤而立，不立弘皙，不算背盟。

不过传子却又费踌躇，弘历虽有“素蒙皇考钟爱”这句话在，而他自己所钟爱的，却是皇五子弘昼。

大家的意思，仍是劝皇帝择贤而立。但何以谓之贤、何以谓之愚？实在不易分辨得清楚，精明与刻薄、慷慨与挥霍，毫厘之差、失之千里。皇帝反复考虑下来，想出一个试验的办法。这天将庄、果两王，鄂、张两相召入养心殿，只见桌上陈列着两个黑漆木盘，上覆黄袱。皇帝亲手将黄袱揭去，一盘中盛一方玉印；一盘中是十粒莹光耀彩，尺寸稍逊于东珠，但也是稀世之珍的大明珠，在黑漆盘中滚个不停，将人的眼都看花了。

正当四个人都在纳闷，不知皇帝是何用意时，苏培盛已带了两个太监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漆盘捧了出去。皇帝并无一语，大家也不敢多问，只是顺着皇帝的意向，奏陈各人掌管的政事。

约摸一顿饭的工夫，苏培盛回来复命说：“四阿哥要了玉印，五阿哥要了珍珠。奴才传旨，不必亲身来谢恩，两位阿哥还是向养心殿的方向磕了头。”

“喔！”皇帝问道，“是谁先挑的？”

“奴才请四阿哥先挑，四阿哥说：‘让五阿哥先挑吧！’五阿哥就说：‘我要明珠。’”

“四阿哥呢？怎么说？”

“四阿哥没有说什么。”

“那么，”皇帝问说，“你总看出点儿什么来了吧？”

“奴才看四阿哥是高兴在心里的样儿。”

皇帝挥一挥手，遣走了苏培盛，叹口气说：“这可真是天意了！”

两王两相到此方始恍然，皇帝是测试两皇子的志向，明珠喻富、玉印喻贵，皇五子先挑，本自占了大便宜，不道舍贵而取富，此非天意而何？

“你们记住今天的事！倘或将来五阿哥有什么怨言，不拘是谁，把今天的这段故事告诉他。”接着，皇帝提起朱笔写了一道手谕：“皇四子弘历、皇五子弘昼，年岁俱已二十外，皇四子着封为和硕宝亲王，皇五子着封为和硕和亲王，所有一切典礼，着宗人府照例举行。”

鄂尔泰回忆到此，随即省悟，先“收服”了和亲王，同胞兄弟合力来对付理亲王，事情就好办了。

正待开口有所陈奏，只听步履杂沓，庄亲王允禄与果亲王允礼，一前一后，相偕而至。进门便待屈膝，嗣皇帝急忙奔了过去，一手挟住一个，他的身材高，又富膂力，所以挟住两王，能不让他们下跪。

“十六叔、十七叔，”皇帝放声而哭，“你们看，我连送终都没有赶上。”

一帝两王，相拥而哭，鄂尔泰陪着淌了一会眼泪，跪下说道：“请皇上跟两位王爷节哀，还有多少大事要办呢！”

劝得收了眼泪，庄亲王说道：“臣是刚接到消息，说鄂尔泰进宫了。如今要办的大事很多，先后次序得分出来，请皇上明示，哪件该先办？”

嗣皇帝懂他的意思，要分先后的大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到圆明园迎灵入大内；一件是宣诏明示，大命归于何人。他不便表示应先宣诏，那就仍旧只有饰词推托了。

“我方寸大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请十六叔、十七叔跟鄂先生商量着办吧！”

“臣不敢当此称呼！”鄂尔泰急忙躬身回答，而也就是“先生”二字，更激发了他挺身担当的决心，“皇太后跟内廷各主位，大概也得到消息了，一定都在着急，请皇上先安慰了皇太后，好起驾迎灵。至于宣示哀诏，交给两位王爷跟臣来办好了。”

“好，好！”嗣皇帝说，“一切都请十六叔、十七叔跟鄂先生做主好了。”

04

眼泪汪汪的和亲王弘昼，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副眼泪是哭大行皇帝，还是哭他失去了皇位，自己亦不甚分明，只觉得是太委屈了，却又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心中的委屈。

“有段故事，五阿哥只怕还不知道。”鄂尔泰平静地说，“当初原是五阿哥自己挑的。”

“挑什么？”弘昼茫然地问。

“挑玉印还是明珠。如果五阿哥挑了玉印，今天皇位就是五阿哥的。不过，”鄂尔泰紧接着说，“五阿哥也不必失悔，富贵荣华一辈子，也够了。”

弘昼初听不解，细想一想方始明白，顿时脸色大变，情不自禁地跺一跺脚。

庄亲王便即说道：“小五，你看开一点儿！你得仰体亲心，当初皇上为什么亲自拟你们的封号？宝亲王之宝，告诉你天命有归，非人力所能强致。和亲王之和，希望你守本分，‘家和万事兴’，民间如此，皇家亦不例外。你哥哥一向待你不错，今天当然更要照看你。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代你去要。”

“我不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要什么。阿玛把什么都给了他了，我还能要什么？”弘昼悻悻然地说。

语声中怨气冲天，不加安抚，只是硬压下去，纵能暂时无事，一旦爆发，必又是一场骨肉相残之祸。庄、果两王及鄂尔泰想起大行皇帝托以腹心，知遇之深、眷顾之厚，有个相同的想法，不独他的传位于皇四子的遗命必得实现，就是皇五子，无论如何亦须保全。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庄亲王悄悄将他们两人找到一边，低声问道：“你们看，用什么法子能让小五的那口气咽得下去？”

“唯有请皇上格外加恩。”鄂尔泰说，“五阿哥一向讲究饮馔服御，什么都要最好的，我想请两位王爷善加开导，反正将来必能让他过称心如意的日子就是了。”

“空言只怕无用。”果亲王摇摇头，“得这会儿就见真章才好。”

“有了。”庄亲王点点头，“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国事跟家务分开来办。”

果亲王不解，鄂尔泰却领会了。“十六爷，”他说，“皇上本来就交代过了，请两位王爷做主，这会儿就跟五阿哥说吧！”

于是回到原处，庄亲王叫一声：“小五！”首先做了一番表白，“你别当你四哥，跟我的情分不同，我会向着他；正好相反，我现在是替你委屈。不过这也要怨你自己不好，当初本来是让你先挑的，你要挑了玉印，今天不就是你当皇上了吗？”

这番话说得更率直，弘昼椎心泣血般悔恨，脸色非常难看，鄂尔泰急忙加以劝解。

“五阿哥，你别难过。皇上一向待你最厚，将来自然还是格外照看你，要什么、有什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是啊！你觉得委屈，人家可是求之不得呢！”

“十六叔，”弘昼说道，“不是我委屈，我娘太委屈！我娘若是听说阿玛是这么个主意，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这话相当厉害。宫中向来是母以子贵，弘昼如果继统，裕妃便是圣母皇太后，他说这话，是为生母争名分，很难驳得倒他。

幸而有个人堪以相提并论，“要说伤心，在热河的那位，才真正伤心呢！”庄亲王指的是嗣皇帝的生母，热河行宫的宫女，他接着又说，“你阿玛为国择贤，把天下给了你四哥；我替你四哥做主，把你阿玛居藩的私财，都给了你。我这个做叔叔的，对得起你了吧！”

果亲王这才明白，“国事家务分开来办”的意思是如此，当即说道：“你阿玛居藩的时候，生性俭朴，家规严整，门下包衣又是得意的多，常有孝敬。那份私财，你就敞开来花吧！”

“五阿哥，”鄂尔泰趁势进言，“兄友弟恭，而况到底是大行皇帝的遗命，不能不遵，你就到乾西二所磕个头，叫一声‘皇上’。忍得一时委屈，换来终身福分，何乐不为？”

“这是好话。小五，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庄亲王的话渐有警告的意味了，弘昼知道不识趣就会更受委屈，当即说道：“如果我娘怪我，十六叔可得替我说话。”

“当然，当然。你四哥对你娘，一定也有一番尊敬，博她一个高兴。”庄亲王接着向果亲王说，“你就带他去见皇帝吧！把我的意思说明白。”

果亲王答应着带走了弘昼。庄亲王透了一口气，但旋又紧皱双眉，打发了一个，还有一个要应付。

“你看，咱们是等他来找呢，还是找了他去？”

他是指理亲王弘皙。在圣祖现存的几十个孙子中，数他的年龄最长，世故甚深，为人又是阴鸷雄才一路，加以有班羽翼护卫，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鄂尔泰考虑了一下答说：“以不变驭万变。如果先去找他，倒像亏负了他什么似的，先就落下风了。”

“说得不错。”庄亲王坐下来说，“把海望找来，商量接灵吧！”

其时晓色已动，西风过处，隐隐传来哭声，当然是已知道圆明园中，出了大事的缘故。但宫中举哀，必须等待总管太监通知“摘缨子”“去首饰”，才敢放声大哭；同时，龙驭上宾虽是丧事，亦是喜事——嗣皇帝大喜的日子。死不如生，总得吉服跟嗣皇帝贺了喜，才能尽哀如礼，所以内廷各处，诧异的是，六十岁未到，一向精力过人的雍正皇帝，何以突然驾崩。而关注的却是继承大位的，到底是谁。

细心的人已经留意到乾西二所的动态。本来“四阿哥”弘历自雍正五年十七岁成婚，由原来在康熙朝为允礽而建，作为“东宫”的毓庆宫，移居乾西二所时，就有两种绝不相同的看法与传说。一种是说“四阿哥”弘历本已预定为储君，所以准他居住毓庆宫，后来皇帝变了心意，借成婚后福晋不便住在位于乾清宫之前的毓庆宫为借口，将他迁入乾西二所，这不就很明白地做了暗示，“四阿哥”已非“太子”？

另一种人亦就是拥护弘历的人，他们的说法是，乾西二所在西六宫后面，那才是真正隐秘的宫闱，不比南五所在文华殿之后、宁寿宫之前，以横向的位置来说，在“三大殿”之东，只是“外朝”，而非“内廷”。所以弘历移入深宫，而弘昼、弘皙只住南五所，将来大位谁属，不言自明。

这些私下的议论，到了雍正十一年正月，因为弘历的封号为宝亲王，而弘昼的封号为和亲王，显得认为弘历将继承皇位的那一派，真是看准了。因此，这天凌晨内奏事处的太监，经西二长街到乾西二所来请宝亲王去看紧要奏折，接着传说雍正皇帝已在圆明园暴崩时，连平时不认为大位将属于弘历的人，都自觉是看错了。

可是，等宝亲王去而复回，却无动静，使得拥护他的人都不免倒抽一口冷气，在心里喊一声：“完了！”原来他被请了出去，是要让他知道一个消息：皇位在他是没份了。

这一刻在宝亲王是难以忍受的！明明已奉遗诏，继承大位，却还不能公开宣布，要等弘昼和弘皙放弃争皇位的企图，他这皇帝的位子才算坐稳了。如是而得登大宝，实在是件很窝囊的事，而况连这件“窝囊”事，也还有波折。

因此，他回到乾西二所以后，只是垂着泪向福晋说道：“阿玛过去了！”福晋富察氏在惊异之中显得很沉着，“那么，”她说，“王爷是皇上了？”

“不见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叫‘不见得’？”

“阿玛的遗诏上，指定的是我。可是……”

“怎么？”富察氏问说，“还得要撷芳殿的那两位点头？”

“虽不是点头，总也要先疏通一下，闹起来不好看。”

“他们怎么闹得起来？永琏就是个证明，不必看遗诏，就知道谁应该继位当皇上。”

原来永琏是嗣皇帝的第二子，但为福晋富察氏的长子，今年八岁。从小生得颖慧异常，大行皇帝将这个孙子，看成心肝宝贝，命名颙琏，通常写作永琏，上一字是排行的辈分，下一字为“瑚琏”之琏，宗庙盛黍稷之器，名为瑚琏，所以用琏字命名，隐然表示他这个孙子将来会主持宗庙的祭祀，也就是会做皇帝。既然永琏会做皇帝，岂非明示皇位将由永琏之父弘历继承？

“话是不错。但如他们要闹，光凭这句话是堵不住他们的。”嗣皇帝又说，“如今还不知道张廷玉是怎么个态度。”

“鄂尔泰呢？”富察氏问。

“他是站在咱们这一面的。”

“还有谁受顾命？”

“鄂尔泰独受顾命。不过他说，受顾命辅政的，应该有十六叔、十七叔、张廷玉，连他一共是四个人。”

“十六叔不用说，十七叔呢？”

“十七叔当然也遵遗诏。”

“那你还担心什么？四个人至少已有三个站在你这一面，他们怎么闹得起来？”富察氏说，“如今你是承宗庙之子，大丧要你来主持，怎么没事人儿似的，在这儿聊闲天？”

一番话说得嗣皇帝不免自惭，“等一下，”他说，“看十六叔他们交涉办得怎么样？”

嗣皇帝刚要回答，只见太监来报：“果亲王带着五阿哥来了。果亲王要先见——先见皇上。”

“喔！”嗣皇帝再一次自我体认：我是皇上。得摆出皇上的样子来。但要怎样不亢不卑的神气，才算恰到好处，很难把握，此时总以宁卑勿亢为是，因而便说：“请，请！请果亲王。”

一面说，一面经穿堂进入正屋，见到果亲王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行礼。等果亲王说了庄亲王的决定，嗣皇帝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果亲王向走廊上喊一声：“小五，你进来，见皇上吧！”

及至弘昼一进屋，嗣皇帝突然发觉自己应该怎么做，迎上前去，一把抱住，哽咽着说：“老五，你看，你看阿玛就这么去了！”说着顿足大哭。

到底父子天性，手足的情分也不薄，弘昼也是悲从中来，不知不觉地跪了下去，抱住嗣皇帝的腿，喊得一声：“皇上！”放声长号。

兄弟俩相拥而哭，果亲王垂着泪解劝，哭停收泪，嗣皇帝拉起弘昼说道：“十七叔跟我说了，十六叔做主，阿玛的私财都归你，很好，原该这么办！”

“是！谢皇上的恩典。”说着，弘昼便又跪了下去。

“起来，起来！咱们商量大事。”嗣皇帝拉起弘昼，又转脸问果亲王，“十七叔，什么时候去迎灵？”

“这，”果亲王想了一下说，“想来内务府已经把‘吉祥板’送到园子里去了，如今先得派定办理丧仪的人。”

“十七叔，”嗣皇帝说，“我看先宣‘四辅政’吧！”

果亲王想想不错，先宣示辅政大臣，然后一切由辅政大臣奏请亲裁，颁发上谕，方合体制。

于是以“奉大行皇帝遗命”的名义，“着庄亲王、果亲王、鄂尔泰、张廷玉辅政”。嗣皇帝很细心，特别又加了两句话，“鄂尔泰因病解任调理，今既奉遗命辅政，着即复任办事。”

于是除四辅政王大臣以外，另外派出一等英诚公丰盛额、领侍卫内大臣讷亲、协办大学士徐本、协办大学士礼部尚书三泰、内大臣海望、理藩院侍郎都统莽鹄立等人为恭理表仪大臣，在隆宗门内的内务府朝房办事。

其时，天色已明，消息遍传，王公宗室、部院大臣，纷纷进宫，但都在隆宗门外待命听宣，到底大位谁属，未奉明诏，因而窃窃私议，相互打听，情势显得相当紧张。

就在这沉闷得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气氛中，来了一班宝石顶、团龙补服的亲贵，领头的一个，有四十上下年纪，身材既高且瘦，猪眼鹰鼻，一脸青毵毵的胡茬子，正是住在撷芳殿的理亲王弘皙。

其次是怡贤亲王的两个儿子，长子贝子弘昌、第四子宁郡王弘晈。此外还有恒亲王允祺的世子弘升，与弘皙的胞弟——允礽有十二个儿子，在世的有七个，一起都来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允禄的次子弘普亦在内，只见他从后面疾步超前，首先进了隆宗门，直奔内务府朝房。

一进门四处张望，发现他父亲坐在里间，疾趋而前，莽莽撞撞地问道：“阿玛，皇上到底是谁？”

“是宝亲王。”

“怎么会是他呢？”

一语未毕，只听允禄厉声喝道：“住嘴！”接着站起身来，使劲一掌掴在弘普脸上，怒气不息地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替我滚！”

弘普捂着脸不敢作声，事实上也不容他有说话的工夫了，弘皙他们这班人已经进来了。

一见有弘昌、弘晈在内，允禄不由得心往下一沉，连怡贤亲王之后，都不能遵奉遗诏。跟弘晈站在一起，更莫说反对大行皇帝的那班亲贵了。看来弘晈人多势众，眼前的局面，可真不大好应付。

“十六叔、十七叔！”弘皙带着他的胞弟和堂弟，为庄、果两王请安，黑压压地蹲满了一屋子。

“你们都赶快摘缨子！”庄亲王微带责备地，“莫非没有听说，出了大事？”

“听是听说了，未见遗诏。”弘皙问道，“十六叔，是不是要等我来宣诏？”

“不是你。”

“是五阿哥？”

“也不是五阿哥，是四阿哥宝亲王。”

“怎么会是他？”弘皙的声音很沉着，“十六叔，是谁说的？”

“是鄂尔泰。”

“是他一个人吗？”

“不止他一个——”

“我只请问十六叔，”弘皙抢着问道，“受顾命的是哪几位？”

“我跟你十七叔、鄂尔泰，还有张廷玉。”

“四顾命都亲承‘末命’？”

“不！只有鄂尔泰一个人。”

“哼！”弘皙冷笑，“又是个口衔天宪的！”

这是个尖刻的讽刺，十三年前，圣祖遗命，传位于皇四子，只凭隆科多口中一句话；不想十三年后，旧事重演，仍然也只是鄂尔泰的一句话！

“有大行手诏为凭。你看！”庄亲王打开了那个金镶的景泰蓝盒子。

弘皙不看而问：“是从‘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取来的？”

这是大行皇帝独创的立储之法，早在雍正元年八月，就曾召集王公大臣宣谕：储位已定，已密书姓名，缄藏金盒，贮存于乾清宫中，世祖御笔“正大光明”那方匾额后面。到了雍正八年，那个金盒子拿下来过，过后又放了回去。庄亲王已记不得这回事，此时只有照实答复。

“这道遗诏是大行皇帝亲手所交付，鄂尔泰敬谨承领，有内大臣海望、总管太监苏培盛他们在场亲眼得见。‘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金盒子，还没有取下来看，不过看不看都一样。你如果要看，现在就可以去取。”

“十六叔，不是我要看！大清朝的天下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艰难缔造，圣祖仁皇帝辛苦经营所传下来的，十三年前，大位授受之际，暧昧不明，如今不可再蹈覆辙。”

这是公然指责大行皇帝夺嫡，在场胆小的人，将脸都吓黄了。庄亲王亦颇为不安，但亦只能沉下脸来说一句：“弘皙，你不能这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也是天下的公论，否则大行皇帝不必颁布《大义觉迷录》来辩解了。”

弘皙紧接着说：“不过事成过去，可以不提，只谈今天好了，我想请问十六叔，以哪道遗诏为凭？”

庄亲王一时没有听懂他的话，愕然问说：“什么哪道为凭？”

“朝清宫不还有一道吗？”弘皙答说，“那道遗诏是向王公大臣宣示过的，当然彼胜于此！是不是？”

庄亲王一听话中有话，倒不敢轻易回答，在场的人，亦无不屏息以待。而就在这几乎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沉寂中，突然有人发声：“当然应该以那道遗诏为凭。”

大家转脸去望，说这话的人是宁郡王弘晈，正在人丛中挤出来，仿佛还有话要说。庄亲王灵机一动，不妨使一条调虎离山计，将弘皙带来的人，都拆散开来，人单势孤，他就闹不成了。

“弘晈，”庄亲王说道，“你受大行皇帝的恩最重，如果出了大事，你也该替大行皇帝好好尽一番心才是。你自己说，应该如何效力？”

弘晈一时不知所答，当然，原来要为弘皙张目的话，也就被拦回去了。

“这样，”庄亲王接着又说，“你去办一件很紧要的事，到易州去看一看大行皇帝的万年吉地，有三天工夫够了吧？”

弘晈想起受封为宁郡王，而且世袭罔替的恩典，说不出推托的话，勉强答道：“够了。”

“那你就赶快动身吧！早去早回，我还有重要差使派你。”

“是！”弘晈回身退了出去。

这一开了头就好办了，庄亲王用恭理丧仪的各种差使，将弘皙带来的人，遣走了好些。这一来，弘皙不免有些气馁，鄂尔泰认为是应该安抚他的时候了。于是他趋跄而前，躬身叫一声：“王爷！”

弘皙无形中被冷落了半天，一张脸铁青，听得鄂尔泰来招呼，一肚子的火气，想发到头上，但旋即转念，得罪了鄂尔泰没有好处，不过，这也是轮到自己说话的一个机会，不宜置之不理。

“鄂毅庵，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之事，要让天下人都心服才是。如说，皇位就这么轻易落到四阿哥头上，这算是豪夺呢，还是巧取？”

“王爷，你这话太言重了，我们是遵遗诏办事。”

“要说遗诏，正大光明匾额后面，还有一道呢！”弘皙紧接着又说，“大行皇帝当时说过的话很多，前后矛盾的也有，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哪一句该听、哪一句不该听，全以家法为断。既然承认我是东宫嫡子，皇位就不能久假不归吧！”

话越说越露骨，也越说越冒犯大行皇帝了。这时有个人忍不住了，他叫尹泰，姓章佳氏，满洲镶黄旗人，康熙末年在锦州当佐领，一次大行皇帝——那时的雍亲王，谒陵经过锦州，住在他家，一见投缘，到即位以后，特为起用，授为左都御史，不久入阁拜相，成为东阁大学士。他的儿子尹继善，雍正十一年便已当到云南、广西总督，年未三十，所以称之为“小尹”。他们父子二人受特达之知，尹泰听见有人对大行皇帝如此“大不敬”，当然觉得刺耳。加以脾气一向耿直，忍不住就发作了。

“王爷，”他挺身出来，指着弘皙的鼻子说，“大行皇帝待王爷不薄，你的亲王是哪里来的？大行皇帝刚刚宾天，你就这样信口雌黄，还有人心吗？”

“你什么东西！”弘皙咆哮着，“敢来干预我们的家务。”

“皇位至重，关乎天下苍生。尹泰备位宰相，厘治宪典，理当发言，这不是干涉什么家务，如果亲王府中有这种以下犯上、没大没小的情形发生，我绝不会来管闲事。”

这几句话说得很厉害，弘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跺一跺脚说：“好！闹吧！闹他个天翻地覆，让普天下的人，再看一场大笑话。走！”

说完，拔腿就走，他的一班弟弟们，也都跟在他身后，走得无影无踪。庄亲王、果亲王和鄂尔泰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爷，”尹泰这时又开口了，“不能因为理亲王要无理取闹，就把大丧搁起来不办，如今该干什么，请王爷发号施令吧！”

“说得是！如今第一件事是迎灵。请你在乾清宫照料吧，倒还是你弹压得住。”

鄂尔泰却很谨慎，知道弘皙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说“闹他个天翻地覆”，绝非一句气话。目前所苦的是，权柄正在青黄不接之际。庄亲王又不肯用长辈的身份，硬压弘皙。看起来，非得要找一个能制得住弘皙的人不可。

这个人自应是弘皙的尊长，还要年龄较长、爵位较尊，气势上才堪与弘皙匹敌。鄂尔泰就圣祖诸子中数了一下，想到一个人：履郡王允祹。

他是圣祖的第十二子，安分知足，从不卷入任何争权夺利的纠纷中，大行皇帝在日，于弟兄中对他很放心，但亦未曾重用，因为知道用他，他亦不会出死力。但调处皇室“家务”纠纷，以他允字辈居长而又一向超然的地位，能说一句公道话，对弘皙还是很有作用的。

打定了主意，征得两王同意，在王公朝房将履郡王请了来，以礼谒见，然后将弘皙争位的情形，撮要陈述，请示处理办法。

“你怎么问我呢？我又未受顾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很平和，并没有因为未受顾命而存着什么芥蒂的神情，鄂尔泰便即答说：“大行皇帝没有料到理亲王会如此，否则一定要向十二爷托孤。圣祖仁皇帝的孝子贤孙，如今是十二爷居长，而且当年种种纠葛，十二爷无不置身事外，不偏不倚，今天说话就格外有力量了。理亲王的取闹是闹家务，十二爷是家长，不能不管吧？”

这话将履郡王说动了，沉吟了一下问：“十六、十七他们俩怎么说？”

“十六爷、十七爷也说：这件事得请十二爷出来主持。原是他们两位分不开身，特地派我来跟十二爷回禀的。”

“喔！”履郡王问道，“那么，你要我怎么做呢？”

“大家的意思，想请十二爷劝一劝理亲王。且不说父死子继是天经正义，只就社稷苍生而言，外则督抚、内则尚侍，哪一个不是大行皇帝细心甄选，亲手拔擢？当然拥护大行皇帝之子。理亲王即使把大位争到了，能令中外大臣帖然听命吗？不说别的，只说领兵在外的平郡王，倘或内心不服，勒兵观变，那是多大的危机！”

“嗯，嗯！这倒不可不防。不过——”

“十二爷，”鄂尔泰不容他将转话说出口，抢着又说，“这话，旁人不便说，也没有资格说，唯有以十二爷的身份，做此警告，才显得有分量。”

“好！这话我可以说，也应该说。不过有没有效用，就很难说了。”

“这就要请十二爷拿出‘叔太爷’的身份来了。”鄂尔泰说，“如果理亲王不顾大局，危及祖宗的天下，十二爷能不教训他吗？”

“这，”履郡王踌躇着说，“这怕会闹成僵局。”

“不会！我担保不会。”鄂尔泰斩钉截铁地说，“到时候我自会打圆场，绝不会让十二爷僵住了不得下台。”

“那好，我听你的招呼就是了。”履郡王忽又说道，“其实不理他，不就完了吗？他还能闹得出什么花样来？”

“不怕他别的，就怕他耍赖，拿过去的事做题目，口不择言，岂不让大行皇帝在天之灵，痛心疾首？”

履郡王默不作声，好半天才叹口气说：“毅庵，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不愿卷入纠纷的道理了吧！”

“是，是！明智莫如十二爷。”

05

自北京作为都城以来，历代皇帝驾崩，皆在乾清宫大殓。因为乾清宫为寝宫，必得在此大殓，才算“寿终正寝”。

雍正皇帝的“大事”，自然也照样办理。嗣皇帝与果亲王已赶往圆明园迎灵，预计大行皇帝遗体，在午末未初，可以进宫，申时大殓，嗣皇帝即在柩前接位。只要那一刻能够安然过去，嗣皇帝便已继承了大行皇帝的全部权力，倘或弘皙不服，又不听劝，索性翻脸——为了准备应变，与鄂尔泰留在宫内主持一切的庄亲王，特地找好一个帮手，此人是隆科多的幼弟，名叫庆复，字瑞园，隆科多虽获罪革爵，但他所承袭的承恩公，由孝懿仁皇后而来，是无法革除的。大行皇帝看庆复老实听话，在雍正五年让他承袭，而且颇为重用，列为议政大臣，充当工部尚书，后调户部；上年更派为正白旗领侍卫内大臣，司宿卫的重任。两黄旗领侍卫内大臣，随扈在圆明园，担任警戒，大内的一切警卫，正该庆复负责。

庄亲王交代：大行皇帝大殓时，要格外戒备，对弘皙、弘昌等人，个别监视。倘或弘皙无理取闹，惊了梓宫，只听嗣皇帝的号令，将弘皙捆交宗人府，同时派兵至南三所看守弘皙的家属，不准移动，以待后命。

但是这要在嗣君的柩前接位，并获得在场的王公大臣磕头承认，才有资格对领侍卫内大臣发号施令，所以庆复特地声明：嗣君未接位以前，他只按职掌办事，除非弘皙等人有危及安全的行为，若只是语言争执，他不便干预，更莫论限制出入以及个别监视。

因此要担心的只是申时以前，尤其大殓以后，嗣君柩前接位的那个关键时刻。庄亲王与鄂尔泰倾全力于此，不断派出人去打听南三所的动静，也模拟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情况，琢磨出适当的对策，可是到了近午时分，报来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却是庄亲王与鄂尔泰，再也意料不到的。

原来大行皇帝之后乌拉那拉氏崩于雍正九年，现存的妃嫔不多，一个是齐妃李氏，早已失宠；一个是裕妃耿氏，为五阿哥弘昼的生母；再一个是熹妃钮祜禄氏，为四阿哥弘历的生母，其实并无子女，只是抚养了热河宫女所生的弘历而已。这天黎明，当弘昼已被说服，退让皇位时，住在西六宫之一永寿宫的裕妃，亦已得知出了“大事”，她本人倒并不一定希望成为太后，但永寿宫的首领太监杨三义，却颇工心计，而且读过书，颇谙前明掌故，向裕妃献策，及早迁居乾清宫，先占住太后的身份。

杨三义的这个主意，是由前明的“三案”中得来的灵感。明神宗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驾崩；太子于八月初一登极，是为光宗。这光宗是个不肖之子，应该是“苫块昏迷”之际，竟服用春药，纵欲无度，以致践祚不过十日，便支离床褥，不能视朝；又过了半个月，自知不起，要交代后事。

光宗在东宫时，有个宠妾姓李，位号叫作“选侍”。李选侍没有儿子，但皇长子的生母去世后，由李选侍抚养，因而李选侍得以挟皇长子自重。当光宗在乾清宫病榻前，面谕封李选侍为皇贵妃时，只见帷幕后面伸出来一只手，一把将十六岁的皇长子拉了进去。不多片刻，皇长子又被推了出来，哭丧着脸向光宗说道：“要封皇后。”

光宗不作声，后既未立，妃亦未封，一场无结果而散。

到得九月初一，光宗驾崩，大臣们奔往乾清宫“哭临”，要请嗣君柩前即位，问皇长子在哪里，没有一个太监出面应答。这明明是李选侍将皇长子居为奇货，要谈好了条件，才肯放他出来。稍作打听，果然是李选侍的心腹太监李进忠在捣鬼。

于是给事中杨涟，一面叮嘱同事去请首相方从哲及其他大臣；一面排闼直入乾清宫，皇长子出见，而李选侍阻挠如故。幸而光宗有个伴读的太监王安，设计将皇长子从暖阁中骗了出来。众人一见，不由分说，拥护皇长子坐上软轿，直奔文华厅，扶掖登位，三呼万岁万岁，那就是年号天启的熹宗。

熹宗自然不能再入牢笼，由王安保护着，住在慈庆宫。但李选侍盘踞天子正寝的乾清宫，后患无穷。御史左光斗因而上言，说：“内廷之有乾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唯皇上御天居之，唯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余嫔妃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当移置别殿，非但避嫌，亦以别尊卑也。今大行皇帝宾天，李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居正宫，而嗣君乃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名分倒置，臣窃惑之。嗣君春秋十六龄矣！内辅以忠直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倘及今不早断，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将见于今。”请李选侍即日移宫，迁延数日，毕竟敌不过大臣们的坚持，李选侍终于迁出乾清宫。这就是明末“三案”之一的“移宫”案。

杨三义便是想做李选侍的李进忠，劝裕妃迁入乾清宫暖阁去住，为五阿哥开一条由撷芳殿到乾清宫的路。这一招很厉害，但倒是提醒了庄亲王与鄂尔泰，何不制敌机先，将四阿哥的“生母”熹妃搬入乾清宫，是抵制弘皙的一着好棋。

不过，这一来可能会搞成两面受敌的局势，倘或裕妃赶来又哭又闹，连大行皇帝大殓，亦会遭受阻挠。那一来便成了个不了之局，不可不虑。

“我看，”鄂尔泰说，“十六爷，只有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了。”

等问明了何谓“栈道”、何谓“陈仓”以后，庄亲王欣然同意，一面密陈嗣皇帝变更迎灵的计划，一面由治丧处分头通知王公大臣，说乾清宫几筵铺设不及，大行皇帝大殓，改在“潜邸”——雍亲王府举行，以便喇嘛唪经，大行皇帝相信喇嘛，潜邸便是供养喇嘛之处。

这个通知送到弘皙那里，恰好是他跟弘昌、弘升定议之时，他们商量好的步骤是，一到了乾清宫，先包围庄亲王，不承认鄂尔泰独受顾命，也就是不承认他所奉的遗诏出于大行皇帝的亲笔。同时要说出种种理由，证明四阿哥不具备继承皇位的资格，必要时宁愿捧五阿哥，也不能让四阿哥如愿。

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挠四阿哥在柩前即位，但照此时的情况来看，大行皇帝大殓，改在“潜邸”举行，表示四阿哥并没有打算在柩前即位，因为不出于天子正寝的乾清宫而是亲王的私邸，很显然的，那就是僭窃，名不正、言不顺，也不必等他来反对了。

然则，四阿哥的打算是什么呢？大家都觉得不了解这一点，根本就无从筹划对策。

既然如此，就只有相机行事了。也有人主张跟五阿哥做一个联络，但要联络的是什么？无非谈条件，这个条件又怎么谈法？弘皙能够许他的好处，四阿哥一样也做得到，而他们毕竟是异母而同父的同胞手足，这一点是弘皙不如四阿哥的，那就注定了联络五阿哥这个主张，一定行不通。

话虽是这样说，五阿哥的意向如何，却不能不打听。倘或他亦反对四阿哥，那就正好拉拢在一起。可是五阿哥为庄亲王派人邀去以后，一直未回撷芳殿，想来如今是在他生母所住的永寿宫内。这就令人连带想到裕妃所信任的太监杨三义，弘皙心中一动，认为联络此人，也许有点用处。

这里还在商议，鄂尔泰却已猛着先鞭，随才器使，又找到一个得力的人，此人就是曹雪芹称之为“来爷爷”的来保。他在内务府管的事很多，各宫首领太监，无不熟悉，人缘极好，鄂尔泰是找他从杨三义身上，去使一条釜底抽薪之计。

派苏拉将杨三义从永寿宫找了来，来保劈头就问：“听说你给你主子出了个主意，要让你主子当皇太后，有这话没有？”

说这话时，来保是绷着脸的，因而杨三义大吃一惊，太监干预国家大事，曾悬为厉禁，认起真来，脑袋立刻可以搬家。所以他直觉地否认：“哪有这话！来大人是听谁说的？”

“你别问我是听谁说的，只说有这回事没有？”

“没有！”杨三义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就不提了。”来保说，“算你小子造化，这件事让我听见了，我说：别忙！杨三义不是那种人，等我把他找来问一问，问实了再交慎刑司也还不迟。”

一听交内务府管执法的慎刑司，杨三义脸都吓黄了，稍想一想才弄清楚，是来保救了他。当下说道：“来大人，要不是你老，我这冤屈可就大了！我给你老道谢。”说着便跪下来磕了个头。

“起来，起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是！”杨三义垂手肃立着。

“四阿哥奉遗诏即位，你知道吗？”

“知道了。”

“如今的皇上，把雍正爷的私财，全赏了五阿哥了，你知道吧？”

“这，”杨三义惊喜交集，“这还不知道。”

“如今你可是知道了。我再跟你说吧，皇上待五阿哥最厚，将来一定还有恩典。只要你安分守己，有你的好日子过。再有一件，裕妃当然要尊封，尊到什么地步，可就要看裕妃自己了。你如果对你主子赤胆忠心，你就该替你主子好好儿想一想，该当怎么样让皇上心里舒服，那好处就大了。”

“我请我们主子给熹妃磕头。”

来保大喜。裕妃如果给熹妃磕头，便是尊熹妃为皇太后，能做到这一点，四阿哥的皇位就算坐稳了，杨三义自然应该重赏，自己也有拥立的大功。这件事倒非敲钉转脚，把它弄实在了不可。于是他问：“你办得到吗？”

裕妃很老实，对杨三义言听计从，所以他极有把握地说：“只要我去说，一定行。”

言外之意，裕妃肯不肯自下于熹妃，就凭他一句话了。不过，他这话其实也是白说了的，因为来保决意促成这件事，当然会担责任许他的好处。

“好吧！咱们做个买卖。”来保的话很率直，“只要你把这件事办成了，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让你换顶戴。”

原来宦官亦有品级。杨三义现在的衔名叫“执守侍”，七品，换顶戴，当然是升为六品。说起来不过高了一等，而这一等之差，关系很大，因为宦官之首名为“宫殿监督领侍”，四品，下有五品“宫殿监正侍”二人，六品“宫殿监副侍”六人，通称四品总管、五品总管、六品副总管，总共九个人。这九个人是“敬事房”的首脑，合称为“九堂总管”，所有太监的升降赏罚，一切大事，都是“九堂总管”商量着办。所以杨三义虽只升了一等，却好比大臣派在军机处行走那样，从此开始掌权了。

杨三义当然乐于做这笔“买卖”，而且也说动了裕妃，可是熹妃却并没有在“雍亲王府”露面，当大行皇帝大殓时，她正在“移宫”，由东六宫的景仁宫，向西跨过东一长街，进龙光门，越昭仁殿，迁入乾清宫暖阁，不过一个时辰，便已安顿得妥妥帖帖。

大行皇帝大殓时，王公大臣毕集，既未宣示在柩前即位，理亲王弘皙亦就无隙可乘，如果想借题发挥，闹他一场，便是对大行皇帝的大不敬，在理上站不住脚，便先输了一着；及至回到撷芳殿，听说熹妃已迁入乾清宫东暖阁，以中宫自居，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想找亲信堂弟兄来商量，无奈宫门已经下钥，而且戒备森严，丰盛额亲自带着人各处巡逻，到得子时一过，东华门开，他就在那里坐镇，出入盘查得格外严紧。

这时在地安门外，柏林寺西面的“雍亲王府”，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但肃静无哗，除了停灵的永佑殿中，执事的内务府官员和太监，有事偶尔低语以外，只有东花园还有人声。

东花园的正屋叫太和斋，斋西穿过假山，有个院落叫海棠院，受顾命的两王两相，正在这海棠院中彻夜密商，如何打开僵局。

为了避免决裂，原是有意要造成一个混沌的局面，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天明以后，仍未宣示遗诏，不明大位谁属，那一来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因此，庄、果两王，鄂、张两相一致同意，下一天上午就得移灵入乾清宫，宣示遗诏，奉嗣皇帝柩前即位，但对弘皙在那时要争皇位，如何应付，即有不同的看法。

四个人是四种态度，庄亲王认为事先无法预定对策，只有临时相机应付；果亲王则主张采取压制的手段；而鄂尔泰与果亲王正好相反，力主事先疏通；张廷玉的心思让人猜不透，始终一言不发。

“衡臣，”庄亲王是第三次发问了，“你的意思怎么样？”

“先帝弃天下，实在太匆促了！”张廷玉有些答非所问似的。

“原是太匆促了，才留下来这么一个难题。”庄亲王接口说道，“咱们受恩深重，无论如何得想法子了大行的心愿。”

“若论大行的心愿，可就难说了。”

张廷玉的笔下极快，说话很慢，这句答语，几乎一字一句，而且声音很轻，显得有气无力，可是话中所发出来的震撼的力量，连在别室的方观承都感觉到了。

悄悄换了个位子，自侧面向内窥望，只见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张廷玉脸上，是在等他对他自己的话，做进一步解释的模样。

然而张廷玉却不作声，低着头从一个软皮盒中，捻了一撮旱烟，装入他那支方竹牙嘴的短旱烟袋中，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在踌躇，还是故作闲豫。

“衡臣，”庄亲王催促着问，“莫非大行意中，别有所属？”

听得这话，方观承大吃一惊，但旋即自我警惕，收摄心神，屏息侧耳，听张廷玉答说：“不是别有所属，而是意无专属。”

“那么，”鄂尔泰立即以微带质询的语气说，“这道遗诏，不是大行的亲笔吗？”

“是，是大行的亲笔。可是，当初正大光明匾额所尊藏的手诏，不也是大行的亲笔吗？”

张廷玉的意思是在说，当初尊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朱笔，曾经取消，那么眼前所见的遗诏，自然也做不得准。推理虽是如此，鄂尔泰却绝不能同意。

“是何言欤！”他声音中有些愤激，“我面承末命，难道还做不得准？”

“此所以，”张廷玉的声音依然缓慢而平静，“我一直不开口。”

“毅庵，”庄亲王劝道，“请你不要激动！咱们平心静气商量，总要四个人的意见一致了，乾坤才能大定。”

最后的一句话，落入方观承耳中，憬然有悟。内室的两王两相，与大行皇帝踪迹最密的是张廷玉；若谈大行皇帝的心事，或者率直地说，是心里的秘密，了解之深，亦莫如张廷玉。大行皇帝当年为自己辩护的上谕，包括洋洋洒洒的那篇《大义觉迷录》在内，都出于张廷玉的手笔，大行皇帝常说：“只有张廷玉述旨，每一句都是我心里要说的话。”这是朝中尽人皆知的事实，因此，张廷玉说大行皇帝对谁来继承皇位，意无专属，这不利于嗣皇帝，而有助于弘皙的争位，就不言可知了。

转念到此，忧心忡忡，稍为考虑了一下，悄悄起身出了海棠院，绕回廊出一道角门，有一座画舫式的精舍，窗纸上映出一条颀长的身影，一望便知是嗣皇帝。

“方老爷，”有个护卫迎上来低声问，“有事吗？”

“我要见皇上。”

“是！我先进去回。”

很快地，方观承被引入“画舫”，进门平视，不见人影，一低头才发现嗣皇帝一身缟素，席地而坐，他面前是一张长方花梨木矮几，白银烛台之外，有笔砚、有素笺，嗣皇帝正拈着笔抬头目迎。

“这里、这里！”嗣皇帝不等方观承下跪，便连连以手轻击矮几一端，示意他接席。

方观承弯着腰疾趋数步，在嗣皇帝指定的地方跪了下来。他的身材短小，虽然挺腰长跪，仍须仰着脸方能跟颀长壮硕的嗣皇帝的视线相接。

“怎么样？”嗣皇帝先开口问。

“张廷玉语言暧昧。”方观承低声答说，“皇上宜乎先有表示。”

措辞含蓄，而意思是很明白的，劝嗣皇帝示惠收买张廷玉。嗣皇帝此时别无选择，所踌躇的是，要用怎么样的方式、示怎么样的惠，才能让张廷玉领情而必有所报。

想了一下，没有好办法，嗣皇帝便将放下的笔又拈了起来说：“好吧，你说该怎么写。”

向来只有皇帝发言，近臣笔录，名为“述旨”。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方观承自不免深感惶恐，当即双手撑地，低着头说：“恩出自上，臣不敢擅拟。”

“不要紧！你尽管说。”嗣皇帝又说，“你我今日，何分彼此？”

说到这样的话，方观承如果还是知而不言，那也就根本不必有此一行了。于是他想了一下说：“张廷玉曾经跟几个极亲近的人说过，皇上，喔，大行皇帝曾许了他，万年以后，配享太庙。”

“噢——”嗣皇帝很注意地问说，“有过这样的话吗？”

“大行皇帝是否有此一谕，臣不敢妄测，不过张廷玉的话，是臣亲耳得闻。”

嗣皇帝不作声，默默地在估量这件事。从来只有开国功臣，配享太庙。自入关以来，八九十年之间，只有平三藩的第一功臣图海与怡贤亲王允祥配享太庙。如果大行皇帝对张廷玉曾以此相许，无异表示张廷玉有安邦定国之功，这一场大功不是出生入死的汗马之劳，那么是什么呢？倘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何词以对？

转念到此，嗣皇帝便即答说：“大行皇帝不会给他这个恩典的，没有道理嘛！”

方观承想了一下，低头答说：“张廷玉这话，不是臣一个人听见过。”

既非方观承一人所闻，便知张廷玉的这话，不止说过一遍，嗣皇帝考虑又考虑，深感困惑，必得向方观承问计了。

“大行皇帝是不是说过这话，不得而知。不过，张廷玉对这件事很认真，是看得出来的，你说，是吗？”

“皇上圣明。”

“那么，你的意思呢？”嗣皇帝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于是君臣密商，定了几个步骤，是连辅政四大臣都不能透露的，眼前所能透露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是皇帝用蓝笔写一道既不像上谕又不像信的文件，道是皇考当年曾经垂谕：鄂尔泰志秉忠贞，才优经济；张廷玉家有厚德，记注存诚，将来当配享太庙。此事应否写入遗诏，希望辅政四王大臣商酌。

显然地，这是告诉张廷玉，他的愿望只有皇位照遗诏处理才能达成，如有拥立弘皙之心，则大行皇帝并未向弘皙说过许鄂张配享的话，遗诏又何能擅自增入？这一来节外生枝，变成自贻伊戚了。

第二件事，由方观承面陈庄亲王，说嗣皇帝想召朱轼来京，这朱轼是江西高安人，康熙三十三年的翰林，颇得先帝的赏识，雍正元年丁忧服满后，以吏部尚书衔入值南书房，并以懋勤殿为书房，命四阿哥行拜师礼，当面称之为“朱先生”，在他人面前亦称之为“可亭先生”。师弟之间，感情一向深厚。

朱轼在雍正三年入阁，头衔是文华殿大学士；到得雍正七年，内阁除了康熙三十八年便已拜相的马齐以外，次辅便是朱轼，然后才是张廷玉、尹泰、鄂尔泰；不过朱轼此时是在杭州，他早在康熙五十八年，便任浙江巡抚，对修理海塘，十分切实；雍正年间，每遇浙江塘工，都必得听他的意见；这年七月，决定大规模改筑海塘，朱轼自告奋勇，愿往经理工事，优诏嘉许，并有特旨，督抚及管理塘工诸大臣，都听朱轼节制。

“朱中堂刚到杭州，塘工还没有动手，是不是过一阵子再把他找回来呢？”庄亲王问张廷玉、鄂尔泰，“两位以为如何？”

庄亲王是故意做此征询，他很了解嗣皇帝的心情，朱轼科名比张廷玉早，入阁资格亦比张廷玉来得深，尤其是翰林前后辈的规矩最严不过，嗣皇帝特召朱轼，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应付张廷玉。倘或廷玉有异心，也只有朱轼能压得住他。

因为如此，庄亲王有意这样说，要看看张廷玉是何态度——庄亲王爱护嗣皇帝，不希望张廷玉对嗣皇帝心生芥蒂，如果张廷玉不赞成此举，他就要见机而做了。

“朱中堂身为元辅，受恩深重，理当星夜奔丧；就不召，他也应该来的。”

意思是大可不必发“廷寄”。庄亲王无以为答，而方观承却很机警，当即说了句：“哀诏非一时可到。”

张廷玉不作声，庄亲王便即说道：“那就特召吧！”

“是！”方观承又问，“两位中堂，将来配享，写入遗诏的事，应该如何回奏？”

“这话，”张廷玉看着鄂尔泰微笑，“我跟鄂中堂就不便赞一词了。”

“写上，写上。”庄亲王又说，“用‘明发’。”

所谓用“明发”，即是上谕由内阁发抄，使得内外皆知。嗣皇帝虽未即位，但以“谕辅政大臣”的名义，公然发布这一道上谕，等于确定了嗣皇帝的地位，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张廷玉别无表示，亦就等于放弃了拥立弘皙的想法。

只要张廷玉肯合作，就好谈了。本来谈得已很接近，各人不论心目中倾向的是谁，而有一点“询谋佥同”，就是决不能再闹家丑！皇家之丑，通国皆知，还不仅是丢面子的事，动摇民心，会造成大乱。十三年前的骨肉相残，因为圣祖的深仁厚泽，总算没有闹出乱子来，但大行皇帝这十三年，结了不少冤家，光是亲贵之中，就很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如果再闹家丑，不知道会有什么不测之祸发生。

因此，改变了态度的张廷玉，主张不论怎么样也要安抚弘皙。“先帝当年说过，一旦定了中意的人，他一定会把几位阿哥找来，当面开示，何以选中此人的缘由，不想先帝弃天下如此之遽，以致无法躬自践诺。”他停了一下又说，“就算理亲王不是心怀委屈，为臣下者，亦应该仰体先帝补过亲亲的苦心，化戾气为祥和，以慰在天之灵。”

“补过”二字说得很直，也很重。但没有人能驳他，说大行皇帝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大行皇帝心里要说的话，谁也没有他知道得多。而况补过以外，还有“亲亲”，还有“化戾气为祥和”，这些都不能说他不是正论。

两王与鄂尔泰都明白，张廷玉的意思是，只要弘皙不闹，任何条件都可以接受，这似乎太迁就了些，然而看样子怕非依他的主张不可。

“怎么样？”庄亲王问鄂尔泰。

鄂尔泰想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我完全赞成衡臣的话。”

“既然如此，就照衡臣的话去做。”庄亲王说道，“我想请你们两位跟理王去谈，我们兄弟俩暂不出面，好有个缓冲的余地，两位看如何？”

“义不容辞。”鄂尔泰答说，“不过，咱们先得做个估计，理王会怎么说，如果有条件，这个条件是什么。”

“如今亦无从估计，只能临事斟酌。”张廷玉说，“好在两位王爷暂不出面，如果理王有条件，而是我们不能做主的，再向两位王爷请教，也还不迟。”

“说得一点不错！我随时等消息。”庄亲王连连点头，“若有为难之处，咱们商量着办。”

于是鄂尔泰与张廷玉计议，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跟弘皙谈判。这时已是子末丑初，东华门已经开了，鄂尔泰主张即刻入宫，直接到撷芳殿去面谈。

“也好！”张廷玉说，“既然决定如此办，事情早了早好。”

06

进东华门，绕道文华殿，东北有三道横跨御河厅的石桥，桥北三座绿瓦的殿宇，便是皇子所居的南三所，中间一座题名撷芳殿，即是弘皙的住处。殿门未启，但墙内灯光，不止一处，想来弘皙已起身了。

其实，不是弘皙已经起身，而是根本不曾归寝，与弘昌计议了大半夜，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决不善罢甘休，而且开了一张名单，凡是曾遭大行皇帝谴责，在眼前不得意的亲贵大臣，都要派专人去联络。就在这时候，听说张、鄂二人，相偕来访，这在弘皙多少是感到意外的，不过他们的来意是很明白的，来做说客。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弘昌说道，“咱们得好好儿琢磨琢磨，定个宗旨出来，才能应付得了那两个老狐狸。”

“不！”弘皙觉得有一点必须提出纠正，“张衡臣一向对我不错。”

“既然如此，口气不妨更硬一点儿。”

于是弘皙交代护卫，延纳两相，道是他刚起身，须得稍待，方能相见。这样，他跟弘昌便可从从容容地商议了。

看到弘昌陪着弘皙一起出见，为张、鄂二人始料所不及。此人蛮横骄奢，素为怡王所不喜，他之拥护弘皙，固由臭味相投，但主要的，还是因为以长子而未能袭爵，胸中一股怨气不出，久而久之化成痞块，脾气越发乖谬，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果然，一开口就让人窘于应答，“两位是来迎驾的吧？”他说。

张廷玉木然无语，鄂尔泰却有急智，答一句：“是来劝驾的。”

“劝谁？”

“王爷。”鄂尔泰赶紧又说，“还有贝子。”

“与我何干？”弘昌笑道，“自然来劝王爷的。”

“怎么说，与贝子不相干？想当年怡贤亲王辅佐先帝，尽忠竭力，先帝酬答怡王，亦可说至矣尽矣，一王不足，又封一王，还常劝怡王，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可看开些。其实呢，怡王的子孙，先帝无不关切，前一阵子还提起，说到了该加封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把怡王的老大的名字，开在前面。贝子，光凭这一点，你就该仰体先帝的德意，遵奉遗诏，以慰在天之灵。”

弘昌不作声。动之以情，不免想起往事。他在雍正元年就被封为贝子，原有让他袭爵之意，以后事与愿违，怪不到大行皇帝身上。倒是大行常劝他父亲的话，让他少受了好些责罚，而况还有打算将他晋封为贝勒的一番好意。转念到此，不由得就减低了对嗣皇帝的敌意。但既来助阵，其势不容他保持缄默，想起弘皙说张廷玉一向对他不错的话，便即说道：“衡臣，你应该替王爷说几句公道话吧！”

“唉！都只怪先帝走得太急了些！”张廷玉又叹一口气，低着头，不胜黯然似的。

“唯其走得太急了，才更要你们两位说公道话。”弘皙突然问道，“衡臣，你是哪年回京的？”

“雍正九年。”

“雍正七年夏天的事，你总听说过吧？”

鄂尔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故作不知，“王爷指的是哪件事？”他问。

“指宫中闹鬼——”话一出口，弘皙才发觉措辞太不妥，所闹的“鬼”，便是他的父亲胤礽，别人可以说“闹鬼”，他不能说，所以改口说道，“先王在宫中显灵，大行许了好些心愿，病才能好。那些心愿是什么，你当然知道。今日天下，等于过河拆桥。”他厉声说道，“人好欺，鬼神难欺！”

见他这种狞厉的态度与语气，鄂尔泰心里难过极了。先帝风裁峻肃，持礼特苛，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走错一步、说错一句，否则就可能有不测之祸。如今一口气不来，撒手尘寰，便居然有人敢于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加谤讪，而拿他毫无办法。看来帝王将相，无不是“一旦无常万事休”！想想人生真是乏味。

这时张廷玉开口了，“王爷，你有点误会了。根本谈不到欺人、欺鬼神的话，先帝当时只说四阿哥、五阿哥跟王爷都有继承大位的资格，并没有说，大位一定会传给王爷。”他停了一下又说，“总之，如今相忍为国最要紧。”

“相忍为国，不错，是非可得分明，真相更不可不推求。大行皇帝说过，一旦有了结果，要把何以传位给某人的原因，说得明明白白，让大家心服口服。可是，现在的局面，你说能让人心服吗？”

“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怪先帝走得太急，竟来不及办这件事。”

“这话不对，既有所谓遗诏，那就是早已定了主意。既定了主意，又何以不说明白？”

词锋很犀利，张廷玉只好这样说：“想来先帝虽写了手诏，心里仍在推敲。”

“既然如此，就是未定之局。既是未定之局，我就不能承认四阿哥得了皇位。”

“国不可一日无君。”鄂尔泰抗声说道，“请王爷以社稷苍生为重。”

从“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中，弘皙已知四阿哥弘历将在这天接位。冷眼旁观，一向待他不错的张廷玉，似乎有劲没处使，帮不上什么忙，而弘昌为鄂尔泰一劝，亦有泄气的模样，“死党”如此，其他可想。看来只有使出最后一招来了。

这最后一招便是“发横”。

也是他跟弘昌计议到后来，一致同意的态度，就算拦不住弘历得位，可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称帝。于是他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你们的事，忍得下去忍不下去，是我的事。我早已什么都豁出去了，倒要等着看他是不是雍正的跨灶之子？”

鄂尔泰、张廷玉相顾失色。弘皙已公然表明要造反了！用年号来称大行皇帝，充满了轻蔑的敌意；而“跨灶之子”那句话，又无异对四阿哥挑衅，看他敢不敢像他父亲那样“弑兄屠弟”。

鄂尔泰暗中思忖，就凭弘皙这几句话，将来恐怕已难免有杀身之祸。因而向张廷玉以眼色示意，此事决不可泄露，张廷玉也是一样的想法，微微颔首，报以默契。

“王爷，”鄂尔泰以极诚恳的语气说，“退一步天地皆宽。王爷今天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安富尊荣，何求不得？且不说‘知足常乐’古人垂诚，只说本朝两位亲王的明智，就很值得王爷取法。”

鄂尔泰所举的两亲王，一个是礼烈亲王代善，他是太祖的次子而早已居长，佐父创业，战功彪炳。太祖遗命“四大四小，八贝勒共治”，礼亲王代善称号“大贝勒”，名正言顺，应为领袖，可是他却拥戴胞弟“四贝勒”皇太极称帝，便是太宗。而太宗酬答拥戴之功，亦颇优渥，一门之王，列帝皆另眼相看。

再一个是安和亲王岳乐，他是太宗之兄饶余亲王阿巴泰之子，袭封后改号安亲王。顺治十八年，世祖二十四岁，但以自有知识开始，便饱尝世味。十几年中，国事、家事、婚姻、爱情，变幻莫测，勘破无常，只有佛门中无荣无辱，为至乐之地，因而决心行遁，亲自为太监吴良辅祝发，打算带往五台山去做伴当。想到天下未定，更赖长君，在他的许多兄弟中，选中了安亲王岳乐，堪当大任。哪知“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忽然出痘，自得病至大渐，不过几天工夫，自知不起时，召学士王熙草遗诏，传位岳乐。可是孝庄太后与她的“教父”德国人汤若望定策，皇位仍旧传子，选中的是皇三子玄烨，因为他已经出过痘了，那就是在位六十一年的圣祖。当即位之初，由安亲王领头，率诸王贝勒在大光明殿设誓，共保幼主。圣祖在日，对安亲王始终敬礼不衰，就是为了酬报他的谦让拥护之德。

“吴泰伯让国，史册流芳，义名千古，王爷莫非就没有见贤思齐之心？”鄂尔泰又说，“再拿礼烈亲王跟安和亲王的懿行来看，真正是功在主稷，如果不是太宗、圣祖在位，大清朝哪有今天？”

这话使得弘皙大不服气，“毅庵，”他提出质问，“你以为四阿哥可比太宗文皇帝、圣祖仁皇帝？莫非我就不如他？何以见得我如果退让，就是社稷苍生之福，否则就要为祸天下？其中是何道理，倒请你开导开导！”

“王爷，你千万不能误会……”

鄂尔泰原是打算发挥他说理细入毫芒的长才，一步一步劝得弘皙回心转意，不想他提出来这么尖锐的疑问，倘无利害关系明明白白地答复，不足以折服弘皙。因而考虑，是不是要提出平郡王来？

平郡王福彭跟四阿哥之亲密，是宫中尽人皆知的事。

福彭以亲藩绾兵符，佩着“定边大将军”的金印，征讨大清朝开国以来最强悍的一个“叛逆”准噶尔，目前采取以战迫和的方略，正当紧要关头。如果大行皇帝的哀诏到达前方，“大将军王”得知接位的不是四阿哥，且不说有何勒兵观变的举动，光是由于失望泄气之故，以致士气消沉，所关不细；何况复位苗疆，肩负重任的张广泗，出身镶红旗汉军的张广泗，亦唯“旗主”平郡王福彭之命是听，倘或福彭不服新主，势必也会影响苗疆事务。

这个说法很有力，可是会伤害福彭与张广泗，目前不妨用另一个说法，便是大行皇帝对四阿哥的嫡子永琏的期望。

等他将“瑚琏之器”的这番道理讲完，弘皙冷笑道：“哼！又是个为子择父的说法。”

这个讽刺很尖刻，但可不必理睬，不想好久没有开口的弘昌问出一句话来：“永琏虽已出过痘了，可是到底只有六岁，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

这一下提醒了弘皙，随即很率直地问道：“永琏未成年就死了呢？”

鄂尔泰瞠目不知所答，只好转脸去看张廷玉，希望他能为他解除窘境，而张廷玉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默无一言。

鄂尔泰无奈，唯有反问：“王爷说，应该怎么办？”

弘皙的神情显得很深沉，在三双眼睛环视之下终于开口。“我可以让步。”他说，“如果永琏真的是‘瑚琏之器’，让他一直当皇上；但如永琏夭折了，他就没有再当皇上的资格。那时候，他要让位给我。”

鄂尔泰倒抽一口冷气，直截了当地说：“王爷这个条件，我不敢赞一词。”

“我知道，谁也没有办法替他做主，要他自己愿意才行。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带条件，他答应了，还得庄亲王、果亲王罚誓作保。”

“是！”鄂尔泰答应着，转过脸去，低声问张廷玉，“如何？”

“诚如尊论，此事非我辈所能赞一词，唯有据实复命而已。”

据实向两王复命以后，果亲王率直表示：“我不能作这个保！我也不能罚誓，凭什么？”

庄亲王跟他的想法大致相同，从古以来，从没有人作过这样保，这样的保也是根本无法实现的！人有旦夕祸福，何况是个六岁的童子，一场惊风，或者遭遇不测的意外，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小命，那时能向嗣皇帝去说“你该退位了，该让理亲王来当皇上”吗？

不过他不愿像果亲王那样做决绝的表示，因为这一来便无转圜的余地，当即劝道：“你先别忙！咱们先跟他谈谈去。”

“他”是指嗣皇帝，等见了面，细说经过，嗣皇帝的表情，居然是平静的，他问：“两位叔叔看呢？该怎么办？”

果亲王抢着要开口，庄亲王急忙做手势阻拦，然后低声答道：“如果不罚誓，倒可以许他。”

显然的，这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履行保证责任的打算。

本意是与嗣皇帝的想法相同的，只要皇位到了手了，谁也奈何我不得。可是不设誓，弘皙能相信吗？

他说不出劝庄王姑且设誓骗一骗弘皙的话，决定自己来下手，“我是有诚意的。”他说，“请两位叔叔，只做保人，我自己来罚誓。而且……”他又格外加重了语气，“我也不相信永琏会夭折，人定可以胜天，何况是在我身边的儿子，多加几分小心不就行了吗？”

“好！”庄亲王答说，“我再让他们俩去交涉。”

于是张、鄂二人再次进宫，到撷芳殿去见弘皙。很委婉地说明来意，弘皙一口拒绝：“不行！我不相信他的话。”

语气很坚决，点水泼不进去，不过鄂尔泰还是有了一点成就，劝得弘皙做了一个让步，不必两王都保，只庄亲王一个人设誓就行了。

这一下关键就在庄亲王一个人身上了。他反复考虑，久久下不得决心，嗣皇帝当然不便催促，只不断旁敲侧击地表示，即令罚了誓，也绝不会应誓，因为永琏长大成人，或者年过四十的弘皙，大限一到，这个誓自然而然就不生作用了。

其时已经大天白亮，乾清宫的几筵已经铺设完成，只等移灵入宫，柩前即位，天下便可大定，而未得庄亲王一言，大家都只有焦灼地等待。这股无形的压力很大，庄亲王终于承受不住，狠一狠心说：“好吧！我发誓作保。”

出人意料的是，弘皙反而又让步了；有人劝他，做得已经过分了，只要庄亲王肯作保，不必再让他罚什么誓。这样放宽一步，庄亲王领了情，反而更有利。弘皙觉得这个见解很高明，决定接受。

不过话说得很明白，只要永琏在二十岁以前去世，嗣皇帝便应禅位于弘皙，当然其中应该有一段缓冲时间，这个时间颇费交涉。嗣皇帝认为应该要两年，才能将他主持的大政，一一完成；弘皙则认为有半年工夫，尽够做个结束了。往返磋商的结果，采取折中办法，定为一年。

于是大行皇帝梓宫，正式移入乾清宫，嗣皇帝柩前接位，截辫成服，躄踊举哀，乾清宫中哭声震天。但听得出来，干号的居多；看得出来，缺少一副急泪的也很多。

嗣皇帝接位后的第一件事是，宣布年号定为“乾隆”。很明白地，他必须“乾运兴隆”，皇帝才能一直做下去。

第二件事是，传大行皇帝遗命，以庄亲王、果亲王、鄂尔泰、张廷玉为“辅政王大臣”，同时面谕：鄂、张将来配享太庙一事，写入哀诏。

第三件事是，尊生母熹妃为皇太后，然后传皇太后懿旨，以嗣皇帝福晋富察氏为皇后。

第四件事是，宣布圣祖诸子，分属尊亲，除大朝仪外，平时相见，免予跪拜。

第五件事是，传皇太后懿旨，和亲王生母裕妃，尊封为皇考贵妃。

第六件事是，庄亲王、果亲王、理亲王赐食双俸。

第七件事是，贝子弘昌晋封为贝勒。

第八件事是，命总管内务府大臣来保，严厉告诫太监，凡外廷发生的各种事件，切切不准到后妃各宫去胡言乱语，否则立即杖责，发往吉林、黑龙江当苦差。

第九件事是，派人严密监视在西苑助大行皇帝修炼的道士，还有嗣皇帝深恶痛绝的国师文觉。

这监视的任务，是交给一个叫莽鹄立的内务府大臣去办。他是蒙古人，善画工笔人物，善于写真。雍正即位后，检点内府所藏书画文玩；康熙一朝，物阜民丰，在位六十一年，南巡六次，臣民进献，藩属朝贡，什么奇珍异宝都有，却就是少一幅逼真的圣祖御容。恰好莽鹄立进京述职，先帝想起他丹青墨妙，当时便说了这桩憾事，命他“默写进呈”。

莽鹄立做过苏州浒墅关的监督，习闻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所写的“吴门画工”那段故事，这个画工姓朱，他的画与众不同，专以绘制“喜容”为业。所谓“喜容”就是祖先神像，除夕迎神挂出来，朝夕上祭，到正月十七日送神，方始收起。江南在慎终追远上，最重此事，只要是小康之家，都必得为亡父留下这么一幅“喜容”，以便除夕迎回家来过年。当然，有的是生前早已预备好的，有的却是到了一命呜呼时才想起这件事，赶紧要找“朱司务”来，请他对着死者描容。

死者的形象，大致不会好看，所以江南妇女，对讨厌的人，动辄以“死相”相訾。这朱司务的本事，便是能将死相画得不讨厌，而且跟死者生前非常相像，因而声名大噪，遇到闹瘟疫的年头，真有应接不暇之势。

朱司务平生无他好，只喜欢扶乩，最崇信吕纯阳。久而久之，自己总以为“诚则灵”，必有一天能遇到游戏人间的吕洞宾，自从动了这个念头，就专门在风尘中物色。可是三五年过去，一无所遇。

这年是顺治十五年，朱司务有一天郊游，在一座荒凉的古刹中，发现乞儿们在聚饮，虽是冷炙残羹，而意兴比谁都豪，其中有个长了三绺黑胡子的中年人，一对眼睛，晶光四射，看在朱司务眼睛里，心中一动，毫不迟疑地踏上前去，双膝跪倒，口中说道：“终于让我遇见仙人了。”

乞儿们大笑，说来了个疯子，朱司务却丝毫不气馁，认定他面前的人就是吕纯阳。

纠缠不已，那“吕纯阳”有些不耐烦了，瞪着眼说：“好吧，就算我是吕纯阳，你拿我怎么样？”

“我岂敢对仙人无礼，只望赐我一粒长生不老的丹药。”

乞儿们又是大笑，但那“吕纯阳”却不笑，招招手唤他到一边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晚上见吧！”

朱司务正想问明，晚上在何处会面，哪知眼睛一眨，人影已杳，遍寻不见，既惊且喜，亦不免怅惘，自以为已失之交臂，不免怏怏而归。

当然，晚上见面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入夜灯下独坐，到四更天还是消息沉沉，正当神困思倦，欲寻好梦之际，仙人来了。朱司务精神大振，伏地磕头，起身瞻仰仙姿，恰如乩坛上所画的“纯阳真人像”，头戴方巾、身穿海青、足下云霓、腰系朱红丝绦、背上斜插一把伏魔宝剑，一张白净的长隆脸，三绺黑须，根根见肉，好一派仙风道骨。

“这也是我小子一片虔诚，感动得神仙下降。如今可是再不能放真人走了！”说着朱司务便拉住了“吕仙”的衣服。

“你打算要怎么样呢？”

“求真人收了我，我替真人背药箱。”

“你骨相太浊！”那“吕仙”沉吟了一会说，“这样吧！我替你引见一个人吧！”

说完，大袖一扬，但闻异香满室，一朵祥云，冉冉而降。云中一位丽人，年可三十许，宫妆高髻，仪态万方，令人不敢逼视，却又非看不可。

“这位是董娘娘！你看仔细了。”

既然吕仙吩咐，朱司务便肆无忌惮地饱看了。那“董娘娘”怡然含笑，只觉喜气迎人，令人爱慕不已。他心里在想，若得与这位董娘娘共度一宵，便死也值得。

念头尚未转完，忽然黑乎乎一物，当头飞到，接着听得“吧嗒”一声，他脸上重重地挨了一下，赶紧举手护痛时，手中多了一本书，是他的画册。愕然抬眼，发觉“董娘娘”掩口莞尔，吕仙脸色不悦，才明白心动神知，那一击是惩罚他的绮念。

惊悚之下，自然收摄心神，“吕仙”问道：“董娘娘的面貌，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朱司务恭恭敬敬地回答。

“真的？”

“真的。”

于是“吕仙”又是一挥袖，“董娘娘”倏然而灭，“记住了董娘娘的面貌，日后自有用处。”那“吕仙”一面走，一面说。

朱司务急忙抢上前去，想问他是何用处，不道脚下一绊，一头栽了出去——这一栽，复回尘世，原来是南柯一梦。

定定神回忆梦境，历历如见，毫发分明，当下挑灯铺纸将“董娘娘”的面貌服饰，细细地都画了下来。这幅像画得很得意，却不知有何用处，姑且搁在画箱中再说。

过了两年，朱司务动了游兴，由陆路北上，一直到京，正逢皇贵妃董鄂氏病殁——原来这董鄂氏便是冒辟疆的爱姬董小宛，为多尔衮部下所掳，辗转入宫，作为内大臣鄂硕之女，改了个董鄂氏的满洲姓，被册封为皇贵妃，正就是朱司务梦中的“董娘娘”。

这皇贵妃董鄂氏，贤德非凡，顺治皇帝与她生前虽已分床，死后却要同穴，追尊为“端敬皇后”，议谥加到十字之多。不道扬州“瘦马”中出了个崇祯的田贵妃，二十年后秦淮“旧院”中，更出了个皇后，无不诧为奇事。更奇的是，顺治皇帝为端敬皇后治丧，连身历前明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五朝，上百岁的耆老，都道是闻所未闻。

这端敬皇后是火葬的，黄泉之下要人服侍，于是三十名宫女、太监殉葬，也要有地方住，于是盛饰奇珍异宝的一座精舍，付之一炬。这是满洲贵族丧葬中的“大丢纸”，还有“小丢纸”，端敬皇后眠御之物，亦尽皆焚化，桂圆大的东珠、拇指大的红蓝宝石，霎时间都在“哔哔剥剥”的爆声和五色火焰中化成灰了。

但是，顺治皇帝却还有一桩莫大的憾事，端敬皇后并未留下一张画像。

于是召集专工人物负盛名的画家、画工，由端敬皇后生前所住的承乾宫中的太监、宫女，细细形容“娘娘”的仪容，但画来画去总觉得不像。这也是当时的一段大新闻，朱司务当然也听到了，有人告诉她这“娘娘”的来历，朱司务恍然大悟，原来吕祖所说的“日后自有用处”，应在今日。

当下走门路托苏州府吴江县人，提倡“十不降”，而新近奉敕，根据“御制端敬皇后行状”作传的“金中堂”金三俊，将他当年所画的“董娘娘像”上呈御前。顺治皇帝惊喜莫名，传示六宫，亦个个都以为音容宛在。这一下，朱司务自然要膺上赏了。

赏的是“奉特旨授为内阁中书”。这个官儿七品，七品官中神气的很多，至不济当个县令，也有“灭门”的威风，但论真正有权，在前朝是手握尚方宝剑、“代天巡方”的巡按御史，此时却是参与机务的内阁中书。在他人求之不得的美官，朱司务辞掉了，理由是“不懂怎么做官”。金三俊很委婉为他转奏了不求贵求富的本意，顺治皇帝很慷慨地改赏了一万两银子。

于是一夕之间，朱司务声名大噪。那些满洲的王公大臣，想到祖先追随太祖、太宗创业，立下汗马功劳，荫覆子孙，才得有今日的富贵，慎终追远，都要请朱司务画一幅神像。他是画惯了“喜容”的，平生“阅人”以万数，最气派的“同”字脸、面团团的“田”字脸、削尖了脑袋的“由”字脸、尖下巴的“甲”字脸、枣核一般的“申”字脸，各有特征，烂熟胸中，再参以相法上的什么鼠形、蛇形，根据各人子孙的追叙，神而明之，无不酷肖。不过半年工夫，润笔所入，已是一辈子吃着不尽了。

莽鹄立记起这个在苏州听来的故事，心想，这是个得蒙“特达之知”的大好机会，因而潜心默写，又虚心向人求教，易稿数次，方始上呈。果然，雍正皇帝一见，珠泪双双，不负莽鹄立的一片苦心。

他还当过封疆大吏，放到陕西去当巡抚，办粮台贻误军需，为宁远大将军岳钟琪所劾，若在他人，必遭严谴，但莽鹄立圣眷方隆，调回京当正蓝旗都统，兼理藩院侍郎，专跟蒙古王公及西藏喇嘛打交道；不久又兼了内务府的差使，那就不但喇嘛，江西、湖广请来的道士，不知是《明史・佞幸》传中邵元节、陶炳文第几代的徒孙，会画符、懂修炼的王定乾等人，亦归他照料了。

雍正皇帝对莽鹄立的第一次酬劳是，简放长芦盐政。盐差是天下肥缺，两淮第一，天津的长芦第二。莽鹄立在天津，亦如曹寅之在江宁一样，无所不管，大至天津卫改制、督造水师战船；小至搜求秘方——说起来这也不是小事，世宗曾访求见血封喉的毒药，而这毒药是用来制造弩箭，在征营的军务中，非常管用。

说照料这班方士在西苑西北角一带修炼，倒不如说照料皇帝召见王定乾等人“论道”，来得切合事实。这雍正皇帝，从居藩时起，就是一副道学面孔，言笑不苟，最讲边幅，因此，炼丹求长生不老之药，还可以谈一谈，想服童便提炼的“秋白”、处子初潮提炼的“红丸”怎么说得出口？那就全靠莽鹄立先意承志。这一来，他也就成了皇帝日夜不可离的宠臣。

在嗣皇帝的想法“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先帝之崩，莽鹄立不能没有责任，但此时还不能办他的罪，因为只有用他来处置王定乾之流，事情才能办得妥帖。

要杀几个道士，算不了一回事，所须顾虑的是，会彰先帝之丑。但也怕那班逃得性命的道士，驱逐回籍之后，以“御前供奉，日侍天颜”自炫；信口开河，乱编“宫闱秘辛”，一部《大义觉迷录》，辟无“谋父”“逼母”“弑兄”“屠弟”之事，而天下人人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果还有像前明光宗暴崩的那种传说，先帝在九泉之下，必是片刻难安。

因此，乾隆只要求四个字：“守口如瓶”！莽鹄立承旨以后，心中不免忖度，自己跟王定乾、张太虚他们，算是站在一边的，平时那等亲热，一旦板起脸来，宣布严旨，以死相胁，似乎做不出来。但话说得太轻，不足以收警惕之效，万一出事，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这两难之间，必得妥筹善策，苦思焦虑之下，想出来一个以退为进的说法。

于是派人将王定乾、张太虚请到内务府，找了一间极隐秘的屋子相会，主客三人，容颜惨淡，目光闪烁，一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表情。不过，客人是真的胆战心惊，而主人是有意做作。

“两位道长，咱们三年相交，分手就在今日。”莽鹄立招招手，将他俩唤到前面，放低了声音说，“今天晚上就走！到时候我会派人来。这故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走漏风声，不但两位有不测之祸，我这从井救人，也就太冤枉了！”

字字惊心的这番话，听得两位道士神色大变。费解的是，何谓从井救人？不过多想一想，也就明白，莽鹄立的意思，无非私纵他们两人潜逃，愿意顶罪而已。

这不是能装糊涂的事。张太虚说：“我们走了，连累大人，于心何忍？这件事万万不可！”

王定乾说：“大人从井救人的德意，感激不尽！我在想，此恐非一走能了之事。”

张太虚心想，是啊，两家的师父走了，留下了徒子徒孙怎么办？转念到此，跟王定乾的想法一致了，三十六计，走为“下”策。“大人，”他问，“我跟太虚走了，留下来的人怎么办？”

莽鹄立早想到他会问这句话，也等着他问这句话，一听把头低了下来，黯然无语。

王张二人，相顾悚然，同时更坚定了无论如何要在莽鹄立身上，求得个平安无事的决心。

“大人，万事瞒不过你，药是王道的，用得霸道，有什么办法？宝亲王最通情⋯⋯”

王定乾的话未说完，张太虚便大声纠正：“皇上！”

“是，是，”张太虚忙不迭地改正，“皇上最通情达理，如果大人能、能把用药过量，才出了这么个大乱子的缘故，跟皇上婉转奏一奏，也、也许就没事了。”

莽鹄立一直做出极为关心的神情倾听着，听完更深深点头，可是旋即紧锁双眉，来来回回地踱方步。

突然，他站住脚，面色在自信之中透着忧虑，“皇上已经有话，太监当中，谁要是拿外头的事情，到里头去说一句，马上处死。照这样子看，”莽鹄立停了一下才说，“两位如果至至诚诚做到一件事，我怎么样也要把这个情求下来。”

“怎么不至诚？”张太虚抗议似的，“大人这话，可是太委屈我们的心了！”

于是莽鹄立将他们留在原处，随即进乾清宫去复奏。约摸一顿饭的工夫，有个苏拉来陈设香案，这表示将有上谕宣示。张、王二人不免惊疑，莫非明正典刑，降旨赐死？正当心里发慌、脸色发青之际，莽鹄立回来了，后面还有个太监，是内奏事处的首领赵德光。

坐着的张太虚、王定乾急忙站了起来，迎上前去，莽鹄立不待他们开口发问，便以眼色示意，有赵德光在，不必多言。接着走到香案后面，朝南站定。

“张太虚、王定乾听宣！”

“是。”张、王二人答应着，朝香案并排跪下。听莽鹄立即声念道：

“皇考万几余暇，闻外间炉火修炼之说，圣心深知其非，聊欲试观其术，以为游戏消闲之具，因将张太虚、王定乾等数人，置于西苑空闲之地，圣心视之，与俳优人等耳！未曾听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药，且深知其为市井无赖之徒，最好造言生事，皇考向朕与亲王面谕者屡矣！今朕将伊等驱出，各回本籍，令莽鹄立传旨宣谕，伊等平时不安本分，狂妄乖张，惑世欺民，有干法纪，久为皇考之所洞鉴，兹从宽驱逐，乃再造之恩，若伊等因内廷行走数年，捏称在大行皇帝御前一言一字，以及在外招摇煽惑，断无不败露之理，一经访闻，定严行拿究，立即正法，绝不宽贷！”

两人将这道上谕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紧紧记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待莽鹄立提示“谢恩”，就叩头如捣蒜了。

莽鹄立将白纸蓝笔写的“朱谕”，折好了交给赵德光，“你都看到了，德光，”他说，“他们感激天恩，出自至诚，一定恪遵上谕。皇上要问起来，请你这么复奏。”

张太虚跟赵德光很熟，也想当面托他，口角多嘘春风，哪知赵德光正眼都不看他，携着交内阁“明发”的上谕，扬长而去。

“两位可真得留点儿神！”莽鹄立再一次郑重告诫，“不但雍正爷的事，不能多说一句，关乎今上的种种传说，更加要谨慎。”

莽鹄立说：“总而言之，回山以后，最好闭关静修，什么人不见，什么话不说。”

张、王二人连连点头，但有件事想问个清楚，张太虚说：“多亏大人成全，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过，雍正爷在日的情形，瞒不过大人，雍正爷是不是说我们最好造谣生事？跟皇上及亲王说过好几遍，这亲王是哪位亲王？”

这道上谕出于方观承的手笔，原来明指“和亲王”，御笔将“和”字勾去，因为不愿明白表示他跟和亲王同胞手足，关系密切。只用“亲王”字样，可以视之为包括理亲王弘皙在内，但在和亲王弘昼看来，这“亲王”舍我其谁？不用称号，正见得他这个亲王与众不同。嗣皇帝的深心，莽鹄立是了解的，但此时已不宜多说，只这样答道：“雍正爷是不是说过，谁也不知道，反正皇上讲说过，就是说过。两位只谨记着就是了。”

“是！”张太虚看了王定乾一眼，两人都是落寞而不甘的神色。

“我劝两位看开些，有此结果，说实在的，是两位祖上有德。”莽鹄立又说，“还有一位的下场，恐怕就没有你们这么便宜了。”

“还有一位”是谁？多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是个和尚——为先帝封为国师的文觉。

原来嗣皇帝对文觉深恶痛绝，由来已久，整顿佛门之心，亦非一日，本来须年过五十，方准出家，而且要先呈请官府，发给度牒，才能剃度，亦唯有身怀度牒，才能云游天下，到处挂单。到得雍正即位，当和尚就容易得多了，但还不至于形成风气。

成风气是在文觉得势以后，雍正十一年，文觉七十岁，敕封国师，奉旨朝山，所过之处，文武大员，跪迎跪送，声势煊赫非凡。那几年的和尚本来就很吃香，大小丛林，都有斋田，住持方丈，往往就是大地主，各“房”的和尚，非但不耕而食、不织而衣，而且食必精美、衣必华丽，甚至还有畜妻生子的，“全真”中如果是“火居”道士，也是如此。宗风颓坏，本就是文觉有意无意包庇纵容的结果，如今因为他的刻意炫耀，越发使人觉得遁入空门，竟不失为天下极好的行当。

这一来佛门广大，竟成藏垢纳污之地。嗣皇帝居藩时，常跟方观承谈这些事，方观承从江南到塞外，来回走过七趟，风土人情，透彻非凡。据他访闻下来，要最能干的农夫三名“肉袒深耕”之所入，才能供养这样一名酒肉和尚。那时的嗣皇帝正在读《资治通鉴》，手自批点，非常用功，因为这是在学做皇帝的本事，每每掩卷深思，衡量前代帝皇得失，对于唐宣宗尤其注意，因为唐宣宗儿时不慧，受诸侄欺凌，跟他的处境，颇有相似之处。李德裕相武宗，在位六年，善政无数，及至宣宗即位，因为痛恨其侄武宗之故，迁怒李德裕，只要是李德裕的施政，无不推翻。军国大计，又是自己的天下，这样意气用事，实在太没有道理了！

那时的嗣皇帝，认为唐宣宗大错特错的一件事，是“修复废寺”，本来李德裕已劝导僧尼二十六万多人还俗，收回良田数千万顷，百姓生计大裕，是极好的一件事，不道宣宗轻率地撤销了禁令，顿时僧尼出家的，有十七万人。换句话说，便有十七万人坐享其成，生之者寡、食之者众，国势焉有不弱之理？

因此，嗣皇帝居藩时，便曾发下愿心：果真得偿所愿，能登大位，一定要将前代帝皇缺失，一一改正过来。而由于张太虚、王定乾、文觉的刺激，整顿佛门，便成了他的第一个改革的目标。

于是到得大行皇帝丧仪大致告一段落，上尊谥为“世宗”，庙号为“宪皇帝”以后，他随即下了一道上谕，清查天下各丛林的斋田寺产。同时所有供养在西苑及其他离宫的“高僧”，传旨一律还山。

“文觉此人，罪恶滔天，我要罚他。”嗣皇帝说，“罚他走回苏州，交沿途地方官递解，如敢有私人供给车马者，以违旨论。”

文觉七十二岁了，从京师长行回苏州，又当雨雪载途的隆冬，这惩罚是够重的。

其实嗣皇帝另有深意，罚文觉沿运河一站一站南下，无异“游街示众”，心目中期待着能出现这样一种舆论，原来雍正皇帝那些有悖伦常的举动，都是出于这个和尚的怂恿。

因为如此，还有好些相关的措施。先帝为了“辟谣”，最不智的做法，无过于颁行《大义觉迷录》，真是俗语说的“越描越黑”，只要这本书留传在世上，先帝“谋父、逼母、弑兄、屠弟”的罪名，便永难逃于天壤之间。因此，嗣皇帝嘉纳刑部尚书徐本的建议，降旨停止每逢朔望，在学宫讲解圣祖仁皇帝的《圣谕广训》以后，再讲《大义觉迷录》，而且责成地方官，限期将这本书收缴，汇总销毁。

《大义觉迷录》中有个附录，是古今未有的奇特文献，也是古今未有的荒唐文字——湖南的曾静，派遣门徒鼓动岳钟琪起义反清，犯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但先帝逮捕曾静到案后，居然与曾静打了“笔墨官司”，就曾静提出的疑问，一一用书面答复，既像辩驳，又像对质，以帝皇之尊与谋反的犯人有此一段文字渊源，士林莫不诧为奇事。而且出人意表的是，曾静赦免无罪，反而是曾静所敬仰的一个遗民吕留良，身死多时而挖开坟墓，掘出遗尸，锉骨扬灰，子孙斩决的斩决，充军的充军，遭遇奇惨。与曾静相较，不公平得离奇了。

嗣皇帝在先帝生前，亦曾微言讽劝，但先帝受了文觉的先入之言，颇有要错也让它错到底的负气模样。嗣皇帝不敢多劝，但亦曾私下定了主意，一朝权在手，必定要将这件不平之事纠正过来。此刻配合收回《大义觉迷录》的措施，用“廷寄”密饬湖南巡抚，将曾静重新逮捕送到京，明正典刑。

当然，先帝所做的受人批评的事，嗣皇帝已决心一一弥补，但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事需要臣僚建言，他亦有许多难处，其中最为难的是释放“十四爷”不知应如何措辞。

“十四爷”便是已革爵的恂郡王胤祯，他与先帝一母所生，是嗣皇帝真正的胞叔。先帝的皇位，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失位以后，当然有怀恨的言语，而先帝总算还不致狠到手诛同母之弟，只拿他幽禁起来，先后数移，现在是住在圆明园旁的一座关帝庙内。

嗣皇帝兄弟早年是不准去见“十四爷”的，从雍正八年以后，才获准在每年正月初九“十四爷”生日那天，去探望一次，但也不过叩头道贺，说几句问候的话而已。现在当然不同了，嗣皇帝觉得要弥补先帝手足情分上的缺憾，首先就该安慰胤祯。即位以后，特地派人带了药饵食物去致意，说是此刻还在“苫块昏迷”的热孝之中，不便出城去看他，希望他能做一个愿叩谒梓宫的表示，立即便可下一道上谕释放，接进城来相聚，而且对准噶尔的用兵，也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特使回来的报告是，胤祯表示，先帝对他虽有极大的亏负，但他还念着同气连枝的情分，柩前一恸，也是应该的，但如以此作为释放的条件，他宁愿幽居至死。同时又说，嗣皇帝百日服满后，亦不必去看他，因为嗣皇帝从前叙家人之礼，给他磕头，他可以坦然接受，以如今的身份，再要照以前的礼节，他当不起。不过，他也决不会给嗣皇帝叩头，彼此不便，莫如不见，是两全之道。

这一答复，以胤祯的性情来说，不算意外。嗣皇帝本想立即降旨释放，授以爵位，但这样做法，与先帝背道而驰的形迹太显了。若有人以“三年无改”之道直谏，很难有令人心服的话来解释，因而命诸王大臣集议，应否释放。

结果是反对的居大多数。此大多数中，一派是以前曾对落井的胤祯下过石，怕他被释之后会翻案，如张廷玉就是。这一派之必然反对，无足为奇；使嗣皇帝不解的是，以鄂尔泰为首的另一派，与胤祯既少渊源，而且是嗣皇帝认为最忠诚可靠的，竟亦不能仰体他的意旨，那就深可诧异了。

于是，召见方观承细问廷议的经过，并提出他的疑问，方观承造膝密陈、鄂尔泰之力表反对，正是为了保护嗣皇帝。

“十四爷频年与外界隔绝，他是怎么个想法，不得而知。不过十四爷一向在诸王府中，深得人缘，放出来以后，如果有人重提旧事，朝夕怂恿，难保不生事故。”方观承说。

“尤其是理亲王，一向很照应十四爷府上，倘或十四爷站在他那一面，即成隐忧，大学士鄂尔泰之用心，请皇上体察。”

问到庄亲王的态度，大致亦是如此。嗣皇帝颇为心感，但他相信年已四十八的“十四叔”，壮志消磨，不致再有异图，此时只是还有一股不平之气横亘胸中，如果他能代父补过，宣泄了那股不平之气，不但无害，而且反会获得支持。

因此，复奏上达御前，批示再议，而结论仍是“事关先朝，未便轻释”。这一下，就迫得嗣皇帝只好独断独行了。

当然，这需要有一番准备，嗣皇帝亲自拟了一个名单，凡是应该加恩的，自宗室至外戚，一一优诏处置。这样一方面是团结人心；一方面也是绝了获释以后的胤祯，招聚党徒的途径。

最后的一个处置，不是加恩，而是严谴——革了胤祯的长子弘春的爵位。

胤祯有四个儿子，长子弘春，小名白敦；次子弘明，小名白起。老二敦品好学，而且也很孝顺。雍正幽禁胞弟时，“顺带公文一角”，以“甚为不堪”四字，将他们父子一起看管，其实，这倒恰符弘明所愿。弘春则利欲熏心，在“四伯父皇上”几次召见，明奖暗诱之下，竟干出了“卖父”的勾当，讦告其父曾以巨款接济他的另外两个“伯父”——“四伯父皇上”的死对头胤禩与胤禟，因而得封为贝子，晋封贝勒，雍正九年更晋封为泰郡王。称号的这个“泰”字，明明告诫他须记得持盈保泰的古训，而弘春全然不能理会，得意忘形，言语轻佻，而又恰逢雍正打算与胤祯修好，便拿他来“送礼”，而郡王一下子降为初封的贝子。

这一回革爵又不比降封，必须申明罪状，当然，这道上谕，主要的是要为胤祯出气，所以特别指出“家庭之间，不孝不友”，革去贝子后，而且“不许出门”，最后指示：“宗人府将伊诸弟带领引见，候朕另降谕旨。”诸子中当然包括弘明在内，事实上嗣皇帝早就做了决定，拿弘春革去的贝子，转封弘明，带领引见，不过避免用“释放”的字样而已。

弘明的年纪比嗣皇帝大，是堂兄，为了表示亲热，嗣皇帝叫他“白起哥”，问说：“你知道我想请十四叔回来？”

“知道。”

“三次廷议的结果，你知道不知道？”

“略有所闻。”弘明答说，“其实都是过虑。”

“这话怎么说？”

“阿玛心如止水，常说：社稷至重，怎么样也不能做对不起圣祖仁皇帝的事。”

“真的这么说过？”

“臣不敢欺罔。”

是如此恭顺的措辞，嗣皇帝更放心了，正在思索如何再进一步求证时，弘明却又开口了。

“有件事回皇上，臣去年得子，是阿玛亲自命的名——”

“啊！”嗣皇帝失声而言，“十四叔的心情，我明白了。”

胤祯为他的这个孙子，命名为“永忠”，忠当然是忠于国，不正就是为了“社稷至重”吗？

“我先封你贝子，好好当差，自然有你的好处。你回去跟你阿玛说，我马上让内务府找好房子，明天进城先委屈住一住。”

将胤祯接进宫，安置在已成“潜邸”的乾西二所——嗣皇帝在乾清宫南庑席地居处；太后看守乾清宫的任务告一段落，已迁回景仁宫；皇后移居西六宫的长春宫；拿空出来的乾西二所供胤祯暂住，是嗣皇帝拿他当“自己人”看待的意思。

幽禁已久的胤祯，复入大内，千门万户，记不起哪年哪月到过。眼中缭乱，心头迷茫，坐在回廊转角之处，望着耸起于蓝天白云之间的屋脊，要思索一下，才认出那是乾清宫。

“阿玛，外面风大，屋里坐吧！”

胤祯黯然无语，懒懒地站起身来，望着弘明，好一会方始开口：“什么时候去行礼？”

“皇上交代，先请阿玛好好儿息一息——”

“息什么？”胤祯打断他的话说，“这十三年，息得还不够吗？”

“皇上的意思，似乎是他先要来看了阿玛再说。还有皇后，也要来见阿玛。”

提到皇后，胤祯的兴致好了些，“我还没有见过呢！听说挺贤惠的。”他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大概等摆完供就来了。”

祭祖谓之“摆供”，这里是指在几筵上祭而言。早午晚一日三祭，夕祭申初，看天色应已祭过。

果然，刚回进屋去。便有太监来报，帝后双双驾到。胤祯有些踌躇，不知是应该迎出去，还是安坐不动。想了一下，采取折中的办法，只站起身来等。

这时弘明已经迎出去了，只听得一声：“伊里！”是弘明跪接，嗣皇帝用满洲话吩咐他“起来”。接着便问：“你父亲呢？”

“在里面。”

“还有什么人？”

“没有别人。”

“那么，”嗣皇帝喊，“牛顺！”

牛顺是乾西二所的首领太监，立即响亮地答一声：“在。”

“回避。”

“喳！”

太监与宫女顿时都躲远了。胤祯在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正在纳闷，不知道嗣皇帝是何用意时，门帘一掀，出现一条高大的白色人影，是嗣皇帝；背后是皇后，白帕蒙首，身材也不矮。屋宇阴暗，面貌却看不清楚。

“十四叔！”嗣皇帝进门便即跪下，接着皇后也下跪了。

胤祯倒吃了一惊，身不由己地，身子也矮了半截，口中说道：“万不敢当。”

“十四叔，”嗣皇帝说，“阿玛不在了！”

人已下世，恩怨都泯，而嗣皇帝这一跪有代父谢罪之意。一切不尽之意，在这片刻之间都表达了。

“快请起来！”胤祯扶着嗣皇帝的双臂，低声说道，“国体有关，传出去很不合适。”

于是叔侄俩相携起身，皇后由嗣皇帝拉了一把，方能站起，却又要以家礼见叔翁。胤祯再三辞谢，终于侧身而立，受了皇后的半礼。

接着是三个皇子来拜见。嗣皇帝已有三子，长子永璜八岁；幼子出生才三个月，尚未命名；次子就是皇后所出，为先帝视为“瑚琏之器”的永琏。胤祯亦听说过这回事，因而格外注目。

那永琏看上去像是个十岁左右大孩子，其实只得五足岁两个月，生得方面大耳，十分体面，不但极懂规矩，而且全不“怕生”，叫一声：“十四爷爷！”有模有样地撩起白布孝袍下摆，磕下头去。

“好了，好了！”胤祯颇为高兴，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揽入怀中，亲了一下，摸着他的脑袋问道，“你今年几岁？”

“六岁。”

“六岁不该念书了吗？”

清朝的家法，皇子皇孙六岁就傅在乾清门东的上书房上学，永琏却是嗣皇帝自行课读。“早就念了，阿玛教我念唐诗。”接着，永琏便朗朗然地念道，“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居然是杜甫的《秋兴八首》。

“玉露凋伤枫树林”七字入耳，胤祯心中一动，用个嘉许而拦阻的手势，让永琏停了下来，然后看着皇后问道：“他是哪个月生的？”

“六月。”

“喔！”胤祯点点头，生于盛夏，与“玉露”“枫树”都无关，他觉得自己是过虑了。

“十四爷爷，你抽烟嘛！”

胤祯不过手刚一伸，永琏便已将他掖在腰带中的那杆玉嘴方竹的短旱烟袋抽了出来，送到他的手中。

六岁的孩子如此机敏实在可爱，胤祯毫不迟疑地将系在项上、挂在胸前的一块玉佩取了下来，扒开他的小手，纳玉于掌，然后握紧了他的手说：“好好儿留着玩，别弄丢了！”

“哟！”皇后急忙说道，“十四叔怎么把爷爷赏的玉，给了孩子？”

这真是其词有憾，其实深喜。原来胤祯生于康熙二十九年戊辰，生肖属龙，自他三十一岁那年，授为“抚远大将军”，特准用正黄旗纛，暗示等于御驾亲征，满朝文武，便知天命有归；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入觐，两个月后便是他的生日，圣祖特赐一枚美玉所雕的蟠龙玉佩，表面似乎因为他肖龙，所以赐此珍玩，其实是再一次地宣布，传位于胤祯的决心未变。如今用它来赏永琏作为见面礼，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因此，既惊且喜的不仅是皇后，更为激动的是皇帝，“十四叔，”他搓着手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永琏！”皇后庄容教导，“给十四爷爷磕头！一辈子都别忘记十四爷爷成全你的恩德。”

话刚完，永琏已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胤祯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摸摸他的脑袋，说声：“乖！好好儿玩去吧。我跟你阿玛有话说。”

这是暗示，皇后亦须回避。等一双母子退了出去，嗣皇帝随即向胤祯请个安说：“太祖高皇帝的天下，不想落在我的肩上，真有恐惧不胜之感！请十四叔教诲。”

“这也是天意！”胤祯略有些迷茫的神情，“十三年积下来，我的话很多，一时还不知道打哪儿说起，你先请坐！”

“是！”

嗣皇帝悄悄走到廊上，细心察看，看侍卫、太监确都是远远站着，不至于会听到屋子里的谈话，方又回了进来，在胤祯身边的白布棉垫子上，半跪半坐。

这时胤祯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小的锦袱，“你阿玛几次想要我这包东西，我看得严，才能留到今天。”胤祯略停一下又说，“既是天意，我今天就传了给你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那锦袱置在正中花梨木八仙桌上，然后甩一甩衣袖，在桌前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这时嗣皇帝亦已起立，见此光景，急忙也跪了下去，心里是又兴奋又好奇，不知道要传给他的是什么。

“你也该行礼。”胤祯说道，“我传给你的是圣祖仁皇帝的手泽。”

一听这话，嗣皇帝就胤祯刚才所跪之处，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礼毕仍旧跪着，等待授受。

于是胤祯郑重其事地解开锦袱，里面是三本毫不起眼的册子。

瓷青纸的封皮，上贴纸色已泛黄的宣纸签条，淡朱四字：“治国金鉴”，一望而知是圣祖的御笔。

“接着！”

“是。”嗣皇帝先磕一个头，然后接过那三册《治国金鉴》，毕恭毕敬地捧在头上。

“你先起来，拿前面的几篇朱谕读一读。”

嗣皇帝答应着，将《治国金鉴》置在方桌上，翻开第一册站着细读。第一篇开头写的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一书谕诸皇子、议政大臣、大学士、九卿、学士、侍卫等”；接下来便是谴责“八阿哥胤禩”与皇太子为仇，看到“观伊等以强凌弱，将来兄弟内或互相争斗，未可定也”，不由得毛骨悚然，圣祖似已预知身后有骨肉之祸，但似乎只是怀疑胤禩及皇长子胤禔会残杀手足。所以在废太子以后，紧接着严谴禔禩二子。却不知怀有异心的，另有其人，谁说人定可以胜天？冥冥中造化弄人，变幻不测，天命敢不敬畏？

接下来是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世祖六岁御极，朕八岁御极，俱赖群臣襄助，今立皇太子之事，朕心已有成算，但不告知诸大臣，亦不令众人知，到彼时尔等自尊朕旨而行。”

这是不是指在康熙四十七年时，胤祯便已为圣心所默许？嗣皇帝停下来细想一想，方知不是，所谓“已有成算”，仍是预备第二次立胤礽为太子。

第二篇上谕，长达三千余言，记明日期是在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已在二次废太子五年之后。嗣皇帝曾在《圣祖实录》中仔细读过，他的记性极好，这篇长谕几乎可以背诵，无须再读。但正当要跳过去看另一篇时，发现有几行加着密圈，这就不容他不细看了。

加圈的那几行字是：“今臣邻奏请立储分理，此乃虑朕有猝然之变耳！死生常理，朕所不讳，唯是天下大权，当统于一，十年以来，朕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俱书写封固，仍未告竣。立储大事，朕岂忘耶？”读到此处，嗣皇帝恍然大悟，这三本册子题名《治国金鉴》，正就是圣祖当年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一一笔录，付与继位之子，奉为施政圭臬。由此以论，圣祖宾天之后，继位的人，自然应该就是持有这三册《治国金鉴》的人。

然则今天这三本可以视为传位凭证的册子，能到自己手里，真正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了。转念到此，对胤祯的感激之忱，充塞胸膈，激动不已，转过身来，又磕下头去。

胤祯却避而不受，从侧面将嗣皇帝扶了起来，挽臂复归座位，方始问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三本册子传给你？”

“十四叔是期望我能恪遵圣祖的遗训。”

“不错！”胤祯极欣慰地，“你能明白我这番心，足见我是做对了。”

“十四叔，我在想，圣祖二次废立时，曾有‘前次废置，朕实愤懑，此次毫不介意，谈笑处之而已’的话，想来是因为储位有归，国本已定，所以有这样宽舒的心情。不知道我的想法对不对？”

“一点不错。那年——”胤祯忽然问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康熙五十一年，我也正是二十五岁。”胤祯徐徐说道，“就从那年起，不论巡幸到哪里，随扈都有我。圣祖常在不经意中，随事施教：‘记住，要这样办！’不过圣祖的意思是，我总得办一桩大事，一则是历练，看看我挑得起挑不起这副重担；再则是让我立了功，再压得住大家。到了康熙五十四年，机会来了，策妄阿喇布坦造反，圣祖就决定让我领兵征讨。

“此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种种部署，格外周详，调兵屯粮，三年之久，才准我用正黄旗纛，意思是代圣祖亲征。等凯旋还朝，圣祖就要内禅了。哪知道为山九仞、功亏⋯⋯”谈到这里，胤祯悲从中来，虽未放声一恸，却是哽噎难言了。

嗣皇帝的处境很尴尬，既不能代父认篡窃之罪，又找不出适当的话来安慰胤祯，只低着头说：“十四叔，你太委屈了！大家都知道。十四叔的让德，与吴泰伯并足千古。”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胤祯心坎里，“我也是以社稷为重，所以忍让。总之，是天意！”他说，“遗诏到达军前，是清字，我的名字跟你阿玛的名字，声音相同，军中欢声雷动，有人就改口称我‘皇上’。只有年羹尧知道，第二个字的一边是真假的‘真’，不是贞坚的‘贞’。”

听到这里，嗣皇帝整顿全神，侧耳屏息，不想漏听下面的每一个字——先帝得位以及固位的经过，包括残手足、杀功臣的前因后果，他大致都已默识于心，唯独年羹尧缘何恰好成为“抚远大将军”的副手，而又恰好成为先帝监视“抚远大将军”的“鹰犬”，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安排？倘为前者，机缘又在何处？年羹尧带兵，虽有令出必行的长处，但骄恣贪酷、瑕多于瑜，以圣祖知人之明，又当人才正盛之际，何以偏偏重用这么一个粗才？

如说是有意安排，安排的又是谁？自然是圣祖。然则做此安排的用意又是什么？这个存在嗣皇帝心中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马上就可以解消，自然兴奋不已。

“十四叔，你慢慢儿谈。”嗣皇帝亲自斟了一杯茶，一面双手奉上，一面说道，“有些事，如果十四叔你不说，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胤祯点点头，啜了一口茶，抬眼望着室中，沉吟了好一会说：“不可与言而与之言，谓之失言；可与言而不与之言，谓之失人，而且也是失己。年羹尧什么翰林！不学无术，不识人，亦不识时。如今想起来，在哀诏到西宁，大家都当我已经继位，只有他的态度与众不同的那天，就注定了他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嗣皇帝怕话头中断，特为接一句：“十四叔，这是怎么说？”

胤祯想了一下徐徐说道：“当时谈到继位，你十五叔以下，根本就不为圣虑所及，因为——”

因为年龄的缘故。原来康熙朝有皇长子胤禔，至皇十四胤祯，一个紧挨着一个，年龄相差不大，甚至有兄弟同年而只差月份的，如皇六子与皇七子、皇九子与皇十子、皇十一子与皇十二子都是同岁。但皇十五子胤比胤祯小五岁，这样，正式以胤字排行命名的二十四皇子，便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类，胤祯以上是圣祖的“大儿子”，胤以下是圣祖的“小儿子”。当康熙五十一年第二次废立时，胤才十八岁，有那么多封爵分府的胞兄在前，更显得他是个“孩子”，哪里有什么继承皇位的资格？比他小的，就更不必谈了。

可是，年龄太大也不行。圣祖自太子废而复立、立而复废，耗尽心血，兼以大病一场，身子大不如前，诸般举措，力不从心，这时才想到继统之主，第一要紧的是精力！倘或中年即位，就算英明强干，励精图治，无奈老之将至，年纪不饶人，纵有作为，亦复有限。因此，选中了他的“大儿子”之中最年轻的一个：皇十四子胤祯。

胤祯生于康熙二十七年，胤礽二次被废时，他才二十五岁，圣祖打算用十年的工夫，耳提面命，陶冶成一个跨灶之子。到三十多岁接位，年富力强，大有可为。当然，胤祯之入选，不尽是由于年龄，亦因德行才智，处处有过人之长。而最难得的是，胤祯有两个特具的条件，为他的诸兄所不及，而可以为圣祖消除身后之忧的。

第一个是，胤祯在兄弟中的人缘最好，敬兄友弟，处处为他人打算，尤其是圣祖最顾虑的皇八子胤禩，自绝觊觎大位之心以后，倾全力支持胤祯，所以只要传位给胤祯，就绝不致有他常告诫诸子的，“将朕遗体置于乾清宫内，尔等束甲相攻”的情况发生。

第二个就更不容易了。原来圣祖亦知皇四子胤禛，生性喜怒不定，弟兄中或者怕他，或者讨厌他，他亦没有把任何弟兄看在眼中，所以随便哪一个皇子继位，在他都会发生纠纷，而唯一的例外，是胤祯，因为是他同母的小弟弟。

“圣祖晚年，常跟你祖母说——”

嗣皇帝的祖母，便是先帝与胤祯的生母，后来被尊为仁寿皇太后而不愿接受的德妃。圣祖先后四后皆崩，妃嫔中为他视作“老伴”，可谈论“家务”的，一个是德妃，一个是皇五子与皇九子的生母宜妃。圣祖的心事，只跟她们谈过——尤其是德妃，因为她是未来的皇太后。

“从古以来，只有太上皇帝，没有太上皇后。要有，”圣祖对德妃说，“就是你了！”

原来圣祖的打算是，到七十岁禅位于胤祯，那时德妃母以子贵，便成了旷古所无的太上皇后。至于所有皇子，他亦都顾虑周详，有个比明太祖分封诸子，守住一座“铁桶江山”更为高明的安排。

他是将他二十多个儿子，分成三类，除了因罪禁锢的皇长子、皇二子也就是废太子及皇十三子以外，皇三子诚亲王胤祉、皇四子雍亲王胤禛、皇五子恒亲王胤祺，到他禅位时，亦都在四十五岁以上，精力就衰，不必劳以国事；皇六子胤祚早殇；皇七子淳郡王胤祐腿有残疾，亦以安享富贵为宜。

皇八子胤禩以下，一直到皇十二子胤祹，在圣祖心目中，都是可以助胤祯治国的，胤以下那班“小儿子”，他相信在胤祯的教导爱护之下，不患不能成才。

这些经过好几年观察筹划而做成的决定，不但德妃与宜妃完全了解，诚、雍、恒三王，亦都深喻，而且有意无意地都表示圣祖的打算是至善之计，一定殚精竭虑，翼扶胤祯。特别是胤禛，显得格外热心。

“你知道不知道，年羹尧是谁保荐的？”胤祯问嗣皇帝。

“那时我年纪还小，一点都不明白，请十四叔说吧。”

“是你阿玛！”

年羹尧是雍亲王胤禛门下的包衣，胞妹又是雍王府的侧福晋。胤禛的私人，派出去帮助胤祯打仗，倘不尽心，作为同母兄的胤禛，先就要加以督责了。因此当胤祯受命为“抚远大将军”时，年羹尧亦被特授为四川总督。

这段内幕，嗣皇帝还是第一次听说，不敢相信而又不能不相信，心里难过极了！生身之父原来是如此阴险的人物，他把什么人都骗了，包括父母在内！想想圣祖一世英雄，十年筹算，到头来，结局比他所想得到的还要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他由衷地鄙薄先帝，但立即又有罪不可逭的感觉，先帝负父母、负兄弟、负功臣——隆科多、年羹尧，但以天下相付，至少没有负他这个儿子，如何可起鄙薄父亲的念头，岂非不孝之罪，上浮于天了？

因为内心有这样尖锐的矛盾，越觉得痛苦，不自知地浮现于形色。看在胤祯眼里，却误会了，以为他是记起另一段隐痛，而因此又触及他自己的一段隐痛。

“天意！”他忍不住又发感叹，“你我有同样的不孝之罪！所不同者，我这里是真太后变成假太后，你那里是假太后变成真太后！”

这一下，才真的碰到了嗣皇帝的隐痛——德妃原来应该是真太后，但有了一个篡窃帝位的儿子，她这太后也就变成假的了；嗣皇帝呢，现在住在景仁宫的太后，只算是“天子八母”的慈母，并不能尊为太后，所以是假。而真正的太后，什么名分都没有，因为是不能露面的。

转念到此，心如刀绞，但心中忽然一动，顿觉如无边黑暗中，发现一星之火，毫不迟疑地起身跪在胤祯面前。

“这，这是干什么？”胤祯大吃一惊，急忙避开，仍旧自侧面去搀扶。

“我的心事，只有十四叔知道，就只有十四叔能成全我。”

“什么事，请起来说！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乐意。”

得此承诺，嗣皇帝方始站起，泪眼汪汪地说：“我娘苦了二十五年，如今有子富有四海，还是要受苦，教我、教我何以为人？何以君临天下？十四叔，你如果不能成全我，我只好让位给弘皙了！”

说着又有下跪之势，胤祯赶紧一把将他扶住，沉着地问道：“你要我替你做什么事？”

“请十四叔领头发起，把我娘从热河接回来。”

“这⋯⋯”胤祯吸着气说，“那不骇天下之听闻吗？”

“可是，可是⋯⋯”嗣皇帝不知道怎么说他心里的那段委屈，好半天才挤出来《诗经》上的一句话，“母氏劬劳。”

“不错！‘母氏劬劳’，不过父亲也不能不顾。你阿玛的笑话闹得够多了，你忍心再给他添一段？”

这句话如焦雷轰顶，看样子生母永远是个不能出头的黑人了！这样想着，热泪泉涌，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你别伤心！你的境遇，比宋仁宗总还好得多，等我来想一想。”

拿宋仁宗来作比，对嗣皇帝真是一种安慰，当时收住眼泪，满怀希望地凝望着胤祯。

胤祯沉吟又沉吟，好半晌问道：“有《宋史》没有？”

“有。”嗣皇帝问道，“十四叔要查什么？”

“我要看一看真宗刘后的故事。”

“那不如看《纪事》，始末毕具。”

说着嗣皇帝到他题名“乐善堂”的书斋中，取来一部武英殿版的《宋史纪事本末》，检出第二十四卷“明肃庄懿之事”，递到胤祯手里。

这一卷是记宋仁宗原为真宗刘德妃的宫女，杭州人李氏所生，刘德妃硬夺了过来，算是她的儿子。李氏忍气吞声，不敢声张，宫内宫外亦绝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刘德妃很能干，能助真宗决大疑、定大计，因而在郭氏崩后的第五年，被立为皇后，其时仁宗三岁；十年之后，接位做了皇帝，刘后垂帘听政，而李氏只是位号名为“顺容”的一名先朝宫眷。

事历多年，秘密渐渐外泄，可是仁宗并不知道李顺容是他的生母。

如是又十年，李顺容重病将死，始进位为宸妃。不久宸妃去世，宰相吕夷简面奏：“李宸妃丧礼宜乎从厚。”

当时仁宗已经二十三岁，但以刘后把持政权不放，而仁宗纯孝过人，亦从未有想亲政的表示，所以垂帘如故。刘后一听吕夷简这话，怕他再说下去会泄露秘密，因而匆匆忙忙拉着仁宗的手就走。由于并未宣示退朝，吕夷简仍旧站在帘外。不久刘后复出，站在帘内问道：“不过一个宫眷死了，相公何以说丧礼宜乎从厚？”

吕夷简答说：“臣待罪相位，事无内外，皆当与闻。”

刘后发怒了：“相公是不是要离间我们母子？”她厉声质问。

吕夷简并没有让她吓倒，从容陈奏：“太后莫非没有想到娘家？如果想保全娘家，丧礼宜乎从厚。”

刘后拿他无可奈何，怒气冲冲地回进去了。吕夷简却又找了刘后的心腹太监罗崇勋来，有一番警告。

“请你面奏太后：宸妃诞育圣躬，而丧不成礼，将来一定会有人家破人亡，到那时，别怪我吕夷简言之不预。”接着交代，应用后服大殓，棺木中须灌水银。

罗崇勋如言上奏，刘后恍然大悟，李宸妃究竟是何身份，仁宗迟早会知道。在她生前，也许不会有何动作；等她一死，仁宗会杀她的娘家人。

于是刘后照吕夷简的建议，殓以后服，水银实棺，由西华门出丧，置于大相国寺的洪福院中，棺木是由四条链子，凌空悬在一口其寒彻骨的大井中。这跟棺中灌水银的作用一样，都是为了保存遗体，因为已可预知，李宸妃的棺木必有重新开启的一天。

到下一年，刘后亦崩逝了，仁宗哀哭不休，他的叔叔“八大王”——真宗的幼弟、行八，宋朝皇子称“大王”，合起来就是“八大王”，生性坦率，专做冒失的事，看他哀毁逾恒，便说了句：“哪里就值得你这么哭不完！”

这一下泄露了机关，仁宗追根究底，才知道李氏临死封妃，而在她生前见过的李顺容，竟是生身之母。这是自古以来未有的终天之恨，又听人说：李宸妃死于非命，因而一面派兵，团团围困刘后娘家；一面下诏自责，追尊李宸妃为太后。

当然，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命驾大相国寺洪福院，从井中将吊着的棺木起出来，打开棺盖一看，浸在水银中的李宸妃，身着后服，颜色如生，才恢复了对刘后的孝心，解除了刘后娘家的禁制。

看完这一卷书，胤祯感叹地说：“李宸妃福薄，晚死一年多就好了。”

嗣皇帝不解所谓，但似又隐隐然觉得他的话中藏着一些很宝贵的东西，到认真去探索，却连影子都摸不到了。

“你娘的身子怎么样？”胤祯又问。

嗣皇帝的生母姓李，浙江绍兴人，原是杭州织造衙门一个“机户”的女儿。有一年圣祖南巡，要找一班织工进京当差，这姓李的机户亦在其中，携带家眷，随众进京。织造隶属内务府，机户之女亦同“包衣女子”一例看待，李家女儿被派到热河行宫执役，相貌甚丑，语言亦不甚通，因而被派了打扫的苦差，而且是在冷僻之处，习劳既久，论到身体，却是既强且健。

得到了答复，胤祯复又踌躇，而且一再凝视着嗣皇帝，神情蹊跷，嗣皇帝怎么样也不能想象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替你想到一个主意，不过这个主意，或许会成了你的‘心中之贼’。”

对这一点，嗣皇帝很不服气，谁说“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他自觉从小便养成了克制的习惯，去“心中贼”亦容易。

因而他这样答说：“我还不明白十四叔说的‘心中之贼’是什么？但果真有此，我的忍力很有把握，足能应付。”

胤祯点点头，“我知道你是能以理驭情的人。”他放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景仁宫太后，衰病侵寻，只怕在世的日子也不久了，既然如此，何妨来个以真作假？”

话刚完，嗣皇帝便彻底领悟了，顿时兴奋非凡，脸上一阵阵发红，血脉偾张，已现于形色。

“皇帝！”胤祯冷冷地轻喝，“克制心中之贼。”

嗣皇帝一惊，也一愣，多想一想终于也明白了他的所谓“心中之贼”，是指什么。

于是肃然答道：“听说十四叔精研内典，我亦略窥门径，儒释原有相通之处，佛家不打诳语，就是儒家的一个诚字。我不敢欺十四叔，我刚才根本就没有这个‘心中之贼’，以后也不会有，纵有也一定能克制。总而言之，我会加倍孝顺太后，让太后多享几年福，我娘苦了多年，再等几年也无所谓。我娘身子极好，一定能等。”

07

胤祯和嗣皇帝叔侄俩这个心照不宣的哑谜，只有两个人知道，一是皇后，二是方观承，都是嗣皇帝自己告诉他们的。再下来就应该轮到太后的父亲凌柱知道了，但当嗣皇帝派方观承去密告凌柱时，方观承率直答道：“此事至臣而止，不宜有人与闻。”

“为什么呢？”嗣皇帝问道，“事先说通了不更好吗？”

“万一承恩公府有人疑惧，稍泄此事，关系极重。”

原来胤祯为嗣皇帝所策划的“以真作假”之计，是因为太后虽仅四十四岁，身体一向虚弱，十天倒有七天卧病，连她自己都知道，“不过拖日子而已”，等她天年一终，不必发表，将嗣皇帝的生母接了来，顶太后的缺，受皇帝的供养，庶几孝道无亏。

但是，胤祯怕做此建议以后，嗣皇帝为了生母，不免时时刻刻会想到，太后何不早早归天。这就是所谓“心中之贼”，有此一“贼”在，左右近侍，窥探意旨，如果要做一件有意让太后不治而死的事，是非常容易的。因此几番踌躇，看嗣皇帝还不像先帝那么狠心辣手，方始定策。嗣皇帝自问无他，保证要加倍孝顺太后，让她多享几年福。可是，别人会不会怎么样呢？

方观承顾虑的就是这一点。倘或跟凌柱说破了，万一太后病势突然沉重，医药罔效，凌柱家必然会有疑问：“到底是天年已经，还是故意把病耽误了？”那岂非千古不白之冤？

嗣皇帝领悟到这一点，惊出一身冷汗，千古之冤，还是身后是非，眼前让人疑心他有“弑母”之嫌，这个恶名如何担当得起？

“不是你提醒我，几乎铸成大错！”嗣皇帝欣慰地说，“真不枉我们君臣的一番遇合。这件事怎么办，我完全听你的。”

于是，方观承做了详细的策划。这个秘密，连“在热河的太后”都不能让她知道。如果发觉现住景仁宫的太后病势将变，随即挪到圆明园；同时将“在热河的太后”悄悄接了下来，准备“顶缺”。已崩的太后，在圆明园内，悄悄埋葬，找机会同葬泰陵——世宗宪皇帝在易州的陵寝。

这样做法，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细细想去亦没有什么使不得。嗣皇帝反复考虑，只有一个疑问，令人不能十分放心。

那个疑问就仿佛像宋朝李宸妃那样，“丧不成礼”——贵为太后，崩而不能发丧，设身处地为人家想一想，似乎死得不明不白，凌柱口虽不言，心怀怨望，仍旧会把真相泄露出去。

这层意思很含蓄地表达了以后，方观承的回答却是明明白白的，怕措辞含蓄，变成语言糊涂，嗣皇帝错会了意，反为不妙。

“这在本朝不乏前例。世祖端敬皇后，奉孝庄太后懿旨，认内大臣鄂硕为父，由汉姓的董改为满洲的董鄂氏。臣的拙见，到时候请‘在热河的太后’，给承恩公凌柱行个礼，认作父女，承恩公府，始终有一位太后，此为至美之事，岂复尚有怨望？”

这是情理一定能办得通的事，嗣皇帝欣然接纳，满怀舒畅，不仅因为他耿耿于怀的孝道有亏，终能弥补，而且也因为即位未几，便得有方观承这样一个心腹股肱之臣。

这不免连带想起识拔方观承的平郡王福彭，回忆当年在上书房，因为出身微贱，为胞兄弘时所欺凌，以及其他堂兄弟所歧视，福彭总是仗义回护、好言安慰的往事，思念之心，异常炽热，恨不得实时能够相见，方始放心。

“福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京？”

“快了！”方观承答说，“早则十天，迟亦不过半月。”

“福彭这趟回京，自然不能再让他回前方了。”嗣皇帝问说，“你看，谁去接替他好？”

“大将军何等职位？臣不敢妄言。”方观承怕嗣皇帝有意试他，是否有恃宠怙权的意向，所以这样很谨慎地回答。

“不要紧！这是我们私下谈论，你尽管举你所知。”

方观承答应着，却仍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只谈要怎么样的一个人才合适。

“此番用兵，意在见好即收，宜乎遣派老成持重的亲贵勋臣。”

“谁是老成持重的？”嗣皇帝叹口气，“亲贵之中，人才大不如前了。”

“或者，”方观承又说，“能听话的亦可以。反正一切进退方略，悉遵圣裁，人才平庸不妨，只要奉命唯谨，一样可收大功。”

这话恭维在暗处，本性自负喜功的嗣皇帝立刻就觉得用老成持重，不如用肯听话的，当时便想到了一个人。

“你看庆复如何？”

庆复是隆科多的胞弟。他家是满洲外戚第一家，尽管隆科多获罪甚重，但他家的一个公爵是革不掉的，先帝特旨命庆复承袭，所取的就是此人谨慎小心、非常听话。

因此，方观承即无提出异议的理由，但心里却不免担忧，因为庆复庸懦胆怯，是最不宜带兵的人。

“还有件事，我亦想了很久了。”嗣皇帝又说，“八叔跟九叔，我想拿他们恢复原名，又有人劝我不可如此，我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所谓“八叔跟九叔”，就是为先帝改名为阿其那、塞思黑的胤禩、胤禟。如果恢复原名，无疑表示当初改名是错了的；这一点还在其次，就怕由恢复原名，引起追究何以改名的缘故，甚至提出昭雪沉冤的议论，那就变成自找麻烦了。

方观承想了一下问道：“请皇上明示，是谁谏劝皇上，不可如此。”

“皇太后。”

方观承原来亦有“不可如此”的看法，听说此论发自皇太后，便不必有何顾忌了，“皇太后圣明。”他说，“皇上如天的度量，臣实不胜佩服之至。不过，以目前而言，改革不宜太锐，以息外间浮议。”

“浮议？”嗣皇帝诧异地问，“外面说些什么？”

“既谓之浮议，皇上似可不问。”

“不！我不能不知道。”嗣皇帝很坚决地，“你是我最得力的耳目，倘或你都瞒着我，我又何能不蔽塞？”

这说话得方观承大为惶恐，“皇上以此相责，臣不能不率直奏陈。”他说，“外间有一种议论，颇为流行，说如今建言论事，只要尽反先帝所为，就是好条陈。”

这一下是嗣皇帝大感惶恐了，“我做错了吗？”他问。

“虽不错，亦宜缓缓图之。”

嗣皇帝不作声，心里在回想他这一个多月来的措施：杀曾静、停止讲解《大义觉迷录》、释放胤祯、起用先朝所罢黜的官员等等，看起来确是像处处与先帝作对，有愧于“三年无改”的古训。

“就算有些事我错了，但总也有不错的事，莫非就因为外面的浮议，我明知其错而不改不成？”

方观承不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无从接口，便只有俯首沉默。

“譬如说，就算八叔跟九叔罪有应得，他们的子孙，就是圣祖的曾孙，难道也应该在玉牒中剔除？”

“是！”方观承答说，“皇上不妨交廷议，甚至两议、三议亦可。”

嗣皇帝心想，这样的办法，做错了有群臣分谤；做对了，议出自上，便是功归于己。便即欣然说道：“好！照你的意思。马上写个上谕来看，我看了就发。”

军机章京拟旨，不经军机大臣，径自发布，鄂尔泰或许能谅解，但张廷玉一定会不高兴。方观承觉得无缘无故树敌结怨，太犯不着，因而婉转陈奏：“皇上的德意，须善为措辞，容臣从容构思，明天复命。”

“也好。”

“阿其那、塞思黑，存心悖乱，不孝不忠，获罪于我皇祖圣祖仁皇帝。我皇考即位之后，二人更心怀怨望，思乱社稷，是以皇考特降谕旨，削籍离宗。究之二人之罪，不止于此，此我皇考至仁至厚之厚典也。”嗣皇帝念到此处，停下来考虑。

“获罪于我皇祖”，是个很好的说法；“思乱社稷”这个罪名，亦与“削籍离宗”的处分相称。只是胤禩获罪于圣祖，胤祯犯颜谏救，激怒了圣祖，要手刃胤祯，佩刀已经出鞘，而胤祯“大杖不走”，幸而皇五子恒亲王胤祺，跪下来抱住圣祖的腿，才未肇惨剧。这段故事，当时满朝皆知。但胤禟人虽痴肥，却颇好学，且因与罗刹国的东正教士有交游，能通他们的文字，为圣祖所嘉许，此亦是好些人知道的事，说他“获罪于我皇祖”，欠缺实据，不无强词之嫌。细想一会，无法更动，只好不管它了。

再看下一段：“但阿其那、塞思黑，孽由自作，万无可矜，而其子若孙，实圣祖仁皇帝之支派也！若俱摒除宗牒之外，则将来子孙与庶民无异。做何办理之处，着诸王满汉文武大臣，翰詹科道，各抒己见，确议具奏。其中若有两议、三议者，亦准陈奏。”

“很好！不过少一段。”嗣皇帝对方观承说，“这件事是先帝误信人言，不能不辨。”

方观承懂他的意思，是要找人为先帝分谤。但这样一写，得罪了好些人，尤其是张廷玉，因而不免踌躇。

“我想在‘与庶民无异’之下加一段：‘当初办理此事乃诸王大臣再三固请，实非皇考本意。’你看如何？”

方观承无法说不妥，想了一下，老实答说：“承旨原系军机大臣之事，臣蒙召独对，恐惧不胜。皇上睿虑，臣不敢妄赞一词，拟请皇上以朱谕发交，俾符体制。”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当然不能让你为难，照办就是。”

“皇上体恤微衷，臣感激天恩，非言可喻。”

于是嗣皇帝动笔写——名为“朱谕”，实在是大丧期间所用的蓝笔。及至发到“总理事务处”，张廷玉心中不悦，却无表示，反倒是果亲王发话了。

“大家都知道的，先帝最信任的是咱们四个人，这‘诸王大臣’四字，不就是指明了是咱们四个人吗？”他有些气愤地说，“我不敢奉此诏，更不能担那个劝先帝惩治胞兄的恶名。”

此言一出，举座失色。庄亲王赶紧拉一拉他的衣袖，轻声说道：“你何必争此文字上的小节？”

“这不是小节——”

“我知道，我知道。”庄亲王急忙拦阻，“非这样无法转圜，你就委屈一回吧。”

听得这话，果亲王不作声了，但廷议时还是托病不到。嗣皇帝已隐约有所闻，为了想知道详细经过，便又在养心殿召见方观承，查问其事。

“皇上圣明。”方观承答说，“臣愚，窃以为以不问为宜。”

这等于证实了有这么一回事，嗣皇帝原就有些担心，果亲王是有脾气的人，现在担心的事出现了，以早做处置为妙。

“福彭快到了吧？”

“是！”方观承答说，“大后天到京。”

“他这次亦仿佛凯旋还朝。”嗣皇帝说，“大家应该去接一接他。”

这天的德胜门大街，显得格外热闹。本来德胜门内、德胜桥北，左有一片汪洋的什刹后海，右有京师“四水镇”之一的积水潭，是避暑消夏的好去处。此时已经入冬，寒柳萧疏，西风瑟瑟，全不似夏天的游客络绎不绝。可是这天一大早便有王公大臣府邸的护卫仆从，携着衣包、挑了食盒，到这里来觅休憩之地；不但沿湖绕潭的名刹像广化寺、万寿寺、瑞应寺、海会庵、净业寺的客座禅房，早已为人定下；那些茶坊酒肆，甚至已闭歇的茶座，亦有人来商借座头。为的是等着迎接定边大将军、平郡王福彭。

平郡王本来就很红，从乾隆皇帝接了位，就更红了。而况又有方观承宣达“大家应该去接一接”的上谕，更不能不到。宦途怕冷不怕热，如果这天不到，为人诧异相询：谁为什么不来？接着就会猜测，此人不认识平郡王，也够不上来接的资格。这话一传开去，就会由热变冷，慢慢吃不开，连到户部领禄米都会遭遇白眼。因此，即令不认识平郡王，够不上资格来接，也非得来凑这个热闹不可。

曹雪芹倒是不想来凑此热闹，但刚说了半句“我有点懒——”就让曹震兜头拦了回去。

“你说什么？你不打算去接？”

“那么多人，也轮不到咱们上前，连面都见不着！去不去接还不是一样？”

“谁说的！”曹震大声答道，“不但见得着面，还有你的差使。”

原来镶红旗都统衙门，跟定边大将军的粮台，在德胜门内外，各搭了一座大敞棚，以备来接平郡王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员歇脚。敞棚又分内外两重，里面的是供平郡王休息及接见少数亲贵重臣之用。而下马伊始，有件事要办，就派了曹雪芹。

“王爷回京，先到宫门请安，要备一个‘恭请圣安’的折子。这是照例公事，但规矩要请王爷先过一过目。我替你把这个差使要了来了，到时候，你拿着缮好的请安折子去见王爷。”

曹震又说：“好好琢磨一下，王爷会问些什么话，该怎么回答。我跟你说吧，已经有消息了，王爷要协办总理事务，千载良机，别人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当这个差使倒他无所谓，只是曹震最后那两句话，却让曹雪芹大起反感。等他一走，向锦儿说道：“这两年我总是在想，该尊敬震二爷，到底是兄长。煞风景的是，刚有那么一点儿敬意，总是让他一句话扫得光光。”

“你就当没有听见好了。”锦儿答说，“不过，他倒是好意。”

“我知道。不过——”曹雪芹考虑了一下，将批评曹震俗气势利的话，咽住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是至亲，似乎也谈不到巴结得上、巴结不上的话。”

“这话，”锦儿笑笑，“我不说了，不然你连我都一起骂。咱们聊点有趣的事。你看，桂三爷家的两姊妹，哪一个出色？”

桂三爷是内务府的司官，与曹家同族，无子而有两女，挑选入宫的期限都过了，急于择配。曹雪芹是选中的“娇客”之一，桂三奶奶特地来托锦儿做媒，已经提过一次，曹雪芹淡淡地不甚在意。时听锦儿复又提起，老实答说：“谁也不出色。”

“你的眼界也未免太高了。”锦儿不以为然，“俗话说娶妻娶德，桂家两姊妹德行、脾气都好，模样儿也不寒碜，应该算是上等人才。偏偏你就看不上眼！”

曹雪芹看她意似不悦，想婉转地做一番解释，思量未定之际，不想锦儿却又改口了。

“这样也好。”她说，“不然倒是委屈了。”

曹雪芹愕然，怔怔地望着她，怎么样也不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原来锦儿是忽然想到，曹家眼看要有一番新局面了——曹是革职归旗的闲散人员，过去几年，平郡王一直想为他谋个起复，苦无机会；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先帝在日获罪的官员，都已开复处分，何况曹亏空公款，业已赔清结案，且有平郡王的照应，不但官复原职，是指股间事，会派好些阔差使，亦在意中。曹家纵不能重见曹寅在日门庭如市的盛况，门风复振，却是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不怕没有高门淑女来匹配曹雪芹，如果早攀了桂家那门亲，岂非“委屈”？

这是她心里的想法，怕曹雪芹说她势利，不肯道破，只郑重叮嘱：“明儿千万起个早！别耽误了。”

这是昨天下午的话。曹雪芹不忍拂她的意，果真起了个大早，带着小厮桐生，骑马一出了德胜门，就看到大道两旁，各有一座大席棚，挂灯结彩，仿佛在办喜事。其时天色还未大亮，但镶红旗属下的官儿，为了巴结差使，已络绎到达；棚外有小贩闻风而至，卖豆汁儿的、卖炒肝的，热气中夹着蒜香，扑到鼻前，真个“闻香下马”。曹雪芹勒一勒缰绳，等桐生圈马回身，他已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小厮，向最近的一个豆汁摊走去。

“芹二爷，早啊！”

招呼他的这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中年汉子，名叫海德，是咸安宫的侍卫。曹雪芹在官学读书时，跟他相熟，两年不见，添了好些白发，人也瘦得多了，曹雪芹仔细看了一下，方始辨出，讶异地问：“你不是老海吗？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嗐！别提了。”海德略停一下，弯着腰将手一伸，“那儿有个冷酒摊子，我请芹二爷喝一盅，驱驱早寒。”

“不行！我今儿有事，不能喝酒，喝碗豆汁儿就行了。”曹雪芹歉意地说，“我在‘御书处’当差，没事找我来，我好好儿陪你喝一顿。”

“是，是！”海德急忙说道，“我都忘了！镶红旗王爷是芹二爷嫡亲表兄，回头见了面少不得有好些体己话说，那就请坐吧！”

说着，海德极殷勤替他要了豆汁，又多要喝豆汁必不可少的咸菜，然后一捞行装下摆，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制钱来付账。

曹雪芹正要阻拦，不道有人比他更快，伸出手来，攥住海德的手腕说道：“老海，你别跟我争！连芹二爷在内，都是我请。”

“尊驾——”曹雪芹抬眼一看，觉得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便即说道，“恕我眼拙，尊驾贵姓？”

“我姓刘，行五，在造办处，有一回来大人让我送蝈蝈盆给芹二爷，到府上去过。”

“啊，啊！”曹雪芹想起来了，这刘五善喂蟋蟀，内务大臣来保最好此道，把刘五养在家里，另外在造办处替他安上个挂名差使。看他衣服整齐，满面红光，大概混得不错，便即问道：“你还在来大人那里？”

“出来了。”刘五连看了海德好几眼，欲语不语，看来是有话当着人不便说。

曹雪芹自然也不便问，招呼着一面喝豆汁，一面闲聊。喝完起身，已掏了块二三两重的碎银子在手，悄悄塞在海德手中，握一握示意他不必声张，然后将刘五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是！早就想求芹二爷去了，难得今儿碰得巧。”刘五答说，“我在来大人那里出了个岔子，给撵出来了，想请芹二爷替我求个情，还让我回去。”

“喔，怎么回事？”

刘五原以为曹雪芹大概会答应下来，约他改日面谈缘由，再定办法，不想此刻便显得很关切地要探问究竟。这个机会自然不可放过，这天冠盖云集，来保一定也要来，说不定曹雪芹抽空跟来保讨个情，事情就成功了。因此，他精神抖擞地说：“原是祥贝子输急了赖人——”

原来京师的赌局，无所不有，斗蟋蟀亦可博彩。郑亲王府的“祥贝子”，最好此道，输赢进出甚大。对垒的豪客中，有一个是来自天津的，红果行的少东郑芝卿，这年手风特顺，不过半个月的工夫，祥贝子已经输了两万银子给他了。

不想中秋之前，祥贝子得了一枚好虫，是有人巴结郑王府，当节礼送给他的。这头蟋蟀是异种，通体重青，却长了两根黄须，郑王府请客，赐以嘉名叫“彰威王”。这由黄须想到曹操的爱子，以勇武著称，外号“黄须儿”的任城王曹彰，谥“威”，合起来便成“彰威王”。

果然，初度交锋，便大彰其威，一个回合便将郑芝卿的“四海无敌大将军”咬得落荒而逃。以后连战皆捷，威名大彰。刘五冷眼旁观，跟郑芝卿说，只有他主人家有一盆虫，可杀“彰威王”之威，但来保所养的蟋蟀，向来不上宝局赌场，刘五禁不住郑芝卿的甘言厚币，私下将那头名叫“铁冠道人”的蟋蟀，借了给郑芝卿。

到得交锋的那天，揭开郑芝卿定烧专用、上有“灵芝图”为记的澄泥蟋蟀盆盆盖，祥贝子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头蟋蟀，想了好一会才记起，问是不是“内务府来大人的蛐蛐”，郑芝卿一口否认。大家都知道来保的蟋蟀是不博彩的，刘五又不在场，祥贝子便信了郑芝卿的话，下了重注。哪知缠斗结果，败下场来。

事后打听，果然是“铁冠道人”克了他的“彰威王”。事过境迁，毫无凭证，找谁也找不上，一口闷气不出，便买嘱了他本旗的一名御史，打算参来保一本，说他“身为大臣，不顾体统，与市井勾结，以玩物诈赌敛财，玷辱官常”。满洲御史常干这种事，但手段大有高下，冒失的会碰个大钉子，“将原折掷还，传旨申饬”；乖巧的便“又做师娘又做鬼”，两头讨好。这名御史就很懂得这一套，怀着请人代笔的“折底”去见来保，说他得罪了祥贝子，赶紧送礼谢罪。来保为人谨饬，大起恐慌，花好几千银子备办了四色珍玩，上门见祥贝子磕头谢罪。祥贝子的一口气算是消了，而刘五在来保那里也待不住了。

刘五讲得很细致，曹雪芹听得兴味盎然，这时遛了马回来的桐生，已使了好几次眼色，无奈曹雪芹视而不见，好不容易等刘五讲完了，赶紧找个空隙插嘴：“二爷，席棚里人到的不少，是时候了！”

曹雪芹回头一望，果然，就这片刻，车马络绎于途，席棚前面，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远远又有两骑，迎面飞驰而来，自然是平郡王的前导仪从。想起要替平郡王预备的请安折子，尚待誊写，不由得有些着急。

“老刘，我可要走了。”他一面急走一面说，“你的事我知道了，我替你想法子。”

“芹二爷、芹二爷！”刘五追上来说，“今儿个，来大人一定也会来，你得便就替我说一说。”

“今儿怕不行。”曹雪芹扭回头又加了一句，“我一定替你说到就是。”

话虽如此，心里却在想，刘五的话也不错，不如就今天找机会跟来保去说，也了掉一件事。转念未定，只见曹震的跟班，气喘吁吁地奔了来说：“芹二爷，我们找了二爷半天了，赶紧吧！”

曹雪芹加快脚步，进了席棚，恰好遇见来保，蹲身喊得一声“来爷爷”，正在踌躇，是否要提刘五的事，一眼瞥见曹震，脸色不甚好看，自然顾不得刘五了。迎上去招呼：“二哥，我来了。”

“你算是白来了！”曹震恨恨地说，“再三交代，务必早到，还是磨到这时候。挺好的一个差使，嗐！”说着，还跺一跺脚。

看样子，那件差使给了别人了。曹雪芹不明白，他何以把这么件小事，患得患失地看得这等重要。当然，心里的话不能说，还得赔不是。

“是我不好！”他说，“遇见个熟人，有事托我，一谈就耽误了。”

“你就是爱管闲事！自己都还顾不过来，管人家的事干什么？”

曹雪芹不作声，曹震却似还有话说，就这时一阵骚动，有人在嚷：“来了，来了！”曹震转身就走，从汹涌的人潮中挤了出去，曹雪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想一想，还是去看个热闹吧！哪知一出席棚，就不能不跪下了——迎接平郡王的王公百官，已排成班次，最前面是亲王、郡王与贝勒；接下来便很清楚地分辨得出，是贝子以下了，因为自皇子、亲王至五等爵，顶戴虽然同样用红宝石，但只有自贝子开始才用花翎。同时也很容易看得出来，谁是宗室。照规制，宗室对亲郡王无跪接之礼，跪接的是王公以下的文武百官。因为如此，曹雪芹也不能不在人丛中跪下了。

这时前队的“顶马”已经到了，十六名由军功上得来的红蓝顶子的护卫，分成两列，昂然行来，那十六匹健壮的大马，由于缰绳收勒，不但马首昂扬，四蹄亦不断在原地踏动，嗒嗒蹄声中，时时有由于限制马足而不耐烦的长嘶，以故行进虽不算快，气势却颇雄壮。

顶马之后，是平郡王所领的镶红旗纛，皂底镶红边的旗帜掩映之下，是一乘十六抬的大轿，洒金羊肝漆的轿身，银顶红盖，轿夫久经训练，步子踩得又稳又快，足以赶得上马蹄。

顾盼之间，轿子已停了下来。扶轿杠的护卫，打开轿帘，出来的贵人，三十来岁，生得温文尔雅，虽经长途跋涉，却看不出丝毫风尘之色。只见他步履安详，直到发现庄亲王，方始急走两步。

平郡王一面撩起行装下摆，一面说一声：“十六爷！真不敢当。”

庄亲王赶紧将他扶住，面对面地端详着说：“倒像发福了！”

“托十六爷的福。”平郡王福彭从容答道，“一踏上归途，饱食终日，四体不勤，如何不胖？”

庄亲王正要答话，瞥见京兆尹带着大兴宛平两知县，弓着身子，侍立在旁；另有个穿蓝布棉袍却戴着红缨帽的听差，一样也是躬身侍立，不过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木盘，盘上三只银杯，杯中自然是酒。当下被提醒了。

“先喝下马杯吧！”说着，庄亲王让开一步，好容京兆尹上前致辞。

“王爷为国立功，奏凯在即。一杯水酒，为王爷洗尘，亦是为王爷预贺。”

等京兆尹说了这几句颂词，身后那名随着主人，历练惯了送往迎来的听差，踏上半步，屈下一膝，将托盘稳稳地高举过顶。

“王爷请！”京兆尹说。

“谢谢，不敢当！”平郡王取杯在手。

那听差身子不动，脸跟托盘却微微一转，面向庄亲王。

“王爷请！”京兆尹又说。

等庄亲王取了一杯，剩下的一杯，便归京兆尹自己。他是地主，庄亲王算是陪客，主客自然是平郡王。三个人举一举杯，各啜一口，应了犒劳、祝贺兼致敬的故事，都将酒杯放回原处。

“多谢大京兆盛意。”平郡王拱一拱手，“皇上特召，急于复命，改日再请教吧！”

刚说的这一句，曹震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右膝着地，半跪着朗声说道：“王爷请里面稍坐一坐，有一道上谕下达，已经在路上了。”

上谕在前一天就下来了，是一道恩诏，方观承特地做了这样一个安排，为的是易于显得平郡王福彭恩眷之隆。等他进了席棚，刚刚坐定，内奏事处来宣旨的太监已经到了。

于是摆设香案，跪听恩诏，恩典不止一端。首先是嘉许平郡王统驭得法，应如何奖励之处，特交吏部议叙；其次是特派协办总理事务，使人联想到三天以前的一道上谕：“果亲王为皇考宣力多年，向因气体稍弱，圣怀时时体恤，令在邸第办事，以保护精神，即遗诏中亦拳拳谕及。自朕即位以来，王总理事务，夙夜勤劳，今天气正寒，朕心深为廑念，或隔数日一入内直；或天气晴暖时，随便入见，所有应办事宜，即在邸第办理。”这明明是不愿再让果亲王“总理事务”，而代替果亲王的人，此刻揭晓了，是平郡王。

此一任命，使得接近平郡王府的人，兴奋不已。那班人一直在关切平郡王的出处，“定边大将军”的印信，移交给庆复以后，还会抓一个什么样的印把子？大家的估计是，会派上好几个差使，可是用人不多，要靠他飞黄腾达，大是难事。不想上谕下达，竟是与庄亲王、鄂尔泰、张廷玉一起平章国事，处在这样一个有实权的位置，何愁不得肥差美缺？

08

“这一下好了！”马夫人极其欣慰地对锦儿说，“四老爷一定可以起复了。”

“是啊！听说王爷交代下去，已经成了。”锦儿答说，“四老爷不但升了官，还派了差使。”

“怎么？”马夫人诧异地问，“还升了官？原来是主事，莫非升了员外？”

“听震二爷说，是升员外。不过内务府一时没有缺，大概要补在工部。”

“那倒一样。一个工部、一个户部，跟内务府原是分不开的。”马夫人又问，“照这么说，派的差使，也是工部的差使？”

“正是，听说派的是陵工上的采办。”

“那可是好差使！”马夫人失声说道，“不过，四老爷只怕干不下来。”

“正就是这话！四老爷忠厚老实人，没有一个人帮着他，就有好差使，也是白搭。弄得不巧，别人得了好处，他枉担一个虚名。”锦儿略停一下又问，“太太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马夫人笑道，“爷儿们的公事，也轮不到我们来出主意。”

锦儿一听话风不妙，便不再开口。原来她是有所为而来的——曹起复，已成定局，是平郡王在军功的保案上，特为叙明，说他以废员自请效力，虽无衔名，而勉力奉公，不辞劳瘁，实属可嘉，拟请以员外郎补实。内务府虽无缺可补，好的是来保调任工部尚书，两代的交情，又看在平郡王的分上，当然要格外照应，跟吏部清吏司商量好，将曹调补为工部员外，派在营缮司，专任陵工采办。一切都已谈妥，三五日内，便有上谕。

恰如马夫人所说的，陵工是好差使，世宗的泰陵在易州，是以前闽浙总督高其倬看定的“万年吉壤”，陵工亦已破土，原以为先帝践祚之日甚长，尽不妨从容动工，以期周详，不想突然崩逝，如今得限期赶工，要快又要好，至于工款，不必计较，国库丰盈，为先帝奉安这最后的一件大事，花上几百万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陵工差使，本来就阔，今番更自不同，因此，曹震食指大动。但既惮于曹方正，怕自告奋勇，会碰钉子；又怕平郡王留住他办粮台的报销，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所以打了个如意算盘，让锦儿来探马夫人的口气，倘能进言，让马夫人说一句“四老爷这差使，关系不小，得有个能干的自己人在身边”，便易于活动了。

谁知马夫人全未理会，看样子也像不大愿意管闲事，那就只好找秋月去问计，不想秋月却是一番正言规劝。

“锦二奶奶——”

锦儿听秋月开出口来，便知要碰钉子。她们自幼便在一起，而且正式认过姊妹的。锦儿生子扶正，下人改了称呼，但不宜再叫“震二奶奶”，免得缠夹不清，于是利用“儿”与“二”的谐音，顺理成章地管她叫“锦二奶奶”，曹家在礼数上的尊卑之分甚严，秋月在场面上是用官称，私底下叫她“妹妹”，或者“锦妹”。

像这样单独相处而用官称，可知有一顿官腔要打。

锦儿当是官腔，在秋月却认为唯其是自己姊妹，才能知无不言，无须以情碍意，“我要说句不中听的老实话，曹家人也不少，不过太福晋跟老小两位王爷，看重的只是一位四老爷。”她说，“震二爷可不能再像以前那个样子了！”

锦儿脸一红，想为曹震稍做辩解，但想到他在南京管公事那时的荒唐，自己都觉得任何辩解，皆属多余。

“话说回来，当时是震二奶奶也有不对的地方，震二爷才正好乱搅和一气。如果震二奶奶行得正、守得住，震二爷也就不敢那么随便。”秋月紧接着又说，“想来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锦儿答说，“我不能比我们二奶奶！我没有她那个本事，我们二爷也未必肯听我。”

“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你。我倒宁愿你没有震二奶奶那种本事，妇道人家，干预外务，绝非好事，小则有损名誉，大则身败名裂。曹家，”秋月重重地说，“错过这一回的机会，再垮了下去，可就怎么样也别指望还有人来照应。”

锦儿对这话倒深有同感。曹家族人甚多，但与曹、曹震的感情都不好。事实上是曹生长在江南，又多读了几句书，久染书香世家的气味，与包衣人家，惯于卑躬屈节、唯利是图的习俗，格格不入；曹震则是一副“大爷”派头，礼节言语，都比较随便，亦为曹家族众视作骄狂，背后的批评，毁多于誉。人缘如此，自然难望有人会在缓急之际，加以援手。

“真是，”锦儿亦颇为感慨，“亏得有平郡王府这一门阔亲戚。”

“一点不错。”秋月正好规劝，赶紧接着她的话说，“因为只有这一门能有照应的亲戚，震二爷应该格外看得重。眼光也该看远一点儿，只要尽心尽力当差，将来何愁没有好差使？再说，陵工上事，油水虽肥，干系也甚重，出了岔子，就不光是抄家赔补亏空的事了。”

这话说得锦儿毛骨悚然！她也听人说过，皇陵的风水，关系至重，要如何修得坚固严密，万世不拔，主事的人尽管出主意，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没有人敢驳一个字；但如陵工出了纰漏，譬如陵中渗水之类，那一下轻则充军、重则斩决，是一场灭门之祸。

因此，她完全接受了秋月的意见，回去见了曹震婉言相劝，死了在陵工上大捞一票的心，不如仍旧在平郡王府当差，迟早会有好差使到手。

曹震何能凭她这一番话，便即死心？事实上他也有他的苦衷，最为难的是，面子丢不起——西城皇木厂、北城地安门大街的那班大木商，早有消息，在他身上很下了一番功夫，每天在砖塔胡同玉秀班、红遍九城的小金铃的香闺宴叙。酒酣耳热之际，曹震一时大言：“我四叔只懂作诗下棋，喝酒玩古董，只要他得了这个差使，还不是一切都交给我？”满话已经说出去了，到头来全不是那回事，以后还有脸见人？

这段心里的话，却不便跟锦儿说，说了一定会挨顿骂，因而只好找理由驳秋月的话。

“唯其如此，我更得在四老爷身边，有我在没有人敢欺四老爷。”曹震又说，“我也不是想在陵工上大捞一票，循规蹈矩，分到我名下的回扣，也很可观了。我不但不会去瞎搞，相反的，要好好花些心思，帮着四老爷去查核账目。四老爷连算盘都不会打，如果没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那才真的会出大乱子。”

锦儿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但想起他在南京的劣迹，就不能尽信他的话，当下冷笑着说：“哼！你早知道这些，也不至于会落到今天。”

“今天怎么样？今天不是挺好的吗？”曹震大声说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老太爷在日，不知救过多少人，四老爷从未害过人，就是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是、是。”锦儿抢白，“你阴功积德的好事做得太多了！”

“我做过什么伤阴骘的事？无非多花了几文而已！连寡妇人家的门都没有踹过，什么地方伤了阴骘，不然，就算你肚子争气，我也不能有一个白胖小子。”说着，便摸摸索索地在锦儿身上起腻。

“去！”锦儿一把推开了他，起身就走。

“你别走！”曹震拉住她说，“咱们好好儿说说话。”

于是曹震委婉解释，当初是跟震二奶奶赌气，她在公账上落私房，他也就敞开来花了。

如今不比从前，第一是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不能忘记当年抄家的教训；其次是年纪长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荒唐；最后恭维锦儿，“家有贤妻，夫不惹祸”。复又提出保证，只要锦儿帮他把这件事谋成了，他情愿受她的管束。

锦儿心思已有些活动，但总觉得他的话说得太好听，欲信不可，因而忍不住问了一句：“莫非你真的没有额外的贪图？”

“有的，我是贪图保举。”曹震答说，“粮台在后方，军功保举好不到哪里去，而况还要尽四老爷在先，我就更谈不上了。陵工的保举，向来优厚，我来巴结上七品笔帖式，想法子升上主事，那时放关差、放盐差、放织造，说不定还回南京‘老家’呢！”

这几句话将锦儿说服了，“好吧！我再来想法子。”她说，“不过不能急，我慢慢儿跟秋月去磨。”

“只要你肯去办就好，我不急。反正四老爷起复，也还有些日子。”

09

出乎意料的是，起复的上谕在第三天便已“明发”。不过曹本人在前一天就知道了，是方观承来送的信。曹本来就稳重，自从归旗以后，更是谨言慎行，变得十分深沉，接到方观承道贺的信，也不声张，只跟邹姨娘说：“我得到王府去一趟，你把我的公服赶快收拾出来，不定什么时候用。”

“啊，有信息了？”邹姨娘又惊又喜地问。

“是方老爷来送的信，上谕明天就下来了。”

“那，公服后天谢恩才用，来得及。”

“不！”曹摇摇头，“信上说，也许明天会召见，让我一早进宫听信儿。”

“唷！那可真得赶紧了！”邹姨娘凝神想了一下，“顶戴是赵姊收着的，等我跟她去要。”

“赵姊”就是赵姨娘，邹姨娘说完了要走，却让曹拦住了，“不用白石顶子。”他说，“你不必告诉她。”

不用白石顶子，自然是升了官了，邹姨娘虽不识字，但虚心肯上进，这么多年看着、听着，对官场也很在行，曹能升一个什么官、应戴什么顶子，不必再问。

“啊，想起来了！还没有跟老爷道喜呢！”说着，她笑盈盈地屈膝请安，“恭喜老爷！”

“起来，起来！别闹这些虚文。”

邹姨娘不但不听，起身又请安，又来一句：“恭喜老爷！”

“不是道过喜了吗？”

“刚才是贺老爷起复。”邹姨娘说，“这回是贺老爷升官。”

“你也真多礼。”曹笑着，伸手去搀邹姨娘。

这一握，使得曹心头浮起一阵无可言喻的兴奋。半老徐娘，而又饱食终日，不亲井臼，那双手大致温润丰腴，入握足逗绮思，邹姨娘的手，便是如此。曹自然是握惯了的，但只是敦伦之际，摸索牵引，当个瞎子的“明杖”来用，像这样白天相握，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一向讲究真心诚意的他，因而便心头一震，接着便有犯了罪的感觉。不过马上又有另一个念头：像这样的罪，犯一犯又何妨？

在邹姨娘，不免受宠若惊，而且本性也比较拘谨，怕丫头见了，会当笑话去说，所以挣脱了手，低着头说：“老爷请吧！晚上我做两个菜，给老爷下酒。”

到得平郡王府，先见老王。他们郎舅之间，性情不同，爱憎有别，老王的声色之好，曹不以为然；曹所喜的那些风雅的玩意，老王认为迂腐，因而见了面，做了一番照例的寒暄，便无话可说了。

“你看你大姊去吧！”

每次见面，总要等老王说这么一句，才算结束了默然相对的僵局，曹请个安退出，到了太福晋那里，倘或别无坐客在，姊弟相叙，倒有许多话说，谈的当然是家务。

“恭喜你啊！”太福晋一见面就说，“听说你的事成了。”

“是啊！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曹答说，“刚才接到方问亭的信，还说郡王有话要跟我说。”

“他刚回来。”太福晋当即唤住一个丫头，“你跟大爷去回，说四舅老爷来了。”

于是谈着家常等候，不多片刻，那丫头回来复命，说平郡王请“四舅老爷”在书房见面。见面道了谢，平郡王头一句就是：“四舅，你得到热河去一趟。”

“是！”曹问说，“是行宫有事要办？”

“名义上是行宫的差使，实际上办赐园的事。”

这“赐园”当然是指先帝居藩时，圣祖在避暑山庄——热河行宫附近的狮子岭下所赐的“狮子园”而言。曹已猜到两三分了，但不宜先说，只点点头，全神贯注地听着。

“古往今来，传奇不少。”平郡王背着手一面踱方步，一面慢吞吞地说，那沉着的语调，浑不似出于三十多岁的天潢贵冑之口，“庶民，乃至宰辅，有身世之谜可以传奇，即成不朽。可是，皇帝就不同了。”

这自然是指“今上”——乾隆皇帝而言，但平郡王说这话的用意，曹却无法推测，只好依旧静听下文。

“皇帝的身世是个传奇，天下惊骇，祸莫大焉。”平郡王突然站住脚说，“四舅，这趟热河之行，千万要隐秘。”

“是。”这一点，曹是很有把握的，所以满口答应，“一定，一定。我一定悄悄来去，勿使人知。”

“四舅，我的意思，不是行踪的隐秘，到热河以后，办事要隐秘。”

“喔，”曹答说，“到底是什么差使？郡王还没有交代下来呢！”

“是这样的——”

原来皇帝的生母，本是热河行宫宫女子的李氏，一直住在狮子园，并且也不是占用正式的殿阁，而是在僻静之处，建了三间平房，作为她的安身之处。多年以来，相安无事，最近却不同了。

这也难怪，生子贵为天子，任何人都不免会在感情上大起波澜。李氏自觉二十五年漫长的岁月，毕竟熬过来了，终于要出头了，言语举动，大失常态。皇帝对这一层身世之痛、不孝之罪，椎心泣血，却始终不能像宋仁宗那样，出以明快的措施，日夜焦忧，无可与言之人，直到平郡王内召回朝，才能一吐肺腑。

“如今除了上慰圣母以外，别无善策。”平郡王说，“我在皇上面前，保举四舅，到热河就是这件差使。”

“这，”曹顿觉双肩负荷不胜，“郡王实在是太抬举我了。郡王知道的，我不善于言辞。”

“我知道。不过，实在是无人可以托付这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大事。”平郡王想了一下说，

“你不善言辞就带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去。到了热河，相度地形，为圣母另建新居，规制不宜崇闳，装修务必妥适，为皇上略伸奉养之义。至于另外有一句很要紧的话，如何婉转上陈圣母，可得要四舅好好费一番心思了。”

“喔，是怎么样的一句话？”

平郡王点点头，表示会给他答复，但却蹀躞久久，方始将曹邀进来，促膝密谈。

“现在的皇太后，身子很不好，在世的日子也有限了。恂郡王替皇上划策，定了一条李代桃僵之计，将来让圣母顶当今皇太后的缺。”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说，“当今皇太后母家，失一后，得一后，何乐不为？一定可以说得通，关键是圣母的形迹要隐秘，将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后。否则天下观瞻所系，事情就办不成了。”

曹正襟危坐地听完，以平静而缓慢的声音答说：“这应该不是一件说不通的事，而且话也不难说。”

“你有把握吗？”平郡王显得有些诧异。

因为曹并不善于辞令，居然有毫不在乎的表示，是不是未曾了解其中的难处？不能不做此一问。

“是。”曹仍是从容的神态，“不过有一层难处，见了面称呼如何？”

这确是难处，而且是以前所没有的，因为在嗣皇帝未继位以前，从没有人谈过他的生母，当然也就没有谈如何称呼的难题。自八月廿三以后，不知是谁叫开头的，称之为“圣母”，这是个很恰当但非直接的称谓，当着“圣母”的面，该如何叫法，确实需要好好斟酌。

平郡王被难住了，只能反问：“四舅，你看呢？似乎还不能用太后的尊称吧？”

“用太后的尊称，当然也未尝不可，不过太后有太后的仪制，仅有尊称，并无其他尊礼太后之处，忒嫌亵渎，大非所宜。”

平郡王深深点头，想了一下说道：“这一层慢慢再想吧！或许有往例可援，亦未可知。”

这倒提醒曹了，“似乎可用当年称密太妃的例子。”他说，“暂且称之为李娘娘。”

“喔，”平郡王问说，“是怎么个例子，我倒记不太清楚了。密太妃娘家不是姓王吗？”

“是！”

“可是，京里从没有人把密妃叫成王娘娘。”

曹紧接着答话，也用了“可是”，他说，“苏州人还是管密妃叫王娘娘，不但形诸口头，且还见诸奏折。”

“是——”

“是李舅太爷的奏折。”

“李舅太爷”指李煦。当康熙四十二年，圣祖第五次南巡时，适逢五旬万寿，早年所纳妃嫔，皆入中年，生子成长，不但皆有爵位，而且都已娶妇生子，这些做了祖母的妃嫔，圣祖不便再让他们在左右侍奉，供贴身奔走之役。

于是作为皇家臣仆的江宁织造曹寅、苏州织造李煦，为了孝敬主子，物色了两名江南佳丽，替代那些四十以上的妃嫔，照料精力未衰的圣祖，这与前朝佞臣之献色媚主以固宠的情形是不同的。

这两名江南佳丽，身世都不坏，一个来自海宁陈家，封为勤嫔，即是果亲王胤礼的生母；另一个产自姑苏，姓王，封为密嫔，她的父亲叫王国正，是个监生，因为密嫔的关系，赏了个知县的衔头，仍旧住在苏州，生活由李煦照料。

曹从小便听人说过，王娘娘的娘家在苏州。有一年王娘娘的老太太病殁，曹正在苏州李家做客，亲眼看到李煦密折奏报，王娘娘之母于某年月日病故，为之料理丧事，朱笔批示：“知道了”。因此，他敢肯定地说，“王娘娘”的称呼见诸奏折。

平郡王也知道，当时江南对后妃宫眷，还沿用宋明以来的称谓，唤作“娘娘”，与北方用官称，或者旗人称“主子”都不同。所以同意了曹的建议。

“皇上把李娘娘的事，托付了给我，我又托付了给四舅。”平郡王说，“四舅得要有个得力的帮手才好。”

“我，”曹答说，“我只有带我侄子去。”

“你是说通声？”平郡王说，“通声在粮台上的名誉不大好，四舅可得好好管一管他。”

“是！”曹很郑重地答应着，稍停一下又说，“我还想把雪芹带去历练历练。”

“对了！”平郡王仿佛突然被提醒了似的，“从我回来后，还没见过雪芹，他在哪儿当差？”

“在武英殿御书处。”

“他书读得怎么样？”平郡王很关切地，“太福晋常跟我提，说老太太在九泉之下，不放心的就是二舅的这个遗腹子，要我格外留心，好好提拔他，我不知道他能干什么。再说，”他迟疑了一会，很吃力地说，“朝廷的名器，也不是我可以滥给的。四舅，你说是不是？”

“是！雪芹资质不坏，不过，性气浮动不定。所以这一回，我决定把他带在身边。请郡王上陈太福晋，放心好了。”

10

帮着接待了一整天的贺客，曹雪芹回到家已在二更时分。上房窗帘低垂，但缝隙中透出来的光线很强，可以想象得到，马夫人一面在灯下跟秋月闲谈，一面在等候爱子。

“芹二爷回来了。”

随着小丫头这一声喊，棉门帘掀起，迎出来两条纤影，背着光看不清面貌，不过秋月的身材是熟悉，另一个要到走近了才看清楚。

“锦儿姊，是你！”曹雪芹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来了。”锦儿答说，“今儿不回去了。”

“好，好！”曹雪芹很高兴地说，“好久没有跟你痛痛快快聊一聊，今儿可以做个长夜之谈。”

“快进去吧！”秋月催促着，“外面风大。”

进了屋子，只见马夫人自己从白泥炉子上，取下水壶在沏茶，怜惜地望着爱子，“看你冻得脸都红了！”看曹雪芹卸了“卧龙袋”伸手去烤火，急忙又说，“别烤火！看长冻瘃，让我看你的手。”

曹雪芹便坐在母亲身边，伸出手去，只见手背已现红肿，马夫人便握住了，使劲揉着，让血脉流通。这是唯一受了冻而可以不长冻瘃的办法，但揉的人很吃力，曹雪芹心有不忍，抽回手去说：“行了！”

“再揉揉！”锦儿为马夫人接力，一面揉，一面问，“客人多不多？”

“多！”曹雪芹答说，“来了就走的不算，留下来吃饭的，有四桌人，申时开席，起更方散。”

“四老爷很高兴吧？”

“起先兴致还不错，以后就有点儿扫兴了。”

“怎么呢？”

“听说季姨娘跟邹姨娘拌嘴。邹姨娘已经让她了，季姨娘却是越吵嗓门儿越大，四老爷进去喝了几句，才安静下来。”

“莫非也没有个人劝一劝？”马夫人问说。

“太太也是！”刚进门的秋月接口笑道，“季姨娘的脾气，太太难道还不明白？不劝还好，一劝更坏。”

“原是越扶越醉的脾气嘛！”锦儿急走直下地问，“震二爷呢？回去了？”

曹雪芹想说实话而突然意会到一件事，他知道曹震为内务府的朋友约到西城“口袋底”一处勾栏人家喝酒去了。刚才听锦儿说她今夜不回去，想来曹震绝不会放弃这个不必“归号”的机会，多半就在口袋底停眠整宿了。倘或说了实话，锦儿一定不悦，如此一个温暖如春的寒夜，搞成个煞风景的局面，何苦来哉！

因而他含含糊糊地答说：“大概是吧，我没有太注意。”接着顾而言他地问秋月，“你端进来的是什么？”

“今儿请锦二奶奶吃烤鸭，我拿鸭架子熬了一锅香粳米粥。你吃不吃？”

“怎么不吃？”曹雪芹答说，“先是忙着招呼客人，等送走了两拨客人，可以坐下来吃一点、喝一点了，哪知道季姨娘拌口舌，看四老爷那脸色，我哪儿还有胃口？这会儿倒真有点儿饿了。”

“这么说，是连酒都没有喝？”锦儿问说，“怎么脸上通红？”

“刚才是风吹的，这会儿是火烤的。”

“是没有喝什么。”秋月接口，“没有什么酒味儿。”

“那，我陪你喝一盅。”锦儿又看着马夫人说，“太太也喝一点儿，天气冷。”

“不！我瞧着你们喝。”马夫人问秋月，“不有尚家送的醉蟹吗？”

“东西可多着呢！也不止尚家。可惜，要在这儿喝，有样好东西不能端上来。”

曹雪芹知道，一定是陈年火腿，在马夫人屋子里，不能有清真禁忌的食物上桌，当即说道：“明天吃也一样。有醉蟹就行了，这玩意我有两三年没有尝过了。”

“以后，短不了你的。”锦儿向马夫人说，“我那儿也是一样，平时不送礼的送了，平时不往来的来了。”

“真是，想想刚回旗那时候，冷冷清清的日子，真正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真也亏得还有个四老爷。”马夫人亦颇有感慨，“还是老太爷的眼光厉害，当初那么多侄子，独独把四老爷带在身边，说他为人忠厚、正派。小王也就是因为他正派，才会另眼相看。”

“人总要学好。”锦儿对曹雪芹说，俨然长嫂的口吻，“千万别学你震二哥。”

“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一件事，“说震二哥不愿意上热河，是不是？”

“是的。”锦儿答说，“刚才我跟太太就在谈这件事，他也有他的说法，四老爷刚刚熬出头，凡事都得小心，怕有人嫉妒四老爷，在小王爷面前说坏话，得有人在京里替他留意照应；再说，热河要动什么工程，事情还是得在京里办，与其将来又回京来找人估价、烫样，要钱、要料、要人还得跟各处打交道，倒不如干脆就留在京里，来得方便。你看呢，他这个打算错不错？”

“这些玩意，我不大懂。不过，我听说，震二哥不去热河，是那班木商撺掇他，想法子谋陵工的差使。”

“喔，”锦儿脸一红，实情确是如此，她瞒着未说，不免内愧，但此时只能否认，“有这话？我可不知道。”

“你倒问问他！”马夫人以告诫的口吻说，“别让他老瞒着你。如今是咱们转运的时候，千万不能胡来。”

“是！”

锦儿恭敬地答应着，想为曹震辩白几句，却一时想不起该如何说法。及至秋月带着小丫头来摆设餐具，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喝着酒闲谈，锦儿不免又提起曹雪芹的亲事，马夫人叹口气瞅着爱子说：“你今年二十一了！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曹雪芹咬着醉蟹，只是咀嚼辨味，秋月提醒他说：“太太在跟你说话呢！”

“我知道。”曹雪芹抬起眼来，停了一会，突然说道，“我替娘娶个儿媳妇好了。”

“这叫什么话！”马夫人大不以为然，“你当我急着抱孙子？我可不比那些只顾自己、不顾下一辈的人，如果不是你中意的人，成天不是拌嘴，就是彼此板着脸，是那样子的话，我宁愿不要儿媳妇，免得成天替你们犯愁。”

“太太见得真透彻。”锦儿接口说道，“反正已经等到这时候了，爷儿们不比大闺女，只要太太不急着抱孙子，就二十三四成婚，也不算晚。如今不比前几年，很可以拣一拣、挑一挑。”她又问秋月，“你说呢？我这话错不错？”

显然地，这是希望秋月帮腔，但秋月有秋月的想法，她倒是希望曹雪芹能早日娶亲，因为她已经从各方面看出来，曹雪芹已沾染了名士习气，诗酒风流，不修边幅，再下去说不定会走上“邪路”。

因此，她不答锦儿的话，只说：“拣一拣，挑一挑，也得先有能拣能挑的人才行。”

“有、有。”锦儿一迭连声地，“起码有三四家。”

“你倒说，是哪几家？”马夫人回顾一个小丫头说，“四儿，你把我的豆蔻盒子拿来。”

四儿取来一个珐琅嵌金丝的豆蔻盒，内中盛的却是槟榔，马夫人取了一块含入口中，徐徐咀嚼。锦儿知道，马夫人在晚上嚼槟榔，便是打算晚睡了，这当然是对她的话题感兴趣的缘故。

其实，曹雪芹对自己的婚姻又何尝不感兴趣？只是相了几次亲，无一不是庸脂俗粉，而事前安排见面，事后饰词推托，麻烦多多，且往往不是得罪了坤宅，便是惹得冰人不悦。因此，他放出一句话去：“我自己会找！看中了再请人出来做媒，诸亲好友不必费心吧！”

就为他这句话，从此再没有人来为他提亲。例外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邹姨娘，另一个就是锦儿。

“先说一家，是正蓝旗的，汉姓是杨，怡王府总管的小姐，今年十九岁，模样儿脾气都好。我见过。”

说到这里，锦儿停了下来，看大家是何反应。可是她失望了，包括马夫人在内，大家都很沉着，也就是毫无表情。

“你才说了一家。”秋月开口了，“说第二家吧！”

“第二家也是内务府的。在奉天，官是主事，听说掌权——”

“是的。”曹雪芹插嘴说道，“盛京内务府的主事，等于‘堂郎中’，总管是盛京将军兼，挂个名而已。”

“慢点！”马夫人思索了一下问说，“是不是由广东海关调回来的，姓赵？”

“好像是他，赵小姐会说广东话。”锦儿问说，“太太知道这一家？”

“怎么不知道？说起来还沾点儿亲呢！”马夫人又说，“这位小姐娇生惯养，不太懂规矩。你说第三家，有第三家没有？”

锦儿点点头，欲语不语地考虑了一会才说：“第三家这位小姐实在可惜了。高不成、低不就，耽误了好几年，只怕比芹二爷还大几个月。论相貌、性情，绣一手好花，做一手好菜，肚子里的墨水，也很不少。只为父母爱惜，本人眼界也高，以至于耽误到现在。”

“既然样样都好，何以不能匹配高门？”秋月问道，“莫非出身不好？”

“出身怎么不好？老爷子做过知府，是十四爷的亲信，就为了这层关系，革职永不叙用。你想，有身份的人家，谁敢跟他结亲？低三下四的，她家又看不中。高不成低不就，那位小姐还赌气，定下一个规矩，来说媒的，她要面试。”

“试谁？”秋月问说，“试媒人？”

“试媒人干什么？自然是试新郎官。”

“这倒好！”秋月开玩笑地说，“芹二爷，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曹雪芹却真有跃跃欲试之意，“锦儿姊，”他问，“她姓什么？”

“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她家老爷子叫龄纪，老家在黑龙江。”

“这名字倒还听说过。”马夫人插进来说了一句。

“既是革职永不叙用，必有明发上谕。”曹雪芹说，“娘大概是听谁念‘宫门钞’，听过这个名字。”

“大概是吧。那两年天天打听消息，一忽儿谁抄家，一忽儿谁充军，听得人心惊肉跳，也纳闷儿，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马夫人紧接着又说，“这龄家，没有人敢跟他结亲，咱们也别惹祸吧！”

“娘！”曹雪芹立即提出不同的看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人都昭雪了。十四爷不是也回自己府第了吗？我看这位龄知府官复原职，也是迟早间事。”

听他的口气，是回护着龄家，其意可知，但谁也不愿怂恿他去“应试”。马夫人是因为曹家重振门风，正当转机，凡事必须慎重，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恂郡王颇为当今皇帝所尊礼，但也要看龄纪当初是何罪名，不可一概而论。

秋月是从自己的体验中，有所警觉，龄家的小姐青春虽说未全耽误，但既在赌气，性情恐已不免流于乖僻，而曹雪芹也不是怎么肯随和的人，万一意见不合，彼此不谅，必成怨偶。

至于锦儿，因为跟龄家并无交往，龄小姐品貌如何，也只是耳闻而已。倘或传闻失实，贸贸然去说媒，结果一定落一场没趣。顾虑及此，决定打听确实了再说。

看举座沉默，曹雪芹不免失望，在他，别样可以忍耐，唯独好奇心不能满足，心痒痒的六神不安。踌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锦儿姊，”他问，“那龄小姐是怎么个试法？照说，她应该是个才女啊！怎么没有听人提过呢？”

“你别忙！等我打听清楚了告诉你。”本来有这一句话就够了，锦儿不留神又加了一句，“是不是才女不知道，不过听说真有人上门愿意试一试，结果被刷下来了。”

这一下曹雪芹自然要追根了，“是怎么被刷下来的呢？”他问，“那位小姐出了什么题目？”

“这，”锦儿笑道，“你可是把我给考住了，我怎么能说得上来？听说按考场的规矩出题目。”

曹雪芹大为诧异，而且也不能相信，因为出乎常理之外。大致所谓“才女”，无非工于吟咏，能做一篇古文或者四六，已是百不得一；若说按考场的规矩出题目，那便是八股文的行家了，闺阁中有人通晓此道，可说是一种异闻。

“罢了，罢了！果真是不栉进士，何至于好此腐气满纸的时文？”

这两句话，只有秋月听得懂，触起她的心事，很想乘机规劝一番，但话到口边，终于还是忍住了。

“芹二爷，”锦儿忽又正色说道：“当着太太在这里，你倒是正正经经说一句，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且不说老太太，二奶奶在日也常对我说，芹官的亲事是要紧的，大家都得留心。我一定要替二奶奶了这个心愿，开了年，我专心来办这件事。不过总要你自己有这个心才行，不然，旁人瞎起劲，岂不是太无聊了？”

看马夫人是深以为然的神情，曹雪芹想起祖母在日的关切，以及一家人对他的期待，顿觉娶妻生子，是他的一种必须早日履行的责任，那就必得降格以求了。

“我也并没有什么奢望，”他说，“凡事过得去就行。”

“怎么叫过得去？眼界有高下，别人看得过去了，你说还差着一大截，这样，事情就难办了。最好你说个大概出来，譬如模样儿高矮肥瘦，性情是喜欢静的，还是好热闹的。说得越详细，找起来越容易。”

“照你的说法，”曹雪芹笑道，“我看最好开个单子出来。”

“对！”锦儿却不当他是玩笑的话，“如果你真的有心，就一条一条开出来，我好好替你物色。你别怕麻烦，终身大事，一时的麻烦，换来的是一世的福气。”

锦儿这样认真热心的态度，马夫人与秋月都很感动。“锦二奶奶的这番盛意——”秋月说道，“芹二爷，你倒真是不能辜负。果然，你有诚意，也不必你麻烦，赶明儿个你说我写，开出单子来交给锦二奶奶。”

曹雪芹觉得这样做法，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没有人这么做过。”他说，“不太郑重其事了吗？”

“婚姻大事，”马夫人接口说道，“哪里是儿戏！”

众口一词，都赞成照他自己的那句“戏言”去办，曹雪芹也就无可推托了，“好吧！”他向秋月说，“反正，我的好恶，你完全知道，你替我开好了。”

“对！”锦儿怂恿着，“你明天就开，开出来让芹二爷看，他不中意的再改。不过，要切实一点才好。”

“你放心！”秋月答说，“芹二爷不说只要过得去就行了？我只开过得去的条件。”

“嗯，嗯！”锦儿凝神想了一会发问，“四老爷说了没有，到热河要待多少日子？”

“三四个月。”

锦儿表示有三四个月的辰光，一定照曹雪芹的条件，找到“过得去”的“芹二奶奶”明年秋天办喜事，马夫人后年就可以抱孙子了。

看她说得极有把握，马夫人便一直在脸上浮着笑容。但秋月却没有她们那样乐观，这一夜同榻夜话，不免又谈了起来，秋月忽然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芹二爷为什么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枉费了你许多工夫？”

“不是早说过了吗？他的眼界太高。”

“那么，眼界又高到什么地步呢？”

“这就很难说了！”锦儿发觉她话中有话，当即又说，“看样子，你倒像是能说出个究竟来？”

“告诉你吧，也不一定是眼界高的缘故。他有几个人的影子，在心里抹不掉。”

“喔，”锦儿对这句话大感兴趣，从枕上抬起头来，侧着脸说，“你这话有点意味。是哪几个？春雨？”

“春雨自然是一个，不过比较淡了。”

“浓的呢？”锦儿想了一下问说，“绣春？”

“是不是！你也想象得到。”

“我是猜的，你总看出点儿什么来吧？”锦儿又叹口气，“咱们这几个，就数她命最苦，到现在生死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呢？”

“谁知道，如果真的⋯⋯”

秋月住口不语，锦儿当然要追问：“怎么不说下去呢？”

“不是我咒绣春，真的有确实消息，不在人世了，对芹二爷倒是一桩好事。”

“怎么？”锦儿想了一下说，“照你这么说，不光是抹不去影子，竟是至今不能死心。”

“也差不多。”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他自己告诉你的？”

“虽不说，看他作诗就知道了。”秋月又说，“他作了诗一定给我看，唯独有几首一直不肯拿出来。”

“那么，你是怎么看见的？”

“你真老实！”秋月笑道，“我不会偷吗？”

锦儿哑然失笑：“大家都说你是圣人。圣人也会做贼，可是件新闻。”她又问说，“他在诗里怎么说？”

“念给你听听好不好？”

“不必！我也不懂。你只说意思好了。”

“诗里的意思，只有自己去体会，讲不清楚。总而言之，叫作万般无奈。”

锦儿将她们的这番对话，好好体味了一会，才知道自己对曹雪芹所知太少，但此刻触类旁通，却又大有意会。踌躇了好半晌，终于把她的感想说了出来。

“他心里抹不掉的影子，大概也有你在内。我看，如果你有个归宿，他倒是去了一桩心事，反而死心塌地了。”

“你别扯上我！”秋月脸上发烧，有种无名的烦恼，“你别替我多事。”

“好姐姐，”锦儿急忙含笑赔不是，“千万别恼我！”

“谁恼你啦！”秋月觉得话说得太多了，“不早了，睡吧！”

锦儿不便再作声，但却了无睡意，忆前想后，思绪纷涌，突然想到一个人，毕竟忍不住又要跟秋月谈了。

“你睡着了没有？”锦儿轻轻推了她一把。

“快睡着了，干吗？”

“有个人，芹二爷一定中意。凭什么我说这话呢？”锦儿自问自答地，“因为这个人模样儿、性情，跟绣春很像。”

“喔，”秋月不免好奇，“是谁啊？”

“是街坊张老爷家，一个守望门寡的侄小姐。”

“守望门寡？”

“是啊！就是这一点不好。不过，芹二爷是克妻的命，也许两下一冲，彼此都好了。”

“你这话倒新鲜。”秋月笑道，“可不知命理上有此一说没有？”

“那也容易，我先拿芹二爷的八字跟张小姐的八字，找算命的合一合就知道了。”锦儿又问，“你看，这使得使不得？”

秋月委决不下，因为这不是她能完全做主的事，考虑了一会答说：“咱们先把女家的情形打听清楚，跟太太回了再说。那位张老爷是汉军不是？”

“原来是，现在不是。”

“这叫什么话？”

“新定的规矩，你不知道？”锦儿答说，“原来是汉军，现在愿意出旗的，只要报上去就行了。这叫‘开户’，张老爷是几个月前开户的。”

“喔，”秋月又问，“张老爷在哪里当差？”

“是做外官的，不知为什么，辞官不干了。”锦儿答说，“那张老爷也是读书人，潇潇洒洒，一点架子都没有。芹二爷做了他的侄女婿，一定合得来。”

“哪里就谈得到此了！”秋月笑道，“如果他出旗了，还不知道能不能通婚呢？”

“这没有什么不能。譬如早年定了亲的呢？莫非一开了户，连姻缘都拆散了吗！”

“这话倒也是！”秋月突然想起，“震二爷见过那位张小姐没有？”

“没有。”

“你倒不妨想个法子，让震二爷见一见，看他怎么说。”

“这，这是干什么？”锦儿困惑地问。

“震二爷不也喜欢绣春吗？”秋月紧接着说，“这件事我看不妥，其中的道理很细，你自己想去吧！”

秋月自觉想得很透彻，处置也明快，有当于心，恬然自适，而且这一天也真累了，所以一合上眼，便毫无思虑地入于梦境。

锦儿却正好相反，特别是提到曹震，很快地领悟了秋月话中的深意。绣春是怎么失踪的？不为了他们兄弟在盐山的那一场冲突吗？不过，曹雪芹只是心里抛不开绣春的影子，而曹震对绣春，说是刻骨相思，亦不为过。秋月问到曹震见过张小姐没有，真是个“旁观者清”，看出假如有个人像绣春，首先会“着迷”的不是曹雪芹，而是曹震。

这才是她失眠的主要原因。兴致勃勃思为曹雪芹觅得佳偶的满怀热心，已化成忧心忡忡唯恐曹震移情生恋的种种顾虑。当然，她亦不会忘掉曹雪芹，但在感觉中，曹雪芹必非曹震的对手，这就更加可虑了。她在想，纵或一切顺利，张小姐成了“芹二奶奶”，但亦难保曹震不生非分之心。那一来就可能引起极大的风波，一片为曹雪芹打算的苦心，变成悔之不及的“自作孽，不可活”。

“算了吧！”她这样对自己说，但即令没有曹雪芹牵涉在内，她仍不能消除曹震可能会邂逅张小姐，惹出一段孽缘的隐忧。

“怎么！”突然，她听得秋月在问，“你还没有睡？”

这下才让锦儿意识到时候恐怕不早了，看秋月起床，披着小棉袄去解手，她也跟着起身。屋子里很暖和，她连小棉袄都不穿，将灯芯往上一移，光焰跃起，看水晶罩中的金钟，长短针都指在二字上，不由得失声说道：“丑时都过了！”

秋月在后房，听不见她的声音，锦儿踌躇了一会，终于穿上小棉袄与套裤，将“五更鸡”上炖着的红枣、莲子、薏米粥取了下来，拿现成的饭碗盛了两碗，等秋月来吃。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勉为其难，陪一陪我。”

秋月却不过意，坐了下来，细看一看锦儿说：“你哪来这么大的精神？”

“我睡不着。”

“你又太热心了。”秋月笑道，“性子也太急，芹二爷的亲事，既然已耽误了好几年了，也不必急在一时。”

这是误会了，锦儿却不便明言，只含含糊糊地说：“我另外有事！”

如此深宵想心事想得睡不着，可见是件很要紧，也很为难的事。秋月自不免关切，看着她：“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你说得不错！”锦儿答说，“我真该想法子让我们那口子，跟张小姐见上一面。”

“见了面又如何？”

“看他是怎么个神情。”

秋月不答，拿银匙舀了一枚红枣，送入口中，吐皮吐核，慢慢吃完，才抬起眼问了一句：“你一直就在想这件事吗？”

“是的。”锦儿老实承认。

“那是我害了你了，我不该说那句话。”秋月又说，“我劝你别多事，把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丢开吧！”

“不行！”锦儿摇摇头，“我得看清楚了才能放心。”

“其实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家都是胡猜，渺渺茫茫，倒为这个犯上了愁，岂不太傻了吗？”

“不！”锦儿兀自摇头，“住在前面街，不知道哪一天遇上了，我们那口子在这上头着了迷，那劲儿可够瞧的。你想，我能放心吗？”

“没有那么巧的事。就算遇上了，不见得就留神；就留了神，也不见得会想到像绣春；就想到像绣春，也不见得着迷。”秋月又说，“人家守望门寡的闺女，他能怎么样？如果真的又胡闹，别说四老爷会管他，太太也会说他。你怕什么？”

有此一番解劝，锦儿心里才比较踏实，但也磨到丑末寅初，方始睡着。

11

睡得迟，起得晚，锦儿正在一窗红日之下，一面看奶妈喂孩子、一面梳头时，只见秋月匆匆走来说道：“震二爷来了！”

“他来干吗？”

“是谈四老爷的事，你梳了头就出来吧！”秋月边走边说，“在太太屋子里。”

等她到了马夫人那里一看，曹雪芹也在，见了她就说：“我马上要到热河去了。”

锦儿先不忙答他的话，给马夫人请过安，起身向曹震说了句：“你怎么来了？”然后跟曹雪芹答话，“过年只有十几天了，总要破了五才能动身。”

“不！”曹震接口，“这几天就得走。”

“怎么回事？”

原来曹这天一大早进宫谢恩，递了折子，在内奏事处闲坐，不道方观承找来了，悄悄告诉他说，已经派了他修热河行宫的差使，皇帝希望他尽腊月二十日以前，赶到热河。请他赶快回家预备，另有后命。

于是曹出宫便到曹震那里，他是四更天才回来的，正呼呼大睡，曹叫人将他唤起床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也是要他即刻预备，陪到热河，等过了年，将曹雪芹接了去替他。

这一下曹震为难了。他年下有许多应酬要料理，更有一件要紧事是，他替成记木厂的掌柜杨胖子活动泰陵的工程。已有眉目，正要趁年下好好打点一番，谋成了它。如果在热河过年，那就前功尽弃，杨胖子就算把工程弄到手，也不会有他多大的好处。

因此，他只说他在粮台上有未了之事，过年前正要结账，不能丢下不管。提出的办法是，让曹雪芹陪“四叔”在热河过年，不过他还是送了去，送到了就回京。京师到热河是五天的途程，来回十天，还误不了事。

当然，大庭广众之下，曹震说的仍是对曹所说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话，不过锦儿是完全能够体会的，当下便故意拿他埋怨了一顿。

“你也是，只顾你自己粮台上的公事，也不想想，快过年了，人在外面的，都还得冒风冒雪，赶回来团圆，你反而把芹二爷弄到热河去，怎么对得起太太？”

“是啊！”曹震搔着头皮说，“我也没法子。”

马夫人原来倒还有些介意，只为锦儿那一番话，心中便一无芥蒂，反帮着曹震说道：“你也别怨他！公事到底是要紧的。要说团圆，也不在乎年节，只要大家平平安安，能放得下心，就隔得远也没有什么。”

“太太真是体恤小辈！”曹震请个安，起身对锦儿说，“咱们把太太接了去过年。”

锦儿尚未答话，马夫人已连连摇手，“不，不！”她说，“不方便！你们给自己添了麻烦，我吃着还不放心。”

身在清真的马夫人，奉教虔诚，原有一个小厨房制馔，如果到了曹震家，炊具难免混杂，彼此确是不便。

“那就这样，”锦儿说道，“我带了孩子来陪太太守岁。”

“到时候再看吧！”马夫人说，“倒是芹官的行李得赶紧预备，到底是哪一天动身啊？”

“就这两三天，一有好日子就走。”曹震向秋月说道，“劳驾，把时宪书给我。”

“什么叫时宪书？”锦儿问说。

“就是皇历。”

原来乾隆皇帝御名弘历，为了避讳，历书改名时宪书；预定明年举行的制科“博学弘词”，亦改为“博学鸿词”。

等曹震讲完，曹雪芹笑道：“震二哥真是会做官了！避讳的事记得这么清楚，我可还是第一回听人管皇历叫时宪书。”

“你别小看了这件事！”曹震正色说道，“这年头儿忌讳可多着哪！说话处处要小心，别犯了忌讳。尤其是这回到热河，你可千万要留神，那儿有件事，是极大的忌讳，碰都碰不得。”

“什么事？”

“太太知道。”曹震答说，“回头请太太告诉你。”

是如此讳莫如深的神情，大家都想问却都不敢开口了。等秋月取了历书来一看，除了后天是个宜于长行的好日子以外，就得腊月十九才能动身了。

“后天？”马夫人问说，“来得及吗？”

“粮台上车马夫子都是现成的，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就是替雪芹预备行李，得赶一赶了。”曹震起身说道，“只怕四叔还没有留意到，非后天去不可，我得赶紧去告诉他一声。回头我再来。”

曹震走了，锦儿却留了下来，为的是好帮着秋月替曹雪芹预备行李。铺盖好办，衣服却费周章，热河热在夏季，冬天却比京里还冷，长行跋涉，衣履既不宜累赘，还要受得起折磨，这就不容易办了。

“要暖、要轻，最好是丝绵袍，只怕路上禁不起折腾。”锦儿说道，“最好是大毛皮袍。”

“不！”马夫人，“大毛皮袍都是缎面的，国丧还没有满，不能穿。再说，穿了大毛皮袍走长途，也糟蹋了衣服。我看，仍旧只有穿他身上的那件布面紫羔皮袍，另外替他赶一件丝绵袄出来，衬着穿，也就够了。”

商量停当了，立刻动手，现买的新丝绵，面子是现成的宝蓝宁绸，加上一副青布套袖，穿在里面，看不出来。

翻新丝绵很麻烦，丝丝缕缕都得拉松了，再一层一层铺裹在套子上，然后翻过来加行线、钉纽襻、装领子。跟锦儿忙到午夜时分，方始完工。

“芹二爷试一试吧！”锦儿指着曹雪芹的书房说，“灯还亮着，必是在理书。”

“辛苦、辛苦！”曹雪芹拱一拱手，笑嘻嘻地说，“大小一定合适，我回头来试。”

“这会儿就试，不合适还可以改。”说着，秋月便动手替曹雪芹去解皮袍的纽扣。

及至一穿上身，曹雪芹立刻就觉得衣袖的尺寸小了，丝绵又装得多，以致要弯臂都有些困难。

“麻烦了！”锦儿皱眉，“我把袖子裁小了！而且还不能放，没有留下富余的料子。”

“能不能将就？”秋月问曹雪芹。

“在家穿可以；上路可不行，胳膊弯不过来，没法子拉缰绳。”曹雪芹又说，“我倒有个主意，把袖子剪掉，改成坎肩儿，上马下马，干净利落，倒比棉袄更得用。”

“要说坎肩儿，也不必用丝绵，皮坎肩不更暖、更爽利？”秋月又说，“我来找一找，一定有现成的。”

锦儿也是这么想，而且颇有徒劳无功、咎由自取之感，因为做官人家，总有一两件冬日上朝、上衙门，穿在袍褂里面的皮坎肩，“真是，”她说，“早知如此，这一下午、一晚上的工夫，帮着咱们芹二爷理书，有多好呢？”

“书也理得差不多了。”曹雪芹答说，“这一回跟了四老爷去，还不能多带书，多带了麻烦。”

“这话我就不懂了。”锦儿问说，“你多带书，四老爷瞧着，先就欢喜了，怎么会有麻烦？”

“怎么不是麻烦？”秋月接口说道，“正经书带多了，四老爷一看，正好考他；闲书带多了呢，又怕四老爷说他。”

“正是这话。”曹雪芹连连点头，满脸深获我心的快慰。

“你们把四老爷的心里，真是揣摩透了。”锦儿的心情一变，问秋月说道，“咱们弄点酒喝，算是给芹二爷饯行？”

不等秋月答话，曹雪芹便拍掌笑道：“这好！围炉煮酒消寒夜，此乐何可多得？”

秋月也让他们鼓动了兴致，年下多的是现成的食料，料理了两个冷荤碟子，一个酸菜银鱼火锅，就着炭盆烫热了酒，把杯话别。

“芹二爷。”锦儿首先举杯，“我替我们二爷敬你一盅，这回，本该是他跟了四老爷去的。”

“无所谓。”曹雪芹答说，“我倒是早就想到避暑山庄去逛一逛了。”说着，跟锦儿对干了酒。

“到了热河，不知道住在哪儿。”锦儿一面替他斟酒，一面问道，“能住在行宫里吗？”

“我想，没有什么不能住。”

“你可别满不在乎的！”秋月提出警告，“别忘了震二爷的话，那里的忌讳多，千万谨慎。”

“对了！”锦儿仿佛被提醒了似的，“倒是什么忌讳啊？你问了太太没有？”

“问了。”曹雪芹答说，“还不就是那件事吗？”

“哪件事？”锦儿突然意会，“是，是那位不能出面的老太后？”

“可不是。”

“忌讳呢？”锦儿又问，“怎么算是犯忌讳？”

“不能出面，自然就是忌讳。”秋月转脸看着曹雪芹，郑重其事而又略带忧虑地，“提起这一层，我真还有点不放心。你的好奇、好多问，又好发议论的脾气，可真得改一改。”

“你放心好了。”曹雪芹答说，“这件事，就我不问，也一定会有人告诉我。反正人家怎么说，我怎么听，什么事搁在肚子里就是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秋月问道，“能心口如一吗？”

“不能也得能。”

“好！”秋月举起杯来，咕嘟咕嘟地干了酒，照一照杯子说，“你可别忘了你自己的话。”

“不会！绝不会！”曹雪芹也一仰脖子干了酒。

“真的，芹二爷！”锦儿也说，“曹家要从你身上发起来，才真的是发了。你可别忘了老太太跟我们二奶奶，在你身上的那一片心。”

锦儿劝了，秋月又劝，话题不脱他的两件大事，一件亲事、一件功名。两件事都到了必须有所交代的时候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两人举了许多世交子弟，辜负了大好年光，以致潦倒颓唐的故事，将曹雪芹说得有些烦躁了。

“你们倒像看准了我一定没出息似的。”他笑着说，但笑容非常不自然。

秋月和锦儿都警觉到了，两人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由秋月结束了这一场劝告。

“你别嫌我们俩噜苏，我们不噜苏，四老爷会噜苏。你只记着你自己的话，做个有出息的样儿给我们看看。”

“好！我一定做给你看。不过，我得先问你，怎么是有出息的样儿、怎么是没出息的样儿？”

“那还用说吗？只听大家的口碑就知道了。”

“四老爷将来一定会说。”锦儿接口，“如果你读书上进，凡事巴结，四老爷一定会赞不绝口。”

“也不必赞不绝口，只要四老爷说一句，果然有了长进，那就行了。”

“这容易。”曹雪芹说，“咱们赌个什么东道？”

“你说。”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如果我赢了东道，你得把你所有的诗稿拿给我看。”

秋月有许多自写幽怨的诗，是绝不便公开的，因而面有难色。见此光景，曹雪芹却得意了。

“原来你们都是口惠而实不至，劝人学好的话，不费什么，谁都会说。罢了、罢了，多谢你们的好意吧！”

这一说恼了秋月，“多少年，一片心血在你身上，临了儿落得这么一句话，真叫人寒心。”她说，“你要看我见不得人的诗，也不必赌什么东道，我现在就拿给你好了。”说着，霍地起立，便待离座。

一看这模样，曹雪芹慌了手脚，急忙一把按住她的肩，赔笑说道：“好姊姊，我随便一句玩话，你怎么就认了真呢！你多少年一片心血在我身上，我怎么会不知道？”

“说跟你赌东道，也不过好玩，莫非不赌东道，我就专做没出息的事，叫大家笑话我？当然不会。你放心好了，等四老爷差满回来，你看着好了，一定在太太面前夸奖我。”

“那就是了。”锦儿赶紧凑在里面调解，“我们就等着这一天呢！喝酒吧。”

“对、对！喝酒。”曹雪芹摸一摸秋月的酒杯说，“你的酒凉了，我替你换一换。”

说着，便转过身去，从炭盆上的热水铫子中，提出坐在里面的瓷酒壶，拿秋月的冷酒兑在壶中，另外斟上一杯。

锦儿在他身后匿笑，不道为曹雪芹发觉，便即问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敬酒不喝喝罚酒。好好劝你不听，非得秋月恼了，你才知道厉害。”

12

曹一大早就来了，是曹震陪着来的，一则辞行，再则是带了曹雪芹去，理当对马夫人有个交代。

“把雪芹造就出来，一直是我一桩心事，非此不足以报答老太爷、老太太，安慰二哥，也不枉了二嫂二十年来的苦节。”

无端提起往事，触动了马夫人尘封已久的记忆。回想二十年前，也是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京里一骑专差，深夜到家，当时就要叩中门请见老太太。原以为是曹颙有了升官的喜讯，不道竟是病殁京师的噩耗。马夫人一恸而绝，在全家号哭声中苏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殉夫；但第二个念头，转到七个月的身孕，才知道死不成，但却不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居然也二十年了！马夫人回首前尘，自己都不免惊异，居然熬过来了。但二十年中多少辛酸，此时一齐奔赴心头，忍不住眼眶酸酸地想哭。

“四老爷，”锦儿忍不住劝阻，“别提当年伤心的事了，只往前看吧！”

“这倒是实话。”曹点点头，转脸去看肃立在房门旁的曹雪芹，虽然眼光十分柔和，而曹雪芹幼年得自四叔的严厉形象，至今未能消释，所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马夫人这时才想起，应该有一番重托曹的话，“我可是把芹官交给四老爷了！”她转脸向爱子说道，“你这趟跟了四叔去，处处要听教训。”

“是！”曹雪芹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几年雪芹不大跟我在一起，这件事我耿耿于怀。这一回去，朝夕相处，我可以尽一点心。”曹停了一下，看着马夫人说，“从前康熙爷说，孩子小的时候，容易管教；及至成人，气性已定，很难改了。雪芹也是一样。我不会再拿鸭子上架，硬逼他读书。我的打算是，多跟雪芹谈谈，听听他的抱负，看看他的志趣，帮他走一条正路。当然，最好还是从科场中去求功名，不过这也不是能强求的事。”

“四老爷说得是。”马夫人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教芹官，只是看他行事厚道，身子也壮，就这两点，我想他也不会是个败坏曹家门风的子弟。”

“我也这么想。‘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之能够复起，完全是老太爷、老太太的荫庇。也因为如此，我得格外在雪芹身上多费一点心血。”曹又说，“至于棠官，他娘糊涂得紧，我已经交代了，只要棠官回京，不论是假是差，一定让他给伯娘来请安。请二嫂多费神，好好管教他。”

原来棠官在景山官学读书，卒业时居然考列优等，补了九品笔帖式，派在京东一处税关办事，大概一两个月，总有一趟回京的机会。马夫人心想，这有点“易子而教”的意味，自然义不容辞。

“四老爷请放心。芹官没有兄弟，棠官就像他的同胞一样，我自然会尽心。”

看谈话告一段落，秋月及时闪身而出，略略提高了声音说：“四老爷请喝酒吧！今天有南边来的海味。”

不独有海味，还有关外来的山珍。为了替曹叔侄饯行，菜很丰盛，但这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是因为曹忽发诗兴，把杯吟哦，颇费推敲。最后写出来是两首七律，题目叫作“乙卯岁残，携芹侄于役滦阳，临发赋此”。诗中充满了感慨，但也洋溢着终得复起的喜悦，与重振家声的希望。

“四叔，”曹震掏出金表来看了一下，“请回吧！四叔那里还有人等着送行呢。”

“好！”曹将诗稿递了给雪芹，“你替我誊正。”

等他抄好诗回到堂屋，只见锦儿手携衣包，丫头提着食盒，秋月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曹雪芹不由得问：“原来你也要走了？”

“震二爷明天送你们到热河，锦二奶奶自然得回去话别。”

“倒不是什么话别。”锦儿接着秋月的话说，“虽说只去十天，到底也要多带些衣服，得我回去拾掇。”

“好吧！咱们就算在这儿分手了。”曹雪芹说，“你可常来看看太太。”

“那还用你交代？”锦儿忽然眼眶发红，“你可多保重。”又放低了声音说，“没事多哄哄四老爷，别惹他生气，免得太太不放心。”

“我知道。”

“常捎信回来。”

“我知道。”

锦儿絮絮叮咛，曹雪芹一一答应，直到曹辞了马夫人出来，方始住口。曹雪芹送出门外，等车子走了，复又回到马夫人那里，紧接着是秋月来了。

“我忘了一件事。”她向马夫人说，“昨儿替芹二爷赶出来的那件丝绵袄，袖子太小，不能穿。芹二爷要一件皮坎肩，我想现成的一定有。”

“可不一定。有件紫貂的，让季姨娘要了去，替棠官改帽子；另外有两件，我记得从通州搬进京的时候，就给了何谨他们了。”马夫人手向床头柜一指，“钥匙在那，你自己开箱子找去。”

这里马夫人与曹雪芹母子，临别前夕，少不得也有一番话要说。正当做母亲的，谆谆指点在外该当如何照料自己时，秋月提着一串钥匙回来，开口便是：“糟了！真的一件都没有。”

“你不有件对襟的吗？看尺寸，芹官也能穿。”

秋月当然早就想到了，不过从跟锦儿深谈以后，对曹雪芹的想法，有了变化，不愿拿自己的衣服给曹雪芹穿，因而很快地答说：“太小穿不上，而且老掉毛，也不管用了。”

马夫人沉吟了一下，徐徐说道：“这样，把我那件‘金丝犼’的，让芹官穿了去。”

“不！”曹雪芹接口，“我穿了，娘穿什么？”

“我可以穿别的。”

其时秋月已将那件名为“金丝犼”的皮坎肩取了来，她只用三指撮着领口，看上去轻得如一件薄罗夹袄，玄色软缎的面子，翻过来一看，毛黄如金，既细且软，侧面望去，映着阳光的毫端，闪出万点金鳞。曹雪芹在数九隆冬，虽常见他母亲穿这件皮坎肩，但却从未细细观赏过，当然也不知道它的来历。

“这件皮坎肩，是我三十岁生日那天，老太太赏的。当初是有人借了老太爷三千两银子去捐官，运气不好，在任上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老太爷听说，不但拿借据还了人家，另外还送了五百两银子的奠仪，他家无以为报，拿祖传的这件皮坎肩送了来。也不能说是抵债，只是表表人家的心意而已。”

“这是什么皮？”曹雪芹抚着毛皮说，“倒像猴儿毛。”

“总算你还识货。”秋月笑道，“这就是‘教猱升木’的猱，又谓之犼。”

秋月也是从曹老太太那里听来的，据说这种“金丝犼”，又名“金线犼”，产于甘肃庆阳山中，四川亦有此物，不过性情比较凶猛。

“这金丝犼的坎肩，穿在身上，不但再不怕冷，而且可祛风湿——”

“那！”曹雪芹打断她的话，兀自摇头。

只为秋月的一句话，他又不要了。因为马夫人近年染了风湿，有时发作，呻吟不止，金线犼既能祛风湿，曹雪芹自然要留给母亲穿。

“你别担心我。我犯了病可以服药，再不然推拿，治的法子很多。你年轻轻的，可不能得风湿，将来写字都不能，那才是件不得了的事。”

“太太既有这番体恤的意思，芹二爷，你就别客气了。”

“不是什么客气不客气，太太的病要紧。”

“你说我的病要紧，我倒是怕你在这种天气，受寒成病，仗着年纪轻、身子壮，膀子若是酸痛，不当回事，日久天长，成了病根，才知道厉害。”马夫人又说，“你在外面得了病，我就穿上十件金丝犼，风湿病也不能好。只要我能放心，就比什么药都好，说不定还不犯病呢！”

曹雪芹尚待申说，马夫人有些生气了，“二十年了，你就难得肯听我一句话。”她的语声有些变音了，“真枉吃了二十年的苦。”

这不是马夫人最伤心的时候，茕茕孤独，无声饮泣，泪水浸透了枕头，不知曾有过多少个漫漫长夜是如此，但是，曹雪芹看不到。他眼前所看到的，母亲生气伤心的景象，在记忆中却还是第一次。因此，他的感觉中，惊恐多于一切，真个是吓坏了。

“娘，娘！”他跪了下来，双手抚在马夫人膝上，仰着脸哀声请罪，“你别伤心，我再不敢不听你的话了。”一面说，一面掏出手绢，要替马夫人去擦眼泪。

不想这下又出了纰漏，掏出来的那块手绢，也是雪白的杭纺所制，刺目的是上绣一只墨蝶，正晃在马夫人眼前，看得格外真切。

“哪里来的这块手绢儿？”

曹雪芹料难隐瞒，只好老实答说：“前天是让咸安宫侍卫华四爷硬拉着，到金桂堂去逛了逛，拿错了一块手绢。”

“拿错了？”马夫人沉着脸问说，“原来是谁的手绢儿？”

“是金桂堂的少掌柜的。”

“少掌柜？”马夫人不大懂京中戏班子的规矩，所以愕然不解。

“是的。少掌柜，也是金桂堂当家的小旦。”

“是男的，还是女的？”

“自然是男的。”秋月插嘴，意思是要冲淡这场风波，所以含笑又说，“如今哪有坤班？”

“对了！”曹雪芹接口，“是男的。”

“叫什么名字？”

“那还用问吗？”秋月又在一旁打岔，“自然带一个‘蝶’字。”

“叫蝶梦。”曹雪芹说，“大家闹酒，他喝醉了，要吐，正好坐在我旁边，就拿我的手绢儿使了。随后，他娘递了块干净的给我，我只当是全白的，谁知道上面绣着蝴蝶呢？”

听得这一番解释，马夫人脸色缓和了，但拿起手绢闻了一下，复又绷紧了脸问说：“你跟他认识多少时候了？”

“逢场作戏，头一回。”

“头一回，他就拿绣了表记、抹了香露的手绢儿送你？”

“我怎么知道？”曹雪芹说，“他给了我，我就一直搁在口袋里没有用过。既没有看见绣着什么，也没有闻见香味。”

“哼！”马夫人冷笑，“骗谁？”

看看局面要僵，秋月便从马夫人手里将手绢接过来，在鼻端细嗅一嗅：“香味倒还雅致，不过不至于闻不出来。”她笑着又说，“也许芹二爷这两天伤风。若是闻出来了，一定收了起来，这会儿就不会出丑了。”

这几句话，很巧妙地解释了曹雪芹取得这块手绢，确是偶然之事，跟蝶梦亦无深交，马夫人总算信了儿子的话。

“你就是这么粗心大意！”秋月故意埋怨，“虽说爷儿们偶然逢场作戏，无伤大雅，挂出幌子来，到底不好。幸而发觉得早，在路上让四老爷见了，少不得又噜苏你一顿。何苦！”说着，将手绢往口袋中一塞，一面走，一面说，“我另外替你找一块。”

看秋月的影子远了，马夫人脸上，却又出现了凝重中显得有极深的隐忧与关切的神色，“你可得仔仔细细去想一想！养小旦是最伤身子的。”声音又有些变调了，“老太爷、老太太就留下你这么一点亲骨血！”

曹雪芹悚然而惊，但也不无受了冤屈之感，“儿子不过逢场作戏。”他说，“从没有往邪路上去想过。”

“但愿你心口如一。”马夫人又说，“世家子弟谁也不是下流种子，开头都是偶尔玩玩的，到后来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的，都记不得了。”

曹雪芹不作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在体味他母亲的这几句话，自己在问自己：声色陷溺果真不能自主？他不相信。可是他不能表示他的不同的看法，否则将会引起慈亲更多的疑虑，而他的性情又一向讨厌言不由衷，那就只有沉默了。

“知子莫若母”，看到曹雪芹心里的马夫人，冷笑着说：“你别不服气，自以为有多大的实力！到你陷了进去，想起我的话，已经不容易跳出来了。儿大不由娘，我也管不得你那么多，只是你该想想老太太。如果你早早成了亲，替老太太留下一株两株根苗，我就随你去荒唐。像如今，倘或你自己毁了自己的身子，叫我活着靠谁？死了又怎么有脸去见老太太？”

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这就不但曹雪芹，连秋月都把脸吓黄了，仆妇丫头，亦皆闻声而集，但都站在廊上搓手，排闼直入的只有一个秋月。

“太太怎么了？”秋月亦像曹雪芹那样跪了下来，“芹二爷明天出远门，太太这么一伤心，会让他一路牵肠挂肚。太太、太太，快别哭了吧！”

泪眼模糊中，看到跪在地上的爱子，愁眉苦脸地只是自己拿手捶脑袋，马夫人不觉心疼，顿时住了眼泪。看窗外黑压压的一群人，自觉过于失态，便即说道：“没有什么！我一时感触，哭出来心里就舒服了。大家散了吧。”

窗外的人听得这话，一个个逡巡而退，秋月便拿刚从曹雪芹那里取来的一块干净手绢，递了给马夫人，复又叫小丫头去倒热水来净面。转身看到曹雪芹仍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当即微带呵斥地说：“还跪着干什么？平时要多听太太一句半句话，不强似这会儿长跪请罪？”

僵在那里的曹雪芹，遇到秋月这个“台阶”，赶紧接口，“岂止一句半句？”他一面起身一面说，“反正以后事事都听太太的就是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秋月追问一句，“说话算话？”

“自然，他人犹可，我怎么能骗太太？””

“好！”秋月转脸笑道，“到底是太太的眼泪值钱，居然哭得顽石点头了。”

“也不知是真的点头，还是假的点头——”

曹雪芹不等他母亲话完，便断然接口：“真的！娘要不要我罚誓？”

“罚什么誓？”秋月说道，“你只要肯听，立见分晓。”

“好吧，你说。”

“不是我说！我算什么？是太太说。”

“反正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只说是太太的话，我还敢不听吗？”

语气甚甜而面有苦颜，马夫人又心爱又心疼，“算了吧！”她说，“只要你有这点心就够了。”

秋月却放不过曹雪芹。原来她也是触动灵机，因为曹雪芹的性情，越来越如天马行空，放荡不羁，必得有个人管着才好。但他人就能管他，未必心服，也未必就为他好，所以只有为马夫人“立威”，能让他念兹在兹，记着母亲的话，方为上策。当然，马夫人若有见不到、识不透、想不通之处，她可以帮着管。

这就是由曹雪芹“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句话中，所起的一个念头，但她却不肯承认曹雪芹的话，只说：“太太心里的话，我都知道，当着太太的面，我‘口衔天宪’。芹二爷，你把这件坎肩穿上试试。”

是女用的坎肩，虽为琵琶襟，却是偏纽，要找毛毛匠来改成对襟，时所不容。曹雪芹心想，穿在里面看不见，也无所谓，但那道遮到耳际的高领，又怎么处？

想问出口，临时变了主意，毫不迟疑地穿上身去，不待他扣衣纽，马夫人便觉得不妥了。

“把领子拆掉吧！”

“我知道。”秋月答说，“先让芹二爷试一试腰身。”

曹雪芹的身材，自然比他母亲来得高大。不过那件坎肩本是穿在外面的，格外宽大，曹雪芹穿在里面，腰身恰好，长短就没有多大关系了。

“挺合适的。脱下来吧，我替你去拆领子。”

“你拿针线到这里来收拾吧！”马夫人又说，“天也快黑了，索性晚上来拆也好。”

“不如就此刻弄好了它，也了掉一件事，反正也不费什么工夫。”

于是秋月取来针线，命小丫头燃起一支明晃晃的蜡烛，细细拆去领子，摘起线脚，也费了半个时辰，才得完事。

“吃饭吧！”马夫人说，“吃了饭，早点睡。”

“就在这里吃好了。”曹雪芹说，“我陪娘吃斋。”

“有什么菜？”

“有口蘑炖羊肉、蒸的白鱼，再就是素菜。”秋月又说，“替芹二爷预备了一个野鸡片的火锅，还没有做。”

“把我的羊肉跟鱼，拨一半给他。”马夫人又说，“另外摆桌子，在这里吃好了。”

正在照马夫人的意思安排时，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是午后刚回去的锦儿，她手里提着一个衣包，后跟一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具圆笼。秋月急忙迎了出去问道：“你怎么去而复回，倒抽得出工夫？”

“本来想打发人来的，怕说不清楚，还是我自己来一趟省事。”

“什么事？”

锦儿先不答话，吩咐丫头：“把东西放下来！”她亲自揭开圆笼，里面是叠在一起的四个“一统山河”式的广口圆盂。“特为替芹二爷做了四个路菜。”她向正走了来的曹雪芹说，“都是不容易坏的东西。在路上别拿出来，四老爷那里另外送的有。这样子，你晚上想喝点酒，就不必惊动人家了。”

“你倒替他想得周到。”秋月指着衣包说，“怎么？莫非你今晚上不打算回去了？”

“不是我的衣服。”锦儿答说，“是震二爷的意思，他听说芹二爷要一件皮坎肩，特为要我把他新制的那一件送了来。”

一面说，一面打开衣包，是一件藏青团花贡缎面子、同色薄绸夹里、下摆出锋的白狐坎肩，镶着白珊瑚套扣，素净中显得华丽，曹雪芹喝一声彩，却辞而不受。

“还是全新的，震二哥大概还没有上过身。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替我谢谢他。而且我已经有了，太太把她的那件金丝犼的坎肩给了我。”

“太太的衣服，你怎么能穿？”锦儿说道，“你不必客气。”

曹雪芹还在辞谢，秋月却觉得应该收下，便向锦儿使了个眼色，顾而言他地问，“还有什么怕人家说不清楚的话？”

“有！”锦儿答说，“我先见太太，省得一番话说两遍。”

原来曹的行程，略有阻延，因为奉旨沿路顺道勘察行宫，得让曹震为他找两个高明的工匠带去。这在年下是件得跟人情商的事，必得耽误一两天的工夫。但奉旨却是尽快出京，不便在京等待，所以仍旧限在明天中午动身，在通州稍住，等找到工匠，一起长行。

“震二爷特为让我来通知，看芹二爷是愿意明天跟四老爷一起走呢，还是在家多陪太太两天？”

“我自然情愿在家多待两天。”

“太太的意思呢？”

“也好！”马夫人向秋月说，“开饭吧！让她吃完了，好早早回去。”她又加了一句，“你们还是在堂屋里吃好了。”

秋月明白，这是马夫人体恤，因为在一屋子吃饭，锦儿跟秋月少不得要伺候饭桌，诸多拘束，连曹雪芹也会觉得不便。

于是秋月等先开了马夫人的饭，才来陪锦儿和曹雪芹，一张大方桌，定着南向的座位，锦儿与曹雪芹对坐，秋月打横坐在下首，端起饭碗说一声：“我陪饭！”随后便拿双牙筷，指指点点地，小声跟锦儿谈马夫人如何伤心，如何吓坏了曹雪芹的经过。

她的语气是又欣慰又得意，锦儿则是惊喜交集，立即想到了一件她最关心的事：“照这样说，芹二爷的亲事，以后只要跟太太商量就是了？”

“可以这么说。”秋月看了曹雪芹，“不过太太当然也要看看他本人是不是中意。”

锦儿不作声，夹一块生山鸡片，一面在火锅中涮，一面望空沉思。秋月与曹雪芹，都觉得她的表情很玄，所以不约而同地注视着。

“嗨！”曹雪芹忍不住了，“山鸡片都老得不能吃了。”

锦儿这才将山鸡片夹了出来，搁在碟子里没有吃，抬眼望着曹雪芹说：“你如果真的孝顺，应该体会到太太心里的盼望，上紧去找一房媳妇。只要你有心，找位才德相貌都过得去的芹二奶奶，不是难事。”

曹雪芹不知如何作答，秋月却笑道：“看来你又是胸有成竹了。”

“没有。”

“那么，你刚才在琢磨什么？就这么两句话，也无须想得那样子出神。”

“我是在一个一个比较。”锦儿答说，“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有长处就一定有短处，而且长处、短处往往搭配得很匀称。”

“此言可思！”曹雪芹点点头，“你倒往深里说一说。”

“我心里明白，嘴笨，说不上来。”话虽如此，她仍旧勉力做了表达，“譬如说吧，有人有八九样长处，一两样短处，看起来比平常人都强是不是？可是，往深里去考察，那一两样短处，每每是极大的毛病。反过来说，有八九样短处，只有一两样长处，那长处一定是过人的。”

“那也不尽然，《列女传》上才德兼备、福慧双修的，也多得很。”

“那一定是你讲过的，”锦儿笑道，“那位齐什么王的正后，无盐女，丑得出了格了。”

“不！”曹雪芹急忙改口，“我说的是才貌双全。”

“德呢？”锦儿问说，“一定在德行上有很不好的地方，不过外人不知道而已。”

“你要这样说，咱们就谈不到一处了。”

秋月看曹雪芹有抬杠的模样，而锦儿刚才想了半天，一定也有好些话说，两不相让，话不投机，岂不煞风景，因而把话扯了开去。

“譬如一半、一半呢？”她问，“那又怎么说？”

“你是说长处有五样，短处也有五样？那就是平平常常的人，长处不见得长，短处也不见得短。不过，世界上倒是这种人当中，有福气的居多。”

“这倒是见道之言——”

曹雪芹刚说了这一句，迎面看见马夫人掀帘而出，便即住口，锦儿与秋月亦都站了起来。

“你们吃你们的。”衔着象牙剔牙杖的马夫人，在上首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看着爱子说，“我想你还是明天跟你四叔一起走吧！做晚辈的，道理上应该如此。”

曹雪芹不甚情愿，但想到已许了母亲一定听话，只好答一声：“我就跟四叔一起走。”

既然本人都答应了，秋月跟锦儿自然不必再为他有所陈情，“快吃吧！”秋月只这样对锦儿说，“你请早点回去，告诉震二爷好预备，明儿什么时候动身，也得给个准信儿。”

“反正是到通州，迟早都没有大关系，不必急。”

“对了，不必急，慢慢儿吃。”马夫人看着秋月又说，“该把桐生找来，我告诉他几句话。”

于是秋月起身，着小丫头到门房里去唤曹雪芹的小厮桐生，小丫头去了来回话，说门房里告诉她：“桐生到震二爷家去了，还说是芹二爷差遣他去的。”

“我何尝差遣过他？”曹雪芹说，“这猴儿崽子，胡说八道。”

曹家的规矩，最忌下人撒谎，而且桐生才十六岁，就会掉这样的花枪，如何能放心让他伴着曹雪芹远行？秋月认为这件事很严重，而马夫人的态度倒还缓和。

“既然没有差他，他跑去干什么？一定是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不！”锦儿极有把握地说，“是在我那儿。”

“咦！”秋月诧异，“你怎么知道？”

锦儿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他只知道明天要走，不知道芹二爷可以缓两天动身，这会儿跟人辞行去了。”她看着曹雪芹问，“你猜是谁？”

不问别人问曹雪芹，自然是因为他或许想得出来，曹雪芹便想最近几次带桐生到曹震家的情形。细细搜索记忆，终于想到了。

“啊！原来他跟你家的阿莲好上了。”

“谁是阿莲？”马夫人问。

“太太不记得了？”秋月说道，“太太生日那天，跟锦二奶奶来过，圆圆一张脸，一笑两个酒窝，太太还说她像无锡惠泉山上的泥娃娃。记起来了吧！”

“喔，原来是她。”马夫人笑道，“那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别看桐生年纪轻，倒会挑。”说着，看了曹雪芹一眼。

马夫人用这个“挑”字，是有道理的，原来桐生长得很体面，也很能干，兼且伶牙俐齿，惯会逗笑，所以在丫头仆妇中最得人缘。管浣洗的蔡妈，想要他做女婿；厨房里的刘妈说有个内侄女跟桐生同年，正好作配；丫头中对他有意的也有。哪知他一概无动于衷，却情有独钟，挑上了阿莲。

“太太也别这么说。”秋月有些不平，“咱们家那几个女孩子，哪里就比人家的差？俗语说的是女心外向，不料‘男心’也会‘外向’！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兔子不吃窝边草，”锦儿笑道，“我的丫头配了芹二爷的小厮，结一重亲家，不也挺好的吗？”

“对了！”这下提醒了马夫人，“这回他跟了芹官去，倘或巴结上进，等回来了，我来做主，替他聘你的阿莲。”

“一言为定。”锦儿答说，“我照太太的聘礼，加倍赔嫁妆。”

听他们谈得热闹，曹雪芹有感触，也有启发。丫头小厮的亲事，就能让大家这么兴致勃勃地谈论，如果是自己娶妻，从相亲开始，次第到六礼完成，至少会给全家带来一年半载有生气的日子。

尤其是母亲，在她来说，一定是平生最大的一桩乐事。

正这样想着，只见刚才去传唤桐生的那个小丫头，凑到秋月身边，悄悄说道：“桐生回来了。”

曹雪芹一听，心中说一声：“糟了！”刚想找个理由为桐生缓颊，见秋月已站了起来，冷冷地说，“叫他进来。”

桐生就在中门外待罪，进了堂屋，一言不发，直挺挺地朝地上一跪，把头低了下去。

秋月看了马夫人一眼，取得默许，便开始审问了：“你到哪里去了？”

“我，我到锦二奶奶那里去了。”桐生嗫嚅着回答。

“谁派你去的？”

罪名在此，桐生不答，只向正面坐着的马夫人磕了一个头。

这是认罪的表示，秋月便不再提，只问：“你去干什么？”

“我去——”

桐生在编说辞时，曹雪芹喝道：“你别再撒谎，说老实话有你的好处！”

桐生伺候笔砚，也跟从曹雪芹读了些书，想起过错原在说了假话，倘再撒谎，便是一误再误、罪加一等了。因而看着锦儿，大着胆子说：“我抽空看锦二奶奶的阿莲去了。”

此言一出，秋月与马夫人相顾无言，而曹雪芹与锦儿，却相视而笑。见此光景，桐生松了一口气，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好吧！”秋月问道，“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桐生不答话，只将右手伸了出来，曹雪芹便又喝道：“混球！把右手打肿了，你可怎么替我提行李？”

这是暗示秋月，也是为桐生乞情，看他双手尚须执役，免予责罚。秋月本想打他十下，看曹雪芹的分上，便即说道：“不打不行！打五下。”

于是取来了下人尊之为“家法”的紫檀戒尺。执行家法的本当是男女管家，如今不比当年，已无总管的名目，也不常责罚下人，得临时指定一个人来执法。

正当秋月还在考虑该派谁来打桐生的手心时，曹雪芹灵机一动，指着四儿说道：“让她来动手。”

秋月心知其意，四儿对桐生最好，派她执法，下手必轻，这是曹雪芹又一次护卫桐生。当下点点头，转脸向四儿问道：“你知道不知道桐生犯了什么错？”

“知道。”

“好！”秋月将戒尺交了给她，同时交代，“打五下。”

曹家的规矩，责罚下人之前，先加告诫，所以四儿等桐生伸出左掌以后，便用戒尺指着他数落：“明儿个芹二爷就得跟四老爷到热河去了，临走之前，有多少事要料理？你是芹二爷贴身的人，就该时时刻刻伺候着才是。不想这个节骨眼上，你假传圣旨，悄悄儿一溜，不知干什么去了！你还有良心吗？我就打你这个死没良心的！”

语声甫落，只听扎扎实实的“叭”的一声，桐生随即抽搐了一下，右手握着左掌，身子往一边倒了去。

堂屋内外，上下主仆，无不变色，在死样的沉寂中，只听马夫人怒声说道：“别打了！”

秋月亦已上前，拉起桐生的手看，又红又肿，还有皮破肉裂之处，忍不住转脸厉声斥责：“你怎么下死命打他！”

一言未毕，四儿“嗷”然一声，哭着掩面而奔。也没有人理她，只忙着去找了何谨来，将桐生扶了出去，敷药裹伤。

乱过一阵，静了下来，曹雪芹看母亲脸色不悦，便强颜笑道：“看了一出‘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锦儿“扑哧”一笑，手指着说：“都是你不好！你不点她，不就没事了吗？”

“你怪我，我还怪你呢！”曹雪芹说，“你不说破桐生跟阿莲好，又何至于醋海兴波？”

“好了，好了！”秋月觉得他们这些话，不宜再当着下人说，因而拦阻，“你俩别再接唱‘探亲相骂’了，行不行？”

听得这一说，马夫人亦复忍俊不禁，但神态马上又恢复为沉重，用低沉的声音，自语似的说：“心这么狠，可怎么再留？”

这是指四儿而言。秋月心想，四儿也是高傲狭隘的气性，如果撵了出去，万一想不开，会寻短见，过去有过这样的事，可绝不能再来第二回了。因此，她急忙凑过去轻声说道：“太太，先不忙着办这件事，回头我跟太太细细回。”

“娘！”曹雪芹也劝，“犯不着为她生气。”

“不是什么生气，装糊涂会出事。”

听得这话。锦儿有些不安，因为推原论始，风波之起，怎么样说也脱不得她的干系，这就应该有所表示了。于是她想了一下说：“太太请放心！拿芹二爷高高兴兴送上了路，我跟秋月来好好琢磨，包管有妥当办法。”

“对了！你们好好儿商量。”马夫人说，“不过，怕难得有妥当办法，我这儿不能留，你那儿也不能待，又不能叫她家里领了回去，哪里有妥当办法？”

“一定有！”秋月接口显得很有把握似的，其实是宽马夫人的心，紧接着又说，“如今倒是有件事要紧，桐生的伤势不知道怎样，路上不能干活儿可麻烦了。”

曹雪芹原就惦着这一点，所以听得秋月的话，毫不迟疑地起身说道：“我瞧瞧去。”

出堂屋、穿天井，踏出中门，一直都不见人，但左前方有灯火、有人声，曹雪芹便有数了，那里有间空屋，向来是下人聚集歇脚之处，桐生一定在此疗养。

走近了，探头从缺了块明瓦的窗格往里一看，人还不少，有仆妇、有丫头。厨房里的刘妈捧着一碗汤，凑到桐生面前说道：“温温儿的正好喝，全是肝尖儿，最补血。”

“多谢刘大婶。”桐生摇摇头，“我实在喝不下。”

刘妈未及答话，一个浓眉大眼、管打扫的丫头嚷道：“你们看四儿的手有多重！打得人连碗汤都喝不下了。”

“心狠手才重。”另一个烧火丫头接口，“平时看她说话细声细气、文文静静，谁知道这么阴！”

“你们别怪她。”桐生急忙说道，“她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一句话未完，那烧火丫头便“啐”了一口：“你还帮她！不知好歹的东西，天生是挨打的命！”她又“啐”了一口，方始转过身来，气得满脸通红地往外直奔。

曹雪芹怕迎头撞见了不好意思，赶紧咳嗽一声，放重了脚步，等他在门口一出现，丫头仆妇，一齐站正了。见半躺在一张软椅上的桐生也要起立，曹雪芹急忙摇手阻止。

“你别动！”他走过去问，“伤势怎么样？”

“何大叔给敷的药，好多了。”

“我看看。”

等桐生将手一伸出来，曹雪芹吓一跳，左掌裹着白布有一寸多高，不由得失声说道：“肿得这个样子！疼不疼？”

“怎么不疼？”浓眉大眼的那丫头搭腔，“疼得连一碗汤都喝不下了。”

“是吗？”曹雪芹问桐生。

“是，是有点儿疼。”

“老何呢？”

“抓药去了。”

“你到门房里去看一看。”曹雪芹支使爱多话的那丫头，“如果回来了，让他马上到上房里来。”

曹雪芹刚回到上房，何谨已接踵而至，据说伤得很重，但不过只是皮肉受苦，用了重料的冰片之类的凉药，仍不能止痛，所以他特为去配了一剂汤头，此刻正在煎煮。这服药喝下去，痛楚稍减，能够好好睡一觉，便可不致溃烂，否则就很费事了。

“这，”秋月说道，“这样子怎么能上路？”

“上路可不能，起码得养个十天半个月。”

“我倒想起来了。”秋月向马夫人说，“仲四镖局子里有极好的金创药。”

意在言外，不妨将桐生送到通州去养伤。既然如此，曹雪芹仍旧可以跟曹一起去，在通州等待的那几天，桐生伤势必已大愈，不碍行程。不过，由京城到通州这一段，得另外派个人送。

“我送了芹官去好了。”全家只有马夫人跟何谨，对曹雪芹的称呼未改，“我也上庄子上看看去。”

这倒提醒了秋月——提醒她应该向马夫人请示，如何处置通州的房子。那所庄屋，本由曹震经手，赁给粮台作为过往差假人员的行馆。现在平郡王已交卸了大将军的关防，各人有各人的布置，庄屋是不是会退租，得让曹震问一问。

这事本来倒也不急，只是想起马夫人说过，有意处分通州的房子，而目前恰好有个机会，不宜错过。因此，她问锦儿：“你是不是急着要赶回去？”

“急着赶回去是得告诉震二爷，通知粮台多备两部车子，好让芹二爷明天一起走。”

“就这件事，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

“那就让老何去一趟。”

锦儿心知她另有话说，当下将要告诉曹震的话都交代了何谨。这里也就收拾了餐桌，沏上普洱茶来，一面吃冰凉去心火的萝卜，一面喝热茶聊天。

马夫人却有些倦了，“我歪一会儿去。”她对锦儿说，“你走的时候叫我，我有话说。”

“是！”锦儿站起来答应。

等马夫人一走，曹雪芹低声说道：“看样子，就算太太不撵四儿，她也待不下去了，你们打算怎么安置她？”

秋月诧异地问：“这话从何而来，为什么待不下去？”

“众怒难犯，她成了众矢之的，怎么待得下去？”曹雪芹将那些丫头“义形于色”、为桐生不平的见闻，细细地讲了一遍。

“桐生那一下总算挨得值！”锦儿笑道，“不过，他倒总算是有良心的，居然还卫护着四儿，难得之至。”

“这话，”曹雪芹正色说道，“你可别告诉阿莲，她会多心。”

锦儿一愣，与秋月对看了一眼，方始说道：“你专会在不相干的女孩子身上用心，自己的事，怎么倒漠不关心呢？”

“咱们不谈这个。”曹雪芹问，“你们说，四儿怎么办？”

“这得慢慢儿商量。”秋月答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你不必为此牵肠挂肚。”

“你放心好了。”锦儿安慰他说，“有你这话，我们心里有数儿了，一定安顿得好好儿的，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曹雪芹不解地问，“怎么能皆大欢喜呢？两个人都喜欢桐生，一个得意，就必有一个失意，不是吗？”

“你真傻！我们不会想法子另外找一个桐生吗？”

“啊，啊！”曹雪芹抚掌笑道，“我竟没有想到这一招。”

“你没有想到的事还多着呢！”秋月说道，“你不是说要写信给你的几个同学送别吗？写去吧！”

曹雪芹知道她们有话谈，虽有恋恋不舍之意，仍旧起身走了。于是秋月就炭盆上现成的开水，重新沏了一壶香片，又弄了些零食出来，好整以暇地谈起通州的房子。

“这件事我可不大清楚。不过，震二爷跟庆公爷也很熟，庆公爷接了咱们王爷的大将军，还留他仍旧在粮台上帮忙。震二爷哪里肯？这是个机会——”

说着，突然顿住了。秋月不免诧异：“什么机会？”她追问着。

原来锦儿是说溜了嘴，一时无从掩饰，只好说老实话。她悄悄告诉秋月，曹震在粮台上很弄了些好处，军需报销，本是一盘烂账，全看主帅的恩眷，或是战绩。恩眷正隆，部里不会挑剔；或是先败后胜，不但将功可以折罪，败仗之中的损失还可以多报。如今平郡王正在风头上，曹震的“四柱清册”交了出去，庆复那方面乖乖地接收，兵部只要在书办那里花上几百银子，不出两个月就可奏准核销，照曹震的说法是：“一件湿布衫脱掉了，有多舒服！”

“看来你的帮夫运不错。”秋月以做姐姐的姿态，带些告诫意味似的说，“不过，俗语说的：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你得记着这话才好。”

“天地良心！我可是常常劝他，千万谨慎，一别落把柄在外头；二别张狂，遭人妒忌。他虽不全依，总也还听个六七分。”锦儿急转直下地说，“通州的房子，要看太太的意思，如果仍旧愿意赁出去，让震二爷跟庆公爷那儿说一声就是。”

“不！”秋月低声说道，“太太的意思，打算脱手。”

“什么？”锦儿抢着问说：“打算卖掉？”

“对了。”

“干什么？”锦儿声音很大，旋即发觉失态，换了个座位，紧挨着秋月，拉着她的手说，“我告诉你吧！震二爷也有一番心胸，要把咱们曹家再兴起来，虽不能巴望老太爷在世的那番风光，至少也得让那两房，不能把咱们这两房瞧扁了。震二爷的打算是，捧四老爷出面，官是他的，事情震二爷来办。至于芹二爷，自然希望他做个帮手，不过，他也知道芹二爷的性情，若说要他怎么样巴结当差，那就看错人了。他说，但愿老太爷的那点儿书香，能在雪芹身上留下来。”

“震二爷是这么个想法！”秋月颇感意外，而且一时无从辨别曹震的想法，错或不错。

“他这话还说过不止一遍。”锦儿又说，“我就告诉他：你这话千万少说！芹二爷本来就有点名士派头，听你这一说，越发不在乎了。依我看，还是得好好读书，中了进士，点了翰林，那时候做名士才够味儿。”

“你这话倒说得有点儿意味。”秋月确是大有领悟，回忆当年，感慨无限，“老太爷在的日子，我没有赶上。不过，常听老太太说，当年天下名士，只要到了南京，谁没有在咱们曹家喝过酒？老太爷倘非当了那么多年阔差使，就算满腹诗书，又能结交几个名士？做神仙也得先富贵才行，不然怎么住得起珠宫玉阙？”

“一点不错！”锦儿也充分能领会她的意思，“吕洞宾如果不是长了个点铁成金的手指头，谁瞧得起那么个穷老道？”

“这话就不对了！”门外曹雪芹应声，说着，推门而入，一面走，一面又说，“吕洞宾有点铁成金的能耐，可不是长了个金指头，看起来还是个穷老道。”

锦儿想一想，果然话有语病，笑一笑，不跟他辩，只说：“你听壁脚听了多少时候了？”

“就听见你们谈我那一段。”

“原来也不少时候了。”

“好！省得我重说一遍了。”秋月紧接着开口，话题急转，“你以为怎么样呢？”

曹雪芹不即回答，坐下来拈了一块药制陈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说：“你们说我有点名士派头，我可不敢当。而且还有点惶恐。”

“惶恐？”锦儿插嘴问说，“为什么？”

“所谓名士派头，照一般人看，无非不修边幅，白眼看人，大庭广众之间，旁若无人、自鸣得意。如果把我看成这么样一个讨厌的家伙，我岂不要惶恐？”

锦儿与秋月相视怡然，仿佛深幸他不是这样的人而大感安慰似的。

“我也无意做名士。”曹雪芹又说，“有意做名士，时时有个‘名’字横亘胸中，唯恐不为他人所注目，久而久之，就会成为那么一个怪物。不过震二哥的那句话，我倒要谨记在心。”

“哪一句？”锦儿问说。

“老太爷的书香，能留一点在我身上。”

“那，”秋月接口，“你可得成老太爷未竟之志，补老太爷不足之憾。”

看她神色郑重，连锦儿在内都坐正了凝望着，等待下文。

“有一回老太太跟我说，不知康熙爷第几次南巡，正逢大比之年，老太爷曾面奏过，想下场应试，秋闱接着春闱，前后不过八九个月的工夫，等会试过了，还回来当差。康熙爷说差使要紧没有准，老太爷一直觉得是个遗憾。你要能够弥补了，老太太在天之灵，不知道会怎么高兴？”

听得这话，曹雪芹把头低了下去，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吃力地说：“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碰到八股文，我脑子就会发涨，再下去就要发头风了。如果我真的是功名中人，也许十年八年以后，再会来一次博学鸿词，那时候才是我出头的机会。”

“你跟震二爷俩都死心吧！”秋月向锦儿说道，“他既不是名士，也不是翰林。”

听得这话，曹雪芹自觉无趣，悄悄起身，逡巡欲去。锦儿本来也想走了，但觉得这样分手，似乎留下了一件没有做完的事，因而不免踌躇。

曹雪芹自己亦觉得不大对劲，复又回转身来，神色怡然地坐在原处，向锦儿问道：“震二哥预备什么时候到热河来替我？”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锦儿必得说一个日子，否则倒像是故意将曹雪芹骗了去就不负责任了。于是她自己估计了一下说：“四老爷这趟差使，据说是半年，你们哥儿俩，一人一半，他最晚到明年三四月里，总也该来接你了吧？”

“那么，你呢？”曹雪芹问，“你会不会跟了震二哥一起去？”

“一共两三个月的工夫，我跟了去干什么？”锦儿又说，“而且有孩子也不便。”

“孩子有奶妈。”曹雪芹紧接着说，“热河行宫三十六景，春暖花开，美不胜收，你不来逛一逛？”

“行吗？”秋月问说。

“照规矩当然不行。不过，天高皇帝远，我跟那里的侍卫军有三四个月的交道打下来，悄悄儿带你们进去逛一逛，一定办得到。”曹雪芹又怂恿秋月，“你们一路来，逛完了，咱们一路回京，你就算来接我。”

秋月尚在考虑，锦儿的心思越来越活动了，“真的，”她说，“枉为在京里，还是内务府的，宫里是个什么样儿都没有见过，自己都说不过去，能到行宫看看也好。不过，几时还是得想法子见识见识京里的宫殿。”

“那怕要等个二三十年了。”秋月笑道，“将来震二爷当了内务府大臣，你有一品夫人的诰封，大年初一，命妇进宫朝贺，自然就见识了。”

话还未完，锦儿已推着她说：“得、得！要骂我，干脆就骂好了，何必损人！”

曹雪芹接口说道：“依我说，你是死了这条心的好，如果有那样的机会，不见得是好事。”

“怎么呢？”

锦儿不明白，秋月却听曹老太太说过，宫中如有需要妇女服役之时，都由内务府人员的眷属承应，名之为“传妇差”，皇子、皇女选奶口、选保姆，更非内务府册籍上有名字的妇女不可。一旦中选，便与家人长相暌违，一年也许只见得着一两次，所以曹雪芹说“不见得是好事”。

等秋月解释清楚了，锦儿不以为然地说：“咱们家太老太太，当初不是也领过康熙爷吗？”

“那是当年，而且是为了出天花，住在外面，不在宫里。”

“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不必提了。”曹雪芹话风如刀，截断了说，“咱们言归正传。锦儿姊，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呢？”曹雪芹又问秋月。

“只要太太许了，我自然也去。”

“那好！太太不会不许。”曹雪芹很认真地说，“咱们可是一言为定。”

因为有此后约，便觉得曹雪芹此行，就像相约寻幽探胜，他不过先走一步而已。离愁别绪，在一心期待重逢的心情之下，一扫而空了。

13

“娘，进去吧！”

“我本来要出来走走。”

从马夫人的卧室磕头辞行出来，曹雪芹劝母亲止步，已说了三遍了，母子俩都不敢正视，说话时把头低着，只怕视线一接，就会触动强忍着的两泡别泪。

“娘，外面风大！”到了大厅屏风背后，曹雪芹又说了，而且还交代秋月，“你扶太太进去。”

“不用！记住，有便人就捎信回来。”说完，马夫人很快地扭头往回走。

秋月踌躇了一下说：“我送你吧！”

曹雪芹不作声，只往前走，心里在思索，还有什么应该告诉秋月而遗忘的话。

很快地到了大门口，一班男女下人，都站在那里等着送小主人，秋月便说：“芹二爷，我可只送到这儿了。别忘了太太的话，有便人就捎信回来。”

“你也别忘了咱们昨儿晚上，跟锦二奶奶的约定。”

“我知道。”说着，秋月福一福，作为别礼，然后也是很快地回身而去。

曹雪芹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忽忽若有所失，愣了好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毫不考虑大声喊道：“秋月！慢点。”

秋月闻声回头，走了回来，曹雪芹也迎了上去，在大厅的天井中接近了，秋月问说：“什么事？”

“有句话，我得说了才能放心，别难为四儿！太太面前，你劝着一点儿。”

“好了，好了。不必你操心，一定会妥当地处置。”

“好！”曹雪芹很满意地，“我信你的话。”

由曹震的宠仆魏升骑马前导，车骑纷纷到了通州张家湾，不过未时刚过。刚入镇甸，便有仲四镖局子里的趟子手，抢步上前，拉住了魏升那匹“菊花青”的嚼环，后面的车，亦都缓缓停了下来。

曹雪芹坐的是头一辆车，闷了半天，急着掀开车帷，往外探望，恰好看到仲四，喊一声：“仲四哥！”接着，一跃而下。

“芹二爷！”仲四上来抱住他，“长得比我都高了，老太太好？”

“托福，托福。”

这时曹震亦已下车，仲四一眼瞥见，拍一拍曹雪芹的背，松开了手，迎上前去。曹震先做个拦阻他行礼的姿势，然后拉住他的手问道：“我派人送来的信，收到了没有？”

“当然收到了，不然仲四也不能在这里迎接，我预备了两处公馆，一处大、一处小。”仲四又说，“小的比较精致。”

“费心，费心！”曹震手一指，“你先见一见我四叔吧！”

“是，是！”

于是曹震先抢上两步，掀开曹的车帷说道：“四叔，咱们在通州的居停，仲四掌柜亲自来接了。”

“喔、喔！”曹下车时，仲四已在车前请安，只好在车中急急躬身答说，“不敢当，不敢当！多费你的心，感激不尽。”

“四老爷哪里的话，贵人光顾，请都请不到，只怕伺候得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老得多包涵。”

“好说，好说！”

曹震知道曹不善于应酬，便即接口说道：“仲四掌柜替咱们预备了两处地方，小的一处比较精致，四叔住，雪芹跟我住大的那处好了。”

“也好！”

“那就走吧！”曹震一面向仲四说，一面放下了车帷。

车马复行，这回是仲四与他的两名伙计带头，先到曹的公馆，大家都下了车。进去一看，是借的当地一个“粮书”家的一座跨院，北屋三间，带两间厢房，一间做下房，一间空着可以做小厨房，正屋一明两暗，裱糊得四白落地。壁上居然还悬着一副前漕运总督张大有所写的对联，院子里两树石榴、一缸金鱼。客中得此，在曹已深感满意了。

“厨子老徐留给四叔。”曹震分派着，“何谨也住这儿，陪四老爷聊聊古董书画。”

“是！”何谨答应着。

“卸行李吧！”

卸完行李，仲四说道：“我备了一桌酒，给四老爷接风，请先息一会，回头我再来接。”

“不，不！谢谢，谢谢！”

“四老爷无论如何得赏面子。”

“不敢当，实在是我今晚上还有好几封信要写，改天叨扰吧！”

仲四还待再邀，曹震摇手拦住：“家叔不是跟你客气。”他说，“干脆你送几个菜来。菜也不必多，多了吃不掉，糟蹋了也可惜。不过酒倒不妨多，而且要好。”

“有，有！”仲四一迭连声地答应，“今年漕船带来的南酒，都是头等货，而且有五十斤的大坛。我挑一坛送来。”

听这一说，连何谨都口角流涎了，不过，他是奉命来照料曹雪芹的，而且应该住在自己的庄子里，如今跟着四老爷在这里享用美酒，自觉问心有愧，便出了个主意：“要不芹官也住在这里，我看也还宽敞。”

他的话未完，曹震便连连摇手，“你别胡出主意！”他说，“让四老爷安安静静地住倒不好？”

接着，曹震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诸事妥帖，便带着曹雪芹走了。

仲四安排的另一处公馆，就在镖局附近，不但房屋宽敞，而且什么都是现成的，簇新的寝具，连铺盖都不用打开。

“你先挑。”曹震向曹雪芹说，“你得住两三天，不比我明天就回京了。”

曹雪芹还是挑了厢房，将正屋留给曹震，等一安顿了下来，他有件事急着要说：“仲四哥，先得跟你要点儿好金创药。跟我的那个桐生，手伤得不轻。”接着便喊：“桐生，给仲四爷请安。”

“不敢当，不敢当！”当桐生请安时，仲四很客气地站了起来，“你伸手出来我看看。”

剪开绷带，揭去油纸，只见手心一大片瘀血的青紫，仲四又看了看桐生的手背说：“这不是压伤，是棒伤，怎么来的？”

桐生红着脸答不出来，曹震已听锦儿说过，便即笑道：“这小子挨的风流棒。”

听这一说，仲四便不再问了，找了两处穴道，按了按说，“还好，没有伤筋。我叫人给你敷药，有三五天就好了。”随即又转脸问道，“震二爷是到我那里坐一会儿呢，还是我把账簿捧了来，请你过目？”

原来曹震这两年很照应仲四，其实也等于由夏云接上内线，合伙“做买卖”，曹震将粮台上运饷银的镖，大半给了仲四。还跟仲四、王达臣各出三分之一的股份，在张家口另设镖局，作为联号。给仲四的镖有回扣，张家口镖局的股份，到了年下，应该结算。仲四这里，大致有账可稽，所以仲四有此一问。

曹震略想一想答道：“还是到你那里去吧，反正也挺近的。”

于是一起到了镖局，仲四将他们兄弟延入柜房，第一件事是找人为桐生治伤，第二件事是交代为曹送酒、送菜。然后问曹雪芹说：“饿了没有？”

“一点儿都不饿。”

“那好！回头咱们好好儿喝一喝。”说完，向他的司账王先生示意，取账簿出来看。

曹雪芹很识趣，其实也是没兴趣，站起身来说：“我逛逛去。”

到了镖客与趟子手休息的那间敞厅，大家都站了起来，也有以前的素识，都围了上来招呼。曹雪芹一一应酬过了，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喝茶。

“有哪位，最近打口外回来？”

“喔，”有个姓连、外号“连三刀”的镖客应声，“芹二爷必是问王掌柜——”

“王掌柜？”曹雪芹不自觉地插嘴，“我是问王镖头，王达臣。”

“没错，人家现在不就是掌柜了吗？”

“对，对！”曹雪芹笑道，“我脑筋一时没转过来，王掌柜近况怎么样？”

“挺好哇！”连三刀说，“王掌柜为人热心、爱朋友，官商两面，都能吃得开。当地做了几十年大买卖的，有时候官面儿上有了麻烦，还得托王掌柜去说情。”

曹雪芹大为诧异，“王达臣不是那样的人啊！”他说，“几时学会了结交官府的本事？”

“是全靠那位内掌柜。”连三刀兴致勃勃地，“提起王二奶奶，可真是人才——”

刚说到这里，旁边有人在他肘弯上撞了一下说：“王二奶奶是芹二爷府上出来的。”是提醒他别说出轻佻的话来。

连三刀愣了一下，会过意来，接着说道：“怪不得！官太太都愿意跟王二奶奶来往，原是见过世面的。”

“也谈不到见过世面，”曹雪芹带些谦虚的口吻说，“不过还懂规矩礼节就是了。”

“太懂了！那儿做大买卖的，遇到婚丧喜庆，非得请到王二奶奶去陪堂客，才算有面子；若是大满棚的好日子，两三家同一天办喜事，你争我夺，王二奶奶真成了大红人了。”连三刀紧接着又说，“上回我去，正赶上一位王爷从乌里雅苏台回京，王爷的一个姨太太，早几天到张家口去接，一到就把王二奶奶接了去，直到王爷到了才放回来。你瞧她的这份人缘！”

这在曹雪芹却是新闻。不过，他也不能断定绝无此事，平郡王福彭除了会典上规定有诰封的两房侧福晋以外，另有三妾，拿“姨太太”译成旗下贵族的称呼，叫作“庶福晋”。其中最小的一个姓王，是内务府一名司匠的女儿，最为得宠，也最能得太福晋的欢心。如果有先期在张家口迎候平郡王这件事，那就必定是她了。

不论如何，听得连三刀盛赞夏云，曹雪芹当然也很高兴，而且立即想到，这些情形家里一定不知道，应该写信告诉秋月，必是他母亲所乐闻的事。

转念到此，不由得就想家了，但随即自笑，离家还不到半日，便已如此，往后的乡愁，如何得了？于是断然抛开心里的念头，专心一致地又跟连三刀谈王达臣。

正谈得起劲，仲四亲自寻了来了，看他神情愉快，大概账目结算得很顺利，便起身拱拱手说：“明儿再聊吧！我得住几天，明儿找各位来喝酒，听听江湖上的奇闻轶闻。”

“尽管请过来。”一个姓秦，年纪最长的镖头说，“别的没有，江湖上奇事怪事，可是谁都装了一肚子在那里。”

“你们装了一肚子奇事怪事，芹二爷可是装了一肚子的墨水。”仲四避开曹雪芹的视线，向秦镖头飞了个眼色，“你们可别信口开河，胡吹瞎蒙，招芹二爷笑话。”

这是暗示大家，江湖上事，有些说得有些说不得，须识忌讳。曹雪芹却不知道他们已有这样的一个默契，心里想到一件“怪事”，满心打算着，明日能从这些江湖客口中，打听出一些蛛丝马迹。

第二回

01

主客仅得三人，却设了五副杯筷。曹雪芹以为还有陪客，但入席之后，酒已再巡，却无动静，不免纳闷。

“仲四哥，”他问，“还有谁？”

仲四笑而不答，曹震却说了句：“回头你就知道了。”

“芹二爷刚才是跟连三刀在谈王达臣？”仲四找话来敷衍。

“是的。”曹雪芹忽然想到，“震二哥，说王爷回京的时候，是有个庶福晋先到张家口等着接，有这回事吗？”

“有啊！是去年新娶的那个。”

“我想也应该是她。”

“怎么样？”曹震诧异地，“你何以忽然问到这话？”

“是谈夏云谈起来的。”曹雪芹将连三刀所说的情形，转述了一遍。

曹震听得很仔细，一面听，一面看仲四，终于仲四也注意听了。

等听完，曹震喝了口酒，望着仲四说道：“咱们谈的那件事，有路子了。”

仲四点点头，神色很谨慎，不再有别的表示。曹雪芹心知其中有花样，却不便率直动问。不过看样子会牵涉到夏云，他不能不关心，私下寻思，得想个什么法子，能把他们的话套出来才好。

就这时候，仲四的一个跟班，推门进来，在他主人身边低声说了句：“来了。”

“一个还是两个？”

“自然是两个。”

“好！”仲四转脸向外，大声说道，“都进来吧！”

那跟班的疾趋到门，掀开棉门帘，只见进来一个妇人，后面跟着个小伙子。那妇人花信年华，初看长得不怎么好，但接触到她的视线，那双一泓秋水似的眼睛，有股摄人的魔力，顿时觉得她别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仲四爷！”那妇人将手中衣包摆在一旁，在筵前行礼。

“来，来，先给曹二爷请安，她叫翠宝。”仲四指指点点地引见，“这是曹二爷的令弟芹二爷。”

“曹二爷、芹二爷！”翠宝一一请安，然后转身招呼，“杏香，来见两位二爷。”

那杏香戴着一顶罩头遮耳的圆皮帽，身上是一件俄罗斯呢面、狐腿里子的“一裹圆”，脱去帽子，卸下斗篷，曹雪芹才发觉是个十六七岁的女郎，长得很白，也有一双灵活的眼睛，极长的一条辫子，衬着红袖棉袄，显得分外地黑。

“曹二爷！”

“你叫杏香，”曹震一把拉起她来，在她冻红了的双颊上摸了一下，“真是书上形容的杏脸桃腮。”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枚大内赏人用的足赤金钱，往她手里一塞，“留着玩！”

“谢谢曹二爷。”杏香请了安，把手掌伸开来，把玩着那枚金钱说，“这上面四个字，我一个都不认得，是什么呀？”

“你问我弟弟好了。”

“对了！”杏香看一看曹雪芹，问仲四，“曹二爷的弟弟，怎么会姓秦呢？”

仲四大笑，“你缠到哪里去了？”他说，“人家是别号里头有一个‘芹’字，水芹菜的芹。”

“喔，”杏香向曹雪芹歉意地笑笑，“芹二爷！”接着福了福。

“别客气！”曹雪芹说道，“钱上是四个篆字：万国通宝。”

“原来这就叫篆字。”说着，杏香转脸去看翠宝。

“没有外人。”仲四开始安排，“就一起坐吧。”

照他的指定，翠宝坐在曹震右面，杏香却与曹雪芹并坐一方。坐定敬酒，又布了菜，便成对地聊了起来。向隅的仲四，不时在两面插嘴，席面上立刻就热闹了。

“我看你衣服多了吧？”仲四向满脸泛红的翠宝说。

“是啊！”翠宝答说，“倒是杏香穿斗篷的好，进屋子就脱了，出去再穿，我的皮袄穿在身上，脱了不像样。”

“你不是带了衣包？干脆到里面去换了。”说着，仲四手一指，“喏，曹二爷住这里。”

翠宝双眼很快地往曹震一瞟，站起身来，携着衣包进屋去了。

“你呢？”仲四又转脸问杏香。

杏香尚无表示，曹雪芹抢着说道：“她自然得回去。”

“我看——”

仲四还待再劝，杏香便开口了：“芹二爷说得不错，我得回去。”

仲四与曹震相视一笑，仿佛笑他们两人脸皮都薄，曹雪芹装作不见，心里却在想，应该做点老练的样子出来。于是他找话来谈：“你叫杏香，当然是二月里出生？”

“是啊，芹二爷你呢？”

“我是四月里。”

“对了！四月里芹菜长得最好。”

杏香一面说，一面不断点头，那种带些稚气的认真，看来很可笑，但也很可爱。

这时翠宝已换了一件紫花布的薄棉袄、撒脚裤，走回来笑着说：“这一来可轻快得多了。”

说着，提壶一一斟酒，斟到曹雪芹面前，向杏香说道：“你也跟芹二爷说说话才是。”

“一直在谈。”曹雪芹接口，“看你出来了才停的。”

“喔。”翠宝又说，“我这妹子不懂事，芹二爷你多包涵。”

“很好。谈不到包涵。”曹雪芹又问杏香，“你们是姊妹？看上去不很像。”

“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自然不像。”

“那⋯⋯”曹雪芹想明白了，“原来你们是姑嫂。”

“也不是姑嫂。”

这使得曹雪芹困惑了，“既非姊妹，又非姑嫂，”他问，“怎么又以姊妹相称呢？”

“那也没有什么稀奇。”杏香答说，“你们爷儿们，不也是‘仁兄’‘老弟’的，叫得很热闹吗？”

曹雪芹语塞，曹震便即笑道：“倒看不出杏香生了一张利口。”

“我这妹子样样都好，就是嘴上，得理不让人，到头来自己吃亏。”

“这倒是实话。”仲四按着杏香的手，是一种长者的神情，“你如果不是那么心直口快，那天又何至于受气？”

听得这一说，杏香的眼圈便有些红了。曹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可断定，讲出来一定不会有趣，所以也不想问，只说：“好好儿的，干吗伤心？来，来，喝了门杯，咱们行个什么酒令玩。”

“划拳吧！”仲四说。

“不好！”曹震否决，“太吵了。”

“那行什么令呢？”仲四赶紧声明，“文绉绉的可不行。”

“自然得想个大家都能玩的。”曹震转脸说道，“雪芹，你倒想想。”

曹雪芹最好这些杂学，连猜枚、射覆、投壶之类，几乎已经失传的酒令都考查过，这时略想一想说道：“咱们‘拍七’吧！”

“什么叫‘拍七’？”杏香立即发问，“我得先弄清楚。”

“挨着往下报数，遇到‘七’不能张嘴，得拍一下桌子，‘明七’拍桌面，‘暗七’拍桌底。”

“什么叫‘明七’‘暗七’？”

“明摆着有个‘七’，是明七；如果是七的倍数，譬如十四、二十一，就是暗七。”

“我懂了，没有什么难。”

这时曹震已打算过了，随即说道：“我做令官，杏香怎么样？”

“咦！”杏香问道，“震二爷怎么不问别人，单单问我？”

“因为你嘴厉害，意见最多，所以先问问你。你不反对，我可就要走马上任了。”

“好吧！我替你放起身炮。”

吐语尖新可喜，连曹震也笑了，旋即正一正颜色，咳嗽一声，方始开口：“酒令大如军令，有几件事，大家听清了。第一，接得要快，打个顿就算违令、罚酒；连错两次，罚个‘皮杯’——”

“什么叫‘皮杯’？”杏香插嘴问说。

“回头你就知道了。”

“不！得请令官先说明白。”

“咆哮公堂，罚酒！”曹震神气活现地说。

杏香不服，还待声辩，仲四劝阻她说：“你乖乖喝一杯吧！不然就要罚皮杯了。”

杏香无奈，只好喝了一杯，只听曹震又说：“罚完重新起令，逆数、顺数，或者接着数、从头数，临时再定。”接着便起令，“从我起，顺数。一！”

顺数是自左往右，以下便是曹雪芹、杏香、仲四、翠宝，周而复始又到了曹雪芹，拍了一下桌面，杏香喊八，再一转到了仲四，脱口喊了一声“十四”，自知违令，一言不发地罚了酒。

“接着数，逆数。”

逆数便是倒回来，该杏香接令，却无动静，曹雪芹便轻轻推了一下：“该你！”

“该我？”杏香慌慌张张地，“怎么会该我？”

“不听令官说逆数吗？”

“啊，啊，不错！”杏香茫然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办？”

曹雪芹不答，却向曹震问道：“请令官的示，能不能代酒？”

“第一次不准。”

“那可没法子了。”曹雪芹将自己的酒，故意泼掉些，放在杏香面前，“你喝吧！”

连曹雪芹都这么说，杏香料知辩也无用，等她喝了酒，曹震说了一句：“下一个接令！”曹雪芹自十五数了下去。

曹震是有意要拿杏香开玩笑，逆数、顺数，接着数、从头数，一无准则。尽管杏香整顿全神，丝毫不敢大意，但绕来绕去，到底还是将她的脑筋搅昏了，一连错了两次。

第一次是曹雪芹顺数到二十七，未拍桌面而开了口，罚酒一杯。等曹震宣示“往下接着数”，杏香随即一拍桌面，暗七当作明七处理，也是一错。

“嘿！”仲四大为高兴，“要喝皮杯了！”

“令官！”曹雪芹为杏香缓颊，“第一次代酒不准，这回是第二次。”

“好！姑且照准！”曹震又向杏香警告，“再错，可得罚皮杯了。”

“不会错，令官请放心吧！”

“不错最好，倒回来接着数。”

于是曹雪芹接着数二十九，曹震三十，下一轮该他三十五，故意弄错了自己罚酒；然后又反过来接着数，曹雪芹三十六，紧接着便是杏香的三十七。

这一下便搞得她应接不暇了，四十二、四十七、五十七、六十七、七十七，轮了八圈，倒拍了五回桌子，最后一回该拍桌面，拍了桌底，终于错了。

“雪芹，”曹震下令，“给她一个皮杯。”

曹雪芹面有难色，杏香却还在问：“什么叫皮杯？在哪儿？”

这对照的神态，加上令官一本正经的脸色，惹得仲四跟翠宝匿笑不已。而曹雪芹却更觉尴尬，额上都冒汗了。

一急之下，倒急出来一个计较，“我还不大会。”他说，“回头谁连错两次，做个样儿出来瞧瞧，我再缴令，如何？”

曹震尚未答言，仲四已拍掌附和，曹震自然同意，而且自己连错两次，有意作法自毙。

当然，用不着他自己下令，就有仲四越俎司令，“翠宝，”他说，“罚曹二爷一个皮杯！”

翠宝看了杏香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着，也是为难的神气。

“这样吧！算我受罚行不行？”

“不行！”杏香抱不平，“你凭什么受罚？”

“不算受罚，不算受罚。”仲四接口说道，“算替曹二爷代酒，不过这个皮杯仍旧得由曹二爷给。”

杏香不知该不该反对，也不知如何反对。但见曹震衔了一大口酒，搂着翠宝，双唇相接，将口中的酒踱了过去。

“原来这就叫皮杯啊！”杏香睁大了眼说，“喂酒嘛！”

“对了，喂酒。”仲四笑道，“马喂草料人喂酒。让芹二爷喂你一喂。”

杏香欲言又止，猩红闪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是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

“请吧！”仲四推一推酒杯。

曹雪芹只是憨笑，翠宝便即说道：“芹二爷，你可别辜负了我妹子的意思。”

听得这一说，杏香起身就走，躲入曹震的卧室，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恼怒，而是羞涩。

“害臊了！”仲四向翠宝使个眼色，“劝劝她去。”

“芹二爷，”仲四等翠宝离座后低声说道，“这杏香眼界极高，能让她看中的人，真还不多。”

“不，不！多谢盛意。”曹雪芹答说，“这几天在通州等于作客，萍水相逢，不必多此一举了。”

“跟她们这些人，谁不是萍水相逢？你别怕！”曹震拍拍胸说，“有我！四叔绝不能知道这回事。”

曹雪芹主要的顾虑，便是曹，所以听得曹震这一说，意思便有些活动了，但无正面的表示，只问仲四：“她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是姑嫂俩，跟普通的暗门子不同，说起来还是书香人家——”

据仲四说，翠宝的丈夫叫刘剑平，原是山东东昌府的书香旧族，这刘剑平还进过学，翠宝是地地道道的“秀才娘子”。但不知为何，刘剑平会跟他们的族长，结下了深仇大恨。那族长做过掌理一省刑名的按察使而发了大财，有名的心狠手辣，不知替刘剑平安上了一个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居然开祠堂将刘剑平逐出宗族之外，而且具公禀给学政，将刘剑平的功名也革掉了。

由于家乡无法存身，刘剑平携妻挈妹，搭漕船北上，打算到天津来投奔他的一个堂兄，他这堂兄是个孤儿，由刘剑平的父亲抚养成人，这样如同胞手足的关系，居然拒而不纳，只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程仪。第二次再去，连大门都不让进去了。

这个打击，在刘剑平觉得比出族、革秀才还要沉重！世态如此冷酷，仕途又如此崎岖，以致生趣全无，抑郁成病，在通州客栈中，一病而亡。

“以后就不必说了。年纪轻轻的一双姑嫂，无依无靠，不走上这条路又怎么办？”仲四又说，“不过，她们倒不是那种下三烂的货色，也不在家里接客。杏香尤其挑剔，心直口快，不大看得起人。”

“我倒想起来了。”曹雪芹问道，“刚才提到她受了委屈，看她眼都红了，委屈想必不小，那是怎么回事？”

“是——”

仲四刚一张口，发现翠宝和杏香的影子，便即住了口，曹震便即笑着问道：“酒令还行不行？”

“不行了！”杏香噘着嘴说，“什么皮杯不皮杯，谁想出来的，这种倒霉的花样？缺德透了！”说着，仍旧在曹雪芹身旁坐了下来。

“怎么样？”仲四问翠宝，又向曹雪芹努一努嘴。

“看芹二爷的意思。”

“那好。”仲四便看着曹雪芹说，“听见了吧！”

曹雪芹笑而不答，喝口酒才问杏香：“你的意思呢？”

“嗐！”曹震大不以为然。

他刚一张口，杏香已经对曹雪芹做了回答：“我要回去。”

“是不是？”曹震大声说道，“人家已经说了，听你的意思，你还多问什么？教人家又怎么再说？说我留下来陪你？年轻轻的女孩子，这话说得出口吗？”

这话说到了杏香心里。原来觉得曹震有些讨厌，这一下印象改变了，报以感激的一瞥，却又为曹雪芹辩护。

“我原是想回去的。当然，一定要留我，也是身不由己。还有日子嘛！明儿来接我姊姊，不还有见面的时候吗？”

“好吧！都随你。”曹震喝干了酒说，“拿粥来喝吧！”

于是喝完了粥又喝茶，闲聊了一会，起身各散。仲四送曹雪芹回南屋，曹雪芹又要送杏香出门，穿过夹弄时，他握着她的手，低声问道：“明儿什么时候来？”

“自然是下午。”

“好！下午我不出去，等你来吃晚饭。”

“嗯。”杏香捧起曹雪芹的手，按在唇上亲了一回。

到得送客回来，见翠宝为他在铺床，不无意外之感，但也无须客气，等她铺好了床，道一声谢，也少不得找几句话谈谈。

“刚才我听仲四爷谈了，原来你们是姑嫂。”

翠宝脸上闪过一阵抑郁的神色：“命苦！”她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再无别话。

看样子，再说下去就犯交浅言深之失了。于是曹雪芹起身说：“我震二哥大概在等了。一刻千金，你请吧！”

“喔，芹二爷，你管你二哥叫什么？”

“震二哥。他单名震，震动的震，我从小就管他叫震二哥。”

“那在府上，不都该管他叫震二爷吗？”

“一点不错。”

“嗯，嗯。”翠宝点点头，深有领悟似的。

看看没有话，曹雪芹再一次催促，用戏谑的口吻说：“小嫂子，你请吧！我震二哥脾气毛躁，等急了不骂你，骂我。”

翠宝微微笑了一下，很仔细地将屋子里都看遍了，一一交代，都是些火烛小心的话，最后探手到被窝中探了探说：“这个汤婆子很管用，被窝暖了，芹二爷早点安置吧！”

“是的。我也累了。”曹雪芹拱拱手，“多谢，多谢。”

话虽如此，他却无丝毫睡意，而且他也知道，有件“大事”未办，即使想睡亦不会入梦。这件大事，便是为秋月写信，洋洋洒洒，写了十三张八行彩笺，方始歇手，晨钟已经动了。

醒来时，首先闻得松枝的香味，心知炭盆已经升起来了，揭开帐门一看，恰有条纤影，扑入眼帘，心想，这是谁？刚要发问，那条影子正侧转过来，让他看清楚了，是杏香。

“是你！”

“醒了！”杏香走近来，将帐门上了钩，坐在床沿上说，“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吧！”

“我写信写到天快亮才睡的。”曹雪芹说，“劳驾把书桌上的表给我。”

“我刚看过，午初一刻。”

“啊！”曹雪芹一翻身坐了起来，“快正午了。”

“不必慌。震二爷也是刚醒，还没有开房门呢！”说着，将曹雪芹的那件皮背心拿了起来，不由得大为诧异，“你这是件什么衣服？爷儿们哪有穿这种式样的坎肩儿的？”

“喔！”曹雪芹接过皮背心，从容穿着，同时答说，“这有个缘故，为了临时决定要出关，赶一件皮坎肩来不及，我娘把她的那件给了我了。”

听得这话，杏香顿时面现凄惶，盈盈欲涕，倒把曹雪芹吓一跳。

“怎么啦？”

“没有什么！”杏香掏出拴在纽扣上的手绢，擦一擦眼说，“大家都有亲娘疼，就是⋯⋯”她说不下去了。

“原来是为这个伤心。”曹雪芹说，“我可没有什么话劝你。不过，你至少还有个亲人，我看你嫂子待你还挺不错的。”

“大概仲四爷把我们的境况都跟你说了？”

“是的。”曹雪芹说，“我就不明白，你哥哥何以会结了那么深的怨？”

“唉！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心不能太直。我们家的那个族长，是个老浑蛋，贪赃枉法，无恶不作，有一回京里派人来查案，问起那老浑蛋的事，我哥哥不该多了两句嘴。这个梁子可就结得解不开了。”

“这也不是什么罪过，就算是罪过，也不至于闹到开祠堂出族，还革掉功名。莫非你们族里，就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公道话，多向着那个老浑蛋？”

“这是我哥哥自己不好，中了人家的仙人跳。”

“谁？”

“还有谁？自然是那个老浑蛋。”杏香回忆着说，“是去年夏天的事，有一天老浑蛋着人来请我哥哥，说商议修宗谱的事，约的是晚饭以后，在他修道的那个小院子里见面。到了那里，满院漆黑，我哥哥心知不好，正要退出来，不道黑头里不知打哪儿钻出四五个狗腿子，不由分说，先一个麻核桃塞在他嘴里，剥了他的衣服，只剩一条短裤头，五花大绑，说是勾引他的姨娘成奸，要报官究办。”

“这就不对了！”曹雪芹问道，“捉奸捉双，也不能凭他一张嘴说啊！”

“自然有串通好了的人证。那老浑蛋的姨娘，装得还真像，在屏风后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着说我哥哥怎么样闯进去逼她，我哥哥有口难辩，加以族里有老浑蛋的狐群狗党埋伏着，说一声‘家丑不可外扬，送官不必，祠堂里可容不得他了’，就此撵了出来。”

曹雪芹心想，别样可以作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号啕大哭，如何能假？心疑莫释，口中不觉问了出来。

“杏香，我说句话，你可别见气，也许你哥哥，真的是一时糊涂，让人抓住了把柄？”

“当时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嫂子说，绝不会！”

“你嫂子又怎么知道的呢？”

“当时她没有告诉我其中的缘故，后来我才知道，也是我嫂子告诉我的，”杏香低着头说，“我哥哥不行了。”

遽听不解所谓，细想一想，曹雪芹方始领悟，“啊！”他说，“原来你哥哥是天阉。”

“不是天生的，不知道怎么受了伤，就不行了。”

“那就怪不得了！这件事只有你嫂子知道，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曹雪芹一面起床，一面嗟叹不绝，“世界上偏就有这种有口难言、至死莫白的沉冤！”

听得这话，杏香心中掀起阵阵波澜，一年多来，荆天棘地，受尽凄凉屈辱的遭遇，好不容易在这两三个月的日子，慢慢冲淡了，如今却又无端让曹雪芹勾了起来。不过，记得老浑蛋和他的姨娘、那些狐群狗党，还有在天津的堂兄时，心血依旧会一阵阵上冲，恨不得要杀人似的，但看到曹雪芹这种就像自己遭受了冤屈，无限懊恼的神态，顿时心里踏实得多，仿佛在穷途末路时，突然想起有个人可以投靠似的。

“我得到我四叔那里去一趟，看有什么事没有。没有事，我吃了饭马上回来，最晚上灯之前一定能见面。”曹雪芹问道，“你怎么样？”

“我？”杏香睃了他一眼，“又要来问我了。”

“喔！”曹雪芹歉意地笑道，“那我就老实说吧，我愿意让你陪我。”

“有这一句话，不就行了吗？”

说完，杏香便为他打来洗脸水，然后收拾屋子。曹雪芹漱洗既罢，便管自己到对屋，屋暖如春，翠宝只穿一件紧身小夹袄，露出两截肥藕似的手臂，替曹震在打辫子。

彼此道一声“晚上睡得安适？”曹雪芹便问翠宝，知道不知道杏香来了。

“知道。”翠宝答说，“芹二爷，我妹子是第一回这么待客人。”

“嗯，嗯。”曹雪芹含含糊糊答应着，然后问曹震的行止。

“我得看看京里的人下来了没有。你先到四叔那里去敷衍一会儿，就说下午我会去。”

“是！我原来也有这个意思。”曹雪芹起身说道，“快放午炮了，我赶紧走吧。”

“慢着！”曹震问道，“晚上怎么样？”

曹雪芹想了一下，老实答说：“我跟杏香约好了，上灯以前一定得回来。”

“好！你们在家吃晚饭等我。我在那儿陪一陪四叔，也许有应酬，就得晚一点儿。”

曹雪芹答应着，找了仲老四的伙计相陪，骑马到了曹寓处，不想扑了个空，曹到仓场侍郎那里作客去了。

“四老爷留下话，有差使派给你。”何谨捧出一部《顺天府志》来，曹派给曹雪芹的差使是，由京师到热河，一路上行宫所在地的里程，与康熙、雍正两朝为行宫所题的匾额联对，都抄录下来。

这件差使不费事。曹雪芹吃了午饭，从容开手，不过个把时辰，便已完工。曹、曹震亦都先后到了。

曹雪芹交了卷，曹略略看了一下，搁在一边，正要考查他看了些什么书，曹震抢在前面，装出很要紧的神色开了口：“雪芹，你快回去吧，仲四回头会带两个人来看我。有什么话交代，你替我记住；有东西交下来，你也替我收着。”

“是！”曹雪芹看着曹问，“四叔还有什么事？”

“事是有，今天总不行了。”

“明儿下午吧！”曹震怕他第二天早晨起不来，“明儿上午我要让雪芹替我写几封信。”

“好！”曹点点头，“你明儿下午来。”

“是！”曹雪芹答应着退了出来，抬头一望，彤阴漠漠，看来要下雪了。

果然，马到半路，空中已飘来鹅毛般的雪片，到地融化，最滑马蹄，那趟子手是好身手，一催马腹，赶上前来，帮着曹雪芹收紧缰绳，才不致倾跌，但已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谈到刚才几乎马失前蹄的事，杏香不由得替他犯愁。

“年底下，一路雨雪，又是山路，怎么走法？”

“我自己会留神，你不必替我担心。”曹雪芹满饮一杯，“这种天气，能跟你们俩在一起围炉喝酒聊闲天，实在是人生一乐。”

“一点不错。”翠宝答说，“一年多了，心里难得有像今天这么舒坦过。芹二爷，我有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咱们一见如故，我说心里的话，我可是一点儿也没有把你们看低了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翠宝一迭连声地，“这就是我心里觉得舒坦的缘故。下午我跟杏香一直在谈芹二爷你——”

“干嘛呀！”杏香打断她的话，不让她说下去，“老说废话。”

“人生在世，能说几句正经话？”曹雪芹接口，“一天到晚说正经话，不把人闷死了？”

“好吧！你们说废话去吧！可就别扯上我。”

“行！”曹雪芹使个小小的手段，“我今儿听了一段新闻，足可下酒。我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我屋子里有个嵌螺钿的乌木盒子，劳你驾给拿了来。”

杏香不知是计，很快地走了，曹雪芹望着她的背影匿笑。这一笑，翠宝自然就明白了。

“原来是条调虎离山之计。”

“对了！”曹雪芹说，“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是的。”翠宝沉吟着。

曹雪芹并不催她，“该说不该说，你慢慢儿琢磨吧！”他说，“杏香一时回不来。”

“这，”翠宝问道，“那是什么道理？”

“根本没有那么个盒子，尽她找去吧！”

这句话倒提醒了翠宝，心里在想：杏香当然知道他的用意，也会想到她会跟曹雪芹说她的事。如果她真的不愿意，一定会很快地回来，借以阻扰他们谈话，否则就会将计就计，故意躲在南屋，容她从容细谈。

因此，这一下倒是试杏香心意的一个机会，她就索性暂且不提了，“缓一缓吧！”她说，“我这话能不能跟你说，过一会儿就知道了。能说可以当着人说；不能说，说了也无用。”

“这叫什么话？”曹雪芹摇摇头，“透着有点儿玄。”

“玄就玄吧！”翠宝笑道，“来，来，我敬你一杯酒，算是赔罪。”

但等到太久，曹雪芹毕竟也忍不住了，“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他说，“如果不想说了，你也说一句，咱们可以聊别的。”

翠宝心想，杏香故意拖延着，她的心意便很明显了，那就不如让他们自己在枕上去私语，岂不更美？不过，为了踏实起见，至少有一句话得问一问。

“芹二爷，你老老实实说一句，你喜不喜欢杏香？”她紧接着又说，“你不必想别的，光说喜欢不喜欢好了。”

这表示回答之前，不须有任何顾虑，曹雪芹便毫不迟疑地说：“喜欢。”

“我看你也喜欢她。”翠宝脸上忽然浮起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似乎又安慰又伤感似的，“看来我们俩要苦出头了。”

表情奇怪，话中更透着蹊跷，但也无从究诘，只怔怔地望着翠宝，毫不掩饰他的困惑。

“我看看去。”

等翠宝起身想到对面去看杏香时，杏香却一掀门帘，进来便鼓起嘴说：“你骗人！哪里有什么嵌螺钿的乌木盒子？”

“没有？”曹雪芹故作诧异地，“我记得是放在书桌上的。”

“别装了！”杏香伸一指，轻轻在他额上戳了一下，“根本就是想把我支使开去，不知道要说我什么！”

曹雪芹忍不住笑了，转眼看翠宝也有想嘲弄的神情，便把话顶了回去说：“你既然知道，怎么不赶紧回来？不是明摆着让我们有工夫谈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赶紧回来？告诉你吧，我在屋子外面站了老半天了！”杏香伸出手来，“你摸摸我的手。”

“好啊！亏得没有骂你。”曹雪芹一摸她的手，果然冰凉，便又埋怨着说，“你看你，要长了冻瘃，你就识得厉害了。”

“赶紧揉！”翠宝接口，然后挪一挪椅子，跟曹雪芹各自拉住杏香的一只手，在手背上使劲揉着。

“你简直自讨苦吃！我跟你嫂子，一共也没有说上三句话，你自己罚自己站了好半天，冤不冤？”

“也不能说冤。”翠宝若无其事地说，“想听的话，只要一句就够了。”

“是吗？”曹雪芹故意仰起脸来，看着杏香问。

“我不知道。”杏香把视线避了开去，还故意绷着脸。

“这会儿别问她。”翠宝暗示着，“回头她会把我们在下午谈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

“行了！”杏香把手缩了回去，自己去捻耳垂，又摸摸脸，等觉得气脉都流通了，才坐下来说，“我可饿了。”

刚扶起筷子，只听门外有人声，不言可知，是曹震回来了，杏香便又把筷子放下，与曹雪芹、翠宝一起都站了起来。

“好家伙！”曹震一进门便嚷，“差一点摔我一大跤。”

“巧了，”杏香笑道，“真是难兄难弟。”

“摔着了没有？”翠宝上前接过曹震的皮帽子，又替他卸马褂。杏香便收拾餐桌，在上首另外摆了一副杯筷。

“这么大的雪，”曹震一坐下来，便看着杏香说，“你想回去也不成了。”

“这叫下雪天留客，”杏香看着曹雪芹说，“只怕天留人不留。”

曹雪芹有些发窘，明知应该怎么回答，只为曹家的规矩严，在这样的场合，做弟弟的自然而然就拘谨了。

曹震当然明白他的隐衷，笑着说道：“你这会儿别问他，他脸皮子薄。”

曹雪芹笑笑不作声，只捏着杏香的手，低声说道：“你刚才不说饿了吗？你想吃什么？”

“一桌子的菜，还有火烧，我什么不好吃。”

“我以为你想吃粥呢！”

杏香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吃粥，老实说好了，我还能不听使唤吗？何必拐弯抹角儿地取巧？”说着，她站起身来，袅袅娜娜地出屋去了。

原来走廊藏风之处，架着一具小风炉，翠宝拿烧鸭架子煨着一瓦罐粥，火候已到，香味透入重帘，曹雪芹很想喝一碗，却不好意思差遣杏香，因而耍个小小的枪花。不道心直口快的杏香，一下拆穿，而且似有误会，使得曹雪芹颇为不安，所以紧接着跟了出来。

“你又出来干什么？”杏香正揭开盖子在料理，回头说道，“外头冷，快进去！”

“我陪陪你。”曹雪芹说。

杏香没工夫跟他搭话了，她一手提着“手照”，一手夹着长竹筷在捞鸭架子。白汽蒙蒙，往上直冒，“手照”的火焰被冲得一闪一闪，看不真切，那具鸭架子又大，纤手力弱，很难对付，刚夹了起来，“扑通”一声，又掉在粥罐里，滚烫的粥，几乎溅到她手上。

“我来！”曹雪芹说，“你只管掌灯好了。”

于是杏香将竹筷交了给曹雪芹，举灯高照，曹雪芹把鸭架子夹了出来，杏香便下盐、下胡椒、下香头，最后将撕好的一碗烧鸭丝倾了下去。曹雪芹不由得就咽了口唾沫。

“看你馋得这样子！”杏香笑道，“哪像个公子哥儿？”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是什么公子哥儿，你跟我处长了就知道了。”

杏香方欲答话，一眼瞥见魏升，便缩住了口，招招手喊道：“魏升哥，魏升哥，劳驾，来端一端。”

魏升原是有事来回，将一罐粥端入堂屋以后，趋至曹震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曹震的双眉便微微皱了起来。

等魏升一退了出去，他说：“早点散吧！我明儿得起早。”

“怎么回事？”曹雪芹问说。

“明儿一大早，京里有人来，我非去接不可。”曹震又说，“与你不相干，你尽管睡你的。不过明儿下午，得防着四叔来找你陪他作诗。”

听这一说，曹雪芹有些紧张：“四叔不会明儿上午来找我吧？”他问。

“不会。”曹震答说，“明儿一大早我跟四叔在一起，陪京里下来的人，一直要到饭后。上午不会有事。”

“嗯，嗯！咱们喝粥吧。”

这顿粥自然喝得痛快淋漓。食饱摩腹，得想法子消食，自然不能喝普洱茶，便只有嚼豆蔻了。

“雪芹，”曹震在她们姑嫂收拾餐桌时，将曹雪芹邀入卧室，低声问道，“翠宝、杏香，跟你谈了些什么？”

曹雪芹一时无从回答，想了一会说：“翠宝问我，喜欢不喜欢杏香。”

“还有呢！”

“还有，她说，不必想别的，只说喜欢不喜欢好了。”

“那么，你怎么说呢？”

“因为翠宝的话，似乎表示我不必有什么顾虑，所以我也就老实说了。”

“是喜欢？”

“是的。”

“还有呢？”

“没有了。”

曹震点点头，沉吟了好一会，方又开口，“虽说一切有我，不过有四叔在，也是麻烦。”他说，“什么事你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是！”曹雪芹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02

“雪停了。”杏香一进门就说。

“嗯。”曹雪芹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径自走向书桌，先将油灯拨亮，然后坐下来开抽斗找纸。

“怎么？”杏香一面在炭盆上续炭，一面问说，“你要写什么？”

“忽然得了两句诗，把它写下来，明儿个也许用得着。”纸有了，笔也有了，但墨盒却结了冰，砚台记不起放在何处，找起来很费事，不由得搁笔叹气。

问明了缘故，杏香说他：“你说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公子哥儿，可是举动脾气，明摆着是个公子哥儿。这么一点事就把你难倒了，你说你有了两句诗，索性再来两句，凑成一首，我替你烤墨盒子去。”

“啊，啊！”曹雪芹在自己前额上拍了一巴掌，“真的，我竟没有想到。劳驾、劳驾！”说着，将一具云白铜的墨盒递了给杏香。

杏香从小在他哥哥书房中玩，对处理这些事很在行。她是在紫铜铫子上架起一双夹炭的铁筷，拿抹布裹着墨盒，置在铁筷上用滚水蒸。不多片刻，连抹布将墨盒提到一边，摆到不烫手，轻轻揭开，依旧是色泽均匀稠浓的一盒好墨。

“妙极了！”曹雪芹惊喜地说，“真没有想到，你料理得这么好。”

“你现在相信我也是读书人家出身了吧？”

“我没有不相信过。对了，我还得跟你谈谈令兄跟你嫂子的事——”

“回头再谈吧！”杏香打断他的话说，“你的诗作得了没有？”

“有一句不大妥当，仄起的头一个字要用去声才响，还得推敲。”

“好吧！你推敲，我烹茶。”

说完，她将紫铜铫子中的热水倒在面盆中，悄悄打开房门出外，曹雪芹不知她去干什么，也无心去问，将一首七绝改好，写了下来。搁笔一看，恰好杏香用个托盘捧了一壶过来。

“我不知道你爱喝龙井还是大方，我沏的是龙井。”

“都行。”

杏香便倒出一杯来，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转个方向，捧给曹雪芹。

“你得仔仔细细尝一尝，看看到底好不好。”

听她这么说，料知其中有故，曹雪芹便先闻香味，然后喝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觉得茶味似乎与平常不同。

“好！”

“好在哪里？”

这可将曹雪芹考倒了！不过，这也不必急，再喝一口，点头咂舌地一面做出细味的神情，一面琢磨其中的妙处。偶尔瞥见那把紫铜铫子，恍然大悟，却又盘马弯弓，不直接说出来。

“你知道京城里的水，什么地方最好？”

“我没有进过京，哪知道？再说，京城那么大，就去过，也未见得就能说得上来。”

“那么，我告诉你吧，是玉泉山的泉水，当今皇上品评为‘天下第一泉’。不过，这雪水也不错。”

“你居然能尝得出来是雪水。”杏香笑道，“总算我没有白挨了半天冻。”

说着，她将双手伸了出来——原来刚才是用十指刨雪，又用手指压实，费了好半天的事，也不过才得了半铫子的雪水。这时候春笋似的十指，自然不冻了，但左手背上鲜艳似玫瑰的一块红色，按一按发硬，是冻瘃初起的征兆。

“我替你揉化了它。不然，一结成紫红硬块，就非溃烂不可了。”说完，曹雪芹将她的左手握在掌中，不徐不疾地揉着。

“莫非你长过冻瘃？”杏香问，“说得蛮在行，揉得也很对劲。”

“我倒没有长过。我家从前有几个女孩子，冬天一长冻瘃，都找我来替她们揉。”

听得这话，杏香抬着眼看他，灵活的眼珠，很快地转了几下，低下头去问说：“是她们找你来揉，还是你愿意替她们揉？”

“这有什么两样？”曹雪芹紧接着说，“咱们别抬杠，聊点儿别的。”

“聊什么？”杏香说，“聊你家的那几个女孩子好不好？”

曹雪芹不答，只摇摇头，脸上闪过一抹萧索。

“是不是惹你伤心了？”杏香很谨慎地，“如果是，芹二爷，我是无心的。”

“没有什么，别提了！”曹雪芹说，“月亮出来了，把灯灭了吧！”

杏香便去吹灭了油灯，将满之月，照映皑皑白雪，又是新糊的窗纸，屋子里一片白光，一盆红炭，令人兴起一种莫辨阴阳的幻觉，连带浮生了奇异的亢奋，彼此都忍不住想紧紧搂抱对方，也想为对方紧紧搂抱。

“你要在热河待多少时候？”

“大概三四个月。到时候，我震二哥来接我的班。”

“那么，震二爷这几个月呢？”杏香问说，“住在哪儿？”

“自然是京里。”

“不见得吧？”

听她这话，似乎别有所见所闻似的，曹雪芹倒诧异了，“你说，”他问，“震二爷会在哪儿？”

“我不知道，反正不会长住京里。”

“这话是打哪儿来的呢？”

杏香告诉曹雪芹说，曹震已经跟翠宝谈过，打算将她安置在一处地方——不知在何处，只知绝非在京，当然，一切浇裹，都归曹震。费安排的是杏香。

翠宝的意思是，要看曹雪芹跟杏香是否彼此有情。倘或男欢女爱，正好“绿杨并作一家春”，姑嫂配他们弟兄，曹雪芹无意于此，翠宝既然决心委身曹震，就得替杏香找个归宿，才能脱然无累地去从良。不过，这话在翠宝跟杏香可以实说，杏香对曹雪芹却羞于自媒，讷讷然，伶牙俐齿都不知哪里去了。

而曹雪芹却根本还没有工夫打算到本身，首先听说曹震要置外室，不由得就替锦儿担心。

杏香怎么会猜得到他的心事？见他拥衾抱膝，一脸上心事的模样，不由得大为困惑，推着他问说：“你在想什么？到底听见了我的话没有？”

“你、你说什么？”曹雪芹转过脸来，茫然地望着。

“我是说，震二爷如果不住在京里，会住在哪儿。”

“喔？”曹雪芹定定神说，“等我来想一想。”

只要去想，就不难明白。他也听过不止一遍，曹震由几家大木厂撑腰，营谋陵工的差使，据说已成定局，开年一过灯节，便可动工，那时曹震常驻工地，住在何处，不言可知。

“易州。”

“易州在哪儿？”

“在京城南方，偏西面一点儿。”

“有多远？”

“这我就说不上来了。”

杏香大为失望，“问了半天，一点边儿都摸不着。”她说，“等于白问。”

曹雪芹不免歉然，“离京城也不至于太远。”他说，“易水你总知道吧？‘风萧萧兮易水寒’。”

这总算让杏香摸着点边了，“原来是出刺客的地方。”她问，“震二爷干嘛到那儿去住？”

“大概要去修陵，陵寝，你懂不懂？”

“不就是皇上的坟墓吗？我们东昌府就有座颛顼陵，前面有口井，叫作圣水井。”杏香又问，“震二爷是去修谁的陵？”

“自然是今年驾崩的雍正皇帝的陵。”

“那得好几年的工夫吧？”

“不！最多年把工夫。”

“你别唬人！哪有这种事？盖一座孔庙都盖了好几年，说修皇陵只要年把工夫，你这话骗谁？”杏香撇着嘴说。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泰陵已经修了好几年了。”

“怎么又跑出一个泰陵来了？”

“陵寝都有个名儿，譬如顺治的陵叫孝陵，康熙的陵叫景陵，雍正的陵就叫泰陵。”

“为什么叫泰陵，为什么修了好几年还没有修好？”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你别不耐烦，细细儿说给我听，你看一年能不能修得好？”杏香又说，“我替你拿茶，拿点心。”说着，便即披衣起床。

曹雪芹实在想不通，她何以对这件事的兴趣如此之大？反正有事在心，睡意全无，不妨做个雪夜长谈，于是掀着被说：“你别费事了，我起来吧！”

两人都穿了短袄，拨炭烹茶，锡罐中有仲四供应的苏州茶食。点饥消闲，重拾话题，曹雪芹对泰陵的由来，知道得不少，但也只能拣能谈的谈。

本来历朝陵寝，皆集中于一地，既便于管理，亦便于祭扫。春秋谒陵，地方供应，也只有一次，累民不重。顺治入关后，选定遵化州西北七十里的丰台岭，改名昌瑞山，为陵寝重地。此山自太行迤逦东来，嵯峨数百仞，重冈迭阜、万壑千岩，前有金星峰、后有分水岭，左右两水，分流夹绕，汇集于龙虎峪，照堪舆家的看法，确是局尊脉贵、气势绵远的万年吉壤。

这方圆数十里，无数眠牛吉地的昌瑞山，只葬了两位皇帝、一位太皇太后，总共只有孝陵、景陵、昭西陵三座陵寝，雍正要选吉壤，何愁不得？但他却要别选陵地。说穿了，不足为奇，他实在怕他的地宫，密迩父祖；更怕见为他逼死的母后，朝夕责以不孝之罪。小杖犹可，“大杖则走”，走向何处？是不能逃回人间的。

尤其是雍正七年得了怔忡症以后，下定决心“敬鬼神而远之”。但也必须有一番做作。先把精通堪舆的福建总督高其倬调进京来，随同怡亲王胤祥，踏勘相度以后，方在十二月初，下了一道上谕，第一段说：“朕之本意，原欲于孝陵、景陵之旁，卜择将吉地；而堪舆之人，俱以为无可营建之处，后经选择九凤朝阳山吉壤具奏。此地近依孝陵、景陵，与朕初意相合。”

昌瑞山范围甚广，密迩孝陵、景陵之处，无可营建，附近总还有地可选，所以必得有九凤朝阳山这么一个周折。至于不能用的理由，当然是地形不好，但如何不好，必得有个能令人信服的说法。这就必须找一个公认为对堪舆一道居于宗师地位的人出来，才能压得住浮议，这个人就是高其倬。

于是上谕在“与朕初意相合”之下，紧接着来了第二段：“及精通堪舆之臣工，再加相度，以为规模虽大，而形局未全；穴中之土，又带砂石，实不可用。今据怡亲王、总督高其倬等奏称：相度得易州境内泰宁山太平峪万年吉地，实乾坤聚秀之区，为阴阳和会之所，龙穴砂水，无美不收；形势理气，诸吉咸备等语。其言山脉水法，修理分明，洵为上吉之壤。”

吉壤发子孙，这是已经看中意了。但只顾后辈不顾先人，未免说不过去，所以又有第三段：“但于孝陵、景陵相去数百里，朕心不忍，且与古帝王规制典礼有无未合之处，着大学士、九卿，详悉会议具奏。”

大学士以张廷玉为首，自是先意承志，引经据典复奏：“谨按帝王世纪及通志、通考诸书，历代帝王营建之地，远或千余里，近亦二三百里，地脉之呈瑞，关乎天运之发祥，历数千百里蟠结之福区，自非一方独擅其灵秀。今泰宁山太平峪万年吉地，虽于孝陵、景陵相去数百里，然易州及遵化州，皆与京师密迩，实未为遥远。”这段文章只在远近上做文章，对于陵寝应集中于一处以便保护奉祀，避而不谈。孝陵、景陵自不便略而不提，却又无端硬插入“与京师密迩”一语。易州在西，遵化州在东，京师居中，以目前而言，自然不算太远，但既葬于易州泰宁山，与京师便不相干；倘谓重泉之下，亦有省亲问安的举动，相去数百里，岂非太不方便了？

当然，不会有人敢如此辩驳，因而在一段颂赞吉壤的文字之后，便是语气欣然的上谕：“大学士、九卿等，引据史册典礼陈奏，朕心始安，一应所需工料等项，俱着动用内库银两办理。规模制度，务从俭朴，其石像等项，需用石工浩繁，颇劳人力，不必建设。着该部遵行。”

于是雍正八年春天开始，动工修筑泰陵。杏香计算了一下，前后历时六年，应该修好了，这样便又有了疑问。

“六年工夫修一座皇陵，还没有完工吗？”

“对了。”

“多大的工程，六年还修不好？”

“这有个缘故，说起来，真的是话长了——”

“又说这话！”杏香一面打断，一面在曹雪芹额上戳了一指头，出手很重，尖尖的指甲竟掐出一道红印子。

这点疼痛曹雪芹还忍得住，没有出声；杏香却深悔孟浪，自然也觉得歉疚，还有些心疼，也有点怕他恼怒，随即便搂住他的脖子，赔笑抚慰。

“乖乖，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没有什么。”曹雪芹闭上眼睛，享受着那一份温馨。

“既然没有什么，你就慢慢儿讲给我听，其中一定有段新闻。”杏香在他耳际厮磨着，柔声问说，“是吗？”

这一下，曹雪芹把不能说的也说了，雍正皇帝蓄意不愿在昌瑞山长眠的原因虽不便透露，却须有句话交代：“原来说泰宁山的风水是如何了不得的好，亦不尽然，包里归堆一句话，那时的皇帝，不愿意葬在昌瑞山。”

“为什么呢？”

这一问在曹雪芹意料中，所以从从容容地答说：“风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雍正皇上对此道也很精的，他觉得昌瑞山的风水不好，所以不愿把陵修在那儿。不过，这话他自己不便说，得找个人来替他下一番说辞，当然，在昌瑞山以外，得另找一块好地，也是高总督一定要办到的事。无奈，看来看去，只有泰宁山比较上还好，只好将就着用了。”

“一将就，就出了毛病。”杏香很快地接着问，“是不是？”

曹雪芹没有接她的话，管自己说道：“为了让高总督尽心尽力，雍正皇上先下了赏，把他由福建调到两江，管江苏、安徽、江西三省。进京以后，怡亲王把上头的意思，悄悄儿告诉了他，陪着他去看地，看了几块，细细比较，说泰宁山还好。等画了图送了上去，雍正皇上亲自召见，问他：挖下去会不会有水有沙？高总督说不会。于是让他回去了，马上又下了一道上谕，以两江总督署理云贵总督。这就是说，官是两江总督，本衙门在江宁，家眷也在江宁，办事可是在云南昆明。”

“哪有这样子做官的？‘云贵半边天’，江南的总督，万里迢迢到那儿去办事，倒不怕麻烦？”

“皇上不怕麻烦，做臣子的敢怕吗？”曹雪芹又说，“其中的缘故，我不说，你倒猜上一猜。”

“我怎么猜得到？好了，”杏香推着他说，“说到要紧关头上卖关子，最缺德了。”

曹雪芹笑一笑说；“说我缺德，索性缺一回德，你倒杯酒我喝。”

“这会儿喝酒？”

“怎么不能喝？不但能喝，还有名堂，叫作卯酒。”曹雪芹望着条案上的自鸣钟说，“你看，这不是交卯时了？”

杏香抬头看去，钟面上长短针都指在“五”字刚过的部位，果然是卯初了，不由得微微一惊，“唷！”她说，“都快天亮了，喝杯酒睡吧！”

虽说只一大杯“京庄”花雕，却很费事，用铜铫子倒上热水，将酒杯坐在水中烫热，再斟入小杯，让曹雪芹拿杏仁之类的干果下酒。

“酒也到口了，关子也卖过了，你该一面喝、一面讲了吧？”

曹雪芹却不想再讲泰陵的故事，怕泄露的秘辛太多，杏香不定哪一天不留意，在闲谈中透露了出去，只会惹祸，不会有任何好处，因而顾而言他地换了个话题。

“你懂不懂什么叫卯酒？”

“不就卯时喝的酒吗？”

“为什么卯时要喝酒？为什么有卯酒而没有寅酒、辰酒？”

“那，我就不知道了。”杏香笑道，“卯时我总是在做梦，从没有吃过东西，更别说喝酒。”

于是曹雪芹从“点卯”“应卯”谈起，说到晓风多寒，从热被窝中起身出门，易于受病，喝杯酒暖暖身子，风寒不侵，亦是养身之道。

“原来有这么一个讲究。”杏香说道，“那么，出门住店，一早起来赶路，也得喝一顿卯酒啰？”

“一点不错。”曹雪芹问道，“你要不要来一杯？”

“好！”说着杏香便伸手去取曹雪芹的酒杯。

他却将她的手按住了，低声笑：“你喝个皮杯好不好？”

杏香白了他一眼说：“我就知道你要出花样。”

话虽如此，却无拒绝之意，曹雪芹含了一口酒，哺入她口中，当然也就搂住了好久不肯放手。

“你看！”脸朝外的杏香，将头往后一仰，挣脱他的怀抱说道，“震二爷要起来了。”

曹雪芹便转身去望，冰纹格子的窗户，嵌的是明瓦，中间却是尺许见方的一块玻璃，为了赏雪，未用窗帘，从玻璃中望北屋，只见曹震的卧室灯火烨然，而且隐约还有人影。

“震二爷上午有事，下午我有事，真该睡了，不然，中午起不来。”

曹雪芹将余沥一饮而尽，欠身而起，走到窗前，望着庭中皑皑白雪，不免又想家了。

杏香将酒杯、果碟略略收拾了一下，重新铺好了床，换了汤婆子的热水，又封了炭盆的火，回头看时，曹雪芹居然仍还负手伫立在窗前。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我在想家。”曹雪芹说道，“像这种天气，家里一定替我预备一个足料的好火锅，因为知道我最爱在下雪天找几个谈得来的人，喝酒、聊天，或者联句、斗诗牌。午初开始，总要到起更才散。”

“原来你是在想那些乐趣。”杏香问道，“你说‘家里’，是谁替你预备呢？”

“反正总有人吧！”

“谁呢？”

“是——”曹雪芹说，“是我姊姊，或者是震二奶奶做了送了来，也说不定。”

“震二奶奶？”杏香不解地问，“不就是震二爷的少奶奶？那，你不是该叫嫂子吗？”

“可也是我的姊姊。”

“哎唷！我的芹二爷，你可真把我闹糊涂了。”

“走！”曹雪芹拉着她的手说，“等睡下来我再讲给你听。”

于是并头而卧，曹雪芹在枕上将秋月和锦儿的身份与情分，絮絮低诉，当然也谈到夏云、冬雪，甚至碧文。曹家故事一时哪里说得完，但就浮光掠影地谈一谈那几个人，已让杏香神往无限了。

曹雪芹谈得倦了，也颇有睡意了，不知不觉地住了口，杏香却还眼睁眼闭地在沉思，不自觉地叹口气说：“我要在你家就好了。”

自己的声音，警觉了自己，侧脸看时，曹雪芹已经熟睡，微有鼾声，想想自己觉得好笑，心里空落落的，有着一种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填补的渴望。

03

首先被惊醒的是杏香，掀开帐门问道：“谁？”

“是我！”是翠宝的声音，“震二爷派人回来通知，要芹二爷赶快到仲四爷那儿，有京里来的来大人，等着要看他。”

她的话还没有完，杏香已将曹雪芹推醒，说一声：“赶快起来吧！震二爷派人接你来了。”接着披衣下床，先开了房门，放翠宝进来。

姑嫂俩一面照料曹雪芹梳洗穿戴，一面说起经过，语焉不详，“我也闹不清楚，什么京里来的来大人。”翠宝说道，“反正一到了仲四爷那里就知道了。”

“你一定听错了。”杏香接口，“一定是京里来的大人。”

“翠宝姊说得不错，是京里来的来大人。不要紧，他不过想看看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原来真有个京里来的来大人。”翠宝问说，“倒是谁呀？”

“是我爷爷一辈儿的，我就管他叫来爷爷。”曹雪芹想想又奇怪，“这么个下雪天，他上了年纪的人，到通州来干什么？”

“当然是有要紧事，你就快请吧！”翠宝因为曹雪芹叫了她一声“翠宝姊”，心里一高兴，决定将替曹震预备的一小锅银耳、红枣、薏米、莲子粥，送给曹雪芹享用，当下向杏香说道：“空心肚子出门可不好，预备别的吃食也来不及了，我那儿五更鸡上有莲子粥，你去端了来。”

“那，那不是替震二爷预备的吗？”

“傻丫头！”翠宝推了她一推，“回头不会再炖吗？”

“对了，我倒没有想到。”杏香高高兴兴地去了。

“芹二爷！”翠宝问道，“杏香昨晚跟你谈了些什么？”

“那可多了。我跟她聊了一宵，到天亮才睡。”

看看时间不多，翠宝单刀直入地问：“谈到她跟我的事没有？”

“喔，我倒正要问你。”曹雪芹说，“震二爷是不是打算把你安置在易州？”

“易州？”翠宝摇摇头，“我没有听他说过，我连这个地名都是头一回听说。”

“那么，他是预备把你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说暂时还是在通州，也许得挪窝儿。”翠宝紧接着又问，“芹二爷，你到底怎么样？”

这话很难回答，曹雪芹故意虚晃一枪地问：“什么到底怎么样？”

“你别装蒜，自然是指杏香。”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很喜欢她。”

“光喜欢不行，得有个办法拿出来。”

“这，”曹雪芹无法搪塞，只有说老实话了，“你看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件事，我得问震二哥。”

翠宝不作声，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说：“好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跟震二爷来商量，不过商量定了，你可又别另生意见。”

听她说得如此有把握，俨然是另一个“震二奶奶”，曹雪芹倒不免替她担心，怕一旦好事不谐，那份打击会让她受不了。

“翠宝姊，你也别心急，凡事慢慢儿来！事缓则圆，急也无用。”

翠宝似乎听出来一丝言外之意，逼视着他问：“芹二爷，怎么叫急也无用？你是指什么事？”

曹雪芹反问一句：“你心里急的是什么？”

翠宝是急于求得一个归宿。此时将曹雪芹的话体味了一下，立即悟出言外之意，接着便是心头一凉，看来自己的打算，恐不免一厢情愿。

不过这一年多来饱尝世味，经历了好些磨炼，世间随处是荆棘，倘或望而生畏，势必寸步难行。这样转着念头，刚泄的气便又鼓了起来，心想，事情是有些难，幸而现成有个帮手，倒不可轻易错过。

于是她说：“芹二爷，我也不瞒你，既然震二爷不讨厌我，我怎么能不识抬举？像府上这样的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将来还得请芹二爷成全我。”说着，退后一步，敛衽下拜。

曹雪芹急忙避了开去，一面拱手，一面说道：“言重、言重！只怕我效不上劳。”

“一定能帮得上忙。”翠宝极有信心地，“一定的！”

曹雪芹还想有所辩白，但已没有机会了，因为门外已有杏香大声在喊：“打帘子！”

翠宝去掀开棉门帘，只见杏香手端托盘，除了莲子粥以外，还有餐具，那一小锅莲子粥，煨得到了火候，十分香甜，曹雪芹饱餐一顿，通体皆暖，精神抖擞地由魏升引路，骑着马去见来保。

来保是在内务府的一个“庄头”家歇脚。此人姓文、行三，顶着内务府一个工匠的名义，却管着一处有一百多顷良田的“皇庄”，家道富饶，盖了一座极整齐的住宅。来保跟曹都管他叫“文老三”，曹震却用官称，叫他“文司务”，曹雪芹跟他见过，当然亦是如此称呼。

到了文家，来保正由曹、曹震陪着喝酒，文老三却只在廊下伺候，一见曹雪芹，亲自打帘子通报：“芹二爷来了。”

“来爷爷！”曹雪芹进门便磕头，接着是替曹请安，起身站在曹震下首。

“雪芹，我替你找了一匹好马。来，先坐下来，等我慢慢儿告诉你。”

文老三已叫人在下首添设了杯筷，曹雪芹先敬了来保的酒，然后又敬曹，口中已在发问：“来爷爷是今之伯乐，马能中你老的法眼，必是良驹，可不知道在哪儿。”

“在粮台上，我已经替你留下来了。”曹震接口说道，“你先陪来爷爷好好儿喝几杯再说。”

曹雪芹答应着，站起身来走到来保身边，替他斟满了酒。来保不待他劝，自己干了一杯，等曹雪芹斟第二杯时，他说：“难得的还是匹白马，一根杂毛都没有。”

“这不是纯驷吗？应该供养在天厩的。”

“可惜破了相，耳朵上让别的马咬了个缺口，破了相，不能在宫里喂了，不然也轮不到你。”

“是！”曹雪芹很高兴地说，“像这种下雪天，骑一匹白马，那才有意思，谢谢来爷爷。”说着，他放下酒壶又请了个安。

“你倒先别谢我，我告诉你，这匹马虽好，可是有脾气，你得亲自喂，跟马有了感情，包管你得力。”来保又重复一句，“你得亲自喂！你听清楚了没有？”

“来爷爷的意思是，你如果不能亲自喂，趁早说。”曹震在一旁提示，“免得糟蹋了一匹好马。”

“喂！”曹雪芹毫不考虑地说，“我喂。”

“好！”来保说，“你坐下来，我教你一点儿诀窍。”

于是来保谈了好些马经，他很健谈，加以谈的是亲身的经验，益显得真切动听，连曹、曹震都听得出神了。

这顿酒喝到未末申初，方始结束。曹震向曹雪芹做了一个暗示，让他先行辞去，然后在文老三为来保预备的宿处——一座精致而隐秘的小院落中，还有正事密谈。

原来来保是奉旨赶往苏州，去问江苏巡抚高其倬——这正是曹雪芹不愿跟杏香说的一段内幕：泰宁山的万年吉地，在修地宫时出了毛病，但却不一定是高其倬看走了眼。

原来雍正对高其倬用的心思很深，一方面想重用他，一方面又不大放心，要掌握着黜陟进退、自由处置的便利，所以命他以两江总督兼署云贵总督，希望他能成为鄂尔泰第二，可说期许甚高。但高其倬的才具怎能与鄂尔泰相比？性情更不似鄂尔泰那样严毅，所以到了云南一年多，始终还是“待观后效”的兼署身份。

到了雍正十一年二月，高其倬奉旨回任。江南地方比云贵舒服得多，又得与家人团聚，自是一大喜讯。奉旨以后办交代，万里南天，一站一站到了江宁，已是五月下旬，不想只过了一个夏天，事情又发生变化了。

当高其倬奉旨署理云贵总督时，两江总督本派漕运总督魏廷珍署理。此人直隶景州人，康熙五十二年的探花，为人耿直。当文觉国师奉旨朝南岳时，所经地方，封疆大吏多以钦差之礼接待，甚至跪拜大礼，只有魏廷珍不买账。文觉怀恨在心，在写给皇帝的密折中随便说了两句不负责任的话，魏廷珍的江督便署理不成，回任漕督；而高其倬则捡了一个便宜，可惜为时甚暂，因为湖南巡抚赵宏恩，拍上了文觉的马屁。

这赵宏恩字芸书，汉军镶红旗人，出身是一名岁贡。此人小有才，恰恰宜于伺候小人。他知道，他人对文觉此行不甚关心不要紧，他不能不关心，因为南岳衡山，就在他治下。因而事先仔仔细细打听过，文觉此行到底是来干什么。

打听到一个对佛门渊源颇有研究的人，才知道五岳之中，文觉独朝南岳的目的何在。就表面来说，是雍正皇帝要在大内弘开“法会”，选天下有学行的僧徒，亲加考验，特命文觉南来物色。其实呢，是文觉要过一过“衣锦还乡”的瘾。

原来佛教自达摩东来，创立禅宗以后，下分五派，至宋末元初，只“临济”“曹洞”两宗独盛，临济声势尤在曹洞之上，而此宗的发祥地在南岳。

到得明朝，两宗并衰，而入清以后，由于八旗王公以及各类新贵的提倡，两派复又大盛，依旧是临济更胜曹洞。

顺、康年间，有两个力能呼风唤雨的大和尚：一个是杭州灵隐寺的弘礼，号具德；一个是苏州灵岩寺的弘储，号继起。弘礼门下造就了两个名人，一个是为雍正皇帝许为正人君子的左都御史沈近思，一个是花卉翎毛名家恽南田。弘储门下则多前明逃禅的遗民志士，如吴江县知县熊开元，便皈依在弘储座下，法号正志；还有一个超揆，是弘储最小的弟子，据说是“东林孤儿”。

明朝末年，东林党与魏忠贤、客氏这一伙阉党的冲突，正气凛然的东林党，备受荼毒，但孝子出于忠臣之门，留下了一班卓荦不凡的好子弟，以黄尊素之子黄宗羲为首的东林第二代、第三代，世称“东林孤儿”。提起这四个字，令人肃然起敬，连“大人先生”亦不敢小看。因为如此，便有些先世是遗民，而跟东林扯得上些微关系的，往往以“东林孤儿”自居，不过超揆倒是确有来历的。

超揆俗家姓文，单名一个果字。提起苏州文家，名气响遍江南，文征明、文彭父子以后，出了个状元文震孟，是东林巨头。文震孟的胞弟震亨，便是文果之父，顺治二年绝食而死，得年六十一岁。

“中丞”赵弘恩所求教的那个人问说：“请问，超揆如果今天还在世，应该是多少岁？”

赵弘恩被提醒了，“就算他是遗腹子好了。”他屈着手指说，“顺治二年一岁，十八年十七岁，康熙六十一年就是八十八岁，今年雍正十一年，好家伙，明年不就是百岁大庆了？”

“正是这话啰！中丞，你想，如今还会有个九十九岁的老和尚来朝南岳吗？”

这个“老和尚”就是文觉，他自称是继起“关山门”收的弟子超揆，以前一直如此冒充，现在要改口也改不过来了，只好将错就错充到底。但一路上随处都有通人，有的算一算年龄不对，私底下付之一笑，不大理他；有的故意请教他俗家的年龄。凡此都使文觉大为困窘，赵弘恩决定不让这种事发生。

赵弘恩心想，要巴结文觉，首须识得忌讳，在事的官员，不妨预先告诫，请来陪“国师”的在籍士绅，却不便以官府势力相加，湖南人是有名的“骡子脾气”，越是叫他要识趣，他偏不识趣。不过湖南人最重桑梓之情，不妨从这方面下手来试一试。

于是，他备下盛筵，将省城到衡州府，预计能够跟文觉见面的士绅都请了来。觥筹交错之余，闲闲谈起，这一回国师南来，是一个能够将民隐上达的难得的好机会，向大家殷殷求教，应该提出一些什么要求，请文觉回京复命时，造膝密陈？

发言的很多，内容亦很广泛，但一致认为湖南人最大的痛苦是，徭役特重。因为湖南是中原通西南的孔道，所以只要在西南用兵，湖南便是必经的冲途，当年平“三藩之乱”时，湖南被骚扰得鸡犬不宁；这几年苗疆有事，湖南复又大遭池鱼之殃。国家为了戡平大乱，不得已而起大兵讨伐，这是举国皆当效力之事，不应独独苦累湖南百姓。

赵弘恩全神贯注地听完了所有的意见，当即以极诚恳的态度表示，他身为地方长官，对民间的隐痛，早已深切地感受到了，湖南徭役太重，他奏报过不止一次，可是皇帝不能因为某一省督抚的请求，破格准许。此例一开，试问对他省又如何？

“国师这一次来，我当然要把本省的苦处，跟他详详细细谈一谈，请他代达天听。不过，”赵弘恩加重了语气说，“把我们的话，转奏给皇上是一回事，肯不肯替我们湖南人说好话又是一回事。湖南有什么请求，事关通案，碍难照准，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如果旁边另外有人帮我们湖南人说话，皇上自己降旨加恩湖南，恩出自上，不算湖南人的请求，他省无可援例，这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一席话说得举座动容，赵弘恩却不再作声了，让士绅们自己私下去谈论，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怎么样要把文觉拉到湖南这一边来，帮湖南人说好话。

然则是如何一个拉拢法呢？问到这一层，赵弘恩才向几个领头的大绅士私下嘱咐，要讨得文觉的欢心，首先就不能做文觉所忌讳的事，谈到他的家世，少说为妙，更切忌问他的年龄；此外当然还有好些让文觉感到有面子，而且皇帝亦认为处置得宜的事。譬如根据“寿比南山”这句俗语，说“南岳为我皇上主寿之山”，在衡阳第一名刹的上国清寺兴建御书楼、藏经阁，所需经费，既未向百姓加派，又未向士绅捐募，而是在提火耗充公用的款项内开支。此举无损皇帝的声名，便很蒙嘉许。

至于文觉之对赵弘恩大为满意，自不在话下。回京之后，如何减轻湖南的徭役，倒没有说多少，对赵弘恩却盛赞不已，说他是第一等的吏才。

这话也是文觉参透了雍正的心事而说的。雍正即位以后，孜孜求治，各省吏治皆有起色，唯独南北两直隶，疲软如故，引为一大恨事。这年已将善于捕盗的浙江总督李卫北调为直隶总督，而整顿两江难以寄望于有“好好先生”之称的高其倬，因而决定派赵弘恩署理两江总督，高其倬则以“总督衔管理江苏巡抚事务”，实权虽减，名义如旧，是顾全他的面子的一种做法。

可是高其倬还是大感委屈。这也难怪，无论出身、资格，都比赵弘恩高出多多，学问更不必谈，最难堪的是他还封过爵。只是官场只论官位，不管怎么说，巡抚总比总督低一等，在任何场合，都不能不屈居赵弘恩之下。为此，高其倬便想尽办法不跟赵弘恩见面；而赵弘恩小人得志，当然怀恨在心，暗箭中伤之事，不一而足。渐渐地，弄成个势如水火的局面了。

满怀牢骚抑郁，只有寄托于吟咏，唱和的对手是他的妻子蔡夫人。蔡家亦是汉军家世，入关以后，蔡士英、蔡毓荣父子都做过总督。三藩之乱时，蔡毓荣正当四川湖广总督，恰好封住吴三桂的去路，调兵遣将，分头拦截，初期应变，颇具劳绩，因而获得圣祖的信任，授为绥远将军，专任湖广总督，督造战船，统率绿营，功劳不小。及至吴三桂病殁，吴世璠继位，官军分道合围昆明，吴世璠自杀时，蔡毓荣为破城的主将。子女玉帛，予取予求。吴三桂有个宠姬，人称“八面观音”，蔡毓荣纳之为妾，生一个女儿单名琬，字季玉，亦是国色，而且是才媛，她就是高其倬的蔡夫人。

这年草长莺飞的季节，苏州巡抚衙门后堂，飞来一双白燕，高其倬诗兴又发，决定写一首七律，而下笔便有牢骚，那就费推敲了。第二联的上句是“有色何曾相假借”，有藐视赵弘恩且不与同流合污之意，自觉寄托遥深，得有个好对句才衬得起来。正当沉吟未就时，蔡夫人来了，一看他那未完成的诗稿，提笔为他对了一句：“不群仍恐太分明”。是劝丈夫不必太认真。接下来有番切切实实的规谏，以他的父兄蔡毓荣、蔡珽为例，恃才逞强，常遭人忌。蔡毓荣为内务府所攻击，几乎家破人亡；蔡珽牵涉在年羹尧的党祸中，至今囚禁在刑部的“天牢”。

高其倬倒是听了夫人之劝，而赵弘恩却仍旧不放过他，常在密奏中谈高其倬的短处。又恰逢泰陵地宫渗水，这一下，看来要大祸临头了。

不过高其倬本人倒很沉着。当内务府大臣莽鹄立奉旨来查问时，他不慌不忙地，检出雍正八年五月十九日，也就是怡亲王去世以后半个月所颁的一道上谕给莽鹄立看，特别指出这一段：“怡亲王为朕办理大小诸务，无不用心周到，而于营度将来吉地一事，甚为竭力殚心，从前在九凤朝阳山经划有年，后因其地未为全美，复于易州泰宁山太平峪周详相度，得一上吉之地，王往来审视，备极辛勤。其所择吉壤，实由王亲自相度而得，而臣工之精地理者，详加斟酌，询谋佥同，且以为此皆王忠赤之心，感格神明，是以具此慧眼卓识也。”

“请看，太平峪的吉壤，是怡亲王亲自挑中的，他问我如何，我说，泰宁山实在不如昌瑞山，不过一定要在泰宁山，那就是太平峪最好。”

“这话能跟皇上回奏吗？”

“怎么不能？”高其倬答说，“其实，我这话早就有人私下跟皇上回奏过了。”

“那么，皇上问你动工以后，会不会有水有沙，你说不会。有这话吗？”

“有。”

“可是，如今地宫渗水了。”莽鹄立问，“这话又该怎么说呢？”

“你总记得雍正八年九月里那场地震吧？地脉变动了，不该渗水的地方渗水，是始料所不及的事。不过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工程格外做结实一点儿好了。”

“你倒说得轻松。”莽鹄立苦笑道，“跟陵工沾得上边儿的人，愁得睡不着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这可真是想不开了！”高其倬低声说道，“如果有大毛病，还能称得上万年吉地吗？总而言之，要紧不要紧，只在各人的看法。你说不要紧，就不要紧；若说要紧，这一闹大了，事情不好收场。”

莽鹄立听出言外之意，便即说道：“老大哥别拐弯抹角儿了，干脆说吧，我该怎么回奏？”

“好！”高其倬想了一下，正色说道，“你就这么回奏，地呢，确确实实是万年吉壤，凭皇上的洪福、怡亲王的忠心跟眼力，这块地能不好吗？至于地宫渗水，是因为那年地震，地脉稍为有所变动的缘故，并无大碍。如果皇上还不放心，降旨下来，我可以进京复勘，跟皇上面奏。”

这番话发生了效用，地宫渗水之处，总算也堵住了。不过高其倬还是得了处分，取消了总督的衔头，由“管理江苏巡抚事务”改为实授江苏巡抚。

这是一年前的话，谁也没有想到雍正皇帝这么快就驾崩了，陵寝是现成的，添修的工程并不影响奉安大典——下葬要配合年份的干支讲求山向。钦天监已挑定了日子，但就在将正式颁发上谕、宣示奉安吉期时，当今皇帝听到一种流言，说怡亲王当初看走了眼，泰宁山那块地不甚吉利，但已经奏准，并已诏告天下，不便更改，因而忧虑成疾，最后且不能不设法自速其死，以期免祸。

这是个离奇得不能不澄清的传说。皇帝命人检出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怡亲王病殁以后有关的上谕来看，其中有一道论泰宁山的风水，说附近“山水回环，形势联络之处，又有中吉、次吉之地，朕以王经营吉地，实为首功，欲以中吉者赐之，王惊悚变色，惶惧固辞。朕鉴其诚心，遂寝其事”。这一点可以从两方面来看，虽是中吉之地，亦可能出帝皇，所以怡亲王惊惧至于变色，但又安知不是看走了眼，葬于此处会祸延子孙而固辞？

下面提到怡亲王自择葬地的情况说：“已而在六十里外涞水县境，得一平善之地曰：‘此庶几臣下可用者。’奏请赐给。朕彼时迟回，未曾降旨。王于病中，令侍郎刘声芳恳切转奏，朕不得已，允其所请。王得旨喜极，至于踊跃忭舞。云‘皇上待我隆恩异数，不可枚举。今兹恩赐，子子孙孙俱受皇上之福于绵长矣’。即日遣护卫前往起土。越数日，护卫呈看土色，王取一块，捧而吞之。盖王知朕眷王之深，唯恐茔域未定，将来仍以前所欲赐之地赐之也。”

泥土是多脏的东西，健壮之身，吞下这么一块，轻则致疾、重则丧命，何况是病人？再说，怡亲王为了决心要葬在涞水的这块地上，大可先行动工修一个生圹，亦不必出此下策以明志。看起来自速其死，形同自裁这一说，未尽子虚。

于是皇帝再检“雍正朱批谕旨”来看，收录高其倬的奏折，最后一通是在雍正十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奏报所属各地，连日大雨，积水过多，严饬戽水补种。

折后朱批是：“高其倬巡抚江苏，安望免旱涝之虞？览所奏雨水各情形，原非意外事，殊无足讶。其中虽经淹浸而不致成灾者，乃督臣忠勤感召之所致耳。诚伪之征，昭如影响，明者睹之，莫不毛骨悚然。第未审下愚辈做如何体会也。”又像有不尽欲言之意，皇帝越想越怀疑，决定查个明白。

这种事当然不便形之于文字，于派个人到江苏面询高其倬。本来莽鹄立是原经手，应该派他，但皇帝不信任此人，改派了从小看着皇帝长大的来保，吩咐他向高其倬问明两件事：一件是泰宁山这块地到底是不是万年吉壤；再一件是先帝要将附近中吉之地赐怡亲王，他何以固辞，是由于已知此地不吉，怕子孙受祸呢，还是那中吉之地，也可能出帝皇，倘或如此，岂非中吉之地应为上吉才是？

“皇上为这件事，心里很烦，要我年前赶到苏州，尽元宵以前回京复命。”来保紧接着又说，“昨天下午我给小王去辞行，得了个消息，皇上的意思，将来陵工让恒亲王主办。”

一听这话，曹倒不觉得什么，曹震却如兜头一盆冷水，因为承袭恒亲王的弘晊，与他素无渊源，他图谋陵工的差使，只怕要落空了。

“通声，”来保与曹震所谋求的事有关，当然也想挽救，所以向他问计，“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心乱如麻的曹震，定定神，想了一下说：“现在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倘或高制军回奏，说泰宁山的地不好——”

“哪有这回事！”来保打断他的话说，“怡亲王能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吗？”

“那么，”曹震问说，“何以怡亲王不愿意要那块中吉之地？上吉之地出皇上，中吉之地出王公，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你这话问得有理，不过，有人解说其中的缘故，似乎更有理。地是好地，稍微懂一点风水的人都看得出来，不过定穴或者没有定对，万一有个更高明的人指出来，泰陵应该定在那块中吉之地上，而这块地已经让怡亲王占了，那时候怎么办？”

“啊，啊！原来怡亲王是存着一个万一错了，还可以补救的心思。那就对了！”曹震又问，“穴是谁定的？”

“是怡亲王的一个门客，姓钟，前年去世了。”

“喔，”曹震又问，“没有请高制军看过？”

“高制军说再看看，后来因为雍正爷催着复命，就照姓钟的意见定了下来。”

“这，这好！我倒有个主意。”曹震灵机一动，“来爷爷，高制军不是在那儿受窝囊气吗？正好给他一个回京的机会。”

“喔，你说。”

“请高制军这么回奏，兹事体大，非面奏不可。皇上当然不愿意无缘无故召他进京，那就不妨让高制军告病。”

告病就得开缺，开缺便须回旗，回旗自然到京，到京应该请圣安，那时不就能造膝密陈了吗？这个办法，不着痕迹，来保连声称妙。

曹震也很得意。因为他确信高其倬必蒙当今皇帝赏识，高其倬毕竟是名副其实的翰林，在好风雅的“今上”，会另眼相看。而且高其倬的一个堂兄弟高其佩，善于指画，在今皇居藩时，便有往来，爱屋及乌，亦当推恩高其倬。

在高其倬，能设法让他摆脱赵弘恩，他一定衷心感激，而论到陵工，他说话必又是最有力量的，那时何愁他不“感恩图报”？转念到此，曹震便不在乎将来陵工是平郡王还是恒亲王主办了。

04

回到宿处，已是二更时分，曹震这天起得早，人已经很倦了。但曹雪芹与杏香姑娘，都像有话要跟他请示似的，心知如果不把这一层弄明白了，曹雪芹与杏香还会逗留在他的屋子里不走，岂非白耽误工夫？于是他问：“你们是有话跟我说？”

“是芹二爷有话跟你谈。”翠宝抢在前面说，同时站了起来，向杏香说道，“咱们先替芹二爷铺床去。”说着，相偕而去。

“怎嘛着，你有话？”曹震坐在床沿上说。

“是！”曹雪芹换了个座位，挨近曹震问道，“震二哥，你打算怎么安顿翠宝姊？”

曹震望了他一眼，反问一句：“她跟你谈过了？”

“是的。”

“她怎么说？”

“她说，你打算暂时把她安顿在通州，将来也许挪地方，是易州不是？”

既然曹雪芹都知道了，曹震自然不必再有何顾忌，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将来呢？”

这一问将曹震问住了，“将来？”他说，“我还没有想过。”

“这么说，是个短局？”

又是难以回答的一问，曹震心中一动，忽然得了个计较，“我倒问你，”他说，“你看是短局好，还是长局好？”

“我也不知道。”曹雪芹不自觉地又补了一句，“我也不能说。”

这一下，曹震就不能不追问了：“为什么？”

“我说长局好，对不起锦儿姊；说短局好，对不起翠宝姊。”

这话将曹震气得一跺脚，“嗐，”他扭着头说，“原来指望你替我拿个主意，谁知道你反害得我更没有主意！”

曹雪芹不想他是这样的态度，又歉疚又好笑，仔细想了一下，真的替他出了个主意，“我看这样，”他说，“相知到底还不深，不妨相处一段日子，看她性情还不错，是能接回家去的，再慢慢儿探锦儿姊的口气，跟她好好商量。至于我帮着疏通，是义不容辞的事。”

“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吗？说老实话，怎么办也是帮你自己。”曹震忽又兴味盎然地问，“怎么样？杏香不错吧？”

“嗯。”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好了！”曹震站起身来，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美人名马都有了！睡觉去吧！来爷爷明儿午初动身，你也得去送一送。”

于是曹雪芹回到南屋，翠宝亦就急急忙忙赶回北屋来照料曹震归寝。等铺好了床，来为他宽衣时，看他倦得双眼都快睁不开了，自不免失望，看样子，这一夜是说不上话了。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你知道我今天办了多少事、掏了多少神？”曹震人虽困倦，神思清明，知道翠宝的心事，当下又说，“你到芹二爷那里聊聊去！多捧他几句。”

“干吗捧他？”

“往后你就明白了，听我的话没错。”

翠宝当然也能想象得到，必是与自己切身利害有关，既然曹震这样交代，乐得跟曹雪芹去好好谈一谈。于是等曹震上了床，检点了火烛，悄悄掩上房门，到了南屋窗外，先咳嗽一声，方始发问。

“杏香，睡了没有？”

“还没有。”

说是这样说，房门一直不开，翠宝想从窗缝中张望，念头刚动，立即自我阻止，反将身子背了过去，望着院子里月光下的一片积雪。

房门终于“呀”然而启，翠宝若无其事地踏了进去，脸色红馥馥的杏香问道：“有事吗？”

“没事。”翠宝答说，“震二爷让我跟芹二爷来聊聊。”

拥衾而坐的曹雪芹，便要掀被下床，杏香赶紧喝道：“当心受凉！”

翠宝有些好笑，但也觉得自己有教导的责任，“芹二爷不必起来，就这么说说话也很好。”她又关照，“杏香，你先倒杯热茶给芹二爷，暖暖肚子。”

“暖肚子最好喝酒。”曹雪芹笑道，“我还是起来吧！”说着一伸手，只听帐钩一声响，帐门已放了下来。窸窣半晌，看他穿着套裤下床，杏香已将一杯热茶捧到他手中。

“你真的要喝酒？”杏香问道，“真的想喝，我就找酒去。”

找酒来喝，不免费事，曹雪芹摇摇头说：“算了！‘寒夜客来茶当酒’，你再去弄点雪水来。”

“这倒行。”杏香提着紫铜铫子出去了。

曹雪芹便在翠宝对面坐了下来，隔着灯问：“是震二哥让你来找我的？”

“对了！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曹雪芹明白了，曹震是委他代言，考虑了一下说道：“震二哥的意思，暂时把你安置在通州，将来也许搬到易州，他在易州有个差使，大概要待个半年八个月，有个家也方便些。你的意思呢？”

“我、我的意思，震二爷知道。”翠宝问道，“他没有跟你说？”

“没有。”曹雪芹说，“你不妨说给我听听。”

“我自然是想就此有个归宿。我早说过，大户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

“这么说，你是甘愿委屈啰？”

“芹二爷，你把话说反了，只怕是我高攀不上。”

“我不是讲表面文章，我是讲实际。”曹雪芹说，“我们家，我是最不喜欢讲规矩、分贵贱的。不过，家规如此，要认起真来，我亦只有乖乖儿受着。我跟你说吧，前两年我还挨过我震二哥的揍，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翠宝听他这么认真地讲规矩，不免意外，他的意思当然很清楚，是特意警告，在曹家嫡庶之分甚严。不过，她已经从杏香口中约略得知“震二奶奶”的情形，也是侧室扶正，而且为人似乎很通情达理，他们叔嫂之间感情极好。如果是个悍泼妇人，曹雪芹也就不会这么敬重她了。

转念到这里，觉得自己应该有个明确的表示，考虑了一下说道：“我自然会尽我的道理，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人。芹二爷，承蒙你叫我一声翠宝姊，我实在很高兴，我听说你管现在的这位震二奶奶也叫姊姊，既然如此，有你在中间调和，我想也不难相处。而况，这件事现在来说，也太早了一点儿，就算我一厢情愿，也不知道将来震二爷嫌不嫌我呢！”

她已经把话说尽了，曹雪芹觉得自己亦已尽了忠告，再没有需要补充的意思了，当即点点头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是的。芹二爷，你对我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也很感激。不过，你对杏香，到底是怎么个打算，也得跟我说一句，我好拿主意。”

“我早已说过了，得问我震二哥。”

“既然你还是这句话，我也还是我那句话，我跟震二爷商量好了，你可别逞愣子。”

曹雪芹笑笑不答，起身去开了房门，恰逢杏香进门，他一只手接紫铜铫子，一只手去握她的手——这回她学乖了，找了一具漱口缸去舀雪煮水，手上还裹着一块汗巾，所以双手并未受冻。

于是姑嫂俩一面拨火烹茶，一面便谈了起来，“这儿闹中取静，房子也干净。”翠宝说道，“不知道肯不肯长租。”

杏香不作声，抬眼看着翠宝，眼中流露出惊喜的光芒，显然地，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想，”翠宝自问自答地，“以仲四爷跟震二爷的交情，应该是办得到的事。”

“是啊！”杏香答说，“仲四爷也是挺热心的人。”

翠宝点点头，走回来坐在原处向曹雪芹问道：“这儿到承德府怎么走法？”

“由通州往东北走。”曹雪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顺义、密云、出古北口，经滦平就到承德府了。”

“要走几天？”

“头一天一大早，大概第三天一定能到了。”

“那也方便得很啊！”

“本就不算太远。”

“那么，芹二爷，”翠宝情致恳挚，“你可千万抽空儿来看看我们。”

这话曹雪芹就有些答应不下了。想了一下，觉得还是说老实话为妙，“我四叔管得我很紧。而且，”他很吃力地说，“他是个老古板。”

“我也听说了，四老爷治家很严。不过，我也见过一面，样子长得慈眉善目，不是那严厉的人。”

谈到这里，雪水已煮开了。杏香来沏了茶，又端来一盘松子、一盘杏仁，曹雪芹便即笑道：“这可真是一段清福！可惜⋯⋯”

“可惜什么？”翠宝笑道，“可惜多了我一个人是不是？”

“不是这话。我是说，可惜震二哥错过了。”

“他不是会享清福的人，你不必替他可惜。”翠宝起身说道，“你们俩慢慢儿享清福吧！不过也别睡得太晚了。明儿不是还要去送来大人？”

“对了！”曹雪芹对杏香说，“你可提我一声儿。”

“不要紧！”翠宝说道，“我会来叫你们。”

05

送走了来保，曹将曹雪芹留了下来，倒不是要他和韵作诗，而是有好些信要写。吃完午饭，喝着茶息了一会，正待动手时，桐生悄悄进来说道：“震二爷让魏升告诉我，要我回去帮忙，让我来跟芹二爷回一声。”

“帮忙？帮什么忙？”

“魏升没有说，反正有活干就是了。”

“喔。”曹雪芹问，“你的手行吗？”

“好得多了。”桐生将左手伸出来给曹雪芹看，手掌手背都贴着膏药，肿是早消了，手指也能屈曲自如，看样子是绝无大碍了。

曹雪芹想起他受伤的由来，便随口问一句：“你给阿莲写了信没有？”

“写了。”桐生故意做出脸无表情的模样。

居然写了，曹雪芹心中一动，也有些吃惊，急忙问道：“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桐生答说，“仲四爷镖局子里有人进京，要给锦二奶奶去送年礼，我顺便托他捎了一封信去。”

“你信上写点儿什么？没有提震二爷跟我的事吧？”

“没有！”桐生答说，“我也不能那么不识轻重。”

曹雪芹心一宽，“对了！”他说，“以后你往京里写信，千万小心。”

“是！”

“还有。”曹雪芹又叮咛，“你忙完了马上回来。”

他这样交代，是想要知道桐生回去到底干了些什么。哪知一直到上灯时分，亦未再发现桐生的踪影，而且曹震虽在，不见魏升，想来两个是在一起办事，到底忙些什么呢？

写完信又陪曹喝酒，曹震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节饮，因而曹雪芹只喝了两杯，便向曹说道：“四叔，我可要吃饭了。”

“好吧！”曹又说，“咱们后天动身，你知道了吧？”

曹雪芹还不知道这回事，曹震便接口为他解释，是这天下午作的决定。在通州的事已经办完了，只等京里裕记大木厂一个善于估料的工头，明天到通州会齐，后天动身。

“尽后天一天，赶到密云；大后天出古北口，那就可以慢慢儿走了。”曹说道，“出关到山庄，一共四座行宫，连走带看，一处一天，得四天工夫。”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说，“是五座，不是四座。”

“五座是连避暑山庄算在里头。”

“不是！”

“不是？”曹带些诘责的神态，“你倒数给我听听。”

“雪芹，”曹震有些替他担心，“你倒仔细想想清楚，到底是四座还是五座？”

“是五座。”曹雪芹说：“出关十里，巴克什营行宫，康熙四十九年所建；往东北三十多里，两间房行宫，康熙四十一年所建；又三十三里，常山峪行宫，康熙五十九年所建；又四十里，王家营行宫——”

“啊！五座。”曹连连点头，“再过去就是喀喇河屯了，我把王家营漏掉了。”

曹震为曹雪芹松了口气，夸赞着说：“雪芹肯用功了！记性也真不错。”

“记性好、悟性高，要往正途上走才好，弄这些杂学，也没有多大用处。”曹看着曹雪芹说道，“你别小看了八股文，世运文运，息息相关，本朝开科取士，文体雄浑雅健。康熙朝韩文懿公的制艺，精洁古雅，为天下举业正轨，国运之隆，超迈前朝，不是无因而至的。你真该好好用一用功了，我有一部《三方合稿》，你今天就带了回去。三天背熟一篇，两年下来有两三百篇好文章在肚子里，到得下场的时候，自然就会左右逢源。”

说着便找何谨，把那部《三方合稿》取了来，连史纸大字精印，纸墨鲜明，但曹雪芹向来有个疑心病，只一看到八股文就仿佛在字里行间，闻到了一股腐臭之气。这时勉强翻开来看了一下，才知道三方是指安徽桐城方舟、方苞兄弟，及浙江淳安的方棨如。

“原来方灵皋还是时文名家！”

方苞字灵皋，古文名家，曹雪芹本来也像一般学者那样，称他“望溪先生”，这时不知为何，尊敬之心大减。曹虽未听出他的称呼变化，表示观感不同，但语气中微带蔑视，却是感受得到的，当下沉着脸说：“时文也罢，古文也罢，文章之文，理无二致，莫非看不起时文，就能把古文做好了！”

曹家的规矩，长辈责备，不敢分辩，曹雪芹只有低着头表示愧悔。曹震怕曹一开教训，长篇大套，无休无止，赶紧开口解围。

解围的办法便是帮着曹责备，“四叔刚教导你‘别小看了八股文’，怎么一下子就忘掉了！”他故意喝道，“还不把书好好收起来，回去有空就念。”

“是。”曹雪芹趁机站起身来，等他要找东西包书时，何谨已提着一方“书帕”，上来接了过去。

“四老爷，”何谨提高了声音，“还有两部芹官有用的书，一起让他带回去吧！”

这更是进一步将曹雪芹带出了困境，到了曹的书房里，何谨的脸色突然显得神秘而又微带忧虑，回头看清了没有人，方始低声发问：“芹官，听说震二爷带着你在玩？”

曹雪芹脸一红，“你听谁说的？”他问。

“自然有人告诉我。”何谨拿手向外一指，“就怕四老爷也知道了，那可是一场风波。”

一听这话，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四老爷不知道吧？”他说，“你可千万替我留点儿神。”

“能瞒当然要瞒住。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也没有什么，逢场作戏而已。”曹雪芹的心很乱，“我实在说不上来，慢慢儿你就知道了。”

“咳！”何谨叹口气，“你可别闹得太不像话，凡事小心，收敛一点儿。”

“我知道。”

正说到这里，只听外面在喊“打灯笼”，知道曹震要走了，何谨便随手拿了两部书，连《三方合稿》包在一起，将曹雪芹送了出来。

其时曹已站在堂屋门口，与在廊上的曹震说话，曹雪芹便不必再进屋了，在走廊上向曹请安辞别，随着曹震策马而回。

一进门便觉得异样，北屋檐下高悬两盏绛纱宫灯，魏升一声：“二爷回来了！”棉门帘随即掀开，入眼是一对高烧的红烛，走近了一看，翠宝在门口含笑相迎，薄施脂粉，略带娇羞，鬓边插一朵异种茶花，花红如火，衬着她那一团乌云似的浓发，别有一股令人心荡的韵味。

曹雪芹赶紧将视线一闪，落到了杏香这一面，也是一脸喜气洋洋的笑容。

“呃，安顿好了？”曹震进门环视着，“木器是新的！”

“芹二爷那里也是。”翠宝答说，“是仲四爷带了人来收拾的，真亏得他。不过，咱们家的人也很得力。”

她的话刚完，只见魏升笑嘻嘻地闪了出来，后面跟着桐生，两人一起向曹震垂手请安，魏升口中还有话：“给二爷道喜，还得请二爷的示，怎么称呼？”

“起来！”曹震沉吟着。

这时的翠宝已悄悄退了两步，半背着脸。曹雪芹便转脸去看杏香，她却不似翠宝，若无其事的，是看热闹的神情。这一下，他的疑团解开了一般，也比较安心了，这晚上的喜事，只属于翠宝。

果然，曹震答道：“暂且叫翠姨吧！”又指着杏香说，“杏姑娘还是叫杏姑娘。”

“是！”魏升一拉桐生，“给翠姨道喜。”

“别客气，别客气！”翠宝身子往里躲。

曹雪芹已知道自己身在局外，心情便轻松了，大声说道：“应该见见礼。”他推一推杏香，努一努嘴示意。

等杏香去搀扶翠宝时，只听她低声说道：“我得先给二爷见了礼，才合道理。你把红毡条拿出来。”

听得这话，不必杏香动手，魏升便先掇了一张椅子摆在正中，红毡条是现成的，移到椅前就是。一直在看着的曹震，这时开口了：“不必闹这些虚文了吧？”

“礼不可废！”曹雪芹搭了一句腔。

于是杏香搀着翠宝面北而立，曹雪芹将曹震推到椅子上朝南而坐。等翠宝盈盈下拜时，他才伸手一扶，就此定下了名分。

“接下来该芹二爷见礼。”魏升权充赞礼郎，自作主张地说，“平礼相见吧！”

“这——”

“通极，通极！”曹雪芹截断了意存谦抑的翠宝的话，“翠宝姊，咱们平礼相见。”

说着他转身向西，等翠宝在对面站正，他随即高拱双手做了一个揖，翠宝一面还礼，一面说道：“芹二爷，我有僭了。”

“哪里，哪里。”

“这该杏姑娘见礼了。”魏升接着曹雪芹的话说。

“我是娘家人，”杏香笑道，“可以免了，倒是你们俩，该讨赏了。”

“是！是！多谢杏姑娘指点。”

当魏升要行礼时，杏香却出声阻止了，“慢着！”她说，“请震二爷一块儿受贺。”

不但口中说，杏香还亲自指挥着，将曹震纳入椅中，安排翠宝站在椅后。这一下，魏升跟桐生便不能不朝上叩头了。冷眼旁观的曹雪芹，心里在想，杏香行事，大有丘壑，是个厉害角色，如果翠宝也像她这样，只怕锦儿将来要吃亏。

“请起、请起！”翠宝十分不过意地说，接着便从条案上取来两个早就预备好的赏封，亲自递了给魏升跟桐生，沉甸甸的，看样子起码包着八两银子。

魏升谢了赏，立即又说：“请翠姨的示，仲四爷送的一品锅、四个碟子、两样点心，是不是都开出来？”

“开出来吧！我看两位二爷都没有怎么喝酒。”翠宝又说，“等我来。”

“你坐着。”杏香接口，“该我来。”

“都算了吧，让他们弄去。”曹震发话了，“穿着裙子上灶，多不方便？”

“裙子卸了不就行了吗？”说着，杏香一掀门帘走了。

于是魏升与桐生摆桌子，翠宝领着曹震兄弟去看她的“洞房”，床帐被褥都是新的，帐门上还贴着一个梅红笺铰出来的“囍”字。

“大红大绿的有多俗气！”曹震直摇头。

“你不喜欢，明天换了它。”翠宝柔顺地说。

“至少得把这个换一换。”曹震指着平金垂流苏的帐额说，“简直像在唱戏了。”

粉红绸的帐子，配上平金帐额，真如戏台上所见，一说破，连翠宝都觉得好笑。

“是仲四爷的好意。”她问，“换个什么样儿的，你说了我才好办。”

曹震不作声，定睛看了一会，摇摇头向曹雪芹说：“你倒出个主意！”

“这粉红绸子的帐子，颜色不大好配，浅了压不住，深了又刺眼。”曹雪芹想了想，“等我来试一试，不一定行。”

“你预备怎么换？”

“暂且卖个关子。”曹雪芹笑道，“明儿个就知道了。”

06

喝酒喝到二更天就散了，一则是曹震与翠宝的良宵，不可辜负；再则是曹雪芹有件事，急于要回自己屋子里来办。

南屋也收拾得很整齐，不过不似翠宝那种完全是新房的样子，曹雪芹的铺盖已经打成卷了，床上用的是杏香的寝具。床前另外添了一张半桌，上置杏香的梳头匣子，曹雪芹只匆匆浏览了一下，便喊进桐生来有话交代。

“我那卷白绫子呢？”

“在书箱里。”

“你拿出来给我。”曹雪芹又说，“把大砚池找出来，磨墨！”

“芹二爷，”杏香诧异地问，“你要干吗？”

“画画。”曹雪芹说，“你也别闲着，第一，找把剪刀来剪绫子；第二，炭盆的火要旺；第三，把书桌收一收，找一床被单铺上。”

“怎么半夜里想起来画画？”杏香笑道，“你这个人也真怪。”

“就凭那股兴致。兴致来了，画得一定好。”曹雪芹又喊，“桐生，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找到了就快拿来！”

“你别乱咋呼。”杏香从容说道，“你有画画的兴致，我也有看你画画的兴致。你告诉我要画什么，我自然会替你预备。人磨墨、墨也磨人，急不得的事！你跟我说明白了，去一边儿躺着，喝茶打腹稿，等我们预备好了，你舒舒服服来画。”

这话在曹雪芹心中，句句首肯，想起她从小就为她兄长料理书房，当然也就相信她一定能预备得很妥帖。当下将曹震嫌那平金垂流苏的帐额的话讲了一遍，杏香不待他再往下说就明白了。

“喔，你是要拿白绫子画一个帐额。”杏香点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粉红帐子要水墨才压得住，也雅致。”

“对了！”曹雪芹非常高兴，“你倒是行家，也是知音。”

“岂敢。”杏香矜持地问，“你打算画什么呢？”

“笔墨太疏淡了，怕压不住。有个现成极好的题材，岁寒三友，太好了！”

“又是‘极好’，又是‘太好’，我倒要请教，到底是怎么个好？”

“岁寒三友是拟人。”曹雪芹答说，“松是我震二哥，竹跟梅就是我那锦儿姊跟翠宝姊了。”

“果然好！”杏香深深点头，但使得曹雪芹扫兴的是，还有一句话，“可惜了！不合用。”

“怎么呢？”

“第一，是单数——”

“啊，喜不能成单数！我们倒没有想到。”曹雪芹急急又问，“第二呢？”

“帐额一尺多高，你那株松树怎么画法？”

苍松之姿，美在老干擎空，一尺多高的横额，怎么画得出松树的挺拔？曹雪芹原想画一树卧松，那是个不得已的办法。如今又有单数之嫌，这不得已的办法也不能用了。

“坏了！我竟不知道画什么好了。”他搓着手说，“怎么办？”

“容易！画一幅梅竹双清图，暗含着有松树在里面，不就行了吗？”

听得这话，曹雪芹竟肃然起敬了，“我得管你叫老师了！”他拱手一揖，“如今真要另眼相看了。”

“我也不要你另眼相看。只记着，除我哥哥以外，你是我第一个看得起的人。”说完，杏香很快地转身而去。

曹雪芹把她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忽而欣慰，忽而犯愁，忽而感慨，忽而兴奋，竟忘了身在何处了。

“请吧！”

这一声警觉了曹雪芹，随着杏香到了西间书房，只见书桌上覆着浅蓝竹布的被单，上铺一幅丈许长的白绫，一端拿铜镇纸压住，砚池、水盂、大小画笔，摆得整整齐齐。让曹雪芹最欣赏的是，书桌两头，一面一个高脚花盆架、上置烛台，点的正是北屋那一对粗如儿臂的红烛。

“题画的诗，我也替你想好了。”杏香很谨慎地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嫌我话太多？”

“不会！绝不会，你说吧！”

“是忽然想起来的，记不得在哪儿看到的。”杏香放慢了声音念道，“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曹雪芹脱口赞一声：“好！”然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倒真是有心人。这帐额我要多画一幅送锦儿姊。”

“我可不敢说你那锦儿姊，是怎么样的仰面傲人。”

“你不用表白。”曹雪芹笑道，“如果你不愿意说是你的主意，我不正好掠美？”

“请！”杏香手一伸，很慷慨似的。

这时炭盆中正烧得炽旺，一室如春，宜于卸去长衣，曹雪芹手刚一伸，杏香已经警觉，上来为他解纽宽袍。短装的曹雪芹，一身轻快，平添了几分精神。在明晃晃两支红烛高照之下，望着绫子端详了一回，簌簌落笔，竹枝低昂、梅影横斜，配上怪石苍苔，留下右上方一块空白，恰好题诗。

“款怎么题法？”

“这，我不懂。”杏香答说，“不过，我觉得含蓄一点儿的好。”

“那就单款好了。”曹雪芹题了那两句诗，加上下款“雪芹写”三字。

“字数又成单了。”杏香提醒他说，“‘写’字下面得再加一个字！”

这很容易，加一个“意”字，变成“雪芹写意”就行了。曹雪芹搁笔细看，得意地问杏香：“如何？”

“有的好，有的不好。”

这样回答，多少出乎曹雪芹的意料，自然要追问：“好的是什么？不好的又是什么？”

“梅竹都好。”

“不好的呢？”

杏香不愿作答，只说：“时候不早了，收拾了好让桐生去睡觉。”

于是收拾书房的火烛，分别归寝。关上了卧室房门，曹雪芹重拾话题，追问不好的是什么。

其实这是多余的一问，好的是梅竹，不好的自然是奇石苍苔。曹雪芹也知道这一点，不过他要让杏香说出口来，才好再问何以不好。

“别问了，睡吧！”

“不！”曹雪芹像小孩撒娇似的，“你不说，我不睡。”

“其实，”杏香迟疑地说，“我不是说你画得不好，不过，有那么一股没来由的感触而已。”

“既是感触，就更应该说给我听了。”

“你一定要听，我就说给你听。我觉得你像那块石头，有那么怪，有那么硬；我呢，就像那点点苍苔，无法踩在人家脚底下罢了。”

原来是这样的感触，“你真是多愁善感了！”曹雪芹说，“不像你的性情。”

“你倒说，我的性情该怎么样？”

“我看你是豁达一路。”

“豁达？”杏香问道，“你是说，被人踩了不吭气，那才是豁达？”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有这样的话，心里不免反感，很想反问一句：是谁踩了你了？但想一想还是忍住了，不过也没有再开口。

这一下，杏香自然感觉到了，静下心来细想一想，自己也很不对，无缘无故说这些负气的话，不是太无谓了吗？她很想认个错，但脸皮薄说不出口。

空气一下子僵硬了。曹雪芹觉得好没意思，一个人静静地在想，翠宝是有归宿了，即令将来性情不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不能再有什么变化了。其实，曹震又何必这么心急？就要办这件事，也得商量商量，看如何安排杏香。如今她是进退失据，自己也是左右为难，这都是曹震做事太轻率之故。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有些怨恨：“我震二哥独断独行，全不顾人的死活。”他懒懒地站起来，却又颓然倒在椅子上，万般无奈的感觉，都摆出来了。

杏香有些疑惑，忍不住便问：“什么是不顾人的死活？”

“他全不顾我的处境，害我对不起你。”

“这是怎么说？”杏香问道，“你有什么事对不起我？”

话出口了，曹雪芹觉得索性说明白了的好：“我四叔的为人，你大概也听说过。我不能像震二哥待翠宝姊那样待你，咱们等于白好了一场，那不是我对不起你吗？”

听得他这么说，杏香便有话也不能说了，想了一会，叹口气说：“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了。”

“那还用说吗？”曹雪芹脱口答说，“依我的心思，恨不得你能陪我一块儿到热河去。”

“你真是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

“好！”杏香似乎胸有成竹了，以一种安慰的语气说，“只要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气氛又转过来了。杏香重新沏了茶，围炉闲谈，谈到那幅白绫帐额，倒提醒了曹雪芹一件事。

“我画是画了，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交给我。”杏香答说，“明儿让桐生先拿去裱，裱好了配上里子就可以挂了。”

“这种天气，裱一裱得好几天才能干。那时候，我人已经到了热河。”

“怕什么！我会料理。”

“我知道你会料理，可是我看不到挂上了是个什么样子。”

“一定好。”杏香突然说道，“你替我也画一幅。”

“行！”曹雪芹问，“你愿意要什么？”

“你别问我，问我就麻烦了。”

“不要紧！我不怕麻烦。”

“我要一幅青绿山水，配上月白帐子才好看。”

这在曹雪芹是个启发，月白帐子配上一个青绿山水的帐额，既然好看，那何不索性就拿金碧山水来相配？

第一个念头很得意，第二个念头就沮丧了。远山帆影、流水孤村、笔墨疏简的山水，曹雪芹倒是为人所许，颇有灵气；千岩万壑、金碧楼台的“院画”，得多少年的功夫，才能像个样子，他只好敬谢不敏了。

“你出的题目倒好，不过，说老实话，在我是太难了。你另外再想。”

“那，那就来一幅芦雁。”雁字刚出口，她马上又改口，“芦雁不好！”

芦雁竹石，都是曹雪芹笔下的好题材，正喜合了脾胃，不道杏香变了卦，少不得追问缘故：“挺好的嘛！你何以说不好？”

“雁字横空，当头的总是孤雁。”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忌讳！女孩子终究是女孩子，看似伉爽豁达，其实心思很深很细，而细心之中，却包含着一片愿长相厮守的深情，曹雪芹既感动，也感激。

“那么，我就画一对交颈鸳鸯，你看如何？”

“鸳鸯就是鸳鸯，何必把交颈也画出来？”

“‘愿作鸳鸯不羡仙’就因为交颈之故。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曹雪芹又说，“这得工笔，要等我到了热河，慢慢儿画。”

“那倒不要紧，我尽等好了。就怕你一转身就扔在九霄云外，让我空等一场。”

语意双关，曹雪芹自然听得出来，当下答一句：“只要你肯等，事情就好办了。”

07

第二天南北屋的两对，都起得很早，翠宝亲自来通知，漱洗完了，到北屋一起吃早饭。她大概天刚亮就起身了，头光脸滑，满面春风。曹雪芹少不得还道个贺，说几句取笑的话，然后与杏香一起到了北屋。

“震二爷，”杏香一进门就蹲身请了个安，“给你道喜！”

“同喜、同喜！”曹震转脸问曹雪芹，“吃了早饭，咱们一块儿到仲四那儿去，我叫人把那匹马拉了来，你看看该怎么办？”

曹雪芹微觉诧异，“来爷爷不是说了吗？”他说，“要我自己喂。”

“你一喂了马，哪儿还有用功的工夫。”曹震答说，“这件事，四叔不以为然，跟我提了两次了，什么声色犬马、玩物丧志，一大堆老古板的话。”

“那，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的意思，马是你的，交给仲四，让他找人代喂，每个月破费几两银子就是了。”

“来爷爷要问起来呢？”

“不会问的，你也难得遇见他。”

“也只好如此了。”

曹震点点头，看翠宝、杏香都料理早饭去了，便低声问说：“杏香跟你提了她的事没有？”

“没有明说，意思是愿意等。”

“这就对了！事情要往好处去做，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曹震沉吟了一会，突然说道，“雪芹，你得赶快完了花烛。”

曹雪芹不知他何以有此一句话，无以作答，只有愣在那里等下文。

“如果你已经娶了亲，今天就不必让杏香等了！”曹震说道，“世家大族子弟，娶亲以前，房里有两三个人的，也不是少见的事，不过说起来，总是没出息，也别扭得很。我劝你今年好歹把喜事办了，对太太有了交代，以后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多潇洒自由！”

曹雪芹对他最后的那两句话，有些听不入耳，所以仍旧保持沉默。曹震也发觉到了，正要解释，翠宝与杏香侧着身子，顶开门帘，踏了进来，一个捧着蒸笼，一个端着砂锅。

“包子的面没有发好，将就着吃吧！”翠宝一面揭笼盖，一面说道，“还有烫饭。”

“我要烫饭。”曹震用手去抓包子，烫了一下，赶紧撒手，包子掉落在地上。

翠宝从地上捡起包子，放在一边，从杏香手里接过烫饭来，第一碗给曹雪芹，第二碗才给曹震。等杏香也坐了下来，她才拿起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包子，刚取到手，曹震开口阻止了。

“那个还能吃吗？”

“等我把脏了的地方撕掉了，你再看一看能不能吃，真的不能吃，我自然不吃。”

她干净利落地撕去了包子皮，搁在面前碟子里，曹震看了一下不作声，只低着头“稀里呼噜”地吃烫饭。

这件事看在曹雪芹眼里，不免又喜又惧。喜的是翠宝深明事理，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能规正曹震之失，足为内助；而所惧者亦在此，怕她驾驭得住曹震，就会把锦儿压了下去。

杏香却根本不关心，没有理会这件事，她关心的只是曹雪芹，不断地招呼着：“要不要再添半碗饭？”“咱们俩分一个包子，好不好？”不但翠宝早已冷眼在注视，到后来连曹震都注意到了，但却不便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但见门帘猛掀，带进一阵风来，在座四个人都吃了一惊，定睛看时，魏升的脸色都变了。

“四老爷来了！”他气急败坏地说，“在门口下车了。”

这一下，第一个着急的是曹雪芹，不过曹震倒还沉得住气，略一沉吟，向杏香说道：“你躲一躲！”

杏香一愣，看了曹雪芹一眼，转身就走，而这一眼不知怎么，激出了曹雪芹的勇气，“不必躲！”他说，“四叔问起来，我就老实说。”

“你别胡闹！”曹震不等他说完，便大声喝断，接着，便对翠宝说，“赶快把桌子收一收。”

翠宝已经在收拾了，而刚走到门外的杏香，忽又翻身入内，不等曹震开口，先说道：“我算是丫头好了。”说完，帮着翠宝动手。

曹震没有工夫答话，急急迎了出去，曹雪芹便跟在后面，走到垂花门前，遇见曹，便双双就地请了个安。

“我来看看！”曹负着手打量四周，“这儿也很不坏。”

“是！比四叔那儿稍为宽敞一点儿。”

“雪芹，”曹问道，“你住哪儿？”

“我住南屋。”

曹雪芹倒不觉得什么，曹震有些着慌，他知道南屋有杏香的镜箱，以及其他好些闺阁中才有的衣饰用具，如果曹要去看一看，底蕴尽露，是一场极大的麻烦。于是他抢着说道：“四叔上我那儿去坐，北屋暖和。”

曹点点头，徐步前行，曹震在前面走在边上带路，曹雪芹便故意落后，跟何谨走在一起，目视相询。

何谨当然不便开口，只摇一摇手，曹雪芹看他脸色平静，似乎曹尚不知他们兄弟有藏娇之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等到进入堂屋，餐桌已收拾干净，只有杏香一个人垂手站在门边，并未见翠宝的踪影。

“杏香，”曹震说道，“这是我们家四老爷！”

“喔！”杏香蹲身请了个安，口中叫一声，“四老爷。”

“这是哪家的姑娘？”

“原来就在这里的。”曹震转脸吩咐，“杏香，看有开水没有，替四老爷沏一杯茶来。”

“是！”杏香答应着，趁曹转身去看墙上所悬的字画时，向曹震使了个眼色，又朝卧房努一努嘴，暗示翠宝藏身在内。

“我给你的那部书，你看了没有？”曹问曹雪芹。

“还没有来得及看。”

“你在忙什么？”曹把脸沉下来了。

“我——”曹雪芹一急，随便扯了一句话，“我有张画，得把它赶完。”

“什么画？”

“是一个帐额。”曹雪芹看了曹震一眼，“是镖局子仲四托我画的，因为快动身了，我得把它赶出来，也了掉一笔人情。”

曹接受了这个解释，脸色转为和缓了：“画在哪儿？我看看。”说着，便有站起身来的模样。

“四叔坐着。”曹震赶紧说道，“让雪芹去拿了来。”

“我去拿！”尚未出门的杏香更是乖觉，一面掀帘，一面在喊“桐生哥”——原是这两天习惯的称呼，听起来却令人确知她的身份是个侍婢。

到此地步，曹震大为放心了，唯一顾虑的是，自禁于卧房中的翠宝，只要她不出纰漏，整个情况都能瞒住曹，但要不能大意，因而他换了个座位，本来是坐在曹下首的，换到对面，正对紧闭着的卧室房门，万一翠宝不知就里，冒昧现身，还来得及应变补救。

也不过说得三五句闲话的工夫，门外足步声起，首先进门的是桐生，将门帘高高掀起，接着是魏升，倒退入内，双手捧着白绫的一端，另一端是杏香捧着。进屋来，旋转身子，一东一西，扯直了帐额。桐生放下门帘，双手将一座烛台，高高擎起，口中还说一声：“请四老爷来看画。”

曹闲闲地站起身来，临近一看，本是无可无不可的那种随意浏览的神态，及至视线一临画幅，神情顿改，首先是把负着的手解了开来，接着很快向曹雪芹和曹震看了一眼，然后俯下身子细看。

这时最得意的，还不是曹雪芹，而是杏香，“四老爷！”她的声音既高且快，倒像是曹家的“家生女儿”，等曹转脸望着她时，她索性大剌剌问，“你看芹二爷画得怎么样啊？”

好不懂事的死丫头！曹震在心里骂，怎么能这样子说话呢？“老古板”的“四老爷”就觉得曹雪芹画得不错，要称赞两句，让她这样公然一问，也得板着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哪知曹居然反问杏香：“你说呢？”

听这语气，便是许可的表示，曹震松了一口气，还怕杏香不识好歹，提醒她说：“四老爷问你，你就老实说。”

“自然是好啰。”杏香答说，“梅花是高士，竹是君子，画这两种花卉，就见得人品很高。”

曹有讶异之色：“你念过书没有？”他问。

“念过几年。”

“怪不得！”曹点点头，“画得不错，题得也好，做人就该这样子。”

这就是教训，虽不必提名字，也知道是冲着谁说的，所以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是！”

“京里的人，”曹转脸问曹震，“什么时候到？”

“总得未牌以后。”

“喔！”曹起身说道，“我跟刘侍郎有约，吃了午饭就回去，京里的人来了，就带到我那里好了。”

来得突兀，去得飘忽，一场虚惊，带来了不同的感想。最得意的是曹雪芹，倒不是为他自己，而是因为杏香出色。

“你今天的这个面子不小，四老爷很少夸奖人的，连带我也沾了光。”

“你们都说四老爷古板、严厉，我看挺和气的嘛！”杏香答复曹雪芹说，“也许是我跟他有缘。”

“对了！”曹震接口，“你跟四老爷有缘。”接着他又向曹雪芹说，“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别忘了，赶紧办。”

曹雪芹想不起是哪句话，但曹震既未明说，自不便多问，只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大家都谈得很起劲，只有翠宝默默不语，曹震发觉了，便即问说：“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

翠宝抬眼望了望，欲语又止。曹雪芹乖觉，向杏香说道：“咱们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其实是好让翠宝跟曹震私下说话，她看他们走远了，才叹口气说：“这么躲也不是一回事！”

“你别急，找个机会我会跟四老爷提。”曹震又说，“你不能连这一点儿耐心都没有。”

语气中微有责备之意，翠宝不敢再提她自己的事，但却不妨谈谈杏香。

“四老爷对杏香不坏，不如把她的事先办了吧？”

“怎么办？未娶妻，先纳妾，四老爷一定不准，别自己找钉子碰。”

“那，杏香就得等啰？”

“对了，得等。”曹震又说，“她自己都愿意，你又何必替她多操心？”

翠宝颇有“话不投机半句多”之感，便不再开口，曹震倒有些歉然，看窗外阳光明亮，动了游兴，“咱们出去逛逛！”他问，“怎么样？”

“出太阳化雪，满街的泥，算了吧！”

“那，那就想个什么消遣的法子？”

翠宝这才发现，曹震是片刻都闲不住的性情，不由得问道：“莫非你就不能像芹二爷那样，一个人静静儿地看看书？”

“啊！”曹震起身就走，“你倒提醒我了，有一样东西，还没有看呢！”

说完，进了卧房，翠宝不便跟进去，同时也要去看看炖着的一只鸡，火候如何。及至料理好了，走回来时从卧房窗下经过，无意间向里一望，只见曹震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得津津有味，脸上还带着笑容。

是什么书？看得入迷了！翠宝正这样在想，忽然发现，曹震将他手上的那本书斜过来歪着脑袋看，这就奇怪了，看书还有这个样子的吗？倒要去看看，那是本什么书。

一时好奇心发，翠宝悄悄溜了进去，走到曹震身后一望，顿时满脸飞红，忍不住便啐了一口：“哪里来的这些鬼书！”

“吓我一跳！”曹震急急回过身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看混账书看得灵魂都出窍了。”

看她娇嗔的模样，别有动人之处，本就心猿意马的曹震，按捺不住，一把搂住了她，涎着脸笑道：“咱们挑个样儿试一试，好不好？”

“去你的。”

翠宝极力挣扎，曹震偏是不放，她又不能喊叫，怕惊动了人，情急无奈，只有另思脱身之计。

“你倒是怎么啦！”她故意装得发急地，“房门都还开着，杏香要闯了进来怎么办？”

“好吧！”曹震将手松了开来，“你去关门。”刚说了这一句，忽又改口，“不！你别打算开溜，我去关。”

“你真是多心！”翠宝的心思也很快，“我不会打后房溜走。”

“说得不错。”曹震拉着她的手臂，“咱们来个寸步不离。”

说着，便拉住翠宝，一起去关房门，谁知到得门口，手刚松开，翠宝蓦地将他往外一推，趁他脚步踉跄之际，已将房门关上，兔起鹘落地下了铜闩。

曹震猝不及防，赶紧回身过来，“砰砰”打门，大声喊道：“快开门！”

“别闹！”翠宝在门内警告，“等我把你那本混账书烧掉了，再来开门。”

“不，不！”曹震着急地说，“是借来的！不能烧，烧掉了，我对人家怎么交代？”

“你别大声嚷嚷，我就不烧。”

“行！”曹震驯顺地答应着，声音不但低，而且柔和。

“还有，我开了房门，不准你噜苏。”

“行！”

等翠宝开了房门，看她两手空空，曹震便伸手问道：“我的东西呢？”

“我收起来了！”翠宝说道，“要看你真的改了只由着你自己的性子、不顾人死活的臭脾气，我才能把那本混账书还你。”

曹震无奈，颓然倒在椅子上说道：“你可好好收着，那是仇十洲的真迹，给二百两银子没地方买去。”

“我可不管你什么仇十州仇九州的，反正我不喜欢这么胡闹。”

这时曹雪芹与杏香，已发觉有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匆匆赶来，一看曹震的脸色都不敢造次开口了。

终于还是杏香想出来一句话，“鸡炖得好香。”她说，“两位二爷先喝酒吧。”说着，还故意鼻翅扇了两下，炖着的那只肥鸡，确是香得逗人食欲。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让曹震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喊道：“魏升、魏升！”

魏升还来不及答应，杏香一看情势不妙，赶紧说道：“震二爷，要什么？我去。”

“我要出去！”曹震觉得自己的声音太硬，换了副柔和的声音对杏香说，“你们在家吃吧！我得去等京里来的人。”

“吃了饭再去，也不至于耽误。”

“不！”

杏香接不下去了，只不住向翠宝使眼色，但翠宝已摸到了曹震的脾气，这时候要跟他搭话，不管说什么都会碰钉子，一破了脸，反倒不容易收场了，所以对杏香的眼色，故意视而不见。

“二爷找我？”魏升出现了。

“车来了没有？”曹震问说。

原来关照粮台上午后派一辆车来，此时尚早，魏升答说：“总得饭后才来。”

“没有车也不要紧，咱们走了去。”说完，曹震抬腿就走。

“震二哥是到镖局子去？”曹雪芹说，“我陪你一块儿去。”

曹震想允许，看到杏香便改了口，“你在家陪杏香吧！”他说，“她是懂好歹的。”

说杏香懂好歹，便是说翠宝不知好歹。等曹震走远了，杏香便用埋怨的口吻说：“你倒是怎么啦？平白无故地，把震二爷气成那个样子？”

“怎么说平白无故？自然有缘故的。”

“什么缘故？”

“你不知道。”翠宝不愿意说。

“不是我不知道。”杏香故意激她，“是你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一激很见效：“好吧！我跟你说，你要不怕害臊，我还拿样东西给你看！”说着，手往衣襟中一抄，接着，“啪”的一声，有本书扔在桌上。

杏香拿起来一看，顿时满脸通红，倒像那本书会螫人似的，急忙往下一扔，缩起了手，口中骂道：“鬼书！”

“你也知道是‘鬼书’？”

见此光景，曹雪芹自是了然于胸，为了冲淡她们姑嫂那种生怕染上瘟疫似的气氛，他从从容容笑道：“我来看看，是谁画的‘鬼书’？”

就这一句话，解散了杏香的紧张，拉着翠宝的袖子说道：“你听听！他们兄弟一路的货！他就知道‘这本书’是画的。”

翠宝不似杏香，还是初次见识“鬼书”，她跟曹震的勃谿，不在“鬼书”本身，然而这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报以苦笑。

“原来是仇十洲的东西。”曹雪芹将那本题名《春风二十四谱》的春册，略为翻了一下，便即搁下，一面坐下来，一面向翠宝说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压箱底不都有这玩意吗？”

“压箱底是压箱底，那是拿来对付火神菩萨的，谁也没有想到这上头去，这跟特为拿来给人看，是两回事。譬如——”

要设譬却又觉得不合适，而曹雪芹之外，杏香更感兴趣，立即追问：“譬如怎么样？”

“回头跟你说。”

“喔，”曹雪芹接口，“我明白了，这个‘譬如’我不能听，好吧，我先躲一躲。”说着，便站起身来要走。

翠宝心想，要让曹雪芹拿自己当个“姊姊”看待，就不能给他一个不够洒脱的感觉，于是很快地答说：“你不用回避。我这个譬喻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譬如你们爷儿们走亲戚吧，至亲家穿房入户，难免有撞着表姊舅嫂，解了纽子奶孩子的时候，那还不是赶紧躲开，马上就忘了这回事？可是，趁没有人的时候，有意解开纽子，让你看她雪白的一片胸脯，芹二爷，你心里怎么想？”

“这个譬喻好！”曹雪芹深深点头。

把话说开了，杏香也不觉得忸怩了，“那！”她半开玩笑地问翠宝，“刚才震二爷就是‘有意解开纽子，让你看他雪白的一片胸脯’？你大概嫌他不白，胸脯上长了一片黑毛，所以他生气了？”

听这一说，翠宝也笑了，但也有些恼她口齿太利，便故意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胸脯上长了一片黑毛？”

杏香到底面嫩，当时便红了脸，“我是看震二爷脸上那一大片胡茬子，心里猜想的。”她正色辩白，“我哪里知道他胸脯上长了黑毛没有？”

看杏香的神色，翠宝生怕反击得过分了，很机警地说道：“他胸脯上光溜溜的，哪有黑毛？”接着，快刀斩乱麻地说，“好了，咱们吃饭吧！”

一直看她们姑嫂在门口的曹雪芹，这时注意到一件“正经事”，指着那本春册对翠宝说：“这本册子很不坏，像是仇十洲的真迹，你收好了。”

“原来这样，怪不得他认真。”翠宝将春册收了起来，拉着杏香去开饭。

厨房搬过地方了，不再是以前因陋就简的走廊一角，是仲四向房东另外赁了角门外的两间平房。一间堆置杂物，一间改作厨房，翠宝原来所雇的一个京东老妈子和一个烧火洗衣服、干粗活的丫头，都在忙着。翠宝指挥将饭开了出去，厨房里只剩下她们姑嫂二人，杏香看看是个机会，便又问起翠宝跟曹震到底起了什么冲突。

“大白天，他拉拉扯扯地拖住我不放，你想，要是有人撞见了，我还有脸见人？”

“喔，”杏香明白了，好奇地问，“那么，你是怎么脱身的呢？”

“我骗他去关房门，他又不放心我，怕我从后房溜走，拉住我一起去关房门，我趁他不防，一推把他推了出去，关上房门。他在外面直嚷嚷，我怕把你们惊动了，吓唬他要烧他的书，他的声音才低了下去。”

“你倒真厉害。”杏香笑道，“其实就把我们惊动了，也不算笑话。”

“厨房里有人，垂花门外也有人，把他们惊动了，不是闹笑话？”

“这倒也是。”杏香又问，“后来呢？”

“后来我开了门，他一进来就跟我要书，说是借来的，我不给他。”

“为什么？”

“我要他改了他那个脾气再给他。”

“这，”杏香不以为然，“这你可是做得过分了，难怪他生气。”

翠宝默然，心里也有些悔意，因而在饭桌上亦不大开口。曹雪芹看她神情抑郁，少不得要动问缘由。

“你好傻！”杏香接口，“还不是为震二爷？”

“到底为什么呢？”曹雪芹也很关切，“总不能为这本‘鬼书’生那么大的气吧？”

“当然还有震二爷不对的地方——”

“杏香，”翠宝打断她的话，“你别那么说！”

“你看看，”心直口快的杏香，为翠宝抱屈，“人家受了委屈还是处处护着震二爷。你们爷儿们哪里知道女人家的苦楚，反正一高兴了，不管人家的死活；一不高兴了，尘土不沾，拍腿就走，全不想想人家的苦衷。提起来真叫人寒心。”

又是一大顿牢骚，曹雪芹亦有些烦，但不去理她的话，只听她唇枪舌剑，词锋犀利，倒觉得慧黠可爱。

“你笑什么？”

听她这一问，曹雪芹才知道自己脸上有笑容，便索性笑道：“笑不好，莫非倒是绷起了脸才好？”

“不是这话，我看你笑得阴阳怪气，像不怀好意。”

“瞎说！”曹雪芹正色否认，“我打算替翠宝姊劝劝架，怎么是不怀好意？”

“那还差不多。”杏香想了一下说，“吃了饭，你回屋子里息一息，回头到仲四爷那里，把震二爷劝回来。”

“好！不过我得先弄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我才好措辞。”

“我回头跟你说。”

说是说了，但曹雪芹在曹震面前，却须装得根本不知道这么一个笑话，免得彼此都不好意思。

京里的人已经来了，正事也都办好了，曹雪芹找一个仲四不在，而且别无他人的机会，闲闲问道：“咱们该回家了吧？”

“你先走好了，我还得待会儿。”

“还有事跟仲四谈？”

“没有。”

“没有就不必打搅人家了。”曹雪芹劝道，“你又何必跟翠宝姊赌气？她心里也很不好过！”

“你别管！”曹震余愤犹在，“相处还没有几天，她已经想踩到我头上来了，往后日子长了，还得了？”

“一时言语失和，何必看得那么认真？”

“你不懂！第一回迁就，第二回就是理所当然了。‘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不吃她那一套。”

曹震难得掉文，这句“曾经沧海难为水”倒是别有意味，曹雪芹细细体会了一下，知道他是把翠宝看成死去的震二奶奶那一路人物了。

于是他又想到锦儿。如果翠宝真的如曹震所估量的那样，却不可不防，她能压倒曹震，当然更能压倒锦儿。照此看来，竟不必固劝。

但事情会如何演变，却不能不弄个清楚，“那么，”他问，“震二哥，你打算怎么办呢？就这么僵下去？”

“你放心，不至于成僵局。我不过让她心里有个数儿，合则留，不合则去，她别想拿住我。”

“好！我明白了。”

“我再告诉你吧，我也是一半为你，觉得不妨凑合这个局面，如果她也能为杏香着想，最好安分一点儿，维持一个长局。”

这就说得很明白了，曹震已经打算着随时可与翠宝分手，这不就是同床异梦？曹雪芹心里恻恻然，意绪阑珊，却无法分辨是为谁悲哀。

不过，一回去却须打起精神来敷衍翠宝和杏香，当然，他得编一个曹震不能回来吃晚饭的理由，说是明天要动身了，有许多事要跟仲四接头，而且留下一个伏笔，道是“也许会回来得很晚”。

“那还得替震二爷预备一点儿消夜的东西。”杏香提醒翠宝。

“只预备你们俩的就行了。”消夜总是在一起享用，所以曹雪芹特为如此关照。

翠宝只点点头，不作声，曹雪芹便把话题扯了开去，杏香却很关心这件事，几次要把话题拉回来，曹雪芹不便过分拦阻，于是又谈到曹震了。

“我震二哥是直肠子，脾气有时跟小孩一样。翠宝姊，你多哄一哄他就好了。”曹雪芹这样相劝。

“我也知道。”翠宝答说，“我是不想哄他，既然他愿意受哄，那还不好办？别的不会，哄孩子也不会吗？”

说话到这里，就算到了尽头，连杏香都觉得不必再多说了。

08

到热河的那天，恰好赶上钦定的限期，十二月二十日。但天不作美，雪下得很大，以至于有一个临行之前由方观承来传旨的紧要差使，似乎在年内无法复命了。

这个差使是修一座原为养马之用的敞席棚。康熙五十年，雍亲王——雍正皇帝由于扈从行围，喝了现宰的鹿血，一时亢奋，与宫女李氏结了缘，生下“四阿哥”——当今的乾隆皇帝以后，康熙皇帝觉得皇子每年扈从，在塞外数月，不携眷属，似亦不近人情；倘携眷属，当然不能住在行宫之内，因而传旨，年长诸王，各赐园邸。雍亲王的赐园，在狮子山下，赐名就叫“狮子园”。中有翠柏苍松亭、芳兰砌、乐山书屋、水情月意轩、环翠亭、待月亭、护云庄、澄怀殿、松柏室、忘言馆、秋水涧、妙高堂诸胜。那个马棚，恰好夹在中间，便重加修葺，称为“草房”，亦算一景。这座草房，现在成了龙兴的潜邸，当然又要再大修一次，但亦不便过分尊崇体制，免得泄露真相。方观承所传的密旨，便是命曹带工相度以后，看应如何修法，画图具奏。最好年前将图样进呈核定，以便一开了年，就能动工。

曹的意思是，这张图样让曹震带回去。曹震不能明说，为了成记木厂掌柜杨胖子需要他年前赶回京，帮他去打点的话，估量大概多耽误一两天的工夫，尚无大碍，就勉强答应了。

如今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相度地形，他自然着急，便让曹雪芹开口说道：“看样子一时办不了事，京里少不得震二哥，似乎让他先回去的好。”

“再看一看。”曹答说，“也许明天就放晴了呢！”

曹震不敢多说，心里着实焦急。公馆尚未备妥，暂时住在客栈中，无处可去，曹震只是在屋子里喝闷酒。而就在这时候，魏升悄悄来报：“杏姑娘来了。”

杏香来了！她来干什么？曹震问道：“人呢？”

“她住在西关悦来客栈，是仲四爷镖局子里的人陪着来的，这会儿把芹二爷请了去了。”

“喔，四老爷知道不知道？”

曹另住东跨院，曹雪芹跟他一起住，不过桐生很机警，不但瞒住了曹，连何谨也不知道。

“走！”曹震站起来说，“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看看去。”

主仆二人，踏雪到了西关悦来客栈，杏香住第五进院子顶靠西面那一间，屋子里温暖如春，她跟曹雪芹都卸了长衣，盘腿坐在炕上，隔着炕桌在喝茶聊天。

看见曹震，杏香急忙下炕，笑嘻嘻地请了个安，口中说道：“震二爷没有想到我会来吧？”

“是啊！再也想不到的。”曹震问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当丫头。”

笑得极其干脆，仿佛有些开玩笑的意味，但又何必无缘无故开此玩笑？可知话中有话，曹震暂不作声，先坐下来再说。

“震二爷是喝茶，还是喝酒？”

“都行。”

“那就先喝茶，再喝酒。翠姊让我给震二爷带了一小坛补血的药酒来，这种天气喝最好。”

杏香一面说、一面指，炕头上有一个尺许高的小口绿瓷坛，口子上蒙着的红布，已很暗旧了，看来这坛药酒还是陈酒。

“哪儿来的这坛酒？”

“特为去买来的。”杏香答说，“震二爷不是说四肢发冷吗？翠姊去请教了大夫，说是血分不足，喝这种药酒最好。有张仿单，等我找出来给你看。”

“不忙，不忙！”曹震摇手阻止，“你先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是！”杏香沏了茶来，在曹震下首坐下。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

“震二爷问的是，我来当丫头的话？当然是真的。”

“那么，你是打算住下来不走了？”

“我得伺候主子，怎么走？”

“你倒是伺候谁啊？”

“伺候四老爷。”杏香看了曹雪芹，“当然也附带伺候芹二爷。”

“我看是伺候芹二爷，附带伺候四老爷吧？”

杏香脸一红，把头低了下去，拈弄着衣角，只是不作声。

“你怎么不说话？”

“震二爷已经说了，我还说什么？”杏香小声答说。

“那么，”曹震向始终未曾开口的曹雪芹问道，“你怎么说？”

曹雪芹始终无言，就是因为一直想不出如何处置杏香，才是善策。此刻便只有老实答说：“都等着你来做主呢！”

“我就能替你做主，可也得你自己有豁出去的决心才行。”

这就是说，曹雪芹得准备着接受曹的任何责备。倘或只是责备，他倒也豁得出去，只怕受责而仍不能不分离，那就连以后缓缓以图的机会都葬送了。于是他含蓄问：“只就是挨一顿骂吗？”

曹震懂他的意思，考虑了一会儿说：“那就得看杏香了。如果杏香把四老爷敷衍好了，他又怎么忍心撵她？”

“这，”杏香接口，“震二爷请放心，我有把握。”

曹震点点头，喝着茶，说些闲话，等筹划好了，突然说道：“杏香，你明天就回去，过两天，我再叫人送你回来。”

听得这话，杏香与曹雪芹都愣住了，因为不明他的真意何在。当然，都不会疑心他不怀好意。

“你这回来，不能让四老爷知道。”曹震解释，“不然，我在四老爷面前的话就不好说了。”

原来曹震也知道曹对杏香的印象不坏，他如果提议把她唤到热河来照料他们叔侄的起居，曹一定不表反对，这样光明正大地接了来，曹就决不会想到曹雪芹跟她原是早已有密约的。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曹震得意地说，“不过⋯⋯”他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由于笑容诡秘，不但杏香，连曹雪芹都很想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当然，追问还得杏香开口。

问到第二遍，曹震到底说了：“我是怕四老爷看中了你，那时候你的处境就很为难了。”

这话在曹雪芹不能接受，因为自他有知识开始，“四叔”在他心目中就只有一个方正古板的形象，若说“四叔”会看中杏香，纳此少妾，在他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杏香倒是听进去了，而且颇为重视，略想一想，做了一个决定，不过先须问一问曹雪芹。

“你真的豁得出去？”

曹雪芹知道她指的就是曹震刚才所问的那句话，依旧照原意回答：“为你挨顿骂，我也认了。”

“那就行了。”杏香显得满怀信心，“既有震二爷做主，你又豁得出去，哪还有难办的事？”

曹震正要答话，只听魏升在窗外高声说道：“回二爷的话，四老爷请。”

“喔，进来！”等魏升进屋，曹震又问，“什么事？”

“大概是乌都统请吃饭。”

“乌都统不是出巡去了吗？”

“想必回来了。”

“我看看去。”曹震站起身来，又向曹雪芹说，“你先悄悄儿溜回去吧，怕四叔会找。”

于是，曹雪芹向杏香低声说了句：“一会儿我再来！”随即匆匆出门。

“震二爷，”杏香抓住机会问道，“你哪天回京？”

“总在这两三天。”曹震皱着眉说，“我也急得很。”

“回京可一定得在通州住一晚。”

“那可说不定。”曹震很快地说，“再看吧！”

说完，不容杏香再开口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09

“乌都统回来了。”曹指着桌上的信说，“今儿下午才到，一到就派人送信来，约咱们去便饭。盛情可感，倒不可不扰他。”

曹震灵机一动，“是，是！”他连连答应，然后又说，“乌都统一回来，修草房的事情就好办了。这场雪不是一两天晴得了的，相度地形，也不能马马虎虎，草率从事。不如先问问乌都统的意思，年前上个折子，也算初步有了交代。四叔你瞧，这么办行不行？”

“跟乌都统商量了再说。”

“原要跟他商量。”曹震问道，“穿什么衣服去？”

“信上说了，‘乞轻裘相过’，穿便服好了。”曹又问，“约的是咱们爷儿仨，让雪芹也去吧？”

“不必了！咱们不是还得谈正事吗？行宫里有些事，也不宜让雪芹知道。”

“说得是！说得是！”曹不住点头。

曹雪芹在对面屋子里听得很清楚，心感曹震关顾，把他留下来跟杏香相聚。正这样想着，听得门外足步声，掀帘一望，正是曹震。

“你在家吃饭——”

“我已经听见了。”曹雪芹抢着说。

“那就不必我再说一遍。你最好别喝酒，晚上要写东西。”

“写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曹震放低了声音说，“回头等我想个法子，让你能跟杏香在一起。”说完，曹震就走了。

曹雪芹守着曹震的告诫，跟杏香在一起吃了晚饭，滴酒不曾入口。吃完饭喝茶，杏香提到她的心事，也是此行的目的。

“震二爷似乎对翠姊还存着意见，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不会吧？”曹雪芹说，“震二哥不是那种人，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只说一件事好了，我请他回京路过通州，无论如何住一晚，这本来是用不着别人提，自己就该这么办的。哪知道人家提了，他还是不肯。”杏香又不胜忧虑，“不但存着意见，而且意见深着呢！”

如果真有其事，确为可忧。但从另一方面去看，却又不像准备决裂的样子，否则，他对杏香的态度就不同了。

“你别瞎疑心。他既然能许咱们在一起，又何至于会对翠宝姊有异心？”曹雪芹含蓄地说，“你倒仔细去想一想其中的道理。”

想想果然，她们姑嫂跟他们兄弟是两对，如果曹震打算割断跟翠宝的关系，当然也就要设法阻止她跟曹雪芹在一起，免得牵丝扳藤，发生纠葛。这样转着念头，心就宽了些。

“震二哥年下有要紧事得赶回京里去办，他如果抽得出工夫，一定会在通州住一晚。你回去劝劝翠宝姊，别担心，即或有点儿误会，有咱们俩在，慢慢儿不也就替她化解了吗？”

“嗯！”杏香深深点头。

“我得到前面去了。我四叔回来了，如果不见我的影子，不大合适。”曹雪芹紧接着又说，“我回头还来。震二爷说了，他会想法子让我跟你在一起。”

10

曹震回来很高兴，乌都统那里谈得很顺利，他不但赞成曹震的意见，而且有现成的图可用。这样，在明天下午就可以动身回京了。

“奏折稿子，我让雪芹来拟，意思我会告诉他。”曹震又说，“我还有好几封信，要让雪芹写，得弄到很晚才能回来，怕吵醒了四叔，干脆让他睡在我那里好了。”

“也好，”曹问说，“奏折稿子弄好了，明天上午我自己抄，尽来得及，图怎么样？”

“我回京找人画了，附在密折里面一起递好了。”

“好！就这么说吧！”

于是，曹震带着曹雪芹退了出来，命魏升在他所住的屋子里守着，收拾笔砚双双来到杏香那里。

杏香灯下独坐，困倦无聊，一看桐生点着灯笼，抱着笔砚，引领他们兄弟，双双而至，顿觉精神一振，开了门，高高兴兴地将他们迎入屋内，挑灯拨火，立即满室如春了。

“我让雪芹写点东西，写完了喝酒，然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曹震笑着问杏香，“你可怎么谢谢我这个媒人？”

杏香本想答说：我不也给你做了媒人了吗？转念觉得先别牵扯到翠宝的好，当下羞涩地笑道：“请震二爷自己说好了。”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反正你欠我一个情就是。”

这时桐生已将笔砚在靠窗的方桌上陈设妥当，曹雪芹便问：“震二哥，有什么话交代桐生？如果没有，就让他回去睡吧！”

“怎么没有？”曹震吩咐，“你到柜房里去问一问，他们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不拘点心，还是菜，只要能下酒的就行。”

“有吃的。”桐生答说，“承德县送了四老爷一个火锅、四样点心，何大叔叫留着，就存在柜房里。”

“点心是什么？”

“包子、肘丝卷、油糕，还有一样记不得了。”

“把包子、油糕，连火锅一起端了来。”曹震说道，“你明天跟老何说，我跟芹二爷赶夜工吃掉了。”

“是。”桐生问说，“要不要跟柜房要酒？”

“酒有。”杏香接口。

曹震不作声，桐生看看别无话说，便即走了。于是曹震招呼曹雪芹坐下，等他伸毫铺纸，准备好了，方始问道：“你以前替四叔代笔写过密折没有？”

曹雪芹愕然：“从回京以后，四叔又什么时候得要跟皇上写密折？”他这样反问。

问得有理！曹以废员回旗，连个请人代奏的身份都不具备，更哪里来的上密折的资格？曹震回想当年在金陵繁华全盛之时，自不免万千感慨，但毕竟喜多于悲，眼角中的两滴泪水，含而未坠，嘴角上的笑意，却欲隐还显。

“如今可又到了咱们家给皇上写密折的年头儿了，三十年风水轮流转，雪芹！”他拍着曹雪芹的手背说，“你得好好儿干！”

接着，曹震便指点写密折的格式，最要紧的一点是必须时时刻刻记着，上折的是什么人，不可露出一点代笔的语气。叙事要条理分明，切忌浮词堆砌。措辞不必讲求典雅，以恭顺为主、肫挚为尚。

曹雪芹心想，这又何烦检点？不过口中还是唯唯应着。接着，便依曹震的意思，用曹的语气，写了个奏报修葺草房初步计划，附上简图的密折，写完搁笔，将稿子倒过来，推向曹震面前。

“写得不错。”曹震对最后一段“特命奴才胞侄曹震，冒雪星夜赍折进京，嘱其务在年内赶到，上达御前，俾得稍释圣怀”更为满意。“对了，”他指着稿子说，“照这么写法，你就算得了窍门儿了。”

听得曹震夸奖曹雪芹，一旁的杏香听了也高兴，笑吟吟地提高了声音说：“上炕来坐吧！”

于是兄弟俩在炕上隔着炕几对坐，炕几两头，一头摆烛台，一头是杏香打横，照料杯盘。喝的是翠宝特为带给曹震的药酒，色如琥珀，微带苦味，但极香极醇，加以曹震的心情，豁然开朗，所以一连干了三杯，显得兴致极豪。

“这酒很好吧！”杏香问说。

“美得很！”曹震深深点头。

曹雪芹灵机一动，接口便念了两句《诗经》：“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

这一下便自然而然地接到翠宝身上了，曹震举杯沉吟，是在盘算行程及年下有多少急事要办，而杏香却有些等不及了。

“震二爷，明天就回去，辰光总敷余了吧？”

“嗯！”曹震点点头，却并未表示准能在通州留宿。

杏香还待再说，让曹雪芹的眼色拦住了，接着，他又把话扯了开去。

“在乌都统那儿谈了些什么？”

“谈他这回出巡。”曹震问道，“你知道他这回出巡是去干什么？”

“出巡，无非看看围场，考查考查部下勤惰。还能干什么？”

“非也！他是找地方要盖寺庙，而且还不止盖一座。”

“那当然是先朝的意思，如今的皇上刚刚登基，不会干此不急之务吧？”

“非也！”曹震说道，“是圣母的意思。”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圣母”是指当今皇帝的生母，杏香却莫名其妙，悄悄问道：“震二爷说的是谁？”

“你不知道的一个人。”曹雪芹在这些地方很识轻重，用告诫的语气说，“你以后在这里，或许会听到许多奇奇怪怪的话，听了放在肚子里，别跟人说，也别问。”

杏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老天爷！”她说，“这可不闷煞人了！”

“对了！”曹震说道，“你要愿意来，就得守这个规矩，是个很重要的规矩。不过，以你的聪明，要不了一个月，你就全都明白了。最要紧的是自己明白，别跟人去多说。”

杏香不作声，偏着头想了半天，摇摇头说：“好吧！等我都弄明白了再做道理。”

“我倒想起来了。”曹震放下酒杯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我跟震二爷一起走行不行？”

“行！”曹震答说，“不过你得先动身，在前站会齐了再一起走。”

取得这个承诺，杏香比较放心了，“谢谢震二爷！”她替曹震斟了酒，又替曹雪芹斟满，同时低声说道：“你们聊你们的。”

于是曹雪芹问说：“原来圣母也信佛！”

“怎么能不信？二十多年的日子，跟在冰窖里一样，除了拜佛求菩萨保佑以外，什么倚靠都没有。如今总算熬出头了，真正菩萨有灵。”

曹雪芹大为诧异，“怎么会跟在冰窖里一样？”他问，“至少，有子封王，也不能没有人照应啊！”

“不是说她没有人照应。衣食无忧，表面看起来，日子过得很舒服，可是行动不能自由，也不准有人去看她。照应她的老太监、老嬷嬷，都是先交代了的，不管她说什么，别理她，只能谈家常，不能谈身世，稍微能诉诉苦的话，一句都不能说，一说，就让人家拦了回去：老太太，你累了，歇着吧！”

“怎么，”曹雪芹问说，“称呼是‘老太太’？”

“是的。”

“如今呢？应该不同了吧？”

“下面还没有改，不过乌都统他们已加了‘圣母’两个字。”

“这位‘圣母老太太’真亏她！”曹雪芹设身处地想了一下，有不寒而栗之感，“那种日子比打入冷宫更凄凉，换了我怕一天都过不下去，居然二十几年都熬过来了。”

“她是熬过来了。以后，上头的日子，怕不大好过。”

这“上头”自然是指当今皇帝，曹雪芹点一点头表示会意，不解的是：“何以不大好过？”

“你想，这二十多年所受的委屈、所积的怨气，该发在谁头上？这还不去说它，顶糟糕的是，有点儿疯了，一发作会哭个不停，怎么劝也劝不住。”

“那可麻烦。”曹雪芹又问，“这毛病早就有了吧？”

“不！怪就怪在这里，是得了大喜的信儿才得的这个毛病。”

所谓“大喜”，是指雍正驾崩、乾隆即位。曹雪芹便说：“这是喜极而泣！应该不难治。”

“你倒说，该怎么治？”曹震非常注意他这句话，“乌都统为此愁得饭都吃不下，你懂治法，那可就太好了！我真没有想到，你还懂医道。”

“我可不懂医道！”曹雪芹急忙声明，“我是从情理上设想，请教请教大夫，一定有办法。”

“能请教大夫还愁什么？就因为是个不能露面儿的人！乌都统连应该不应该出奏，都还拿不定主意。”

“当然应该出奏。”曹雪芹断然决然地说，“讳疾而出了乱子，这个罪名他担当得起吗？”

曹震脸色矍然，放下酒杯说道：“你这话说得不错。乌都统跟咱们家的交情，一向很厚，既然见到了，倒不能不告诉他。”

“请四叔告诉他好了。”

“当然，话要由四叔去说。”紧接着，曹震郑重嘱咐杏香，“咱们谈的话，你千万别说出去。”

“我只当没有听见。”杏香又说，“真的，我听过就丢开了。”

“这话，”曹震看着曹雪芹说，“你信吗？我可不信。如果我听见这些话，一定疑疑惑惑，这是怎么回事呢？心里会好一阵子静不下来。”接着，下命令似的，用手一指，“你摸摸她的心跳不跳？”

曹雪芹却未接受命令，只正色向杏香说道：“震二爷跟我谈的那些话，确是惊心动魄，你自己说，你听了心跳没有？”

“你摸好了！”杏香坦然答说。

曹雪芹只好伸手按在她左胸上，隔着棉袄，测探不出什么，不过看她脸色平静，相信她没有说假话。

“跳倒不跳。”

“那好！”曹震表示满意，对杏香说道，“你能这样子，才能叫人放心。”

杏香矜持地微笑不答，提起壶来要替曹震斟酒时，发觉壶中已空，还待续酒时，让曹震摇手拦住了。

“快三更天了。明天上午大家都有事，早点睡吧！”曹震又嘱咐曹雪芹，“你可别失了，四叔也许一大早就会找。”

“那！”杏香推一推他说，“你还是回去吧。”

“回去倒不必，真的吵醒了四老爷也不合适。反正只要你到时候叫醒他就是了。就怕你们折腾到天亮才睡着，那就非睡过了头不可。”

想到桐生就坐在门外，杏香不由得脸一红，“我可不懂震二爷说的什么。”她没话找话地说，“这么好一个火锅，没有大动什么，可是糟蹋了。”

“怎么会糟蹋？”曹雪芹接口，“让桐生带回去跟魏升一块儿吃。”

“说得是！”

于是将桐生唤了进来，收拾残肴。他一手提食盒，一手持灯笼，照着自己抱了笔札的曹震，往前院而去。杏香走回来关上了房门，拨一拨炉火说道：“咱们也别睡了，聊一会儿，你就请回去吧！”

“如果你愿意聊聊，我也赞成，倘说为了怕四老爷找我，连睡都不睡了，大可不必。哪有怕成这个样子的？”

“你不怕我怕，犯不上贪一时之懒，误了大事。”说着，坐到曹雪芹身边，拿手摸着他的脸说，“你好像胖一点儿。”

“才分手几天的工夫，哪里就看得出胖瘦来了？”

“你别那么说！我可是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吗？”曹雪芹摸着自己的脸，怎么样也没有异样之感，便即笑道，“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大概你总以为咱们一离开了，我朝思暮想，人一定瘦了，实在没有瘦，你就觉得胖了，是不是？”

这话很不中听，不过杏香倒也沉得住气，“你这话说得很好。”她说，“不过不说更好。”

“原想不说的，谁知道忍不住，还是说了。”曹雪芹自嘲似的说，“江山好改，本性难移。”

“只怕你将来会吃亏在你这个脾气上。”

“谁知道呢？”曹雪芹将话题扯了开去，“你明天怎么走法？”

“我得找从前陪我来的人。”

“你知道在那儿找吗？”

“知道，在安平镖局。约好了的，只要我一招呼，随时可以走。”

“那，明儿一早，我让桐生替你去办这件事。那人叫什么名字？”

“姓陈，行三。名字我可不知道。”

“有姓就行了。”曹雪芹又谈另一件事，“有句话，我想问你，翠宝姊从前也是这么刚强精明的吗？”

杏香一时无以为答，她得把他所说的“刚强精明”四个字，仔细琢磨一下，才能有所辨别。

“我再老实跟你说了吧，照她现在这个不肯迁就的脾气，将来在我们家过日子，恐怕会很不痛快。”

这就不劳杏香再去思索，便很清楚他的意思了。大家规矩重，嫡庶之分很严，侧室如果性子比较刚强，一定会成众矢之的，处处遭遇打击。当然，她没有想到，他问到翠宝的性情，一大半是为锦儿担忧，只当他关心翠宝，所以笑语带着些感动的意味。

“你实在是个忠厚的好人，一直在替她着想，不过，你大可放心，翠宝为人很精明，脾气还是很好的，也很会做人。这一回是想劝震二爷，做得太过分了一点，她自己也悔得要命，不然也不会特为要我来这一趟。”杏香加重了语气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到了你们曹府上，一定上上下下都合得来，绝不会有是非。”

“这样就再好不过。”

看他那欣慰的神色，可见得他对这一点很重视。于是杏香不能不想到自己身上，自己当然也是朝翠宝这条路子在走，有一天会成为“芹二姨奶奶”。到了那时，自己心直口快的脾气，能不能为曹家上上下下所容？性子直爽的，也许也投缘。但忠言每每逆耳，烦恼常因口快，可想而知的，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样转着念头，顿时心都冷了，神色也就不自觉地显得沮丧。曹雪芹看在心里，不免奇怪，轻声问道：“怎么啦？”

“我在想，”她说，“像我这样的人，倒真的会处处吃亏。”

曹雪芹想了一下，知道她是指未来之事，觉得此刻言之过早，就不愿做何表示，免得看起来像做了承诺似的。

这就必然惹得她怀疑了，“你问我，我也回你的话了。”她说，“怎么你倒不开口了呢？”

“不是我不开口。”曹雪芹答说，“是我无法回答。”

“何以答不出来？”

“因为，你将来会遇到哪些人，现在还不知道。”曹雪芹紧接着又说，“至于眼前，假如说，你马上就能跟我回家，包你都合得来。”

这是句杏香爱听的话，便即追问：“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儿？”

既然已这么说了，当然不妨再多说些，“先说我们老太太，最能体恤人的，只要守她的规矩，最好说话。”曹雪芹又说，“再说一句，我们老太太遇到我的事，总是另眼相看的。”

“老太太的规矩重不重？”

“不重。”

“另外呢？”杏香问说，“还有哪几位长辈？”

“长辈可多得很，不过不在一起住，也不大来往。只有四老爷，喔，”曹雪芹突然想起，考虑了一下，觉得说亦不妨，“四老爷两个姨娘，一个姓邹、一个姓季。那季姨娘，最好少惹她。”

“怎么呢？”

“不大明事理。”曹雪芹说，“还有个人，现在就跟我们家姑奶奶一样了，她是我祖母的人，一直不肯出嫁，我娘现在也少不得她。人，可是再好不过。”

他口中的秋月如此，而杏香却又是一种想法，曹老太太的丫头，如今成了个不嫁的“老小姐”，可又当着家。这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不嫁呢？”

“这话，说来可长了。”曹雪芹确有无从谈起之苦，“以后慢慢儿讲给你听吧！”

杏香却急于想知道原因：“不是相貌上有什么缺陷吧？”她问。

“不是，不是！长得很端庄的，而且还会作诗。”

“我明白了！这是让高不成、低不就给耽误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也不光这么一个缘故。”曹雪芹停了一下又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要打我小的时候谈起，你想，这话很长不是？反正有的是日子，你将来自然会知道。”话说出口，方始发觉，心里不愿做任何承诺，嘴上已经都许下了。因而不免有些失悔，甚至是懊恼，站起身来想走了。

“你要干什么？”

“我想回去了。”

“回去？”杏香诧异，“这会儿？”

这会丑时已过，寅时未到，连客栈中都尚无动静，回去叫起人来开门，岂非扰人清梦？曹雪芹自己也觉得不合适，便又坐了下来。

“怎么一下子不耐烦了？”杏香偎依在他身边，无限关切地低声问说。

柔荑在握，相对无言，终于还是拥抱在一起了。

第三回

01

由于不久便能重聚，或许就此长相厮守，所以杏香离去时，无丝毫的离愁别绪，曹雪芹高高兴兴地送她上了车，回到自己屋子里，回想与杏香此番意外相逢，倒有一种如梦如幻、不甚着实的感觉。

突然间，桐生探头进来说道：“我打量着芹二爷一个人闲逛去了，还好在屋子里，四老爷派人回来，接芹二爷到乌都统衙门，车子在门口等着呢！”

“喔！”曹雪芹本想问一问何事，转念觉得问也未必知道，反正到了那里就知道了。于是套上一件马褂，坐车来到都统衙门。

车子停在西角门，进门越过一排闲房，便是花厅。热河都统衙门叨当年兴修行宫及各处赐园的光，收拾得格外整齐。西花厅是都统接待王公贵人之地，更为讲究，院落极大，花木极多，两树蜜黄的腊梅，正开得热闹。五开间的抱厦，东西开门，正面是一排四扇大玻璃窗，窗帘未垂，已可望见主客三人，正围着一张大圆桌在谈话。听差掀开西边门帘，曹雪芹踏进去一看，厅中高大轩敞，粉壁如新，格外明亮，转过一架多宝隔，迎面看到的是，坐在紫檀圆桌上首的曹。

“四叔！”他招呼得一声，刚要请安，却让曹拦住了。

“先给你乌大叔行礼。”

原来这乌都统名叫乌思哈，满洲镶红旗人，他跟曹雪芹的父亲曹颙同岁，只是月份小些，在为老平郡王讷尔苏护卫时，就跟曹家走得极近，所以曹命曹雪芹以通家子弟的礼节相见。

“乌大叔！”曹雪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乌思哈伸手扶了一把，等曹雪芹站起身来，他将身子后仰，偏着脸端详了一会，然后向曹说道，“一双眼睛像极了连生。长得比连生结实，连生有他这副身材，又何至于——唉！”

感伤念旧，溢于辞色。曹雪芹是遗腹子，父亲在他只有想象中的感情，此时不会忽生悲戚，不过他不能不将头低了下去，意似悼念，其实是遮掩他脸上的没有什么表情。

“你今年多大？”乌思哈又问，“应该是二十一吧？”

“是！”

“在哪儿当差？”

“在御书处。”

“是个闲差使。”曹震代为答说，“还是在家读书的时候多。”

“对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乌思哈说，“要读书才有见识。”

这就顺理成章地谈到曹雪芹的见解，不应讳“圣母老太太之疾”，曹亦颇以为然，特为来忠告乌思哈。三个人研究下来，上奏的措辞甚难。乌思哈既隶镶红旗，不如写信禀告本旗旗主平郡王福彭，应该如何密奏，或者做其他处置，平郡王自有权衡，以后只要遵旨或遵命行事就是。

“乌大叔很夸奖你。”曹震说道，“四叔的意思，既然是你出的主意，这封信不如你来写，话才说得透彻。你倒试着拟一个稿子出来看看。”

“是！”曹雪芹问，“乌大叔有什么意思交代？”

“没有别的意思，只请你格外要提到，这个责任很重，不但我担不起，似乎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乌思哈又加了一句，“不过话要说得婉转。”

“是，是。我明白。”

“请这面来吧！”乌思哈向东喊了一句，“阿元！”

“来啦！”

人随声现，画屏后面闪出来一个十七八的大丫头，长挑身材，皮肤不白，但高高的鼻子，配上一双睫毛极长的大眼，显得另有一股摄人视线的魔力。

“曹二爷要写点东西，你好好儿伺候着。”

阿元没有作声，不过那双灵活的眼睛，马上就转了过来，眼光中透露着欢迎的神色，而且立即浮起了亲切的笑容。

“请吧！”乌思哈摆一摆手。

等曹雪芹一站起来，曹震也跟着起身，阿元前导，进了画屏隔开的东间，曹震站住，曹雪芹便停住脚步。

“你知道称呼吗？”曹震问说。

“称殿下？”

“太文了。”曹震摇摇头，低声说道，“仍旧称王爷，自称是门下。信要写得亲切，另外要加一句，信由我面递，如果亲王爷有不明白的地方，问我好了。”

“知道了，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曹震转身要走，忽又回身说道，“你回头少喝点儿酒！乌大婶跟太太从小就在一起，说不定要看看你。”

“是了。”

这时阿元已将书桌铺排好了，手中捧着一杯茶问：“曹二少爷，你的茶在哪儿喝？”

“就搁在书桌上好了。”

说着，曹雪芹便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抬眼看这间书斋，收拾得纤尘不染，书桌靠里堆着一叠书，看浮签上标的是《山海经》《西京杂记》《金石录》，不由得大为惊异，乌都统居然在看这些书，实在难得。

正这样转着念头，一缕异香，飘到鼻端，转脸看时，阿元正在一具蟹壳青的宣德炉中焚香。

“这些书，”曹雪芹忍不住问说，“是你们老爷看的吗？”

“喔，不是。”阿元停了一下又说，“是我们二格格看的。”

这就越发让人惊异了，曹雪芹想再问下去，却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望着阿元，有些发愣的模样。

阿元已看出他很想知道有关二格格的事，便接下去说道：“我们二格格，从小就喜欢文墨，从的可是一位名师，前年点了翰林了。”

听她的谈吐，便知她也知书识字，曹雪芹问道：“你大概跟你家二格格是同学？”

“曹二爷高抬我了。”阿元笑道，“二格格跟老师念书，我伺候笔砚，略识之无而已。”

“你太客气了。”

阿元笑一笑不作声，然后说道：“要白纸，左面头一个抽屉里就有。”

这是提醒他该动笔了，曹雪芹点点头，收拾闲思，凝神想了一会，提笔就铺好在桌上的素色笺纸起稿，一共写了三张，从头细看一遍，改正了几个字，可以交卷了。

“脱稿了？”阿元问说。

“是的。”曹雪芹站起身来，收拾信稿，飘落了一张，弯下腰去拾时，不道阿元也在替他捡，彼此的视线都专注在下，以至于脑袋撞了一下。

“啊！”曹雪芹急忙站起来，歉疚地问，“碰痛了没有？”

“我还好！”阿元是碰在头顶上，有头发护着，不算太疼，曹雪芹却在额上撞出来一个包，她伸手说道，“我替你揉一揉。”

温软的手掌在他额上轻匀地摩着，曹雪芹的痛楚顿减，口中不断地说：“多谢，多谢！行了，行了！”

阿元放了手，嫣然一笑，“头一回伺候你就出乱子。”她说，“叫我们老爷知道了，一定会骂我。”

“我不说，我不说。”

果然，乌思哈一见他额上的包，便问是怎么回事，曹雪芹只说是自己碰的，不疼，随即递上信稿，这件事便掩饰过去了。

乌思哈一面看信稿，一面点头，看完说道：“写得很切实，费心，费心。”接着将信稿递给曹，问一句：“四哥，你看怎么样？”

“还可以说得婉转一点儿。”曹吩咐曹雪芹，“取支笔给我。”

曹雪芹答应着向东间走去，刚转过画屏，赶紧站住，跟阿元又面对面了。

“差一点儿又碰上。”阿元看着手中的墨盒说，“这一回要碰上了，一盒子墨泼在你身上，那乱子可不小。”

曹雪芹笑笑不响，闪开身子，让阿元将笔墨捧了出去，等曹动手改稿子时，乌思哈关照：“告诉他们，把饭开出来！”

“开在哪儿？”阿元建议，“不如在挹爽轩摆席，那儿离小厨房近，菜不会凉。”

“这话不错，就在挹爽轩吃吧！”

这时曹已将信稿改好，乌思哈略看一看，连称“高明”，转脸向曹雪芹说道：“一客不烦二主，索性再劳世兄驾，誊一誊正。”

“是！”曹雪芹接了信稿就走。

“不忙！不忙！”乌思哈急忙说道，“吃了饭再动手。”

“信不长。”曹震插进来说道，“就迟会儿，写好了也了掉一件事。”

曹雪芹心知他急于带着信赶路，想到杏香在前站等候，也希望曹震早早动身，当即说道：“我也是这么想，好在不费事。”

等坐下来一看，才知道有麻烦，原来曹改得过于含蓄婉转，语气显得不够力量。怎么办？他心里在想，如果照样誊正，只怕平郡王接到信，会把这件大事看轻了，要马上拿回去提出异议，又绝无此规矩，而且也耽误工夫。

看他肘弯撑桌，手托在额，而脸上又有些发愁的模样，阿元误会了，“怎么啦？”她不安地问，“刚才碰的地方，这会儿疼了不是？”

“喔，不是，不是！”

就这时曹雪芹断然作了决定，将语气改了回来，虽不必如原先那样加重，至少要将话说明白。

这得好一会工夫，曹雪芹略想一想，又有了计较，“姊姊，”他对阿元说，“请你悄悄儿找我震二哥来，我跟他有话说。”

阿元愣了一下，方始转身而去，接着，曹震匆匆而来，曹雪芹便略略说知缘由，并有所叮嘱：“这要费点事，不便让主人跟四叔久等。你跟乌大叔说，你们先吃吧！不然，很不合适，只怕连你赶路都耽误了呢。”

“好，就这么办。”

这下，曹雪芹心无旁骛，笔下反倒快了，连改带誊，写好了信，又开了信封，只见阿元递来一把热毛巾，“完工了！”她说，“擦把脸，请过去吧！”

“多谢！多谢！”

“曹二少爷，”阿元替他在茶碗中续了水，看了他一眼问道，“刚才你那一声‘姊姊’是叫我？”

“是的。”

“那可真不敢当，好像没这个规矩。”

“那是我们曹家的规矩。”曹雪芹又说，“叫你一声姊姊，也是应该是。”

“真不敢当。”阿元笑得很甜，是由衷的喜悦，“怪不得都说江南织造曹大人家待下人最宽厚，都愿意一辈子在主人家，原来是有道理的。”

说着，她已从橱中取出来六七寸见方的一个黄杨木盒，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图章，挑了一方乌思哈的名章钤在信上，接着折好信笺，套入信封，取糨糊便待封固。

“要不要给你们老爷看一看？”曹雪芹问。

“你说呢？”阿元答说，“平时我们二格格替二老爷抄信稿子，抄好对过没有错就不用再给老爷看了。”

曹雪芹这才知道，阿元伺候书斋，不光是磨墨洗砚，还能料理笔札。既然他家有此规矩，乐得由她，否则信中稍有改动之处，问起来还得有一番解说，反而费事。

“这是交给我们震二哥带去的，请你交给他。”

“是，我来交给震二爷。”阿元又问，“曹二少爷在家，听差老妈，管你叫什么？”

“我名字中有个芹字，也是行二——”

“喔！”阿元不待他毕词，便接口说道，“是芹二爷，请吧！”

到得挹爽轩，阿元将信递了给乌思哈，他只翻过来看了一下，随手转给曹震，说一声：“劳驾！”接着便招呼曹雪芹，“费心、费心！请坐吧！”

“乌大叔好酒量。”曹震说道，“我要赶路，不能多喝。雪芹，你陪乌大叔跟四叔，好好儿喝几杯。”说完，他干了杯，向接替听差伺候席面的阿元问道：“有粥没有？给我一碗。”

“有香粳米粥，也有小米粥，震二爷要哪一种？”

“小米粥好了。”

匆匆吃完一碗小米粥，曹震起身告辞。主人要送，客人立辞，最后是曹震自己提议，让曹雪芹代送。乌思哈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弟兄临别总有话要谈，因而欣然同意。

“我跟四叔说过了，把杏香找来，他也说好。”曹震低声说道，“我年前就把她送了来。不过，你可机警一会儿，别在过年的时候惹四叔生气。一年运气所关！”

“我知道了。”

“明年是乾隆了！这一年很要紧，咱们曹家能不能兴旺，就看明年这一年。”曹震的声音更低了，“乌大叔将来一定会得意，他也很看重你，你别错过机会！”

何以谓之“别错过机会”？曹雪芹不甚明白，但曹震行色匆匆，无法细谈，只好答应一声：“是！”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太太？”

“就说很好！请太太别惦着。”曹雪芹忽然问道，“翠宝姊的事，你还不打算公开吧？”

“那可不一定。”曹震问道，“你有什么话？”

“我是说杏香，最好别提起。”

“我知道了，暂且瞒着。”

02

到得第三天，乌思哈又折简相邀，曹雪芹跟着他四叔，第二次到乌思哈家做客。坐下来不久，阿元出来向主人禀报，说乌太太想看一看曹雪芹。

“去吧！”曹说道，“乌大婶跟你母亲是闺中姊妹，你本来就应该先给乌大婶去请安。”

“是！”

曹雪芹按照曹的吩咐，恭恭敬敬地给乌太太磕了头，又跟已嫁而正好归宁的乌大小姐，还有乌思哈的独子，十五岁的乌祥分别见了礼，独独未见阿元口中的“二格格”。人家不说，他也不便问，不过心里却一直像有件事放不下似的。

乌太太很健谈，遇见曹雪芹，却又有一个平时无人可谈的话题，也是触动了她的“尘封”的记忆。回想三十年前与马家比邻而居，与马夫人都还待字闺中，年龄相仿，脾气也合得来，所以朝夕过从，比同胞姊妹还亲热。

她也谈彼此的家世，也正就是两家交好的原因。原来乌太太娘家姓安，也是上三旗的包衣，她家的那个佐领，与马家所属的那个佐领，跟其他包衣佐领都不一样。马家是天方教，所属的那个佐领，称为“回子佐领”，隶属正白旗；安家则是“朝鲜佐领”，当初太宗率同多尔衮，渡鸭绿江征朝鲜时，将降卒合编一个包衣佐领，隶属正黄旗。正黄、正白两旗的汛地，在内城东北，东至东直门，北至安定门，就因为汛地接壤，安家与马家才得以结邻。

“谈起咱们两家的世交，可深着呢！”乌太太又说，“我娘家七爷爷，跟你们祖老太太的交情极厚。你们祖老太爷喜欢买书，每得了一部古书，总要带到扬州，或是天津来给我七爷看。你不信你回去看看那些古书，上面都有我七爷爷的图章，或是题的字。”

听到最后两句，曹雪芹想起来了，乌太太口中的“七爷爷”，便是安岐，字仪舟，号麓村，自署松泉老人，行七。

他本是康熙初年权相明珠的家仆，长于贸迁，领了主人家的本钱，又借主人家的势力，先在天津经营长芦盐，后来成为扬州不算名气顶响，而实力相当雄厚的大盐商，替明珠获致巨利，自己也发了大财，与据说因为获得李自成逃窜时遗落山谷间的辎重而成巨富的山西亢家，合称“北安西亢”。

这安岐是读过书的，而且精于鉴赏，收藏极富。但他是少年得志，虽有“松泉老人”之号，算年纪不过五十出头，乌太太最多小他十岁，何以称之为“七爷爷”？这样转着念头，心里便又多了一件放不下的事，很想探问一下，却不知如何措辞，而且似乎也不容他有发问的机会，因为乌大小姐也跟她母亲一样善于辞令，不时也插进来发话，谈的却都是关于曹雪芹个人的事，跟谁读过书，如今在何处当差，因何来到热河，又问娶了亲没有，尚未娶亲的缘故安在。

“大概缘分未到。”曹雪芹只好这样回答。

“你母亲倒不着急？”乌太太问，“你们祖老太爷，嫡传的就是你这个孙子，换了别家，早就娶了亲，有孩子了。”

这使得曹雪芹想起他祖母，不免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歉疚。乌大小姐看他无以为答，便即说道：“想来你是眼光太高？”

“也不敢这么说。”曹雪芹又说，“不过家母倒是很开通，总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勉强不得，所以也不大催我办这件大事。”

“老太太表面不急暗地里急。二弟弟，你总要仰体倾心才是！”

“大姊说得是。”曹雪芹郑重其事地，“我一定记在心里。”

这时乌思哈已派阿元进来催请，要开饭了。曹雪芹便起身告辞，特别声明，回头不再进来拜别了。

“常来玩！”乌太太看了她的独子一眼，笑着说道，“你祥弟弟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说你画画得挺好，还想跟你学画呢！”

乌祥面皮嫩，提到他的事，先就溜掉了，曹雪芹便谦虚着说：“祥弟弟一定打听错了，我的画哪里就敢教人了。”

“这么说，是会画的。”乌大小姐接口，“小弟野得很，能跟你学画，把他的心收一收，倒是好事，你就别见外了，得空就来，我家也还有几幅好画，可以让你看看。”

这就不宜于再推辞了，“是！”他说，“我应该常来给大婶请安。”

“好说，好说！”乌太太亲自在前领路，“你上前面喝酒去吧！”

到了第二天，乌都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曹看完，随即告诉来人：“我马上就去。”

曹雪芹倒想跟了去，去看那“几幅好画”，照他的推测，那些画说不定就是安岐所赠，必是古人的名迹，很想先睹为快。不过曹没有表示，他就不便开口了。

这一去，曹直到晚上才回来，醺醺然的，似乎兴致很好。曹雪芹把他接了进去，不曾坐定，便从身上掏出一张素笺，递给曹雪芹。

“乌都统托你替他作几副春联。”

曹雪芹微觉诧异：“国丧不是不过年吗？”他问。

“百日服制已满，只要八音遏密，不作乐，不宴会，家里过年，贴上几副春联，不犯禁忌。”

“是！”曹雪芹打开素笺看，一笔很娟秀的字，写的是：“大门、二门、中门、后门、花厅、书斋、厨房，烦各制春帖一副。”下署“慎斋敬托”。

“这是乌都统写的吗？”曹雪芹问说。

“你可好好儿用点心。”曹答非所问地，“人家在考你呐！”

原来还有考验的作用在内，但曹雪芹却不明白，乌都统考他的用意何在？不过，他却不想探究这一层，只觉得有些紧张，怕做得不好，落个无趣。踌躇了一下，只好请教叔父了。

“请四叔的示，应该如何着眼？”

“春联的要诀，无非切时、切地、切身份。”曹答说，“明年建元，这一点要照顾到。”

“是！”

“还有一层很难，要说得含蓄。”曹又说，“热河是今上发祥之地。”

“是！”曹雪芹马上有了联想，“四叔，有一层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说？”

“什么意思？”

“是类似祝颂萱堂日永这种意思。”

“不必！”曹很快地回答，“那会弄巧成拙。”

领受了指示，曹雪芹回到自己卧室里去构思，苦于手头“类书”不足，这一夜灯下琢磨，只作好了三副。

第二天起早，漱洗过后，先到曹那里去请了早安，顺便表明，春联还不能交卷，不过在这一天之中，一定可以完工。

“笔下要好，也还要快，将来下场，快的总占便宜，有了草稿，还有工夫推敲。”曹又说，“乌都统替我找了一处公馆，我本来想带你一起去看看，既然对子还没有作好，你就不必去了。”

曹雪芹没有想到曹对这件事很认真，而且期待甚深。转念又想，谁不要面子？既然人家是出题目考试，做叔叔的当然希望他答得又好又快，脸上才有光彩。

争强好胜的他，便即问道：“四叔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来吃午饭。”

“歇了午觉以后呢？”曹雪芹问，“今儿是不是还要去看乌都统？”

“不一定，今天不去，明天去也行。”

“四叔如果今天去，我把春联都作出来，请四叔带了去。”

“你有把握吗？”

“是！”

曹点点头说：“你把作得了的三副，写出来我看看。”

曹雪芹原是写就了的，曹仔细看了，为他改了几个字，又嫌后门那副，上下句说的是一个意思，成了所谓“合掌”，不论上联、下联，要改一句才合格。

曹雪芹很仔细地领了教，由于存着一个争气的念头，思虑容易集中，未到中午，全部脱稿，誊好了等曹回来看。

“芹官，”突然间，何谨探头进来，“听说你在作春联？”

“是乌都统，不知道为什么要考考我。你看，”曹雪芹得意地，“怎么样？”他将一幅抄了春联的素笺递了过来。

“都不错！”何谨说道，“不过芹官，我可提醒你，说不定当面会考你。当面考，譬如说哪儿还少了一副，请你补上，这可灵不灵当场试验的玩意，得稍为预备预备。”

曹雪芹觉得他言之有理，但不知如何预备，踌躇着说：“我不知道他会出什么题目，也许让我作一首诗呢？”

“绝不会！那样考人的痕迹太显了，必还是作对子。”何谨停了一下又说，“乌都统家你已经去过，倒想一想，还有什么能贴春联的地方？”

这下提醒了曹雪芹：“你说得是。”随即回想乌都统那里屋宇的格局，预备了三四副在那里。

“老何，”曹雪芹忽然想起，“我今天不去，是四老爷带了去，没有当面考我的机会。”

“谁说的？”何谨答说，“四老爷临走的时候，我跟他请示，晚上想吃些什么，他说不必预备，晚上带芹官一起在乌都统家吃。”

这一说，是曹跟乌都统早就约好了，却又何以言辞闪烁地不肯明言？曹雪芹的疑团更深了。

到了乌家，曹雪芹当面交卷，乌思哈细细看着，看他脸上的表情，曹雪芹知道“榜上有名”了。

“太好了！世兄真是高才。”

曹雪芹不太会应酬这些套语，只谦逊地笑着，曹便说：“奖饰逾分，助长了他的骄气。”

“真的好！”乌思哈喊道，“阿元，你送进去给太太看。”

阿元应了一声，接过素笺先捧在手里看，这不成规矩，乌思哈开口呵斥了。

“你又懂什么！还不快拿进去。”

阿元笑一笑，向曹雪芹看了一眼，转身飞快地走了。曹雪芹心想，原来乌太太也通文墨，转念想到安岐，便不足为奇了。

“房子看得怎么样？”乌思哈问曹。

“太大了一点儿。”

“大一点好，将来通声来往也方便。”乌思哈又说，“年里就搬进去吧！明天我派人去收拾。那里门房、花儿匠、打杂的都有，老四，你还要添什么人？”

“行了！”曹又说，“倒是得找一个能写字，又能打算盘的人，要托大哥你物色了。”

“容易、容易，现成就有。”接着，乌思哈提了两三个人，年纪不一，各有长处。年纪大的，比较稳重；年纪轻的，手脚勤快。在曹自然取稳重的。

正在谈着，阿元回来了，站在当地，朗然说道：“太太说的，真亏得芹二爷，七副春联，副副都好，大门跟花厅上的两副更出色。不过还得请芹二爷再补一副。”

“哦，”乌思哈问道，“还缺哪儿的？”

“挹爽轩。”

“好！”乌思哈转过脸来抱一抱拳，“请世兄还要费心。”

曹雪芹急忙站起身来答说：“不敢当，不敢当。”

“老爷，”阿元又说，“太太还有话。”

“还有话？你怎么不说？”

“太太说，索性请芹二爷大笔一挥。如果今天来不及，请芹二爷改天来写亦可，反正年前写出来就行了。”

曹雪芹心想，原来“考官”是乌太太，考文字还考书法，倒要露一手给她瞧瞧。争胜之念一起，随即说道：“写倒方便，不知道笺纸现成的不是？”

“现成。”阿元答道，“太太说，现在还是国丧，不用梅红笺，仿照宫里的规矩，拿白宣纸写好了，不过墨得现磨。”

听得这话，曹雪芹就不响了，他当然不能自告奋勇，连磨墨的差使都揽了来，可也不便要求人家即时磨墨。

“我去看看，”阿元自己把话拉回来，“昨儿剩下的墨汁，还能用不能用。”

看了回来说，剩下的墨汁，还能写两三副，问曹雪芹的意思如何。

“那就先写吧！”他说，“能写几副就几副。”

“就写一副好了。”乌思哈接口，“写好一副，咱们喝酒。”

听这句话，考验的意味更浓了，曹雪芹矜持地微笑着，随阿元到了东间，先试笔墨，然后相度笺纸，折出落笔的部位，很用心地将贴在后门的那副八言春联，先写了下来。

“写完了，怎么办？”曹雪芹问。

“就晾在地上，等墨干了，我拿进去给我们太太看。”阿元接下来说，“我领你到延爽轩去吧！两位老爷已经先去了。”

曹雪芹侧耳静听，外间毫无声息，当下随着阿元到了延爽轩，听差迎上来说：“老爷陪着曹四老爷到箭圃，看新掘来的几块石碑去了。芹二爷先到屋里坐吧！”

“不！我就在外面看着好了。”曹雪芹对阿元说，“你请回吧！”

目送阿元的背影消失，曹雪芹收拢眼光，看这座建在假山上的延爽轩，地处偏东，向西开门，当门远眺，是一片画屏似的蜿蜒山峰，高垲空阔，令人耳目一爽。北面是一带桅栏长廊，远处楼阁参差，映着青山，恰似李思训的一幅金碧山水——原来那里就是避暑的行宫。

这样玩赏着风景，不由得想到，还有一副春联要作，转念寻思，何不作副嵌字的楹联，用“挹爽”二字冠顶，应该不会太难。

于是徘徊觅句，到得遥遥望见乌思哈与曹的身影时，那副春联的结构，大致已经建立起来了。

“怎么样？”曹问道，“还差一副补起来了吧？”

“是！差不多了。”

“慢慢儿来，不要紧。”乌思哈说，“咱们先喝酒。”

进了屋子，随即入座，肴馔精洁而曹雪芹却有些食而不知之感，因为曹已经在催问了，他急于将那副对子作出来，专心一致地逐字推敲，什么都顾不得，连该敬主人的酒都忘掉了。

终于完工了，曹雪芹看另一张方桌上有纸笔，便即说道：“作是作得了一副，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写出来请乌大叔跟四叔看。”

须臾写就，交到乌思哈手里，他接过来一看，便惊喜地说：“还是一副嵌字的对子。”接着念道，“挹退延宾东阁在，爽明接地北辰尊。”

“我看看。”曹看了向乌思哈说，“但愿如雪芹所颂，是拜相的先兆。”

“这是指东阁延宾的典故，我可不敢当。”话虽如此，乌思哈却是笑容满面，然后又说，“我觉得下联倒真是好。”

“‘明’字牵强得很，为了平仄有点儿硬凑了。挹退虽可作谦退，究竟欠浑成。其实这副对子命意还不坏，不如不用嵌字，还可以作得好——”

“不，不！”乌思哈抢着说，“嵌字好，嵌字好！”接着吩咐听差：“你把这个交给阿元，让她送到上房里去。”

“慢着！”

曹要改动一个字——最后的“尊”改为“居”。因为“辰尊”连读，拗口而不响，“爽明接地北辰居”，不但音节上好得多，而且用《论语》上的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也比泛写的“尊”字来得典雅。

“改得好！”乌思哈很高兴地，“我得找造办处的好手，把这副对子做成乌木嵌银的，挂起来才够气派。”

上房中传出来的评论，也说“改得好”，但毕竟还是本来就好，改“尊”为“居”是锦上添花。

“太太又说，”阿元向乌思哈复命，“上回答应芹二爷，有几幅好画要给芹二爷看，已经从画箱里拣出来了，请芹二爷去鉴赏，顺便请芹二爷把那几副春联的意思讲一讲。”

于是，曹雪芹随着阿元到上房，仍旧只见到乌太太、乌大小姐及乌祥。乌太太母女都大赞曹雪芹，听他讲了那几副春联的含义，然后请他看画。

画一共是四件，最好看的是赵孟的一个绢本手卷，画的是竹林七贤，人物着色，竹是墨竹，仿苏东坡的笔法，画上并无题款，但有赵孟的印。

不过曹雪芹最欣赏的，却是唐伯虎的一幅《女儿娇》图，是一件白纸本的小品，一尺六七寸高、一尺一寸宽，上画水墨牡丹一枝，用墨色的浓淡，来分红白二色，上面有唐伯虎的题识；原来这种“正白楼子中泛大红数叶”的牡丹，即名“女儿娇”，是出在四川的奇种。画好，字也好，曹雪芹从牡丹的墨法中，悟出许多画理，视线只在画面上移动，真有观玩不尽之慨。

“你喜欢这幅牡丹，”乌太太说，“你就带了回去。”

“不，不！”曹雪芹急忙辞谢，“这样珍贵的名迹，绝不敢受。”

“雪芹！”乌大小姐径自呼他的号，“莫非‘长者赐，不敢辞’这句话，你都忘掉了？”

听她的语气，曹雪芹感觉她们母女必是早就商量好了，打算等着曹雪芹看中了哪一幅，即以相赠。曹雪芹实在不愿意欠她们这样重的一个人情，当即答说：“大姊说得是，我不能不识抬举。不过，今天的情形不一样，我刚拟了八副春联，好像拿这幅珍品作为酬劳似的，这可真是太不相称了，我绝不敢受。”

“假使没有请你拟春联这回事，送你一幅画呢？”乌太太问。

“那才是‘长者赐，不敢辞’，我只有给大婶磕个头拜领。”

“好吧！我替你留着。”

03

“雪芹，”曹用一种难得有的兴奋的语气说，“这回你可找到丈人家了！你乌大叔、乌大婶对你都很中意，愿意拿云娟许给你，云娟的眼界很高，她要考考你，如今算是让她取中了。”

怪不得！曹雪芹总觉得这回的考验，有些突兀，也有些不大对劲，听曹这么一说，方始明白，可是反感随之而生。

而且反感还不止一端，但此时亦不容他去细想，他只觉得要将曹的兴奋压一压，但又不能当头浇上一盆冷水，只好推到他母亲身上。

“四叔，这件事我得问我娘。”他格外加强了语气说，“我许了我娘的，不论如何，总得她先答应了才算。”

“那当然，父母之命是一定要的，我会跟你娘谈。不过，先要看看你自己的意思怎么样。”

看曹的神情，光说一句“愿意”，只怕还未餍所愿，他所期待的回答，应该是“求之不得”。若非如此，在他看便是“人在福中不知福”。转念到此，不觉有些气馁，担心一句话会说得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曹雪芹最怕看这种脸色。

“说呀！”

一逼之下，倒有了个计较，“四叔，你别问我。”他故意装出那种年轻，谈到自己婚事，不免腼腆的神色，“要问我娘！”

在曹看，他自然是千肯万肯，只不好意思明说而已。当下以体谅的心情说道：“这也是你一番孝心，我倒不好埋没你。好！我先告诉乌家，回来写信给通声，让他告诉你娘讨回音。”

到乌家去了回来，情形改变了。乌太太跟大女儿商量下来，认为“相亲”这个步骤是决不能省的，不然马夫人亦无从定主意。但京师、热河，人隔两地，将云娟送进京让曹家相攸，未免有失女家身份，而且就算做长辈的肯迁就，云娟也一定不肯成行，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马夫人接了来。

这件事一定可以办得到，因为有个很好的理由，只说当年闺中知交，暌违多年，思念不已，想接马夫人来叙旧，且不谈婚事，马夫人为了探望爱子，亦必欣然受邀。乌思哈同意如此办法，而且认为应该由乌大小姐进京去接，礼节比较周到，日期当然就在元宵之后。

“乌都统的信已经发了，是乌太太出名，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二小姐代笔。”曹又说，“这样，我就不必写信了，你写封家信，把乌家接你娘来的本意告诉她。”

曹雪芹心想，家信当然要写，婚事亦必然要谈，可是信中的话决不能让“四叔”知道，而又不能不让他先看，这岂非一大难题。这样一想，毫不考虑地答说：“还是请四叔写的好。”

“那不是一样吗？反正拿事情说明白就行了。”

“不一样！”曹雪芹说，“在我娘面前，四叔的话跟我的话，分量不一样。”

“说得倒也是。”曹深深点头，“本来这是一件大事，也应该我出面来说，才合道理。好吧，我来写。”

当天晚上，曹灯下修书，曹雪芹却在灯下沉吟，始终不能决定自己的家信是单独另寄，还是与曹的信合在一起发出。另寄比较妥当，但不知何处去觅便人；如果合在一起寄，又怕曹问起信中内容，饰词搪塞，未免问心有愧，万一阴错阳差，拆穿真相，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芹二爷，”桐生突然出现，“四老爷请。”

“喔！”曹雪芹答应着起身，顺口问一句，“不知道什么事。”

“听四老爷跟何大叔在商量，打算派我回京去送信。”

曹雪芹大感意外，不由得站住脚想了一下，然后踩着轻快的步伐，直奔北屋，掀帘一看，除了曹，还有何谨。

“今天二十六，明天二十七，这会儿托人进京送信，害得人年下不能团聚，这件事太说不过去了。”曹说道，“我跟老何商量下来，只有派桐生最合适。”

“这儿镖局里，有仲四掌柜的人，要回通州过年，”何谨接着说，“正好把桐生送到通州，到了通州，桐生就能一个人回京了。”

曹雪芹点点头问道：“四叔打算让桐生什么时候走？”

“当然明天就走。”

“是。”曹雪芹又问，“四叔打算什么时候搬？”

“乌都统给我的公馆，一切现成，过了破五就搬。”

“你可听见了！”曹雪芹转脸对桐生说，“信送到了，马上就回来帮着搬家。”

“那也不必！总归是赶不上了，而且，通声不说把那个杏香赶在年前送到吗？去了一个，来了一个，人也够用了。”曹又告诫桐生，“在路上凡事小心，别赌钱，别喝酒。”

“我不会喝酒。”

“那就别赌钱！”何谨接着说，“四老爷赏你二十两银子做盘缠，只要不赌钱，路上蛮富余的了。”

“我不赌。”

“我信也不写了！”曹雪芹指着桌上好几个拿信笺揉成的纸团说，“怎么样措辞也不合适，你只把我的意思，悄悄儿告诉秋月就好。”

“喔，”桐生有些困惑，“是什么事，在信上说不清楚？”

曹雪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闲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脚问：“乌二小姐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面。”桐生答说，“那天四老爷让我给乌都统去送信，有位小姐在角门下轿，只看到一个背影，乌家的听差告诉我，那就是他们家二小姐。”

“你还见过她的背影，我可连背影都没有见过。”曹雪芹的怨气上涌，愤愤地说，“考这样，考那样，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学问似的！考完了，连个影儿都不露，我可是像猴儿似的，让人耍了个够。你说，这算什么！”

“原来芹二爷为这个不高兴。”桐生劝道，“娇生惯养的小姐嘛！又是才女，难免的。”

“我可讨厌这种眼高于顶的人。”曹雪芹放出很郑重的脸色，“你跟秋月说，乌家这个二小姐，脾气太高傲，不见得能跟人和睦相处，我不打算娶她。让秋月把我的意思，禀告太太。”

“知道了。”

“我的意思弄明白了没有？”

“明白。”

“还有件事，”曹雪芹又叮嘱，“翠宝跟杏香的事，你可别跟人说。”

“不会，不会！我哪能去多这个嘴。”

桐生到家，正是乾隆元年正月初一。虽由于仍在国丧期间，八音遏密，既听不见爆竹之声，也看不见鲜艳服饰，但街上熙来攘往，自有一种雍正年间所缺少的闲豫气象，加以这天日丽风和，更显得人人脸上有一股喜色。

“咦！”一进二门便遇见秋月，她是代马夫人送客出门，正要回进去时，发现了他，诧异而又有些不安地问，“大年初一赶回来，有什么急事？芹二爷怎么了？”

桐生也很机灵，知道她心生疑惧，急忙答说：“没事，没事，是喜事。”

“什么喜事？”

“喏，”桐生手按在胸前说道，“有四老爷的信在这里，等太太看了，你就知道了。”

于是秋月带着他直奔上房，马夫人正由锦儿陪着在闲谈，看桐生突然回家，亦颇感意外，正待发问时，只见桐生已跪下来磕头贺岁，接着从贴肉小衣的口袋中，取出曹的信，双手奉上。

“四老爷的信。”秋月说道，“桐生说有喜事。”

“喜事？”马夫人急忙拆开信来，却以老花眼镜不在手边，便递了给秋月说，“你快念来听。”

秋月不是念是讲，“原来乌太太请太太到热河去是相亲。乌家的二小姐，才貌双全，乌都统跟乌太太都看中了芹二爷。”她笑着大声说道，“乌二小姐还考了芹二爷，十分中意。四老爷说，这是一头极好的亲事，只等太太去了，看一看乌二小姐，事情就算定局了。”

“谢天谢地！”锦儿高兴地嚷道，“这可真是天大的一件喜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过了灯节，我陪太太一起上热河。”

“你别忙！”马夫人说道，“等我先来问问桐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二小姐是才女。先说乌都统要请芹二爷作春联，作了还要写，又临时出个题目，要作一副嵌字的春联。芹二爷作了，送进去给乌太太看，直夸芹二爷作得好。后来四老爷回来谈这件事，才知道乌都统、乌太太看中了芹二爷，乌二小姐说要考一考芹二爷。现在当然也中意了。”

“喔，”马夫人又问，“乌二小姐长得怎么样？”

“我只见过背影，个子高高的，比芹二爷矮不了多少。”

“对了！”秋月突然想起，“芹二爷的信呢！”

桐生一愣，旋即省悟：“芹二爷没有写信。”他说，“只叫我给太太请安，大家问好。芹二爷说，反正一过了元宵就可以见面了，有什么话当面谈。”

他算很机警，将曹雪芹不写信的原因，掩饰得很好。但秋月却看出他眼神闪烁，而最后那句话，亦似有弦外之音，心知其间必有蹊跷，要背着马夫人才能寻根究底问明白。于是她问：“你还没有吃饭吧？”

“没有。”

“这会儿还没有吃饭？未时都过了。”马夫人很体恤地，“先吃饭去！回头我还有好些话问你。”又向秋月说：“他也辛苦了，又是大年初一，别弄些冷饭冷菜吃了不舒服，你去交代一声。”

此言正中下怀，秋月便向锦儿使个眼色说道：“你陪太太聊聊，我招呼他去吃饭，顺便问问芹二爷的情形。”

于是就在曹雪芹书房外间，秋月为桐生要来了两碗年菜、一个火锅，一面看着他吃，一面谈话。

桐生是不待她开口发问，就先转述了曹雪芹的口信，“乌家的亲事，四老爷很热心，芹二爷并不乐意，所以不写信，怕写了信，四老爷要看。”他说，“一看，准是一场风波。”

“怎么呢？”

“芹二爷说，他不愿结那头亲。乌二小姐太骄，将来娶了来，也未见得会孝顺太太，跟大家也不会处得和睦。”

“这话是怎么来的呢？”

“是这么一回事——”

等桐生将曹雪芹对乌二小姐何以不满的前因后果说明白以后，秋月认为是误会的成分居多，当下问道：“那么，你总听人谈过，乌二小姐是不是那种娇生惯养、任性乖张的人？”

“没有大听说。”桐生答道，“只听说不大爱理人，那是因为她有一肚子墨水，不大有人能跟她谈得来的缘故。”

“才女都是这种性情，她既然很赏识芹二爷，就不会谈不来了。”

桐生想了一下，点点头说：“这话说得不错。”

“模样儿呢？”

问到这一点，桐生依旧只能搜索记忆，无奈所见的只是背影，仍然只有一个身材不矮的印象，想了好一会说：“只听说乌二小姐有才学，没有听人说她长得怎么样。”

这句话倒是透露了好些消息。不必说乌二小姐长得如何美，只要过得去，众口相传，必是加上“才貌双全”这句老话。只夸她的才，不提她的貌，看来纵非貌啬才丰，也好不到哪里去。

“秋姑娘，”桐生问道，“太太打算哪一天动身？”

“不知道。”秋月又说，“现在哪里谈得到动身的日子？去不去都还在未定之天。”

“这⋯⋯”桐生很关心地，“是因为芹二爷不愿意，就不想去相亲了？”

这一问，使秋月警觉到谈到这件事的措辞，必须检点，不然会引起严重的误会，好事未谐，无端结怨，惹来无数烦恼。

于是她正色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芹二爷也不过那么一句话，认不得真。婚姻大事，太太当然要仔细打听了，才能拿主意。乌二小姐既是才女，乌家也不是提不起名儿的人家，要打听还不容易，如果乌二小姐不是像芹二爷所想的那样，这门亲事就好谈了，这会儿去不去相亲，不是顶要紧的事。你懂这话不懂？”

这话本来不难懂，但她有结尾那一句，仿佛另有未说出来的意思似的，桐生便老实答说：“我不太懂。秋姑娘有话，就明明白白告诉我好了。”

“好！我告诉你，芹二爷对乌二小姐说不定有误会，你只当没有听过他批评乌二小姐的话。如果有人问起芹二爷的亲事，你就说不大清楚。”

“我懂了。芹二爷的话，我绝不会跟人去说，免得生是非。”

“对了！”秋月欣慰地说，“你算是明白了。”

“不过，有件事我还得问清楚。太太如果元宵以后动身，我跟着一起去；倘或根本不打算去了，我就不必在家等，早一点回热河。”

“你原来为此！好，过一两天我告诉你。”

04

一直过了破五，秋月亦无一个确实的答复给桐生，因为马夫人始终未能决定，是不是该接受乌太太的邀请。本来是件无所谓的事，只为叙旧其名而有相亲之实，倘或不打算结这门亲，不如婉转设辞谢绝，去相了亲而辞谢婚事，必然是亲家未结，结成冤家，马夫人怎么样也不肯做这种事。

其中的症结，实在大出秋月的意料。打听到的乌二小姐，说法不一，有的说她有脾气；有的说她待人接物，一派大家风范；谈到相貌，有的说她长得庸俗，有的说她长得端庄。最令人困扰的是，打听了四个人，恰好一半这么说，一半那么说，不知听谁的好。

“照我看，事在两可之间，脾气是有，不至于不讲理；人长得不算齐整，可也不丑。这就要看缘分了。”马夫人说，“如今芹官对人家有误会，凡事朝坏的方向去看，如果我们看中了，他本人不愿意，这件事怎么办？”

锦儿与秋月都无以为答。就这样踌躇不定地好几天，桐生忍不住找秋月去“讨进止”了。

秋月考虑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说：“你不必等了！先去吧。”

“那好！我明儿就动身。不过，到了热河，四老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是说，四老爷会问，太太哪一天动身？”

“是啊！”桐生又说，“不光是四老爷，人家乌家也在等回信，只怕我一回热河，乌大小姐就要进京来接太太了。”

“乌家倒不要紧，已经有回信给人家了，说身子不太好，天气也还冷，得缓一缓才能动身。”

“那，四老爷问我，我就拿这话回他。”

“不错。”

“芹二爷呢？我又该怎么说？”

秋月考虑了一下答说：“我另外写信给芹二爷。”

05

等桐生回到热河，半月之隔，情形不大相同了，搬了家也多了两个人：杏香与阿元。

乌都统代为安排的公馆，对曹叔侄二人来说，有点大而无当，除大厅之外，正屋两进，后带一个花园。曹一个人占了第二进上房五间，第一进作为办事会客之用，还有余屋可做客房；曹雪芹住的是花园，园中有轩、有亭、有水阁，为了起居方便，曹为他挑了位在花圃之中，后有一树丹桂的三楹敞轩，题名“金粟斋”。乌都统亦赞成他住在这里，认为是个“蟾宫折桂”的好兆头。

房子大了，用的人就多了。房主是户部当过好些肥差使的一个司官，如今派在湖北收税，留下司阍、花匠、打杂各一人看房子，当然都要留用。乌都统又荐了一名熟悉官场的干仆，充作曹出门办事拜客的跟班。上房照料起居不能没有人，便将阿元也派了来。

“这不必了！”曹辞谢，“通声会送一个女孩子来使唤。”

将阿元派来，原是乌太太跟乌大小姐商量好了的，乌太太是决意好曹雪芹做女婿了，而且自觉这头亲事已成定局，一切的打算，都拿曹雪芹当未过门的娇客看待。阿元原是派来照料曹雪芹的书房，督促他读书用功，不过不便明言。一听曹的话，正好将这件事挑明了，说他们叔侄分住两处，一个丫头照顾不到。杏香伺候上房，阿元照料金粟斋，方为两全其美。曹觉得这话不错，而曹雪芹却有苦难言，这一来，他跟杏香便无从亲近了。

杏香是除夕那天到的，起初茫无所知，只看新年里与乌家往还密切，不是乌都统带着儿子来访，便是派人将曹叔侄接了去盘桓，而乌家天天有人派了来，或者送食盒，或者跟何谨来接头搬家的事，在显示两家不是普通的交情。得到听说乌家要派一个叫阿元的丫头来，她觉得不能不打听了。

“何大叔，”杏香也这样唤何谨，“这乌都统跟四老爷的交情真厚，是多年世交吧？”

“是啊！原是世交，现在又要结新亲了。咱们芹官将来是乌都统的女婿。”

一听这话，杏香立刻想到阿元，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这天找到一个机会，直接向曹雪芹动问。

“芹二爷，恭喜你啊！”

曹雪芹猜到她指的是什么，却故意问一句：“什么喜事？”

“咦！不说要娶乌家的小姐吗？”

“喔，你指这件事。”曹雪芹坦然说道，“这件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四老爷非常热心，我亦不便泼他的冷水，反正到头来是一场空。”

“怎么？芹二爷我不懂你的话。”

“好！我告诉你——”他细谈了亲事的来历及对乌二小姐的观感，接着又说，“只要我娘不来，这件事便等于无形打消了。你等着，看桐生回来怎么说。”

等桐生到热河时，阿元管领金粟斋已经五天了。先看到阿元，大感意外，再看到杏香，虽是意料中事，却陡生浓重的不安，深怕旦夕之间会起风波，着实为曹雪芹担着心事。

首先是见曹复命，照秋月的话说了一遍，曹已从乌家得知马夫人一时还不能来的消息，所以并未多问。

接下来是到金粟斋去见曹雪芹，因为有阿元在，不便多说，只将秋月的信交了出去。信写得很长，也很坦率，说在京中已多方打听乌二小姐的一切，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所以疑心曹雪芹是有了成见，劝他虚衷以听，冷眼观察，打破心中的蔽境。又说，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乌二小姐既然亲自考验，深为赏识，即此一端，便是知心，就算本性高傲，对他也会另眼相看。

这番见解，已使得曹雪芹对乌二小姐的看法动摇了，最后的一段话，冲击的力量更大，她说马夫人为爱子的婚事，已苦恼了好几年，这一次更觉烦心，她一方面不能不顾他的爱憎，另一方面又不能不顾乌太太当年情如姊妹的情分。即令乌二小姐不堪作配，要辞谢这门亲事，本就很难，若是各方面都过得去，而硬生生回绝了，倒像是有意作对，于心何安？因而由衷地盼着曹雪芹仰体亲心，就算乌二小姐不如理想，娶了她略嫌委屈，看在老母的分上，也就容忍了吧！

看完信，他的双眼润湿了，阿元忍不住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伤心？”

“唉！”曹雪芹叹口气，“天下父母心！”

这就不便深问了，她很识进退，料想桐生应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说，以回避为宜。

于是她托辞找杏香有事，飘然远去，这时曹雪芹还未开口，桐生却以极关切的语气问道：“阿元怎么来了？杏香的脾气不太好，会出事。”

这话说中了曹雪芹的心事，“眼前倒还好。”他说，“杏香还沉得住气，在形迹上没有显出来。日子一长，可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

“杏香是怎么个说法？”

“她也知道乌家的事。”曹雪芹答说，“我告诉她，这件事不会成功的。太太不来，就算无形中打消了。她大概是在等这件事的下落，所以这几天深藏不露。”

“那么，芹二爷到底是怎么个打算？看样子，乌家的亲事会成功。”

“噢！”曹雪芹很注意地问，“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四老爷、太太、秋姑娘、锦二奶奶，全都赞成这门亲事，光凭芹二爷一个人反对，恐怕反对不了。”桐生又说，“芹二爷真的反对，就不该让阿元来！这就像打仗一样，主将未到，先锋已经把人家的营盘都占领了，芹二爷你倒想，能不投降吗？”

听这一说，曹雪芹方始发觉，自己在无意之中陷入重重纠结、层层束缚的困局之中，细细想去，竟不知何以自解。

“唉！”他软弱地叹口气，“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

“错也已经错了。”桐生接口说道，“芹二爷，你得拿定主意才好。”

“我毫无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摇摇头说，“我实在不甘于投降。”

“不投降行吗？芹二爷，你得把事情想明白，乌家的亲事，看来非成不可，麻烦是在杏香，趁早了断的好。”

“怎么个了断法？”

“告诉她，不能要她了！”

“那不是薄幸？”曹雪芹使劲地摇头，“负心之事，我不能做。”

“不愿意这么做，就只有一个办法。”

“你说，说来我听听。”

“告诉四老爷，你得把杏香收房，乌家也不能管你这件事。不过，芹二爷，”桐生问说，“你有敢跟四老爷说的胆子吗？”

听此藐视之语，曹雪芹勃然大怒，想立即回他一句：“有何不敢？”但念头尚未转完，便已气馁，怒火当然也消失无余，只剩下惭愧了。

桐生对他此时的心情，可说洞若观火，心里在想，想拿杏香收房，是不容易办到的事，就能办到，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但要让他亲自来斩断与杏香的一缕情丝，却又是千难万难。看样子，只有自己做恶人了。

“你，”曹雪芹抬眼问道，“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哪里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弄得不好，还两败俱伤呢！”

曹雪芹愣了一下，“两败俱伤，两败俱伤。”他轻轻地念了两句，突然大声说道，“对！就让它来个两败俱伤好了。”

意思很明显的，他不能要杏香，但亦不愿娶乌二小姐——猜想他是推拖的手段，不说不愿，只说事业未成、功名未立，一时不想娶亲，甚至立下誓愿，非中了举人不娶亲。想中举人很难，想不中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为了逃婚耽误了功名，这种傻事，在他是做得出来的。

桐生摸熟了曹雪芹的脾气，劝亦无用，只有另辟蹊径来挽救此事。这样转着念头，突然觉得负荷加重了，本来只须想法子弄走杏香即可，现在还得设计让他不能不娶乌二小姐，否则即无法避免两败俱伤的结局。

06

由于朝夕相处的地利之便，以及桐生那略带稚气的憨相，易于打动女孩子的心，所以只不过三五天的工夫，跟阿元就像是一起长大的同伴那样了。

当然，交不浅言也就慢慢深了。她关心马夫人什么时候到热河来，他就正好跟她谈乌二小姐。

“我家太太一定会来，也一定会看中你家二小姐。不过，姻缘这件事也很难说。”

“怎么难说？”

“嗯。”桐生在鼻子里哼了一下，再无别话。

阿元是亢爽的性情，立即表示不满，“我最恨人说话吞吞吐吐！”她说，“亏你还是男子汉，一点都不干脆。”

“不是我说话吞吞吐吐，”桐生答说，“怕你心里藏不住话，会惹是非，不是我自己跟自己找麻烦？”

阿元不服气，“你说！”她提出质问，“什么时候我心里藏不住话？”

“我是猜想。”桐生原是算计好了的，“看你现在的样子，似乎可以跟你谈几句私话。”

“私话，”阿元有些疑惑，“什么私话？”接着，她又正色说道，“我跟你可没有私话。”

“那就算了。”

阿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的私话，当然有关曹雪芹的姻缘，自己的表白是多余的。心想把话说出来，但看到桐生仰着脸拿跷的神情，觉得软语央求，心有不甘，因而默不作声。

桐生倒也沉得住气，坐下来拿起阿元夹绣花样子的一本布面旧账簿，细细翻阅。那种好整以暇的神情，像是有意在折磨人似的，惹得阿元一阵阵冒火。

“你到底说不说？”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说什么？”桐声仰着脸问。

“你还装蒜！”她走上去使劲掐他的手臂，咬着牙说，“我叫你识得厉害！”

女孩子肯这样动手掐人，那就不是泛泛的情分了。桐生痛在臂上，乐在心里，伸手握着她的手腕告饶：“好了，好了，我说！”

阿元松开手，得意地说：“谅你也不敢！”

这时桐生的想法又不同了，认为已能掌握得住阿元，那就不妨好好地谈一谈。

“我不但要跟你说，还要跟你商量。不过，我先有几句话问你，你得老实回答我。”

“我几时跟你说过假话？”

“那好！我先问你：你们二小姐，配得上我家芹二爷不？”

“哼！”阿元冷笑，“你怎么不说，你家芹二爷，配得上我们二小姐不？”

“听这话，我家芹二爷倒是高攀了？”

“也不是什么高攀，只不过相貌、脾气、才情，哪一点也不输你们芹二爷就是。”

桐生大为兴奋，“照这么说，咱们真得好好儿谈一谈了。”他说，“你知道不知道，有件事，芹二爷心里很不舒服？”

“喔，”阿元很注意地，“什么事？”

“你家二小姐翻来覆去，把我们芹二爷都快‘烤煳’了，可是二小姐的金面不露，芹二爷觉得、觉得⋯⋯”

“觉得委屈了不是？”

“也不能说委屈，似乎不太公平。”

阿元默然半晌，失色说道：“我倒没有想到，芹二爷的气量是这么狭。”

“不，不！那你可弄错了！”桐生急忙分辩，“芹二爷只当二小姐娇生惯养，又恃才傲物，将来性情不投，难以相处。夫妇是一辈子的事，我们芹二爷的顾虑，也不能说错。”

阿元点点头，“这倒是我错怪芹二爷了。不过，”她皱着眉说，“这个误会可是太大了。”

“是啊！既然是误会，得想办法。”桐生也深锁双眉，“这个办法还不好想，光是空口解释怕没有用。”

07

“何大叔，”桐生伸手说道，“你把花园后门的钥匙给我，芹二爷有个同学从京里来，打算在花园后门下车，比较方便。”

“芹官的同学？”何谨有些疑虑，“你怎么知道京里有芹官的同学来，京里的车子又怎么找得到咱们这儿的后门？”

“不是京里的车子。”桐生从容答说，“芹二爷跟人家约好的，如果想来玩，到通州找仲四爷，自会把他送了来，这会儿是这里的镖局子来送的信。在花园后门下车，是芹二爷的意思，他懒得到前面来接，人家远道来做客的，也可以少走好些路。”

这里是狭长的基地，进仪门穿过三座厅堂，到后院金粟斋很有段路要走，何谨听他说得有理，把钥匙给了他。

等开了后门，把客人引了进来，转入花圃甬路时，桐生抢前数步，掀开门帘，高声说道：“芹二爷，有客。京里来的吴二公子。”

“吴二公子？”曹雪芹大为诧异，“谁啊？我怎么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朋友？”

“你一瞧就知道了。”桐生回身招呼，“吴二公子，请！”接着又喊：“阿元伺候茶水。”

“来了！”阿元不知从什么地方一闪而出，接手打门帘，桐生便管自己走了。

满腹疑团的曹雪芹，站在书房中间，目迎来客，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着一件灰布面的“萝卜丝”皮袍，上套玄色贡呢“卧龙袋”，脚下踩一双薄底快靴，头上却是一顶极名贵的海虎绒“两块瓦”的皮帽。帽子很大，帽檐压到眉际，上面还耸得很高。

“恕我眼拙。”曹雪芹问，“尊驾是——”

“我姓乌，行二。”声音出自喉际，听来有种造作的味道。

“吴？”

“乌。”

“乌？吴？”曹雪芹微皱着眉在辨别这两个字的四声。

阿元却忍不住笑了，但旋即掩口，然后轻声说了句：“露相吧。”

于是“吴二公子”一伸手摘了皮帽子，随即晃了一下脑袋，漆黑的一头长发抖了散了披在肩上。

“我是乌云娟。”她恢复了本来的声音，嗓音微哑，但如弹动琴弦似的，余韵不绝。

曹雪芹愣住了，突然间又惊又喜地醒了过来，还乱眨了一阵眼，仿佛要辨别是不是在做梦似的。

“请坐，二小姐。我实在没有想到，金粟斋会有你这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果然从天而降，‘速’也无用。”乌云娟用很平静，但很冷的声音说，“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煳’了，也看不见的影儿？如今我在这里，你尽看吧！”说着将脸向侧面一仰，带着挑衅的神情。

曹雪芹既困惑，又惶恐，“二小姐，”他看了阿元一眼说，“我不知道你这话是怎么来的？”

“请你不必问，只说有这话没有？”

曹雪芹定定神想，他只跟桐生说过抱怨的话，那不用说，是桐生在阿元面前搬嘴，而阿元又把她搬了来，只不知来意为何。

这样想着，不由得又转脸去看阿元，她脸上是狡黠而得意的神情，当然不会存着什么坏心眼。

“如果二小姐兴的是问罪之师，我负荆请罪就是了。”

“我如何敢兴师问罪？只是想来奉告足下，我不是狂妄没有教养的人。”

这一说，曹雪芹真如芒刺在背了：“言重，言重！我可真要请罪了！”说着，几乎长揖到地。

乌云娟仍旧不理不睬，看看要成僵局，阿元便说：“得了！请坐下来，先喝碗热茶吧！”说着，上前接过她的帽子，扶着她坐下。

“这么冷的天，”曹雪芹不安地说，“只为我一句无心之言，竟让二小姐冲寒劳步，真太过不去了。”

“只怕不是无心之言吧！”

“是无心之失。”曹雪芹复又道歉，“种种无状，我知罪了。请二小姐宽宏大量，放过我这一回。”

“芹二爷，”阿元插嘴说道，“你打算还有第二回？”

“不敢，不敢。”曹雪芹很客气地，“二小姐请用茶。”

乌云娟的脸，绷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垂着眼，轻轻嘘气，将茶水中的浮沫吹开，曹雪芹趁此机会，深深看了两眼，觉得她的相貌像一个人。那是个什么人，急切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芹二爷，”阿元抛过来一个颜色，“你的诗稿呢？拿出来让我们二小姐瞧瞧。”

“喔，”曹雪芹心知她在穿针引线，但以稿本中有不便示人的诗句，便只好谦虚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怎么取在二小姐面前献丑！”

“你太客气了。”

“是啊，芹二爷不必客气⋯⋯”

“阿元，”乌云娟打断她的话，“别强人所难，哪里有把自己的诗稿随便给人看的。”

这虽是体谅的话，但曹雪芹反倒不能不表示坦然了，“其实也没有不能让二小姐看的诗。”他硬着头皮，打开抽斗，将一本装订得很精致的诗稿取出来，放在乌云娟面前，还加了句，“请指教。”

“不敢当！”乌云娟将手按在诗稿上，“不如请——”她停了一下才又往下说，“请芹二哥抄几首大作给我，我回去细细拜读。”

“是，是！”曹雪芹连声答应，随即掀开墨盒，吮毫铺纸，说一声，“请宽坐。”打开稿本，考虑哪几首诗可以公开。

眼角瞟处，只见乌云娟已悄悄起立，在打量四周的陈设，不久听得她跟阿元在交谈，语声低不可闻，也就不去管她们，专心一致地抄了三张纸，数一数一共九首诗，已可交卷，便将笔搁了下来。

“抄好了？”是阿元在他身后问。

“是的。”曹雪芹取了个信封，将诗稿装了进去，提笔写上“敬求郢正”四字，站起身来，双手捧上。

“今天实在有点儿冒昧。”乌云娟接着信封说，“此会不足为外人道。”

“谨遵所命。”曹雪芹很郑重地回答。

“我告辞了。”

“芹二爷不必送。”阿元紧接着说，“我跟桐生送出去好了。”

曹雪芹有些迟疑，不知是不是该听阿元的话，又想到临别之际似乎还应该说一两句什么话，但就在他踌躇未定之际，乌云娟已经跨出房门，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作别。这就不由得让曹雪芹在心里念了句：“‘临去秋波那一转。’”

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元，那不是活生生的《会真记》中的红娘！自己呢？他在想，算不算张生？

于是，他眼前浮起了乌云娟的影子，但却像宋朝画家梁楷的泼墨人物，模糊不清，而由她脸的轮廓，又触动了他的感觉，确是像他曾经见过的一个熟人，绝非无端而起的幻想。

那是谁呢？这个疑问不时在他脑际出现，形成干扰，使得他无法静下心来，考虑他与乌云娟之间的一切。

非把她想出来不可！他自己跟自己赌气，苦苦思索，杳无踪影，正当打算放弃不想时，突然一条影子闯入心头，失声说道：“不是像绣春吗？”

绣春的影子是非常清晰的，拿来一比，连对乌云娟的印象也很明显了。他很快地发现了自己何以只觉得面善，而一时想不起的缘故，原来只像得一半，双颊以下、鹅蛋脸、长隆鼻、菱角嘴，无一不似。此外，乌云娟的额头要比绣春宽些，但那双眼睛却没有绣春来得大，也欠灵活——那是必然的，身份不同，讲端庄就得目不斜视，如何能有一双顾盼自如的眼睛？

绣春到底怎么样了呢？他恻恻地在想，心里浮起阵阵酸楚，而就在这时候，阿元悄悄回来了，唇角含着一丝诡谲的笑意。

曹雪芹抛开绣春，定定神问说：“是怎么回事？”

“桐生把芹二爷对我们二小姐的误会，告诉我了。”阿元老实答说。

“喔，”曹雪芹问道，“你就照实告诉了你们二小姐？”

“当然不能‘灶王爷上天，直奏’。”阿元答说，“不过误会要弄清楚。桐生说，这不是空口讲白话的事。我觉得他的话不错，所以，我跟我们二小姐说，敢不敢做一件别人不敢做的事？她问是什么，我才把芹二爷让她考了半天，连个影儿都没瞧见的委屈，跟她说了，问她敢不敢来看芹二爷。我们二小姐，只要一激她就敢作敢为了。”

“照这么说，是瞒着你家老爷、太太，偷着来的！”

“大小姐知道。”阿元紧接着问道，“如今，芹二爷可是明白了，我们小姐是不是那种脾气孤傲任性的人？”

“看起来，”曹雪芹有些不甚情愿地说，“是我错了。”

“也不必说谁错谁不错。我只问，芹二爷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一句单刀直入，问到紧要关头的话，曹雪芹自然不能轻率回答，想了一下，故意问说：“照你看，我该怎么办？”

“现在是我们二小姐变成委屈了，芹二爷你得有点儿意思表示。”

“那行！”曹雪芹点点头，“不过，我可想不出来，该怎么表示。能不能写封信道歉？那样做，合适吗？”

这一下轮到阿元考虑了，她倚着门、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问道：“芹二爷，你到底打不打算娶我们二小姐？”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曹雪芹仍有些闪避的意味。

在阿元听来，这话却很有分量，仿佛是在要求保证：“如果我倒想娶，你家二小姐可又不愿意了，那该怎么办？”这就不由得使她想起一件她未说出来的事，乌云娟确有些负气的模样，曾经有过表示：“我只是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人，他以为我有求于他，那就大错特错了。”照此看来，说不定弄巧成拙，或者说是弄假成真，真的惹起了她的“小姐脾气”，不愿做曹家的“少奶奶”，那可成了个难以收场的僵局。

想想又不至于如此，且等将他的意向弄清楚，果然他“一见倾心”了，再跟他说实话，一起来想个万全之计，也还不迟。

打定了主意，阿元便又说道：“我也知道不是你芹二爷一个人的事，至少还要老太太点头，不过那都好想办法，顶要紧的还是要芹二爷你回心转意才行。”

“你这‘回心转意’四个字，我可当不起。”曹雪芹急忙解释，“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不愿意。”

这是当面撒谎，阿元觉得好笑，但也不必跟他辩，反正这样急着表白的态度，就很能让人满意了。

“好！芹二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现在把话说回来，我们二小姐受了委屈，得想法子让她心里好过些。”阿元想了一下说，“你说写信不大合适，这话倒也是，提名道姓的，落在外人眼里很不妥当，不如你作首诗吧！”

“啊、啊！”曹雪芹顿觉诗兴勃发，“行！我今天就作。”

“还有，再过半个月，是我们太太生日，最好也能意思点什么。”

“你说呢？”曹雪芹说，“若说办份重礼，只是我跟四老爷一句话的事，显不出我的敬意来。除非我写张字，或者画张画。”

“画张画好了。”阿元问说，“你想画什么？”

“这还得琢磨，反正不离祝寿的格局。”

“那就慢慢儿琢磨吧！还有，这可是一桩大事，老太太到底来不来？”

“来！”曹雪芹很有把握地，“一定来。”

“什么时候？”

“那，”曹雪芹照着马夫人向乌家说过的话，“总得到春暖花开。”

“那可还早得很呐！”阿元踌躇着说，“宜乎快！最好能赶上我们太太生日。”

她虽未说夜长梦多的话，但意思却看得出来，曹雪芹将她前后的话回想了一遍，不由得狐疑了。

“怎么？阿元，你好像有话还搁在肚子里？”

“是。”阿元坦然承认，“不过，有话也是为了芹二爷，为了我们二小姐。”

“那么，是什么话呢？”

阿元想了一下，用很果决的语气答说：“芹二爷也别问了。反正谈亲事总得乾宅多上劲，而且好姻缘也都是求来的。”

曹雪芹蓦然，想起秋月的信，又想起绣春的影子，心里乱得很。

见此光景，阿元只替他换了一杯热茶，便悄悄退了出去。她知道曹雪芹这时候需要有一段静静的时间去细想，她倒是宁愿他谋定后动，免得将来失悔，自己亦于心不安。

08

饭桌归杏香伺候，她最盼望的一件事是，曹晚上有应酬，只有曹雪芹一个人吃饭，便可以谈些心里想说的话，当然，也还要看另外有没有人在旁边，桐生还好，有阿元在就不方便了。

这天的机会很好，只有他俩单独相处，可是，曹雪芹一坐上桌子，就像有心事，扶起筷子却又放下，发了一会愣，视线在桌上乱转，仿佛在找什么东西。杏香不免诧异，开口动问了。

“我找调羹喝汤。”

“那不是！”

原来酱油碟子与汤匙摆得太近，已靠桌沿，而他又只朝外看，难怪找不着。

“心不在焉，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曹雪芹舀了一匙汤，忽又倒了回去。

看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杏香自然关切，“你一定有心事！”她说，“能不能告诉我？”

曹雪芹不作声，定定神方始答说：“心事是有，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这叫什么话？你的心事，当然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是这意思。”曹雪芹吃力地说，“我是说，我的心事，只有我自己才想得出办法。”

“你是说，谁都帮不上忙？”杏香紧接着又说，“我可不相信。除非你是做了亏心事，怕人知道。”

曹雪芹一惊，脸上的颜色，不自觉地变了，杏香看在眼里，越发惊疑不定，“你让我说中了？”她怯怯地问，“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曹雪芹这回倒是答得一点都不含糊，“就为的不愿做亏心事，才有心事。”

这话意味就深长了。杏香不再多说，只是紧闭着嘴，一面思索，一面注视着曹雪芹的脸色。

“你听四老爷说过没有，震二爷哪天来？”曹雪芹突然问说。

“仿佛听说过的。”杏香思索了好一会答说，“就在这几天，江南有位来大人要来，震二爷要来接他。”

曹雪芹点点头，却又不再作声，杏香忍不住追问，曹雪芹便有些不耐烦了，“你别多问。”他说，“能告诉你的，自然会跟你说。”

自结识以来，杏香还是第一次受他这两句抢白，心里觉得委屈，眼眶顿时发热，赶紧自己硬起心肠来，总算没有让泪水流出来。

曹雪芹也发觉了自己的态度，内心不免歉疚，只好自道心境，作为解释，“你不知道我心里很烦。”他说，“自己管不住自己。”

“我也看得出来。”杏香强自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事烦心，我疑心是为了我。不过，我实在也想不出来，是什么事让你烦心了。”

曹雪芹心想，她这话不能不回答，不答便是默认，马上寻根问底，惹得人更烦。因而很快地答说：“不是为你，与你无关。”

那么是为阿元？杏香这样在想，却不敢问出来，只说一句：“只要不是为我，我就安心了。”

经过彻夜的考虑，曹雪芹终于作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必须告诉桐生。开口之前，他先把秋月的信拿给桐生看。

“芹二爷，”桐生持信在手，却先问道，“是什么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

看完信，只明白一半，想要来谈乌家的亲事。他静静地将信封好，放回桌上，很沉着地等着。

“乌家的事，如果照我的意思，太太会很为难，再说乌二小姐又这么亲自来解释，我再有什么话，就是不通人情了。”曹雪芹略停一下说，“你回京里去一趟，就说我照太太的意思办好了。太太如果愿结这门亲事，最好早一点儿动身。”

“是！”桐生对他的决定很满意，也很得意，有一种干成了一件很难办的事的感觉，他仰起脸答说，“天气也转暖了，我自有说辞，能催得太太马上动身。”

“也不必太匆促，定了行期，尽快捎个信给我，你就在家，伺候了太太来。”

“那当然，一定是这么办的。”桐生紧接着说，“乌二小姐自己来过，这话能说不能说？”

“问你自己啊！这件事大概我不让你说，你嗓子眼里也会痒得忍不住。”

桐生笑了，然后又问：“还有什么话要我禀告太太的？”

“有件事，你仍旧跟秋月说好了。就是——”曹雪芹吃力地说，“杏香的事。”

听这一说，桐生眼睁得很大，“杏香怎样？”他问。

那神气有些咄咄逼人，曹雪芹颇感威胁，咳嗽了一声，方能发话：“我不能做始乱终弃的事。”

桐生跟曹雪芹读书，读过《西厢记》的曲本，当即答说：“她又不是崔莺莺，谈不上始乱终弃。”

“话不是这么说。”曹雪芹一鼓作气地说，“你跟秋月说，让她禀告太太，亲事归亲事，杏香归杏香，我不能喜新厌旧。”

桐生觉得他的话说得不够清楚，“那么，”他问，“芹二爷，你是想太太怎么替你办这件事？”

“请太太做主，能让我把杏香留下来。”

桐生沉默了片刻答道：“我说是说，不过这件事，我看太太也为难。”

“你别管，只把话说到了就是了。”

“是！”桐生拿他的话咀嚼了一下，意有所会，便即问说，“太太要是不许呢？”

“不会不许。”

“万一不许呢？”

“那，那可是没法子的事了，只能问震二爷，该怎么办了。”

“是的。”桐生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件事怕只有震二爷才能办。”

原来桐生已别有意会——对乌家这门亲事，他从一开始就非常热心，这也是他对主人家的一片忠心，想起马夫人的心事，也想到曹雪芹的前程，觉得联姻乌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特别是在这天见了乌云娟以后，更下了一个怎么样也要促成这件好事的决心。

可是好事多磨，起了那个误会，好不容易已挽回过来，决不能再生波折。但是，杏香却明摆着是个障碍。

“要不要再跟阿元商量？”他一直在想，他很佩服阿元，相信她一定会有消除这个障碍的好办法。但那一来必须泄露曹雪芹的秘密，这会引起什么不可测的后果，他不能不顾虑。

想了一夜，始终委决不下，第二天起来，先收拾了随身行李，然后跟曹雪芹去讨回话：“芹二爷跟四老爷说好了没有？说好了，我好跟何大叔去要盘缠。”

“等一等吧，听说震二爷马上要来了。”

桐生精神一振，“这是哪里来的消息？”他问。

“镖局子送来的信。”

桐生灵机一动，随即说道：“芹二爷，我想先迎上去接震二爷，把这件喜事，先跟他说一说，免得一来了跟四老爷谈起来，接不上头。”

曹雪芹无可无不可地答说：“也好！”

得了这句话，桐生立即赶到镖局，打听到了曹震的行踪，跟镖局里借了一匹马，中午赶到尖站，很顺利地找到了曹震。

“你怎么在这里？”曹震问说，“是要回京吗？”

“不是。”桐生答说，“是特为来接震二爷的。”

“喔，”曹震很注意地问，“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不是有事，何必特为迎了来？桐生只点点头，却不开口，曹震便知是必须私下才能谈的话了。于是，他将随从都遣了开去，然后说道：“是什么要紧话，你说吧。”

“芹二爷的亲事，震二爷听说了？”

“是啊！我在京里听说了。”曹震问说，“乌家二小姐的脾气不太好，是不是？”

“不！是误会。”桐生放低了声音说，“乌二小姐私下来看了芹二爷，当面说清楚了。”

“什么？”曹震又诧异又好奇地问，“你说乌二小姐私下来看了芹二爷？”

“是的。”桐生将经过情形，细说了一遍。

曹震是一直含着笑在倾听的，听完了，很兴奋地说：“这可真是一件喜事，乌二小姐的人才，足足配得上你芹二爷。而且——”他将跟乌家结亲，对曹家有帮助的话咽住了。

“好事倒是好事，有一桩为难的事，要请震二爷做主。”桐生停了一下说，“杏香怎么办？”

这一说，曹震愣住了，考虑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芹二爷的意思怎么样？”

“芹二爷的意思是，最好能请太太做主，把杏香留下，如果真的不行，也就没法子了。”桐生又说，“这件事如果先跟乌家说明，怕太太难以开口；倘或事先不说，等乌二小姐过来了，忽然屋子里又跑出一个人来，乌二小姐一定不高兴，说不定——”

“你别说了！”曹震挥一挥手说，“我明白，你先找魏升吃饭去。”

吃完饭，一起上路，曹震只在临上车前，说了句“等我到了再说”，更无别话。桐生一直觉得曹震神通广大，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反正只要把话说到了，也就等于把事情办成一半了，所以也不再多话，跨马疾驰，到了承德，先到镖局还了马，再赶回家，曹震也是刚到。

一到当然先跟曹谈正事。第一件当然是修行宫草房的事，曹年前到热河时，正逢大雪，相度地形，当然有困难。皇帝对这层颇为谅解，交代平郡王传旨，只要天一晴，就尽快办这件事，而且定了个限期，在皇帝谒陵回京以后，便能看到图样。

“皇上起驾的日子，定了没有？”曹问说。

“定了，正月廿四启銮。”曹震屈着手指数，“这回只谒昭西陵、孝陵、孝东陵、景陵，来去大概十天工夫。今天正月二十，咱们有半个月的工夫。”

“半个月？”曹顿时紧张，“踏勘、画图、复奏，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找了一个好手来，明天就到。咱们尽月底以前把它弄妥当，我带复奏回京，正好赶上。”

听这一说，曹略为心宽。“今天太晚了，”他说，“明儿一早咱们先找乌都统，要他多派人照料。”

“噢，”曹震被提醒了，“听说雪芹快要做乌都统的女婿了？”

“是啊！我正要问你呐！你二婶，到底什么时候动身？乌家的亲事，总要等她来了才能谈。”

“还要谈吗？”曹震有些诧异。

“不是谈别的，是谈下定跟迎娶。”曹又说，“乌都统夫妇都很器重雪芹。乌二小姐也很赏识他，可不知雪芹心里想的什么，仿佛不大起劲似的。”

曹震当然明白其中的缘故，但不便跟曹明言，还有杏香的事，更不能透露。想了一下，只是建议曹写封信，催一催马夫人。

“四叔最好今晚就写。”曹震又说，“明天等把人送到了，护送的人马上回京，正好把信带走。而且，打明儿起，要大忙特忙，怕四叔找不出工夫来写信。”

“好，我今晚上就写。”

这时何谨来回事，是将曹震的卧室铺排好了——原来就预备他住第二进，家具陈设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此时只是将他的铺盖打开来，料理一张床就算妥当了。

可是曹震却愿意与曹雪芹同住，为的是结伴热闹，诸事方便，而且最要紧的是，可以细谈乌家的亲事，以及如何处置杏香。

09

这晚上，堂兄弟俩连床夜话，曹震听得多、说得少，他对曹雪芹的心境，完全了解，既不愿意落个负心之名，又不忍让老母为难。唯一的愿望是乌二小姐能容忍杏香，如果事难两全，非舍弃杏香不可时，又将如何？他却无以为答了。

很显然地，果真走到那一步，曹雪芹也只好做个负心汉了。曹震心想，这件事跟他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如今只是如何将杏香做个妥善的安置，这个难题，只有自己来设法对付，跟他谈亦无用，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拿出什么主意来的。

曹震同时也想到，这件事还要处理得快，倘或杏香已知其事，依她心直口快的脾气，多半就会直接找曹雪芹去问个明白。那就很可能会张扬开来，对曹雪芹的亲事，非常不利，稍往深处一追究，自己脱不得干系，而且连带会把翠宝也抖搂出来。虽不会起什么大风波，但正当转运，有许多正事要办之时，最忌这种麻烦。

意会到此，他采取了断然的处置，第二天一早，在何谨为他预备的卧室中，悄悄将杏香找了来，一开口就说：“昨天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嫂子身子很不好，没有个得力的人照应，想你想得厉害，我让魏升送你回通州，明天就走吧！”

“喔，”杏香问说，“我嫂子什么病？”

“偏头痛，晚上睡不着。”曹震胡编着，“又有肝气痛。”

“请大夫瞧了没？”

“自然请了。”曹震答说，“大夫说，总是心境不好之故，有亲人陪着，让她不至于太寂寞，比吃什么药都强。我又不能常在通州陪她，只有靠你了。”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尽快赶回去。不过，震二爷，有件事我想问一问，听说乌都统家二小姐要许配给芹二爷，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有这回事没有？”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这得善于应付，好歹把她弄走了，始为上策。于是很谨慎地答说：“也不过刚开头在谈，成与不成还在未定之天。”

“若是成了呢？”

“成了不是一桩喜事吗？”曹震听她问得含蓄，便故意这样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是说我。”杏香终于明说了，“不知道当初的话，算不算数？”

“什么话？”

一听这话，杏香不由得就冒火，但转念又想，当初原是一种默契，自己暗示愿意等，曹雪芹暗示不会让她空等，此外无论曹震或是曹雪芹，皆无明确的承诺，这就怪不得他要问“什么话”了。

于是，她冷笑一声说道：“震二爷要装糊涂，我也没法子。哪怕白纸黑字，要不算还是不算，何况只不过彼此有那种意思而已。我倒不一定想赖上谁，只觉得人心不应该变得那么快。”

“杏香。”曹震笑道，“你这一顿夹枪带棒的牢骚发得没道理！咱们在通州那么多天，也不知道谈过多少话，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哪一句话？人心没有变，可也不能像你所想的那么容易，事缓则圆，你别心急。”

“我不急！”杏香觉得应该沉着些，便故意将话题扯了开去，“明儿什么时候走？”

“自然是一早。”

“我！我收拾行李去。”说完，她退后两步，准备退出去了。

曹震灵机一动，将她唤住了说：“我还有话跟你说，你等一下。”

说完便走了出去，找到魏升，走远些有话交代。

“你马上去找芹二爷，让他赶紧躲开，最好今天别回来，回头如果杏香找芹二爷，你就说四老爷派他接来大人去了。”

魏升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走了。曹震便回卧室，故意说了好些让杏香转告翠宝的话，拖延得快够时候了，才放她走。

“四老爷那儿怎么办？应该跟他说一声吧？”

“不必！”曹震答说，“我来告诉四老爷好了，你管你自己去收拾行李。”

杏香点点头出了屋子，不回自己卧室，却倚着廊柱，定下心来好好想了一阵，然后直奔后院，走向金粟斋，迎面遇见阿元，两个人都站住脚，各自打量对方，阿元的神态本来很平静，但看到杏香的脸色有异，她也不免有些惊疑不定了。

“是找我有事吗？”

“我找芹二爷。”杏香的声音很高。

“咦？”阿元诧异，“芹二爷不到前面去了吗？”

“前面？哪儿？”

“不是魏升来通知的，说四老爷找，匆匆忙忙就走了。”

杏香一听这话，顿时满腹生疑，明明看见曹震找到魏升，不知交代了些什么，怎么一下子魏升又为“四老爷”所差遣了呢？

“你坐一下好了，”阿元倒是一番好意，“也许马上就回来了。”

杏香踌躇了一会，点点头说：“也好！”

阿元心想，她会有什么事找曹雪芹？且又不肯明说，加以眉宇之间，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她跟曹雪芹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在！

这当然会使阿元关切，一面倒茶给杏香，一面在思量，该怎么样逗她自己开口说明来意。不道就在这时候，桐生闯了进来，发现杏香也在，一时愣住了。

“芹二爷呢？”阿元问说。

原来魏升很机警，觉得曹震的话不宜当着阿元说，所以饰词将他调到前面，才说明究竟。曹雪芹不知要避杏香的用意何在，唯有照办，因为要在外面住一夜，便交代桐生回金粟斋去收拾一个简单的行囊。此时让阿元一问，桐生心想，既是为避杏香，就不能在杏香面前说实话，却又匆遽间想不出适当的回答，只有支吾着装作不曾听见她的话。

于是，杏香也问了，“芹二爷呢？”她说，“四爷找他干什么？”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桐生，“四老爷派芹二爷去接来大人。”他一面想，一面编，“已经走了，临走以前交代，要我收拾随身用的东西赶上去。”

这是太出人意料的一件事，杏香蓦地里省悟，是有意要躲她，随即冷笑一声问道：“要你赶上去，赶到哪儿？”

桐生也非弱者，很沉着地答说：“赶到镖局里，芹二爷在那里等我。”

听得这一说，杏香不免踌躇，桐生心想，眼前倒是敷衍过去了，可是杏香只要掉头一走，回到前面，立刻就能发现曹雪芹，那一下岂非糟不可言！

转念到此，急出一身冷汗，不过也急出了一条缓兵之计，“杏香，你在这里最好。”他说，“帮着阿元收拾芹二爷要用的东西，还要带诗集、带笔砚，我得赶紧去找何大叔，弄几两银子揣在身上，不然，打尖住店怎么办？”说完，装得极其匆忙的样子，掉头就走了。

“你怎么走了？”阿元赶紧喊道，“行李怎么办？”

“我一会儿来拿，你们快收拾。”

阿元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真以为曹雪芹要去接“来大人”，却不知道是到哪里去接，在路上要住一夜、两夜，还是三夜。因而跟杏香商议：“你看要带几件什么衣服？”

杏香哪有心思来管这件事，信口答说：“多带几件。”

“对！多带几件好。”阿元拉着她的手说，“你来看看，带哪几件？”

这样，杏香想有什么行动，一时也脱不得身了，索性先抛开心事，定定神帮阿元收拾好了曹雪芹的行囊，再做道理。

料理到一半，桐生回来了，这一次神闲气定，因为都安排好了，曹雪芹由魏升陪着，先到附近的法藏寺静等，等桐生去了，再定行止。

“行了！”阿元理好一个小皮箱，又是一个衣包，对桐生说道，“你拿去吧！”

等桐生一走，杏香颇有彷徨之感，阿元便说：“你回前面去吧！怕四老爷会找。”

“不会！四老爷不会找我了。”

“怎么？”阿元到微吃一惊，“你出了什么漏子？”

“没有。”杏香答道，“我明儿要走了。”

“为什么？”

“嗯——”杏香迟疑了半天，终于发现，自己是吃了哑巴亏，有苦难言。

“怎么好端端的，就要走了呢？到底为了什么？”阿元倒被勾起了满怀的离情别绪，还打算有所挽回，所以摇着她的手，不断追问。

杏香在这片刻之间，自己都想过了，只要一谈过去，便显得曹雪芹薄幸，而自己却有乞怜的意味。她的性情，属于刚强一路，宁愿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愿受怜，所以昂起头来，装得很潇洒似的说：“原是我自己想错了，我根本不该来的。”

“你当初是怎么来的呢？”

“是震二爷要我来的。”

“你？”阿元兼有关切与好奇，抓住线索追根究底，“你跟震二爷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说来话就长了。”杏香拿定了主意，不再多透露一星半点，站起身来说，“再谈吧！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挺着胸，步子很快，但走得太匆促，不免有些脚步踉跄。阿元倒为她担着心，深怕她摔倒。

杏香的影子，消失在金粟斋，却留在阿元的心里。曹雪芹不在，十分清闲，这就让她不断在想这件事了。“震二爷让她来的，来干什么？”她在想，“为什么又要走了？这是震二爷来了才有的事，看来要她走，多半也是震二爷的意思。可是，临走何以又要找芹二爷呢？”

这一连串念头转下来，自然而然地就有了一个了解，杏香之走，必与曹雪芹有关，这件事倒要好好打听一下。

曹雪芹是第二天快中午时分才回来的，也没有去远，是到喀喇河屯行宫住了一夜，当然不是在行宫里面，而是行宫西面三里，专为内务府人员预备的一处行馆。喀喇河屯行宫有个笔帖式叫巴穆哈，比曹雪芹只大三岁，有一回因为行宫的公事来见曹，彼此结识，颇为投缘。曹雪芹早就想去看他，这天正好了此心愿。

巴穆哈也是单身在热河，不过有个从小带他的金嬷嬷跟了来照料。那金嬷嬷烧得一手好南方菜，而且殷勤好客，因此，曹雪芹颇得宾至如归之乐。这天因为到得迟，午饭本已误时，到未时方始上桌，剧谈快饮，佳肴不断，因此这一顿午饭连上晚饭，吃到起更方始结束，曹雪芹有了七八分酒意，加以骑马劳累，一上床便已入梦。黎明起身，主客周旋着吃了早点，倒又要踏上归途了，在这一日一夜之间，曹雪芹一直怀着一个疑团：为何要他避开杏香？

路上当然也要过问，桐生只答一句：“我也不知道，得问震二爷。”曹雪芹知道他未说实话，但却找不出工夫来细细盘问，因此一到家便找曹震。

“震二爷陪着四老爷，还有京里来的杨司务进宫去了。”说完，阿元问道，“来大人接到了没有？”

曹雪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他避开杏香的一个借口，含含糊糊地答说：“还没有。”紧接着又问，“杏香呢？”

这一问，发愣的就是阿元了，她将曹雪芹从头看到脚，倒像要估量一个人的身份似的。

像这样看人，自然惹得曹雪芹不悦，当即板起脸说：“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等我想一想。”

“想什么？”曹雪芹的声音，不知不觉地高了。

“芹二爷，刚刚到家，你先歇一歇，我替你沏茶去。”

“我不渴，你只赶快回我的话就是。”

阿元没有理他，借沏茶的工夫，将昨日至今，接连发生的意外情形，并在一起来想，她原以为杏香要走，是曹雪芹早就知道的，如今方知不是。但看他问到杏香的那种急迫神情，却是证实了自己的推断不错，杏香之走，必与他有关。

那么是什么关系呢？这个疑团要打破，也很容易，只一说实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杏香走了！”阿元一面说，一面将一杯茶递了过去。

在曹雪芹，就像刘备听得曹操说“天下英雄唯操与使君”那样，心中一惊，手上一震，捏不住那只康熙五彩双耳盖杯，掉在地上，打成数片。

竟是如此震惊！这就见得关系太不寻常了！阿元故意避免去看他的脸色，俯下身去，捡拾瓷片，口中说道：“可惜了！这么好一只杯子。”

曹雪芹当然也发觉自己失态了，不过他也不愿过于掩饰心事，便又问说：“到哪里去了？”

“说是回通州看她嫂子去了。”

原来是这个缘故，想必是翠宝有病，或是出了什么意外，杏香急着去探望。可是，何以未听曹震谈起，而且，更何必要自己避开？

曹雪芹已看出来，其中大有曲折，不是一两句话可以问得明白的。因而索性暂且不问，坐下来静一静心，等阿元收拾了碎瓷残茶再细细来谈。

“阿元，”他说，“你把杏香怎么忽然回了通州的情形，都告诉我。”

“我也不太清楚。”阿元答说，“昨儿，也就是芹二爷刚让魏升请了出去，她就来了，开口就问到芹二爷你，我觉得奇怪，芹二爷不就在四老爷那里吗，怎么没有瞧见。接着桐生进来，说四老爷派你去接来大人，又说你已经先去了，要他来收拾行李，随后赶了去，杏香还帮着收拾行李⋯⋯”接着，又将她如何催杏香回去，怕“四老爷”会找，杏香这才透露她要走了，以及问她何以忽然要走，杏香是如何欲语还休，终于自怨“根本不该来的”，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真怕她会摔倒的种种见闻，都说了给曹雪芹听。

曹雪芹明白了，是曹震逼着杏香走的，料到杏香会来找他，所以让他匆匆避开。于是，他又回想到前天晚上，与曹震连床夜话的光景，显然地，他是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法，为他破解了两难之局。这是好意，但这样做法，必然会让杏香误会他心存薄幸，有意弃绝。最使曹雪芹不安的是，杏香除了恨他，还会看不起他，出以这种不敢明说，只在暗中捣鬼的卑鄙手段，哪像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

看他久久无语，阿元可是忍不住了，“芹二爷，”她说，“如今该我问你了，杏香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想来，她是要把震二爷要她回通州的话告诉我。”

阿元想问：她为什么特别要来告诉你？话到口边，改了这样说：“震二爷为什么要她回通州？”

“这话，”曹雪芹答道，“我也正要找震二爷问呢！”

这句话答得很巧妙，阿元竟无法再往下探问：杏香跟他到底是何关系，始终未能明白。

曹雪芹却还有话要问：“杏香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儿早晨。”阿元答说，“魏升送了去的。”

“你送了她没有？”

“没有。等我得了消息，赶去想送她，她已经走了。”

“昨儿晚上呢？你们睡一屋，总要问问她吧？”

“怎么没有问？谁想到，她就是不说，只说了句：震二爷告诉她，她嫂子病了，很想她。”阿元突然问道，“芹二爷，她嫂子病了，很想她，震二爷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又是一句难答的话。曹雪芹心想，既然自己有瞒着的话未说，于理也不能泄曹震的底，因而随口答说：“我就不知道了。”

看他似乎有懒得多说之意，阿元很知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只问：“四老爷跟震二爷都不在家，前面也没有人什么伺候，饭是不是开到这里来吃？”

“也好！”曹雪芹等她走到门口时，忽然改了主意，“不必了！我还是到前面去吃吧，省得麻烦，反正有桐生在。”

改主意的缘故，就是为了可以避开阿元跟桐生说话，他作了一个决定，必须尽快告诉桐生。

“我要跟杏香见一面。”他说，“咱们吃了饭就走，赶一赶，一定可以赶得上。”

桐生一惊，立刻推托：“都走了大半天了，怎么赶得上？”

“怎么赶不上？杏香当然是坐车，咱们骑马，马比车快，赶到宿头不过晚一点，一定能见着面。”

“何必呢！”桐生劝道，“人家都已经走了。”

“不！”曹雪芹固执地说，“一定得见一面。”

“我得告诉她，我不知道她要走——”

“芹二爷，”桐生抢着说道，“那一来就大糟特糟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桐生问道，“芹二爷，你见了她，把话跟她说明白了，意思是仍旧要她，那么，是怎么安顿她呢？”

“我叫她跟着她嫂子，总有一天会把她再接了来。”

“哪一天？”

“总有那么一天。”

“万一没有那么一天呢？”

桐生一句一句接着问，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曹雪芹招架不住了。

“芹二爷，”桐生平心静气地劝道，“这件事很难，太太跟人家说不出口，四老爷知道了，脸色一定不好看。就算勉强弄成了，人家乌二小姐心里会痛快吗？而且杏姑娘也不是怎么肯迁就的脾气，何必弄得家宅不和，自己找罪受？”

想想他的话也不错，可是曹雪芹总觉得于心不安，如果往后总是衾影自惭，终身受良心的责备，倒不如慎之于始。

“芹二爷，你别再三心二意了，倘或你觉得这件事，是你心里的一块病，我倒有个法子。”

听这一说，曹雪芹心中一喜，“你快说！”他催促着，“是什么法子？”

“这样，过两天我到通州去一趟，把前后经过情形跟翠姨说一说，把杏姑娘送走，是四老爷跟震二爷，瞒着芹二爷干的事。芹二爷知道了要赶来表明心迹，让四老爷拘管住了，寸步难行，为此，让我到通州来一趟，请杏姑娘暂且忍耐，芹二爷一定会想法子把这件事办成。你看，这样子好不好？”

“好！”曹雪芹毫不迟疑地回答，“你说的话，跟我说的话，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他不知道桐生的打算是，当着杏香说了这一番话，私下跟翠宝还有一番话说，是作为桐生自己旁观者清的劝告：看样子这件事很难，也不知哪年月才办得成，劝杏香死了心吧，免得耽误了青春年少。翠宝当然明白，这就是回绝的表示，自会慢慢去化解此事。

如果他把这一层意思也说了出来，曹雪芹一定不会同意，因为迹近欺骗，所以他只藏在心里。而且他也打算好了，不必特为到通州去一趟，想来会派他进京接马夫人，路过通州，顺便就办了这件事。

10

修行宫“草房”的事很顺利，如期在正月底以前，画好了图样，备好了奏折，曹震定在二月初一回京复命。

早在三天前，曹便谈到乌家的亲事，曹震对于当时马夫人何以托词推延的症结，已完全了解，曹雪芹的想法既已改变，杏香这个障碍亦已消除，马夫人自然可以来了，因而很有把握地说：“我回京跟二婶一说，请她尽早来。四叔不妨先通知乌家，二月里一定可以赶来赴约。”

“嗯、嗯。”曹答说，“乌家当初原说要派人去接，我想也不必麻烦人家了。你看，是你那里派人送呢，还是我这里派人去接？”

曹震认为护送内眷，以派家人为宜，但商量派谁，却有些难处。老成可靠自然是何谨，只是他上了年纪，体力衰颓，难耐苦劳，旅途上照料不过来。此外只有桐生，但又怕他年纪太轻，不够老到。

谈到这里，曹雪芹觉得不能不开口了，“应该我去。”他说，“有桐生，再带上何诚，路上也照应得了啦。”

曹震犹未开口，曹已大为赞成，“这也是你一番孝心，理当如此！”他说，“就这么办吧！”

见此光景，曹震自然不必再多说什么。他并不反对曹雪芹去迎接老母，只是顾虑着经过通州，会跟杏香见面，又生枝节，这一层却不能不先说清楚。

“这一回，你是专程去接太太。”他暗示地说，“其他的事，都搁在后头。”

曹雪芹一时没有听懂，多想一想才会过意来。他的自告奋勇去接母亲，先是出于自觉有此义务之一念，但随后却发现正好顺路去看杏香，同时他也有了一个主意，要把他跟杏香解释的经过，在秋月面前和盘托出，看她有什么好办法。

因此，在了解了曹震的意思之后，一时不愿有所表示，心里在想，如果秋月能筹得善策，可以不负杏香，那在通州见不见面都无所谓了。

不过，此中又有一层难处，跟秋月谈杏香，少不得也要谈到翠宝，这就牵连到曹震了。转念到此，觉得不妨先问一问他，弄清楚了他的意向，才好拿自己的主意。

“震二哥，”他问，“易州的差使，是十拿九稳了？”

“虽不敢说十拿九稳，六七分把握是有的。”曹震反问，“你怎么忽然提到这件事？”

“自然是为了翠宝姊。”曹雪芹说，“你打算先把她带到易州，等陵工差使一完，要回京了，你怎么办？”

“不用等差使完，我就得找机会跟你锦儿姊说了。”

“把她接回去？”

“当然。”

“这么说，主意是现在就已经定了。”

“是啊！”曹震很从容地说，“我看她人不错，待人接物，很知道分寸，将来不至于跟你锦儿姊处不来。”

“既然如此，何不现在就过个明路？”曹雪芹紧接着又说，“你要是觉得自己不大好开口，我来替你说，我也不是直接跟锦儿姊打交道，我先告诉秋月，让她给你做个现成媒人，最妥当不过。”

曹震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很热心！”

曹雪芹知道他动疑了，急忙说道：“我完全是为翠宝姊，早有归宿，也好安心。”

曹震信了他的话，细细考虑了一会说：“说不妨说，不过有个说法：我易州的差使成功了，不能没有人照应。可是我不能把你锦儿姊接了去，山上生活苦，她又有孩子，这都不说，陵工差使，根本就不准接眷。所以翠宝姊一时也还不能进门，如果有了名分，就不能跟我到陵工上去了，她的这件事，只有等差使完了再说。倘或我未得陵工差使，那也就一切不必谈了。”

“你是说，如果未得陵工差使，就不接翠宝姊进门，这段姻缘就算——”

“你放心，我跟翠宝的事，吹不了。”曹震懂他未说完的那句话的意思，“这么说，不过是为我自己占个地步而已。”

“我明白了！”曹雪芹深深点头，极有把握地，“锦儿姊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能办成。”

“慢点！”曹震终于发觉了，“你跟秋月谈翠宝，提不提杏香？”

曹雪芹看机关已露，不便瞒他，便即答说：“那是免不了的。”

“那么，你是怎么个说法呢？”

“我想问问她，有什么好办法。”

“她也无能为力。”曹震大为摇头，“你最好别再提杏香，对你的终身大事，非常不好。”

听得这话，曹雪芹颇为反感，不由得针锋相对地顶了过去：“找杏香来，不也是你做主的吗？”

话不大客气，不过曹震倒没有生气，“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他说，“而且，我找来的，仍旧是我把她送回去，你一点儿麻烦都没有。”

听得后面两句话，曹雪芹为之啼笑皆非，知道多说无用，只照原来的想法，向秋月问计是正办。

第四回

01

曹震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并且上车之前就做了交代：“咱们尽今天太阳下山以前赶进京，到通州打扰，也不必扰仲四掌柜了，随便找个馆子，吃完了就走。”

桐生与魏升无不会意，这是为了不让曹雪芹跟杏香有见面的机会。曹雪芹自己也知道，不过他心中已有算计，所以并不在意。

哪知通州附近，这一阵子细雨连绵，路途本就泥泞不堪，加以皇帝谒陵，扈从的官员由间道抄到前站去办差，千轮万蹄，将顺义到通州这条大路，糟蹋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等到通州在望，骡车却又陷在深沟之中，连曹震、曹雪芹一起出力，累得满头大汗，依然无济于事。

“二爷，不行了！”魏升向曹震说，“你跟芹二爷骑我跟桐生的马，先到通州吧！留桐生跟车把式看行李，我想法子找人把车子弄出来。”

事出无奈，只好如此。到得仲四镖局里，大家看他们兄弟俩那种狼狈的模样，无不吃惊，等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仲四赶紧派人去接应，然后叫人置备洁净衣衫新鞋袜，又关照厨房备酒饭，为他们兄弟压惊接风。

尽日落前赶进京的计划，自然成了泡影，回翠宝那里去住，亦势不可免，因为仲四已经派人去通知过了。

饭罢喝茶，看曹震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样，曹雪芹知道他的心事，心想，不必让他为难，杏香那里，不妨明天派桐生去解释误会。打定了主意，便即说道：“震二哥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等行李，今儿就住在这里了。”

“何必、何必！”仲四接口，“都交给我好了！两位二爷累了一天，好好息着去吧。”

他倒是一番好意，曹雪芹却有难言之隐，于是曹震说：“不！让雪芹今儿住你这里。”

以仲四的江湖阅历，自然听得出来，其中别有蹊跷，便改口答说：“好！好！那么芹二爷也就早早安置吧！行李我会叫人照看。”

02

由于仲四预先已有通知，翠宝跟杏香便有一番忙碌了，收拾屋子，预备饮食，当然足够他们兄弟两个人食用的。

“我不是一再跟你说，芹二爷不是那种人，一定会有一个交代。”翠宝欣慰而得意地，“你看，怎么样？”

原来魏升送杏香回来时，只私下告诉翠宝说：“有人替芹二爷提亲，杏姑娘在那儿不便，让我给送了回来，有话等震二爷来了再说。”语焉不详，只有自己去推测。翠宝猜想，大概杏香跟曹雪芹的事，已经很明显了，花烛未完，倒已有人等着当姨娘了，这自然会使媒人尴尬，对女家不大好说话。所谓“不便”的意思，如此而已，并不是说不要杏香了，曹雪芹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以后细问了杏香，越觉得所见不差，是曹震瞒着曹雪芹所为的处置，那个什么阿元是乌家派来的坐探，杏香自以暂避为宜。

杏香原是怀了一肚子的委屈回来的，虽有翠宝竭力劝慰，依旧将信将疑。但此刻心头，却是疑云尽扫，看起来是错怪了曹雪芹，如果当时是有意躲开，眼前又何必自投罗网？

“来了！”

杏香耳朵尖，已听得门外人声，果然，不久听得叩门的声音，年前所用的仆妇去开了大门，门外是曹震，他是由仲四派了两个伙计，前后打着灯笼走了来的。

翠宝、杏香一齐迎了出去，双灯高照，却只见一条人影，翠宝便问：“芹二爷呢？”

“在镖局子里等行李。”曹震大声说道，“今儿真是惨不可言。”

“怎么回事？”翠宝看着他身上问，“你穿的是谁的皮袍？下摆短那么一截！”

“仲老四的。”曹震接着跟护送来的人道劳，打发他们走了，才进堂屋坐下，谈路上所遭遇的意外，“魏升跟桐生，还在对付那辆车呢！行李里头有要紧东西，雪芹要在仲四那里看着，倘或散了，还得重新捆扎，费事得很，今儿就不来了。”

姑嫂俩都释然了，“预备了消夜，”翠宝说道，“你喝着酒等芹二爷吧！”

将消夜的饮食摆了出来，翠宝伺候曹震喝酒，杏香坐在一旁，神思不属地说话，其实只注意着大门外面。但听到翠宝问起曹雪芹的亲事，她自然而然地就暂且抛却门外了。

“那乌都统夫人，是我们太太从小在一起的。乌二小姐是才女，眼界很高，雪芹居然让她看中了。不过，这件事得要我们太太跟乌太太会了面，才能定局。”

“太太跟乌太太什么时候见面？”

“还不知道。”曹震喝了口酒，慢吞吞地说，“慢慢儿来！世界上凡是好事，没有不慢的。”

翠宝听出他话中，对杏香有暗示的意味，遂即凑合着说：“这大概就叫好事多磨了。”

“对了！看着挺好、挺顺利的一件事，往往临时就会起变化。不，”曹震紧接着改口，“不是变化，是有波折。”

“是啊！我想也不会变化。路子是不错的，不过不能一下子就走到，得绕个弯子，那也没法，只有耐着性子等。”

“不错，耐性最要紧。好比走长路，没有耐性，就会心浮气躁，越发走得慢了。如果有耐性，根本就不去想，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反倒不知不觉地就到家了。”

俩人一吹一唱，整套话都是说给杏香听的。言者有心而装作无意，最能打动听者的心，杏香在想，耐性也有个限度，好事多磨会把耐性都磨光！见了曹雪芹必得跟他讨一个日子，耐性等到哪一天？

“我不想再喝了。”曹震推杯而起，取出怀表，掀开盖子看了一下说，“二更都过了。”

“你不喝碗粥？”翠宝问说，“是拿野鸭子熬的。”

“我不饿！你们喝吧。”

“咱们喝！”翠宝跟杏香说，“明儿就不好吃了。”

于是姑嫂俩喝野鸭粥，曹震手持剔牙杖，在屋里一面踱方步，一面想心事。

就这时突然听得有人叩门，杏香立刻停止咀嚼，侧耳静听，翠宝却大声唤道：“吴妈、吴妈，有人叫门。”

话虽没有完，曹震已经接口：“我去！”随即掀帘而出。

“刚才怕熬了粥没有人喝，可惜，这会儿只怕又嫌不够了。”翠宝问道，“如果三个人都来了，粥不够怎么办？”

“我看看去。”杏香答非所问地往外走，翠宝便也跟了出去，站在走廊上等着看，来了几个人。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只来了一个，是魏升，只听曹震在问：“芹二爷呢？”

“行李散了！看着桐生跟车把式在捆行李呢。”魏升答说，“我怕二爷不放心，特为来说一声。”

这时主仆居停都已进了堂屋，魏升向翠宝与杏香都招呼过了，听曹震又问：“芹二爷什么时候来？”

“只怕不能来了！我还得赶回去帮着拾掇行李。”

“好吧！你赶回去好了。”

“是！”魏升答应着往后退。

“等等，”翠宝喊住他说，“喝碗热粥再走。”

“是，谢谢翠姊。”

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魏升径自到厨房里去喝粥。杏香却格外体恤，“今儿晚上很冷，”她说，“让他喝点酒，挡挡寒气。”说完，从桌上拿起酒壶，又取了一碟凤鱼，去送给魏升。

“杏姑娘，”魏升笑嘻嘻地站起来，“多谢，多谢！”

“谢倒不用谢。不过，我问你句话，你可别跟我胡扯。”

一听这话，就知道不能说实话了，魏升笑道：“杏姑娘先就疑心我了，倒像我骗了你多少回似的。”

“不多，一回。上次你送我回来，我问你芹二爷提亲的事，你说从没有听说过，那不是骗人？”

“这我就不用分辩了！我确是没有听说过，你愣说我知道，这跟谁分辩去？”魏升又说，“你想，那时候我跟震二爷到热河才一天，跟何大叔一共没有能说上十句话，怎么会听说过芹二爷提亲的事？”

“那你现在是听说了。”

“是啊！”

“好！你说给我听听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难题，魏升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不过，刚才进门时，听曹震教他的那套话，已可会意，少提“芹二爷”为妙。因此他只谈乌家那方面。

“乌都统、乌太太、乌大小姐全看中了芹二爷，乌二小姐一肚子墨水，平常人看不上眼，要考过了再说——”

“考什么？”杏香打断他的话问。

“考芹二爷，作诗作对子，得考中了才提亲。”

“原来考这个！”杏香不自觉地发笑，“王三姐抛彩球，乌二小姐考女婿。”

“可不是吗？少有初见的事！”

“那么，考中了没有呢？”

“你想呢？”

“考中了。”

“是的。”

“还有呢？”

“还有！”魏升摇摇头做个苦笑，“我可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杏香不信，但又无法再多逼出他的话来，恨恨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胡扯！”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会疑心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

“好！那么我问一句你一定知道的话，芹二爷这趟回京去干什么？”

“不是去接我们太太吗？”

先前应付得滴水不漏，这句话可露了马脚，杏香心想，刚才问曹震，马夫人跟乌夫人何时见面，他还说不知道。明明都已经进京奉迎去了，何能不知？显见得曹震是说假话。

要琢磨的是他为什么要说假话，杏香心想只有一个理由，根本就是他要把她跟曹雪芹隔离开来，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如此，想跟曹雪芹见面的念头便愈迫切，于是，毫不考虑地说：“我托你捎个信给芹二爷，请他明天一大早就来。”

魏升心中一跳，这跟曹震交代的话，大为抵触，曹震要他告诉曹雪芹，明天一大早就走。到时候杏香不见人到，追问起来，存心避她的真相就会拆穿，岂非大大的一场风波？

魏升考虑下来，认为只有一个应付的办法，就是把杏香所托之事，透露给曹震，看他的眼色，再做道理。于是他说：“杏姑娘，你先请回吧！你的话，我替你带到。”

“一定要带到。”

杏香犹自叮嘱一句，方回堂屋，曹震已回卧室，翠宝正在收拾桌子，杏香上前帮忙，在烛光下突然发现翠宝眉宇间堆满了心事似的，不由得一惊。

“怎么啦？”她问，“你的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她想问：是不是震二爷说了什么？但怕曹震听见，所以缩回去了。

翠宝不即回答，随性坐下来，摸一摸脸，然后支颐沉思——这是真的有了重重心事的样子了。

杏香也坐了下来，凑近翠宝，低声问道：“刚才震二爷说了什么？”

“一会儿我到你那里去。”

显然地，就刚才她跟魏升谈话的片刻，曹震不知道谈了什么足以让翠宝发愁的事。那是件什么事呢？莫非她跟曹震之间，起了什么变化？

“二爷、二爷！”是魏升在外面喊。

杏香便去掀开门帘，放他进屋，曹震短衣趿鞋，亦从卧室中踏了出来。

“我要回去了，二爷还有什么话交代？”

“你告诉芹二爷，我明儿上午到镖局子里去。”

这就是搭话的机会，魏升借口说道：“芹二爷明天上午会来。”说着微微使了个眼色。

主仆俩这样眉目传语惯了的，虽只是眼皮一眨，曹震已经会意，随即问道：“芹二爷跟你说了的？”

“不是！杏姑娘要我带信给芹二爷让他明儿一早来。不过，”魏升转脸对杏香说，“如果今儿晚上收拾行李麻烦，睡得迟，明儿一大早，恐怕芹二爷起不来。”

这是暗示曹震有这回事，但他会挡住曹雪芹，至少不让他一早就来，那时就有腾闪回转的余地了。

意会到此，曹震很从容地说道：“好吧！明儿早晨看，如果芹二爷来得早，我就不必过去了，在这儿吃了中饭动身。”

这样说法，看是安排妥当了，魏升辞去，曹震回卧室，杏香帮着收拾完了，亦回自己屋子，在灯下静静地喝着茶等翠宝，不过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看曹震的神情，不像是他准备跟翠宝分手的样子。

因此，当翠宝一来，她首先问到曹震跟她的事：“震二爷到底什么时候带你到易州去？”

“不一定到易州。”

“到哪里呢？”

“他的意思，想跟他们家说清楚，把我接了回去。”

“那好啊！”杏香喜动颜色，“这真是件喜事！”不过马上警觉，既是喜事，她眉头何以没有喜色，反有忧愁？

“好倒是好！有件事我可真为难了。”

“什么事为难？”

翠宝不作声，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胸脯起伏，似乎要鼓起勇气才能把她的话说出来，可是，结果仍是沉默。

杏香的脸色也变了！是何难事，如此艰于出口？急躁之下，不由得声气就有些粗暴了：“你倒是说呀！什么要命的事，这么为难？”

翠宝用歉疚的眼光看着她，又低下头去说：“算了！等一阵子再说。”

杏香把她的这句话咀嚼了几遍，终于辨出滋味来了，不过这滋味并不好受，不知是酸是苦，也不知道这酸苦的滋味，是不是该与翠宝相共。

“想来是碍着我？”她问，“震二爷怎么说？”

话由杏香自己说破，翠宝自然松了一口气，“我是不愿意让你受委屈。”她说，“我已经低三下四了，何苦又叫人家把你也看低了。”

这是怎么说？杏香想了一下问道：“你是说，曹家会低看了我？”

“你想，以我在曹家的身份，把你带了去，人家会把你看成什么人？虽说芹二爷——”

“你别提他了！”杏香抢着说道，“如今我跟了你去，连陪嫁的丫头都算不上，我不进他曹家的门，不算他家的丫头，这不行吗？”

“是啊！”翠宝附和着说，“所以我决定搁一搁，等芹二爷跟你的事办妥了，咱们一起进他曹家的门。”

“哼！”杏香冷笑一声，“你别做春梦了，哪里还有什么芹二爷跟我的事？震二爷早就算计好了，干脆一句话，只要你，不要我！”

翠宝先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要你，我可不能不要你。”

“嫂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枉咱们姑嫂一场。你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就不用管我了，先打算你自己的事，你有了归宿，我也放心。”

“那么，”翠宝问说，“你呢？”

“我？”杏香内心茫然，老实答说，“这会儿哪里有什么好主意？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能说一离了你，我连日子都不过了。”

“你一个人怎么过？”

这才是翠宝要来谈的事，盘马弯弓，落入主题，就不必再多说废话，她说她打算将杏香托付给仲四——当然，这也要靠曹震的面子，还有句没说出来的话，曹震的意思是，让仲四留意做个媒，将杏香嫁了出去，他愿意送一份嫁妆。

杏香只听她说，并无表示，自己在心里琢磨，如何不受屈辱地一个人活下去。倘或真的想不出好办法，最后一条路，便是照翠宝的话，暂时投靠仲四。

“妹妹，”翠宝催问着说，“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还在想。”杏香答说，“你不用心急，我既然许了你，不让你为难，你尽管放心去办你自己的事好了。”

翠宝脸一红，“我只是不放心你。”她说，“反正你一天没有安顿好，我一天不谈曹家的事。”

03

魏升根本无意为杏香带信，曹雪芹也不会睡得很晚，什么收拾行李原是子虚乌有之事，早睡早起，在漱洗时便在盘算如何派桐生去看杏香，传达自己心里的一番打算。

有一点是很明白的，有曹震在，桐生一去就会引起他的怀疑，而且怎么样也找不到跟杏香单独谈话的机会。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让桐生落后一步。

“看样子总要吃了午饭才动身。等我跟震二爷上了车，你到杏香那里去一趟。”

桐生已知道干什么，平静地答一声：“是。”

“你跟杏香说，我不会丢了她不管，等我回京以后，我会想法子接她进门，请她耐心等着。”

桐生不大以为然，忍不住说道：“芹二爷，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来？何必弄个空心汤圆给人家吃？”

“你怎么知道是空心汤圆？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那么，芹二爷，”桐生尽量装出合作的神情，“你是什么法子，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万一不大妥当，还可以商量。”

“我是找秋月，她一定有法子。”

他不能说找秋月无用，因为没有理由。这样，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桐生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把话说到了，你随后赶了来。”

“那当然。”桐生心想，别说秋月，就是“太太”也未见得能有什么法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就不必去找杏香。

哪知等曹震一来，曹雪芹突然改变了主意。原来曹震听得翠宝告诉他，杏香如何负气，既然已经有那样决绝的表示，就不必再迂回转折地移花接木了。于是将杏香托付给仲四，当然，这件事还得跟仲四奶奶细谈，所以一早就赶到镖局来，曹雪芹听说他跟仲四有事商量，问明吃过午饭动身，而且不再去翠宝那里了，心想：这不是私下去看杏香的绝好机会？

于是，他唤了桐生来，悄悄说道：“我自己去一趟，回头震二爷问起来，就随便编个理由，可千万别说我到杏香那儿去了。”

桐生不防有此变化，阻拦无计，只有出以耍赖恫吓的手段了，“芹二爷，”他说，“这件事我可不敢保险，震二爷的事，可没有准谱儿，回头心血来潮，要再看一看翠姨，撞见了可别怪我！”

曹雪芹听他语言支离，神态又带着些桀骜不驯，再想一想他过去的言语行动，恍然大悟，他也是站在曹震这一面的。当下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怒气勃然茁发，但还是忍了一下。

“好，你这个猴儿崽子，你打算告密，让震二爷随后赶了来是不是？这会儿我没工夫跟你算账，反正只要震二爷知道了这回事，我就唯你是问！”

04

吴妈没有见过曹雪芹，迎着脸问：“你这位少爷找哪一家？”

“就找你家，我找翠姨。”

吴妈不知道翠姨是谁，她受雇在此，不明白主人家的情形，只知道“太太”“姑娘”与“震二爷”，因而一下子愣住了。

曹雪芹以为话已说明白，应该可以进门，不道一脚踏进门槛，立即被阻，“你这位少爷，一定认错地方了。”她说，“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什么翠姨。”

曹雪芹诧异，莫非真的认错地方了？退后两步认一认门，门框旁边，梅红笺上“曹寓”二字，还是自己写的，何曾认错？是了，他在想，这新来的老妈子不明就里，不能怪她。

但正当要开口说明自己是谁时，一眼瞥见一条背影，不由得张口就喊：“杏香、杏香！”

杏香也是听得人声，出来探视，看清了是曹雪芹转身就走。听得他喊，不由得停步，但只是顿了一下，随又拔足，而且走得更快了。

这一下当然惊动了翠宝，出来一看，大为惊异，“芹二爷，”她迎上来问，“你怎么来了？”

吴妈这才明白，“翠姨”就是“太太”，赶紧开直了大门，曹雪芹一面踏进来，一面问道：“你们家是不是另外有堂客？”

“没有啊！”翠宝不解地，“芹二爷怎么无缘无故问这么一句话。”

“不能没有缘故。刚才我看见杏香的影子，叫她她不应，反倒走得更快了，所以，我才疑心你家另有堂客，是我看错了。既然就是她，为什么不理我？必是对我有误会了。”

翠宝一时无从作答，只说：“里面坐。”

进了堂屋，翠宝为随后跟进来的吴妈，解说了曹雪芹的身份，然后在吴妈张罗茶水时，她很快地一掀门帘，往外疾走，绕着回廊走向杏香卧室，想不到的是双扉紧闭，推一推还推不开，是在里面上了闩。

“妹妹！妹妹！”她在门外喊。

“不必喊！”杏香在里面答说，“我不想见他。”

真是如此决绝，倒是翠宝所想不到的，她踌躇了好一会又问：“你真的不想见他？”

“自然是真的。”杏香尖刻地说，“莫非自己人面前，还使手段、玩儿假的不成？”

翠宝听出她话中有火气，却不知道她是发谁的脾气，但有一点是很明白的，她跟曹雪芹见了面，一定会吵起来，不见也好。于是问说：“那么，你有什么话要我告诉他？”

“没有话！”

翠宝心想，这又不是真的决绝，真的打算决绝了，反而会平心静气，或者默不作声，像这样赌气的态度，正见得她心里抛不掉曹雪芹。于是她说：“你先把气平一平，我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火气，这样子对事情没有好处，我先去问问他的来意再说。”

“问亦无用。”

翠宝不再答话，一路走、一路想，见了曹雪芹应该如何说法，如果据实而言，曹雪芹一定会自己来叫门，做低伏小，说上一大套的话，也许杏香就会开门相见，这一来，又将如何？

想到这里，觉得真的要好好琢磨了！曹震的主意，其实很不坏，她心里在想，快刀斩乱麻，已经都下手了，就得使劲，手一软，断不干净，反倒更不知怎么办了。

主意一定，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处置，面对着焦躁不安的曹雪芹，翠宝显得格外沉着。“芹二爷，”她说，“你说得不错，杏香是误会你了，而且误会得很厉害。芹二爷，如今说空话没有用处——”

“绝不是空话。”曹雪芹抢着说，“我一定想法子，让她跟我。”

“我也盼望着她能跟你在一起。不过，芹二爷，你应该有句实话。”

“怎么叫实话？”曹雪芹搔着头说，“我刚才说的，就是打心眼儿里出来的话。”

“光有心愿不成。我说的实话，是要芹二爷你规定一个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办成。”

“这⋯⋯”曹雪芹嗫嚅着说，“日子可没法子定，得走着瞧。”

“瞧谁啊？”

“看看我们老太太的意思。”

“这应该容易定啊！”翠宝答说，“我听震二爷说过，太太膝下就芹二爷你一个，想来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太太一点头，事情就算成了。当然，这得在芹二爷完花烛以后，不要紧，杏香可以等。”

“不是！”曹雪芹吃力地说，“事情不那么容易。”

“难在什么地方？不就是太太一句话吗？”

曹雪芹无法改口——须求教于秋月。他只相信她一定有办法。是什么办法、何时办成，皆无所知，这就根本谈不上是一句实话了。因此，他只能加重了语气说：“反正我尽力去办。能不能成功、有几分把握，我一回京就知道了。”

“那好！”翠宝很快地接口，“包在我身上，劝得她回心转意。今天她不愿见芹二爷，就不必勉强她了，勉强见面，一碰僵了，反为不美。归里包堆一句话，只要老太太答应了，不愁杏香不姓曹，不然，就说上一箩筐的好话，到头来还是免不了哭一场。”

曹雪芹觉得她的话，说得非常透彻，既然她做了保证，一定劝得杏香回心转意，那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如今要担心的，只是秋月能不能想出斡旋难局的妙计。

05

送走了曹雪芹，翠宝顺路又来看杏香，房门已经开了，因为曹雪芹已走，没有理由再闭门了。

不过，她虽不曾摒拒翠宝，却仍旧绷着脸，而且不理不睬，翠宝不免心虚，将刚才自己跟曹雪芹说的话回想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妥，才比较泰然。

“我没有让他跟你见面。”翠宝一开口就这样说，接着解释原因，“怕你们吵起来，大家不好。我只是逼他上紧去办你们这件事，只要他们老太太答应了，就算成功了，不过得等他完了花烛才能接你进门。如今倒是我——”

翠宝故意把话顿住，脸上又是疑难的神色。杏香本来可以不理她，但既然她自己仿佛有了难题，看在姑嫂的分上，不能不问。

“你怎么啦？”

“我说过，你一天没有安顿好，我一天不谈曹家的事。如今看样子，你的事有着落了，就是要等一阵子。这一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叫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想嘛，我自然要陪着你等——”

“我明白了！”杏香打断她的话说，“你不必管我，我早就说过，你只张罗你自己好了。”

“你是这么说，我又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也别一个劲儿顾自己说得大方，该倒过个儿，替我想一想。换了你是我，你也忍心这么办吗？”

杏香不作声，心里却不免歉疚，原来只当她仅顾自己，专听曹震的指使，现在看来是错怪她了。

从她脸上的表情，翠宝看出她的意思活动了，于是又说：“你如果体谅我，就该听我一句话。”

“哪一句话？”

“就是，”翠宝问道，“莫非你就不能在仲四爷那里暂时住一些日子？”

“好吧！”杏香委委屈屈地回答。

“这才是我的好妹子。”翠宝言不由衷地，“你暂时忍一忍，反正将来咱们仍旧在一起。”

接着，翠宝便开始为杏香打算，应该带哪些衣物到仲家，因为她知道，仲四奶奶下午就会派人来接了。

到了下午，镖局子倒是派了人来了，但要接的不是杏香，而是翠宝。

“恭喜你！”仲四奶奶笑道，“这一回真的要改口管你叫翠姨了。震二爷临走以前都说了，只等杏香安顿下来，就会来接你进府，那时可别忘了我们。”

“四奶奶说哪里话！我跟杏香能有今天，全仗你们公母俩，拉了我们一把，以后也还要费四爷、四奶奶的心，哪里敢忘恩负义！”

“我是说笑话，你别认真。”仲四奶奶问说，“我不敢冒冒失失去接杏香，先得把你接了来谈一谈，你探过她的口气没有？”

“行了！”翠宝低声说道，“今儿上午，芹二爷去过了！”

仲四奶奶微吃一惊，“他说过了！”她问，“他跟杏香怎么说？”

“跟杏香没有见面。”翠宝将经过情形，细细地说了一遍。

仲四奶奶是何等样人，一听就明白了，是翠宝故意不让他们见面。心想，这也是个厉害角色，将来仲四有许多要倚仗曹震庇护的买卖，如果她从中乱出主意，却是可虑。

想是这样想，辞色之间，自然丝毫不露，只说：“翠姨，你做得很妥当。有件事不知道震二爷跟你说了没有，他打算让杏香做我的干闺女。”

“这好啊！”翠宝大为赞成，“说是没有跟我说，大概是临时想起来的。”

“既然你说好，那就这么办吧！不过，杏香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

“我想⋯⋯”翠宝不甚有把握，“我想她应该乐意的吧！”

听得这样的语气，仲四奶奶就慎重了，“翠姨，”她说，“你先探探她的口气。”

翠宝的意思是，最好先把杏香接了来，相处日久，有了感情，自然水到渠成。此刻听仲四奶奶这么说，只好答应一声：“好！我来跟她说。”

“说定了，咱们挑个日子，请请客。”仲四奶奶又说，“最好能让震二爷也来，或者索性把你们姊妹俩的事，一起办了，又热闹，又省事。”

这倒是个很妥当的安排，翠宝欣然赞成，很高兴，也很客气地告辞回家。当天晚上很婉转地将仲四奶奶的一番好意，透露给杏香，问她的意思如何。

“我虽然命苦，也没有随便去认个娘的道理。”

一开口就碰了钉子，翠宝知道这件事棘手。这不算太意外，但没有想到杏香的答复这样直率。

当然，应该怎么来劝，她也是打了腹稿的，“这不是件坏事。成了母女，情分不同，什么话都可以说，方便得多了。而且，”翠宝说道，“仲四奶奶能干是出了名的，你有了这么一位干妈，还怕什么？”

“我怕她太能干了！”杏香说道，“如果只是暂住，我的事不用她管，一认了干妈，她凡事替我做主，我不是处处受她的拘束？”

翠宝愣住了，没有想到杏香的心思这么深、这么细，看起来曹震跟她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想一想只有不承认她的看法，“你也想得太多了！”她说，“仲四奶奶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能胡乱替你做主。你说，你是什么事不愿受她的拘束呢？”

杏香不肯说。她已经把整个情形通前彻后想过了，对曹雪芹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答应到镖局暂住，完全是为了解除翠宝的困扰。只等她让曹震接了回去，就随时可以离开镖局，杏香觉得此刻唯一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是这一份自由，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你说啊！”

“没有什么好说的。”杏香想了一下答道，“像这种事，要彼此处得久了，她有意、我有意才谈得到。冒冒失失地凑合成了，我固然受拘束，她觉得处处要尽到她做干妈的心意，又何尝不是拘束？总而言之，这件事就算能行，也不是现在就能办的。你别说了。”

翠宝默然无语，思前想后竟然找不出一句能驳她的话，只能这样问说：“那么，你叫我怎么回复人家？”

“你跟仲四奶奶说，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不过，我只是暂住一住，这件事将来再说吧。”

“我怎么能这么回答人家？那不是不识抬举吗？”

杏香听她的话有些不大讲理，知道她也词穷了，与她平时的老练沉着，判若两人，这一点实在很值得玩味。

这片刻的沉默，虽感难堪，但同时也让翠宝能够冷静下来，自己也觉得不必操之过急，便即说道：“很好的一件事，别弄砸了。你多想一想，明天再说吧。”

说着，站起身来回自己的卧室，虽然累了一天，神思困倦，但因有事在心，不想上床，于是将牙牌取了出来，拨亮了灯“通五关”，打算着借此将心事丢开，有了睡意，去寻好梦。

南屋的杏香，也是独对孤灯，了无睡意，胡思乱想着最后落到曹雪芹身上，心里在想，他此来当然是来看她的，能让翠宝一番话说得他抛弃来意，而且从窗户中望出去，走时是满意的神色，想来必是翠宝说了能让他安心的话。不然，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就不应该是那样的态度。

那么，翠宝是说什么使他能安心的话呢？她这样在琢磨着，偶然发现，翠宝屋子里还亮着灯，心中不免一动，何不再找她去谈谈？

但此念一起，随即就为她自己打消了，不为别的，只为自己觉得一直是倔强的，忽然泄了气，倒像投降似的，多没意思！

然而来自北屋的那荧然一灯，始终对她是一个无法抑制的诱惑，想来想去突然想通了，又不是什么不解的冤家，找她去谈谈，只要不谈这件事，又有何妨？于是，她悄悄开了房门，绕回廊到了有灯光的窗下，轻轻叩了两下。

“谁？”翠宝在问。

“是我。”

“啊！你还没有睡？”

接着，就见翠宝站起来的影子，从声音中听出来，开卧房门，开堂屋门，将杏香接了进去。

桌上一副散乱的牙牌和酒瓶、酒杯，还有一碟干果，杏香诧异地问：“你怎么想起来一个人喝酒？”

“不想睡，想弄点酒喝得迷迷糊糊好上床。”翠宝脸已经发红了，“你怎么也不睡呢？”

“你到仲家去了，我一个人无聊，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一点都不困。”

翠宝答不下来，端起酒杯问道：“你喝不喝？”

“不喝。”

“你不喝，我也不喝了。”翠宝说道，“我刚才在想，我一回来，话还没有说清楚，就弄拧了。应该先把仲四奶奶的话，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你，再商量也还不迟。”

虽然她自己谈了起来，杏香乐得答说：“好吧，你这会儿告诉我好了。”

“仲四奶奶的意思，两件喜事一块儿办，又省事又热闹。”

“怎么叫两件喜事？是你的喜事，加上我认干妈？”

“是啊！那不是两件喜事？”

“喔！”杏香问道，“她的意思是，我暂时不必搬了去，等震二爷来接进京的那一天，我也就搬了去了。”接着不等翠宝答话，便自己表示，“那倒可以商量。”

看她意思活动了，翠宝不肯放过机会，进一步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愿意这么办？”

“是的。”

“就是在我跟震二爷回去的那一天，你认仲四奶奶做干妈？”

“不错！”杏香埋怨她，“你好噜苏。”

“要把这件事弄停当了，不能不噜苏。”翠宝又说，“明天，我就这样子回复仲四奶奶了？”

杏香点点头。翠宝的心算是定了，她没有想到，眼看要成解不开的死结，不想急转直下，三言两句就说妥当了。这件事很痛快，一高兴之下，不由得喝了一大口酒。

“你别喝醉！”杏香说道，“你喝醉了上床睡觉，我没有人陪，怎么办？”

“我知道了，不会喝醉。”

“今天，”杏香装作不在意似的问，“你跟人家说了什么，能让他乖乖儿地就走了？”

“你是指芹二爷？”翠宝答道，“还不就是我刚告诉你的那些话，我催他赶紧回京去谈你的事。我说，杏香这儿你别管，只要你把事情办成了，你怎么说，她怎么听，尽管放心好了。”

“你就那么有把握？”

翠宝没有听懂她的话，“什么那么有把握？”她问。

“我是说，你就准有把握，他怎么说，我怎么听？”杏香说道，“他办成功是他的事，我听不听是我的事。”她忽然自心头涌起一股怒气，忍不住要发泄，“说实话，本来倒可以顺着他的意思办，就算委屈一点儿，也不是什么不能忍的。谁知道一波三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长要扁，尽由着人家的性子折腾。泥菩萨也有个火气，总有一天让他们曹家的人知道，我不是能随人摆布的。”

翠宝心里明白，这顿牢骚是针对曹震而发的，她觉得不表示态度最好，当下笑一笑，又喝一口酒。

发泄了怨气的杏香，心里自然舒畅些，但随后便又有些失悔，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满，将来怕转不过弯来。

06

“你们兄弟俩弄出这么多花样来！我真服了你们了。”秋月开口发怨言，“招惹了麻烦，都来找我，倒像我有多大能耐似的。”

曹雪芹不作声，只愁眉苦脸坐着，静等秋月回心转意。

“要不管呢，又怕看你犯愁；要管呢，真不知道从哪儿管起。还有震二爷，”秋月又说，“他实在有点儿对不起你锦儿姊。”

“这，我倒不是帮着震二哥说话，他得了陵工的差使，修陵照规矩不能接眷，他一个人在易州山上怎么办？”曹雪芹又说，“那翠宝跟了震二哥又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代锦儿姊吃苦。”

秋月并没有接他的话，却突然问道：“我听人说，你管翠宝叫翠宝姊，有这话没有？”

“你听谁说的？”

“这你甭管！直说有没有这话好了。”

“反正不是魏升就是桐生说的。”

这便等于默认了。“认识不久，能让你管她叫翠宝姊，想来是好相处的。”秋月沉吟了好一会说，“两件事我许你一件，我帮你翠宝姊一个忙。”

“杏香呢？”

秋月早就在桐生与魏升口中，得知曹震的意向，以及他的处置，认为那是正办，“棒打鸳鸯”，已成定局，曹雪芹却还蒙在鼓里，如今要琢磨的是，如何应付曹雪芹的一片痴心，是婉转相劝、徐徐化解，还是来个当头棒喝，趁早叫他死了心。

考虑下来，觉得如俗语所说的“长痛不如短痛”，这就像拔牙一样，只要有把握，自以速去病齿为妙。于是，她冷冷地说道：“你别痴心妄想了，万万办不到的事。”

语声虽冷，却能急出曹雪芹满头的汗，“怎么你也这样说？”他结结巴巴地，“我跟杏香的满怀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只当你一定有好办法，谁知道，谁知道——”他蓦地里顿一顿足说，“这可真是束手无策了！”

见此光景，秋月心一软，真想笑出来，但只要一出笑声，就棒喝不成了，兹事体大，她终于硬起心肠，仍旧是那副“一笑黄河清”的面孔。

“也不能说束手无策，我教你一个法子，打太福晋那儿起，你挨个儿去问，倘或十位之中有三位说你该娶杏香，我就替你跟太太去说，怎么样也要成全你的心愿。”

“这，这话怎么好去问人？”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开不得口的事！”

这才是当头棒喝！曹雪芹开不得口了，只是心里还是在想，只要秋月肯帮忙，总有办法好想。于是他改了软语央求，但刚喊得一声“好姊姊”，就让秋月截断了。

“你说出大天来也没用。我再跟你说了吧，就算太太答应了，我也要反对。”

这话说得曹雪芹一愣，心想，从来没有见过她有此霸道跋扈的态度，因而忍不住大声问了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以为我敢不把太太放在眼里？你错了，我是凭仗老太太的遗命。”秋月将嗓子提得好高，用意是想让前房的马夫人也听见，“老太太交代过，芹官不到三十岁，而且还要三十岁无子，才准娶姨娘，这话太太也听见的。”

搬出这顶大帽子来，曹雪芹默然无语，但也不免怀疑，祖母生前是不是说过这话？

曹老太太何尝说过这话？完全是秋月灵机一动，假托遗命，不过既然假了，就要假得像，略想一想，想到可以利用一个人：季姨娘。

“老太太是有一回看四老爷受季姨娘的气，想到季姨娘平时惹的那些是非，才特为郑重其事交代下来的。”

“那不同。”曹雪芹紧接着说，“季姨娘怎么能跟杏香比？”

“老太太可没有交代，倘或娶的人不像季姨娘那等不明事理，就可以通融。”秋月冷冷地说，“我只知道老太太既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照老太太的遗命办事。”

说到这样的话，在世家大族是件极严重的事，除非当时就能提出很有力的理由与证据，推翻对方口中的“遗命”，否则便是承认，承认就得遵从，就算明知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亦只有唯唯称是。

而况，曹雪芹一向心服秋月，看她是有些发怒的神态，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祖母在日，难得一发，而一发必使全家肃然悚然的情形，仿佛秋月此刻，便是祖母当年，不由得就把头低了下去，双手垂在双腿之中，是那种束身待罪的样子。

秋月却有些不安了，因为曹雪芹对马夫人亦从未有过这种尊敬的姿态。同时也想到，以自己的身份，对曹雪芹这样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就算真有这样的遗命，亦应该请马夫人来宣布，越过这一层面以“顾命”自居，在马夫人会不会觉得她是“僭越”了？

因此，她又把话拉回来，“当然！老太太不在了，太太是一家之主，凡事我亦须秉命而行。”她略停一下又说，“不但你这件事我做不得主，就是震二爷的事，我也要请示了太太，等太太点了头，我才能到锦儿奶奶那里去疏通。”

听了她的话，曹雪芹却未存幻想，以为自己可以直接去向母亲乞求，犹有挽回的希望。秋月的决定，母亲是一定支持的，而况还有祖母的“遗命”在。看样子，还是得向秋月磨一磨。

打定了主意，便只诉自己的苦衷：“这件事都是震二哥一个人弄出来的，我是受了他的摆布。如今，他装得没事人似的，害我落了个薄幸的名声，叫人家恨我一辈子，你想，我良心上过得去吗？”

“没有那么了不得！你也不算薄幸，她也不会恨你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恨我一辈子？你没有见过她，见过她，就知道她的性情了。”

看来杏香的性情是刚强偏执一路，秋月越发像铁了心似的，毫不为动，冷冷地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倒是很洒脱，提得起、放得下，根本就不是非当芹二姨娘不可。”

“咦！这话从何而来？”曹雪芹忍不住怒气勃发，“必是魏升，还是桐生造谣，我得好好儿问他们。”

“他们哪里敢造谣？我也不会听他们的话。”

“那么，你的话是从哪里来的呢？”

“杏香自己在热河跟震二爷表过心迹的。”

曹雪芹大为惊异，也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急急问道：“她跟震二哥怎么说？”

“她说，她并不想赖上谁，不过——”

“不过怎么样？”

“不过她觉得人心变得太快了一点儿。”秋月紧接着说，“这话可不是指你，是冲着震二爷说的，一会儿让她到热河，一会儿让她回通州，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只怨震二爷，没有怨你。”

“不！不！”曹雪芹不断摇头，“我刚才告诉过你了，她一见我就赌气躲开，这不是怨我吗？”

“那可是没法子的一件事。”秋月挥一挥手，做个截断的手势，“总而言之、总而言之一句话，你这件事办不到！而且也不是麻烦得不可开交的事。境由心造，作茧自缚，好不容易人家帮你斩断了这一缕似续还离、没有着落的情丝，你又何苦非沾染不可？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摆脱不开，倒试问，你将来还能办什么大事？”

这是师长才有的教训，秋月说到这样的话，也是万不得已。而在曹雪芹则是绝望之外，还有惭愧与警惕，与杏香重圆好梦的心算是死了，想到的只是如何弥补歉疚。于是他定定神说：“好吧，咱们谈谈不带感情的话，只按一般情理来说，应该怎么样安抚她？”

“这倒是一句正经话。”秋月点点头说，“在这上头，我不能不替你尽点心。不过，这会儿我没法子告诉你，等我好好想一想。”

“还有，震二哥的事，怎么说？”

“你是说你那‘翠宝姊’的事？”秋月笑道，“皇上不急太监急！”停了一下她又说，“这要看震二爷的差使到底成不成。万一不成，得另外有个说法，反正这件事我答应了，一定有担当。”

于是，这天晚上，秋月跟马夫人一直谈到深夜，马夫人知道她假托遗命的苦心，不但没有责怪她，而且还很夸奖了一番。但谈到如何慰抚杏香，却因对她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无从筹划，必须先问了曹震，再做道理。至于翠宝的事，马夫人也同意秋月的看法，等曹震的差使定局了再摆明了办，方是名正言顺的正办。

“真正要紧的是，芹二爷的亲事。”秋月问道，“太太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得赶紧定下来，通知乌家，怠慢了人家也不大合适。”

“如今怎么定？总得把那两件办妥了，我才能动身，”

“太太说得是。”秋月从容答说，“不过大概的日子，是可以算得出来的。听说震二爷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差使成不成，似乎也该有确实信息了。”

“嗯！”马夫人点点头，“你明天去看看锦儿，看她怎么说。”

“是！”秋月答应着又说，“依我看，这两件事，一个月之内，一定可以办妥，那时候天气也暖和了，太太不如就定了三月下半月动身，让芹二爷先写信给四老爷，转告乌家，大家都好放心。”

马夫人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办。”

第五回

01

如曹震所设计的，高其倬告病解任，将江苏巡抚印信交了给藩司护守，静等由漕运总督调任的顾琮来接收以后，紧接在奏报起程回京日期的折子之后，悄悄地到了京里。

他的行程，来保是知道的，为了照顾曹震，特为派他接待高其倬，这就是“忙得不可开交”的缘故——高其倬到京，公私两方面都是曹震为他安排奔走。

宫门请安以后，谒陵刚刚回銮的皇帝，搁下了好些亟待裁决的大事，在养心殿召见高其倬，垂询了整整一个时辰之久。

“皇上问我，原来打算给怡亲王的那块地，到底是中吉还是上吉。如果不会看错，真是中吉之地，以怡亲王的身份应该居之不疑，何以坚辞不受？这话，来大人在苏州就问过我，我跟他说：我不知道怡亲王是何用意。这回进京，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件事，想来想去，或许是这么一个缘故，怡亲王怕葬在那块中吉之地上，冲断了龙脉。不过，这不是不能明白回奏之事，何必那样张皇？”

高其倬向曹震问道：“老弟，你说是不是呢？”

“大人的称呼，真是不敢当。”曹震答说，“请大人直呼其名好了。”

高其倬想了一下问：“你别号是哪两个字？”

“贱号通声。政通人和的通，声闻于天的声。”

“好！我就不客气叫你通声了。通声，你说我刚才的话如何？”

“大人说得极是。”曹震答说，“怡亲王辞那块中吉之地，必是有什么不便明言的苦衷。”

“不错，正是这话。”高其倬点点头，“因此，我跟皇上回奏，得到泰宁山细细看了，才能考察出缘故。通声，”高其倬略略放低了声音说，“我拜托你一件事。”

“大人言重了，请尽管吩咐。”

“怡亲王有个门客，姓钟，泰陵的穴，是他定的。姓钟的已经去世了，听说他有个儿子，已得父传，不知道此人现在何处，我想找他来谈一谈。”

“是！”

“还有，这件事以私下打听为宜。”

“是，是。”曹震急忙答说，“请大人放心，我识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于是曹震托内务府的一个好朋友，辗转打听，很快地有了结果，那人名叫钟永明，原籍江西，继承父业，以堪舆为生。此刻为保定一家富户请了去相看阳宅，不知哪一天才能回来。

“怎么办呢？”高其倬大为踌躇，“此非数日可了之事，而我⋯⋯”

话虽没有说出来，也能猜想得到，他急于了解其中奥秘，以便复命。所以曹震自告奋勇，“大人不必着急，”他说，“我赶到保定去，好歹把姓钟的请了来。”

“能请来最好，有些情形，非当面细谈，莫知端倪。不过，富家延请地理先生相看阳宅，卑辞厚币，只怕他不好意思先走。”高其倬想了一下说，“万一不能来，请他照我所问，逐条回答。我此刻就写信，劳你的驾，辛苦一趟。”

高其倬当时便写了一封信，对当日钟永明之父，在泰陵定穴的经过，假设了许多疑问，一条一条列出来，封缄严密，面交曹震，并有一番交代。

“请你跟钟某人说，不是说他父亲定的穴，有何不妥之处，叫他不用怕，不会有什么麻烦，只要据实回答即可。同时，要他务必保守秘密。”

曹震在路上盘算，“叫他不用怕”，便意味着会有可怕之事。钟永明一听这话，不但不会来，而且很可能不会据实作答。这件事要办得漂亮，须耍个小小的手段。

于是到了保定，先在粮台上落脚，打听到了钟永明的居停之处，备一份帖子，登门拜访。

他是故意耍了排场的，一辆簇新车围、“铜活”雪亮的蓝呢后挡车，前有“顶马”，后有“跟马”，魏升另骑一匹，傍车而行，看着将到大门，一抖缰绳，抢到前面去投帖。

那家富户姓蒯，以烧锅起家，保定城里提“蒯烧锅”，几乎无人不知。他家的下人自然见过世面，一看魏升滚鞍下马，赶紧上来两个人，一个接过缰绳，一个便含笑动问：“二爷贵姓？”

“我姓魏。敝上内务府曹二老爷，特为来拜访钟先生。”

“是，是！钟先生在。”那人说道，“曹二老爷的轿子，请抬进去吧。”

说完，接帖进去通报，钟永明正跟蒯烧锅在花厅上谈论新造住宅的风水，听说是内务府的官员，又听说气派非凡，不敢怠慢，急忙迎了出来，曹震恰好在大厅檐前下轿。

彼此一揖，通了姓名，互道久仰，曹震见那钟永明三十左右，一脸精明之气，便知自己那套小小的手段，必能奏效。

“曹二老爷，请里面坐。”

“谢谢！”曹震从容说道，“跟贵居停未见过面，不便冒昧相扰。此来有几句要紧话跟老兄谈，谈完了就要告辞。”

“敝居停亦很仰慕的，等我来引见——”

“不，不，谢谢。”曹震抢着说道，“咱们就立谈数语好了。”

“那么请吩咐。”

“江苏巡抚高大人，见过没有？”

“没有见过。不过先父承高大人不弃，倒是追随过一阵子。”

“高大人也提过令尊，颇为伤感。”曹震紧接着说，“他此番告病回旗，有好几家王公，争着要请他踏勘阴宅，急于请一位帮手。知道老兄尽传家学，是尊公的跨灶之子，特为派我来延请老兄去帮忙。”

钟永明又惊又喜，能为王公大臣勘定阴宅，又是为鼎鼎大名的高其倬做帮手，不但这一回能收好几份重礼，以后又何愁名不盛、利不厚？

不过，有一层难处是蒯烧锅之事未了，想了一下，微皱着眉说：“承高大人抬举，感激不尽。我想请曹二老爷回复高大人，我尽快拿这里的事赶完，立刻进京，给高大人去请安。”

“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兄大概还要多少日子，才能赶完？”

“总得半个月。”

“这太久了，高大人恐怕等不及。”曹震略停一下，“我跟老兄素昧平生，但既能让我专程来会一会，总算有缘，我倒舍不得老兄坐失大好机会。这样吧，老兄跟贵居停告三五天假，进京见了高大人，把事情说妥当了，别就说半个月，一个月也不要紧。高大人刚刚到京，应酬极多，也总得个把月才能敷衍得下来。现在要紧的是，要把事情敲定，老兄懂我的意思不？”

“懂！懂！”钟永明一迭连声地答应着，“初次幸会曹二老爷，你老这么看顾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言重、言重！”曹震说道，“我原先替定边大将军平郡王管粮台，如今平郡王的大将军虽已交了出来，这里粮台，都是我的旧部，车马夫子都现成的，老兄能不能明天一早就动身？”

“是！是！我跟敝居停说一说，反正三五天即回，误不了他的事。准定明天动身好了。”

02

到第三天回京，曹震先将钟永明安置在客栈，随即便去见高其倬，将他给钟永明的信，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还有一番说辞。

“大人既然交代，能面谈最好，我想，像这些事，大人留了笔迹在外头，也不妥当，所以我把钟永明搬了来。不过有句话，得先跟大人禀明，要请大人包涵，我是把他诓了来的。”曹震说明经过，还请了个安，表示要请高其倬替他圆谎。

既欣赏他干练能办事，又嘉许他诚实不欺，高其倬深为满意，着实夸奖了他几句，又说：“你也不算骗他，反正王公大臣之中，总少不了有请我看地的人，我将来用他就是。”

“那就更好了。”曹震问道，“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让他来见？”

“这会儿就可以。”

“是！我马上带他来见。”

于是曹震一面派魏升去接钟永明，一面在僻静严密、当作高其倬书房的那间屋子里，备下了精致的酒果，静等客到。

钟永明是穿了官服来的，原来他也捐了个七品功名在身上，暖帽上黄澄澄簇新的一颗金顶子，颇为耀眼。问起来还是捐的一个县官，曹震便改口称他“钟大老爷”，连声道歉：“失敬、失敬！”

“曹二老爷——”

“不，不！”曹震急忙阻止，“这个称呼万不敢当。”

“彼此，彼此！”

正在谦让的当儿，高其倬进来了，钟永明随即磕下头去，高其倬赶紧双手扶起，又命自己的听差取便服来替“钟大老爷换。”客气了好一会，方始坐定，曹震知道应该告退了。

“通声，你一起坐吧。”高其倬说，“你也仔细听听，过几天陪我上山。”

有他这句话，曹震便知陵工差使十拿九稳了。当下抖擞精神，在尽做主人道理的同时，用心听他们谈论。

高其倬谈堪舆，当然是从相传为唐朝一个外号为“救贫先生”、侨寓江西的杨筠松所著，上卷名为《撼龙经》、中下卷名为《疑龙经》的这部书谈起。钟永明看过这部书，但亦只是看过而已，好的是他的虚心与恭敬，让高其倬觉得孺子可教，颇加称许。

渐渐提到泰宁山皇陵定穴的经过，这时就是高其倬听而钟永明谈了，他谈得很仔细，而且不时用牙箸蘸着酒，在红木桌面上画图。虽然定穴是他父亲主持，而动手的却是钟永明，因此，对于高其倬所提出来的疑问，都能详详细细地解答。

高其倬一面听，一面回忆泰宁山的形势，找不出定穴有何不妥之处，便将话题一转，谈到怡亲王的墓地。

“皇上曾经打算拿泰宁山的一块中吉之地，赐给怡亲王。”他说，“那块地我也看过，因为不算顶好，就没有多看，不知道令尊看过这块地没有。”

“看过。”钟永明答说，“怡亲王看皇上有这意思，特为叫先父去细看，我是伺候了先父去的。”

“喔，”高其倬故意闲闲地问，“令尊看了怎么说？”

“先父说：这块地在平常人家，是上上吉地，以怡亲王的身份而论，也是相称的一块好地，是大富不绝之穴，不过只有两个年份好葬，一是卯年，一是未年。别的年份不是不吉，就是妨害主穴。”

“嗯、嗯。”高其倬又问，“怡亲王怎么说呢？”

“我只听怡亲王说：这块地不合我用。是不是还有别的缘故，不想要这块地，我就不知道了。”

高其倬却已经大有所悟了。不过，他没有再谈怡亲王的墓地，却跟钟永明讨论葬法跟方位——地理有三科，但通人认为只有两科，一科是形势，一科是方位。高其倬善看形势，钟家父子却是看山向、讲方位的专家，连带也要讲二十四种葬法。高其倬毕竟只是书本上的学问，谈到这些实务，倒是向钟永明很讨教了一些东西。

“通声，”高其倬在曹震送走了钟永明以后，很高兴地向他说，“怡亲王为什么不肯要那块中吉之地，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了。”

“喔、喔。”曹震答说，“请大人倒跟我说一说，让我也长点见识。”

“刚才钟永明不是说，只有卯、未两年可葬，怡亲王等不到那么久。想来你总知道，那时候怡亲王操劳过度，身子虚弱至极，自知不久了，那年是庚戌，第六年乙卯，就是今年。未年更在四年之后，亲王薨逝，何能等五六年才安葬？这话还不能奏明，奏明了皇上为难，是等到卯年再葬呢，还是不等？当然要等，可是风水到底是风水，说为了卯年下葬方始吉利，拿怡亲王的灵柩浮厝好几年，有悖入土为安的古训，上谕上如何措辞？”

“是、是！”曹震的得失目前系在高其倬身上，见他解消了难题，自然也很高兴，当下问道，“大人是马上复奏呢，还是得到陵上去走一趟再说？”

“皇上很惦念这件事，我想明天就进宫。通声，托你跟方章京联络一下看。”

方章京是指方观承。曹震答应着立刻到方家去了一趟，回来向高其倬复命，说皇帝明天上午，亲自挑选已成年而未封的近支亲贵为侍卫，不知何时才能毕事，最好后天一早进宫，等皇帝召见了总理王大臣以后，他会安排“叫起”。

“这也好。我原打算面奏以外，再详详细细写个折子，有明天一天工夫尽够了。”高其倬又说，“不过，我要找个人替我抄一抄折子，你有妥当的人吗？”

“有、有，我让舍弟来当差。”

“有令弟帮忙，那是再严密妥当不过。”高其倬欣然说道，“上午我拿底稿弄出来，请令弟下午来好了。”

曹震答应着，派魏升去通知了曹雪芹，第二天近午时分，亲自将他接到高其倬的行馆，办完了事，又亲自送他回家，少不得要给马夫人去请安问候。

“事情办妥了。”马夫人问说，“没有出错吧？”

“怎么会出错？”曹震代为答说，“雪芹在热河，办奏折办过好两回了。”

“喔，”马夫人又问，“你的差使怎么样？定局了吧？”

“定局还谈不到。不过，差不离了。”

“到什么时候才有准信儿呢？”

“那要看明天高制军进宫以后的情形了。顺利的话，三两天就有准信儿。”

“一有了准信儿，马上告诉我。”马夫人紧接着又说，“等你的差使完了，我才能定动身的日子。”

曹震答应着，又说了些闲话，方始告辞。第二天一早，陪着高其倬进宫，先在九卿朝房将他安顿好了，然后到内奏事处找到相熟的孙太监，请他派人去通知方观承，说高其倬正在宫门待命。

事情很顺利，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有御前侍卫到九卿朝房，将高其倬带到养心殿，曹震便在隆宗门等候。这一等，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到。

看高其倬的脸色，便知奏对称旨，果然，等曹震迎到面前时，见他匆匆说道：“皇上交代，我马上得去见恒亲王，明天还要上山去看定的穴，我还不知道怎么走法，又要费你的心了。”

“是！是！”曹震急忙答道，“大人不必操心，我会料理。”

“劳驾，劳驾。”高其倬又问，“钟永明走了吧？”

“是的，昨天就走了。”

“能不能再找一找他？总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要用他得在半个月之后，不知道日子上怎么样。”

“行！”高其倬踌躇了一会说，“还有好些话，等我回来再谈吧！”

这便证实了早先的消息，确是派恒亲王主持陵工——老恒亲王胤祺行五，与先帝同年。他与先帝所痛恨的皇九子胤禟同为宜妃所出，但弟兄性情不同，胤禟刚强干练，而胤祺和平庸弱，从小跟先帝在一起时，便显得对这个同年的哥哥，敬畏如对长兄。所以先帝得位，猜忌手足，唯独对胤祺很放心，只是过于老实无用，所以不能派什么差使给他。

雍正十年闰五月，革去诚亲王爵。圈禁在景山的三阿哥胤祉，与恒亲王胤祺相继下世，而恤典不同。胤祉并未复爵，只照君王例殡葬；对恒亲王则辍朝三日，加祭二次，谥法为“温”，是皇帝继位十年以来，他的同胞手足中，死得最风光的一个。

袭爵的是恒温亲王的次子弘晊，谨守家风，为人处世，以事事小心出名，因为如此，当今皇帝才决定派他监修泰陵。当高其倬到达时，恒亲王已经接到宗人府的通知，但他认为未曾亲奉上谕，而亲王向不接见内外官员，因而高其倬的“手本”递了进去，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高其倬大感意外，命随行的跟班去问王府护卫，何以不见，碰了个钉子回来，道是：“王爷不见就不见，用得着有理由吗？”

“我，”高其倬亲自去打交道，“我是奉皇上面谕，来见王爷的。”

“高大人，”那护卫不卑不亢地答说，“你老官至总督，总知道王府的规矩。若说奉旨来看王爷，应该御前侍卫送了来才是啊！”

“啊！啊！”高其倬失悔了，“有位姓王的御前侍卫，倒是要送，我辞谢了。早知有这么一个规矩，我就不会跟他客气了。”

那护卫淡淡地一笑，大有“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味道。高其倬明明是奉旨，却拿不出证据来，心里窝窝囊囊地很不是滋味。

正在这进退维谷、大感困窘的当口，曹震赶到了，他是来接高其倬的，不道高其倬还在门房里，问知经过，再看一看那护卫的脸色，心中有数了。

“高大人，王府的规矩不可不遵。”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说，“你老先请。”

说着使了个眼色，拉一拉高其倬的袖子，一起退了出来，走到车后，避人商议。

“大人略等一等，我去投帖。”

他从跟班手里接过拜匣，到自己车上捣鼓了一会，复又回至高其倬那里，领着二次登门。

“卸任江苏巡抚高大人，奉旨来见王爷。”曹震将拜匣递了过去，“有手本在此。”

“光有手本不行啊！”原来的那护卫说。

“是！除了手本，还有别的，尊驾打开拜匣就知道了。”

其实，不打开拜匣也知道了。这拜匣是那护卫第二次经手，前后分量不同，估量内中有个二十两银子的门包。于是将匣盖掀开寸许，一瞥之间，证实了估计。

“尊驾贵姓？”曹震问说。

“复姓欧阳。”

“欧阳兄，”曹震说道，“你倒想，什么事可以开玩笑吹牛，这奉旨也能假的吗？除非不要脑袋了。高大人今天进宫，为泰陵的事，跟皇上面奏，奉到上谕，即刻来见恒亲王，见过了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到陵上去呐。你就劳驾一趟，跟王爷回一声儿。”

那护卫点点头先问：“尊驾贵姓？是在内务府当差吧？”

“是的，敝姓曹行二。”

“曹二爷，话不说不明，你这么说开了，事情不就办成了？愣说要见王爷，又问为什么不见，我可就懒得跟他多说了。好吧，你先请高大人进来坐一坐，我马上去回。”

由于二十两银子的力量，高其倬很快地就见到了恒亲王弘晊。品官见亲王必须下跪，而且清朝的亲王，跟唐朝的宰相一样，所谓“礼绝百僚”，受礼而不须答礼。但行过此礼之后，恒亲王却很客气，亲自起身让座。他自己是坐在炕上，让高其倬坐在客位之首的一张紫檀大理石“太师椅”上，微微俯身向前，倾听客语，是一种很尊重的姿态。

“皇上交代，要我来面见王爷，泰陵的工程，由王爷一手主持，我是备顾问的。王爷有所垂询，尽请明示。”

三十岁的恒亲王，音吐沉着，一脸的老成持重，“自从怡贤亲王，恳辞先帝所赐墓地以后，外面风风雨雨，很有些闲话。”他慢吞吞地说，“皇上派我主持陵工，第一件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弄清楚的事，就是到底泰陵是不是万年吉壤，定的穴妥当不妥当还要请高大人指教。”

“王爷言重了。”高其倬答说，“就京西来说，只有泰宁山是万年吉壤，定的穴，亦很妥当。今天我进宫，是跟皇上回奏，怡贤亲王为何坚辞那块中吉之地的原因，皇上已经放心了。”

接着，高其倬将其地虽吉，一时却不能用，拿《疑龙经》上“地吉葬凶祸先发，名曰‘弃尸’福不来”的道理，细细讲解，恒亲王很用心地听着，还不时提出疑问。到得听完，已无疑义，神态中对他的解释，深表满意。

“定穴的奥妙在哪里，我不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个知，就寄托在高大人身上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听，我的责任，就是看着大家，能照你的话做，一点都不能变动。”

“譬如，”恒亲王想了一下说，“这么说吧，你挑的是辰初一刻三分，梓宫下金井，我就盯住这辰初一刻三分，早一分、迟一分都不行。至于这个时刻挑得好不好，那就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了。”

高其倬听得这话，颇生警惕。恒亲王办事，持着守住自己的分级，辨明本身责任的宗旨，与他共事，也要像他那样认真才好。

“至于陵工的用人用钱，我概不过问。”恒亲王突然问道，“皇上派了你没有？”

这是指办陵工而言，高其倬答说：“除了王爷以外，派的是内大臣海工总办。”

“喔，是海望，好。”恒亲王又问，“高大人你呢？皇上怎么交代？”

“皇上交代，让我来见王爷，备顾问。”

恒亲王点点头，沉吟了一会说：“咱们遵旨办事，你未派陵工，只给我当顾问，那就是只有你我两个人打交道。要用什么人、要花多少钱，我都让海望去管。不过用人很有关系，你如果觉得谁该用、谁不该用，你告诉我，我来交代海望。假使说，该用这个人，海望不用，出了事，我参他；照你的意思，用了这个人，如果出了事，我就不能参他了。”

不参海望，自然是参保举的人，高其倬心里在想，曹震当然要保荐，但他会不会出事、会出什么，却须先顾虑。

这一层，高其倬很快地就想通了。他久任督抚，京里的规矩，不甚熟悉，以致才有辞谢御前侍卫相送、无法证明他是奉旨来见恒亲王的窘境发生。至于官官相护、联络一气的情形，无处不然。他看得多了，胸中自有丘壑。

他心里在想，以曹震的精明强干，自然识得轻重。恒亲王所重视的是陵工要一点一画照规矩办，至于该用多少工款，他不过问。曹震如果出事，亦无非是浮报工款，而这又必是与海望说好了才能下手的，根本不会出事。

于是，要考虑的是，此刻就保荐，还是看一看再说，这也容易决定，不必亟亟，谋定后动为宜。

及至告辞出府，与曹震各坐一辆车回行馆时，他的想法更透彻了，保荐曹震根本不必托恒亲王，直接向海望提出，反可避去“拿大帽子压下去”的嫌疑。如果海望不识趣，那时再请恒亲王“交条子”，海望就无话可说了。

事情很巧，回到行馆，刚刚换了便衣坐定，待与曹震细谈会见恒亲王的经过时，忽然门上禀报：“户部海大人来拜。”

海望由内大臣兼户部尚书，虽是后辈，但以目前的官位而论，较高其倬为高，又是天子近臣，自然应该具衣冠肃衣冠。哪知海望已经等不得了：“章之、章之！”他一路喊着高其倬的别号，径自闯了进来。

“海公、海公，”高其倬在屋子里高声答说，“容我换公服迎接。”

“换什么公服？我也是便衣。”说着，海望已经踏了进来，一看打帘子的是曹震，便又说道，“通声也在，好极了。”

曹震不知道他所说的“好极了”是何意思，只很客气地代尽主人之礼，等海望与高其倬相互招呼坐定，才悄悄退了出去，却未走远，只在廊下静听。

“见了恒亲王了？”海望问说。

“是的。”

“章之，我这趟差使，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得要多帮我一点忙，不然，我怕顶不下来。”

“言重，言重！”高其倬说，“不过，海公，我有一层难处，要请你体谅。”

“什么叫体谅？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话说回来，我的难处，也就是你的难处，咱们商量着办。”

“难就难在我不便跟你商量。恒亲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一丝不苟，界限划得很清楚，他说：‘咱们遵旨办事，你未派陵工，只给我当顾问，就只有你我二人打交道。’又说，要用什么人，告诉他，他来交代足下。海公，你想，我的处境是不是很为难呢？”

“没有什么为难，你有什么意见，尽管先交代我。我办妥了，你就不必告诉他了。或者先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数儿，过后你再告诉他，让他交代我。这样子，办事不就顺利了吗？”

高其倬故意想了一下答说：“好！我遵命就是！”

“老哥儿们，说什么遵命不遵命！章之，我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请你指点。”

“是，是！请吩咐。”

“第一，大葬的日子定了没有？”海望说道，“我听钦天监懂地理的人说，以山向而论，今年九月里最好，是吗？”

“是的。”

“可是，九月里怕来不及。”海望问道，“往后一点，还有哪个月份好？”

“那就是明年三月，不过不如今年九月。”

海望听得懂这话，左右望了一下，低声说道：“你不能说成一样好吗？”

高其倬觉得兹事体大，不敢随便允许，而且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要求，所以决定先把话宕了开去。

“有第一，总还有第二吧？”

“要等第一有了结果，我才能说第二。”

“这又是何道理？”

“章之，我老实跟你说吧，”海望先浮起一层歉疚的神色，“如果明年三月不行，非今年九月奉安不可，我就要把老大哥你给留下来了。”

“这话，海公，我可不明白了，请道其详。”

“我刚才说了，九月里怕来不及，因一定要赶那个月份，只有添人手，而且是要很内行、很能干的人。章之，”海望笑一笑，略停一下说，“章之，你明白了吧？”

高其倬恍然大悟，也有些生气，海望是打算用要挟的手段逼他选定明年三月大葬，否则就要奏请添派他为“恭理泰陵事务大臣”，那一来，起码得在明年三月以后，才能外放，甚或留在京里，补为尚书。做京官到底没有当督抚舒服，这一层关系不小。

考虑下来，已打算跟他妥协，但就此改口，便是屈服，毕竟心有未甘，因而仍旧用的是“宕”字诀。

“第三呢？”

“第三就得跟你要人了。”

高其倬点点头问说：“没有别的了吧？”

“就这三点。”

“好！”高其倬有了很好的主意，“第三点，我乐于遵办，保荐一个又能干、又妥当的人给你。”

“谁？”

“人就在这里，平郡王的至亲。”高其倬站起身来，往外边走。

一直在窗外静听的曹震心里明白，高其倬是亲自来找他，要为他正式举荐给海望，急忙走开几步，脸望着空中，装作只是在廊下待命，并未在窥伺似的。

果然高其倬喊了，“通声，通声！”他说，“你来见一见海大人。”

“原来你是要保荐曹通声。”海望说道，“我原来也就要请他帮忙的。”

“那就再好没有了。”高其倬转脸向刚进门的曹震说道，“海大人跟我要人，我想你应该到陵工上去效劳，哪知道海大人也有这个意思，足见是人才，到处都吃香。”

“两位大人过于夸奖了，多谢两位大人的栽培。”说着，曹震撩起下摆，蹲身下去，很漂亮地请了个“双安”。

“通声，”海望说道，“你写个履历给我，我好叫人下札子。”

“是。”

“你在北路粮台上还有差使没有？”

“已经交卸了。”

“那好。”海望又说，“你可以在陵工上多出点力。”

“是！理当尽心尽力。”

“你坐下来，”海望又说，“咱们好好儿谈一下。”

于是，曹震在下首坐了，听海望问他，易州是否熟悉、可认识哪个木工的掌柜，以及好些土木工程上的事。谈得十分起劲，倒将高其倬冷落了。

曹震一面应对，一面想到天色将晚，应该留海望吃饭，便等交谈告一段落之时，起身说道：“海大人如果没有应酬，就在这里便饭吧！”

“有两个应酬，我回掉了，锦儿原是打算跟我们高老大哥好好来谈一谈的。”

“那么，请两位大人谈正事吧！我去预备。”

“不必费事，有什么吃什么，只要酒好就行。”

“是！是！酒一定好。”

等曹震一走，海望却只跟高其倬闲谈，不及正题，主人亦无意谈客人想要知道的事——彼此仿佛取得了默契似的，有什么交涉，只跟曹震谈好了。

03

“你看，大家都说老海心地厚道，想不到他会来这一手，逼我非定明年三月的日子不可，不然，他会把我留下来。你说，可恶不可恶？”

“想来他也是经高人指点，才会使这么一招。”曹震问道，“如今，大人是怎么个意思呢？”

“选明年三月，亦未尝不可，不过，我心里很不舒服就是了。”高其倬问道，“通声，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是！”曹震拿起铜铗去剪灯花，借这片刻考虑了一下，方始回答，“既然明年三月，未尝不可，那就是未误大事。不过，咱们也不能输口给人家，我看这么办，不知道行不行。”

“怎么办？”

“大人回复海公，不妨说选的是今年九月，面奏之时，得想一番说辞，让皇上自己觉得以明年三月为宜。这一来，大人的面子保住了，人家的事也办通了，岂非两全其美？”

“着！”高其倬拍案称赏，“你这一计真高。”

当然，曹震要先跟海望悄悄打招呼，道是尽管高其倬坚持己见，不必在意。他拍胸脯具保，上谕下来，一定挑的是明年三月。海望亦知道高其倬已摆脱不了他的要挟，可是表面上要做得不受挟制而已。当下表示，但求公事顺利，自己的面子上委屈些也不要紧。

不过，高其倬到底也是老谋深算的人，觉得已经表示选定了本年九月，而上谕改为明年三月，显得言不见听，更伤面子，所以等海望来探问确息时，他换了个说法。

“是今年九月，还是明年三月，各有利弊，我只有面奏皇上，恭候钦定。”

海望因为有曹震的先入之言，就不必再多谈此事，只问：“打算哪一天见皇上？”

“我已经写了个折子，递进去了，要等皇上批复。”

“是哪一天递的？”

“昨天。”

“那应该批下来了。”

“大概皇上还腾不出工夫。”高其倬说，“我在折子上写得很清楚，得要详详细细面奏，还有请旨事项，皇上得找个比较闲的日子召见。”

“我替你去打听。”

打听的结果，已获批复，皇帝定在第三天早膳后，在西苑瀛台召见。这天一早，仍由曹震陪着，到了西苑，递了请起的牌子，皇帝赐膳——早膳即是午膳，时间是在巳正、午初召见，一直到未正才见高其倬退了下来。

海望是早就在等候了，一见高其倬的影子三脚并作两步，迎上去问道：“怎么样？”

高其倬反问：“你希望怎么样？”

见他脸上隐含笑意，海望知道所愿已遂，当下兜头一揖：“费心，费心！多谢，多谢！”

“不敢当，不敢当。”高其倬急忙还礼，“此亦非我之力，不过适逢其会而已。”

何以谓之适逢其会？海望少不得还要请教，高其倬笑笑不作声，不过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皇帝除了召见恒亲王弘晊及海望，面谕大行皇帝奉安之期，定在明年三月以外，另有一道上谕：“内外臣工所举博学鸿词，闻已有一百余人，只因到京未齐，不便即行考试，其赴京先至者，未免旅食艰难，着从三月为始，每人月给四两，资其膏火，在户部按名给发，考试后停止。若有现在在京食俸者，即不必支给，并行文外省，令未到之人，俱于九月以前到京。若该省无续举之人，亦即报部知之，免致久待。”显然地，九月间要举行博学鸿词制科考试，是皇帝将先帝葬期改在明年三月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在高其倬陈奏措辞时，极有关系。他首先反复陈述，葬期虽以本年九月为最好，但明年三月亦不很坏，两者相较，出入并不太大。可是另一方面，定在本年九月，却有许多不便之处：首先九月深秋，转眼雨雪交加，工程难期妥善；其次就是博学鸿词，倘或定在秋天考试，两项大典，同时并举，礼部衙门恐怕无法兼顾。

先帝的奉安大典，自然一点都马虎不得，但举行博学鸿词，是早在雍正十一年四月，即已下诏，迄今三年，试期未定，亦是先帝在天之灵所垂念的大事。高其倬又说，他来自江南，东南人文荟萃之区，士林中对此大典，期望极高，都盼及早举行。皇帝正在全力收拾人心之际，对他的这番陈述，当然动心，同时觉得先举行博学鸿词，亦是了掉先帝的一桩心事，所以决定将先帝的葬期延后。

虽说是“适逢其会”，但实在亏得曹震从中斡旋，彼此的隔阂能很快地消除，才能及时陈奏，高其倬与海望原来很可能闹意气的，结果个个如愿，都想到应该好好酬谢曹震。因此，当高其倬说明希望，愿见曹震获一优差时，海望立即表示，打算派他总司工程提调——这个差使就跟内务府的“堂主事”一样，实权一把抓，陵工上不论用人用钱，都得先经他那道关。

消息一传，其门如市，曹震找了族中一弟一侄来帮忙，为他应付谋求差使、兜揽工程，以及其他关说人情的房客。预先关照，凡有人送礼，一概辞谢，摆出弊绝风清的模样，连恒亲王都知道了，上朝时遇见平郡王，很夸赞了曹震几句。平郡王回府谈起，太福晋也很高兴，特为将马夫人找了去，说娘家人都要像曹震这样才好。

“那件事可以谈了。”马夫人跟秋月说，“是你先去探探锦儿的口气呢，还是把她找了来谈？”

“我看把她找了来谈的好。”秋月笑道，“如今连太福晋都夸奖震二爷，事情就好办了。”

这倒提醒了马夫人，可以利用太福晋开端，将锦儿接了来以后，先谈太福晋对曹震的好感，接着又谈太福晋对他的关照。

“在易州要住到明年三四月，而且是住在山上，太福晋说不能没有一个人照应，在陵工上当差，照例不能接眷的，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锦儿一愣，转脸去看秋月与曹雪芹的脸色，却都是漠然无动于衷的样子。这就使得锦儿奇怪了，按彼此的情分来说，他们不应有此毫不关心的表情，而居然有此表情，其中的缘故就大可琢磨了。

看锦儿未曾答话，马夫人忍不住问道：“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

“喔，”锦儿定定神反问一句，“太太看呢？”

马夫人心想：你不肯松口，我亦不必出头，推在太福晋身上好了，“太福晋的意思，得要替他置一个人。”她说，“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好啊！”锦儿只能如此回答，但虽带着笑容，而那笑容仿佛是勉强挂上去的，一碰就会掉。

秋月发觉情况不妙，便即接口说道：“这个人总要脾气好、守规矩，让锦儿奶奶看得上眼，不至于惹她生气的才行。”

“我倒无所谓，要震二爷看中了，能把震二爷伺候得很舒服，那才是顶要紧的事。”

“对了！”曹雪芹也开口了，“这个人，实在就是代替锦儿姊去照顾震二哥的。”

“是啊！若有这么一个人，锦儿奶奶就可以放心了。”

这一吹一唱，很见效用，锦儿胸中的酸味大减，以商量的语气问道：“一时三刻，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

马夫人母子和秋月都不作声，彼此用眼色该当如何回答？不过，这会儿锦儿倒没有生疑，因为她误认作大家都在思索熟人家的丫头或者“家生女儿”，有什么合适的人。

“要不，把阿莲派了去？”锦儿话还没有说完，先就去看曹雪芹的脸色。

果然，曹雪芹立即表示反对，“那怎么行？”他说，“你不是把阿莲许给桐生了吗？”

“阿莲不行！”秋月也说，“年纪太轻，怎么照应得了？震二爷在那里少不得也有点儿应酬。譬如属下来回公事，到了吃饭的时候，能不留吗？这就得年纪大一点儿的，才能料理得过来。”

曹雪芹心想，为曹震开条件，就是为翠宝铺路，当下附和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第一，要年纪大一点；第二，要能干；第三，要脾气好；第四，要肯吃苦；第五，陵工上来往的都是工匠什么的，要能应酬这些人才好。”

“照这么说，根本就不能在熟人家找。”秋月接口，“不是家生女儿，就是从小养大的，哪能跟粗人打交道？”

“我看这样吧，”马夫人灵机一动，“不如把这件事托了仲四掌柜。”

“这也好。”锦儿连连点头。

见此光景，曹雪芹真忍不住好笑，恰好在喝茶，便装作喝得太急，呛了嗓子，捂着嘴出了屋子，在走廊上大咳了一阵，也大笑了一阵。

等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手巾，擦净了笑出来的眼泪，重又进屋，见马夫人和秋月一本正经地在跟锦儿商量，如果“弄这么一个人，打算花多少身价银子”时，他又忍不住想笑，但让秋月的一个带谴责的眼色止住了。

“只要人好，多花几两银子，倒算不了什么，不过——”锦儿迟疑了好一会，终于以一种委屈的语气说了出来，“这件事是太太做主，将来如果人家欺负到我头上，请太太也得说公道话。”

“那当然。”

“不会的。”曹雪芹几乎是同时开口，“谁要欺负锦儿姊，第一个我就不能答应。”

“你又是凭什么？”马夫人深怕露马脚，呵斥着说，“你就少说两句吧！”

曹雪芹也醒悟了，自己也怕再待下去，保不定又会忍不住要开口，真的露了马脚，将一件好事弄成僵局，那就不知如何收场了。因此，他搭讪着说：“好、好！我也该看我的书去了。”一面说，一面起身往外走。

“慢着，请回来！”秋月叫住了他，又跟马夫人请示，“我看，不如就让芹二爷写封信给仲四掌柜吧！”

“也好，既然说定了，早办早了掉一件事。”

于是曹雪芹就在马夫人屋子里写信，是他出面，但开头便说明，是照马夫人的意思，请仲四物色一个“良家女子”，接下来便开明了五个条件，至于身价银子，口说请仲四“酌办”，连如何付款都不必提。

信是写完了，实际上只是做给锦儿看的，曹雪芹心中却另有个主意，趁锦儿跟马夫人在谈她家这两天如何热闹时，悄悄向秋月抛了一个眼色，把她调到外屋来有话说。

“你把锦儿绊住，我得马上去找震二哥，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他。不然，锦儿一回去谈起来，两下对不上头，咱们的谎就圆不起来了。”

“正是！”秋月连连点头，“我也正就是为这个在嘀咕，你跟我还无所谓，明儿拆穿了，说太太帮着震二爷撒谎弄小老婆，这可不大好听。”

“好！既然你也这么说，我马上就去办。”

“慢点，”秋月打断他的话说，“你知道不知道到哪儿去找震二爷？”

“问桐生就知道了。”

“对了！桐生知道。不过，我可有句话，你跟震二爷把话说清楚了，最好马上就回来。”

曹雪芹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同时也很奇怪，似乎对曹震的行踪，她比他还清楚。这两点疑问，本想问个明白，转念又想：不必问她，只问了桐生大概就清楚了。

“我知道。”桐生答说，“是魏升告诉我的，震二爷这一阵子，每天晚上都在砖塔胡同。”

曹雪芹恍然大悟，秋月不愿他在那种场合流连，当下又问：“不就是那个叫什么班吗？”

“不是！震二爷跳槽了。”

“你说什么？”

“跳槽！”桐生答说，“芹二爷你不明白这句辙儿吗？跳槽就是不在那儿逛，换了一家了。”

“换的哪一家？”

“叫凤鸣班。我没有去过，不过一到砖塔胡同就找到了。”

“何以见得？”

“只看震二爷的车在那里，不就找到人了？”

果然，一进砖塔胡同，走不到一半，就发现曹震的那辆簇新的蓝呢后挡车，车夫牛二正在车后，跟人赌钱，一见曹雪芹，赶紧起身，赔着笑说：“芹二爷也来逛来了？”

“你别瞎说，芹二爷有事来找震二爷。”

“那不是！”

说来正巧，曹震正送客出门——勾栏中本无主人送客出大门的规矩，曹震大约是有话不便当着旁人说，借送客为名，站在门外，并头低语。他也看到了曹雪芹，先扬一扬示意，仍旧跟人在谈话。

曹雪芹一直等他谈完了，方始上前，“你怎么来了？”他说，“既来之，则安之，里面坐吧！”

“震二哥，”曹雪芹说，“我有件事告诉你，说完了我得赶回去。锦儿姊在我们那里。”

一听这话，便知道雪芹所谈之事与锦儿有关，当即问道：“明儿谈不行吗？”

“不行！不然你一回去就拧了。”曹雪芹说，“我得把我们跟锦儿姊是怎么说的告诉你，话才接得上头。”

对翠宝之事，曹震本来是有十足的把握，听曹雪芹这一说，自更放心。但刚刚离席跟工部的司官密谈了好半天，已是不甚妥当的行径，倘或再不归席，更非做主人的道理，因而不免踌躇。

“这样，”曹震定了主意，“你先跟我到席面上，稍为敷衍一阵，咱们再到旁边去谈正事。这样，我做主人的，面子上就能过得去了。”

曹雪芹无奈，只得点头答应，跟着曹震昂然入内，沿雨廊向右一转，便听得笙歌嗷嘈——曹震是在这东跨院的北屋请客，两间打通了，只摆一张圆桌面，显得很宽敞，客人也不多，只有四个，每人身后坐着一个窑姐儿，另有一个站着刚唱完，也转过脸来看着曹震兄弟。

“玉如呢？”

曹震刚一问，便有人答应：“在这儿！”语终帘启，从西面屋子里出来一个年可二十的女人，就是曹震新结的相好，凤鸣班的红姑娘玉如。

“这是我兄弟。”曹震一开口，同席四人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请坐，请坐！我来替大家引见。”

曹雪芹这才认出来，其中有一个是在咸安宫当过差的蓝翎侍卫德保，便先招呼：“那不是德四爷吗？”

“好！兄弟，你还认识我，咱们算是不白交了。来，来，”正好德保旁边便是那工部司官留下的空位子，“咱们坐一起，好好儿叙一叙。”

“那是客位，他不能坐。老四，你别忙，以后还少得了跟雪芹见面的机会吗？”

“是，是，说得是！震二哥，你就替雪芹引见吧。”

于是曹震一一介绍：一个是木厂掌柜，姓胡；一个是内务府造办处管事的七品笔帖式，姓马行六；再一个也是内务府的笔帖式，名叫额尼，年纪跟曹雪芹差不多。

这时玉如已重新做了安排，在曹震旁边设座：“芹二爷请坐。我叫玉如，金玉的玉，如意的如。”一面说，一面赔笑，笑容很甜。

“雪芹，你陪大家喝一轮。”

“兄弟，”德保又开口了，“这儿有个规矩，除了姑娘，都是坐着喝酒，一站起来就得罚，罚唱一支曲子，你可留意噢！”

“是，是！多承关照，我就先敬德四爷。”

一面敬酒，一面少不得寒暄几句，这一轮酒敬完，曹雪芹发现他身后多了一个人，约摸十六七岁，长得倒还清秀。

“是我妹妹。”玉如说道，“她叫珍如，不懂事，芹二爷你多包涵。”

珍如像应声虫似的，接口说道：“芹二爷，你多包涵。”说着，提壶替曹雪芹斟满了酒，道声，“请。”

曹雪芹干了一杯，等她第二次来斟酒，他将手捂住杯子说：“我不能喝了。”

珍如不善应酬，不知道该怎么说，提着壶的手僵在那里，伸不回来。曹震便问：“怎么回事？你的酒还早得很呢？”

曹雪芹是因为有玉如珍如姊妹，想到翠宝与杏香，不自觉地大生警惕，此时听曹震一说，自己也觉得过分了些，当下将手放开，等珍如替他斟满了酒，方始开口。

“就此一杯！”他说，“我来找我震二哥有事，谈完了我还得赶回去呢。”说着，把酒干了。

于是，曹震便向同席告个罪，带着曹雪芹到一边，等曹雪芹低声讲完，他却并未作声。

曹雪芹倒诧异了，原以为他会很高兴，不道是这样的神情，便即问说：“办得不妥当？”

“不，不！”曹震急忙答说，“我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这样子，我对锦儿就很好说话了，不过费点事。”

“怎么费事？”

“要跟翠宝装作不认识，一切从头来起，不是很费事吗？”

“费事是费事，不过很好玩。”

“露了马脚就不好玩了。”曹震问说，“信呢？”

“信没有带来。”曹雪芹问，“该怎么办？是我打发人去，还是把信交给你？”

曹震想了一下说：“这样，你把信交给锦儿，就说让她带给我，派人送了去，信别封口。”

曹雪芹点点头，忍不住问起：“杏香呢？她怎么办？”

“这也得托仲老四。”曹震又说，“也许已经办好了。”

“怎么？”曹雪芹急急地问，“怎么叫也许已经办好了？”

“这话——这会儿也说不清楚。你先回去吧！”

曹雪芹无奈，只得向德保等人招呼过了，带着桐生回家。已是上灯时分，正要开饭，锦儿与秋月都在堂屋里。

“你到哪里去了？”锦儿说道，“我刚才跟太太在说，我想陪太太一块儿到热河去，顺便先到通州，跟仲四奶奶详详细细说一说，把震二爷的事情给办了，你看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这是个意外的情况，曹雪芹一时无从判断她这个主意是否可行，当下转脸看着秋月问道：“太太是怎么个意思？”

“太太当然愿意锦二奶奶陪着去，可是震二爷刚得了差使，怎么分得开身？”

“也没有什么！外头的公事，有人料理，我根本就插不上手。”锦儿又说，“震二爷的这件事，不提倒也罢了；一提到，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急得很。”

这时曹雪芹已经想通了，锦儿绝不能到通州，否则翠宝跟杏香的事都会瞒不住，因而也出言拦阻。

“这是急不得的事！相处一辈子的人，得要慢慢儿物色。再说，你家现在族里两人在帮忙，你做女主人的，怎么能离开？算了吧！”

“我倒是猜到她的心思。”秋月笑道，“她是急于想去看一看乌家二小姐，是怎么一个才貌双全？”她又看着锦儿问，“我猜对了没有？”

“那也是。”锦儿答说，“两件事都是我放不下心的，所以我才想到，不如跟太太去一趟。”

“再商量吧！”秋月说道，“且先把信寄了出去，等通州有了回信，再做道理。”

这一下提醒了曹雪芹，“喔！”他对锦儿说，“我想，这封信最好让震二哥派人送了去，信不封口，让他看一看，省得你再细说根由了。”

“还是得说，怎么能不说？”

曹雪芹与秋月都想问她，打算怎么跟曹震说，但也都想到，这一问会勾起锦儿的醋意，以不问为妙。

“吃饭吧！”秋月问锦儿，“想不想喝点酒？”

“喝呀！怎么不喝？喝震二爷的喜酒。”

曹雪芹可真忍不住要取笑她了，“你别是喝醋吧？”他笑着说。

“哪有这话！”秋月怕锦儿不悦，赶紧抢在前面说，“锦儿奶奶最贤惠不过。”

“贤惠，贤惠，就这两个字，害死了我们这班老实人。”锦儿毕竟还是发了牢骚。

04

送走了锦儿，自然要细问曹震的态度，秋月回自己的卧房卸了妆，随即又到了曹雪芹的书房里，只见他正对着灯火在发愣。

“在想什么？”

“我在想，翠宝的事倒有着落了，杏香怎么办？”曹雪芹说，“你说要好好想个安抚她的法子，应该想出来了吧？”

“这得跟震二爷商量。”秋月答说，“你先把今天跟震二爷见面的情形告诉我。”

“把信交给她，就是他的主意。这件事，咱们不必再操心了，他自己会料理。不过，有句话，我至今不明白。我问他对杏香该怎么办，他说已经托了仲老四，也许已经办好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托人家的。”

“那当然也就是安抚杏香的意思。看来就这件事。”秋月笑道，“咱们也不必再操心了。”

“你倒说得轻松，我看，不那么容易。”曹雪芹又说，“杏香胸中颇有丘壑，不是能随便听人摆布的人。”

秋月不答，心里却只是在想，曹震会用什么办法安抚杏香。

“譬如说吧，”曹雪芹管自己谈杏香，“那回要画个帐额送翠宝，本想画岁寒三友图，杏香说成单数不好，劝我画梅竹双清图，暗含着有松在内⋯⋯”

“怎么？”秋月打断他的话问，“你是说，松是指震二爷？”

“是啊，梅竹就是梅妻竹妾。”

“你又杜撰典故了，只有梅妻鹤子，哪有梅妻竹妾？”

“不错，不过让杏香用两句成语来题这双清图，梅妻竹妾就说得通了。”

“哪两句成语？”

“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好！”秋月脱口赞了一声，又说，“这是劝她们彼此相敬相让之意。看不出，她肚子里倒真还有点货色。”

“本来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儿，她哥哥是秀才。”曹雪芹又说，“你如果见了她本人，也会喜欢她。”

秋月倒是对杏香感兴趣了，很想多问一句，但蓦地里警觉，那一来不是又要惹上了麻烦？因而默不作声。

“我在想，”曹雪芹又说，“我想给锦儿姊也照样画一个。”

“你是说帐额？”秋月说道，“那一来你不是自己招供，早就串通好了，哄你的锦儿姊？”

“这个倒也是。”

“我教你个法子。”秋月说道，“翠姨那个帐额先别使，等你照样画一个送你锦儿姊，等她挂了她再挂，那样把你们串通的痕迹都遮盖了。”

曹雪芹点点头，“这也说得是。”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要说串通，你不也有份？这件事将来总有拆穿的时候，那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挨骂。”

“要骂，连太太都在里面呢。”秋月叹口气说，“这可是没法子的事！只求眼前不生麻烦，将来的事只好再说了。‘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做人也只有如此而已。”

曹雪芹不作声，只静静地喝着茶，秋月看看无话可说，便站起身来，打算离去，曹雪芹却又把她拦住了。

“你说‘但求无愧于心’，对杏香，我可是问心有愧的。”

“只有用安抚来弥补。”秋月答说，“震二爷不是在办了吗？等他明儿来了就知道了。”

“他明儿会来吗？”

“会来，太太已经交代锦二奶奶了。”

05

曹震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马夫人将为他说服了锦儿、同意他纳妾的事，告诉了他，同时说明，太福晋根本不知此事，不过用一顶大帽子挡住了锦儿而已。此做交代的用意是，曹震也常有见太福晋的机会，万一当真太福晋关切，向她道谢，假话就会拆穿，岂非彼此受窘？

听得这话，曹震自然感激，跪下来给马夫人磕头道谢，随即又说：“太太这么操心，我自然要把假的办成跟真的一样。过一天，我让仲四奶奶把人领了来给太太磕头，太太只说一声好，余下的事就容易办了。”

“人到底好不好呢？”马夫人说，“你媳妇可是说了，将来受了欺负，要我替她出头，真的闹到我这里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不会，不会！太太请放心好了。”曹震答说，“人是个很能顾大局的人。”

“能顾大局就好。”马夫人急转直下地谈到杏香，“听说她还有个小姑？”

“是，叫杏香。”

“这个人怎么办？”马夫人正色说道，“可别惹出麻烦来！”

“绝不会有，”曹震极有把握地，“我已经把她交给仲四奶奶了。”

“这倒是个能干的人，可也是个极厉害的人，她会怎么安置杏香？”

话中听得出来，马夫人是心存厚道，怕仲四奶奶只为了免除麻烦，处置杏香的办法，可能会峻刻了些。不过，这是一旁静听的秋月的感觉，曹震却并不能理会。

“仲四奶奶一定有办法，也一定料理得干净利落。”

这一下，秋月也不大放心了，“震二爷，”她说，“芹二爷为这件事，一直放不下心，总觉得要好好安抚人家才好。到底是怎么个办法，总也跟仲四奶奶商量过吧？”

“是啊！当然要商量。仲四奶奶答应收她做干闺女，以后替她找婆家，就不用旁人再操心了。”

“这，不又是跟——”马夫人突然顿住了。

曹震跟秋月都觉得奇怪，马夫人说话，很少像这样说半句的。是什么话碍口呢？

稍为细想一想都明白了。秋月不动声色，曹震脸色却有些忸怩了。

“也罢了！”马夫人说道，“你跟仲四奶奶说，请她多费心，好好替她找个婆家，我送一副嫁妆。”

“这也不用太太操心，”曹震很慷慨地说，“我这趟差使下来，总可以多个几吊银子，她也总算是翠宝的人，我会好好嫁她。”

“那才是。”马夫人点点头，却又提出警告，“小王爷跟太福晋都夸你，你可千万谨慎当差，别闹出笑话来。”

这是因为他说这趟差使，可以多下好几千银子，怕他不择手段去捞钱，所以特加告诫。曹震认为这是过虑，当即答说：“太太请放心，绝不会闹笑话。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内务府办事都是有多年老规矩的，我只办我分内之事，一句话都不必说，摊到我名下的，也不会少。”

“那就是了。”马夫人真的放心了，所以说话也比较率直了，“我真的怕你伸手乱要钱，你可千万记着，当年是怎么摔下来的！”

“那也不能全怪我。”

然则还要怪谁呢？曹震认为它是为去世十年的震二奶奶所激使然。由此便谈到震二奶奶的省钱，可是语气却是从容的，马夫人也没有因为曹震批评她的侄女而有什么不悦。毕竟十年了，漫长的岁月冲淡了爱憎恩怨，只是平心静气地回顾崎岖的来路，隐隐有一种“终于都走过来了”的庆幸心情而已。

正谈着，曹雪芹回来了，曹震便问：“你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我到琉璃厂买纸去了。”

“这么早，南纸店开门了吗？”

“我是溜达着去的，走到了，也就差不多了。”曹雪芹问说，“昨晚上，锦儿姊跟你怎么说？”

“没有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吧？”

“傻话！”曹震答说，“你见过哪家的娘儿们，遇到这种事会高兴的？不过，有的摆在脸上，有的搁在心里而已。”

“震二爷倒是老实话。”秋月笑道，“真的把堂客的心理摸透了。”

“就因为我把她们的心理摸透了，所以杏香的事，我宁愿做恶人，让他骂我，也不肯让乌家二小姐心里不痛快。”曹震又说，“这是你的一件大事，但愿顺顺利利把喜事办了，太太了掉一桩心事，你也好收了心往正路上去奔。不管是找个好差使，还是读书下场，非得把道儿画出来，上紧巴结不可。雪芹，咱们曹家眼看是转运了，可真得同心协力，好好儿抓住机会。”

从来都没有听曹震能说这么一番正经话，秋月惊异，而马夫人是欣慰，只有曹雪芹几乎无动于衷，淡淡地答一句：“你的差使，我又插不上手，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你同心协力。”

“不一定要帮我当差，才算同心协力。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只要你上进，就算是同心协力，能把咱们曹家再兴起来。”

“你震二哥这是一番掏心窝子的好话！”马夫人正色说道，“你得好好儿听着。”

听得母亲如此说，曹雪芹只能驯顺地答说：“是了，我都记在心里。”

“不光是记在心里，还得有个打算。”曹震索性摆出做哥哥的款式，“依我看，你的性情不大肯迁就人，内务府的差使，也没有什么你合适的。干脆还是好好用功，从正途上去巴结，倘能弄个两榜出身，就不补缺也是好的。”

“这是怎么说？”马夫人问。

“不是说永远不补缺。”曹震略想一想做了解释，“有个资格在那里，到时候自有人会抬顶轿子来请你坐。譬如说吧，有些差使、有些缺，内务府是一定得抓在手里的，倘或差缺来了，找不出够格的人去顶窝儿，大家都不好。两榜出身，又是满员，这份资格，那就没有什么差使不能当，也几乎没有什么缺不能补。让大家把你抬了上去，坐享其成有多好呢！”

这番话，曹雪芹不以为然，微笑不答，秋月确实听进去了，所以等午后马夫人歇午觉时，特意跟曹雪芹来谈这件事。

“震二爷说的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好话。”她说，“内务府的差使，譬如像派在‘茶膳房’什么的，你还能伺候皇上喝茶喝酒、成天跟太监打交道？别人巴结不上的好差使，在你就算委屈到家了。所以只有在正途上求个出身，像震二爷所说的，让大家把你抬了上去，那才真是好。”

“你听他说得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谁是生来该人抬的？谁又是生来抬人的命？我看轿子没坐成，坐蜡倒是真的。”

“坐蜡”是句不雅的市井之语，秋月懂它的意思，却不便出口，只问：“有什么不好？你倒说给我听听？”

“人家把你抬上去干什么？无非想让你听他的话，譬如说吧，粤海关想来是内务府要抓在手里的，如果把你抬了上去，假传圣旨，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你又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上面要？反正要什么，给什么，闹了亏空是你的事，与他无干。这种轿子能坐吗？”

秋月算是有些懂了，但觉得他说得过分了些，“事在人为。”她说，“同样是织造，为什么老太爷当得那么风光、四老爷当得那么窝囊？”

“不错，事在人为，我可不是做那种官的材料。”

“就算你不愿跟人同流合污，反正从读书赶考上求功名，总是不错的。等中了进士，人家要抬你，你不愿意，还不是由你吗？”

“那要能中进士，中不了又奈之何？”

“何以见得中不了？你存着这个妄自菲薄的心，就是，”秋月有些气了，话说得很重，“干脆说吧，你这就是不长进。”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曹雪芹冷然问道，“你知道考什么？考八股！世界上什么书我都要看，就是八股文读不下去。天性如此，命也运也。”

“我可不爱听你这话。”

“你放心！”曹雪芹半开玩笑地，“这一回赶不上了，下一回再开博学鸿词，我一定好好儿拼一拼。”

秋月却不以为他在说顽话，立即问说：“博学鸿词考什么？”

“上回是一首诗、一篇赋，这回不知道出什么题目，反正绝不是考八股。”

“那么，下一回是什么时候呢？”

“不一定。”曹雪芹很快地将这个话题甩开，“你跟震二哥谈了杏香没有？有什么安抚她的办法？”

“无非替她找婆家。”

“谁替她找？”

“你想呢？”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仲四奶奶。”

“一点不错。”

“这不就是当年替绣春想的法子吗？”

马夫人跟秋月的感想，也正是如此，秋月怕无故勾起曹雪芹的闲愁，便不搭腔，顾而言他地说：“你今天去买了绫子了？”

“喏，那不是！”

秋月转眼去看，有好几卷白绫置在条桌上，便又说道：“你何不早早画了出来，让我也欣赏欣赏。”

“好，明后天我就动手。”曹雪芹问，“你要不要，我替你也画一幅？”

“画什么呢？”

“随你高兴。”

“等我想想。”

“你想吧！”曹雪芹站起身来，把锦儿送的红葡萄酒及苏州茶食，都打了开来，用只茶杯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着，想自己的心事。

“你替我画两句诗意，行不行？”

“怎么不行？哪两句？”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意思倒真好，不过很难画。”曹雪芹说，“‘幽草’还好办，‘晚晴’怎么办？”

这一下，他把自己的心事丢开，苦苦思索如何把这两句诗画出来，秋月见他攒眉吸气的那种窘态，便劝他说：“不是急的事，何必这么自讨苦吃？”

“要苦才有乐，要花心思的玩意，就是这么一点迷人。”

“可惜，你的心思常常不用在正路上。”

“怎么回事？”曹雪芹皱起眉说，“我这趟回来，觉得你变过了！”

“变过了？怎么变？”

“几时弄成这样子的头巾气！”

“我不懂什么叫头巾气，不过自己倒觉得有点儿婆婆妈妈，也许真的老了吧！”

听得这话，曹雪芹一阵心痛，却又不是那种美人迟暮的怜惜，仿佛如见一朵亭亭兀立、玉洁冰清的白莲，未得盛开，便已萎缩。于是忍不住定睛去细看。

秋月并未发觉，因为她正替曹雪芹剥香榧，硬壳之中，果仁以外的那层黑衣，要细细地刮干净了才好吃。此时，只见她垂着眼帘，睫毛在平常看似有若无，这会才看清楚，虽细且淡，却既密而齐，眨眼时如两幅湘帘，倏起倏落，曹雪芹不由得就忘其所以，尽盯着看了。

秋月偶一抬头，当然发觉了，她对曹雪芹所有反常的言行，都是不肯轻忽的，当下问道：“怎么啦？”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有哪儿不对劲？”

“我一直在瞧你的眼睫毛。”曹雪芹童心十足地，拿手比画着，“唰，一下上去；唰，一下下来。记得不？我小时候，最爱放帘子。”

怎么不记得？一到夏天，滴水檐前又高又宽的芦帘，总在辰时便放下。曹雪芹最爱抓住经过舳舻的帘绳，突然松手，芦帘一失拘束，“唰啦”一声，直垂到地，带来一片清凉的阴影，觉得是件最痛快、最好玩的事。

“你还说呢！就为你听那‘唰啦’一声，害我差点摔死！”

记不得是康熙六十年，还是六十一年的夏天了，那天夕阳西下该当是卷帘的时候，恰好眼前无人，秋月自己端了两张方凳垒起来，爬上去用画叉去钩那反弹到顶的绳头，不道下面方凳有条腿坏了，一侧之下，秋月仰面栽了下来，将后脑勺都摔破了。曹老太太从没有认真骂过孙子，只有那一回心疼秋月，狠狠训了曹雪芹一顿。

十几年前的事，恍如眼前，曹雪芹歉意地笑道：“不过，我可也为你挨了老太太的骂。”

“不骂还好，骂了我更受罪。”秋月回忆着说，“当时你是哭着让人哄走了，老太太可又疼你在心里，说不出口。那一下什么人都不对劲了，嫌这个、说那个，还是得我起床来对付。”

“我倒还不知道这一段。”

“你怎么会知道？老太太在日，上上下下为你受的委屈，可多啦！”秋月又说，“你要是不能替老太太争口气，咱们的委屈，可都是白受了。”

听得这话，曹雪芹心里很不安，“你说，我要怎么样才是替老太太争气？”曹雪芹说道，“老太太常说，只望我无灾无难，平平安安过一生。那可是得看命，不是能强求的事。”

“怎么叫不能强求？莫非你就不知道‘自求多福’这句话？”

曹雪芹默然，就着秋月替他剥的香榧，喝了两口酒，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不一定要会作八股文才能‘自求多福’。”

“不要说这个了！只要你肯用功读书就行了。”秋月又加了一句，“省得临时抱佛脚。”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很想告诉她：博学鸿词数十年不一定举行一次，是哄你的话，别痴心妄想吧！转念想到秋月听了这话的反应，便不忍出口了。

既不忍出口，就索性再哄哄她，至少也可以让她快慰一时。曹雪芹想定了便说：“你的话不错！我得好好儿在《昭明文选》上下点功夫，杜诗也得重新理一理。”

果然，秋月愉悦地微笑了，眼角唇边浮起的皱纹，看来显得老了，但那双眼却仍旧澄如秋水，令人不敢起什么杂念。

“你最近作诗了没有？”曹雪芹突然问说。

“早就丢开了。”秋月答说，“我这哪叫诗？不过，你倒真得下点功夫，免得将来闺中唱和，给比了下去。”

“你也说得太远了，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还会怎么样？还不是太太一去，就得定下了。”秋月又说，“太太连见面礼儿都预备好了。”

“是什么？”

曹雪芹不过好奇，秋月却当他关心婚事，便故意说道：“偏不告诉你。”

曹雪芹一笑而罢，却又说道：“你也别把人家看得太高了，说不定她作的诗，还没有你好。”

“得了！决不会有的事⋯⋯”

“喔！”曹雪芹打断她的话，“你到底去不去？”

去不去热河，马夫人曾跟秋月商量过几次。秋月很想早日见一见未来的“芹二奶奶”，到底长得如何才貌双全，马夫人当然亦愿意将秋月带在身边，得有种种方便，但一则不能没有人看家，二则曹震跟翠宝的好事，万一由于锦儿的翻覆而生变，只有秋月能转圜，因而至今尚未定议。

不过，此刻倒是可以作决定了，秋月发觉迎翠宝进门，以及安抚杏香这两件事，都需要细心安排，注意变化，实在非在京留守不可。

“热河，我想去去不成。不过，通州倒是只怕去一两趟还不够。”

这一说，曹雪芹自然明白了，点点头说：“我想，你也是坐守老营为宜。”

第二天上午，秋月将他的决定，告诉了马夫人，同时也提起曹雪芹对曹震的想法不以为然的话。本来只是信口闲谈，哪知马夫人却深为动容，一时尘封的往事，都涌上心头了。

“他的想法，不能说不对。当年四老爷就是吃了这个亏。那几年，十天半个月京里就有人来，一会儿说要烧瓷器，一会儿说要烧珐琅，都是传的皇上的旨意。亏得康熙爷圣明，有一回朱笔批下来说：要这要那，上头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骗了你们多少东西。以后如有这样的事，务必在奏折内回奏明白。格外又交代：‘倘或瞒着不奏，以后事发，恐于担当不起，一体得罪，悔之莫及。’”

“那么，”秋月问道，“四老爷知道不知道呢？”

“当然也有点儿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瞒着不奏呢？”

“一奏不是等于告状了吗？内务府里的人，你不知道有多阴狠险毒，得罪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受暗算。幸而有皇上交代，以后这种事就少得多了。可是，”马夫人又说，“不必假传圣旨，或是套交情，或是报信息，弄到头来要好处，还是不能不敷衍。做官做官，要会做才行，四老爷不会做，芹官也不是做官的材料。他有这一份自知之明，依我说，倒是好事。”

这番话，在秋月心里激起不小的波澜，自己是一直以荣宗耀祖期望曹雪芹的，哪知马夫人并无这种期待，反而是跟曹雪芹同样的想法。

“爬得高，掉得重，富贵实在不必贪图。”马夫人又说，“有人在想，只要富贵到手，小心谨慎，富贵就能保得住；上了高枝儿，根本不掉下来，那就管它重也罢，轻也罢，与我何干？这话呢，倒也说得通，可是，世上的事哪里包得定？就命里带来的富贵，保不住还是保不住。你看看从康熙爷驾崩算起，这十来年！”

秋月明白，指的是雍正年间，宫中兄弟阋墙的种种变化。她很奇怪，马夫人一向不闻外事，想不到此时会发这么深的感慨。

“如今的皇上，也真是命好，才接了大位。不过，”马夫人的话说得很慢，看得出她虽是私下跟心腹闲谈，措辞也很谨慎，“不是有句老古话，‘皇帝背后骂昏君’，再是有道之君，也未见个个心服。我看，是非迟早会有的，但愿小王爷没有卷进去。”

“这，”秋月想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没有是非便罢，倘或有是非，小王爷恐怕也躲不开。皇上跟小王爷，从小就亲哥儿一样，如今又是这么重用，有了是非，他能不站出来挡在前面吗？”

“光是挡是非，倒还不大要紧，就怕是非还没有现出来，他倒先就卷在里面了。”

这话说得有些玄，但也说得很深，秋月似懂非懂，就不敢再往下多说，换了个话题问道：“太太打算哪天动身？”

马夫人不作声，沉默了好一会，方又开口：“只要我去了，这头亲事当然就算成了。不过，我不知道四老爷跟震二爷，当初是怎么跟人家谈的。听震二爷的口气，仿佛结这门亲，做官当差，彼此都有帮衬。如果是这样子，结这门亲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秋月大为诧异，不知马夫人何出此言，于是率直问道：“太太的心思，怎么变了呢？”

“我原来就不怎么热心。”马夫人说，“乌太太从小就有点势利，乌大小姐跟她娘一样，很能干，可也很厉害，不做没有好处的事。那乌二小姐若是性格像她姊姊，再加上肚子里有点墨水儿，什么人都瞧不上眼。那样的儿媳妇娶了来，你想呢？”

秋月不答。这是无须要回答的话，同时她也有些觉得马夫人的话是杞忧，不过既不能驳，也无法辩，那就只要默不作声了。

“如果在京里，又如果我跟乌太太不是从小在一块儿的，事情倒还好办，相不中就算了，了不起得罪了人就是。乌家可不同，我要就是不去，去了，就不容你打退堂鼓了。我苦了一辈子，不能到老了，还受儿媳妇的罪！秋月，你想呢？”

这一下，不能不回答了，“既然如此，就这缓一缓，好好打听确实了再说。或者，”秋月说道，“托一个靠得住的人，先去看一看，乌二小姐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正就是这个意思。”马夫人忽然摇摇手说，“等我想一想。”

在马夫人凝神考虑时，秋月倒想到了一个人。十天之前，她去探望邹姨娘，听说曹曾有来信，因为中馈无主，起居饮食，都感不便，打算将邹姨娘接到热河去照料。不过，虽有此意，却须视“京信”而定。京中是什么人写信给他、所谈何事，虽无从猜测，但可料到，这封“京信”必是有关曹今后的动静，倘或在热河要多住些日子，才会接邹姨娘，否则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秋月心里在想，既然“四老爷”有这意思，怂恿邹姨娘到热河去一趟，又何尝不可？这样，相看乌二小姐不就正好托邹姨娘吗？

“秋月，”马夫人也想停当了，“我看，只有你去一趟。”

“我？”秋月不免感到意外。

“怎么？”马夫人问，“你不想去？”

“不是！”秋月急忙答道，“太太交代，我当然得去。不过，我倒也想了一个人，邹姨娘。”接着她将有此念头的起因，说了给马夫人听。

“邹姨娘顺便办这件事，不露痕迹，倒是好主意。不过，乌二小姐是才女，邹姨娘不通文墨，能看得出她的深浅吗？”

“哦，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秋月想了好一会，忽然有了新的主意，“我陪了邹姨娘去。不然，我到了热河，既不能住在乌家，四老爷那里也不方便，有邹姨娘在，就不要紧了。而且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看更靠得住些。”

“说得不错。”马夫人深深点头，“你，就算我专门派你去跟乌太太道歉的，话说得活动一点儿，说我身子很不好，不是不能去，如果相得不中意，安下这个伏笔，我不去也不要紧了。”

商量定了，立即派人去接了邹姨娘来，细说缘由。邹姨娘本来就让秋月说动了，很想到热河与曹做伴，但碍着季姨娘，不便开口。如今有马夫人的委托，师出有名，可说求之不得，自然连连答应。

“邹姨娘，我托你的事，你回去可别跟季姨娘提。”

季姨娘知道了这件事，会在亲戚之间闹得满城风雨，邹姨娘当然识得轻重。不过，这一来就得另外找一个热河之行的理由了。

“不要紧。”马夫人说，“就说我也接到四老爷的信，想接你去，正好我要派秋月给乌太太去送礼，所以找你来商量，是不是一块儿。”

“是，是，太太这个说法很好，跟季姨娘也说得过去。”

看她还有迟疑之意，秋月便自告奋勇：“邹姨娘，你别为难。”她说，“我陪你回去，等我来跟季姨娘说。”

“那可是再好都没有了。咱们这会儿就跟太太告假，一起走吧。”

“别心急！震二爷快来了，等一等他。”

找曹震来的意思，无非责成他安排车马及护送的人，却没有将秋月此去的作用告诉他，马夫人还是只说派秋月去给乌太太送礼。

“那么，太太呢？是不是仍旧定在三月里动身？”

“想是这么想。”马夫人含含糊糊地答说，“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样呢。”

“雪芹呢？”

“当然得留下来陪太太。”秋月抢着说道，“等我回来了再走。”

“这也说得是。不过，四老爷那里实在也少不得他这么一个人。”

这下倒是提醒了邹姨娘，“震二爷，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她问，“四老爷是不是会在热河住下去？”

“这可不一定。”

“喔，怎么呢？”

“或许上头会另外派四叔一个差使。”

“什么差使？”马夫人信口问说。

是马夫人问，曹震不能不答：“大概是在行宫里，要另外盖一个厅，派四叔监工。”

这一说，马夫人就知道了，因为她听曹雪芹谈过。秋月亦有意会，所谓“京信”，多半是等曹震的消息。

“那么，”她问，“震二爷，你看四老爷的这个差使，有几分把握？”秋月紧接着解释她发此问的原因，“如果有八九分把握，邹姨娘该把夏天的衣服也带去，另外冬用器具也该多带，免得到时候又回来料理，多奔波一趟。”

曹震想了一下说：“八九分难说，六七分是有的。”

“六七分也差不多了。”马夫人说，“你倒好好儿去打听一下。”

“是！”曹震答说，“我晚上再来，我还另外有事托秋月。”

可想而知的，必是为翠宝的事，还有杏香，也为马夫人关心，因而问说：“仲四有消息没有？”

“他今儿下午来。”

仲四一来，要谈的事就多了，马夫人便说：“你晚上来吃饭吧？”

曹震踌躇着说：“今儿我有三个饭局。”但马上又作了断然的决定，“不要紧，那些饭局都可以回掉。”

说完，曹震就去了，邹姨娘望着他昂然的背影消失，不由得感慨地说：“震二爷可真是越来越走运的样子。回想在南京的那几年，脸色不是青，就是灰，走路一溜歪斜，全不像咱们家的爷儿们。”

“是啊！”马夫人深深点头，“说起来倒也是，真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邹姨娘忍不住说，“不是人都过去好几年了，我还提她，当年也实在是有震二奶奶拘着，左右不自在，久而久之弄成那副倒霉相。如今的这一位，倒是有帮夫运的。”

这就是邹姨娘忠厚之处，提到锦儿总是说她好，不比季姨娘，最妒忌的就是锦儿，就因为她扶正了的缘故。秋月这样想着，心中一动。四老爷中馈久虚，邹姨娘实在也应该按锦儿之例般，倒不妨促成这件事。可是一想到季姨娘，一片热心，顿时冰冷。要扶正，自然是有子之妾居先，如果拿邹姨娘扶了上去，季姨娘不吵翻了天？

06

季姨娘每一回看到秋月，总有一种亲热得过分的殷勤，反使秋月为之不安，急急托词避去，但这天却逃不掉，因为有话跟她谈，非先忍受不可。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容她插嘴的空隙，秋月单刀直入地说：“季姨娘，今天太太把邹姨娘请了去，是告诉她一件事，四老爷托人捎信来，要把邹姨娘接了去。”

一听这话，季姨娘的脸色马上变了，丽日暖风，忽然乌云密布。连心里有预备，料知她不会有好颜色的秋月看着都有些害怕。

“怎么会是接她不是接我呢？”是一种怀疑的声音，倒像原来是要接她，而马夫人在捣鬼，故意换成邹姨娘。

有此感觉，不由得让秋月冒火，没好气地答道：“谁知道。”

“不会是太太听错了吧？”

这话便证实了秋月的感觉无误，季姨娘有样本事，可以使得原本怕她的人，一下子变成不怕她。秋月冷冷地说：“听错是不会的，也许太太跟你过不去，本来四老爷要接你的，特为说成接邹姨娘。”

季姨娘一听话风不妙，赶紧说道：“秋月姑娘，你错会了我的意思，我绝不是疑心太太帮邹姨娘。太太看待她跟我两个，向来一碗水往平处端，不会有偏心的。”

“那么，季姨娘，你怎么瞎疑心呢？”

“我不是疑心，我是怕太太听错了。”

“疑心太太听错了？”

秋月抓住“疑心”二字，堵得季姨娘透不过气，涨得脸红脖子粗的，突然朝窗一跪，口中说道：“我罚咒给你听，若是我瞎疑心太太，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此光景，秋月真觉可气可笑又可怜，当下伸出手去相扶，本想说：“别这样、别这样，我是跟你闹着玩的。”话到口边，蓦地省悟，季姨娘是不能假以辞色的人，倘或这样一说，她马上又觉得自己有利，不中听的话又无休无止了。于是她只扶了她起来，自己复又坐下，绷着脸是仍有余怒的神情。

“我咒也罚过了。”季姨娘赔笑说道，“秋月姑娘，你再生我的气，就是你不对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秋月淡淡地答了一句。

“好了、好了！既然不生气了，太太有什么话吩咐，就请说吧！”

“太太就是这句话，告诉你一声儿。我原说，就这么一句话，让邹姨娘跟季姨娘说好了。太太说不好，得你替我去说，才算敬重人家。不想敬重出一大堆疑心出来了，这是哪里说起？”

季姨娘心想，原来是这么一段根由！秋月回去一说，马夫人一定生气，心里又悔又恨，又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淌出两滴眼泪。

这就到了可以拿季姨娘搓圆拉长、无所不可的时候了。

秋月一面从腋下纽扣上抽出手绢，塞在季姨娘手里，一面埋怨地劝说：“你就是这个凡事不肯多想一想的脾气害了你！四老爷不接你，接邹姨娘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想想，你一去了，邹姨娘能管得住棠官吗？”

这是秋月编出来的理由，可是很管用，季姨娘信以为真，自怨自艾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现在是想到了？”

“想到了，也明白了。”季姨娘的脸上，又是一种雨过天晴的神色，站起来说，“秋月姑娘，你坐一坐，我今天做了酪，你尝一尝。”

“不，不！”秋月一把将她拉住，“我这两天胃不好，吃了酪，回头嘴里发酸，难受得很。咱们静静聊一会，我就要走了。”

于是季姨娘复又坐了下来，谈起曹雪芹的亲事，问马夫人何时动身到热河，秋月便恰好提到与邹姨娘结伴同行的话。

“太太身子不好，一时还不能出远门，所以让我去一趟——”

“是去相亲？”季姨娘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秋月答说，“给乌太太去送礼。人家捎了好几回信来，意思挺诚恳的，既然一时不能去，礼尚往来，总也得表表心意。”

“原来这样。”季姨娘说，“其实你也不必吃这趟辛苦，要送什么礼，让邹姨娘带了去，岂不省事？”

这句话倒是说在情理上，秋月心想，必得有个合情理的解释，否则季姨娘一起疑心，便又有许多是非了。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太太另外有想法，她说她跟乌太太从小就像姊妹似的，得专派一个人去，才显得出情分不同。”秋月又说，“就像今天太太特为派我来，是一样的道理。”

“是的，是的。”季姨娘感叹地说，“太太真正是贤德人，才想得这么周全。”

总算遮掩过去了。秋月心存警惕，不能再跟她谈了，言多必失，早走为妙。当下起身告辞，季姨娘殷勤相留，却不曾留住。

到家已是上灯时分，一进中门，便遇见曹雪芹：“太太说你跟邹姨娘要到热河去。”他问，“何以突如其来，有此一行？到底去干什么？”

听他这样发问，便知马夫人有意隐瞒她的使命，因而她也不说真话，“太太没有跟你说？”她这样回答，“是一时不能去，特为派我跟乌太太致意。”

“没有别的事？”

“你说，会有什么事？”

“我只当为我的事去的呢！”

秋月笑笑不答，只问：“震二爷来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已经派魏升来通知了，得晚一点才来。”曹雪芹又问，“他来干什么？”

“你想呢！”秋月一面走，一面说，“回头再说吧！我先去看太太。”

见了马夫人，将季姨娘忽怒忽忧，倏忽之间，表情数变的事，当作笑话略略讲了一遍，秋月赶紧到厨下去检点，事先交代了几样曹震爱吃的菜，预备妥当了没有。

这时曹震已经来了，一见了马夫人便说：“太太让我跟秋月私下谈一谈，行不行？”

“怎么不行？”马夫人随即叫小丫头到厨房里去找秋月。

到了马夫人屋子里，曹震立即起身，迎着秋月说道：“你来，我有点麻烦，非托你不可。”

秋月不知道怎么回事，看马夫人及曹雪芹神色如常，当即答说：“震二爷在这里谈，不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曹震答说，“你锦儿奶奶关照，一定得跟你私下谈。”

“喔！”秋月答应着，却有些踌躇之意。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是在考虑到何处去谈，当即说道：“你们到我的书房里去谈吧，我在这儿陪太太。”

于是到了曹雪芹书房里，曹震坐在曹雪芹的书桌前面，将椅子换了个方向，示意秋月端一张凳子坐在他身边，都是面对着房门。

“告诉你一件再也想不到的事，我不知道这是喜事，还是麻烦，想来想去，只能跟你谈，看看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震二爷，”秋月有些着急了，“到底什么事，你请快说吧。”

“她，”曹震在手心中画了个字，“有喜了！是仲四来说的。”

秋月没有看清楚他写的是什么字，但旋即一会，惊异莫名地愣住了。

发愣之际，看到院子里又红又白的一树杏花，便即指着窗外问道：“震二爷是说她。”

曹震转脸看了一下，点点头说：“对了。她本人还不知道，只说身上两个月没有来。仲四奶奶很在行，私下仔细看一看就知道了。仲四说，如今就听咱们这里一句话，如果不理这个碴，仲四奶奶可以料理得干净利落。”

“她是怎么料理呢？”

“还不就是弄剂药给她服。”

秋月立刻就想到绣春当年的遭遇，心往下一沉，但此刻她还不便表示什么，只很快地答说：“这件事关系不轻，我得先跟太太请示。”

“是的，这件事得太太拿主意。”曹震问道，“我什么时候来听回音？明儿一早行不行？”

秋月想了一下答说：“好！不过，震二爷，你别来！这件事，这会先还得瞒着芹二爷，看明儿上午，我到什么地方去看震二爷？”

“到我那儿来好了。”曹震答说，“我家那口子明儿要去烧香还愿，中午才能回来，你也不必来得太早，防她还没有出门。”

“是！我知道。”

回到马夫人那里，两人都是声色不动，马夫人问起仲四，曹震道是“还没有来”，这就连翠宝的事都无可谈了。由曹雪芹陪着他吃完了饭，扬长而去。

07

马夫人睡得早，醒得也早，通常卯初便已睡醒，秋月一听前房有了响动，随即起身，悄悄走了出去。马夫人听得脚步声，在床上发问：“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是有话要跟太太回。”

“这时候？”马夫人问。

“是！”秋月去剔亮了灯，揭开马夫人的帐门说道，“其实昨儿晚上就该跟太太回的，我怕那一来，害太太一夜睡不好，所以挨到这时候。”

听得这话，马夫人倏地挺身坐起，惊恐地问：“出了什么事？”

“太太先别着急！”秋月歉意地赔笑，“说起来也许还是喜事。”

“噢！”马夫人舒口气，“你真吓着我了。”

于是秋月服侍她起身，在熹微的曙色中，陪着她坐在窗前，促膝倾谈。

“仲四来说，杏香有喜了。”

听这一说，马夫人不由得错愕失色，不过随即恢复为平静，“芹官的？”她问。

“不是芹官的，仲四用不着来告诉。”

“说得不错，你往下说吧。”

“杏香本人还不知道。仲四是来跟震二爷讨主意，倘或要料理掉，仲四奶奶说，那也是很方便的事。”

“这是怎么说？是把‘它’拿掉？”

“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么办不好！”马夫人毫不考虑地说，“如果老太太在，就只有一个办法，马上把杏香接了回来，可是如今不比当年，这个办法能不能行得通，得好好儿琢磨。”

“我也在想，拿掉不是办法。弄到不好，像绣春那样差点出人命，可不是玩儿的事。”

“那么，你看该怎么办呢？”

“我想了一夜，没有能想出好法子来。”秋月答说，“锦二奶奶今儿要去烧香还愿不在家，震二爷等着我给他回话呢！”

马夫人点点头，不作声。秋月心里在想，堕胎一事，既不可行，当然是要等杏香把孩子生下来。如今要考虑的是，杏香的出处，留子去母呢，还是接回家来？这就又牵扯乌曹家的亲事了。

“这件事很难办。”马夫人说，“回头我也到震二爷家去，一起来商量。”

“是。”秋月问道，“芹二爷呢？要不要告诉他？”

“暂时先别提。”

“那，那得想法子调虎离山，不然他会问，太太到震二爷那儿去干什么。”

“这好办。”马夫人答说，“那天太福晋还问起他，说老没见他的人了，今儿让他给太福晋请安去。”

“太太这主意真高。”秋月笑道，“芹二爷一去，跟那位方老爷聊下去，总得下午才能回来，太太尽有工夫跟震二爷合计这件事。”

“话虽如此，咱们自己也得有个主见。”马夫人问，“那杏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从那回曹雪芹跟她谈了画帐额的事以后，秋月对杏香已颇有了解，亦颇有好感，不过这时候的话，出入关系很大，她觉得应该谨慎，更应该公平，所以前前后后细想了一下，方始作答。

她还没有开口，马夫人却又在催问了：“芹官总跟你谈过她吧？”

“是！谈过还不止一回。”秋月絮絮答说，“这个人很爽直，见识也不低，倒像是肯顾大局的。不过听说性子有点急，有点刚。”

“相貌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能让芹二爷看重的，向来总丑不到哪里去。”

马夫人点点头，不再作声。秋月伺候她梳了妆，正在吃早点时，曹雪芹来了。

“吃了没有？”秋月说道，“要不就在这儿陪太太吃，我去下碗羊肉面。”

“我不想吃面。”曹雪芹答说，“昨儿晚上吃的素合子，还有不？”

“大概还剩下几个。”

于是秋月为他煎了四个素合子，又舀了一碗全羊汤。一面吃，一面马夫人便交代了。

“你也该去看看太福晋了，还有老王爷那里，他倒是常夸你的。”

“是！回头我就去，顺便看看方先生。”

他口中的“方先生”，便是秋月所说的“方老爷”方观承。马夫人跟秋月目视而笑，曹雪芹却有些疑惑，也深深看了秋月一眼，希望她解释。

解释的是马夫人，“你让秋月料中了。”她说，“说你一去了王府，跟方老爷聊上了没有完。”

“今天我回来得早。”

“不必！”马夫人赶紧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我也许带着秋月串门子去，你也在太福晋那里吃了饭回来好了。”

08

到得曹震那里，恰好仲四也在，马夫人因为他一直很巴结曹家，而以后也还有好些事要他出力，因而颇假以辞色，问起仲四奶奶的近况，很谈了一阵子，才让曹震请到上房去密谈。

“通声，”马夫人说，“有件事，可千万得弄清楚，杏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咱们曹家的种不是？”

曹震一愣，细想了一会答说：“我想不会错。”

“那么，这件事她嫂子知道不知道呢？”

“我刚才问了仲四，说仲四奶奶已经告诉翠宝了。”

“那，是错不了啦。”马夫人说道，“既是曹家的孩子，当然得让她安安稳稳生下来。咱们现在商量，怎么安置她吧！”

这话多少是出乎曹震意料的。他也想过这件事，揣摩马夫人的性情，也知道多半不会出以决绝的手段，但应该是议无善策、迫不得已的一种结果。不想马夫人的言语如此爽朗明白，将杏香的生产，视作理所当然之事。

这一来，安置杏香的事，就必须从头想起了，思绪有些乱，想事就不容易有条理了。冷眼旁观的秋月，自觉是了解他的心境的，认为应该拿话刺他一下。

想停当了，开口问道：“震二爷，你不是在想绣春那年从苏州回来的事吧？”

这一刺很见效，想到当年绣春堕胎的往事，对震二奶奶最不能原谅的是，完全不理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然则此时马夫人的想法，不正跟自己得知绣春怀孕时的心境相同吗？

转念到此，思虑立刻集中在如何安置杏香这一层上面了。他觉得唯一的顾虑是乌家，马夫人究竟对乌家这一头亲事是怎么个打算，不弄清楚，就很难筹划出什么妥当的办法。

想是这样想，却一直不曾开口，因为找不到适当的措辞。马夫人可是有些不耐烦了。

“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尽管说！说出来再商量。”

“办法很多，不过都是救眼前一时之急。我还在想，一定能想得出来。”

想了很久，没有好办法，见马夫人有些困惑，秋月调停地说：“我看震二爷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那，这样吧，震二爷觉得有什么办不到的，或者不妥当的地方，不妨先提出来谈，等琢磨好了，余下的事就容易了。”

“好！”曹震点着头说，“太太到底打不打算去热河？”

“震二爷，”秋月抓住他话中的缝隙，毫不放松，“你是不是觉得太太似乎不打算去热河了？”

“我不敢这么说。反正太太对乌家这头亲事，不怎么在乎，那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秋月没有答话，心里已承认了曹震的看法。马夫人却不大能理会，只是催问着：“通声，你别扯乌家的事，只说怎么安置杏香好了。”

“安置杏香容易，让她跟翠宝一起住在易州好了。有翠宝照料，将来‘坐月子’，太太都不用担心了。”曹震也有些急了，话说得很快，“我是在想以后，等把孩子养下来，怎么安置她。”

“那是以后的事。”马夫人说，“这会儿可以不管。”

“太太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话一出口，曹震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太硬了，于是停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我跟太太说我心里的想法吧，将来怎么安置杏香，得看乌家二小姐的意思。虽说这件事有太太在，容不得她做主，可是刚进门的新娘子，她若是觉得委屈，心里这不痛快，就不容易消掉。那是他们小两口一辈子的事，不能不多想一想。”

马夫人默无表示，秋月却认为曹震为人谋事甚忠，怕马夫人不尽了解他的意思，便为他作个补充。

“震二爷是这么个打算，如果未来的芹二奶奶能容得下杏香，那不用说，当然留下来。倘或不愿意，不能为了杏香，让他们小夫妇生意见，那就得另外想法子安置人家。可是，这不能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事先得筹划出一条路子来，一步一步引着往这条路上走，到时候才不会出事。”

“着啊！”曹震猛一拍大腿，“秋月真说到我心里来了。”

马夫人点点头，又深深地看曹震一眼，才缓慢地开口：“你想得不错，大概往哪条路子走，也想好。不过，这总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吧？”

这话就很明白了，曹震立即答说：“好！我先这么办，让她跟翠宝到易州去，等太太热河回来再说。”

“嗯！”马夫人随口应着。

“现在要谈翠宝的事了。”曹震看着秋月说，“这可得仰仗你。”

“震二爷这么说，可真不敢当。”秋月答道，“震二爷吩咐下来，我照办就是。”

“反正装作以前根本不认识，一切从头做起。不说请仲四奶奶物色吗？如今就算是有回信了，人有了，该怎么办吧？”

“那当然先要告诉锦儿奶奶，太太跟我装着不知道。看锦儿奶奶怎么个主意，我接着就是。”

秋月又说：“事先也不必多想，反正办这种事都是有规矩的，咱们按部就班，自然不错。”

“话是不错，可就是其中夹了个杏香在那里，只怕装得根本不认识也不行。”这确是一大障碍。翠宝带着个有了孕的小姑来，问起来是怎么回事，不就都拆穿了？

“太太请放心！眼前是不能不这么办，等翠宝进了门，跟锦儿处好了，我自会跟她说实话。”

“那得到什么时候？”

“很快。”曹震很有把握地说，“只要她们俩见个两三回，翠宝就能把锦儿笼络住，我就可以说实话了。或者，这话让雪芹跟他锦儿姊去说。”

第二天，锦儿一大早就来了，到马夫人那里请了安，陪着只是闲谈。她的来意是很明白的，既然不愿在马夫人面前谈，当然是先要跟秋月商议。因此，马夫人使了个眼色，秋月会意，悄悄离座，回到后房的套间中。

果然，没有多少时候，锦儿就溜进来了，拉着秋月并坐在床沿上，低声说道：“仲四掌柜那里有消息来了。”

“什么消息？”秋月装得茫然不解地。

“不就是我们震二爷娶姨娘吗？”

“喔！是物色到了？”

“是的，据说通州有一双流落在那里的姑嫂，姓刘，还是好人家出身。”

“那姑娘多大？”

“不是姑娘，是嫂子。”

“是嫂子？”

“是啊！我当时也奇怪，有丈夫的，怎么给人做小呢？问起来才知道是居孀的。”

“那当然，不居孀怎么别嫁？”秋月问道，“有多大年纪？”

“二十六岁。”锦儿答说，“说人很能干，德行也好，要我去相看。”

“那你就去啊！”

“去是要去的，不过，我想了一夜，怕我这一去，会中圈套，所以我想请你替我去一趟。”

听得这话，秋月不免一惊：“怎么说是中圈套？”她问。

“我疑心震二爷已经先就说好了，架弄我到了通州。你知道的，仲四奶奶那张嘴多厉害，在场面上拿话拘我，答应是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果然人品不坏，也就罢了，万一是个难惹的，将来说起来是你自己看中的，怨谁？那时候我要求太太做主都难了。”

秋月觉得她的顾虑是应该的，可是，她又怎么料中真相的呢？因而率直问道：“你怎么会疑心震二爷先就说好了的？”

“他自己透露的。”锦儿答说，“昨晚上他告诉我这回事，我说能干、德行好，都不算，要模样儿让你瞧得上眼，才能谈别的。你先去看，看中了再告诉我，你知道他怎么说？”

“我猜不到，你说吧！”

“他说，不用看，我知道，这不早就有往来了吗？”

秋月心想，曹震似乎也不是完全做作事先不知情的模样，既然如此，就不必过分盘马弯弓了。盘算了一下，开口问道：“你现在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不是说了，请你替我去看一看？你说好就算，不然，我也不必去看了。”

“你倒真信得过我。”秋月笑道，“早知如此，我还可以敲震二爷一下，他得好好儿替我送份礼，不然我就叫他不能如愿。”

“你放心，他少不得会谢你——”

“闲话少说。”秋月抢着说道，“这件事我不能不效劳，可是责任很重，你先得告诉我，怎么才能合你的意。”

“合我的意，是绝不会有的事，就盼将来别给我气受，那是最要紧的。”

“此外呢？”

“性情就要爽朗一点儿的。”

“还有呢？”

“还有？”锦儿沉吟了一下说，“你自己想去，反正你觉得容得下，我也容得下。”

“那可不一样。”秋月乘机说道，“倘或如你猜想的，她如果早就跟震二爷认识了，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谁？”

“自然是你让我去看的那个。”

“不会。”锦儿紧接着说，“不过，我得跟他算一算账。”

这个“他”自是指曹震。秋月便又问说：“你跟他算什么账？”

“问他为什么骗我。”

“算了吧！爷儿们在外面都是这样子的，他骗你，可知还忌惮着你。”秋月劝道，“你不说破，他怀着鬼胎，处处顾忌，唯恐你泄他的底，真的揭穿了，也不过讨一场闲气，以后倒是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在乎了。”

锦儿不作声，怔怔地想了半天说：“你的话是不错。不过，我就这么让他骗了？这口气想想真有些咽不下。”

“看在太太跟我的分上，别怄这口气吧！”

锦儿突然发觉弦外有音，立即说道：“这也奇了！跟太太、跟你有什么关系？”

秋月很想即时说破真相，但终于还是持重，只这样答说：“你怄气怄出病来，太太跟我不心疼吗？”

话是解释得通，但锦儿总觉得语气不同，一时无可究诘，只好暂且丢开。

“你见太太去吧！”秋月牵起她的手起身，“你要我替你去，也得太太答应才行。”

“那当然。我是要跟你谈妥当了，再去回太太。”

“还有件事，倘或芹二爷在，你就先别提这件事。”

“为什么？”

“你现在别问，将来自会知道。”

锦儿疑云又生，细想了一下说：“照这么看，我也不能向芹二爷谈这回事？”

“那还用说。”秋月知道她心里嘀咕，便又加了一句，“你好歹在心里忍一忍，有个缘故，我一时不便说，反正等我通州一回来，就都知道了。”

“好吧！我就纳几天闷。”

果然，到了马夫人那里，恰好曹雪芹也在，锦儿便又扯了好些闲话，曹雪芹尽坐着不动。最后是马夫人看出来了，率直地下了“逐客令”。

“你去吧！我们有我们的话要谈。”

曹雪芹笑笑走了。等他出了中门，锦儿才将曹震告诉她的话，以及她想请秋月替她到通州去相看的打算，细细告诉了马夫人。

“你呢？”马夫人看看秋月说，“你的责任不轻，你可自己估量着。”

“是！”秋月答说，“所以我细问了锦二奶奶，要怎么样才算合意，怎么样是不合意。”

“你只去看好了，看了是怎么个情形，让锦儿自己拿主意。”

“我看，也不必我拿什么主意了，事情是十拿九稳了。”

这明明是说，有个现成局面在那里，无非大家相约隐瞒而已。马夫人有她的一份做长辈的尊严，听她这话，颇觉刺耳，考虑了一下，认为锦儿毕竟还算贤惠，说穿了事情反倒好办，因而用征询的语气向秋月说道：“说实话吧？”

这一来，秋月倒觉得有些尴尬，看着锦儿说不出话，锦儿却不敢将得色显现在脸上，只顽皮地向秋月笑了一下，意思是说：好啊，原来你跟我捣鬼！

“去吧！”马夫人说，“先别让芹官知道。”

于是又回到秋月那里，依然是并坐在床沿上交谈。前后经过很复杂，又牵涉到曹雪芹与杏香，而且有些细节是秋月所不明了的，所以谈起来很吃力，锦儿又不断插嘴发问，就越发费工夫，一谈谈到近午时分，才把整个经过说清楚。

“先吃饭吧，”秋月说道，“吃了饭再商量。”

饭桌上有曹雪芹不能谈，而锦儿不但关心翠宝的事，更以曹雪芹的缘故，对杏香大感兴趣，急于想议出一个结果来，便即提议：“走！到我那里吃饭去！”

秋月还有些踌躇，经不住锦儿再三催促，终于跟她坐一辆车走了。

在车上都没有说话，锦儿得将整个情节好好理一遍，然后才能决定处置的办法。在回忆时，觉得杏香颇为可爱，连带对翠宝的敌意也减了许多。

09

“为了杏香的缘故，我凡事可以马虎。可是将来究竟拿她怎么办呢？”

其实是为了曹雪芹，爱屋及乌才关切杏香。她的心情，秋月很了解，但如何处置杏香，尚在未定，锦儿过分关切，将来处置不如她的理想，就会发生障碍。秋月为马夫人，也为她自己着想，觉得锦儿的这份关切，还是不必接受的好。

“你别把两件事扯在一起，翠宝是翠宝，杏香是杏香。两件事都圆满，两好并一好，固然再妙不过，可是各人的利害不同，还是各归各办的好。”

“怎么叫各归各办？”

“我的意思，还是照你原来的办法，由我替你到通州去一趟，翠宝只要性情过得去，肯敬重你，你就落得大方些。至于杏香的事，要看情形再定，眼前还说不上来，究竟该怎么办。” “咦！”锦儿诧异地，“不是说，跟翠宝一起住在易州，坐了月子再做道理吗？”

“这不过其中的办法之一。”

“另外呢？另外还有什么办法？”

“住在仲四奶奶那里，也是一法。”秋月答说，“仲四奶奶是她干妈，人家也是有权做主的。”

锦儿不作声，想了好一会儿方始问道：“太太是怎么个意思呢？”

“如今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时候，要看看人家的意思。”

锦儿明白她的所谓“人家”，是指乌家对杏香的意见。这一点她觉得不足为虑，即或妻妾不便同时进门，杏香可以跟翠宝多住些时候，一年半载以后再接回来。

“这件事，”锦儿想起，“为什么不告诉芹二爷呢？”

“这会儿告诉他，一点好处都没有。”秋月答说，“现在好几个头绪，还不知道怎么下手，出主意的人一多，不更乱了吗？”

“对极了！”锦儿矍然而起，“这样吧，一切都等你通州回来了再做道理。如今只太太、你、我三个人知道底细，我先不跟我们二爷谈。”她又得意地说，“他瞒得我好，我也让他在鼓里睡几天。”

“好！就这么说定了。”秋月起身说道，“我得走了。回头让震二爷撞见了，一起疑心，你就没法子把他蒙在鼓里睡几天了。”

“喔，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好告诉震二爷替你预备。”

秋月想了一下说：“明天上午动身好了，能当天赶回来最好。”

“当天一定赶不回来。再有，你这一去，芹二爷一定会知道，只怕你不告诉他也不行。”

秋月已经想好了，很快地回答她说：“我只告诉他一半。”

这“一半”是关于翠宝的部分。她告诉曹雪芹说，受锦儿之托，到通州去看看翠宝是怎么样一个人，顺便跟仲四奶奶商量，如何安抚杏香。又说锦儿只知道仲四奶奶为曹震物色了一个姓刘的寡妇，并不知道就是翠宝，更不知道有杏香这么一个人，叮嘱曹雪芹不必跟锦儿谈曹震纳妾的事。

曹雪芹自然是她说一句，答应一句，但却提出意愿，想伴她一起到通州。

这当然绝不可行。但秋月却未率直拒绝，只推在马夫人身上，“你问太太，”她说，“准不准你去？”

曹雪芹废然无语，因为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10

秋月是曹震亲自陪了去的。锦儿说得好：“你自己再去看一看，模样儿到底如何。秋月是替我去看她的性情。只要你们两个人都说好，这件事就算成了。”

因此，曹震在路上就跟秋月说好了，一到通州，先到翠宝住处，谈好了她的事，再谈杏香。同时他又交代魏升，催快了马，先去通知翠宝，说有客来，要备饭款待。

秋月在曹家俨然是个“当家人”，那是翠宝早就知道的，此来等于是代表马夫人来相看，事成与否只在她一句话。因此，待客的礼节，一点都不敢疏忽，打扮得头光面滑，换了出客的衣裙，等听得车走雷声，到门而止，急忙带着丫头，迎了出去。

车是两辆，前面一辆刚停，只见曹震已探出头来，翠宝顾不得跟他招呼，走到第二辆车前，掀开车帷，未语先笑，然后说道：“是秋月姑娘？请等一等，等搁好了车凳再请下来。”

“喔，”秋月也含笑招呼，“这位想来就是我们芹二爷说的翠宝姊了。”

这个称呼是秋月经过考虑才决定的，第一是为了避免叫“翠姨”，表示还没有承认她的身份；其次是为曹雪芹拉交情，在谈杏香时，可多得翠宝的助力。

在翠宝当然是谦称“不敢当”，一面说，一面亲自扶着秋月，踩着踏脚凳下车。这时曹震已站在大门外等候，以秋月是“客”的理由，要让她先进门。

“不！震二爷先请。”秋月一口坚辞，理由是，“咱们曹家没有这个规矩。”

听得这话，翠宝默识于心，言行就格外谨慎了，进了堂屋，站在下首先问“太太好”，再问“芹二爷好”，然后才跟秋月见礼——虽是平礼，却站在西面，自居于下。

“这也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曹震对秋月说，“随便坐吧！”

“秋月姑娘请进来先擦把脸。”翠宝知道堂客行长路而来，最盼望的，就是先找个隐秘的所在休息，所以亲自引路，将秋月领入卧房，随手关了房门，拿曹震摒绝在外。

就这“问安”的那套礼节，与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思，便将秋月的心拴住了，再看她笑容自然、举止温柔，绝非难相处的人，这一下替锦儿也放了心。于是等翠宝为她绞热手巾来时，称呼马上就改过了。

“多谢翠姨！”

“不敢当。”翠宝喜上眉梢，“叫我名字好了。”

“怎么能叫名字？”秋月拉着她问，“翠姨贵处是山东？”

“东昌府。”

“那是大地方，我到过。”

所谓“到过”，也不过是从南京回旗时，在那里住过一宿而已。这样把话套近了来说，就更显得投机了。翠宝略略说了些她的身世，也表达了必能尊敬大妇的诚意，秋月也就说了实话。

“锦儿奶奶是极平和、极顾大体的人，你跟震二爷的事，她也知道。本来想亲自来看你的，只为京里事多，一时分不开身，特为托我来谈好日子。”

这话就坐在堂屋里，隔着一层板壁的曹震听得清清楚楚，原来他跟翠宝的事，锦儿已经知道了！然则何以声色不动？看来锦儿胸有城府，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以后倒要小心才是。

在这样想着，只见门帘启处，秋月在前，翠宝在后，双双出现。曹震装作没有听见她们的话，笑嘻嘻地问道：“你们谈些什么？”

“谈的是喜事。”秋月问道，“震二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跟仲四奶奶见面？”

“随便你。”曹震答说，“今儿下午就行。”

“在哪儿见？”

“这也得看你的意思。”曹震又说，“先吃饭吧！一面吃，一面商量。”

听得这话，翠宝便退了出去，准备开饭。秋月便低声说道：“我没有跟翠姨谈杏香，下午我也不想当着翠姨跟仲四奶奶谈。”

“等一等！”曹震答非所问地，“从下车进门，我到现在还没有跟翠宝好好说过话呢。”说完，他匆匆忙忙去了。

秋月知道他是去找翠宝，首先要问的，自然是杏香的情形。仲四先回通州，当然要将马夫人决定让杏香安然生产以后，再做道理的话，告诉了仲四奶奶。可是，仲四奶奶是不是已跟杏香说了呢？

说不说都有可能，因为说不说都不错。不说是持重，说呢，当然是好消息让杏香先闻为慰。秋月细想仲四奶奶的性情，应该持重的可能居多。

哪知竟猜错了。“仲四奶奶已跟杏香谈过了。”曹震走回来说，“事情可真还有点儿麻烦！秋月，你到我书房里来。”

这是尊重她的意愿，避免当着马上会到堂屋里来开饭的翠宝谈杏香。据曹震刚刚从翠宝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杏香已经发觉自己有身孕了，却不知道如何跟仲四奶奶开口。那种焦躁不安的神情，落在仲四奶奶眼中，当然也能了解她的心境，不过她得装作不知道，要等仲四进京从曹震那里讨得确实回话，才能动问。如果曹家决定让杏香堕胎，她早就预备了一剂药，不管杏香怎么说，反正这剂药总能让她服下去。

但是，这是仲四奶奶迫不得已，为了巴结曹震而“造孽”，因此，听到仲四从曹家带回来的话，不但替杏香欣慰，她自己亦有如释重负之感。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一向处事老练周到的仲四奶奶，当天晚上就兴冲冲地跟杏香深谈，证实了她怀着的孩子，确是曹家的骨血，随即便转告了曹家的安排。

“震二爷娶你嫂子，有芹二爷的老太太做主，不会再生波折了。总在十天半个月以后，翠宝就得搬到易州去了。曹家的意思，让你跟翠宝一起住，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再说，你要是不愿意去易州，住在我这里也行。”

“干妈，”杏香把羞红了的脸低了下去，艰涩地说，“生了以后呢？”

“曹家当然会有安置你的办法。”

“干妈，什么办法？”

仲四奶奶没有想到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时倒有些难于应付，吃力地答说：“这一层，人家没有说，你干爹也不便问。曹家向来是积善之家，不会亏待你的。”

“不亏待，也无非多给几两银子。干妈，”杏香羞涩之态渐去，元直之性流露，“明明是留子去母，我为什么那么傻？”

“那也不见得⋯⋯”

话一出口，仲四奶奶就发觉自己失言了，“不见得”的反面就是“有可能”，那就无怪乎杏香有这样的想法。为今之计，只有以抚慰来弥补失言。

“你现在别想得太多！反正曹家马上会有人下来，咱们跟人家慢慢儿谈。你是怎么个打算，先老老实实跟我说，我好替你去争。”

“我也不想跟他们争什么，是他们自己该尽的道理，如果他们没有个明明白白的一句话，我是不会跟翠宝到易州去的。翠宝姓了曹，跟我们刘家就毫无瓜葛了！干妈，你老人家倒想，我凭什么跟她住在一起？”

仲四奶奶微微点头，脸色转为少见的凝重神情，这就连杏香都惊讶了，在她的记忆中，仲四奶奶就不曾有过为难的表情，前一阵丢了一趟二十万两银子的镖，“保家”的人来大吵大闹，她叫仲四暂且躲开，出面应付保家，亦仍是从从容容，不似此时忧虑之深。

“干妈，”杏香不安地问，“我不知道说错了哪一句话，惹你老人家生了气。”

“你没有说错，倒是我想错了。”

仲四奶奶是真的认错。她从未想过刘家寡妇嫁作曹家小妾，杏香就不能跟翠宝再论姑嫂了。照此说来，除非有确定的承诺，杏香定会归宿曹家，她就没有理由依翠宝而居。

当然，如果仲四奶奶能为曹家做此承诺，那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所苦的就是不能。想了好一会儿，只有把杏香到底是何意探明了再做道理。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仲四奶奶的声音又转为沉着了，“你是要怎么样，才愿意跟翠宝住在一起？”

这实在也是故意逼杏香自己说一句。她到底年纪太轻，脸皮还薄，说不出非嫁曹雪芹不可的话，考虑了一会儿，才这样答说：“总得跟翠宝扯上点儿什么关系才好。”

“这好办！从前你们是姑嫂，现在算是姊妹好了。”仲四奶奶又恢复她那迅利的话风了，“你认了我做干妈，不妨再认个干姊姊。易州、通州两头住，爱住哪儿住哪儿，不挺好的吗？”

这话骤听很合情理，一无可驳之处，但往深处去想，却反像坐实了曹家有“留子去母”的打算。杏香的脸色便显得很阴郁了。

仲四奶奶不敢催逼，怕把事情弄僵了，难以挽回，同时想到她跟杏香的名分，不由得说了句：“你管我叫干妈，我能不护着你吗？我会替你争。”

一听这话，杏香立即双膝跪倒，磕着头说：“请干妈替我做主。”

受了她这样的大礼，仲四奶奶顿觉双肩沉重。杏香拜她为义母，称呼虽改，却还未正式行礼，这是第一次给她磕头。仲四奶奶暗暗叹口气，在心中自怨自恨：怎么回事？会弄得这样子窝囊？

这一来就顾不得曹家那方面了，她传话给翠宝，翠宝告诉曹震，曹震认为“麻烦”来了。

“杏香已经说了，除非定了她的身份，她不便跟翠宝一起住，因为她跟翠宝已经不是姑嫂了。”曹震又说，“仲四奶奶一向很能干，这回办事可没有办好。”

“那也不能怪仲四奶奶。”秋月说道，“杏香的话也不错，是个脑筋很清楚的人，才说得出来这话。”

“你别夸她了，看应该怎么应付。”曹震放低了声音，“毛病不再是不是跟翠宝住。不跟翠宝跟仲四奶奶也一样，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她如果不姓曹，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不会姓曹了。我看算了，还怕雪芹将来没有儿子吗？”

“不！”秋月断然拒绝，“要这么办，老太太在冥冥之中，也饶不了咱们。”

听得这话，又看到秋月那种凛然悚然的神色，曹震也有些害怕了，“你别说了！我也不能造这个孽。”他说，“慢慢儿想吧！先吃饭去。”

话刚完，门外咳嗽一声，随即看到翠宝掀起门帘，她身后的丫头端着一个大托盘，有菜有饭有酒，却只得一副碗筷。

“我在这儿吃。”曹震向秋月说。

原来这是刚才翠宝跟他商量好的。翠宝是发觉秋月特重家规，一定不会肯与曹震同桌，甚至还要侍立执役，所以出主意为曹震单独在书房里开房，由她做主人在堂屋中款待秋月。

果然，即便如此，秋月仍旧在书房里帮着翠宝铺排好了饭桌，等曹震坐定，方始退出。

“翠姨请上座。”

“不！姑娘是客，千万别客气。”翠宝就东首举箸“安席”，秋月也肃然还礼，彼此客客气气相对而坐。

“是我自己泡制的玫瑰露，酒味很淡，不妨宽用一杯。”翠宝举着仿粉定窑的白瓷小酒盅说。

“谢谢。”秋月答说，“仅此一杯吧，下午要去看仲四奶奶，酒上了脸，不好看。”

“是！”翠宝不便劝酒，却尽自布菜，秋月亦不断道谢，酬酢的痕迹非常明显，所谈的亦无非闺阁中习闻的话题。

吃到一半，曹震衔着剔牙杖踱了出来，秋月急忙起身，曹震便连连摇手，“你归你吃！别管我。”说着，他在下首打横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信口问道，“你们谈些什么？”

“我跟秋月姑娘学了好多东西。”翠宝答说，“刚刚是在请教做醉蟹的法子。”

秋月原曾说过，不愿当着翠宝谈杏香，而曹震却明知故犯，是因为他觉得情形与原先的想象大不相同，非大家在一起深谈不可了。

秋月的想法亦已变过，只是她不愿先表示态度，想先听听翠宝有什么好主意。

“杏香的事，我很为难，不过，我既然承太太成全，让我也姓了曹，那胳膊没有向外弯的道理。这件事，请二爷跟秋月姑娘商量，该怎么办，我尽力去做。”

翠宝的话很得体，秋月深深点头，大感安慰，同时也觉得彼此的心已经拉得很近了，说话便不须多做顾忌，“翠姨，”她说，“如今摸得透她的脾气的，只有你。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我看⋯⋯”翠宝想了一下，用很有决断的语气说，“只有跟她说实话最好。”

“是的。”秋月问说，“这实话该怎么说？”

“自然是说难处。”翠宝停了一下又说，“芹二爷不是那种薄情的人，这一点是相信得过的。如今只是因为芹二爷喜星刚动，总要先尽这件大事办妥当了，才谈得到杏香的事。我想，不妨把这些难处，都说了给她听，问她肯不肯体谅。”

“她肯体谅呢？”

“那就跟着我住，把芹二爷的孩子生下来，以后慢慢再想法子接她回去。”

“这就是说，要她等？”

“是的。”

“万一，”秋月很吃力地说，“等到头来，还是一场空，那又怎么办？”

“秋月姑娘，”翠宝语气很柔和地说，“我不大懂这句话。”

秋月也无法明说这句话，幸而曹震会意，便接口说道：“秋月的意思是，譬如那位芹二奶奶醋劲很大，倒不准杏香进门呢？”

“如果是这样一位芹二奶奶，恐怕，未见得能中太太的意吧？”

“说得是。”秋月立即同意，“乌二小姐果真妒性那么大，这头亲一定结不成。”

“这也难说。”曹震提醒地说道，“尽有做小姐的时候，性情极好，一当了少奶奶，什么坏脾气都出来了的！这种情形，我看得多了。”

“那总看得出来的。”翠宝转脸看了秋月一眼，“譬如，像秋月姑娘一看就是贤德人。”

“那，你倒留意得很，”曹震笑说，“好好做个媒。”

听得这话，秋月脸就红了，更令人难堪的是，翠宝居然定睛来看，似乎真要为她做媒似的。

于是，她正一正脸色，平静而坚定地说：“震二爷，这会儿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好，好，谈正经。”曹震略带歉疚地说。

“刚才是说她肯体谅的话。”秋月将话题拉了回来，“倘或不肯体谅呢？”

“那就只好随她了。反正有她干妈在，总归有照应的。”

“话是不错，不过我怕她闹意气。”

“怎么闹法？”

“譬如，不肯把孩子生下来，或者生了下来，不愿让孩子归宗。”

“这多半不会！再说，她也没有什么意气好闹的。说句良心话，当初一双两好，杏香自己看中芹二爷，倒有六分；倘或结果真的不圆满，她也只能怨自己命苦。”

这全是帮着曹家说话，不过细想一想，也不能说她的话是一面倒。秋月在翠宝建议跟杏香说实话时，便已有了一个念头，此时念头变为决定了，但照道理须先征求曹震的同意。

“震二爷，你看，我跟杏香去谈一谈，是不是合适？”

“太合适了！”翠宝抢在前面说，“仲四奶奶不便说，因为她得帮着杏香；我更不便说，她会觉得我偏心。秋月姑娘平时的为人，她也知道，一定肯听你的话。”

“震二爷看呢？”

“翠宝的话不错。不过，我觉得你跟仲四奶奶一起跟她谈，就更容易动听了。”

“是。”秋月欣然接受，“震二爷看，什么时候去谈。”

“别忙，我先把仲四奶奶去接了来，说明白了再跟杏香去谈，比较妥当。”

等把仲四奶奶接了来，少不得先有一番寒暄，方谈入正题。仲四奶奶也很赞成开诚布公跟杏香去谈实话。接下来，将她劝杏香的话，以及杏香的态度，都细细地告诉了秋月。

原来她有个“留子去母”的疑忌在！秋月心想，这就更须拿个“诚”字来打动她了。

“今天来不及了。”仲四奶奶说，“秋月姑娘明儿上午请过来吧，我今天回去先打个底子。”

仲四奶奶为秋月先容，包括一份丰盛的礼物在内——秋月一共带来三份礼，仲家是熟人，所送不过时新食物之类；送翠宝的也不过摆饰、衣料；唯独送杏香因为有慰抚之意在内，马夫人特为拣了两样首饰，一副镶金绿玉镯、两只宝石戒指，另外是宁缎杭纺的四件衣料、一口带玻璃罩的小金钟与一具乌木嵌银丝的镜箱。

此外还有一大包宫中妃嫔所用的安胎药。仲四奶奶将她自己的一份礼，带了回去；送杏香的，只带了衣料、金钟与镜箱；余下的首饰与安胎药，她建议由秋月自己带了去送。

回到家已是上灯时分，仲四奶奶不回上房，径自到厢房来看杏香：“曹家给你送礼来了。”她一面说，一面动手打开包封，那三样东西在平常人家送礼，是贵重之物，以曹家那种身份，却不算过丰。

不过，杏香仍不愿接受，“干妈，”她故意这样说，“怎么无缘无故，送我这几样东西？”

“怎么会是无缘无故？”仲四奶奶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曹家太太特为派了秋月来看你，她说今天太晚了，明儿一早来，好跟你多亲热亲热。还有两样礼，她明天亲自带来。”

“我不要！”杏香直觉地答说。

“你为什么不要？”仲四奶奶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却不说破，“她空手来，是他们失礼；你不要，就显得你不对了。”

“怎么是我不对呢？”杏香问道，“是我不识抬举？”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识不识抬举是小事，你识不识人家送你这些东西的意思，关系不小。你看，这几样玩意，也不是随便能送不相干的女孩子的。”

这提醒了杏香，心想这三样东西，都可以视作赠嫁，这一转念，不觉脱口说道：“倒像是嫁妆。”

“不错，不过不是陪嫁，人家是全心全意打算把你接回去的。只是做官做府的人家，有一套跟咱们不一样的规矩，不能不按规矩办事，就有难处了。秋月这回来，就是跟你来谈其中的难处，你要是自己当自己是曹家的人看，就得体谅人家的难处，也就是体谅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不？”

听得这一番话，杏香才知道自己猜错了！不过秋月这套说法，与曹震的态度，大相径庭，似乎不可全信。但转念又想到，大家一直都在谈，曹家有个身份仿佛像“姑奶奶”的秋月，通达大体，人很正派，顿时信心大增。

“我懂。”她毫不含糊地答说。

“你懂了，那么，你明天是怎么样对她呢？”

“干妈不是要我体谅人家的难处吗？我自然听干妈的吩咐，只要道理上说得过去，我一定体谅。”

仲四奶奶放心了：“你把东西收拾好了，就过来吧，也快开饭了。”她说，“曹家送了好些吃的东西，你来看看，有你喜欢的没有？有一罐蜜饯青梅，大概一定对你的胃口。”

想起蜜饯青梅又甜又酸的滋味，杏香不觉口角流涎，干呕了一阵，自己觉得“害喜”的征象已明显了。

11

杏香几乎一夜没有睡着。那具小金钟嘀嘀嗒嗒的声音，虽隔着玻璃罩已很微弱，只以夜深人静，便显得很响。不过，杏香却不以为那是干扰，每次惊醒，心头先浮起一阵暖意，双眼的酸楚，就很容易忍受了。

及至黎明时分，有了人声，不再听得见钟摆声音，而且人也确实倦了，方能入梦。这一觉也没有睡多少时候，仍是照平常的时刻起身，着意梳洗了一番，跟仲四奶奶一起吃了早餐。正在收拾屋子时，外面传进话来：“曹家的堂客到了。”

她是跟仲四奶奶商量好的，只在厢房中等待，仲四奶奶自会将秋月领来相见。然后主人退了出来，只秋月跟她单独相处，就什么都好谈了。这比先在堂屋见了礼，再回她卧室来密谈，在形迹上自然得多。

因此，当人声渐近时，她只在窗内张望，看到的是秋月的侧影，长身玉立，步履稳重，除此以外，谈不上什么显明的印象。

及至见了面，尤其是跟仲四奶奶站在一起相比，秋月那种出自大家的气度，会使人怀疑，她绝不可能是低三下四的出身。心折之下，不自觉地便先施礼，说一声：“秋月姑娘你好！”

“妹妹你好！”秋月一面还礼，一面答说，“老想来看妹妹，今天到底让我如愿了。”

说完，拉住杏香的手，含笑端详，眉目清秀，却是轮廓分明，看得出是个有主见的人。手上的皮肤很白，脸却黄黄的微显憔悴，不知是因为“害喜”，还是有心事的缘故。

“秋月姑娘、仲四奶奶，都请坐。”

“叫我姊姊就好了。来，咱们一起坐。”

“对了，杏香，你们姊妹相称好了。不过，”仲四奶奶笑道，“这一来，我占了秋月姑娘的便宜了。”

“仲四奶奶别这么说！说真的，我都想认这么一位干妈呢！”

“那怎么敢当！”仲四奶奶将秋月带来的一个包裹，往前推了一下站起来说，“你们姊妹俩说说知心话吧！我回头再来。”

等仲四奶奶一走，秋月解开包裹说道：“妹妹，还有两样太太给的东西，我交代了给你。”

打开那只紫檀嵌螺钿的首饰盒，杏香一看就说：“这，这可不敢受。太贵重了。”

“东西不贵重，贵重的是情义。妹妹，我听芹二爷说过，你是跟令兄念过书的，莫非‘长者赐，不敢辞’这句话都不知道？”

“话是不错。不过——”

“妹妹，你再说就生分了。”

“我，我实在不安得很。”

“我有治不安的药。”秋月顺势回答，随即解开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具织锦缎的长方盒子，盒盖上五个烫金的字：“宫方安胎丸”。

刚伸出手来的杏香，一看药名顿时脸红，手也缩回去了。

秋月却平静无事地揭开盒盖，里面红绫衬底，挖出十个圆槽，一槽一蜡丸，也是金字药名。那蜡丸白中透亮，可知不是陈年过性的药。

“这是特为跟平郡王府太福晋去要来的。你仔细看一看仿单，一个月吃一丸就行了。”

杏香眼看仿单，心有所思，照此看来，连平郡王府太福晋都知道她怀孕了。她听说过，曹雪芹是遗腹子，王府太福晋当然也关切娘家的根苗，倘或生个男孩，她在曹家的地位就不同了。

可是，这得有名分才行，否则仍有“留子去母”的顾虑。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心头一闪，随即消失。

“看明白了？”

“是的。”

“那就收起来吧！”秋月移来另一个盒子，很大很轻，一揭开盒盖，令人双眼一亮，里面是四朵鲜艳夺目的假花。

“做得比真花还漂亮！”杏香说道，“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也是宫里才有的，我一直舍不得戴，送你吧。”

“不！”杏香答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正好相反，我就是不好这些东西。舍不得戴，是怕糟蹋了；如果喜欢，就无所谓糟蹋不糟蹋。”秋月又说，“其实舍不得戴，在箱子里搁坏了，那才真的是糟蹋，叫我是这些花，也觉得抱屈。妹妹，如今还是‘国丧’，等服制满了，你就可以戴了，也算是替我惜福。”

这一番说辞，无可批驳，受此馈赠，亦觉心安。杏香不由得感叹地说：“姊姊，你可真是好辞令，叫人心悦诚服。”

“你恭维得我过头了。”秋月又说，“这盒花，还不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说着，从纽扣上摘下一个表来，托在掌中，伸到杏香面前。

那只表极其华丽，珐琅金壳，四周镶了十二粒金刚钻。杏香摇摇头说：“姊姊，我不敢受，我也不配使用这么贵重的表。”

“我知道你不肯收。不过，我要说个理由，你不但会收，而且也不会觉得不配使这个表。”秋月又说，“其实，我又何尝配使？只为有一份责任在上头，就不觉得配与不配了。”

听说是有一份“责任”在，杏香不免踌躇，但只略略考虑了一下，便即毅然答说：“请姊姊先说说，是什么责任。”

“我先说我送你表的用意：表要准才值钱，说话也要言而有信才可贵。我送你表的用意，就是要你相信，我说话一定算话。”

“这一层，就是姊姊你不给我表，我也相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总得这样子表我的心意。”秋月紧接着说，“其次我要说一说这个表的来历。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这，”杏香笑道，“我连胡猜都不会了。”

“是老太太给我的——”

秋月告诉她说，曹老太太视她唯一的孙子为“命根”。那年得病自知不起，郑重托付秋月，务必料理曹雪芹。秋月发誓，一定不负所托，曹老太太便拿她自己用的那只表，给了秋月，勉励她念兹在兹，勿忘遗命。

“老太太福寿全归，一生的遗憾，就是没有能眼见芹二爷成婚，为她添个曾孙。如今我把这个表转送你，就因为你能弥补老太太的遗憾。”秋月将金表置入杏香掌中，紧捏着她的拳说，“你只要一看表，就会想起你怀着的胎，处处小心，到了月份，安安稳稳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老太太都会高兴的。”

听她想得如此周到，说得如此恳切，杏香着实有些感动，但也觉得双肩负荷不胜，怔怔地望着秋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现在要谈你自己的事了。妹妹，我可是有什么说什么，说得太直了，你可别动气。”

“姊姊，你尽管说！原是要说实话，才不是拿我当外人。”

“你能明白这一层，我就放心了。妹妹，芹二爷正在提亲，你是知道的。他年纪还轻，也还没有功名，若说提亲的时候，先让女家知道先已有了个喜欢的人，而且要有孩子了，女家即便不把他看成一个浪荡子弟，说出去总不大好。咱们总得替他遮着点儿，你说是不是呢？”

杏香点点头，却不作声。秋月设身处地为她想，自然不会有欣然乐从的表情，她此刻所关切的是“遮”过以后如何。这是谈到关键上来了，措辞应该格外谨慎。

这是不知盘算过多少遍的事，始终琢磨不出一个圆满的说法，这时仍然如此，想来想去，觉得多说不如少说！既然一见如故，便不妨尽在不言之中。

秋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握着杏香的手说：“妹妹，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更不必烦，一切都交给我，到时候一定有交代。”

这“有交代”三字，在杏香是不能满意的，但在秋月，话是说到尽头了，如果追问一句，便显得不够意思。当然，她绝不怀疑秋月的好意，可是她到底不是乌云娟——乌二小姐，就算乌二小姐意思活动了，也还要顾虑阿元胡出主意。

一想到阿元，在热河的往事，一下子都想了起来，心境就无法平静了。秋月看她脸红气促，不由得大吃一惊，“妹妹，妹妹，”她摇撼着杏香的手问，“是不是我说的话不中听？”

“不是，不是！”杏香抢着否认，“绝不是，我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姊姊，你让我静一静。”

“好！”秋月释然了，站起身来，觉得无事可干，看杏香自己梳的辫子偏而不直，便取把梳子，悄悄坐在她身后说，“你慢慢儿想你的事，我替你把辫子重新梳一梳。”

这一下，陡然触及杏香童年，慈母为她理妆的回忆，却是温馨时少、凄凉时多；想起遭家难以后的异乡漂泊，沦落风尘，虽说姑嫂相依为命，但翠宝的照料，似乎只是尽她的责任，并非出于爱心。就拿打辫子来说，要等她空闲时，自己拿着梳子去找她，从没有像秋月这样，自动说一声：来，我替你把辫子梳一梳。

转念到此，心头忽然阵阵酸楚，到无法忍受时，又化作滚滚热泪，无声地流湿了衣襟。

“怎么啦！”秋月发现了，大吃一惊，“妹妹，你到底有什么委屈？”

“委屈”二字一出口，杏香可真无法再自制了，转过脸来，抱住秋月，哭着说道：“姊姊，我从来没有跟人诉过苦——”

只说得这一句，便哽噎着无法毕其词了。秋月也心里酸酸的很不好受，强忍着眼泪，抚慰地拍着她的背说：“妹妹，你别难过，慢慢儿告诉我。”

杏香满腔难言之苦，除了哭泣，只是用感激的眼光，作为报答。见此光景，秋月也猜想到了，大概跟翠宝有关，才不便出口，因而也不再多问了。

不过，她的眼泪却须设法止住，“别再哭了！”她是微带告诫的语气，“把一双眼哭肿了，见了人不好看。”

这句话倒是立刻见效，杏香收住眼泪，起身坐在梳妆台前去照镜子，幸好还不算太红肿。

“辫子打了一半，让你这一闹，前功尽弃，得重新来过。”秋月走到她身后，望着镜子说。

杏香歉疚地笑了一下，将身子坐直，于是秋月一面重新为她结辫，一面又谈了起来。

“妹妹，我刚才的话，你还没有回复我呢？”

“刚才咱们说到哪儿啦？”杏香回想了一下说，“哦，姊姊叫我什么都不用管，是不是？”

“是啊！你的意思呢？”

“我自然听姊姊的。”杏香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而且是个很大的决定，“我认命了！谁叫我遇见姊姊了呢！不过，我怕姊姊将来也有没法子帮我而又替我不平的时候，所以就算乌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再说。”

“慢点，慢点！”秋月急急说道，“你这些话，我简直听不懂。”

“哦！咱们一层一层分开来说，你就懂了。”

“对，一层一层分开来说，我先问你，怎么叫认命了？你是作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也不过乌二小姐容不下我。不要紧，姊姊放心好了，我不怨你，也不怨曹家随便哪一位。”

“喔，”秋月真是放心了，不过声音仍是平静的，“这就是你认的命？”

“是的。”

“那么，你说将来怕我会帮不了你，而又会替你不平。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得倒过来说。先说就算乌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看什么情形呢？”杏香自己提出了这一问，却未做解答，停了好一会才突然问道，“姊姊，你可听见芹二爷说过，乌二小姐有个心腹叫阿元？”

“听说过。”秋月问道，“阿元怎么样？”

“请你先告诉我，芹二爷怎么说阿元？”

“他说，阿元也通文墨，乌都统的签押房，归她伺候，倒没有说是乌二小姐的心腹。”

“是心腹！”杏香很有把握地，“还是军师。我听说刚提亲的时候，就先派了来，看住了芹二爷。这阿元，很——”她考虑了一会说，“很厉害，也很霸道。将来如果她陪房过来，我跟她们在一起，姊姊，你倒想，我会有好日子过吗？”

秋月大为诧异，“阿元是这么一个人吗？”她问，“这，我倒没有听芹二爷说过。”

这是一时无法求证的事，但秋月没有理由不相信杏香的话。这样就可以想象得到，将来阿元如果陪房过来，即令乌二小姐容得下杏香，也未必就能和睦相处。

“到那时候，姊姊，你一定为我不平，可是现在你能帮我，将来帮不了我，只是看着空着急，生闷气。这些情形，我不能不先想到。”

“光是想到没有用。”秋月问道，“得有个打算啊！”

杏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久久不答，然后抬眼反问一句：“姊姊，你看我能有什么打算？”

这一问，将秋月问住了，暗暗怨自己说话欠考虑，不应该自己为自己找个难题，想了好一会，始终不知如何作答。

“姊姊为我也很难有什么好的打算是不是？”杏香紧接着说，“姊姊如果愿意帮我，倒有一个法子——”

“那好！”秋月不等她话完，便先表示，“你说，我一定帮你。是什么法子？”

“釜底抽薪。”

何以谓之釜底抽薪？秋月心想，只有不让阿元进曹家的门，才能相安无事。但陪房不陪房，乌家自有权衡，何能事先干预？

“姊姊，我想，请太太跟乌家说明白，有这么一回事，乌二小姐如果能容我，我一定尽我的道理尊敬她。不过，不必将阿元带过来，这才算她是真心。”

“嗯、嗯。”秋月想了一下，很谨慎地问说，“倘或她倒有她的一套想法呢？”

“乌二小姐会怎么想？”

“她也许跟咱们的看法不同，不以为阿元会跟你处不来。”

“姊姊，”杏香问道，“你的意思是，太太跟他们说了也是白说？”

这句话很重，秋月不能不辩，“不是白说，人家会安慰太太，说‘请亲家太太放心，不会有这样的事’。”她停了一下又说，“妹妹，你倒想，那时太太莫非能说‘不成！绝不要阿元陪房’吗？”

听得这话，杏香的脸色非常凝重了。秋月看在眼里，有些不安，也有些不忍，但深谈谈到最紧要的地方，如果这一点不能有结果，前功尽弃，谈如不谈，所以只能硬一硬心肠，静候答复。

“姊姊，”杏香终于开口了，“我应该聪明一点儿，与其将来悔不当初，何不早知今日！”

秋月心中一跳，“妹妹，”她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跟阿元不两立？”

“我跟她不是什么冤家对头，谈不到势不两立，我不过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情愿避开她而已。”

“那么，避开她以后呢？”

“姊姊，”杏香泫然欲涕地，“我不早就说过了吗？认命！”

她是如此退让、体谅与自甘委屈的态度，秋月真是既感动又怜惜，赶紧一把搂住她说：“好妹妹，你真正是明白事理、肯顾大局的贤惠人。你这样用心，事情反倒好办了，为什么呢？因为我把你这情形一说，太太会另有打算。是怎么个打算，我这会儿也没法子跟你说，反正你只要肯认命，命就不一定会像你所想的那么坏。”

这话说得很玄虚，杏香当然猜不透其中的奥妙。不过秋月这些话出自肺腑，她能确确实实感觉到的，因而心境也就渐渐开朗了。

“这根头绳旧了，有新的没有？”秋月又说，“没有黑的，蓝的也行。”

结辫子本用红头绳，如今国丧未满，用素色头绳。杏香找了一根全新蓝丝头绳，秋月结束停当，另取一面手照镜，反照给她看。辫子结得松软整齐，既舒服又漂亮，杏香非常满意。

“多谢，多谢。”

“别客气。”秋月说道，“咱们也谈得差不多了，该应酬仲四奶奶去了，你还有什么该说未说的话？”

“喔，有件事。”杏香说道，“我不想去易州，想仍旧待在这儿。”

“那，那也行。”语气是很勉强的。秋月觉得她不愿意跟翠宝一起住，未免任性负气。但她没有想到杏香另有一个希望住通州的理由。

“姊姊，京里到通州很近，我巴望着你常来看我。”

秋月顿时醒悟，“啊！”她直觉地说，“我来看你，你来看我，都比你住易州方便得多了。”

“恐怕只有姊姊来看我，我不便去看姊姊。”说着，杏香将双手一敛，恰好自然而然地搁在胸腹之间的那道“槽”上。

守礼谨严的处子之身的秋月，对于生男育女的知识，却并不缺乏，见此形态，即时会意，毫不迟疑地伸手去抚摸杏香微隆的腹部，而杏香不但不退缩，反拿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就仿佛一双情同姊妹的姑嫂那样地，毫无隐饰，但愿共享那一份无可言喻的喜悦。

“我说错了！只能我来看你，不能你来看我，不然动了胎气，可是件不得了的事。”秋月笑道，“你看，‘小芹’在那儿伸拳蹬腿了。”

胎儿在腹中跃动，是连秋月都感觉到了，杏香当然得意。但想到秋月称胎儿为“小芹”，不免使她不安，“姊姊，”她怯怯地问，“要是个女娃儿怎么办？”

“怎么办？”秋月很快地接口，“还能怨你吗？能生女娃儿，就能生男孩，先开花，后结果。”

这意味着在秋月的心目中，杏香终将与曹雪芹长相厮守。体会到这一层，杏香对她是越发有信心了。

“姊姊，我的事，得请你跟仲四奶奶先说明白。”

“你放心。我是怕不好措辞，仿佛你跟翠姨有意见似的，你说，你是盼望我常来看你，才住通州，这样，我的话就好说了。”秋月紧接着又说，“我也不是说你的意思，只说我想常来看你，易州太远了，不如在通州方便，你看呢？”

12

在回京途中，秋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什么叫佳偶、什么叫匹配？嫡庶之分究竟应该不应该那么重视？

这些使她困扰，也是她深感兴趣的疑问，当然是跟杏香盘桓深谈以后才发生的。她很惊异地发现，对于曹雪芹的亲事，她的想法几乎完全变过了，以前是只愁着杏香会妨碍乌二小姐成为曹家的媳妇，此刻愁的却是，乌二小姐会挡住了杏香进曹家大门的路。其间阿元是个主要的障碍，但要如何排除，却是个难题。

“你的话不错，”马夫人在听完她的陈述以后说，“说不要阿元陪房，这话咱们怎么出得了口？而况，乌二小姐容不容得下杏香，也还在未定之天。”

“如果是这样，事情倒好办了，因为阿元跟杏香不生关系了。不过，”秋月觉得这一刻，有将她的看法提出来的必要，“为芹二爷着想，割舍了杏香是件很可惜、很可惜的事。”

用了两个“很可惜”，自然深深引起了马夫人的注意，“你真看得杏香那么好吗？”她问。

“我说也无用，太太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秋月看法、想法，一向是马夫人所信任的，考虑了好一会儿问道：“莫非杏香跟阿元真的不能一起过日子？到底她们有什么解不开的扣儿？”

“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扣儿，是杏香自己顾虑会吃亏，情甘退让。”

“退让有之，情甘恐怕未必。”

“是，是！”秋月急忙答说，“我说错了。”

“你看她的意思，一点都不能活动？”

“我看是的。”

“既然如此，而况还有孩子，咱们是不能不要杏香的了。”马夫人问，“秋月，你是怎么在想？”

“是的。”秋月又说，“将来为了太太的小孙孙，咱们更得谨慎。”

马夫人点点头，大家妻妾不和，庶出之子，会出意外，这种情形，不足为奇。意会到此，马夫人断然作了个决定。

“老太太在日，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芹官娶亲生子。如今老太太盼望的两件事，一起都来了，咱们不能不分一个缓急轻重。”马夫人又说，“娶妻无非生子，杏香比乌二小姐更重要。我看这样，亲还是照提，暗底下先打听打听，女家会不会拿阿元陪嫁。果然如此，干脆就不跟乌家结亲了。”

马夫人的这番话，正符合秋月的估计，她向杏香说过：“你只要肯认命，命就不一定会像你所想的那么坏！”如今杏香的命运果然转好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也为秋月带来了不安，因为马夫人宁可不结乌家那头亲，也要成全杏香，都是听了她的话。万一将来杏香的为人，不如她所说的那么好，责任便都在她身上了。

“秋月，”马夫人见她不作声，便催问道，“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是，先打听了再说。”秋月又说，“但望能够两全。”

“那当然。”马夫人结束了这个话题，问到翠宝，“震二爷的那个人怎么样？”

“是好的！”秋月毫不迟疑地，“很懂规矩。”接着将翠宝情形细说了一遍。

“那好！”马夫人亦颇欣慰，“你到锦儿那里去一趟吧。她今儿上午还来过，对两件事都挺关心的。”

13

两件事都有了圆满的结果，锦儿也很高兴。翠宝的事，她已听曹震约略谈过，当然是一套半真半假的话，只说秋月已经看过“人”了，似乎很中意。锦儿故意问他自己的意思如何，曹震含含糊糊地答一句“无所谓”，便匆匆忙忙地料理他的公事去了。关于杏香，只字不提，他也知道纸里包不住火，不过大局已定，以后如何受锦儿奚落，他是顾不得也不在乎了。

翠宝的事已没有好谈的，要谈也得跟曹震谈。因此，锦儿只谈杏香，听说她根本不愿跟翠宝住，顿时心思活动了，“你看，”她问秋月，“我把她接了来住，你看行不行？”

“那也没有什么不行，接来还可以让太太瞧瞧。不过，这不是很急的事。”秋月紧接着说，“这会儿我要跟你商量，阿元会不会陪房过来，这件恼人的事，能想个什么法子，切切实实打听出来。”

由于秋月是特为向她讨教，而且神色之间既郑重又急迫，所以锦儿便不即作答，很认真地思索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见她双眉一扬，仿佛已有所得，秋月便问：“想出来了？”

锦儿却是答非所问：“那阿元长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得问芹二爷，想来不会丑。”秋月奇怪地问，“你怎么想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有条挖根的好计策。方老爷想娶姨太太，你知道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是听震二爷说的。方老爷没有儿子，想娶个姨太太，好像还挺噜苏的，要这样、要那样，其中有一样是要识字，那阿元不正合适吗？”锦儿很兴奋地说，“方老爷如今正在风头上，他跟乌都统要阿元，人家不能不卖他的面子。那一来，不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吗？”

这确是一条釜底抽薪的妙计，秋月大为欣赏，“你这一招很高！”她问，“这件事该怎么着手呢？”

“那容易，让震二爷跟方老爷去说好了，他原托过震二爷。”

“既然方老爷曾经托震二爷物色，这话就不算冒昧。事不宜迟，你今天就跟震二爷说吧。”

“今天就说，明儿就有回音。”锦儿满有把握地，“一说准成。”

秋月看看事都谈完了，正想告辞时，不道外面有人高声在说：“芹二爷来了！”

“他怎么来了？”秋月不免诧异，匆匆对锦儿说道，“杏香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你先别提。”

“慢一点！”锦儿也在屋子里高声向外招呼，“请芹二爷先在堂屋里坐，好生伺候。”接着放低了声音，“咱们先得说一说，在他面前，什么话能提、什么话不能提，免得接不上头来！”

锦儿的卧室是前后两间，前面起坐，后房安床，另带一个套间。她特为将秋月引入套间，谈了好久，让堂屋里的曹雪芹都等到不耐烦了。

“你打哪儿来？”秋月掀帘出现，不等他回答，又添了一句，“里面坐。”

进了起坐的那间屋，锦儿迎着他说：“你在这儿吃饭，让你的小厮回去跟太太说一声儿，到晚上我派人送你跟秋月回去。”

“行！”曹雪芹亲自出去交代了桐生，走回来答复秋月的话，“我是从家里来的。”

原来曹雪芹跟他的同学，还有内务府几个喜欢吟风弄月的小官，结了一个诗社。这天是社期，一早出门，下午回家，才知道秋月已回。马夫人将翠宝的事告诉了他，却是语焉不详，对杏香更是只字不提，曹雪芹既不敢问，又放不下心来，逡巡而退，却一溜烟似的走了来找秋月，想细问在通州的光景。

先谈翠宝，听完了，曹雪芹向锦儿拱拱手说：“恭喜，恭喜！”

“是你震二哥的喜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添了个可以替你分劳的帮手，难道不是喜事？”

“算了吧！”锦儿撇着嘴说，“只怕你有了翠宝姊，就忘了锦儿姊了。”

“没有的事，我是一视同仁——”

“是不是！”不等他说完，锦儿便大声嚷了起来，“你跟我多少日子了，跟她才几天？居然就一视同仁了，不明摆着是有她没有我？”

“是，是！”曹雪芹急忙认错，“是我失言了，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真正的姊姊，翠宝姊不过叫叫罢了。”

“哼！”锦儿仍旧撇着嘴，不满之意犹在。

秋月有些好笑，锦儿喝醋竟喝到曹雪芹头上来了。同时她也在警惕，锦儿既然对同样的称谓不无芥蒂，曹雪芹就应该及早补救，否则将来会生出好些无谓的是非。于是她说：“芹二爷，名分不能不顾，锦儿奶奶跟翠姨之间，你的称呼得分一分。”

“这，”曹雪芹踌躇着说，“怎么分法？”

“你叫锦儿姊，就不能叫翠宝姊，跟我一样叫翠姨；要叫翠宝姊，就得管锦儿奶奶叫嫂子。”

“好，我就叫锦儿嫂好了！”

“不对！”秋月立即纠正，“是震二嫂。”

曹雪芹尚未答话，锦儿已抢着开口了，“不行！”她的语气很硬，“嫂子亲不如姊姊亲，我的称呼不能改。”

“那可没有法子了！”秋月向曹雪芹说，“你以后就叫翠姨吧，从翠姨进门见礼那天改口好了。”

曹雪芹无奈，只得答一声：“好！”

“芹二爷，”秋月问道，“那阿元长得怎么样？”

曹雪芹不知她问这话的用意，迟疑未答之际，锦儿补了一句：“你只打个分数好了，是几分人才？”

“光指相貌？”

“对了，光指相貌。”

“七分人才。”

“连性情、能耐呢？”这回是秋月发问。

“那可以打到八分。”

“那么，”锦儿问道，“杏香呢？”

曹雪芹无端有些窘迫：“你是指相貌，还是指什么？”他支吾着问。

“指相貌，也指性情、能耐，你一样一样评。”锦儿又说，“不许随口敷衍。”

听得这话，曹雪芹倒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方始回答：“相貌也是七分，性情六分，能耐八分。”

“你好没良心！通扯只得七分！你看她就不如阿元？”

“慢慢！你先别数落他，”秋月拦住了锦儿，向曹雪芹问道，“芹二爷，照你说，杏香不如阿元，那么要你在这两个人当中挑一个，你一定挑阿元啰？”

“话不是这么说。”

“应该怎么说呢？”锦儿咄咄逼人地问。

“那我就老实说吧，这里头有情分在。”

“还算是有良心的。”秋月看着锦儿说。

秋月笑，锦儿也笑，是薄怒初解的那种神情，曹雪芹有些被捉弄了的感觉，脸色就不免尴尬了。

“好了，”锦儿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了，敛一敛笑容，平静地说，“我们俩商量过了，想问你几句话，请你老实说。”

看这样子，多半是谈他的婚姻，但会问些什么，他无法猜测，只能严阵以待地点一点头。

“乌二小姐为人怎么样？”

“这不大家都知道了吗？”曹雪芹答说，“念过书，自视很高，有小姐脾气。”

“你喜欢不喜欢她呢？”

“无所谓。”

“这就不是老实话了。”锦儿立即指摘，“终身大事，怎么能无所谓？而且你向来不是肯在这件事上马虎的人。”

曹雪芹被迫无奈，只好答一句：“喜欢。”

“喜欢她什么？是才、是貌，还是才貌两全？”

这又遇到难题了，曹雪芹之喜欢乌二小姐，有个最重要的原因，也是无法出口的秘密，是她跟绣春相像。在难以作答之际，不免想到，她们为什么要问这些话。于是他笑笑说道：“这是干嘛？简直拿我当贼审问了。”

“你不愿意谈，就老实说好了，何必这么形容？”锦儿又说，“我们俩处处地方替你打算，不想反倒打算坏了，惹出你这么一句话，真叫人寒心。”

曹雪芹听她口发怨言，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急忙赔笑说道：“惶恐，惶恐！你别生气。”停了一下又说，“这样，咱们呢打个商量，这句话暂且搁在一边，你另外问吧！”

“好！我就另外问。”锦儿想了一下说，“阿元是乌二小姐的心腹不是？”

“大概是。”

“如果乌二小姐把阿元带过来陪房，你乐意不乐意？”

问到这话，曹雪芹略感窘迫，笑一笑说道：“天地良心，我跟你说一句话，绝不是敷衍，是心里的话。”

“怎么一句话？”

“无所谓。”

锦儿与秋月都笑了，然后锦儿又问：“你是说能带来最好，否则，亦不觉得可惜，是吗？”

“正是。”

“那么，阿元陪房，你拿杏香又怎么办？”

曹雪芹一愣，使劲摇着头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上头去过。”

“这大概是实话。”秋月插进来说，“过去不论，现在你应该想到了。”

“人家对杏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你是指乌二小姐？”又是锦儿发问了，“假定人家肯了。”

“那还有什么说的，我马上跟太太回明了，把她接了来。”

“你这句话，这会儿是说得轻松，你想过没有？到那时乌二小姐以外，有阿元又有杏香，你一个人应付得下来吗？”

“阿元不算。”曹雪芹答说，“她是人家娘家带来陪房的，我又没有要她，我又不打算惹她。”

“这一层，你是比你震二哥强。”锦儿笑着说。

“是这样，你错会意思了。”秋月说道，“说你能不能应付得下来，是怕各有意见，阿元自然帮她主子，杏香就难免受委屈，那时你怎么办？”

听得这话，曹雪芹顿时面现抑郁，起身背着手跨了几步，方又回过来说：“我怕的就是这一点。我倒还没有想到阿元，我是怕乌二小姐有小姐的架子；杏香呢，脾气不免有点儿犟。如果再加上阿元，那可真是永无宁日了。”

“如果光是乌二小姐跟杏香，倒不要紧，杏香愿意守她的规矩，乌二小姐知书识字，是明理的人，一定能处得下去，麻烦是在阿元！”锦儿向秋月使个眼色，“你说吧。”

秋月微微颔首，以从容沉着的语气说道：“你说杏香脾气很犟，我看不然，你把她的性情评得不如阿元，也难怪锦二奶奶说你没良心。”

“这不同的！”曹雪芹涨红着脸强辩，“跟你比较客气，而且你们又是初见。”

“虽然初见，倒是一见如故。”秋月接下来说，“芹二爷，你知道不知道，你快做爸爸了？”

这句话就如当顶雷轰，震得曹雪芹一时几乎失去了知觉，然后不辨是喜、是不安，还是惦念，心乱如麻，只是看一看秋月，又看一看锦儿，不知道该怎样发问，才能获知整个真相。

“怎么？”秋月问说，“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曹雪芹定定神说，“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锦儿插嘴，“莫非你自己做的事，你都不知道？”

“这，我当然知道。”

“这一说，杏香怀的是你的孩子？”

曹雪芹没有作声，不过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锦儿关心的只是这一点，证实了她就放心了，所以也不作声，只望了秋月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既然是你的骨肉，不管是男是女，都得留下来。太太已经打定主意了，要接杏香回来，不过人家也有顾虑。”秋月又说，“凡事要从两面想，咱们不能自以为是，抹杀人家的心事，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曹雪芹心急地说，“你不必谈这些道理，你只说她是什么顾虑。”

“她顾虑阿元，怕阿元陪房过来，帮着乌二小姐跟她过不去，那就没有她的日子过了。你不是也说那一来会永无宁日吗？杏香就是为了怕你为难，情甘退让。”

“情甘退让？”曹雪芹搔着头皮说，“我不懂这话。”

“那就说明白一点儿吧，她不愿进咱们家的门了。”

“那，那她怎么办呢？”

“她认命了。”

“何以谓之认命？”

“怎么你还不懂？”秋月有些激动了，“她不管干什么，反正累不着你，累不着咱们曹家。”

曹雪芹愣住了，他有些怀疑，是杏香真的这样表示过，还是秋月错会了意。

“你不相信是不是？”

“我只觉得奇怪，她不是这么懦弱的人。”

“你看你！”锦儿又忍不住插嘴了，“人家顾全大局，情愿退让，你倒说人家懦弱！如果争到底呢？你又说人家霸道不讲理了。”

“我失言了。”曹雪芹接受她的指摘，但仍不免怀疑，“杏香真的是这么说来着？”

“你爱信不信！反正太太、锦儿奶奶、我，都相信她的话，而且正在想尽办法挽回。到底能不能有圆满结果，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看锦儿脸上关切的神色，可知秋月不是过甚其词，但他实在很奇怪，不知杏香如何能赢得秋月的如许好感，也不知道是如何挽回。

后面一个念头，想到便问了出来，秋月答说：“那还不容易明白吗？不让阿元陪房过来，杏香不就能来了吗？”

“嗯，嗯，真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可是——”

“你不必再问了。”锦儿打断他的话说，“法子已经想好了，这会儿还不能跟你说。如今要谈万一不成的话。”她转眼看着秋月，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芹二爷，”秋月接口说道，“锦儿奶奶想了个很好的主意，如果成了，阿元就绝不会跟着乌二小姐来。但如万一不成，乌家非让阿元陪房不可，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是要他在乌二小姐与杏香之间，作一选择。这在曹雪芹实在很为难，在乌二小姐身上，他别有一份与任何人都不能谈的感情寄托着，实在割舍不下；至于杏香义不可负，何况秋月又将她说得那么好。

“怎么啦！”锦儿有些等不得了。

“你别催他，”秋月拦着她说，“让他慢慢儿想。”

就在曹雪芹苦苦思索，想不出一个能够兼得的办法时，曹震回来了。

“喔，你们都在。好极了！都谈得差不多了吧？”

曹震是看到曹雪芹与秋月都在，心知必谈怀了孕的杏香，那一下来龙去脉，锦儿已清清楚楚，因而故作囫囵笼统之语，想避免深谈，免得受窘。

然而锦儿又怎么饶得了他？当下冷笑一声答说：“谈是谈得差不多了，只差一点点还不明白。”

看来势不善，曹震赔笑问道：“是哪一点？”

“你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使，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花招。”

这是说他以出差易州，不能携眷为名，才振振有词地提出纳妾的要求，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使，又将如何？这话很厉害，曹震硬一硬头皮，使了个昆腔中小生的身段，用食指抹一抹鼻下，退后两步，一躬到地，念句戏词：“请夫人息怒！喏，喏，喏，下官这厢有礼了。”

这一下惹得秋月掩口葫芦，曹雪芹哈哈大笑，锦儿也忍俊不禁，笑着骂了句：“死不要脸！”

“好了，醋坛子算是保住了。”曹雪芹向秋月说道，“咱们还是回家吧！他们总还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别走！”锦儿立即拦阻，“吃了饭再回去。”又向秋月使个眼色，“你陪芹二爷坐一坐。”

秋月会意，点点头说：“好！你们谈去吧！”

于是锦儿将曹震招呼到后房，低声问道：“方老爷的姨太太着落了没有？”

“没有。”曹震问道，“莫非你倒有人？”

“乌都统家的阿元怎么样？”

“那怎么行——”

“轻点，轻点！”锦儿赶紧捂住他的嘴，“干嘛大呼小叫的？”

曹震噎了一下，拉开她的手平静地问道：“方老爷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

“那你想，方老爷又瘦又小，那阿元人高马大，两人站在一块，变成‘矮脚虎’配‘一丈青’，怎么行？”

锦儿没有看过《水浒》，不知道“矮脚虎”跟“一丈青”，但意思是容易明白的，想一想果然难以匹配。

可是锦儿却不肯死心，“这是你的想法。”她说，“也许方老爷倒不嫌呢！”

“一定会嫌。”

“他跟你说过？”

“说是没有说，不过⋯⋯”

“你别自以为是了！”锦儿有些蛮不讲理似的，“你就跟方老爷提一提，也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我在他面前说话，要有一句管一句的用，他才会相信我。说出一句明知道不行的话，他心里会想：怎么回事？一窍不通嘛！以后我说话还管用不管用？”曹震仰起脸直摇头，“你一点儿都不懂。”

锦儿对他的表情，虽觉可气，但话却驳不倒，只好不作声了。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管这桩闲事？”曹震接下来又说，“你把其中的缘故说一说，也许我能替你想办法。”

“对！你得替我想办法，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什么话？”

“我说你能让方老爷娶阿元，方老爷娶了阿元，一切就都圆满了。”

“你在讲的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懂。”

锦儿想了一下答说：“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总而言之一句话，芹二爷娶了乌二小姐，如果有阿元陪房，杏香就不能进曹家的门了。可是大家的意思，非成全杏香不可，怎么才能成全，你去想吧！”

一听这话，曹震当然明白了，“原来是打算釜底抽薪。阿元不坏，总有人要的。”他并两指敲敲额头说，“等我来好好想一想。”

曹震一面想，一面显露了诡秘的笑容。这是他想到得意之处常用的表情，锦儿虽司空见惯，但这时候却不能无疑。

“你别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什么？”曹震诧异地问，“什么我在打鬼主意？”

“问你自己啊！”锦儿故意背过脸去，“阿元人高马大，你可不是又瘦又小。”

“什么！”曹震几乎是咆哮了，但接下来却是好笑的神气，“你想到哪里去了？”他说，“如果你不放心我，就最好别再在我面前提阿元。”

“行得正，坐得正，怕什么？”

“不错，行得正，坐得正，就怕无理取闹疑心病。好了，你们去胡出主意吧，我也懒得管了。”说着，曹震挥一挥手，起身要走。

“你别拿乔。”锦儿一把拉住他说，“你也不能怪我疑心病，你倒想，光为翠宝，你瞒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有杏香那档子事，我怎么会知道翠宝早就是翠姨了！”说着，锦儿又有了牢骚，话也就更有的说了，“再说，杏香的事，不是你惹出来的吗？你倒想想你自己，‘又做师娘又做鬼’‘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叫人家到热河去的是你，立时立刻撵人家回通州的也是你！曹通声啊曹通声，你少做点缺德事吧！”

这一顿骂，连前方都听到了，曹雪芹与秋月，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尴尬，但亦只有侧身静听，不能插手干预。

“好了，好了！”是曹震的声音，“让人家听见了什么意思！”

锦儿发泄过了，亦不为己甚，只问到正经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说懒得管，没有说压根儿不管，只要你不犯疑心病⋯⋯”

“这能怪我吗？”锦儿语声又高了，“如说我有疑心病，也是你一天一个花招逼出来的。”

“你看看，你讲话凭不凭良心？我吃饱了撑得慌，一天想一个花招来骗你！你说，你受了几回骗？”

“一回就够了，还要几回？”锦儿显然理屈，所以顾而言他地又问，“你愿意管，就快拿主意出来。”

“主意倒是有一个，得慢慢儿想。这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何必那么急！”

“虽不是火烧眉毛，可是耽误不得。你就躺一会，好好去想吧！等开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这一下安排得很好，免得他到了前房受窘。锦儿自己神色泰然地走了出去，曹雪芹一见便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低声说一句：“好厉害啊！”

“你！”秋月赶紧轻喝拦阻。

“芹二爷总听见了，也不必瞒他了。”锦儿看着秋月说，“你告诉他吧。”

等秋月讲完，曹雪芹笑道：“锦儿姊如果做官，必是一把好手。”

“你别瞎恭维我了，怎么扯得上做官不做官？”

“这是剪除羽翼的办法，做官的想排除异己，此计最妙。”

锦儿不甚听懂他的话，秋月却能深喻，深恐这些话将来传入乌二小姐耳中，跟锦儿会起误会，当即正色说道：“锦二奶奶也是为了你，根本不能拿排除异己来作比。”

曹雪芹领悟了，“对！是为我，我领情。”他接下来又说，“不过，阿元配方老爷，似乎不相称。”

“你是说他们的个子不相配？”锦儿问说。

“是的。”

“震二爷也是这么说。你倒想想，有什么相配的人没有？”

“你们别乱找人了。”是曹震接口，一面说，一面踱了过来，向锦儿说道，“我想得了一个人，回头告诉你。”

“怕什么？又没有外人在这里。”

这一下曹震不能不说了，否则倒真像拿曹雪芹与秋月当外人似的，“王爷还想找一个人，”他说，“我看阿元倒合适。”

王爷自是指平郡王，子嗣不旺，想再纳妾亦是情理中事，秋月便即问说：“阿元长得可是宜男之相？”

“屁股那么大，你说是不是宜男之相？”曹震还做了个手势。

秋月想笑不敢笑，锦儿却白了他一眼，“这又让你看清楚了。”她说，“你想，我怎么能不得疑心病？”

一闻拈酸之语，曹雪芹与秋月都不觉得可笑，锦儿也自知过分了些，悄悄起身，从容而去，看样子是到厨下检点待客的肴馔去了。

“震二爷，”秋月问道，“想添一位姨娘是王爷的意思，还是太福晋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

“太福晋呢？”

曹震想了一下答说：“没有听说，想来也不会反对吧！”

“还是问清楚的好。”

原来平郡王的太福晋，驭下特严，是曹家的亲族，以及与曹寅、曹两代交好的友朋门下，无不知道的事。但照秋月的了解，太福晋为人的厉害，还不止于“驭下特严”四个字，而另有令婢妾无法忍受之处。

一直为曹家亲友私下所批评的是，“老王”讷尔苏的庶出之子，都夭折了——讷尔苏共有七子，除长子平郡王福彭之外，嫡福晋还生有第四子福秀、第六子福靖，以及三年前夭折的第七子福端。此外庶出的第二子福聪、第三子福彰、第五子福崇，活得最久的也不过六岁。何以她生四子，只夭其一，而庶福晋吕氏、徐氏所生之子，尽皆不育？此中不免有很多不堪究诘的疑问。

因此，秋月对平郡王纳妾是否已征得太福晋的同意这一点，格外重视，在曹震是不难理解的，以太福晋驭下之严，如果是她准许平郡王纳妾，可望对新人有适度的宽容，否则就很难有不找麻烦的日子了。

“你的话说得也对，当然要先请示太福晋。不过，天下过了中年的太太们，心思都是一样的，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抱孙子。”曹震接下来又说，“王爷除了魏福晋之外，如今有两位侧福晋、一位庶福晋，连先前的嫡福晋，一共六位，可就是没有子息。我想太福晋在这一层上头，也很着急。”

“我看不然。”秋月说了这一句，停下来考虑，结果还是把她的看法说了出来，不过前面加了一段话，“震二爷，你说的王爷没有子息，将来爵位没有人继承，所以太福晋很着急。这件事，不是我能懂得，就懂，也不是我能谈的。不过，震二爷，有一点，你不知道想过没有，平郡王是‘铁帽子王’，将来谁承袭都是太福晋的孙子。”

世袭罔替的王爵，谓之“铁帽子王”。平郡王福彭将来去世，即令并无子嗣，爵位亦不会取消，照定制，会在他的胞侄中择一继承，甚至兄终弟及，由福秀或福靖袭爵。反正谁继承王位都是太福晋的嫡亲骨肉，所以眼前平郡王福彭无子，在太福晋看，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这样，宜男之相就不成其为太福晋为长子择妾最看重的一点，“我想，”秋月又说，“太福晋总还要看看，阿元有别的长处没有，最要紧的性情能投合她老太太的脾气。”

“对！”锦儿接口，“我也是这么想。”

于是秋月跟锦儿便谈太福晋的脾气，又为阿元担心，因为太福晋不喜欢露锋芒的人，而照杏香与曹雪芹形容，阿元似是精明强干一路的人。

她们谈得很热闹，他们兄弟俩却默无一言。曹雪芹是自觉不便开口；曹震心中另有盘算，负手绕室，走了两圈，突然停住。

“只要太福晋说一句，把这个人找来看看，事情就算成功了。”

“这话怎么说？”锦儿发问。

“那时全在我。”深思熟虑以后的曹震，有条不紊地说，“王爷十之八九会看得中，太福晋的脾气不敢说，看中了最好，看不中我也有话说。”

“怎么说法？”

“我跟乌都统说，平郡王很喜欢阿元，你不如暂时把她留一留，到太福晋点了头来要人了，那时候如果来个人去楼空，岂不大煞风景？乌都统一向巴结王爷，听我这一说，自然就把阿元留下来了。”曹震得意地说，“你道我此计如何？”

“也要靠你会说鬼话。”锦儿笑着看向曹雪芹说，“这一来，你可以放心了。”

“还不知道王爷的意思怎么样呢！”

“王爷那儿，得请震二爷善为进言。”秋月接着曹雪芹的话说，“倒是太太应该早早动身，双管齐下，得把时候拿捏准了。”

“一点不错。”曹震深深点头，“只等王爷同意了，我亲自送太太去热河，我谈阿元的事，太太提亲。一等谈妥了，我送太太回京，顺便把阿元带了来。这里就得赶紧‘放定’，赶在秋天办喜事。乌二小姐一过了门，阿元的事，到头来不成功也不要紧。”

大家都觉得他的打算很妥当，于是细细安排步骤。曹震因为陵工事繁，但愿速去速回，拿时宪书来看，第四天就是长行的好日子，主张那天就走。

“这怕太局促了⋯⋯”

秋月还只说了一句，锦儿已大声嚷了起来：“那怎么行？还不知道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就算太太也愿意赶紧动身，可是收拾行李、预备送人的礼，还得辞行，三天来得及吗？”

“辞行就免了吧！”

“有的地方好免，有的地方能免吗？像太福晋那儿，能不说一声？”

“还有，要把邹姨娘也带了去。”秋月说道，“震二爷，三天实在不够。”

“那好！你说吧，几天？说定了我好安排我自己的事。”

于是复又翻查时宪书，斟酌再三，选定十天以后的一个好日子动身，一切车马夫役，不消说是，是归曹震预备。

第六回

01

由王府侧门下了车，曹震先到上房见太福晋请安，陪着谈了些闲话，退下来转往平郡王的书房。

刚要进垂花门，迎面遇见方观承从外而来，彼此招呼过了，方观承问道：“通声兄是有事来见王爷？”

“小事、小事。”

“那么，通声兄先请吧！我要跟王爷回的事，不是几句话可了的，别耽误了你的工夫。”

“方师爷是公事，我是私事，理当先公后私。”彼此谦让了一回，没有结果，只好让护卫进去通报，传出话来，是一起进见。

进书房见了礼，平郡王先问曹震：“有事吗？”

“是的。”曹震答说，“王爷那天交代的事，我物色到了。”

“喔，好！”平郡王会意了，“你坐一下，我先跟问亭谈公事。”

“是！”曹震有欲走之意，“我在外面待命好了。”

“不要紧，是皇上的恩典，不是什么机密之事，无须回避。”平郡王摆一摆手，“都坐啊！”

于是曹震挑了进门之处一张椅子落座，方观承先将一具公文箧放在平郡王面前，方始在紫檀书桌旁坐下。

“上谕批好了？”

“是！请王爷过目。”

平郡王便打开公文箧，取出上谕稿，轻声念道：“朕闻浙江绍兴府属山阴、会稽、萧山、余姚五县，有沿江沿海堤岸工程，向系附近里民按照田亩，派费修筑——”

平郡王停了下来，有踌躇之色，方观承便即问道：“王爷觉得哪里不妥？”

“恩典只给绍兴府，是不是太显眼了？”

原来这是一道恤民的上谕，绍兴府属五县，照田亩多寡派费修堤，地棍衙役，借此包揽分肥，用少报多，甚至堤岸完好，不必修理，费用仍旧照派不误。以后浙江总督李卫，核定了一个数目，每亩捐钱二文至五文，百姓负担虽较以前减轻，但县衙门的书办衙役，仍旧有借端勒索的情事。皇帝认为正项每年不过折合三千多银子，但百姓的负担，加了几倍，公库所省有限，百姓的额外负担，尽为胥吏所中饱，不如革除此捐派，公家所费有限，百姓受惠无穷。但因为绍兴跟皇帝有特殊渊源，平郡王怕天下怀疑皇帝偏私，不无顾虑。

方观承却不是这样看法：“此是就事论事，只有绍兴府有此苛政。而况过去也有过类似的恩典，譬如上个月的那道恩典，直隶运河淤浅，雇工挖深，天津等州县，每亩派银一厘以上，不也蠲除了？”

“嗯、嗯。”平郡王微微颔首，考虑了一会儿问道，“如果要找一处地方陪衬，有那种地方没有？”

“类似的情形没有。不过，皇上如果要加恩黎民，可做之事还多。”

“你们说说，看能不能找机会跟皇上面奏？”

方观承略想一想，以问作答：“王爷听说过有淡食的地方没有？”

“怎么没有听说过，那不是贵州吗？”

“不只贵州一省，云南也是如此，广西的情形也不见得好。”

“广西不是官运官销吗？”平郡王诧异地，“我记得孔繁珣曾经有过一个奏折，说广西自从动库银为盐本，官运官销，已无盐缺匮之虞，何以情形又坏了？”

“王爷说的是雍正三年到雍正五年的情形，那时盐价每斤减了二厘，雍正五年奏请恢复原价。虽然每斤只有二厘的出入，戋戋之数，似乎无关宏旨，可是二厘只是部价，一层一层附加上去，就好比俗语说的，‘豆腐盘成肉价钱’，豆腐不值钱，肉就不是每一家都吃得起的。”

平郡王皱一皱眉又问：“云南呢？”

“云南的盐价，额定每百斤二两四五钱，其实呢，官价已经卖到每百斤四两银子了。”

“何以官价要涨？”平郡王说，“尹望山不是喜欢弄钱的人啊！”

尹望山就是云贵总督尹继善，他少年得志，勇于任事，但凡有兴作，必得有钱，因而提高盐价，除了应该解缴户部的盐课以外，尚有盈余，可用来举办有益地方的事业，“说起来取之于公、用之于公，似无可非议。不过，”方观承略略提高了声音，“有钱的人，不在乎区区盐价。量入为出的佃民，却是一大负担。若说为地方公益，就拿修路一项来说，路是走不坏的，路坏是有钱人的马蹄车轮碾坏的。王爷请想，这能算公平吗？”

“这当然不能算公平。”平郡王又说，“盐政上，还有什么应兴应革之事？”

“那可多了，一时也说不完。”

“你只拣最紧要的说。”

最紧要的也不止一端，方观承还在衡量缓急时，从小随曹寅在扬州盐院住过好几年的曹震，却忍不住开口了。

“王爷，两淮两浙禁私盐的例子，倒不妨奏请皇上，通饬各省照办。”

“喔——”平郡王问说，“两淮两浙的例子怎么样？”

“盐枭走私，自然要严禁，苦哈哈另当别论。”曹震答说，“两淮两浙的例子是：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苦人，或者有残疾，也是孤苦无依的，报名到县里，验明注册，凭腰牌准他们到盐场买盐四十斤，免税。每天一次，不许用船装。”

“这倒真是惠政。”平郡王问方观承，“你看呢？”

“怕要交户部议奏。”

“嗯，请你把你跟通声所谈的，有关盐政上的几件事，仔细查一查，写个节略给我，我得便就回奏。皇上最近兴利除弊的心很热，只要办法妥当，没有不依的。”

领受了指示，方观承先行告退，曹震补上了他的座位，但只是双股略沾椅子边，上身倒是挺得笔直，做足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回王爷的话，有个人，王爷或许能中意。这个人叫阿元，是热河乌都统太太的心腹丫头。长得很齐整，高挑身材，很富态，一看就是宜男之相。”

“喔，”平郡王一听不坏，便即问道，“性情怎么样？”

“性情很爽朗，很平和。”曹震又说，“而且知书识字，乌都统的签押房，都是她收拾。”

听得这话，平郡王大为动心，因为自从入值枢机，不但公事忙得多，而且因为与皇帝从小便在上书房一起念书、切磋诗文的缘故，所以词臣所拟，有关利益的四六文章，譬如恭上皇太后徽号表册文等等，都发下来叫平郡王看，这要查典故考出处，得带回府来，细细斟酌。那时如果有个添香的红袖，嘘寒问暖之余，还可以翻检经史，这岂非一大乐事。

想到这里，心意已决，但位高妒多，做事总要谨慎，当下问道：“这个姑娘，不知道有了婆家没有？”

曹震心想，这是平郡王怕落个夺人未婚之妻为妾的名声，实在过虑了。阿元是要陪房的丫头，何来婆家？就算有，也不过是配乌家的小厮，退婚也容易得很。

“回王爷的话，我打听过了，没有婆家。”

“乌都统呢？”

“一定肯放的。”

“我不是说他肯不肯放人。”

那么是指什么呢？曹震倒让他难住了。

“你不是说，乌都统的签押房，都是她收拾吗？”

曹震恍然大悟，是指乌都统曾否将阿元“搞”上手。这也不会的，否则不会派去照料曹雪芹，而且乌都统惧内，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王爷请放心，没有那回事！”

“你怎么知道？”

“王爷请想，乌太太是母老虎，乌都统敢吗？”

平郡王仿佛被他逗笑了，然后徐徐说道：“你看是写信呢，还是你去一趟？”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然说不明白，不过王爷能给一封信最好。”

“这信，”平郡王踌躇，“似乎不好措辞。”

“王爷不必提什么事，直说派我去有事面商好了。”

平郡王点点头问：“你哪一天走？”

“还得十天。”曹震又问，“去了是不是就把人带来？”

“当然，否则你不是白辛苦一趟了吗？”

“替王爷办事，再辛苦也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我觉得有一点，王爷得先琢磨琢磨⋯⋯”

看他嗫嚅着难以启齿，平郡王便即问道：“你是说应该送人家一笔身价银子？”

“不是，不是，那是小事。”

“那么，什么是大事呢？你尽管实说，不必顾忌。”

“我在想，是不是要问一问太福晋？”

“当然。”平郡王很快地答说，“带来了，先住在你那儿，等过了八月再接进来。”

八月是世宗宪皇帝崩逝周年，筹过了那时候办喜事就不会落贬，不过曹震有他为自己着想的打算。

“回王爷的话，那一来，太福晋知道了会更不高兴，不说是王爷的交代，只说我太擅专了。”曹震摇着手说，“我不敢。”

“那么你说呢？”

“我想请我二婶跟太福晋去回。”曹震说道，“明年是太福晋五十大寿，王爷也是三十整寿。国恩家庆，能为太福晋添个孩子，那是多美的事？”

所谓“二婶”即指马夫人。平郡王考虑下来，认为由妻子向婆婆建言，比托马夫人去说，得体得多。

于是他说：“你不必管了，明儿还是这时候来听信儿好了。”

曹震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第二天下午到了时间，直奔平郡王府，发觉气氛有异，仿佛马上有场灾难要爆发似的。

曹震不敢造次，找到一个常受他好处的护卫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是老王爷，又想弄个人，太福晋不知说了句什么，老王爷暴跳如雷。王爷得信赶了去，老王爷又是一顿大骂。”

“骂什么？”

“骂王爷不孝，说王爷如今当权，跟皇上说一说，把那道一步不准出府门的禁令取消了，有何不可？这几年成天在府里，都把他闷得要发疯了。”那护卫停了一下，接着又说，“老王爷的火可真大了，说要具呈宗人府，告王爷忤逆，革了王爷的爵位，让六爷承袭。”

“真有那话吗？”曹震说道，“我看也不过是一时气头上的话。”

“震二爷，你可别那么说！”张护卫放低了声音，“老王爷可真是把王爷恨透了。”

曹震大吃一惊，急急问说：“那是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不能自由。上门来见老王爷的，也都挡了驾了。如果老王爷能够出门，或者门上放宽一步，老王爷就挺舒服了。”

“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啊！”曹震说道，“每天清客陪着，爱怎么玩怎么玩，还要怎么样？”

“震二爷，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权不在自己手里，怎么会痛快？”

“这跟老王爷能不能出门，能不能随便接见客人，扯不上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张护卫答说，“如果老王爷能出门，能随便见人，自有人会巴结他，要什么，有什么！”

曹震恍然大悟——雍正十一年春天，老平郡王讷尔苏向卸任江宁织造隋赫德变相勒索了三千八百两银子，案子闹得很大。幸亏福彭有决断，一面退还了银子，一面派人警告隋赫德，倘或“再要向府内送什么东西去时，小王爷断不轻完”。但亦只望大事化小，还不能小事化无。

曹震记得，此案由庄亲王及军机处联名的复奏是，隋赫德在织造任内，种种负恩，仅予以革职处分，已邀宽曲，理宜在家安静，以待余年，而仍不安分，居然胆敢钻营平郡王讷尔苏，其中不无情弊。至于讷尔苏，已经革退王爵，不准出门，又令其子福靖，私与隋赫德往来行走，借取银物，疏于法纪。相应请旨，严审拟罪。

这个信息一传出来，平郡王府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哪知鄂尔泰传旨，不提讷尔苏，只将隋赫德发往北路军台效力赎罪，倘不尽心，即行请旨，于军前正法。所谓“北路军台”正就是定边大将军福彭驰驿递军报的台站，隋赫德不派别处，派到北路，明明就是饶了他一命。

回忆到此，曹震已完全了解福彭的心意，但不愿说破，只想多知道一些老少两王父子间不和的情形。

“后来怎么样？”

“后来！”张护卫说，“四爷、六爷、嫡福晋、庶福晋都赶来替王爷求情，里里外外都跪满了。最后是太福晋几句话，才算把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太福晋怎么说？”

“太福晋说：不必请皇上开恩，让你自由走动，是我的主意。你一出了门，就有人架弄着你包揽是非，你忘了那回隋赫德的事了吗？你尽管到宗人府去告老大忤逆。我进宫去见皇后，看看到底是谁的话管用。其实你不必去告忤逆，让老大自己具奏，把爵位让给老六好了。那时候，别说你想出门，你想出京都没有人拦你！”

“好痛快！”曹震脱口说了这一句，又问，“以后呢？”

“以后，”张护卫是那种想起来就好笑的神情，“老王爷憋了半天，猛孤丁地一跺脚：‘嗐，蛮妻逆子，无法可治！’接着，你猜怎么着？啪，啪，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走了！”

曹震却不觉得好笑，老王与太福晋夫妇之间的冲突，演变成连理都不能讲的地步，这绝不是一件好事。但转念想到：既有“蛮妻逆子”的话，见得太福晋是向着长子的，而且太福晋的理路非常清楚，喜欢“老六”福靖是一回事，不愿福靖袭爵，又是一回事。

接下来便想平郡王福彭的处境。曹震私下琢磨，平郡王此时的心境绝不会好，也绝不会有闲豫的心思来考虑纳妾，即令内心并非放弃，里面亦一定是这样答复：过一阵子再说。那时候是听他的好，还是不听？

“震二爷，”张护卫是很照应的神气，“除非你有非跟王爷请示，马上就得有结果不可的头等急事，不然，我劝你老明儿再来吧。”

曹震在心里念了句戏词：“正合孤意！”接着从靴页子里掏出两张饭庄子的“席票”，卷一卷塞在张护卫的手里说：“有人送了我两桌席，我没有工夫请客，转送了你吧。”

五两银子一桌的席，持票到出票的饭庄子退钱，至多打个八折，送这两张席票，等于送了八两银子，张护卫自是满口称谢。

“震二爷，”张护卫请个安问说，“你老有事，尽管交代。”

“我托你件事，也不急。得便，没有人的时候，你跟王爷回一声，就说交代我到热河去办的事，我已经在办了。”

02

从马夫人带着秋月动身到热河去以后，曹雪芹的日子过得就更潇洒了，本来还有晨昏定省这件守礼系情的事，绝不可废，所以不管是文酒之会，或是飞觞羽觞，都紧记着怎么晚都得回家这一诫，如今是一无牵挂、无拘无束了。

哪知秋月已预见到此，悄悄地嘱咐了锦儿，务必暗地里管着曹雪芹，因此两天未见他的面，第三天特地去看他，等到三更天，未见人影，惦念着孩子，不能不走，却不甘心，也不放心。

曹雪芹却做梦也不曾想到，一大清早便有人来“查号”，一到家直奔卧室，先经书房，一掀门帘，就看到锦儿正敞开一片雪白的胸脯，在为孩子哺乳。

不论大家小户，妇人乳子，可以不避未婚的小叔，不过那是指未成年的小叔而言。锦儿与曹雪芹的情形不同，彼此猝不及防，无不受窘，一个急忙转身，一个赶紧缩脚，两人就隔着帘子说话。

“你怎么一大早来了？”

“你怎么‘夜不归营’？”

听得这话，曹雪芹意会到锦儿不是自己有什么急事来找他，而是特意来查问他的行止的。这当然不会是她多事，而是受人之托——这个人是母亲呢，还是秋月？

他正这样想着，锦儿在里头呼喊她带来的人，一个丫头、一个仆妇，闻声而集，将她的孩子抱了出去，然后才看到锦儿掀起门帘，衣襟上的扣子当然都扣好了。

“你昨晚上到哪儿去了？”

“在胡同里串门子。”曹雪芹老实答说。

锦儿虽知道他所说的“胡同”是指靠近琉璃厂的石头胡同、寒葭潭、陕西巷那一带，却不大懂那些“班子”里的规矩，便又问道：“你串门子串了一夜？”

“这不是你们所说的串门子，这儿坐一坐，那儿聊一聊。挑定了地方就不走了。”曹雪芹不等她再盘问，自己又说，“喝酒、唱曲子，我们昨晚上还做灯谜、博彩。我得了个大彩，你看看，你要喜欢，你留着玩。”

说着，曹雪芹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泥塑的“兔儿爷”，塑得极其精致。

“我可不要！‘赤眉白眼儿’的。”锦儿又问，“你们就这么玩了一夜？”

“可不是？”曹雪芹答说，“要不然，我怎么回来了呢？”

这意思是说，如果住在班子里，这时候还在梦中，不会回家。再看他的脸上，是一夜未睡的神态，便信了他的话。

话虽如此，锦儿为了要警惕曹雪芹，依旧板着脸，做出满怀不悦的神情。

见此光景，曹雪芹亦有些手足无措之感，心中寻思，这个僵局必得想法子打破才好。于是，他想了一下笑道：“你知道我这个彩是怎么得的？”

“你不说，谁猜得出来？”锦儿仍旧是迎头把他的钉子碰回去的语气。

于是曹雪芹右足退后一步，做个戏中打躬的身段，口中念道：“都是小生的不是！”

“谁要你赔礼？”

“不是赔礼，是那个灯谜的谜面，打四书一句，你知道谜底是什么？”

“我又没有念过四书五经。”

“是‘平旦之气’。”

锦儿不解所谓，细想一想方始会意，不由得笑了出来，“谁跟你唱戏。”她说，“你也真该好好儿上进了。二十二岁的人，老太爷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担当大事。”

曹雪芹正要坐下，听得“老太爷”三字复又站住，等锦儿说完，才一面坐了下来，一面答说：“那也得有机会，不能一概而论的。”

“人生在世，身份有高有低，机会都是有的。你不愁吃、不愁穿，别说在南京的时节，就回旗以后，太太跟秋月不都是全副精神都在你身上，那不是你读书上进的机会？你倒说，你怎么上进了？”

“读书，我是读了，没有错过机会。上进，你说的上进必是指赶考，那可是没法子的事，我有病。”

“病？什么病？”锦儿诧异地问。

“一读八股文章，脑袋就会疼的病。”

“那是你不求长进的话，我不要听。”

刚刚解冻的局面，又变得冰冷了。曹雪芹无词以对，只是将头低着。

“其实，咱这种人家，做官本来也不必靠中举中进士，不过做官总也有一套做官的规矩跟本事，你呢？一点都不肯留心。”锦儿又说，“从没有听你谈过做官。”

“震二爷不是挺会做官吗？”曹雪芹说，“将来少不得有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封送你。”

“我没有那个命。他是他，你是你，我关心的是你。”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觉吃惊，抬眼看时，锦儿眼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曹雪芹心中一荡，赶紧自我克制，只想着那是做姊姊的一种慈爱的流露。

“从二奶奶在的时候算起，我、绣春、秋月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在你身上。还有——”

“你别说了！”曹雪芹心乱如麻，而且有些气喘，拿起锦儿的茶喝了一大口，才觉得舒服了些。

“我再问你，你外头有人没有？”

“有人？”曹雪芹不免奇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听秋月说，你最近花钱花得厉害。如果不是外头有人，钱花到哪儿去了？”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曹雪芹是叫屈的神情，“跟朋友逢场作戏，虽不必充阔少，总不能太寒酸。此外，还有两个穷朋友，一个死了爷，一个家里遭了回禄，我总不能坐视不问吧？”

“你是真话？”

“要不要我起誓？”

“也用不着赌神罚咒。”锦儿又说，“我想你总也不忍骗我跟秋月。”

一句话勾起曹雪芹不尽低回的思忆，而终于归结于一声喟叹，“不是我生错了地方，”他说，“就是你们都生错了地方。”

“又说怪话了。”锦儿接口说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不！我说错了，”曹雪芹管自己又说，“不是我生得晚了几年，就是你们生得早了几年。不然，我就不必叫你锦儿姊了。”

那么该叫什么呢？锦儿怔怔地思索了一会，突然省悟，顿时一颗心“怦怦”乱跳，脸红气促，只有用责备来掩饰她内心的惊惶昏乱，“胡说八道！”她叱斥着，“你起这种心思，天都不容。”

曹雪芹内心中一样也是惊惶迷惑，不知道自己何以会说这话。要想辩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涨红了脸，浮现出无数的惭惶。

见此光景，使得锦儿自责，话说得太过分了，而且觉得自己的想法根本就不对，他有这种感觉，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装糊涂不去考较，并不能让他的想法改变。

这一转念间，锦儿便索性敞开来想，而且设身处地去想。想来想去，怎么样也不能发生他是错了这么一个感觉。

既然他不错，就该帮他，锦儿心头，倏地闪过一个意念，就像一阵风似的，掀开了帷幕一角，隐隐约约地看到许多新奇的事物，但是她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有那许多东西在里面。

这就只有曹雪芹能告诉她了。锦儿考虑又考虑，终于又害怕又兴奋地问出句话来。

“芹二爷，你到底跟谁好过？”

“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听这话，锦儿越发疑惑，“怎么叫明知故问？”她说，“又不是在南京的时候，天天见面，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就老老实实说是谁好了。”

“春雨，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吗？”

他一提春雨，倒提醒了锦儿，不妨一个一个问过来：“绣春呢？”

“没有，绝对没有。”曹雪芹有些气急，“莫非你到今天还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锦儿看他那样认真，措辞便格外谨慎了，考虑了一会说，“今天在这里没有别人，咱们俩说心里的话，说过了算，谁也不用搁在心里，更不用跟别人去说，好不好？”

“好。你说吧！”

“你虽没有跟绣春好过，可是想不想呢？”

曹雪芹不愿说假话，可也不肯明说，“你想呢？”他只这样反问。

“我知道了。”锦儿又问，“还有呢？”

曹雪芹沉默不答，显然地，他心里还有人。为了要把他逼出来，锦儿只有老一老脸从自己说起了。

“譬如说我，你想过那种抱一抱、搂一搂我的心思没有？”

语音尚未消失，曹雪芹已是血脉偾张，自己都听得见自己心跳了！

眼中望着锦儿丰腴而结实的肌肤，鼻中闻到她那像一团乌云的头发中散发出来的香味，真有一股遏制不住的想抱一抱她的冲动。但尽管一颗心不断地在冲，那双手却似被捆住了伸不出来。

“说啊！”锦儿犹在催促。

“你简直要逼出人命来了！”曹雪芹带着哭声地说，“叫我怎么说呢？”

“那也没有什么，”锦儿忽然想到了一句，“发乎情，止乎礼义。”

这句话倒真见效，为曹雪芹内心的困境，打开了一条出路，他定一定神说：“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么说，你是想过的？”

“是的。”曹雪芹板着脸回答。

“这会儿还想不想？”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免吃惊，定睛看时，她的脸色清纯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挑逗的神情。曹雪芹倒有些困惑了。

“你想不想？你想，我就让你抱一抱。”锦儿又说，“别的就不行了。如果不是碍着震二爷，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好了！”曹雪芹快刀斩乱麻地截断了她的话，“就说到这儿为止。”

“好！说我就说到这儿为止。”锦儿紧接着说，“秋月呢？这没有什么顾忌，你敞开来说！”

这仿佛以为他早就跟秋月好过了，使得曹雪芹有受了冤屈的感觉，同时也觉得唐突了秋月，因而很不高兴地答说：“你今儿是怎么回事？”

“我是跟你谈正经。”锦儿果然是很认真的神态，“你如果喜欢秋月，何不就让秋月跟你做一辈子的伴，那一来老太太都会安心。”

曹雪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一个主意。定睛细看，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仍旧问了句：“你是怎么想来的？”

“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除了年纪大一点儿以外，我想不出她有哪一点不如你意的地方，也想不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更适合你的人。”

他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承认她说得一点都不错，但怎么样也不能接纳。

“其实比起乡下那些大得可以做妈的媳妇来，秋月至多是个大姊姊，也不算太大，你说是不是呢？”

他不能说“是”，一说就等于同意了。可是很奇怪地，他也不愿公然拒绝，只是沉默着。

“你还有什么不中意，或者顾虑？说出来，咱们商量。说啊！”

“你别催行不行？”曹雪芹心烦意乱地，“你让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

“行，行！”锦儿一迭连声地回答，“你慢慢儿想吧！我先回去。好好儿睡一觉，回头到我那儿来吃饭，我包素馅儿的饺子给你吃。”

可是，曹雪芹又怎能睡得着？一闭上眼，便是秋月的影子，不然便是绣春或者锦儿，连夏云、冬雪都在他的回忆中出现过。反倒是春雨，想到她时，影子却是模糊的。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睡了一大觉，实在是神思困倦之故，当然眠梦不会安稳的，半睡半醒、昏昏沉沉的一直到下午才起床。

“锦二奶奶打发人来问过两次了。”桐生告诉他说，“如果芹二爷不打算去了，我得去说一声。”

“不！”曹雪芹毫不考虑地，“我还是得去，马上就走。”

“还没有吃午饭呢！”

曹雪芹看自鸣钟上，已是申正时分，便即说道：“干脆到锦二奶奶那里，中饭、晚饭一块儿吃了。”

03

“你总算来了！”锦儿说道，“特为你包的素馅儿饺子，前一阵震二爷想吃，我都懒得动手，你要是不来，看我不骂你。”

锦儿包的素馅饺子，是曹家一绝，材料不算珍贵，但极费事，馅儿细切细剁成泥样，再加作料调制，用烫面包好了上蒸笼，吃在嘴里，香软甘滑，根本无法分辨馅子是哪几种材料合成的。

“就为了吃你的饺子，我连中饭都不吃，这会儿倒真有点饿了。”

“那就先吃饺子后喝酒吧。”

等喝酒时，天已经黑了，春夜骀荡，加上心情毫无拘束，曹雪芹的酒兴极好，一上来便干了好几杯“女儿红”。

“慢慢儿喝！”锦儿笑道，“趁你没有喝醉以前，咱们谈谈正经。”

“谈正经”当然是谈秋月，曹雪芹摇摇头说：“这件事很难！”

“你只说你愿意不愿意好了。”

“光我愿意，没有用，得要看她的意思。”曹雪芹又说，“你知道的，她为人很拘谨，这件事能办成固然好，倘或有什么窒碍办不成，有个痕迹在那里，彼此觉得尴尬，反而闹得疏远了。”

锦儿深深点头，“你的话很不错，原是要想妥当了再办。”她说，“不过，我第一步得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曹雪芹说，“一定得有十足把握，才能开口；没有把握之前，一点口风都露不得。锦儿姊，我为这件事一直没有睡着，前前后后都想过了，真的很难。”

“既然你想得那么深，你倒说给我听听，难处在哪里？”

“第一，太太未见得同意——”

“这一层你不必管，我有我的办法。不，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是什么？”

“你先别问，管你自己说好了。第二呢？”

“第二，我不能让她受委屈，可是要不让她受委屈，又怕她不干。”

“这话是怎么说？”

原来曹雪芹觉得秋月除了名分上的委屈以外，怕大妇不容，还要受实际上的委屈。果真能相伴终身，白头偕老，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不娶，但那一来对马夫人及其他长辈如曹等人难以交代，秋月绝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锦儿想想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便默默无语。曹雪芹便又问说：“你的想法呢？不妨说给我听听。”

“你不是怕太太或者不许吗？”锦儿答说，“我的办法很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太太不许也得许了。”

什么叫生米煮成熟饭？曹雪芹当然明白，立即答说：“秋月绝不肯的。”

“莫非你试过了？”

“不用试，我知道。”

锦儿自觉不便鼓励他去“做坏事”，所以几次欲语又止，仍复归于沉默。

“你不必为此心烦。”曹雪芹说，“秋月自己都不愁，你替她愁什么？”

“她发愁也不能跟你说啊！”

“难道跟你说过？”

“又何必跟我说，想都想得到的。”锦儿忽然说道，“等乌二小姐过了门再说吧。”

04

一到热河，自然住在曹那里。为了敬重嫂子，曹将上房让给马夫人，自己搬到曹雪芹以前所住的金粟斋，曹震仍旧住在前厅一直为他预备着的客房。

到的时候，刚刚过午，吃完饭安顿初定，日色已经偏西了。乌都统那儿，明天再通知他们吧。

曹向曹震说：“大家也都累了，而且我也有好些事要谈。”

曹震本打算当天就去看乌都统投信的，听这一说，只能答应一声：“是。”

不道乌都统夫妇已知马夫人到了承德，门上通报，乌太太打发人来了，还送了一桌菜。一见派来的人，曹震立即向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看这个青衣打扮的妙龄女子，长身玉立，宜男之相，顿时会意，轻声在马夫人耳际说了三个字：“是阿元。”

阿元一进门便向马夫人磕头，口中说道：“我家太太打发我来给曹太太请安。我家太太说：曹太太刚到，一定累了，今儿不敢来打扰，明天上午让我家大小姐来接曹太太、曹四老爷姨太太，还有一位秋月姑娘。一桌菜是家里厨子做的，怕不中吃，请曹太太包涵。”

马夫人因为阿元十之八九会成为平郡王的庶福晋，所以在她一下跪时，便站了起来，口中不断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快请起来。”

阿元起身，一一行礼，最后是拉着秋月的手，笑逐颜开地说：“这位必是秋月姊姊，我盼望你好些日子了。”

“谢谢，谢谢。”秋月答说，“我也听我们芹二爷谈过元姊姊，真正才貌双全。”

“唷，秋月姊姊你可不能这么说，说得我无地自容了。”

“彼此都别客气。”曹震转脸说道，“四叔，咱们外面坐吧。”

这是非常好的一个机会，让马夫人跟秋月得以细细观看阿元的一切——曹震为平郡王“做媒”做得好，固然是一件可以记功的美事，但如阿元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好，甚至进了王府搬弄口舌，行事乖张，既为太福晋所恶，亦为平郡王所厌，那时他就成了罪魁祸首。难得能让马夫人与秋月先做一番考察，倘或她们都说人品不佳，他还来得及悬崖勒马，免得铸成大错。

因此在他与曹临去时，还向秋月抛了个眼色。其实他就不做这个暗示，马夫人与秋月也都想好好看一看阿元，到底如何精明护主，一直吓得杏香宁愿退让？

因此秋月想出各种说法，留住阿元，到了上灯时分，还要留她吃饭。阿元说乌太太等着复命，苦苦辞谢，才放她走了。

晚饭分作两处。乌家送的那桌席，是阿元预先说明了的，完全照清真做法，但马夫人仍旧怕“不干净”，吃的是曹特为预备的饭菜。乌家的席开在金粟斋，曹飞柬邀了几个平日有文酒之会的朋友，欢谈畅饮到起更时分，尚未散席。

曹震对文墨一道，非性之所近，席间先还可以大谈京中近况，等到话一说完，便不大有他置喙的余地。加以他心中有事，亟于想早早离席，因此找个机会，悄悄嘱咐何谨到曹面前撒个谎，说马夫人有事要跟他谈，就此让他遁走了。

原来他跟马夫人有事谈。到了上房，邹姨娘已经离去，马夫人在卸妆了，不过还是由秋月将他迎了进去，问他的来意。

“自然是为阿元。”曹震问说，“太太看她怎么样？”

“我刚刚跟秋月在谈，只怕这个阿元，倒跟太福晋对劲。”

“喔！”曹震情不自禁地说，“那可是太好了。”

“我的话也不一定准。”马夫人又说，“看样子心思很快、言语爽利，而且礼数很周到，是太福晋喜欢的那种人，也许太福晋会拿她做个帮手。”

“是，是！”曹震转脸问秋月，“你看呢？”

“太太看得很准，不过，我有点看法，刚才也跟太太说了。”

“秋月说：这个人不能掌权，她掌了权是不肯让人的。”

“那倒不要紧。太福晋也不是轻易肯放手的人，果真有那一天，提醒太福晋跟郡王就是了。”

马夫人点点头问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乌都统去谈？”

“我在想，”曹震踌躇着说，“既然太太也说好，是不是请太太跟乌太太提一提，比较合适。”

马夫人还在考虑，秋月开口了，“震二爷，”她说，“你跟乌都统谈，比太太跟乌太太谈，来得合适。第一，是王爷交代你的事，而况你还要投信。倘或太太去谈，乌太太一定会问：是不是太福晋的意思？这就承认也不好，不承认更不好。”

“嗯。”马夫人被提醒了，“秋月的话不错，我不能多这个事。”

“还有，”秋月接口又说，“震二爷，你留着太太，就是留着一条后路。万一太福晋有意见，太太还可以出面转圜，这不是一条后路吗？”

“说得好！”曹震大赞，“你真是见得深，想得透。别说太太，连我也不能不请你出主意。”

“震二爷，你可说得我无地自容。”秋月笑道，“明儿应该是个双喜临门的大日子。”

第七回

01

第二天上午，曹震带着送乌家的礼仪先行，接着是乌大小姐带着阿元与仆妇，来将马夫人、邹姨娘与秋月都接了去。轿子直到二厅，乌太太与乌二小姐已等在滴水檐前了。

因为人多，而且除了一别二十年的马夫人与乌太太以外，其余都是初会，见礼叙称呼，乱了好一阵，才能坐定下来。马夫人与乌太太相向而坐，乌家姊妹站在母亲身后，秋月有张小凳子坐在下方，阿元便只有站在门口的份儿了。

马夫人在娘家行三，所以乌太太还是照旧日闺中称呼，叫她“三姊”。不过乌家姊妹却依父辈的交情，称马夫人为“二大娘”。乌大小姐善于应酬，比她母亲的话还多；乌二小姐本性沉默，加以知道马夫人的来意，格外矜持，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羞于抬头，加以小客厅里光线不足，以致坐在下首的秋月，几次打量乌二小姐，都没有能将她的相貌看清楚。

“老爷来了！”门外有人在高声通报。

于是秋月首先站起，马夫人亦缓缓起身，等阿元将门帘打起，只见身材魁伟的乌都统，大步踏了进来，抱拳说道：“二嫂，有十年不见了吧！”

“十一年了。”马夫人从从容容地说，“乌四爷，你一点都不显得老。”说着，她在秋月搀扶之下，与乌都统平礼相见。

“二嫂，你好福气。二哥有后，雪芹太好了。”

提起丈夫，马夫人想起婚后不到两年，便即守寡的苦楚，不由得有些感伤，但表面上不得不含笑谦谢：“乌四爷太夸奖了。孩子年轻不懂事，全靠做叔叔的教训。”

“教训可不敢当。”乌都统说，“咱们两家情分本来就不同，以后更不同。”说着，回头问道，“阿元呢？”

没有人知道阿元是什么时候离开屋子的。乌都统也没有再追问，等坐了下来，忽又起身，向乌夫人招招手，同时踱向屋角，显然是有话要私下跟他妻子谈。

乌家姊妹颇为困惑，不知是什么急要而又隐讳之事，必须即时密谈，同时也有些尴尬，因为当着刚到的客人，这样公然避到一边去“咬耳朵”，是很失礼的事。

可是客人却夷然不以为意——马夫人与秋月都是心中雪亮。不一会只见乌都统夫妇双双回座，春风满面，心知平郡王的好事成功了。

“三姊，咱们先谈一桩正事——”

话犹未完，乌二小姐悄然起身，翩若惊鸿般，很快地避到后房，在门缝中向外张望，心跳也快了，她知道母亲要谈的“正事”，就是她的亲事。

哪知竟似闲谈，“小王爷的福晋、侧福晋，一直没有喜信儿？”乌太太问。

“是的。”马夫人平静地回答。

“那么太福晋一定很着急啰？”

马夫人不能说，平郡王府太福晋并不怎么在意，只好含含糊糊地说：“上了年纪，想抱孙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噢，三姊，有件事想必你总知道了？”

“哪一件？”

“我家阿元的事。”

乌二小姐大为诧异，怎会忽然谈到阿元的事？越发屏息侧耳，仔细倾听：“喔，我听是听说了，不很清楚。小王爷直接交给舍侄办的，我也不便打听。”马夫人反过来问说，“大概舍侄已经跟四爷谈过了。”

“是的。”乌都统接口说道，“通声带了小王爷的一封亲笔信来，据通声说：小王爷想跟我要阿元。也不知是谁跟小王爷举荐的，说阿元是宜男之相。”

“噢，不说不觉得，一说破了，倒真是的。”马夫人故意这样说，表示她并未举荐阿元，接着又问，“两位的意思怎么样呢？”

乌都统夫妇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由乌太太作答：“平郡王府，不比其他王公，而况这是件好事，也是件大事，能替小王爷效劳，舍不得阿元也只好舍了。”

“说得是。”马夫人深深点头，“这阿元姑娘将来替小王爷养个白胖娃娃，小王爷也一定感激两位的成全。”

“成全是言重了。”乌太太说，“就看她肚子争不争气吧！”

“一定争气，这阿元姑娘一脸福相，此刻自然是庶福晋的身份，将来一生了儿子，就爬上去了。”乌夫人转脸问秋月，“郡王可以立几位侧福晋？”

“两位。”

“现在只得一位，空着一个缺，将来必是阿元姑娘的。”马夫人很认真地说，“侧福晋可不是庶福晋噢！那是行文宗人府，奏准以后，礼部上簿子，玉牒上都有名字的。”

听这一说，乌都统夫妇与乌大小姐，无不出现兴奋艳羡的神色，乌二小姐看在眼里，很不是味道。

这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乌家的下人，围着阿元，道贺的道贺，开玩笑的开玩笑。阿元将信将疑，又喜又羞，好不容易才得脱身，一溜烟上楼，躲在自己房间里——是乌二小姐卧室的一个套间。

下房中谈论不休，非常热闹。同样的，上房中也谈得很起劲，谈的是平郡王府的形形色色，乌二小姐懒得再听，悄悄地走了。

一回到卧室，便听得套间中有笑声，乌二小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故意重重咳嗽一声，里面笑语皆寂，阿元首先迎了出来，后面跟着跑上房的两个丫头，有一个赔着笑说：“二小姐是回来换衣服？”

“嗯。”乌二小姐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

那两个丫头看脸色不妙，逡巡而退，阿元跟平常一样，先倒来一杯热茶，然后管自己收拾屋子。

“恭喜你啊！”乌二小姐说。

阿元脸一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不，应该说喜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

话一出口，乌二小姐才发觉改“怪”为“喜”不妥，这不表示自己也有喜事吗？平时一向矜持惯了的，突然会不知不觉地漏出这么一句心声来，自己觉得讪讪地好没意思。

这时阿元的心情反倒能平静了，“我想跟太太说，哪里我也不去。”她说，“我总要伺候二小姐办完了喜事，才谈得到别的。”

“哪里有我的什么喜事？”乌二小姐眼望别处，“而且老爷、太太也答应人家了。”

话正说到这里，楼梯声响，阿元立即迎了出去，来的是乌二小姐的乳母宋嬷嬷。

“要开席了！”宋嬷嬷一面踏进来，一面望着乌二小姐说，“我的小姐，到处找你！快请吧！”

一见宋嬷嬷，乌二小姐有种没来由的委屈，“我不去！”她使性子地说，眼圈都红了。

宋嬷嬷跟阿元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也都看到了惊愕莫名的脸色。

到底宋嬷嬷沉着，向阿元使个眼色，“你先去跟太太回，”她说，“说二小姐换了衣服就去。”

阿元也有些怕见人，迟疑着不肯作声，禁不住宋嬷嬷的眼色连连催促，只好硬着头皮下楼。

“怎么了？”宋嬷嬷握着乌二小姐的手问，“为什么不高兴？倒像受了老大的委屈似的。”

不提“委屈”二字还好，一提，真的触动了乌二小姐的委屈，实时伏在宋嬷嬷肩上哭了。

这叫人大吃一惊，“别哭、别哭，千万别哭！把眼睛哭红了，怎么见人？”宋嬷嬷问道，“到底什么事？这里没有人，你跟我说。”

没有人也不能说，不过眼泪倒是止住了。“我不想去，”她说，“你随便替我编个理由就是了。”

“天大的理由也不行！我也不知道你心里的委屈是什么，反正你不去作陪，就好像一巴掌打在太太脸上。天下世界，哪有这样的儿女？”

这一顿训斥倒还有效，乌二小姐霍地站起身来，“好吧！”她说，“我去。”

“这才是！来，”宋嬷嬷将她的脸转了过来，迎着光亮看了看说，“还好，擦把脸匀匀粉，就去吧。”

乌二小姐没有作声，不过都照宋嬷嬷话做了。下楼到得上房，只见席面上都已坐定，马夫人首座，邹姨娘居次；乌太太坐了主位，旁边是乌大小姐；马夫人右首空着一个位子，是特为留给她的。

“来！”马夫人含笑拍一拍空椅背，“你挨着我坐，咱们娘儿俩聊聊。”

“是！”乌二小姐心里舒服了些。

“二大娘的菜，你别乱碰。”乌太太提出告诫。

“我知道。”

“不要紧，不要紧！筷子不忌。”说着，马夫人夹了一块酥炸牛脑摆在乌二小姐面前的碟子里。

“多谢二大娘！”

“别站起来。”马夫人将她一把按得坐下，“礼数太多，倒显得生分了。”

“是！”乌二小姐看着她姊姊问，“那位秋月姊姊呢？”

“另外有人陪。”

遇到像秋月这种身份不上不下，半主半仆客人，乌家跟曹家一样，向来是由总管嬷嬷做主人款待，这天多了个陪客，便是阿元。

这便是对阿元另眼看待了，而在乌二小姐的感觉中，她母亲似乎对阿元的喜事，看得比她的喜事还重要，因为在席间，乌太太依旧是在谈平郡王府与阿元，并向马夫人讨教，阿元入府，应该如何陪嫁。

马夫人想说：庶福晋与侧福晋是不同的。侧福晋是相陪“正室”的“副室”，两者原来的身份是差不多的，就像放缺放差，需要钦点时，一定拟呈三个名字，虽有“一正二陪”之说，但朱笔点在第二个或第三个名字上，也是常有的事；至于庶福晋，就像寻常人家买妾那样；倘是下人或佃户之女，照例还要赏一笔钱，从没有听说还有陪嫁的。

不过，这也只是她心中这样在想而已。她已经看出乌太太为她的话所迷惑了，只是在转阿元为平郡王生子，便能立为侧福晋的念头，当然在此时就要拴住阿元的心，将来好分享她的荣耀。

可是，如果乌太太真的照侧福晋的身份陪嫁阿元，平郡王府是不会接纳的，这些道理也不便明说。马夫人这时真希望秋月也在场，必能出个好主意为她解除困窘，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踌躇着答说：“我一时倒想不起有什么例子。不过，这是情分上的事，也没有个准谱儿。”

这时乌大小姐听懂了马夫人的话，见她母亲似乎尚未领悟，便补充着说：“二大娘的意思，给阿元打几样首饰，做几身衣服就行了，不必正式备什么嫁妆。”

她将马夫人不便出口的话，一语道破了，以下就好说了。“大小姐说得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马夫人又说，“两三年以后，元姑娘的造化来了，那时再补嫁妆，就名正言顺了。”

这“名正言顺”四字点醒了乌太太，“三姊说得是，就这么办。”乌太太想了一会又说，“我想派两个得力的人，跟着震二爷，送了她去。不知道震二爷哪天走，太匆促了怕来不及，而且总还得挑个好日子。”

“通声是有差使在家，恐怕不能多待。”马夫人答说，“既然有得力的人护送，也不必一定要跟着他走。”

乌太太想说：“那么跟三姊一起走好了。”话到口边，方始发觉，这好像下逐客令似的，因而强自咽住了。

02

饭后茶罢，乌二小姐在她姊姊暗示之下，告个罪先上楼，好让她们谈她的亲事。可是窗前独坐，心里却老想的是阿元。

阿元终于出现了，她是兴冲冲来报喜的，“小姐，大喜！”她说，“谈成了，下个月下定，等过了雍正爷的周年，就是好日子到了。”

不说谈妥说“谈成”，乌二小姐不由得心中有气，好像本来不会成功，谈成了是侥幸。就这一念之间，原来还在踌躇的事，实时作了决定。

“你到老爷签押房里，把《大清会典》拿了来。”

这样答非所问，大出阿元意料：“小姐要《会典》干什么？”她问。

“你别管。”

竟是碰了钉子，阿元更为诧异，想了一下说：“《会典》可是有好几十本，是不是都搬了来？”

她是要查“宗人府”，不知道在哪一卷，可又不愿问阿元。心想这个衙门总不会像钦天监、太医院那样卑微，因而答说：“你把前面半部抱了来。”

等《会典》取到，背着阿元查看了一会，乌太太派人来通知，马夫人要走了，该去送客，乌二小姐坦然地走了。

下了楼一路行去，只见下人们都含着笑意，乌二小姐装作不知。进了上房，让马夫人拉着手，将一枚镶了金刚钻的戒指套上她的手指，她才着慌了。

原来八旗婚嫁之制，与汉人的“六礼”大致相同，男家主妇至女家相亲，情意既洽，决定联姻，男家主妇赠以如意或其他首饰，名为“小定”，即是“六礼”的第一步“纳采”。哪怕皇帝大婚，亦是如此。所不同的是男家主妇亦就是皇太后，无法亲自到女家去相攸，而是“秀女”入宫，请太后挑选，选中了皇后，便由长公主代表太后面递如意；备位妃子的，面赠荷包。如今马夫人将一枚戒指亲赠乌二小姐，正就是“小定”。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乌二小姐竟不愿嫁到曹家，因此也就不能接受马夫人的礼物。这本是很难处理的一件事，而况又起于仓促之中，乌二小姐想缩手不能，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大家都以为她的脸是羞红的，因而也就都谅解她连声“谢谢”都不说，这时伶牙俐齿的乌大小姐开口了。

“我替我妹妹说了吧，真是承二大娘不弃。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儿跟二大娘磕头、孝顺二大娘吧！”

“好说，好说！”马夫人倒真是体恤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拍拍乌二小姐的手背说，“你进去吧！”为的是不愿让她受窘。

手一松，乌二小姐掉头就走，乌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叹口气说：“唉，这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害臊嘛！”邹姨娘笑着接口，“怎么叫闺女呢？都是这样子的。”

正谈着，乌都统陪着曹震进来了。首先是曹震向乌太太及马夫人请安道贺，然后是乌都统开口说道：“这会儿得改称呼，管二嫂叫亲家太太。”紧接着又说，“亲家太太，我刚才跟通声商量，这件喜事要早办，因为一两个月之内，恐怕我要调进京，那就得过了八月才能下定了。”

“是这样的——”

曹震做了解释。原来国有大丧，定制在京王公百官停止婚嫁百日，军民人等一个月；世宗宪皇帝崩后，当今皇帝降诏，改为在京王公百官一年内不得嫁娶，其余仍照原来规定。男家虽然在京，但曹雪芹尚无出身，可援“军民人等”之例，乌都统则是外官，亦可不受“一年内不得嫁娶”的约束，但如一调为京官，就必须满了先帝周年忌辰，才能按六礼办喜事。

因此乌都统与曹震商量，想提早行“问名”之礼。依照八旗的规矩，男家邀集宗族亲友陪着新婿到女家，女家也早就邀集了宗族在等候，双方在大厅前面的天井中见面，男家在西，女家在东。然后由男家宗族中的长老致辞，说敝族某人，虽然不肖，但已经成年，应该娶亲了，久闻府上几小姐贤淑有名，深愿聘来主持中馈，以光敝族。女家当然要谦谢一番，说几句“不敢高攀”，如是一而再、再而三，最后算是两相情愿了。于是新女婿拜女家神位，向岳父岳母磕头；女家设宴款待男家的亲友，不过位置变过了，男家在东，女家在西。

这“问名”之礼，就是“文定”，婚姻至此方算定局。曹家有曹、曹震在此，所缺者只是新郎，打算派专人将曹雪芹去接了来，便可行礼。至于以后的下聘礼，称为“过礼”，以及请期、亲迎，看马夫人的意思，如果打算早办，毫无拘束；倘或乌都统调进京去，曹家至迟到九月间也就可以迎娶了。

听是听明白，不过马夫人一时还不能做确实的答复，因为她觉得至少要跟曹商量一下。很委婉地将这层意思透露出来，乌家自然同意，约定第二天听回音。

等送客上轿，乌太太也累了，在上房中静静喝了会茶，抽了两袋烟，正在为双喜临门而踌躇满志，却又愁着既要接待新婿，又要料理阿元进京，怕忙不过来时，只见宋嬷嬷神色仓皇地奔了来，不由得一惊。

“什么事？”

宋嬷嬷见有丫头在旁，便悄悄向乌太太耳际说道：“二小姐把人家给的戒指取下来了。我问她，她说不打算戴这个戒指，再问她就不言语了。”

这下才真的惊了乌太太，“她是什么意思呢？”她说，“你别是把事情弄错了吧？”

“但望我是弄错了，太太请上楼看一看去。”

“我当然要去问她。”乌太太又问，“大小姐呢？”

“不在楼上。”

“你赶紧去找一找。”说完，乌太太起身就走，丫头捧着烟袋跟了来，她挥一挥手，示意不必伺候。

到得乌二小姐卧房，只见她面朝床里，和衣而卧，梳妆台上摆着马夫人所赠的那枚红宝石镶钻的戒指，十分显眼。

“太太来了！”脸色似乎非常尴尬的阿元，提高了声音说，意思是催促乌二小姐起来。

乌太太也是很能干的人，见此光景，忽有意会，便向阿元说道：“你下楼去看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胡闯乱闯的。”

阿元答应着走到楼梯一半，遇见乌大小姐跟宋嬷嬷上楼，她们当然不是“不相干的人”，阿元便侧着身子，让她们先上楼。

“你倒说个原因给我听，怎么好好儿的，又不愿意了？”乌太太转脸望着刚进门的乌大小姐问，“你们是不是无意之中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又惹她使小性子？”

“我不是使什么小性子。”乌二小姐接口，“我得顾我的身份。”

“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二妹——”乌大小姐问得比较实在，“什么事让你失身份了？”

“我先请你看一段《会典》。”乌二小姐将一本已翻开来的《钦定大清会典》，递到她姊姊手里，指点着说：“这儿！”

这本《会典》是记载礼部的职掌，乌二小姐指出来的一部分是“舆车冠服之制”，上面写着：“郡王福晋暖轿及朱轮车、皂幨。余如亲王世子福晋。舆用银顶。初制，郡王妃轿、车盖、帏与亲王世子侧妃同。其侧妃轿、车、红盖、红帏、盖角蓝缘、蓝垂幨。”

“侧妃就是侧福晋。”

“我知道。”乌大小姐如坠五里雾中，“怎么样？”

“你再看这一段。”

这一段是讲冠服：“郡王福晋朝冠，顶镂金二层、饰东珠八、上衔红宝石、朱纬。吉服褂，绣五爪行龙四团，前后两肩各一。余皆与世子福晋同。崇德元年定郡王嫡妃冠顶嵌东珠七，侧妃嵌东珠六。顺治九年，定嫡妃冠服与世子侧妃同；其侧妃冠顶嵌东珠七，服用蟒缎、妆缎，各色花素缎。”

“看明白了没有？”乌二小姐问。

“看明白了，可不知道你无缘无故要我看这些东西干什么。”

“怎么会无缘无故？有朝一日，阿元也会穿蟒袍，坐银顶大轿。”

一直在琢磨女儿心思的乌太太，忽然想到，“原来你是羡慕阿元！”她说，“可是咱们家的身份，总没有给——”

“娘！”乌二小姐大声打断，“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凭什么羡慕阿元？”

“那么为什么呢？”

“为什么？”乌二小姐冷笑一声，“到有一天我得给阿元磕头，娘，你不替我委屈？”

这一下，大家都明白了。想想果然，照《会典》上看，郡王侧福晋的身份，比一品命妇还高出好几等，乌二小姐见了她自然要磕头。

“话是不错，不过不跟她照面，不就完了吗？”

“娘可以不跟她照面，我行吗？”

“娘，”乌大小姐悄悄提醒她说，“曹家的儿媳妇，怎么能躲得过平郡王府侧福晋不照面？”

乌太太愣住了，想想真是替女儿委屈，但阿元的机会，也是她家的机会，实在不忍放弃，真成了两难之局。

“二妹，你也别想得太多。阿元有没有这个造化还不知道呢！”

“如果有，又怎么样？”

这一来乌大小姐也语塞了，无奈之下，只得望一望宋嬷嬷，希望她也能出个主意。

宋嬷嬷的主意很干脆，“不能为阿元妨了二小姐的亲事。”她说，“好在震二爷还没有走，跟他把话说明了，看他有个什么法子，回绝了王府，不就没事了吗？”

乌太太当时不作声，回到上房考虑又考虑，到底女儿的大事要紧，毅然决然地表示，“好吧！只能让阿元空欢喜一场了。”她说，“你们把老爷去请来！”

03

“小女儿的话，也不能说她无理，就是雪芹，也是阿元伺候过他的，将来逢年过节总有在王府上遇见的时候，如说让雪芹给她磕头，也是件情所难堪之事。”乌都统又庆幸地说，“好在王府还不知道这回事，通声，你就说阿元已经嫁了好了，那可是件无可奈何之事，想来平郡王亦不会怪我。”

“不！”曹震答说，“我已经写信告诉王爷了。”

乌都统大吃一惊，急急问说：“什么时候写的信？”

“就是今天午后，从府上回来写的信，已经发出去了。”

“那不要紧！”乌都统心头一宽，“赶紧叫人去追回来。”

“只怕难办。”曹震皱着眉说，“我是托镖局子的人，专程进京的，他们的马快。”

“就算马快，今天赶不上，连夜赶还不行吗？”

“好！”曹震心中有了主意，“我试试瞧。”

“那就重托了。一追回来就请给我个信，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曹震满口答应，其实根本没有派人去催，因为认为乌家的这门亲不能结了。不过，他的想法，却先须跟秋月商量。

“为什么我说乌家这门亲不能结了呢？第一，就算信能够追得回来，这件事王府迟早会知道的。王爷一定会想，堂堂一位千金小姐怎么跟丫头较劲呢？再想到阿元的事，是因为她才吹了的，你想，王爷岂不要讨厌她，连带雪芹也落不了好了。”

秋月很沉着，不置可否地说：“请震二爷说第二吧！”

“第二，阿元既不能进王府，说不定就陪房过来了呢！”

“那绝不会。乌二小姐一定会想到，陪房过来，王爷来要呢？能说不送进去吗？”

“好，这算我没说。不过，乌二小姐这么骄尊自大，心思这么深，脾气这么绝，我看娶了来也不见得跟雪芹对劲。”

这几句话倒是说动了秋月，深深点着头说：“这可以请太太重新琢磨了。”

马夫人也觉得曹震所见不差，不过她另有一层顾虑：“我跟乌太太从小的姊妹，人家这样子一片诚心，叫我怎么说得出退婚的话？”她又说，“你如果有好办法，我倒也觉得乌二小姐既然说过不愿的话，不管是真话，还是气话，总是一道裂痕，也就不必勉强了。”

于是一时都沉默了，只听得曹震在蹀躞的脚步声，他偶尔停步，视线恰好落在秋月脸上，见她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知道她沉思有得了。

“怎么样，有什么好办法拿出来吧！”

“没有办法就是好办法。”

“你这话可玄了。”曹震笑道，“咱们别打哑谜吧！”

“听其自然最好。”秋月转脸为马夫人解释，“太太，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是乌二小姐，要错就得错到底，如果说，非要阿元如何，她才能嫁到咱们曹家来，那一来，她的终身大事，不就像是阿元成全的？那成了一生的话柄，乌二小姐既然是才女，又心高性傲，这一层一定看得很重；再说，为她自己的身份着想，误了阿元‘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她自己想想，心里也一定很不安。太太，你说呢？”

“你是说，不必等咱们提，乌家自己也愿意退婚了。”

“正是。”

“通声，”马夫人问说，“你看会不会？”

“也许会，也许不会。不过，秋月的话不错，咱们暂且按兵不动，等我先让魏升去打听了再说。”

于是曹震故意写封信给乌都统，信中除了说他已派人去追“专差”，尚无消息外，又故意谈了些有关行宫修葺的细节，而且要等回音。这样，不但魏升有了上门的理由，而且借着等复信可以从乌家下人口中，打听出秋月的推测，到底准不准。

第二天上午，魏升一早出门投信，直到中午才回来复命。曹震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见面就呵斥：“怎么去了整整一上午？这一点点事，你还打听不清楚！”

“我得等乌都统的回信。”

“乌都统写回信，又何用花这么大的工夫。”

“二爷有所不知，”魏升答说，“信一投进去，半天没有信息，我问是怎么回事，乌家门上悄悄儿跟我说，他家闹家务，乌都统恐怕没有心思写回信，请我下午再跑一趟。我一想，这不正就好打听吗？所以我就说，信里是要紧事，我家二爷交代，一定要回信。不要紧，我可以等。”

“呃！”曹震释然了，这才是他心目中鬼精灵的魏升，便即问道，“乌家闹什么家务？”

“门上吞吞吐吐不敢说，只知道乌都统跟乌二小姐，父女俩大吵了一场。我问为什么吵，那门上愣了好一会，跺一跺脚说：‘唉，兄弟，你就别问了吧！’”

“喔、喔，”曹震心里明白了，很佩服秋月的见识，“你还打听到了一些什么？”

“还听说，乌大小姐跟乌都统也闹翻了。”

“咦！那又是为了什么？”

“据说也是因为乌大小姐帮着乌二小姐说话的缘故。”

这就令人诧异了。曹震对乌二小姐的性情不甚了解，乌大小姐因为见过好几次，也听人谈起过她，是个很能干，也很势利的人，她之帮她妹妹说话，原因怕不会是如秋月所见到的，由于“心高气傲”，不愿落个她的亲事由丫头所成全的“话柄”。

那么是什么呢？曹震心想帮乌二小姐说话，便是赞成将阿元送入平郡王府，不过不见得是为阿元“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着想，而是希望阿元真的有一天成了侧福音，结一个奥援。

“好了！你下去吃饭去吧！”曹震又郑重叮嘱，“你可记住：第一，别提我让你到乌家去打听的事；第二，别谈芹二爷的亲事。”

“是！”魏升嗫嚅着问说，“是不是芹二爷的亲事吹了？”

“你怎么想出来问这句话？”

“我是胡猜的。”

“别胡猜！”曹震答说，“大概你明天就知道了。”

“是。”魏升又问，“下午是不是还要去？”

曹震想了一下答说：“不必！我自己去好了。”

吃完了饭，曹震正要动身，不道乌太太带着乌大小姐来了。这一下，曹震自然得做一番观望，同时还要做一番紧急措施——他还没有将在乌家打听到的情形告诉马夫人，如今是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是将秋月找了来，略说大概，那样她就知道如何应付乌家母女。

这时乌家的轿子，已抬入大门，要派人去找秋月来谈，其势有所不及，说不得只好自己三脚两步奔了进去，迎面遇着迎客的马夫人，后面跟着邹姨娘与秋月，这时都站住了脚。

“秋月，秋月，你来！”曹震一面说，一面直奔角门，又回头招一招手。

“太太跟邹姨娘先请，我看震二爷有什么要紧话告诉我。”秋月说完，回身就走。

“秋月，你料事如神！”曹震说道，“乌家大闹家务，看样子是乌二小姐不愿嫁过来，乌都统不肯悔婚。乌太太不知是何态度，不过乌大小姐是站在她妹子那面的。”

“喔，震二爷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让魏升去打听来的。”曹震又说，“喔，有件事很要紧，乌太太如果问起，送给平郡王的信追得回来追不回来，你只说听我说的，恐怕很难。”

“震二爷自己进来跟乌太太说一声，不更好吗？”

“等我想一想。我在前面听信儿，怎么个情形，你溜出来告诉我一声。”

“好！看乌太太说些什么，我会很快来通知。”

于是曹震一个人在自己屋里，枯坐静等，一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眼看日影西移，心急无聊，难以忍耐，正盘算着不如自己闯进去当面看看情形时，秋月来了。

“怎么样？”曹震急忙迎上去问。

“事情透着有点儿玄。”秋月轻声答说，“乌太太什么也不提，只是聊闲天，太太问起乌二小姐，她亦只说了一句，‘本来也要来看大娘的，身子不爽，吹了风不好，我没有让她来。’以后就再也不提了。”

“这，”曹震搔着头说，“她们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挺纳闷的。”

“你总看得出一点什么来吧？”曹震又问，“有没有想说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那种味道？”

“没有。”

“没有？”曹震想了一下想通了，“必是事情还没有定局，说不定乌都统这会儿在家跟乌二小姐大办交涉，亦未可知。等我亲自出马去探探阵。”

“这好。”秋月问说，“人家要问起王府的信，我还是照那么说？”

“对。”

04

见了乌都统，自然先仔细看他的脸色，懊恼之色，欲掩还显，料想如果他曾跟女儿办交涉，一定亦没有成功。

“真抱歉之至。”乌都统抱着拳说，“上午跟二小女生了一场闲气，没法儿写回信。世兄来了正好，我也不必写信了，不过劳你的步，实在过意不去。”

“哪儿的话。信上谈的几件事，就请当面交代吧！”

于是先谈公事，实际上是不谈亦无关系的琐事，所以毫无讨论地，很快就谈完了。

“王府的信怎么样？”

“大概追不回来了。”曹震答说，“镖局子的人路熟，都是抄最近的路走。”

“我想大概也追不回来了。”

乌都统的语气平淡，亦没有什么表情，显然地，信追得回来与否，在他已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了。

“当然，我还在做万一之想。”乌都统把话又拉了回来，“倘或真的追不回来了，通声，你说我该怎么办？”

“失信于平郡王，似乎很不妥。”

“我也是这么想。”乌都统叹口气说，“难是难在小女。”

“那，”曹震想一想说，“只好慢慢儿劝她吧！”

“是的。”乌都统说，“等我慢慢儿开导她。”

这态度就很明白了，阿元的事，决定如平郡王之意；乌二小姐的亲事，暂且摆着再说。

探明了阵势，曹震就不必多逗留了，告辞回家，恰好乌太太母女在上轿，他躲开一步，等客人走了，到上房来看马夫人。

“你到乌家去了？”

“是的。”

“乌都统怎么说？”

“我跟他谈得很好。”曹震答说，“我替他开路，他把事情拉开来。彼此不是一步一步往前挤，自然就舒服了。”

“舒服可是谈不上。”秋月插嘴说道，“我看乌太太没话找话，也挺累的。”

“怎么？”曹震问说，“始终只是闲白儿？”

“可不是！”马夫人答说，“乌太太说明天还要来看我，我说我去看她，她不许，说怕我累着了。我看，她是不让我见乌二小姐。”

“太太见得是。”

谈到这里，停了下来，大家都在转同一个念头，下一步该怎么办。秋月最冷静，发现乌都统、乌太太的手法很高明，这样拖延着，占取了可进可退的优势，如果乌二小姐回心转意了，实时又可照原议办理；倘或执意不回，那就仍旧是个拖的局面。于是她说：“拖不是办法，京里事也很多，要拖到哪一天才能走呢？”

“这话不错。”马夫人深深点头，“既然乌都统已有了表示，明天我跟乌太太就好说话了。

“太太打算怎么说？”

“我打算这么跟她说，既然乌都统觉得为难，那就把这件事撂在那儿，等过了雍正爷周年忌辰，咱们再好好商量。”

“是。”曹震答应着，可是他的脸色却显示着心里另有盘算。

这是常有的情形，只要一见到了，马夫人总是跟他人另外谈一件事，好让他细细思量。此时亦不例外，她看着秋月说道：“明儿得收拾行李了。”

“怎么？”门外有人发问，是邹姨娘的声音；只见她掀帘而入，脸上是诧异的神色，“太太怎么要走了呢？”

曹雪芹与乌二小姐的婚事中变，邹姨娘只看出征兆，却不知其详。马夫人不愿此事张扬，赶紧拉着她的手说：“一时也说不完，你别走，等我跟通声谈完了，原原本本告诉你。”

曹震听见这话，倒被提醒了，“四叔还不知这回事呢！”他向马夫人说，“该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这是当着邹姨娘不能不这么说，马夫人懂他的意思，当即答说：“我请邹姨娘告诉四老爷好了。”

“是！”曹震暗示地说，“反正这件事都是太太做主。”

“是啊！”马夫人口气是答复曹震，其实有意说给邹姨娘听，“我也是事情挤在那儿，不能不马上拿主意，不然，我当然得先跟四老爷商量，他到底是一家之主。”

曹震默喻其意，知道这件事有马夫人一肩担承，不至于会受曹诘责。宽心一放，他的主意就多了。

“我在想，”他说，“这话也不必太太亲自跟乌太太说，明儿我赶早去见乌都统，把咱们体谅他的意思告诉他。乌太太来了，太太不提，她也乐得轻松，那不更合适吗？”

马夫人不知道这么办是不是如曹震所说的更合适，因而转眼向秋月说道：“你听见了？”

秋月当然听见了，这是征询她的意见的意思，便深深点着头说：“这么办不落痕迹，最好。”

“那就这么办吧！”马夫人立即接口说道，“震二爷有事就请吧！我跟邹姨娘好好聊一聊。”

05

在听得曹震婉转致意以后，乌都统如释重负。悔婚这件事在他实在不好交代，他们夫妇曾经商量过，最为难的是马夫人来了之后，乌二小姐的神态一定会引起尴尬的场面，所以由乌太太带着大女儿，每天备了食盒去看马夫人叙旧，目的是避免乌二小姐跟马夫人见面。

但这种移樽就教的办法，一两天是无所谓，日子一长，难乎为继。如今可是不必再愁这一层了。

其时乌太太正要出门，就因为曹震来了，暂时中止，要听听信息，及至了解了曹家的态度，她也跟她丈夫一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接下来有件事却难处置。

“那个戒指怎么样？”乌太太说，“这会儿能退吗？”

“不能退。”

“不退不就仍旧是受他家的聘了吗？”

“目前是这样，将来再说吧！”乌都统蹙眉说道，“咱们这时候别再谈这些一时没法子的事，这两天，我真够烦了。”

“烦的事还有呢！”乌太太想了一下说，“等我回来再说吧。昨儿答应了去看人家的，不能不敷衍。”

原来阿元又不愿意了，她的理由是，不能为了她，让二小姐的好事落空。乌都统还不知道有此变化。到了下午乌太太看了马夫人回来，方始听说，当时就愣住了。

“她怎么不早说呢？这一来，不是两头落空了吗？”乌都统气急败坏地说。

“你这话埋怨得没有道理！”

乌太太不忍再跟丈夫论理，只安慰他说：“你也不必气急。阿元嘴里是不能不这么说，心里又是一种想法，等我来劝她。”

劝是已经劝了一天了，阿元执意不回，表面是不愿妨碍乌二小姐的好事，其实暗地里亦有她的一份自尊心，要表示鄙薄侯门，让大家知道，身份虽低，一样也有“富贵不能淫”的那种傲气。

因为如此，从乌大小姐到宋嬷嬷，越是拿嫁到王府安富尊荣、如何风光的话去劝她，阿元心里越起反感。乌太太不知就里，依旧是这套话，当然也不管用。

说得舌敝唇焦，如水沃石，阿元始终不肯松口，乌太太可真是忍不住了，“你口口声声不愿坏二小姐的事，我跟你实说了吧！二小姐跟曹家的亲事，已经吹了。”她逼视着问，“你说，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阿元低着头说，“我怕我命薄，享不起这份荣华富贵。”

“这你就不必客气了。”乌大小姐接口说道，“昨儿已经拿你的八字，请人去算过了，你后福无穷，而且正宜于配金命的人，平郡王是金命。”

“金命的人也多得很，五个人当中就有一个。”

这样回答，竟像是存心在搅局了，乌太太气得说不出话。宋嬷嬷便即劝说：“太太也别心急，慢慢儿开导她吧！”

“劝都劝不听，还说什么开导？真是，”乌太太气鼓鼓地说，“都是这么爱使小性子！真正白疼了她们。”

这是连乌二小姐一起抱怨在内，但却提醒了乌大小姐，决定让她妹妹来劝阿元。

乌二小姐原有此意，不过风波由她而起，不宜再出头起事，而且以小姐的身份，亦不便干预。但奉命行事，情况就不同了，她将阿元找了来，开门见山地提出劝告，也是警告。

“老爷、太太，为咱们俩的事，气得饭都吃不下，你我于心何忍？我是不行了，话都说出去了，不用再谈；你这么固执成见，未免太不体谅人了。”

阿元不作声，只是紧闭着嘴，脸上是说不说在你、听不听在我的神气。

“曹太太是太太从小的姊妹，一请再请把人家请了来，结果两件事一件不成，你倒想想，怎么对得起人家？”

听得这话，阿元不能不开口了：“人家来是为二小姐，谁知道你闹别扭，大好姻缘，愣给谈崩了！”

“我不是闹别扭，是从头到底琢磨过来的。”乌二小姐不愿说她将来如果真的有了侧福晋的封号，不肯给她磕头的话，想一想说道，“我是不愿妨你的福命。”意思是她成全阿元，阿元倘或说句不领情的话，那就非吵架不可，所以她依旧沉默着。

等了她一会毫不松口，乌二小姐问道：“我说了半天，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我，”阿元答道，“我请二小姐别管闲事。”

“管你的事，怎么能说是闲事？而且是大小姐传太太的话，让我来劝你的，就算是管闲事，也是父母之命，没法子。”

阿元心想把你许配给曹家，不也是父母之命，何以又不听了呢？这话不便出口，却不知不觉地摆在脸上了。

乌二小姐亦已发觉，不该用“父母之命”这四个字，看到她的表情，不免有些苦恼，也不免说了气话。

“人家都是为你，你不领情，这又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是把你捧到云堆里。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才真的是闹别扭。”

“我不敢！”阿元涨红着脸说，“我也知道老爷、太太、两位小姐全是好意，无奈我心里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乌二小姐逼视着问。

“总觉得——”阿元词穷之际突然想到，“总觉得也该像二小姐这样，遇到这种事，应该自己拿主意。”

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话很厉害。乌二小姐心想，若说一句“你跟我不同，怎么能自己拿主意？”那便成了以势压人，阿元即令口服，心绝不服，倒要好好想个法子，说得她自己赶紧要入王府。

“你倒杯茶我喝。”

等阿元倒了茶来，她捧杯寻思，记起“请将不如激将”这句话，顿时有了计较，不过话要怎么说，脸上应该有怎样的神气，却须讲究。

考虑停当她闲闲说道：“我明白了，‘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你必是心目中有人了。”

说到最后一句，阿元大为紧张，但乌二小姐却摇摇手，不容她分辩，有意偏着头做出困惑的表情，徐徐开口。

“是谁呢？你眼界也很高，算算家里的几个人，像小刘、阿福，你未见得看得上眼。”接着，她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了。想来是芹二爷，大概派你去照应他的那时候就有约了。”

“没有！”阿元的声音如裂帛，“没有那回事。”

与她的态度相反的是乌二小姐，语声依旧是平静而近乎冷酷，“其实，这也是无所谓的事。”她说，“你又何必不承认？”

“没有这回事，叫我承认什么？”说话像吵架了，阿元自知失态，改了用哀告的声音说，“二小姐，你不能这么说，真的没有，我连那种心都没有起过。”

“嗯，嗯！”乌二小姐漫然应着，显而易见地，她心中的疑团未释。

阿元痛苦地迟疑了好一会，俯着身子问：“二小姐，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莫非真要拿把刀来，把心剖开来看？”

“明心迹的办法也多得很，何必剖心？”乌二小姐自语似的说。

“好！请二小姐说，我一定照做。”

“不去曹家，去平郡王府，不就结了吗？”

阿元到此方始恍然大悟，上了乌二小姐的当了，但话已出口，不便翻悔，顿一顿足说：“我就去平郡王府！”

听她一松口，乌二小姐是有预备的，赶紧一把拉住她，自己趁势站了起来，携着她的手，在床沿上拉她坐了下来，脸上浮起歉疚的笑容。

“你比我大一岁，”她在阿元耳际，将声音放得极轻，“我叫你一声姊姊，你好歹圆我一个面子。”

“好了，二小姐，”阿元答说，“谁叫我从小就服侍你的呢！”

这就不但口服，心也服了，窗外在偷听的乌大小姐与宋嬷嬷，见大事已定，相视一笑，悄悄移步，去给乌太太报信。

“这也罢了。”乌太太说，“震二爷急着回京，咱们得商量商量，谁送她去。”

当然不能主人家送，可是也不能随便派人，决定由宋嬷嬷及老家人陈三义，算是男女两总管，随着曹震，护送阿元进京。当时将曹震请了来，当面拜托，同时商量行期。

这一回动身，不仅是长行，也是遣嫁，自然得选个黄道吉日。好在那半个月中，好日子很多，几经斟酌，排定第四天起程。

这三天工夫，乌家很忙。阿元此行，虽不必备嫁妆，但毕竟与普通人家将婢女与人做妾不同，乌太太为她新制了四套衣服，也打了些首饰，总还有些镜箱之类的日常用具，都须新置，不用旧物。此外，还要打点送平郡王府的礼，太福晋、“老王爷”，以及平郡王夫妇，一共四份，备办亦颇费事。

马夫人本来闲暇无事，哪知乌大小姐是有心人，将她请了去，为了阿元，有事要请教，第一是王府的礼节，第二是平郡王府几个要紧人物的性情。马夫人不善言辞，尤其是谈论太福晋的治家，与“老王爷”在府中的地位，很难形容得恰到好处，幸而有秋月为助，结果总算圆满。

两日盘桓，阿元与秋月很快地就熟得像多年的手帕交似的。在秋月看，阿元并不似杏香所说的那种“厉害角色”，因而浮起一个好奇的念头，决定做一番探索。

“阿元姊，”她说，“咱们是闲聊，你不愿意说就别说，我不会介意，不过你可别敷衍我。”

“什么事啊？秋月姊！”阿元自觉胸怀坦荡，“我没有什么不能跟你说的话。”

“好！”秋月很谨慎地说，“假如说，你家二小姐跟我家芹二爷的亲事成功了，你会不会陪着你家二小姐到我家来？”

“大概会。”

“怎么叫大概会？”秋月问道，“还没有谈过这件事？”

“谈过，是我自己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跟了去。”

这个回答就耐人寻味了。看阿元神色自若，估量深问亦不致引起她的不快，秋月便不太顾忌了。

“你何以拿不定主意？怎么叫应该、怎么叫不应该？”

“我得为我自己想一想，跟了过去，将来会是怎么个结果。”

“你自己说呢？”

阿元脸红了。秋月恶作剧似的，故意装作不解等她自己说出来。阿元无奈，终于开口，但答语只得五个字：“有两个结果。”

秋月大为诧异，除了给曹雪芹做偏房以外，哪里还会有第二个结果？这样想着，不由得就问：“是哪两个结果？”

“你自己去想。”

“一个是⋯⋯”秋月想了一下，很含蓄地说，“陪你们二小姐跟芹二爷白头偕老，另外一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很明白的事，另一个就不是。”

这就是说，乌二小姐会替阿元另行择配。秋月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出现。

“我看不会。”她说，“你们小姐自然要留着你做个帮手，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只为她着想？”

“喔，”秋月歉然地说，“也应该为你想想。可是，我又怎么为你想呢？莫非你不愿意？”

“是的。”阿元坦然承认。

“为什么？”秋月说道，“我们芹二爷对女孩子，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我知道，我伺候过他。”

“那么，你是——对你们小姐另外有想法？”

阿元笑笑不答，意思当然是默认了。秋月颇感意外，原来乌二小姐与人不易相处，连她从小做伴的侍儿都不愿与她长相厮守，这毛病又在什么地方？

于是秋月想起曹雪芹所谈过的乌二小姐的性情，便即问道：“是不是因为她太傲的缘故？”

“傲还不要紧，她，向来只有自己，没有别人——”阿元突然顿住，“好了，好了，不谈吧。反正是没影儿的事了，谈了半天，不都是废话吗？”

秋月却不觉得是废话，暗暗庆幸，亏得没有结这门亲，不然一定会是怨偶。

06

亲虽没有结成，彼此的情分却似乎未受影响，临行前夕，乌太太特为找了清真馆的厨子来，设全羊席为马夫人饯行。乌二小姐居然也大大方方地陪席，席散客辞，乌太太随即又派人去送礼，两斤老山人参、四件貂皮统子，还有鲟鳇鱼、鹿尾之类的珍贵食物。这份礼很重，为的是一则表示歉意，再则回报马夫人送乌二小姐的那个镶钻的红宝石戒指。

上上下下，包括阿元等人在内，一行九众，连装行李一共享了七辆车，乌都统又派了一个千总带领八名亲兵护送，浩浩荡荡地翻山越岭，直奔通州。

这天近午时分，通州在望，打前站的魏升带着仲四，十几里外迎了上来，人车稍驻，仲四至马夫人车前请安问好，然后与曹震叙话。

“公馆都预备好了，翠姨那儿也通知了。”仲四说道，“巧得很，回部铁王爷出京回旗，我跟他借了个厨子，太太可以在通州多住几天。”

“多住也不行。”曹震又说，“同来的还有别人，你知道了吧？”

“我听魏升告诉我了。该怎么接待，请震二爷吩咐下来，我马上就办。”

“这样子，那个阿元姑娘，还有乌都统家男女两总管，住你那儿，得费四奶奶的心，好好儿照应。”

“是。”仲四问道，“太太呢？”

“住我那儿，你只把厨子送了来，别的不用管了。”

说妥当了，分道而行，阿元一行投仲四的镖局，马夫人带着秋月随曹震回家，翠宝将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招呼得非常周到。

她是第二次见马夫人，去热河之前已见过一次，而杏香却还不曾见过马夫人，那时因为正往热河提亲，局面未定，与杏香见了面，马夫人很难有适当的话好说。这一回情况完全不同了，马夫人坐定下来便跟曹震说：“快把那杏香去接了来，我瞧瞧她是怎么个模样？”

“是了。我得到镖局去安排阿元进京，回头把她带了来。”曹震皱着眉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提，如今可是非说不可了，我得请秋月帮我的忙。”

“喔，”马夫人问说，“什么事？”

“王爷吩咐，人到了先住我那儿，等过了八月再送进府去。这话我在热河没有说，怕乌都统说一句，既然如此，等过了八月再把阿元送进京好了。那一来夜长梦多，不如先把人带来为妙，可是带了来不能进府，这话似乎不好交代。”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王爷当然得过了雍正爷周年忌辰，才能纳妾。”

“可是，阿元如果问一句：‘何不早说？’那不就没话说了？”

“好办。”秋月插嘴说道，“震二爷只说刚接到京里通知就是了。”

“妙！”曹震大喜，“先不知道自然没有说，这话道理通极。原来打算请你跟她婉转解释，如今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跟她说。”

“那就快请吧！说完了把杏香带来，太太急着想看她呢！”

“我这就去。”曹震沉吟了一下问，“太太打算在通州住几天？”

“哪里能住几天？明儿就走，不是为看杏香，我今儿就进京了。”

“太太何必这么急？”翠宝赔笑说道，“总得住个两三天，让我尽点儿孝心。”

“太太就多住一天吧！”曹震说道，“仲四特为把回部铁王爷的厨子留了下来，太太也不能辜负人家一片诚心。”

“好！我就多住一天。”

于是，曹震到了镖局，照秋月的办法，若无其事地告诉了阿元，而且立即唤了魏升来，要他即刻进京，告诉锦儿，预备住处——其实，是他出京以前，便已告诉了锦儿的。

“震二爷，那么，我是哪一天进京呢？”

“明天就可以走。”

“曹太太呢？”

“后天。”

“那我跟曹太太一起进京好了。”

“那也行。”

接下来，曹震厚犒了乌都统派来的千总和亲兵，打发他们回热河，便要带杏香走了。

“原来杏香也在这儿。”阿元惊喜交集地说，“在哪儿，我看看她去。”

杏香跟阿元的心病极深，此时何能相会，所以曹震赶紧拦着她说：“杏香就住在这儿，你们晚上慢慢儿聊吧。”

就这样摆脱了阿元，到镖局后进去找杏香，同时托仲四奶奶好好招呼阿元，不要冷落了她，然后就带着杏香从后门上车。

两个人乘的是一辆车，杏香带着小丫头坐一边，曹震坐另一边，面对面好说话。

“先谈你的事，有极好的消息。”曹震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芹二爷跟乌二小姐的亲事吹了。”

“吹了？”杏香诧异地问说，“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只说你切身之事。你回头见了太太，多说好话，有秋月在旁边替你敲边鼓，说不定这回就带你进京了。”

有这样的好事，杏香简直有点不能相信了。不过，她已有些不安，“别是为了我，妨了芹二爷跟乌二小姐的亲事吧？”她接下来又说，“我听仲四奶奶说，阿元要送到平郡王府，那又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一时谈不完的事。长话短说，阿元先住我家，等过了八月，她就是平郡王的庶福晋。”曹震问道，“庶福晋你懂吧？”

“不就是姨娘吗？”

“对了！”曹震点点头，“你跟她有心病，她对你倒还很好，刚才要去看你，我说你们到晚上再慢慢儿聊。杏香，如今河水不犯井水，你的心病应该不药而愈了吧。”

杏香脸一红，“震二爷也说得我太小气了。”她说，“我是让她，不是有什么心病。”

“没有心病最好。”曹震停了一下又说，“你跟她虽说河水不犯井水，不过总还有关系，将来成了亲戚，你见了她还得按规矩行礼，所以我是提醒你，今儿晚上你得好好儿敷衍她一下，为将来留个余地。”

杏香不语，只低着头看她那个隆起的肚子。曹震猜想她是害臊，等了一会还不见她开口，便要加以开导了。

“你跟芹二爷好，阿元大概也知道，再说见过了太太，就是过了明路了，你怀的又不是私孩子，怕什么？”

“好吧！”杏香硬一硬头皮说，“我就跟她见面好了。”

“这才是。”曹震紧接着问，“仲四奶奶待你怎么样？”

杏香想了一下，方始回答：“越来越好了。”

这就是说，本来不太好，现在好了，曹震笑道：“你倒很会说话。”

杏香正要作答，发觉车子慢了下来，从车帷中望出去，已快到了，不由得就有些紧张了。

“震二爷，”她问，“我见了太太该磕个头？”

这下将曹震问住了，沉吟了一会儿：“今天不算正式见礼。照平常规矩，先请安、后磕头，磕几个没有准儿，如今你身上不方便，到时候再看吧。”

不问还好，一问使得杏香更有无所适从之感。正在踌躇不定之际，车子停了。

“你慢点下来！”曹震说道，“太太交代，你身子重，行动格外要细心，闪了腰可不得了，等我先下去。”

曹震先下，小丫头后下，接着门房里出现了秋月，她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妹妹！”

“姊姊！”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秋月与小丫头将杏香扶了下来，首先就注视她的腹部。

杏香却摸着她的脸说：“姊姊瘦了一点儿。”

“一路上睡不能好睡，吃也没有好好儿吃过一顿，怎么能不瘦？”

“那可真辛苦了。”

“辛苦是辛苦，不过我很高兴，尤其是替你高兴。”

“谢谢姊姊。”杏香低声说道，“真的是从见了姊姊以后，我的心定了，日子也容易过了。”

“你把心放宽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进去吧，太太在等着呢。”

“喔！”杏香又想起礼节，“见了太太我该磕几个头？”

“一个都不用磕。”秋月答道，“太太已经说过了，这会儿不宜拘礼，动了胎气可不得了。”

“不磕头有这个道理吗？叫我心里怎么能妥帖？”

秋月想了一下答说：“这样吧，跪一跪好了。”

跪也是秋月和翠宝搀扶着，行动极其轻缓，等扶起她来，马夫人又特地关照，站着太累，也不能坐低矮的小凳子，让她平起平坐。此外除了曹震，翠宝和秋月却仍按大家的规矩，都是站着说话。

马夫人自是十分慈祥，但言语中三句必有一句提到如何安胎，这让杏香第一次感到，她在曹家已成了极重要的人物，同时也觉得双肩的负荷沉重，如果她不能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便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

“快开饭了！”翠宝来请示，“太太是在哪儿吃？”

“你们呢？”马夫人问。

“我们也都跟太太吃斋。怕把厨房弄脏，不敢另外做饭，都归仲四掌柜派来的厨子，一手料理，不过分开来开。”

“何必分开来开，一块儿吃吧。”

翠宝还在迟疑，秋月便即说道：“咱们家的规矩，遇到这种情形，摆两张桌子，震二爷陪太太一桌；咱们，坐下面一桌，一面吃，一面伺候。”

“是了。”翠宝欣然答说，“我这就预备。”

照秋月的指点安排，坐定下来，只有曹震一个人喝酒，夹起一块炸肫肝，发现里面一层硬膜，已经去掉，便向马夫人说道：“这回部铁王的厨子，是个好的，手艺很精致，炸肫是去里儿的，太太尝一尝看，包管又嫩又脆。”

马夫人便尝了一块，“果然好！”她深深点头，“牙口不好的也能吃这个炸肫，真是很难得。”

这厨子的手艺确实很高明，做的烧羊肉、瓦块鱼、爆肚，无一不好，极少机会吃清真馆子的菜的马夫人，赞美不绝，加以看到杏香腹中怀着她的孙子，心里有一股无可言喻的实在的感觉，因而胃口大开，吃得很多。

曹震看看是时候了，便向秋月使个眼色，然后开口说道：“太太，我看你老人家就把杏香带了回去吧！早晚不离眼前，亲自看着，也省得牵肠挂肚想你的孙子。”

“嗯。”马夫人应了一声，未置可否，这件事她必须考虑，因为未迎正室，先纳偏房，在诗礼之家是不容许的。

曹震不便再多说了，但他真的是怕负责任，不管杏香是依翠宝住在易州，或者在京跟着锦儿住，倘或待产的那一段日子里出了差错，以致小产，都会替他带来麻烦和不安。

于是，他只能用眼色向秋月求援，但秋月装作不觉，因为她觉得这不是一件很急的事，而且最好私下商量，不宜公然进言。

不过，曹震可以不理，杏香却不能不安抚，不然她心里会起疑虑，因而从桌下伸过手去，在她膝盖上按了两下，意思是你不必萦怀，一切都在我身上。

“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曹震到底忍不住催问了。

马夫人还在思量如何回答，不过杏香却先开口了，“震二爷，你别替我担心。”她说，“太太疼我，自然会有交代的。”

这话一下子把马夫人打动了，于是不再多做任何顾虑，点点头说：“通声的话也不错，我自己早晚看着，比较放心。”

一听这话，翠宝便拉了杏香一把，“你看，太太真的是多疼你。”她说，“还不快谢谢太太。”

等杏香起身道了谢，曹震问道：“太太后天走，你来得及吗？”

“没有什么来不及。”翠宝插嘴，“明儿我去帮杏香收拾东西。”

“不！”马夫人另有意见，“咱们是热河来的，在路上耽搁了，不拘哪一天进京都无所谓。她可是头一回进咱们曹家的门——”

不等她说完，曹震就明白了，抢着说道：“到底是太太想得周全，得挑个好日子，把杏香送进京，总还要行个礼，请熟人来吃顿饭。太太放心，都归我来办。”

大事已完，翠宝向杏香道贺，“妹妹，”她说，“你倒好了。”

杏香笑着不作声，喝了口汤才轻声说道：“都是两位姊姊的成全。”

“你应该多谢秋月姑娘。”翠宝说道，“我也应该谢谢，以后仰仗秋月姑娘的地方多着呢！”

说着，她去取了三个小水晶杯来，将曹震所喝的花雕斟满了，与杏香双双举杯敬秋月。这杯酒可不容易喝！秋月这样在心里想，默默地盘算着。

饭罢派魏升将杏香送走，曹震这一天颇为劳累，又多喝了几杯酒，早就睡下了。翠宝却一直在马夫人身边，陪着闲话，催了她几次方始请安辞去。

“咱们也睡吧！”马夫人问道，“秋月，你看翠宝是不是有话想说不敢说的样子？”

“太太也看出来了。”秋月答说，“不是太太提起，我也不敢说，翠宝是为她自己的事。”

“她有什么事？”

秋月不即回答，停了一下才说：“刚才她给杏香道贺，说了句‘你倒好了’太太请想这句话的意思。”

马夫人想一想说：“她的意思是，杏香倒进门了，她还在门外。”

“正是。”秋月紧接着说，“太太，我倒有个主意，不如一起办，让震二爷把翠宝也接了去，跟锦儿奶奶见个礼。”

想到曹震的辛苦照料、翠宝的殷勤侍奉，马夫人自然赞成，“不过，”她说，“锦儿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样。她跟你好，你得先替翠宝疏通好了，才不会讨气。”

“是。”秋月答说，“疏通归疏通，总得太太交代一句，才合道理。”

“当初原说是翠宝到易州的，如今未到易州，先就进京跟着锦儿一起住，她心里或许会以为咱们在骗她，得寸进尺，慢慢儿要爬到她头上去了。”

“不会的，锦儿奶奶的气量还不至于那么狭。”

“既然你这么说，你先去疏通，说妥当了，要我怎么办都行。”

“是。”

“你还得先问一问震二爷的意思，看他怎么说。”

“太太说得是，当然要震二爷也有这意思，我才不算多事。”

“喔，”马夫人突然想起，“杏香到现在，无论如何算是咱们的人了，仲四奶奶照应了她那么些日子，论理该谢谢她才是。”

“杏香拜了仲四奶奶的，照应干闺女，也是她的本分。不过，太太想谢谢她，当然更好。”秋月问道，“太太打算怎么谢她呢？”

马夫人沉吟了一会说：“送谢礼倒不如我去一趟，当面跟她道个谢，反显得厚些。”

“是！仲四奶奶家，也很殷实了，现在要的是面子。”

秋月看得很准。第二天上午曹震派魏升去通知，说马夫人特为要去看仲四奶奶，仲家夫妇顿觉受宠若惊，托魏升带回话去，说是仲四奶奶本来要去请安的，“惊动太太，万万不敢当。”

哪知曹震陪着马夫人已在路上了。中途相逢，魏升随又折回镖局去通报，仲四夫妇心里虽感不安，而觉得更多的是脸上的光彩，当时将镖局的大门、二门都开直了，仲四亲自扶着轿杠，直到内宅天井，方始停轿。

轿帘一掀，只见仲四奶奶满面笑容，“真正不敢当。”她说，“太太赏面子，不敢不识抬举，不过实在不安。”

“你太客气了。”

出得轿来，只见杏香与阿元亦都迎了上来，双双搀扶，马夫人让阿元虚扶着左臂，右手却赶紧握住了杏香，仿佛她摔跤似的。

仲四奶奶是跟在后面，上了台阶站住，回身关照仲四：“你得赶紧把厨子请回来，给太太备饭。”

交代完了，方始进屋，向马夫人行礼请上坐。马夫人看八仙桌上摆八个高脚果盘，却只得她一碗盖碗茶，便不肯坐了。

“大家随意坐吧！”说着，她就近在东壁的第二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仲四奶奶还待谦让，秋月赶紧抢在前面说道：“算起来都不是外人，仲四奶奶是杏香的干妈，阿元姑娘眼看成亲戚了，都不必客气吧！”

听她这一说，大家都觉得自在得多，或坐或站，不再拘礼。首先是马夫人向仲四奶奶道谢，彼此都很客气了一番，然后提到挑日子送杏香进京的话。

“日子请太太挑，挑定了我亲自送进京去。”仲四奶奶又说，“是不是请太太现在就挑日子？”

“这恐怕得请人挑。”

仲四奶奶看马夫人如此慎重，急忙答说：“是！是！通州新来了一个算命的，叫什么‘一尘子’，都说很高明，准定请他挑。”

接下来，便谈一尘子。仲四奶奶的口才很来得，将一尘子渲染得神奇非凡。马夫人本信此道，听了她的话，越觉动心。

“我倒说个日子，请仲四奶奶托一尘子排一排八字看。”马夫人接着说道，“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廿七日午时。”

“杏香，”仲四奶奶说，“你拿支笔记下来。”

“是！”

杏香答应着起身，上首条案上就有现成的笔墨，还有梅红笺，她把“日子”记了下来，递了给仲四奶奶。

“那一尘子的润金，不知道怎么算。”

“那可不一定，看命好坏。太太说的这个日子，大概是芹二爷的，我看起码得十两银子。”

“好！我先交十两银子给仲四奶奶，如果不够，请你垫上，随后归还。”

马夫人在说，秋月已经在解随携的衣包，里面有十两的两锭银锞，取了一锭交了过去。习俗算命是不能白送的，仲四奶奶不用客气地收了下来。

到得下午，一尘子为杏香排定了长行好日子，是在十天以后。为曹雪芹“细批终身”，非片时可了之事，也得在十天以后，方能收到命书。马夫人看看日色偏西，起身告辞，仲四奶奶留她不住，只好仍旧连厨子一起送了回去。

晚上吃饭，仍同昨天一样安排，只是少了个杏香，谈起为她择日进京的话，曹震才知道一尘子也在通州，讶异之情，现于辞色，马夫人少不得要追问了。

“怎么你知道这个一尘子？”

“我知道。”曹震定定神，自语似的说，“他的造化来了。”

话越说越玄了，不但马夫人、秋月与翠宝都侧耳静待，用眼色催促他快说。

“我跟你们谈一件极有趣的奇事。”他看着秋月与翠宝说，“你们可别说出去。”

“知道了。”翠宝答说，“你就别蘑菇了，太太等着听呢！”

“这件奇事是方老爷告诉我的——”

“方老爷”自是指方承观。翠宝不知其人，马夫人与秋月，却都知道，他跟平郡王福彭与当今皇帝，有极深的渊源，这件奇事，想来跟皇帝或平郡王有关，所以都凝神注视——听曹震慢慢讲这件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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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学于八旗子弟官学的曹雪芹，人生经历更为丰富。但平静的生活并没持续多久，由乾隆即位时的宫廷动荡着笔，败落的曹雪芹家族试图复兴，无奈平郡王骤然去世的消息传来，曹府是否能复兴呢？在复兴的过程中又发生了哪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8》。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8·三春争及初春景（下）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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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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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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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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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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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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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2

13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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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04

05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9》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是雍正九年，那时当今皇帝尚未封爵，只称“四阿哥”奉了世宗的密令，微行探访直隶总督唐执玉的官声，四阿哥邀平郡王福彭同行，并由方观承带了四名便服的侍卫，暗中保护。

这天到了昌平州地方，行经一座茶棚，下马暂息，一面喝茶，一面打听舆情。四阿哥发现茶棚间壁面有一方市招，上写八个大字：“一尘子论命不论人”，心中一动，便悄悄拉了福彭一把，努一努嘴说：“你看，这一尘子的市招，似乎对他自己的子平之术，蛮有把握的。”

“老王，”这是预先约定的称呼，福彭问道，“想不想试他一试？”

“也好，看他怎么说。”

于是由方观承陪着，一起去看一尘子，那人约摸四十岁出头，戴一副墨晶眼镜，见有人来，似无所觉，但口中有话：“三位随便坐。”

四阿哥与福彭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已会意，原来是个瞎子！怪不得“论命不论人”，来人是何仪态根本看不见，无从论起。

“先生，”四阿哥问道，“请教你这大号，是何含义？既然一尘不染，何以又奔走风尘？”

“客官，”一尘子是关外口音，“一尘子是谐音，‘一陈姓之子’而已。”

“贵处是？”

“浙江。”

“何以有关外口音？”

“自幼生长在关外。”

四阿哥有数了，必是前朝充军发遣到关外的“流人”之后，便又问说：“在关外几代了？”

“连我在内，四代。”

“是尚阳堡，还是宁古塔？”

这两处都是遣戍之地，一尘子便即答说：“客官知道这两处地方，就请不必多问了，反正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客官何事见教，请直说吧！”

“足下论命不论人，我说个日子，请为推算，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子时。”

“原来辛卯年生人。”一尘子提高了声音喊道，“小康！”

应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却略嫌瘦弱的少年，一言不发地在另一张小桌后面坐了下来，桌上有笔砚，还有一面白漆水牌，他提起笔来说道：“爹，好了。”

一尘子便念道：“辛卯、丁酉。你查康熙年间。”

那小康是他父亲教过的，知道辛卯是康熙五十年，酉月是八月，“年上起月”依“丙辛之子由庚起”的歌诀，正月是庚寅，二月是辛卯，顺序推至酉月便是丁酉，但日子却非查万年历不可。

“十三是庚午。”

“那么子时，就是丙子。”一尘子掐手指，一面念着，“辛卯、丁酉、庚午、丙子。”然后就一动不动地沉思了。

那小康早已将“四柱”在水牌上写好，定睛看了一下，突然大声说道：“爹，这个八字火炼阳金，地支‘四方夹拱’，大贵之格。”

“小孩子懂得什么？别胡说。”一尘子接着问客人，“客官，请问这个八字是男命还是女命？”

“男命如何，女命如何？”

“女命是个游娼。”

听他脱口而出，语气又斩钉截铁般硬，四阿哥倒有些不大服气，当即诘问：“何以见得？”

“子午卯酉谓之‘四柱桃花’，年上地支之卯，见时上地支之子为‘咸池’，煞犯桃花，这叫‘遍野桃花’，绝非良家妇女偶尔红杏出墙者比。”

解释得倒也有些道理，福彭插嘴问：“那么，何以见得是游娼呢？”

“子午卯酉，坎离震兑，请客官看一看八卦图就知道了。”

这幅“八卦方位之图”与乾南坤北、象征上天下地的“先天八卦”不同。图上画出一个八角形，中央是半阴半阳的太极图，标明“戊己”，便是五行生克中的“中央戊己土”。北方“壬癸水”，是坎卦；南方“丙丁火”，离卦；东方“甲乙木”，震卦；西方“庚辛金”，兑卦。乾卦在西北，坤卦在西南；东北是象征山的艮卦，东南是象征风的巽卦。

至于十二地支，恰如自鸣钟的钟面，子时在十二点的位置，正对面的午时便在六点的位置，卯与酉是三点与九点相对。子午卯酉在八卦是坎离震兑，而在方位便是正北、正南、正东、正西，因而星士称此格局为“全四正”，又叫“四方夹拱”，说是难得的贵格。

然而何以在女命便是游娼？福彭看了半天，始终参不出其中的奥妙，就只好老实请教了。

“南北东西，游走四方，而且这个八字，五行缺土，托足无根，命中注定了要漂泊风尘的。”

“言之有理。”四阿哥深深点头，“那么，男命呢？”

“是男命，又要看他的家世出身，做何行当？不可一概而论。”一尘子略停一下又说，“讲实话，我行道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奥妙无穷的八字，心里倒是想到了，不敢说。”

“为什么？”

“现在虽未必‘偶语者弃市’，但忌讳甚多，君子明哲保身，先请客官说了‘乾造’是何等样人，我再就命论命。”

听说奥妙无穷，而且话中有话，福彭深感兴趣，却不便造次开口，要看本人自己肯透露多少，因而只是看着四阿哥微笑。

“足下说这个八字奥妙无穷，倒要请教，假如说，此人是个读书人呢？”

“是个幕友，聪明绝顶，名震四方，可惜好酒爱色，潦倒以终。”

“名震四方，好酒爱色，都容易明白，何以见得聪明绝顶，潦倒以终？”

“时辰上的子水是‘伤官’，主智慧。年上卯木是个‘财’，卯酉对冲，酉是‘劫财’。卯上天干之辛，也是‘劫财’，上压旁冲，哪怕像邓通有座铜山，也要饿死，命中注定，无可如何。”

“嗯，嗯，”四阿哥又问，“如果是武官呢？”

“好！”一尘子脱口称赞，“这就走对路了。秋金生于八月，是‘阳刃’，强极、旺极！庚辛金加丙丁火，好比精金百炼，成了干将莫邪。子水伤官，月上之丁是‘七杀’；好的是一个‘杀’，所谓‘独杀为贵’，又好的是有伤官‘驾杀为用’。利器在手，兵权独操；征南讨北，威震八方，一定是青史扬芬的名将。”

“‘遍野桃花’不碍吗？”

“碍什么？”一尘子笑道，“攻城略地，只要打了胜仗，玉帛子女，任所取携，武将何在乎交桃花运？而且就因为南征北讨，无战不克，才会‘遍野桃花’。”

四阿哥也笑了，“这话倒也不错。不过，”他正色问道，“先生就看得这么准？”

“是的。”一尘子毫不迟疑地答说，“这个八字的精华所萃是时辰，那个子不但是主智慧，敌‘杀’生‘财’，而且成了‘四位纯全’之格，不管做什么都是第一流，倘是游娼，亦一定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尤物。”

“高明之至！”四阿哥确是佩服，想了一下又问，“此人照足下所说，兵权独操，威震八方，会不会功高震主呢？”

“这亦说不定，要细推他的大运流年，才见分晓。”

“有理。”四阿哥沉吟了好一会，方又开口，“先生，你我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只当听评话，这个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呢？”

一尘子先不作声，然后问说：“客官真的是姑妄听之？”

“真的。请放心，来的两位都是我的至交，跟我一样，都识得轻重，不会拿戏言当真。”

“而况，”福彭接口补充，“我们如果拿说不得的话，到处去乱说，岂不成了妖言惑众，自己先就遭殃了。”

“两位这么说，那么我也就说实话了。这个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是当皇上的命。”

虽已猜想到是这么一回事，福彭与方观承仍旧动容了。四阿哥却声色不动，只问：“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天命所归，不可以常例来论。帝皇之命，第一看本身强弱。秋月之金，当权得令，外阴内阳，坚刚之性，独异于众，万物遇之，无不摧毁，此为秋金之体性。”

“照先生所说，不就成了暴虐之君了吗？”

“不然，这是论其本质，八字中只占得庚与酉两字。是有道明君，还是淫昏之主，还要看另外六个字。”

一尘子摇头晃脑地念道：“‘火来锻炼，遂成钟鼎之材，土多培养，反惹顽浊之气。见水则精神越秀，逢木则琢削施威。金助愈刚，过刚则折；气重愈旺，旺极则摧。强金得水，方挫其锋；气旺得泄，金清水秀。’这个子时，真正是千载难得的好时辰。”

接下来一尘子为四阿哥解说：八字中三金、三火、一水、一木。譬如锻冶，金属要多火要旺，水则不必多但要寒。子水之性阴寒，得此淬砺，方成利器。

“亥不也是水吗？如果早一个时辰生，是不是差不多呢？”

“差得远了。”一尘子答说，“第一，不能成子午卯酉四方夹拱之局。第二，如果是亥时，就是丁亥。‘丁火其形一盏灯’，难言锻炼，而且丙是‘正官’，丁是‘七杀’，杀重总非好事。”

“那么，”四阿哥又说，“这四方夹拱在这个八字上也有说法吗？”

“怎么没有？坎离震兑，贯乎八方，金瓯无缺，声威远播之象。”

“可是没有疆土，五行缺土，总不算完全吧？”

“好就好在缺土。刚才不是说过，‘土多培养，反惹顽浊之气。’至于说到疆土，既然贯乎八方，当然土在其中，何消说得？”

四阿哥听他谈得头头是道，反倒有些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意拣好的说，因而走到小康面前，看他在水牌上画的符号，子午与卯酉之间，都有一个“冲”字，知道是“衝”的简写。当即问说：“先生，子午一冲，卯酉也是一冲，有冲克就有妨碍，不是吗？”

“冲克也不止子午、卯酉。”一尘子从容答道，“客官请细看，四柱的干支，不都是冲克的吗？”

四阿哥往水牌上一看，不由得暗中称奇，年柱辛金卯木是金克木，月柱、日柱都是火克金，时柱丙火子水是水克火。无往而不冲不克，这样的八字实在少见。

“唯其少见，所以为贵。凡冲克不一定是坏事，相反亦可相成，譬如锻冶，出火之金，不能无水来淬，这就是水火既济，而非水火不容。这个八字正就有相反相成之妙。”

由于当时雍正皇帝最好此道，每喜为他所看重的臣下“看八字”——年羹尧、隆科多以及张廷玉、鄂尔泰的一生穷通富贵，他觉得都在他掌握之中，偶尔亦为四阿哥谈一谈命理，所以对一尘子所说的“相反相成之妙”，四阿哥大致亦能领略，心里在想，所谓“水火既济”的道理，一尘子已说得很透彻，至于火克金为锻炼，拿人来说，便是受教育，四阿哥从小在严父督责之下，不但在上书房最用功，而且还间接受祖父——圣祖的天算之学的熏陶，在年龄相同的“小叔叔”及叔伯兄弟中，他的资质最好，学到的东西也最多，就像烈火炼精金，终成利器。可是辛卯及卯酉之间的金克木，又说明了什么呢？

想了好一会想不通，少不得还是发问：“先生，你刚才说年上卯木是‘财’、上面的辛是‘劫财’，对冲的酉也是‘劫财’，上压旁冲，虽邓通之富，亦归于无用。如今又怎么说呢？”

“邓通会饿死，汉文帝就不会饿死了。天子富有四海，区区之财，要它何用？命理者与我同类者，称为‘比’‘劫’，兄弟朋友都是，只是性善为比、性恶为劫。比劫帮身，这个八字强极旺极，比劫无益而有害，不过害亦不大，劫财而已，不惜财自然无事。”

一听这话，四阿哥暗暗吃惊，这上压旁冲的两个‘劫’，不就是自己的一兄一弟——三阿哥弘时与同岁的五阿哥弘昼。三阿哥已经去世，无须再论；对五阿哥，应该谨记，“不惜财自然无事”。

“可是，朋友呢？”他问，“亦是无益而有害吗？”

“天子无友，不算比劫。”

四阿哥对这个解释很满意，“先生真是高明之至，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说完，他从大荷包中掏出一把碎金子，拉过一尘子的手来，将碎金纳入他掌中，“区区微意，不足言谢，有机会再请教。”

02

在路上，平郡王福彭一直惦念着这个一尘子。原来他生在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廿六日卯时，八字是：“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亦是金命。听一尘子说，“土多反惹顽浊之气”，而八字中一半是土，岂非大坏特坏？因而耿耿于怀，私下嘱咐方观承，设法将一尘子接进京去，以便请他仔细推算。

于是，方观承便派了一个得力的护卫去办此事，哪知回来复命，说是一尘子父子第二天便失踪了。

“怎么会呢？”

“确实不假。”那护卫说道，“我还打听了，据说那天一尘子跟人说，他惹了杀身之祸，非连夜逃走不可。果然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去向不明。”

方观承大为诧异，细细思索，终于参透了其中的道理。四阿哥给一尘子的那把碎金子，称为“瓜子金”，宫中每用来赏人。一尘子发觉受赠的是瓜子金，知道遇见异人了，唯恐惹祸，所以星夜遁走。

其时四阿哥也想找一尘子，为的是想大大帮他一个忙，原来一尘子自道姓陈，在关外已经历了四代，这使得他想起了一个人，顺治年间的弘文院大学士陈之遴。

陈之遴原籍浙江海宁，明朝崇祯年间的进士，顺治二年归顺清朝，由秘书院侍读学士，一路扶摇直上，顺治九年就入阁拜相了。

那时汉人中有南北之争，北派多明末魏忠贤的“阉党”，惯于勾结太监在皇帝面前进谗。南派的领袖“二陈”——陈之遴以外，另一陈是江苏溧阳人，名叫陈名夏，字百史，崇祯朝的状元，入清后因为多尔衮的赏识，早就当到了大学士。及至多尔衮去世，便有个御史张煊严劾陈名夏任吏部尚书时，结党营私，铨选不公，但张煊由于另案诬告坐实，陈名夏获赦无事。

到得十一年，世居关外，早就从龙的大学士宁完我，上疏参陈名夏说：“名夏屡蒙赦宥，尚复包藏祸心，尝谓臣曰：‘留发复衣冠，天下即太平。’其情叵测。”又指责他的儿子居乡暴恶，包庇姻亲等等，“请敕大臣鞫实，法断施行。”结果廷臣会审，其他各款罪名都无其事，只有“留发复衣冠，天下即太平”这句话，确曾说过。这便成了想推翻大清、恢复明朝、大逆不道的罪名，刑部奏请“斩立决”，朱笔改“绞”，留他一个全尸，其子充军。

陈名夏一死，陈之遴益感孤立，但他不能守明哲保身之戒，出语常有怨讪之意，顺治皇帝颇为不悦。终于在顺治十五年以贿结内监的罪名，抄家充军到关外尚阳堡。他的儿子陈直方，是吴梅村的女婿，亦随父遣戍。陈之遴以后死在尚阳堡，家属是否赦归，不得而知。

然则既有二陈，又何以只想到一尘子可能是陈之遴的后裔呢？因为陈之遴精于子平之学，著过一部《命理约言》，共计四卷，包括“法四十八篇”“赋二十篇”“论四十八篇”及“新论二十四则”。四阿哥亦看过这部“名著”，推断一尘子家学渊博，是陈之遴的曾孙。

为此，四阿哥特为找方观承来商量，才知道一尘子已畏祸潜逃。四阿哥没有料到有此结果，变成爱之适足以害之，心里不免歉疚。

不过，要查明陈之遴是否还有后裔在关外，方观承认为这并不难，海宁陈家是大族，刚刚予告，尚待归里的大学士陈元龙，就是陈之遴的族人，不妨向他打听。

四阿哥先同意了，但随后又变了主意，不愿多事，因为关于四阿哥的生母，已有一种传说，说他是海宁陈家的血胤，像传说中的“狸猫换太子”，为雍亲王府“调包”换入府中的——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皇子皇孙的生母，以及接生的稳婆，在玉牒中都有记载，绝不可能有假冒的情形。

而况当时的雍亲王，虽然长次两子夭折，三阿哥弘时却好好地活着，更不须从异姓抱一子来养。

那么为什么会有此传说呢？原因是有一天为大臣写悬挂在中堂的匾额，而陈元龙家的堂名叫作“爱日堂”，原有孝亲之意，而出于御笔，便容易引起误会，因误传误，离奇得无可究诘。如果现在再向陈元龙家打听陈之遴后裔的情形，必然又会引起无稽的猜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

但四阿哥虽已丢开，平郡王福彭却念念不忘一尘子，曹震曾几次听他谈到，尤其是当年的四阿哥成了当今的皇帝以后，他曾说过一段颇有意味的话。

“人苦于不自知。一尘子算他人的命，如此之准，不知道他为自己算过没有？如果算过，何以不知命中有‘贵人’，而且是真命天子？大好的一步运，自己错过了，真替他可惜。”

看来一尘子的这步好运，快要到了，曹震这样在想。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找到仲四，拉向一边，低声问道：“算命的一尘子在哪里设砚？”

仲四不懂什么叫“设砚”，只说：“他住在仓神庙。”

“对，我就是要到他住的地方。你跟我一起走，别让人知道。”

看他神态诡秘，仲四不免好奇，“震二爷，”他问，“你找他算命？”

“不是。”曹震答说，“到了那里你在旁边静听就知道了。”

仓神庙很大，一尘子独占一座小院落，虽是清晨，求教的人已经很不少了，有个年轻后生在挂号。见此光景，曹震倒有些踌躇了。

“仲四哥，”他低声说道，“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跟一尘子单独谈一谈？”

仲四想了一下说：“你请等一等，我去想法子，不知道行不行？”说完便即走了。

不多片刻，仲四笑嘻嘻地走了来，当然是有了满意的结果，仲四跟仓神庙的管事极熟，找到他跟一尘子去关说。一尘子一诺无辞，请曹震到他的“静室”去面谈。

所谓“静室”，是孤单单的一座小楼，管事的领上楼去，说一声：“道长，客人来了。”

原来一尘子是道家装束，不过仍旧戴着墨镜，道士戴墨镜，加上一部连鬓的大胡子，形容古怪之中，透着些滑稽，曹震有些不相信，这样一个人算命会算得那么准。

“尊姓是曹？”一尘子回。

“是的。”

“还有一位呢？”

“姓仲，镖行买卖。”曹震答说，“是我的好朋友。”

“客官说要私下跟我谈，令友在一起，不碍事吗？”

“不碍事。”

“好，有何见教，请说吧！”

“是，是好。”曹震咳嗽一声，压低了嗓子问道，“足下几年前，算过一个子午卯酉的八字，总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足下知道这个八字是什么人吗？”

“知道。”

“知道又何以失之交臂？”

“客官看是失之交臂，我自己看是躲过一劫。”

“是一劫？”曹震问道，“足下知道不，第二天就另外有位贵人，专程来敦请，哪知足下已去如黄鹤了。”

“这是可想而知的，一定会有人来找我。”一尘子答说，“来找不能不去，去了不能不说，说了不能不让人流传，这一传，我就在劫难逃了。”

“何以见得？”

“客官简直是明知故问。”一尘子语气怫然，“请问，传入禁中，上达天听，你倒想我犯的是什么罪名。”

明知他已颇为不悦，曹震却仍旧赔笑说道：“足下实在过于高明，还请指教，以开茅塞。”他接着又说，“我此来，就像水浒上所说的，有一场富贵，要送与足下。”

这几句好话，消释一尘子心中芥蒂，“多谢客官好意。”说了这一句，他住口侧耳，静听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问道：“小康，你上来干什么？”

“挂了三十多号了……”小康一脚踏进来，不防有人在，便把话停住了。

“你跟客人去说，我临时身子不爽，今天不会客，请他们明天再劳驾。”一尘子又说，“打发了客人就回来，守着楼梯，别让人闯上来。”

小康答应着走了，一尘子便进一步向曹震请教家世，听说是曹寅的侄孙，很高兴地表示，应该算是世交，但却未说先人交往的经过，曹震想打听又不知如何措辞，只好听他一个人说了。

“小康走了，咱们言归正传。”一尘子说，“曹爷，你总知道雍正元年有一道不立储的上谕吧？”

“是。”

“那么你想，皇上不立储，我竟算出来一位真命天子，岂不是替他立了储了？就算皇上量大如海不追究，另外还有想登大宝的皇子，饶得了我吗？”

“啊，啊！说得一点不错，倒是我太懵懂。”曹震紧接着又说，“不过，如今情形不同了，你所顾虑的事，都没有了。”

“不见得。”一尘子使劲地摇着头。

曹震大吃一惊，愣了好一会才问出一句话：“莫非乾坤未定？”

“这话很难说。”一尘子答道，“后来我为这个八字细推过流年，只怕还有波折。曹爷，请勿见怪，我不能再多说了。”

“是，是，天机不可泄漏。”曹震略停一下又说，“咱们也言归正传吧，有位贵人，我实说吧，就是当年来敦请你的一位王爷，仍旧想请你进京，以便好好请教。这位王爷是皇上的亲信，当年陪皇上来过，你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的，他自然还要带你去见皇上，足下如有所求，无不可以如愿。”

“我只求保我一条老命。”一尘子说，“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命，不可妄求富贵，否则就是自速其死。说老实话，我命果然有这场富贵，不必等你曹爷送来，我早就命小犬进京去讨这场富贵了。”

然则为什么不进京呢？一尘子说是京中的“贵格”太多，倘或又算出一个帝王之命来，又将如何？

曹震听他这话，越发心生警惕。一尘子的话虽含蓄，但已是极强烈的暗示，可能另有亲贵会起而夺取皇位，这个人是谁呢？莫非是废太子理密亲王胤礽的世子弘皙？

转念到此，他对平郡王的八字及流年，越发关心。因为福彭之得有今日，全靠与当今皇帝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与渊源之故，彼此休戚相关、祸福与共，如果“今上”的皇位不保，平郡王或许会得不测之祸，亦未可知。

于是他沉吟了一会说道：“足下不肯受邀进京的苦衷，我明白了，怕一进了京，会有许多王公来请你推命，应付不得法，会有杀身之祸。这一点关系不浅，我亦不敢勉强了。不过，我是不是能拿一个八字来，请足下推算？”

一尘子想了一下答说：“承蒙曹爷抬爱，我亦不便推辞。不过我声明在先，这个八字能不能细批流年，殊未敢必，不能的话，请勿强人所难。”

“是，是，遵命。”

“那么请说吧！”

平郡王福彭的八字，曹震是记得的，“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也是金命，但辛金与“今上”的庚金，有刚柔强弱的不同。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生，今年廿九岁？”

“是的。”

一尘子点点头，仰靠在椅背上，落入沉思之中。好久，好久，方始开口。

“这个八字也是好在时辰，‘土重金埋’，时干辛金一‘比’，可以‘帮身’，很得力。时支卯木，有疏土之功。如果不是时辰好，危乎殆哉了。”

“是！”曹震答说，“这个八字，也有人说，根基很厚，足下看呢？”

“不错，土为‘印’，印者荫也，祖上余荫极厚。不过荫庇过甚，好比‘唐花’，经不得久。”

“唐花”又称“堂花”。冬季在密闭的土窟中，用硫黄及沸汤熏蒸，使春天才开的花，非时早放，谓之“唐花”，但这种揠苗助长的手法，矫揉造作，花虽开了，却不易经久。

曹震心想，福彭十九岁那年，先帝夺其父之爵，让他承袭。廿六岁入军机，随又授为定边大将军，膺专阃之寄，是顺治以来，八十余年未有如此早达的亲藩，岂不就像非时早放的“唐花”？

然则所谓“经不得久”，是寿数有限呢，还是爵位不能长保？

这样想着，忍不住问了出来，一尘子答说：“这要看大运跟流年。”

“那么，能不能请足下费心？”

“现在不敢说。”一尘子答道，“要有小犬做帮手才知道，曹爷下午再来吧！”

“是，是。下午再来请教。”

“不过，曹爷我得重新声明一次，倘或不能细批，请勿见怪。”

“不敢。”

曹震一上午惦念着这件事，吃过午饭，便与仲四赶到一尘子那里，却是失望了。

“曹爷，实在抱歉。”

“是……”曹震不知道该怎么说，嗫嚅了好一会才问出来一句，“是有什么关碍吗？”

“中间有一番挫折，不过爵位可保。”

“这样说，是寿数有限？”

“盛极而衰。”

“盛极而衰？”曹震玩味了一会，惴惴然地说，“目前可说极盛，莫非祸在眉睫？”

“眼前还有一段好景。”

“那么，是哪一年呢？”

“曹爷自己去琢磨吧！我不能多说了。”

“君子问祸不问福，这个八字，关联着好些人，还请指点迷津。”

一尘子欲语还止，最后这样回答：“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

曹震还要再问，一尘子便支吾着不肯作答了。看看不可勉强，他向仲四使了个眼色，仲四将包袱解了开来，里面是簇新耀眼的一锭“官宝”。

“这五十两银子，”曹震看着小康说，“请老弟收了。”

小康不作声，要看他父亲的意思，一尘子想了一下说：“赏得太多了一点。也罢，原是好八字，也值一个大元宝。”

听他这么说，曹震略略放心了，原来江湖上有个规矩，看相算命，润金多寡，常视人而异，要得多就表示所遇的是贵人福命。一尘子肯收这笔重酬，意味着福彭的八字，怎么样也不能说坏。

但这是自我安慰的想法。福彭的流年中一定有很不利的事，所谓“一番挫折，爵位可保”，可见这种挫折，大到可以革爵的程度，不能说不严重，也就不能不关切了。

“震二爷，”仲四建议，“你回京以后，不妨跟芹二爷谈谈，他人聪明，又喜欢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许能琢磨出什么来。”

03

由于事先接到秋月的信，曹雪芹对于乌家亲事不成这一节，早已知道，具有肩仔一卸的轻松之感。觉得意外的是，乌二小姐不愿委身，竟是为了可能有一天会向阿元执礼的缘故，因果影响，如此变幻不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阿元暂时住在曹震家，曹雪芹跟她并未见面，这是曹震特意来叮嘱的。他的话说得很率直，先问曹雪芹，在阿元照料金粟斋时，与她可曾有过肌肤之亲？

“没有，没有。”

“亲个嘴，摸一摸身上，总免不了的吧？”

“也，”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道，“也不过偶一为之。”

“好，过去的算了，不必谈了。一路来，我看她对你不大容易忘记，而且这一回跟她们家二小姐闹别扭，似乎有一肚子委屈，要跟你谈。”曹震正色说道，“雪芹，她是有主的人了，你们见了面，就算你一点都没有越礼的地方，而她跟你谈个没完，甚至哭哭啼啼，在旁人看，就非常不合适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曹雪芹怎么能不懂，点点头答说：“我不到你那里去，不跟她见面，不就没事了吗？”

“对了，我就是这意思。”曹震又说，“那也只是暂时的，我已经在找房子了。找妥了让她搬了去，你再看你锦儿姊去好了。”

“怎么？”曹雪芹问，“暂时不会入府？”

“那要看太太到太福晋那里疏通的结果。不过就疏通好了，也只是进府去磕个头，仍旧得住在外面，到了八月里，过了先皇的忌辰才能进府。”

“嗯，嗯，是替郡王先营一所金屋。”

“大致是这意思。喔，”曹震记起来了，“我在通州遇见个异人。当今皇上跟王爷请人算命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不就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原记得好像告诉过你。”曹震很兴奋地说，“那个一尘子如今在通州，我跟仲四一起去看过他了。想请他进京，他说什么也不愿意。”

“为什么呢？”

曹震考虑了一会说：“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一时讲不清楚，我只跟你谈王爷的八字好了。”

他将一尘子不肯为平郡王福彭细批流年的经过，扼要说了些，然后提到仲四的建议。

“问王爷的寿数，说‘盛极而衰’，而又不是祸在眼前，说眼前还有一段好景，这四个字是指的什么呢？仲四很夸你，让我跟你琢磨琢磨，看能打破这个哑谜不能？”

曹雪芹微微颔首，凝神静思了好一会，方始开口说道：“这个‘盛’也许是指盛年。”

“盛年是几岁？”

“要看是男是女。女子的盛年，大致指花信已过，三十岁不到；男子的盛年，通常指壮年。”

“四十岁左右？”

“应该四十开外。”

“那还好。”

曹雪芹懂他的意思，平郡王的大限在四十开外，那就还有十几年可以倚靠，所以说“还好”。

“一尘子还有一句话，也很奥妙。”曹震又说，“我本来想问问他，王爷一生的运气如何，他迟疑了好一会才说了句：‘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这句话不大容易懂。”

“怎么不大容易懂？”曹雪芹立即接口，“命跟运是连在一块的，命中忌什么，到了所忌的那一年，流年就为不利。这不是‘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吗？”

“言之有理！”曹震很兴奋地，“找本皇历给我。”

“我这儿没有。”

曹雪芹出去截住了一个小丫头，让她找秋月去要皇历，结果是秋月自己带着皇历来了。

“是不是震二爷要挑好日子？”

“不是，”曹震接过皇历来答说，“我们另有用处。”

“喔，”秋月抛开此事，另有话问，“震二爷是不是在这儿吃饭？我好添菜。”

“菜不用添，只要好酒就行了。”

“那现成。”

说完，秋月转身要走，曹雪芹将她留了下来，“你别走，你也能听。”他说，“不过只听就是。”

只听不能说的话，当然是秘闻，秋月自然有兴趣，便留下不走，一面照料茶水，顺便替曹雪芹理理书，留心倾听。

“哪些年份是土年？”曹震边翻皇历边问。

“中央戊己土，辰戌丑未‘四季土’。”

“这样说，今年的流年不好。”曹震问，“今年不是丙辰年吗？”

对星相术这些杂学，也曾涉猎的曹雪芹，起身到书架上，取来一本名为《滴天髓》的书，看了一会说：“好在一个丙。”

他为曹震指出《滴天髓》上对“辛金”的说法：“辛金软弱，温润而清，畏土之多，乐水之盈。”金命的人生在夏天，火神当令，火可克金，对软弱的辛金不利，但丙辛合化为水，就成了“乐水之盈”了。

这番道理，曹震并不能完全领会，不过丙年吉吉，却是很明白的。他又翻了一会皇历，突然惊异地喊出声来。

“这可玄了！雍正四年丙午，王爷不是那年袭的爵吗？不过，”他又转为迷惘了，“午不也是火吗？这个火可是克金的。”

曹雪芹技穷了，笑笑说道：“我可没法跟你细论了，我有个忘年交，离这儿不远，吃了饭，我带你看他去。”

曹雪芹的这个忘年交，是马夫人去热河那段日子中结识的。此人是英亲王阿济格的曾孙，名叫彰宝，五十多岁，是神武门的侍卫。有一天曹雪芹到景山官学去看朋友，相偕到“大酒缸”去喝酒，与彰宝共一个“缸盖”，谈得投机，结成好友。英亲王阿济格原是镶红旗的旗主，所以彰宝亦住在镶红旗的泛地之内，与曹雪芹只隔一条胡同。

“既然只隔一条胡同，不如就请了来喝酒，可以详谈。”

“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班不是？”曹雪芹将桐生唤了来吩咐，“你去看彰大爷在家不？如果在家，你说我请他来喝酒。”

“那可得预备一点菜。”秋月接口说了这一句，转身匆匆而去。

于是曹雪芹便谈彰宝。人极有趣，只是一肚子的牢骚——英亲王阿济格与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都是太祖晚年所宠的大妃所出。多尔衮病殁塞外时，阿济格曾想取而代之，结果为当时的亲贵大臣所制伏。幽禁时曾经纵火，罪上加罪，与他的儿子楼亲一起赐死，子孙废为庶人，至康熙年间始再收入玉牒。彰宝有个堂兄叫普照，颇得圣祖重用，封为辅国公，但因他是年羹尧的叔岳，素有往还，以致受了牵连而革爵；彰宝本恃普照的提携接济，当惯了“旗下大爷”，一旦失去靠山，境况极窘，所以牢骚也多了。

“咱们回头别谈那些事。”曹震特地叮嘱，“咱们曹家正在转运，跟这些背时的人打交道，要格外当心，别碰那些犯忌讳的事。”

“那，”曹雪芹说，“咱们就不能把这个八字是谁的告诉他？”

“当然。”

正在谈着，只听有人大声咳嗽，渐渐接近，曹震知道是彰宝来了，掀开窗帘往外看，这一看差点笑出来。

原来这彰宝生得一张赤红脸，须眉皆白，乱糟糟地连在一起。身上穿的还是当差的行装，破破烂烂地不成样，但拴在腰带上的小零碎，真还不少，叮叮当当地晃荡不定。那副形容及装束，有种说不出惹人发笑的味道。

这时曹雪芹已迎了出去，口中刚喊得一声：“彰大哥！”彰宝已急步上前将他一把抱住。

“听说你们老太太打热河回来了。兄弟，你带我到上房，给老太太请安去。”

“不敢当，不敢当。”曹雪芹说，“倒是有个人我替你引见。”

说着回头望去，曹震正站在台阶上含笑等待，此时便急走两步，自己报名：“曹震。”

“喔，震二哥！”彰宝听曹雪芹谈过曹震的境况，当下执手问讯，“震二嫂好”“小少爷好”，就像多年旧交那般亲热。

这是地道旗人的习俗，曹家在江南多年，不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而且曹震也不了解他的家庭状况，无法回报以同样的殷勤，因而不免有些发窘。

好在酒肴已备，曹雪芹一声：“喝酒去吧！”拉着彰宝就走。饭是开在曹雪芹书房对面的厢房里，恰好秋月供了一瓶晚香玉，花气袭人，未饮欲醉，彰宝啧啧称赞：“兄弟你这儿真雅致，跟我那儿一比，舍下简直成了猪圈了。”

“好说，好说。”曹雪芹问道，“彰大哥，你是喝惯了烧刀子的，今儿我备的花雕，行吗？”

“怎么不行？我是喝不起花雕，才拿烧刀子抵瘾的。”接着，他向曹震说道：“震二哥，你不嫌我说话寒碜吧？”

“哪里，哪里！自己人原要说真话才好。”

“着！自己人说真话。我可不敢闹虚套了。”说完，彰宝将桐生刚斟上的酒，立着就干了一杯。

看他喝酒如此，曹震也就不必客气了，坐定下来，不必多话，举一举杯，连着敬了他两杯。

三杯酒下肚，彰宝的“话匣子”打开了，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有些事在曹震听来是新闻，譬如平则门又叫“平贼门”，据说李闯当年逃出京城时，经过一条小胡同，地方土地“显灵”，手持大刀，拦住去路，李闯被砍了一刀，落荒而逃，出平则门往西逃走，所以平则门便成了“平贼门”。

平则门便是阜成门，正就是镶红旗的泛地。曹震对这一带很熟，却从未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便向曹雪芹看了一眼，意思是彰宝信口开河，其言不足为信。

不过，很快地曹雪芹便能为彰宝辩释误解，因为要谈一尘子，渐渐提到仓神庙，彰宝便讲了一段故事，说祭仓神时，有人扮饰仓神，左右肋下能各挟五斗米上殿。这样的气力可不大容易，曹震又在心生菲薄时，曹雪芹开口了。

“确有其事。”他说，“那年我在通州亲眼见过。”

曹雪芹不喜说假话，为曹震所深知，所以他证明彰宝并未撒谎，亦为曹震所接受，对这初交的朋友的观感不同了。

“有个一尘子，”曹震问道，“彰大哥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听说过，可惜没有会过。”

“他……”曹震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听说他在通州设砚。”

“那可得打听打听，如果真的在通州，我得会一会他。”

“原来彰大哥也通子平之学？”曹震故意装出讶异的神色。

“岂但通，”曹雪芹很快地接口，“而且是精通。”

“我可不敢说，醉雷公胡劈而已。”

“不必客气。”曹震一变而为兴致盎然的态度，“有个八字，想跟彰大哥请教。”

“别说什么请教，不谈吧！”彰宝指着曹雪芹说，“他知道我，谈命有时候会有不中听的话。”

“这怕什么？君子问祸不问福，再说又不是我的八字。”

“你如果愿意听实话，我就谈谈，不过也不一定准。”

“一定准，一定准。是戊子……”曹震报了平郡王福彭的八字。

“这是个靠祖上余荫，早发的八字，就嫌土重了。”

彰宝的说法，与曹雪芹得自命书上的了解差不多，接下来，曹震便提出他的疑问，“彰大哥，”他说，“今年流年怎么样？”

“今年丙辰。这个八字原不怕火，丙辛合化为水，更妙。”

“原来这个八字不怕火！”曹震急急问说，“不是火克金吗？”

“不然。生于六月为午，午中藏土，火生土就是泄于土，隔土不能克金。”彰宝又凝神想了一会说，“这个八字要有火才好。为什么呢？金不用火炼，不能成器，辛金虽然柔弱，但有四个土在生金，源源不绝，正要火来炼，生铁才会变成精钢，这也是沙里淘金的意思。”

这把福彭在丙午年何以得能袭爵的原因解释清楚了。曹震不由得举杯相敬，“彰大哥，干一杯！”他说，“你要是挂牌，包管生意兴隆。”

“你听见没有？”彰宝看着曹雪芹说，“真到没有辙了，我还能卖‘命’。”说完哈哈大笑，连干了两杯酒，豪迈之气，都摆在表面上了。

“彰大哥，你的酒，留着量到晚上再喝，这会儿别喝了！”

“喔！”彰宝抬眼望着，意思是要问缘故。

“想烦你把这个八字的流年，细批一批。批完了，咱们好好喝一喝。”曹震又说，“我那儿有一坛十五年陈的花雕，一坛十斤，够你喝的。”

“震二哥，你是说十五年陈，十斤的坛子？”彰宝很注意地问。

“不错，你大概知道它的来历？”

“怎么不知道？当年就很难得，如今更名贵了。那酒，说实在了是二十年陈……”

彰宝为曹雪芹讲这种酒的来历，花雕销“京庄”不是五十斤的大坛，便是五斤装的小坛。圣祖登基六十年，浙江巡抚进贡绍酒，特装十斤的坛子为容器，入萹之前已藏陈了五年，所以总算应该是二十年。

这样的好酒，彰宝自然愿意留着量到晚上来喝，当下止饮吃饭，彰宝不但豪饮，而且健谈，唏哩呼噜，顷刻之间吃了两大碗打卤面，还找补了半笼蒸饺。

“这会儿可真饱了。”彰宝摸着腹部，解下腰带上拴着的旱烟袋，一眼望见秋月，招招手说，“那位姑娘，给我来碗酽酽的普洱茶。”

原就熬得有普洱茶，秋月答应着，回进去用青花大茶盅倒满了，放在托盘上，叫新用不久的小丫头金燕说：“你把茶端去给彰大爷。”

“那彰大爷不但脏，样儿还怕人。”

“别胡说！”

“那彰大爷真该叫‘脏大爷’。”金燕掩着嘴笑。

“你怎么了？”秋月瞪着她呵斥，“讨打不是。”

金燕却毫不畏惧，“茶也不能只一碗啊？震二爷呢、芹二爷呢？”她嘟着嘴说，“回头又让我多跑一趟。”

秋月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没有办法驳她，心里在想，这金燕是“昏大胆子”，到得客座，说不定胡言乱语，失礼让客人笑话，不如自己去招呼吧。

于是她把普洱茶料理好了，让金燕捧着托盘，一起到了前面，说一句：“彰大爷，请用茶！”将茶盅用白布毛巾裹着，放在彰宝面前，还补了一句，“挺烫的，彰大爷请留神。”

接着是端给曹震兄弟。那彰宝视线一直跟着她转，直至背影消失，才向曹震问道：“这位姑娘是……”

“是我们祖老太太贴身的人，一直没有嫁，如今像我们家的老小姐了。”

“不会以丫角终老。”彰宝很有信心地说，“相生得好，将来是贵妇，而且红鸾星快发动了。”

“这是个好消息。”曹雪芹向曹震笑道，“大概锦儿姊最爱听了。”

曹震却不甚关切秋月的终身，在意的是福彭的休咎。闲谈了一会，起身说道：“我回去一趟，回头再来，顺便带酒。”

这是暗示曹雪芹，应该让彰宝办正事了。但彰宝却有午睡的习惯，等他靠在软椅上，一觉睡醒，日已偏西，不过酒倒是醒了，抖擞精神，铺纸振笔，将平郡王福彭的“四柱”写了下来，排大运、看流年，等曹震携酒来时，已经批好了。

曹震很仔细地看完，有些是他懂的，有些是他不懂的，当然也还有似懂非懂之处。能懂的道理都很浅显，譬如“逢丙必利”，因为丙辛合化为水，而这个八字是“乐水之盈”。说“己未”“戊辰”两年，大为不利，是因为这两年的干支都是土，“土重金埋”的话，曹震亦听得多了，但何以己未还不太要紧，而戊辰却有绝大凶险？同样，为什么丙午年——也就是福彭袭爵的那一年格外吉利？

“流年要和大运一起来看。这个八字两岁起运，十二岁起大运丁巳，丁火在辛命的人是个‘杀’，不过辛金座下是个‘印’，足以化杀，可以平平而过。但到了丙午年，顿时改观，其妙无比。”

照彰宝的说法，“日主”辛未、“大运”丁巳、“流年”丙午这三个干支合在一起的变化来看，丙辛合化为水，足以敌丁火之“杀”。丙午之午在辛命原是个“杀”，但与未合则为“印”所化，而且印亦变为“正印”，与紧贴巳这个“正官”，成为“官印相生”，主有加官晋爵之喜。

谈到己未年的吉凶，彰宝的说法更妙了：“这年‘日主’三十二岁，一过四月，交运脱运，大运是乙卯，一步好运……”

“彰大哥，”曹震不大礼貌地打断了话，“请你给我说说，何以是好运。来，来，先喝一盅，润润嗓子。”

这恰是投其所好，彰宝便不觉得话被截断而有挫折之感，陶然引杯，拿了一把松仁往口中一吞，一面咀嚼，一面又往下说：“乙卯是上下皆木，木能疏土，所以土重的人，最好行木运。木在金命是‘财’，辛未之未跟乙卯之卯，会成半木局，财气更旺，这十年的运挺好，是不是？”

“是。”

“不过，再来一个未年就不妙了。”彰宝满口嚼着松子，含糊不清地说，“那，那跟人家闹家务一样，大小老婆争风吃醋，搞得家宅不安。幸而……”

“慢点，慢点！”曹震忍不住又要横加干扰了，“彰大哥，你就命论命，先说道理，再做比方。”

“好！”彰宝猛吞一口酒，将未嚼烂的松仁都咽下肚去，拿手巾擦一擦嘴，用筷子蘸着酒，先并排写下“辛未”“乙卯”“己未”六个字，然后指点着讲说，“天干是辛金、乙木、己土。木克土、土生金、金又克土。周而复始，纠缠不清。好有一比，有那怕老婆的人打孩子，孩子到娘那儿哭诉，好，雌老虎雌威大发！怕老婆的又只有打孩子出气，这个比方明白不明白？”

“明白。”曹震答说，“明白。就因为有这个孩子，才闹得老夫妻不和。”

“对了，不过，孩子还好。接下来又弄个小，那麻烦可就大了。”

所谓“弄个小”，又来一“未”，一印两未，犹如一夫二妇，在子平之学中，谓之“争合”。

“不过，‘争合’好比‘争夕’，烦恼是烦恼，还没有什么大凶险。到了戊辰就不同了……”

“戊辰”这个干支，也是上下皆土，乙木克戊土，戊土生辛金，辛金又克乙木，这情形跟己未年相同。只是卯未会成半木局，冲克辰土，成不解之局，着实可忧。

“彰大哥，”曹震问道，“是说大限到了？”

“不敢说。”

“有没有解救？”

“谁知道呢？”彰宝用劝慰的语气说，“事在人为，人定可以胜天。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命理也一样，尽信命不如不讲此道。我也不相信我自己能说得那么准。人事沧桑，变化莫测，八个字哪里能容得下那么多穷通祸福的征兆？算命推八字，也不过自求警惕而已。”

“是，是！彰大哥谈得真透彻。”

话虽如此，曹震却非常在意，心里不断在提醒自己：记住己未年跟戊辰年，看平郡王会出乱子！

04

乾隆三年戊午，十月十二日，皇次子永琏薨于宁寿宫，年九岁。

皇后及皇帝左右最亲信的亲藩重臣，诸如庄亲王胤禄、平郡王福彭、鄂尔泰、讷亲、来保、海望等人，一直在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尤其是庄亲王隐隐然有大祸临头之感。

从十天前，宫中深夜召御医，第二天传出二阿哥永琏高烧不退、病势凶险的消息以后，他就日夜悬起一颗心，几次想问皇帝：万一阿哥不治，该怎么办？终于都忍住了。到了二阿哥果真不治，已无忌讳，这句话非问不可。

在养心殿谒见皇帝时，总管太监早已奉旨，一切殿上行走的太监、宫女，尽皆远避，这样，庄亲王说话便无须有所顾忌，率直陈奏：三年前曾经为皇帝向理亲王弘晳作保，永琏如果夭逝，皇位就应让与弘皙。如今真的出了这样的大不幸，弘皙一定会来问这件事，将何以为答？

使得庄亲王多少感到意外的是，皇帝虽有悲戚之容，但神态异常沉着，丝毫也看不出心中除了伤爱子之殁以外，还有什么烦恼忧虑。

“我也不能马上交位给他。祖宗付托的天下，我不能不慎重。”

“是的。”庄亲王答说，“当初原议，有一年的工夫，以便从容部署。”

“一点不错。”皇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了，“有一年的工夫，尽来得及从容部署了。”

话中有弦外之音，但庄亲王觉得这时候不必去细辨，万一错会了他的意思，反倒不好，只是问说：“弘皙来提这件事，臣如何答他？”

“不是有一年的工夫吗？他不必急。”皇帝又说，“十六叔，你这个保人，要到一年以后才能起作用。”

这一下，庄亲王明白了，目前根本不必烦心，理亲王弘皙如果来问，用“推”“拖”二字诀足以应付了。

就在这时候，晚风过处，传来哀哀切切的哭声，皇帝叹口气说：“皇后可怜，八年心血，付之东流。”

永琏是皇后所出，幼年颖异，相貌又长得极其体面，由于先帝命名为“琏”，暗示有付以重器之意，所以皇后亲自教导，从会说话时开始，便不妄语；从会走路时开始，便不妄行。这两年是越发稳重了，八九岁的孩子，便有龙行虎步的气象。谁知一场瘟病，尽皆成空。

“十六叔，”皇帝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你看看，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地方？”

庄亲王接过来一看，是一道朱谕，分为两大段。第一段说：“二阿哥永琏，乃皇后所生，朕之嫡子。为人聪明贵重，气宇不凡，当日蒙我皇考，命名为永琏，隐然示以承宗器之意。朕御极以后，不即显行册立皇太子之礼者，盖恐幼年志气未定，恃贵骄矜。或左右谄媚逢迎，至于失德，甚至有窥伺动摇之者，是以于乾隆元年七月初二日，遵照皇考成式，亲书密旨，召诸大臣面谕，收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是永琏虽未行册立之礼，朕已命为皇太子矣！”

看到这里，庄亲王便知永琏将被追册为皇太子，果然，第二段说：“今于本月十二日，偶患寒疾，遂致不起，朕心深为悲悼。朕为天下主，岂肯因幼殇而伤怀抱？但永琏系朕嫡子，已定建储之计，与众子不同，一切典礼着照皇太子仪注行。元年密藏匾内之谕旨，着取出。将此晓谕天下臣民知之。”

庄亲王看到最后一句，若有所悟。心想这件大事，关系极重，自己最好别多出主意，一切让皇帝自己去决定，最是明哲保身之道。于是，他只这样答说：“臣马上咨送内阁‘明发’，晓谕各省”？

皇帝点点头，忽然问说：“李卫的病怎么样？”

“恐怕，恐怕要不起了。”

“如果不起，十六叔，谁可以接他？”

庄亲王想了一下答说：“直隶当务之急在河工，总以能挑得起这副担子的人为主。”

“那，有谁呢？”

“皇帝，”庄亲王不叫“皇上”，用尊长地称呼为“皇帝”，而且也是坐在矮凳上回话，此时他舒一舒腿说，“皇帝也要用自己的人。”

这话搔着了痒处，李卫、鄂尔泰、张廷玉，都是先帝的股肱之臣，但已有尾大不掉之势。皇帝想用自己的人取而代之，却顾虑甚多，但眼前有更大的麻烦，心中原想用缓急可恃的自己人，所以庄亲王的话，正中怀抱。

当然，最使得他安慰的是，庄亲王说到这话，毫无可疑的是以“自己人”自居。有此奥援，越发可以放手大干了。

不过，这只是他心里的念头，表面仍旧声色不动，只问：“十六叔，你看孙嘉淦怎么样？”

孙嘉淦为人耿直，人缘不好，本不宜于做“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但他确是皇帝所一手培植的。既然建议他用私人，自然就不能提出异议了。

“孙嘉淦如果肯改一改他的脾气，倒是皇帝的好帮手。”

“十六叔说得一点不错，我会告诉他改。”皇帝又说，“李卫的折子还没有批，这会就批了吧！”

李卫是上了一个告病请解任的折子，这个折子其实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手法——大约一个月前，李卫参奏河道总督朱藻“挟诈欺公，贪残虐民”，奉旨解任听勘，李卫占了上风。哪知得意忘形，召见时在乾清宫外，与太监高谈阔论，于是皇帝召总管太监面谕，指责奏事太监王常贵等人，不守规矩，“擅与李卫交谈”，降旨“从重治罪”。小太监就不必交议了，各个重责四十板。打在人家股上，疼在李卫脸上，便上了个告病请解任的折子，一直留中未发，这会儿要断然处置了。

当下找出原折，朱笔亲批：“准予解任调治，着孙嘉淦署理直督。”这一批送了李卫的命，忧虑过度，竟致中风，请太医急救无效，撒手西去。

“遗折”送到宫中，皇帝不免歉然，不想一道朱批成了催命符，因而面谕优恤，下了一道上谕：“李卫才猷干练，实心办事，封疆累任，宣力多年，勇往直前，无所瞻顾，畿辅重地，正资料理。前闻患病沉重，准其解任调治，特遣太医诊治，颁赐参药，冀其痊愈，今闻溘逝，深为悼惜，着侍卫往奠茶酒，柩榇起程之日，除该省官员，照属员之礼奠送外，其经过地方文武官员，在二十里以内者，俱差人护送，照看出境。所有应得恤典，该部照例查奏。”

李卫是江苏徐州人，灵柩由保定自陆路到达直鲁交界的德州，改为水路，循运河南下。他的家属很害怕，因为李卫以善捕盗受知于先帝，江湖上的仇家很多，虽然上谕中特别交代：“经过地方文武官员，在二十里以内者，俱差人护送，照看出境。”仍恐出事，因而一路上是提心吊胆，日夜不安。

李卫在朝中亦颇多怨家，但亦结交了一些好朋友，方观承就是其中之一，他长行南北，出关省亲，曾得李卫资助。后来在公事上，因为接近鄂尔泰的关系，曾经有过误会，但这两年由于平郡王掌权，李卫复又修好，暗中结成很亲密的朋友。所以当李卫病故，方观承很想到保定亲自吊唁，但以处理二阿哥的丧事，无法分身，心里一直耿耿不安，这天听到一个消息，更是彻夜不眠了。

这个消息来自镖行，据说当年甘凤池为李卫以“延请至总督衙门，教授子弟武艺”为名，骗到杭州，秘密处决以后，他的散布北方的徒子徒孙，表面声色不动，私底下无时或忘报复师仇。可惜李卫防范严密，等了十年，未得下手机会。此时如果放过机会，等李卫的棺木到了徐州，入土为安，就永无报仇的机会了。

为此，甘凤池的一个再传弟子，而且是绿营千总的龚得胜，在他的防区河南汝州，秘密召集同门，密谋下手，商定的办法是，以重金罗致漕帮中善于潜水的好手，深夜在运河中凿沉装载李卫灵柩的那条官船。

方观承久历江湖，知道这个办法是可以行得通的，但漕帮规矩甚严，只要打听到龚得胜是请了哪一个好手，就能从他的“前人”下手，约束他不得有此行动。

这就要找曹震了。他现在是内务府的八品笔帖式——由泰陵陵工“保举”上得来的官，而且也是内务府的红员，管着好几个差使，经常出差在外。不过这回很巧，他刚刚从关外看了几处“皇庄”回京，一唤即到。

“李敏达，”敏达是李卫新得的谥号，方观承说，“生前总算功在地方，现在人死还不能免祸，咱们得帮他一个忙才好。”

“是。你请吩咐，该怎么帮？”

“我想请你跟仲四去打听打听……”

方观承将他所听到的消息，细细告诉了曹震，此讯既然得自镖行，仲四当然容易打听。不过曹震奇怪的是，何不向原来的那家镖行去打听。

“我是辗转得来的消息，不便深问，也不便去问哪家镖行，是何字号。为的是怕打草惊蛇，像这种事，非至好不可轻易吐露。”

“说的是。不过方先生，”曹震建议，“我倒有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何不悄悄行文河南巡抚，把那个龚得胜调走，甚至看管起来，蛇无头而不行，不就没事了吗？”

“缓不济急。”

既说“缓不济急”，可知必得上紧去办此事。曹震不再多说，辞了出来随即转往前门外大栅栏通远镖局——仲四去年新设的一处联号，一问不巧，仲四刚动身回通州。

“临行交代的，明儿就回家。”通远的管事纪胖子说，“震二爷如果有急事，我派人把他去追回来。”

“不必了。”曹震看一看暗云密布、晚来欲雪的天气，硬一硬头皮说，“我自己去一趟吧。”

于是由通远派了两名趟子手陪着，曹震带着魏新，当天黄昏赶到了通州，身上已有薄薄一层雪花了。

“震二爷怎么来了？”仲四诧异地问，“这种天气。”

“等我暖和暖和跟你细谈。”曹震吸着气说，“这个天气可真不妙！”

仲四硬将曹震引至内宅，仲四奶奶备了一个极丰盛的海味火锅，开了一坛陈年花雕，让宾主围炉密谈。

“我也有风声。事不干己，何必多管闲事。”仲四听完曹震的话，这样回答，“既是方老爷交代，不能不办。”他站起来又说，“震二爷你请慢慢喝酒，回头我也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谈。”

仲四走到前面，找了两个得力的手下，悄悄嘱咐了一番，关照分头向漕帮首领去打听其事，最好当夜就有回话，然后仍又回到原处。

“最好今晚上就能打听到。不然，就得赶到德州，一定有消息。”

“那好。”曹震问说，“你有什么要紧事告诉我？”

“是这样的，我们有一家同行振威镖局的徐掌柜，曾跟震二爷同过席，还记得不？”

“记得，倒是蛮爽快的一个人。”

“对了！正是他。”仲四放低了声音，“他今儿一早派他儿子到京里来找我，说有笔买卖要跟我合伙。我刚从他那里回来，不知道这笔买卖能不能接，震二爷来得正好，我得请了你老的示才能拿主意。”

“喔，是怎么样的一买卖？”

“这笔买卖透着有点玄。据说是有位王府的贝勒，有二十万现银，要保到广东。王府的银子，运到广东去干什么用？”

一听这话，曹震心中一动，想了一下问道：“是哪个王府，你知道吗？”

“不知道。据徐掌柜说，只听来的两个人悄悄在说：‘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小王爷知道。’小王爷指谁？震二爷能想得起来吗？”

“从前我们平郡王，都称‘小王爷’，如今……”曹震望着空中，一面沉吟、一面自语似的说：“有‘小王爷’，还有贝勒，这该是哪个王府？而且还不能让小王爷知道！”

看他攒眉苦思的神情，仲四便即说道：“震二爷暂且丢开，先喝酒，想事越急越想不起来。”

曹震听他的话，喝着酒把心放开来，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再思索了一会，大致不差了。

“我知道了，小王爷是怡王。”

“就是‘十三爷’府上的小王爷？”

仲四所说的“十三爷”，是指怡贤亲王胤祥，曹震点点头说：“不错。”

“那么那位贝勒呢？”

“是小王爷的胞兄，名叫弘昌，小王爷名叫弘晓。”曹震又说，“怡贤亲王几个大儿子，都不大安分，怡王病重时，想到身后，怕他们将来出事，不敢让他们袭爵。雍正爷特为派人去问，怡王说：‘皇上倘有恩典，只叫弘晓承袭好了。’那时候的小王，才三岁还不到四岁。当今皇帝接了位，特为下一道上谕，让他到上书房念书，又给他选了一个翰林当师父，如今整三年了。小怡王跟皇上的情分是不同的。”

“那么，为什么说这件事，不能让小王爷知道？”仲四问说，“是怕小王爷告诉皇上？”

“说的是！”曹震矍然而起，“看来这笔银子的用途，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的。这可比我告诉你的那件事要紧得多，我明儿一早就得回京。”

“是！有消息最好，不然我另外打听好了来跟你回。”仲四紧接着又说，“不过，这笔买卖怎么样？能不能接？”

“接！”曹震毫不考虑地说，“不接怎么能知道这笔钱干什么用。不过，你都搁在心里，千万别跟徐掌柜说。”他又面色凝重地叮嘱，“这件事只怕关系不小，你可千万大意不得。”

仲四久历江湖，而且宫闱秘辛，亦略有所闻，因而对曹震的警告，非常重视，但亦颇为不安。雍正初年，朱门府第，血迹斑斑，令人心悸。平民百姓，倘或无端卷入漩涡，不明不白地遭了祸，无处申诉，岂不太冤。因此，他惴惴然地问道：“震二爷，接下这笔买卖，会不会出事？”

“出什么事？”曹震不解，“你是说半路上会有人来劫镖？”

“劫镖是不会的。而且有人来劫镖，是我的事，跟客户无关。”

“那么会出什么事呢？你平平安安把镖银护送到地头，交清了，别的事都跟你不相干。”

仲四很难将心事表达出来，想了一下问道：“震二爷，你说我接下这笔买卖，才能打听他们的内幕，到底要我打听些什么？”

“到时我会告诉你。”

“只怕我顶不下来。”

“不会的！”曹震觉得他的态度令人困惑，“请你打听什么事，当然是你办得到的，你我相处这么些年，几时看我做过‘拿鸭子上架’的事？”

这一说，仲四放心了。喝酒闲谈，从曹震口中听到了好些闻所未闻的王府秘密，正听得兴致勃勃时，派去打听的人，先后回来复命了。

“有是有这回事，不过让东平州的三爷挡回去了。”

“刘三爷怎么说？”

“刘三爷说，收拾死人，算不得英雄，而且这个祸闯出来不好收场。”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仓书秦五爷。”

“嗯，嗯！那就错不了啦！”仲四很满意地说，“辛苦，辛苦！赶快喝酒去吧！”

等手下一走，仲四告诉曹震说，这“刘三爷”名叫刘铁珊，外号“半截宝塔”，是漕帮“江淮五”的领帮当家，家住东平州。运河自临清到济宁州这一段，是他的地盘，他反对此举，就没有谁敢在东昌府九县一州之内闹事。

至于仓场总督衙门的书办秦五，是刘铁珊的得意弟子，他的消息很靠得住。

“可是济宁州以下呢？”曹震问说，“不就轮不到他管了吗？”

“虽轮不到他管，总还要买他账的。”仲四又说，“刘铁珊的话很切实，这个祸闯出来不好收场，济宁州的舵把子，当然也要细想一想，绝不会冒失的。”

“说得不错。”曹震很欣慰地，“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回京了。”

“我陪震二爷一起走。”仲四说道，“我这笔买卖，也要到京里去谈。”

05

曹震见了方观承，当然有一番表功的说法，说是到了通州托仲四去找仓书秦五，转托其师刘铁珊，一定肯帮忙，李卫的棺木，定可安然运回徐州。

“这也了掉我一桩心事。不过，欠了刘铁珊一个情，以后不知道怎么还法？”

“只要方先生外放了，不论山东直隶，怕没有补他们情的机会？”

方观承久有志外用，能一展他的吏才，所以曹震如此说法。紧接下来，他就要谈弘昌的事了，不过他很谨慎，特意先做一番探问。

“方先生，你是不是听说了，有哪个王府，有一笔数目不小的现银，要运到广东去？”

“没有啊！”方观承诧异，“王府为什么要运现银到广东去？”

“是啊！我也纳闷。而且这笔款子，还真不少，到底王府有什么在广东的大用途，要运那么多银子去。”

“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方观承面色不同了，“是哪个王府？”

“怡王府。”曹震接着补充，“据说是怡王府的一位贝勒。”

“那不是弘昌吗？”方观承低声问道，“是怎么回事？请你详详细细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曹震所知的实在有限，但在方观承已很有用。弘昌是理亲王弘皙的死党，此人本性喜事，不服教训，当年敬畏小心、一步不敢走错的怡贤亲王，特为把他圈禁在家。到得怡王去世，先帝降旨释放，封为贝子，好让他成服守制。“今上”即位之后，为了笼络起见，将他晋封为贝勒，可是他跟弘皙的踪迹，依然亲密如故。这一回要运二十万现银到广东去，无疑跟弘皙有关，因为弘昌是个纨绔，金钱到手即尽，何来二十万现银？

成疑问的是，这二十万银子的用途。往好处去想，想不出做什么事，要花如许巨款；往坏处去想，用途可就多了，招兵买马，贿通广东防军叛变、购买西洋军火等等，二十万银子也许还不够。

“我会想法子把原因找出来。”方观承说，“这件事我得先跟王爷谈，通声，除了王爷问你以外，你别跟任何人提一个字。”

“我明白。”

于是约定曹震每天要跟方观承见一次面，彼此交换消息。但实际上只是曹震将从仲四口中了解的情形，向方观承和盘托出而已。

据仲四说，这笔买卖已经谈成了，是笔大买卖。因为二十万银子要从各地去收兑，一笔在汉口、一笔在苏州、一笔在太原，限明年二月底以前运到广州。这一来一笔买卖化为三笔，保费加个倍都不止。仲四估计，这一趟辛苦，起码可分两千银子，所以他准备亲自出马。

“买卖虽好，风险也不轻，尤其是你老关照，我非得自己去，才能照顾得下来。不过，”仲四特别加强了语气说，“震二爷，别的我都不在乎，哪怕白当差都无所谓，就是一样，千万别让我经官动府。京城周围有你老在，我不怕；到了外省，倘或出了麻烦，呼应不灵，就算你老想救我，也要想想‘鞭长莫及’这句老古话。”

他的意思很明白，怕的是由这二十万银子中，掀起什么谋逆造反的大案，那时一道上谕，责成地方官沿途捉拿，成了“钦命要犯”，即使解到京中，得以洗刷清白，无罪释放，但苦头已经吃足了。

为公为私，曹震都需要向仲四拍胸担保，但谁又能担保他呢？曹震心想，光是一个方观承是不够的，他希望平郡王福彭能有个明确的表示。

“方先生，”他细说了仲四的心情以后，面色凝重地说，“这十天来，只有我跟你说的话，没有你跟我说的话，我对仲四实在不大好交代。”

“通声，我也知道不大公平。”方观承脸上显得满怀歉疚地说，“不过，这件事内幕非常复杂，我不先告诉你，实在也是为你好，不愿意让你无端担忧。反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最后你就知道你现在纳会儿闷是很值得的。”

“不错，我很放心方先生，只是说给人家听，人家未见得相信。”

“你要怎么说，人家才能放心呢？”

“除非……”曹震趁势说道，“除非我见了王爷，由王爷亲口交代，绝不会出事。我要能这么说，人家才会相信。”

“你要见哪位王爷？平郡王？”

“是。”曹震问说，“我还能见哪位王爷？”

“我以为你想见庄亲王呢！你要见平郡王还不容易，你们是至亲。”

“不错，至亲！”曹震怕他故意闪避，紧盯着说，“不过公私得分一分，这件事是方先生交代的公事。”

“不敢，不敢！我哪有资格交代你老兄干什么，无非奉命转达而已。”方观承略停一下，凑近他耳边说，“通声，我告诉你一句话吧，足下大名曹震二字，已经简在帝心了。”

“真的？”

“当然真的。”方观承意似怫然，“通声，你莫非疑心我是在胡说八道？”

“言重，言重！”曹震急忙致歉，“恕我失言。”

话虽如此，心里却很得意，非得是这种态度，才能逼出他的真话来。

到得第二天，曹震刚起床不久，便有门上来报，说“王府”派了人来。曹家上下所说的“王府”，当然是指平郡王府，但不一定是指石驸马大街，已历数世，原称“克勤郡王府”的平郡王府。

原来平郡王为了好些皇帝交代的差使，不但要“守口如瓶”，而且还须“密意如城”，言语行踪，泄漏不得半点，所以在鼓楼附近，另设了一座公馆，处理机密事务，非极亲信的人是进不去的。在曹震，如说“王府派人来请”，必得问清楚，是在石驸马大街，还是鼓楼。

福彭在鼓楼的这座公馆，亦可说是“金屋”，是他与阿元双栖之处。当然，除了曹震，或者方观承等等关系特深的少数人以外，是看不到阿元的。这天曹震奉召而至，平郡王正在重帷深垂的花厅中，接见一名御前侍卫，传出话来，先让曹震到上房去见“庶福晋”，有事托付。

“震二爷，我们家老爷要升官了。”

所谓“我们家老爷”，是指乌都统，曹震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便即问道：“是哪个缺？”

“是荆州将军。”阿元答说，“不过也不一定。我听王爷说，要等召见以后，才能定局，不过官是一定要升的。”

“有王爷照应，自然会升官。”曹震问道，“庶福晋有什么事交代？”

“我家太太今年整五十，我想送份礼，不想让府里知道，打算请震二爷替我办一办。”

阿元随平郡王别居在这鼓楼的公馆，太福晋颇不以为然，于是全府上下也就拿异样的眼光来看这个“庶福晋”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阿元当然要识趣，有事宁可求曹震，不愿麻烦府里的内外账房，免得又遭人非议。

在曹震自是义不容辞的事，“好！”他说，“我替你办。”

阿元点点头，回身进屋，过了一会，一手拿一张纸，一手拿一个皮纸包，走来交给曹震。

“要买的东西，我已写在纸上了，钱不知道够不够？不够请替我垫上，我还你。”

曹震接过纸来看，是要打一副珠花送乌都统太太，珠子大小，穿什么花样，写得明明白白，而且还注了笔：“费银百两上下为宜。”

皮纸包着的是金叶子，曹震问明了重量，估计足够，便即问说：“打好了怎么办？”

“最好让我看一看，我得写封信，还是要劳动震二爷，派人替我送到热河。”阿元又说，“生日还有半个月。”

“那得上紧了，我今天就派人去办。”

这时平郡王福彭所会之客，已经告辞，着人来请曹震叙话。见过了礼，福彭随手将一张单子递给了曹震，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履亲王允祹等奏定：端慧皇太子吉兆，应尊称园寝，造享殿五间，两庑各五间，大门五间，琉璃花门三座，燎炉一座，覆以绿瓦。题主时礼节，敬拟牛一羊二，奠帛、奠爵，读文致祭。嗣后祭祀仪，与妃园寝同。”

曹震只知道端慧皇太子是永琏的封号，茔地在西直门八里庄，却不解福彭以此单相示的用意，唯有看了用心记住，仍旧将单子放还书桌，静静听着。

“端慧皇太子园寝的工程，奉上谕，交给恒亲王世子去办，他跟我要人，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你明天前去见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是！”

“我告诉他，泰陵的工程是你经手的，这方面的种种情形很熟悉，他大概会派你提调工程。”

曹震暗暗心喜，又得了一个极肥的差使，当下笑嘻嘻地替福彭请了个安说：“多谢王爷栽培。”

“你先别高兴。”福彭正色提出警告，“第一，工程绝不能马虎，外观更要讲究。你可以先去看看荣亲王园寝的规模，做个参考。”

曹震一时无以为答，因为他想不起来荣亲王是谁。

“你听明白了没有？”

“回王爷的话。”曹震老实答说，“哪位是荣亲王？”

“世祖章皇帝的第四子，端敬皇后所出。你问一问‘屯田司’的人就知道了。”

这下曹震才想起来。荣亲王的生母，相传是冒辟疆的爱姬，出身秦淮，所谓“笛步丽人”的董小宛，先为多尔衮所掳，多尔衮死后被祸，妻孥皆没入“辛者库”，董小宛为孝庄太后所识拔，做慈宁宫的女侍，后来成为世祖的妃子，宠冠六宫。荣亲王生未数月即殇，子以母贵，尚未命名，载入玉牒，即封为荣亲王，起造园寝。据说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第二首结尾，“高原营寝庙，近野开陵邑，甫望仓舒坟，掩面添凄侧”那四句，所咏的就是此事。

“是的。我知道了。”曹震连连点头，“我会去问屯田司。”内务府的屯田司，专管陵寝。

“请王爷再交代第二件事。”

“第二，你知道弘昇常跟哪些人来往吗？”

弘升即是圣祖第五子恒亲王允祺的长子，早在康熙年间，即已封为世子。由于允祺同母弟允禟为世宗所恶，所以允祺亦受了连累，而弘昇则因颇得允禟器重之故，竟无端被圈禁在家。

但允祺实在是个胆小怕事、忠厚谨慎的人，世宗看他们父子并无异心，将弘昇放了出来。到得现在的皇帝即位，派为都统，并管理火器营事务，是个很重要的差使。曹震只知道他跟庄亲王允禄的次子弘普常有往还，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等他据实回答以后，福彭才低声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他经常在理亲王府行走？”

曹震颇为惊异，而且也很困惑。理亲王弘皙对皇帝是反对的，弘昇既受皇帝重用，何以又会常跟弘皙接近？那不近乎忘恩负义了吗？

但最让他想不通的是，照弘昇的态度，应为皇帝所厌恶，而居然仍旧管理作为羽林宿卫中的劲旅的火器营，且还派了主办端慧皇太子园寝这种要亲信才能获得的差使，这又是何缘故？

虽有重重疑团在心，却还不便发问，曹震只是老实答说：“理亲王府中，我从未去过，也难得听人谈理府的情形，不知道昇世子常在那里行走。”

“你仍旧装作不知道好了。不过，以后你得多留意弘昇的行迹。”福彭又说，“他们都是爱玩的人，以后会拿你当亲信，你就尽力巴结吧，跟他们混在一起，越亲密越好。”

曹震恍然大悟，福彭把他举荐给弘昇的目的是，安一个“坐探”在弘昇的身边。如果仅仅是侦察行踪，按时报告，这个任务不难，但有一层却必须先请示。

“回王爷的话，若说要跟他们混在一起，那就少不得会跟着昇世子，也常到理亲王府走走。这，”他率直地问道，“这不犯忌吗？”

“不会。”福彭又加了两个字，“有我！”

那就可以放心了。曹震辞出王府，先派人去办阿元所托之事，然后换了衣服去访成记木厂的掌柜杨胖子。

“震二爷，是哪阵好风把你老给吹来的。”杨胖子满面笑容地从柜里迎了出来，“我正打算着这一两天抽空上你府里去请安，有件事跟你老商量。”

“喔，有事跟我商量。你说吧！”

杨胖子回头看了一下，踌躇着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震二爷能不能先请坐一下，等我打发了那些朋友，陪震二爷去个地方，好好谈。”

“是什么地方，我来赴约好了。”

“不，那不方便。”

“好吧！我等你。”

于是杨胖子将曹震让到客座，派人招呼茶水，道声“少陪”，匆匆走了。

曹震心里在想，杨胖子要跟他商量的，与他要跟杨胖子商量的，也许是同一件事。倘或推测不误，那就该让他先开口，以逸待劳，话就好说得多了。

06

车子到了杨梅竹斜街，下来一看，是弋阳腔“六大名班”之一，“集庆部”的“下处”。伶人的住处，名为“下处”，有大小之别，“大下处”是“班底”所住，稍有名气的伶人，另占一座院落，布置精洁，足以款客。通常都冠以堂名，杨胖子带曹震来的这个下处，名为“春福堂”，是两个人一起住，一个叫开喜，唱小旦；一个叫曾莲官，唱小生。杨胖子就是曾莲官的“老斗”。

那座院落不大，正屋三间，另带两间厢房。曾莲官住的是正屋东面那一间，屋子里生得极旺的炭盆，曾莲官只穿一件宝蓝宁绸夹袍，上套一件玄缎琵琶襟的坎肩，脚上是一双薄底双梁鞋，梳一根油松大辫。衣衫虽薄，却以炭火所熏，脸上白里透红，像中了酒似的。

“这位是曹老爷。”杨胖子说，“你也跟我一样，叫震二爷好了。”

“震二爷，你好！”曾莲官蹲身请了个安，“我叫莲官，你多捧场。”

“好说，好说！”曹震拉着他的手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曾莲官转脸问杨胖子，“是先喝茶呢，还是就喝酒？”

“就喝酒吧。”杨胖子又说，“拿纸片。”

“喳！”屋外有人应声，声音极其响亮。

这是下处的规矩。“拿纸片”是为了“叫局”，叫局自然要摆酒请客，这是进财的事，所以窗外伺候的伙计，必得高声应客，表示恭敬，犹在其次，主要的是让花钱的大爷觉得有面子。所以这些胡同里，流行两句口号：“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点灯笼赋归，自是黯然魂销，所以谓之‘伤心’。”

当下有个穿半截黑布棉袍的伙计，手端一个木盘，掀帘而入，盘中有笔墨，另外一叠粉红色的纸片，上印“春福堂”字样。杨胖子持笔在手，看着曹震说：“报名吧！”

“我没有熟人。”

“我给震二爷举荐一个人。”曾莲官向杨胖子说，“开喜今儿没有客。”

“对了，开喜不错。如果不中意，回头再叫。”说着，杨胖子提笔写了“本堂开喜”四字，随手交了给伙计。

“还有别的客没有？”曾莲官问说。

杨胖子踌躇了一下，向曹震征询意见：“两个人喝酒，好像太冷清了一点。”

“那就把你的同行找几个来。”

“不能找同行。”

这就很明白了，他是要谈一桩买卖，怕同行相妒，必须隐瞒。曹震便即答道：“你不找同行，我也不找内务府的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杨胖子忽然说道：“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把令弟芹二爷请了来，怎么样？”

“也行！”曹震对曾莲官说，“劳驾，看我的人在哪儿？”

他是指魏升，已在门房里烤火喝酒了，脸上喝得通红地走了来，曹震一见便开骂了。

“好猴崽子，我这儿还没有动静，你倒先喝上了。”曹震接着又说，“你赶紧去一趟，把芹二爷接了来，别说我在这儿。”

“那么，说在哪儿呢？”

“混账东西，你不会自己编吗？怎么着，你是喝醉了不是？”

主仆之间，原有戏谑的意味，所以魏升面不改色，笑嘻嘻地走了。

“咱们先谈正事吧！”曹震又说，“回头人来了，不便。”

于是，乘曾莲官指挥下人摆桌子的空当，两人避到一边，促膝而谈，杨胖子一开口，便知彼此要谈的，正是同一件事。

“说要替大阿哥造坟，震二爷你听说了没有？”

“不但听说了……”曹震蓦然顿住，停了一下方又开口，“你先说你的吧。”

“我的意思，还是仰仗你老的大力，把这个工程拿了下来。”

“嗯。”曹震只应了一声，并无别话，是要等杨胖子说下去。

“仍旧跟上次那样，四成实领，我另外送震二爷半成。你老看呢？”

“这都无所谓，反正有‘大模样’摆在那儿，错不到哪儿去。不过，这回的工程，要做得漂亮。”

“反正照图施工，要漂亮，工料就得多开。”

“能多开，还用我跟你提这话？”曹震又说，“这回提调是不是派我，还不知道；就派了我，是凭我一句话呢，还是得看图样比价，也不知道。你如果有心兜这注买卖，可别先存着捞一票的心，扎扎实实干，让十六爷他们说一声：这姓杨的胖子不错。以后，就够你瞧的了。”

这时曾莲官在喊了：“两位爷请过来坐吧，酒烫好了。”

“就来！”曹震答了这一声，转脸间问杨胖子，“这个人怎么样？嘴紧不紧？”

“紧！震二爷有事尽管谈。”

“还有一个呢？”

“也一样。”

还有一个是指开喜，他比曾莲官大一岁，但看上去反显得稚气，且因是唱旦的，总不免有些忸怩作态的模样。曹震不好此道好美妇人，看开喜无甚出色，便不大理会，只跟杨胖子喝酒谈心。

“要替大阿哥修坟的消息，你是哪里来的？”

“理王府的人告诉我的。”

一听理王府，曹震不由得添了几分注意，“你认识理王府的什么人？”他问。

“是一个管事的，姓姚。老姚是能在理王面前说话的人。”

王府用人甚多，能到得“王爷”面前，便算有面子的人了，何况还能进言。曹震心想，此人不妨结交，以后一定会有用处。于是他问：“你跟这老姚是怎么认识的？”

“那年老理亲王在郑家庄修坟，是我跟桂记木厂合办的，有事要请示理王，都托老姚传话。就这么熟了。”

“光是熟，交情呢？”

“不坏。”

“几时替我引见引见。”

这本是极平常的一件事，哪知杨胖子竟有迟疑之色，这就使得曹震不能不诧异了。

“怎么回事？莫非这还难倒了你不成？”

“不是难倒我。其中有个缘故，老姚身份不高，据说理王从小是他抱大的，可是身份虽不高，架子倒还挺大，如果跟震二爷称兄道弟，平起平坐，你老受了委屈，心里一定骂我杨胖子是混球，话得先说明白。”杨胖子又加了一句，“你老若是不在乎，我明天就可以把他约了来。”

曹震当然不愿受此委屈，笑一笑说：“那就搁着再说吧！”

“几时我来探探他口气，他总也知道震二爷是平郡王的舅爷，也许礼貌上不同一点。”

“不必，不必！”曹震连连摇手，“我在外头，从不说我是平郡王的至亲，那样近乎招摇，最犯忌。”

“震二爷的人品真高，”杨胖子说，“你们姊俩敬震二爷一杯酒。”

“什么‘姊俩’？”曾莲官一掌打在杨胖子的胖手上，接着捏住皮肉，顺手一拧，疼得杨胖子杀猪似的喊了起来。

“唷，唷！快放手，快！”

“你先改口。”

“改什么口？”

“你还装糊涂！”曾莲官又一拧，这回疼得杨胖子额上见汗了。

“好，好！不是姊俩，是哥俩。”杨胖子对开喜说，“你快跟你兄弟一起敬震二爷的酒。”

听得这一说，曾莲官才放了手，却掩口一笑，举酒向曹震说道：“震二爷觉得好笑吧？”

“不是好笑，是有趣。”曹震笑道，“杨胖子大概疼在手上，乐在心里。”

“还乐呢！”杨胖子哭丧着脸，将他的胖手伸过来，只见手背上又红又肿一大块。

“莲官，”曹震知道杨胖子喜欢打情骂俏，趁势说道，“你替他揉揉。”

曾莲官笑一笑，从袖筒里抽出一方雪青绸手绢，按在杨胖子手背上轻轻揉着。

“莲官，”曹震说道，“倒看不出你的手劲还真不小。”杨胖子接口：“他是唱翎子生的，从小就打把子，手上、脚上很有两下子呢！”

“原来如此，倒失敬了。”曹震对戏不外行，随又说道，“几时烦你一出。”

“你还不快请安道谢！”杨胖子抽回手来说，“震二爷肯捧你，就是你的造化来了。震二爷捧人是有规矩的，一套行头，一堂守旧，够风光的！”

听得这一说，曾莲官果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请个安说：“谢谢震二爷栽培。”

曹震是做过那么一次阔客，烦一个小旦唱《斩窦娥》送了一套行头，一堂守旧。此时杨胖子为他夸耀，他不能不承认，当下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值不得什么，我倒听听你会哪几出戏？”

他的话还没有完，开喜已取了两个戏折子来，请曹震挑选。翎子生不外周瑜、吕布，那套行头做起来所值不赀，曹震觉得有些犯不着，当下挑了一出《石秀探庄》，罗帽箭衣，费用省得多。

“日子呢？”曾莲官问。

“那得等守旧做起来才能唱，年外的事了。”又是杨胖子发言。

曹震心中一动，“看元宵行不行？”他看着杨胖子说，“你如果上点劲，能将守旧行头催着赶出来，元宵那天，我好好请一请客。”

“行！”杨胖子问曾莲官，“守旧上绣点什么花样？”

“不就是那些老套，还能出什么新样吗？”

“怎么不能？”曹震倒鼓起兴致来了，“你等一等，等我兄弟来了，替你出个新样。他还会画，也许就替你画个稿子，交盔头作照样子绣。”

“震二爷的这位令弟，号叫雪芹，也是行二，我们管他叫芹二爷。”杨胖子的话又多了，“你们要逛厂甸，一提曹家的芹二爷，没有人不知道的，真正是少年名士。”

梨园这一行，有些人特别熟悉“名士”这个称谓，听得多了，印象中脾气大，出手寒酸，无甚好感，但加上“少年”二字，便觉不同，再有“曹家”字样，顿时将这“少年名士”在感觉中化为“少年公子”了。

因为有此感觉，开喜的心就更热了，他将曾莲官的戏折子收了起来，交回原主，口中说道：“你的事定局了。”

桌上还剩下一个戏折子，加以他的那句话，等于表示，曹震应该一视同仁，也挑一出戏捧捧他。在九陌行尘中也有阔客之名的曹震，当然不能听而不闻，伪装糊涂。

“该轮到你了。”他从从容容地开口，要让人觉得他捧开喜，原有成算，并非临时起意。

“二爷，”开喜格外巴结，“我先唱一段你赏赏耳音。”说着，将戏折子摊开来，双手捧了过去。

“暂时不必唱，你自己说吧，愿意唱什么？”

“我想跟莲官配一出。”

开喜出了这个题目，大家便都在想翎子生跟小旦合唱的戏，曹震此时已另有打算，“羊毛出在羊身上”，花钱不必心疼，当即想到了一出戏。

“你们配一出《凤仪亭》吧！”

唱《凤仪亭》，自然是曾莲官的吕布，开喜的貂蝉。这出戏很热闹，是出能“保人”的戏，莲、喜二人最高兴的是，平白能得一身华丽的行头，所以无不笑逐颜开。

“不过，探庄还唱不唱呢？”杨胖子问。

“双出太累了吧？”

“不！”曾莲官自告奋勇，“震二爷这么赏面子，累一点怕什么？”

“你要是不怕累，我倒有个主意。”杨胖子说，“《凤仪亭》接下来再唱《白门楼》。”

曹震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看着曾莲官问：“怎么样？”

“你二位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曾莲官说，“打明儿起，我就理这两出戏。”

“白门楼是他的拿手戏。”杨胖子得意地向曹震说，“先看他那个一‘跺泥’，金鸡独立的大段唱功，就不枉震二爷你替他装那身行头了。”

曹震点点头，喝着酒沉吟，好一会才说：“等我明儿见了昇世子再说，果然把提调的差使派给我了，我得好好请一回客。老杨，你可得多帮我一点忙。”

一听这话，杨胖子又惊又喜，“原来提调是震二爷！真是真人不露相。”他说，“震二爷，你请放心，明年元宵请客的事，都交给我了。”

这一来，席面上越发添了几分兴奋的气氛，曾莲官跟开喜争着出主意，就“集庆部”的班底派出八出戏，算一算辰光，午前开戏，得唱到四更天才能煞尾。

曹震成算在胸，听他们谈得起劲，却不做任何承诺。等谈得告一段落时，魏升已回来了，却无曹雪芹的踪影。

“芹二爷想来不能来。”魏升说道，“太太身子不舒服。”

“喔，”曹震有些不放心，“是怎么了，气喘病又犯了？”

“是，听说犯得还很凶。”

于是曹震的兴致便大减了。杨胖子也看出他的心事，向曾莲官使个眼色，不再闹酒。

“拿粥来吧！”曹震将余沥一口吸干，放下杯子说，“老杨，你这几天跟那姓姚的，多套套近乎，打听打听理王府跟怡王府有什么新闻。”

理亲王府说不定会有新闻，是杨胖子隐约听内务府的人谈过的，何以怡亲王府也会有新闻，不免令人诧异。

“喔，”曹震又格外叮嘱，“你也别显得太热心，偶尔有意无意，引他们开口，你只多听就是。”

“我明白。”

等吃完粥，传唤“点灯笼”时，乘莲、喜二人不在面前时，曹震问道：“怎么开销？”

“你甭管了。”

明知会有这样的回答，不过曹震不能不说句门面话。过节交代过了，出门预备上车，曾莲官和开喜都送了出来，夹弄很长，也很狭，开喜挤到曹震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并肩而行，到得转角处，开喜低声说道：“震二爷在哪儿应酬，可别忘了招呼我。”

“不会忘。不过，我不大出来应酬。”话一出口，曹震觉得这种天气，泼人冷水，未免残忍，便又说道，“你明儿跟莲官好好理戏，别丢我的面子。”

开喜不作声，只紧捏一捏他的手，作为回答。

07

回到家二更刚过。平时曹震在外应酬，除非事先有话，锦儿与翠宝总要等到三更天，那时候如果还未回家，便由当夜的人守候。这天回家，却只见锦儿在灯下枯坐，翠宝所住的厢房中，一片漆黑，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不过他是心中纳闷，口头却不提，只提马夫人的旧疾复发，说他是打发魏升去请曹雪芹才知道的，“你明儿看看去。”曹震面有忧色，“听说来势不轻呢！”

“就因为来势不轻，翠宝赶了去看了。”锦儿答说，“本来我要去的，她说天气太冷，劝我在家，她去照应。其实，我还是去的好，在家牵肠挂肚，倒不如守在那儿，心里反倒踏实。”

“翠宝今儿还回来不回来？”

“这么冷，又是晚上，回来干什么？自然睡在那里。”锦儿又问，“今儿王爷找你干什么？”

提到这上头，曹震的兴致好了些，“大概又有一个差使派我。”他说，“睡吧！我明儿还得起早呢。”

起早是为了到恒亲王府去见弘昇。曹震见过他，但从未交谈，所以这一回等于初见，按规矩得要磕头请安。

“请起来，请起来。”弘昇很客气地说，“我听平郡王提过你，说你很能干，也肯巴结。”

“昇大爷太夸奖了！”

“你在泰陵上当过差？”

“是。”

“陵工你是内行？”

“不敢说内行。”曹震很小心地答说，“不过那时候日夜盯在大工上，其中的毛病，大致都还看得出来。”

“你看陵工上最该留心的是什么？”

“这无非料跟工两样，验料一定要亲自过目，查工得细点人数。反正一句老古话：勤以补拙。”

他不夸自己的本事，只着重在巴结差使，弘昇颇为满意，点点头说：“皇上派我修皇太子的园寝，我打算让你来管工，你可得好好帮我的忙。”

“昇大爷言重了！”曹震一面请安，一面说，“昇大爷栽培，我不敢不尽心。”

“办事原就是尽心二字。”弘昇又问，“你跟木厂很熟吧？”

“熟是熟。不过那班木厂掌柜，见我都有点儿头疼。”

“喔，为什么？”

“回昇大爷的话，要尽心，就不能不顶真，一顶真就遭忌了。”

“好！这一说，你倒是真能实心办事的。”弘昇问道，“你看，哪几家比较规矩？”

“这还得去打听。”

“咦！”弘昇诧异，“你不是很熟吗？”

“是。不过那是前两三年的话，如今情形不大清楚，我不敢大意胡说。”

“木厂是大买卖，牌子做出来了，不会差到哪儿去的，你只说前两三年的话好了。”

“是！”曹震答说，“前两三年，最规矩的有两家，一家成记，一家桂记。”

“嗯，嗯。”弘昇沉吟了一下说，“明儿你到工部去找该管的司官，问他们园寝的图样出来了没有，如果出来了，你叫那两家木厂，开个工料单子来。”

“是！”曹震接下来请示，“回昇大爷，陵寝工程用料好坏、施工粗细，出入很大。太子园寝是要讲究呢，还是看得过去就行了，得请昇大爷先交代下来。”

弘昇遇到了难题——派他督修端慧皇太子园寝这桩差使，便有些难以消受，因为他知道皇帝的用心，有意如此铺张，等于明白告人，皇位必是父死子继，永琏虽已夭逝，将来还可另立太子。这在理亲王看来，心里不免嘀咕，误会到弘升得此差使是改变态度，拥护“今上”的一种迹象。如果园寝修得讲究，理亲王的误会将会加深。

倘说只要“看得过去就行了”，这话一传到皇帝耳中，也很不妥，因而踌躇着始终下不了决断。

“昇大爷，我倒有个主意。”曹震献议，“无例不可兴，有例不可灭，像这些事最好参照成案，就不怕什么不负责任的议论了。”

“啊，啊，说得不错。”弘昇完全接受，“可是，这有成案吗？”

“有！顺治爷的小阿哥荣亲王，不是有园寝吗？”

“对了，不是你提，我还想不起。准定照荣亲王的例子，谁都没话说，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是。”曹震接着又说，“这得昇大爷下个条子，我才好跟工部去交涉。”

弘昇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条子”对皇帝、对理亲王都有了交代，可以写得，当下点点头说：“好！我马上写。”

“再跟昇大爷回，工部的司官很难缠，多年的老案，也许懒得去找，昇大爷的条子上要写得扎实。”

“怎么才能扎实？”弘昇说道，“干脆你念我写。”

“不敢！”曹震往后退了一步，做个逊谢不遑的表现。

“不要紧。既然一起办事，只要把事情办妥，细节不必拘泥，来吧！”

说着，他已走向书案落座，曹震赶紧上前将紫檀砚盒盖掀开，濡水磨墨，借此打腹稿。

及至弘昇拈笔在手，抬头用目光催促时，曹震便即念道：“端慧皇太子园寝，应造享殿五间及使用绿瓦等情，业经履亲王议定，奉旨准行在案。一应施工细节，着参照荣亲王园寝成规办理，即速洽请工部该管司员，检出顺治年间原案，以便查看，毋得违误切切！”等弘昇写完，曹震又念：“右仰提调官曹震知照。”

08

第二天一早，曹震兴冲冲地赶到工部。工部四司，以营缮司为首，但陵寝大工归四司之末的屯田司掌管。曹震因为修过泰陵，跟屯田司的司官很熟，交情最好的一名宗室，太祖第三子镇国公阿拜之后，名叫富勒森，兄弟间居长，人称“富大爷”，其实很穷。曹震因为他没有“黄带子”的架子，常常有所接济，情谊日密，几乎像异姓手足一样。

这天去得太早了，司里的老爷们，都还没有上衙门，有个苏拉李三认识曹震，上来大献殷勤。曹震闲着无事，便跟他打听陵工档案的情形。

“那归‘黄档房’管。”李三答说，“得找杨书办。”

“喔，”曹震问道，“杨书办不知道来了没有？”

“来是来了，”李三略显得犹豫地说，“曹老爷最好等富大爷来了再找他。”

听得这话，料知其中必有缘故，曹震便不再多问，静静地候了个把时辰，方始等到脚步姗姗的富勒森。

“老二，恭喜啊！”富勒森一见面便说，“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说你得了修太子园寝的差使。”

“托富大哥的福。”曹震请了个安，赔着笑说，“正为这件事，来看大哥。”

“喔，什么事你说吧！”

等曹震道明来意，富勒森立刻便叫苏拉，把“黄档房”的杨书办请了来。此人一双三角眼，面无四两肉，一望而知是很难惹的人。

“这是曹老爷，内务府的红人。”富勒森说，“有点事想麻烦你。”

杨书办翻一翻三角眼，斜睨着曹震说：“这位曹老爷，倒像在哪儿见过？”

曹震也觉得他有些面善，细细一想，不由得暗叫一声：“坏了！”原来杨书办在未调到黄档房以前，本在营缮司管工，有一回奉派到平郡王府去勘估修正殿的工程，因过于浮滥，平郡王命曹震拿了估价单交还给他，记得当时说过一句：“简直胡闹。”这时他的神气，显然记着那段恨了。

此刻有求于人，不能装不认识，但也不便再提以前的过节，只微笑着说：“是的，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内务府跟工部就像一家，以后还要请多关照。”

“好说。”杨书办冷冷地答了两个字，转眼看着富勒森，等候他答话。

“杨书办，请你把荣亲王园寝的老案调出来。”

“荣亲王？哪位荣亲王？”

“就是顺治爷的四阿哥。”

“顺治年间的老案吗？”

“是的。”曹震回答。

“没地方找去。”杨书办屈着手指说，“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加上顺治，如今是乾隆，四朝的老档，说什么也找不着了。”

一面说，一面使劲摇头，眼望着别处，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使得富勒森大起反感，当下用呵斥的声音说：“你没有去找过，怎么知道找不着？档案不是按年份包起来的吗？顺治一共才十八年，就算一年一年找，也费不了多少事。再说荣亲王下葬，一定是顺治十几年的事，哪会找不着。”

曹震怕他脸上挂不住，赶紧转圜似的说：“年代久了不一定找得到，不过是上头交代的，不能不尽人事，劳驾，劳驾！”说着，连连拱手。

“哼！”杨书办冷笑一声，“好个上头交代！富大爷不也是上头交代吗？请吧，我陪你去找。”

曹震不疑有他，欣然跟着杨书办到黄档房，实在就是仓库，一共三进。开进门去，霉烂之气，扑面而来，脚下软软的像踩在毯子上，等杨书办拉开一扇天窗，才发现地上所积的灰尘有寸把厚，大概从来就没有打扫过。再抬头看时，密密排排的木架，高与屋齐，架子上是一个个的大纸包。下层的纸包，细看还可以发现尘封的梅红纸签，中上层的纸包，根本就无从辨识，里面是什么档案。

“曹老爷，”杨书办问，“还找不找？”

意思是让人知难而退，曹震急切间却辨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毫不思索地答说：“找啊！自然找。”

“好，找！”杨书办扯开嗓子，向外喊一声，“来个人！”

“来啰。”

应声而至的是个愣头愣脑、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名叫三顺，依杨书办的吩咐，将一张梯子，架在东首第二座木架旁边，人站在梯旁待命。

“曹老爷，你要找顺治哪一年的？”

这下将曹震问住了，“哎唷！”他说，“我可还不知道荣亲王是哪年下葬的？”

“不要紧！等我来查一查簿子。三顺，你把顺治年间的档案簿给找了来。快！”

三顺答应着走了。杨书办却又追出门去，叫住了他，不知说了些什么。等曹震慢慢踱了过去，三顺已将一大沓粗蓝布面黄签条的档案簿取了下来。

这时杨书办已在进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了下来，架起铜脚老花眼镜，细细翻阅，足足有两刻钟工夫，曹震站得腿都酸了，只能忍着。

“有了，顺治十五年，三顺，领曹老爷去看。”

三顺领着曹震到了原处，“曹老爷，”他拿一支竹竿，在木架上层指指点点，“这几包大概就是，可不知道是哪一个月的？”

“取下来都找一找好了。”

“好。”

三顺爬上梯子，拿竹竿一拨，曹震只见当头有物砸到，叫声“不好”，赶紧往后避开，只听“噗”的一声，顿时尘土飞扬，口中鼻中，皆有异味，大咳大呛，即令赶紧以手遮口，还是吸进了不少泥土。

曹震勃然大怒，但就当要发作的那一刻，很聪明地忍住了。不用说，是杨书办指使三顺，故意弄点苦头给他吃。如果不识趣，还不知道有什么恶作剧的花样在后头。

“怎么回事？”杨书办躲在远处，假惺惺地问，“怎么让曹老爷呛着了？”

“没事，没事。”曹震也大声回答，接着向三顺说，“来，来，索性再麻烦你，把这包档案弄过来，我到亮处好找。”

档案包搬到门口，人也到了，杨书办一看曹震的那张脸，几乎只看得出四个洞孔，大的是双眼，小的是鼻孔，亦不免歉然，更怕他到富勒森那里去诉苦，说不定会有一场风波，因而赶紧采取了安抚的手段。

“你简直是混球！”他瞪着眼骂三顺，“你看看把曹老爷折腾的这个样子？还不快去打盆热水来！”

三顺是受了指使，不想却又挨了顿骂，有些不大服气，这时曹震反倒着急了，怕三顺反唇相讥，抖出真相来，杨书办的脸上下不来，会弄成僵局。

幸好，三顺总算忍住了，嘟着嘴往外走，杨书办便亲自将悬在壁上的布掸子摘了下来，一面连连道歉：“曹老爷，真对不起，真对不起！”一面将曹震拉到门外，说一声，“老爷请闭上眼睛。”接着为他身上掸灰。

曹震心想，这下事情大概能顺利了，这场苦头，不会白吃。等三顺打来了脸水，略略洗了一下，开口说话，先改称呼叫“老杨”。

“老杨，我做个小东，咱们先洗澡，后喝酒。”

“哪里，哪里。该我做个东，算是给曹老爷赔罪。”

“这叫什么话？老杨，你这一说，我的东可是做定了，若是让你请我，不就成了什么赔罪了吗？”

“是，是！我今儿扰曹老爷的，我先给你道谢了。”

“小事，小事，值不得一提。不过，老杨，我的公事可不能不办。”

“那也是小事，”杨书办略一沉吟，“这样，调老档不是一时三刻的事，而且挺累，曹老爷就不必等了。你老把公馆地点告诉我，准明儿上午，我拣齐了送到公馆。只要真有荣亲王园寝的黄档，我一定能找出来。你老放心好了。”

结果竟是不打不相识，曹震自是心满意足，当下问道：“老杨，你看要不要约一约富大爷？”

司官与书办的身份不同，但交往之间，不一定受身份的限制，大致硁然自守的司官，跟书办总有一段距离，而性情随和的就无所谓了。若是不怎么看重操守的司官，私底下跟书办称兄道弟的也多得是。因为各人关系不同，所以曹震得先探问明白。

杨书办跟富勒森的关系，极其平常，如果富勒森愿共游宴，他当然亦无所谓，于是答说：“这得看富大爷的意思。”

听这一说，曹震心里有数了，当下去看富勒森，也不提搞得灰头土脸的事，只说想约杨书办下澡堂子，问他可有兴同行？

“老二，你跟他两个人去吧。有些话，当着我，你们就不便开口了。”

曹震领会他的意思，点点头说：“那也好。”接着又问，“这个年过得去吧？”

“那，”富勒森笑笑答说，“年年难过年年过。有你在，我怕什么？”

曹震亦不答话，只报以一笑，然后跟杨书办一起闲谈着向外走去。

经过工部大堂时，曹震忽然想起一个传闻，便即站住脚问：“老杨，我听说这里有一处古迹，是怎么回事？”

杨书办愣了一下，旋即省悟，“喔，”他指点着说，“喏，在这里。”

所谓“古迹”是工部大堂屏风后面，门槛内外各有一块方二尺许的铁砖，相传是石崇的金谷园中的旧物。

听此说明，曹震不免怀疑：“石崇是晋朝人，一千多年前的东西，还能留到现在吗？”

“原是鬼话。”杨书办答说，“这里进出的人，方砖要不了多少天就踩烂了，所以安上两块铁砖。不过，倒是明朝的东西，一千多年没有，一百多年是有的。”

“总算也是古迹。”

那杨书办看起来是个粗浊小人，其实颇通文墨，经常爱在琉璃厂走走，听“内务府的老爷们”居然知道石崇是晋朝人，觉得可以谈谈，便又说道：“我们这屯田司有一联对子，是翰林院的前辈都佩服的。”

说着，已经到了屯田司公署门口，只见垂花门上挂着一副乌木镂蓝字的对联，一笔软媚的赵字，写的是“粉署共宣猷，旧雨常怀杜工部；词人能作吏，晓风争唱柳屯田。”

“这是绝对。”杨书办问道，“曹老爷，你看如何？”

曹震只知道“杜工部”是指杜甫，“柳屯田”何许人就茫然了，因而只能夸上联。

“难得老杜做过工部的官，正好用上了。”

“老杜不稀奇，难得的是柳三变当过屯田员外郎，诗人对词人，真是绝了。”

曹震亦不知“柳三变”的出典，唯有笑笑不作声，而心中自语：“看不出这杨书办的肚子里，居然很有点墨水，言谈之间，别让他小看了，得搬个救兵才好。”

出了前门到大栅栏，找了家字号沂园的澡堂子，曹震解衣磅礴，好好洗了个澡，一面喝着闷透了的茶，一面问道：“老杨，咱们上哪儿吃饭？”

“叫来吃好了。对面一溜吃食店，要什么，有什么。”

“不，不！太简慢了。”曹震不待他再提异议，便做了主张，“四宜轩的徽州菜不错，也近，就四宜轩吧！”

“只怕太破费了。”

“嗐，怎么又提这个了。”曹震随又对递手巾把子来的小徒弟说，“你去看看，跟我来的人在哪里？”

于是将魏升找了来，当面交代他去请曹雪芹，顺便看看马夫人的病好了没有。

“那是我一个堂弟弟，号叫雪芹，如今也算是八旗中的少年名士，我叫他来作陪，大概他能跟你谈得对劲。”

“啊，曹老爷，你太抬举我了，也把我看得太高了，请位少年名士来陪我，岂不教人笑掉了大牙！”

“你别客气，你肚子里有墨水，只有我兄弟能对付。”

这两句话将杨书办恭维得飘飘然，觉得刚从浴池中出来的身子更轻快了。

杨书办口中谦虚，心中明白，跟曹震谈文墨，是个不适宜的话题。因此，在四宜轩中把杯闲话时，便只能谈谈风月跟官场的轶闻了。

话头由内务府的笔帖式提到六部的书办，这在杨书办便有的谈了，“户部的书办最多，有一千多人。”他说，“亦最阔。”

户部管钱，脂润之地，入息必丰，是可想而知的，但户部书办又必与兵部书办勾结，因为最大的好处是军费报销，与兵部的职掌有关。此外发饷由户部，但审核之权在兵部，彼此牵制，即成彼此勾结。至于吏部掌文官的升迁调补，刑部遇有外省大案发生，工部遇有大兴作，都是书办发财的机会。

“恐怕最苦的是礼部了，”曹震问说，“礼部向来是穷衙门。”

“那也不然，只要脑筋精明，处处都可以搞钱。譬如礼部就有这么一件案子，妙的是礼部的书办，敲本衙门堂官的竹杠。”

“这也敢！”曹震大为诧异。

“不但敢，而且那位礼部尚书还很感激那个跟他同姓的书办。”

这礼部的尚书跟书办都姓陈。陈尚书的封翁是武官，“三藩之役”在江西阵亡。不久，陈太太生下一个遗腹子，就是陈尚书。这是康熙十七年的事。

到得陈尚书中举成进士，由翰林循资升转，当到尚书时，老母恰逢七十整寿，既是节母，又是忠烈遗寡，陈尚书的同乡，早就开始为陈太夫人请旌。公文一到礼部，当然以最快、最周到的办法奏报，哪知“堂稿”已经“画诺”，公事将要出部时，陈书办夤夜来叩陈尚书的门，说有紧要公事，非面禀“堂官”不可。

陈尚书已经归寝，听说是部里书办求见，大为不悦，当时传话：“有事明天到衙门里，请司官来谈。”

门上如言转告以后，陈书办说：“是老太太请旌的事，明天公事一出去，就来不及了。今晚上无论如何要见，否则陈大人会后悔一辈子。”听得这话，陈尚书不能不披衣而起，接见时当然面凝严霜，望之可畏，只仰面问了三个字：“什么事？”

“是老太太请旌的事。”

“这是公事，司里会办，何用你来见我？”

“大人，”陈书办说，“公事在我那里。这件公事要出部，大人要花一万两银子。”

陈尚书气得发抖，戟指厉声，“你、你、你，”他张口结舌地说，“索贿索到我头上来了。”

“大人请息怒。”陈书办从容不迫地说，“这一万银子，不是我要。我完全是为了大人，白当差而已。”

陈尚书怒气稍平，想了一下问：“不是你要是谁要？”

“我想先请问大人，”陈书办依然慢条斯理地说，“老太爷是康熙十七年在江西阵亡，那时老太太二十岁，遗腹生了大人，如今老太太七十大庆，算起来大人应该五十一岁，可是……”

这就不必等陈书办说完，陈尚书便已省悟，顿时汗流浃背。原来陈尚书实足年龄虽是五十一岁，但官文书上的记载只得四十九岁。既为陈太夫人请旌，当然要细述平生，二十岁生遗腹子，到七十岁，遗腹子应该五十一；倘是四十九岁，则为夫亡再醮，与后夫生之子。如有言官以此为言，即令辨得明明白白，已是腾笑天下了。

“啊，啊！”陈尚书改容相谢，“陈书办，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办法当然有。报考少报年岁，是常有的事，不过大人是‘入学’时就少报了两岁，所以要更正年岁，比较麻烦，从原籍由县而府，由府而道，由道而省，一直到吏部、礼部，所有档册纪录的年岁，都要改过。几十年的老案，调出来很费事，这一万银子，不知道还够不够，反正小人总是白当差的了。”

讲到这里曹震插嘴了，“话不错啊！”他说，“陈尚书这一万银子，可不能小气了。”

“岂止于不小气，另外还犒赏了陈书办一千两。”杨书办喝口酒说，“凡事要识窍。陈尚书是识窍的，倘非如此，一定有‘都老爷’动折子，那时候，陈尚书说不定就有终天之悔。”

“终天之悔？”曹震问道，“这话怎么说？”

“像这种情形，原是锦上添花的喜事。老太爷勤劳王事，为国捐躯。老太太抚孤守节，教子成名，如今七十大寿，奉旨建坊旌表，曹老爷你想，寿序、寿诗，有多少叙不完的风光。哪知有人参奏，年龄不符，上谕必是‘着令明白回奏’，回奏明白，已经大煞风景。有趣变成无趣，倒还是小事，七十岁的节母，说她那个遗腹子是怎么个来历，那一下说不定就是郁塞得一命呜呼！陈尚书岂不就会有终天之恨、终天之悔？”

“是、是，老杨你这议论很透彻。”曹震不由得感叹，“世上有许多事，祸福都在一念之间。陈尚书如果自以为是礼部堂官，想省这一万银子，拿大帽子压下去，那就糟了。”

“可不是！俗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其实识时务以外，还要看得透。譬如一场大征伐下来，凯旋还朝，皇上正在高兴的当，拿军费报销一下子办妥当，再浮滥也不要紧。倘或拖泥带水，今天一案，明天一案，皇上那股打了胜仗的热乎劲一过去，看折子看得很烦了，一定会出事。”

这话使得曹震别有会心。平郡王挂大将军印专征的军费，到现在还在兵部逐案审核，尚未了结，看样子倒要劝一劝平郡王，索性花一笔钱，一次清理结案为妙。

“曹老爷，”杨书办突然问道，“你老这回得了这个差使，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突兀，言外有意，却不知其意何在，曹震便谨慎了。

“老杨，你是老公事，我倒要请教你，该怎么打算？”

杨书办沉吟了一会问道：“曹老爷，你不在乎我说老实话？”

“当然、当然。原要说老实话，才能交得上朋友。”

“曹老爷拿我当朋友，我可真不能不说。这回的差使，你老别打算剩下多少钱，不是说钱不要，是要把钱花出去。”杨书办又说，“你老连得两回陵工差使，眼红的人不少，财去身安乐，那才是聪明人。”

曹震听得这话，深为警惕，脸色也凝重了。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方始拱手道谢。

“老杨，你这真是当我朋友，才说得这么直，我想我无意中得罪的人，一定不少，虽说我常常在留意，找机会弥补，不过见不到的地方也很多，老杨，你可得多关顾我。”

“言重、言重！”杨书办略停一下又说，“有几位‘都老爷’，年下窘得很，雪中送炭，宜乎及时。”

“嗯、嗯，说得不错。”曹震连连点头，“我要快办。”

谈到这里，魏升回来了，却无曹雪芹的踪影，据说从保定请来一位专治气喘的名医，这天下午可到，曹雪芹要接待医生就不能来应约了。

“太太怎么样？”

“时好时坏。”魏升答说，“我听秋月姑娘在说，要能熬过年就好了。”

这意思便是只怕连年都熬不过，曹震不由得面有忧色。杨书办不知他家的事，亦不知该如何安慰，当然，酒兴是消失了，略略再坐一回，止饮告辞。临走时问：“曹老爷，你公馆在哪儿？明儿上午我把你要的东西送来。”

“不敢当、不敢当，还是我自己去取。”

“不必！还是我送来方便。”

彼此辞让着，结果折中，第二天中午，仍旧约在四宜轩见面。杨书办说要做东回请，曹震漫然应着，心里已想好了该做东的主。

这个主便是杨胖子。由于曹震的嘱咐，见了杨书办格外客气，一口一个“老宗长”，十分殷勤。

“咱们先办正事再喝酒。”杨书办掀开单间的门帘，向外张望了一下，走回来提起一个蓝布包说，“这上面有朱笔，照规矩是不能拿出来的。东西很多，卷得很扎实，一打开来不容易收拢，带回去细看吧！”

“是的、是的。多谢、多谢。”曹震接过蓝布包转交杨胖子，“你可听见了。要谨慎，不相干的人不准看。”

“是。”

“老杨，”曹震从皮袍子口袋中掏出一张红纸，递给杨书办说，“你倒看看，这张单子。”

是一张名单，即是杨书办所说“年下窘得很”的几位“都老爷”，一共十二个人，都是与内务府与工部有关的监察御史，其中倒有一大半是旗人。

“差不多。”杨书办说，“还可以添两三个人。”说着，从靴页子拔出水笔，添写了三个名字。

“怎么送法？”

“这要看各人的交情，”杨书办答说，“少则四两，多则八两，也差不多了。”

“不少了一点？”

“不少，不少！”杨书办念了两句描写穷翰林窘况的诗，“‘先裁车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门生孝敬老师不过二两头，你送四两到八两，不为菲薄。再说，都老爷的周年盘缠，也不能指望你一个，全靠积少成多。”

“是，是！”曹震欣然说道，“那班都老爷，我一个不认识，更谈不上交情，谁该多送，谁可以少送，索性拜托你代为斟酌。”

杨书办自觉当仁不让，便又坐了下来，细看名单，就那些御史对曹震的关系大不大，定节敬的银数多不多，或则四两，或则八两，唯独一个叫鄂多的名下注明“十六两”。

“此人是富大爷的堂兄，境况也不怎么好，你要多送了，富大爷也见你的情。”

这就足见得杨书办为人打算，确是当自己的事那样用心的，曹震欣慰道谢之余，觉得此人可交。当下将杨胖子拉了一把，掀开门帘在穿堂中有两句私话要谈。

“你打算送他多少？”

“他”是指杨书办。杨胖子伸出四指，比了一下。曹震会意，四两过薄，四百两太厚，应该是四十两。

“总得一个整数。”曹震说道，“你这个贵本家，样子刻薄，交上了倒是够朋友的。一个整数算你我各送一半好了。”

“不必！你这么吩咐，我遵办就是。”

于是杨胖子将他的跟班找了来，匆匆嘱咐了几句话，回身入内，开始上菜喝酒。

“老宗长，要不要叫条子？”

“主随客便，看曹老爷的意思。”

曹震也不说破，这天是杨胖子做东，只说：“如果问我，我不想叫，听老杨聊聊掌故，也很能下酒。”

“是，是。”杨胖子会意了，清谈才宜于深谈。

边谈边饮，不过三巡酒的工夫，杨胖子的伙计回来了，悄悄递上一个红封袋，等那伙计一走，他双手将红封袋捧着往杨书办面前一摆。

“这是什么？”杨书办问。

“一点小意思，请老宗长过年给孩子们买花炮。”

“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怎么说无功不受禄。”曹震手一指，“那不是。”

指的是杨书办带来的档案，这下他觉得不必再辞了，正要道谢时，曹震却又在他前面开了口。

“老杨，你打开来看一看。”

杨书办抽出来一看，不免动容，“这太丰厚了！”他说，“绝不敢领。”

“老宗长，”杨胖子将他的手揿住，“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要是不愿交我这个朋友就算了，要交，就别客气。”

杨书办还待讲论，曹震便抢着开口，“老杨，老杨，你再客气就见外了。”他说，“交朋友不在一时，就算欠了情，难道还愁没有补情的机会？”

第二回

01

曹震回家第一件事，是问马夫人的病情。恰好翠宝也回来了，曹震满怀希望，她会有好消息带回来。因为自保定延请来的刘大夫，五世儒医，专治气喘，着手成春的传说，不知凡几，没有理由治不好马夫人的病。

“太太的病，不光是气喘。”刘大夫说，“气喘好治，有郁症在里头就麻烦了。说什么‘身静心动’，一想起心里放不下的事，气血上冲，马上就喘了。这个病，不是药治得好的。”

“怎么会是郁症？”曹震大惑不解，“太太这几年日子过得很平安，有什么事会郁在心里？”

“还不就是为了雪芹！”锦儿接口答说，“从杏香的儿子得了惊风以后，太太的心境，慢慢就不同了。秋月跟我谈过几次，也只是有机会劝一劝，不想郁在心里，成了病根。”锦儿痛苦地捶着额头，“早知如此，一定早就有办法了。”

“心病要心药。”刘大夫说，“太太的病，能够开怀安逸，可以带病延年，光是吃药没有用。”

这“心病心药医”五字，将曹震与锦儿引入沉思之中——杏香生了个啼声洪亮的儿子，乳名小芹，为马夫人带来常开的笑口。哪知去年春天，有一日天气突变，小芹得了惊风，不治夭折。马夫人整整哭了两天，笑容也就从此消失了。

“芹二爷年纪还轻，杏香既然能生第一个，不愁不生第二个。太太何必伤心？”

锦儿与秋月都是这样劝马夫人。起初倒还有些用处，但月复一月，杏香不复再有喜信，马夫人就只拿她们的话当耳旁风了。

这时最不安的是杏香，不知何以不怀第二胎？却又不敢将她的心事摆在脸上，只是私底下烧香拜佛，到处打听何处有灵验的种子方。如今看来，若有灵验的种子方，正就是治马夫人痼疾的心药神方。

“今儿上午季姨娘也探病去了。”翠宝皱着眉说，“这位姨娘真是，什么话想到就说。话也许不错，说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可就要闯祸了！”

“她闯了什么祸？”锦儿急急问说，“说了什么说不得的话？”

“她从太太屋子里出来，跟秋月说：‘我看太太的病，得要冲冲喜了。’嗓门还挺大。后来太太跟秋月说：‘冲喜没有用，倒是替我看一口好棺木是正经。’你们想，季姨娘那句话糟不糟？”

锦儿不作声，心里在想，曹雪芹一直未娶正室，也是马夫人情怀抑郁的缘故之一。此时如真能有一头门当户对的婚姻，赶着办了喜事，马夫人心境必然比较开朗，倒是真正的“冲喜”。

“就是你那句话，季姨娘的话其实不错，不过不该以为有喜气就可以冲掉晦气。这件事，大家得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事？”

“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姑娘，娶了来给太太冲喜。”

“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先得问问雪芹的意思……”

“这一回，由不得他了。”锦儿不等曹震说完，便即抢着说道，“只要大家都觉得合适，非逼着他点头不可。”

于是大家搜索枯肠，将熟人家待字闺中的女儿，一个一个都数到了。但若非才貌不济，便是德性有亏，即令勉强拉拢了，亦必成怨偶。在马夫人自然是要佳儿佳妇，始足以言安慰，否则反增烦恼，就根本不是冲喜了。

一场谈论无结果。到得晚上，曹震因为白天劳累，早早归寝，及至锦儿亦将卸妆上床时，只听“呀”的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出现了翠宝。

“二奶奶，”她悄悄说道，“你请到我那里来。”

看样子是有须避开曹震的话要说。锦儿一言不发，跟着翠宝到了她的卧室，方始开口问说：“有急事吗？”

“不是说替太太冲喜吗？我倒有个主意，二奶奶看行不行？”

翠宝说完，望着锦儿，是那种等待答复的神气。“傻瓜！”锦儿笑着说，“你不把你的主意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行不行？”

“喔，”翠宝也失笑了，“我在想，不妨让杏香装假肚子。”

这是常有的事，锦儿并不觉得她匪夷所思，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使劲摇着头说：“不好！”

“怎么呢？”

“现在是不错，说杏香有了喜，太太心里一高兴，比吃药都强。不过只能骗两三个月，到时候说是小产掉了，太太落得一场空欢喜，那比没有这回事更坏。”

“不会是一场空欢喜。”

“照这么说，是到足月了，得有一个孩子，算是杏香生的？”

“不错。”

“孩子呢？”锦儿双手一拍，“在哪儿？”

“喏。”翠宝拉着锦儿的手去抚摸她的腹部，“这不是？”

锦儿颇为惊异，“原来你有了！”她说，“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这两天才能断定，还来不及跟你说。”

“二爷呢，也不知道？”

“当然应该先让你知道。”

锦儿对她的答语，颇为满意，点点头细想了一会说：“这件事可以做，不过得好好商量，露不得一点马脚。”

“要跟谁商量，二爷？”

“当然也要告诉他。”

“倘或他不肯呢？”

“不会的，我有话说得他一定肯。”锦儿紧接着表白，“我可得把话说在头里，不是我不喜欢你的孩子，你将来就知道了。”

接下来便商议让杏香装假肚子的步骤细节。整整谈了半夜，锦儿方始归寝，上床时惊醒了曹震，他问：“刚才你好像不在屋子里，是在翠宝那儿？”

“对了。”

于是她细说了她跟翠宝所谈的事。原以为曹震会极力赞成，不道他听完了竟不开口，大出锦儿的意料。

“怎么你不肯？”

“不是我不肯。”曹震答说，“这件事只能骗太太，瞒不住别人。我怕会有人说闲，以为我在打什么谋产的主意。你知道的，老太太很有些好东西留给雪芹的。”

曹震有此顾虑是锦儿没有想到的，但却是实情。旗人的习俗，出嗣他人为子，往往是为了继承遗产，因此从皇帝至旗主，下及各姓的族长，要示惠于某一个人，最简捷的办法，就是找机会利用职权，将此人指定为身故无子而留有大笔遗产者之后。如庄亲王博果铎，本是太宗第五子硕塞的长子，雍正元年下世，照宗法应在他的胞弟博翁果诺诸子中，择一为后，但雍正皇帝却特命胤禄出嗣。承袭了庄亲王的爵位，犹在其次，主要的是博果铎丰厚的家业，可以让胤禄不劳而获。

因为有此习俗，曹震如果以己子作为曹雪芹之子，这个秘密一泄漏，必有人会联想到他是有意谋产。为了避此嫌疑，不愿将翠宝腹中的孩子“割爱”，用心倒是光明磊落，但锦儿却别有打算。

“这不过一时骗一骗太太。等雪芹将来自己有了儿子，或者太太百年以后，让翠宝的孩子归宗好了。再说，她也还不知道生男生女，反正一说杏香有喜，太太心里一宽，就比什么药都管用。”

“这话倒也不错。”曹震同意了，“不过，事要做得周到，别闹笑话。”

这又何劳嘱咐，锦儿加上秋月，策划得极其周密，知道这件事的，除她们俩便只有双方男女当事人，一共只得六个。

02

果然，马夫人从得知杏香“有喜”以后，心境转佳，病势亦逐渐减轻，加以开春天气回暖，更于病体有益。杏香亦能善体亲心，无事总是在马夫人面前闲坐，讲些有趣的话题，逗她破颜一笑——其实，她就不必开口，马夫人望着她的由棉絮日渐填高的腹部，心里便很踏实了。

到了四月里，算起来杏香应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了，不道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杏香居然真的怀了孕。

“怎么办？”她亦喜亦忧地告诉了秋月，“六个月的肚子跟三个月的肚子差着好多呢！”对这个弄假成真的喜讯，秋月亦颇困扰，毕竟她是老姑娘，对这些事颇不在行，只有将锦儿请了来商量。

“是不是还装下去呢？”秋月问说，“如果装下去，等‘生’了以后，仍旧是那么大的肚子，这话怎么说？”

当然不能再装了。她们俩相差三个月，倘说翠宝生子，作为杏香所出，那么三个月以后，杏香将再度分娩，那不成了天下奇闻了吗？所以锦儿所思索的是，如何想一套说法，将杏香的产期拖延下来。

“古书上常记有怀孕十三个月才生的，那都是有名的大人物。除非拿这话哄太太，否则再无别的说法了。”

“哄不过的。只听人说孩子不足月，从没有听说月份过了一两月还不生的。倘或这样，必是有病，那一来，岂不是害太太担心？”

“我看！”一直不曾开口的杏香，突然说道，“我看老实告诉太太吧！”

锦儿与秋月先不作声，两人对看了一眼，然后都微微点头了。

“这法子倒是正办。”秋月说道，“反正是锦二奶奶、翠姨跟杏姨的一番孝心，也是苦心，就传了出去，也没有人会笑话。”

所谋佥同，接着商量怎样在马夫人面前揭露真相。锦儿主张将翠宝找了来，一起去见马夫人。

正在谈着，曹雪芹踱了进来，杏香首先起身，秋月亦站了起来，只有锦儿安坐不动，只望着杏香轰然的腹部发笑。

曹雪芹觉得她神情诡异，便笑着问道：“怎么回事？仿佛在商量什么大事似的，是不是要替我做生日？”

“大事倒是大事，不过不是替你做生日……”

秋月的话未完，锦儿忽然抢着开口，“我让你猜个谜，猜着了，我一个人替你做生日。”她指着杏香的腹部问道，“你猜那里面是两样什么东西？”

曹雪芹一愣，“两样？”他仔细看了一会问道，“你们替她在里面又填了什么东西？”

“你别管，除了衣服以外，你猜两样东西就是。”

“一样是棉絮，另外一样是，”曹雪芹实在无从猜起，摇摇头说，“我认输。”

“认输可是你自己说的。”锦儿问道，“怎么个认法？”

“你说好了。”

“罚你走一趟，把翠宝去接了来。”

原来从翠宝怀孕以后，曹震非常小心，不准翠宝一个人带着丫头出门，平时往来，不是曹震亲自接送，便是锦儿相陪。所以此时要接翠宝不能光派听差，必得让曹雪芹亲自护送。

“你可小心一点。”秋月提醒他说，“不光是走一趟。翠姨身子重，你可得一路照看，别让车子颠着。”

“我知道。”曹雪芹说，“罚是罚了，锦儿姊可得把谜底告诉我。”

“行！不过得等你接了翠宝来。”锦儿又说，“去吧！速去速回。”

曹雪芹笑着走了，套了车将翠宝接了来，进门便问谜底。

“怎么？”翠宝诧异，“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我问他，杏香裙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他猜不出来，我罚他去接你。”锦儿又说，“你倒也猜上一猜，是两样什么东西？”

翠宝看大家脸上都是一团喜气，料想是件很好玩的事，便真的想用心去猜，便即说道：“海阔天空胡猜多没有意思！总得给点因头，才好琢磨。”

“好吧！”锦儿想了一下说，“一假。”

“一假就有一真。”翠宝脱口答说，“一假一真，不就是两样了吗？”

“两样什么东西？”秋月说道，“真假是个空字眼。”

这一下将翠宝问住了，而曹雪芹却突然领悟，情不自禁地大声嚷道：“杏香是真的有了？”说着，双手乱搓，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气。

锦儿、秋月都笑了。这一笑也就是证实了他想得不错。翠宝不由得捶一捶自己的额头，“看我这脑子，假的是小芹，真的不也就是小芹吗？”接着，她握住杏香的手笑着说道：“恭喜妹妹！”回过身来又向曹雪芹道贺。

这下提醒了锦儿，“对！”她站起身来向秋月说，“刚才咱们商量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太说。如今咱们一起给太太道喜，不就容易明白了吗？”

于是都站了起来，锦儿领头，曹雪芹殿后，一起涌入东首前房。马夫人时常在这间屋子里起坐，见此光景，不免诧异。

“怎么啦？你们都凑在一块了！有什么事？”

“大喜事。”锦儿答了这一句话，回头唤丫头，“拿红毡条来！”

“什么喜事？说了就是，拿红毡条干什么？”马夫人转脸看着秋月，催她快说。

“太太真的要抱孙子了。”

马夫人不明白她这话从何而来？“怎么叫真的要抱孙子了。”她问，“莫非本来是假的？”

由于马夫人的脸色转为郑重，曹雪芹立即跪了下来，磕一个头说：“是儿子的不是，不该骗娘的。”

“你怎么骗了我？”

“雪芹没有骗太太。”锦儿经这几年的历练，已脱尽“婢学夫人”气味，不但大伯小叔的别号，叫得朗朗上口，而且衡情说理，也能侃侃而谈，只听她大声说道，“不装假的，引不来真的。是我的坏主意，太太别责备雪芹，该骂该罚，我领。这会先给太太道喜是正经。”

说着，将身子退后两步，让丫头铺好红毡条，扶着杏香一起跪了下去，秋月便照料翠宝，自己也在她身后跪下。这一来马夫人脸上的寒霜，自然就消融了。

“都起来，都起来！她们姊妹俩身子重，别磕头了。”马夫人又加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我还睡在鼓里呢！”

“我看，”锦儿看着秋月说道，“还是你来讲给太太听吧！”

秋月点点头，却暂且不开口，借着替大家安排座位的片段辰光，暗中寻思，其中情事，有些不宜说，有些得要有个解释，尤其是锦儿所招致的误解——当时虽说杏香假装怀孕，只有六个人知道，但时间一久，贴身的丫头老妈子，哪里是瞒得住的，不过秋月曾有严厉告诫，谁要是在马夫人面前泄漏风声，出了事“吃不了，兜着走”。所以都怀着警惕，不敢轻易向外人说穿秘密，只是同伴之间，私下谈论，自然不免。

由于这件事是锦儿所主持，因而有人怀疑她别有用心，说她怕翠宝生子得宠，更怕曹震喜欢幼子，分了她生的儿子的爱，所以借此机会将翠宝腹中的孩子送了人。

这种闲言闲语，锦儿亦有所闻，苦于无从辩解，因为一辩就会张扬开来，马夫人会知道，岂非大悖原意？难得有今天这个机会，不替她诉诉委屈，便空有多年亲如姊妹的情分了。

这样打定了主意，便坐在矮凳上从容开口，“说起来，芹二爷真该谢谢锦二奶奶跟翠姨。”她说，“起意是翠姨，说是如果杏姨有了喜，太太心里一高兴，病就会大好了。那时她有了三个月的喜，说杏姨如果装假肚子，到时候她那里一发动，咱们这儿也说杏姨要生了，私下将翠姨的娃娃抱过来，当作太太的孙子。”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要看马夫人是何表情，再斟酌着讲第二段。

马夫人是向翠宝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后问道：“这件事，震二爷怎么说？”

“那时候还轮不到震二爷说话，先跟锦二奶奶商量。锦二奶奶是只要于病体有益，怎么样都赞成的。不过，锦二奶奶也是仔细盘算过的，这是一时权宜之计，芹二爷怎会没有自己生的儿子？到了杏姨，或者将来的芹二奶奶替太太生了孙子，那时候再说破真相，让翠姨的儿子归宗，有何不可？也就是一开头有这么个打算，震二爷才准这么办的。”

最后两句话足以证明，锦儿并没有将翠宝的孩子送人之意。锦儿欣慰之余，正想开口，但马夫人已发问在前。

“震二爷先不准这么做？”

“是的。”秋月回答，“这一段请锦二奶奶自己说吧！”

及至锦儿将当时枕边与曹震私语的情形一说，更显得她对翠宝所出的儿女，并无歧视之意。不过她的误会是解释清楚了，马夫人却别有所感。

当然，锦儿绝不会说，只要“太太”一去世，真相便可公开。但马夫人从语气参详，情理推断，必有此举。生前受骗，身后一场空，冥冥中难享血食，成了飘荡无依的饿鬼。转念到此，越发珍视杏香的身孕，当天便决定，要杏香搬到后房，与秋月同住，亲自照料，从此有了事做，不愁日子难打发，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健旺了。

03

广州西关的镇南镖局，接了一笔生意，驻防的一个副都统春德，有一批箱笼，委托镇南镖局护送进京。

镇南镖局的掌柜周虎雄，是仲四的拜把兄弟。上回仲四为怡王府贝勒弘昌，运送现银二十万到广州，便是由春德验收。二十万银子不是小数目，“银鞘”又最显眼，难免启人觊觎之心，即或平安无事，但凡事惹人注目，即不免有人打听或谈论。若说接镖的是春德，驻防的将军或者两广总督都会查问，那一来就有祸事了。因此，春德日夜不安，哪知有一天深夜，忽然有人求见，先递进一封固封密缄的信来，是弘昌的亲笔，这就不问可知，求见的人便是镖客。

接谈之下，春德对仲四大为赞赏，因为这趟镖保得实在漂亮，又快又稳当不说，最难得的是竟能不露风声。当下特为犒赏了二百两银子，同时问起，如果广州有贵重之物，要护送进京，仲四能否承办？

仲四考虑之后答说，他在广州并无联号，不过镇南镖局的周虎雄，是结义弟兄，而且镇南也常走北路镖，请春德斟酌，是否命镇南效劳。

因为曾做此举荐，所以春德特地将周虎雄找了去，说有二十口樟木箱运到京城，问他能不能承保。

“大人赏饭吃，小人哪有推辞的道理。”周虎雄问道，“只不知二十口樟木箱中，装的是什么？看小人担不担得起风险？”

“东西并不贵重，箱子的分量也很轻。不过，”春德加重了语气，“丢了一口，不是赔钱的事。你要有十足的把握，我才能交给你办。”

周虎雄心想，东西并不贵重，又何用交镖局运送。这时便想起了仲四告诉他的话：如果春德有东西交给你运，你一定要问清楚，不可冒失。当下答说：“回大人的话，镖行的规矩，一定要验货。而况大人又说丢了一口，不是赔钱的事，小人更要谨慎了。”

春德踌躇了一会问：“非验不可？”

“是。家家如此，没有例外的。”

春德又考虑了好一阵子才说：“既然家家如此，看仲四掌柜的面子，这笔生意还是给你。箱子里装的是绣货，是王府等着办喜事用的，所以说，丢了一口，不是赔钱的事。”

接着春德叫人打开一口樟木箱，果然是香色椅披桌围等等绣件。周虎雄也听说过，香色是王府专用的颜色，春德并未说假话。当即欣然写了“承揽”，回镖局派定人手，检点车辆，准备起程。

及至二十口樟木箱运到镇南镖局，只见都有满浆实贴的封条，提一提箱子，分量都很轻，符合装的是绣件的说法。不过细细检点之下，其中有两口箱子，用的锁似乎格外坚固，周虎雄心中一动，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疑窦，也就不去多想了。

到得长行吉日，周虎雄带了镖客、趟子手亲自护送，由广州迤逦北上，取道湖南、湖北、河南，不过一个月的工夫，已经过安阳入磁州，是直隶地界，京城不远了。

由磁州到京师，经邯郸、正定，走的是直隶西路大道，到得保定，刚在南关老三元店安顿下来，仲四已来拜访。

事先原有信息，但周虎雄只说到京交镖，可以一叙契阔，想不到仲四竟迎了上来，而且据说他在保定已经等候了两天，这就使得周虎雄有些不安了。

屏人密谈，周虎雄细说了承揽这支镖的经过，又领仲四去看了那二十口樟木箱，外观毫无异状。奉命来侦察的仲四也放心了。两人喝了半夜的酒，正当仲四要告辞时，周虎雄忽然问道：“四哥，你干啥这么在意这批货？事先要我验，今天又特为老远地跑了来问。”

有了酒意的仲四，用手捂着嘴在他耳际答说：“我也是有人派我来的，只怕你保进京来的这批货，内中有西洋新式法郎机，不能不防。”

“怎么？莫非有人要造反？”

“谁知道呢？”仲四又说，“不过，是绣件大概不错，里头如果有武器，分量不会这么轻。”

“嗯，嗯。”周虎雄愣了好一会说，“四哥，你再来看看。”

周虎雄指出两口箱子的锁，比别的箱子来得坚固，似乎是个可疑的迹象。仲四用冷手巾擦了一把脸，擎烛细看，又发现了一个疑点。

“你看，这两口箱子的接缝，都用油灰填过，别的箱子没有。”

一看果然，“这是干啥？”周虎雄问，“防潮湿？”

“大概是的。”

“这么说，这两口箱子里的绣件特别贵重？”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许还有别的缘故。”仲四沉吟了一下说，“到京以后，你的镖先卸在我局子里，到第二天再交镖，行不行？”

“怎么不行？反正到京也天晚了，当夜也不能交镖。”

“说得是。”

仲四是很满意的神气，而周虎雄却不能不疑虑，“四哥，”他很吃力地问，“卸在你那里，要干啥？”他越想越不安，以致语气惴惴然的，“四哥，你不是要调，调——”他始终说不出那个调包的“包”字。

“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仲四赶紧分辩，等周虎雄凝重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才以低沉清晰的声音说，“老弟台，难怪你，你多年在广州，京里的情形不熟。调包的事，岂是我做的？这是镖行的大忌，除非我疯了。不过，卸在我那里，当然是打算动手脚，这我也不必瞒你。这会我敢拍胸脯说一句的是，这件事绝累不着老弟台你。只要你听我的话，往后只有好处，绝没有坏处。”

听得这番说辞，周虎雄自悔造次，站起来抱拳唱个“喏”，其余就都不必说。

04

第二日在晚霞满天之下，周虎雄的镖车进了俗称“南西门”的外城右安门。仲四早已派了趟子手在接，从从容容领向仲四的镖局，按照同行寄顿的规矩，该办的手续、该打的招呼，一一做到，但那两口认为可疑的箱子，已在七手八脚、一片吆喝呼咤声中，悄悄地移到了柜房后面，仲四歇宿之处。

当天自是会饮的局面。周虎雄的酒量很好，但却适可而止，二更席散，在柜房中喝茶，谈到三更已尽，四更之初，镇南的镖客及趟子手都已呵欠连连，渴思归寝，暗中溜得一个不剩时，仲四才使个眼色，将周虎雄带到他歇宿之处。

“老弟台，我得把这两口箱子打开来看看，不弄坏你的封条。”

“好了。封条也不是我的，四哥，”周虎雄问道，“是你自己动手？”

“我可没有这个能耐。”仲四轻轻拍了两下掌，一面穿衣镜顿时活动，原来是一扇暗门。

门外进来一个很文静的中年汉子，此人是北京琉璃厂的裱糊匠，仲四特为把他请来的。只见他把樟木箱侧转，含一大口烧酒，噀如细雾，喷在封条上，如是反复多少遍，取一把薄刃的裁纸刀，楔入封条之下，然后极轻极慢地将一张封条，完整无缺地揭了下来。

箱子上的锁，可难不倒镖客，仲四有黑道上的朋友所送的一串串万能钥匙，试了几下，只听“咯噔”一声，锁簧跳开，箱子可以打开了。

“老朱，”仲四对那裱糊匠说，“打开箱子，你不拘见了什么，都搁在肚子里，连你媳妇面前都不能说。”

“我知道。”

仲四交代完了，将锁摘了下来，打开箱盖，三个人眼前都是一亮，里头装的是明黄软缎的绣件。

“这是进贡的吗？”老朱讶异地问。

其余两人都没有答话。仲四动手将绣件拎起来一看，却看不出它是做什么用的，四尺高、两尺多宽的一幅明黄软缎，上绣五色云龙，最特别的是，上半段中间开着一个方孔。

到发现同样的另一幅，仲四便明白了。这一幅软缎的质地、尺寸、颜色、花样，全都相同，同中之异在于花样是反的，龙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这是轿围。”

仲四的推断不错。打开另一口樟木箱，顶上面便是一个轿顶上的重檐，明黄丝线的流苏，又长又密，制作得非常精致。

三个人相顾无语，眼中都有困惑之色。那姓朱的裱糊匠，十二岁由苏州随父进京，今年四十多岁，也算天子脚下的土著了，宫中规制，大致明白，心想明黄只有皇帝能用，而像这些“上用”的绣件，必归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纤造承办，专差送进京来。何以这明黄软缎绣花轿围，是来自广东，且由镖局护送？这件事该怎么说，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终于是仲四打破了沉寂，“老朱，劳驾，归原吧。”

归原比揭开更麻烦，原来满浆实贴，有痕迹存在，须一丝不走地照原样贴好，再用熨斗衬着净白布熨平烫干，最后还得拿蒲扇使劲扇，才能去除酒味，整整耗了半夜的工夫。

05

当周虎雄交镖时，曹震已接到仲四的密告，他不敢怠慢，立即赶到方观承家，细说经过。

“光是这件事，就能招来杀身之祸，真是愚不可及！”方观承嗟叹了一会，又问，“镖是交到谁那里？”

“仍旧是怡王府的昌贝勒。”

“那就是了。”方观承点点头。

是有话没有说出来，曹震忍不住问：“这里头什么讲究？”

“昌贝勒是理亲王的‘内务府大臣’……”

“怎么？”曹震失声相问，“连‘内务府’都有了？”

“不错。不过目前只设‘会计’‘掌仪’两司。”

“这位……”方观承平举手掌，往上提升，这个手势指的是弘昇，“最近常跟他见面吗？”

曹震自从跟弘昇办事以来，颇蒙赏识，但他常念着明哲保身那句成语，生怕惹祸，所以从端慧皇太子园寝完工之后，便跟弘昇疏远了。不过形迹也不敢太显，偶尔走动走动，此时老实答说：“他倒是常跟人问起我，而我跟他最好不见面。”

“为什么呢？”

“这，方先生难道还不明白？”

“我知道。”方观承点点头，“你也不必太拘谨。反正王爷心里有数，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你不用害怕。”他接着又说，“你不妨找机会常去走走，看看他那里常有哪些人进出。”

“好，我去找机会。”

等曹震辞去，方观承随即去见平郡王，细细说了曹震所做的报告，请示应该如何处理？

“自然要请旨。”平郡王面色渐形凝重，“快到图穷而匕首见的时候了。”

“我看，”方观承建议，“不如先跟十六爷谈一谈。”

“十六爷”是指庄亲王胤禄。在方观承看，他是皇帝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贸然请旨，面奉的上谕倘有窒碍难行之处，便成困窘，如先跟庄亲王去谈，比较有商量的余地。方观承此一建议，经过考虑，自觉必能获得同意的，谁知不然，只见平郡王不断摇头，但隔了好一会方始开口。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搁在心里。”平郡王坐了下来，招招手指着旁边一张椅子，示意方观承接座促膝，然后才用仅仅让他听得见的声音说，“皇上有个打算，万不得已要拿庄亲王做个筏子，所以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

“做筏子”亦犹垫脚石之意，皇帝又何忍将胞叔而兼“恩师”的庄亲王踩在脚下？方观承的骇异之心现于形色了。

“皇上也真是不得已……”

平郡王跟方观承谈了好些外间连想都想不到的情形，说理亲王弘皙好几次自请独对，而在皇帝面前，动辄以“东宫嫡子”自居，倨傲轻慢，毫无礼貌。皇帝的涵养功深，竟视而不见，一切都能忍住。

“好几次，理王试探，他什么时候才能接位，皇上装作不懂，不接他的茬。有一回他居然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了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下逊位诏书？’你想，有这种事！”

“那么，”方承观问，“皇上怎么答他？”

“你倒猜一猜。”

“这是谁都猜不出来的。”方观承好奇心大起，“必是极妙的辞令。”

“也可以这么说吧！皇上答说：‘这件事你别问我，去问十六叔。他常劝我以社稷为重，别操之过急，你去问他，他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没有他的话。什么都不用提。’”

方观承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而且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只是口中不作声。

“理王信以为真，对庄亲王可是巴结得很，三天两头去请安，跟庄亲王的几个儿子，特别是弘普，拉得很近。提到接位之事，庄亲王总劝他少安毋躁。可是看样子，理亲王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的心情，皇上当然也知道了？”方观承问说，“皇上打算怎么办呢？”

“我刚才不已经跟你说了吗？”

方观承心想，逼宫太甚，皇帝会下重手。回答理亲王何时下逊位诏书的话，其实是提出警告，庄亲王劝皇帝“以社稷为重，别操之过急”，意思是皇帝本要治理亲王以大逆不道之罪，庄亲王怕因此引起变乱，动摇国本，所以劝他忍耐。同样的，庄亲王劝理亲王“少安毋躁”，亦有暗示他躁急则将招祸的意味在内。哪知理亲王全不理会，看来宫廷喋血的局面，将不可免。

想到这里，蓦然意会，皇帝是打算牺牲庄亲王，将他牵扯在这一案中，一起严办。但是不是如此，却须求证于平郡王。

“理亲王是自速其祸，十六爷无故株连，岂不太冤枉了。”

平郡王看了他一眼，深深点头，“你懂了！”他接着又说，“你记住，只是拿他做个筏子。”

此时方观承才了解真意，所谓做个筏子是借助此物，渡登彼岸，并无废弃之意。这是一条苦肉计，一时挨打，事后的酬庸必厚。庄亲王的后福无穷。

那么平郡王呢，方观承想到受恩深重，不由得要进忠告：“王爷也该乘时建功啊！”

听得这话，平郡王报以一声长叹，“唉！建什么功？”他说，“得免咎戾就好了。”

方观承大吃一惊，急急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皇上最亲近的是我，连不便跟十六爷说的话都跟我说。有一回皇上跟我说：‘你最好能把这个麻烦化解掉。’我说：‘臣也是这么想，容臣跟十六爷商量看。’哪知皇上连连摇手：‘不，不！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你想，十六爷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不让他知道，这个麻烦怎么能化解掉？”

方观承这才省悟，庄亲王是皇帝藏在身背后的一把刀，要借来杀理亲王的。领会到此，心生警惕，很想劝平郡王多加小心，但毕竟还是忍住未说。

沉默了好一阵，方观承把话题又拉回轿围上，“照仲四所形容的绣件来看，应该是一顶软轿。”他问，“莫非是关起门来做皇帝？”

皇帝的“乘舆”有好几种，软轿不出宫门，只在宫中使用，所以方观承有“关起门来做皇帝”的疑问。平郡王也觉得此事深可注意，叮嘱方观承跟内务府大臣海望去接头，设法打听——雍正年间海望当工部尚书时，训练了一批密探，表面的身份是工匠，利用修缮王府的机会，穿堂入室，刺探机密，颇有收获。不过海望非常谨慎，知道他还有这样一个秘密差使的人，在举朝的王公大臣中，不会超过十个。方观承也只是略有所闻，不敢跟人去谈，此刻自然是证实了。

06

“你请坐一下。”海望对方观承说，“我马上来办。”接着，他喊一声：“来啊！把营造司三老爷去请来。”

内务府下分广储、会计、掌仪、都虞、慎刑、营造、庆丰七司。营造司郎中名叫三格，因为万寿将近，修葺各处离宫别苑，忙得不可开交。这天一大早出城，督修圆明园去了。

等苏拉回明以后，海望点点头说：“对了！我忘了他在园子里。那就把堂老爷去请来吧。”

所谓堂老爷是指“堂郎中”，总管内务府大臣，并无定员，在满洲文武大臣或王公内简用，领头的称为“掌钥”——掌管印盒的钥匙。但日常事务都归堂郎中一把抓。此时堂郎中名叫克尔喀，是海望的表侄，但公堂不叙私谊，所以见了海望仍叫大人，不叫表叔。

“这一阵子，理王府有什么工程在修？”

内务府通年川流不息地修缮王公府第，施工的迅速繁简，当然也要视王公的身份红黑而定。当今皇帝为了笼络起见，曾由庄亲王胤禄特为关照内务府，凡至理王府应差，要格外巴结，所以终年土木不断，但恰好这个把月是空当。

“理王府花园添造两座亭子、五间赏花用的平房，上个月就完工了。不过昨天跟‘造办处’要了四个木匠去。”

“干什么？”

“听说是打造一顶轿子。”

一听这话，海望目视方观承，会心一笑，接着说一声：“失陪片刻。”起身入内，克尔喀亦向方观承哈一哈腰，跟了进去。

方观承心中有数，料想他们的密谈非三言两语了，因而起身在廊上闲步，不道只来回蹀躞了一趟，已听得海望在里面招呼了。

“这件事急不急？”

方观承不解所谓，亦无从回答，愣了一下问道：“请问，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你知道的。”海望压低了嗓子说，“理王府怕要出乱子，我不能不格外小心。如果不急，等把轿子打造好了，自然就能看出做何用处。如果镶红旗王爷急着等回音，我就得另使手段，比较费事。”

方观承沉吟了一下说：“打造一顶轿子，快则三五天，最迟也不会超过十天，就等一等好了。”

“那样最好。请你回去跟王爷回，五天之内必有确实回音。”

哪知用不到五天，隔了两日，海望便亲自到平郡王府来拜访方观承，带来了很可靠的消息：“不错，是一顶明黄软轿，进给皇上的。”

“进给皇上的？”方观承愕然。

“万寿不快到了吗？”

“原来是万寿的寿礼。”方观承自语似的说，“什么寿礼不能进，进一顶御用的软轿！莫非銮驾库还少这么一顶轿子？”

这确是一个极大的疑问，可是其中必有蹊跷，值得细细琢磨。

07

终于用各种旁敲侧击但非常谨慎隐秘的手段，探出了理亲王弘皙的真意。原来他进这顶明黄软轿，是打算着皇帝会认为这是个笑话，拒而不纳，这一来弘皙便可以号召了，说皇帝退回这顶软轿，表示承认他不久即可接位，有资格用明黄色。当然，他亦盘算过，皇帝在拒而不纳的同时，会不会公然训斥？他预料皇帝不至于这样做，万一真的这样做了，他也有最后的打算，索性敞开来闹一场。

打听了这段内幕，皇帝对造膝密陈的平郡王说：“到了推车撞壁的地步了，你看怎么办？”

“请皇上的旨意，是否臣跟庄亲王商量了再来回奏？”

“不必。”

听得这两个字，平郡王知道皇帝的意向了，是决定要拿庄亲王“做筏子”。因此，平郡王很快地又说：“不能再姑息了！请皇上乾纲独断，臣必谨遵旨意办事。”

“嗯，嗯。”皇帝点点头说，“你找讷亲去商量，看有什么妥当的主意。”

这讷亲姓钮祜禄氏，隶属镶黄旗，是皇帝除了庄亲王与平郡王以外，最信任的满洲勋臣。他的曾祖父名叫额亦都，十九岁时结识二十二岁的太祖，一见倾服，矢志追随。太祖将一个族妹嫁了给他，以后又做了儿女亲家，是这样的至亲，所以额亦都为了效忠太祖，行事亦非常情所能测度，他有个庶出之子，骁勇善战，但额亦都看出他桀骜不驯，将来也许会叛乱，竟大义灭亲，亲手杀了这个儿子。

额亦都的儿子很多，第十六子名叫遏必隆，是世祖驾崩时的“四顾命”之一，又是圣祖元后孝昭仁皇后之父。讷亲便是遏必隆的孙子，十几岁时便得世宗的重用。

讷亲之父名叫尹德，原来只是一名子爵。讷亲祖父遏必隆的公爵，原来已由尹德的侄子阿尔通阿所承袭，但在康熙末年及雍正即位之初，对于皇室之间的明争暗斗，作为椒房贵戚的阿尔通阿，对世宗所表示的忠诚不够，因而被革了爵，改由他的伯父尹德承袭。

只是尹德捧日有心，效劳无力，因为年纪衰迈了。雍正五年四月，在世宗的暗示下，上奏告病，请以其子承袭公爵。他有两个儿子，长子策楞已由御前侍卫外放为广州将军；次子即是讷亲，年未弱冠，尚待历练。照常理说，应由策楞以长子的身份袭爵。可是当时的四阿哥，也就是现在的皇帝，认为讷亲年少气锐，勇于任事，值得培植。世宗接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原为笔帖式的讷亲，一跃而为二等果毅公，授为散秩大臣，命在乾清门行走；雍正九年特授为御前大臣，兼管銮仪使，成为皇帝的近臣。再两年派为军机大臣，居然列于重臣之列。

及至当今皇帝御极，讷亲更加飞黄腾达了，管镶白旗旗务，兼理内务府事务，不久又授为领侍卫内大臣，协办总理事务，原来的差使照旧之外，复又晋为一等公。乾隆二年迁为兵部尚书兼议政大臣，而又兼管户部三库及圆明园事务，好在他年轻力壮，不怕辛苦，而且也不好声色货利，所以才具虽短，皇帝还是极其信任。

可是王公大臣对讷亲却都不怎么欣赏，因为他赋性刚愎，而且少年得志，不免骄倨，更因为以清廉自命，误解了“无欲则刚”这句成语，以为不要钱就可以颐指气使，因而爵位较低的满汉大臣，对他都很头疼。

平郡王当然不必忌惮，只是意见不合之时居多，也不大愿意跟他打交道。面奉上谕以后，当即率直回奏：“臣派方观承跟讷亲去密商，如何之处，臣明日面奏。”

得到皇帝的同意后，平郡王一回府便将方观承找了来，告诉他有这回事，又说：“我已经面奏过皇上，你去见他，也就等于钦派了，不必怕他。还有他养了好几条西洋大狗，你要小心。”

方观承笑了，“讷公我不怕，他的西洋大狗我更不怕。”他说，“我见过许多。”

“啊，啊！”平郡王想起来了，“不错，不错，你经历得多了。”

方观承关外省亲，南北长行七次之多，被好些豪门巨族的看家狗咬过，久而久之，学会了一套驯狗的方法。到得讷亲府上，只见他对四条一拥而上、作势欲扑的巨獒，这面摸一摸头、那面探一探项下，四条其大如犊的狗都乖乖地摇着尾巴安静了下来。

这一下，先就让讷亲的护卫倾服了，“方老爷真有你的！”一个个翘着拇指称赞，然后动问来意。

“我来见讷公，有极要紧的事谈。”方观承又说，“只能跟讷公一个人谈。”

这话一传进去，讷亲知道方观承的分量，当即在他一座有“西洋大狗”守卫的院落中接见。

“方观承，”讷亲向来是这样连名带姓叫汉官的，“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一件大功劳给讷公。”

此言一出，讷亲的态度不同了，“请坐！”也向外喊道，“看茶。”

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为宾主奉茶以后，站在讷亲身后不去，方观承便不开口。

“有话请说。”

“法不传六耳。”

讷亲一时没有听懂，想了一下才明白，转脸对那小厮说：“你出去看住垂花门，不准人进来。”

等小厮走远了，方观承方始开口：“讷公，有人打算进一顶明黄软轿，恭祝万寿，讷公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啊！”讷亲答说，“这可是新鲜事，那是谁啊？”

“想也想得到的。”

“你这一说，我明白了，必是郑家庄的那位。”

这是指理亲王——雍正元年，世宗为了隔离废太子胤礽，命内务府在山西祁县郑家庄修盖房屋，供胤礽居住，弘皙为了侍奉父亲，同时移居郑家庄，直到胤礽病殁，方始回京。

“他进这么一顶轿子，总有个道理吧？”讷亲问说，“是不是有意犯上？”

“讷公问得好。照讷公看，等他进了这顶轿子，皇上应该怎么样？是赏收呢，还是退回给他，或者严旨训斥？”

“你也问得好。”讷亲沉吟了一会说，“既然你说要送一件功劳给我，你就干脆说吧，我应该怎么给皇上效力？”

“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讷亲问道，“这是谁的意思？平郡王？”

“是的。”

“庄亲王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讷亲有些踌躇了，“这件就难办了。”

“难在何处？”

“投鼠忌器，会牵累庄亲王。”

方观承知道讷亲虽然骄倨，但亦识得利害，庄亲王是不敢得罪的，看样子非搬出大帽子来不可了。

“讷公，平郡王不是鲁莽的人。他叫我来跟讷公商量，当然事先琢磨过，有把握不致牵累庄亲王。你请放心。”

弦外有音，约略可辨，讷亲心想，这样的大事，平郡王当然要面奏请旨，至少经皇帝默许，才敢这么做。于是他说：“好吧，请你再说下去。先发该怎么发？”

“第一，讷公要马上多方面打听，到底有哪些人跟郑家庄的那位同谋；第二，要找个人，当然是要宗室，肯出头首告。”

“嗯，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要隐秘。”

“这当然。”讷亲想了一下说道，“你说要隐秘，最好你来帮我的忙。”

“我天天在‘南屋’，讷公随时招呼我好了。”

“南屋”是军机章京治事之处，相对军机大臣入直的“北屋”而言。讷亲摇摇头说：“那里人多，怎么谈得到隐秘？而且我也不能老找一个人说悄悄话，你想呢？”

“是！”方观承问道，“那么，讷公有什么高见？”

讷亲不答而问：“你的底缺是内阁中书不是？”

“是。”

“我跟平郡王谈过，应该保你升升官才是。他说，你不愿意，有这话没有？”

方观承何尝不愿意升官？但因平郡王不愿显出怙权的痕迹，而他跟平郡王的关系，朝中无人不知，能当军机章京，已颇有正途出身的同列在妒忌，如果再由平郡王的保荐而升官，更遭人妒，对他自己对平郡王都觉不妥，所以曾坦率辞谢。

此时讷亲问到，自不必细说其中的委曲，只老老实实答一声：“有这话。”

“为什么呢？”

这下不能不说实话了，“我怕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平郡王培植私人。”他又加了一句，“不论如何，我不能不顾平郡王。”

“好！”讷亲跷起大拇指说，“你是有良心，识好歹的。我更要保你了，你到我那里来好不好？”

方观承略想一想答说：“我在南屋不也是天天伺候讷公吗？”

讷亲懂得他的意思，方观承不是不愿到吏部当司官，而是不愿出军机，因而答说：“我不是奏请把你调回部，不过底缺升一升而已。你是吏部的司官，在南屋下了班，有事到我这里来谈，就名正言顺了。”

原来是这样安排，当然可以接受，“既然如此，我谢谢讷公的栽培。”说着，捞起亮纱袍请了个安。

“不必客气，你是帮我的忙。”讷亲又说，“文选司有个郎中的缺，我明天面奏，请皇上以特旨放你这个缺。”

方观承喜出望外。原以为七品内阁中书调部升官，无非六品主事；不想竟是五品的郎中，而且是在最重要的文选司。这就不止于“连升三级”了，会邀准吗？有些疑虑，便说了出来：“讷公，这太超擢了，皇上不见得会准吧？”

“我有我的说法，一定能准。”讷亲又说，“不过暂时也许不能在南屋当值，你也不必介意。等事情过了，仍旧让你回军机。”

方观承心想，这一来在平郡王就不方便了，而且日夕奔走于讷亲门下，也容易引起误会。因此，沉吟了一下，很婉转地答说：“承蒙讷公厚爱，真是感激不尽。不过讷公知道的，草茅下士，寄身荒刹，倘非平郡王识拔于风尘寒微之中，岂能有胆识贵人如讷公之今日，如果暂出军机，平郡王或者会缺望。这一层，想请讷公先跟平郡王谈一谈。”

“好！我跟他谈。”

谈到这里，只听隐隐传来“打点”之声，日正当中，是府中开饭了。方观承正待起身告辞，不道讷亲先就留他小酌。

“你在这里陪我吃饭，咱们好好谈谈。”接着，讷亲不由分说地拉了他就走。

饭开在后园假山亭子上。亭前一树桂花，开得正盛，肴馔不丰，但酒则极醇。讷亲量宏，方观承亦不弱，讷亲遇到了对手，兴致更好了。

他改了称呼，因为方观承身材瘦小，叫他“小方”，问起当年结识平郡王的经过，方观承自然据实而言。

“当时你是在那个破庙里摆测字摊？”

“是的。”

“这样说，你对此道一定精通。”

“哪里，哪里。”方观承连连摇手，“混饭吃而已。”

“你对看相、算命呢？”

“也不过懂得皮毛而已。”

讷亲沉吟了好一会，突然问道：“有个‘黄带子’叫安泰，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方观承听说过，此人是太祖第九子巴布泰之后，系“黄带子”的宗室，家里设了个乩坛，常有“祖师降灵”，理亲王弘晳每每深夜微服到坛上去问事。讷亲问到此人，当然与他这天来谈的事有关，所以方观承很谨慎地答说：“我知道这个人，也见过一面，不过从没有交谈过。”

“听说这安泰喜欢谈星相命理，也爱测字占卦这类玩意。你如果能跟他常在一起谈谈，一定会有好处。”

所谓好处是什么，方观承自然知道，却故意装作不解地问道：“请教讷公，是何好处？”

“他家里有个乩坛，据说灵得很。我很想去看看，可是实在不便……”

“是啊！”方观承抓住话中停顿之处，抢先开口，“以讷公的地位，一去了会打草惊蛇。”

“正就是这话。”讷亲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写了个“理”字，然后说道，“此人常到他那里去扶乩的。”

“喔，”方观承问道，“问些什么呢？”

“就是不知道。”

谈到这里，方观承觉得不能再装糊涂了，“讷公的意思是，让我到他那里去看看。”他说，“进身之阶呢？我不能硬闯了去，总得有个人带。”

“有人带还不妥。最好能找个机会，跟他搭上话，谈得投机了，让他自己邀你去。这样，就一点痕迹都不显了。”

“是，是。不过这个机会不容易找。”

“要找一定有的，等我来想法子。”

方观承亦以为是，默默地在思索如何得以有与安泰邂逅的机会。

“来人！”讷亲突然开口。

来的是讷亲的贴身跟班，名叫福子，到得席前，先替方观承斟满了酒，然后遮在主客之间，倾低身子一面斟酒，一面听候吩咐。

这是福子误会了，以为主人有什么不能让客人听见的特别交代。所以讷亲使个眼色，让福子站直了退后两步，他才说话。

“新三爷家祭祖是哪一天？”

“是，后天吧？”

“到底哪一天？”

福子细想了一会，又扳着手指数，“大后天，八月初十。”

“好。”讷亲说道，“你下去吧！我跟方老爷谈要紧事。”

“是。”福子答说，“伺候的人都在假山下面。”说完，放下酒壶，退了出去。

“肃王府的新将军，”讷亲问说，“你听说过这个人没有？”

“不是八旗的阔少吗？听说过。”

“那更好了。大后天他家祭祖‘吃肉’，你就有机会跟安泰见面了。”

“喔。”方观承点点头，在想这个机会能掌握到几成。

满洲大族，遇到应该上告祖宗的喜庆大事，总是请亲友“吃肉”，是很隆重的大宴会。方观承光是在平郡王府就经历过不下十次之多，对“吃肉”的情况，极其熟悉，想一想，认识安泰不难，但要在一起搭上话，而且有从容交谈的机会似乎不大可能。

“讷公，”他说，“‘吃肉’的规矩，我不外行，新将军就算我没有见过，只要懂礼节，闯席也是不禁的。不过，我去了，怎样能跟安泰在一起呢？”

原来满洲人请客“吃肉”，完全是主随客便的，衣冠肃贺，行完礼以后，宾客自己招邀友好，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饮酒吃肉，毫无客套。已成之局，除非有熟人招呼，生客绝无硬挤入其中之理。所以，必须方观承跟安泰同时到达申贺，自己凑了上去，否则就没有跟安泰接席倾谈的可能。而况，就算能凑了上去，人家是否接纳，也还在未定之天。

讷亲听完了不作声，喝着酒静静想了一会说：“我明天通知你，要怎么才能跟安泰在一起。”

08

“新将军”名叫新永，是肃亲王豪格之后，他的爵衔极低，是第十二等的奉恩将军，但先世屡经优差厚缺，家道极丰，所以新永是八旗有名的纨袴，方观承称之为“阔少”，是比较客气的说法。

这一次请“吃肉”，是为了他嫁妹。像这样的喜事，本无铺张的必要，但纨袴行事，向来只要有个借口，便要摆阔。“吃肉”照规矩是不发请帖的，可是口头上放出风声去，说是“新将军这回请吃肉，预备了五十口猪”，即表示来者不拒，所以好热闹的旗人一传十，十传百，相约“八月初十，上新将军府上闹一闹去。”

曹震是必须去“闹一闹”的。这天早晨起得甚早，换上公服，腰带上挂了一把刀鞘上用宝石镶出北斗七星，装饰得极其华丽的解手刀，又在怀中揣上一叠用上好清酱浸润、九蒸九晒、干透了的高丽纸。但一切都检点好了，却不动身，只安坐喝茶。

“你怎么还不走？”锦儿问说，“平时去‘吃肉’，不都是天刚一亮就出门的吗？”

“今儿能迟不能早，早了就见不着我要见的人了。”

“你这叫什么话，迟了会误事，早去了等着，怎么会见不着？”

“你不懂，别多问。”

“随你去！”锦儿赌气转身要走，却又回头说道，“你别忘了，你晚上约了雪芹吃饭，别在胡同里鬼混得老晚才回来，我们姊妹俩可没有那么多工夫陪他。”

“我知道，晚上约他有要紧事情，怎么会忘？”

说完，看时候差不多了，套车带着魏升直奔新永住宅。他家在皇城以南的东江米巷，那条胡同极宽，但车马填塞，热闹非凡，曹震的官小，自己识趣，在胡同口下了车，步行而往。只见新永家张灯结彩，门口站着大兴县的四名差役，以及本宅的几个下人，一律簇新的蓝布大褂，戴着红缨帽，挺胸凸肚，神气得很。

其中有一个听差，认识曹震，闪身出来，含笑招呼，将他引了进去。转过屏门，只见天井中已搭了高与阶齐的“地平”，上铺猩红毡条，一圈一圈的客人，席地而坐，几无隙地。

曹震不慌不忙地抬眼看去，有个三十来岁，脸如银盆，气概轩昂的贵公子，穿一件月白四开禊袍，腰系黄带，上罩一件石青补褂，绣虎的补丁，头上是蓝顶子，是宗室而封奉恩将军的服饰，正为主人无疑。

因此，曹震不待通报，便从中间留出来的走道上，疾趋而前，蹲身请安，口中说道：“恭喜，恭喜。”

新永不认识曹震，但亦不必请教姓氏，只是照样回了礼，答一声：“多谢，多谢，请随便坐。”

等曹震一转身，只听西南角上有人站起来招手，口中喊道：“通声，通声！来这儿坐。”

这是讷亲特意安排好的，那个人名叫志海，是个蓝领侍卫，认识曹震，而与安泰极熟。这天相约来吃肉，而特为占了较宽的地方，等曹震走上前来，他往一旁挪一挪，腾出来一个座位。

“这位见过吧？”志海指着安泰问。

“不是安三爷吗？”曹震答说，“见过，见过。”

“喔，喔，恕我眼拙。”安泰向志海说道，“志二哥，劳驾，你给引见引见。”

“内务府的曹二爷，平郡王的内亲。”

“啊！”安泰的神气显然不同了，“失敬，失敬。”

这时主人家的听差给曹震送来一个小铜碗，志海从公用的大铜碗中为他舀了一勺肉汤，曹震从容不迫地掏出高丽纸来，撕了半块扔在小铜碗里，白汤马上变黑了。然后，取出解手刀，连肥带精片下一大薄片，在酱汤碗里浸一下，送入口中大嚼。

“喝酒吧！”

酒是上好的“烧刀子”，盛在白瓷海碗中，递接而饮，犹存传杯的古风。曹震喝了一口，递向下手，顺便请教：“贵姓？”

那人年纪很轻，显得有些腼腆、艰于作答，志海急忙从旁插嘴：“这位是安王爷，安三爷的令弟。”

“喔，幸会，幸会。”曹震自我介绍，“敝姓曹，单名震，行二。”

“曹二爷！”

就招呼了这一声，安王再无别话了。曹震原想“套近乎”，竟无从启齿。志海是讷亲的亲信，受命为曹震与安泰拉拢，见此光景便托故起身，以便曹震得与安泰接席，有交谈的机会。

“听说安三爷府上的乩坛，灵验无比。”

安泰立刻抬起眼来，“曹二爷，”他很注意地问，“是听谁说的？”

“是听舍弟所说。”

“令弟？”安泰凝神想了一会问道，“令弟多大年纪？”

“二十四，不，二十五了。”

“那就没有见过。”我有三四个姓曹的朋友，年纪最轻的也四十岁了。”安泰又问，“曹二爷也好此道？”

“我很相信，不过不大有机会拜坛。舍弟是内行，他们也常请神，每次舍弟都派职司的。”

“原来如此！”安泰又问，“令弟在坛上是什么职司？”

“他是‘下手’。”

扶乩是用木制的乩笔，在铺沙的乩盘中写出字来，为降坛之神代言；木笔两端延伸成了个丁字形，左右二人各以中指顶住横棒的两端，在右者名为“上手”，负责操纵；在左者名为“下手”，必须配合上手移动，当乩动如飞时，下手配合如果不够严密，就会出错。

安泰那个乩坛，有两名下手，但都欠敏捷，所以听得曹震的话，心中一动，随即说道：“几时带了令弟，到舍间来玩嘛！”

“是，是。理当来拜候。”

“不敢当。”安泰问说，“知道舍间在哪儿吗？”

“要请教。”

“舍间在东城为将军胡同西口路北第二家。”

“那不离大兴县衙门挺近吗？”

“对了！”安泰欣然答说，“往北隔一条胡同就是大兴县，你可一定来。”

“是，是！就这几天带舍弟去请安。”

“好说，好说！”安泰将接到手里的大酒碗转给曹震。

09

一入座，曹震就问起扶乩。他只听说曹雪芹颇好此道，以为必然确信冥冥之中，自有乩仙，不道曹雪芹脱口答道：“假的！”

这就不但曹震，连锦儿亦忍不住要质问了，“既然是假的，你怎么一直迷信这玩意呢？”她说，“世界上从没有明明知道是假的，还当真的一样，你又不是痴了。”

“好玩嘛！”曹雪芹略做回忆，不自觉地破颜而笑，“看扶乩的人，或者问事的人受窘，实在是件很好笑的事。”

“好嘛！”锦儿兴味盎然地，“你倒讲来听听。”

“慢，慢！”曹震此时还没有听笑话的心情，向爱妻摇手说道，“我先跟雪芹谈谈正经。”

所谓“谈正经”就是要问明何以见得扶乩是假，如何假法，为什么要作假？

“要问为什么作假，原因可多着呢！拿我来说，我扶乩作假是好玩，随便高兴要什么人降坛，就什么人降坛。”曹雪芹说，“有一回轮到我扶乩，有人告诉我，来客中有个姓秦的，不信扶乩，存心要来找茬，最好把他撵走。我说‘容易。’到焚符召仙以后，我判了一首降坛诗‘饮酒读书四十年，乌纱头上有青天。男儿欲到凌烟阁，第一功名不爱钱。’”

“那不是岳飞的诗吗？”曹震插了一句嘴。

“不错，相传是他的诗。有人便问：‘尊神是岳武穆？’我判道：‘然也。’接下来乩笔如狂，却没有字，这表示降坛的乩仙在发威，问事的人面色如土，赶紧磕头。我把乩笔停一停又判：‘会之后人，何得在此？’大家恍然大悟，主人家赶紧跟姓秦的说好话，把他请了出去。你们想，好玩不好玩？”

曹震听得哈哈大笑，锦儿却不明白，怔怔地问说：“这有什么好笑？”

“有‘会之后人’在座，才会有岳武穆降坛。”曹震为她解释，“会之就是秦桧的号。在河南姓岳的跟姓秦的是不打交道的，那年我跟老太爷起早进京，经过汤阴，亲眼看见一个赶车的，听说车上进京会试的举子姓秦，无锡人，当时就停车，非让姓秦的下车不可，后来那姓秦的还中了状元。”

“原来是你故意捣鬼！”锦儿看着曹雪芹，笑骂了一句，“真缺德。”

“像我这样还算是好的，有的恶作剧揭人阴私，真能教人下不了台。”曹雪芹又说，“乩坛人花样很多。专有一班江湖游士，装神弄鬼，弄得好为主人家奉为上宾，弄得不好，混一顿吃喝，早早走路。”

曹震将他这段话，一字不遗地都听了进去，心中寻思，安泰家必定也养着这样的几个游士，而且可想得到的，必是高手，不然不至于会让理亲王如此迷信。

“怎么叫弄得不好？”锦儿问说，“是弄假让人拆穿了？”

“对，那些人有个秘本，上面都是些吞吞吐吐的话，看起来暗藏玄机，其实是故弄玄虚。”

曹雪芹又说：“那些人的手段，高下就在出不出毛病，出了毛病能不能补救。”

“你倒举个例子，看看是怎么出了毛病？”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好！我说个故事你听。”

他说，有一回文友雅集请来一个生客扶乩，乩仙的降坛诗是两首七绝，第一首是：“沉香亭子好春天，斗酒题诗可百篇，妃子妙年亲捧砚，至今衣染御炉烟。”第二首是：“满林枫叶蓟门秋，五百年前忆旧游，偶与瑶池仙子遇，相携且上酒家楼。”

“原来是李谪仙！”

乩笔判道：“然也。”

“大仙，”突然有人抗声说道，“降坛诗与大仙生平行谊，不甚相符，是何缘故？”

乩笔又判：“何言不符？”

“第一，”那人屈着手指数，“照杜工部《醉中八仙歌》形容，大仙斗酒诗百篇，不在沉香亭；第二，‘妃子’自然是杨贵妃，马嵬坡香消玉碎时，已经三十八岁，在沉香亭为大仙捧砚那时，已经不是妙年了；第三，大仙生平足迹未到蓟门，怎么说‘忽忆旧游’；第四，唐玄宗天宝到现在，也不止五百年。大仙是不是记错了。”

大家一听驳得有理，都目注乩盘，看李太白如何作答？哪知乩笔停了半天，只判得四个字，用了半句陶渊明的诗：“我醉欲眠。”扶乩的人却真如中了酒一般，双颊如火，连耳朵后面都红了。

“照你说来，都是假的，”锦儿不服气地问，“莫非就从来没有应验过？”

“当然有。这跟测字一样，偶尔触机，如有神助，说的话准得很，而且准得离奇，准得意想不到，这也就是扶乩好玩的地方。”

“扶乩怎么好玩？”监厨回来的翠宝在门外接口。

有了三四分酒意的曹雪芹，谈兴来了，“我讲件妙事给你们听。”他略想一想说，“有个姓陈的翰林……”

这姓陈的是翰林院编修，有一天扶乩问前程，乩仙判下一首诗：“春风一笑手扶筇，桃李花开泼眼浓，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才过巧相逢。”陈编修猜测了一夜，始终莫测高深，也就丢开了。

过了有半个月，翰詹大考，定制詹事府少詹事以下，翰林院侍读学士以下，数年一大考，题目出自钦命，由翰林院掌院及特简的大学士、尚书阅卷，高下共分四等，一等超擢；二等内记名，有应升之缺出，题请升补；三等罚俸；四等降调。如果连四等都够不上，足见文字荒疏，就要勒令休致，回家吃老米饭去了。

陈编修考在四等，降调知县。大家说乩仙那首诗的第二句应验，“桃李花开泼眼浓”，是用河阳一县花的故事——汉置河阳县在今河南孟县附近，县中遍种桃花，而晋朝的美男子潘岳曾做宰河阳，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传为美谈，也成了做县官的一个典故。新进士朝考，如果不能入翰林，用为部员或知县。陈编修散馆留馆，历时三年，又当了四年编修，不道回头去当风尘俗吏的知县，七年辛苦，付之东流，失意可想，因而同年纷纷慰问。到得陈家，门上拄了一支拐杖来应门，一问起来，第一句诗也应验了。

原来主仆的想法不同，陈编修是个穷翰林，听差长随，跟着受罪。如果外放做地方官，此辈的生路就来了。尤其是门上称为“门稿”，百姓打官司呈递状子，照例要送“门包”，最少亦须二两银子。倘或是富家出了命案，或者与人争夺田产，或者是关乎妇女名节的风化案子，那张状子的门包，上百两亦是常事。

这天有人来送信，说陈编修外放知县，那门上正站在台阶上，听得主人坏消息，却是他的意外喜信，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大声笑道：“这下该我交运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咕咚”一声，从台阶上失足摔在院子里，把条腿摔坏了，所以策杖而行。

这不是“春风一笑手扶筇”？一首诗应验了半首，而三四两句，仍旧不得其解。几天以后，陈家邻居听说陈编修开革了两名听差，却不知是何缘故，一打听之下，才知道那两句诗之妙。原来那两名听差，因为门稿是“肥缺”，都想谋夺到手，但原来的门上，顺理成章当门稿，非得主人格外眷顾，不能如愿。

这两个听差，不约而同地都去求教一个一向有“智多星”之称的同伴，许以重酬。此人来者不拒，教了他们同样的一条“美人计”，当然，那两个听差彼此都不知道，暗中还有对手。

那天是月底，晚上黑沉沉一片，那两个听差的老婆，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捧了一盘点心，一个捧了一壶茶，沿回廊摸索着到陈编修的书房，准备自荐。不道时间凑得巧，两人在墙角撞了个满怀，点心茶壶都打碎在地，惊动了上下来探问，两人无地自容之下，都迁怒到对方，一个骂“不要脸”，一个骂“狐狸精”。陈编修看着不像话，把那两个听差都辞退了。

这便是“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才过巧相逢”。曹雪芹的这个故事，讲得锦儿与翠宝笑不可抑。曹震心想，这样下去，曹雪芹喝醉了就无法再谈正事，于是开口发话：“你们也笑够了，暂请回避，我跟雪芹有话谈。”

曹雪芹不免纳闷，一上来就谈扶乩，又说谈正经，这两者如何能有关联？因此，他止杯不饮，向翠宝要了一碗小米粥，一面喝着，一面凝神静听。

“有个安泰，家里有个乩坛，你总知道吧？”

“安三家里的乩坛很有名，怎么不知道？不过，我也只是听说很灵，不知其如何灵法？”

“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当然想啊？”曹雪芹问道，“震二哥，你认识安三？”

“以前见过，今儿早晨在吃肉会上才交谈。”曹震停了一下又问，“他如果想请你在乩坛执事，你干不干？”

曹雪芹料知其中必有讲究，便不做承诺，“那得看情形。”他说，“震二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受拘束。”

“我知道。不过这件事关系很大，你能不能为大局，暂且受一点委屈？”

“震二哥这么说，我不能讲个不字了。”曹雪芹接着便问，“可不知道要我干什么！”

“反正是在乩坛上干活，我也不知道他会要你干什么，不过，有一层你一定得花点心思，要让他相信你，你才能明白他们在搞什么鬼。”

“‘他们’？”曹雪芹不解，“是指哪些人？”

曹震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理”字，轻声问道：“懂了没有？”

“嗯！”曹雪芹有些踌躇了，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震二哥，参与人的隐私，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而况他们干的是玩脑袋的事。”

“你怕什么？有王爷做主。”曹震又说，“这件事办完了，有你的好处。”

听说有平郡王做主，曹雪芹的疑惧稍减，但他一向喜欢光明磊落，觉得类似行径，是小人之所为，因而虽默默同意，脸上却总带着不甚情愿的神气。

曹震阅历甚深，而况是从小看着曹雪芹长大的，自然能从他脸上看到心里。他在想，干这种事，全靠自己处处留意，随机应变，方有所获。如果漫不经心，毫不起劲，露了行藏，那就无益有害了。

曹雪芹的性情，不是干这种事的人，曹震不免气沮，心想，不必强人所难吧！但想来想去，想不出可托以腹心而能打入安泰家乩坛的人，不用曹雪芹便是放弃大好机会。既然如此，说不定只好想法子鼓舞他了。

略一思索，他有话说了，“雪芹，你不是最好奇吗？这件事是千载难遇的奇事，它会怎么变化，你最先知道，这还不能让你过瘾吗？”他极力怂恿，“你倒想想，自古以来，有皇上当得好好的，忽然说，皇位不能传给儿子，要传位给别人了，有这种奇事吗？”

“那也不足为奇。”曹雪芹答说，“宋朝的‘金匮之盟’就是。”

曹震自然不知有此一段史实，当即问说：“那是怎么回事？”

“宋太祖的杜太后，临终以前把宋太祖找了来，说国赖长君，你将来传位给老二匡义，匡义传位给老三光美，再传位给你的儿子德昭。宋太祖很孝顺，表示遵命照办。于是把‘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找了来，拿杜太后的遗命写了下来，藏入金匮。这就是‘金匮之盟’。”

“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宋太宗得了皇位。”曹雪芹又说，“‘烛影摇红’是桩疑案，不过既有‘金匮之盟’，大家也就没话说了。”

“原来是‘烛影摇红’啊！”曹震有理会了，“再以后呢？传位给谁？”

“宋太宗传子而非传弟。”曹雪芹答说，“那是因为赵普的一句话：一误不可再误。”

“意思是宋太祖传弟而不传子是错了，劝宋太宗不能一错再错。”

“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对了！现在跟当年就是不一样。当今皇上就是不愿意当宋太祖，连一错都不肯错。好戏在后头呢，你难道不想在其中演一角，所谓‘躬逢其盛’，我都替你可惜。”

一番话将曹雪芹说得好奇心大发，终于有了跃跃欲试的劲道。不过他也抱定了一个宗旨，只做旁观，绝不参与，只当助手，不做主张。

于是第二天下午，曹震备了一份珍贵的土仪，带着曹雪芹去拜访安泰。曹震的礼貌周到，曹雪芹的气度安详，件件给了安泰极大的好感。谈到扶乩，曹雪芹有问必答，颇为内行，不知不觉，暮色将临，曹震即起身告辞。

“别走，别走！在这里便饭。”安泰伸手做个阻拦的姿势，“今天晚上是坛期，你们不可错过。”

意思是说，有什么疑难之事，正好乘此机会，请降坛的乩仙，指点迷津。曹震便即欣然答说：“是，是，真是不可错过。不过初次拜候，便要叨扰，成了恶客了。”

“言重，言重，吃顿便饭，算得了什么。可有一句话，我得先说，今儿没有酒，过一天咱们好好喝。”

“是的。喝得满脸通红，瞻仰乩坛，未免不敬。”

“这倒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是济颠降坛，总得叫人陪他喝一阵。”安泰又说，“我是因为曾经有人喝醉了，顶撞乩仙，后来出了事，所以不得已立这个规矩。”

于是早早吃了饭，闲坐喝茶时，宾客渐集，都是来赶坛期的，曹震的熟人很多，曹雪芹却一个不识，便悄悄退避一旁，冷眼观察。

“令弟呢？”他看见安泰在问曹震。

“在这儿。”曹雪芹不待曹震开口，便即现身上前，“安三爷有话吩咐？”

“我给引见两个朋友，都是敝坛的好手。”

这两人便是所谓江湖游士，一个叫张友龙，一个叫何彤，都在四十岁上下，仪表都还不俗。

彼此互道了“久仰、幸会”，只听安泰高声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各位请吧！”

宾客随着主人家领导，来到假山上一座阁子中的乩坛，烧香焚符，由何彤做上手，张友龙做下手，在大家屏息等待之中，乩笔动了。

“万乘弃草芥，一担装山河，自古帝王宅，相残骨肉多。”降坛诗以后，乩仙报名：“老衲应文是也！”

这时便有人窃窃私议，曹震也在低声问说：“这老和尚是谁？”

“是给燕王夺了天下的明惠帝。”

就在这时候，有个听差在安泰耳际不知说了句什么，安泰随即疾趋而出，过不多久，陪着一群宾客复回乩坛。为头的中年人长得极高，瘦削的脸，肤色极白，两耳贴肉，双眼上插，一副不爱理人的模样。

“这是谁？”曹雪芹低声问说。

“你没有见他‘卧龙袋’下一截黄带子？你想还有谁？”

原来他就是理亲王！曹雪芹心想，这晚上有好戏看了。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好戏”似乎便上场了。只见理亲王一看从乩盘中录下来的诗，顿时脸色大变，左右随从及安泰亦都显得很紧张了。

其时乩笔又动了，是催人发问：“诸居士有待老衲说法者乎？尚有滇南溥洽大师之约，不克久待也。”

催归催，沉默归沉默。因为不知乩仙来历的人，不敢随便说话，知道的因为牵连着建文逊国之事，怕触犯时忌，更不敢随便开口。这样冷着场，使得安泰大为不安，举目环视，一眼发现曹雪芹，脸上立即显得轻松了。

“老弟，”他走过来轻声说道，“你总知道这位乩仙是何方神圣，来，你上！”

曹雪芹还在踌躇，发觉曹震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那就不必推辞了。走上前去行礼通诚，心想，最好问些无关宏旨的话，千万别惹是非。

“上仙自称法号，那么，谷王开金川门迎燕王进城，上仙出亡是确有其事啰？”

“久成定论，何劳查问？”

这样的口吻，似乎不太客气，曹雪芹心里在想，这上手何彤有些可恶，不妨出个难题考一考他。转念又想，在这种场合，谨慎为妙，忍一忍不必多事。于是他又问道：“世传上仙出亡，是由溥洽大师剃度，可有这话？”

“若非溥洽剃染，何致系狱多年？”

依然是诘责的语气，但曹雪芹仍旧忍住了，“郑和七次下南洋，”他问，“是为访求上仙踪迹？”

“然也。”

“胡濙呢？遍走天下二十年之久，想来一定寻到上仙了？”

“试猜之。”

这又是故意刁难，曹雪芹心想，若说遇见，他可说没有，若说没有，他又可说有，反正总要给人一个没趣，不如不猜。

“弟子愚昧，请上仙明示。”

“胡濙于永乐二十一年还朝，星夜驰赴宣化，吾四叔夜半披衣召见。即此一事，思过半矣。”

乩仙所说的“吾四叔”，即指先封燕王，后来称帝的明成祖。“靖难之变”既由金川门入南京，宫中大火，火熄获尸体一具，指为建文自焚的证据。其实这是皇后的遗尸，建文帝已削发为僧，取法名应文，渡江远走西南。为之剃染的是高僧溥洽，因此系狱十六年，后由助燕王取天下的姚广孝求情，始获释放。

为了访寻建文踪迹，除遣太监郑和出海以外，并派都给事中胡濙，以访“仙人张邋遢”为名，遍行天下州郡乡邑，隐察建文藏身所在。永乐二十一年还朝，其时成祖亲征漠北，驻跸宣化，得报胡濙已到，不及等到天明，便即召见，漏下四鼓，方始辞出。

显然的，胡濙已觅得建文，并获保证，绝无再争天下之心，此所以星夜驰谒，为的是向成祖报喜。

其时乩笔又动，判的是：“尔尚有所询否？”

好胜的曹雪芹，本来已不想问了，看乩仙这样语气，不能不有所表现，想了一下问说：“上仙既弃万乘如草芥，又如何‘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有不舍之意？”

降坛诗中那一句“一担装山河”，原是由一本家喻户晓的杂剧《千钟禄》，又名《千忠戮》的曲文，就是曹雪芹所念的那一句“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套来的。与“万乘弃草芥”自相矛盾，看来不易回答。

不过何彤是个中高手，乩笔动处，判下两句：“皇位可弃，吾土吾民不可弃。”一看是这话，曹雪芹立即警觉，再问会有“致干未便”的话出现，当下表示诚服，行礼而退。

这时安泰上前祝告：“弟子知道大仙跟溥洽大师有约，不敢久留，只不知何时能请仙驾再临？”

乩仙的答复是：“问我何时复降？总归有日重来。人间游戏识雄才，欠我坛前一拜。”

曹雪芹上口便知，是半阕《西江月》，心中自语：这“雄才”不知说谁？反正绝不是指自己，因为早在坛前拜过了。

念头尚未转完，乩笔又动，续写那首《西江月》的后半阕：“旧日燕享未到，今朝北国低徊。高墙幽死有余哀，嫡子东宫犹在。”

这就很明显了，所谓“雄才”指的是一向以“东宫嫡子”自居的理亲王弘皙。转眼看时，弘皙已疾趋上前，拜倒坛下，唇吻翕动，是在默祷。

“鉴子心诚，来日三鼓，且复一行。老衲去也！”乩笔戛然而止。

10

二更天回去，锦儿与翠宝都还未睡，一见曹雪芹跟在身后，而且脸上都没有酒意，锦儿不免诧异，“怎么？”她问，“到这时候还没有吃饭？”

“饭是吃了，不过没有喝酒。”曹震答说，“看有什么可以消夜的？我得跟雪芹好好琢磨琢磨。”

“锦儿姊，”曹雪芹说，“我渴了，你得先给我沏一壶六安茶。”

这夜月色如银，又是“桂花蒸”的天气，翠宝的主意，在院子里摆桌子设茶置酒，让他们兄弟静静地谈话。

“你看出一点什么来没有？”

“岂止一点？”曹雪芹从从容容地说道，“那何彤肚子里有货色，居然想出一个建文帝来，很妙。”

“怎么呢？那段掌故，我可不大明白。”

“是这样的，当初明太祖立长子朱标为太子，太子薨死于东宫，立太子嫡子为皇太孙，就是建文。你倒想，建文的身份，不跟理亲王弘皙一样吗？”

“啊，啊，怪不得有那一句，‘嫡子东宫犹在’，原来说他自己，也是说理亲王。”

“对了，还有一样相同，建文逊位，弘皙也没有当上皇上。这一点，以后必有文章。”

“这文章怎么做？”

曹雪芹暂不作答，喝一口酒，又喝一口茶，静静想了一会说：“‘高墙幽死有余哀’，是在挑拨弘皙，别忘了他父亲死于非命。前面又许弘皙为‘雄才’，震二哥你倒想呢？”

“雄才大略，当然是劝他谋皇位。”

“一点不错。”曹雪芹说，“明儿建文降坛，一定拿他自己作譬，要极力进取，退让自己吃亏。”

“嗯，嗯！”曹震深以为然，因而也就越为关心了，“安三邀你了没有？”

“邀什么？”

“明天的乩坛啊。”

“明天开坛，怎么会邀不相干的人？当然力求隐秘。”

曹震不作声，默默地喝着酒。曹雪芹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觉得该劝一劝他。

“震二哥，你不必打什么想混进坛去的主意！事情是很明白的了，操之过急，反而会坏事。”

“话是不错，不过即使不能亲眼目睹建文降坛，总也得打听打听理亲王问的什么？乩盘上怎么说？”说到这里，曹震大声喊道：“魏升、魏升！”

“干什么？”锦儿应声，“我怕雪芹在这儿聊得晚了，太太惦着，叫魏升去通知了。”

“喔，那就算了。”曹震转脸说道，“我想起一个人，是理亲王府的管事老姚，成记木厂的杨胖子跟他有交情。我明儿一早让魏升把杨胖子去约了来，托他跟老姚去打听。”

“准能打听得到吗？”

“准能打听得到。”

“有把握不妨试一试。”曹雪芹说，“不过还是慎重为妙。”

“我明白，一定能办到。”曹震又说，“你后天中午来，那时一定有消息了。不过有些事大家都弄不清楚，得要问问你。”

曹雪芹一口应诺，准时赴约，只见杨胖子已经在座。彼此招呼过了，曹震将原来拿在手里的一张纸，递了给曹雪芹，正就是杨胖子从老姚那里打听来的消息。

纸上没有多少字，分成三行，便是三问。第一问：“准噶尔能否到京，天下太平否？”第二问：“皇上寿算如何？”第三问：“我还升腾与否？”

“这是老姚写给他的。”曹震指着杨胖子说，“老姚没有能跟到坛上去。不过在书房看到一张理亲王亲笔写的字条，照抄下来就是这一张。”

原来是理亲王发问之词，“乩盘上怎么说呢？”曹雪芹问。

“现在还不知道。”杨胖子答说，“不过老姚已经许了我，一定会打听出来。”

“嗯。”曹雪芹问说，“姓姚的有没有问你，干吗打听这个？”

“问了。”

“你怎么说呢？”

“是震二爷教我的。”杨胖子答道，“我昨天问老姚：‘外头传说你家王爷要当皇上了，乩仙降灵，已经许了你家王爷。我得赶紧巴结巴结。到底有这回事没？’老姚回答我：‘王爷要当皇上的话，传了不是一天了。乩仙降灵，我也是刚听说，还不大清楚。’我就说：‘今儿在安三爷家开坛，你能不能打听打听。’他答应了。结果给了我这一张纸条。”

曹雪芹点点头，猜测了好一会问说：“这准噶尔是怎么回事？跟理亲王所谋的事，似乎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曹震答说，“其中有个缘故。”

原来准噶尔酋长噶尔丹策零作乱，自康熙五十六年开始，起伏不常。雍正七年春入寇，世宗决心讨伐，以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川陕总督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结果傅尔丹中伏大败，诏降为振武将军，以顺承郡王锡保代领其军。雍正九年十月，额驸超勇亲王策棱，大破准噶尔兵；第二年八月，复又在杭爱山打了一次大胜仗。但兵费支出，已达白银七千余万，这场仗再打下去，非两败俱伤，因而乘噶尔丹策零请和的机会，决意收束，一面派平郡王福彭代替锡保，控制全局，并降旨罢征；一面派礼部侍郎传鼐、内阁学士阿克敦议和。但其中牵连着一个策棱，和局变得颇为棘手。

原来策楞是元太祖的后裔，世居蒙古喀尔喀地方，康熙年间归顺后，尚圣祖第十女和硕纯悫公主。噶尔丹策零内犯，即是东侵喀尔喀地方，到议和时，噶尔丹策零要求划定的边界，与喀尔喀部的游牧之地密接，策棱上奏朝廷，坚持不可。由此往复争论，议定以阿尔泰山为界，准噶尔在西，喀尔喀在东，双方游牧都不许超过界限。

话虽如此，还不能算是定局，因为噶尔丹策零，非常狡猾，势穷则请降，力足则不驯，非要他亲自进京，纳贡输诚，这一场劳民伤财的大征伐，才能算结束。当理亲王弘皙，缠着庄亲王胤禄，要他执行世宗的遗嘱时，庄亲王即以收服准噶尔为借口，说皇位递嬗，绝不能妨国家大计，为收服准噶尔而用兵，历时几二十年，好不容易有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将在九转丹成之际，如果九重之上，显出有争权夺位，在根本上发生变化的迹象，则以噶尔丹策零之奸狡，岂有不利用机会，翻悔成约之理，因而劝理亲王弘皙，少安毋躁。

这番说辞，不但入情入理，且亦是用兵边陲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善果。弘皙自然不便反对，且亦知道反对毫无用处，因为势既不敌，在理上再站不住脚，恰好授人以反击之柄。

于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噶尔丹策零真个悔悟，亲自来京请罪纳贡。那时当今的皇帝，功既成，身可退，再无恋位不去的理由。

谈到这里，曹震说道：“雪芹，你们喜欢扶乩的人，对乩坛的消息，一定灵通，能不能去打听一下，昨天安泰家的情形，建文降坛了没有，理亲王问的三件，乩上怎么说？”

曹雪芹思索了一回，想起一个人，也是咸安宫的侍卫，名叫纳弥，专好打听豪门朱邸的新闻，问他也许能有满意的答复。

于是他答应着，在曹震那里吃了饭，一直到咸安宫来访纳弥。多日未见，倍觉亲热，叙了一阵契阔，曹雪芹闲闲问道：“纳大哥，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多得很，你要听哪一路的？”纳弥问说，“你知道礼王府三格格，为什么铰了头发要出家？”

“我可不爱打听人家闺阁隐私。”曹雪芹凑近他低声问说，“理亲王府有什么新闻？”

一听这话，纳弥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先四面看了一下，然后将曹雪芹拉到一边，悄悄问说：“你打听他干什么？”

“怎么？”曹雪芹问说，“有什么不妥？”

“你最好少提他。这一阵子步军统领衙门的密探，到处都是，只要谁一提理亲王，马上就被掇住了。你少惹是非！”

“多承关照。”曹雪芹拱拱手道谢，“我不跟别人去说，只跟你打听。”

“你要打听什么？看我知道不知道？”

听他这样答复，曹雪芹就不必再拿话套他了，率直问道：“有一个安泰，你知道这个人不？”

“怎么不知道？理亲王很信他的话，我看将来他的麻烦不小。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他家有个乩坛。这一阵子天天扶乩，理王也常去的，也许你有路子，能把昨天安泰家扶乩的情形打听出来。”

“路子是有。”纳弥踌躇了一会，忽然问说，“这不是很急的事吧？”

看样子话中有话，曹雪芹便先反问一句：“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不急就等两天。”纳弥不好意思地说道，“实不相瞒，理王府的护卫霍老三，是三十年的老弟兄，我要问他，他不能不说。只是我跟他还有几两银子的首尾未清，等后天关了饷，我给他钱送去，顺便就把你的事办了。你能不能等？”

曹雪芹亦曾风闻，纳弥拿出卖朱门秘闻，作为副业。如今看来，确有其事，当下毫不考虑地从荷包掏出来几块碎银子，掂一掂约摸五两重，托在掌中说道：“纳大哥你先使着，不够我明天再给你送来。”

“不！不！我怎么能使你的银子？”纳弥一面说，一面推他的手。曹雪芹便将手掌一覆，正好将银子合在纳弥手中。

“你我还分彼此。”曹雪芹将他的手掌握成拳，又问，“我什么时候来听消息？”

纳弥仰脸看一看天空：“这几天的月色真好。”他说，“咱们今晚上在什刹海老陶茶棚子喝酒赏月。你看怎么样？”

“好！晚上见。”

到了傍晚，曹雪芹带着桐生，策马到了地安门外，大街西面就是什刹海，又名海子，夏天荷花极盛，是消夏第一胜地，不过秋水明潭，残荷高柳，这时候的风景也不错，所以游客很多。沿湖多的是酒店茶棚，曹雪芹依照约定，在相熟的老陶家落座。

“芹二爷好久没来了。”老陶亲自来招呼，“就你一座？”

“不，还有咸安宫的纳大爷。”

“喔，他是常来。”老陶问道，“芹二爷是先喝着茶等呢，还是就叫他们送酒来？”

“等一等吧。”这一等等到月出，还不见纳弥的影子。

老陶可来催了，“芹二爷，”他说，“南酒店快关门了。你爱吃‘虾米居’的兔脯，我让他留了一块，那儿小徒弟来问，还要不要？”

原来京师的酒肆，共分三类，一类专卖药酒，有酒无肴，用烧酒以花果蒸浸，大致皆名之为露，如茵陈露、山楂露等；一类名为南酒店，以绍兴酒为主，酒肴亦是江南水乡风味，诸如火腿、糟鱼、醉蟹、松花皮蛋之类；再一类是京酒店，以烧酒为主，有涞酒、木瓜、干榨等等名目，下酒以干果、肉脯为主。

曹雪芹在家喝南酒，到这些地方，却喜爱京酒店，因为他有一个很渊博的朋友，说京酒店犹有北宋汴梁的遗规，为了一温《东京梦华录》中的风味，所以特意照顾京酒店。其中有一家无名小店，虾米极美，便称之为“虾米居”，那里所制的兔脯，亦为曹雪芹每来必尝之物。

“好吧，我一面喝，一面等。纳大爷爱喝南酒，让他们送两斤花雕来。”

酒肴刚备，纳弥到了，见他满头大汗，曹雪芹觉得很过意不去，但也很高兴，看样子必有所获。

擦了脸先喝茶，等缓过气来，纳弥方始开口，“咱们挪到院子里喝去。”他说，“外头的月亮好，咱们赏月。”

说着，站起身来，亲自指挥着将桌椅移向篱落边僻静的所在。曹雪芹心中有数，赏月是个名目，便于说话是实。

“纳大哥，”曹雪芹举杯说道，“先干一杯，慢慢谈。”

纳弥干了杯，一面自己取壶斟酒，一面悄悄说道：“只怕就这两天要出事。”

“何以见得。”

“理亲王府四周的‘暗桩’多了好多。他们不认识，我知道。”

“喔，”曹雪芹问，“扶乩的事，打听出来了没有？”

“要紧的打听出来了。”纳弥答说，“乩盘上说：准噶尔不会到京，可也不会再造反。皇上的寿算很长。理王问他还能升腾不？乩上说：‘有望。’问在什么时候？批了一句诗，那就猜不透了。”

“怎么一句诗？”曹雪芹急急问道，“纳大哥记下来没有？”

“归里包堆七个字，我还记不下来，是干什么去了？”纳弥答说，“这句诗是：‘万年以后无多日’。”

“怎么叫‘万年以后无多日’？这七个字很费解。”曹雪芹问，“理亲王自己有什么看法？”

“据说理亲王觉得兆头不好，在发愁。当皇上要等当今皇上驾崩，而且就当上了也没有几天。”

“把这七个字分作两截，也是一种解法。不过，我总疑心，别有奥妙。”曹雪芹心中灵光一闪，急急问说，“纳大哥，你刚才说，理亲王府附近埋伏的人又多了好些？”

“是啊！只怕这两天要出事。”

“那就对了，就在这几天。”曹雪芹说，“万年就是万寿，‘万年以后无多日’，是说过了皇上万寿没有几天，这日子就到了。今儿几时？”

“八月十八。”

“皇上万寿是八月十三，过了五天了。我看再有五天，必有动静。”

“你是说理亲王就要当皇上了？”纳弥困惑地问，“这个皇上可怎么当上去啊？”

“就是这话啰！”曹雪芹擎杯说道，“纳大哥，‘天子万万岁，小人日日醉’，来，咱们喝着酒，看热闹吧！”

就在他们举杯邀月之际，康亲王巴尔图府中，正在举行会议。巴尔图之父杰书，是礼亲王代善的孙子，三藩之乱时，杰书是平福建耿精忠一路的统帅，战功彪炳，较诸他的祖父叔伯，毫不逊色。

杰书薨后，由他的第五子椿泰袭爵。此人豁达大度，精于武艺，“六合枪”为一代宗师。椿泰下世，其子崇安承袭，不幸也像他父亲一样，英年早逝，其时为雍正十一年。

康亲王也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在宗藩中地位甚高。但王爵如果年纪太轻，辈分较卑，说话就欠力量，世宗想将它造成强藩的地位，以便有所匡助，因而康亲王的爵不归于崇安之子，特命崇安的伯父，亦就是椿泰的胞兄巴尔图承袭。论辈分，他是世宗的堂兄，年逾六十，行辈、年纪，为诸王之冠，自然而然地成为宗人府的宗令，也就是爱新觉罗氏的族长。

世宗的老谋深算，此时发生了无可比拟的大作用。巴尔图以宗令的身份，将理亲王弘皙、庄亲王允禄找来问话，在座的还有左右两宗正，右宗正便是平郡王福彭。

“理亲王，”巴尔图是用“官称”，更显出这是谈公事，不是叙亲戚之谊，“有人讦告你谋为不轨，在皇帝面前，毫无人臣之礼。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理亲王弘皙原以为要谈如何接位的事，一听与想象完全是两回事，既惊且愤，愣在那里，半天开不得口。

“怎么？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弘皙一定心，神智稍微恢复后，冷笑一声说道：“有难言之隐的不是我，请庄亲王说好了。”

“我很难说。”庄亲王允禄低着头说，“我也很为难。”

“哼！”理亲王微微冷笑，转脸向行四而长一辈的康亲王说：“四伯，你是宗令，也就是咱们的族长，这件事你得说句公道话。”

“我连怎么回事都还没有闹清楚呢？那年八月廿三圆明园出大事，你们在园里大内关起门来密谈，我都不在场，今天能叫我说什么？”

“可是，四伯，你今天不是插手来管这件事了吗？”

“那是因为有人告到宗人府，我是堂官，要推也推不掉。”

“是谁告我？”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不过，”康亲王加重了语气说，“我也还没有出奏，特为请你来问一问。如果你不承认有这回事，我跟皇上面奏，办那个诬告你的人，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吗？”

这完全是一番好意，理亲王正要道谢同意，蓦地里醒悟，这是一个圈套。如果照康亲王的话做，那道上谕表面上为他洗刷，实际上就是否定了以前的一切约定，也就是不承认有接收皇位的资格。那时再有什么举动，就真可以把他办成个谋反大逆的罪名了。

转念到此，气愤填膺，但马上警觉，面对这样的局面，说错不得一句，走错不得一步，因而沉住气答说：“四伯，我不是什么‘谋为不轨’，我是等着皇帝昭大信于天下。”

话还是说错了，康亲王虽已六十开外，脑筋却毫不糊涂，抓住他话中的漏洞，故意装作不解地问：“什么‘昭大信于天下’？”

理亲王把自己恨得要死，明知不能说错，偏偏说错，皇位如何嬗递，原是密约，既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哪里就谈得到昭不昭大信。

“我看，”康亲王趁机劝道，“你如今安富尊荣，日子过得很舒服，何必多事？”

“不是多事，是这口气忍不下。”

“算了，算了。”

“不！”理亲王抢着说道，“这件事一定得讲讲理。”接着话锋转向胤禄，这回他改了称呼，“十六叔，一样都是你的胞侄，你不能偏心。”

“我没有偏心，我是为大局。”

“大局？”理亲王冷笑，“这句话说了一年了，我不相信，我会把大局搞坏。”

庄亲王不语，康亲王便看着平郡王福彭说：“你有什么意见？”

“总以和为贵。”福彭答说，“据我所知，皇上也并没有坚持的意思。如果大家都觉得理王应该接位，皇上也不能不听公意。”

“可是，”康亲王踌躇着说，“这公意从哪里来，像这样的大事，总不能一个一个去问啊！”

庄亲王是跟平郡王早就有默契的，听得这话，便即说道：“我倒有个主意，不过先得问问理亲王。”

“你是什么主意？”康亲王问。

“如果理亲王愿意，我想请四哥以宗令的身份，找大家吃顿饭，问问大家的意见。”

“吃顿饭算不了什么。不过所谓‘大家’到底是指哪些人呢？”

“咱们拟个名单出来，请理亲王先说。”

理亲王不知不觉地便开始想名字，正要开口，福彭抢在他前面说了几句话。

“宗室很多，总要有个范围，人多口杂，看不出公意。四伯看，是不是呢？”

“说得是，你们公议吧！”

“我想，除了‘铁帽’以外，只限于圣祖一系，爵位在贝子以上的，好不好？”

康、庄两王没有意见，理亲王也同意了。于是福彭执笔开名单，“铁帽”王，除了在座的康亲王与福彭自己以外，还有郑亲王德沛、顺承郡王熙良、信郡王德昭、显亲王衍璜，一共六个人。

圣祖一系，爵位贝子以上的子孙就多了，“你先报吧！”福彭向理亲王说。

理亲王按着辈分排行去想，圣祖之子，也就是他的胞叔，在世的还有八个，最长的是行十二的履亲王胤祹，其次是行十四的胤祯，他倒是可望说公道话的，但自从当今皇帝得位，将他放了出来，一再要复他的间郡王原封，而他不愿，最后勉强接受了一个辅国公的爵位。照福彭提出来的办法，他不在被邀之列，那就不必去想了。

再次是行十六的庄亲王胤禄，是此事的关键人物，无须他提。接下来便是二十几岁五个小叔叔，排行自二十至二十四，爵位是两王三贝勒，都在雍正年间所封，料想都会帮着皇帝讲话，败事有余，算了吧。

弘字辈的从兄弟可就多了。理亲王细想了一下，开始提名：“十二叔履亲王当然必请的，十六叔在这里，十四叔能不能请？”他姑且试探。

“不必了。”庄亲王答说，“请他，他也不会来。”

“五位小叔叔，”理亲王说，“当年都还小，我看不必惊动他们吧。”

“也好。”庄亲王点点头，“你提弘字辈的吧！”

“咱们按着次序来。”福彭接口，“直郡王府没有贝子，你的几个弟弟，也都不是。诚亲王的老七是贝子，恒亲王府的弘昇，当然在名单里面。淳郡王不必说，一定得请，再下来就是怡亲王了。”

理亲王心想怡亲王弘晓年纪尚轻，虽说必是向着皇帝的，但不能不邀。不过怡府还有贝勒弘昌、宁郡王弘晈，或许可以利用他们说服弘晓，不必参加。

再下来是胤祯的第二子弘明，胤的第三子、袭愉郡王的弘庆，以及胤禄的第二子弘普。理亲王算一算，弘字辈中站在自己这方面的，至少有五个人，而会帮皇帝说话的，只有一个弘晓，如果能设法让他辞谢，优势就更明显了。

“十六叔，”福彭突然问道，“六阿哥怎么样？”

“六阿哥”是指世宗第六子，为谦嫔所出，生于雍正五年，一直至世宗驾崩，六阿哥尚未命名，只称之为“圆明园阿哥”。去年果亲王胤礼去世无子，皇帝承胤礼生母勤太妃的意旨，以六阿哥为果亲王嗣子，袭爵，并命名弘瞻，今年才十三岁，尚未成年，是否亦可参与这样的大事，平郡王须向庄亲王请示。

“不必了，不必了。只请和亲王好了。”

“是！”平郡王福彭将和亲王弘昼的名字添上，数了一下，圣祖一系子孙，胤字辈两王；弘字辈由理亲王弘皙领头，合计十一个人；另加六“铁帽”，一共是十九个人。

“四哥，”庄亲王问说，“这个客怎么请法？”

康亲王想了一下说：“算是宗人府请大家议事，备个便饭而已。”

“既是便饭，不必演戏，那就用大圆桌分两桌坐吧！”

“这样最好，说话也方便。”康亲王表示赞成，当即传了宗人府的司官来，吩咐发帖备饭，时间是次日午刻。

第三回

01

一回府第，理亲王立即将他的两个弟弟，行六的弘曣、行七的弘晀找了来，说知其事，决定立即召集会议。

要请的一共五个人，怡王府的贝勒弘昌、宁郡王弘晈，恒王府的贝子弘昇，庄亲王府的贝子弘普，还有原恂郡王胤祯的次子贝子弘明。

除了弘明，其余的人都请到了。花厅摆席，理亲王坐了主位，首座不是宁郡王弘晈，而是他的“谋主”弘昌，他的右首便是弘普。

“老爷子怎么说？”弘昌问弘普，“老爷子”是指庄亲王胤禄。

“老爷子实在很为难。”弘普答道，“他说：‘从古以来，做中作保的人不知有多少。保人当皇上的，可只有我。闺女坐花轿，头一回，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以前的话，我也听说过。我问的是，你来之前，老爷子有话交代没有？”

“老爷子说：但望赞成理王的人多，他进宫就容易说话了。”

“那也得他老人家领头发话，才有力量。老普，你得在老爷子面前，好好说一说。”

“好！我一定说。”

“咱们算一算人数。”弘昌看着主人说，“在座的，连你我就是五个，老明今儿不来，明儿大概也不会去，就去了纵然不帮咱们，也不会帮那面，如今算一算老一辈的。”

老一辈的，履亲王胤祹会站在皇帝那一方，但有庄亲王可以抵制。和亲王本来亦是能问鼎大位的，如今因为皇帝尽以先帝在藩邸丰厚的私财相赐，已被收服，发言的态度，自是可想而知。

关键是在六“铁帽”。平郡王不必说，康亲王亦倾向于皇帝，不过以他的地位，可以用话挤得他不能不说公话。如果其余四铁帽王，能拉住三个，事情就大有可为了。

当下决定，怡亲王弘晓由弘昌、弘晈设法，不让他赴会，郑亲王德沛等四“铁帽”，找关系连夜去活动，此事由弘普负责。商定欢饮而散，分头去办事，但理亲王却让弘昌留了下来。

“你看明天的局面怎么样？”理亲王问说。

“据理力争。”

“争不过呢？”

“怎么会争不过？”弘昌像是很有把握地说，“你只盯住庄亲王不松口，看他当中间人的怎么办。”

“那么争来争去没有结果呢？能不能闹？”

“能！”弘昌斩钉截铁地说。

“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把那一着棋拿出来了。”理亲王紧接着说，“事不宜迟，银子现成。”

原来理亲王弘皙为此事，已秘密部署了好久了，最后一着便是大闹宗人府，大闹要人捧场，所以派人分头去策动境况艰窘的闲散宗室与觉罗，如果答应捧场，先送十两银子，一接通知就得到宗人府四周集合，光看热闹送二十两银子，鼓噪助威的送五十两，倘或有胆子开口帮腔，看情形重重酬劳，只要站在理亲王这一面开一句口，起码也得送两个大元宝，足纹一百两。

“好！我那里有张名单，一共是四十多人。”弘昌说道，“头一回的十两是早就送了，如今还得先送，才能把大家的劲鼓起来。”

“那也无所谓。”理亲王办大事不惜小钱，很大方地答道，“你说好了，该怎么送就怎么送。”

“不可不送，不可全送，仍旧先送十两一个。”

“说得不错，其余的也照你的办法办。”理亲王又说，“一共接头了三百多人，能有一半到，也就很热闹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曹震刚刚起身，门上来报，工部的“富大爷”来了，说有要紧事，非立刻见面不可。曹震不由得有些惊疑，顾不得衣冠不整，将富勒森请到上房堂屋中相见。

“富大哥这么早！用了早点没有？”

“别客气。”富勒森开门见山地说，“老二，我遇到一件怪事，要跟你来商量。”说着，他一捞长袍下摆，掏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干什么？”曹震诧异。

“大概两个月前，有个人，也是黄带子，名字就不必说了。拿了十两银子来跟我说，有位王爷，想请我捧场。我问他怎么捧法？他说，也许有一天，得请我到那里看热闹。如果愿意，今天先送十两，到时候再送二十两。这不是邪门吗？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叫我别问。不问就不问，我把银子收了下来，花光了也就忘了有这回事了。哪知道这个人昨晚上又来了，给我带来了这锭银子……”

“喔，”曹震不由得大感兴趣，“是要请你看热闹了，在哪儿啊？”

“宗人府。”富勒森说，“一听是这个地方，我心里就打鼓了。老二，你的手面广，眼界宽，你倒说，是看什么热闹？”

“我还不十分清楚。就知道了，富大哥，我也不能告诉你。”

“嗯，嗯。”富勒森充分谅解，“以咱们的交情，你能告诉我的，一定会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打听了。不过，老二，你得替我拿个主意，这热闹能不能去看？”

“不能！”曹震平静而简洁地回答。

“银子呢？得退回给人家。”

“干什么？”曹震答说，“富大哥，这锭银子烫手，还是怎么着？你尽管拿着花，当时不必去看热闹，事后的热闹看不完。”

富勒森凝神细想了一会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富大哥我连茶都不留你了，你请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去办事。”富勒森一面说，一面拱拱手，往外疾走。

“富大哥，富大哥。”曹震将他唤住，郑重叮嘱，“这锭银子，还有刚才咱们俩的话，你千万别跟人说。”

“嗯，不会。”富勒森答说，“昨儿该我值夜，没有睡好。这会儿我到大酒缸闹一顿，回家睡大觉，天塌下来都不与我相干。”

等富勒森一走，曹震亦就匆匆出门，轻车直驶鼓楼，到平郡王秘密治事之所在。门前车马甚稀，心知平郡王上朝未回，便在门房中坐等。

一等等到巳末午初，方始见到平郡王，将从富勒森那里得来的消息，据实面陈。平郡王已从他处获得密报，所以并不讶异，只点点头问：“此人去不去呢？”

“我劝他别去。”

“这就对了。”平郡王接着又问，“恒王府的昇贝子，你跟他共过事，你觉得他怎么样？”

曹震想了一下答道：“人是很好一个人，就是功名心太热了一点。”

“他在你面前，批评过皇上没有？”

“没有。”

“对理亲王呢？”

“也没有跟我谈过。”

平郡王没有作声，起身踱了一阵方步，突然站住脚说：“恒王跟胤禟同母，性情大不相同，恒王忠厚，顾大局。”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不妨去看看他，探探他的口气，看能挽回不能。”

话说得过于含蓄，曹震不甚明白，心想，这是件大事，不把话弄清楚，无从措手，因而问道：“王爷所说的‘挽回’是指……”

“指他自己。”平郡王这回指示得很明确，“你到他那里去一趟，探探他的口气，如果他不打算赴约，你就不必说什么；要是赴约呢，你得看情形，露点口风给他，君子明哲保身。”

曹震这才完全明白，平郡王是顾念恒亲王平日谨慎顾大局，不忍眼看弘昇遭祸，当下答说：“王爷是一片保全他的心，我想昇贝子一定会感激。”

“也不用他感激，我只是能尽一份心，尽一份力。如果他真的执迷不悟，那就是自作孽，你我都不必为他可惜了。”

这“自作孽”三字，听入曹震耳中，悚然而惊，“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看来弘昇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这样想着，便不敢有片刻迟延，还怕车慢，拉过魏升的马来，腾身而上，加上一鞭，直奔恒亲王府。

“我要见昇大爷。”刚下马的曹震，气喘吁吁地说，“请你马上通报。”

“震二爷，你先请坐，缓一缓气。”门上受过曹震的好处，张罗着说，“有什么话交代给我，回头我上去回。”

“不！我得当面跟昇大爷谈，这会儿就请你上去回，说有要紧事面禀。”

“那不巧。我们大爷刚走……”

“是上哪儿？”曹震迫不及待地问，“宗人府？”

“是！”

来晚了一步，怎么办？曹震愣了好一会，总觉得弘昇待人不薄，不能见死不救，说不得只好到宗人府，看有办法挽回不能。

结果是连宗人府的大门都没有看到——步军统领等康亲王所约而愿来的人到齐，立即下令戒严，断绝通路。曹震叹口气黯然回马。

理亲王弘皙发觉情势不妙。

为了等庄亲王胤禄，一直不曾开饭，等到未初一刻，康亲王巴尔图说：“咱们先坐吧！边吃边等好了。”

大家都不说话，因为都知道康亲王是在征询理亲王弘皙的意见，该他开口答复。但他也没有作声，只是脸拉得极长。也难怪他，平日身子极好的庄亲王，忽然说是“头昏”得歇一会儿才来，这不是有意规避，不打算谈判吗？

看看要成僵局，除了康亲王以外，辈分最高的履亲王胤祹便附和着说：“对！边吃边等，我可真饿了。”

不打算来的，已早有通知，数一数在座主客只得十个人，就加庄亲王，大圆桌也坐得下，康亲王提议：“并一桌坐吧，也热闹些。”

这一点，理亲王倒是同意了。因为集中在一起说话比较方便，倘照原议分成两桌，不但力量分散，更怕有意拿他隔开，呼应不灵，孤掌难鸣，大为不利。

于是先叙辈分再叙齿，康亲王名为主人，依然坐了首座；其次是履亲王胤祹；下面空一个座位，留给庄亲王胤禄。

余下八个人，七个辈分相同，都是皇帝的堂弟兄。年龄最大的是肃亲王豪格后裔的显亲王衍璜，接下来就是理亲王弘皙、平郡王福彭、贝勒弘昌、贝子弘昇、宁郡王弘晈、庄亲王之子贝子弘普。顺承郡王熙良居末，他真是“敬陪末座”，不但辈分低，而且他的父亲锡保，挂大将军印带兵征准噶尔，丧师失律，被革了爵，由熙良承袭。这天应约而来之前，锡保千叮万嘱，多执礼、少开口，以免惹祸，所以熙良格外恭谨，亲自执壶斟酒，一一致意，倒像是主人的身份。

席间气氛很沉闷，这都在康亲王与平郡王意料之中。看看是时候了，平郡王开口说道：“正事要等十六叔来了才能谈。咱们行个酒令吧！”一面说，一面望着显亲王衍璜，意思是希望他附和。

衍璜一向忠厚和平，知道此日一宴是鸿门会，能够在席间上行行酒令，谈谈笑笑，对化解戾气总是有益无害，因而接口说道：“对了！喝寡酒可不是味，咱们行个什么令呢？”

“太难的可不行。”履亲王胤祹说，“太容易又没有意思，总要雅俗共赏才好。”

“有！”平郡王点点头，“前天在郑王那儿，有人行了个新酒令，挺有意思。这个令叫作‘无所不在’，念一句五言诗，最后是个‘在’字，意思要一正一反。平仄不调，或者意思是‘一道汤’，就得罚酒。”

“好！”履亲王同意，“你先举个例听听。”

“譬如，老杜的诗：‘国破山河在’。”

“唉！”康亲王大为摇头，“这个例举得不好！”

“是。”平郡王承认，“我罚酒。”他干了杯又说，“四伯，你老是令官。”

“嗯。”康亲王喝了口酒，慢吞吞地念道，“龙去余恩在。”

一听这五个字，理亲王弘皙与他的谋主弘昌，不由得互望了一眼，彼此会意，这是康亲王借此讽劝。弘皙之父废太子胤礽至死并无封号，弘皙亦就无爵袭，他的理亲王是先帝所封，“龙去余恩在”是提醒他饮水要思源。

念头尚未转完，履亲王在接令了，说的是：“齿落舌犹在。”

一听这句诗，在座的都像喝了一碗醋似的，牙根发酸，平郡王皱着眉说：“十二叔，包里归堆五个字，倒有四个仄声，而且不是入声就是上声，真难为你是怎么凑起来的？”

“不是一三五不论吗？”

“一三五不论，不能这么讲，莫非你老自己都不觉得拗口？”

“那就是‘拗体’。”

大家都笑了。胤祹长于事务之才，书没有念好，而口头应对却很有一套，强词夺理，竟无以为难，令官只好放他“过关”，由显亲王衍璜接令。

他是早就想好的了，从容念道：“人远衣香在。”

“这句好！”显亲王说，“大家该贺一杯。”说罢，怡然引杯。

接下来是理亲王弘皙，他放下杯子，开口说道：“驾崩盟约在。”

一听这话，席中的脸色大多凝重了，不过平郡王福彭似乎很沉着，平静地念了一句：“知足身长在。”

“罚酒！”宁郡王弘晈立即发话，“这句话说的意思不是一正一反，违令了。”

“是的。”平郡王神色自若地，“最好不要反。”说着，干了一杯酒认罚。

这时弘皙的脸上很难看了，弘昌便先以眼色示意，然后接令：“势孤公理在。”

这是为弘皙声援，壁垒逐渐分明了。大家都看着弘昇，等他表明态度，众目睽睽之下，弘昇大感窘迫，当然也有些怯意，只好找句不相干的话来敷衍了。

“人穷志气在。”

“这句也好！”显亲王称赞着，喝了口酒又说，“人总要有志气，不患德不修，学不进；不患名不成，利不就。宁郡王，该你了。”

宁郡王弘晈是个纨袴，肚子里没有什么墨水，要像他大哥弘昌那样，借酒令帮衬弘皙，他办不到。而且就是不相干的话，他亦无法说得雅驯，抬腿指着靴子，说了句俗语：“帮破底子在。”

“四哥，”有意想把气氛弄轻松些的弘普笑道，“你得加倍罚酒。第一，平仄不调，是不是？”

弘晈念了一下，果然错了，便老老实实地认罚了酒。

“第二，你的靴子并没有破。”

“我不一定要说我。你这是歪理，我不能喝。”

“好！我再说一个理，有身份的人，不能说失体统的话，你这句话一传了出去，倘或有人误会，说堂堂郡王，连靴子都是破的，这岂不有伤国体？”

弘晈语塞，便向显亲王说道：“请令官示下。”

“他的话有理。”显亲王说，“你的酒量好，就多喝一杯好了。”

“是！四伯赏酒喝，我不能不识抬举。”弘晈举杯一饮而尽，转脸看着弘普说：“倒要听听你的，说得怎么个好法？”

“老四真开窍！”一直在缓举慢饮的履亲王胤祹，深为赞赏“老四”——宁郡王弘晈，“明明是罚酒，他说成是长辈赏酒喝，这杯酒喝下去，比罚酒可就受用得多了。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做人就要这么识趣，才有意思。”

都知履亲王善于辞令，这几句话却真是露了本事，借题发挥，暗存规劝。康亲王与平郡王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理亲王弘皙这一回再不听劝，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十二叔的话说得真好。”平郡王福彭特为附和，然后举一举杯，向弘普说道，“该你接令，你可别说‘有伤国体’的话，知法犯法，我可要请令官加倍罚你的酒。”

弘普只是笑笑，停了一下说：“我接得并不好，可也绝不至于受罚。”接着便念，“人老童心在。”

“这好像是说我。”康亲王笑着说。

“不敢，不敢。”弘普显得诚惶诚恐地端起杯子。

“不，不！”康亲王急忙摇手，“人老童心在，不失其赤子之心，不是句坏话，你用不着这个样。”

“那，我就算敬四伯，也替我父亲道歉，今儿怕要偏劳四伯了。”

这就表示庄亲王是绝不会来了，而且托病也是早就计划好了的。理亲王弘皙的脸色开始发青了。

“小良，”康亲王的表情也有些沉重，指着顺承郡王熙良说道，“你说一句收令吧！”

熙良记着他父亲的话，但求平安无事，当下赔笑说道：“请令官的示下，能不能喝个双杯算过关？”

康亲王尚未答话，理亲王弘皙突然看着熙良，大声问道：“你是不打算说了？”

“是。”熙良嗫嚅着。

“我替你说，亲亡遗恨在。”

这就不但语惊满座，连一干执役人等都屏息以待了。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只听平郡王福彭，用不疾不徐但显得很有分量的声音说道：“今日之会，言不及私，言私国法在。”

理亲王弘皙毫不示弱，厉声而言：“背盟天理在。”

一语未终，仪门外一条极响亮的嗓子高唱：“宣——旨……”

余音犹在，自康亲王始，已纷纷起立，拂一拂马蹄袖，趋向一旁候旨。弘晈略一迟疑，随之而起，接着是弘昌站起来时，还顺手拉了弘皙一把。

这时已有内务府的司官，带领七八个苏拉，一拥上前，将大圆桌抬向一旁，接着七手八脚地挪开椅子。很显然地，弘皙再不见机，就要被拖下去了。

这时宣旨的御前大臣、隆科多之弟庆复，已缓步进入仪门，随带八名御前侍卫，都是红顶花翎，在院子里雁行序立。庆复在廊上稍候，等接旨的香案陈设妥当，方始走上堂去，在香案之后，面南而立，开口说道：“康亲王暨诸王贝勒听宣。”

“臣接旨。”康亲王一面答应，一面躬身而前。履亲王胤祹等人跟在后面，都在香案之前面北而跪，弘皙也为弘昇、弘普架着，跪倒在地。

庆复咳嗽一声，清一清嗓子，朗然宣旨：“谕宗人府宗令康亲王巴尔图等，有人密奏，庄亲王胤禄与弘皙、弘昇、弘昌、弘晈等结党营私，往来诡秘；庄亲王之子弘普，亦与其谋。庄亲王与弘皙等人私相交结，形迹可疑，朕上年即已闻之，朕于天潢支派，念一本之亲，冀其悔悟，渐次散解，不意至今仍然固结。着宗人府迅即传召庄亲王、弘皙、弘昇、弘昌、弘晈、弘普，暨案内比附人等，分别审问明白，务期水落石出，并限三日内具奏，候旨处分。原折并发。钦此。”

“钦此”二字刚完，理亲王弘皙已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嚷着，“你们看，你们看！怪道庄亲王不露面，这不是一条苦肉计！”

“理亲王，你胆敢抗旨！”庆复大声说道，“本爵面奏上谕，倘有人抗不遵旨，得以便宜行事。”接着暴喝一声，“拿下了！”

“我是东宫嫡子。”弘皙昂首抗声，“谁敢拿我？”

“我敢！”他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讷亲，双手一围，连手臂一起抱住，弘皙犹在挣扎，讷亲在他耳际说道：“请王爷自己尊重，不然就难看了。”

一语未终，讷亲带来的人，将一副十三斤重的铁链，蓦地里往青砖上使劲掷落，“哗啦啦”一阵暴响，连康亲王都吓得打了寒噤。

弘皙面如死灰，弘昌强自镇静，弘昇垂头丧气，弘晈紧皱双眉，只有弘普神色自若。

“别难为他们。”康亲王交代司官，“好生看守。”然后向庆复做个手势：“钦使请！”

庆复将上谕连同所发密告原折，在正中供桌上安放好了，算是交代了公事，这才按身份叙礼，打康亲王起始，一一请安问好，然后到西花厅密谈。

“这一案该怎么办？皇上有交代没有？”康亲王问说。

“皇上交代，总以安静为主。又说，凡事由康亲王、平郡王细心商量。”说完，庆复起身，

“皇上还等着我复命呢。”

庆复一走，诸王亦将告辞，平郡王便说：“我倒劝各位暂住为佳。一回府去，有人来打听消息，岂不为难？”

此言一出，履亲王首先附议：“我也是这么想。咱们兄弟叔侄，难得有这个清清静静相叙的机会，索性在这里住两天吧！”

大家都觉得这倒是个避嚣躲麻烦的好办法，当下各自传唤跟班，交代回府跟福晋报平安，同时把铺盖及动用的什物带来。显亲王衍璜的起居服饰，一向讲究，又有各种好癖，要带来的东西得开单子，其中包括一头哈巴狗与两笼鸟。

康亲王与平郡王却避到僻处，密商处置办法。又因为照会典规定，类此事件应该会同吏部办理，而讷亲正是吏部尚书，所以随后将他亦邀在一起商量。

“上谕中有庄亲王，”显亲王问，“是不是把他亦要请了来受委屈？”

“我看不必。不过，亲供是要的。”

王公百官凡是涉案须赴指定处所听勘受讯的，照定制须以书面自白，称为“亲供”。听了平郡王的话，康亲王触类旁通，想得了一个处置软禁诸人的办法。

“这样，现在就让理王他们写亲供，如果直认不讳的，奏请先行释放。倘或不老实，那就说不得只好留下了。”

“这个办法好。”平郡王说，“说了实话就能回去，那也是极好的一种鼓励。”

“这怕不行。”讷亲有异议，“上谕交代，务期水落石出，光凭他们一份亲供，只怕无法出奏。”

上谕是不能不这么写，但奉旨的人并无不准代为求情的规定，只是讷亲正在红的时候，两王都不能不买他的账，当下决定，先让大家写了亲供，再作道理。

其时已来了两个得力的官员，一个是方观承，一个是吏部考功司的掌印郎中，名叫何志平。他们都是预先由平郡王与讷亲约好了的，只看庆复进宫复命，便知事情决裂了，应该立刻赶到。

“好了。”平郡王接到报告，轻松地说，“有这两个好手，诸事都能放心了。”

于是传召方观承、何志平，及宗人府府丞杨一帆，行了礼由康亲王交代：“有人告发庄亲王与理亲王等人结党营私，奉旨审问明白，三日内覆奏。这件钦命案子，情节重大，要请三位费心。”

“是。”方观承的官阶最高，所以由他答应，但案子是宗人府主管，所以转脸问道：“杨府丞有何高见，请当着两位王爷跟讷公说明白。”

杨一帆点点头，向上说道：“请示左右两司理事官，应否随同办案？”

宗人府的建制，宗令及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之下，以府丞总领庶务；另外有左右两司理事官二人，掌左右翼宗室、觉罗，袭爵、派职、户口、田产等事。理事官规定由宗室充任；而府丞却是汉缺，为的是与旗人毫无瓜葛，地位超然，凡事可以秉公处理。

因为如此，康亲王便摇摇头说：“不必！人多主意多，就你们三位好了。”

“是！”杨一帆看了看方观承，意思是别无他事请示，仍旧由方观承来主持。

“回王爷，听说原折并发，是否……”

“喔，喔，”康亲王不等他话说完，“我倒忘掉了，在这里。”他从炕几上将原发的密奏，交了下来。

方观承略看一看又问：“王爷还有什么交代？”

康亲王想了一下说：“你们总识得这件事的轻重？”

“识得。”

“总也知道这件事会摇动人心？”

方观承懂他的意思——其实是了解皇帝的想法，务求安静。但何志平跟杨一帆未必知道，不如让康亲王亲口宣示，免得临事有争执。于是他说：“摇动人心，必不可免。应该如何办理，请王爷定个宗旨。”

“能够顺顺利利问明白最好。倘或不甚顺利，也不必剑拔弩张，闹得满城风雨。”

“是！”方观承向何、杨看了一眼，意思是“你们听明白了”？

“你们两位，”康亲王问平郡王跟讷亲，“有什么话交代。”

“我的话，四伯已经说了。”平郡王答说，“没有别的交代。”

“我要提醒三位，别误钦命限期。”

03

由于案情重大，关防格外严密，杨一帆特为收拾出一座跨院，出入之处，都派人看守。那座院落跟军机处相仿，也是南北屋各三间，问官只占南屋，留着北屋做问话之用，表示尊重亲贵。

虽是熟人，私下也经过一番谦让，终于还是推定方观承主持。他先将告密的折子传观既毕，方始开口说道：“奉命办理这件钦命要案，不瞒两位说，我实在很惶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知两位的想法如何？”

“我有同感。”何志平答说，“反正办这件案子，顶石臼做戏，吃力不讨好，得罪人是得罪定了。”

“这倒也不尽然。”杨一帆跟旗人打的交道多，深谙趋避之方，所以态度又自不同，“反正咱们是奉命办事，只要礼数不缺，就不会结什么怨。”

听了他的话，最不安的何志平心里好过了些，当即问道：“咱们从何下手？”

“柿子拣软的捏。”方观承说，“先找最好说话的人。”

谁是最好说话的？应该是弘普。但弘普父子行的一条苦肉计，已经彰明较著，他说的话对弘皙、弘昌不但不能发生什么启导的作用，或许还会惹起反感。几经斟酌，决定先预备纸笔，让各人自书亲供，看情形再作道理。

于是杨一帆命人在北屋备妥五份笔砚，然后将弘皙等人都“请”到，杨一帆站在门口向上说道：“两位王爷跟各位贝勒都受屈了！我们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请王爷跟各位贝勒包涵。”说着，蹲身下去，总请了一个安。

“这是什么？”弘昌指着纸笔问道，“莫非还要写亲供？”

“是！”

“我不写。”

“昌大爷袭爵的时候，不也递过亲供吗？”杨一帆笑嘻嘻地说。

那只是叙三代履历，但也叫亲供，弘昌无以相驳，不开口了。

“王爷跟各位贝勒动手吧！要什么尽管吩咐。”说着，杨一帆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时，为人喊住了。

“慢着！”是宁郡王弘晈，“我可懒得写，你替我找个人来。”

“老四，”弘昌问道，“你是要干什么？”

弘晈尚未答话，杨一帆已经开口了。他很机灵，心知弘晈无法写亲供要找人代笔，这个机会不容错过，“王爷，”他很快地说，“我来效劳，请到南屋来，免得打扰大家。”

说罢便躬身来延请，弘晈不自觉地跟着就走，弘昌在后面大声说道：“老四，你别去！”

一面说，一面追过来阻拦，弘晈也有些迟疑了，但禁不住杨一帆手脚灵活，手下得力，只见他横身一挡，两名苏拉已经将屏门关上了。

“开门，开门！”弘昌在屋中大吼，“嘭嘭”地踢着门。

“不必如此！”是弘普的声音，“咱们沉着一点儿，别叫人笑话。”

这句话很管用，北屋中顿时寂然无声。南屋中方观承与何志平一见弘晈都起身请安，将他延入上座。

“王爷，”杨一帆说，“你也不必费什么心思去打腹稿，想到就说，我们替你记下来，回头再整理。”

弘晈点点头，想了一下说：“我真不知道该打哪儿说起？”

“这样吧，”方观承提议，“我们把该问的话提出来，请王爷开导。如何？”

事实上这就是审问，不过措辞很客气，而且被问的人上坐而已。弘晈只求省事，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当下便同意了。

于是三个人将职司分派了一下，方观承发问，何志平笔录，杨一帆照料接应。

他叫人去沏了好茶，还摆上四个高脚果碟，居中高坐的弘晈，嗑着瓜子谈话，气氛显得很轻松。

“咱们从先帝驾崩那天谈起。”方观承问道，“王爷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是，理亲王家的老九。那天后半夜我睡得正沉，丫头来叫醒我，说理王有大事来请。我起来一问才知道宫里出了大事，先到我大哥那儿，一起进宫，天已经亮了。”

“进宫以后呢？请王爷把看见的情形，跟我们说一说。”

“当时人很多，不过凡事都是庄亲王做主。理亲王跟庄亲王争，应该由他接任，可是两道遗诏不同。”

“哪两道？”

“一道是鄂尔泰手里的，据说是先帝驾崩之前，亲手交下来的；另外一道，就是早年跟王公大臣宣示过的，要理亲王进宫去住，亦就是将有继承皇位资格的那一道。”

“那么，”方观承问道，“照王爷看，应该以哪一道作准？”

弘晈迟疑了一下，方始回答：“我觉得应该以从前的那道为凭。”

“这是王爷心里的想法，还是说出来过？”

弘晈复又踌躇，但终于毅然决然地说：“我说过。”他还挺一挺胸，大有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意味。

“以后呢？”

“以后，”弘晈回忆了一下，“庄亲王要我到易州去看陵地，我就去了，过了四五天才回来，听说理亲王跟今上谈好了。”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大哥。”

“他怎么说？”

“他说，也是看永琏的分上，由庄亲王作保，倘或永琏能够成人继位，没有话说，倘或永琏二十岁以前去世，皇位便得传给理王。”

“那么，去年端慧太子薨逝，王爷，你是怎么个想法呢？”

“我心里在想，这下皇位怕要动了。过了几天，理王约我吃饭，跟我说：‘老四，等我一年之后接了位，把你晋为亲王。’我说：‘那敢情好。’以后理王就常来请我过府去玩，差不多每回都要唱戏，玩得很晚才回来。”

“就是玩玩吗？”

“还有什么？”

方观承报以歉然的一笑，又问：“今天呢？是理亲王请王爷你来的，还是只为了宗人府的通知？”

“都不是。是我大哥告诉我，一定要来。”

“王爷的意思是，如果昌贝勒不关照，就不来了？”

“也可以这么说。”

由远而近，已问到眼前，方观承觉得够了，便向何志平示意，把问答变个体裁，化成自白的亲供。

何志平的笔下很快，真可说是一挥而就，一笔赵松雪的行楷，漂亮整齐，弘晈毫无困难地读完，指出一点，要求修改。

“别提今天是我大哥叫我来的。”

“好！”方观承很快地答应，“只说接到宗人府的通知，自然应该来。”

“对。”弘晈问说，“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王爷请回北屋吧。”方观承又说，“请王爷顺便跟昌贝勒说一声，他如果愿意看你的亲供，就请过来。”

等杨一帆送他回北屋时，只见弘升、弘普埋头在写亲供；弘皙、弘昌则坐在远处，促膝而谈，一见弘晈，两个人都抬起眼来看着他。

“老四！”弘昌问道，“你说了些什么？”

“话很多，”弘晈老实答说，“方问亭托我带话，大哥你愿意看我的亲供，就请过去。”

弘昌看了弘皙一眼，取得了默契，点点头说：“好！我去看。”

依旧是杨一帆陪着到南屋。方观承对他比对宁郡王还恭敬，等他一进门便跪下说道：“给昌贝勒请安。”

“别客气，别客气。”

“请上坐。”

等弘昌在弘晈原坐之处坐定，也重新换了茶，何志平便向杨一帆使个眼色，双双弯腰后退，悄悄踏出门坎，而且顺手轻轻地将屏门掩上。

方观承改了称呼，“昌大爷！”他叹口气，是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你怎么也跟理亲王在一起蹚浑水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怀念怡贤亲王待我的好处，不能不替昌大爷你着急。”方观承紧接着说，“如果说，先帝亏待了废太子，可没有亏待怡贤亲王。”

弘昌不作声，停了一下才说：“先王当初受了怎么样的委屈，你总知道吧？”

“我知道。老王回护先帝，逾于常格；先帝酬庸老王，也逾于常格。上一辈的恩怨都有了很好的交代，请问昌大爷，理亲王又有什么逾于常格的恩惠到你身上？”

弘昌语塞，但脸上却仍是不以为然的神气。

“也许，”方观承毫不放松，紧接着说，“理亲王许了昌大爷，他一登大位，封你亲王世袭罔替，那是件很渺茫的事，俗语说：‘赊一千不如现八百’，你拿现成的一个贝勒去赌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亲王，岂非太不划算了吗？”

这话说中了弘昌的心病，而口头上还不肯承认，“我是抱不平。”他说，“并非贪图富贵。”

“不贪富贵，性命总要的吧？昌大爷啊昌大爷，你简直在玩命！”

弘昌勃然变色：“你们敢把我怎么样？”他急促地责问。

“昌大爷这话错了。身为臣子，无非遵命行事。”方观承从从容容地说，“皇上仰体先帝晚年宽猛相济之心，克保亲亲之谊，是故处处委曲求全，而且加恩九族，不吝爵禄，就像昌大爷，你这个贝勒不是今上封的吗？”

弘昌语塞。原先那股盛气一泄，心里不免嘀咕，自己想想，实在也稍嫌鲁莽，但事已如此，也只好寄望在理亲王弘皙身上了。

“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必辩。反正谁是皇上，谁的话就有理，将来理亲王又有一套话，一样也振振有词。”

“哼！”方观承冷笑一声，接着用微带训斥的语气说，“你以为理亲王还有将来吗？真未见有执迷不悟如此者！”

这一下，弘昌才真的害怕了。不过，他还是只能用大言怵吓，“莫非还敢杀亲贵？”他说，“还敢挑起天怒人怨的伦常骨肉之祸？”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不必提一个‘杀’字，也尽有让人吃不了兜着走的处置。”

弘昌想到当年被圈禁的滋味，不由得一哆嗦，泄气的模样落在人家眼中，就连色厉内荏的空架子都支不住了。

见此光景，方观承放缓了神色说道：“昌大爷，这下你才知道，我是好意了吧？”

“你也是先王赏识的人，我没有说你不是好意。不过，光说也没有用。”

“当然我要替你想法子。”方观承接口说了这一句，略作沉吟，方又说道，“祸是已经闯出来了，只有期望将来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将功赎罪？”弘昌问道，“你们打算给我安上一个什么罪名？”

“昌大爷，你又说错话了，并不是我们跟昌大爷有什么深仇切恨，拿你罗织入罪。昌大爷，你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是个什么罪名？”

除非弘昌能说一句“我没有罪”，如果承认有罪，这罪名当然轻不了。可是，他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了好一会，始终没有胆量说一句：“我没有罪！随便你们怎么办好了。”

“昌大爷，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改过就从这会儿开头。”

“怎么改法？”弘昌情不自禁地问。

“喏！”方观承将现成的纸笔往前一推，“昌大爷，你先写个亲供。”

弘昌不作声，一支笔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终于不能不向方观承请教了。

“问亭，你说该怎么写？”

“无非悔悟之词，只说误信人言，不知轻重好了。”方观承又说，“你写完了，我再替你斟酌。”

弘昌的书读得比弘晈好，但这篇亲供一句一停顿，写得极慢，直到日落时分，方始写完。

“问亭，”弘昌平时的矜躁之气，丝毫不存，低声下气地说，“你替我好好改一改。”

“是，昌大爷的事，我没有不尽心的，请放心好了。”

“还有件事。”弘昌脸上很尴尬地，“能不能另外替我找间屋子？我不能回北屋。”

“怎么？”

“我怕见理亲王。”弘昌答说，“他要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说呢？”

“那么，理亲王如果问，昌贝勒在哪儿，我们可怎么说呢，总不能照实回答，说你怕见他吧？”

弘昌愣了一会，突然说道：“你干脆这么说吧，已经把我扣起来了。”

又是一个愿行苦肉计的。方观承心想，这么办，倒是对迫使弘皙就范有帮助的，当下答说：“昌大爷愿意我们这么说，亦无不可，请稍坐一坐，我来安排。”

这时杨一帆已经将弘昇、弘普的亲供都取来了，唯独弘皙始终不合作，口口声声要见庄亲王。

“我看咱们不必等他了。我还有个法子，索性连宁郡王他们三位，一起都挪了开去，让理亲王一个人待在那儿，人单势孤，心里觉得不好受，说不定就会软下来。”

杨一帆也赞成这个办法，于是另外找了一座院落，先将弘昌送了去，接着便到北屋去接另外三个人。

“杨府丞，”理亲王弘皙神色严重地问，“你们到底让不让我见庄亲王？”

“回王爷的话，我们做不了主。”

“那，你让我去看康亲王。”

“是！等我上去回。”杨一帆很快看着弘晈说，“请宁郡王，还有两位贝勒跟我来。”

那三人还未答话，弘皙却开口问了：“你把他们三位带到哪儿去？”

“亲供上有些事还不大清楚，得请了去问一问。”

说完，将弘晈、弘昇、弘普，带到弘昌那里，只见好几个苏拉正在忙碌，一个点蜡烛，两个摆桌面，另外还有两个正提着食盒进屋，后面跟着的是方观承。

“康亲王送的席，给四位压惊。”

听这一说，大家觉得心头一松，接着，便听得有人肚子里作响。

“我可真饿了。”说着，弘晈动手揭开食盒，抓了几片火腿往口中塞。

“今晚上，”弘普问道，“我们睡哪儿？”

“总有地方睡，请先宽心喝酒。”杨一帆答说，“我这会儿就去张罗。”

于是由弘昌带头，相将入席，方观承代做主人，一一敬过了酒，何志平来接替主位，方观承道声“失陪”退了出去，找杨一帆去商议。

“理亲王怎么样？”

“你听！”杨一帆指着北屋说。

方观承凝神静听，是理亲王在发脾气、摔东西，不由得皱眉说道：“这得跟两王去请示。”

两王是指康亲王跟平郡王，到得那里一看，非常意外地，庄亲王胤禄亦在座。

方观承便将四份亲供呈了上去，简要地说了处置的经过，康亲王觉得很满意，大为夸奖方、何、杨三人有办法。

“不过理亲王可不好办。原来打算把他孤立起来，也许能听劝，哪知道脾气愈大。体制所关，不能用强，得请三位王爷定个宗旨，以便遵循。”

“听说他一直要见我？”庄亲王问。

“是。”

“好吧！我跟他见见面，谈一谈。”

众人对他的这个决定，无不感觉意外，“十六叔，”平郡王福彭问说，“你老预备跟他谈些什么？”

“先要听他问我些什么？”庄亲王昂一昂头说，“反正避不见面，绝非上策。”

“是！”方观承觉得庄亲王很高明，力赞其成，“只要王爷一露面，理亲王先就发愣了。”

果不其然。弘皙原以为庄亲王使这一条“倒脱靴”的苦肉计，一定情虚不敢露面，所以一直嚷着要见庄亲王，表示他自己理直气壮，不道庄亲王居然会来，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十六叔怎么也来了？”

“还不是受你的累！”庄亲王说，“上谕中不是也有我的名字吗？”

“十六叔，你如今也知道了吧！你这么回护他，他居然翻脸无情！我早说他天性薄，十六叔该相信了吧！”

“话倒也不是这么说。”庄亲王故意停了下来，等陪着来的方观承退了出去，方又小声埋怨着说，“我早劝你别心急，事缓则圆，等自己处处把脚步站稳了，他无所借口，只好乖乖退位。你就是忍不住，一逼再逼，到底逼出事来！小不忍则乱大谋，真是竖子不足与共事。”说着，庄亲王叹了口气，大有无端受累之慨。

弘皙一听语气不妙，随后感觉得有股冷气从脊梁上冒起来，似乎整个身子像浸在冰桶中一般，不知是怒是悲，是忧是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古语说得好，退一步天地皆宽。”庄亲王又说，“先皇是病中胡思乱想，又不是神志清醒时候说的话，这叫作乱命，原不能作数的。当初你别那么认真，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这总算如麻心绪中，让弘皙抓到了一个线头，能从此开始来清理了，“十六叔，”他问，“你说我什么事别认真？”

“不就是传位的事。”

“那就怪了！”弘皙气往上冲，一阵一阵地脸上发烧，“原是先王的皇位，让他夺走了，自愿物归原主，这是何等大事，我能不认真吗？”

“要说物归原主。老侄，”庄亲王仍是不徐不疾地，“神器另有所属，我不说你也明白。”

“另有所属？”弘皙问道，“你是说十四叔？”

“是不是，我不说你也明白的。”

弘皙语塞。圣祖决定将皇位传给十四阿哥恂郡王，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世宗一半以遁词强辩，一半是得了怔忡症为求自我解脱，以为愧对废太子。在弘皙来说，最初确是有着一种意外惊喜之感，可是既然做了承诺，而且今上即位时，已经取得协议，就非争不可。

转念到此，又觉得振振有词了，“真是这样的话，先皇驾崩那天，为什么发生争执，又为什么有盟约。尤其是，”他提高了声音说，“十六叔不该做中。”

“我做中是从权顾大局。”凡此指责，都在庄亲王意料之中，所以回答得极快，显得胸有成竹，他停了一下又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时是圣祖有一段遗训盘桓在我胸中，不能不做中。”

“喔，我倒要请问十六叔，是圣祖的哪一段遗训？”

于是庄亲王为弘皙细谈康熙年间两次废太子的经过，提到圣祖曾有一段遗训，说皇子树党结私，各怀异谋，等他一旦身死，必然会将他的遗体置于乾清宫不顾，手足之间，束甲相攻。

庄亲王说他对圣祖的这番感慨，铭记不忘，自誓如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一定要化干戈为玉帛，当世宗初崩时，极力调和的本意在此。

这番说辞何能令弘皙折服，他冷笑说道：“原来十六叔之所谓调和，就是欺骗？”

对尊长如此措辞，无礼之甚，庄亲王脸色勃然，但马上就恢复平静了，“你说我欺骗，就算欺骗。不过，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他说，“怪来怪去要怪你自欺！”

“怎么说是我自欺？”

“我刚才说过，先帝当初接你入宫，许了你也有继承皇位的资格，那是病中的乱命。先帝有病，你没有病，怎么信以为真呢？”

听得这句话，弘皙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喉头，呼吸都不通了，等将一口气缓了过来，只见他蓦地里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同时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该死，我该死！”

“你别这样子！”庄亲王说，“我索性把话说得透彻一点儿，才能攻掉你心里的那块病。圣祖的实录俱在，对你父亲心是伤透了，心也灰尽了。所以第一次废立的时候，大受刺激，痛哭流涕，六天夜夜不能合眼；到第二次再废，若无其事，说是谈笑处置而已。”

停了一会，又说：“为什么前后如此不同，就因为你父亲不可救药，君臣之义既尽，父子之情亦绝，视如陌路，无足萦怀。这你不是不知道，知道了而又以东宫嫡子自居，岂非自欺？还有一层你得冷静下来想一想，圣祖驾崩，你父亲跟你都没有封号，你的理亲王是怎么来的，不是先帝封的吗？”

弘皙心绪如麻，悔恨不已，思量往事，平日拥护他的那班兄弟侄子，此时都为他所怨尤，自觉为人误得不浅。

此念一生，恐惧之心，随之而起，庄亲王既不责备，亦不解劝，只是默默地看着。

在窗外窥伺动静的杨一帆，看着是时候了，径自推门入内，向庄亲王打个扦说道：“王爷怕饿了，宗人府备得有饭。”

“好！你开上来吧，我跟理亲王一块吃。”庄亲王又说，“我怕今天不能回去，叫人叫吃的来，你看看来了没有？”

“是。”

杨一帆答应着退了出去，不一会带着苏拉来摆饭桌，八样极丰盛的菜以外，还有个肥鸭炖火腿的一品锅，一小坛陈年花雕，这都是庄亲王送来的。

“来吧！”庄亲王向弘皙招呼，“咱们喝着酒聊。”

弘皙哪里喝得下酒，但却愿意听庄亲王说话。而庄亲王也正要借杯酒，谈先世，来做开导，所以关照不必伺候，以便摒绝从人，密谈出一个圆满的结果来。

“在帝王家，骨肉伦常之变，实在也无足为奇，大家想当皇上，自然是皇上权威，独一无二，这个引诱，可是太大太大了。不过也不尽是为了私意，是觉得自己真有一套治国平天下的本事，想拿出来造福苍生。”庄亲王说到这里，停下来问道，“老侄，你想当皇上，是为了什么？你可以不答我的话，可别骗我。”

弘皙已很明白，骗也未必骗得过去，只好老实听他的话，默然不答。

“大家争着想当皇上，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我是指对天下人而言，见得那是个有为的朝代；倘或连皇上都不想当了，人家看着他可怜，他羡慕人家自由，那个朝代，大概也就快完了。”

弘皙拿他的话，想了一下说：“莫非先帝自信治天下，一定比十四叔强？”

“当然。”

“我看不见得。”

“人都过去了，这是件争不出结果来的事。我要告诉你的，本朝有过许多天翻地覆的风波，不过到头来都有好结果。”

“好结果？”

“对了，好结果。”庄亲王自问复又自答，“什么叫好结果？就是于社稷苍生有益。”

“这个好结果是怎么来的，你倒说给我听听。”

“你不知道，就根本不配争皇位。我告诉你吧，这个好结果是，争不到的人能顾全大局，或者本人心不服，旁人觉得有害大局，不准他争。”庄亲王略停一下又说：“当初恂郡王能争不争，如今和亲王也是能争不争。”

“哼！”弘皙轻蔑地冷笑，“十四叔还罢了。别的人，是财迷心窍，不说也罢。”

这是指和亲王弘昼而言。当今皇帝为了安抚弘昼，尽以先帝在藩邸的私财相赐，所以弘皙说他“财迷心窍”。

“他的心窍就是财不迷，也耍不出什么高招来，倒不如当争不争，见机为妙。”庄亲王趁机开导，“你倒问问你自己，如果是你当皇上，日理万机，你能顶得下来不？听说你常常扶乩，如果军国大计，要请教乩仙，老侄，我看大清朝天下，非断送在你手里不可。”

“那……”

“你不必辩！辩也没有人听。干脆说吧，你是人家不准你争！”

这最后一句，简直是当头棒喝，弘皙汗流遍体，满怀惭愧，涨红了脸好久说不出话来。

见此光景，庄亲王知道已将他彻底制伏了。不过弘皙的性情他也听人说过，欺软怕硬，刚愎自用，所以把本想加以安抚的念头收起来，静等他来求情，再相机应付。

“十六叔，我斗胆得怪你，这些道理，你早该跟我说的。”

“你这么大人，都快做爷爷了，自己不知道轻重，还等我来说？”

“唉！”弘皙叹口气，“当局者迷！”

庄亲王没有理他，只管自己陶然举杯。弘皙这时候六神无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憋了好久，终于憋不住了。

“十六叔，”他说，“我想跟普二弟聊一聊。”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只要你老答应了，我自己去找。”

“好吧！”庄亲王回身向外问道，“杨府丞在不在？”

“在！”杨一帆在外应身，接着推门入内。

于是在庄亲王指示之下，杨一帆将理亲王弘皙带到软禁弘昌等人的那座院落，经过一座跨院，听得曲韵悠扬不由得就站住了脚。

“怎么，还唱曲子？”

“是的。”杨一帆答说，“是显亲王，把他府上‘小科班’的场面也传来了。”

弘皙也喜欢昆腔，便舍不得离去，凝神细听了片刻，办出正是《千钟禄》中的建文帝在唱《惨睹》。这一折曲文共计八段，结尾都押“阳”字，俗称“八阳”。显亲王唱完第四段，陡然拔高，声如裂帛般接唱第五段《小桃映芙蓉》。

这段曲文，弘皙也熟，一面听，一面在心中默念：“惨听着哀号莽，惨睹着俘囚状，裙钗何罪遭一网，连抄十族新刑创；纵然是天降灾，消不得诛屠恁广，恨少个裸衣挝鼓骂《渔阳》。”

一面默念，一面却又心惊，燕王继了帝位，建文的忠臣被戮，妻孥发往教坊；方孝孺不肯草诏，燕王威胁以灭九族，方孝孺抗言灭十族亦不惧，燕王竟真的灭了他的十族。

苍凉高峭的歌声，加深了弘皙的感慨，同时也加重了他的恐惧，虽未掩耳，却是疾走，不敢再听“八阳”了。

到了软禁弘昌的那间敝屋，又另是一番光景，杯盘狼藉，四个人脸上都是红的，看来酒喝得不少。

“王爷用了饭没有？”代做主人的何志平站起身来问。

“我不吃，别客气。”弘皙看着弘普说道，“普二，咱们说几句话。”

“是！”弘普答应着站身，领弘皙进了西间，炕上铺着温软的被褥，两人便并坐在炕沿上谈话。

“老爷子来了，你知道不？”

这是指庄亲王，“我不知道。”弘普微感诧异地问，“你见过了？”

“见过了，说了一篇大道理。”弘皙愤愤地说，“我实在不明白，何以事先一点都不透露，一直到今天才开口？”

弘普不知道他父亲说了些什么，不敢造次，便只有付诸沉默了。

“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什么事？”

“还不是让位的事，打一开头就是个骗局，你总知道吧？”

“我可不知道。”弘普斩钉截铁地说，“我只知道皇上一时不打算让位，要把准噶尔的军务弄妥当了再说，我不是几次劝你别心急吗？”

“话是说过，无非一句空话而已，他根本就没有逊位的打算。”

这个“他”是指当今皇帝，弘普立即反问：“他跟你说过这话？”

“这还用说吗？情形明摆在那里。”

“既然如此，你又何以催着要接位呢？”

弘皙语塞，心里却是愤懑不平，觉得弘普的诡辩，比他父亲还难缠。他平常不是这么善于辞令的，可见得这套辩驳翻来覆去已演练过不知多少遍了。由这一点上，更可证明一开头就是个大骗局。

“到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他狞厉地说，“什么人长的什么五脏六腑，看得清清楚楚。”

弘普让他去发牢骚骂人，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开口说道：“你回头也搬来了跟我们一起住吧！我们商量好了，斗叶子消夜，加上你一个，正好轮流‘做梦’，轮流休息。”

“哼！”弘皙冷笑道，“我可没有你那份闲情逸致，梦做得够长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梦已经醒了？”

这句话就更露骨了，弘皙冷笑着说：“不醒怎么着，莫非真的连死了都做糊涂鬼？”

“死是绝不至于……”

弘普故意尾音曳长停了下来，看弘皙一脸殷切的神色，心知他口虽不言，心里相当焦急，迫切希望知道前途的吉凶祸福。于是，他忽然换了很庄重的神色说道：“我想，你不得已而求其次，还是可以做一家之主。”

“这，”弘皙摇着头说，“我不懂你的话。”

弘普很含蓄地为他解释，事已至此，罪不可免，但不至于死，王爵亦不会取消，只是须另择人承袭。弘普认为他如能表示悔改，则此另行承袭之人，可以由他来挑选。这样，他在兄弟之间，便仍可维持家长的地位。

弘皙的兄弟很多，一时想不起由谁来承袭为宜，当然，这也是他舍不得抛弃爵位，以致意绪如麻、无法作冷静思考之故。

“怎么样？你如另有主意，不妨说出来商量。”

到此地步，弘皙真有万般无奈之感，通前彻后想下来，只有用“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俗语来自譬，老老实实地说道：“普二，你倒替我拿个主意看。”

“老十不很好吗？在他，你是长兄如父。”

弘皙的幼弟，庶出而行十的弘，自幼丧母，由弘皙的妻子所抚养，所以名为兄弟，情同父子。弘普的建议，在弘皙自是求之不得，但怕其余诸弟，特别是老六弘曣、老七弘晀提出反对，很难处置。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我跟老爷子说，无论如何帮你的忙。”弘普说道：“倘若上谕让你自行择人，奏请承袭，你会为难，直接由上谕指定，就谁都没话说了。”

04

儿戏式的宫廷政变，谈笑间就处置了。当然会有人倒霉，但比起雍正朝那种重臣大吏，动辄五条铁链捆起，解到“天牢”，甚至送到圆明园或西苑，由皇帝亲审的恐怖景象，仅仅革爵训斥，真算不了一回事了。

皇帝的心思很深，他不在乎弘皙造反，关心的是，这么一件可谓之谋反大逆的要案，竟轻轻发落，在臣民心目中会引起怎样的一种猜测？

经过数度思考，他决定亲自动笔，轻描淡写地让大家知道有这回事，而会很快地忘记，然后再看情形，逐渐加重刑罚。

于是他根据宗人府议奏，庄亲王胤禄与弘皙、弘昇等结党营私，往来诡秘，请分别革爵，永远圈禁的折子，写了一道朱谕。拿庄亲王来“开刀”，冲淡弘皙为“主犯”的身份，也是预先策划好的。他说：“庄亲王胤禄，受皇考教养深恩，朕即位以来，又复加恩优待，特令总理事务，推心置腹，又赏亲王双俸，兼与额外世袭公爵，且畀以种种重大职位，俱在常格之外，此内外所共知者。乃王全无一毫实心为国效忠之处，唯务取悦于人，遇事模棱两可，不肯担承，唯恐于己稍有干涉，此亦内外所共知者。”

连用两个“内外所共知者”，一笔带过，可以避免叙述当初争夺皇位的真相，接下来要表示他将此事看得甚轻：“至其与弘皙、弘昇、弘昌、弘晈等私相交结，往来诡秘，朕上年即已闻知，冀其悔悟，渐次散解，不意至今仍然固结。据宗人府一一审出，请治结党营私之罪，革去王爵，并种种加恩之处，永远圈禁。朕思王乃一……”

写到此处，皇帝觉得为难了，要将庄亲王形容成怎样一种人。说他能干，则“私相交结”弘皙等人，便是有心谋反，处置不能不重；说他庸碌，则“畀以重大责任，俱在常格之外”，显失知人之明。

考虑下来，唯有自承无知人之明，才能“开脱”庄亲王，当下又写：“朕思王乃一庸碌之辈，若谓其胸有他念，此时尚可料其必无，且伊并无才具，岂能有所作为？即或有之，岂能出朕范围？此则不足介意者。”

写是写了，内心不免愧怍。他从小由庄亲王胤禄的生母宓妃王氏，及果亲王的生母勤妃陈氏所抚养，圣祖晚年万岁之暇，课幼子自娱，亲授胤禄以天算之学、火器之道，而皇帝又从胤禄受教，名为叔侄、义同师弟。自己一向讲究尊师重道，如今将胞叔而又为恩师的庄亲王贬得一文不值，所谓师道尊严，扫地无余，良心实在不安。

但非如此，这条苦肉计便无效用，只好随后补过。就文气推敲了一回，提笔又写：“但无知小人如弘皙、弘昇、弘昌、弘晈辈，见朕于王加恩优渥，群相趋奉，恐将来日甚一日，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彼时则不得不大加惩创，在王固难保全，而在朕亦无以对皇祖在天之灵矣。”

这样措辞，意示为了保全庄亲王，不得不然，稍稍道出了苦衷。接下来论弘皙之罪，笔下就不必客气了。

“弘皙乃理密亲王之子，皇祖时父子获罪，将伊圈禁在家，我皇考御极，敕封郡王，晋封亲王，朕复加恩厚待之，乃伊行止不端，浮躁乖张……”浮躁乖张者何在？皇帝心想，照实写出来，自己亦觉得丢脸；但如不写，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且，以后倘有必要加重刑罚时，亦无根据。

所以决定据实而书：“于朕前毫无敬谨之意，唯以谄媚庄亲王为事。胸中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即如本年遇朕诞辰，伊欲进献，何所不可？乃制鹅黄肩舆一乘以进，朕若不受，伊将留以自用矣。今事迹败露，在宗人府听审，仍复不知畏惧，抗不实供，此尤负恩之甚者。”

以下论弘昇之罪：“弘昇乃无藉生事之徒，在皇考时先经获罪圈禁，后蒙赦宥，予以自新之路。朕复加恩用至都统，管理火器营事务。乃伊不知感恩悔过，但思暗中结党，巧为钻营，可谓怙恶不悛者矣。”

这就要轮到弘昌、弘晈了。想到这两个人，皇帝觉得最不可恕，而且心中浮起了难以形容的厌恶之意。怡亲王受先帝之恩，天高地厚，所以他人略欠忠爱，犹有可说，怡王子孙如此，便是忘恩负义，绝无可恕。

深一层去想，弘昌、弘晈实在亦非背叛先帝，只是对他个人有成见而已。最明显的一个事实是，在以前，他们对和亲王弘昼跟对他的态度是大不相同的，偶然流露出来的那种认为他“出身微贱”的轻蔑神色，一想起来就会百脉贲张，无名火发。

此刻就是如此。但多年来他从师父之教，学会了一个“忍”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成语，了解得再透彻不过。因此一到这种时候，他就不期而然地会做自我提示，心境也就比较能够平静了。

“弘昌秉性愚蠢，向来不知率教。”皇帝写道，“伊父怡贤亲王奏请圈禁在家；后因伊父薨逝，蒙皇考降旨释放。及朕即位之初，加封贝勒，冀其自新，乃伊私与庄亲王胤禄、弘皙、弘昇等交结往来，不守本分，情罪甚属可恶。”至于“弘晈，乃毫无知识之人，其所行为，甚属鄙陋，伊之依附庄亲王诸人者，不过饮食燕乐，以图嬉戏而已。”

写到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难题，弘普比他小五岁，从小就拿弘普当个小弟弟看待，与同胞手足无异，弘普亦当他胞兄看待，处处唯马首是瞻。即如弘皙的行径，便经常由他来密陈。这样一个论事有功、论人有情的人，加以莫须有的谴责，实在问心有愧。可是漏了他就是一个易于引起猜疑的漏洞，也就只好狠一狠心不顾他了。

不过话虽如此，措辞还是尽量求缓和，“弘普受皇考及朕深恩，逾于恒等，朕切望其砥砺有成，可为国家宣力，虽所行不谨，由伊父使然，然亦不能卓然自立矣。”

罪状是宣布得相当明白了。接下来该定处分，当下宣召平郡王至养心殿，打算听听他的意见。

平郡王很聪明，何肯乱作主张，平白地得罪人，当下磕头说道：“庄亲王谊属懿亲，其处分除出宸断以外，任何人不得擅拟。”

皇帝亦知道他的用意，只好自己先定了处分，再跟他斟酌，“先说庄亲王，当然不会革爵，内务府亦仍旧要他管。我想亲王双俸及议政大臣是不能保留了，还有理藩院尚书，想来他亦不好意思再跟蒙古王公见面，也免了吧？”皇帝问说，“你看如何？”

“臣愚。”平郡王答说，“窃以为皇上莫如先召见庄亲王加以温谕，以示倚任如故。”

“这……”皇帝有些踌躇，因为不知道召见庄亲王时该说些什么。

“或者，”平郡王很机警地又说，“召见贝子弘普，嘱咐他转告庄亲王。”

“这倒行！”

平郡王立刻接口：“弘普现在銮仪卫。臣当传旨，命其即刻进见。”

“可以。”

平郡王就此脱身，亲自到銮仪卫传旨，陪着弘普到养心门前，拍拍他的肩说：“记住！做戏。”

要言不烦地两个字，说得弘普心情改变了，已知是做戏就不必认真，所以进殿磕头以后，表情木然。

“小普，”皇帝仍旧用从小至今未改的称呼，他用不胜歉疚的声音说，“你总知道，我是万不得已。俗语说‘做此官，行此礼’，当皇上也是一样。官样文章，亦不能少。反正我心里知道就是了。”

“是。”

“小普，你能不能把你的贝子借给我？”

这使得弘普想起十年前的一桩事，不知道是谁从罗刹——俄罗斯奉使回来，贡上两个精巧的打簧表。先帝分赏了四阿哥和他。哪知四阿哥在圆明园沿着福海散步，取视金表时，一不小心，掉在湖中。第二天先帝召见，他怕问起金表，无以为答，便去找弘普商量：“小普，你能不能把你的金表借给我？”

回忆到这段往事，少年友于之情，油然而兴，不自觉地出以当年戏谑之词，“金表能借，贝子不能借。”他说。

“算了，算了！”皇帝笑道，“先把你的贝子借给我，将来还你一个贝勒，也许是郡王也说不定。”

05

处置分做两部分，一部分照宗人府所议，一部分加恩从宽。弘昇永远圈禁；弘昌革去贝勒，都是宗人府的原议；弘普的贝子，既为皇帝所“借”，当然也革去了。

从宽的第一个是庄亲王，免革亲王，只撤双俸及议政大臣、理藩院尚书。他的差使还多得很，何者应去，何者应留，自行请旨。惩罚臣下，开一新样，而其中自有深意，暗示对庄亲王的处分，别有衷曲。

第二个是宁郡王弘晈，上谕中说：“弘晈本应革退王爵，但此王爵系皇考特旨，令其永远承袭者，着从宽仍留王号，伊之终身永远住俸，以观后效。”

宣旨的是方观承。奉差既毕，正心里在想应该如何安慰弘昌时，忽然发现弘晈泪流满面，接着伏地饮泣，不免诧异，急忙蹲身下去，将他扶了起来。

“王爷何以如此伤心？王号仍旧保留，住俸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方观承还有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怡贤亲王留给子孙的家业，几辈子都吃不完。

“我不是为我的处分，我伤心的是，皇上把我看得一个子不值。”弘晈且泣且诉，“说我‘毫无知识’，说我‘卑陋’，已经让人受不住了；还说我的‘依附庄亲王等人，不过饮食燕乐，以图嬉戏’，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大小是个王，竟把我当作打‘镶边茶围’的‘篾片’了。您想，作践得我这个样子，我还有脸活下去吗？”

原来为此！方观承倒是深为同情，但语言“卑陋”，却绝非苛责。心想：难得他还有羞耻之心，不正好切切实实做一番规劝。

“王爷，你别错怪皇上，皇上是一番‘恨铁不成钢’的至意。譬如说吧，什么‘镶边茶围’，这种市井之语，出诸有身份之人之口，能让别人瞧得起吗？王爷，你得仔细想一想上谕上‘以观后效’那四个字。既有受了羞辱不想活的志气，何不发愤读书？读书可以变化气质，化鄙陋为醇美，不但可洗今日之耻，将来还有大用的日子呢！”

弘晈把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抹一抹眼泪，怔怔地想了好一会说：“我也不望大用，不过一定要一洗今日之耻。”

说话马上不同了，方观承大为赞美，“这才是。”他说，“我把王爷悔悟向上的情形跟皇上回奏，皇上一定也很高兴。”

06

复命仍须待命，皇帝交代方观承：“还有事要交给你办，等一等。”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茶膳房的太监马胜，带了挑着食盒的苏拉来传口谕赐食。

“这是御膳上撤下来的。”

以方观承的身份来说，赐食已不寻常，何况是上方玉食。当下朝皇帝所在之处磕了头，起身看御膳上撤下来的是，一盘包子、一大碗红白鸭丝烩鱼翅。他的量小，吃了四个包子就饱了，鱼翅还剩下一大半，心里不免可惜。

“方老爷，”马胜说道，“吃不完带回去好了。”

“这也能带吗？”

“怎么不能带？有的还特意不吃，好带回去。这是皇上的恩典，带回去孝敬老人家再好不过。”

“是，是！我带回去孝敬我娘。不过，包子好带，这鱼翅汤汤水水的……”

他的话还没有完，马胜便已接口，“不要紧！”然后转脸对苏拉，“去找样家伙来盛鱼翅！回头方老爷有赏。”

这是特意提醒方观承，颁赏本就该给打赏的，只是银子并未带在身上，但即说道：“不错，不错。回头到我那里来领赏。”

于是苏拉去找了个敞口的绿釉陶罐来盛鱼翅。刚收拾好，奏事太监来“叫起”。

皇帝已换了便服。冬至将近，天气已很冷了，皇帝将双手笼入狐裘袖筒中，在西暖阁中散步，听得帘里响动，回身站定，方观承随即跪下磕头。

“吃饱了？”

“是。”方观承老实答说，“赐食过丰，臣还能带回去，以便臣母同沾恩荣。”

皇帝不作声，忽然叹了口气，然后向首领太监说道：“你们都出去。”

等太监退出以后，皇帝在炕上坐了下来，命方观承站着说话，他的身材矮小，站着亦仅及坐着的皇帝之肩。

“你还记得吧，我接位那年，有一天看了恂郡王回来，跟你谈起的事？”

方观承愣了一下，随即记起，恭敬地答道：“臣何敢忘？”

“我说过，这件事怎么办，我完全听你的。如今看来，该要办了。”皇帝说道，“皇太后越来越不行了。”

方观承亦曾隐约听说，慈宁宫的御医，一天要请三次脉，太后娘家的弟妇——承恩公凌柱长子伊通阿之妻，本来每半月进宫省视一次，这一阵子常常奉召入慈宁宫，每来都是宫门将下钥时才走，足见病势沉重。

“皇太后原是带病延年，当初都以为朝不保夕，只以皇上、皇后纯孝，得享数年天下之养。万一不讳，皇太后必是含笑于天上，皇上亦应无憾。”

皇帝点点头说：“承恩公家，应该都看得出来我的一片心。不过……”他略停一下又说，“我刚才听了你的话，感触很深。”

臣子之母，得以乐享天伦；天子之母，却不能不独处离宫。稍为皇帝设想，实在是情何以堪？方观承不由得有些激动了。

“办理此事的步骤，曾面奏过，皇上如别无指示，臣今天就去看伊通阿。”方观承说，“伊通阿是明理的人，必能听臣的话。”

“好！要机密。”

“是。”方观承又问，“去接‘在热河的太后’，非内务府办差不可，应该跟谁接头，请旨。”

“你跟海望商量，要快！”

“是。”方观承停了一下，看皇帝别无指示，方始慢慢退了几步，跪安而出。

一出来就到内务府，找到海望，屏人密谈，“海公，”他说，“皇上派我跟你去看伊通阿，你知道是为什么？”

这是试探，看他知道不知道“以伪作真”的计划。如果不知道，就得好好想一想如何跟他说明。因为海望此人，确如皇帝在口谕中所宣示的，“心地纯良，但识见平常”。这件机密大事，如果讲得不够清楚，发生误会，以致行事出错，那关系就太重了。

“不就是要唱一出《狸猫换太子》吗？”海望答以隐语，以宋真宗的李宸妃比作“在热河的太后”，接着又说，“不过，我可不知道皇上派我去看伊通阿。”

“现在我一传谕，海公不就知道了吗？皇上交代，要快！咱们什么时候去？”

海望与凌柱都是皇亲国戚，平时常有往还，对凌柱家的情形很熟悉，沉吟了一会说：“承恩公风瘫了，老大不大管事，他家是大奶奶当家，有事只跟老二商量。咱们不能找通大奶奶，不如跟老二，让他跟他嫂子去谈。”

“原来海公跟他家是通家之好，那就容易着手了。”

“不！话要你来说，因为只有你对这件事最清楚。”海望又问，“你跟他家有往来没有？”

“没有，我只见过老大伊通阿。”方观承问说，“老二是叫伊松阿不是？”

“不错。照这样看，你到他那里去也不方便，只有在我那儿谈，晚上我请客。”

正谈着时，天上已经飘雪，是初雪，也是瑞雪，更值得一赏。但伊松阿因为心情不好，天又下雪，婉谢邀约，海望只好再派亲信听差去面见伊松阿，说明有极要紧的事谈，伊松阿方始冒雪而来。

其时方观承已先到了，经海望引见以后，伊松阿很客气地拉手问好，没有那种贵介公子骄倨的神色，但透出一脸的精明，方观承便不敢怠慢，言语之间，十分谨慎。

“咱们是先谈事，后喝酒呢，还是边喝边谈？”海望看着伊松阿问。

“看方先生的意思。”

“那我就放肆，妄作主张了，先谈事吧！”

密室是早就预备好的，在一个假山洞里，洞壁用油灰填实，刷上石灰水，地面也是油灰筑实砑光，铺垫极厚的狼皮褥子，关上两面厚重的木门，不但温暖如春，而且不虞隔墙有耳。

三人围着一张紫檀长方矮几，席地而坐，方观承与伊松阿面对面，声音虽轻也听得很清楚。

“松二爷，你的脸色很不好，想来是因为皇太后圣体违和，心烦的缘故。”

“是啊！”

“皇上也是愁得眠食不安。”方观承问，“到底怎么样了呢？”

“据我大嫂说，不过拖日子而已。”

“皇太后的病，”海望插嘴说道，“有好几年了。”

“是的。”伊松阿说，“如说拖日子，这日子也拖得太久了。”

“也许，”方观承说，“带病延年，还有好些日子。”

“难！”伊松阿摇摇头，越发忧形于色。

看看是时候了，方观承便陡然间说：“松二爷，恕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万一太后驾崩，你看皇上是不是照旧会照看外家？”

伊松阿无以为答，他先要琢磨方观承问这话的用意，想了半天反问一句：“你看呢？”

“我不敢瞎猜。不过，我倒带了一篇文章在这里，松二爷不妨看看。”

这篇文章是从国史馆中抄来的《费扬古传》。字写得很大，句子点断，铺叙战功之处，多从简略，所详的是“天语褒奖”以及所获的各种恩典。伊松阿以为其中有何重要的启示，所以很仔细地看完，结果大失所望，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这个结果表现在他脸上，却早存于方观承心中，“松二爷，”他问，“你知道费扬古是什么人？”

“不写得很明白吗？”伊松阿指着传记念道，“‘费扬古，栋鄂氏，满洲正白旗人，内大臣三等伯鄂硕子，年十四袭。’”

“是的。可是，松二爷，你知道不知道，他是端敬皇后的弟弟？”

“端敬皇后？”伊松阿想了想说，“从没有听说过有这位皇后。”

“那是因为后世忌讳，有意不谈的缘故。”

“不错。”海望说道，“有这位皇后，我也是到了孝陵，细看碑文才知道。祔葬孝陵是两位皇后，一位是圣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一位就是端敬皇后。传说她是……”他缩住口没有再说下去。

“啊！”伊松阿恍然大悟，“原来就是她啊！莫非真有其事？”

伊松阿亦未将小宛的名字说出来。他亦只知有此传闻，不悉其详。一半好奇，一半也是觉得特意谈到端敬皇后与费扬古，必有跟他家有关的缘故在内，所以要求方观承细细谈一谈。

“世祖跟端敬皇后的故事，一时谈不完。”方观承说，“我只告诉松二爷，端敬皇后只是认了鄂硕为父，跟费扬古不是真的姊弟。费扬古是靠他自己的功劳，并非因为他是椒房贵戚才发达的。你看，他的传中，凡是上谕嘉奖，从来不提他是端敬皇后之弟，因为本来就不是嘛。端敬皇后在日，鄂硕进封伯爵，鄂硕之弟罗硕封男爵。人在人情在，端敬不在了，哪里还会推恩后家？所以费扬古传中从不提端敬皇后。”

这“人在人情在”五字，恰如暮鼓晨钟般，发人深省。伊松阿心想，真皇帝假太后，眼前不能不尽孝尽礼，一旦太后驾崩，既非骨肉之亲，难期孺慕之思，想不起太后就想不起照应“舅舅”，要长保富贵，只怕难了。

“再说，”方观承将声音压得极低，“今上原是有生母的。母不能以子而贵，只为太后的名分被占了。眼前是无可奈何的局面，将来太后驾崩了，自己生母却不能补这个缺。朝思暮想，想到头来，松二爷，万一迁怒，府上说不定就有不测之祸。”

这话说得伊松阿一惊。仔细想想，似乎不合常理，绝不会有这样的事，但这是第三者看的常理，设身处地去想一想，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生身之母不但未能迎养，甚至见面都不能够，那种痛苦会逼得人发疯，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

转念到此，不由得毛骨悚然，“方先生，”他说，“这得替皇上想办法，不能让他们母子隔绝。倘有这样的情形，哪怕是穷家小户，都让人觉得可惨，何况是皇上？”

“松二爷，”方观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有这番见识，我得跟你道贺，府上世世代代，富贵不断了。”

伊松阿心头一阵鼓荡，不知是惊喜，还是兴奋，嗫嚅着说：“方先生，你一定有好主意，请你教导。”

“言重，言重。”方观承沉吟了好一会说，“凡事没有十全十美的，只有一件事，贤昆仲要看得破，想得透。”

“哪一件事？”

“当今太后驾崩了，一时还不能祔葬泰陵。”

“这！”伊松阿发楞，“方先生，这话我不懂。”

“那我就明说吧，府上少了一位太后，可又添了一位太后。让在热河的太后，顶如今圣体违和的太后的缺！不就两全其美。”

“那……”伊松阿细细琢磨了一下，想通了，“你是说，就当我姊姊——太后没有死？”

“一点不错！”方观承很高兴地，“松二爷，你比我的想法高明，不是少了一位又添了一位太后，是出于府上的太后，仍旧好好活着，那是多美的事。”

“可是我姊姊死了就连祭享都不能够了？”

“谁说不能够？当然得找个极妥当的埋骨之地，皇上能够按时祭扫，尽他的孝心。”

“这样，”伊松阿踌躇着说，“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我姊姊似的。”

“唉！”海望不以为然地插进来说，“五伦君臣第一，顾全君臣之义，手足之情欠缺一点，也就没有什么不安的。移孝作忠也多得是，何况是姊弟之情。”

“松二爷，你不能光是由你想，你也得替太后想一想，生前有皇上尽孝，驾崩了仍旧有人代替她当太后，娘家长保富贵，太后虽死无憾。如果有这个机会而放弃了，太后在天之灵，一定怨你不懂事，不识大体。”

伊松阿是完全被说服了，因而口气也变成宾主易位的情势，原来是方观承唯恐他不会同意，此刻变成他向方观承请教，应该如何将这件事办得圆满。

“要办得圆满，只有俗语所说的‘神不知，鬼不觉’。”方观承说，“目前，连老爷子那里都不必说破。”

“是，不过我总得告诉我大哥吧？”

“那当然，我想最要紧的是你嫂子。”方观承问，“你看她怎么说？”

“她？”伊松阿很坦率地答道，“有这样的好事，她还能说什么，再说，事情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违旨。”

“松二爷，你这话说得很透彻。不过，你千万得跟她说明白，这是件极好的好事，但如果口头不谨慎，稍微露一点风声，事情就会弄得糟不可言。”

“我知道，我知道。”

“那好。你嫂子是怎么个意思，能不能明天给我个回话？”

“行。”

“那么，”方观承看一看海望说道，“明天，咱们仍旧在海公这儿见面。”

第二天见面，伊松阿带来的回话，如所预期的，伊通阿之妻毫无异议以外，而且还意想不到地，她竟自告奋勇，愿意去接“在热河的太后”。

这看来是个很好的主意。但仔细想一想，倘或行迹泄漏，反易惹起猜测，所以方观承持着保留的态度。

但皇帝倒是赞成的，而且也是嘉许的。不过方观承仍旧非常谨慎，他先不做肯定的答复，要看部署的情形而定。

首先是选奉迎的专使。依旧是选中了曹，因为他在热河行宫修草房时，见过圣母老太太好几次，而这个差使是非熟人去办不可的。

可是曹却不善于办庶务，因而又非要加上曹震不可。方观承将他们叔侄请了来，告诉他们有这么一件事，说是：“上头的意思，仍旧要你们两位去。”

曹震很兴奋，因为这件差使办好了，必蒙重赏，而曹却有恐惧不胜之感，甚至现之于形色了。

“上命差遣，本不敢辞。但责任实在太重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粉身碎骨不足赎其辜。”

“请放心，”方观承说，“出了差错，大家都有责任，只要事先策划周详，绝不会出差错。”

曹还想说什么，曹震拦在前面说道：“四叔，这是辞不掉的事。再说，只要多加小心，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就是这话啰。”方观承说，“只要你出个面，一切都有通声替你办，不必担心。”

曹无奈，只得默然而坐，听方观承与曹震策划。

“事情比较麻烦的是没有准日子。”方观承说，“这里的太后一咽了气，圣母老太太就得接进宫去，早了不行，迟了也不大好。而且，进宫总还得挑个好日子。通声，你看这件事怎么办最妥当？”

曹震凝神细想了一会说：“我想家叔应该先动身到热河，把有这么一件事，先跟圣母老太太说明白。”

“是的。”方观承说，“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呢？”

“下一步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到热河去预备，一接到消息就护送圣母老太太进京，挑好了日子，一到京就进宫。”曹震忽然说道，“进宫那一刻最难，办差也只能办到送进京为止。”

“这一点，我已经想好了，你说另外一个办法吧！”

“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先在城外找一处隐秘妥当的地方，把圣母老太太接了来住着，说进宫就进宫，比较省事。”

“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隐秘妥当的地方，不容易找。”

“容易。”曹震说道，“京城这么大的地方，还能藏不住一位老太太。”

“那么，先找房子，能找到妥当的地方就这么办。”方观承向曹说道，“请回去预备吧！明天就有旨意。”

第二天，内务府为热河行宫年节祭祀，应派人先期预备一事，开出名单请示。朱批是：“着曹去，即日启程。”

通知送到曹那里，不敢怠慢，立刻出城，暂且找客栈住下，算是遵旨“立刻启程”，事实上总得预备一两天，才能真的动身。

“倒是什么差使，这么要紧？”季姨娘跟锦儿诉苦，“震二爷就不能替他想法子搪一搪，年近岁逼，又是雪，又是雨，我真怕他这一趟去会得病。”

“好了，好了！”锦儿没好气抢白，“快过年了，你就说两句吉利话吧！”

话虽如此，心里却不能不承认季姨娘的顾虑，并非杞忧，只是皇命差遣，身不由己，如果真的得了病，也只能怨命。

“你也不必多想。四老爷这几年运气不错，路上一定平安，只是吃一趟辛苦而已。你回家在佛堂多烧一炷香，菩萨会保佑四老爷一路顺风。”

锦儿好言安慰了半天，又取了些时新花样的尺头相送，将季姨娘敷衍走了，正想歇个午觉时，曹震从城外回来了。

“四老爷暂住东便门外南河坡的蟠桃宫，他出了个难题，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曹震皱着眉说，“他叫我跟太太去说，打算把雪芹带了去陪他。”

“那怎么行？”锦儿毫不考虑地回答，“太太的病，刚好了一点，又快过年了，雪芹不在身边，朝思暮想，不又添了病。”

曹震默然半晌，方又开口：“不过四老爷也确是少不得雪芹。”

“为什么？”

曹震考虑了好一会，拉着锦儿到后房，低声将曹此行的任务，告诉了她，然后又说：“你想，这是多机密的大事！传句话、写封信，不能没有一个自己人在身边，不然走漏了风声，还得了？”

“他不会把棠官带了去？”

“知子莫若父，棠官是什么材料，四老爷会不知道？再说，棠官在圆明园护军营当差，就算能请假，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准得下来的。”

“那么，你的意思怎么办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曹震说道，“你倒想个什么法子，能让太太准雪芹去？”

“准是一定会准的，说四老爷有紧要差使，非雪芹帮他不可，太太能说不行吗？就怕口头上说不要紧，让他去好了，心里却舍不得，那就坏事了。”

“照你这么说，是要想个法子，让太太能高高兴兴准雪芹跟了四老爷去？”

“这个法子不容易想。”锦儿慢吞吞地说，“只有我跟翠宝轮班陪着太太，想法子哄得她高兴就是了。”

“那好，就你们两个都去也行。”

“都去？”锦儿冷笑，“我们都去了，你也就不必回家了，反正‘口袋底’多的是乐子，再不然还有‘八大胡同’。”

“你又想到哪儿去了。好了，好了，咱们别为这个抬杠。劳你驾，趁早去一趟。”曹震又说，“你可别说四老爷是干什么去的，只说这一回是优差，交了差大家都有好处。”

“大家都有好处？”锦儿很关心地，“对雪芹能有个什么好处？”

“那就难说了。他是名士，不谈功名利禄，就有好处他也不稀罕。”

锦儿不再作声，只找到翠宝，说一句：“我得去看太太有事谈。回来我再告诉你。”然后关照套车，带着丫头，匆匆而去。

07

一进门就遇见秋月，使得锦儿遇到了难题，曹震叮嘱：“别说四老爷干什么去的。”这话对秋月用得上，用不上？

细想却不是难题。曹此行的任务，可瞒别人，不能瞒曹雪芹，曹雪芹知道了，岂有不告诉秋月之理。然则此刻之瞒，完全是多余的事。

“我到你屋子里去，告诉你一件千载异事，不过你得守口如瓶。”

秋月紧皱双眉，在牙缝里吸着气说：“我的妈呀！你别掉文行不行？什么‘千载异事、守口如瓶’，都酸死了。”

锦儿脸一红，“还不是跟你们这班酸溜溜的人泡的。闲话少说，”她指着曹雪芹的书房说，“在不在？”

“在写春联。”

锦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秋月到了她卧室，先把房门关上，径自往套间走了去。

秋月很少看到锦儿有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料想这件“千载异事”关系重大，心情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得严肃了。

“四老爷要到热河出差，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秋月诧异地，“快过年了，还出差？”

“今儿早晨的事，奉旨马上动身，已经住到城外去了。不但四老爷，雪芹也得去一趟……”

等她将整个经过说完，秋月脸上不由得就有难色。她心里的想法不难测度，正就是锦儿所顾虑的。

“我在想，去是不能不去，只有想法子哄着太太，让她没有闲心思去想雪芹。我打算跟翠宝轮班来陪太太，把孩子也带来，跟小芹一块玩，家里一热闹，太太的日子也容易打发了。”

“也就只有这么办了。”秋月问道，“你自己跟太太去说，还是我替你去说？”

“自然是你说。”

“这也行。不过是去干什么，又为什么非要芹二爷陪着去，这得有个很妥当的说法。倘或话中有了漏洞，太太一动了疑心，那可就大糟其糕了。”

“是啊！如果是别的事，大不了说了实话，疑心也就去掉了，无奈这件事是万不能说的。”

秋月沉默不语，只见她眼珠不断在转动，过了好一会，方听她徐徐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太太肚子里最能藏得住话，你是知道的，很可以明说。事先明说了，还有一样好处，这是个很有趣的差使，太太没有事，心里会想，圣母老太太听说皇上去接她，会是什么个样子；圣母老太太见了芹二爷，是不是也喜欢他？只是想这些事，就不会想到芹二爷路上辛苦，替他担心了。”

正在谈着，听得外房有推门的声响，秋月起身张望，是小丫头文玉，“芹二爷来了。”她说，“是来看锦儿奶奶的。”

“请芹二爷在堂屋里坐一坐，我们就来。”秋月回身向锦儿说道，“暂且别告诉他，等回了太太再说。”

“这样，我到他那里看看杏香去，你趁这会儿跟太太去回，我在那儿听消息。”

说停当了方始出房，只见曹雪芹迎上来问道：“听说四叔已经出城了，是震二哥送了去的，怎么回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锦儿答说，“走，看看小芹去。”

于是一起出了垂花门，分路而行，曹雪芹陪着锦儿到他所住“梦陶轩”——前年就隙地新盖的一座院落，三间正屋，两间打通了的厢房，院子里一树腊梅，黄澄澄地开得正热闹。

“杏香，你看谁来了？”

杏香掀开门帘，笑嘻嘻地将锦儿迎了进去，“书房里坐吧！”她说，“那儿暖和。”

书房里生着一个云白铜的大火盆，暖气将两盆红白梅花都催开了，但花香之中杂着药香，锦儿便即问道：“谁服药？”

“喏，她。”曹雪芹努一努嘴，是指杏香。

“怎么啦？”锦儿关切地握着杏香的手问，“哪儿不舒服？”

“没有什么。”杏香问道，“你喝什么茶？有水仙，有碧螺春。”

“锦儿姊，”曹雪芹插嘴，“试一试我的‘双清茶’如何？”

“什么叫‘双清茶’？”

“你看了就知道了。”

“水仙加梅花瓣。”杏香说道，“什么稀罕的东西，无非巧立名目。”

“他不是花这些闲心思，可怎么打发日子？”锦儿笑着问说，“你制的墨怎么了？”

“唉！别提了。”曹雪芹尚未开口，杏香已发怨声，“厢房里到处是煤烟，一片漆黑，害我整整收拾了两天。”

“这么说，是制成了，拿来我看看，自己制的墨，是怎么个样子？”

“真的能制成了，倒也好了。”杏香面无表情地说，“一团稀泥。”

曹雪芹任凭她埋怨揶揄，只是憨笑着不做分辩。而杏香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取茶叶，取瓷海，取棕帚帮着曹雪芹从紫檀条案上扫落梅——红白梅英扫了一碟子，接着匆匆而出，取来一碗水，将梅英都倾倒在水中。

锦儿一直默默地看着，心中感触很多，此时却忍不住问了：“那是干什么？”

“梅花瓣上有灰尘，也许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得拿盐水过一过，加到茶叶里头，喝了才能放心。”

“这是她想出来的主意。”曹雪芹补了一句。

“这么说，你们倒真是一对，好事之徒遇见好事之徒了。”

曹雪芹得意地笑了，杏香却有委屈的表情，“还不是将就着我们这位二爷。”她嘟着嘴说。

“真是，”锦儿笑道，“一床上睡不出两样的人来。”

“嗨！”曹雪芹突然喊道，“水开了，快把壶提下来，水一老就不好了。”

他的话还没有完，杏香已拿干布衬着手，将坐在火盆上的水壶提了下来。曹雪芹已在大瓷海里放了茶叶，提起壶来，冲得八分满，顺手取银匙舀了一匙红白梅英倾入茶水，用一张皮纸封住碗口。

这时杏香已取了三个小号的枫木碗来，曹雪芹揭去封皮，用大竹勺舀了一碗茶，郑重其事捧给锦儿。

见此光景，锦儿不敢怠慢，站起来双手接住，捧到鼻下嗅一嗅，点点头，说道：“似乎真有点儿梅花的香味！”

“你也闻见了吧？”曹雪芹满脸像飞了金似的，“有雪水就更好了，那是‘三清’。”

“你就忘不了雪水煮茶那段掌故。”锦儿笑着说，“你们定情的那一晚，只怕也没有想到今天吧？”她突然想起，紧接着又问，“小芹呢？”

“睡了。”杏香笑说。

看曹雪芹脸上恬然自适的神情，锦儿心头的感想，纷至沓来，有半碗茶的工夫，那些感想凝结在一起，觉得有话可说了。

“雪芹，你倒像是‘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的样子？”

“岂敢！”曹雪芹答说，“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我不是把你看得太高了，是把你看得太懒了。”

“太懒？”

“可不是太懒？”锦儿答说，“像四老爷，这种时候，还得吃一趟辛苦。你不愿意做官，就可以躲懒了。”

杏香听出锦儿对曹雪芹的懒散不满，同时也不无有怪她的意思，正想开口有所辩解，却被马夫人派来的一个丫头打断了。

“太太交代，请锦儿奶奶跟芹二爷马上就去。”

曹雪芹不知何事相召，锦儿心里却明白，站起身来，向杏香说了句：“咱们回头再聊。”随即向外走去。

曹雪芹跟在她身后，一进马夫人的院子，便发觉异样，丫头们都聚在垂花门前的走廊上，离上房远远的。唯一的例外是老胡妈，在堂屋门口，端了张小凳子坐着。曹雪芹略想一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必是马夫人有极要紧而又不可泄漏的话要说，所以让丫头们都回避，而派两耳重听的老胡妈看门。

然而那又是什么极要紧而又不可泄漏的话呢？显然的，秋月是在屋子里，而刚才她是跟锦儿在一起，屏人密语，这样看来，此事必又跟锦儿有关。

转念到此，不由得便扯一扯锦儿的衣服，等她站定脚转脸过来，曹雪芹先看她的脸色，毫无异状，便更诧异了。

“是怎么回事？锦儿姊，你总知道吧？”

“别多问！快进去，听太太说些什么？”

一进了屋子，锦儿先蹲身向马夫人请安，曹雪芹却只叫得一声，细看母亲的脸色，是深沉中微显得兴奋的神情，心想大概不是什么坏事，心就放了一半了。

“芹官，你得跟你四叔到热河去一趟。”马夫人的声音极低，但秋月与锦儿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喘，所以听起来很清楚。

曹雪芹料知还有话说，且先答应一声：“是！”然后也是屏息静听。

“这几年你总不肯好好当差。我懂你的心思，嫌那些差使太委屈。你是内务府的闲散白身人，身份比工匠、苏拉高不了多少，我也不愿你去受那种委屈，再说像你三叔的那种茶膳房差使，也不是你能干的，别人弄了好处，拿你去顶缸，真远不如不干还好些。不过，这一回是很漂亮的差使。”

“喔，什么漂亮差使？”

“让秋月跟你说吧！”

“是去接圣母老太太……”

秋月将曹的任务，以及非得有个自己人在身边才方便的道理，细细地告诉了曹雪芹。

“震二哥也要去？”曹雪芹问锦儿。

“他是第二拨，四老爷是奉旨马上要走的。”

“这样说，我也得赶紧预备。”

“对了！尽明天一天，预备妥当。”马夫人接下来又说，“咱们曹家，受恩最深，康熙爷在日，凡有不便叫人办的事，都是交你爷爷办。如今这个差使，更是非同小可。老太太如果知道你跟着你四叔去办这个差使，皇上把最机密、最看得重的大事交了给你们叔侄，真是拿你们当自己人看了，她老人家一定也会很高兴。你懂我的意思不？”

曹雪芹一面听，一面体味，自然深喻其意，能办这桩差使，第一是意味着继志承先，曹家又将恢复当年天子家臣的荣耀与地位；其次是能办这件差使，便表示他已长大成立，能担当大事了。想到这一点，不自觉地感到肩头沉重，心生畏惧。

“四叔要我帮他，我还不知道干得下来，干不下来。”

“写写信，传传话，也没有什么干不下来的。最要紧的是谨慎，处处留心，别显出形来。”

“是。”曹雪芹又问锦儿，“不知道要去多少日子？”

“这得问震二爷才知道。”锦儿答说，“干脆你跟我回去，有什么话，你们哥俩一对面就都说清楚了。”

曹雪芹点点头，转脸向母亲请示：“娘看呢？”

“也好。”马夫人又说，“早去早回，我回头还有话跟你说。”

“那就去吧！”

锦儿起身告辞，秋月相送，出了院子，忽然说道：“你到我那儿来一下，我有点东西，你带回去。”

“什么东西？”

“给小犊儿的。”

锦儿之子，生在癸丑年，乳名就叫“小犊儿”，次日是他八岁生日，锦儿原邀了秋月跟杏香去吃面，如今不能去了。

“明儿得给芹二爷收拾行李，一整天怕都忙不过来，明天没法子到你那儿去了。给小犊儿的东西，你带了回去。”

08

小犊儿的名字是曹雪芹所起，单名一个绥字。此中另有深意，先只有锦儿与秋月知道，为小犊儿起名，是在绣春失踪以后，那时她腹中怀着曹震的孩子，而且也预先请曹雪芹起了名字，生女叫曹绚，生男叫曹绥。以后虽不知道她是生男还是生女，但总希望是个男孩，多少年以后，如果真有缘分，两个曹绥遇见了，谈起名字的来源，便是同气连枝的确证。以后马夫人也知道了，大赞曹雪芹想得深，想得巧，说他“虽不爱做八股文，书总算没有白念”。又说“能存着这份心，小犊儿跟他那异母的胞弟，必有骨肉重圆的一天”。

这是接杏香进门以后的话，曹雪芹触动旧情，将杏香的胎儿的名字也取好了，生男名叫曹纪，生女名叫曹绣。说了给秋月听，秋月执意不可，邀了锦儿一起来劝，曹雪芹付之一笑，不置可否，害得杏香快临盆的那些日子，担心不已，生怕杏香生了女孩，曹雪芹真的会将那个“绣”字带出来。幸好一索得男，曹纪的纪，看来必是纪纲的纪，没有人会知道那是纪念绣春的纪。

“小犊儿，你看你秋姑姑给了你什么东西？”

锦儿一面说，一面解开从秋月手里接过来的那道大红纸包，里面是一个西洋扑满、一串小金铃、一个到时候会“咕咕”叫的小自鸣钟，另外是一个细白棋子布的书包，绣着一幅《饭牛图》。一头雄壮的黄牛，卧在柳荫下吃草，是秋月花了半个月绣制成的。

“这花样是我替秋月描的。”曹雪芹问锦儿，“你看怎么样？”

“不好！”锦儿笑道，“把我们小犊儿形容成一头懒牛了。”

“你可别这么说。”曹震接口，“人家秋姑姑送书包，是提醒你早该送小犊儿上学了。开年九岁，无论如何得送他上学堂。”

原来依曹震的意思，小犊儿壮得似牛犊子一般，六岁就想送他上学，无奈锦儿舍不得，只说“还早、还早”，以致耽误了两年。此时仍旧舍不得，但却不能再说“还早”，心中一动，向曹雪芹说道：“你反正也没事，让小犊儿跟你念书，好不好？”

“行。”

“人家雪芹要用功，怎么能替你教蒙童。”曹震怕曹绥从小耳濡目染，将来也是一副名士派，所以极力反对，而且直截了当地说，“雪芹，你别听她的。孩子受教育，不关她们娘们的事。”

锦儿眼一瞪，正待发作，曹雪芹见机急忙打岔，“小犊儿，小犊儿，你过来！”他说，“把你的这串牛铃戴上我看看。”

小犊儿戴上那串小金铃，蹦蹦跳跳，铃声琅琅，看孩子玩得高兴，锦儿的气也消了，站起身来说：“你们哥俩谈谈吧，我到厨房去看看。”

“雪芹，”曹震第一句话就问，“太太怎么说？”

“许我跟了四叔去。”曹雪芹答说，“看样子还挺高兴的。”

这给曹震带来了意外的欣喜，但也不免困惑，何以马夫人会觉得高兴？这倒要问问清楚，抓住了使马夫人高兴的原因，才会皆大欢喜。

等他问出口来，曹雪芹将母亲的说法和他自己的看法，约略说了一遍。曹震没有想得如他们母子那样深，不过对曹雪芹的“不肯好好当差”，却另有与马夫人不同的看法。

“这趟固然是漂亮差使，不过这种差使不常有，就算常有，你也不见得喜欢干。咱们是南京来的，从小听惯、看惯的，别说跟内务府的人不一样，就是咱们曹家自己人，也有点格格不入。我们觉得咱们家能够出个‘名士派’也不坏，这总比俗气要好些。”

曹雪芹心想，在南京时，大家都认为曹震是最俗的，不想如今他倒批评人家俗气。是曹震气质变换了呢，还是内务府的人比曹震更俗？

想想还是以后者居多，这就使得曹雪芹越发无意于内务府的差使了。此念一起，不由得有了顾虑。

“这趟到热河，真的把差使办漂亮了，倘或皇上倒赏个一官半职，震二哥，你说该怎么办？”

“那要看什么差使？你如今不是在御书处有名字吗？”

“在这些地方当个闲差，自无不可，我是怕那种要奔走趋奉的差使。”

曹震想了一下说：“不要紧。如果要开保举的单子，我会替你跟四叔说，别把你开在里头，就没事了。”

“那好！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回事。”

“不会。”曹震突然想起，“喔，如今有件事，你看看能不能干。宁郡王要折节读书了……”

“要折节读书了。”曹雪芹不由得打断了他的话，因为这实在是件新闻。

“这四个字是王爷嘴里说出来的，我也觉得新鲜。宁郡王肯折节读书，不跟小犊儿不往热闹地方挤，一样不容易吗？后来听王爷一说，才知道是皇上激出来的。”

只为皇帝的上谕中，过于蔑视宁郡王弘晈，激得他要发愤读书，一洗“毫无知识”“行为鄙陋”之耻。平郡王亦愿扶植他这片上进之心，想物色几个能跟他常在一起盘桓，谈文论文，犹如伴读的八旗子弟。曹震亦知其事，此时想到曹雪芹可能入选，因而征询他的意见。

“我不能干！”曹雪芹毫不考虑地拒绝，“伺候贵人，我没有那个本事。”

曹震知道他的脾气，而且也只是自己想到，并非奉平郡王之命来游说，既然曹雪芹不愿，也就算了，当下付之一笑，换个话题。

“不过，热河这趟差使，非办漂亮了不可。”曹震很郑重地，“你固然是‘懒和尚只求没布施’，对四叔、对我可是很要紧。”

“我明白。”

“尤其是四叔。”曹震说道，“四叔吃这趟辛苦，皇上心里当然有数。四叔今年‘京察’考得不错，已经‘记名’了，这趟差使办好了，明年可望外放知府。倘或得个松江府，那就乐大发了。”

“怎么？”曹雪芹问说，“如果是江宁府，等于衣锦还乡，那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松江府有什么好？”

“天下三个府缺，成都府、辰州府、松江府。推松江府第一，松江府兼管海关，真正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且松江地方富庶，日子过得舒服。”

听这一说，曹雪芹不由得想到巨口细鳞的四鳃鲈，咽了口唾沫笑道：“震二哥，你说得我动了莼鲈之思。”

“只要四叔真的放了江南的知府，你跟了去还不容易。闲话少说，我得告诉你几件事，第一，关防要机密，这不用说；第二，四叔交代你的公事，要用心，这一点，我想你也知道；第三，麻烦的是圣母老太太，精神有点失常，见了人如果是她对劲的会拉着你说个没完，倘或如此，你要忍耐，只顺着她，等她唠叨完了，自然没事。”

“只怕有点难，我最怕唠叨。不过，”曹雪芹紧接着说，“我总忍着就是，但愿她看我不对劲。”

“那更得小心！”曹震接口说道，“是她不对劲的，见了就骂，听人提到了也骂，那就得连四叔都要小心了。”

“这……”曹雪芹不由得替曹担心，“他看我不对劲，我躲着她好了，万一跟四叔也不对，那差使可怎么办呀？”

“不会。四叔见过她几次，都很好。”

“那好。”曹雪芹放心了，犹待往下再说时，瞥见翠宝的影子，便即站了起来。

原来曹雪芹跟锦儿，因为从小在一起，礼数上一直是随便的，反倒是对翠宝，一则因为同情她甘居庶位，特意尊敬；再则他也是做个榜样，希望他人以他对待翠宝的态度来对待杏香。

翠宝懂他的用意，要为杏香做个榜样，所以总是还以同样的尊敬。

“芹二爷，你请坐。”接着，她学旗人的规矩，从马夫人起，一一问好，最后还想起一个人，“桐生呢？伤势好了吧！”

桐生两个月前堕马折断了脚，幸亏上驷院的蒙古大夫接骨手段高明，不致成为残废，但至少还得休养三四个月，才能复原。

“但愿他别成瘸子才好。”翠宝说道，“为他腿断了，阿莲哭了不知多少场。”

提起阿莲与桐生的事来，也是曹雪芹耿耿于怀的一件心事。正待谈起时，只见小犊儿奔进来大声喊道：“爸、二叔，妈叫你们去喝酒。”

“什么‘叫你们’。”曹震呵斥着，“该说‘请你们’，一点规矩都不懂。”

“妈是这么说的嘛。”小犊儿歪着脖子表示不服。

“你妈是怎么说的？”曹雪芹摸着他的脑袋问。

“妈说：‘叫爸爸、二叔来喝酒。’”小犊儿又说，“爸不是常要我别撒谎，有什么说什么吗？”

“言之有理。”曹雪芹向曹震笑道，“‘有什么说什么’如此解释，不能说他错。”

“唉！”曹震站起身来叹口气。

“你也别叹气。”锦儿正掀帘而入，笑着说道，“都怪肖牛不好，牛脾气。”

“我就不明白，你的脾气好，我的脾气也不坏……”

“好了，好了。”锦儿不让他说下去，“喝酒去吧！”

“对了！”曹震突然说道，“你以后说话也要检点，孩子们学了样，不懂规矩，哪像个大家子弟。”

“得，得！”曹雪芹怕他们夫妇生意见，赶紧插进去打岔，“锦儿姊，回头我得跟你谈件事。”说着，牵着小犊儿的手，领头走了出去。

其时翠宝已抢先一步，到了堂屋，正在斟酒。曹雪芹看一桌子的菜，却只两副杯筷，就他跟曹震享用，觉得未免太过。

“菜太多了。”

“明儿小犊儿长尾巴，本来邀大家来吃面，多做了一点菜，如今都不来了，自然是请你。”

“也别专请我，连小犊儿也上桌，都在一块儿吃吧！”

翠宝不答，只看着锦儿，锦儿又看着曹震，曹震说一句：“也好。”便添上两副杯筷，又端来一张大方凳，上加小椅子，是小犊的座位。

小犊儿吃饭要人哄，那常是翠宝的“差使”。这天小犊儿格外不乖，张牙舞爪，片刻不停，曹震少不得又要呵斥了。

“快！”翠宝赶紧向小犊儿提出警告，“要挨骂了，快吃！”

小犊儿总算安静了下来，锦儿便即问说：“雪芹，你不是说要跟我谈事。”

曹雪芹是要谈小莲。但有小犊儿在，怕孩子不识轻重忌讳，到处乱说，因而默不作声。

翠宝善体人意，看出他的心意，便低声对小犊儿说：“咱们上别处吃去，别打搅二叔。”

等把小犊儿弄走了，曹雪芹才谈到桐生与阿莲，耽搁得太久的婚事。原来在曹雪芹第一次去热河以前，四儿借题发挥，打伤了桐生以后，痛悔不已，除了向秋月痛哭流涕，誓言改过，请她代求马夫人宽恕以外，对桐生仍旧深情默注，只要有机会能跟他接近时，总是体贴入微。桐生倒也是个多情种子，既难以割舍阿莲，又不忍辜负四儿，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心情之下，婚事一直拖延不决。

妙的是阿莲与四儿，居然亦能体谅他的处境，不忍逼他而又甘愿等待，信心十足地觉得总有一天会等出一个结果来。

见此光景，秋月对四儿，锦儿对阿莲都曾苦劝过几回，不必为此痴心，哪知两人竟像约好了似的，任凭劝的人舌敝唇焦，听的人只是不承认痴心。

日久天长，桐生也觉得这样拖着不是回事，但终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无从抉择。曹雪芹看在眼里，曾催问过他好几次，但每次都是白问。

“桐生有点神魂颠倒了，那天从马上摔下来，也就是因为极浓的霜，在他视而不见，以至于马失前蹄，他也把条腿摔断了。锦儿姊，”曹雪芹迟疑了一下说，“我有个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

“你没有把你的主意说出来，我怎么知道。”锦儿笑道，“看你自己都不大相信自己的神气，那个主意只怕搁得太久了。”

“你别损他。”曹震说道，“桐生的事，连我都觉得不能再拖了，你且听雪芹说，是什么主意，不管好歹，只要能解开这个结就行。”

受了曹震的鼓励，曹雪芹有了信心，“他既舍不得要一个，扔一个，阿莲跟四儿，又都痴心不死。既然如此，何不索性都成全了？”

“怎么叫索性都成全了？”

“把阿莲跟四儿都嫁了他。”

锦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你是馊主意不是？”她说，“亏你怎么想出来的，且不说阿莲跟四儿谁大谁小，太太能答应这么办吗？”

“大小倒不要紧。桐生是三房合一子，娶个‘两头大’算不了什么。”

“哼！你说得真轻巧，算不了什么！”锦儿正色说道，“你趁早把你的馊主意收起来，哪家有这个规矩，给小厮配亲，一配就是两个？让太太知道了，你不挨骂才怪。”

“这个主意可真是不大高明。”曹震说道，“我倒也有个主意，来出《双摇会》如何？”

“什么叫《双摇会》？”锦儿问说。

“把她们两个都叫了来，问她们谁肯退让。如果都不肯，那就拈阄，凭天断了。”

锦儿不作声，静静想了一会，忽然说道：“好，就这么办。”接着便露出了笑容。

这一笑泄漏了机关，曹雪芹便问：“这个阄怎么个拈法？”

“当然是一个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拈到有名字的，就算中选了。”

“那么谁先拈呢？”

“那都无所谓。”锦儿答说，“如果是在我这里拈阄，当然礼让四儿先拈。”

“是我的人，在我那里拈好了。”

“也好。”锦儿的声音中，显得有些勉强。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就拈。了掉桐生的大事，也了掉我的心事，可以放心上热河。”

锦儿点点头，想了一会问道：“雪芹，照你看，桐生娶谁好？”

“我也不知道。”

“那么你这个阄是怎么做法？”

问到这一句，曹震诧异，“什么‘怎么做法’？”他问，“还不是就照你所说的，一个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还有第二种做法吗？”

“有。”曹雪芹接口，“不但有第二种做法，还有第三种做法呢！”

“别说了。”锦儿大声打断，“雪芹你到底说一句，桐生是娶阿莲好，还是四儿好？”

曹雪芹报以诡秘的一笑，反问锦儿：“你看呢？”

“四儿好。”

“四儿好。”曹雪芹笑道，“只怕言不由衷吧？”

“既然你知道我言不由衷，你就别搅局。”

“什么搅局？”曹震连着问，“什么搅局？”

“你不懂，少问。”

曹震看锦儿神色严重，曹雪芹却透着顽皮的模样，不免困惑，不知道他们叔嫂在打什么哑谜，看样子锦儿很不高兴，真的生了气，实在大煞风景，因而频频向曹雪芹抛眼色示意。

曹雪芹自然懂得适可而止，笑一笑说：“好吧，我不搅局。在你这儿拈阄好了。”

这一下，锦儿才回嗔作喜，但又正色提出警告：“你可别泄漏机关！”

曹震又插嘴了，“什么机关？”他有些不满地，“你们俩打哑谜打得太久了。”

“是雪芹在捣乱。”锦儿问曹雪芹，“你倒说，第三种做法是怎么做？”

“两个都有名字，先拈后拈都一样。”

“那才真的是捣乱了。”

“这跟你的两个阄都没有名字，是一样的。锦儿姊，你那个办法不妥，会露马脚。”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原来锦儿打算把阿莲配给桐生。拈阄时使个障眼法，做两个没有名字的阄，名为礼让四儿先拈，其实是个圈套，不论怎么样拈，都会落空。既然一个落空，另一个自然落实，无须再拈。

“原来这就是第二种做法。”曹震听明白了，对锦儿说道，“你这种花样，怎么瞒得住雪芹？”

“至少把你瞒住了。”锦儿反唇相讥，“你不是一直蒙在鼓里，等雪芹说破了才明白？”她紧接着又催雪芹，“快说吧，你有什么高明的办法？”

“这拈阄原是有典故，明朝末年，皇帝拜相，资格相当的人好几个，不知排谁好，于是想出一个办法，各为‘枚卜’。皇帝设香案、供金瓶，瓶子里装阄子，皇帝祭天祈祷以后，从瓶子里拈阄，拈着谁就是谁……”

“这不跟吏部掣签分发一样吗？”曹震打断他的话说。

“不大一样。吏部掣签是自己掣。咱们照枚卜的办法，就得锦儿姊拈阄，而且阄子还得先给大家看过，一个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

“那怎么行！”锦儿嚷着，“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想拈谁就是谁。”

“你别忙，我话还没有完。”曹雪芹说，“有我帮忙，包你如愿就是。”

“不！你得跟我说清楚，我才能放心。”

曹雪芹教她：到了那天，先让阿莲跟四儿自己商量，谁先谁后，然后做阄子验明，到装入瓶中时，曹雪芹使个掉包的手法，将两个阄子变成一样，假如阿莲占先，两个阄子都有名字。

由于事先验过无弊，另一个阄子自然就不用拈了。反之，是四儿占先，两个阄子就变成空的了。曹雪芹说：“这叫作瞒天过海。”

“法子倒不错，就怕你弄不好当场出彩。”

“这种小戏法算得了什么？”曹雪芹用左手拈了几粒杏仁，交到右手，然后又一粒一粒往左手心放，一共是四粒，捏拢拳问，“几粒？”

“不是四粒吗？”

“你看！”

摊开来一看，锦儿惊异地喊：“怎么变了五粒了？”

“你再看！”

手掌一合一放，杏仁又多了一粒，“你看，这里还有一粒。”曹雪芹将手一翻，手背指缝中还夹着一粒。

锦儿大为高兴，“你这套把戏是哪儿学的，真不赖。”她笑着说，“既然这样，索性请太太来拈阄。”

“不！我不能帮太太作弊。”

这话在锦儿不免刺心，带些勉强地笑道：“其实能谈得好，又何必淘神使这套花样。”

“那就再谈一谈。”曹雪芹说，“我回去就找秋月。”

百忙中将秋月找到静处，曹雪芹开门见山地说，他已许了锦儿，将阿莲配给桐生，希望她劝得四儿情甘退让，免得自讨没趣。

“芹二爷，”秋月埋怨他说，“你这件事做得有点冒失了，倘或四儿不愿，不是变成我自讨没趣了吗？”

“这看你是怎么个说法，反正她要是不愿意，一定自讨没趣。”

“这是怎么说？莫非太太也答应了？”照秋月的想法，如果四儿不让，就只有马夫人宣布，准桐生娶阿莲，那样四儿才是自讨没趣。但是她意料马夫人未必肯这么办，因而提出疑问。及至听曹雪芹说明打算“枚卜”的经过，不免替四儿抱屈。事已如此，她当然绝不能泄漏机关，那就只有照曹雪芹的话去做了。

盘算了好一会，秋月才将四儿找了来，很委婉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难过，桐生的亲事已经定了，不是你。”

四儿脸色一变，但看得出来，她是强自保持镇静，“秋姑娘，”她问，“这是桐生自己说的？”

“不是。”秋月答说，“跟你说实话，这是芹二爷跟锦儿奶奶商量定的，桐生自己还不知道。”

“那么，要不要问一问桐生自己呢？”

“当然要问他。”

有这句话，四儿顿时眉目舒展了，“秋姑娘，”她说，“请你先问一问他。”

“怎么？”秋月心头疑云大起，“你有把握，他会要你？”

“是的。”四儿低着头答说，“他许了我的。”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

“今年夏天？”秋月急急问道，“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四儿越发把头低了下去，很吃力地，“他说他绝不会没有良心。”

秋月体味她的话，看她的神色，恍然有悟，随即一惊，“桐生跟你好过了？”她问。

四儿不答，显然是默认了。秋月心里又生气又着急，恨恨地说：“好吧！你也知道咱们家的规矩，看桐生怎么交代？”

一听这话，四儿跪了下来，“秋姑娘，”她说，“是我不好，不干桐生的事。”

曹家的规矩，小厮若有这种行径，看情节轻重，反正最轻也得打一顿板子，所以四儿才发急为桐生开脱。秋月自然不会信她的话，连连冷笑，毫无宽恕桐生的迹象。

“秋姑娘，”四儿扑在秋月的膝上说，“就当我没有说这些话。芹二爷跟锦儿奶奶打算把阿莲配给桐生，我让她就是。”说着眼泪已往下掉了。

秋月好生不忍，一把将她拖了起来问道：“莫非你就让桐生白欺侮你了？你不会懊悔？”

听这一问，四儿的眼泪越发如断线珍珠一般，“那有什么法子？”她这样回答。

“你也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不敢。”四儿斩钉截铁地，“绝不敢。”

秋月是怕她存了什么拙见，悬梁或是投井，弄出一场大风波来。看她这么坚决的神态，比较放心了，叹口气说：“冤孽！”

“秋姑娘，”四儿怯怯地问，“你是饶了桐生了？”

“我哪有权来饶他。”

“那，那就请秋姑娘包容，求你把我刚才说的话全抛开。”

“你抛得开，我倒抛不开。你先回去，等我把这件事好好想一想。”

一个人独坐沉思，越想心越乱，而曹雪芹却派人来请去说话——在梦陶轩的厢房中，除了曹雪芹别无他人。

“怎么样？”曹雪芹说，“有人看见四儿打你那里出来，好像掉过眼泪。”

“我要告诉你了，只怕你也要替她掉眼泪。”

“喔，”曹雪芹放下手中在检点的书，很注意地问，“你这话中，大有文章。”

“这篇文章还不知道怎么做呢！只怕该退让的倒是阿莲。”

接着，秋月将经过情形细说了一遍。曹雪芹大为赞叹，“想不到四儿情深如此，真该羞杀世间的妒妇！你的话不错，退让的真该是阿莲。不过……”曹雪芹突然顿住，细想了好一会，忧心忡忡地说，“会偷腥的猫不叫，我得把桐生找来问一问。”

当下将一瘸一拐的桐生找了来，曹雪芹先让秋月避到大理石屏风背后，然后寒着脸先提警告。

“我可告诉你，你的事我全知道了。你要说一句假话，害自己也害了人家，你别指望我会管你的闲事。”

“什么事？”桐生又说，“二爷，明儿就走了，有事回来再办不行吗？”

“你还想拖，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我问你，今年夏天，你跟四儿是怎么回事？”

“今年夏天”四字，直刺桐生方寸，心知瞒不住了，当即跪了下来说，“芹二爷既然知道了，就别问了。”

“阿莲呢？”

“那，那……”

看他结结巴巴的，情虚之状显然，曹雪芹大喝一声：“那是什么时候？快说。”

“那，那也是今年夏天。”

曹雪芹顿时气往上冲，“你这个混球！偷了一个不够，还偷第二个。今年夏天你交的什么倒霉桃花运。”他戟指问道，“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你说！”

“是我一时糊涂。”桐生“啪、啪”地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

这时秋月出现了，她比较冷静，向桐生问道：“你跟谁在先？”

桐生低着头答说：“跟阿莲在先。”

“既然跟阿莲在先，你是打算娶阿莲了，可又怎么去惹四儿？”

“对了！”曹雪芹接口，“这一层你没有交代，可就不能饶你了。”

“是……”桐生迟疑久久，经不住曹雪芹不断催促，他摇头说道，“二爷，我不能说，只好领罚。”

曹雪芹与秋月互相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我看杏香去。”秋月一面说，一面往外走了。

“怎么回事？”曹雪芹说，“这会儿可以实说了吧？”

在曹雪芹不断催逼之下，桐生终于吞吞吐吐地透露了秘密，他说那天是六月廿六平郡王的生日，全家都到王府拜寿去了。桐生因为替曹雪芹晒书，留在梦陶轩，傍晚收好了书，倦不可当，在厢房砖地上铺了一床凉席，好梦正酣时，为人推醒，是四儿特为送绿豆汤来给他吃。

她刚洗过头发，脑后簪了一排铜丝贯串的晚香玉，正当盛放之时，香气荡人心魄，加以四儿穿一件极薄的纱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松着两个纽子，桐生情不自禁，一把抱住，滚倒在地，四儿竟未推拒，双双成了好事。

“你这是真话？”

“不敢有半个字欺二爷。”

“事后呢？”曹雪芹问，“她怎么说？”

“她哭了。”

“哭了？”曹雪芹又问，“你呢？你怎么说？”

“我说我对不起她，不过绝不会做没有良心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你是打算辜负阿莲娶四儿了？”

“不是。”桐生答说，“我谁也不娶。”

曹雪芹大感意外，“荒唐！”他大声呵斥，“你以为这样子就算对阿莲对四儿都有良心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害了人家一辈子？”

“没有法子。”桐生答说，“娶这个对那一个就是始乱终弃，只怕二爷换了我，也只好这么办！”

“是，是，是！换了我也只好这么办。”曹雪芹又好笑，又好气，却奈何他不得。

因为声音太大将秋月、杏香都惊动了，双双赶来，探看动静。曹雪芹只好先让桐生退下，然后谈了经过后又说：“看样子是四儿有意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可惜饭是夹生的。”

杏香亦已听秋月谈过这种风流公案，此时接口说道：“是夹生的，也得让他吃下去。”

“阿莲呢？”

秋月默然，杏香欲语不语，最后还是曹雪芹自己提了办法。

“只有一个法子，都撵出去。”

“都撵出去？”秋月与杏香不约而同地惊呼，也都从心底不能相信他是真话。

看她俩的脸上，猜到她俩的心里，曹雪芹说：“我不是说笑话，非如此不足以维持咱们的家规，也非如此不足以成全这三个糊涂东西。”

秋月的阅历多，已经明白曹雪芹的用意了，“你是说把桐生荐到别处去，然后让他娶她们两个？”她警告地说，“这件事可得先安排好了，不能冒失。”

“你猜得不错。”曹雪芹得意地说，“我这一着很高吧？”

“高不高现在还不知道呢！”杏香也提警告，“一山不能容二虎，你准知道他们处得来吗？”

“这话倒也是。”秋月接口，“阿莲比较老实，四儿，瞧她的行事，可真是个厉害角色。”

“厉害不要紧，只要桐生驾驭得住就行。”曹雪芹说，“你只看她怕桐生挨打，情甘退让这一段，就可以知道了。只要桐生对阿莲不变心，四儿看他的分上，一定不会欺侮阿莲。”

“凡事到了你嘴里，都是好的。”秋月笑道，“如今你可以放心上路了，我慢慢来跟震二奶奶商量，等你回来了，也就差不多了。”

“不！我明天下午才出城，上午还有工夫谈这件事。”

秋月与杏香都劝他不必如此心急，但曹雪芹觉得这是件很好玩的事，一定要跟锦儿先谈一谈。于是第二天一早，派人将她接了来，仍旧是在梦陶轩谈论。

“我倒没有想到，桐生有这么大的魔力。”锦儿说道，“不过，我有点担心阿莲会教四儿欺侮了。等我回去问问她，看她愿意不愿意？”

“不会不愿意的。”曹雪芹说。

“那可说不定。”杏香又说，“不但阿莲，就四儿也得当面问一问她。”

“好吧！”曹雪芹无奈，“锦儿姊，你这会就请回去问吧。怎么一个结果，派人来跟我说一声。”

“对了！”秋月也叮嘱，“锦儿奶奶，你可一定得有回话，不然他在路上都不会安心。”

“好！”锦儿一口承诺，“一定有回话，也许很早，也许晚一点，看我的工夫，反正不耽误你上路就是。”

“锦儿姊，”曹雪芹善于听弦外之音，立即提出疑问，“怎么叫看你的工夫？”

锦儿考虑了一下答说：“老实跟你说吧，阿莲也只是问她一声。这件事，我得好好替阿莲想一想，如果今晚上就想好了，那明天一大早就有信给你，不然得看我明儿上午忙不忙，反正午前一定有信息。或者你明儿到我那里来吃午饭，不就知道了吗？”

“我看情形。”

谁知第二天上午，锦儿那里倒是派了人来了，不过只是传达曹震的一个通知，内务府有好些公事托曹顺便代办，须晚两日动身。曹雪芹不必亟亟，尽可从容收拾行装。问到锦儿可有话带来，回答是“没有交代”。

到了下午，曹雪芹沉不住气了，打算亲自到锦儿那里去探问消息，杏香也觉得事有蹊跷，不过她不赞成曹雪芹去，理由是倘或好事不谐，其中必有特殊的原因，或许不便在锦儿那里谈，去亦无用。

“打发一个人去好了，顺便把我要的模子借了来。”

于是打发老杨妈到锦儿那里去借做饽饽用的枣木模板，同时带了一句话去：“芹二爷说，有件事要听锦儿奶奶的回信。”

回信是：“锦儿奶奶说，明早上午她来跟芹二爷当面谈，反正能如芹二爷的意。”

其实呢，大悖曹雪芹的本意。原来锦儿考虑下来，认得曹雪芹的办法也可以，只要他能保证，将来四儿如果欺侮阿莲，他必出面说公道话，哪知阿莲不愿。

“阿莲说，她等了这么多年，不能只要半个桐生。我劝了她一上午，她始终不肯松口。我就问她，桐生是芹二爷的人，芹二爷如果一定要把四儿配给他，你怎么办？她说她会找桐生去算账。你们想，是这么一个撒泼的混账东西，我都没有想到，我会调教出这么一个人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万不能留了。今儿一早，我找了她父母来，把她带走了。”锦儿气愤不平地说：“我倒要看看她，将来怎么找桐生算账。”

听她说完了，大家都默然不语，当然，心里都很不是味道。最后是曹雪芹说了句：“始料所不及，但亦只好这样子快刀斩乱麻。”

第四回

01

到热河那天是十二月初七，曹叔侄仍旧被安置在以前住过的那座公馆——如今是真正的公馆了。户部司官出身，在湖北收税的房主出了事，家产查抄入官，这所大宅拨了给热河都统衙门，专供招待过往官员之用。第二进上房与花园中的金粟斋等处，都住得有人，第一进还空着三间，外带一个厢房，曹雪芹住厢房，将正屋都让了给曹住。

安置初定，热河都统凌阿代已经派车来接，请去赴洗尘宴。凌阿代原是副都统，乌思哈擢任吉林将军后，遗缺由凌阿代坐升，曹跟他很熟，曹雪芹却是初见，不过凌阿代很健谈，所以三巡酒后，初见亦同旧交了。

“世兄，”凌阿代说道，“我有句话，怕嫌冒昧。”

“言重，言重。”曹雪芹急忙答说，“老世叔有话请吩咐。”

“我是想打听打听，当初世兄跟乌二小姐那段亲事，大家看，都是美满姻缘，何以后来就不谈了呢？”

此中内幕非常复杂，曹雪芹觉得很难回答，如果随便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似嫌不诚，因而支吾着久久不能接话。

曹看出他的为难，便代他答说：“家嫂跟乌夫人从小就是闺中姊妹，还特为这件事到热河来过一趟。婚事中变，是因为乌二小姐另有顾虑。”

凌阿代深深点头，“我也听说了，是因为乌太太的一个丫头，成了平郡王的侧福晋，府上跟平王府是至亲，乌二小姐嫁到府上，将来难免要跟平王的新宠见礼，她不愿委屈自己原来的身份，宁愿错过良缘。”他接着又说，“乌家对这件事不愿深谈，我们也不便打听，如今听四哥的话，是确有其事了？”

“大致如此。”

“那么，平王的那位侧福晋呢？听说要生小子才会有封号。”

“已经香消玉殒了。”曹答说，“是难产不治。”

“喔，”凌阿代似乎很关心地，“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记得吗？”曹转脸问曹雪芹。

“是今年春天的事。”

“是在乌将军赴新任以后。”

这件事就谈到这里。曹因为有正事要谈，不肯多饮，饭罢，分作两处，凌阿代与曹在签押房密谈，曹雪芹由都统衙门的幕友王师爷陪着，在客厅品茗闲话。

王师爷是办笔墨的，肚子里自然有些货色，跟曹雪芹谈得还很投机。曹雪芹发现他与此新交有一样同好，便是好奇。王师爷从小随父幕游各省，远至云贵，遍历湖湘，所见的奇闻轶闻甚多，这一谈开来就更无休止了。

凌阿代与曹商量正事，亦颇费工夫，直到二更天方罢，叔侄俩坐原车回公馆。送到上房，曹雪芹说道：“四叔今天真累了，早点上床吧！”说着，退后两步，便待离去。

“你先别走。”曹将他喊住了说，“凌都统谈起，说乌二小姐犹是云英未嫁之身，如今既然王府的顾虑没有了，不妨旧事重提，他愿当蹇修之任，问我的意思如何？我说我要回来商量。你看呢？”

曹雪芹颇感意外，想了一下答说：“四叔，我看咱们得先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乌二小姐何以至今未嫁。”

“那也是可想而知的，自负才媛，不肯轻许。”曹又说，“我倒觉得这件事很可以办，你写封信问问你娘的意思，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

“不能再耽误了。”

曹雪芹只好再答应一声：“是。”

“另外，”曹又说，“你替我写封信给乌将军，致问候之意。”

“措辞呢？”

“只说奉差到此，追忆旧游，益增渴想。再要说，你是跟了我来的。还有，你说你娘托我带信问候乌太太跟乌二小姐。”

“只问候乌太太吧！”曹雪芹说，“带上乌二小姐，痕迹就太显了。”

曹想了一下说：“也好。”

02

一早起身，先把曹交代的两封信写好，方始漱洗穿着，到上房去陪着曹吃早饭，刚扶起筷子，只见公馆的门上来报：“凌大人来拜访。”

于是曹叔侄，双双迎了出去，凌阿代眼尖，看到室内餐桌，便即说道：“请先用早饭。”

“不忙，不忙。”曹答说，“正事要紧，请这面坐。”

“也好，我耽误四哥几句话的工夫。宫里我已经接头了，等圣母老太太午睡过了去见最好。回头我派车来接，在我那里便饭之后一起走。”

“是，是。”曹问道，“我想带舍侄进宫瞻仰瞻仰，不知道行不行？”

“有何不可！”凌阿代转脸问说，“世兄带了官服没有？”

“他还是白身。”曹代为回答。

“那就戴一顶大帽子好了。”凌阿代又说，“如果没有带，我派人送一顶过来。”

“是要借一顶，不过不必派人，反正回头要过去叨扰的。”

“好！好！我预备着。”说着，凌阿代仔细看了看曹雪芹，“我的帽子，大概能用。”

午初时分，到了都统衙门，在客厅中刚刚站定，有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一手提着帽笼，一手握着手镜，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揭开帽笼，里面是一顶八成新的貂檐红缨大帽。那丫头是伺候升冠惯了的，用右手自里托起大帽，正面朝着自己，捧了过去，曹雪芹虽是初戴官帽，但司空见惯，并不外行，说声：“劳驾。”双手接过帽子，不必再看正反，只往头上一戴，微微仰头，那丫头已退后一步，略蹲身子，将手镜斜着上举，曹雪芹望着镜中戴着紫貂红缨的自己，忽然有沐猴而冠的感觉，差点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大小怎么样？”凌阿代在问。

“正合适。”

“合适就好。世兄，这顶大帽就奉赠了。”

“不敢当，不敢当。”曹雪芹知道行情，帽子本身不甚昂贵，那条油光水滑的紫貂帽檐，起码也得五十两银子，初次相见，受人这份重礼，于心不安。

反倒是曹说道：“‘长者赐，不敢辞。’你谢谢凌三叔。”

既有此吩咐，曹雪芹不必再说什么，当下蹲身请安，恭恭敬敬地说：“多谢凌三叔厚赐。”

“算不了什么，你别客气。”

“雪芹，”曹正色说道，“你该领受凌三叔的盛意，这顶帽子附带着凌三叔对你的期望，你得好好上进，经常能带这顶帽子，凌三叔就很安慰了。”

“正是。”凌阿代接口，“我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曹雪芹少不得再一次郑重道谢。然后将大帽子先取下来，搁在瓷帽筒上，进行宫时再戴。

因为要进宫，午饭不备酒，很快就结束了。喝过了茶，略略休息，听得午炮声响，曹便起身说道：“是时候了！宁愿早伺候着。”

“是的！”凌阿代看一看那顶大帽子，又看一看曹雪芹说，“请吧！”

题名“避暑山庄”的热河行宫，在承德府治东北，左湖右山，宫城建制如紫禁城，周围十六里，中有圣祖御笔所题的三十六景。此外尚有清舒山馆、静寄山房、秀起台、静含太古山房、玉岑精舍、狮子园诸胜。

狮子园原是先帝居藩时的赐园，起造在当今皇帝诞生以后。由于位处狮子岭下，所以圣祖御书赐名狮子园。先帝即位后，狮子园自然而然成为行宫的一部分。曹这天的“进宫”，实在就是到狮子园。

狮子园的宫门在东，策骑到此，都下了马。管园的内务府八品笔帖式巴呼穆，已在侧门迎接，匆匆见过了礼，将从人留在宫外，巴呼穆带路，领着曹叔侄与凌阿代进宫，折而往南——南面碧溪萦绕，有桥相通，胜境都在溪南、溪东。

过桥而南是一座精舍，题名乐山书屋，屋东回廊，中峙方亭，由于是坡地的缘故，亭子特多，迤逦折往东北，经历了环翠亭、待月亭，地势渐高，北面一座七开间的大厅堂，额题“群山环翠”，东北拓出一大片平地，有一座很大的敞厅，巴呼穆带领到此站住了脚。

曹雪芹注目细看，对这座看上去还很新的敝厅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厅作长方形，用的木料很讲究，柱子都是径尺的杉木，上涂一层防蛀的桐油，人字形的屋顶，上覆的不是琉璃瓦而是极厚的茅草。

“这里得题个名儿才好。”曹捻着胡子说。

“四哥，”凌阿代问道，“你倒说，要怎么题才合适？”

曹又捻了一会胡子，摇摇头不作声。巴呼穆便即问说：“两位大人这会儿就进去？”

“好！”曹回头吩咐曹雪芹，“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走。宫禁重地，错不得一步。”

曹雪芹答应着，目送他们再往东北走，殿宇深沉，一时也看不清还有几重？收拢目光，又看那座敞厅，心里不由得在思索，应该题个什么名字？

细细想去，真个无以为名。就表面看，像座射圃，可是没有垛子，若说是座演武厅，却又缺少刀枪架子，空落落的，不成名堂。

再往深处去想——曹雪芹猜也可以猜得到，这里就是当今皇帝诞降之地，当初是座马厩。后来起造赐园，因为地势的关系，不能不把这里包括在内，但崇楼杰阁之间，不能有一座马厩，因而把它拆了，改成敞棚，称为“草房”。及至成为龙兴之地，曹奉命重修，图样经过钦定，曹雪芹一时实在想不明白，何以会弄成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样子？

“就因为不伦不类，显得与众不同，才能传诸久远，供后人怀念。”曹雪芹这样在想，“潜邸向不住人，先帝的‘雍亲王府’不舍了给喇嘛，改成‘雍和宫’了。以此而论，就必得修成这种不能住人的样子。”曹雪芹自以为终于想通了。

03

几乎让曹雪芹都等得不耐烦了，方始发现巴呼穆领着曹与凌阿代循原路而回。三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这是可想而知的，暮色已起，倘或不上紧些，赶回城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因为如此，大家都不愿说话，怕耽误了工夫。走到半路，天色已黑，幸一钩上弦月自身后斜照，路还不算难走，起更时分进城，直趋都统衙门。

掸一掸土，洗一把脸，喝一碗茶，随即开饭，曹与凌阿代对去见圣母老太太的情形，只字不提。曹雪芹当然也不敢问，不过听他们闲谈不相干的事，兴致却都很好，便可推想得到，此行颇为顺利。

饭罢告辞，回到公馆已是二更将尽，曹这时才说了句：“你得替我写信，把今天的情形，告诉方问亭。”

“是直接给问亭先生去信？”

“你说呢？”

“信不如给震二哥，让他转告，否则不是另外又得给震二哥一封信吗？”

“说得也不错，就这么办吧。今儿下午……”

下午去见圣母老太太，只是曹一个人，凌阿代与巴呼穆都守在外面。这位老太太一直对曹很好，这天尤其高兴。因为年近岁逼，即令是忍受惯了寂寞的人，亦不免会有感触，所以曹的出现，在她备感亲切。而也就因为如此，问长问短，话就多了，直到她叫人去热腊八粥来给曹四老爷吃时，曹才有开口的机会。

依照他跟曹震商量好的步骤，开头只是试探。因为怕尽说实情，她心理上会承受不住，所以曹只问她：“是不是想到北京去玩一趟？”

就这样已使得圣母老太太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说她从八岁到热河，至今整整四十年，北京是怎么个样子，常常只在梦里出现，但每次都不一样，究竟如何，真的恨不得马上就能看一看。

利用她这份像孩子听说要去逛庙会的心情，曹连哄带要挟，已经跟她说好了，一路上不乱说话不乱走，行止动静都听曹的招呼，绝不会乱出主意。

“只是有件事麻烦。”曹皱着眉说，“她养了四只猫、两条哈巴狗、一只鹦鹉，还有一只猴子，都想带走……”

“那不天下大乱了吗？”曹雪芹失声而道，不由得把他的话打断了。

“原就是这话。跟她软磨了好一阵子，真是舌敝唇焦，好不容易总算让步了，只带一条狗、一只猴子。”

“最难料理的就是猴子。”曹雪芹问说，“四叔何不答应她带别的？”

“不行！我答应她带猫跟鹦鹉，她说非把猴子带去不可。你知道那是什么道理？”

“莫非其中还有说法？”

“自然有。圣母老太太生在康熙三十一年壬申，肖猴的。她说，那头母猴子是她的‘老伴儿’，她不能丢下它不管。如果不让她带，她宁愿不进京。”

“原来这样！圣母老太太倒真念旧。不过，”曹雪芹说，“老太太怀里抱一头哈巴狗倒没有什么，弄只猴子在她身边，蹦上蹦下，可真不雅。”

“我也是这么想。”曹又说，“你在信上提一笔，带个会调教猴子猫狗的人来。”

“那，”曹雪芹说，“不知道桐生能来不能来，他最会弄这些东西。”

“能让桐生来最好，不然也得找谨慎、不会多嘴的人。”沉吟了一会，以一种兴奋欣慰的语气说，“除了这么一点麻烦以外，另外都好办，只要你震二哥来了，随时都可以走。”

“也不能说随时都能走。”曹雪芹提醒他说，“还是挑一挑日子比较好。”

“嗯，嗯，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皇帝巡幸、启跸回銮都得由钦天监挑选几个吉日吉时，先请管理钦天监的王公初步斟酌，然后再奏请钦定，事极郑重。以圣母老太太的身份，不挑日子就动身，一路平安，还则罢了，倘或出了什么差错，譬如路上感染风寒以致圣体违和之类，那就得担很大的责任了。因此曹完全接纳曹雪芹的意见，实时找了本《时宪书》来挑日子。

幸好，这半个月之中，宜行长行的黄道吉日很多，当下挑了十二月十三、十四、十七，一共三个日子，看曹震何时能到再说。

“你今天晚上就把信写好，明儿初九，一大早就送给凌都统，请他派专差飞递，后天初十就可以到。”说到这里，曹停下来考虑了一会说，“十三四怕他赶不到。你干脆写明白了吧，准定十七动身，过了这一天，就得等到廿一，太晚了。”

“是！”曹雪芹又说，“不过也不一定，震二哥办事很麻利，或者已经在路上了，亦未可知。”

由于曹雪芹有这么一个想法，所以第二天派专差送信时，特为关照，一路上要在驿站跟客栈打听，有没有内务府的“曹老爷”经过，打听到了，信就不必送到北京了。

亏得有此一番关照，不然会在半路上错过——曹震是十二月十一日到的，一行五男二女，女的是内务府传来的“妇差”，为的沿路伺候圣母老太太。男的有仲四，还有一名御医。仲四是曹震特为找了他来帮忙的，一路上有他，要方便得多。

“圣母老太太要走了。”在为曹震接风小酌时，凌阿代说，“有件事要请教四哥跟通声，我们在热河的文武官员，是不是该表示一点意思？譬如给圣母老太太饯个行，或是在宫门外行个礼送行什么的？”

这是个颇费斟酌的难题，保密当然很要紧，礼数似乎也不能不尽。琢磨了好一会，决定只由凌阿代与副都统，还有承德府知府的妻子们，进宫请安，另外备一桌酒，为圣母老太太饯行。

“十三饯行，十四动身。”曹说道，“现在就差一个小麻烦得想法子。”

那就是为圣母老太太照料她的“老伴儿”。善于驯猴的人不是没有，但不能专为这件事另添一个人，曹震带来的人，都是经过慎重挑选过的，不宜临时增加生手。

“交给我好了。”御医黄太玄自告奋勇，“我养过猴子。”

这就什么都妥帖了。曹深感欣慰，当即在席间约定，次日上午一起进宫，料理圣母老太太进京这件大事。

04

由草房往东北走，林木深深掩映着一片屋宇，共是三进，第一进、第二进都是五开间的厅堂。第一进题额两字特大：“澄怀”，第二进题名“松柏室”，绕殿而过，后面一条极长的白石甬道，连接着围墙环绕的第三进，月洞门上嵌着一方澄泥水磨砖砌出来的匾额，先帝御笔亲题的，名为“忘言馆”。

“咱们就在这儿待命吧。”凌阿代用严肃低沉的声音说，同时双眼上视，大家跟着他将“忘言馆”三字又看了一遍。

进馆去的，只有曹一个人，由巴呼穆带领，进了月洞门，将他交给了“忘言馆”的总管齐二姑，随即又退出月洞门。

“圣母老太太今儿个有点儿烦躁。”满头白发但极为健旺的齐二姑轻声关照，“曹老爷，你多顺着她一点儿。”

“我知道。”说着，曹在廊上站住了。

齐二姑随即掀帘入内，曹屏息静听，只觉微有人声，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尚无动静，正在疑惑之际，突然觉得肩背上有样东西撞了上来，转脸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正就是圣母老太太的那头母猴，跳了在他身上。

“滚下来！”

突然这一声大喝，让已受微惊的曹又吓一跳，急忙转脸望时，是圣母老太太站在门帘前面。

猴子受了叱斥，从曹身上跳了下来，躲向一边，圣母老太太便先招呼：“曹老爷，听说要走了？”

“是！”曹先恭恭敬敬地请个安说，“我带了几个人来见圣母老太太，这会儿都在馆外待命。”

“老太太，”齐二姑在她身旁说，“请曹老爷进屋谈吧！”

“对了。曹老爷，你请进来。”

屋子里生着极大的火盆，这使得曹想起馆外有人在凛冽的西北风中待命，只怕手都冻僵，当即站在门口说道：“请圣母老太太的示下，是不是让他们进来请安？”

“是哪些人？”

“一共四个人。凌都统以外，其余是一路办事伺候圣母老太太的人，一个是太医姓黄，圣母老太太的猴子，由他照看，另外两个是我的侄子。”

“喔，”圣母老太太有些踌躇，“曹老爷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见生人，不过，一个是太医，另外两个是你的侄子，不算外人——好吧！见一见。”

有这一声，曹立即转身掀帘而出，在廊上大声喊道：“圣母老太太传见。”

有西北风传送，馆外诸人听得很清楚，急步而入，上了台阶，凌阿代问道：“四哥，平时来都是请安，今天怎么样？是不是要磕头？”

“你们看呢？”

“应该磕头。”曹震接口。

“我也觉得应该磕头。”凌阿代又说，“四哥，请你报名。”

于是照引见的规矩，曹带头先行，进门以后，他往圣母老太太身旁一站，等他们都跪下了，刚要逐一报名，不道圣母老太太已站了起来，乱摇双手，抢先开口。

“不要，不要，我不惯人家给我磕头。赶快起来，赶快起来。”

局面有些僵。曹心想，既然已经跪下了，不磕头岂非枉此一屈膝？当即一面向齐二姑使个眼色，一面说道：“以圣母老太太的身份，岂可不行大礼，请安坐受礼。”

“老太太，你就别谦了。人家要磕了头，才能跟皇上交代。”

“好吧，我就算替皇上受你们的头。”

“皇帝！”齐二姑纠正她用“皇上”的称呼。

“啊，啊，皇帝，皇帝！”

这时跪着的人已磕下头去，曹便即报名：“热河都统凌阿代、御医院御医黄太玄、内务府司库曹震、内务府官学生曹霑给圣母老太太请安。”

“喔！喔！请起来，请坐。”

站是都站起来了，却都未坐。圣母老太太从未见过衣冠整齐的这么五个男人，在她面前雁行斜立，因而深感窘迫，那手足无措的神情，很明显地都摆出来了。

凌阿代比较了解她的情形，当即向曹使个眼色说道：“一切都请你代陈圣母老太太，我们暂且告退。”

“是的。”

于是凌阿代领头请了安退出。圣母老太太如释重负，“真不敢当。”她问，“曹老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依旧乡音，不说“咱们”说“我们”。

“后天是宜于长行的好日子，辰刻起程。”曹又说，“明天中午，给圣母老太太饯行。”接着便陈明凌都统的妻子等要来叩谒。

“凌太太倒是见过的，其余……”说到这里，只见齐二姑拉了她的袖子，圣母老太太便把话咽住了。

这下曹想到刚才转过的一个念头，当即说道：“内务府传了两个妇人来，一路伺候圣母老太太进京。不过，我看内里还得齐二姑照应。”

“她，”圣母老太太踌躇着说，“她要替我看家。”

曹此时还不便明说，此去可能很快就会住入慈宁宫，只说：“看家不如照看圣母老太太来得要紧。”

“这话也是。”圣母老太太转脸问说，“你看呢？”

“我自然舍不得老太太。”齐二姑向曹说，“不过曹老爷，我是有名字的，能不能伺候了老太太去，只怕还得有个交代。”

所谓“名字”即是职司，曹还不知道她是何身份，不过一定属内务府管辖，可以断言，这点主他能做。

“不要紧，有我。你尽管收拾行李好了，不必多带，路上够用就行了。”

“是。”齐二姑意味深长地说，“我明白。”

“曹老爷，”圣母老太太问道，“我们进京，住在什么地方？”

曹已听曹震说过，挑了两处地方，一处在北城，一处在崇文门外，定居何处，要进了京看情形再说。此时当然不必细谈，含含糊糊地答道：“已经预备了一处公馆。”

“那么，要住多少日子呢？”

“这可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呢？”

曹词穷，只好向齐二姑乞援。其实，不用他使眼色，齐二姑也已打算为他解围，当即说道：“那得看老太太高兴，愿意多住就多住，愿意回来就回来。”

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说：“也不必多住，看一看就好了。还是回来，日子倒过得舒服。”

说到这里，一阵金铃响，一头鼻烟色的哈巴狗摇摇摆摆地跑了来，圣母老太太俯身一伸手，狗就跳到她怀里来，却望着曹大吠。

“别叫！那是曹老爷。”她像哄孩子似的说，“你不乖，曹老爷就不带你进京了。”

也真怪，那只哈巴狗居然就乖乖地不叫了。曹内心颇有感触，觉得真该不怕麻烦，连她的鹦鹉也带了去，为她旅途做伴。皇太后以天下养，这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不过想是这样想，终于还是不敢多事，就这样沉默着，正待起身告辞时，圣母皇太后开口了。

“刚才那两个年轻的是你的侄儿？”

“是。”

“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曹震，还有一个叫曹霑。”

圣母老太太没有听清楚，“还有一个叫什么？”她问。

“霑，霑恩的霑。”曹又说，“不过，他平时都是用号。圣母老太太就叫他曹雪芹好了。”

“喔，你是说年纪最轻的那一个？”

“是的。”

“现在做什么官？”

“是白身。”

“白身？”圣母老太太问，“是说跟老百姓一样的身份？”

“是。”

“怎么会呢？看他年纪很轻，生得也很体面，而且听说，内务府的人，没有没有差使的。”

“那，那是因为他不上进，不愿意当差。”曹说道，“是从小让他祖母宠坏了的缘故。”

“你是说，你娘从小宠他？”

“是的。”

“他爹呢？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

“是我过继的哥哥？”

“怎么叫过继的哥哥？”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问，“你是说，你跟他爹，不是同一个老子？”

“是的。雪芹之祖，是我伯父。雪芹之父本来承袭了织造……”

“慢点，慢点。”圣母老太太突然打断他的话，睁大了眼睛，望着曹愣了好一会问，“曹老爷，你是南京人？”

“是。”

“你家是织造？”

“是。”曹答说，“先祖是国初放的江宁织造，先父原先是苏州织造，后来蒙圣祖改派江宁，先父弃养以后，由先兄承袭。先兄不幸承袭不久就去世了，蒙圣祖天高地厚之恩，命我承继袭职，那时雪芹尚未出生。”

“啊……啊……”圣母老太太惊诧连连，眼中闪耀出一种无可言喻的光彩，融和着亲切、感叹与意想不到，仿佛梦幻性的一种神情，“原来你家就是曹织造！说起来都不是外人，我们家是孙织造衙门的。”

“是杭州。”

“我不是杭州人，我是绍兴人。”圣母老太太说，“从小听我爹说，我们绍兴人在杭州孙织造那里做工的很多。我们也算钦差衙门的人，绍兴府管不着我们，家里种田，连钱粮都不要缴的。”

这些情形，曹比她更清楚，织造衙门的纸工，名为“机户”，属于内务府籍，不受地方官管辖。不过，他也不必细加解释，只唯唯称是而已。

“那曹、曹雪芹，你的侄儿，莫非是遗腹子。”

“圣母老太太说得是。他是遗腹子，先祖一支的亲骨血，只有他，所以先母格外宠爱，养就了他不肯上进的性情。”

“怎么不上进？又嫖又赌？”

“那倒不是。”

“那么是什么呢？”

“是……”曹觉得很难回答，想了好一会说，“养成了一副名士派头。”

“什么叫名士？”

“名士就是，就是不大看得起人，也不大讲究做人的道理，自以为读了几句书，很了不起似的。”

“喔，”圣母老太太笑道，“原来就是徐文长那种人。”

曹大为诧异，圣母老太太不懂何谓“名士”，却又知道徐文长这个人。但转念一想，又不足为奇，徐文长是绍兴人，她大概是从小听家人谈过。

“曹雪芹哪里可以跟徐文长比，差得远了。”

“他现在年纪还轻。”圣母老太太忽然面现忧色，“你倒要好好劝一劝他，学徐文长那种样子，自己吃亏。”

“是！圣母老太太的训诲，我一定切切实实转示给他。”

“我看他是有出息的。”圣母老太太又问，“你怎么不当织造了呢？”

“这，这话说起来很长。”曹说道，“容改日为圣母老太太细陈。”

“对！对！一路去，路上有谈天的时候。”

“是，是！路上尽有请圣母老太太教导的机会。”曹乘机起身告辞。

这天是借宿在离古北口不远的一处庄院。自北京东行，经通州、三河至蓟州，出马兰关到东陵，北行由顺义、怀柔、密云出古北口到热河，这两条路上，闲散宗室及上三旗的包衣很多，有些是皇庄的庄头，有些是世袭管陵的差使，地大物博，又无徭役，几代经营，真当得殷实二字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曹震这回办差，顾虑到下客店易显行藏，所以早在京里打听好了，请海望出面安排，为圣母老太太安排的公馆，便都是这些籍籍无名，却家家有窖藏金银的富户。

这家人家姓佟，跟圣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是同族，领着古北口外一大片皇庄。老主人佟益，算起来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孙，据说先帝居藩时，每次自热河往还，都要借宿在他家。

但后来佟家自佟国维到鄂伦岱、隆科多，下场无不很惨，唯独这一家不仅丝毫未受株连，且反获得许多赏赐，都为的是这佟益为人极其谨慎，却善能识时。当年看出雍亲王胸怀大志，问到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帝在夺位以后剪除异己时，颇得力于从他口中所获知的有关佟家的许多故事及秘密。因为如此，尽管古北口外还有几家比佟家更有钱的富户，而海望却认为只有这佟益是可以共机密的，关照曹震，一定要住他家。

这一行上下廿三口人、八辆车子、十三头骡马、外带一猴一猫，走在路上，浩浩荡荡，很惹人注目。但到达佟家时，由于庭院屋子，宽敞高大，便显得稀稀落落，不甚起眼，加以远离市集，左右僻静，也没有什么人来看热闹，曹对这一点非常满意。

佟益有三个儿子，当家的是老二佟仲平。佟家父子显然知道他们接待的是什么人，派出来招呼的人很多，也很周到，但不多问一句，也不乱走一步。尤其是圣母老太太所住的那座院子，自动地视为禁地，箱笼行李都只送到角门，由齐二姑指挥两名内务府的妇差，还有一个名叫如意的使女，自己动手搬。

安顿粗定，时已薄暮，佟仲平送了一桌饭到圣母老太太那里，另外设席款待“官客”，仲四不肯上桌，说：“车把式、马夫那些粗人，必得有我在，才会安分。”曹震知道他嫌拘束，劝主人随他自便。

在桌上做主人的是佟益，谈锋很健，酒量亦宏，宾主的兴致都很好。饮到半酣时，曹震的跟班悄悄把他找了出去，只见仲四手中持着一封信在等他。

“是海大人派人送到镖局，关照连夜赶送，趟子手小刘下午到了滦平，打听到咱们已经走了，赶紧又返回来，刚刚才到。”仲四将信递了过去，“震二爷，请你马上拆信看一看，看误了什么事没有？”

曹震便往檐前走了去，拆开信来，就着如银的月色细看。信很简单，只说如未动身，暂且留在热河；倘或已在途中，可至佟家过年。末尾缀了句，“容另详函”。

这突然发生的变化，曹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只好将信上的话，告诉仲四，向他问计。

“海大人说另外有信，那就等他的信好了。我想，早则明天，迟也不过后天，一定会有第二封信。”

听此一说，曹震稍觉宽心，回到席上，亦不作声，直到席终，散坐喝茶时，才把海望的信拿给曹看。

“那可没法子，只好不走。不过，这话怎么跟居停说呢？”

“咱们不必说什么，只把信拿给他看，听他怎么说，再作道理。大不了，我赶进京去当面请示。”

于是将佟益请了过来，示以海望的来信，原以为他总还得问一问情形，哪知他毫不迟疑地说：“大家能在舍下过年，那可是太好了。曹四老爷、震二爷，你们尽管住着，就怕怠慢了。”

“好说，好说。”曹迟疑了一会，终于向曹震说道，“里头得怎么去说一声。”

“我知道。”曹震看着佟益，放低了声音说，“佟大爷，我说你留大家多住几天，行不行？”

“行，行，怎么不行？”

于是曹震便以此理由，宣布暂且不走。至于圣母老太太那里，叮嘱曹雪芹去转告。

曹雪芹非常不乐意任此差使，但说不出半句推诿的话，因为他已见过圣母老太太一次，真个非常投缘，这样就公事来说，他的话易于见听，便是义不容辞。

其次是他自己有过承诺，愿意勉为其难。即令无此承诺，“有事弟子服其劳”，派到他去，亦无话说，便只有问一句：“我该怎么说？”

“对！”曹震看着曹说，“咱们得好好儿核计一下，就趁这个机会，看让雪芹怎么由浅入深，把真情一步一步透露给圣母老太太？”

曹不即置答，想了好一会，徐徐答说：“还是以暂缓为佳。看京里第二封信怎么说，万一事情有了变化，还来得及补救。”

“是，是。”曹震觉得这个顾虑是必要的，“还是只说佟家留客吧！”

“今儿，”曹雪芹提出疑问，“今儿晚上去见，似乎不大合适，明儿一早好了。”

“不！就是晚上好，你只在窗子外面回一声，不就可以溜了吗？”

“说得是。”

曹雪芹随即请佟家的长工，提一盏灯笼，照着到了圣母老太太所住的院落。角门已经关了，敲开了请出齐二姑来，道明来意，请她代为禀告。

“是！请曹少爷略等一等，我马上去回。”

“那，我就不必等了。”

“还是请等一等。也许我们老太太有什么话交代，请曹少爷带回去，比较省事。”齐二姑又殷勤地说，“外头冷，请到里面来。”

“不！就这儿好。”

曹雪芹想不进去，还是进去了，因为齐二姑传话，圣母老太太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要请曹雪芹去当面说明。

曹雪芹无奈，只得走到窗外，望着窗内荧荧一灯，高声说道：“跟圣母老太太回……”

一语未毕，只听窗内高声说道：“二姑啊，怎么让曹少爷在外头吃西北风？赶快请进来。”

“是啰！”齐二姑答应着，已经将门帘掀开了。

曹雪芹进了堂屋，请了安仍旧站在近门之处，做出随时可走的模样，“我叔叔打发我来回圣母老太太的话，这儿的主人很客气，一定要留着多住两天。”他说，“明儿个不走了，请圣母老太太多睡一会儿，不必赶早儿。”

“喔，”圣母老太太摆一摆手，“曹少爷，你请坐啊！”

“谢谢圣母老太太。”曹雪芹说，“我叔叔还等着我回去给他写信呢。”

“明天不是不走吗？有的是写信的工夫。”

“这封信是要一早就送进京的。”

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说：“我不耽误你的工夫。不过明天，看是上午，还是下午，请你再来一趟，我要问问你曹织造的情形。”

“是！我明儿下午来。”说着，曹雪芹的脚下已在移动了。

圣母老太太浑似未觉，复又问道：“你爹也是织造。”

“是。”

“那么老织造就是你爷爷了？”

“是。”

“这样说起来，我们都不是外人。”圣母老太太眼望着空中说道，“老织造我见过两回，高高的个子，长隆脸，看起来很严厉，其实和善得很，最肯体恤下人。曹少爷，我说得不错吧？”

“我连我爹都没有见过。”

答非所问，让圣母老太太一愣，齐二姑便在旁边说道：“人家曹少爷是遗腹子。”

“喔，喔，对，对！”圣母老太太失笑了，自己拍了一下额角，“看我这记性。”

“圣母老太太请安置吧！”曹雪芹很快地退后两步，一转身掀帘而出。

05

第二天近午时分，海望的信又到了。这封信远比前一封详细，说是决定请圣母老太太在佟家过年，原因有三，第一是太后的病，有了转机，圣母老太太进京不必亟亟；其次是圣母老太太到京以后，跟皇帝母子相会，很难安排一个能不为人所知的妥当途径，如果暂时不见，则近在咫尺，竟缺定省，尤其是在岁尾年头，皇帝会更感不安，所以不如不进京；最后还有一个原因，皇帝怕圣母老太太未习仪注，打算找一个命妇来跟她做伴，亦就是来教她如何当太后。这件事当然亦以在远离京城之处来办，比较适宜。

“这可成了难题了。”曹大为皱眉，“重重曲折，话不容易说得清楚，而且有些话也很难说，咱们得好好合计。”

“事情明摆在那里，非先将本意说破了不可，不然，光是在这里过年的话，就说不出口。凭什么走走不走了，既不在京，又不在热河过年，无缘无故来扰人家？”

“说破了以后呢？”曹问说。

“那只怕也还是照实说为妙。”曹震又说，“如今还不知道圣母老太太听说要进京当太后了，会是怎么一种想法？咱们先不必费这个心思，辛辛苦苦想出来一个主意，也许用不上。”

曹点点头，“雪芹，”他问，“你有什么看法？”

“震二哥的话不错，只是看怎么说。”曹雪芹想了一会说，“圣母老太太多年以来，只以为自己给打入冷宫了，就算儿子当了皇上，她似乎也没有想过会当太后。我看她是多少年一个人过惯了，忽然之间，黄袍加身，说不定会……”他说不下去了。

曹震却要追问：“会什么？你说！”

“会，”曹雪芹很吃力的答道，“说不定会精神失常。”

“你是说会发疯？那不成了《儒林外史》上的范进了吗？”

“这倒也保不定。”曹赞成曹雪芹的看法，“范进不过是中了进士，圣母老太太可是当皇太后，这分量又大不相同。”

“既然四叔跟雪芹都这么说，那就小心一点儿好了。”曹震又说，“喜出望外是一定的，不过总还不至于像范进那样。”

“真的要那样了，我可真担不起这个责任。”曹忧形于色地，“雪芹，你得多花点心思，一步一步来。”

曹雪芹原以为这件事应该曹去办，才合道理，不想又落到他头上。而且曹自己去办，不论得何结果，都有可辩，如是他去陈告而出了意外，曹先就错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大事，何能委诸少不更事的子弟？光是这一款过失，便百口莫辩。

转念到此，顿生怯意，“四叔，”他嗫嚅着说，“我怕办不了这桩差使。”

曹不作声，显然亦在考虑，让曹雪芹去说，是否合适。但曹震的想法不同，他觉得圣母老太太如真的会因为遽尔大贵，以致精神失常，那么谁去说都一样。倘或有幸免的希望，这个希望只有曹雪芹才能达成。

因此，他鼓励地说：“雪芹，你别胆怯，你肚子里的花样多，想个什么法子，譬如打个譬方，讲一段掌故，慢慢儿引到正题上去，就不会惊着老太太了。”

曹雪芹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圣母老太太为曹雪芹预备了茶，还有她从热河带来、预备在旅途中消闲的零食——一个瓷坛子，下置石灰，灰上铺纸，纸上是一包包的“干点心”与瓜子、香榧、小胡桃之类，打开纸包，摆满了桌子。

“曹少爷，你到我这里来，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不要跟我客气。”

曹雪芹为了想圆满交差，已下决心要跟她“泡”了，因而乘机答说：“老太太既然这么说，就别叫我‘曹少爷’，叫我名字好了。”

“你小的时候，家里人叫你什么？”

“叫我芹官。”

“好！我也叫你芹官。”圣母老太太问，“芹官，你属啥？”

“老太太是问我生肖？”他说，“我肖羊。”

“今年也是羊年，那就是廿五岁。”

“是。”

接下来便问曹雪芹的家世，谈到平郡王的太福晋，听说是他的姑母，圣母老太太便即问说：“是不是老织造的大小姐？”

“是。”曹雪芹知道，“老织造”是指他祖父曹寅。

“这样说，我是见过的。”圣母老太太眼中顿时闪出一种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曹雪芹却有些疑惑，“老太太是在哪里见过？”他问。

“自然是在你们织造衙门。”

圣母老太太说，她八岁随父进京，由运河北上。当时是曹寅由杭州“解送龙衣”进京，他们这批杭户，一共是四家人家，跟着曹寅一起走，路过江宁，曹寅因为有事，勾留了三天。她的母亲有个表姊妹，在曹家做针线，她随着母亲去探亲，在后花园一座石舫中，见到一个比她大不了三四岁的小姑娘，说是曹家大小姐。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大小姐鼻梁正中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说有朱砂痣不错，曹寅由杭州“解送龙衣”进京，也是可能的。因为那时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轮流进京述职，往往附带解送其他两处的贡品，所以曹寅会由杭州进京。但说在江宁织造衙门见到大小姐就不对了，因为运河并不经过江宁。

细想了一会，曹雪芹恍然大悟，“老太太，你记错了。”他说，“是在扬州，不是在江宁。”

圣母老太太诧异，“扬州也有织造衙门？”她问。

“不是织造衙门。先祖那时兼着巡盐御史，衙门在扬州。”曹雪芹指出证据，“不错，扬州盐院的后花园很大，有湖，湖中有一座石舫。”

“你说得有凭有据，那就一定是在扬州了。”圣母老太太又说，“我还记得我表姨妈说：‘这个小姑娘将来不得了！看相的说她有那颗朱砂痣，将来大富大贵。’果然嫁到王府，真是好福气。”

“要说好福气，”曹雪芹以话引话，“天下哪里还有比老太太福气更好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圣母老太太已连连摇头，做出大不以为然的神情，“我们绍兴人有句话：‘三斗三升的命，多吃一合要送命。’我想过多少遍了，我好比《狸猫换太子》的李娘娘，做皇帝的儿子，不是我的。”她神色豁达地说，“我也不敢出头来认，一认，性命就不保了。”

曹雪芹惊异莫名，不道圣母老太太竟是这样的一种想法，但她想象中有一个宋真宗的刘后在，这个误会很严重，非为她化解不可。

“老太太，你完全错了。那时候的仁宗皇帝自己不能做主，上朝都有刘皇后在一起，所以李娘娘不敢说破，仁宗皇帝也不知道他另外还有个生身之母。当今皇上就不同了，上面那位太后病在床上，凡事皇上做主，而且皇上也知道他是老太太亲生的。”

“知道是早知道了，不过他也不敢认。”圣母老太太说，“面子啊！”

能够顾虑皇帝不敢公然相认是为了面子，事情就好办了。圣母老太太通情达理，自己曾顾虑她会精神失常，显然是错了。不过以前确曾有此迹象，还是不能不防，所以他的措辞仍旧非常慎重。

“皇帝还不光光是顾他自己的面子，还要顾到皇上的面子。”圣母老太太不断地摇头，“这件事我想过不晓得多少遍了，一个字：难！”

“皇上”是指世宗。当今皇帝的身世之谜，果真大白于天下，势必暴露先帝的失德。这比仅仅从当今皇帝的面子上去着眼，想法又要深得多，足见她所说的，不知已想过多少遍，确是真话。

转念到此，曹雪芹好奇心起，便即问道：“既然如此，老太太总还从好的地方去想过吧？”

“怎么从好的地方去想？”

“譬如说，皇上会照应老太太的娘家人，就像宋朝仁宗皇帝，找到李宸妃的弟弟，也就是他的舅舅，给他官做那样。”

“我父母就生我一个。听说我家姓李的人，在绍兴倒是很多，不过我连名字都不晓得，而且，我不想皇帝来认我，哪里又谈得到这上头。”

“是。”曹雪芹忽有所悟，点点头说，“这原是该由皇上自己来施恩的。”

“他也有他的难处。既然他不敢认我，就只好一切都装不知道了。”

“皇上不是不敢认，是老太太所说的，为了面子，一时还不便来认。不过，”曹雪芹很谨慎地说，“要有一个又能认老太太是生身之母，又能顾全面子的法子想出来，那就好了。”

“哪里有这样好的法子？”

“说不定会有。”

“那，你倒说说看！照你想，是怎么个法子？”

“这个法子要慢慢去想，或许还要看机会。不过，我在想，既要顾实际，又要顾表面，说不定要请老太太受点委屈。”

“我受委屈也不是一天了。”

听到这话，曹雪芹大感欣慰，知道事情有把握，但他也有警惕，越是到此紧要关头，越要慎重，所以决定回去跟曹商量了再说。

“老太太受的委屈，总有补报的一天。到了那一天，老太太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曹雪芹问到，“果真到了那一天，老太太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圣母老太太说，“我还不知道你说的那一天是怎么样的一天。”

“就是皇上认了老太太，把老太太接到宫里去当太后。”

圣母老太太失笑了，“哪里会有这一天？”她说，“你不要说梦话了。”

“就算是梦话好了，谈谈不妨。”

“说梦话有什么意思？”圣母老太太兀自摇头，不屑一顾。

于是一直未开口的齐二姑说话了，“不是聊闲天吗？”她说，“老太太干吗这么顶真？”

圣母老太太破颜一笑，拈起一块米粉烘焙，用石灰收燥，坚硬异常的绍兴香糕送入口中，她的牙口还很好，只听“咔嗒”一响，咬断了一截香糕，津津有味地嚼着，而略已昏花的老眼中，渐渐地闪耀出迷惘的光芒，口角亦出现了忘其所以的笑意。那种神游太虚的表情，能令人屏声息气，唯恐惊扰了她。

终于她收拢目光，开口作答了，“我不晓得做过多少回梦，梦到我在杭州上仓桥的家里。绍兴我只去过两回，还是三回，记不清楚了，不过，也常常梦到的。”她指着耳际说：“现在，好像乌篷船‘嘎叽、嘎叽’的摇橹声音，就在我耳朵边。”

江南水乡的乌篷船，曹雪芹也不陌生，所以听她这一说，也勾起了他那近乎乡思的怅惘，同时也更了解她的愿望了。

“老太太心里最想的，大概是，第一回杭州看看老家；其次是到绍兴去一趟，不知道我猜对了没有？”

“猜是猜对了，不过没有用。”圣母老太太说，“老家也不知道在不在了？”

“一定在的。”曹雪芹说，“想来是机户的住房，织造衙门每年都会拨款去修的，哪怕上百年都是老样子。”

“如果在，如果我能回杭州，”圣母老太太兴奋地说，“我一定要在我老家住几天。”

“住几天恐怕办不到，要想去看一看，一定能够如愿。”

“你是说，皇帝肯送我去？”

“是。”

圣母老太太发了一会怔，最后摇摇头说了一个字：“难！”

曹雪芹还想往下再说，而突然警觉，就刚才的那一番交谈，已惹得圣母老太太心中大起波澜，再谈下去，她会入迷，老年人魂梦不安，最是伤身，且适可而止吧。于是他说：“老太太把心放宽了，皇上是孝子，一定有办法能让老太太如愿，尽他的孝心。”

“曹少爷是很实在的话。”齐二姑旁观者清，心知事出有因，所以帮着劝解，“老太太听他们的，没错。”谈到这里，如意来报，佟家送食盒来了。曹雪芹乘机告辞，圣母老太太想留他却不曾留住。

一出屋子，扑面一阵西北风，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头上冷，心里热，回想这个把时辰的盘桓，自觉所获的成就是值得兴奋的。

同样的，曹与曹震也很兴奋，商量下来认为说实话的时机，已经来临，而且决定，仍旧是由曹雪芹去跟圣母老太太打交道。

06

“老太太咱们得在这儿过年了。”

“在这里过年？”圣母老太太问说，“为什么？”

“这话说来很长。”曹雪芹转脸问道，“二姑，昨儿晚上老太太睡得怎么样。”

“昨儿晚上没有睡好。不过，今儿的午觉歇得很长，足足一个半时辰。”

“芹官，”圣母老太太问道，“你为啥问这话？”

“我怕我一说，老太太晚上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是，是不是皇帝要送我回杭州去看一看？”

“那是以后的事。”曹雪芹问道，“皇上接位的喜讯，老太太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九月……”圣母老太太问齐二姑，“九月初几？”

“初五。”

“是她告诉我的。”圣母老太太说，“我先不相信。第二天乌都统带了她的太太来看我，一见就磕头，又改了现在你们叫我的这个噜哩噜苏的称呼，我才相信了。”

“相信了以后呢？”

“我哭了一场。”

“哭了一场？”曹雪芹微感惊愕，不过稍微多想一想，也不难了解她喜极涕零的心境。

谁知他猜错了，“我是哭我自己。”她说，“儿子做皇帝，别人做太后，心里不舒服。不过哭过这一场，也就没事了，想通了，命该如此。”

“不然，老太太还是太后。”

“你在说笑话了！”圣母老太太大不以为然，“芹官，我晓得你心好！说假话骗我是安慰我。不过我虽不识字，也不是没有知识的，世界上哪里会凭空出来一个太后，如果我是太后，在皇帝登基的那天就是，那天不是，就永远不是。”

曹雪芹只是笑着，等她说完，立即问说：“老太太，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为什么打赌？”

“看老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后？”

“喔！”圣母老太太是疑惑的语气，“你倒先说说看，我怎么会变太后？”

“不！”曹雪芹故意装出顽皮的神情，“要老太太跟我打了赌，我才说。”

“好嘛，你说怎么赌？”

“如果我输了，老太太要听我的话。”

“你这叫什么话？”圣母老太太大为困惑，转脸问齐二姑，“你听得懂，听不懂？”

“我都闹糊涂了！”齐二姑笑着回答。

“等我来算算。”圣母老太太向曹雪芹指指点点地，“你输了，意思就是我不是太后，我要听你的话？”

“是！”

“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你输了，反而我要听你的！”

“老太太要听我的，才会高兴，这就是我输，要补报老太太的地方。”

圣母老太太笑了，“原来你是说，你输了，就说一个笑话让我开开心。你这个人真滑稽，喜欢说怪话。好吧，”她说，“如果你赢了呢？”

“我赢了，老太太也要听我的话。”

“那还用得着说？”圣母老太太答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当然听你的话，你要我同皇上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不过，芹官，你也不要梦想，靠我帮忙会升官发财。”

虽然仍旧是不相信的语气，但神态相当平静，理路也很清楚，这是到了真的可能深谈的时候了。而就在曹雪芹盘算如何措辞时，齐二姑开口了。

“曹少爷，谈了半天，到底要到哪一天，才知道谁输谁赢啊？”

“对了，应该有个揭晓的日子，等我想一想。”

原来曹雪芹的想法是，圣母老太太本已认命了，却忽然为她带来了一个梦想不到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由于太后的病势好转，而有趋于淡薄的模样，倘或慈宁宫中带病延年，那时本来心如止水的圣母老太太，要想恢复原来的心境，就着实需要一番解劝。他之所以说“我输了，要听我的话”，就是解铃系铃，预先留下一个将来好为她劝慰譬解的余地。

曹雪芹心想，太后的病原已有朝不保夕之势，如果能拖上几个月，可知药已对症，一时不会仙去，那时便要做劝慰圣母老太太的打算了。

于是他估计得稍微宽些，“以明年七月初一为期。”他说，“在这个日子以前，老太太挪到慈宁宫去住，就都算我赢。”

“你永远也不会赢。”圣母老太太只关心眼前，“芹官，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过年？”

“是皇上派人交代下来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因为还没有到能跟老太太见面的时候。”曹雪芹说了海望信中所提到的第二个原因，“可是既然到京了，又是过年，皇上不能来见老太太，想想看那心里有多难受？”

这话使得圣母老太太心头一震，多少年来，她一直在抹掉她心中的一个男孩的影子，而因为曹雪芹的一句话，那个原已淡忘的影子，遽尔加浓，她的眼眶也发酸了。

不过她还是将眼泪忍住了，“在人家家里过年，叨扰了人家，自己也不舒服。”她说，“芹官，你同你叔叔去说，我还是回热河。”

“这又有难处，因为皇上说不定马上就可以跟老太太见面，离京越近越好。”

“芹官，”圣母老太太面现不悦之色，“你说的都是滑头话，我听你哪一句好？”

“两句都要听。”曹雪芹复又摆出顽皮的神情，“不过话中有话，一句可以化作千百句，怕老太太一时听不完。”

“那你就挑要紧的说几句。”

“几句话说不尽。”曹雪芹想了好一会，欣然说道，“我讲个故事给老太太听。有家人家姓王，兄弟两个，都是秀才。王二犯了错，让学台把他的秀才革掉了，不能去考举人，只有王大一个人赶科场，哪知临时忽然有病，就由王二去顶名代考。现在我来跟太太猜一猜以后的情形。”

“怎么猜法？”

“先猜考中了没有？”

“当然考中了，不中就没有戏唱了。”

“是的。不中，我的故事也讲不下去了。”曹雪芹说，“中了举人，有头报、二报，老太太，你猜王家怎么样？”

“要开发赏钱，请客，好好有一番热闹。”

“热闹不起来，王大病在床上，快断气了。”

“可惜！”

“就因为可惜，所以有人出主意，说本来就是王二去应考的，现在就算王二是新举人好了。”

“这倒也是个法子。”圣母老太太说，“冒名顶替倒不怕人识破？”

“识破了也不要紧。人家跟他无冤无仇，何必出头来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王家有的是钱，好好请一请客，自然能把人的嘴塞住。”

“就怕官府晓得。”

“这也不要紧。即令王二硬说就是王大，倘或不相信，调出乡试卷子来对笔迹，看看有没有两样。”

“那么，王大呢？”

“死掉了！”

“死掉了就没话说了，王二不算对不起哥哥。”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会，忽然问道，“如果报子报来的时候，王大病在床上，不能出面，王二捡捡便宜，是说得过去的，万一王大倒好了呢？”

“麻烦就在这里！新举人当然仍旧是王大，做弟弟的落得一场空欢喜，就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他了。”

“命！”圣母老太太毫不迟疑地说，“王二命里注定不是举人老爷，怪不来别人。”

“王二能有老太太这种想法就好了。”曹雪芹忽然抬眼说道，“二姑，请你看看外屋有人没有？有人不便。”

外屋三个人，两名内务府的妇差，还有如意，都让齐二姑遣走了。

“老太太，”曹雪芹压低了嗓子，但语声却很清楚，“我现在还不敢给你磕头道喜，不过报子已经报来了，老太太，你就是王二，太后就是王大。”

这张底牌一掀开来，齐二姑就先失态了，上来抓住曹雪芹的手臂问：“曹少爷，你怎么说，老太太真的要进宫当太后了？”

原来齐二姑是下五旗的包衣人家，隶属先帝居藩时的雍亲府，中年守寡，并无子女。如今的太后，当年的熹妃钮钴禄氏，看她老成可靠，建议先帝，派她来跟圣母老太太做伴。平时由于关防极严，宫中情形，非常隔膜。她也只以为当今皇帝既尊熹妃为太后，圣母老太太便得委屈终身，这天听曹雪芹谈到圣母老太太还有出头之日，当然也很热衷。但旁观默想，始终想不出圣母老太太是由怎么样的一条路进入慈宁宫，如今才明白有个令人梦想不到的冒名顶替之法，怎不教她又惊又喜？

“二姑，请你先稳住，老太太还不知道其中的曲折，等我慢慢细谈，请你帮老太太记着。”

“是！是！”齐二姑放开了手，“曹少爷你得慢慢讲给老太太听。”

这时两人才发现，圣母老太太双眼发直，嘴唇翕动，不知是在默默自语，还是抽风，曹雪芹不由得大惊失色。

齐二姑却是见过的，先做个手势，示意曹雪芹不必惊慌，然后拍着圣母老太太的背说：“哭出来，哭出来！曹少爷是自己人，不要紧。”

圣母老太太久受贬抑，在热河行宫这么多年，起先想到伤心之处，连哭都不敢，直到得知当今皇帝接位的喜讯，才情难自抑地放声一号。不过多年的习惯仍在，有时想哭而不能出声，必得齐二姑先宽她的心，方能催出她的眼泪来。

果然，她的方法很有效，圣母老太太嘴一扁，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诉说，语音本就模糊，加以乡音又重，越发听不清楚，曹雪芹只是搓着手，焦急地等她哭停下来。

“好了，好了！”齐二姑去绞了一把热毛巾来，为她擦拭着眼泪说，“老太太，这是喜事！你想不当太后也不行，你是跟谁赌气，快把心定下来，听曹少爷细说。”

原来是赌气不愿当太后。曹雪芹不由得想到先帝与恂郡王的生母、孝恭仁皇后乌雅氏，当年圣祖驾崩，圆明园中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她由真太后变成假太后，也是赌气不愿受太后的尊号，而且坚拒移居慈宁宫。不想十几年前的奇事，复见于今日，真是奇而又奇的奇谈了。

这时门帘晃动，仿佛有人在窥探，齐二姑赶过去一看，是如意来回事。

“曹老爷来了，问是怎么回事？”

齐二姑这才想到，圣母老太太的哭声，将前面的人都惊动了，急急走回来告知曹雪芹，他想了一下说：“我去。”

走到角门，只见曹、曹震都在，脸上都有惊惶之色，曹震且还有些愠怒的神色，仿佛怪曹雪芹处理不善似的。

因此，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安慰，“情形还不错。”他说，“哭过一场大概就没事了！”曹、曹震的脸色，顿时都缓和了，“你跟圣母老太太说明白了？”曹问说。

“细节还没有谈。不过，她大致已经知道了。”

“你是怎么说的？”

“我做了一个譬方。”曹雪芹说，“这会没法子细谈。四叔、震二哥放心好了，事情弄妥当了，我马上回来。”

“好！我在前面等消息。”

“今天，”曹震问说，“四叔得要见圣母老太太不要？”

“要看她的意思。”

“好，我们在前面听招呼。”曹说道，“你快进去吧！”

等曹雪芹回到原处，圣母老太太已经收泪，神色中却有些焦躁不安，“芹官，”她问，“熹妃病重了？”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老太太是说太后？”他用发问的语气，提醒她应该改口了。

“对！现在是太后。”

“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好。”齐二姑在一旁插嘴，“有气喘的毛病，发起来挺怕人的。”

“太后是什么病，我可不大清楚，只知道前一阵子病势很重。”曹雪芹略停一下说，“不过，她还是会长生不老，还是会当太后。”

圣母老太太跟齐二姑面面相觑，对他这话连问都无从问起了。

“太后会有一个替身，就是老太太，岂不是还是长生不老，还是会当太后。”

“曹少爷真会绕弯子说话。”齐二姑凑在圣母老太太耳边说道，“老太太，你别忘了，你是从前的熹妃的替身。”

“最好把替身这个念头都丢掉了，老太太就是从前的熹妃。”曹雪芹问，“二姑，你伺候过从前的熹妃，如今的太后？”

“是的。”

“这更好！得空你就把当年的情形，跟老太太多谈一谈。”

“是！”齐二姑深深点头。

圣母老太太却摇摇头说了一句：“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曹雪芹说，“太有用了。”

“有用也用不着，我不要当太后，我不习惯。”

语声未终，齐二姑已经抢白：“又来了，又来了！”她说，“这不是随你老太太要当不要当的事。天下只有一位皇上，生皇上的就是太后，你老太太要想开缺也不行。”

太后居然亦可“开缺”！曹雪芹差点想笑出来，刚想附和解劝，意犹未尽的齐二姑，恃着多年跟圣母老太太做伴，仿佛亦同姊妹的深厚情分，还有话要说。

“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这样天大的喜事，应该把什么委屈都盖过去了，你老太太可又无缘无故赌上了气。这不是……”齐二姑强自顿住，总算没有让那“身在福中不知福”七个字说出口来。

曹雪芹不似齐二姑与圣母老太太，有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密切利害关系，因而能冷静地找出症结。他摇一摇手，向齐二姑做个不以为然的表示，等圣母老太太也不作声时，他才开口。

“老太太不是赌气，不习惯是真话。二姑，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多年清静惯了，忽然说要住到宫里去，皇后妃子天天一大早就来伺候，多少八旗命妇，轮着班进宫请安，这可真是件教人受不了的事。”

“再说，我又不是真的熹妃。”圣母老太太说，“王二终归是王二，到底不是王大。”

齐二姑默然，照曹雪芹的话，设身处地去想一想，圣母老太太的处境，确是有些不易应付。但是，“莫非不习惯，就算了不成？”她说，“天下世界，哪件事是一个人生来就习惯的？”

“这话倒也是。”曹雪芹忽然觉得不但真正找到了症结，而且也找到了解开症结的办法，他说：“老太太，你尽管把心放宽了！齐二姑的话说得不错，什么事都不是生来就习惯的，日子到了，先把老太太送进宫去，除了皇上、皇后以外，别的人不愿意见就别见，等慢慢习惯了再说。老太太看这么样行不行？”

圣母老太太不能说“行”，可也说不出何以“不行”。虽然迟疑未答，但不愿当太后的决心，显然不是那么坚定了。

齐二姑却能充分领会曹雪芹的意思，而且有把握能为圣母老太太开譬明白，当下向曹雪芹使个眼色说道：“反正要在这里过年，总能说得清楚的。”

07

能谈出这样一个结果来，曹与曹震都很满意。曹震更为兴奋，一直夸奖曹雪芹：“真是把书读通了，能借古喻今，把极难说得清楚的一件事，轻轻巧巧地都交代了。”

“也真难为雪芹！”曹也说，“事情说完了，该留的留，该打发的打发，才有个下手之处，不然一大帮人待在这儿，不上不下，进退两难，那才真是件揪心的事。”

于是将佟益、佟仲平父子与仲四都请了来，细细商量。车马自然都用不着了，但遣散容易，要让这些马夫车把式守口如瓶，不是交代一句话的事。

“说不得了，只好拿钱封他们的嘴。”佟益说道，“这件事怕只有拜托仲四掌柜了。”

仲四义不容辞，慨然允诺。接下来商量过年，做居停的佟益表示，世受皇恩，情愿报效这趟差使，但如何才不算委屈圣母老太太，他却没有主意，要跟曹叔侄讨教。

“我也不敢胡出主意。”曹问曹震，“你看怎么办？”

“只有我进京去一趟，跟上头请示。”

“对，对！这样最好。你明天就走，而且得尽快赶回来。”

于是决定由仲四送曹震回京，除了跟海望接头以外，曹另外应该有信给方观承。这封信当然是曹雪芹来写，此外他还要为曹写家书，自己也应该有封向马夫人请安的信，整整忙了半夜才都料理妥当。

“喔，”曹突然想起，“是不是该跟圣母老太太说一声，有人进京，看她有什么事要办，或者要捎什么东西来。”

“说得是。”曹震看着曹雪芹笑道，“这可又是你的差使了。”

“我看不必问。据我所知，圣母老太太不会有事要在京里办。”曹雪芹提议，“至于过年，最好能按宫中的规矩办，一旦圣母老太太进宫，心里也有个谱。”

这跟海望信中提到的，皇帝怕圣母老太太未习仪注，打算找一个命妇来跟她做伴，教她如何当太后的本意，正相吻合。曹欣然接纳，而且颇为称许。

宫中如何过年，内务府出身的人，自然熟悉。不过佟家到底不是行宫，诸如“立灯竿”、贴白绢门联之类宫中特有的规例，无法照办，只有在饮食上模仿了。

曹震是送灶那天赶回来的，箱笼行李甚多，还带来两名在乾清宫茶膳房当差的厨子。

“上头交代，明年一过灯节就请圣母老太太进京，安顿的地方也有了，是皇后娘家。”曹震又说，“皇后的嫂子，就在这两天到，来跟圣母老太太做伴。据说，这是皇后的意思，请她嫂子代替她来侍奉婆婆，真是贤惠。”

“皇后的嫂子很多，是哪一个呢？”曹问说。

“是最小的十嫂。”

“喔，那是傅恒的夫人。”曹点点头，“我见过。”接着又说，“她来了可不大方便。”

“为什么呢？”

曹因为有佟益在座，不愿多说，顾而言他地问：“海公还有什么话？”

“有一件事交代，这件事还有点难办，说圣母老太太的那只猴子，绝不能带进京，不然会闹笑话。我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跟圣母老太太说了。”

“那容易。”曹雪芹接口，“请皇后娘家嫂子找机会进言。圣母老太太不是不明理的人，当然也知道太后带只猴子进宫，是多大的笑话。”

想一想实在好笑，连曹都有些忍俊不禁了。

“佟大爷，”曹震转脸说道，“该咱们俩合计了。海大人有好些话让我转告，走，上你那儿谈去。”

等曹震与佟益离去，曹正色对曹雪芹说道：“傅恒的夫人年纪很轻，性情很爽朗，有时候跟男孩子一样，说话不大顾忌，你可自己检点，能避开她最好避开，免得惹些无谓的是非。”

原来他说的“不大方便”是指此而言。曹雪芹心想他四叔说话一向含蓄，所谓爽朗，所谓男孩子一样，所谓说话不大顾忌等等，说穿了就是风流放诞。

这样的人可是招惹不得！曹雪芹答说：“我知道轻重，四叔请放心好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又是一样想法——还是好奇心使然，很想见识见识这么一个风流放诞的少妇，同时也在猜想，不知道长得怎么样。

08

曹雪芹是在傅恒夫人下车时，远远瞥见背影，印象特深的是脑后所垂的一个极大的“燕尾”，要头发多才能梳出这么一个头来，旗下妇女最得意的，就是能示人以盛鬋之美的这样一个大燕尾。

由佟益的妻子和儿媳，接待到内室，稍事寒暄以后，傅恒夫人便问：“曹四老爷呢？”

“曹四老爷在等着傅太太。”佟仲平在窗外回答。

这是预先商量过的，傅恒夫人一到，应该先让她明了圣母老太太的情况，然后谒见，才不至于格格不入。不过曹却不便至佟家内室叙话，就只有请她在客厅叙谈了。

客厅中只有曹、曹震与佟益，当佟仲平引导至廊上，傅恒夫人带着丫头进门时，大家都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而首先招呼的却是堂客。

“曹四叔，有两年没见了，你好！”

原来傅恒的族叔傅鼐，是曹家的女婿，算起来与曹是郎舅，所以她按着辈分叫“四叔”。曹自然谦称不敢当，仍旧叫她“傅太太”。

见过了礼，说些路上的情形。佟益看要谈到正题了，便即起身，道声“失陪”，出门嘱咐他家的下人回避，而且亲自把守着入口。

“曹四叔，皇后派我这个差使，我不敢辞，可是，心里实在有点怕，怕伺候不周到，皇上会不高兴。”傅恒夫人问道，“听说圣母老太太脾气挺怪的，是不是？”

“这也不尽然，能顺着她的性子，也很容易说话。”

“她是怎么一个性子呢？从来没有见过，也很少听说……”傅恒夫人顿了一下说，“曹四叔知道的，一直都忌讳谈这件事。”

“是。”

仅答一声“是”，未答她之所问，少不得还要追问：“圣母老太太到底是怎么一个性子呢？”

“这……”曹一上来就穷于应付了。

“我看，”曹震忍不住要开口了，“让雪芹来告诉傅太太吧？”

“那是谁？”

“也是舍侄。”曹答说，“他跟圣母老太太倒还投缘，有些话都是由他跟圣母老太太去回禀的。”

“这么说，他一定摸得清圣母老太太的性子！在哪儿，请来见一见。”

于是曹震亲自去把曹雪芹找了来。由于曹事先的叮嘱，曹雪芹进门不敢仰视，但就初见的那一眼，便让他心中浮起无数念头。

“这是傅太太。”曹两头介绍，“他叫雪芹，也是行二。”

“喔，芹二哥请坐。”

“傅太太，”曹震插嘴，“叫他雪芹好了。”

“那不太好吧！”傅恒夫人笑着又说，“不过震二哥、芹二哥叫混了也不好。”

那响音就像雪后檐前挂着的冰柱，断落在坚实的砖地上般清脆，曹雪芹实在忍不住了！缓缓地抬头，幸好视线未曾相接，得以让他从容相看，但觉艳光照人，不可逼视，同时一股馥郁的香气，飘到鼻端，分辨不出是襟袖之间的衣香，还是发自肌肤的体香。

曹雪芹不敢过分平视，低下头来不由得想起两句唐诗：“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就这意马心猿之际，只听曹喊道：“雪芹，你把圣母老太太的情形，跟傅太太说一说。”

“是！”

在回话时，当然要抬头，这时才看清楚整个情况，傅太太坐在上首椅子上，曹对面相陪，曹震坐在曹下首。虽说傅太太曾招呼他坐，自觉还是站着比较方便。

“圣母老太太自己知道处境，曾经以宋真宗的李宸妃自况……”

“雪芹，”傅太太打断他的话，笑着说，“你可不许跟我掉文，更不许前朝后代地谈掌故。”

“是。”曹雪芹在思索，措辞如何不太粗俗，而又能让她听得懂。

“你刚才说哪一朝一位什么妃子来着？”

第一句话就难解答，她连宋朝都没有听出来，如何能将宋真宗、李宸妃的故事说清楚？

曹震看他为难的神气，不能不替他解围，“傅太太，”他说，“有出戏叫《断太后》听过吧？”

“喔，原来就是‘仁宗认母’。”

昆腔中有这出戏，改为“乱弹”才叫《断太后》，曹雪芹如释重负，一迭连声地答应：“是，是，就是‘仁宗认母’。”

“那么，圣母老太太怎么样呢？她把自己比成那位打入冷宫的妃子？”

“对了！这比拟也许不大妥当，不过可以看出来两点：第一，她认命了，自己觉得受苦是命中注定的；第二，她怕有一位刘后容不得她。如今，我是跟她解释清楚了。可是她还是不愿当太后。”

“那，那是为什么呢？”

“为了……她自己说的两个字：不惯。”曹雪芹又说，“就好比一下子让我当了内务府大臣，我也会觉得不惯。”

傅太太很响亮地笑了起来，“雪芹，你要这么譬方，我就全懂了。”她又问，“你可又怎么跟她说呢？”

“我说，慢慢就惯了。”曹雪芹说道，“照我的看法，不能操之过急，一切都得顺着她，她不愿意见人，就别让她见人。总得有些日子，让她慢慢练。”

“一点不错，把她胆子练大了就好了。”傅太太问道，“她身边有个齐二姑，是不是？”

“啊，我忘了告诉傅太太了。这个齐二姑，人很明白，圣母老太太也听她的话，傅太太最好先问问她。”

第二天上午，曹要曹震计议，奉迎圣母老太太的差使虽还不能交卸，但该办的事都办了，至于照应圣母老太太过年，有曹震在，也足够了，至多再留下曹雪芹办办笔墨，他实在不必在此逗留，而且身子虚弱，夜卧不安，很想回京过年，稍资休养，问曹震的意思如何。

“四叔尽管回京，也应该回京，两头才有个呼应。今儿是来不及了，明儿一早走吧！我让仲四送四叔到京。”

“不必到京，送到通州就行了。”曹又问，“你看，我要跟圣母老太太回一声不要？”

“照道理上说，应该回一声，顺便也跟傅太太招呼一下。”

于是，曹由曹震陪着，到后院找齐二姑，说要见圣母老太太。不道引入堂屋，见到的却是傅太太。

“曹四叔，咱们按着宫里的规矩来，你要见圣母老太太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说？”

傅太太此时的身份，就仿佛是慈宁宫的总管，曹倒觉得仔肩一轻，说话的词气也就不同了。

“请傅太太跟圣母老太太回，过年有曹震在这里照料一切，我无事可干，想先回京。这样两头有人，不至于呼应不灵，反倒比我在这里好。”

“是了，我替曹四叔回。”傅太太又问，“曹四叔哪天走？”

“明儿一早动身。”

“喔！”傅太太一双乌黑的大眼珠，不断滚动，仿佛在思索什么。

曹不作理会，“我这就算辞行了。”说着，身子后退，便待离去。

“曹四叔，你请等一等，我想拜托你带封信回京。”

“是！”曹问道，“信写好了没有？”

“还没有写呐，而且，我得找个人替我写。”傅太太踌躇着说，“找谁呢？”

曹不打算自告奋勇，想了一下答说：“请黄太医代笔吧！”

“黄太医！”傅太太想了一下说，“这恐怕不太合适，有些话我不便跟他说，就说了，怕他也不懂我的意思。喔，”她突然眼睛发亮，“不现成有个人吗？曹四叔，你让雪芹来给我写信。”

“他行吗？”

“行！只有他最合适，我这封信是谈圣母老太太的事。”

曹亦不能不承认，确是由曹雪芹代笔最合适。但傅太太的神情，为他带来了忧虑与警惕，所以口中答应，心里另有想法。

“通声，”辞出来以后，他对曹震说，“我不打算回京了。”

“怎么回事？”曹震诧异，“四叔怎么一下子变了主意。”

“我告诉你吧！我不放心。”曹低声说道，“傅太太毫无顾忌，雪芹不知轻重，倘或惹出什么闲言闲语，那可不是件闹着玩的事。”

曹震认为是过虑，但即令应做防范，亦不必曹在此，“我知道了。”他说，“四叔还是回京，我来管住他。”

“管住他”三字语气很实在，曹放心了，但仍旧叮嘱一句：“你可好好管住他。”

09

“你可坐啊！”

“不，谢谢傅太太，我站着好了。等傅太太交代完了，我回去把信写好了送来。”

“不是写信，我是给皇后写个奏折。”

曹雪芹一愣，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给皇后写奏折，一时倒茫然不知所答了。

“我看应该用奏折。”傅太太征询着说，“你看呢。”

“我说不上来。”曹雪芹老实答道，“我还不知道有这个格式没有。”

傅太太当然也不知道，她将双臂环抱在胸，然后改用了左手托着右肘，右手托着左下颏，偏着脸凝神细想。

曹雪芹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但为贪看她这个姿态，故意不开口。突然间看她脸一扬，曹雪芹猝不及防，视线碰个正着，不免有些惊惶，搭讪着说：“要不然，我回去问一问。”

“不必。”傅太太说道，“给皇上写奏折，你会不会？”

“那倒是勉强能对付。”

“你就照给皇上写奏折的格式，不过语气上改一改就是了。”

曹雪芹本就是如此打算，于是点点头说：“请傅太太说吧，给皇后回奏些什么？”

“你说，我是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平安。也见了圣母老太太，会照皇后交代我的话办，只怕办不好，因为圣母老太太……”傅太太沉吟了一下才往下说，“因为圣母老太太很客气。”

“这话，”曹雪芹踌躇着说，“似乎有点接不上。按道理说，客气不就容易办了吗？”

“是这样的，我跟你实说了吧，皇后让我代她侍奉圣母老太太，这一客气，不是彼此都不自在了吗？”

“是，是！我明白了。”曹雪芹问，“还有呢？”

“还有，”傅太太想了一下说，“请皇后把宫里过年消遣的那些玩意，捎些给我。”

“还有呢？”

“还有就以后再说了。”

“好！我马上去写了送来。”曹雪芹想起一件事，“这奏折前面，自己要有个称呼，请问傅太太娘家，是哪一家高门贵族。”

“我跟你说过，不许跟我掉文。”傅太太笑道，“问娘家姓什么就是了，什么高门贵族？我娘家姓章，立早章。”

原来傅太太娘家是汉军。曹雪芹心想，刑部尚书尹继善姓章佳氏，不知可是同族。

“雪芹，”傅太太体恤地说，“你何不就在这儿写呢！天这么冷，让你一趟一趟来，真教人不过意。”

“可是没有笔墨……”

“我有。”傅太太不等他说完，便截断了他的话，随又喊道，“来个人！”

应声而至的丫头，不止一个，先来的有十七八岁了，梳一根极长的辫子，身材却不高；后来的只得十一二岁，头上梳两个抓髻，滚圆的脸，红白分明，就像灵堂中的“二百五”似的，惹人发笑。

“看我的墨盒子搁在哪儿啦！”傅太太对年长的说，“红玉，给曹少爷沏杯好茶。”

事已如此，料想推辞不掉，曹雪芹便静静地站着，一面等笔砚，一面构思。

“雪芹，”傅太太问，“你现在干着什么差使？”

“有时候在御书处打杂。”

“御书处？在哪儿啊？干什么的？”

“在武英殿，替皇上刻板印书。”

“喔，”傅太太又问，“那是有出息的差使吗？”

“这很难说了。”曹雪芹缓慢地答说，“我不知道傅太太的意思，怎么才叫有出息？”

“无非升官容易。”

曹雪芹笑笑不答，傅太太似乎也不便再说下去，场面显得有些僵，幸好那小丫头捧着一个紫檀托盘走来了。

盘中有个珐琅墨盒、两支笔，还有一迭白折子，该用的都有了，那小丫头似乎很内行，同时也看得出来，傅太太原是预备着要给皇后常常上奏的。曹雪芹心想，以后这代笔的差使怕常会有。

“曹少爷，请用茶。”

“对了，”傅太太看他忙着掀墨盒，便说，“喝了茶再写，不忙。”

“不要紧，我写完了再喝。”

说着，他拈笔在手，略一思索，便提笔写道：“奴才章佳氏跪请皇后万福金安。窃奴才自奉面谕，遵即起程，已于腊月二十六日安抵热河，当日叩见圣母老太太，敬谨传话，圣母老太太深为嘉悦。奴才并即面禀代为侍奉，以尽皇后孝心。圣母老太太谦冲为怀……”

写到此处，忽然觉得鼻端有一缕香味飘到，抬头一看，不由得心跳，不知何时，傅太太已悄悄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相距不过尺许，连她鼻子上两点芝麻似的雀斑都看清楚了。

“‘谦冲为怀’好像……”傅太太笑着，露出雪白的牙，“好像没有搔着痒处。”

那么，哪里才是痒处呢？曹雪芹在心里问，不由得有些意马心猿，管不住自己。

“傅太太看，应该怎么改？”曹雪芹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尽力收束心神，当然也就无法构思了。

“还是我原来的话，‘太客气’。”傅太太接着解释，“并不是我自己觉得自己的话比你的好，实在是我心眼里的想法就是这个样，太客气了，让人不容易亲近。”

“是，是！”曹雪芹心思略定，已能领会，“‘客气’是形容让人难以亲近，我懂了。”

“譬如说吧，”傅太太又说，“不论我替她倒杯茶，或是递个靠枕什么的，她总是不住口的‘罪过’。”她学圣母老太太一面说“罪过”，一面双手合十的神态，“雪芹，你想，这不是让人不敢亲近吗？”

“是，我来写。”

再一看，才知道得重写，因为原来那句话用不上了，却又不能涂改，考虑了一下，决定将它改为草稿。

这一来，下笔就快了：“唯是圣母老太太过于客气，凡奴才侍奉之处，圣母老太太必合十言‘罪过’。奴才何人？敢当此礼！曾婉转陈请数次，而圣母老太太谦抑如故，以致奴才内心，日夕不安。所期侍奉日久，或能熟不拘礼，俾奴才得以多多亲近。”

写到这里，将稿子转过来，放在傅太太面前问道：“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傅太太点点头，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看得很仔细，她的指甲很长，上套一个金比甲却似嫌俗气了。

“很好，就这么着。”

曹雪芹便将稿子收回来，提笔又写：“转瞬年节，奴才驰想宫中欢娱，不胜瞻恋。兹求皇后饬下敬事房，将宫中新年玩具检赐数套，以便伺候圣母老太太新年消遣之用。”

傅太太看了稿子，并无更动，曹雪芹誊正以后，校对无误，建议寄给内务府大臣海望转递，傅太太也同意了。

“我拿出去。”曹雪芹起身说道，“让家兄派专差送进京。”

“那就劳驾了。多亏得有你，我很感谢，也很高兴。不过，雪芹，我还得求你一件事。”

“傅太太言重了。只要我能办，请你尽管吩咐。”

“我得请你帮我交差。”傅太太说，“圣母老太太提到你，很夸赞的；齐二姑跟我说，老太太跟你很投缘，你能不能常常进来陪陪她。”

“这，”曹雪芹迟疑着说，“怕不大方便。”

“怎么不方便？”

“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那你不是来过了吗？而且也不是第一回。”傅太太说，“办事有时候要从权，像皇后让我来替她尽孝心，不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吗？再说替皇后尽孝，也就是替皇上尽孝，你身为臣子，不也是应该的吗？”

责以大义，曹雪芹无可推诿，只好答应下来。

到得第二天下午，齐二姑来传话，圣母老太太要找曹雪芹去聊天。由于有言在先，不能推辞，不过，这自然先要告诉曹震。

“你去是去，有句话我可不能不告诉你，四叔对你，不，”曹震急忙改口，而且将声音也压低了，“是对傅太太不大放心，深怕你跟她在一起，惹出什么闲言闲语来，关系不浅。”

“那么，”曹雪芹问道，“震二哥你呢？你是不是也不放心？”

“我对你倒是放心的。不过，傅太太对你是怎么个情形，我没有瞧见，那话就很难说了。反正，只要你把握得定，说话行事有分寸，别人造谣也造不起来。”

听得这话，曹雪芹颇感安慰，“我懂你的意思。”他说，“我会记住你的话。”

10

“芹官，”圣母老太太说，“我同傅太太在谈织造衙门，我当时太小，有些情形不懂，也记不大清楚，你总晓得吧？”

“我也不十分清楚，不知道老太太要问什么，看我答得上来，答不上来。”

“是傅太太在问，诰封也是织造衙门织出来的，我一点都不晓得。”

“是的。织造衙门的职司，有这么一款。”

“那诰封上的字，”傅太太问，“是怎么织出来的呢？”

“这可就问道于盲了。”曹雪芹笑着回答。

“说的啥？”圣母老太太问傅太太，“芹官说的什么？”

“他是说，这一问就好比跟瞎子问路。”

“喔，他也不晓得。”

“对了。”傅太太向曹雪芹冁然一笑，“是不是，我劝你别掉文，你总不肯听。”

这一笑百媚俱生，曹雪芹无法答话，也不敢再看。而就在这时候，齐二姑走来问道：“该传膳了吧？”

原来傅太太为了让圣母老太太熟悉宫里的规矩，有许多说法都改过了，开饭不叫开饭，照宫里的话是“传膳”。而且传膳的时刻，亦与宫中一样，早膳是午前巳时，晚膳是午后申时，一天只吃两顿。当然，这是正餐，此外，想吃什么随时可以要，这也是宫里的规矩。

“老太太传膳，我该告辞了。”

圣母老太太倒是想留住曹雪芹，陪她一起吃饭。但记起傅太太所告诉她的，宫中主子进膳，向例只是一个人享用，即便偶尔奉谕陪侍，也是站在那里进食，而且一等主子搁着，哪怕只剩下一口饭，也不准再吃，得要马上放下饭碗。因此，也就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曹雪芹其实很不想走，所以出得门来，惘然若失，还痴心妄想齐二姑会受命来招呼他回去，所以脚步放得很慢，但妄想毕竟只是妄想。

这一夜，曹雪芹什么事也不能做，傅太太的影子盘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忘之不可。心里不断在猜想，傅太太这时候在干什么？已经起更了，该睡了吧？上床以前自然要卸妆，不由得想起她那一头灿若云霞的头发，解开燕尾，披散下来，不知是如何动人心魄。

这一起遐思，心神更难收束，自己想了个法子，背诵诗篇，但不期而然涌到心头的，偏是李义山、温飞卿、韩冬郎的艳词绮语。想背一背老杜的《北征》，那么熟的诗，竟记不得起句是什么。记得起的，依旧是“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不必繁弦不必歌，静中相对更情多”这些句子。

到得半夜，起身小溲，冻风扑面，恰逢寒鸡初唱，顿觉满腔没来由的热念，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也记起了曹震的那些话，竟惊出一身冷汗。

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回家过年去吧！他心里在想。

一想到家，心头顿觉有无限的温馨，马夫人、杏香、秋月、锦儿的形象，重重叠叠地将傅太太的影子盖住了。

一觉醒来，归心如箭，找到曹震说道：“震二哥，我想我还是回京。”

曹震大为诧异，“怎么回事？”他问，“出了什么漏子，还是怎么着？”

“会出什么漏子？我是觉得四叔的话不错，以远避是非为宜。”他没有说傅太太希望他帮着敷衍圣母老太太，只说，“傅太太除了代笔不会找我，圣母老太太找我陪她聊闲天，我不能不去，那一来外面如果有闲言闲语，是件无从分辩的事。”

曹震想了一下说：“这样也好。不过，得找个理由，还得说得响的理由，否则圣母老太太会留住你不放。”

“那容易。”曹雪芹说，“得假造一封信，说平郡王急召，问是什么事？就说不知道。”

“行。”曹震点点头说，“也不用假造什么信，说一声就得了。”

“最好你去说。”

“好！我去说。”

于是曹震请见傅太太，说这天平郡王遣急足来召曹雪芹回京，明天动身，问傅太太要捎带什么书信不要。

“好好的，怎么要回京了呢？”傅太太大为讶异，“是什么急事要找他。”

“是啊！”曹震搓着手，也装出纳闷的神气，“怎么样也猜不出来。”

“我倒有点猜着了。”傅太太说，“请你告诉雪芹，让他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是！雪芹在收拾行李，原要跟圣母老太太、傅太太来辞行的。”

曹震的谎撒得点水不漏，傅太太深信不疑，转告了圣母老太太，颇有难以割舍之感。因此，听说曹雪芹一来，她先就抢在前面来接见。

“芹官，你为啥说要回京去了，年近岁逼，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你去办，你能不能过了年再走嘛？”

“怕不能。”曹雪芹嗫嚅着说。

“老太太，”傅太太闪身出来，“他不能不走，留不住的。”接着对曹雪芹说，“想来是平郡王奉了旨意，要问你圣母老太太的情形，你打算怎么说？”

曹雪芹一愣，心想所谓打算，即是别有说法，不能照实而言。但当着圣母老太太又不便反问：你要叫我怎么说？想了一下答说：“傅太太上皇后的奏折上，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我来了才两天。我没有来以前的情形，平郡王会问你。”傅太太暗示地说，“太琐碎的话，你不必提。”

“是。”

“雪芹，你到底想干个什么差使？”傅太太停了一下又说，“咱们是第一回见面，你帮了我很多的忙，我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很想也帮你一点儿忙。”

“多谢傅太太。我这会还没有想出来，以后再说吧！”

“以后你要跟我见面，怕不容易。”

这番殷勤的情意，又让曹雪芹心中一动，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一声等于没有表示的：“是。”

“雪芹，”傅太太一面看着伤感的圣母老太太，一面吩咐，“你跪安辞行吧！”

“是。”曹雪芹走到正中，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口中说道，“给老太太辞行，顺便辞岁。”

圣母老太太打算逊谢，却让傅太太按住了，不教她起身，不过，她的手可以自由活动，探怀说道：“芹官，我给你压岁钱。”

她在怀中掏摸了好一会，取出来一枚金钱，向前一递，曹雪芹略一迟疑，决定接受，“长者赐，不敢辞。谢谢老太太。”说完了又请了个安，才将那枚金钱接到手里，好热的钱，一直暖到他心里，差点要掉眼泪了。

“这个钱，我算算，”圣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说，“在我身上十七年了。那年康熙爷登基六十年，四月底到热河，端午那天有人来叫我，说宓妃要我去，皇上那时候就养在宓妃宫里。到了才知道康熙爷也在，我一生就见过这一回，当时吓得浑身发抖，也没有看清他老人家是什么样子。跪在地上只听宓妃在说，这就是某人的生母。康熙爷也没有说啥，后来叫人拿了这个钱来，说是皇上赏的。我一直放在身上，现在送了你。”

原来有这样一段来历，曹雪芹倒不知道该受不该受了，正在迟疑时，傅太太说道：“老太太请进去歇着吧！我还要交代雪芹几件事。”说着，向齐二姑使了个眼色。

于是齐二姑便半强迫地将圣母老太太搀了进去，曹雪芹已发现她面有泪光，低着头，不敢多看。

“雪芹，”傅太太直待圣母老太太的影子消失，方始开口，“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皇上不愿人家知道圣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所以这回你见了平郡王，不必提到圣母老太太跟你怎么谈她的过去，那对你没有好处。”

曹雪芹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会问他，见了平郡王打算说些什么。同时他也想到，这是傅太太特为关照，实在令人心感。

“多谢傅太太指点，感何可言。”

“我也不要你感激。我们总算有缘，我能帮得上忙，何乐不为？我再问你一句，你想要个什么差使？老实跟我说。”

“那，”曹雪芹毅然决然地答道，“我就老实跟傅太太说，我根本就不想当差。”

“喔，”傅太太大为诧异，“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生性不善于伺候长官。”

“原来你很清高，倒失敬了。人各有志，我就不必勉强了。”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傅太太的。”

“不必这么说。”傅太太急转直下地换了个话题，“我托你件事。你见了平郡王，就说我请他跟内务府大臣商量，是不是能奏明皇后，再派一个能干的人来帮我忙。我一个人，你看，你一走，我连代笔的人都没有了。”

“傅太太的意思是，请再派一位命妇来跟圣母老太太做伴？”

“也是给我做伴。”

这就不必一定要命妇了。曹雪芹心想，傅太太如能得秋月相伴辅佐，圣母老太太身上所发生的难题，大概都可以解消。

但此念甫起即消，自觉匪夷所思得可笑了。于是口中答应着，辞了出来，低头疾走，下决心要将傅太太的一切抛开。

无奈这是办不到的，因为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11

回京那天，正是除夕，马夫人不承望爱子会赶回来过年，平生第一次发现，令时佳节，合家团圆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围炉守岁，当然要谈圣母老太太，少不得要谈傅太太。只是傅太太跟他之间所打的交道，在马夫人及杏香面前，只字不提。直到夜半，爆竹愈来愈密，看着是时候了，秋月到厨房里照料下饺子，预备接神。

这年接神，格外热闹，因为马夫人白天看曹雪芹忽然归来，认为这意外之喜，皆蒙神庥，吩咐买一挂两万响的鞭炮接神。给的钱多，桐生乐得把各式各样的爆竹，都买了回来，一交子时，便开始在放了，“咚”“当”两声的“二踢脚”，间杂着“咚”的一声，到得半天，“噼里啪啦”一阵乱爆的“飞天十响”，一直放到五更天接神，两万响长鞭加“麻雷子”惊心动魄，将曹雪芹的征途倦意，驱遣得干干净净。

蘸着腊八醋吃完了元宝饺子，马夫人说道：“都快睡一会儿去吧！我可撑不住了。”

“不要给太福晋拜年吗？”曹雪芹说，“我可不睡了，一睡非睡到下午不可。”

这一来便得有人陪着，到天亮照料他出门拜年。秋月与杏香商量下来，决定轮班，杏香先睡，等曹雪芹出了门再换班。

“你不是说，你是托词王爷急召，傅太太还托你带话给王爷？”

“那些话也用不着说了，根本没有王爷急召这回事，一说不露了马脚？”

“不好！”秋月不以为然。

秋月认为这是两回事，对平郡王来说，他不必提赋归原因，只说辞行之时，傅太太托他带口信好了。这口信没有带到，傅太太就会查问，那时马腿尽露，反为不妙。

“你的理路很清楚。”曹雪芹笑道，“无怪乎我当时会有那种念头。”

“什么念头？”

“傅太太说，要请王爷跟内务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能不能再派一个人去，跟她做伴，帮着她应付圣母老太太。我当时心里想，要是你去，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怪念头！”秋月又问，“你既然要回来过年，怎么不早写信？四老爷回京，为什么不请他捎个信呢？”

“我是临时起意。”

“喔，”秋月问说，“是忽然想家了？”

“是啊。”

“震二爷倒肯放你回来？”

曹雪芹不作声，傅太太的影子，以及曹震所转述的曹的顾虑，一下子都想了起来，在心里有点藏不住了。

“我跟你说了实话，”曹雪芹看着她说，“你可千万不能泄露。我这些话，在杏香面前都不说的。”

看他如此郑重嘱咐，秋月便即答说：“如你觉得关系重大，怕我不小心泄露，你就别说。”

“你小心一点好了。”

曹雪芹迟疑了一会，方始说道：“那傅太太是很爽朗的人，不知道什么叫避嫌疑，常常找我去问话，替她代笔，四老爷怕惹出是非来，一直在担心。我想想也不错，还是敬鬼神而远之为妙。”

“原来是因为这个！”秋月问说，“那傅太太年纪很轻吧？”

“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

“长得怎么样？”

曹雪芹点点头，不作声。

秋月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当然看得出他还有未说的话，想了一下，试探着说：“能让你看得上眼，而且竟然无可形容了，想来不是国色，就是天香。”

“这四个字也当得起，反正……”

等了一会，曹雪芹还不开口，秋月忍不住催问：“反正怎么样？”

“反正，反正我下决心回来是对的。”

秋月将他的话体味了一会，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居然让你快把握不住，非躲她不可了！”她说，“万一真要惹出是非来，那可是一场祸事，而且小不了，总算你心地还明白。”

“我也是想了一夜才下的决心。不过，也因为原来就有点想家。”

他有恋家之念，主要的当然是因为有杏香与孩子之故。秋月心里在想，如果没有杏香，而娶了个凶悍或者不明事理，说不上三句话便要吵嘴的“芹二奶奶”，成了怨偶，根本就不想回家，那样事情就很难说了。

这样一转念间，对前几天她跟马夫人在谈的，打算着开了年，要多方托人物色，无论如何在这一年要为曹雪芹完姻这件事，便觉得似乎亦不必亟亟。

“秋月，”曹雪芹忽然问说，“傅太太托我的那件事，我看只有给王爷写信了。”

“你是怕见不着王爷，不能当面跟他回？”

“不但怕见不着王爷，只怕连太福晋都见不着。”

照往年的情形来说，他不能没有这样的顾虑。

大年初一，平郡王要进宫朝贺，也要跟几位辈分高的亲贵，像履亲王、恂郡王、庄亲王去拜年，当然不容易见到，就是太福晋，倘或有女客在，也就见不着了。

“老王爷倒是一定见得着的，不过，这种事怎么能跟他谈。”

“对了！”秋月深以为然，“不但不能跟他谈，还怕他会问你。”

原来老平郡王因为闲废太久，加以奉旨不准出门，脾气变得很乖僻了，有时无缘无故，暴跳如雷；有时信口开河，不知所云，所以秋月特为提醒曹雪芹。

“我知道，反正我一概不知就是了。”

“这样最好。你写信去吧！”秋月说道，“我再替你去弄些吃的来。”

等她去热了现成的点心来，曹雪芹已经用正楷梅红笺写好了信，念给秋月听了，封缄妥当，扶起筷子吃鸡汤面时，只见窗纱上曙色已现，胡同里隐隐有人声了。

“今年的喜神在南，”秋月说道，“王府在西，方向不对，你不如先给四老爷去拜年，顺便兜喜神方。”

“也好！四叔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呢。”

对曹雪芹之突然出现，曹颇感意外，而且也有些惊疑，以为在热河出了什么事，曹震特为派他回来报信的。

“快起来，快起来！”他等曹雪芹磕过头起身，急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呢？”

“我觉得还是回京来得好。”曹雪芹答说，“傅太太要找我代笔，那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加上圣母老太太也会找我去聊闲天，这样子会惹起闲言闲语，很不妥当。”

曹大为高兴，“你真是长进了。”他说，“你能事事这么想，你娘为你少操多少心，身子也就会好得多。”

这平平常常的两句话，在曹雪芹心里激起一连串的涟漪。他是第一次发觉，原来母亲为他所操心，不止于亲事一端，而且仿佛怕他不懂事，在外面闯了祸，或者得罪了人，因而放不下心，身子也就好不起来了。

这是多大的罪孽！曹雪芹愧悔交并，忘却身在何处，这一来，却又惹起了曹的怀疑，“你怎么啦？”他问，“你要回来，通声怎么说？”

“呃，”曹雪芹定定神，想了想说，“他也赞成我回来。傅太太那儿，就是他去说的。”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说？”

“因为得找个忽然要回京的缘故。震二哥跟傅太太说，接到京里的信，是因为王爷急召，不能不赶紧回京。这话要他去说才像。”

“傅太太怎么说呢？”

“她当是真有其事，找了我去跟我说，关于圣母老太太的一切，以少说为妙，因为皇上不愿让人多知道圣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

“嗯、嗯！”曹深深点头，“这很有用，这才叫关照。”

“傅太太还托我面回王爷，想找个帮手。我怕见不着王爷，也不便托人转陈，所以备了一封信。”说着，将信取了出来。

“还有这件事？你信上怎么写的？”

信上怎么写，一看自然明白，曹雪芹心想重开一个信封也不费事，便将信拆了开来。

“这样，”曹说道，“既有请王爷跟内务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的话，不如干脆请海公转告。我本要给他去拜年，你跟我一起走。”

“是。”曹雪芹问道，“是不是先给太福晋去拜年？”

“午后去好了。太福晋那儿，不过请管家嬷嬷进去说一声，倒是老王爷那里得腾出工夫来对付他。咱们先办了正事再说。”

12

海望是正黄旗。八旗各有防区，正黄旗在内城东北地带，由西南往东北，费时甚久，近午方到。

京城拜年，向来只是到门投帖，主人只坐在车上，都由长随跟门上去打交道。所以海家门前的仆役，一见曹带着曹雪芹从车上下来，先就注意了，及至看清楚是曹，便有个飞快地奔了上来。曹认识他，是海望的贴身跟班长福。

到得走近了，长福先请安贺年，等站起身来，紧行两步，开口说道：“大人天不亮就进宫照料去了，临走的时候，特为把我留下来，专等曹四老爷。”

“喔，喔，”曹急忙问道，“是有什么话交代吗？”

“是的。大人交代，曹四老爷如果来了，请留下来，大人回来了，有要紧话说。”

“好！”曹沉吟了一会，指着曹雪芹说，“这是我侄子。他刚从热河回来，也有事跟海大人回，我让他一起留下来。”

“是，是。”门上弯腰做个肃客的姿势，“曹四老爷跟侄少爷请。”

引入花厅，有海家的总管来正周旋着。海望回来了，见面先相互贺了年，接着，曹便为曹雪芹引见，一说了名字，海望立即现出很注意的神情。

“这位令侄我还是初见。”海望随即直接向曹雪芹问话，“世兄是哪天回来的？”

“昨天午后。”

“喔，我听说圣母老太太跟世兄很投缘。”

“这怕是误传了。”曹雪芹记起傅太太的话，故意否认，“我只是承家兄之命，去传过两三次话而已。”

“是这样子？”海望略有失望的神色，“那么你这次回来，跟圣母老太太去辞行了没有？”

“礼当如此。”

“圣母老太太有什么话跟你说？”

“没有。”曹雪芹紧接着说，“不过傅太太倒是托我捎了信，我已经面禀家叔了。”

这就表示他的话到此为止，以后该由曹发言了。于是曹将傅太太希望再派个人去的话，细细说了一遍，特别声明，平郡王还不知道，请他转告。

海望对曹的处置，深为满意，“曹四哥，你真是识得轻重缓急。”他说，“圣母老太太的事，耽误不得。派人去的话，也不必提了，说不定就在这几天，恐怕还得曹四哥吃一趟辛苦。”

“是……”

“拖日子而已。”

这就尽在不言中了。曹点点头问说：“是不是要先跟舍侄说一声？”

“我已经写信给通声了。”海望又说，“奉迎的差使，仍旧是曹四哥的，不过太辛苦了。”

“这是应该的。”

“这趟差使办妥当了，当然也有个‘保举’，不过是不见明文，真正的密保。曹四哥，你还是回内务府来吧！我保你当‘堂郎中’。”

曹现职工部员外，调升内务府郎中，而且是“堂郎中”，简直可说是一步登天。“七卿”——六部加理藩院，与内务府都有郎中的建制，掌印的郎中，为一司之首；唯独内务府有“堂郎中”的名称，实际上是内务府的总办；内务府大臣都是兼差，不常到府，“堂郎中”便是内务府的当家人。这个缺若是圣眷隆，机会好，一年弄个几十万银子是稀松平常的事。

不过，这也是有名繁难的一个缺。曹自知才具平常，而且存着持盈保泰的想法，当即说道：“海公的盛意，感何可言。不过，自知驽驾，不足当千里之任，将来有伤海公的知人之明，反为不美了。”

“你也别谦虚，到时候看吧！目前，我就只有一句话，请曹四哥委屈，得把铺盖卷打好在那儿，说走就走。”

“是。”曹问道，“海公特为叫人等我，就是交代这件事？”

“是的。”海望说道，“你们爷俩就在我这儿吃煮饽饽吧。不过，我家是按宫中的规矩，素馅的。”

旗人管饺子叫煮饽饽，海望是椒房贵戚，所以遵循宫中的规矩。曹因为有“说走就走”的差使，决定回家去预备行李，婉言辞谢，带着曹雪芹走了。

“我明儿给你娘去贺年，今天你先说一声。”

“是。”曹雪芹问道，“四叔明天什么时候来？我好找人来陪四叔喝酒。”

“中午吧。”曹又说，“你是回家不是？我先送你。”

“我去看震二嫂。”

13

锦儿家过年很有气派，年前“扫房”，收拾得焕然一新，青砖地用锯木屑和水一遍一遍扫，扫得油光闪亮。祖宗的喜容，高高挂起，披着绣花桌围的长供桌，摆一副簇新的五供，一座五尺高的香斗，从半夜点起，至今未熄。最显眼的是堂前的“天地桌子”前面，所点的那支，从喇嘛庙里买来的藏香，粗逾拇指，高可丈余，就不是寻常人家备办得起的。

“拜年，拜年！”

曹雪芹一面嚷，一面往上房走，锦儿与翠宝双双迎了出来，锦儿穿的是元青宁缎，大毛出风的皮袄，下着大红湖绉百褶裙。翠宝却是旗装，但既不着“花盆底”，也不戴“两把头”，倒是松松地梳了个“燕尾”，那模样有点不伦不类，曹雪芹不由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锦儿问说。

翠宝初换旗装原有些不自在，一看曹雪芹的神情，便即说道：“是二奶奶的主意。”

“我不问是谁的主意，要换就好好换，别弄得三不像。”

“什么三不像，是满汉合璧。”锦儿紧接着问，“昨儿你叫人送我们二爷的信来，我才知道你回来了。怎么事先也没有个信息？猛古丁就来了。”

“原是临时起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为赶回来看看你们。”

“哼！别拣好听的说了。”锦儿问道，“你从哪儿来？还没有吃饭吧？”

“跟四老爷看海公去了。他倒是要留我们吃素馅的煮饽饽，四老爷要赶回去收拾行李，所以辞出来了。”

听说曹雪芹尚未吃饭，翠宝便转身下厨房，锦儿将曹雪芹延入起坐间，孩子们来拜年，哄着玩了一阵，才得清静下来闲谈。

“怎么四老爷又要收拾行李了呢？”

“还不是那个差使，听说只是拖日子了。海公当面通知四叔，不定什么时候，说走就得走。”曹雪芹又说，“看起来，震二哥也快回来了。”

“我倒宁愿他晚一点回来。”

“为什么？”

“过年他不在家，客就少了，就有客也不必留饭，省好些事。”

“我看这个场面，就震二哥不在家，也清闲不了。”

“幸而有翠宝。”锦儿放低了声音，且有些埋怨的语气，“为劝她改旗装，我费了好些唾沫，好不容易把她说动了，让你这一笑，她一定又不愿意了。”

“锦儿姊，”曹雪芹不解地问，“你为什么劝她改旗装？”

“过年了，我穿红裙她不能穿，她虽不说，我知道她心里委屈，而且我也觉得别扭，所以我劝她改旗装。”

“你们俩和睦是再好不过的事。”曹雪芹很高兴地说，“震二哥真是走运了！这趟差使下来，还得升官。”

“他升不升都无所谓，只要常有差使能维持这个局面就行了。倒是你，”锦儿皱着眉说，“打今天起，你二十六了，还是白身，你就不爱做官，也得想想，将来怎么替太太请一副诰封。”

这件事是曹雪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但随即想到圣母老太太这条路子，便即说道：“如果只是替太太请一副诰封，容易，我还有一两个人可求，弄个虚衔，太太的诰封不就有了吗？”

“求谁？”

曹雪芹笑笑不答，正好翠宝来通知，饭已经开出来了，便将这件事扯过去了。

“你们吃了没有？”

“没有吃，可也算吃过了。像我们，年下哪有正正经经吃一顿饭的，饿了随便找点东西就凑付了。你一个人吃去吧，马上就有一拨客来，我得去预备预备。”

“交给我吧！”翠宝接口，“你陪芹二爷聊聊，也听听咱们二爷在那儿干些什么。”

这一下倒提醒了锦儿，陪曹雪芹吃饭时，便问起曹震的情形，当然，最关心的是可曾拈花惹草。

“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家的庄院，打哪儿去拈花惹草？”

“我也不过随便问问。”锦儿笑道，“你就这么护着他。”

“倒不是我回护他。”曹雪芹说，“震二哥现在办事越来越周到了。这回的功劳，大概都会记在他头上，今年一定升官，说不定还是很掌权的缺。”

“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掌权的缺分？”

曹雪芹的看法是，海望要保曹当内务府堂郎中，曹怕器满易盈，心存谦退，这一来当然就要提拔曹震，不但会升为主事，而且海望多半会把他留在身边办事。军机大臣的亲信，自然会补一个掌权的缺。

听他谈得津津有味，锦儿不由得奇怪，“你自己不爱做官，对人家做官倒是挺关心的。”她困惑地问，“我就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人各有志，我不爱做官，是受不惯那拘束，四叔也不是做官的人，所以我赞成他退守。震二哥不同，他爱做官，也会做官，正好弥补我的短处，所以我格外关心。再说，他得了好缺分，不大家都好吗？”

“这倒也是实话。不过，你不做官干什么呢？就这么浪荡一生？”

“逍遥自在，浪荡一生也不坏。”

“唉！”锦儿叹口气，“真有你的！”

见此光景，曹雪芹自觉有负她的期望，不免歉然，为了安慰她，便又说道：“我虽不做官，可不是不愿意做事。像这一回，四叔要我跟着去办笔墨，我不也去了吗？将来震二哥要我替他办事，只要不受名义的拘束，我还不是一样尽心尽力。”

“这才是！”锦儿高兴了，“你的见识到底比他们高，有你帮着他，他就升了官，我也放心。”

“怎么？震二哥升了官，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怕他爬得高，摔得重啊！”

“不会的。家有贤妻，就不会有祸事。而况，翠宝姊又跟你同心协力，还怕管不住震二哥？”

“这也难说得很。”锦儿又说，“好在有你替我做耳目。”

曹雪芹笑一笑问道：“你要我替你做哪方面的耳目？”

“你别笑！”锦儿正色说道，“你以为我怕他在外面玩不正经的女人，要你替我做耳目？不是的。我是怕他办事离谱，用不该用的人，拿不该拿的钱，再栽上一个大跟头，怎么得了？雪芹，你得答应我，倘有这种情形，你一定得劝他，哪怕弟兄翻脸，你也不能马虎。你们弟兄为这个翻脸，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四老爷也一定会说你做得对。”

一番慷慨陈词，使得曹雪芹肃然起敬，心里在想，当初震二奶奶若有锦儿的见识，又何至于落得个抄家的命运。感旧伤逝，思绪如潮，竟忘了回答锦儿的话。

“雪芹，”锦儿哪知他的心情，微带不悦地问道，“怎么，你答应不下来。”

“不，不！”曹雪芹急忙否认，“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办。”说着，举起杯来相敬。

锦儿也陪他干了一杯，复又嘱咐：“有什么事，譬如看他情形不大对，你知道了告诉我，我知道了告诉你，咱们先私下商量着办。你看好不好？”

“好！”曹雪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见中午四叔要到我那里来吃饭，你来不来？”

“怎么不来？原就打算好的，年初二到四老爷那里打个转，就来陪太太一天。”

第二天锦儿带着孩子很早就到了，马夫人问翠宝何以不一起来，锦儿看着曹雪芹笑了。

“怎么回事？”秋月奇怪地问。

“她怕雪芹笑话她。”

这就越发令人不解了，不过曹雪芹是猜得到的，“锦儿姐出的新鲜主意，”他说，“让翠宝姊换了旗装，不过就穿一件袍子，头上、脚上满不是那回事，不伦不类，实在让人忍不住笑。”

接着，锦儿说了不愿让翠宝觉得委屈，所以劝她改换旗装的缘故。这是名分所关，没有人能说让翠宝也着红裙，不过，曹家一向都是汉装，夹上一个穿旗袍的在内，显得刺眼，却必须得想办法。

大家心里都这样在想，不过办法到最后是秋月想出来的，“锦二奶奶，”她说，“你肯委屈一点，她就不觉得委屈了。”

“喔，”锦儿问说，“要我怎么委屈？”

“你不着红裙，跟她穿得一样，不就不显了吗？”

“对！这话很通。”锦儿颇有从善如流的雅量，“把你的裙子借一条给我，我马上就换。”

秋月笑道：“我只有一条裙子，只穿过两回，可舍不得借给你。”

按大家巨族的规矩，青衣侍儿本无着裙之理，只以秋月的身份不同了，马夫人特为做了一条新裙子给她，而且鼓励她穿着，但几年以来，她却只穿过两回。

其中的缘故，锦儿明白，心中一动，正要开口有所陈说时，只听桐生在中门外大声传报：“四老爷来了。”

于是曹雪芹迎了出去，将曹引入堂屋，先是他为马夫人贺年，然后秋月与杏香来为他拜年。锦儿一早已经到他那里去过了，此刻只是侍坐，不须行礼。

曹在马夫人面前，大为夸赞侄儿：“雪芹如今真是老练得多了。”他说，“这回亏得有他，不然怕要大费周章。”

“那还不是四叔教的。”马夫人谦虚地说，“常跟四叔在一起办事，总能学点东西。”

“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曹说道，“乌二小姐依旧待字闺中。这回在热河，凌都统还提起，他说，乌二小姐对王府那面的顾虑既然没有了，不妨旧事重提，他很想做这个媒。二嫂，我看这件事，很可以办。”

听得这番话，最感兴趣的是锦儿，“原来乌二小姐还没有人家。”她问，“四老爷这回看见她了没有？”

“人在吉林，我怎么看得到。”

“乌都统升了吉林将军了。”站在她身旁的秋月，为她解释。

“喔。”锦儿没有再说话，只看着马夫人。

一屋子的人，视线都集中在马夫人脸上，她却只注意杏香的神色，看她只是关切，别无异样的表情，方始徐徐答道：“这件事得好好儿合计。也许咱们愿意，人家倒不肯呢？先得看看乌二小姐本人的意思。”

“我去！”锦儿自告奋勇。

秋月知道马夫人的话含蓄，其中有许多不便在大庭广众之间谈的情形，因而推一推锦儿说：“你先别起劲，将来少不得有你的份，只怕来回跑还不止一趟两趟。”

这就连曹都听出来了，这头婚事之中，有许多障碍在。于是他的热心也减低了，说一声：“大家慢慢合计吧！”便即丢开了。

接下来的话题，仍旧是在曹雪芹身上。曹认为只有做官才能荣宗耀祖，光大门楣，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是不会改的，但要做怎样的一个官，却与一般内务府出身的人，有不同的见解。他觉得做官不是勤劳王事，就是为民兴利，内务府那种只想能派阔差使，不管那种差使是多么卑微猥琐，像他的一个堂兄曹颀，派在乾清宫茶膳房，当茶房总领，而且因为皇上所用奶茶，与主子、阿哥等所用奶茶不同，为总管太监讦告而受处分，在曹就觉得是非常屈辱的一件事。

因此对于曹雪芹不愿从内务府去讨出身，在他不以为非。官总应该做，要走一条正途，多少年来，他不时对曹雪芹提出这样的督责，只以曹雪芹一见八股就头痛，以致每一次都无结果。可是，曹并不死心，这天又提了起来。

“要论你肚子里的货色，应该两榜出身，无奈你视时文如仇敌，以致蹉跎至今。雪芹，”曹脸上忽然出现了罕见的诡谲神色，“你要是有志气，何不克敌致果？”

“四叔，”曹雪芹问道，“你是要我习武事，立军功？”

“非也，非也！我是说，你既然视时文如仇敌，就要把它打倒、降服，让时文怕你，你不要怕时文。”

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锦儿尤其欣赏，老实说道：“二十多年，从没有听四老爷说过这么风趣的话。”

站在一旁的秋月，便鼓励曹雪芹：“芹二爷，何不听四老爷的话，发个狠心，降服了时文，先当秀才，后中举……”

“连捷成进士。”曹接口说道，“那时候你不必怕时文，时文也不必怕你，两不往来了。”

“我是不懂什么。”马夫人也开口了，“从前听老太爷说过，学政对旗童总是从宽的，八旗的根本在骑射，文字上马虎点，不要紧。”

曹雪芹对曹的要求，一向采取虚与委蛇、不了了之的办法，但母亲亦如此说，却不能不立刻表示态度，否则便是默认，默认即须做到。

“进了学，能不能中举人可没有把握。‘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所以‘场中莫论文’，进了学不能中举人，全家就都麻烦了。”

“别胡说八道！”锦儿首先驳他，“有什么麻烦？”

“秀才每年有岁考，又有科考，欠考要补考，不补会革秀才，求荣反辱，那时候每年要忙一次。”

“不要紧。”秋月接口，“一年忙一次算得了什么？”

“那是白忙。考好了，至多补个廪生，替新进学的人作保，可以赚几文，咱们又不在乎这个。考得不好，麻烦多多，何必让老太太替我担心着急？”

曹雪芹这话自然有些过甚其词，锦儿听出来有些不大对，却无从指摘，只看着曹，希望他能驳他。

曹倒是开口了，但非驳斥，“雪芹，”他说，“我看你去捐个监生吧！”

成为监生，便有赴秋闱的资格，而不必受秀才岁试之累，曹雪芹无法拒绝，但也不愿马上接受，只说：“让我想一想。”

“好吧，你仔细想一想。”

听得曹这样说，最热心的锦儿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第五回

01

等曹辞去以后，锦儿、秋月，还有曹雪芹，都聚集在马夫人的屋子里，谈论乌家那头亲事。

谈来谈去，一无结果。锦儿极力赞成；马夫人认为乌二小姐并非佳妇，但仍应访求淑女；秋月很少说话，但意向偏于曹雪芹；而曹雪芹的说法很新：“一动不如一静。”当然，他跟秋月都有一个不便说出来的顾虑，怕因此会伤了杏香的感情。

吃完晚饭，送走了锦儿，曹雪芹回到梦陶轩，杏香照例替他剔亮了书桌上的灯，沏了极酽的茶，预备他看书，但曹雪芹却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

“怎么了？”杏香问道，“是有两件大事要想？”

曹雪芹愣了一下，等会过意来，方始答说：“只有一件大事。”

“哪一件？”杏香平静地问，“终身大事？”

“不是。四老爷要我捐监生。曹雪芹是个监生，说出去多难听？”

“这是你多心，不见得监生个个是《儒林外史》上的严监生。”

“还有一层。既是监生，少不得要下场，子午卯酉，三年吃一回辛苦，逢恩科还多受一回罪。何苦？”

“逍遥三年，只吃一回辛苦，也抵得过。我劝你听四老爷的话，省得大家都为这件事替你操心。”

“等我合计合计。咱们不谈这个了。”

“那么谈乌二小姐？”

“这也没有好谈的。”

“谈谈怕什么？”

“你别说了！”曹雪芹忽然变得粗暴，“烦人不烦人？”

原来是曹雪芹自己心烦。他是突然回忆到乌二小姐当初冒称“吴二公子”来看他的情形：海虎绒两块瓦的皮帽、玄色贡呢的卧龙袋、灰布面萝卜丝羊裘、踩一双薄底快靴，从头到脚都记得很清楚。“我是乌云娟！”还有：“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煳’了，也看不见我的影，如今我在这里，你尽看吧！”那些爽脆俏皮的话也似乎响在耳际。但使得他心烦的是，发现乌云娟双颊以下，鹅蛋脸、长隆鼻、菱角嘴，无一不像绣春。

绣春呢？存亡不知！如果活着，是怎么个境况；倘或死了，可又埋骨何处？越想越烦闷，却又无可与谈的人，能一倾积郁，不由得就有托诸吟咏的欲望。

于是取出来一张花笺，掀开墨盒，却已冻成墨冰，忍不住只管怨声：“墨盒冻住了，也不管。”

杏香不敢回嘴，只说：“你要写什么？我替你研墨。”

听得她柔声回答，曹雪芹才发觉自己的态度不好，不过这时候却没有道歉的心情，只是自己拿着墨盒到火盆上去烘。

只为心里在构思，便注意不到手上，突然发觉墨盒很烫，一个把握不住，墨盒掉进火盆，扬起一蓬火星，情急之下，伸手要去抢救，却让手疾眼快的杏香，一掌将他的手打到一边。

“你存心给我找麻烦不是？大正月里，烫伤了你怎么见客？”

这一打一骂，倒把曹雪芹的一怀郁闷都驱散了，“都怪你不好！”他笑着说，“如果你常常烘一烘，或者拿它坐在热水碗上，我怎么会失手？”

杏香不答，拿火夹子将墨盒挟了起来，咕哝着说：“明天又害我得费工夫去擦。”

“何必你自己擦，交给丫头不就完了。”

杏香依旧不理他的话，拿块抹布裹着墨盒，掀开盖子看了看说：“冻倒是化了，你要写什么就写吧！”

“我想作两首诗。”

“好吧！题目是《新春试笔》，你把打翻墨盒子这回事写在里面。”

曹雪芹笑了，“这可是极新鲜的题材。”他说，“不过犯不上去花心思。”

“为什么？”

“就刻画得再工，又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作诗莫非都要有道理？”

“要有寄托，有寄托就是道理。”

“好吧！我看你寄托点什么？”

这一来，曹雪芹起了戒心，怕她看出心事会追问，便有些踌躇了。

杏香心想，这一作诗，纵非苦吟终宵，大概总要到午夜，便在火盆上续了炭，又备了酒和佐酒肉脯干果之类，用一张下安活轮的乌木方几，一起推到曹雪芹面前。

“多谢，多谢。”曹雪芹说，“你陪我喝一杯，难得良宵，咱们好好儿谈谈。”

“你不是要作诗吗？”

“也许跟你谈谈，能谈出一点诗材来。”

杏香便去添了一副杯筷来，拿“自来得”的银壶，替曹雪芹斟满一杯烫热的花雕，她自己只喝补血的红葡萄酒。

“咱们谈谈乌二小姐，好不好？”

“怎么又要谈她？”

“你不是要觅诗材吗？”杏香平静地答说，“谈她，一定能谈出许多诗材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你想想光是这两句诗里面，有多少可写的东西。”

曹雪芹听得这话，心生警惕，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心事，猜到了多少。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如果一味规避不谈，倒显得情虚似的，应该大大方方地说，才能去除她无谓的猜疑。于是他说：“你既然对她有这么大的兴趣，那就谈吧！”

“听说，”杏香问道，“乌二小姐有一次来跟你负荆请罪，那是为什么？”

“何至于负荆请罪？她一位素在深闺的小姐，有什么开罪我的地方，需要负荆？”曹雪芹问道，“你当时也在那里，何至于有此不经之问。”

“我虽然在那里，可不知道你金粟斋的事。”杏香又说，“像乌二小姐来看过你，我就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曹雪芹说，“想来是桐生告诉你的。”

杏香确是听桐生所说，但怕曹雪芹因此责备他多嘴，因而推在秋月身上，曹雪芹对秋月不管做了什么，都是谅解的。

“秋月告诉你的？”

“你可别去问她。”杏香说道，“一问倒像她好谈是非似的。”

“说过就丢开了，我去问她干什么？”

杏香点点头，却又跟他分辩，“你说‘丢开了’，恐怕不见得吧！”她说，“那头亲事本来已经成功了，只为阿元的缘故……”

“你是怎么回事？”曹雪芹大声打断她的话，“诚心让我不痛快不是？”说完，曹雪芹将一杯酒，一下子都吞了下去。

“你别气急！”杏香提壶替他斟了酒，依旧从从容容地问道：“你想不想听我心里的话？”

“你说呢？”

“这么说是想听我心里的话。那么我跟你说了吧，你最好明媒正娶一位二奶奶。你不娶，倒像是我亏欠了你什么似的，每回太太谈到你的亲事，我就有那种念头，实在很不是味。”

原来是这样一种心思！曹雪芹觉得是错怪她了，态度也就不同了，“那是你自己多心。”他说，“我不娶也不尽是因为你的缘故。”

“‘不尽是’，多少总是吧！”

曹雪芹不答，慢慢喝着酒考虑，好一会才说：“你最好聪明一点。对这件事置之度外，让我自己来料理。”

“你这话，我不大明白。”

“我倒已经很明白你心境了。”曹雪芹说，“你是怕人背后议论你，阻挠我正娶。这样忧谗畏讥，正好证明了你的贤惠。如果我要成全你贤惠的名声，照你的意思去办，娶来一个像你这样贤惠明达的，在我固然是一件好事；娶得不好，你会悔不当初，可也害了我。”

“我也不光是为我自己，也为的是你。像这样没有一位掌印夫人，说出去总不大好。”

“我又不想做官，要什么‘掌印夫人’？”曹雪芹又说，“这件事，你不必管，让我自己来料理。如果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你就说你劝过我几次就是了。”

杏香想了一下问：“那么，你是怎么料理呢？”

“我慢慢物色。真有贤惠的，能像你这样子气量大，不至于面和心不和，让我夹在中间为难的，我当然也愿意。你知道的，我又不是想吃冷猪肉的人，能坐拥娇妻美妾，何乐不为？”

“什么？”杏香问道，“什么冷猪肉不冷猪肉？”

“是朱竹垞说过的……”

曹雪芹将有人劝康熙年间大名士朱彝尊删去集子中的风怀诗，朱彝尊表示不想吃两庑的一块冷猪肉，意思是并不期望身后能以道学的身份配享文庙，何妨保留绮情艳语的风怀诗的故事，细细讲了给杏香听。

这就表明得很透彻了，“你是这样料理，我当然求之不得。”杏香很欣慰地说，“不过你要把你自己的话，记在心里。”

“不劳费心。”

曹雪芹觉得话说开了，心里很痛快，酒兴也就更好了，正当陶然引杯时，丫头叩门来报，“秋月着人来请，请芹二爷上太太屋子里去。”

曹雪芹心中一跳，看钟上指针已近“子正”，越发惊慌，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午夜召请。

“你沉住气！”杏香已经猜到了，“大概是太太发病。”

赶去一看，果不其然。原来马夫人的哮喘病，始终未曾断根，一遇外感，就容易复发，不过这回来势很凶，喘得格外厉害，痰壅气逆，满头大汗，张口急喘，声达户外，只不断地从喘声中涌出一个“渴”字，但倒了温茶来却无法下咽。

看母亲那种痛苦的神态，曹雪芹恨不得能以身替代，倒还是杏香比较沉着，跟秋月商议，平时常请来看的杨大夫，住在宣武门外，城门还没有开，就开了一时也请不来，只有找何谨来救急。

“已派人到四老爷那里去请了。”秋月答说，但快八十岁的何谨，在曹那里养老，如此深夜，必已上床，上了年纪的人，行动迟缓，亦非片刻可到。

“这样，”曹雪芹矍然而起，“我去一趟，把太太的病情告诉他，反正老毛病他也清楚。等他开了方子，我顺便就抓了药回来。”

“对，对！只有这个办法。”杏香催着说，“你赶快带了人，骑着马去吧！”

听得这一说，马夫人喊得一个“不”字，又连连摇手，却以气喘太急，竟无法说话。

“太太，慢慢说。”秋月一面替她揉胸，一面说道，“你别心急，越急越说不出来。”

马夫人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说了三个字，却只有秋月听得清楚。

“芹二爷，太太交代：‘别骑马。’真的，别骑吧，深更半夜，你心里又有事，别摔着了！”

病得如此，还仍是为爱子操心，曹雪芹几乎掉下泪来，急忙回过身去答说：“我不骑马，我走了去。”语罢，一掀帘就走了。

“多带两个人，点大灯笼，是派车去接老何的，也许路上就遇见了。”秋月赶出来大声关照。

猜得不错，果然在半路上遇到接何谨的车子。停车相见，曹雪芹将马夫人的病情说了一遍，问他应该如何处方？

“老何，”他说，“你把方子告诉我，我去抓药，你赶紧坐了车去看太太吧！”

“芹官，这病要开痰路，方子我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何谨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如我到药铺子敲门去抓药，你先回去，安慰太太，说这病有把握，服了药，痰一出来，马上就平下去了。”

于是曹雪芹返身急步，气喘吁吁地赶回家，拿何谨的话来安慰母亲。其实只要他一回来，马夫人就觉得安慰了。因为桐生曾坠马受伤，这件事使得马夫人大为警惴，每回曹雪芹骑马出门，她总是惴惴然的，一到晚上，更为不安，必得等到爱子安然归来，才能放心。此刻见曹雪芹脸红气喘的神态，知道他守着她的告诫，并未骑马，自感欣慰。

不一会，何谨到了。带来一大包药，原来他听曹雪芹叙述病情以后，如何对症下药，虽已大致了了，但毕竟须诊断以后，才能处方，因而将治哮喘痰壅有关的药，都带了来，将“望闻问切”四个字都做到了，方始要了把戤子，亲自量药，交秋月去煎。

其时四更已过，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是曹赶了来探望病情。他存着一点私心，如果海望有通知来，须立刻起程去接圣母老太太，他打算仍旧带着曹雪芹做助手。倘或马夫人病重，曹雪芹必须侍奉病榻，他心里的打算就要落空，因而不能不关切。

不过他不便进马夫人卧室探望，只在堂屋中坐，曹雪芹告诉他说：“刚服了老何的药，仿佛很对症，哮喘不那么厉害了。”

“喔，药方呢？”

何谨已补开了脉案，开的药是枳壳、括蒌、杏仁、前胡之类，曹亦曾涉猎医书，略知方脉，当下与何谨谈论，意见都差不多。

“四老爷请宽坐。”何谨说道，“我再进去看一看。”

到了马夫人卧室，只见哮喘倒是减轻了，痰壅如故，喉头“呼呼”作响。当下叫秋月与杏香扶住马夫人的上身，略向前倾，他自己亲自拿一具瓷面盆，捧在病人胸前，吩咐秋月与杏香，轻轻拍背。

拍了有二三十下，只见马夫人口一张，痰涎大吐，何谨连声说道：“咳，咳！”

马夫人便大咳特咳，将眼泪都咳了出来，吐出半盆的痰涎，气舒而不逆，双眼中顿时有神采了。

杏香去取了水来，一面伺候马夫人漱口，一面笑道：“何大叔，真是有手段。”

“太太胸口觉得怎么样？”何谨问说。

“有点发空。”

“喘呢？”

“还有一点。”

“不要紧，我再开一张方子。”说完，转身而去。

马夫人点一点头，向秋月问说：“是不是四老爷来了？”

“是的，在堂屋里。芹二爷陪着说话呢。”

“你去一趟，说我好多了，给四老爷道乏。”马夫人又说，“你也该预备点心才是。”

“是的。”秋月答说，“我也想到了，只为太太这里离不开，所以没有理会这回事，我马上去预备。”

“秋姑，你去吧，这里都交给我了。”杏香觉得人少事多，应该各有专责，才不会乱，于是毫不思索地又加了一句，“你主外，我主内。”

曹家现在只有马夫人叫秋月，是直呼其名，其余的都管她叫“秋姑娘”。杏香因为日常相处，一天不知道要叫多少遍，自然而然将最后一个字缩掉了；只有曹雪芹是例外，随着高兴乱叫，有时“秋月”，有时“秋姑”，有时“姊姊”。但不管什么人，也不管怎么叫，都承认她是当家人。秋月虽未以此自居，可也从未逃避过当家人的责任，如今听得“我主内”这三个字，心中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

不过，在这时候却无从去细辨那到底是如何异样之感，匆匆到了堂屋，看到何谨在西面窗下，伏案开方，曹雪芹面有喜色，那就不必再道病情，只向曹贺了年，又转述了马夫人为他道乏的话，然后问道：“四老爷必饿了，爱吃点什么，我去预备。”

“有什么吃什么好了。”

“四老爷是用‘卯酒’的。”曹雪芹提醒她说。

“我知道。”

年菜、点心都是现成的，只拿京冬菜现炒了一样冬笋，一共八个碟子，又替何谨备了四样菜，叫两个小丫头端了，跟着她来到堂屋，铺排桌面。

“何大叔，你是这会吃，还是等一会？”

“不忙。”何谨答说，“等我把方子开好了，上厨房去喝，免得费事。”

“你还是在这儿吃吧！今儿个我可没工夫陪你，再说，你正好管烫酒。”

“也好！”何谨已开好了方子，送给曹看过，然后关照桐生，“你出城去一趟，等西鹤年堂开门，抓了药就回来。”

“大药铺都得等‘破五’以后才开张。”桐生问说，“近处去抓不行吗？”

“有两味药，只有西鹤年堂的才地道。你去敲门！”

桐生答应着走了。何谨便开始在火盆上为曹，也为自己烫酒。这种同室异桌而饮的情形，在曹主仆是常事，曹雪芹是司空见惯，有时还拿着酒杯去就何谨，听他谈几十年前所见的骚人墨客的韵事。

但这天却只能陪他四叔喝酒谈正事，而且有些话还是不宜让何谨听见的。当然，是有关圣母老太太的事。

“雪芹，我跟你说实话，倘或接到通知，要去接圣母老太太，我打算仍旧找你帮我。不过，今儿个你母亲这一病，我就为难了。”

“我娘好了，自然能陪了四叔去。就怕跟傅太太一路同行，她要差遣我这个、那个的，推辞不掉，惹起闲言闲语，可不大好。”

这是曹雪芹故意这么说的，也有点发牢骚的意味在内，曹当然能听得出来，笑笑说道：“不要紧。我相信你，如果有什么闲言闲语，我替你来辟谣。”

那就只剩下马夫人发病这层障碍了。曹想了一下，将何谨唤了来有话问。

“老何，”他问，“你看二太太的病，要紧不要紧？”

“只要看顾得周到，就不要紧。”

“这话是怎么说？”

“二太太的病，不发则已，一发必凶，及时下药，就不要紧。最怕时候耽误久了，一口气接不上，那就要出乱子了。”

“好！我明白了。老何，”曹说道，“你今天就搬过来，专为防备着二太太的病。”

这在何谨是求之不得，他早就想重回旧巢了。在曹家名为养老，其实枯燥乏味，常受季姨娘絮聒，更是件令人难耐的事，只为曹总是一番好意，说不出想回来的话。难得有此机会，不可轻易放过。

于是他故意做出不甚情愿的神气，“我还是常常来看看二太太好了。”他说，“如果搬了来，等二太太好了，又得搬回去，我今年七十六了，真懒得再这么来回折腾。”

“那就不用再搬回去好了。”曹毫不思索地说。

得此一语，如愿以偿，何谨却不敢将欣喜摆在脸上，以一种奉命维谨的语气答说：“四老爷这么交代，我今天就搬。”

曹点点头，向曹雪芹说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曹雪芹岂止放心，还跟何谨同样地喜在心头，高高兴兴地回答：“是。这下我可以放心大胆，跟四叔去办事了。”

“还有件事。”曹又问，“乌家的亲事怎么样？”

“年下都忙，还没有工夫商量这件事。”

“这是件大事。等你娘好了，赶紧商量出一个结果来。你今年二十六了。”曹还想说，万一马夫人大限已到，内无家妇，这场白事办不起不像样。

不过适逢马夫人病中，又是新年，说这话的时机，非常不宜，所以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而已。

“是。”曹雪芹不愿多谈，便没话找话地扯了开去，“我跟四叔去办事，要预备些什么？”

“除了纸笔，什么都不用预备，反正也不过几天的事。”

这时秋月又带着小丫头来上点心，煮饽饽、鸡汤挂面以外，还有制法从江南带来的两样甜食，桂花脂油百果糕和松子黑枣馅的枣饼。

“何大叔，”秋月又特意走到西面去招呼，“你爱吃‘把儿条’，我叫人在和面，替你做一碗打卤面。”

“不用，不用，太费事。我吃煮饽饽好了，多给好醋、熟油辣子。”何谨忽然看一看曹，放低了声音，做出诡秘的神情，“你知道不知道，我要搬回来了，这一搬来就不用再搬回去了。”

“好啊！哪一天搬？”

“哪一天？当然是今天。”

“今天？”秋月说道，“好像太急了一点。我得好好替你收拾一间房，破五再搬吧。”

“不！”何谨很固执，“今天就搬，我先住门房好了。”

“那也由你。”

其时天色已明，曹这顿“卯酒”喝得很舒畅，加以将带曹雪芹同行这件事安排好了，所以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说：“我洗把脸，喝喝茶，正好顺路去拜年。”

“四老爷把衣包带来了？”

秋月这一问，曹才想起穿的是便衣，拜年要“肃具衣冠”，却又懒得回家换官服，便即说道：“看跟我的人在哪儿？叫他回去一趟。”

“我去好了。”何谨在一旁自告奋勇，“还要带拜匣、手本、名帖，只怕他们闹不清楚。”

“也好。”

于是何谨兴冲冲地带着曹的跟班，坐车回家，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回转，除了曹的衣包、帽笼和拜匣等等之外，另外带了一只大网篮。

“那是什么？”曹问说。

“是我的东西，我这就搬来了。”何谨答说，“二太太，这几天一刻都少不得人。”

02

这天曹家的客人很多，而且十之八九是堂客，拜年兼探病，络绎不绝。幸而锦儿及时赶了来，有她出面应付，才不至于显得尴尬——杏香与秋月，都不算场面上的人。

马夫人服了何谨的药，恢复得很快，不过气还虚弱，不能多说话，只是提到何谨，她的话就多了，听桐生管他叫“何大叔”便即说道：“老何七十多了。‘何大叔’还是老太爷那时候沿下来的叫法，桐生该叫他‘何爷爷’才是。”

“不必，不必！”何谨摇手说道，“一改称呼就乱了，还是照旧，倒能让我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老。”

等何谨一走，她又问秋月：“你把老何安顿在哪儿？”

“芹二爷的意思，在梦陶轩的敞厅上，隔一间屋子给他，这得等过了元宵才能动工，这会暂时住门房。”

“真得好好安顿他。”马夫人说，“倒不是为了他能照料我的病，为的是他那份情意。他，四老爷那儿待不住，他儿子那儿不愿意去，情愿住在这儿。这份恋旧的心，就叫义气。其实，他住在这儿，虽说不让他干活，可也总没有在他儿子那里当老太爷舒服。你们要想到这一层，就会觉得他可敬可爱了。”

原来何谨的儿子五十都过了。曹寅在日，觉得这个奴子资质不坏，且好读书，不忍让他埋没在仆从堆中，所以托了内务府，特为替何谨开户，已不算曹家的“属人”。何谨恋巢，不肯离开曹家，他儿子却随着他母亲另住，那宅小房，也是曹家产业。

何谨特为替他儿子起了个号，叫作慕曹，示不忘本。

那何慕曹从师读书，也学过时文，既脱奴籍，便能应考，占了上元县籍，进学中了秀才。但到乡试时，何慕曹跟他父亲大开谈判，他要求何谨搬回家来住，何谨不肯，何慕曹又问：“如果中了举人，是不是回家？”何谨断然决然地表示：“我在曹家一辈子了。”他儿子的态度也很坚决，如果何谨不愿回家，他不赴秋闱。理由是中了举人，人家问起来，老太爷呢？他无从作答。这理由很充足，但何谨不为所动，因而何慕曹放弃举业，改事贸迁。先是贩卖米谷杂粮，在江宁时已有基础，及至曹家归旗，何慕曹也到了京里，在骡马市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但以漕船上的朋友帮衬，小杂货店变成一家颇具规模的南北货行，家里一样婢仆成群，几次请何谨回去受供养，何谨到却不过情时，回去住几天，但至多半个月，一定得回曹家。

有一次秋月问他：“何大叔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在家待不住？慕曹哥不是挺孝顺你的吗？”

“不错，他很孝顺我。可是我跟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一开口不是‘这批鱼翅不好’就是‘今年福建桂圆歉收，一定会涨价，趁早进一批货’，我听了脑袋只发涨。还是回来找芹官、找你们聊聊，日子才过得舒服。”

回忆到此，秋月恍然有悟，为了求证起见，特为去问何谨：“想来你也是在四老爷那里没有什么人可谈，才想搬回来的。何大叔，我猜对了没有？”

“没有人可谈，还在其次，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谈不拢的人偏要跟你谈，那才真叫受罪。”

“这，这是说季姨娘？”

“可不是！”何谨又说，“邹姨娘的理路倒还清楚，而且也有点见识，可是她在上房，见面的时候也不多，就见了面，也不能只聊闲天。”

“四老爷呢？”

“四老爷也一样。只有棠官从圆明园回来，可以谈谈。不过，几句话一聊，就现原形了。”

“现原形？”秋月不解地问，“棠官怎么啦？”

“无非嫖赌吃喝，纨袴子弟的本性都现出来了。”

“喔。”秋月也听说过，不愿深问，只是谈何谨，“那么，你闲下来干些什么呢？”

“看字画，看碑帖，要不就逛庙，逛琉璃厂。喔，秋月，”何谨突然显得很兴奋地，“你知道不知道？我还学了一样手艺。”

秋月大为诧异，也颇感兴趣，“八十岁学吹鼓手，何大叔你的兴致倒真好。”她问，“学了什么手艺？”

“装裱字画。不过，手艺还不精。”

“那好！”秋月笑道：“你马上要收徒弟了。”

“你是说芹二爷？”

“对了。还有桐生。你们老少三个，尽无事忙吧！”秋月又说，“芹二爷的意思，在梦陶轩替你隔出一间来住……”

“不，不！”何谨打断他的话说，“那不好。有杏姨在，她不便，我也不便。”

“那么，你打算住哪儿呢？太太交代了，一定要让你住得舒服，你看哪儿合适，你自己说吧。”

何谨想了一下说：“我看梦陶轩外面那间屋子倒很好，太太有事要找我也方便。”

那是连接两座院落的一个小花厅，三开间带一个花坛，凹字形的雨廊，两头开门，人来人往，终日不断，并不宜于住人，不想何谨会挑中这一处。

“何大叔，那可是个冲要之地，从梦陶轩出来，或是到梦陶轩，必经之路，你要是嫌吵，我劝你另外挑。”

“我不嫌烦，再说也烦不到哪儿去。”

“好。咱们这就算定规了。不过，我可得过了破五，才能替你拾掇。”

“你也不用费事，我自己来。”何谨问道，“那三间屋现在是堆东西不是？”

“只有两间堆东西。有些东西实在也该料理了，送人的送人，丢的丢。过了破五，我来清理。”

“交给我好了。我把两间并成一间，就够住了。”

从这天起，何谨就一个人慢慢地收拾，匕鬯不惊地收拾出两间屋子来，到了年初八那天，自己悄悄去找了个裱糊匠来，他也帮着一起动手，窗纸全都换过，屋子里糊得四白落地，焕然一新。

那天恰好锦儿又来了，到梦陶轩由那里经过，顿觉眼前一亮，进去一看，不由得笑道：“老何，我当这儿要做新房呢！”

“锦二奶奶真会说笑话。”何谨也笑着回答，然后正色说道，“锦二奶奶，我想请震二爷赏我一样东西，能不能请你说一说？”

“行！”锦儿答得异常爽脆，“你说吧！”

“震二爷跟皇木厂的那些掌柜都熟，能不能替我要一块案板？”

“一块案板罢了，又何必还找他们。我叫人替你做就是。”

“不！”何谨说道，“不是普通裁缝做衣服的案板。我这块案得三寸厚，两丈四尺长，一丈一二尺宽，还得福建漆退光。”

“干吗呀？你又不是开裱画铺。”

“锦二奶奶真行！”陪着她在一起的秋月笑道，“一下就说中了。何大叔八十岁学吹鼓手，学了一手裱字画的手艺。”

“不，不，还谈不上。”何谨答说，“总得找些不急之务，日子才过得轻快。”

于是锦儿细问经过，及至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欣然说道：“你索性开个单子，要什么，我一下子都替你弄个周全。”

“那就谢谢震二奶奶了。不过，震二爷的收藏可别让我来装裱，这就是我报答锦二奶奶的。”

“何大叔，”秋月问道，“这话怎么说？”

“我怕把震二爷的收藏弄坏了，岂不是恩将仇报？”

听这一说，彼此大笑，只听门外有人大声嚷道：“什么好笑的事？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不问可知，来的是曹雪芹。等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他看着那两间打通的屋子，只是摇头。

“怎么啦？”锦儿问说。

“这要一支上了案板，老何连安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我看，我那里那间敞厅倒很合适。”

锦儿与秋月相视而笑，老何觉得白天在那里做活，并无不便，深深点头同意：“那里是比这里合适。”

“好了，说定规了。”曹雪芹转脸问道，“锦儿姊，你真的要送。”

“真的送。不但送案板，还送一块招牌：梦陶轩专裱古今字画。”

说送市招，当然是笑话，案板却真的送了。锦儿给了何谨二十两银子，让他自己去采办。曹雪芹心很急，因为随时会奉召随曹去办事，巴不得早早弄停当了，才能了却一件心事，所以一过破五便催何谨去找木匠，只费了三天工夫，梦陶轩敞厅上就出现了一块簇新的案板，然后上漆退光，这很费手续，曹雪芹一遍一遍去看，远比何谨更来得起劲。

这天正在督促漆匠上最后一道漆，只见桐生匆匆奔了来说：“震二爷来了。”

“震二爷回来了？”曹雪芹深感意外，“在哪儿？”

“在太太屋子里。”

曹雪芹随即赶了去，只听他母亲说道：“你四叔不用去了。”

“喔，”曹雪芹向曹震问道，“是怎么回事？”

“咱们回头谈。”曹震说了这一句，便细细问了马夫人的病情，坐了好一会方始告辞，转往曹雪芹的书房去谈圣母老太太。

“人来了？”

“来了。”

“进宫了吗？”

“还没有。”曹震答说，“暂时住在皇后娘家。”

“那就是傅太太那里。”曹雪芹问说，“不说是由四叔去接吗？怎么忽然来了呢？”

“其中有一段曲折，我也是今天上午到京，跟海公去复命的时候才知道。”曹震脸上忽现恐惧之色，“想起来可真玄！”

“怎么回事？”

“圣母老太太进京的消息，还是走漏了。还听说有人要在半路上打劫……”

“有那么大胆的人！”曹雪芹失声说道，“真要出了事，可不得了。那是谁呢？”

“我没有敢问。”曹震又说，“只听说是方问亭的主意。他不知从哪儿得来这么一个消息，据说人家已经知道了，四叔是指定专门办这趟差的人，所以定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么一计，表面上看四叔没有出京，圣母老太太就不会进京，其实暗地里另外派了人来通知我，趁这过年热闹的时候，悄悄动身。总算一路平平安安，人不知鬼不觉地办好了这趟差使。”

“恭喜，恭喜！”曹雪芹拱拱手说，“震二爷，你要升官了。”

他将海望曾打算将曹调升内务府堂郎中，而曹不愿的话，告诉曹震，接着又提出他的看法。

“四叔谦退为怀，这份功劳不又加在你头上？而况你自己的功劳也不小，我看不但要升官，而且还会派好差使。”

听这一说，曹震笑得合不拢嘴，“雪芹，你也出了很大的力。你不想补缺，总也得有个酬谢你的办法，你自己说吧。”

“我什么都不要。”

“喔，”曹震突然想起，“一路上圣母老太太不断问起你，傅太太也提过。”

“她怎么说？”

“傅太太……”

“不！”曹雪芹打断他的话说，“我是指圣母老太太。”

“她挺关心你，问你的功名，又问你为什么不娶亲。”曹震又说，“她总想提拔提拔你，这条路子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错过了。”

曹雪芹笑笑不答，曹震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到了第二天中午，曹震神色匆匆地又来了，到马夫人那里打个转，随即便到梦陶轩来找曹雪芹。

“方问亭要找你。”

“他找我？”曹雪芹不解地问，“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听口气似乎要跟你打听一个人。”曹震叮嘱，“明儿一早，你在咸安宫御书处等着，他会派人来招呼你。”

“好！我知道了。”

03

方观承没有派人来，而是亲自来访，在御书处找了间空屋子，屏人密谈，略叙寒温之后，很快地谈入正题。

“有个干过镖客的冯大瑞，你认识不认识？”

这一问，曹雪芹大出意外，“认识。”他随又问说，“方先生何以忽然提到这个人？”

“我回头再告诉你。”方观承继继发问，“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行踪？”

“他是犯了案，发配云南，以后一直不知道他的行踪。”

“最近你听人提到过他没有？”

“没有。”

“他跟仲四怎么样？”

“仲四是他的东家，很看重他的。”

“他跟你谈过漕帮的事没有？”

这是有关系的话，曹雪芹心想，上有老母，以明哲保身为妙，便摇摇头说：“没有。”

“漕帮的情形，你知道得不少吧？”

话越来越玄了，曹雪芹大起戒心，“我不大清楚。”他说，“我以前奉母住通州，通州漕船很多，有时候听他们谈起，仿佛其中很有些内幕，我就不便去打听了。”

“嗯，嗯。”方观承又问，“姓冯的，有一门亲戚姓王，是不是？”

“那门亲戚没有做成。姓王的也是仲四那里的镖头，他娶的是先祖母身边的一个人，名叫夏云。王达臣有个妹妹，原要许配给姓冯的，后来因为犯了官司，这门亲没有结成。”

“他那妹妹呢？”

问到这句话，曹雪芹心头隐隐作痛，“失踪了。”他说，“生死存亡，至今不明。”

“她也是府上的侍儿？”

“也可以这么说。”

“叫什么名字？”

“叫绣春。”

“姓什么？”

“王达臣的妹妹，自然也姓王。”

“对了！”方观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闹糊涂了。”他接下来问，“雪芹，你跟王达臣的交情怎么样？”

“也谈不到交情。不过他虽是习武的，倒没有那种江湖上的习气，彼此谈得来而已。”

“他呢？对你怎么样？”

“他，”曹雪芹想一想答说，“对我算是尊敬的。”

“那好！”方观承说，“今天的事，请你搁在心里，连通声面前都不必提。”

“是。”

“过两天，也许还有事求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帮忙？”

“只要力所胜任，自然谨遵台命。”

“言重，言重！”方观承拍拍他的背说，“老弟，好自为之。”

辞别回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他是个无法独享秘密的人，但想起方观承告诫，连曹震面前都不能提，可见是极有关系的事。自然得瞒着杏香，而且也不必跟她谈，因为以前的那些情形，杏香是隔膜的，就跟她谈了，她也不能对他有什么帮助。

曹雪芹心想，能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秋月，一个是老何，比较之下，又以跟秋月商量为宜。不过，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谈出结果来的，得避开人找个清静的地方，才能细谈。

这个地方真还不好找。想来想去，想到了一条路。回家找个机会问秋月说：“你明天是不是要到菩提庵去抄经？”

“老早抄完了。”秋月问道，“你问这个干吗？”

“我有很要紧不能让人知道的话跟你谈。你如果去抄经，我就可以跟你在菩提庵谈了。”

“已经抄完了，怎么又说要去抄经呢？”

“编一套说辞就是了。回头在太太那里，你顺着我的语气说就是了。”

到了晚饭以后，照例大家都聚集在马夫人屋子里，陪着她闲谈。曹雪芹故意后到，进门便先跟秋月说话。

“秋月，你上次不是告诉我，鸠摩罗什译的那本《心经》，是个线本，所以没有能抄全，是不是？”

秋月照约定，毫不迟疑地答说：“不错。”

“我替你找到了，可以借来给你用。”

“经呢？”秋月问说。

“你要用我才去借。你如果不用，我借来干什么？”

“怎么不要用？当然要用，你什么时候能借来？”

“明天就可以。”

秋月完全明白了。原来去年马夫人发病时，形势亦颇为险恶，有人说菩提庵的观音大士极灵，秋月便去烧香许愿，许下马夫人病好了，她用泥金抄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供奉在菩提庵。后来完愿时，觉得《心经》的经文极简，不费多大工夫，更不费多少泥金，许愿时没有想到，此刻发现了，倒像心欠虔诚似的，但许的是《心经》，又不能改写别的经，因而颇为踌躇。

结果是曹雪芹替她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他说大家都知道《般若心经》是玄奘大师所译，其实有七个译本，在唐朝就有五个。唐以前有姚秦的高僧鸠摩罗什的译本，唐以后有北宋施护的译本。将这七个译本各写一遍，许的愿就不显得轻了。

因此，曹雪芹故意编出这么一套话，马夫人和杏香哪里想得到其中的玄虚，便由得秋月去掉枪花了。

“太太，我明天就到菩提庵去抄全了它，功德就算圆满了。”

“不用这么急。”马夫人说，“等芹官把经借来了，后天去好了。”

“把经借到，还得找清净地方供起来，岂不费事？”曹雪芹说，“就是明天好了，干脆你在菩提庵等我，我把经借来，直接送到庵里。等你抄全了，我马上又送回去，干净利落，这功德才算圆满。”

“那好。”秋月向马夫人说道，“我看就这么好了。”

“随便你。”

“泥金呢？”杏香的心也很细，这样问说。

亏得她这一问，曹雪芹才被提醒，不然就会露马脚，“秋月，上回抄经，有多余的没有？”他问。

“余是有余，当时就送了菩提庵的当家师太了。”

“那你拿一两金子给我，我明天顺路到珠宝市替你换一两泥金，送到庵里去。”

秋月立即在她的私蓄中，找了个一两的金锞子，交了给曹雪芹。第二天秋月到了菩提庵，也有一套说辞，说上次抄的七本经中，有一本可能错了。曹雪芹可以借一本校勘无误的善本来做一个比对，果然错了，愿意重写一本。

菩提庵的当家师太妙能很高兴。她也认识曹雪芹——由于马夫人是清真的缘故，比丘尼是不上门的；不过马夫人也很尊重他人的信仰，所以不反对秋月去烧香，有时在串亲家遇到比丘尼，也不妨交谈。妙能跟锦儿很熟，曹雪芹便是她在锦儿那里见过的，听说他要送经来，当下关照知客师备素斋款待。

那菩提庵香火不盛，又是大正月里，家家堂客都忙，所以来烧香的绝无仅有。秋月最爱那里大殿前面的两株松树，老木拿定、浓荫覆地，每来必在树下徘徊，心里常想，到明净的秋天，在松荫下沏一杯好茶，听稷稷松风，那才是一段清福。不过，这天还很冷，知客师不容她在松下流连，半劝半拉地将她延入东面的禅房。

这间禅房，也就是她过去抄经之处，那七本《泥金心经》，已经从神柜中请了出来，整整齐齐地叠在方桌上。秋月洗了手，焚起一炉香，端然正坐，开始看经，见此光景，知客师悄悄退出，顺手将门掩上。

不久，听得人声，辨出是曹雪芹来了。果然，知客师推门而入，后面跟着曹雪芹，手捧一个布包，略一招呼后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一本《心经》，一个油纸包。

“劳驾，”曹雪芹向知客师说，“请弄点清水来调泥金。”

“不忙。”知客师答说，“如果不错，就不用秋姑娘费事重写了。”

“错是不错，可惜原来的本子不全，一定要重新写过。”

原来曹雪芹这天醒来，将整个情由细想了一遍，觉得跟秋月私下相晤，恐怕不是一次可以了事的，所以决定让她重写一本，一天写不完，第二天再来，便又有了密谈的机会。

等知客师一走，他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秋月，秋月也告诉他，当家师太请他吃斋，有一上午的工夫，可以从容谈话。

“芹二爷替我仙庵里做功德，当家师太交代，无论如何请芹二爷吃了饭再走。”

“多谢，多谢！”曹雪芹合十答道，“我们要校对经文，比较费事，恐怕亦非叨扰不可了。”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搅，回头再来奉请。”

知客师辞出时，又要掩门，秋月开口了，“门不必关，帘子也不必下。”她又加了一句，“今天不算太冷，不要紧。”

知客师只知她是避嫌疑，不知她是怕有人突然闯了进来，开着门，打起门帘，便好及时住口，以免泄密。

两人对面而坐，面前各自摊开一本《心经》，遥望如探讨经义，而谈的却是另一回事。

“秋月，你知道不知道，震二爷何以忽然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秋月答说，“这种事，我连问都不敢问。”

“真的，我要跟你说了内幕，真怕吓着了你。”曹雪芹忽又谈到曹，“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爷把铺盖卷搁在门厅里，不拘白天黑夜，说走就要走，何以忽然又不去了呢？”

“震二爷回来了，四老爷当然不必去了。”

“不错。可是震二爷快回来了，四老爷事先竟一无所知，仍旧让他装出每天都要走的样子，那又是为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我告诉你吧！这是内务府海大人跟方老爷使的一个障眼法。”

“方老爷？”秋月问说，“是咱们王府的那位方老爷？”

“不是他还有谁？”

“喔，”秋月想了一下问，“为什么使这个障眼法？为的是让人想不到震二爷会进京。”

“一点不错。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

“为什么呢？莫非真的有人在盯着震二爷？”

“不是盯着震二爷，是盯着圣母老太太。”

“那又是为什么呢？是有意跟……”

“是有意跟皇上过不去。”曹雪芹将她未说的话，说了出来，“打算捣乱。”

“谁捣乱？”

“反正总是想得皇位而落空的人。”曹雪芹停了一下说，“现在要谈到跟咱们相熟的一个人了。”

听得这话，秋月遽尔失色，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抚在胸前，“芹二爷，”她声音都哆嗦了，“我可禁不起吓。”

“你别着急！”曹雪芹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心经》说：“凭你这份功德，观音大士也会保佑咱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再说也没有什么凶险，或许还有好消息。”

说了一大篇，只有最后一句话管用，秋月急急问道：“什么好消息？”

“你先别心急，等我慢慢告诉你。方老爷找了我去，问起一个人，你想都想不到的，冯大瑞！”

“冯大瑞？”秋月有些困惑，“跟他什么相干？”

“大概预备出头来捣乱的，就是冯大瑞。”曹雪芹赶紧又说，“不过也不见得一定是。方老爷问起冯大瑞，问起王达臣，还有仲四，我都照实跟他说了。他还问起漕帮……”

一听这句话，秋月就急了，她平时就颇不满于曹雪芹喜与江湖中人结交，这时不由得怨气上冲，“都是你喜欢跟那些牛鬼蛇神来往！”她说，“冯大瑞，震二爷也知道的，仲四跟震二爷更熟。冯大瑞是仲四那里的镖头，要打听他，托震二爷找仲四好了，为什么要找你？”

夹枪带棍，一顿排揎，连一向沉着稳重的秋月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过一时抹不下脸来，仍旧是气鼓鼓的模样。

“知客来了。”曹雪芹向外看了一眼，悄悄说道，“看经吧。”

知客师只是路过，悄然疾趋而过。就这片刻的宁静，秋月已是心平气和，“方老爷还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说或许还有用我之处。还拍拍我的背，说了句‘好自为之’。”

“这句话，可就大有文章了。”

“喔，”曹雪芹突然想起，“还有句很要紧的话，忘了告诉你，他说他跟我谈的事，连通声面前都不必提起。”

“那，你怎么又跟我谈呢？”

“不跟你谈，跟谁谈？”曹雪芹说，“我可是连杏香面前都没有提。”

“本就用不着跟她提。前因后果她都不清楚，跟她提了，只有害她替你担心，一点好处都没有。”秋月又问，“你琢磨过‘好自为之’那四个字没有？”

“自然琢磨过。我想，他是要我去找冯大瑞。”

“我也是这么想。”秋月点点头，“可就想不透，这找是怎么找？方老爷的为人，我不知道。照你看，这找是好意呢，还是恶意？”

“好意如何，恶意又如何？”

“好意是劝他躲开，或者投诚。恶意就很难说了。”秋月又说，“反正这件事，真的要用到你，可是件绝不能掉以轻心的事，真的要‘好自为之’。”

“所以我要跟你商量。”曹雪芹说，“我打算想法子先去找冯大瑞。”

“找到了以后怎么样？”

“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再说。”

“你能找得到他吗？”

“只有去碰，大概总有地方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秋月不作声，起身到一旁火盆边去烘手，曹雪芹也跟了过去，看她手背有些红肿，毫不考虑地去拉着她的手说：“千万别烤火，会生冻瘃。我替你揉揉。”

“你又忘其所以了。”秋月缩回她的手，向窗外看了一眼，“你当是在家里？”

曹雪芹也省悟了，这亲密的样子让人见了不雅，因而亦然敛手。

“当门而坐，亦不是一回事，虽没有风，到底有寒气。咱们把桌子挪过来。”

一挪挪到窗下，窗子上有一方玻璃，里外皆明，亦足以避嫌。等把桌子安顿好，秋月也考虑好了。

“先去找冯大瑞问一问，固然是个办法，就怕人家拿你当灯笼。”

秋月的意思是，方观承想抓冯大瑞，苦于无从下手。估量他透露了这个消息，曹雪芹会去找冯大瑞，于是派人暗中监视，曹雪芹所到之处，便都是线索。倘或找到了冯大瑞，正好掩其不意，那一来，曹雪芹便成了眼线了。

“方问亭久历江湖，大概还不致害我做这种对不起朋友的事。不过，你的顾虑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既然你说方老爷久历江湖讲义气，那好，你索性再去看他，跟他打开窗子说亮话。”

“这也好！”曹雪芹问，“这亮话该怎么说？”

“那还用我教吗？”秋月笑着回答。

“你不是说，这件事绝不能掉以轻心吗？我怕我有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秋月沉吟着说，“只有一句话顶要紧，不管他要用你也好，是你求他也好，一定得切切实实问清楚，他的权柄有多大？”

“对！这件事一定会‘通天’，万一办事办到一半，他说他做不了主了，岂不大糟特糟？”

看看没有话了，秋月便开始抄经，泥金甚多，她劝曹雪芹也抄一本，他听是听了，却抄不到两页，便即搁笔。

“我得走了，你替我谢谢庵里。”曹雪芹说，“时机紧迫，我得赶紧去找方问亭，迟恐不及。”

04

方观承自军机处下值，还得到平郡王府有一份职司。时间或早或晚，这天来得晚，直到未末申初才等到。

“你必是为冯大瑞的事来的。有何见教，请说吧。”

“是。”曹雪芹说，“我跟冯大瑞并无深交，不过既蒙方先生垂问，而且还有后文，我就不能置之度外了。”

方观承沉吟了一会，答道：“事情还不十分清楚，你能不能找到他？”

事情还未清楚，何须沉吟？曹雪芹心知他有所保留，因而也不肯说实话，“这在我是大海捞针的事，”他说，“方先生如果能指点一两条路子，我或许可以找到他。”

“你不是久住通州？何不到漕帮朋友那里去打听打听？”

“是。”曹雪芹，“我去试试，毫无把握，还要请问，找到了如何？”

“找到了，请他来见我，绝不难为他。”

“他如果不肯来呢？”

“那就劝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要再跟漕帮混在一起了。”

“方先生的意思是放他一条生路？”

“是的。”方观承答道，“他也是一条汉子。”

曹雪芹很满意，便正好将秋月交代的话，说了出来：“方先生倒是一番美意，不过，会不会中途横生枝节，情势非方先生所能做主，以至于为德不卒？”

听得这一问，方观承对曹雪芹刮目相看了。在他的心目中，曹雪芹是上三旗包衣中的佳子弟，最难得的是绝无包衣之所以为人贱视的势利眼，虽然也有八旗纨袴的习气，却不是什么大毛病。至于仕途险巇，宦途诡诈，他既未经历，当然亦不会了解，如今方知不然！

因此，他对曹雪芹这一问，觉得必须做很负责任的回答，考虑了好一会儿说道：“雪芹，如果你找到了他，劝他到我这里来，我怎么样也要保全他。倘或走得不远，飞得不高，仍入罗网，就非我所能为力了。”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曹雪芹看他神态极其诚恳，亦即用郑重的语气说：“方先生待人的这番好意，我完全明白，我一定尽力去找，找到了一定要他照方先生的意思办。”

“那太好了。”

“不过，方先生，我还有句话想说，这件事，方先生是不是只交代了我一个人。”

“是啊。”

曹雪芹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方观承可能是答非所问，因而又说：“请恕我率直，我想问的是，我去找冯大瑞，会不会有人暗地里缀着我？”

“不会，不会！”方观承笑道，“我方某人岂能做这种事？”

“是，是！”曹雪芹倒有些歉然，“方先生……”

“雪芹，你不必说了。”方观承拦住他的话，“我倒是很高兴你的思虑，能这样子细密。就是要如此，我才能放心，我才有指望。”

“指望？”

“不错。本来我只是让你去试一试，并不指望你能成功。现在看起来不同了，我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你，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回音？”

原来事情是到这时候，才算定规。曹雪芹顿感双肩沉重，但为了冯大瑞，他乐于挑起这副担子。盘算了一下答说：“半个月。”

“半个月！”方观承踌躇说，“能不能早一点？”

“是这样的，”曹雪芹说，“我原本的打算是，如果在通州没有消息，我得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查访，这样至少也得半个月。如果在通州顺利，那在五日之内，就有以报命了。”

“好！你先到通州去一趟，看是怎么个情形，回来我们再商量。”方观承又问，“你需要什么，告诉我。”

“什么都不要。”

“这样吧，我送你一匹好马，好不好？”

曹雪芹心想，良驹必惹人注目，说不定还有人认得是军机处方老爷的马，那一来岂非自己挂了幌子？还是辞谢为妙。

“多谢方先生，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再送我。办不成，我也不敢领赏。”

“雪芹，你这话说错了。我并非拿这匹马作为请你办事的酬劳，办得成办不成是另一回事，跟送马无关。”

“是，我失言了。不过，今天的情形，跟方先生第一次告诉我的情形不同了。既到通州，我就非找仲四不可，而况，冯大瑞原是他那里的人。方先生，这一层，我得先跟你回明了，假如绝不能告诉仲四，我只好敬谢不敏，因为通州是仲四的码头，想瞒也瞒他不住。”

“说得是，现在情形是不同了。”方观承很从容地答说，“我原来关照要保密，是怕仲四听得风声，或许会去找到冯大瑞，通知他快走。如今既然是照咱们商定的办法去办，当然应该跟仲四说明白。为冯大瑞好，想来他一定也乐意这么办。”

“是，是。”曹雪芹连声答应。

“不过，雪芹，有一层，我倒也要问一问你。仲四对你怎么样？”

“很好的。”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仲四会不会当你是个公子哥，表面上好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暗地里却以为你少不更事……”方观承歉然地，“雪芹，我说得太率直，你别介意。”

“哪里会？方先生，你的意思我懂了，仲四对我好，不会口是心非的。”

“好，靠得住就好。”

05

曹雪芹兴奋，秋月也兴奋，因为找到冯大瑞，可能也就找到了绣春，至少也是条线索。

“真的找到了绣春，我要问她，为什么心那么狠？六七年工夫，音信全无，就不想一想人家为她牵肠挂肚，我倒要看她怎么说？”

看到秋月那种爱之深恨之切的神情，曹雪芹颇有新奇的感觉，因为，记不起她曾有过这样的激动，而也就因为如此，他觉得有必要做最坏的打算。

“秋月，我要提醒你，能找到冯大瑞，大概会有绣春的消息，不过不一定是好消息。像现在这样，虽然牵肠挂肚，总还存着一丝希望。这一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当然想过。不管怎么样，有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就算它是坏消息，也好死了这条心。还有件事，芹二爷，倒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哪件事？”

“你有一个儿子或者一个女儿，流落在外面。”

这使得他又一次想起绣春失踪前一天，他为她腹中胎儿命名的往事，“我怎么没有想过？”他说，“我还有个想法，最好是女孩，不要男的。女儿会像绣春，男孩说不定像震二哥，将来一身俗骨。”

秋月笑了，“我倒没有想到过像谁不像谁这一点。我只希望她生个儿子。”她解释原因，“如果是个儿子，绣春怎么样也得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我们重见的希望就浓了。”

然则，这个男孩夭折了呢？绣春岂非生趣索然？曹雪芹这样想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秋月看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

“没有什么。”曹雪芹不肯说破心事，只紧接着问，“我想明天就去通州，你看这件事要不要跟太太回？”

“要！”秋月毫不迟疑地答说，“不过方老爷交代你的事，一句都不能提。”

曹雪芹点点头，随即便去禀告老母，他只说传言冯大瑞有了北来的消息，想到通州去看仲四，打听详情。说不定连绣春的下落都可以知道。

马夫人先是高兴，接着便疑惑了，“冯大瑞不是充军在云南吗？”她问，“怎么会回来了呢？”

这一问是曹雪芹所没有想到，但也不难解释，“充军原可以赎罪的，”他说，“或者在那里立下了什么功劳，督抚奏请赦免，亦未可知。”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写封信来呢？”

疑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刻，好在曹雪芹应付母亲很有办法，从容答说：“他要写信，也不会写给我，应该写给仲四。反正我一到通州，就明白了。”

“好吧！你去。顺便也给在通州的本家拜拜年。”

“是。”曹雪芹心想，这正好作为逗留通州的借口，“不过这一来，总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等回到梦陶轩，杏香一面替他收拾随身衣物，一面便问：“那冯大瑞是什么人？”

“不是在谈绣春吗？冯大瑞就是绣春的女婿，犯了案，充军到云南。后来绣春失踪了，大家都疑心她到云南找她女婿去了。到底如何，找到冯大瑞，大概就明白了。”

“对了，”杏香兴味盎然地，“我也听说过有绣春这么一个人，仿佛跟震二爷好过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里头事由很多，一时也聊不完，明儿我还要起早，等我回来再谈。或者，你明儿找秋月问去。”

“我明儿去找她。”杏香又问，“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找冯大瑞怎么要找我干爹呢？”

杏香拜仲四奶奶为义母，仲四便是她的干爹，“冯大瑞本来是你干爹那儿的镖头。”曹雪芹答说，“如果冯大瑞真的来了，你干爹总会知道。”

“既然如此，打发桐生去问一声就是了。”

“不！他弄不清楚，非得我自己去一趟不可。”

“你哪天回来？”

“不说了吗，总得三四天。”

杏香沉吟了一会问说：“你不能后天走吗？”

“为什么？”

“如果你后天走，我想明儿跟太太回，请太太准我去看看我干妈，那就好跟你一块走了。”杏香又说，“去了就走，不大合适，待长又不方便，三四天正好。”

“太太病刚好，又是正月里。”曹雪芹在她颊上亲了一下说，“等春暖花开，我专门陪你到通州住几天。”

杏香虽有些失望，却无不快，为曹雪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又将平时预备着送仲四奶奶的尺头绣件，打成一包，思量着交代桐生带到通州。

就这时外面传来苍老的咳嗽声，不问可知是何谨来了，杏香叫丫头打堂屋的屋帘，曹雪芹同时走了出去问道：“有事吗？”

“听说芹官明儿到通州，我有个膏滋药的方子，是仲四奶奶要的，请芹官带了去。”何谨一面掏出一个信封，一面问道，“芹官到通州干吗？”

“听说冯大瑞来了，我想找仲四去打听打听。”

“喔！”何谨踌躇着，仿佛有话要说而不便说似的。

“老何，你是有什么话要说？”

“冯大瑞是充了军的人，怎么一下子回来了？我看，芹官，你恐怕打听不出来什么！”

“这，”曹雪芹问，“何以见得？”

“如果冯大瑞是逃回来的，又投奔了仲四爷，他就是窝家，不肯告诉你的。”何谨紧接着又说，“不是他不懂交情，正因为他懂交情才瞒着，为的是万一出了事，不受株连。”

曹雪芹心想，俗语说得好，“姜是老的辣”。关于冯大瑞这件事，方观承似乎很看重他的见解，其实天晓得，要紧之处是秋月想到的。如今肩负重任，单枪匹马去涉江湖，靠的是仲四，倘或仲四另有想法，变成此路不通，那就一筹莫展了。不如将何瑾带了去，到时候至少还有个可以商量的人。于是他问：“老何，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我去有用吗？”

“有用。”

“是了。”何谨将信封揣入怀中，“膏滋药的方子，我自己给仲四奶奶好了。”

“明儿一早走，有三四天耽搁。你收拾你的行李去吧！”

等何谨一走，曹雪芹发现杏香的神色有异，不由得问道：“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很难看。”

“冯大瑞是怎么回事？”她说，“老何的话，我都听见了，其中仿佛很有关系似的。我看，你不要到通州去吧！反正年也快过完了，仲四会到京里来料理他镖局子的事，那时候再打听也不迟。再说，他如果知道冯大瑞来了，又知道冯大瑞的行踪跟人说了也不要紧，不用你去打听，他也会告诉你。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这就是我要让老何陪我去的道理。我让老何跟他去打交道。”

“这么说，何不就请老何去一趟？”杏香又说，“为什么一定要你自己到通州呢？”

“我不也要到通州给本家拜年吗？”曹雪芹轻松自如地说，“‘烧香看和尚，一事两勾当。’”

曹雪芹常喜欢用这句也不知是哪一本宋人话本中看来的成语，意思是有那不守妇道的人家，借烧香为名，跟和尚幽会，杏香听了有气，啐着他说：“烧香就是烧香，看什么和尚？也不怕罪过。你如果说是给本家拜年，我不拦你，不过，你可记住了，你是去烧香的。”

06

在车上，由京城谈到通州，曹雪芹将他跟冯大瑞交往的情形，几乎巨细靡遗地告诉了何谨。其中有一部分是何谨早就知道了的，但冯大瑞跟漕帮有牵连，在他却是初闻。

“芹官，”何谨问道，“你对漕帮知道多少？”

“不多。”

“我想你也不会知道得太多。芹官，我倒再问你，仲四在不在帮？”

“大概是吧。”

何谨沉吟了好一会说：“芹官，你恐怕还不知道漕帮的规矩厉害，遇到紧要关头，六亲不认的，而且他们也很讨厌门槛外头的‘空子’去干预他们的‘家务’。所以，仲四不会对你说真话，至少有出入关系极大的事，绝不会跟你谈。我看，最聪明的办法是一个字：看！”

曹雪芹将他的话，细细咀嚼了一会，大有所得，“你是说，咱们去了根本不提冯大瑞，只冷眼旁观就是了。”他问，“可是在他那儿一住几天，不惹他疑心吗？”

“咱们不必住他那儿，住自己的地方好了。”何谨又说，“仲四要问来干什么？就说来修房子，再请他找两个木匠泥水来勘查估价，这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曹雪芹依计而行，到了通州先投仲四镖局，自然是被奉之为上宾，问起来意，曹雪芹照商量好了的话回答。

“是修房？”仲四问道，“怎么着？是打算搬了来住？”

“有这个意思，”曹雪芹信口答说，“不过也还没有定规。”

“那不用说，芹二爷今年要办喜事！太好，太好了。”仲四倒是情意殷切，“泥水木匠，随找随有。我叫人去接头。芹二爷，你也不必回去住，还是住在我这儿，一切现成，不用再费事了。”

曹雪芹尚未答话，何谨抢在前面开了口：“仲四爷，泥水木匠得拜托你找。住，就不必客气了。太太交代，得好好把房子看一看，得回去住才能看得仔细，再说有几位本家爷们要来看芹官，在你这儿，似乎也不大方便。”

“这么说，我就不便强留了。每天过来喝酒吧！”

曹雪芹看一看何谨，并未示意辞谢，便即说道：“这倒可以，我先道谢了。”

“先吃饭！饭后我送芹二爷回去。”仲四又提议，“让老何陪着你一块儿喝酒吧！”

“仲四爷，你别管我，我到后面瞧瞧四奶奶，她要的方子我带来了，还有我们杏姨孝敬干妈的针线活计，我也顺便送了进去。”

于是仲四派人将何谨领到内宅，然后将曹雪芹延入柜房喝酒，找了两个镖客作陪，一个姓赵，行二，一个姓何，行六。何六刚从江南交了镖回来，有许多江湖上的新闻好谈，所以这顿饭吃得很热闹。不过本来很健谈的曹雪芹，却不大有话，他只是很用心地听着。

“我去年出京，从湖北、安徽、浙江、江苏，兜了个大圈子回来，算一算不多不少半年整。”何六讲完了他经历的新闻，要问别人了，“是不是说京里出了一件大新闻？”

“没有啊！”赵二诧异，“什么大新闻？我们在京的都不知道，怎么你在外省倒听说了呢？”

何六同样亦深感诧异，“那就奇怪了！我是在济南听人说的，有头有尾，怎么京里会不知道？”说着，他转脸去看仲四。

“你倒说说，”仲四问道，“你听见的是件什么大新闻？怎么个有头有尾？”

“说理亲王……”

“啊，啊！”仲四立即拦阻，“你别说了！这些谣言少传为妙。”

既然说谣言，又说少传为妙，何六自然不开口了，赵二却大为纳闷，但也不敢打听。曹雪芹心想，何六在济南所听到的传说，或许有什么自己想知道的线索在内，亦未可知，倒要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不过得要避开仲四。

正在这样盘算着，只见何谨来了，曹雪芹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你吃过饭了？”

“仲四奶奶要问太太的病，跟杏姨的情形，赏了一大瓶好酒给我喝。”

“我也差不多了。”曹雪芹说，“请主人赏了饭，咱们就走吧！还得去拜晚年呢。”

仲四知道他事多，也不再劝酒，盛上饭来吃了，派车将他们主仆送到家——那座宅子，以前赁给定边大将军粮台，现在却是闲着。不过曹雪芹原住的那个院子，一直保持原样，而且管家的曹福很尽职，收拾得相当整洁，随时可以居住。安顿略定，问一问房子的情形，曹福请示住多少天，如果住得长，打算临时雇一个厨子来照料饮食。

“不必！”曹雪芹答说，“我只住三四天，而且可以到仲四爷那里去吃饭，你用不着太费事。”

“今儿晚上总得在家吃，我去预备。”

等曹福一走，何谨说道：“我为什么劝芹官别住仲四那儿呢？第一，既然托词来修房子，总得回来住，道理才说得通；第二，成天盯在那儿，仲四会起疑心，凡事检点，咱们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不错。我看这件事，仲四有嫌疑。”曹雪芹说，“陪客之中，有个镖头叫何六，他在济南听见一件大新闻，哪知刚一提‘理亲王’，仲四就把他拦回去了，而且不说这些事少传为妙，说‘这些谣言少传为妙’。他凭什么指这件事是谣言呢？”

“这也许是谨慎的缘故。”

“老何，”曹雪芹说，“我倒很想找何六谈谈，又怕仲四猜忌。你不妨找个机会跟他去套套近乎。你姓何，他也姓何，你跟他认个本家，自然就能无话不谈了。”

“我试试。”何谨说道，“芹官，咱们趁这半天工夫，先去拜年，别白耽误了大好光阴。”

拜年回来，已是上灯时分，曹福正要开饭时，仲四派了一辆车来，趟子手传他的话：“知道芹二爷累了，不过有几句要紧话要跟芹二爷谈，务必请劳驾。”

是什么要紧话呢，曹雪芹心想，能不能带了何谨去听听。考虑下来，认为不妥，不过还是告个便，找到何谨，将仲四派车来接的事告诉了他，问他有何看法。

“不必瞎猜，去听了再说。不过，芹官，如果仲四有什么求你办的事，你得好好琢磨琢磨，别胡乱答应人家。”

“我知道了。”

到得仲四那里，柜房里已备好了酒菜，只得两个人对饮，也没有伺候的人。门窗紧闭，隔着一盏青灯，而且仲四的脸色阴郁，气氛令人不安。

“芹二爷，”仲四说道，“请你跟我说老实话，这趟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第一句话就难以回答，“怎么啦？”曹雪芹只好这样问说，“有哪儿不对吗？”

“京里有人来，见着了震二爷，没有提起你要来修房子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曹雪芹答说，“这是家母交代的事。”

“是！”仲四又说，“不过，说方老爷找过你两回。”

“那是另外一件事。”

“芹二爷，我怕有点过分了。”仲四嗫嚅着说，“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因为其中可能有很大的关系。”

曹雪芹记起何谨的话，却又不便峻拒，当即问说：“什么关系，能不能请你先告诉我？”

仲四沉吟了一会，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告诉你，其中关乎一个你也熟的人的生死。”

“谁？”曹雪芹说，“冯大瑞？”话一出口他就懊悔了，这不等于明明白白地招供，他此来是另有缘故的。

“是的。”仲四神情凝重，“芹二爷知道了，最好！我请芹二爷明天就回京。”

曹雪芹因为他的语气有着不由分说的意味，心中自然不快，但还是保持着从容的态度，“仲四哥，”他说，“你说个原因给我听，说得有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仲四双眼眨了几下，又起身到门口看了一下，走回来在他身边说道：“芹二爷，你把‘番子’带来了。”

曹雪芹大吃一惊，接着想到方观承，随即燃起一团怒火，“太岂有此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明天我回京，得当面问问姓方的。”

“芹二爷、芹二爷，”仲四赶紧将他揿得坐下，半央求、半埋怨地说，“你别大呼小叫行不行？”

曹雪芹自惭失态，而且觉得这件事颇为严重，便拉了一张凳子过来，让仲四并排坐下，接膝倾诉。

“方问亭答应过我的……”

他将方观承托他来找冯大瑞，承诺绝不会派人跟踪的话，扼要说了些，表示方观承食言而鄙，一回京就要兴问罪之师。

“不，不！”仲四说道，“芹二爷，你错怪方老爷了。你刚才没有听我说，跟下来的是‘番子’？”

曹雪芹愣了一下，静心细想，终于恍然，步军统领衙门的捕役，名为“番役”，又名“番子”，是沿袭明朝厂卫“白靴校尉”的俗称。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似乎与方观承无关，但又安知不是接到方观承的通知而跟下来的呢？

等他将他的疑问说了出来，仲四的回答，更让曹雪芹吃惊了，“芹二爷，”他说，“打从你跟四老爷到热河那时候起，讷公就派人盯着你了。这是连方老爷都不知道的事。”

“讷公”是指二等果毅公讷亲，他的官已升到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但仍兼着步军统领。此人刚愎不近人情，自恃深得皇帝宠任，凡事独断独行，任性而为。仲四说连方观承都不知道这回事，是很可能的。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只有你赶紧回京，而且最好不出门，方老爷那里更不能去，一去就知道你是复命去的。非要这样子，才能把番子引走，否则……”

“否则如何？”

“反正很麻烦就是。”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会说：“仲四哥，我觉得这么办，并非上策。圣母老太太的事，皇帝是交给方老爷跟内务府的海大人办的，讷公是自己多事，皇上未见得知道。所以大瑞的事，我看还是得照方老爷的意思办。”

这一层是仲四所不知道的，但亦不能完全相信，“讷公是皇亲国戚，又是中堂。”他说，“莫非皇上倒不相信他？”

“皇上相信一个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他啊！”

仲四心想，这话言之有理。犹如自己对曹雪芹，不也是觉得有些事可以跟他谈，有些事不宜让他与闻，是一样的道理吗？

这一转念间，他对曹雪芹的看法不同了，恰如何谨所意料的那样，如果曹雪芹一来就跟他谈冯大瑞，他根本不会承认有这回事，现在却愿意跟他深谈了。

“芹二爷，不是我藏私不跟你说实话，我心里想，你一个公子哥，江湖上的事，跟你谈了，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也怕方老爷没有跟你说清楚，你冒冒失失一插手，弄得脱不了身，何苦？如今我听芹二爷你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少，想必一定也有很高明的主意，不妨商量商量。”

“我是带个要紧信息来。刚才我只告诉你方问亭要我来找大瑞，还有下文。”曹雪芹说，“我当时自然要问他，找到了怎么说……”

他将跟方观承折冲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仲四一个字都没有放过，认为方观承确是有诚意的。但他无法为冯大瑞做何承诺，事实上冯大瑞的事，他亦还有不尽了解之处，那就更难有什么肯定的结论了。

“大瑞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仲四很认真地，“芹二爷，绝不是我不告诉你，真的不知道，只有他来找我，我无法跟他联络。”

“那么，他会不会再来找你？”

“会来。”仲四答说，“不过你在这里，他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呢？”

“还不是番子！他告诉我，他要躲开他们，可是……”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到哪儿，番子就会跟到哪儿，是不是？”

“是的。”

“好。”曹雪芹说，“我明儿把他们引走，好让大瑞来找你。”

“这样最好。”仲四答说，“我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有了他的回话，我马上进京跟你接头。”

“我不回京。”曹雪芹摇摇头说，“我往前走。”

“往前走？”

“对了。”曹雪芹忽起童心，打算将番子引远了，在路上能想个什么办法，戏弄他们一番。

仲四哪知道他心里的事，当然要追问：“芹二爷，你往前走是到哪儿，干什么去？”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为的是一进京，方问亭那儿没有个确实答复，难以交代，我不如往前随意逛一逛，到回来就可以听你的信了。”

“这也好。”仲四说道，“芹二爷到保定去玩两天吧！明天我派人陪你去。”

“好！”曹雪芹这时才能谈到他关心也是好奇的两件事，第一件事，“大瑞到底来干什么？”

“方老爷没有告诉你？”

“他不肯多说。”曹雪芹问道，“看样子像是打算在圣母老太太进京的时候，在半路上捣乱？”

“芹二爷，这话你听谁说的？”

“震二哥，不过他不知道捣乱的人是谁。”

“这话是我告诉他的。我特意不提大瑞的名字，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我不妨跟你实说。大瑞确是为这个来的。”

“是受了谁的指使。”曹雪芹问，“漕帮？”

“那就不清楚了，他没有提，我也不便问。”

“那么，何以平安无事呢？是难以下手，还是时间不对，错开了？”

“既不是难以下手，也没有错开，是他不忍下手。”

“为什么呢？”

“还不是念在大家的情分上。”

仲四告诉曹雪芹说：有一天深夜，他正在结账，冯大瑞突然出现，来不及叙契阔，便跟仲四说，他要打听一个人的行踪，别人不知，干镖行的一定有路子。仲四问是谁，他含含糊糊地答说，是从热河来的一位老太太，南边口音。这位老太太的行踪很隐秘，但他非打听出来不可。

“我听了他的话，吓一大跳，问他打听这个人干什么，他不肯说。我就点穿他了，我说：‘这位老太太是皇上的生母，你凭什么要打听她？’这时他才老实告诉我，要闹一闹，闹得大家都知道。我就说：‘你这一闹不要紧，把你认识的几个人的脑袋闹掉了。’他问是谁？我把四老爷、震二爷，还有芹二爷，都跟这件事有份的情形，都告诉了他，当然把我自己也说在里头。他当时就愣在那里，足足有一刻钟开不得口。”

“后来呢？”

“后来，”仲四喝口酒，润一润嗓子说，“后来，他猛古丁地顿一顿脚说：‘这才叫冤家路狭！’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真的要害曹家？’他说：‘我就害曹家，也不能连累你。何况还有四老爷跟芹二爷在内，我怎么下得了手？’”

听到这里，曹雪芹的眼眶有些发热，将如乱麻一般的思绪，整理了一下，很有决断地说：“因为如此，更要劝他听方问亭的话。因为事情很明白地摆在那里，他回去交不了差，照漕帮的规矩，绝不能活。仲四哥，你说是不是呢？”

“是的，既有这条路，咱们当然要劝他去走。目前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眼前要不出娄子，一捅娄子，什么都谈不上了。”

07

回家时三更已过，何谨一个人在灯下喝酒看《三国演义》，发现曹雪芹的声音，随即来听消息。

“桐生，”曹雪芹正在关照，“东西不必多带，收拾一个柳条箱就是了。”

“怎么？”何谨问说：“要到哪里去？”

曹雪芹暂不作答，将桐生遣走了，又起身到院子里，仰脸搜索墙头屋角，好一会方始回身进屋。见此光景，何谨便不多问，只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你坐下！好曲折的一部《刺客列传》。你料得不错，要冷眼旁观，如果一来就冒冒失失地跟仲四谈这件事，他心里有顾忌，一定不肯承认，那一来事情就僵了。”

何谨只点点头不作声，直到曹雪芹将与仲四会面的情形，从头至尾讲完，他才问说：“芹官，那么你预备到哪儿去逛一逛呢？”

“我往保定这一路走。”曹雪芹说，“你仍旧留在这儿，每天到仲四那里去一趟，一有了消息，你让仲四派个人追下来通知，我好回头。”

“所谓‘消息’是指‘马二’跟仲四见过面了？”

“是啊。”曹雪芹又说，“仲四跟我的心思一样，为了他好，要劝他听方老爷的话。我想他亦不会不听劝，因为他回去无法交账，只有走这条路。”

“芹官，”何谨很郑重地说，“你别尽往好处去想，要往坏处去打算。”

曹雪芹一愣，“坏处是怎么个坏法？”他问，“打算又是怎么个打算？”

“最坏的一个结果是，‘马二’让他们逮住了，直接往讷公那儿一送，那时候要替他洗刷就很难。”何谨又说，“这不是我鳃鳃过虑，更不是危言耸听。照我看，番子既然盯上了，看你到通州只跟仲四打个交道，倒又往前走了，仲四的嫌疑自然很重，岂有不看着他的道理。‘马二’贸贸然来了，埋伏的人守株待兔，手到擒来。那一来，岂不大糟特糟？”

听这一说，曹雪芹吓出一身冷汗，“看起来仲四的打算也欠周到。”他说，“我只有明天不走，仍让我把他们吸住。”

“这不是好办法，等我琢磨琢磨。”

何谨琢磨出来的一个关键是，冯大瑞故意放过圣母老太太这个事实，要先让方观承知道。那一来心迹已明，即令误入讷亲的罗网，方观承亦有救他的凭借——这个凭借便是曹雪芹写给方观承的一封信。

“此计大妙！”曹雪芹赞道，“这才是往最坏之处设想的最好的打算，我马上来写。”

于是在何谨参赞之下，曹雪芹用隐语写了一封信：“承委之事，已廉得真相，大树忠义，不敢犯上，敛手坐视而已。尊意已告子路，同深感激，允于大树往访时转达，度必领受盛意也。唯确息，奴设公遣缇骑伺晚于后，盖始自上年滦阳之行，行踪颇受牵制，更恐大树误蹈祸机，言念及此，忧心如焚。明日拟续东行，但期调虎之计得遂。如有所示，乞由子路代转。不尽。”

“大树”是指冯大瑞，由“大树将军冯异”的典故而来，“子路”自然是仲四，因为子路姓仲，“奴设”为“讷”字的切音。这封信落入旁人手中，不知所云，在方观承是一目了然的。

08

方观承收到了信，大吃一惊。毫不迟疑地去看海望。时已二更，海望已经上床，心知方观承倘无紧要之事，不至于深夜相访，因而披衣起身，就在卧室中延见。

“海公，你看，讷公太好管闲事了。”

方观承派曹雪芹去“招抚”冯大瑞，海望是知道的，但这封信却不甚看得懂，必须方观承讲给他听。

“‘大树’就是指冯大瑞……”方观承解释了代名，接着又说，“冯大瑞可以动手没有动手，就是所谓‘敛手坐视’。不过有讷公的番子跟在曹雪芹后面，冯大瑞不敢露面……”

“慢点，问亭，你说讷公派人盯着曹雪芹？”

“是的。不止一天了，曹雪芹说从他上年到热河那时候起，就盯着他了。”方观承又说，“他现在只好再往东走，希望调虎离山，能把讷公的人引走，冯大瑞才能到通州跟仲四去见面。不过，讷公的人不见得都是蠢材，倘或一面派人盯着曹雪芹下去，一面倒又留着人守在通州，冯大瑞去了，正好逮住，那一来岂不辜负了人家‘不敢犯上’的一片‘忠义’之心？”

“说得是。”海望沉吟了一下说，“问亭，我本来明天要动身到易州，勘查皇上谒泰陵的跸道，现在只好晚一天走，明儿一大早咱们在内左门见面，找讷公把这件事说清楚，请他把番子撤回来。”

“是！”方观承又说，“不过，讷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如果犯了狗熊脾气，咱们就‘递牌子’，跟他在皇上面前讲理。”

海望的态度，令人满意，但讷亲是否肯听劝告，却是个大大的疑问。果然闹得必须在御前讲理，即或占了上风，也不是一件好事。因此，方观承也是往坏处设想，假设冯大瑞误蹈祸机，为番子所捕，解进京来，由讷亲亲自审问，那时又将如何？

这个难题，一直盘旋在方观承心头，到得第二天黎明时分，与海望先在内务府朝房见面，等候讷亲时，仍无善策。

讷亲终于来了。步军统领俗称“九门提督”，是个极威风的差使，劲装剽悍的卫士做前导，在宫内虽不能鸣锣喝道，但分两行从东华门一路甩着手到乾清门外内左门的王公朝房站班，伺候他们的堂官到来，这份气派亦颇使人艳羡了。

讷亲蒙赏“紫禁城骑马”，所以他是骑着马来，马前马后，四条身子有桌子那样高的大狗，由卫士用链子牵着，追随左右，到得王公朝房下马，四条狗便拴在廊柱上，狺狺乱吠。这对在内务府朝房的方观承与海望是个通知的信息，两人抄捷径到了王公朝房，排闼直入，与讷亲招呼过了，方观承咳嗽一声，首先开口。

“讷公，”他说，“圣母老太太的事，你是知道的。”

“不错，我知道。怎么样？”

“讷公既然知道这回事，总也知道去年派去奉迎圣母老太太的是谁？”

“不是内务府的曹四吗？”

“是的。”方观承又问，“还有呢？”

“还有曹四的一个侄子，叫曹什么来着？挺熟的名字。”

“曹震？”

“对了，曹震。”

“还有呢？”

“还有！”讷亲思索了一会答说，“我记不得了。”

要这样一个一个问，才会探出真相，讷亲并不知道有曹雪芹，是他手下巴结差使，自动盯上了曹雪芹，这就更没有道理了。

但方观承不愿多说，也不必论他是不是多事，只说：“圣母老太太，早就平平安安到京了，曹家叔侄已经交了差，不必再派人盯着他们了。讷公，你把你的人都撤回来吧！”

“早就交代他们撤回了。”讷亲诧异地问，“怎么？是我的人还跟着他们？谁说的？曹四吗？”

这就大有文章了。方观承心想，既已交代撤回，何以还有人盯着曹雪芹？莫非自己委托曹雪芹去找冯大瑞的事，那些番子也知道了。倘若如此，目的何在？不言可知。

转念及此，怕冯大瑞真的会误蹈祸机，而且目标既在冯大瑞，则凡是冯大瑞可能落脚之处，都会设下暗桩，仲四亦早就在监视之下了。

“问亭，”讷亲催问道，“你知道我性子急，你快说吧！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我的人未撤？”

方观承愣了一下，心想言多必失，应该到此为止，免得节外生枝，当下赔笑说道：“讷公下令撤回，当然撤回了。看起来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接着拱拱手，向海望使了个眼色，相偕告辞。

回到内务府朝房，海望皱着眉说：“这件事透着邪门！我看，你得跟平郡王去说，看他有什么意见。”

方观承点点头，却别无表示，沉吟了好一会说：“我得自己到通州去一趟，马上就得动身。冯大瑞的情形，海公，请你务必面奏皇上，得表扬他的忠心义气，请皇上赦免了他，能弄一张朱谕下来更妙。”

“好！我一会儿就能见皇上。不过，话应该怎么说，得琢磨琢磨。如果他真的不敢犯上，根本就不该来。问亭，你说，这不是说不通的事？”

方观承想了一回答说：“海公，你的顾虑确有道理。话应该这么说，如果他不干，他们头儿会另外派人，仍旧会出乱子，只有他来了坐视敛手，才能让圣母老太太平平安安到京。”

“那一来，不就不但无过，而且有保护之功了吗？”

“这原是实情。”

“既然如此，他回去怎么交代？”

“他不会回去了。”方观承说，“他原是来归顺的。”

“问亭，”海望不以为然，“你的话太武断了吧？”

“把他弄回来了，自然可以这么说。”

“弄不回来呢？”

“那总也有个迫不得已的原因在内，只好到时候再说。”

海望沉吟了一会说：“问亭，我照你的话回奏。咱们俩同办一件事，一切由你做主，只要到时候别弄得不好向皇上交代，别的都好说。”

因为海望有这话，方观承肩头倍觉沉重，当下带了两名随从，骑上那匹原来要送曹雪芹的好马，出朝阳门，直奔通州。那匹马一身毛片像匹黑缎子一样，却长了个白鼻心。由于脚程太快，方观承必须时时放慢了好等随从，每一勒缰，黑马总是前蹄凌空，昂首长嘶，通州道上的行人，不少为这匹神骏非凡的黑马而驻足。

到得通州，不过午时刚过，方观承径投仓场侍郎衙门。仓场侍郎名叫世泰，蒙古人。他当过京师巡捕五营的右翼总兵，曾是讷亲的副手，外调仓场侍郎时，方观承帮过他的忙，所以一通报到上房，世泰亲自到大厅前面来迎接。执手殷勤，延入花厅，一面叫人备饭，一面动问来意。

时机紧迫，方观承无法从容陈说，开门见山地问道：“世大哥，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到通州来办事，先要跟你这儿联络不要？”

“公事上有关联就要，不然就不必。”

“如果是牵涉到漕帮上的事呢？”

漕帮运粮，粮交仓场，当然有关联，但世泰竟无所知，“最近没有漕帮上的人犯案，也没有听说有番子来。”他问，“问亭兄，你要打听什么事？”

“我想知道，有没有番子在通州？”

世泰沉吟了一会，喊一声：“来呀！”等听差应声而至，他说，“把和三老爷请来。”

此人名叫和嘉，原为步军统领衙门的章京，本职是户部主事，如今是世泰左右手。请来了由世泰引见，与方观承见过了礼，世泰将方观承所问的事，请他来答复。

“我还不清楚，不过，我马上可以找人问明白。”

“那好！劳驾了。”世泰说，“等着你来陪问亭兄喝酒。”

和嘉答应着走了，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便有确实回话，前两天下来了四个番子，两个已经走了，在通州还有两个，住在西关悦来客栈。

方观承肚子里雪亮，走的两个是跟着曹雪芹下去了。而留在西关悦来客栈的两个，正是守株待兔在等冯大瑞。他心里在想，此刻是白天，冯大瑞要来看仲四，也不致大意到白昼公然出入，至于跟在曹雪芹下去的两个不足为虑，暂时可以不管。

转念到此，略略放心，谢过了和嘉，一起入座喝酒。喝到一半，主意已经打定了。

“和三哥，”他问，“那些番子，你都认识吧？”

“不全认识。”

“如果认识了，总要卖你的面子吧？”

“什么事？”和嘉很郑重地问，“看我帮得上忙帮不上忙？”

这意思是，就不认识也很买账，但要看事情大小、责任轻重。方观承觉得这和嘉热心而诚恳，倒是可交的一个朋友。于是举杯说道：“多谢和三哥，咱们干一杯。”

和嘉爽朗地干了，随手拿起酒壶替方观承斟满，同时说道：“方先生跟讷公很熟，有什么事，在京里跟讷公说一句，不就结了吗？”

“就因为讷公的话跟事实不大相符，我才特为到通州来找世大哥的。”方观承恰好借话搭话，“讷公说已经叫番子撤回了，其实人还在这里。”

“喔，”世泰因为提到讷亲，不能不注意，“问亭兄，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有件钦命案子，讷公也插手来管了。都是为皇上办事，我也很欢迎他来帮忙。不过，事情已经办妥了，而且，据他告诉我，本来暗底下派了保护办事人的番子已经撤回了，不想还是有人。”

世泰与和嘉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都不便追问是一件什么钦命案子。对番子的情况，和嘉比世泰又了解得多，因而提出疑问：“方先生，番子下来侦缉探访是常有的事，你怎么知道这四个番子是冲着你派的人来的呢？”

这话问在要害上，不过方观承倒恰好提出要求，当然，他的措辞是很婉转的。

“也许我弄错了，亦未可知。不过，如今倒不妨求一求证。和三哥，我请你帮我一个忙，请你想法子把在西关的那两个番子找来问一问，他们是不是从京里跟着一个姓曹的下来的。”

“行。”

“多谢，多谢。”方观承又说，“倘或他说是的，再请你问他，另外两个是不是盯着姓曹的，往东走了。如果是的，再请你问他们两个，何以倒又留在通州？”

和嘉将他的话细想了一遍，大致已经了解了，“好！”他说，“我一定替方先生去问明白。”说着，便要起身。

“不忙，不忙！”方观承赶紧站起来按住他的肩，“等把酒喝够了再说。”

“也好。”

“喔，还有最要紧的一句话，请和三哥问他们，他们这回盯着姓曹的，是谁下的命令？”

“怎么？”和嘉显得很诧异，“莫非不是讷公交代的？”

“讷公交代要保护的，也姓曹，姓同人不同，但也不外是一家人。”

和嘉沉吟了一会问道：“我大概知道了。方先生的意思是，叫那两个人撤走？”

“是的。”

“好！我替方先生办。”

方观承不想事情是如此顺利，称谢之余，开怀畅饮。和嘉酒量不太好，告辞先退，把他从步军统领衙门带来，专管各仓廒走私，也是番子出身的一个吏目，名叫崔成的找了来，叫他照方观承的话去查问。

“不管是谁派的，反正不是讷公爷交代的，而且讷公爷已经告诉方老爷，说人都撤回来了，他们再在外面胡闹，出了纰漏是丢讷公爷的人。所以，你最好叫他们回去！”和嘉又说，“方老爷是皇上身边的人，有件钦命案子交给他在办，他们在里面瞎搅和，不是自找倒霉？”

崔成答应着去了。很快地回来复命，果然，如方观承所意料的，四名番子由京里跟着曹雪芹下来，看曹雪芹往东而行，分了两名盯了下去，留下的那两人监视仲四的镖局，因为要找一个姓冯的镖客，而姓冯的会去找仲四。

“我告诉他们：‘不管姓冯的，还是姓曹的，人家方老爷手里有件钦命案子在办，嫌你们在中间搅和，碍手碍脚，想请你们让一步。我看你们请回去吧！跟你们头说，卖方老爷一个面子。不然，闹出事来，讷公爷面子上挂不住。再一查问，是谁瞎巴结差使，只怕你们头吃不了还兜着走呢！’那两人听我的话，乖乖去了。”

“送了他们盘缠没有？”

“每人给了四两银子。”

“好！开公账好了。”和嘉说完，起身去看方观承。

相见只得一语：“人已经走了。”方观承连声称谢，随即起身告辞，转往仲四镖局。

贵客临门，仲四既兴奋又不安，方观承因为要赶着回京，只避着人匆匆问道：“曹雪芹把我的话跟你谈了？”

“是。”仲四又说，“芹二爷往东面……”

“我知道。”方观承怕泄漏机密，抢着说道，“人已经撤走了。你放心吧！如果冯某人来了，请你务必劝他听我的话，那样大家都好。至于他有为难之处，包在我身上，都会替他安排妥当。”

“是。”仲四拍着胸说，“只要他来了，我一定留住他，不让他再走了。”

“对！”方观承很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说，“你这是为朋友，也是为自己。”

说完，拱拱手出门，等仲四赶出来相送，他已经跨上黑马，疾驰而去。

仲四定神细想一想，心中十分舒坦，回到柜房，交代伙计办两件事，一件是预备一坛好酒，一件是屋顶上挑起来的长竹竿上，多挂一盏灯笼，这是他跟冯大瑞约定的一个暗号，只看挂的是两盏灯笼，便知安全无虞。

三更将尽，冯大瑞果然来了，应门的伙计，将他引入柜房，仲四迎出来笑道：“今晚上，咱们可以好好喝一顿了。”

“怎么？番子走了。”

“走了。”仲四说道，“咱们喝着慢慢谈。”

隔桌相对，把杯密谈，仲四将曹雪芹先来，方观承继至的情形，扼要说了一遍，然后谈他的看法。

“大瑞，你既然讲义气了，就讲到底，不然岂不成了半吊子？至于你过来以后，有什么为难之处，方老爷已经说了，包在他身上替你办妥当。”仲四又说，“方老爷的底细，你恐怕还不知道，他跟漕帮也是有交情的，不过，他的来龙去脉还不大清楚而已。”

冯大瑞迟疑未答，他也有他的许多难处，思索了好一会，忽然想到：“芹二爷呢？”他问，“你说他往东走了，干吗？”

“他是要把番子引走，好让你来看我。”

“如今番子不是撤走了吗？”

“是的。”

“那，”冯大瑞说，“仲四爷，我先跟芹二爷见个面再说，行不行？”

“一定要见他？”

“是的。一定要见了他，把话问清楚了，我才能做打算。”

仲四考虑了好一会，点点头说：“既然如此，也好。不过，我看他也快回来了。”

“不见得。番子撤走了，他并不知道。要引他们走，当然走得远一点好，我不耽搁了，不然，越走越远，怕追不上。”

仲四是个很世故的人，心想，要冯大瑞投诚，虽由方观承当面交代，但只是那么一句话，其中还有细节，只有曹雪芹最清楚，所以让他去见了曹雪芹再做决定，将来万一有什么麻烦，他就没有什么责任可言了。

还有就是绣春的事。冯大瑞来这两次，都是匆匆一晤，还没有工夫来谈，就有工夫，要不要谈，也还要考虑，因为这件事提起来也是个麻烦——冯大瑞亦未见得知道绣春失踪，一提要谈前因后果，言词中难免要得罪曹震，何苦？

因为如此，他不但不拦冯大瑞，而且很细心地告诉冯大瑞说：“芹二爷带了他的跟班桐生，两人骑的都是枣骝马，算起来，现在应该过蓟州了。他当然不会出关，不过是往石门、遵化这一路去呢，还是往玉田、丰润这一路走，就不知道了。我看，你最好在蓟州守着，也许他已经回头了，那就用不着到蓟州，就能遇见了。”

冯大瑞听他的话，经三河到蓟州，心想曹雪芹是公子哥，住店当然是最大最好的。蓟州第一家大客店，是东关的招远栈，到那里一问，巧得很，曹雪芹主仆就住招远，来了已经三天了。

原来蓟州古迹很多。《长恨歌》中“渔阳鼙鼓动地来”的渔阳，就是此处，宋徽宗蒙尘，在燕山作词的燕山，也是此处。曹雪芹本就无事，一路寻幽探胜，徜徉自在，来到蓟州这种地方，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一大早就逛桃花山去了。”店家回答冯大瑞说，“桃花山六十里，一来一往一百多，大概非上灯时候不能回来。”

冯大瑞以前保镖，这条路也走过好几趟，途径很熟，心想桃花山有座行宫，内务府出身的人，跟行宫的官员打得上交道，或许这天就借宿在行宫，亦未可知。

然则是迎了上去呢，还是在招远等？考虑下来，觉得还是在招远等候，比较妥当。于是问说：“那位曹少爷住哪儿？”

“第三进西跨院，进门北屋第一间。”

“我也住第三进西跨院，有空的没有？”

“等我来看看。”店家一面看水牌，一面找伙计，大声喊道，“大牛，大牛，西跨院第三进南屋最后那间的客人走了没有？”

“还没有。”

“怎么，不是说昨天就要走的吗？”

“谁知道他为什么不走？”大牛答说，“东跨院不还有空屋子吗？”

“对不起。”店家向冯大瑞说，“你老就住东跨院吧。”

“也好。”

冯大瑞在东跨院住了下来，看时已过午，便要了两样菜、四张烙饼、一壶酒，吃饱喝足，上炕蒙头大睡。睡醒已经天黑，估量曹雪芹已经回来了，走到西跨院进门一望，北屋第一间漆黑一片，声息俱无，心想大概住在桃花山行宫了。

只好等吧！冯大瑞转身正要退出，恰好遇见大牛提着一铫子开水进门，他哈哈腰招呼：“冯爷不是住东跨院吗？”

“是的。”冯大瑞答说，“我来看看曹少爷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回来了！”冯大瑞急急问道，“在哪儿啊？”

“曹少爷嫌我们店里的大司务手艺不高，下馆子去了。”

“喔，好。我回头再来。”

“是。你先请回去歇着，等曹少爷回来了，我来通知你老。”

“不必，不必！回头我自己来好了。”

等他回东跨院不久，曹雪芹带着桐生也回来了。大牛进来点灯倒茶水，顺便就告诉他，有个姓冯的来找过，回头还会来。

曹雪芹又惊又喜，定定神问道：“是个大高个，年纪三十出头？”

“不错。”

“他是不是也住在这儿？”

“对了。住东跨院南屋第二间。”

于是曹雪芹坐下来凝神细想，这姓冯的是冯大瑞，已无可疑，只不知道他为何会追踪而至，想来已见过仲四了。可是，通州已无番子，番子可能已跟着来了，这里不是聚晤之处。

“桐生，”曹雪芹抬抬手唤他到面前，低声说道，“冯大瑞来了，住在东跨院南屋第二间，你去告诉他，或许有番子在蓟州，不能见面。让他赶快回通州，我到通州找仲四，想法子跟他见面。”

不一会，桐生回来复命，冯大瑞的话是他所意料不到的，“冯镖头说，番子已经撤走了。”他说，“方老爷到过通州，亲口告诉仲四爷，仲四爷告诉他。冯镖头还说，等静一静，他来看芹二爷。”

曹雪芹想了一下问道：“方老爷真的到过通州？”

“冯镖头这么说的。他说，仲四爷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诉他了，他追下来，仲四爷也知道的。”

仲四做事一向谨慎，照此看来，可保无虞，当即欣然说道：“既然方老爷亲自出马来安排，事情就妥当了。你去弄点好酒来，回头我好跟他喝。”

于是曹雪芹变得异样亢奋了，因为他相信冯大瑞一定知道绣春的消息，多年来闷在心里的一个疑团，马上就可以解开，那是多痛快的一件事！

等人心焦，尤其是近在咫尺，竟如蓬山，更觉不堪忍受。曹雪芹一个人在屋子里正坐立不安之际，桐生回来了，一手提了一大瓶酒，一手托了一个木盘，进门问道：“挺好的五香驴肉，芹二爷吃不吃？”

“我可没有吃过。”曹雪芹问，“好吃吗？”

“好吃。”桐生又说，“这么晚了，芹二爷凑合着吧！”

曹雪芹心中一动，何不携酒相访，便即拦着桐生说：“你别放下来，拿到东跨院去。”

桐生答应着，在前领路，到得东跨院，只见南屋第二间窗户中透出光亮，便即上前喊道：“冯镖头，请开门，芹二爷来了。”

正躺在炕上的冯大瑞一翻身坐了起来，先剔亮了灯，然后开门，让过桐生，一把抱住曹雪芹，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芹二爷，咱们到底又见着了，真像做梦！”

曹雪芹闭着眼，不让泪水流出来，相拥进屋，放开了手，端详着冯大瑞说：“你的样没有变多少。”

冯大瑞眨了两下眼，抹一抹袖头，待蹲身打扦，曹雪芹已有防备，一把将他扶住，只听冯大瑞问：“太太身子好？”

“还好，不过得了个气喘的毛病。”

“不要紧，我在云南得了个单方，专治气喘，回头我把它抄下来。”冯大瑞又问，“秋月姑娘好？”

“还是那样，就是常惦念她以前的那些姊妹。”曹雪芹急转直下地说，“咱们先谈正事，谈停当了，好敞开来喝一喝。”

“是。你说吧！”

“你跟仲四哥见过了？”

“当然。”冯大瑞笑道，“不然我怎么会找了来呢？”

“那么，我让仲四留给你的话，你也知道了？”

“不就是方老爷的话吗？他这番好意，我真是感激，不过，芹二爷，这件事咱们得好好合计，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小事。不过，方老爷也说了，你有为难之处，都包在他身上办妥。现在只听你一句话，愿意过来呢，还是仍旧浪荡江湖？”

“芹二爷，你别催我。反正到头来总如你的意就是。来，来，咱们先聊聊这几年的境况。”

“摆好了。”桐生插嘴说道，“请坐吧！”

“桐生倒显得老练多了。”冯大瑞拍着他的背问，“娶媳妇了没有？”

桐生笑笑不答，只问：“芹二爷还要什么不要？”

“你到他们大厨房里去，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再弄点来。”

等桐生一走，两人对干了一杯。

当冯大瑞斟酒时，曹雪芹问道：“你知道绣春的事吗？”

话是出口了，却紧张异常，生怕冯大瑞答一句“不知道”那就一切都完了。因此，首先注意的是他的神色，还好，并没有诧异的样子，看来他知道有绣春失踪这回事，便有希望获知绣春的下落了。

在斟酒的冯大瑞连头都没有抬。这就很明白了，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但接下来一声：“唉！”却让曹雪芹的那颗心，如瑟弦一般，刚刚松弛，立刻又拉紧了。“怎么了？绣春！”

“绣春……”

突然之间，门外有了声音：“曹少爷，曹少爷！”

是大牛在叫门。曹雪芹微微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何以会知道自己在这里？第二个念头是：深夜寻觅，是何缘故？因此，急着要去开门，问个明白，却让冯大瑞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微微努一努嘴。

曹雪芹被提醒了，莫非是冲着冯大瑞来的？于是点点头表示会意，走过去将门开了一半，探头问道：“是找我吗？”

“是！”大牛把眼珠往右斜了去。

曹雪芹便往他使眼色的方向望了去，影影绰绰有个人在那里，不用说，来意不善。

“什么事？”曹雪芹接下来又说，“那儿好像还有个人，是干什么的？”他故意使出阴阳怪气的腔调通知冯大瑞。

“喏，”大牛将身子闪了开去，“就是这位爷，要找曹少爷。”

那人现身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大汉，生意人打扮，却有一脸剽悍之气。曹雪芹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此人，便即问说：“尊驾贵姓？”

“不敢，小的姓赵。天这么晚了，来打搅曹少爷，实在对不起。”

“不要紧。什么事，你说好了。”

“这件事很噜苏，能不能让我到屋子里说话？”

“对不起！”曹雪芹一口拒绝，“这不是我的屋子，我不能随便让生人进来。”

“其实也不生。”

姓赵的一面说，一面将身子挤了过来，有个硬闯的意思。曹雪芹忍不住发怒，正待斥责时，只听后面“咕咚”一声大响，急急回头去看，冯大瑞的人影不见，窗子却大开着。

“好小子！”后面有个嗓声嗓气的人在嚷，“你还不乖乖给我蹲下。”

曹雪芹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姓赵的已拔脚飞奔，曹雪芹跟着奔向后廊，刚到角门，在大灯笼映照之下，只见冯大瑞被姓赵的将他的右手反扭着，押了出来，另外有个人，左手抓住冯大瑞的左手，右手按在他的肩头上，口中得意地在骂：“就知道你小子会跳窗，老爷早在那儿等着呐！一拐棍就得叫你小子趴下。”

曹雪芹自然不让他们过去，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仍旧大声喊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赶快放手，有话好说！”

这时已惊动了好几个院子，都点起灯笼，来看究竟。那姓赵的便站住脚，也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们是京里九门提督讷大人派下来的，捉拿要犯，现在逮住了。各位请回去睡觉吧！”

“慢点，慢点！”曹雪芹说，“你别搬出讷公爷来唬人！讷公爷我也见过。你说你是讷公爷派下来的，把公事拿出来看看！”

“姓曹的，你神气什么？”埋伏在后窗的那汉子吼道，“他妈的，你算老几……”

“不，不！小耿，”姓赵的赶紧拦住他说，“咱们到柜房谈去。”

于是乱糟糟地一起到了柜房，掌柜的怕事不敢过问，只带着伙计，在柜房前面拦住看热闹的闲人，不让他们进屋——屋子里只有两名番子与曹雪芹，冯大瑞双臂反剪，已上了手铐。

“曹少爷！”姓赵的倒还客气，“你要看公事，我给你看。”

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出外办事都带得有“海捕文书”，通饬“各该地方衙，一体协助，不得借故推诿，致干未便。”曹雪芹看上面填的名字，共有四个，一个叫赵五、一个叫耿得禄，自然就是眼前这两个人了。

“我知道，你们一共是四个人，跟着我从京里下来的。两个留在通州，两个缀着我。可是，关照你们撤走，为什么不听呢？”

“谁关照我们撤走？”

一句话将曹雪芹问得哑口无言，心知其中一定有误会，当下定定神问道：“你们预备拿他怎么办？”

“拿他解进京。”

“这样行不行？”曹雪芹说，“两位既是冲着我来的，当然也知道我的身份。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我带他进京到步军统领衙门报到。你们请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我把人放了，你们到我家要人。”

“曹少爷，何必这么麻烦？你有路子到京里一说，把姓冯的放了，我们的差交了，你的交情不也顾到了？”

“话是不错，不过面子不好看。”曹雪芹暗示地又说，“这姓冯的，也许不打不成相识，何妨此刻放个交情，日后也好见面。”

赵四考虑着有应允之意，那耿得禄却很贪功，“老赵，”他说，“好不容易把这小子逮住了，倘或出了差错，怎么说也是咱们的错。你别听人花言巧语。”

“那可没法子！我这个伙计不答应，我不便硬做主张。”说着，便喊，“掌柜，掌柜！算账。”

“怎么？你们是连夜动身？”

“对了。”

“怎么走法？”

“自然是坐车。”

“好！”曹雪芹说，“我陪你们一块走。”

“不行！”耿得禄抢着开口，“我们是公事，用不着夹一个不相干的人在里头。”

赵四不作声，但脸色上看得出来，只要耿得禄肯放交情，他不会作梗。曹雪芹很想敷衍耿得禄，说几句好话，套一番交情，甚至送几两银子。但想是这样想，就是做不出来。

“好吧！咱们走着瞧。”

这句话又说坏了，等他走过去想跟冯大瑞说话时，耿得禄横眉竖眼地挡在前面，看样子如果硬要上前，对方就会动武，自顾鸡肋不足以当老拳的曹雪芹，只好忍气吞声了。

这时桐生已经赶到了，将曹雪芹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掌柜的说，得弄几两银子给那两家伙，不然冯镖头在路上会受罪。”

“不错，不错。”曹雪芹问，“咱们还剩下多少钱？”

“三十多两银子。”

“咱们明天就走，只要够赶到通州的盘缠，多下来的都送他们。你托掌柜跟他们打个交道，多说几句好话。”

“是了。银子就存在柜上，我跟掌柜的来办。”桐生又说，“曹二爷，你先请回屋，你在这里，他们不好意思收。”

曹雪芹听他的话，先回西跨院，独对孤灯，百结愁肠，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怎么办才算最妥当。当然，不断想到是仲四，恨不得实时就能跟他见面。

“说好了。”桐生进来说道，“送了二十两银子。那姓赵的，倒还上路，说‘请曹少爷放心，姓冯的也是一条汉子，不会亏待他。’”

“那好！你把账去结了，咱们明儿一大早奔通州。”

09

跟仲四见了面，两下印证所见所闻，事情就很明白了，方观承说番子已经撤走，是指在通州的两人而言。而仲四却误以为所有跟着曹雪芹下来的人，都已撤回。阴错阳差，使得冯大瑞变成自投罗网。

“闲话少说，如今咱们得赶紧商量，怎么样把大瑞弄出来？”仲四问道，“芹二爷，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呢？”

“他们说‘连夜动身’，我没法跟他们在一起走。”

“不见得吧！”仲四深表怀疑，“这案子有方老爷在里头调停，已经缓下来了，他们用不着这么巴结。再说，他们虽有海捕文书，抓到了人可得知会蓟州班房，说不定还要过堂。他们就想连夜动身也动不了啊！”

这番话在曹雪芹听来，真有大梦初醒之感，“我上当了！姓赵的是顺口敷衍的一句话，我竟当真了。”他说，“照这样看，他们是落在我后面了。”

“对了！照我看，大瑞是在蓟州班房寄押了一夜，至少也得晚你一天路程。”

“这样，”曹雪芹说，“仲四哥，请你派个伙计，跟桐生一路往回走，去找他们。”

“还不光是找！”

仲四忽然忧形于面，眨着眼思索了好一会，径自离座，过了好一会才回来，接着听见好几匹马从西面马号出发，蹄声杂沓，很快地远了。

“我很担心。”仲四这时才有工夫对曹雪芹解释，“大瑞是奉命行事，为了交情，没有办他该办的事，这在他们帮里是一行大罪，如今看他落在番子手里，怕他泄漏底细，更不能放心了。说不定会……”

曹雪芹大吃一惊，“仲四哥，”他很吃力地问，“你是说，他们帮里会在半路上下毒手灭口？”

“谁知道呢？反正不能不防。我已经派了五个人下去了。芹二爷，你留在通州无用，赶紧进京去见方老爷是正经。”

曹雪芹不愿意走，考虑了一会，率直说道：“虽说你派了人下去保护了，我到底不大放心，总得有了确实消息，我进京去才有用。倘或已经出了意外，我跟方老爷的话，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仲四无奈，只好同意，但率直地表示，请曹雪芹回家等候消息，因为他还有好些事要办，无法相陪。曹雪芹点点头起身，一路上深悔自己处事不够老练，倘或出了意外，实在对不起冯大瑞，而且绣春的消息，也可能永远如石沉大海了。

为此，他的心情极坏，回家进门，遇见何谨相询，他只答了一句：“你去问桐生。”随即便倒在炕上，由于赶路辛劳，不知不觉地睡了去，醒来时，只见孤灯如豆，但堂屋有很亮的光线，自板壁缝中透进来，还有人在小声谈话，细听知是何谨与桐生。

于是他掀开身上不知是谁替他盖上的波斯毯子，起身开了房门，只见何谨坐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喝酒，站在门口的桐生迎上来说：“起来了！”

“这会儿什么时候？”

“起更了。”何谨也站起身来，“给你煮的野鸭子粥，这会儿就吃，还是待一会儿？”

不提粥还罢，一提起来，曹雪芹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现在就吃好了。”他拿起为他预备着的茶，已经凉透了，用来漱一漱口，向何谨问道，“仲四那里有人来过没有？”

“有。”

“怎么说？”

“冯镖头是落在你后面，让番子在蓟州衙门寄押了一夜。今儿歇在三河县。”

听得这话，曹雪芹略略放心。等桐生开上饭来，他先吃了一碗野鸭粥，然后喝酒，心不在焉似的，其实食而不知其味，只是在想冯大瑞的事。

何谨已经听桐生细谈过此行始末，觉得曹雪芹以从速进京为妙，但看曹雪芹那副颓丧的神情，跟他正面说理，未必见听。默默喝着酒，想到了一个鼓舞他的情绪的法子。

“芹官，你在想冯镖头的事？”

“嗯。”

“我来替他拆个字，卜卜吉凶。”何谨说道，“芹官，你报个字来。”

曹雪芹知道何谨会拆字，家中丫头老妈子掉了什么东西，常会去请教他，有时谈言微中，颇为神奇。不过，他从来没有要他拆过字，此时觉得这倒不失为破闷之计，于是点点头同意。

“你坐过来。”等何谨端着他的酒杯，在方桌边打横坐了下来，曹雪芹随口报了一个字：“口。”

何谨用手指蘸着酒，把“口”字在桌面上写了下来，脱口说道：“不妙，是囹圄之象。一人入口，是个‘囚’字，牢狱之灾难免。”

“要紧不要紧呢？”

“有‘士’则‘吉’，你在救他就不要紧，不过不能进京。”

“为什么？”

“你看！”何谨将“口”字增添笔画，写成“京”字，然后用很有决断的语气说：“一进京，难免斩头去足。”一面说，一面使劲往上一抹，又往下一抹，抹去上面的一点一横，下面的“小”字，仍旧剩下一“口”。

由于他的动作神情，都很夸张，看来有点滑稽的感觉，因而曹雪芹就不觉得“斩头去足”四字可惊，只开玩笑地说：“你说我能救他，又说他不能进京，他不进京，请问，我在这里有什么能耐救他？”

“问得好！托庇有门。”何谨在“口”字上加个“门”，变成“问”。

“‘问’！”曹雪芹有些困惑，“问什么？”

何谨先不作答，大大地喝了口酒，方始说道：“芹官啊芹官，你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这‘问’，不就是方问亭吗？”

“啊！啊！”曹雪芹恍然大悟，“可不是托庇有门吗？”接下来沉思了一会，终于想通了，“对！我明天就进京，把方问亭去搬请了来！”

“这是正办。”何谨又说，“拆字全是触机，刚才如果不是你话里有那个‘问’字，我也想不到方问亭。只要把他搬了来，冯镖头就不要紧了。”

冯大瑞是得救了，绣春呢？曹雪芹说道：“老何，你给绣春也测一个字，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好！报个字来。”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就是‘春’字好了。”

何谨喝着酒，沉吟了一会说：“这‘春’字上边，有三个拆法。”

三个拆法是“一夫”“二大”“三人”，何谨蘸着酒写在桌面上，另外又写上一个未拆的“日”字。

“‘一夫’是指冯镖头，可是一夫一妇，只有两个人，不是‘三人’，所以应该是‘二大’。”

“什么叫‘二大’？我不懂。”

“‘二大’就是‘两头大’。”

曹雪芹愣住了，“老何，你这才叫匪夷所思！”他说，“你说绣春除了冯大瑞以外，另外还有个丈夫？”

“应该是，不然不会是‘三人’。”何谨更进一步指出，“而且另外那个丈夫，冯镖头也知道的。倘非如此就不是‘两头大’了。”

曹雪芹无法想象绣春何以会同时拥有两个丈夫，其实只是想推翻何谨的说法，因而问道：“那么，这‘一夫’呢，又做何解？”

“我还没有想出来。”何谨回答得很轻松，说罢，陶然引杯。

曹雪芹却没来由有些紧张，“这‘日’字呢？”他说，“你不能搁在那儿不理吧？”

何谨笑了，“当然有说法。”他说，“论字形，‘日’字四方，有欠圆满。”

这使得曹雪芹更为不怡，“还有呢？”他问，“还有什么说法？”

“日者天也。在‘三人’之下，论方位是南，天南则地北，绣春人在北边。”

“咱们还能跟她见面不能？”

“能。一定能！”何谨斩钉截铁地说，“相见有‘日’。”

这下才让曹雪芹高兴了，回忆临别那夜的光景，还有件关心的事，“她那时候怀着震二爷的孩子，还让我取了名字。”他问，“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何谨蓦地里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妙极！”

“你吓我一跳！”曹雪芹笑道，“怎么回事？”

“妙极！芹官，你看！”何谨指着“一夫”二字说，“一个丈夫子，男的！”

曹雪芹大乐，“这得浮一大白。”他喝一大口酒说，“怪不得你说妙极！如果不是我这一问，你那‘一夫’二字没有着落，就得把你的拆字摊拆了！”

看曹雪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何谨稍稍有些不安，“两头大”的说法，与一般的解释，男子娶两房妻室，并尊为嫡，无分大小的“两头大”不同，真是曹雪芹所说的“匪夷所思”。

如果将来证明，事实全非如此，一定会有个“老何测字”的笑话。望七之年，让桐生那班后生小子将他腾为笑柄，这件事不免难堪。于是他说：“芹官，你也别太认真，我不过触机而已，准不准，还很难说。好在看冯镖头的样子，一定知道绣春的下落，等他一放出来，真相如何，就都水落石出了。”

“嗯，嗯！”曹雪芹恨恨地说，“那两个番子，实在可恶，当时真谈到要紧关头，突然之间闯了进来，把他的话打断了。天下煞风景的事，真无过于此。”

“这……”何谨笑道，“亦算是好事多磨。”

依照前一天商量好的办法，曹雪芹一大早便由何谨陪着，去看仲四，将前一天拆字的情形，以及曹雪芹打算进京去搬请方观承的决定都告诉了他。

“老何真高！”仲四跷着大拇指说，“不能进京这一层，说得太好了！我都没有想到，差一点走错一步，变成满盘皆输。”

“怎么呢？”曹雪芹也没有想到，仲四是如此重视，“莫非真的会斩头去足？”

“虽不至于如此，麻烦可也一定不少！芹二爷你想，番子把人解进京，自然往他们衙门里一送，先下了监再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何况是一个人？”

“这样说，还真亏得拆这个字。”曹雪芹说，“我今天就进京。不过，大瑞要到了呢？仲四哥，你能不能把他们留了下来？”

“当然。”仲四毫不迟疑地说，“怎么样也得把他们截住。”

“他们”是指那两个番子在内，曹雪芹有些不大放心，追问着说：“仲四哥，这总有个盘算吧，如何是第一计，一计不成，又如何生出第二计？”

“岂止二计？”仲四笑道，“有三十六计在那里，芹二爷，你请放心好了。”

“我看，”何谨插嘴，“三十六计，这个是上计。”说着，他将食指与拇指搭成一个圆圈，扬了一下。

彼此莫逆于心，都笑了起来。

10

一进京城，曹雪芹连家都先不顾，径自到平郡王府求见方观承。

“你回来了？”方观承执手慰劳，“辛苦，辛苦！”他又看了看身上说，“风尘满身，想来还没有回府？”

“是。因为事情很要紧，我得先来跟方先生细陈一切。”曹雪芹说，“我跟冯大瑞见过了。”

“喔，”方观承很兴奋地，“在哪里？通州？”

“不是。他是先到了通州，跟仲四见了面，知道我往东边去了，追到蓟州才见了面。”

“他怎么说？”

“他很感激方先生的好意，不过，他说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谈得完。幸好，他又表示，到头来一定会照方先生的意思办……”

“那很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你让他赶紧到京里来看我。”方观承迫不及待地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昨天在三河县，今天到通州。”曹雪芹说，“方先生，我刚才的话还没有完，那天晚上在蓟州客栈里，正在谈着，来了两个人，就是盯着我下去的番子，把冯大瑞给逮走了。”

“啊！”方观承皱着眉沉吟了好一会说，“这怪我不好！没有交代清楚，仲四误会了。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冯大瑞会去找你。”他换了副神色，安慰着曹雪芹说，“不要紧，一切有我。”

“是。我也知道一切有方先生，不要紧。不过，大家有这么一个看法，那两名番子把人带进京来，自然先送步军统领衙门，一落了案，要把他弄出来，恐怕要费周章。”

方观承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想到了，却又别有顾虑，一落了案，自然要过堂，冯大瑞的口供如何，不得而知。看来他不会说实话，而不说实话，就会受刑；说实话呢，以讷亲的好事，一定会插手过问，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节外一生枝，真有点棘手了……”

“方先生，”这回是曹雪芹顾不得礼貌，打断了他的话，“我看唯一的办法是，让方先生劳驾一趟，到通州亲自去料理。”

“来不及了。三河县到京，一百里地，只怕这时候已经进城了。”

“来得及。仲四会派人在通州把他们留下来，方先生明天下午去都还来得及。”

“喔，好，好！”方观承松了口气，“这样，雪芹，你再辛苦一趟，明儿一早再去一趟通州，临走以前，咱们再见一次面，我有信，有话，让你带到通州。”

“是。”曹雪芹问，“方先生呢？还去不去通州呢？”

“这会儿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大概可以安排好，我就不必去了。”方观承又说，“本来我去一趟也很方便，只是这两天贵州有军报，苗子闹事，怕皇上随时会召见，我还不敢随便离京。”

11

到家自然先到马夫人面前请安，少不得要谈此行的结果。在路上曹雪芹就跟何谨商量好了，不能说实话，但也要留下余地。要那样，冯大瑞洗清了身子出现，才不至于显得太突兀。于是先从拜年说起，谈了些通州几房本家的近况，等马夫人提到冯大瑞，他才从容不迫地作答。

“人是回来了，不过跟仲四只匆匆见了一面，立刻转往山西，据说半个月就可以回来。我已经关照仲四，等他回来了，无论如何让他到京里来一趟，那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喔，”马夫人问道，“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赎罪回来的。”

“绣春呢？有消息没有？”

“不知道。”曹雪芹答说，“我问仲四，仲四说忘记问他了。”

“看样子，他也未见得知道。”马夫人的神色，微显忧郁，“这两天我常在想，云南那么远，绣春又怀着肚子，还没有盘缠，怎么样能到得了那里？再说，万里寻夫，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何必偷偷溜走？她果然有此打算，尽可以老实说，咱们也一定会帮她如愿。这种种都是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我看凶多吉少，死了心吧！”

说着，已隐隐闪现泪光，秋月便即劝道：“太太也别难过。绣春就算到不了云南，也一定有个安顿之处，她行事向来神出鬼没，谁也猜不透。”

“好吧！你们不死心，就等着吧！”

“我看，”曹雪芹将他心中一直在怀疑的看法，说了出来，“十之八九，又遁入空门了。”

说到这里，想起何谨测的字，便又加了一句：“倘非如此，就是别嫁了。”

“你说绣春另外嫁人了？”马夫人问。

“我是这么猜。”

“绣春争强好胜，会这么做吗？”

“那也说不定。譬如……”

曹雪芹做了几个绣春可能别嫁的假设，比较近情理的一个是，流落他乡，进退维谷，为好心人所拯救，迫于情势，也为了感激图报，委身于人。像这样的遭遇，虽无法证明一定会发生，可也难保必无。马夫人原已想死心的，这时又有些将信将疑了。

“绣春的事，你问过秋月了吧？”

“是的。”杏香答说，“你临走以前，不是交代，让我问她吗？我是照你的话做的。”

“她都告诉你了？”

“都告诉我了。不但绣春的事，连冯大瑞的事，还有你到通州去干什么，也都跟我谈了。”杏香不免有怨言，“你瞒得我好！你就不想想人家会替你着急？”

曹雪芹没有想到，秋月会尽情揭露，不过这一来反倒使他如释重负，便即含着歉意地笑道：“我也是怕你着急，或者拦着我。你知道，这件事是拦不住的。”

“我不会拦你。凡事只要跟我说明白，心里自然就踏实了。”杏香又问，“冯大瑞到底有消息没有呢？”

“不但有消息，而且还见了面……”

“还见了面！”杏香不由得抢着发问，“这一下，绣春的消息也有了？”

“唉！”曹雪芹像冯大瑞那样，先叹口气，接着又说，“你把秋月去找来，我讲给你们听。”

“不用去找，回头她会来。她说了，要到我这儿来喝莲子粥。”杏香眼尖，向窗外指道，“那不是来了吗？”

曹雪芹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盏白绢画花卉的宫灯，冉冉而来，那是秋月的标志，每回夜访，她都是持着这盏她心爱的宫灯来的。

“太太睡了没有？”杏香迎出去问。

“睡了。”

“那可以多谈一会儿。”杏香接过秋月手中的宫灯，顺手交给丫头，同时吩咐，“把煨着的莲子粥端出来，再蒸一笼鸡蛋糕。”

这是意料到会谈得很晚，所以多备消夜的点心。果然，曹雪芹从头细说，在秋月无一非感到意外，杏香就更不用说了。

“偏就有那么巧的事！”谈到冯大瑞被捕，秋月亦复怅恨不已，“刚要谈绣春，番子就来抓人了！教人牵肠挂肚，好难受。”

“不过看样子，还健在人间。”杏香接口，“我也好想见见这位绣春姑娘。”

“要想见她，先得救冯大瑞。”秋月问道，“方老爷既然写了包票，他应该不要紧吧？”

“大概不要紧。他的事回头再告诉你们，先谈绣春，有件很妙的事，老何替绣春拆了个字，说她是‘两头大’，除了冯大瑞，另外又嫁了个丈夫……”

“这不对吧？”秋月插嘴，“‘两头大’怎么能这么解释？”

“也许，”杏香别有看法，“她另嫁的那个丈夫，本有原配，在她不就是‘两头大’吗？”

“那一来就更乱了。”秋月摇着头说，“我不相信绣春会做这种窝囊事。”

“我先也不相信，后来老何愈拆愈玄，而且前面替冯大瑞拆的字很灵，我就不能不将信将疑了。”

接下来，曹雪芹便细谈何谨拆那个“春”字的说法，秋月本来不信的，也像曹雪芹那样，不敢坚持无其事了。

“也许绣春愿意委屈，就为的是生了儿子，得保全曹家的骨血。果真如此，咱们倒得琢磨、琢磨，怎么好好访一访、搜一搜，就算花个一两吊银子，也值得。”

“不光是花钱，还得有人，有工夫。”曹雪芹说，“除非太太准我，破费个一两年辰光，‘天涯沿路访斯人’。”

“我倒想到一个人。”杏香说道，“可惜年纪大了。”

“你是说老何？”秋月点点头，“其实他年纪虽大，精神还很健旺，从南到北，从前跟老太爷、老爷走过好几趟，江湖上的事多见识广，倒确是挺合适的一个人。”

“而且，”杏香接口，“老何的花招挺多的，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出来。”

曹雪芹让她们一弹一唱，说得心思也活动了，“也罢！”他说，“等冯大瑞放出来，问清楚了，再做道理。”

“对了！”秋月催问道，“你还没有谈冯大瑞呢，他到底怎么样了。”

“此刻在通州。方问亭会替他想法子。不过，他要我明儿再到通州去一趟。你们看，这要跟太太怎么说？”

“不能再说上通州了。”杏香答说，“得另外撒个谎。”

“有了，有个很好的说法。”

原来曹雪芹有个在咸安宫官学的同窗名叫赫尼，他的长兄当过好几个阔差使，去年春天在东海关监督任上，被劾落职，挟资回旗，在西山造了一所别墅，颐养老父。这所别墅最近完工，其中亭台楼阁，尚待题名。赫尼之父一向很赏识曹雪芹，所以特命赫尼来请曹雪芹去品题。赫尼来时，正是曹雪芹去通州的第二天，如今正此题目可借。

于是第二天一早，马夫人起床，秋月正服侍她漱洗时，曹雪芹已来问安了。

“娘，”他说，“我今天想到西山去一趟，得两三天才能回来。”

“去西山干吗？”

“咦，”秋月接口，“太太忘记掉了？不是那位赫大爷，请芹二爷去品题他家的别墅吗？”

“喔，我想起来了。”马夫人说，“他家也算是世交，你就去吧。不过，到底哪天回来，你得说个准日子，省得大家等你。”

实在是慈母倚闾之望，曹雪芹很想答一声：“明天就回来。”但不知再度通州之行，究竟要干些什么，时间无法预定，只能说得活动些。

“不知道他家的别墅规模大小，要看多少时候才看得完。”曹雪芹说，“我总尽快赶回来就是。”

“也不必说尽快不尽快的话。”秋月插嘴，“太太既然要个准日子，芹二爷，你就索性从宽估计好了。”

“那，”曹雪芹想了一下说，“来去三天大概够了。”

“不要大概！”秋月代为安排，“今天是二月初九，九、十、十一，一共三天。十一下午，请芹二爷务必赶回来。”

“啊，”马夫人想起来了，“杏香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是的。”秋月答说，“是二月十六。”

“我记得今年是她的整生日。”马夫人问秋月，“我没有记错吧？”

“是。”

“到咱们家来的头一个整生日，得好好替她热闹热闹。”

“算了吧！娘，”曹雪芹照规矩要有所表示，“她当不起。”

“你别管，这不与你相干。”马夫人挥一挥手，“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曹雪芹又说，“我想还是得把老何带去，他的肚子里宽，可以替我出出主意。”

“随你。”

于是曹雪芹退了出来，先回梦陶轩，只见杏香已将他的行囊收拾好了，就摆在门口，依旧是那具轻便的藤箱。

“说好了？”杏香迎上来问。

“说好了，三天回来。”曹雪芹又说，“太太还要替你做生日呢！”

一听这话，杏香顿时有惊喜交集的表情，咧开了嘴，露出两列整齐细小的白牙，眼睛不住在眨，好久都不说话。

“你看你那傻样！”曹雪芹忽然问道，“老何呢？怎么不见？”

“到护国寺买花去了。”有个小丫头在一旁接口。

“糟糕！”曹雪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买花、买书、喝酒、遇见熟人聊一聊，那还不是到晚才能回来？”杏香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我仍旧得让他陪着我去，一切方便。”曹雪芹吩咐小丫头，“你叫桐生去找老何，赶紧回来。”

等小丫头一走，曹雪芹又将她唤了回来，他是想到了二、五、八护国寺的庙会，地方大、人又多，关照要多派人去找。

“就找到了，回来也得中午。”杏香建议，“你不如先去看方先生。”

“这会儿他还在宫里。”曹雪芹想了一下，兴奋地说，“反正是下午的事了，咱们把秋月找来，商量商量替你做生日的事。”

在杏香的感觉中，这就是曹雪芹可爱可恨之处，可爱的是凡有热闹好玩的事，他永远不会扫人的兴；可恨的是只有这些事起劲，从不为他自己的功名前程，稍做盘算。

“你啊！”她无可奈何地埋怨，“就是无事忙！”

话虽如此，她仍旧另外唤一名丫头，悄悄地将秋月请了来，这就不必他们先开口，秋月自会提到。

“太太给了一百两银子，要戏要席，还不知道对付得下来对付不下来，下午我得找锦儿奶奶去商量。”

“太太交代了没有，要请哪些人？”曹雪芹问。

“没有。”秋月问道，“你看呢？”

曹雪芹还在考虑时，杏香却忍不住要说话了，“秋姑，”她说，“太太这么看得起我，光是有这番意思，我已经觉得当不起了，千万不要再铺张，折我的福。到那天，不敢让太太破费，也不必让你操心，我来弄几个菜，把锦儿奶奶请了来，等我给太太磕了头，请大家吃面，这样，我的这个生日就过得很有意思了。”

“她说得也不错。”曹雪芹附和着，“就照她的意思吧，至多再把四老爷请了来。”

“四老爷也不必惊动。”杏香很快地接口，“何必让我凭空多磕几个头？”

这话就只有秋月最了解了。官宦人家的妾侍，最委屈的就在这些地方，平时的礼数还不妨随便，遇到婚丧喜庆，就一点都不能马虎。明明是自己生日，却没来由地要给来道贺的长辈磕头，有人觉得无所谓，而像杏香这样的人，便深非所愿了。

“好！”秋月深深点头，“我懂你的意思，反正到了日子总让你高高兴兴玩一天就是了。”

“谢谢，谢谢！”杏香撒娇似的笑道，“我就知道只有秋姑最疼我。”

秋月笑笑不作声，转脸问曹雪芹：“芹二爷，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老何，他到护国寺逛庙会去了。”曹雪芹又说，“而且，我还得先去看方问亭。”

“那也该是时候了吧？”

“还早。”曹雪芹忽然问道，“我离京的那几天，震二爷来过没有？”

“没有。”秋月答说，“锦儿奶奶倒来过两回，问她震二爷的情形，她说她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每一趟回家，匆匆忙忙地换换衣服就走了。大概是陪着圣母老太太在一起。”

曹雪芹心里在琢磨，必是圣母老太太尚未入宫，可是当今的太后，大概大限将至，一旦溘逝，自然秘不发丧，而遗体的安葬是件极费周章的事。曹震有陵工上的经验，办这些事很在行，此刻可能正在部署这件极机密的大事，所以在锦儿面前都不肯透露口风。

既然如此，自以不问为宜，当即站起身来说：“我得看方问亭去了。老何一回来让他马上预备，我一回来就走。”

12

到得平郡王府门房一问，说方观承有封信留着给他，拆开一看，非常意外地，方观承已经先到通州去了，关照他立即赶了去，在仲四镖局相会。

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需要方观承亲自到通州去料理，足见案情已有变化，走得如此匆促，又必因是情况紧急，迟延不得。那么是出了什么变化呢？

一路上心神不定地赶回家，先问门房：“老何回来了没有？”

“没有。”

“桐生呢？”

“还没有。”

“另外的人呢？”

“也还没有。”

曹雪芹心有点乱了，站定了想了一下，当机立断地说：“再派个人到护国寺去找。不管找到老何没有，让桐生马上回来。”

幸好，不必曹雪芹坐立不安地久等，老何右手捧着一盆剑兰，左手拿着打磨厂书坊中新刻的“鼓儿词”，施施然而来。于是，连桐生主仆三人，一车一马，直奔通州。

傍晚时分到了仲四镖局，自然先问方观承。仲四告诉他说，方观承是午间到的，一来略问冯大瑞的情形，就到仓场侍郎衙门去看世泰，至今未回。

“那么大瑞呢？”

“寄押在通州的班房里。”仲四答说，“咱们猜得不错，他们是落在你后面了，我派人跟那两番子套交情，赵四还不错，姓耿的，可真是作梗了，非说第二天一早就得进京不可。两人为此还在客栈里大吵了一架，姓赵的人跟我的人说，他很想交我这个朋友，无奈他的伙计不通气。这是公事，他亦没有法子帮忙，很对不住。我……”

据仲四自己说，他知道是怎么个结果，亲自赶了去，一味说好话，赵四只绷着脸说“不行”，滴水都泼不进去，耿得禄自然更不用提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四很够朋友，他的脸是绷给耿得禄看的，其实暗中已教了我一招，这一招很高。”

“喔，他跟你怎么说？”

“有姓耿的在，他不能跟我多说什么，是趁姓耿的不留意的时候，悄悄地跟我的伙计说的。”

赵四跟仲四的伙计只说了一句话：“让你们掌柜的，找通州县来要人。”仲四恍然大悟，赵四、耿得禄虽持有步军统领衙门的“海捕文书”，到哪里都能抓要抓的人，而且如需地方衙门帮忙，只要出示文书，便能如愿，不须帮忙，则知会亦可，不知会亦可。但这项特权，一旦成功，便即消失，抓到的犯人，照长解之例，逢州过县，皆须投文，过堂以后，寄押在州县衙门的班房，第二天派差役护送出境。即令有特殊情形，不能过堂，不便寄押，至少亦要拜会当地的捕头，打个招呼，才合道理。

懂这套规矩，自然就能领会赵四所透露的消息，他们逮捕人犯过境，不经地方官府，法理皆所不许，只要找本县专管缉盗的巡检出面，自然可以将冯大瑞留了下来。

“这好办！”仲四说道，“我找刑房书办老刘，他出马一问，耿得禄乖乖地把大瑞送到班房，不过只能多留一天，说等巡检过堂。如今看方老爷怎么说，倘或没有结果，明天仍旧得解进京。”

“方老爷来了就好了。”曹雪芹问说，“我能不能去看看大瑞？”

“不行！那姓耿的真倔，自己陪着大瑞住班房，看得挺严的。”

“看样子，方老爷今天得住在通州了。”何谨插嘴问道，“不知道住在哪儿。”

“想来是住在世大人衙门里。”仲四又说，“芹二爷请歇一歇，等我去探探消息，马上回来。”

仲四这一去，直到天色黑透，未见归来。镖局中开出饭来，肴馔甚丰，但曹雪芹食不下咽，喝了两杯酒，推箸而起。幸好，仲四终于回来了。

“见着方老爷了？”曹雪芹急忙迎了上去问说。

“是的，方老爷今晚上住仓神庙。”仲四说道，“咱们先吃饭，吃完了我陪你去看他。”

“大瑞怎么样？”

“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提，我当着人也不便问。反正一会儿就明白了。”

于是曹雪芹复又坐回饭桌，因为要去见方观承，不敢再饮，只是心情已宽，胃口转佳，饱餐了一顿，略坐一坐，便催仲四，该到仓神庙去了。

“好！”仲四说道，“我看不必骑马了，走着去吧。”

“安步当车最好。”曹雪芹看着何谨说，“你就不必去了。”

于是仲四带了一名趟子手，陪着曹雪芹出门。这天上弦，迎着一钩眉月，往东而行，听得后面车声隆隆，回头看去，两匹顶马，马上人擎着仓场侍郎头衔的大灯笼，款段而来——巧得很，是半路上遇见方观承了。

于是仲四与曹雪芹避往道旁，等方观承的轿马过去，抄捷径先一步到了仓神庙。庙后另有门出入，里面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四合院，向来作为仓场衙门接待过境贵客之用，方观承这天便下榻于此。

接着，方观承也到了，下轿看见曹雪芹，点点头说：“里面谈吧！”

客座在南屋，坐等了片刻，听差来通知：“请曹少爷、仲四掌柜到北屋去坐。”

在北屋的书房中，灯光影里矮小的方观承，一脸疲惫之色，叹口气说：“只为上一次来，少说了一句话，惹来的麻烦，可真不小。”

这是指托世泰、和嘉将番子撤走那件事，仲四首先不安地说：“这都怪我疏忽。”

曹雪芹亦表示歉意，“也要怪我自作聪明，调虎离山，变成庸人自扰。”他说，“我不往东走，留在通州就好了。”

“咱们现在也不必自怨自艾了。”方观承说，“如今麻烦的是，讷公护短，对世侍郎派人叫他的两名番子撤走，大为不悦。世侍郎帮我的忙，得罪了讷公，他自己不说，我不能不抱歉。顶要紧的是，得化解讷公心里的芥蒂，这只有一个法子，得把他的面子圆上。”

“是。”曹雪芹说，“方先生如果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方观承不作声，在屋子里蹀躞了一会，站住脚问道：“两位倒想，怎么样才能把讷公的面子圆上？”

曹雪芹茫然，仲四到底阅历得多，想到了一个办法，但却是他万分不愿的，迟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是不是要让冯大瑞到讷公衙门里去过一过堂，公事有了交代，才算有面子。”

方观承点一点头，“为难的就在这里。”他说，“我说了，包冯大瑞无事，结果食言而肥，变成我对大瑞及你们两位没有交代了。”

曹雪芹与仲四的想法相同，觉得对不起冯大瑞的不是方观承，而是他们俩。不过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仲四想得比较周到，提出顶要紧的一点来问：“请方老爷明示，大瑞解到京里，过一过堂以后呢？”

“总还有几天牢狱之灾。”

“如果只是几天牢狱之灾，那倒也无所谓。”

“方先生，”曹雪芹接着提出要求，“能不能让我跟冯大瑞见一见面？”

“当然。”方观承说，“请你告诉他，事出意外，不过只是个枝节，请他放心。”

“是的，我会安慰他。方先生，有一层很重要，过堂的时候，会问些什么？他该怎么回答？似乎应该先琢磨琢磨。”

“大概总是问漕帮的事，他只一概不知就是了。”

“好！我明白了，跟他怎么见面？”

“我会安排。”方观承答说，“你们两位，明儿一大早来吧。”

于是曹雪芹与仲四复回镖局，与何谨一起在柜房密谈。仲四对这件事颇为焦急，主要的是讷亲粗暴的名声在外，而以他的地位，方观承是不是够得上跟他分庭抗礼，以及是否会遵从方观承的要求，在他不能无忧。

“像老何拆的那个字，一进了京，真的斩头去足，这该怎么说？”

“不要紧，不要紧！”何谨急忙安慰他说，“有人替他说话，就不碍了。‘京’字加上‘言’，是个‘谅’字，讷公会谅解。”

“是的。”曹雪芹也深深点头，“方问亭虽然只是小军机，不过他是皇上的亲信，也是平郡王的亲信。而且这件事他是跟海公一起办的，所以讷公绝不会胡来。既然人家给了他面子，他当然也要同样回报。这一层，仲四哥，你不必在意。倒是大瑞，恐怕他自己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必得亲自料理的事，如今身不由己，徒唤奈何。但愿明天跟他见面，能够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说得是。”仲四想了一会说，“别的人都好办，就怕姓耿的作梗，明天，连老何在内，咱们一起上，好歹要把那姓耿的缠住了，好让你跟大瑞细谈。”

第二天到了仓神庙，仲四一进门，便遇见通州的巡检，姓王，巡检的官称是“四老爷”，仲四跟他很熟，不照一般的称呼，叫一声“王老爷！”然后问道，“你老怎么也在这里？”

“专候你们的大驾！”

“不敢，不敢。”仲四引见了曹雪芹，称何谨是“我的伙计”。

王巡检人很和气，跟曹雪芹寒暄了好一阵，又提到曹震，大套交情，最后说道：“方老爷已经回京了，这里的事已经交代给我。咱们这会儿就走吧！”

“是，是，王老爷，你请过来。”仲四将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不瞒王老爷说，曹家那位少爷，跟冯大瑞是好朋友，多年不见，一见是在班房里，难免有心里的话要谈，你能不能找个让他们能私下谈谈的地方？”

王巡检想了一下说：“你老哥的事，不能也得能呀！”

“多谢，多谢！我索性老一老再求你了，能不能让他们多谈一会儿？”

“我无所谓。就是姓耿的那小子，软硬两不吃，人是他们的人，在我那里只不过是暂时安顿一下，如果他说‘不行’，我可拿他没辙。”

“我知道。只求你找机会能让咱们缠住姓耿的就是了。”

“这容易。”

王巡检忽然盯着何谨看，仲四不知道他看什么？奇怪地问说：“怎么啦？王老爷，我那个伙计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不是。我看他两个鼻孔，是抹鼻烟抹的吧？”

原来是发现了何谨鼻下唇上的鼻烟痕迹，“不过。”仲四问道，“怎么样？”

“有鼻烟就好办了。”王巡检说，“姓耿的也好抹鼻烟，昨儿烟壶空了，跟捕头老周商量，能不能给他找点鼻烟，好家伙，二十四两银子一瓶的‘金花’，谁供应得起？那姓耿的又不得人缘，供应得起也不能给他，老周就没有理这茬儿。现在倒好了，一壶鼻烟，准能把他拴住。”

仲四大喜，赶紧跟何谨去谈，何谨正好装满了一壶鼻烟，便即说道：“好在我另外带着一小包，回头我把我的都匀给他好了。”

于是纷纷上马，直奔通州县衙门，一进仪门，长长的甬道，直通大堂，两旁一溜十几间屋子，是三班六房洽公的所在，班房在西边，紧挨着刑房，书办、捕头一看四老爷驾到，一齐都站了起来候命。

“京里来的那两位朋友呢？”

“都在。”周捕头答说。

“你把他们两位请来，我有话说。”王巡检低声说道，“回头你派人守着，别打搅他们。”

周捕头点点头，亲自把赵四与耿得禄去请了来。赵四跟曹雪芹、仲四都已算熟人，含笑颔首，作为招呼，只有耿得禄扬着脸不理。

“两位上差请坐。”王巡检指着曹雪芹说，“这姓曹的要看冯大瑞，两位想必已经由世侍郎衙门里交代过了。”

“是的。”赵四答说。

“那么现在就让他们去见面。”

“行。”

“看是看，”耿得禄发话，“可要懂规矩！”

“喔，”曹雪芹转脸问仲四，“什么规矩？”

“这得请教周头。”

“不敢！”周捕头说，“无非不准串供，不准私下递东西。”

“还有，”耿得禄说，“说几句话就走，别老待在那儿不走。”

“我知道了。”曹雪芹也扬着脸说，然后跟着差役由一道小门进去看冯大瑞。

“两位预备什么时候动身回京。”

“我们下午就走。”耿得禄回答。

“那好！我关照驿站替你们预备车子，两位还有什么事？”王巡检一面说，一面向何谨使了个眼色。

何谨自然会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象牙鼻烟壶来了，倒了些在指尖上，往鼻孔里抹了去，“嘶，嘶”地发出很大的吸气声，惹得一屋子的人都侧目而视。

那耿得禄可受不住了，只觉得鼻子里发痒，胸口发闷。这时王巡检又向周捕头抛去一个眼色，周捕头很机警地意会到了是怎么回事了。

“啊，啊，老大哥，”周捕头说，“你这鼻烟能不能匀给我一点儿？”

“行，行！”何谨问说，“周头，你要多少？”

“不是我要。”周捕头指着耿得禄说，“是这位饿烟了。”

“喔，好！”何谨拿着鼻烟壶走到耿得禄面前问道，“贵姓？”

“我姓耿。”耿得禄回问一句，“贵姓？”

“敝姓何。”何谨说道，“来，来，既然饿烟了，得好好儿来两口。”

说着，他拿袖子将桌沿抹一抹净，然后倒出鼻烟，倒了一堆又一堆，一共四堆。

“行了，行了！”耿得禄一迭连声地说，“多谢，多谢！”

说完了，伸手抹鼻烟，用中指在桌上一刮，送往鼻孔，只听“嘶”的一声，都吸了进去。四堆鼻烟抹完，脸上顿时显得心旷神怡。

“我走了。”王巡检向周捕头说，“好好招呼他们几位。”

于是周捕头叫人张罗茶水，故意将话题引到鼻烟上去。由于曹寅当年酷好此道，收藏的鼻烟壶，上百之多，所以何谨在这方面的见闻甚广。从明朝万历年间，意大利教士利玛窦来华，鼻烟开始传入中土谈起，谈到鼻烟的种类，以及如何用各种花露来加工的方法，同时用实物来验证。

“我这烟，颜色带绿，叫作‘葡萄露’。”何谨又倒了一小撮在桌上，“耿爷，你再试试，看是不是有点葡萄味？”

耿得禄虽嗜鼻烟，力不足以购用上品，只知道最好的鼻烟，像茶叶中的香片那样，用花露熏过，却不知带绿色的名为“葡萄露”，带红色的名为“玫瑰露”等等名目，自然更没有享用过。此刻细心一试，果然隐隐觉得带点葡萄的香味，不由得自嘲地笑道：“我可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刚才竟没有辨出味来。”

“觉得还不错，是不是？再来一口。”

何谨又倾出一撮，然后再讲平生所见过的好鼻烟壶，在座的人都是闻所未闻，连周捕头都听得出神了。

只有仲四听而不闻，留意着里面的动静，曹雪芹如果出来了，自然不必再花心思，否则便须等何谨谈完了鼻烟壶，另外有个缠住耿得禄的法子，而且这个法子要早想。

转念到此，悄悄起身，找个在班房里跑腿的小徒弟，“兄弟，”他掏出一把碎银子，约摸二两有余，塞到他手里说，“劳你驾，给弄点吃的、喝的来。要快！多下的是你的‘脚步钱’。”

“是了！”小徒弟高高兴兴地答应着，飞奔而去。

不必走远，衙门前面，照墙之下，便有卖各种点心热食的小贩，那小徒弟买了两大包卤菜、四十个火烧、一大瓶“二锅头”，借个食盒一起提了来。

周捕头明知是怎么回事，但江湖上另有一套又要捧人拉交情，又要占地步、留身份的诀窍，所以霍地起立，朝小徒弟瞪着眼问：“这是哪儿来的？”

“是，是……”小徒弟张皇四顾，找到了仲四，顿时轻松了，手指着说，“这位爷，给钱叫我去买的。”

周捕头作势欲打，但好像硬忍住了，将手放了下来，看着仲四说道：“老四，你这就不对了！莫非我做这么一个小东就做不起？”

“我不对，我不对！”仲四连连拱手，赔着笑说，“不过，咱们的交情，这算不了什么，你不能说我扫了你的面子吧？”

周捕头做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向那俩番子说：“两位看，明明扫了我的面子，他还那么说。有什么法子，交情嘛！”

“对了！”赵四是有心结纳，所以很快地接口，“交朋友就得这样子，才够味。”

周捕头点点头，叫小徒弟另外又去添菜添酒，大家都觉得意兴极好，耿得禄也就根本忘掉有曹雪芹在跟冯大瑞相会这件事了。

13

曹雪芹很吃力地将不能不将冯大瑞解进京，暂时监禁在步军统领衙门的原委讲完，接下来表示歉疚，但刚一开口，就让冯大瑞拦住了。

“芹二爷，你别说了。你跟仲四爷都是好意，阴错阳差凑成这么一档子窝囊事，谁也不能怪。至于一定要到京里过一过堂，这一层我早就料到了。没有什么！”

见此光景，曹雪芹稍感安慰，但还有担忧的事，怕他对方观承的信心动摇，什么事不能推心置腹，说不定就会由于误会而又生出意外风波，因而觉得需要解释。

他想了一下，用询问的语气开头：“大瑞，你是不是觉得方问亭拍胸担保你一切没事，到头来还是弄成今天这样子，疑心他不是有力量救你？”

“我一点都不疑心。”冯大瑞说，“我知道他有力量。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子，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是要为讷公圆上面子，这做法也不错。‘光棍好做，过门难逃。’江湖上的规矩，方问亭是很清楚的。”

曹雪芹心中一动，“方问亭久走江湖，”他问，“江湖上知道不知道方问亭？”

“怎么不知道？江湖上如果不知道他，他就不会知道我到达通州，也不会知道我来干什么。”

“这么说，他跟江湖上人有来往。”

冯大瑞笑笑答说：“这话，你最好去问他自己。”

“那么，”曹雪芹又问，“你究竟来干什么的呢？”

“咦，他们没有告诉你？”

这他们包括仲四，也包括方观承，“他们告诉我了。”他点点头，“我替你担心的是，你对你们帮里，怎么交代？”

“不要紧，方问亭自有办法。”

照此看来，方观承不但跟江湖上通声气，而且是跟漕帮中有头脸的人有交情。意会到此，心头暗喜，只要把绣春的下落打听清楚了，很可以拜托方观承去找。

当他在心里七上八下，思绪如风卷浮云、鞭催怒马时，冯大瑞开口了。

“芹二爷，”他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这几年的境况呢！”

“喔，”曹雪芹定一定神说，“还不是那个样吗？”

听这一说，双腿受了伤的冯大瑞，缓慢地将椅子往后挪一挪，拉开距离，身子往下，脸往后仰，将曹雪芹端详了一会说：“虽说没有变，到底跟以前还是有点不一样，发福了！”

“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怎么会长不胖？”曹雪芹答说，“这几年总算日子过得还顺遂，就是不能提绣春……”

“芹二爷，”冯大瑞不等他说完，硬插进话来打断，“听说你一直还没有娶少奶奶，倒是有个儿子，那是怎么回事？”

“那，说来就话长了。”

“长话短说好了。”冯大瑞问道，“是有一个姨奶奶？”

“是的。叫杏香，人还不错。”

“人不错就好。”冯大瑞又问，“太太呢？一定很健旺？”

“得了个气喘的毛病，发起来很怕人……”

“喔，”冯大瑞很快地打断他的话，而且也很兴奋地，“我有个单方，百发百中。当时人家传给我的时候，郑重得不得了，我也就很仔细地记着，心里可是在想，又不是等着用这个方子，也许根本就没有人问我，记也不过白记。谁知道今天倒真用上了，合该太太的造化。这方子我记得很清楚，芹二爷，你带笔了没有？”

于是曹雪芹从随携的护书中，取出水笔、纸片，录下冯大瑞口述的单方，接下来便要谈过去了。

他心里是有准备的，细想近来一连串的事故，尤其是刚才听冯大瑞谈到方观承与江湖上的关系，言词闪烁，其中似乎包含着很深的秘密——这一阵子的阅历，使得曹雪芹长了许多见识，深深体会到任何人都有保持个人秘密的习惯，而打听人家的秘密，不但会惹人猜疑，并且即令打听清楚了，也不会是桩好事。因此，他并不预期冯大瑞将他的一切，和盘托出，同时与绣春没有多大关系的事，也不必去打听。

“大瑞，”他闲闲地说，“你是怎么回来的呢？有人说你立了功，有人说你是缴了赎罪的银子。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怎么不能。”冯大瑞答说，“两样都有。贵州打苗子，我立过功劳，在云贵两省是自由的，不过还不能回来，后来有人替我花了钱，才私下在名册里头，把我的名字涂消了。”

“这样说，你还是个‘黑人’？”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一点我也不怕，云贵半边天，谁也不知道我的事。”

“以后呢？就回直隶了？”

“不是。先到山东、江南，走了好些地方。”

“干什么？”

冯大瑞笑一笑答说：“无非一个‘混’字。”

“混出什么名堂来没有呢？”

“这很难说。芹二爷，江湖上的人，跟你们世家子弟的想法、看法不一样。”

“我想，”曹雪芹试探着说，“你一定是在漕船上混。”

他是故意不提“漕帮”二字，冯大瑞倒很坦然，“我在帮，你是知道的。”他说，“当然是在漕船上混。”

曹雪芹将他前后的话串联起来体味，猜出冯大瑞在漕帮中已有相当地位，便点点头说：“我想你很得意。”

“谈不到。”冯大瑞似乎不愿意深谈，顾而言他地说，“芹二爷，你常跟仲四爷在一起吧？”

“不！”曹雪芹答说，“在京里，一个月有一两回，或者他来看我们家的老太太，或者我找他去喝喝酒。如果是在通州，三四月不见面也是常事。”

“嗯、嗯。”冯大瑞没有再说什么。

“大瑞，”曹雪芹开始问他最关心的事，“在蓟州，提到绣春，你叹了口气，这当然是知道她的消息啰？”

“我也是听说，不知道靠不靠得住。”冯大瑞落入沉思之中，一种迷惘依恋的神情，显得他对绣春也是情深一片。

“大瑞，”因为他久久未语，曹雪芹催促着，“你倒是说啊！”

“我听说，她是在南京，还在苏州生了一个孩子，大概孩子一两岁的时候，不知道要到哪儿去，经过镇江生了一场大病。贫病交迫，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啊！”曹雪芹失声惊呼，“遇救了没有？”

“遇救了。”冯大瑞说，“救她的人，是金山寺的一个老和尚。”

“还好，还好！”曹雪芹问，“以后呢？”

“以后老和尚把她藏起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冯大瑞说，“我猜是绣春不愿意见人，所以那老和尚把她安顿在一个很清静的地方，有人问起，老和尚不承认有这回事。”

“莫非……”曹雪芹不免猜疑，“那老和尚不怀好意。”

“绝不会，那老和尚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

“是的。”冯大瑞不肯讲原因，只说，“我知道，绝不会。”

“那老和尚法名叫什么？”

“叫……”冯大瑞想了一下说，“叫禅修。”

曹雪芹将他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找到了要紧之处，“大瑞，”他问，“你去找过禅修没有？”

“找过。”

“他怎么说？”

“他就是不承认有这回事。”

“那么，”曹雪芹很快地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是绣春的什么人？”

“说了，还是不行。”

“他当时一口咬定了，没有这回事？”

“是的。”

“你错了。”曹雪芹说，“他在当时，自然出尔反尔，一会儿不承认，一会儿承认。你得想法子在无意中露口风，不必当时就问他，那一来，他回去问了绣春，情形就不同了。”

“不！我细想过这件事，大概绣春早就跟他谈过我了。”

“这么说，绣春是意料到你或许会去找她，她不打算见你，这些情形都告诉禅修了？”

“应该是这样。”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我后来又去见过老和尚，他仍旧是那样子。如果像你刚才所说，他回去以后当然要跟绣春谈，绣春如果愿意见我，用不着我去看老和尚，老和尚就会来找我。”

“他到哪里去找你？”曹雪芹问，“你留了地址给他了？”

“用不着，他自然找得到。”

这句话露了马脚，曹雪芹抓住了，连连发问：“为什么用不着你留地址，他自然会找得到你？你跟这禅修一定有什么渊源，是不是？你说。”

冯大瑞不善撒谎，更不会圆谎，因而默不作声，脸上自然有困窘之色。

“是不是！”曹雪芹又得意又高兴地，“我说中了吧？你一定跟禅修有什么渊源。说，快说。”他竟耍赖了，“不说不行！”

冯大瑞有些苦恼，“芹二爷，”他说，“我说是跟你说，你可不能泄露出去。”

“我答应你。”曹雪芹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赶紧又补上一句，“我绝不跟外人去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几个人面前，我不能不说，譬如像我们老太太那里、秋月等等。算起来不过五六个人。”

“好！我跟你说了吧，那位禅修老和尚，在帮里比我长两辈……”

“什么？”曹雪芹大为诧异，“和尚也有在漕帮里的？”

“有，而且还不少。”冯大瑞说，“这位禅修老和尚，在帮里的字派是个‘法’字，上‘法’下‘广’。他是山东兖州府人氏，现在金山寺是个‘菜头’。”

“‘菜头’是管菜园的头脑？”

“是的。”

“原来是这样子，你的话原来都是有来历的。”曹雪芹问，“她那孩子呢？”

“自然跟她在一起。”

“是男是女？”

“不知道。我问老和尚，他不肯说。”

“他当然不肯说，说了不就等于承认有收容绣春这回事了？”曹雪芹问道，“你为什么不托人去打听？”

冯大瑞不答，沉默片刻，忽然问说：“绣春的孩子是谁的？”

曹雪芹没有防到他有此一问。稍微多想一想，觉得这话不可轻率作答，因为冯大瑞可能很在乎这一点，如果说了实话，他如何来看待曹震，是件必须顾虑的事。

他决定隐瞒真相，但亦必须为绣春辩白，“大瑞，”他说，“请你不必查问，就算是我的好了。我可以告诉你，绣春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

同样的，这番答语，亦是冯大瑞没有料到的，“芹二爷，”他问，“你说就算是你的，意思就是不是你的，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曹雪芹问道，“大瑞，我请你说一句心里的话，如果你能跟绣春再见面，她也仍旧愿意嫁，你会不会娶她？”

“只要是她有这个孩子，不是她的错，我自然会娶她。”

“好！”曹雪芹很兴奋地说，“我一回京就跟内务府去请假，最好能跟你一起到金山寺去找禅修老和尚，请他让我跟绣春见面。”

“没有用！”冯大瑞使劲摇头，“他绝不会承认。”

“会！大瑞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说个道理，你就会信了。我跟老和尚说，我来要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不过我知道孩子的名字，儿子叫曹绥，女儿叫曹绚。”

冯大瑞愣住了，“芹二爷，”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仲四没有跟你谈过？”

“他只告诉我绣春不知怎么怀了孕，又不知怎么失踪了，一直都找不到。”

“那么，我告诉你吧！失踪的前一天，她问我，要不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说要，她就叫我替孩子起名字。这话，我想绣春一定告诉过老和尚。”曹雪芹又说，“绣春还给我留下一封信，说有一天曹绥或者曹绚会上门认父。你想，是这样的情形，老和尚会不让我跟绣春见面吗？”

冯大瑞全神贯注地听着，而且将他心中的感想一层一层地显现在脸上，惊异、兴奋，而最后是困惑。

“芹二爷，”他问，“如果是女儿还不要紧，是儿子，上门认父以后，将来你把他抚养成人，替他娶了亲，有了孙子，那一来不就把你们曹家的血统弄乱了吗？”

他说到一半，曹雪芹就发觉自己无意中失言了，也猜到他问这话的意思了，他是要弄明白，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甚至已经想到，孩子原来就该姓曹，否则便是乱了血胤。

因此，曹雪芹再一次考虑，是不是要说破绣春好意为待产的锦儿去管家，以致为曹震所乘这件事。想想还是不说为妙。

“大瑞，这一点我也想过。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说了以后，你别再提了，行不行？”

“行。”

“我早已打算好了。等孩子长大成人，我自然让他复姓归宗。”

“这一说，孩子并不姓曹。”

“是的。”曹雪芹硬着头皮回答。

“那么姓什么呢？”

“你别问了。”曹雪芹说，“你刚才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提的吗？”

冯大瑞语塞，但脸上有上了当的那种忍气吞声的神情。

“大瑞，”曹雪芹很恳切地说，“你不是那种放不开的人。这件事既然不是绣春的错，你又何必认真？你只问你自己喜欢不喜欢绣春？如果喜欢，我怎么样也要促成你们破镜重圆。”他停了一下又说，“既然说是破镜，总有一道裂痕，这道裂痕的出现，也不能怪她一个人，是不是？”

他的话说得很透彻，冯大瑞毕竟也是痛快人，当即答说：“芹二爷，我都听你的。”

“好！”曹雪芹也很高兴，“这才像自己弟兄。”

第六回

01

杏香已从何谨及桐生口中，约略得知通州的情形，但是曹雪芹跟冯大瑞会了面谈些什么，桐生根本不知，何谨知而不详，索性一无所闻，因此，杏香在陪曹雪芹吃饭时，首先以此为问。

“你是要问冯大瑞，还是绣春？”

“问绣春。”杏香答说，“我虽没有跟她见过面，却不知怎么，心里总是在想，如果跟她见了面，一定也会投缘。”

“那么，你应该觉得安慰，绣春犹在人间。不过要见她却不容易，除非我能到金山寺去一趟。”

听他细说了经过，杏香也觉得除了曹雪芹，什么人要想见绣春，都会见拒于禅修。但曹雪芹要想去一趟金山寺，一样的也不容易。这就只有找秋月来商量了。

“我想还有一个人，应该能跟绣春见面，”秋月说了名字，“王达臣。”

“是啊！我倒没有想到。”曹雪芹显得很兴奋，“他们是胞兄妹，禅修老和尚没有理由拒人于千里之外。”

“其实不是老和尚拦住前面，是绣春愿意不愿意见而已。”秋月又说，“譬如说，我要是跟老和尚说，要见绣春，他当然一口拒绝，可是他一定会跟绣春去说，绣春不会连我都不愿意见，那时候老和尚自然会来找我。难的是，我又怎么到得了金山寺？”

“还是应该先通知王达臣，他们同胞骨肉，知道绣春有了消息，一定连夜都要赶去。不过，那也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原来王达臣这几年专为仲四开码头，打天下，此刻是在甘肃兰州主持联号。由西北到东南，水陆兼程，亦须一个多月才到得了，而况眼前通知王达臣，至少亦要个把月，在急于想获知绣春确实信息的曹雪芹、秋月，乃至杏香，都觉得是件难以忍耐的事。

“还是我去。”曹雪芹说。

下决心容易，做起来很难。首先是在旗的不能随便出京，请假亦须有正当理由，不过这总还有法子好想，最难的是，这话该如何跟马夫人去说？问起来那禅修老和尚是谁？他凭什么把绣春藏起来，不让人跟她见面？这要解释明白，就得牵涉到曹震，等马夫人弄明白了，她会放心容爱子去涉猎江湖吗？

一往深处去谈，障碍重重，越谈越多，曹雪芹大为沮丧，不过，最后杏香出了个主意，却很高明。

“我看还是得请老何出马。芹二爷切切实实写封信，要说太太知道了她的消息，想念得不得了。这封信到金山寺交给禅修老和尚，他拿去给绣姑娘一看，岂有个不当时就要见老何之理？”

曹雪芹与秋月都认为这是无办法中的唯一办法。可是以后呢？

“以后？”秋月提出疑问，“能把她接回来吗？”

“这很难说了。”曹雪芹回忆着最后跟绣春相处那一夜的情形，“以我所知，她仿佛今生今世再不愿跟震二哥见面，所以只要他在京，绣春就决不会来。喔！”曹雪芹想起一件事，急忙叮嘱，“冯大瑞对绣春是怀了谁的孩子这一点，似乎很在意，你们以后都得留意，别让冯大瑞知道真相。”

“其实他也猜想得到。”杏香说道，“你答复他的话，虽然很巧妙，但避而不谈，显见得情虚，‘哑巴吃扁食’，他心里也有数。”

“不说破总比较好。”秋月又把话题拉回来，“要说绣春不愿意跟震二爷见面，就一起在京，也可以把他们隔开来，倘或冤家路狭，海角天涯也有不期而遇的时候。这一层，我想倒不必太顾虑，如今要琢磨的是，得怎么找个让她不能拒绝的理由，把她劝回来。”

“我看，”杏香说道，“还是得打太太的旗号。”

“那不是让她不能，是让她不忍……”

“我倒想到了一招。”曹雪芹突如其来地说，“信上，最好让太太亲笔写两句话。”

这在杏香却是新闻，很感兴趣地说：“我从没有看过太太写的字。”

“我也只见过两三回。”秋月又说，“芹二爷这招确实很高。咱们想两句话写出来，请太太照描。绣春知道太太会写字的。”

“好！咱们一样一样来，看什么话能写，什么话不能写。”曹雪芹问，“冯大瑞如何？”

“我看，”杏香说道，“根本不必提。”

“是的。不提为宜，有什么话，等她来了，咱们再劝她。”秋月问说，“震二爷如何？”

“这我会写。”曹雪芹答说。

那就没有再需要顾虑的事了。接下来又商量进行的步骤，谈到深夜方散。

第二天，曹雪芹首先要办的一件事，便是去看方观承，打听冯大瑞的消息。到得平郡王府，恰好方观承要上车，神色极其匆促，只能立谈几句话。

“冯大瑞的事，我还没有工夫跟讷公细谈，就我有工夫，他也没有工夫。不过，你放心好了，冯大瑞在步军统领衙门，只不过是软禁，一点都不会吃苦。”方观承又说，“现在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要办，这几天你找不到我。等事定了，我会找你。”说着，一脚已踩在车门旁的踏脚凳上了。

曹雪芹大失所望，心里也很乱，只想到要看一看冯大瑞，急忙拉住方观承的衣服说：“方先生，方先生，能不能让我去探一探监？”

方观承略一沉吟，随即慨然说道：“可以。”接着抬眼搜索了一下，找到他的随从之一，“萧福，我把曹少爷交给你，他有事你替他办一办。”

“是。”萧福答应着，曹雪芹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曹雪芹，当即转脸说道，“芹二爷请先回府，回头我到府上来请安。”

“言重，言重。”

于是分别上车，各奔前程。曹雪芹回家，不免怏怏不乐，杏香问他，亦懒得回答。到得近午时分，门上来报：“方老爷派来一个姓萧的管家，要见芹二爷。”

曹雪芹精神一振，“我马上出来。”他定定神向杏香说道，“这姓萧的，要安排我去看冯大瑞。这时候该留他吃饭，找老何陪他。你跟秋月去说，还得备个赏封给他，不能太薄。”

说完，走到大厅，只见萧福鹄立檐前，一见趋前打扦，又说：“给老太太请安。”曹雪芹心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方观承用的人，无不能干诚恳，因而亦颇假以辞色。

“你坐！坐了才好说话。”

“不敢！芹二爷有话请吩咐好了。”

一个固让，一个固辞，曹雪芹便站着跟他说道：“有个冯大瑞，你知道不？”

“是，知道。”

“他现在软禁在步军统领衙门，我想去看看他。”

“是。”萧福想了一下问道，“芹二爷是急于要看他，还是可以缓一缓？”

“是有什么不便吗？”

“回芹二爷的话，如果急于要看他，比较费事，倘能缓个三两天，等我在步军统领衙门一个熟朋友出差回来，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也好。”曹雪芹沉吟了一会说，“或者先替我写封信，行不行？”

“请问芹二爷，信上说些什么？”

“无非安慰他的话。”

“是。”萧福答说，“信，请芹二爷别封口。”

就在这时，何谨来了，曹雪芹便说：“萧管家，你在这儿便饭。”他又指着何谨说，“这是跟先祖的人，姓何，我让他陪你喝一盅，我去写信。”

“是！既这么说，我就老实了。”萧福又打了个扦，“谢谢芹二爷赏饭。”

曹雪芹留下何谨相陪，自己回去写信，只是安慰的话，写来毫不费事，搁笔之顷，秋月来了，手里是沉甸甸的一个红包。

“八两银子。芹二爷，够不够？”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也差不多了，你现在连我的信一块叫人交给他。”

“不忙。这会儿交过去，倒像催人家快吃似的。”秋月又问，“方老爷怎么说？是不是冯大瑞的官司有麻烦，一时出来不了？”

“不是，是他没有工夫办这件事，他说他另有一件要紧事，要忙好几天。忙完了，他会来找我。”

“噢！”秋月沉吟着说，“莫非……”

曹雪芹蓦然会意，“莫非圣母老太太要进宫了？”他接着又说，“一定是这件事。”

“我想也应该是。”

曹雪芹对此当然亦很关心，“下午，”他说，“你去看看锦儿姊，打听打听消息。”

“好！”秋月答说，“如果有消息，不必打听，她先就跟我说了。不过，她未见得知道。”

“她不知道，不会问震二爷吗？”

02

秋月本来就要去看锦儿，因为要把绣春的消息告诉她。曹雪芹接受方观承委托，去访冯大瑞的始末经过，锦儿不甚了了，这一谈，很费辰光。秋月打算跟锦儿联床夜话，所以编了个理由，跟马夫人回明了，直到未末申初方始出门。

一见了面，秋月先问：“震二爷呢？”

“嗐，别提了！”锦儿答说，“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昨天回来了一趟，叫多带一点衣服，说好几天不能回家，问他是要出门不是？他还是那三个字……”

“‘你别问！’”秋月替她说了出来。

“可不是。”锦儿也笑了。

“既然今儿个震二爷不回来，让我来陪你。”秋月说道，“咱们今晚上恐怕得说一夜的话。”

“干嘛？”锦儿愣了一下，忽然笑逐颜开，神色却有些诡秘，“是不是你的红鸾星又动了？”

“去你的！”秋月红了脸，而且有些不悦，“还什么‘又动了’！倒像我想嫁嫁不掉似的。”

“好姊姊，你别生气。”锦儿赔笑说道，“那个‘又’字可是用得真没有学问。你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得谈一宵！”

“先不告诉你，让你纳会儿闷。是个好消息，不过与我可是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那么是雪芹的？”

“跟他有点干连。”秋月顾而言他地问道，“你请我吃点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吃点什么？咱们一起到厨房看看去。”锦儿忽然想起，“喔，有一篓崇文门送的春笋，那可是宫里也刚尝鲜。”

南省进京，必入崇文门，此处是个税卡，监督特简亲贵兼领，是有名的阔差使。税卡上的官员兵丁，对不服税课的人，只吆喝一句：“带他去见王爷。”就能把人唬倒，因而贪横有名，苛税以外，有时鲜土货，常常硬索若干，用来孝敬达官贵人。曹震居然亦有崇文门税卡送珍贵果蔬，在秋月不免又高兴又感慨。

“震二爷真是阔了。”

“这算得了什么！再阔也不会有咱们在南京的日子。”

等锦儿交代厨子，好好做了几个菜，又开了一瓶“金头”的葡萄酒相款待，秋月方始谈到“好消息”。

“我告诉你吧，绣春有消息了。”

一听这话，锦儿双眼睁得好大，然后大叫一声：“你怎么早不说？”

这一叫把丫头老妈都惊动了，锦儿这才发觉自己失态，秋月也不忍埋怨她，只说：“你先别太高兴，能不能跟她见面，还不知道呢？”

由此开始，一直谈到四更已过，方始归寝。锦儿完全赞成曹雪芹跟秋月、杏香商量好的办法，有许多小小的难题，亦由她自告奋勇、迎刃而解。如像派何谨南下，要在马夫人面前有个借口，锦儿便表示可以让曹震跟马夫人去说，借何谨到江宁去办一件公事，既是公事，马夫人就绝不会探问，这是曹寅在日传下来的规矩。至于何谨南行的夫马盘缠，锦儿亦一力担承，不用他人费心。

因为睡得太迟，而且是做客的身份，所以秋月起得很晚，正在梳洗时，只见锦儿奔了来，匆匆说道：“内务府有人来送信，说震二爷的差使调动了，也不知是好是坏。你看，该怎么打发？”

“喔，”秋月问道，“调了什么差使？”

“喏，有张纸在这里。”

秋月接来一看，五寸宽的一张白纸，上面写的是：“奉堂谕：七品笔帖式曹震，着派在广储司主事上行走。”

“恭喜，恭喜！”秋月笑逐颜开地说，“震二爷不但派了好差使，而且升官了。”

能得这话，锦儿随即说道：“亏得你在这里！”她说，“这得多开销一点，不然我闹不清楚，给少了让人背后说闲话。”接着，便开银柜，取了两个十两头的银锞，拿红纸包了，匆匆而去。

秋月当然也替锦儿高兴，定定神回想多年前曹老太太为她讲过的，内务府的官制，大致都还能记得起来。

“你可不能走了！”满面春风的锦儿走回来说，“回头一定有人来道喜，你得帮我招呼。”

“这……”秋月沉吟了一下说：“你派人去送个喜信给太太，顺便把芹二爷请了来。你只能招呼堂客，有爷们来道喜，得他出面应酬。”

“说得是。”锦儿又说，“四老爷那儿也得送个信吧？”

“对了！”秋月接着又说，“说不定老爷也升了官了。”

于是秋月帮着锦儿，料理饮食，指派职司，预备接待来道贺的客人。手里忙着，口中也不闲，将曹震的新职，为锦儿做了一些讲解，以便酬答贺客。

原来内务府七司，以广储司为首，唯有这一司特派总管内务府大臣值年管理，因为广储司下有银、皮、瓷、缎、衣、茶六库。又有银、铜、染、衣、绣、花、皮共是七个作坊，掌管库藏出纳，天家之富，萃于此处。值年大臣之下，共有郎中八员，分掌各库各坊，但主事却只得两人，官秩六品，七品笔帖式，派在“主事上行走”，自然是升官。

“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亦归广储司派。四老爷当年不就是主事？”

这句话才真的让锦儿兴奋莫名，“要真的派了江宁织造，那、那……”锦儿噙着眼泪在笑，“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秋月亦因她这句话触及记忆，但她不敢去多想，因为回忆中有欢乐、有酸辛，欢乐只添怅惘，酸辛更令人心悸。

正在谈着，两处都有回音来了，曹雪芹说，他马上带着何谨过来，曹不在家，季姨娘下午过来道喜。话刚完，曹雪芹已经来了，先将何谨安置在门房中支宾，然后到上房来看锦儿。

他带来了更多的消息。这天上午，有曹雪芹的一个咸安宫官学的同窗去看他，也是特为去送喜信，说广储司主事的缺是两个，一个是正缺，一个名为“委署主事”。原来的正缺主事已调升为都虞司的员外郎，按规矩应该委署主事补正，但此人是八品笔帖式委署，品秩比曹震低，因而得以后来居上，这是喜上加喜。

“四老爷也有喜事。听说会放个税差，或是关差。如果是关差，大概是荆州关。”曹雪芹很兴奋地说，“我倒真希望四老爷能得这个差使，那时候我请半个月的假，由荆州入川，一览三峡之奇，偿我多少年的夙愿。”

“没出息！”锦儿半真半假地，“反正一天到晚打算的，就是玩。”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历也能长学问。”

“学问再大，不用在正途上，也是枉然。”锦儿又说，“这回震二爷升官，四老爷放差，还不都是由热河那场功劳上来的，照规矩说，实在应该好好给你一个恩典。这话我得跟震二爷说。”

“当初我跟震二哥讲清楚了的，不能弄个什么差使来拘住我的身子。”曹雪芹很认真地说，“锦儿姊，你可千万不能多事。”

“你也别忙。”秋月向锦儿说道，“只要圣母老太太进了宫，说不定哪天想起芹二爷来，跟皇上提一声，那就不知道是多大的恩典了。”

“不会的。”曹雪芹说，“皇上不喜欢外戚揽权，防微杜渐，一定不会听圣母老太太的话。”

曹雪芹说完了话，忽然发愣，攒眉苦思，锦儿便即问道：“怎么回事？”

依旧是听而不闻，又愣了一会，曹雪芹突然失笑，“我道呢，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翠宝姊跟孩子呢？”他问，“怎么不见？”

这是秋月昨天一来就问过了的，“带儿子还愿去了。”她代为回答，“在香山碧霞元君庙宿山，得明儿才回来，不然，怎么会留我在这儿呢？”

“那你就多留一天。等翠宝回来了，你再回去好了。”

“恐怕亦非得如此不可。”

正在谈着，门上来报，有曹震的朋友来访。于是曹雪芹到厅上去应酬，锦儿关照预备点心，等交代妥当了，回进来与秋月仍是谈曹雪芹的前程。

“你刚才那话，倒提醒我了。”锦儿很起劲地说，“放着这么一条好路子不去走，那不傻透顶了。咱们这位小爷，一脑子的名士派，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尽由着他的性子了。我看，我跟我们那位提一提，让他去求圣母老太太，好歹得给个过得去的官做。”

这条路子虽是秋月想到的，但她比较慎重，赞成锦儿跟曹震去商量，不主张未经曹雪芹同意，便由曹震去求圣母老太太，同时也向锦儿提出“警告”。

“咱们这位小爷，看起来随和，可别犯了他的倔脾气！万一去求圣母老太太，真的给了个过得去的官，也还要看他愿意不愿意。倘或愣说不干，那时候可怎么收场？”

“我想不会。不过，先问一问震二爷再说也好。我想……”

锦儿还欲有言，因为有堂客来而打断了。由此一直忙到晚饭以后，曹雪芹作别自去，秋月仍旧留着，正在灯下闲话休息时，曹震忽然回来了。

“震二爷，”秋月含笑起身，“给你道喜！”说着，蹲下身去，规规矩矩地请了一个安。

“喔，喔，你在这儿，好极了。”曹震向锦儿说道，“我还没有吃饭。”

他的话刚完，秋月机警地自告奋勇，“我去！”接着又问，“震二爷是先弄点东西点点饥，随后喝酒，还是怎么着？”

“劳驾，劳驾！”曹震答说，“先填填五脏庙，随后喝酒。”

等秋月一走，锦儿一面伺候曹震换衣服，一面问道：“你不是说要到什么地方好几天，怎么一下子又回来了？”

“明儿我得上任，自然要回来预备预备。”曹震问说，“你们是怎么得的消息？内务府送了信？”

“不光是内务府。雪芹的消息更详细，说你得的是主事，不是什么‘委署主事’。”

“喔，他也知道。”

“还有，说四老爷要放税差？”

“已经放了……”

“是荆州不是？”

“不是，是芜湖关。”

税关归工部管辖的，有江苏的宿远、安徽的芜湖、湖北的荆州，以及吉林的宁古塔、辉发、穆钦等处。其中以芜湖关最大，下设分口四处，凡是竹木、紫炭，乃至商人运货所用的竹篮藤篓，都要收税，税关监督是个肥差使。

“雪芹呢？”锦月说道，“你跟四老爷都得了好处，也该为他想想。”

“已经想好了，可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曹震答说，“芜湖关下面有四个分口，让他挑一处去管。”

“那分口管什么？”

“自是管收税。”接着，曹震将所收何税，大致说了些。

“这差使他干得了吗？好了，好了，你别害他，又害了四老爷。”

“那怎么会？他不过挂个名儿，管自己喝酒作诗好了，下面自然有人替他管。”

“那更是害了他。”

“怎么呢？”曹震问说，“这是我替他着想，坐着当大少爷不好吗？”

“不是当大少爷，是当老太爷。刚出去做事就是个养老的差使，你害他一辈子！二爷啊二爷，你别缺德了吧！”

这一顿排泄，惹得曹震有些冒火，不过细想一想却是正论。便即问说：“那么，依你说呢？”

“不放着圣母老太太那么一条好路子吗？”

说着话又低头在替曹震扣腋下纽扣的锦儿，突然发觉有一只手粗暴地握住她的手腕，既惊且痛，蓦地抬头，只见曹震双眼睁大了，一副凛然的神色。

“干嘛呀？你！”

曹震将她的手腕放开，一面揉着，一面半推半拥地将锦儿移到床沿上并排坐了下来，方始开口。

“你可千万别动这个念头！”他是规劝的语气，“倘或太太，或者，譬如说秋月吧，要打到这个主意，你得赶紧拦在前头。为什么呢？忌讳！没有比这个再大的忌讳！”

“哼！”锦儿在气头上，还无法平心静气地去体味他的话，只冷笑一声，“哼！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我看也忌不到哪儿去。”

“不错。”曹震接口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外头有人在传说，随他说去，传来传去那两句话，慢慢听厌了，也就忘了，可是自己不能挂出幌子去。”

“我不懂你的话。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反正你现在头上有顶大帽子，说什么我也不能驳你的话，随你说是在宫里办公事也好，在‘口袋底’办私事也好，谁知道。”

这几句冷言冷语，把曹震逼急了，“我的太太，你怎么夹枪夹棍，把‘宫里’跟‘袋底’搁在一块来说呢？这话要传了出去，你，你，”他气急败坏地，“你不是送我的忤逆吗？”

锦儿当然也知道何能相提并论？故意说说气话，看他急成那样，不免得意，当然也不会害怕，因此神色显得很平静。

“你放心，送你的忤逆，不就是送我自己，送咱们全家大小的忤逆？”她说，“现在请你说明，怎么是皇上自己挂了幌子？”

曹震还不太放心，怕她还不能理会他的话中意思，又问一句：“我刚才说的，你明白了没有？”

“你真当我是小孩子，连这点轻重都不知道？”锦儿紧接着说，“干脆告诉你吧，我是试试你，就那么一句话，把你吓成那个样子！你如果不是‘口袋底’的阔客，内务府人人都知道，你又何必这么着急。”

曹震到此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苦笑着说：“你越来越像那口子了，反正是我命中注定，活该……”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

“那口子”，自然是指去世的震二奶奶，提到旧主，锦儿越发感慨，“哼！”她仍旧是冷笑，“那口子！那口子才真的不枉了让雪芹叫一声‘姊姊’！像这种情形，她用不着别人提，早就给雪芹打算好了。”

曹震见她有些存心找事的模样，心知是吃“口袋底”的醋，便忍气不作声，坐下来摩着腹说：“再不填点东西，我可又要犯胃气了。”

“有！”是秋月在堂屋中应声，“预备好了。”

于是曹震与锦儿一前一后，出了卧房，到堂屋一看，正中方桌上已陈设好了，另外还有一个食盒，正由厨娘提了进来。

“震二爷，”秋月将居中的椅子拉了开来，“请坐下来吧。”

“劳驾，劳驾！”曹震哈着腰，是真的谦虚，“你是做客的，怎么倒劳动起你来？”

秋月等他将坐未坐之际，拿椅子推到恰好的地位，等曹震坐定了，方始答说：“老太太在的日子，我还不是这么伺候震二爷，伺候惯了的。”

忽然提起曹老太太，曹震与锦儿都想到，不是无因而发，曹震很快地想到，这是提醒他，曹雪芹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得要格外出力照应。

锦儿则除此以外，还另有感想，回忆当年老太太一高兴，游西园，开家宴时，自己还轮不到像秋月此刻为曹震安座的这种差使，抚今追昔，她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庆幸，还是为秋月惋惜。

“多谢，多谢。”曹震向为他斟酒的秋月说道，“你也坐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秋月答应着，只退后了两步，仍旧站着。

“太太，”曹震转脸暗示，“这儿就咱们三个人好了。”

锦儿微一颔首，从容不迫地将丫头老妈，都遣走了，然后亲手将中门关上，复回堂屋。

曹震这时已狼吞虎咽地先吃了几个“盒子”，填饱了五脏庙，举杯在手，向与秋月携手并坐在靠壁的大椅子上的锦儿说道，“我说个道理你听，你就知道秋月所说的那条路子，不能去走，一走会出事……”

“你等一等！”锦儿拦住他的话，侧转着脸，小声将她与曹震为曹雪芹打算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然后掀眉问道，“你说吧，怎么是皇上自己挂出幌子去？”

“这个幌子要挂，就挂在雪芹身上。倘说皇上对圣母老太太的孝顺，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倒想过，请圣母老太太跟皇上说，找机会召见雪芹，出题目面试，赏他个正途出身，岂非美事？可是不行！”

“不是皇上说‘不行’，是你说‘不行’吧？”

锦儿的话犹未完，秋月便赶紧扯她的衣服：“你听震二爷说下去。”

“也不是皇上说不行，更不是我说不行，而是情势明摆着有难处。”曹震仍旧平心静气地说，“你们总听过‘召试’这么一个名词吧？”

锦儿连他说的是那两个字都弄不清楚，秋月倒是听说过的，不过，她说：“我听老太太说过，康熙爷末后两回南巡，在江宁找读书人来当面考试，有一回就在织造衙门，都是老太爷招呼，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点什么好处，可就不知道了。”

“好处多着呢！”曹震答说，“像雪芹那种身份，召试不坏，就会特赏一个举人，派在内阁中当上学习行走。如果他肯上进，下一科会试，中进士，点翰林，老太太躺在棺材里，都会笑得爬起来……”

“你别瞎说八道！”锦儿大声呵责，但却忍不住笑了。

“震二爷，”秋月虽也有些忍俊不禁，到底克制住了，“请你再往下说。”

“总而言之，这绝不是办不到的事。麻烦在哪里呢？在一定会有人问雪芹，你怎么会有这么一步运，是有人保荐呢？还是有什么奇遇，忽然让皇上赏识到你了？你们想，雪芹该怎么说？他向来自负光明磊落，要他说假话，他不会；就会，他也不肯。好，那一下，漏了真相，犯了皇上的大忌，这场祸事还小得了？”

“算了吧！”秋月有点不寒而栗的模样，“就当我没有说过那句话。”

“而且，”曹震接着叮嘱，“大家最好从此不提这件事。”

锦儿点点头，和秋月互看了一眼，彼此默默地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要记住曹震的告诫。

“其实，出个名士也不坏。”曹震又说，“大家都看不起内务府，提起来总是一副撇着嘴、斜着眼的样子，再挂两张假字画，弄个胖丫头往那儿一站，那，你就看他们损吧！”

“不过净当名士也不行。”秋月又说，“至于跟了四老爷去收税，怕太太也不会放心。”

“慢慢琢磨。”曹震突然兴奋了，“反正咱们曹家纵不能像老太爷在的时候那么风光，总也还不赖。只要一切谨慎，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曹震居然能说这样的话，不但锦儿，连秋月也很高兴，看起来曹家真是要兴旺了。

03

经过萧福的安排，曹雪芹在步军统领衙门的监所，见到了冯大瑞。他带去许多食物，都是些肉脯、鱼干之类，不会坏的东西。但到得那里，觉得不妥，所以把那个细藤制的食篮，搁在门口，只拿出来一块汉玉，递给冯大瑞。

“干吗？”

“我娘送你的。”

“喔，”冯大瑞接过来一看，这块汉玉长祇寸许，四方柱形，中间穿孔，一根古铜色的丝绳，直贯其中，下面结成一个篆文的“寿”字，上面还带个扣子，便于在腰际悬挂。玉的四面都有字，因为是大篆，冯大瑞一个都不识得。

“太太怎么想起来赏我一个佩件。”

“这块玉名叫‘刚卯’，是辟邪的。我娘也是望你平安的意思。”

冯大瑞感激得要掉眼泪，将刚卯紧紧捏在手中，“我也不说什么了！”他说，“等我出去了，当面给太太磕头吧。”

“大瑞，这回的事情，弄得很糟。”曹雪芹说，“阴错阳差，弄成僵局。偏偏方先生又忙不过来，只好让你在这儿委屈几天。不过我想也快了。”

“喔，”冯大瑞露出一丝苦笑，“不过，这里倒也好，至少可以当个躲麻烦的地方。”

曹雪芹不即作声，心想他违背了他们帮中交代要办的事，少不得有人来问罪，所谓麻烦，大概指此而言。

正在琢磨该如何作答时，只见冯大瑞忽然将鼻子耸了几下，然后视线落在那食篮上。

“芹二爷，”他指着问：“是吃的不是？”

“不错。”曹雪芹答说，“是特为替你做的。我怕你误会，不想拿出来。”

“既然是给我的，我可不客气，自己动手了。这几天馋得要命。”说着，他自己提了食篮，揭开盒子，抓了一块熏鱼往嘴里塞。

“饭菜不好是不是？”

“油水少了一点。”

“这是我疏忽了。”曹雪芹心想，原以为有方观承照应，不至于受苦，哪知道他还是跟一般犯人的待遇，没有什么两样。

“芹二爷，”冯大瑞忽然停止咀嚼，“你刚才怎么说，怕我误会？我会误会什么？”

“这些东西都是能搁些日子不会坏的，我怕你误会，以为一时还不能出去。”曹雪芹加重了语气说，“不出三天，你一定能出去。方先生的那桩事紧要，大概办妥了，该腾出工夫来办你的事了。”

“是，是什么要紧事？”

“这儿不便谈。”

“好！我就不问。”冯大瑞复又大嚼肉脯。

“大瑞，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是我的事。”

冯大瑞先不大在意，听说是曹雪芹自己的事，态度不同了，抬起眼来，很起劲地说：“一定是好消息？”

“是这样的，四老爷放了芜湖关的监督，打算让我去管一个分卡，不过我娘还没有答应。”

“为什么呢？太太是怕你没有人照应？”

“也不尽如此，太太就我一个，自然有点舍不得。”

“那也容易，把太太接到任上去住，不还是在一起吗？”

曹雪芹心中一动，“对，”他说，“你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芜湖是很大的一个水路码头，我那儿也有几个朋友，芹二爷真的要去了，我会托我的朋友照应。”

“谢谢，谢谢。”曹雪芹紧接着说，“我是要告诉你，如果能到芜湖，自然就能到金山寺，我可以去找老和尚，跟绣春见面。大瑞，这不是你说的好消息吗？”

冯大瑞点点头，表情很沉着，看不出他此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果我不能去，我另外还有个打算，我要替我娘写封信给绣春，让老何专程送了去。”

“喔，”冯大瑞不免动容，“惊动太太出面写信？”

“是的。”

“打算写些什么？”

“劝她回来。”曹雪芹说，“我娘亲自替你们主婚。”

“不敢当，不敢当。”冯大瑞是真的感动了，捏着那块玉刚卯，低着头自语似的说，“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了。”

“也不用谈什么报答，只要你静下心来，听从我们的安排。大瑞，你能不能答应我这话？”

冯大瑞考虑了一下说：“我答应。不过，除了什么我没法办的麻烦，我就是白答应你了。”

“如果是那样，我不怪你。”

“好！就这么说。”

04

叔侄两家都有喜事，但苦乐各殊，曹震是踌躇满志，每天享受着亲友的祝贺、僚属的奉承，锦儿与翠宝和衷共济，伺候得他称心如意，无丝毫后顾之忧。

曹却大闹家务，为的是两妾一子，无法安排得妥当。曹是觉得只有带邹姨娘去，生活起居，才能舒服，而且谨言慎行，在芜湖与官眷往来，也不至于惹什么是非。可是季姨娘说什么也不肯，她说每一次曹有远行，总是邹姨娘跟了去，这回该轮到她了。遇到至亲去调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说到伤心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号啕不止，吓得调停的人避之唯恐不速。

当然，马夫人必不可免地成了仲裁者，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说：“要带都带，要不带都不带。”可是棠官在圆明园护军营当差，亦未娶妻，不能没有人照应。邹姨娘倒很贤惠，隐约表示，万一季姨娘一定要跟了去，她留在京里，当然会照料棠官，只是曹执意不可。

“知子莫若父。”他说，“棠官愚而狡，邹姨娘管不住他，甚至会欺侮他庶母。只有他生母在这里，他念着母子之情，还肯听她几句。”

“那么，”马夫人说，“索性把棠官也一起带了去。”

“办不到的。在外的子弟，到了成年还要送进京来当差，哪有已经成年了，而且正在京里当差，倒说又跟了出去吃现成饭的道理？”他加重了语气说，“且不说旗下没有这个规矩，就有这个规矩，我也不能这么办。到了芜湖，我要顾公事，就顾不到他，税关又是有名的一个染缸，到了那里，受奸人引诱，狂嫖滥赌，不但毁了他自己，连我一条命都怕要送在他手里。”

“那就没法子了！只有都不带。”

曹想了一下，顿一顿足说：“都不带。反正这个差使，两年就有人‘派代’，起居不甚方便，也就算了。”

一场风波，总算不了了之。可是，这一来，曹就觉得更有带曹雪芹去的必要，特地托锦儿来做说客，马夫人觉得十分为难，将曹雪芹、杏香、秋月都找了来，一起商量。

先问曹雪芹自己，他说：“我听娘的意思。娘舍得我就去，不放心，我就不去。”

“这意思你是愿意去的？”

“也不是我愿意。”曹雪芹答说，“我是看娘今年以来，身子健旺得多了，我趁这机会去历练历练，也帮了四叔的忙。不过，还是要听娘的意思，娘不叫我去，我就不去。”

“我不叫你去，你心里一定会怨我。”

“绝不会！”曹雪芹斩钉截铁地，“如果那样，我还成个人吗？”

这句话使马夫人深感安慰，便又问道：“杏香，你怎么说？”

“这里，哪儿有我的话？”

“不要紧，你说好了。”

“我想，”杏香很谨慎地答说，“四老爷也是无奈。太太不叫芹二爷去，只怕会觉得对不起四老爷，心里有那么一个结，也是件很难受的事。倒不如做个人情，反正第一，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芹二爷在外面能放得下心，他能放得下心，太太就能放心。第二，四老爷不说了，至多两年工夫，就有人去接替，家里有秋姑，有我，还有锦二奶奶，陪着太太多想点玩的、吃的花样，两年不过一晃眼的工夫。”

马夫人为她说得心思活动了，“不过，你当然要跟了去。”她说，“不然我就更不放心了。”

“娘……”

曹雪芹刚喊得一声，便让锦儿拦住，“你别说了。杏香当然要跟了你去。”她说，“不过，你得把孩子留下来陪太太。”

“孩子谁带呢？”马夫人问，“秋月？”

“太太也是。”一直未曾开口的秋月，是埋怨的语气，“莫非从前芹二爷，我没有带过？”

“那已经是他六七岁的事了！”马夫人紧接着说，“好吧，我想你总也带得下来。”

“还有我跟翠宝呢！”锦儿做了结论，“就这么办吧！等雪芹回京，再替太太抱个孙子回来。”

于是全家从这天起就开始为预备曹雪芹远行而大忙特忙了。他本人却不在意，关心的是冯大瑞，去见了方观承两次，第一次说事情快办妥了。第二次去不曾见着。隔了两天，正待第三次去探问消息时，哪知方观承先派人来请了，不同寻常的是，约在鼓楼大街平郡王一个秘密的治事之处相见。

这个地方曹震去过，曹雪芹只是听说，并未一履其地。跟着来人到了那里，首先使他惊异的是，一进垂花门就遇见冯大瑞，刚想出口招呼，只是冯大瑞撮两指放在嘴唇上，曹雪芹便只好装作不识了。

“雪芹，听说你要跟四叔到芜湖去。”方观承问，“有这回事没有？”

“是。”曹雪芹答说，“家叔单身赴任，要我跟了去照料，是义不容辞的事。”

“你能不能找个什么理由，请你四叔先走，你说你随后赶了去，行不行？”

曹雪芹不敢实时答应，先问一句：“方先生能不能多告诉我一点？”

像这样问话，便知他胸中很有丘壑，方观承越发有信心，“雪芹，我还是想找你替我办事。”他说，“这一次是咱们俩在一起。”

“是。”曹雪芹问，“是在京，还是出京？”

“出京。”方观承答说，“咱们沿运河一直走了下去。”

“那不就要到杭州了吗？”

“不错，是到杭州。不过，你也许不必陪我走到底，到了扬州，你由长江经江宁到芜湖去好了。”

曹雪芹默默将行程计算了一下，由运河南下到扬州，往南辰州，濒临长江，南岸即是金焦，不正好去访绣春吗？

转念到此，就不再多考虑了，“方先生，”他说，“我准定奉陪。不过大概什么时候可到芜湖？得有个日子，跟家叔才好说话。”

方观承想了一下说：“最晚不会过端午。”

那就是说，大概在两个月以后，曹雪芹点点头，觉得有句话不能不问，“方先生，你能不能见告，我追随左右是要干点什么？”他紧接着解释，“我略有自知之明，如果是我干不了的，应该早说，否则临时会误事。”

“当然是你干得了的。”方观承沉吟了一会说，“咱们既然共事，当然要坦诚相见。不过，这不是三言两语谈得完的，我找个人跟你细谈。”

“是。”

“未末申初，你在报国寺杉树下面等着，自有人会来找你。”

“此人认识我吗？”

“你也认识他。”

相与一笑，都不必再多说一个字了。

05

报国寺在城南广安门大街路北，那一带已经很荒凉，但古刹很多，最有名的是，由唐太宗特建的悯忠寺改名的法源寺，其次是崇效寺，亦是唐朝所建，再下来便数报国寺了。

报国寺建于辽金，到明朝成化年间，周太后改建为慈仁寺，但自明以来，一直都沿用旧名。曹雪芹在归有光的文集中，读过他赠慈仁寺方丈的一篇序，知道慈仁寺的来历，道是周太后有弟名吉祥，年少好出游，有一次一去不返，音信全无，周太后亦久已淡忘。不道有一天梦见伽蓝神，说周吉祥每夜宿于报国寺伽蓝殿。奇的是英宗亦做了这样一个梦。英宗自从复辟后，非常念旧，对后家更为眷顾，所以当时即遣太监到报国寺探查，果然有一个和尚在伽蓝殿睡懒觉，问知他俗家姓周，自是不误，便不由分说，簇拥入宫。周太后还认得他的面貌，相拥而泣，问他削发的经过，劝他做和尚不如做皇亲。周吉祥不愿，亦无法勉强，仍旧送他回报国寺，赏赐极厚。

到英宗晏驾，宪宗即位，周皇后成为周太后，特发内帑，改建报国寺，改名大慈仁寺，小寺顿成名刹。至孝宗即位，周太后，又成为太皇太后，慈仁寺有此护法，香火更旺，孝宗赐庄田数百顷，所以吉祥和尚能招僧众上千之多。

自明入清，达官贵人，多住城西，因而慈仁寺每逢朔望有庙会，书摊很多，名流如王渔洋等人，经常流连于此，书看倦了，便在松下饮酒赋诗。报国寺本名双松寺，那两株松树还是辽金时所植，东面一株，高约四丈，枝柯纠结，共有三层；西面一株就更奇，高虽只有丈余，而枝叶盘屈横斜，荫覆数亩，其中最长的一枝，枝梢压地，须用特制的几十个朱红木架撑住。曹雪芹便是在这株松树之下，静等方观承派冯大瑞来。

果然，未末申初，冯大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酒铺子里的小徒弟，右手食盒，左胁下挟一领草席，铺排停当，管自己走了。

于是曹雪芹与冯大瑞席地而坐，把杯深谈，曹雪芹急欲索解的一个疑团是：“你怎么会到了方先生那里？”

“有一天清早，有个差人跟我说：‘你可以出去了。’拿车子给我送到一个地方，有个瘦瘦小小的人跟我说：‘我就是方观承。你就在我这里待着，我有用你之处。’我就这样待下来了。”

曹雪芹觉得他话中有疑问，却不知从哪里问起，想了好一会问道：“你以前知道不知道有方先生这么一个人？”

“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曹雪芹问，“是不是听人谈过？”

“不必听人谈，‘通漕’上就有他的名字。”

曹雪芹大吃一惊，急急问说：“他也是你们帮里的？”

“不错。”

“辈分呢？”

“他长我一辈。”

“这……”曹雪芹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断地说，“想不到，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冯大瑞说，“想不到会死心塌地跟方先生一起办事。”

“这，这是怎么说？”

“原来我不明白我们漕帮是怎么回事？直到前天晚上，方先生跟我谈了一夜，我才知道当年我们祖师爷的苦心，漕帮原是应该替老百姓打算的。芹二爷，你是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槛里头的人，而且这回要一起到南边，方先生说应该跟你谈谈漕帮……”

原来漕帮是由明朝的卫所转变过来的。明太祖得了天下，蒙古人、色目人遁回沙漠，却带不走原先霸占的大片土地，因此明朝的官地，比哪一朝都多。明太祖便想到几千年前寓兵于农的办法，普遍设立卫所，计口授田，平时耕种，农闲时勤加操练，以便有事则执干戈以卫社稷，所以他曾夸过一句海口：“我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文钱。”

可是到了明朝中叶以后，卫所这种兵制，就有名无实了，因为生齿日繁，田地有限，忙着谋生，根本就谈不到操练。不过虽说有名无实，每个卫所，还是有顶名字领田的人。到得清兵入关，天下一定，这批人要有个安顿之法，于是在运河复通，南漕得以北运时，将卫所的人派为漕船上的运丁。漕帮之称“卫”，就是卫所的卫。

“刚开头的时候，漕船弟兄苦得不得了，因为到处受欺侮。”冯大瑞说，“逢关过卡的官、码头上的地头蛇，都吃定了漕船。在运河里，遇到官船要让，遇到运铜的船要躲……”

“运铜的船是怎么回事？”曹雪芹插嘴问说。

“户部铸铜钱，铜都是由云南来的。铜的吃水很深，船身太重，不大灵活，所以只有别的船躲铜船，铜船是没法让别的船的。铜船遇到漕船，撞沉的一定是漕船，那一来运丁要赔米赔船，倾家荡产是常事。”

于是运丁中有豪杰之士，起而号召，要不受欺凌，只有同心一德，合力御侮，一呼百应，势力日增。其中首脑一共是三个人，即是翁、钱、潘三祖。

“现在要谈到方先生了。”冯大瑞说，“芹二爷是知道他的来历的。他是怎么样入的帮，不必去问，我只告诉芹二爷一句话好了，朝廷不能没有漕帮，漕帮不能没有他。这样子，也就是朝廷不能没有他了。”

“朝廷不能没有漕帮，我懂。如果没有漕帮，漕米就运不到黄河以北来。可是，”曹雪芹问，“漕帮何以不能没有方先生呢？”

“前几年有人利用漕帮想造反，你听说过没有？”

这是指世宗夺嫡的纠纷，曹雪芹当然知道，点点头回答：“听说过。”

“当时是李制台办这件事，手段很毒辣，照他的主意，要拿漕帮之中叫得响的人物，统统抓了来，杀的杀，关的关。方先生就跟当今皇上说，那一来漕帮就要散了，漕帮一散，不但南漕北运受影响，而且散到江湖上的，为非作歹，天下从此不太平了。不如安抚化解。老皇听了他的话，而且把安抚化解的责任交了给他。方先生保全了漕帮，实在也是替朝廷立了大功。”

“嗯，嗯。”曹雪芹想到冯大瑞身上了，“那么，你这一次来替你们帮里办事，方先生早就知道了？”

“是的。”

“这，就不大对了！”曹雪芹提出疑问，“你说方先生在漕帮安抚化解，把造反这件事都能压了下去，那么，趁圣母老太太进京，说要派人来捣乱，他又怎么不能化解呢？”

“如今风平浪静，不就是化解了吗？”

“那是因为你听了仲四的话，知道这桩差使是我们曹家在办，不好意思下手的缘故，不是他化解之功。”曹雪芹又说，“如果是派了别的人，不就出事了吗？”

冯大瑞微笑不答，而且笑容显得有些诡异，这就使得曹雪芹决不肯不追问了。

“芹二爷，你总看过《三国演义》，‘华容挡曹’这段故事吧？”

《三国演义》中写赤壁鏖兵，“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孔明算定曹操兵败，必走华容，而操贼的气数未尽，又算定关云长顾念当日在曹营所受的礼遇，终不忍杀曹操，特意让他去做个人情。曹雪芹回想这段情节，恍然有悟，派冯大瑞做此任务，亦就像诸葛孔明特意派关云长守华容那样，别有作用在内。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这样费事呢？”他问，“如果是因为方先生的关系，根本无意于冒犯圣母老太太，干脆放过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当然有不能不多此一举的道理在内。”冯大瑞答说，“漕帮当年欠过理亲王一个很大的人情——那还是他当太子的时候，如今为他报仇雪恨，不能不装个样子出来。可是这话又不便明说，所以特为派了我来，关照我先到通州找仲四爷商量。仲四爷跟我说，曹家四老爷跟震二爷、芹二爷办这趟差使，如果有个风吹草动，你们叔侄三位不死也得充军，劝我罢手。我让他说得心软了。至于以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不必我多说。”

“原来是这么一个曲折。我早知道了，就不必这样子替你担心了。”

“芹二爷，你得原谅我，我以前也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故意唱出戏给理亲王子孙看的缘故在内。”

“好，话说开了，谈我的事。”曹雪芹问道，“方先生这回到南边去干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安抚化解。”

“不早就办妥当了吗？”

“那是北五省，南边还有点七高八低，要去铺平了它。”

“嗯，嗯。我呢？跟了去干什么？”曹雪芹说，“你们帮里的事，我又插不上手，帮不了忙！”

“谁说的？有些地方还非你不可！”

“为什么？”

“因为江湖上认识方先生的很多，我更不用说，只有你是个陌生脸。”冯大瑞说，“本来另外找个陌生人去也可以，难在不懂漕帮的情形，就没有用处。”

听这一说，曹雪芹才知道此去有许多地方要他出面，不免有些畏惮，因为涉猎江湖，处处危机，误蹈险地说不定会把性命都送在里头。

冯大瑞看他的脸色，猜到他的心理，便安慰他说：“芹二爷，你别怕，凡事有我。”

曹雪芹点点头问：“不会要我跟你们帮里的人去打交道吧？”

“会！”冯大瑞说，“不是这样，就不必请你一起去了。”

“交道是怎么个打法？”

“这可不一定，要临时看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不过，绝没有危险，上刀山、下油锅的事，怎么能让你去干？”

有此保证，怯意一消，好奇心随之而生，“好！”他很兴奋地说，“我跟你们去闯一闯。”

“对，这么去闯一闯，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冯大瑞喝干了杯中酒说，“芹二爷还有什么话要问？”

曹雪芹想了一会说：“方先生很忙，皇上跟平郡王都离不开他，何以这时候特为派到南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非去安抚化解，非得都把它们摆平了不可？”

“不是出了什么乱子，不过倒是非把它们摆平了不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冯大瑞很郑重地，“芹二爷，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可千万搁在心里！皇上想到南边去走一趟。”

“南巡？”曹雪芹惊异地喊了起来，旋即发觉不能这么大呼小叫，赶紧掩住了口，左右顾视。

“幸好没有人！”冯大瑞埋怨着，复又警告，“芹二爷，这话你连太太面前都不能说。”

“我发誓！绝不说。”

“好！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回南巡，完全是为了圣母老太太。”

曹雪芹越觉不可思议，不过这回他只是在心里想，想得深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诧异之处。衣锦还乡，人之常情，而况是着了八宝平水的龙褂？

“那么，”曹雪芹问，“也要到浙江绍兴府？”

“那可不知道了，反正杭州是一定要到的。”

“大概在什么时候？”

“总得两三年的工夫来预备吧！”

不止两三年，一直到八年以后的乾隆十三年，方始启驾，不想在德州出了一个震惊四海的意外，以至于平郡王“虎兔相逢大梦归”，而曹家也就“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了。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9》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雍正年间败落的曹雪芹家族试图复兴，随着平郡王的去世，曹府的复兴之路走得磕磕碰碰。

乾隆年间，皇权嬗变之惊心动魄，大小金川土司叛乱，而由于平叛失利，数位权臣被问罪斩首。曹氏叔侄接了和亲王府工程，本是件好事，不料发生了意外，接下来曹府又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敬请阅读《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9》。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9·大野龙蛇(上)

第一回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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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08

09

10

11

12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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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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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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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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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09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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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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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10》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第一回

01

“皇后在德州投河了！”

耳语很快地在京里传了开来，但妄言妄听，大都将信将疑，只有极少数的人，包括病中的平郡王福彭，相信流言不假。

乾隆十三年戊辰二月初四，皇帝率皇后奉圣母皇太后启銮东巡。

这是早在上年六月初一就颁了上谕的，定于来年正月巡幸东鲁，亲奠孔林，复奉圣母皇太后懿旨，泰山灵岳，宜崇报飨，一切典礼由大学士会同礼部，稽考旧章，详议具奏。

皇帝祭孔的礼节，有康熙二十三年的成规，可资遵循；太后上泰山去烧香，无例可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礼部尚书王安国去请教保和殿大学士勤宣伯张廷玉，他很随便地说：“我们现在的这位太后，越老越健旺，不过想逛逛泰山而已。拈香的仪节，无可考查，亦不必考查，一句话：踵事增华，成就皇上的孝思。”

张廷玉的话涉讥讽，但也是实话，六七年来，年年由皇帝陪侍出游，远至蒙古、盛京、山西，近则东陵、西陵，至于热河不在话下，常是六七月间启銮，过了八月十三皇帝的生日方始回京。这一次也是太后想到泰山去烧香，皇帝才有了以祭孔为名的打算。

不想到了十月里，太后圣躬违和，皇帝宿在慈宁宫每日三次侍药，皇后更是衣不解带地侍奉，一个多月的仔细调养，太后是复原了，不道皇后遭遇了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皇七子永琮夭折了。

皇后的第一个儿子，皇二子永琏夭逝于乾隆三年；八年之后，也就是乾隆十一年的四月，皇后才生了她的第二个儿子，肥头大耳，茁壮可爱，皇帝命名为永琮。郑康成注《周礼》说：“琮之言宗也，八方所宗。”皇帝已暗示着将来会传位给他的这个嫡出之子。

不想在世只得二十个月，便因出痘而不治，皇后哭得死去活来，她的伤心之处不止一端，自顾年已三十有六，难望再能生育，此其一；出痘是小儿必经的一关，最要紧的是看护周到，但皇后因侍奉太后汤药之故，不免疏于照料，可说永琮是为太后而牺牲了；再有一桩，便更使皇后郁结难宣了，不知什么时候，皇帝与一直在陪伴太后的“舅嫂”——傅太太勾搭上手，而且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福康安，这年六岁，一直养在太后宫中。

这些悲痛在心头烙出深刻的痕迹，不是短短的日子中能够弥补的，尽管东巡启銮的日子，由正月延到二月，但皇后意兴阑珊，任凭如何鼓舞，始终打不起精神，对太后的晨昏定省，更视为莫大的苦事，因为看到福康安就会想到永琏与永琮，尤其是太后、皇帝、福康安三代人在一起的那幅“天伦乐”的画面，更让她心如刀绞，简直要发狂，但是为了维持皇后的尊严，还有更重要的“母仪天下”的典范，她不能不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

尽管如此，皇帝还是不谅解，因为她从永琮夭折以后，就从没有笑脸。

一路上不断在龃龉。从曲阜到泰安，太后登上五岳之首泰山，心情舒畅地遍历道观佛阁，皇帝也凭吊了孔子“小天下处”、秦始皇避雨的“五大夫松”、宋真宗封禅的遗址，然后下山驻跸济南。皇帝的兴致极好，奉太后游赏趵突泉，还阅了兵，又单独祭了舜庙，并巡阅济南府城，六月十一到了与直隶接壤之处的德州。

德州是水陆要冲的一个大码头，来时舍舟登陆，归时下舆乘舟，宽敞华丽的“龙船”，是名副其实的行宫。这天晚上二更时分，变起不测，说皇后失足落水了。两岸“营盘”上护跸的禁军，都点起了灯笼，照耀得亮如白昼，但河水的浮光之下，一片深黑，会水的侍卫与太监，纷纷跳入河中，捞救了好半天，才把皇后找到，自然早就没气了。

第二天发布上谕“皇后同朕奉皇太后东巡，诸礼已毕，忽在济南微感寒疾，将息数天，已觉渐愈，诚恐久驻劳众，重廑圣母之念，劝朕回銮。朕亦以肤疴已痊，途次亦可将息，因命车驾回京。今至德州水程，忽遭变故，言念大行皇后乃皇考恩命，作配朕躬，二十二年以来，诚敬皇考，孝奉圣母，事朕尽礼，待下极仁，此亦宫中府中所尽知者。今在舟行，值此事故，永失内佐，痛何忍言？昔古帝王尚有因巡方而殂落在外者，况皇后随朕事圣母膝下，仙逝于此，亦所愉快。一应典礼，至京举行。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一来，天下之人无不惊疑，照皇后在济南感寒致疾看来，“忽遭变故”应该是病殁，但既称“肤疴”，何以忽成绝症？且扈从的御医极多，曾否召来请脉，哪怕是中风之类的暴症，亦断无不做急救之理。然则皇后的死因成谜了。

谜底很快地便能揭晓，那天晚上，皇帝在皇后的船上，大吵了一架，皇帝挥拳揍了皇后，气冲冲回到自己的船上，皇后一个想不开，拉开窗子投水自尽。

02

当夜，在内务府造办处当差的曹震，奉礼部尚书兼内务府大臣海望之命，与同事三人，星夜急驰到京，预备迎灵，其间抽空去见了平郡王，细陈这番变故的由来。

“那么，皇上呢？是不是已经回銮了？”平郡王问。

“皇帝还在德州，大概会由陆路回京。”

“太后亦走陆路？”

“不！皇上派庄亲王跟和亲王，护送太后，仍旧由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回京。”

“喔！”平郡王想了一下问，“皇上是怎么个态度？”

“有、有点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当然啰，闹这么一个笑话，真正贻笑天下。不过——”平郡王忽然咽住了，落入沉思之中。

曹震不敢打搅，息了好一会，正想动问，倘无别话，便待告退时，平郡王忽又开口了。

“傅春和呢？”

“春和”是皇后的胞兄，户部尚书傅恒的号，曹震答说：“王爷知道的，傅大人是出了名的忠厚，除了大哭一场以外，我看也不敢说什么。”

“嗯！”平郡王说，“他虽不敢说什么，皇上一定会有表示。”

“是。”

“你见着方问亭了没有？”

曹震当然见到了方观承，他从乾隆七年外放直隶清河道后，官符如火，第二年就升了臬司；乾隆九年命他随大学士讷亲勘察浙江海塘及山东、江南河道回来，调升为藩司；前年山东巡抚出缺，特为隔省调他去署理，直到去年方始回任。这一回是以直隶藩司的身份，出境迎驾，早就到了德州，扈从的曹震属于先遣人员，因而得与方观承叙旧，曾一再提起平郡王，问他的身子如何。

听得这些话，平郡王又安慰，又忧伤，只要有人谈到他的病痛，他就会记起苏州名医叶天士去年进京时，为他所开的脉案：“左手之部，弦大而坚，知为肾脏养伤，壮火食气之候。三阳经满，溢入阳维之脉，是不能无颠仆不仁之虞。”脉诀他不懂，“颠仆不仁”即是中风，却很明白。又听说刚成名的叶天士，有能断人生死之誉，因此一想起便揪心。

“通声！”平郡王说道，“你倒替我访一访一尘子，看他在哪里？”

“在济南。”

“你怎么知道？”

“这一回护驾经过济南，看他在历下亭设砚。”曹震答说，“本想去请他算算流年，到底抽不出空。”

“你还得想法子抽个空，拿我的八字再去问一问他看，这两年的运气如何？”

“是。”曹震答说，“等皇上回京，办了皇后的丧事，一到能请假的时候，我马上就去。”

03

皇帝是三月十七，亲自护送大行皇后的梓宫到京的。梓宫奉安在西六宫的长春宫，上谕派履亲王胤裪总理丧事。首先是议礼。皇后之崩，除京师以外，各省皆不治丧。这是因为康熙十三年五月，皇后赫舍里氏难产，皇子胤礽的小命虽保住了，皇后却崩逝了。其时正逢三藩之乱，平西王吴三桂于上年十二月起兵造反，接着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孙延龄、靖南王耿精忠，在广西、福建举兵响应。康熙为了决心削藩，将吴三桂的儿子、尚太宗幼女恪纯长公主的配偶吴应熊，以及长公主所生的儿子吴世琳，明正典刑，以示决不妥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如果外省举哀成服，容易误会为皇帝驾崩，民心士气一动摇，危亡立见，所以哀诏不颁外省，自然亦就不必治丧。

但“皇叔”履亲王承皇帝意旨，主张恢复顺治年间的旧典，王公大臣自然毫无异言，上谕中不提当年何以不为皇后治丧的原因，只引《周礼》说“为王后服衰”，内外臣无异。《明会典》亦规定，皇后丧仪，“外省官吏军民，服制与京师同”，如今“大行皇后崩逝，正四海同哀之日，应令外省文武官持服如制”。服制上规定，文武官员百日之内，不准剃发。

“大家会不会听呢？”皇帝这样发问。

“上谕孰敢不遵？”刑部尚书阿克敦回奏。

“不遵又如何？”

“不遵即是抗旨，有大清律在。”

“好！”皇帝点点头，当着群臣不欲多问，退朝后命养心殿的太监，传旨“叫起”。

原来皇帝自无形中闯下这场大祸，自觉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得皇后不能不投河以求解脱，实在是莫大之辱，因而又自顾身世，仿佛生下来就是一个让人看笑话、抬不起头来的人，即使做了皇帝，依然如此。

父死子继，他的皇位其实来得很正，可是大家总觉得他之得位，都由巧取豪夺，没有大家帮衬，他永远做不了皇帝。

由近及远，一个个想过去，第一个是胞弟和亲王弘昼，言语之间，直来直去，毫无人臣之礼。

第二个是十年前薨逝的“十七叔”果亲王胤礼，经常跟他抬杠，最后只好请他节劳，不必进宫办事。

第三个是理亲王弘皙，想到乾隆四年那重公案，一直遗恨不释。

第四个是他的表叔讷亲，自恃功高，时常噜苏，渐渐有跋扈不臣之意，只有常常派他出差。如今是在浙江查案，复命以后，还得派他一个什么差使，让他走得远远的，图个耳根清净。

第五个是张廷玉。想起他来，皇帝心事重重，他们父子间的秘密，完全在他肚子里，这是个必须置于耳目所及，以便监视的人，但是他却要告老还乡了！一回到桐城，且不说与野老闲话，会在不经意之间泄露若干不足为外人道的宫廷实况，更怕他会将当年如何承旨撰写《大义觉迷录》等上谕的经过记下来，而且“过则归君”，以求自解于后世。

如果他只是有这样意向，而未明言，可以不理，哪知就在他东巡起驾之前，居然面奏陈情，甚至泫然欲涕，幸而皇帝早就想过这件事，当下很从容地答复他说：“你受两朝厚恩，而且先帝遗命，将来要配享太庙，岂有生死都要追随先帝左右的重臣，归田终老之理？”

“宋明配享之臣，亦有请退而获准的，像宋朝的韩世忠，明朝的刘基就是。”

“韩世忠、刘基都是去世以后，优诏准予配享，不像你，生前就受先帝的特恩。”

“不过臣年已七十有九。”张廷玉说，“七十悬车，古之通义。”

“不然。”皇帝提出反驳，“如果七十悬车不出，何以又有八十杖庙？”

皇帝反复开导，劝慰百端，最后并准他解除兼管吏部事务，张廷玉始终怏怏，迟早还有第二次陈情，那时又如何应付。

皇帝越想越烦，终于突破平日意念的樊篱，深悔一开头像民间的童养媳似的，总觉得自己该受委屈，根本就错了。

“我为什么要受委屈？”他喃喃地自语，“我是皇上，我是皇上。圣祖是汉文帝，阿玛是汉景帝，我，我应该是汉武帝！”他突然顿一顿足，昂起头来，大声说道：“乾纲独振！”

“阿克敦，你是刑部尚书，我倒问你，行法以何者为重？”

阿克敦毫不迟疑地答说：“持平。”

“既不失出，亦不失入，谓之持平，是不是？”

“是。”

“我一直屈己从人。”皇帝问道，“这不是持平吧？”

“皇上屈己，苍生之福。”

“你错！我屈己从人，是苍生之祸，非苍生之福。像张广泗征金川，劳师糜饷！我要查办，总有人替他说好话，好吧，我就再看一看。这样下去，调兵运粮，到处拉夫，苦的是百姓。”

“是。”阿克敦解释他自己的话，“臣愚意是，皇上屈己，就是纳谏，非事事屈己。”

“这话还差不多。不过，以前一直都是屈己从人，现在我说，以后令出必行，人家未必会听，听了亦未见得认真。阿克敦，你说该怎么办？”

阿克敦知道该怎么办，却不肯说，因为这句话的关系太重了。因此，只是碰头。

“立威如何？”

“立威”二字，正是阿克敦想说而不肯说的，此刻皇上自己说出来了，阿克敦只好劝他不要用杀大臣之类过于激烈的手段。

“皇上明鉴，立威之道甚多，总以能令人懔于天威不测，知道权操自上，兢兢自守为主，太平之世，不必重典。”

皇帝想了一会说：“我知道你的用心，你一向主张犯十分罪，只能处五六分刑。现在我要问你，我要借你来立我的不测之威，你肯不肯委屈？”

“雷霆雨露，莫非皇恩。臣岂有自道委屈之理？”

“你能这么想，必有后福。”

04

皇帝觉得阿克敦所说，“立威之道甚多”这句话，很值得细味，手段不妨由轻而重，步骤不妨由近而远，倘能见效，自然不必用严刑峻法。细想了一下，决定拿“大阿哥”来做个训诫的榜样。

大阿哥名叫永璜，是哲悯皇贵妃富察氏所出，今年十九岁，已经娶了福晋，只以秉性庸弱，一向不为皇帝所喜。皇后之丧，迎灵时神情呆滞，近乎麻木不仁，皇帝已当面训斥过一次，这一回特颁朱谕：“阿哥之师傅和谙达，所以诱掖训诲，教阿哥以孝道礼仪者。今遇此大事，大阿哥竟茫然无措，于孝道礼仪，未恪尽处甚多。此等事，谓必阅历而后能行，可乎？此皆师傅、谙达平时并未尽心教导之所致也。伊等深负朕倚用之恩，阿哥经朕训饬外，和亲王、来保、鄂容安着各罚食俸三年，其余师傅、谙达，着各罚俸一年。张廷玉、梁诗正俱非专师，着免其罚俸。”

皇子在上书房念书，教汉文的称为师傅；教清文及骑射，仍用满洲话的称呼，叫作谙达。内务府大臣来保是谙达，鄂尔泰之子兵部侍郎鄂容安是师傅，和亲王弘昼则负有稽查上书房的全责，所以获咎较重。

和亲王口没遮拦，第二天上朝看到上谕，向同在王公朝房办理皇后丧仪的傅恒笑道：“皇上是恼羞成怒了。”

“五爷，五爷！”和亲王弘昼与皇帝同岁，行五，所以椒房贵戚的傅恒，一直用这种家人之间的称呼叫他，“你千万别这么说。”

傅恒忠厚懦弱，但帷薄不修，且胞妹因此自尽，闹出偌大风波，居然仍旧是这样胆小怕事，在和亲王看来，真窝囊得不像个人了。可是转念间为傅恒设身处地想一想，妻子的情夫是皇帝，他又能如何？

傅恒还想规劝和亲王，语言以检点为宜，像他的身份，纵不致多言贾祸，但怎么样也不会有好处。

“傅大人，”军机处的苏拉来通知，“叫起了。”

召见谓之“叫起”。每天第一起必是军机，军机大臣原有七人，但四个出差，张廷玉又请假，所以只有傅恒跟汪由敦两人在养心殿觐见。

当时的头一件大事，是皇后的丧仪，傅恒将预备的情形，一一面奏，接着便请示大行皇后的谥号。

“孝贤。”皇帝脱口答说，“昨天我做皇后的挽诗，其中有一联：‘圣慈深忆孝，宫坤尽称贤。’从来知臣莫如君、知子莫如父、知妻亦莫如夫，大行皇后一生的淑德，只有‘孝贤’二字，可以包括。”说着，皇帝的眼睛眨了几下，仿佛忍泪的模样。

“请皇上勿过悲伤。皇后有此美谥，一定含笑天上。”

皇帝点点头，向汪由敦说道：“你去拟个上谕来看。”

“是。”汪由敦“承旨”以后，退下去“述旨”。

此人原籍皖南，迁居杭州，雍正二年的翰林，是张廷玉的门生，亦颇得傅恒的器重。像这样的上谕，等于写一封应酬信，不费什么工夫，但傅恒难得有个“独对”的机会，或者有什么衷曲要陈诉；在皇帝，亦许也有什么不便公然出口的安抚的话，趁这时候也可以说了。因此，他故意在养心殿廊上拖延着。

他只料到一半，皇帝确有“私话”要跟傅恒谈，但私下谈的却是公事。

“你看张广泗这个人怎么样？”

“照他平苗的功绩来看，有谋有勇。”傅恒答说，“可惜私心重一点。”

“你说得不错。如果他肯实心办事，大小金川不足平，现在是在养寇自重，我多次想训斥，平郡王总是护着他。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张广泗隶属镶红旗，平郡王是镶红旗旗主，在上谕督饬以外，传知平郡王以旗主身份另行告诫张广泗，痛加振刷。这样双管齐下，臣以为张广泗一定不敢再因循自误了。”

“没有用，张广泗已经是个‘兵油子’了。”皇帝摇摇头，“我想派讷亲去督师。”

傅恒心想，讷亲色厉内荏，去了一定偾事，而且他也一定驾驭不了张广泗。正想开口劝阻时，皇帝已经做了决定。

“我想就这么办，不过得给他一个名义，经略大臣如何？”

“这个名义很适当。”

于是等汪由敦将谥大行皇后为“孝贤”，应行典礼，着礼部照例奏闻的上谕认可后，皇帝吩咐：“你写个派讷亲为经略大臣经略四川军务的上谕来。”

“是。”

“还有。”皇帝又说，“讷亲去了四川，内阁满洲大学士办事的人就少了。傅恒升协办大学士，阿克敦不必再协办了。”

一听这话，傅恒先磕头，后辞谢：“皇上恩典，臣不敢受。阿克敦三朝老臣，学问优长，而且今年正月方升协办，至今不到三个月，无故解退，亦似乎不大妥当。”

“没有什么不妥当。我志已决，你不必再辞。至于大学士管部，吏部本来是张廷玉，后来改归讷亲，讷亲未回京以前，由傅恒兼管。”

“是！”

“回皇上。”傅恒再一次磕头辞谢，“协办向无管部之例——”

“法无定法。”皇帝打断他的话说，“我行我法，用人用其长，你不必多说了。”

傅恒大感困惑，回到军机处，悄悄问汪由敦说：“皇上说‘用人用其长’，莫非讷公的长处在带兵打仗？”

这真忠厚得可怜了！汪由敦心中好笑，同时在琢磨，是不是要跟他说真心话？

这就不免想到往事，他虽由张廷玉的保荐，得以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但当讷亲掌权时，却深以为苦，因为往往“承旨”只有他一个人，退下来让汪由敦“述旨”时，由于说得不够清楚，甚至错会了意，所以拟好的上谕每退回来重拟，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情形，并非罕见。汪由敦虽不敢计较，傅恒却颇为不平。

有一回讷亲出差，皇帝召傅恒“承旨”，他一见面就说：“臣记性不好，怕记不全皇上的交代，误了大事，请召军机大臣一起觐见。”皇帝准许，从此军机全班同见，成为常例。

回忆到此，汪由敦不免有知遇之感，同时也知道傅恒识得轻重，不会把他的话去告诉别人，因而决定透露自己的心得。

“用人用其长，不用用其短。这是皇上得自先帝密传的心法。”

“不用用其短？”傅恒把这五个字念了几遍，恍然大悟，非如此不能名正言顺地加以“欲加之罪”。

“讷公危矣！”傅恒踌躇着说，“要提醒他一声才好。”

“不，不！”汪由敦赶紧摇手，“千万不必多事。”

傅恒接受了他的劝告，但觉得皇帝对张广泗不满这一点，应该告诉平郡王，劝他赶紧写信给张广泗，切实振作，必得好好打几个胜仗，如能一鼓作气，征服了大金川的酋长莎罗奔，讷亲不必再派去经略四川，岂不是大家都好。

平郡王很感谢他的好意，表示一定照他的话办，同时谈到他的病情，经常晕眩，十指发麻，心跳得很厉害，服平肝的药，总不见效，以致不能销假，托傅恒得便代为陈奏。

“是，是。王爷请安心静养。”

傅恒正待起身告辞，听差递进一张纸来，平郡王看了，含笑说道：“春和，恭喜、恭喜！原来你得了协办。”

“受之有愧。”傅恒答说，“尤其是夺了立轩的缺给我，更教人过意不去。”立轩是阿克敦的号。

“立轩屡起屡仆，屡仆屡起，风浪经得多，不会在意的。他住得不远，你何妨去看看他。”

“王爷的指点极是，我这会就去看他。”傅恒正好告辞。

阿克敦住在头发胡同，与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相去不远，傅恒坐轿刚进胡同，听得后面车声辘辘，扶着轿杠的跟班回头一望，认得是阿克敦的后挡车，便向轿中通知：“阿大人回来了。”

轮声慢了下来。在京城能坐轿的，都有很大的来头，车比轿快，却不敢争道。傅恒心知其故，便即交代：“轿子让一让，让阿大人先过去。”

这时阿克敦也知道了，轿中的傅恒是特为来看他的，所以到家先不进门，在大门口等着迎客。

两人原是世交，算起来傅恒是晚辈，一看老世叔在大门口站着等，便远远地下了轿。阿克敦便也迎了上来，相互一揖，都不开口，因为当街非说话之处。

“春和，”进门到得花厅上，阿克敦问道，“在我这里小饮，如何？”

“正想陪老世叔喝几杯，也还有几句衷曲要诉，这回——”

阿克敦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适时挥一挥手将他拦住，“春和，得失不足萦怀，你不必为我抱歉。”他朝外喊道，“来！看傅中堂的衣包在哪里？”

于是傅恒更换便衣，阿克敦也入内换了衣服，复回花厅陪客小酌。席间，傅恒少不得还是谈到了他与阿克敦的宦海升沉。

“世叔，我实在替你很委屈。而且我亦很奇怪，协办本来就有两个缺，皇上栽培我，何必一定要开世叔你的缺呢？”

“岂止开缺，只怕我还有哑巴吃黄连的遭遇。”

“这是怎么说？”

阿克敦想了一下说：“我跟你说了吧，皇上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要学先帝的办法了，威权独操，赏罚由心。”

“这——”傅恒仍有疑问，“就算赏罚由心，好好儿的，没有过失，怎么给人降了官呢？”

“这就叫天威不测。”

“皇上是要人这么想？”

“是的。”阿克敦答说，“不然怎么能让人害怕呢？”

傅恒想了好一会，又问：“这是世叔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呢，还是皇上告诉你的？”

“两者都有。”阿克敦答说，“皇上自觉以往屈己从人是错了，他要伸法，伸法必先立威，已经告诉过我了，要拿我开刀。”

“开刀？”傅恒一惊，“皇上是这么说的？”

“说是说‘委屈我’。不过，我看不只于解除协办，因为这并显不出天威来。”

傅恒不便再往下问了，只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谨记在心，静以观变。

05

阿克敦的预测，很快应验了。

事起于翰林院翻译大行皇后的册谥文，汉文的“皇妣”译成清文的“先太后”，皇帝认为不妥，传旨召阿克敦来问，因为他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哪知阿克敦已经走了。

这一下，皇帝找到了一个立威的好题目，写了一张朱谕交军机处，说汉文“皇妣”译成清文“先太后”有“大不敬悖谬”之处，且“呈览之本留中未降，而请旨大臣竟弃而他往”，此“皆阿克敦因前日解其协办大学士之故，心怀怨望，见于辞色”，着革职交刑部问罪。

此谕一宣，举朝震栗。最惶恐的是汪由敦，因为刑部满汉两尚书，就是阿克敦跟他，如今由他主持来问罪，拟重了对不起阿克敦，拟轻了又怕碰皇帝的钉子，想来想去，没有两全之道。

反倒是阿克敦，亲自去看汪由敦，很诚恳地唤着他的别号说：“恒岩，你不必替我担心，你尽管把罪名定得严，不要紧。我常说：‘雷霆雨露，莫非皇恩。’我很泰然的。”

他是暗示“雷霆”之后，尚有“雨露”，但汪由敦震于不测之威，方寸之间，不能如阿克敦的成竹在胸，所以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不过既然他自己表示谅解，汪由敦认为解消了他的一个绝大难题，应该感激。

当下起身一揖，口中说道：“蒙公体谅，惭感交并。但得天颜稍霁，必当全力斡旋。”

“谢谢！”阿克敦拱手还礼，“凡事顺乎自然，恒岩，请你千万不必强求。”

于是汪由敦当天便找了“秋审处”的八总办——刑部顶尖的八个能干司官，一起商议，定了个比照增减制书律，拟定的罪名是“绞监候”。

绞刑亦是死刑，但比身首异处的死刑来得轻，“监候”是拘禁在监狱中，等候秋后处刑。但不论“斩监候”，还是“绞监候”，只要不是“立决”，都有活命的希望，因为有“勾决”一道程序，每年秋天由“秋审处”审核所有“监候”的人犯名册，分别签注意见，到时候为阿克敦设法开脱，注上“可矜”二字，那时候皇帝气也平了，定会同意。

哪知皇帝别有用意，既然用到向阿克敦“借人头”这样一个大题目，文章自然要做得淋漓尽致，灯下构思，先用墨笔起了稿子，修改妥当，方始用朱笔批在原折后面。

朱批中一开头就说：他在第一次上谕中，指出阿克敦之罪是“大不敬”及“怨望”，谕旨如此明确，而刑部仍照增减制书之例拟议，明明是“瞻顾寅谊，党同徇庇”，置谕旨于不问，只治他误翻之罪。接着，指责拟罪之人，轻重倒置，误翻之罪不重，重的是“大不敬”及“怨望”，身为大臣，岂能不知？

然后笔尖一绕，就专门针对刑部堂官做文章了，说他们有意援引轻比，殊不知适足以加重阿克敦的罪名，是不是与阿克敦有仇，“故欲轻拟，激成重辟？”这话有挑拨之嫌，不能出于皇帝之口，而且亦怕阿克敦误会恐吓，但又非说不可，因而补上一句：“果有此等伎俩，亦岂能逃朕洞鉴耶？”意思是不会激成重辟，阿克敦放心好了。

接下来便是追叙先帝对朋党的态度，同时表明他对朋党的态度，将由宽而严，他说从前朝官与退休的绅士，“比周为奸，根株盘亘，情伪百端，皇考以旋乾转坤之力”方得廓清，不想近年故态复萌，是不是看他诸事宽大，以为又可以勾结行私？

于是提出警告：“朕尝云，能令朕宣扬皇考之宽仁者，唯诸臣，即令朕昭示皇考之严义者，亦唯诸臣。”他指出“大不敬”与“怨望”之罪，绝不应如此轻拟，“该部以平日党同之陋习，为此尝试之巧术，视朕为何如主乎？”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便是“嫁罪”于刑部堂官，他说他的本意是，阿克敦纵有应得之罪，无非让他知所自儆，将来仍旧会用他。“今观该部如此定议，则阿克敦不必可宥，是阿克敦之罪，成于该堂官之手，该堂官欲倾身以救阿克敦，非特阿克敦不可救，而身陷罪戾，且不能自救矣。该部堂官着交部严察议奏，此案着另议具奏。”

前面都是“该部”，结尾是“该部堂官”，唯独提到救阿克敦一段，连用两个“该堂官”，将汪由敦吓得神色大变。

正当此时，有人来报：“阿大人来了。”

“喔！”汪由敦定定神问，“在哪里？”

“在大堂上。”

“为什么不请进来？快请！”

“阿大人不肯进来。”

这一下，汪由敦只好亲到大堂，只见阿克敦青衣小帽，站在檐下，后面跟着一名听差，肩上打个铺盖卷，手上提一只置日用杂物的网篮。看到汪由敦，他提高了声音说：“犯官阿克敦报到，请过堂收监。”

原来阿克敦起先奉旨“革职，交刑部问罪”，不必收监，现在刑部拟罪“绞监候”，上谕以为太轻，那就至少也要定个“斩监候”。不论为何，反正“监候”已是奉了旨的，所以自动来报到。

“言重，言重，”汪由敦急趋几步，执着阿克敦的手说，“白云亭坐吧！”

“白云亭”是刑部堂官日常治事会食之处，阿克敦既然是这么一身打扮“上衙门”，当然不肯接受好意。

这时管狱的司官，“提牢厅主事”夏成海也赶到了，先向汪由敦行礼说道：“请大人进去吧！阿大人交给司官好了。”

“好，好！你好生伺候。”

“是！”夏成海转身向阿克敦请个安说，“大人请！管家也请跟我来。”

“不敢当！”阿克敦拱拱手说，再抬头看汪由敦时，他已经将身子转了过去，想来是不忍见本部的堂官成了阶下囚。

当然，虽说阿克敦已犯了死罪，但绝不至于与定谳的囚犯监禁在一起。刑部的监狱，俗称“天牢”，正名是“诏狱”，因为入此狱的人，姓名必见于诏书，都是有来头的，所以格外优待，特设住处，称为“火房”，大则一座院落，小亦有两间屋，可以携仆开伙。不过这份“优待”，须花几百至几千两银子去交换而已。

阿克敦自当别论。夏成海将他安排在最敞亮的东跨院，五六个狱卒忙作一团，阿克敦倒老大过意不去，只不断地说：“夏老爷太费心了。”

安顿粗定，只听外面传报：“汪大人到！”

这时阿克敦反客为主，迎了出来，只见汪由敦也换了便衣，不由得一惊，“怎么？”他问，“不只是‘交部’吗？”

说“交部”便是交吏部处分，与交刑部治罪，必先革职不同。汪由敦何以亦是这样一副装束？阿克敦不免惊诧。

“礼当如此！”

阿克敦为他放心了，不是褫夺顶戴，只是便衣探监，彼此方便而已。当下延入屋中，坐定无话，夏成海知趣，悄悄地溜了开去。

“特来向我公请罪。”汪由敦悲伤地说，“刑非其罪，竟尔枉法，痛心之至。”

接着，汪由敦便将他跟署理的满尚书盛安及满汉四侍郎勤尔森、钱陈群、兆惠、魏定国等人，重议阿克敦的罪名，依大不敬斩决律末减为斩监候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再三表示歉疚不安之意。

“无须，无须。这原在我意中。倒是因为我的牵累，害各位交部，才真是无妄之灾。不过，陈占咸是很明理的人，想来只会拟革职，不会拟降调。”

陈占咸是指新任吏部尚书入直军机的陈大受，他是湖南祁阳人，雍正十一年的翰林。由于两件事，颇得皇帝的赏识，一件是乾隆二年翰詹大考，皇帝亲自监试，翰詹大考，因为有一篇赋的关系，颇费工夫，通常须给烛始能完卷，但陈大受于日中首先交卷，而且写作俱佳，因而由编修超擢为诗读，自此官符如火，乾隆四年便特旨外放为安徽巡抚。

其次是陈大受从小父母双亡，而且家境寒微，与打渔的住在一起。半夜里渔夫上船，他一面守门，一面苦读，因而成名。及至当了方面大员，由安徽调江苏，是天下十七个巡抚之中最好的一个缺，但他因为父母在世时，没有过一天足食丰衣的日子，所以布衣蔬食，自奉极俭，但不禁僚属鲜衣美食。这禄养不及亲而不忘亲于寒微之时，最能博得皇帝的激赏，所以他人巡抚内调常为侍郎，而陈大受内调为兵部尚书，如今且已改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是当朝仅次于傅恒的大红人。

陈大受处事颇为明快，刑部堂官交议的案子，到了吏部，考功司的掌印郎中抱牍上堂，陈大受略略看了一下，便即交代：“奏请一律革职。”

这个郎中姓花，外号“花样多”，他是讷亲当吏部尚书时提拔起来的，讷亲最喜无事生非，所以“花样多”得以脱颖而出。此时他的建议是，将刑部“六堂”，分成三种处分，革职、革职留任、降三级调用各二。

“这是自找麻烦。两位革职，你得找人来补，这还可以用署理的办法，暂时应付；两个降三级调用，尚书变成三品官，你在‘大九卿’之中，哪里去找两个缺来安插？而况同罪同科，强为区别，必失其平，不如一律请革职，皇上不能让刑部六堂都由新人来接替，一定降恩旨，革职而从宽留任，儆戒之意既明，实际政务无碍，岂不是很妥当？”

果然，奏上得旨，一如陈大受的预料。汪由敦与其他堂官一例处分，并未独异，方始放心。但“刑非其罪”的良心责备，却越来越深，原来为皇后服丧一事，又让皇帝找到了一个乘机立威的好题目——各省不为皇后服丧，已经七八十年，突然恢复旧制，好些官员都不明白“国丧百日之内不准剃头”的规定，首先被检举的是奉天锦州府知府金文醇，及山东沂州的一名武官，皇帝降旨：“本朝定制，国恤百日以内，均不剃头，倘违例私犯，祖制立即处斩，亦如进关时令汉人剃发，不剃发者，无不处斩之理。”因而将金文醇等拿交刑部治罪。

汪由敦因为金文醇翰林出身，又是小同乡，要他因为剃了一次头便定“立即处斩”之罪，实在于心难安。幸好由都察御史署理刑部尚书而补实的盛安，首先倡议，斩立决过重，应改斩监候，除了右侍郎兆惠以外，其他都默然表示附议。

及至司官拟好了定金文醇的罪名为斩监候的奏稿，兆惠不肯画行。此人籍隶满洲正黄旗，姓乌雅氏，是世宗生母孝恭仁皇后的族孙；因为他家出过皇后，所以坚持对皇后的大不敬应该是斩立决。

人命至重，所以京中凡有情节重大的罪案，交“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审时，如判决死刑，须“全堂画诺”，只要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即不能定谳。如果需要“专折具奏”，像金文醇的这种案子，虽可由刑部定案，但涉及大辟，亦须“六堂”一致，因为兆惠不画“堂稿”，便又起了争执。盛安引雍正年间的例案，当时太后之丧，有个佐领李斯琦，百日以内剃头，拟罪斩监候，如今援案办理，有何不可？兆惠反驳，李斯琦是废员，与金文醇既为现任知府，且是翰林出身，理当知礼的情形不同，未可一概而论。同时他又指出，拟罪从重，以便皇帝加恩减罪，是多年相沿的例规。所以虽将金文醇拟为斩决，实际上一定还是斩候，死不了的。

“万一皇上例不加恩，实时处决呢？”

年少气盛，也不大识汉文的兆惠，拍一拍胸脯说：“我偿命。”

“空话！”盛安冷笑，“你就想偿命，也要皇上准你去死才行。”

话说得很难听了。汪由敦、钱陈群赶快横身相劝，才没有吵起来，当然，案子也就搁起来了。

第二天恰好召见盛安，他提到此案，以为斩决太重。皇帝面谕：“我原是吓吓他们的。非如此，不能让大家懂得什么叫‘名分攸关’。君臣之间，赖以维系者，亦只此四字而已。你告诉你同部堂官，拟了斩立决，我自然会加恩减轻。”

盛安心想，这一下不是正好证明兆惠对了，而他是错了？想到前一天破脸的情形，自己觉得面子上太下不来，皇帝的话且不必说，看看情形，再作道理。

这样迁延了十几天，始终未曾出奏。皇帝开始查问了，召对时，盛安与军机大臣一起觐见，问到此案，他引李斯琦的例案说：“臣如果拟了斩决，怕引起物议，臣之微名不足惜，恐成盛德之累，反为不美。”

“你怎么说这话？”皇帝大为诧异，“我不是当面交代过你吗？你拟得重，我会改轻，莫非你都记不得了？”

一句话问得盛安张口结舌，方寸大乱，用满洲话答道：“是有此旨。臣年纪大了，偶有遗忘。”

皇帝从小忧谗畏讥，养成了多疑的性格，认为盛安用满洲话回答，是有意不让汉大臣听懂他的话，亦就是不让汉大臣知道皇帝于此案有从宽之意。这一下怒从心头起，以“目无君上，巧伪沽名”的罪名，将盛安革职交刑部从重治罪。除刑部堂官兆惠“持议不从”外，其余“交部严惩议奏”。

“目无君上”是死罪，奉旨“从重”当然拟成斩立决，奉旨“从宽，改为应斩监候，秋后处决”。吏部复奏，汪由敦等“扶同曲法，殊属溺职”，一律革职，但原来就是革职留任之员，应该革任。奉旨“俱从宽免其革任”，只倒霉了盛安一个人。

于是提牢厅主事夏成海，第二次伺候本部尚书入火房，正就是阿克敦所住过的东跨院——阿克敦在“雷霆”之后，已获“雨露”，前几天奉旨“在内阁学士上效力行走，并兼署工部侍郎”，因为孝贤皇后之丧，“奉安”“升祔”，要造神牌，这份差使交给谨慎老成又精通满汉文的阿克敦最为妥当。

盛安会不会像阿克敦那样，只是一场虚惊，在火房中待一两月，仍旧放出来去做官？刑部上上下下的人，都以此为话题在猜测，只有极少数的人不闻不问；而只有这极少数的人，断定盛安是死定了，而阿克敦可能仍旧会回来当刑部尚书，因为阿克敦所姓的章佳氏与孝贤皇后母家的富察氏，这两族等于皇帝的左右手，而且盛安与阿克敦的儿子，一个不肖，一个跨灶，因而祸福也就不同了。

盛安的儿子叫喀通阿，曾经犯过伪造文书的罪，皇帝特为宽宥，交给盛安严加管束，如今盛安身入囹圄，无法管教劣子，皇帝以此为理由，将喀通阿充军到热河去做苦工。至于阿克敦的儿子阿桂，年轻有为，以吏部员外充军机章京，如今跟着兵部尚书班第在大金川，只看在阿桂在前方这一点上，就不能为难阿克敦，不然岂不伤害士气？

盛安是不是“秋后处决”，犹不可知；阿克敦回任倒是料中了，派他署理刑部尚书的上谕，终于在闰七月初一下来了。

首先得到消息的是“承旨”的军机大臣汪由敦。一退了值，他就亲自到阿克敦那里去道贺，同时请他即日上任。

“谨堂，”阿克敦对汪由敦说，“我算了一下，从斩监候的严谴到今天回任的恩典，恰好一百天。这一百天，你有什么感想？”

汪由敦的为人，正如他的别号“谨堂”，知道他有为他人不平的牢骚，便含含糊糊地答说：“感想甚多，改日细谈。恒翁，我们同车上衙门吧！”

“改一天，改一天。”阿克敦说，“我得挑个黄道吉日再上任。”

其实阿克敦是因为“秋老虎”很厉害，想休息几天，只是勤劳王事，臣子当为，想偷懒的话不便说，因而找这样一个借口。

汪由敦却不肯放过他，“拣日不如撞日，而且今天是初一。”他紧拉住他的袖子，“请吧，请吧！一切都要请老前辈主持。”

阿克敦在翰林院，比汪由敦早六科，“老前辈”的称呼，并非恭维。而提到科名翰林的前后辈之间，别有一种亲切之感，阿克敦终于同意了。

原来汪由敦之逼着阿克敦去上任，亦是别有苦衷，国恤百日之内剃头的案子，纠缠不清，越闹越大。阿克敦一拜了印，接受僚属的致贺以后，立刻就有一件剃头案子，摆在他面前。

这件案子是江苏巡抚安宁，奏参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在孝贤皇后大事二十七日刚毕，即已剃头，所属文武中，除了淮徐道定长以外，亦无不如此。折子后面，还有皇帝洋洋洒洒的一篇朱批。

朱批中说：前些日子，福州将军新柱到京陛见，提到他经过淮安时，周学健因为已经剃了头，怕他发觉，故而借“巡河”为名，跟新柱避不见面。皇帝认为周学健身为大臣，于此等名分攸关之处，当然会谨守法度，新柱当是听闻未确，此外也还有人提起，他一概不信。现在看安宁所奏，才知道不独周学健一人犯法，而且所属效尤，“弃常蔑礼，上下成风，深可骇异”。

看到这里，阿克敦说：“周学健的一条命保不住了。”他叹口气，“唉！孝贤皇后晚半年驾崩就好了。”

“恒公，”兆惠问道，“你老这话是怎么说？”

“孝贤皇后三月十一驾崩，过廿七天正好是浴佛节，菩萨都热得要洗澡了，你想江南初夏黄梅天，长了满头的乱发，怎么受得了？”

“是，说起来是情有可原。”

“不过，”汪由敦立即接口，“法无可赦。”

阿克敦不作声，继续往下看朱批，看到末尾，才知道汪由敦不能不持这种严苛态度的道理，因为皇帝认为此事传闻已久，竟无人举发，甚至军机大臣日常见面，亦从未面奏，“其意不过欲为之蒙蔽，以救伊重谴”。汪由敦如果附和“情有可原”，应从末减，岂非恰好坐实了他军机大臣蒙蔽之罪？

“‘周学健着大学士高斌，就近拿解来京，交刑部治罪。’”阿克敦念着朱批说，“不知道哪天可以到京？”

“大概总要半个月。”

“好，先轻松半个月再说。”

“老前辈想轻松，恐怕是奢望了。”汪由敦说，“还有件案子在这里。”

“又是剃头！”阿克敦懒得看这种奏折，转眼发现有个名叫彭传增的司官在，便很客气地说，“劳驾！请念一念。”

“是。”彭传增接过奏折，念道，“‘奏为自行检举违制剃发缘由，并自请处分，恭折仰祈圣鉴事。窃以本年三月十一日——’”

“慢，慢！”阿克敦突然想起，“彭老爷是在湖广司吧？”

“是，一直在湖广司。”

刑部跟户部一样，以省份司，称为“清吏司”，户部的“湖广清吏司”管两湖的钱粮，刑部的“湖广清吏司”管两湖的刑名。彭传增在此，那么这个“自行检举违制剃发”的奏折，自然出于湖广大吏。阿克敦蓦地里一惊，急急问道：“谁的折子？”

“塞制军的。”

完了！阿克敦在心里喊得一声，扶着头说：“这个天儿真热！脑袋都快炸了。”

“那就歇一歇吧！”汪由敦向彭传增说，“请你先把折子收一收，明天再呈堂好了。”

“不，不！”阿克敦强打精神，“把折子留下，我自己来看。”

奏折是湖广总督塞楞额所上，自陈在孝贤皇后崩后，二十七天即已剃头，湖北巡抚彭树葵、湖南巡抚杨锡绂及两省文武官员，亦复如此。又说：所以违制之故，因为皇后宾天自康熙十三年以来，外省皆不服丧，历时既久，服制不明，以致误犯，后经杨锡绂细查旧例，方知应在百日以后，方可剃发，现听杨锡绂之劝，自行检举，请赐处分。

这个折子是经皇帝看过才发下来的，朱批是：“交刑部。”显然的，如果是“处分”，应交吏部，“交刑部”便是议罪。

“谨堂，自行检举，是不是可以减一等？”

这塞楞额姓瓜尔佳氏，隶正白旗，康熙四十八年进士，是阿克敦的同年至好，汪由敦知道他此时的心境，本来不想表示意见的，说不得也只好替他略为担待了。

“他是满洲世臣，跟周学健又不同。不过既然自行检举，减一等也是说得过去的。”

“和甫，”阿克敦问兆惠，“意下如何？”

兆惠答得很明确：“斩立决减一等，斩监候。”

问了其余的侍郎，亦都认为以斩监候为适当。于是阿克敦作了裁定：“照此复奏。到勾决的时候，看他的造化吧！”

第二天皇帝召见军机，指着刑部的覆奏说：“彭树葵、杨锡绂之剃头，虽说顺从总督，不过既是封疆，岂有漫无主见、一味附和之理？话虽如此，塞楞额既然已经剃头，又何怪乎彭树葵、杨锡绂？这两个人革职留任。不过其中又有分别，杨锡绂劝塞楞额自行检举，与彭树葵是有分别的。彭树葵另外处罚修城工，杨锡绂免罚。你们说我这样处置，公平不公平？”

“皇上行法，如鉴之空，如衡之平。”傅恒答说，“一本大公，前后获罪诸臣，一定心服。”

傅恒是故意这样说，因为他觉得彭树葵、杨锡绂可以不死，而且仍旧在当巡抚，相形之下，周学健，尤其是金文醇问了死罪，未免冤枉，所以特为提到“前后获罪诸臣”，意思是提醒皇帝重新考量。

皇帝是早已想到了，“我亦没有想到，督抚大员中有周学健，则无怪乎有金文醇；更没有想到，满洲大臣中有塞楞额，那就无怪乎有周学健了。”他略停一下又说，“论罪名，金文醇已有满员劝他而不听，较之周学健为重；但论官职，金文醇较低，还可以减罪。这么加减调和，两个人不妨同科，都发交直隶总督那苏图，修理城工，效力赎罪。”

“是。”

“汪由敦。”皇帝指名征询，“你觉得我的处置，怎么样？”

汪由敦不敢赞一词，只叩着头说：“皇上圣明。”

“现在要谈塞楞额了。”皇帝停了一下说，“他在湖广的官声不好。现在川陕用兵，两湖居转输枢纽之地，他亦很不得力，我看福州将军新柱人很明白，可以接塞楞额，不知道他现在走到什么地方了？”

傅恒无从回答，汪由敦亦茫然不知，军机大臣吏部尚书陈大受便即答说：“以臣估计，大概刚入河南境界。”

“那就赶快写一道‘廷寄’，命他兼程赶到武昌，传谕塞楞额，这种违制的事，在汉人还可说是冒昧无知，他是满洲的世家，岂有不知之理？只准带家丁两名，星夜来京候旨。在任的所有家产，即由新柱查明，封存具奏。也许塞楞额自己知道，获罪甚重，家产有预先寄顿隐藏的情形，叫新柱亦要好好查明白。”

于是军机“承旨”写了一道“廷寄”，由兵部起火牌，派专差南下递交新柱；另外还有一道“明发上谕”：“湖广总督塞楞额着即开缺，驰驿来京，遗缺即由新柱署理。”

就表面来看，塞楞额仿佛另有任用似的，但汪由敦知道，既已抄家，至少将是充军的罪名。如果塞楞额在湖北居官不是过贪，任所赀财并不太多，将来犹有复起之望，否则，只怕还有较充军为重的罪名。

他将“廷寄”的内容，私下告诉了阿克敦，同时也谈了他的见解。阿克敦深以为然，但却想不出一个能救同年至好的法子，唯有指望新柱复奏中，所附查抄塞楞额资产的清单，只是中人之产。

不过新柱的覆奏，除非发交刑部，他是看不到的，此事还是要托汪由敦，只有军机大臣才能与闻任何机密。汪由敦当然一口应承。

06

湖广的折差到京，但却非递送新柱的奏折，而是星夜转寄来自四川的军报。大金川用兵，在陕西、湖北各设后路粮台，紧急军报，为求快速，往往分道各递，由水路下三峡，经湖广北上，比较快速，但三峡容易失事；所以另由陆路出汉中，东经山西，自正定入京，这一路虽慢却稳当。倘或水路遇险，仍有陆路专递的折差到得了京师，不致耽误大事。

这一份军报是经略大学士讷亲所奏，午间到达，由湖北驻京的提塘官到宫门呈递，内奏事处片刻不敢延搁，实时用黄匣盛了，送往养心殿，未末申初，皇帝就已寓目，传召傅恒进见。

像这样下午特召傅恒见面的情形，已非一次，都是为了军情紧急，有所商议；因此，傅恒亦每一次都要通知汪由敦，在军机处待命，为的是当皇帝指授方略时，有汪由敦在，便可实时拟写上谕，交原差带回。

这一天自然亦不会例外，当他一到军机处时，值班的章京便迎了上来说：“大人请吧，养心殿已来问过两次了。”

汪由敦不进屋，转身往养心殿，见皇帝请了安，跪在傅恒后面，静听指示。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讷亲很荒唐。”皇帝的声音很急，“大金川的吐蕃，筑碉堡顽守，讷亲居然认为‘我兵既逼贼碉，自当亦令筑碉与之共险’。又说：‘守碉无需多人，更可余出汉土官兵，分布攻击，似亦因险用险之术。’我真不知道他的用意，更不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

“讷亲是把‘攻’跟‘守’闹糊涂了。”傅恒答说，“筑碉堡后费事，恐怕年内不能收功。”

“岂止年内不能收功，亦许年内连碉堡都还没有筑成。往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大军浮寄孤悬，处处不便，天时、地利都于我不利，所恃的是人和，可是，”皇帝叹口气，“恐怕越来越糟了。”

汪由敦心想：“大金川除了川陕总督张广泗是主将以外，还有户部尚书班第在主持粮饷；内大臣傅尔丹是老将，善于驭下，在那里替张广泗管理满洲兵；更有宿将岳钟琪设谋定策，参赞军务，实在用不着再派刚愎自用、不得人缘的讷亲，以经略大臣的名义，在那里高高居上，乱出主意。”

“讷亲不会打仗，我派他去，亦不是要他打仗，是指挥调度，调和众将，讷亲竟不明白我的用意，想出这种与吐蕃‘共险’的策略，实在可笑、可恨。可是，张广泗呢，他不能不懂吧？明知道是为敌所笑，亦是为敌所喜的大失着，何以竟不说话？”

“或许张广泗说过，讷亲不听。”傅恒答说。

“这也是有的，可以问一问讷亲。”

“是。”

“建碉之策，绝不可行。赶紧写个上谕告诉讷亲。”皇帝略停一下又说，“为什么绝不可行呢？第一，大军以攻剿为主，如今反攻为守，是不是得尺守尺、得寸守寸，倘有进展，莫非另外又筑碉堡来守？这样下去，哪一天才能班师？”

“是。”傅恒又回头跟汪由敦说，“你记住了？这是第一。”

“记住了。”

等傅恒回转脸去，皇帝接着指示：“第二，金川不管怎么样，到头来总还是要交还吐蕃的，现在劳师动众筑了碉堡，留了给吐蕃，将来再有反侧，更加易守难攻，岂非自贻伊戚？”

“确是后患无穷！”傅恒矍然，“皇上真看得远、看得深。”

“还有，士兵一看筑碉，是要久守了，班师无期，心灰意冷，士气一倒，什么都完了。”皇帝忧形于色地，“我真担心，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做法，说不定吐蕃趁你在筑碉堡的时候，士无斗志，戒备不严，反扑过来，已经打了一个败仗。”

“这，”傅恒安慰地说，“应该不至于，张广泗之外，岳钟琪是百战宿将，一定会拦住讷亲，不让他胡来。皇上请宽心好了。”

“我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岳钟琪身上了。”皇帝点点头说，“至于讷亲奏请添兵，问他吐蕃到底有多少人？据张广泗以前奏报，吐蕃不过三千多人，而大兵有四万之众，以十敌一，何以不能克敌收功？问讷亲、张广泗，要还我个道理！”

“是。”

“汪由敦，”皇帝吩咐，“你马上写上谕来我看。”

汪由敦答应着退了出去。养心殿旁有一间木屋，原是总管太监休息之处，有现成笔砚可用，在汪由敦写上谕时，殿内的皇帝对傅恒另有指示。

“从来仰攻总比较难，吐蕃在碉堡里面，居高临下，占尽地利，难上加难，这也是实情。我在想，要破碉堡不在人多，而要得法。什么法子呢？用云梯。”

“是！”傅恒说道，“这一段旨意亦应该告诉讷亲。”

“不！用云梯得要训练过才行。你跟兵部、工部商量，找从金川回来的人，仔细问清楚吐蕃的碉堡，多大多高，用什么材料，在番山附近，找块地形差不多的地方，照样建它几十个，要快！你看要多少时候？”

傅恒估计了一下答说：“臣想有半个月就行了。”

“好！”皇帝又说，“另外在八旗护军里面挑身手好的，不必多，只要三百人就可以了，你们看我自己来训练，教他们演习云梯，兼习鸟枪。”

“是！臣传知工部，置办云梯。”

“这三百人另外立一营。”皇帝沉吟了一下说，“起名‘健锐营’好了。”

等领旨下来，傅恒去看文渊阁大学士史贻直传旨。此人字儆弦，江苏溧阳人，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与年羹尧、张廷玉同榜，雍正元年当翰林院侍读学士时，由于年羹尧的保荐，超擢为吏部侍郎，派在南书房行走，与张廷玉同事。

其时年羹尧正红得发紫，不久紫得发黑，世宗收拾年羹尧时，多找张廷玉来秘密商议。史贻直认为张廷玉不顾同年之谊，落井下石，无异卖友求荣，所以很看不起他，张廷玉当然也就对他不客气了，当年羹尧兴起大狱时，株连甚广，张廷玉便有意无意地提起，史贻直亦是年羹尧所荐，世宗果然要查问了。

“你亦是年羹尧保荐的？”

世宗接下来便打算要问他年羹尧保他的缘故何在，奏对如不称旨，实时便可能有杀身之祸。

史贻直以善于辞令出名，加以早就想到过，迟早会被查问，所以从从容容地答道：“荐臣者年羹尧，用臣者皇上。”

这话在世宗最欣赏。许多在年案中被株连的人，就因为“受爵公堂，拜恩私室”，只感激年羹尧。世宗认为这些人脑筋不清楚，“只知大将军，不知皇上”，危险之极，非杀不可。史贻直知道他受谁的恩，自然会向谁效忠，因而另眼相看，张廷玉怎么样也算计不倒他。

雍正十三年七月，史贻直在陕西巡抚任内，奉召陛见，到京时世宗已经晏驾。当今皇帝正在担心，怕张廷玉不易驾驭，知道史贻直与他不和，正好用他来钳制，自此扶摇直上，乾隆七年便入阁了。虽因张廷玉的关系，不便让他当军机大臣，但颇为倚重，特命他跟来保管理兵部，实际上来保只是替他在八旗旗主与都统之间传话，军政还是归他掌管。

因此，这一回挑选健锐营的满兵，尽管有王公在，却仍由他在内阁主持。三百名满兵，八旗平均分派，每旗三十七名，一共两百九十六，还空四个额子，起了争执。

原来这三百名满兵，皇帝说要亲自训练，因而八旗特别重视，名额能多一个，也是面子，所以要争。有的说这四个额子应归“上三旗”，但多下一个怎么办？有的说应归“下五旗”，但少一个又怎么办？

就在这相持不下之际，史贻直开口了，“诸公听我一言。”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朗有力，大家都静了下来，“八旗是国家的劲旅，要论才勇之士，哪一旗都挑得出三五百名；如果斤斤于一两个名额，让不明内情的人看起来，以为每一旗的精锐，只不过三五十个人，这个误会可是太大了，只怕谁也担不起这个名声。”

“史中堂的话，高明之至。”康亲王巴尔图的侄孙，掌管正红旗的贝勒永恩说，“大家干脆亦别争，听史中堂分派好了。”

有的说“好”，有的默不作声，看来都同意了，于是史贻直继续往下说：“数目总要成双才好，三十七不如三十六。三八廿四、六八四十八，一共两百八十八名，多下来十二个名额，归上三旗。诸公以为如何？”

“很妥善。”新袭简亲王爵，镶蓝旗的旗主德沛点点头说。

议妥了三百名云梯兵，由上三旗各挑四十名，下五旗各挑三十六名以后，八旗王公纷纷散去，只有镶红旗的镇国公庆恒留了下来，有事要跟史贻直谈。

“史中堂，”他悄悄说道，“家伯交代，要跟史中堂请教，这回皇上为什么要挑云梯兵，亲自操练？”

庆恒口中的“家伯”，便是平郡王福彭，他的父亲福秀，行四，与福彭都是嫡出。福彭得了个晕眩的毛病，而且容易心悸，难任繁剧。小一辈中以庆恒为最能干，所以镶红旗的旗务，是他在管，这天为挑云梯兵向福彭请示，福彭特为关照，有几个疑问，要跟史贻直探问清楚。

“皇上挑云梯兵亲自操练，是因为皇上觉得要破大金川吐蕃的碉堡，只有云梯兵最管用。”史贻直又说，“皇上精研兵法，‘孙子十家注’，烂熟胸中，操练云梯兵，不过牛刀小试而已。”

“那么，既然设营了，为什么只挑三百人？”

“吐蕃的碉堡没有多少，三百人够用了。”

“史中堂，”庆恒又问，“你的意思是，大军四万，抵不上云梯兵三百？”

这话就不便随口回答了，史贻直想了一下答说：“恒公，我不是这个意思，云梯三百只是破碉堡，平定整个大金川，当然不是三百人所能收功的。”

“照这么说，是要靠这三百人来攻坚？”

这变成辩驳了。史贻直不明他的真意所在，而且操练云梯兵是皇帝的主意，其中是否别有打算，亦难测度，更不宜率尔回答。

“说实话，恒公，你问我，我还不知道该问谁呢？既然是上谕交办，咱们实心奉行就是了。”

“当然，谁敢不实心奉行？”庆恒踌躇了一下问道，“能不能屈驾，去见一见家伯？”

这在史贻直就要考虑了。他从雍正元年起，经常在宦海的惊涛骇浪中，能不倒是他的舵掌得稳，方向一步不错。同时他也看出受了多年委屈的皇帝，正在立威，像阿克敦的大起大落，真是黄粱梦都无此之奇。自己望七之年，身子也不大好，万一到刑部火房去住几天，只怕立着进去，要躺着出来了。于是他说：“恒公，当年鄂文端在云南的时候，跟怡贤亲王结姻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

鄂尔泰跟怡贤亲王胤祥是姻亲，庆恒当然知道，可是，“其中有什么故事？”他说，“我们没有听说。”

“是这样的，鄂文端由于先帝的美意，跟怡贤亲王府上结了亲，鄂文端想给怡贤亲王通音讯，曾经预先密奏，是否可行，先帝准了，鄂文端才通信。”

这一说，庆恒完全明白了。大臣与亲贵交往，在雍正朝悬为厉禁，这道禁令现在松弛，但未取消，说假是假，说真就真。史贻直的意思是，他亦必须奏准了才能去看平郡王。

“这就不必了。”庆恒沮丧地说。

史贻直心里明白，张广泗一向恃平郡王福彭为奥援，如今张广泗大失圣眷，福彭自不能不关心。设身处地为福彭着想，最要紧的是，要切实告诫张广泗，务必切实振作，好好打两个胜仗。于是他说：“王爷如果有信要寄给张敬帅，尽管交下来，我交代他们，怎么快怎么递。”

张广泗字敬斋，官拜川陕总督，所以史贻直称他“张敬帅”。对于史贻直的暗示，庆恒一时还不能领悟，但看得出来，他说这话必有深意在内。

“是的。多谢史中堂。”

道谢告辞，回府去见他伯父，细陈经过。平郡王福彭想了好一会说：“张敬斋自作聪明，其实自误误人，你写信告诉他，第一，少参人；第二，用兵之道该如何便如何，不要以为有经略在，乐得不闻不问，在旁边看热闹。”

“是。”庆恒问，“皇上练云梯兵的事，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福彭答说。

“所谓云梯兵，就是登城的‘蚁附’，入关的时候，我八旗士兵，大多有这一身功夫，张广泗也懂。你如果告诉了他，他一定照这个办法去做，失败不说，成功更不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平郡王福彭常用这个方法训练庆恒，一定要他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才罢，所以庆恒先不作答，仔细想过，认为有把握了，方始回答。

“懂了。”

“那么你说，是什么意思。”

“皇上要练云梯兵攻碉堡，张敬斋先这么办了，变成跟皇上争功。皇上可以问他，你原知道有这么个法子，为什么早不用？劳师糜饷，简直是存心害国家。”

“你懂了就好。”平郡王又说，“你派人把四舅太爷请来！”

“四舅太爷”是指曹。他仍旧只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但工部司都很羡慕他，因为有好差使总会派到他，如今是在督修和亲王府。

和亲王弘昼，承袭了先帝居藩的全部家财，包括雍亲王府在内。王府主人一旦正了大位，原来的王府，便称之为“潜邸”，不能再住，雍亲王府因而改为喇嘛道场的雍和宫。和亲王的赐第在安定门内肃宁府胡同，原是明朝天启年间，肃宁伯魏良卿的故居，房子很大，也很讲究，但前朝的老屋，狐鼠盘踞，后花园中经常有响动，有一天有个值宿的护卫，说看到一个下巴光秃秃、满脸皱纹的老太监，半夜里出现。这话传到和亲王耳朵里，便跟皇帝面奏，说魏忠贤显魂，他不能再住在那里了。

皇帝对这个同父异母同岁的胞弟，一向格外优遇，当时答应他觅地新造一座府第，未造好以前迁居，看宗人府、内务府属下，何处有空着的大宅，随他自己挑选。

新府的基地挑在地安门大街钟鼓楼附近，动工已经两年多了，但一直未能完工，原因是和亲王认为拿皇位换来的富贵，要称心如意地享受，所以看哪里不中意，马上拆了重造，造好了又改，改过了觉得还是原来的比较好，于是重新又改回来。就这样来回折腾，以至于完工无期，督修的曹都有点不耐烦了。

这天庆恒派人把他请了来，跟平郡王福彭见了面，先谈病情与家常，然后闲闲进入正题。

“这一阵子，见了五爷没有？”平郡王问。“五爷”是指和亲王。

“前天还见了。”曹答说，“五爷嫌西山引进来的泉水，进路不畅，要把闸口加大，很费工程。”

“喔，提到皇上没有？”

“提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皇上简直——简直变过了，脾气大得有点儿不讲理。”

“对五爷也是这个样吗？”

“也跟从前不大一样。”曹答说，“五爷的性子，王爷是知道的，心里存不住话，不问何时何地，想到了就说。以前冲撞皇上，皇上总是装作未闻，现在可不同了，当面不说什么，私底下会把五爷找去，数落一顿。”

“五爷呢？”

“五爷说，”曹低声学着和亲王弘昼的语气说，“‘我才不管他那一套，反正他也不能革我的爵吧！’”

“你也劝劝五爷，别把皇上惹毛了。”

“是。”曹深深点头，“我也劝过他一两回，说皇上最重名分，不管怎么样，皇上终归是皇上。”

谈到这里，平郡王福彭才说了请他来晤面，是要托他去看看和亲王，最好是借一件事去请示的机会，在闲谈之中，打听打听皇帝对张广泗的态度，是不是会有什么处置，譬如调任之类。

曹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而且立刻就转往东城铁狮子胡同去看和亲王。

这条胡同在崇祯年间，是最烜赫的一个地方，有两家椒房贵戚定居于此。一家是周皇后之父嘉定伯周奎，一家是田贵妃之父左都督田宏遇。周家固然宏敞，田家更为华丽，门前有一对铁狮子，胡同由此得名，吴梅村还为它写过“田家铁狮歌”。

到了清朝，这两所大宅，都归宗人府接收，但已荒废，一直到了康熙年间，方始先后修复，周家做了圣祖胞弟荣亲王常颖的府第；田家是在皇九子胤禟分府时的赐第，修得更为讲究，园有八景。及至胤禟获罪，宗人府将此宅收回，和亲王因为“魏忠贤显魂”而迁居，挑中了这里。

曹因为修新府的关系，常来谒见和亲王，他在这里很受主人的欢迎。因为这座府第中的掌故很多——当然是前朝的故事，但汉大臣既少交往，而常来的一班王公，对此宅的来历，不知其详，只有曹来了，和亲王才能跟他煮酒闲话，听他细细谈论，当年吴三桂如何在这里看到陈圆圆，一见惊为天人，以至于后来竟造成了“大清天下”。当然，还有崇祯年间的许多故事，由田宏遇到周奎，由周奎牵连到本朝“朱三太子”的故事。曹光是谈谈吴梅村的那几首长歌：《永和宫词》、《圆圆曲》，就有说不尽的话题。

这天仍如往日之例，和亲王一见了曹先问：“今儿有应酬没有？”

曹倒是有个应酬，但为了要陪和亲王久谈，才好套问张广泗之事，决定爽约。

“没有。”

“没有，就在我这儿喝酒。”和亲王说，“今天很暖和，咱们‘上台’吧。”

园中八景，有一景名为“舒啸台”，台上置酒，宾主共坐，曹先陈述工程的进度，说闸口加大，须先知会顺天府，已经同意，三数日内即可开工。

和亲王说：“我的主意似乎打错了。”

“王爷的意思是，闸口不必加大？”曹急急求证，证实了便好下令停工，可以省很多事。

“不是，我根本就不应该要那块地，钟鼓楼前前后后，都是闹市，住在那儿也吵得很。”

曹心想，他既然不中意那个地方，工程上一定会多所挑剔，而且也不会急着要迁入新府，那一来怕更是完工无期了。

“现在看起来，”和亲王接着又说，“倒不如就是这儿，有那个新盖的钱，加在这里，可以修得跟揆恺功的宅子一样。”

揆恺功名叫揆叙，是康熙朝权相明珠之子，八旗第一词人纳兰性德之弟，先朝虽因身后获罪，坟上被树了一块“不忠不孝”的碑，但他的住宅无恙，而这座位于什刹海西的大宅，园林花木之盛，京师推第一。

“王爷，”曹劝道，“不论如何，总是新盖的好。这里地基虽大，究竟不比揆恺功的住宅，有个什刹海，天然添了景致。”

和亲王点点头，“也就是为此，”他说，“我才把我的念头扔开。”

“王爷是什么念头？”

“在这里添修。”和亲王说，“皇上如果说，已经拨了一笔款子，不能再拨第二笔，那也不要紧，我自己还花得起。”

曹不愿再谈下去，因为和亲王颇为任性，万一谈得心思活动了，真要重修此处，即使他自己花钱，皇帝也会查问：何以改弦易辙？总会回说是因为新府修得不好之故，那时工部便有好些人要倒霉了。因此，换了个话题，“王爷最近有什么恭和皇上的诗？”他问。

“没有，皇上最近作诗的瘾也淡了。”

不说“诗兴”而谓之“作诗的瘾”，这种涉于轻薄的措辞，也只有和亲王敢出口。不过想一想，形容得实在很妙，皇帝作诗，真是有瘾，每天必作，而且从古所无，是用批章奏的朱笔写诗，随折匣一起发到军机处，由汪由敦用墨笔誊正，顺便润色，然后再呈御前，以至军机处创了一个新词，名之为“诗片”。

“是，”曹因话问话，“何以诗兴淡了呢？”

“你还看不出来？皇上现在又在学‘刀笔’了。”

这句话更为刻薄，曹不敢追问，只说：“总也是中外大臣，有自取之咎。”

“这倒也是实话，像讷亲，看起来挺能干，一见了真章，满不是那回事。”和亲王说，“我看他快倒霉了。”

“那是说，他在大金川的作为，不当上意？”

“岂止于不当上意？”和亲王停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你看着好了，三个月内必兴大狱。”

“是因为大金川军务失利？”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和亲王答说，“不过，大金川的仗打得不好，当然也有很大的关系。”

“大金川将星云集，还有班尚书在那里。”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都脱不了干系吧？”

“一个一个来。”和亲王忽然问道，“昂友，你有一个侄子叫雪芹，是不是？”

曹不知道他何以有此一问，所以只答一声：“是！”

“是胞侄？”

“是的，先兄曹颙的遗腹子。”

“喔，喔！那跟平郡王就是亲表兄弟。”和亲王又问，“那应该是单名啊？”

“是的。应该是单名而且要雨字头，他的单名叫霑，雨字下面一个沾光的沾，号雪芹。我们内务府的人，不大读书，这个雨露均霑的霑字叫不出来，所以都叫他雪芹。”曹又问，“王爷怎么忽然问起他？”

“我一直想找他问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找。”和亲王欣慰地说，“前几天才听人谈起，说他是你的侄子，早知如此，我老早就问你了。”

“是。”曹问道：“王爷有什么事要问他？”

“这话，”和亲王眼望室中，屈着手指计算了一下说，“有八年了，方问亭到江南去了有半年工夫，是带了他一起去的？”

“是，是有这回事。”

“方问亭到江南干什么去了？”

“这，”曹既疑惑，又诧异，“王爷莫非没有听说？”

“听说是安抚漕帮去的。”

“是。我也是这么听说。”

“你还听到些什么？”

“仅此而已。”曹答说，“方问亭不愿谈这件事，我也不便多问。”

“那你侄子应该告诉你啊。”

“舍侄提到别的，谈锋很健，唯独这件事守口如瓶。”曹接着又说，“不过，恐怕他所知亦有限。”

“他们在一起好几个月，知道的东西一定很不少。”和亲王紧接着说，“你派你的人回去，把他接了来，等我来问问他。”

曹当然照办，请王府的护卫把他的跟班长生找了来，亲自下了舒啸台去交代。

约摸有半个时辰，和亲王的护卫来替长生回报，说要接的人到通州去了，得好几天才能回来。

和亲王神色不怡，“不会是故意躲我吧？”他问。

“我想不会的。”看和亲王有些误会，曹决定当时澄清这件事，便托护卫将长生去唤了来问。

“也许是你话没有说明白，还是……”和亲王把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曹看和亲王对他都有些怀疑，想到当时将长生唤上来当面交代就好了。此刻做补救之计，亦仍旧是当面来问为妥。

于是长生到了席前，先给和亲王磕了头，站起来在一旁垂手肃立，静候问话。

“你去了是怎么说的？”

“我照老爷的吩咐，到了噶礼儿胡同，跟门上说：‘我来接芹二爷。’门上告诉我，芹二爷昨天到通州去了。我问他：‘哪天回来？’他说：‘大概得三五天。’”

“你还说别的话没有？”

“没有。”

“也没有进去给二太太请安？”

“老爷在等回信，我不敢耽误工夫。芹二爷既然不在，我就不进去了。”

“好！”曹挥一挥手，遣走了长生，向和亲王说道，“反正三五天就回来。等他一回来，我马上带了他来见王爷。”

听得这一说，又看曹的跟班回话极其清楚明白，和亲王的怀疑完全消释了。

“我为什么要找令侄来问呢？因为去年有一回皇上问我：漕帮是怎么回事，你清楚不清楚？我说不清楚。皇上就没有再说下去。”和亲王又说，“今年春天东巡，我在济南见到方问亭，想起这件事，想问问他，可是抽不出工夫。一回銮，方问亭就升了浙江巡抚，隔得远了，一时没有机会问，我这才想到了令侄。”

“是，是。”曹不敢再说曹雪芹对漕帮所知有限的话，只说，“等我把他带了来，请王爷尽管问他。”

“他们漕帮有个祖师庙，在杭州，是吗？”

“是的。”这一点曹倒很清楚，“那地方叫拱宸桥，运河就从那儿开始，庙修得很齐整。”

“你去过？”

“是。”

“里面是怎么个陈设？”

“喔，”曹急忙答说，“我只是见了庙祝。庙里，不是他们自己人是进不去的。”

“那，方观承当然是漕帮了？”

“是的。”

“令侄呢？”

“恐怕不是。”

“怎么叫恐怕？”和亲王问，“你胞侄的事，你都不知道？”

“王爷，”曹歉意地说：“我听说入了帮的人，连父母面前都不透露的。我问过他，他说他是‘空子’。我不大肯相信，所以说‘恐怕’，是有话实说，不敢欺王爷的意思。”

“喔，什么叫‘空子’？”

“空子就是知道他们的规矩，也能跟他们说行话，不过还没有入帮。”

“照此说来，令侄就不能说方问亭那回去干什么，他所知有限了。”

曹无言可答，且看和亲王对这件事仿佛看得很重，越发不敢多说，只唯唯称是。

和亲王自己也觉得似乎咄咄逼人，非待客之道，当即格外将语气放得和缓地说：“昂友，为我事，你很费心，我都知道。明年春天一定拿它完工，我也绝不再改来改去了。”

“是。”曹老实答道，“只要王爷主意定了，工程也很快，因为材料都早齐备了。盖房子最怕‘待料’。”

“好！我想明年在新屋过端午。”

“一定行。”

“早则明年秋天，晚则后年春天，昂友，那时我帮你弄个好差使。不过，我的话你只能搁在肚子里。”

“当然，当然。”曹没有别的长处，这守口如瓶、密意如城八个字，自信是有把握的。

“那就好。”和亲王略略放低了声音，“皇上打算南巡，你知道吗？”

“喔，我不知道，也无从去知道。”

“说得不错，你无从去知道，因为皇上只跟我一个人谈过。你家南巡的差使办过好几回吧？”

“是的。康熙爷六次南巡，先父皆曾躬逢其盛，圣驾到江宁，先是驻跸织造衙门西花园，后来就改成行宫了。”

“是祭过明孝陵吧？”

“是。”

“是怎么个情形？”

“回王爷的话，”曹歉然地说，“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喔！我忘了算年份了。”

“王爷！”曹问道，“日子定了没有？”

“定了，大后年。”

“大后年是乾隆十六年。”曹忽然记起，“不是皇太后六十万寿吗？”

“对了。”和亲王的声音更低，倒像谈人隐私似的，“就是为了太后的整寿，好好儿去逛一逛。”

“这——”曹踌躇了好一会，“如果是这个理由，恐怕——”他还是忍住了。

“恐怕会有人说话，是不是？”

曹不作声作为默认。南巡劳师动众，是件极靡费的事，虽说皇太后“以天下养”，但仅仅是为了游观而累百姓，这绝不是盛世明主应该做的事。

“皇上早就想到了，当然应该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圣祖去看河工，皇上是去看海塘。”

“那得到浙江？”

“当然，南巡不览西湖之胜，不是白去了一趟吗？”和亲王又说，“圣祖南巡，以江宁为重，因为就近可以指挥河工；这回皇上南巡，以杭州为重，这道理不用说。到时候我想保荐你去当杭州织造，管行宫，办接驾。”

听得这一说，曹大吃一惊，情急之下，乱摇着双手说：“多谢王爷栽培，不过曹一定办不了，非把差使办砸了不可，那时连累举主，死不足惜。请王爷体恤下情，有别的差使赏一个。这管行宫犹可，办接驾千头万绪，实在不堪胜任。”

和亲王略微有些扫兴，不过他也知道，这绝不是曹不识抬举，只是为人谨慎安分，从不肯贪图非分的际遇。因而点点头说：“现在也还言之过早，到时候再看吧。”

曹仍有些不安，不过诚如和亲王所说“现在也还言之过早”，就不必再表白了。

“昂友，”和亲王又谈他的新府了，“我想把这里的两座铁狮子移了过去，你看如何？”

“新府何用旧物？”曹答说，“有吴梅村那首诗在，不知者以为新府就是田宏遇的故居，这个误会太无谓了。”

“话说得倒也不错。不过，总得弄点儿古物在内才好。”和亲王说，“前几天我听见有人挖苦你们内务府说：‘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我不想弄成一个暴发户的格局。”

“王爷这话，似乎过分了。房子是新的，固然不错，树可是原来就有的，我特别关照，旧时乔木，一定要格外当心，现在都培植得好好的。至于‘画不古’更谈不上了，王爷的珍藏，远自唐朝五代，近亦董香光、蓝田叔，去今亦已百年了。”

“画是挂在屋子里的，屋子外面，总得有点有来历的东西点缀点缀才好。”

“有啊！花一千五百两银子买的那块‘夏云奇’，就是宋徽宗‘艮岳’旧物。”

“还有什么没有？比宋朝更远一点儿的。喔，”和亲王突然说道，“我倒想起来了，前年钟楼后面掘出来的那块石头，如今在哪儿？那回是修什么娘娘的祠堂来着？”

“‘铸钟孝烈娘娘’——”

原来地安门外的钟鼓楼，明朝永乐十八年重修，原来的钟鼓太小，必须新制，大鼓好办，大钟却不容易。为铸这口八尺高，四寸厚，周围五尺的大钟，须在附近先建一座钟厂，先做模子，然后炼铁入模，等冷透后拆模吊起，试叩钟声，哪知一杵撞上去，大钟出现了裂痕，前功尽弃，必须重造。

一连两次都是如此，到第三次重造时，在灌铁液入模的前夕，工师诀别妻女，说这一回如果再不成功，除死别无他路，因为不独违误了“钦限”，而且两次，虚掷大笔库帑，亦是一行死罪。

那工师的女儿，平时耳濡目染，也懂一些铸冶的诀窍，铸钟的材料，讲究五金配搭，而且要加入贵重的金银，钟声才会响亮清越，所以佛寺铸钟，往往有善信女，将金银饰物，投入冶炉。但是，铸好的钟，一撞就会发生裂痕，毛病出在哪里，她就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爹爹是死定了。”她哭了一夜，心里只是这样一个念头，到得天亮，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悄然起身，乘早市去买了好些菜，请她母亲整治好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央左右邻居挑着，陪她到钟厂去犒劳工匠。

就着大家吃饱了，休息片刻，便待继续施工时，她喊得一声：“我替我爹爹领死罪。”一跃入冶炉，但一只弓鞋却掉落在炉外。

不知是何道理，这回钟竟铸成了。工部官员，怜念孝女，奏闻皇帝，敕封“铸钟孝烈娘娘”，就钟厂改建为祠，塑像供奉，历时三百年了。

前年——乾隆十一年，皇帝驻跸南苑，那天晚上大风雨，在黄幄中听见钟声，尾音甚长。便问左右，是何处的钟声？有个侍卫说是地安门外钟楼上的钟声，细陈了这段掌故，说钟声尾音，听去是个“鞋”字，风雨之夕，更为清异，便是“铸钟孝烈娘娘”索她遗落在人间的那只弓鞋。

皇帝听了这段故事，嗟叹不绝，因为这口钟如此灵异，特地敕封为“定更侯”，同时命工部改建“孝烈娘娘祠”，重塑金身，一新庙貌。

就在改建时，掘出来一块异样的石头，色如鸡血，高二尺、宽三尺，四围四尺四寸，重三百五十余斤，上面正中刻四个篆字“红硍朱石”，前面有赞：“硍朱红砂、榴花血溅、火云连环、赤光艳鲜”，字体是小篆，一旁是楷书十字：“大周广顺三年五月刻石”。

后来有熟于辽金史的人考证，说钟楼一带是金兀术的宫院，这块石头当然是周太祖郭威留在汴梁，北宋宣和年间金兀术破汴梁以后移来的。

但这块奇石的下落，曹却一时无从回答，说要查明白了再来回报。

07

第二天一早，曹第一件要办的事，便是去见平郡王福彭，细谈前一天与和亲王弘昼会面的经过。而且透露了皇帝将奉太后南巡的消息，只是和亲王想保荐他差使，以及要找曹雪芹去问话的事，一字未提。

平郡王原来期待着，有什么可让他宽心的话带来，谁知结果适得其反！

尤其是南巡的信息，在他更是别有会心。这件事，皇帝也跟他谈过，他倒是直言忠谏，说圣祖晚年垂训，南巡所经，地方大吏用钱如泥沙，虽说物阜民丰，到底累民太甚，非万不得已，不可轻举。先帝更以巡幸为戒，除谒陵外，连避暑山庄亦未特地去过。因此，平郡王福彭提醒皇帝，须防耿直之臣谏阻。

现在看起来很明白了，皇帝如果南巡，必须师出有名，浙江的海塘，关乎东南百万生灵，去看一看也是应该的，但毕竟还是不急之务，如果四海平靖，七鬯不惊，作防患未然之计，自无不可。如今大金川在用兵，征发不绝于途，已经苦累百姓，若说忽然要奉太后南巡，且不言这话说不过去，即就大金川的军务而论，莫非撒手不管？

因此，可以想见皇帝的心境，急于结束大金川的军务，能打胜仗，凯旋，自是上上大吉。即或不能，亦须找个理由，暂归妥协。但那一来，必定有人要负劳师动众，而未能收功的责任。看起来张广泗是凶多吉少了。

但他未曾想到，首当其冲的是讷亲，八月间皇帝驾至易州谒泰陵以前，有一道朱谕说：前命大学士讷亲，赴四川经略，是因为先后调兵，已至数万；张广泗经营日久，应该已有一鼓荡平的成算，今讷亲前往，无非表示朝廷重视其事，特派大员督战，激励士气，迅奏肤功，哪知大兵云集，竟为碉堡所阻，迁延数月，竟无成效可言。

照此看来，大金川军务，非一年半载所能完事，讷亲以亲近重臣，亦无久驻在外之理，所以早就决定将他召回。不过“经略”的名义很重，无功而返，恐怕于他的颜面有关，因而迟迟未发，希望在这等待的日子中，讷亲能打一个胜仗，面子上亦好看些。现在看来，这也几乎是痴心妄想了。

由讷亲的奏报，得知军务仍无起色，而且讷亲在大金川，张广泗反可推卸责任。则讷亲的身体本来虚弱，“当此水土恶薄，风霜严寒之际，万一调卫一有失宜，关系国体不小”，现在决定到九月底为止，倘或再无捷音，即当明降谕旨，召其回阁办事。

这道似讥似嘲，似责备似体恤的上谕，很清楚地暗示，责成讷亲必须在九月底以前打个胜仗。

但九月未终，皇帝已有旨意，说军前情形，非面询不能洞悉，命讷亲与张广泗驰驿来京，川陕总督印务，交傅尔丹暂行护理，所有进讨事宜，会同岳钟琪相机调度。

在大金川的讷亲，接到这道“廷寄”，真是如逢大赦，又恰好打了个胜仗，因而喜滋滋地命幕友铺叙战功。接下来谈到奉召一节，说军中情形，奏折上难以尽叙，奉旨入觐，正好将实在情形陈奏明白，到明年春天，再往军营。

谁知那是皇帝故意试探讷亲的一个圈套，复奏到京，皇帝特召庄亲王、大学士来保、史贻直、刑部尚书阿克敦及军机大臣，宣示讷亲的过失。

“大家都知道的，讷亲受恩最重。这回派他到大金川，正应该是一个感恩图报的机会，不料他毫无心肝，忘恩负义到了极处。”

皇帝说他虽因讷亲身弱，屡次降旨，叫他随时将息。这是一番体恤的意思，但在讷亲身为满洲大臣，理当同仇敌忾，灭此朝食，越有体恤的旨意，越应该奋发才是。不道他居然就安坐营帐中了，一次两次犹可，几个月以来，他的奏折中，常说士兵向碉堡放枪，他在营帐里望见火光，可知从未亲临战阵。试问，即使不能亲冒矢石，莫非就不能临阵指挥督战，激励士气？身为带兵大臣，可以如此胆小示怯吗？

“及至我一再严谕，方始出帐督战，果然打了胜仗。早能如此，岂非早奏肤功？自古以来，打仗没有开关延敌，坐获全胜的道理，可知以前的不胜，是因为他们屯兵不进。这也还罢了，如今军务既有起色，他就应该自请驻留，等收功再入觐，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正就是军机瞬息，倘奉君命，大误戎机，这样子浅显的道理，讷亲居然会不明白，一听说奉召，如庆更生，说有‘实在情形面奏’，什么事不可在奏折中说，一定要面奏？”

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待臣下的意见，于是庄亲王说：“好在讷亲已经动身了，到京以后，请皇上当面问他，叫他明白回奏。”

“不必等他到京，此刻就叫他明白回奏，”皇帝又说，“经略的印信，叫他缴回。”

这道上谕是密旨，加以承旨的人都已识得皇帝的厉害，无不守口如瓶，所以连平郡王福彭都不知其事。但盛安论绞，塞楞额赐自尽，周学健因为另外查出赃私，以致刚刚死里逃生，复又驱入鬼门关。当今皇帝像前朝末代的崇祯皇帝那样，杀大臣如诛江洋大盗，毫无怜惜，以致举朝震悚，平郡王的心情也更沉重了。

不过讷亲被夺了“经略大臣”的印信，奉召回京的消息，终于因为傅恒被派到大金川去替代讷亲而公开。

又是皇帝的朱谕：“朕自御极以来，第一受恩者无过讷亲；其次莫如傅恒，今讷亲既旷日持久，有忝重寄，则所为奋身致力者，将唯傅恒是赖。傅恒年方壮盛，且系勋旧世臣，义同休戚，际此戎马未息之时，唯是出入禁闼，不及援桴鼓勇，复亦心所不安。况军旅之事，乃国家所不能无，满洲大臣必历练有素，斯缓急足备任使。傅恒着暂管川陕总督印务，即前往军营，一切机宜，悉心调度，会同班第、傅尔丹、岳钟琪等妥协办理，务期犁庭扫穴，迅奏肤功，以副委任。”

看到最后两句话，刚从西山视察云梯兵操练回来的傅恒胆战心惊，心里在说：“完了！轮到我了！”

口中虽未出声，脸上的表情却瞒不过人，本来这是应该道贺的，见此光景，都觉得以少开口为宜。

“你去把赵老爷请来。”

“回大人的话，”苏拉答说，“赵老爷今天交班了。”

“赵老爷”是指军机章京赵翼，字瓯北，常州人，诗名甚盛，史学尤为精湛。他是“二班”的军机章京，十日一交接，这天恰好交班。

“赵老爷一交了班，不是在琉璃厂，就是在慈仁寺书摊上。”傅恒关照，“你出去告诉我的人，叫他们去找，找到了，请到我府里。”

找得赵翼，已是未末申初，傅恒在书房中接见，“瓯北，你请坐这里。”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将位子让客，显然是有笔札之事相托。

“大人先交代，是什么事？”

“皇上有朱谕派我到金川去，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赵翼答说，“朱谕是我交班之前交下来的，已经恭阅。”

“我叫人录了个副本在这里。你再仔细看一看，替我拟个谢恩的折子。”说着，傅恒去找副本。

“我不必看，大人也不必找了。我都记得。”

“好！”傅恒答说，“你替我好好找两个典故，意思是说，‘犁庭扫穴，迅奏朕功’不敢说，不过不想活着回来就是。”

赵翼一愣，“大人，”他说，“恐怕不能这么写吧？那不成了负气了吗？”

“不是负气。皇上原没有打算让我活着回来，不如我自己先回奏明白了，免得上烦圣虑。”

说不负气，仍是负气的话，赵翼觉得他的想法太过敏了，便平心静气地说：“大人怕是错会皇上的意思了。皇上前前后后指授讷公的方略，我很清楚，皇上是恨讷公不识大体。参赞戎机有岳东美，转输粮饷有班尚书，遣将发兵有张敬斋；讷公临之于上，只要督促他们各尽其职，不必插手去干预，就因为他去管遣将发兵，如何攻守，以至于张敬斋落得不管。至于整个局势，如果一时暂不可为，或者大金川不平亦无碍，不妨据实陈奏，皇上自会裁断。”

傅恒拿他的话，印证过去的面谕，心中的疑虑，虽未涣然冰释，但觉得自己的想法确是欠妥，便点点头问：“那么以你的办法呢？”

“大人今天从西山回来得晚了，不及召见，明天早晨见面，皇上一定有交代。”赵翼又说，“而且，这谢恩，只要当面磕个头就可以了。将来大人凯旋回来，加封晋爵的时候，我替大人好好写一道谢表。”

“但愿如你所说。”傅恒问道，“瓯北，你肯不肯跟我一起去吃一回辛苦？”

“大人如果觉得少不了我，我当然追随。”

看意思赵翼并不愿从军，傅恒本性忠厚，当即说道：“我知道你志在大魁天下，不稀罕军功，我是随便说说的，你别介意。”

“大人这话不尽确。我春闱当然不能放弃，不过绝无抡元之志，因为办不到的。”

“何以办不到？”

“我那笔字，诸位大人都认得，到时候点了读卷官，为避徇私的嫌疑，一定把我打下去。”

“不见得。该怎么，就怎么，只怕你自己不争气，只要写作俱佳，我一定给你打圈。”

“可是，不尽是大人这样子能想得开的。”

傅恒知道他别有所指，心中一动，随口说道：“瓯北，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另外练一体字。”他是想到就说，赵翼却真的听进去了，而且不断地在打主意。

08

“大人，”苏拉来报，“慈宁宫的王总管来了。”

这是来传懿旨。但太后一则是谦抑，再则亦是不惯于虚文浮礼，所以从不准太监以传懿旨的名义或口吻到各处去传话，军机处苏拉知道这个太后独创的惯例，乐得省事，因为传懿旨就要照礼节，多少要费一番安排。

“傅大人，”慈宁宫的总管太监王得义，打个千说，“皇太后传。”

最早的说法是“皇太后有请”，这不免令人惶恐，而且也会引起旁人的诧异，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措辞，因而王得义改了比较合乎规制的说法。

“是。”傅恒问道，“这会儿就去？”

“是。”

“好，我马上就走。”经过汪由敦面前，停下来说道：“谨堂，回头皇上问起，请你代奏。”

“是，是。你请吧！”

到了慈宁宫，首先看到的是他七岁的儿子福康安，长得极其茁壮，正拿着一把木制的大刀，在走廊上向专门照料他的宫女，乱舞乱砍，那宫女退无可退，正抱着头打算挨他一刀时，傅恒不由得就喝一声：“别胡闹！”

福康安最怕他的“父亲”，听见傅恒的叱声，便一哆嗦，将大刀扔在地上，屈膝请安，叫一声：“阿玛。”

这是皇帝特意关照的，太后太宠福康安，他又不便，也不忍放下脸来管教，需要有个“严父”，所以每每向傅恒说道：“此子将来必成大器，不过虽是一块美玉，不加雕琢，亦与顽石无异，你要管得严。”

就因为管得严，福康安就越不肯回家，一年之中至少有十个月在慈宁宫，也就因为如此，傅太太便常常进宫来看望爱子，自从皇后崩逝，更有了一个代为侍奉太后的理由，跟她儿子一样，经常住在慈宁宫了。

这对傅恒来说，反倒如释重负。他们夫妇早就不同房了，但傅太太在家，总要保持“敌体”所应有的一番尊重，不免处处拘束，反倒是她进了宫，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跟姬妾相处。

“回太后，”宫女将傅恒引入殿内，在西暖阁外，高声通报，“傅大人来请安。”

太后一掀帘子走了出来，手上抱一只猫，傅恒随即蹲下身去，口中按规矩说道：“奴才给皇太后请安。”

太后对他的称呼，完全照民间的习惯，叫他“舅少爷”，然后关照宫女：“五福，端凳子来。”

傅恒在太后面前是有座位的，先还谢恩赐座，日子一久，也就省略了，斜欠着身子坐在一张红木骨牌凳上，问道：“皇太后这几天兴致好？”

“我好，你也好？”

“是。多谢皇太后惦着。”

“今天请你来，是皇帝有几句话要告诉你，我原来想叫你少奶奶跟你说，她说，要我亲口告诉你比较好。我想也不错，到底我年纪快六十了，老年人的话，说一句，算一句。”

太后口中的“少奶奶”，自然是指傅太太，傅恒心里在想，他妻子的意思是恐怕出之于她的口，他未见得相信，所以太后有此一番表白。看来是几句极有关系的话。

“皇帝跟我说，他派你到四川去打仗，我怪皇帝，至亲像同胞兄弟一样，怎么叫他去吃辛苦，又是一刀一枪打仗。皇帝说：吃辛苦是没法子的，好在你年纪还轻，辛苦也吃得起，至于打仗，不必你动手，在后面压压阵就可以了。”太后说到这里，放下怀中的猫，俯身向前，关切而慈爱地说，“舅少爷，你千万自己要小心，危险的地方不要去。”

“是！”傅恒不由得起身请安，“皇太后这么关心傅恒，实在感激不尽。”

“我不要你感激，我只要你把我的话，记在心里。”太后停了一下问，“舅少爷，你知道不知道皇帝这回要你去吃一趟辛苦的道理？”

“自然是皇上看奴才还有点用处，给奴才一个报效的机会。”

“说得不错，是个机会。皇帝要给你好处，总也要有个说法。”太后含蓄地问，“你懂了吧？”

“是。皇太后跟皇上的恩典，奴才真正受之有愧。”

“大家至亲，你也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你这回一路小心，皇帝跟我说过了，明年四五月里，一定会让你回来。”

“但愿仰仗皇太后、皇上的洪福，这一回去能把仗打好了。倘我不大顺手，奴才自然仍旧在大金川效力。”

“打仗是勉强不来的事，你不要争强好胜，看看情形再说。有什么不便在公事上说的话，你写信告诉你少奶奶，我来做主。”

这样体贴入微，傅恒对这位出身寒微的皇太后，实在不能不由衷地感激。但也因此激发出他一番旺盛的企图心，决定要好好建一番功，让大家知道他的富贵，并非来自裙带。

“你要不要跟你少奶奶谈谈？”

“不！”傅恒毫不迟疑地答说，“皇上还在养心殿，等着奴才回事。奴才给皇太后跪安。”

说着起身屈膝，退出慈宁宫，自然先回军机处，只见军机处气氛异常，人人脸上都是戒慎恐惧的神气，嘴都闭得紧紧的，看到傅恒进来，立刻都投以警戒的眼色。

等他走到座位边，尚未坐定，汪由敦疾趋而前，低声说道：“讷公跟张敬斋都坏事了。”

“喔！”傅恒也是声音极低，“什么处分？”

“革职，拿交刑部治罪。御前侍卫富成，马上就动身了。”

“什么罪名？”

“很多。主要的是八个字，皇上亲口宣示的：‘玩兵养寇，贻误军机。’”

傅恒不作声，双眼望着汪由敦，似乎有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汪由敦等了一会看他不开口，便又说道：“讷公目前只是革职，赴北路军营，自备鞍马效力赎罪。不过，他的事情没有完，皇上交代，他说他有要面陈的情形，现在改派侍卫鄂实、德山，把他押往北路军营，所有面陈情形，缮折具奏。倘或不称上意，恐怕还有后命。”

“当然。信任了讷亲十三年——”

“呃哼！”汪由敦急忙假咳一声，同时抛过去一个眼色，将傅恒的话拦住，他知道傅恒的意思，信任了讷亲十三年，一旦弃绝，总不能说翻脸就翻脸，必得有一番做作。这话过于率直，等他说出口来，连听到的人都不免会惹祸上身，所以忙不迭地打断。

“事情都完了没有？”傅恒说道，“如果没有完，我这会不耽误你的工夫，等下咱们好好儿谈。”

“是！”

汪由敦正待转身时，傅恒却又拉了他一把，接着往屋外走去，汪由敦便跟着他一直到了廊上。

“谨堂。”傅恒说道，“说张敬斋玩兵养寇，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将来追究如何‘玩’，如何‘养’，一定会有株连，首当其冲的是平郡王。他现在的病势不轻，经不起打击，张敬斋的消息，不能让他知道。”

“是。”汪由敦点点头，“我来告诉他们。”

于是等公事完了，快将散值时，特意将“南屋”的军机章京都找了来，告诫大家，最近天威不测，皇帝最痛恨泄露机密，各人加意留神，哪怕是王公亲贵，要打听大金川的情形，以及皇帝的处置，都不可轻漏一字。否则，出了事谁也救不得。

这番话不仅是对军机章京，也是对来保及新入军机的户部尚书舒赫等人而发。到得军机大臣会食时，傅恒又将张广泗革职交刑部的消息，不宜使平郡王福彭知悉的话，略为提示了一下，大家都颔首表示默喻。

饭后散值，傅恒约汪由敦同行，刚要出内右门时，奏事太监赶来通知，说皇帝召见傅恒。

“请吧！”汪由敦说，“晚上我到府里伺候。”

傅恒点点头，跟着奏事太监到了养心殿，皇帝正站在廊上闲眺，傅恒便在庭院中请安，等他站起，皇帝问道：“皇太后把我的话告诉你了？”

“是。”傅恒答说，“皇上的恩典，天高地厚，奴才想请训以后，尽快赶到大金川。”

“年内总来不及了，只能赶到西安。”皇帝徐徐说道，“我只是给你一个历练的机会。你记住，你的责任是代我去监督考察，凡事不必亲自动手，只要让我知道就好。”

“奴才当然随时要奏报，请皇上指授方略。奴才不相信大金川不能平定。”

“自信很要紧，不过不可掉以轻心。”皇帝问道，“你打算带什么人去？”

傅恒想了一下说：“奴才不打算带人，有傅尔丹、岳钟琪在那里，奴才只跟他们和衷共济就行了。”

“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放心。你先回去筹划筹划，我另外还有安排。”

另外的安排是为傅恒筹兵筹饷，还要为他提高身份地位。于是接连下了五道朱谕：第一道是调满洲京兵、云梯兵，及东三省兵一共五千名，赴大金川军营听用；第二道是特拨内帑银十万两，供傅恒犒赏之用；第三道是兵部尚书班第，不称其任，但办理转运尚属妥协，降为侍郎，户部尚书舒赫德，调任兵部；第四道是协办大学士傅恒升为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第五道是拨部库银一百万两，山西、广西藩库银各五十万两，解交大金川军营备用。

09

傅恒出师的日期，由钦天监选定十一月初三。先期有一连串的赐敕书、赐宴的荣宠，同时由礼部拟定出师当日的礼节隆重异常。

与傅恒相映而不能不令人生无穷感慨及警惕的是，讷亲的咎戾，越来越重，以致他的两个胞兄，一个叫达尔党阿，自请赴军营效力；一个叫策楞，上奏说讷亲于国家军旅大事，如此负恩，为国法所不容，请拿交刑部治罪。

更坏的是，讷亲的覆奏，将一切责任推在张广泗头上，皇帝斥之为无耻，他说，张广泗诚然有许多错处，但讷亲既为经略，何以当时不据实参奏？甚至一面参奏，一面提问，亦无不可？他之不这样做，是因为别有私心之故。

什么私心呢？皇帝认为讷亲一参张广泗，则大金川军务的责任，都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了。倒不如留着张广泗，以为卸过的余地，而且有张广泗在，他才有回京的机会，否则无法脱身，其心可诛。现在还有查问他的事件，等覆奏到后，一并办理；策楞请治讷亲之罪的奏折，暂交刑部存记。

这使得傅恒愈生警惕，虽说太后有极诚恳的私心话，但皇帝的那支“刀笔”，实在厉害，翻来覆去都是他一个人的理，还是要多加小心为是。

因此，出师之前，事事亲自检点，忙得不可开交，朝贵饯行，大多辞谢，只有极少数几处，是怎么样也得抽空去应酬的。

其中有一处，便是平郡王府。福彭事先特为派庆恒去致意，只设小酌，也不邀陪客，只是话别，而且也有些战阵的经验，可以奉告。这对傅恒很有用处，同时他也预料到，一定会谈张广泗的情形，需要有充分的时间，所以到了约会的那天，午后什么事也不做，老早就到了平郡王府。

“春和，您升了大学士，我没有能给你去道贺，一直耿耿于怀，今天请你来小叙，饯行其次，还是贺喜的意思居多。”

“王爷太客气了。”傅恒答说，“我今天来领王爷赏饭，实在也是辞行，请教的意思居多。”

“请教是不敢当，不过有点儿经验可以谈谈。”平郡王问道，“皇上给了你哪些权？”

这都规定在敕书上，各路大兵听他调遣，自不在话下，文官四品以下、武官三品以下，犯军法者得径行处置。

等傅恒说完，平郡王点点头说：“跟我当年一样。可见得皇上是拿你当‘大将军’看了。”

只有亲贵才能挂大将军印信，傅恒想到这一点，愈觉负荷不胜，“王爷，”傅恒低声说道，“说老实话，受恩越重，我越惶恐。皇上的性情，你是知道的，有时简直就像上铁子秤过一样，受多少恩，该有多少报答。如果不足，就是负恩，讷公的境况，说起来实在叫人寒心。”

这话说到平郡王心坎里了，将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按在傅恒膝上，双眼怔怔地望着，好久说不出话来。

“王爷跟皇上当然又当别论。”傅恒安慰他说，“有一回皇后跟我谈起，说皇上告诉过她，小时候在上书房念书，都亏平郡王照应。”

“喔，”平郡王很注意这话，“皇上跟你提过没有？”

“皇上不会跟我提的。”

平郡王微感失望，“皇上锱铢必较的性情，就是从小养成的，谁对他好，谁对他坏，都记在心里。不过——”他摇摇头，“不谈吧！反正你也跟我一样，我想皇上不能不另眼相看。”

傅恒脸上发烧，心里像吞下一只脏虫子那样难受——他以为福彭是指他跟皇帝的另一种裙带关系而言。

“春和，”平郡王说了心里的话，“我现在只担心为张敬斋所累。”

“是啊！”傅恒蹙着眉说，“这是个麻烦。”

“你每天都觐见，经常是‘独对’，皇上跟你提过没有，张敬斋到京后，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提过一回，似乎打算‘亲鞫’。”

“亲鞫”便是皇帝亲自审问，事不常有。平郡王只记得听人谈过顺治十四年辛酉的科场案，亲鞫时曾吩咐侍卫用刑：“打五棍。”棍是铜棍，一棍下来，就能打断骨头，以至于原本诗书满腹，未曾舞弊的举人，吓得连原来中举的卷子，是何题目都记不起来。“江左三凤凰”之一的吴汉槎，就是因此而充军宁古塔的。

因此福彭脸色大变，颈脸通红，嘴角抽搐，仿佛要“卒中”似的，傅恒大骇，骇出急智，赶紧说道：“王爷请放心，我这一路去，路上一定能跟张敬斋见面，我会格外关照他，万一亲鞫，无论如何别拿王爷牵连进去。”

这几句话很有效，加以在廊上伺候的庆恒跟贴身护卫，发现情况有异，赶紧入内，拿药的拿药，倒水的倒水，乱过一阵，平郡王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了。

“你们出去！”平郡王福彭挥一挥手，等庆恒等人都走了以后，他才又将手按在傅恒膝上说，“春和，我要重重拜托你。张敬斋的事，你是知道的，他虽是我这一族的人，重用他的可不是我。”

“是，是鄂文端。”

鄂尔泰谥“文端”，不过平郡王只叫他鄂西林——鄂尔泰姓西林觉罗氏，“鄂西林在先帝面前，极力保荐张敬斋。”他说，“今上即位，凡有张敬斋的奏折，也都是鄂西林票拟积渐之势使然，不能把账记在我一个人吧？”说着已有些喘气了。

“王爷歇歇，这种情形，皇上也知道的，王爷大可宽心。”

“怎么宽得下心？——”平郡王说话非常吃力。

“王爷，请安心静养。”

说着，傅恒要起身告辞，但平郡王一面用手势，一面用眼色，坚决地要他留下来，便只好重新坐定。

“我要跟你好好谈一谈。”平郡王喘息略定，“我的日子也有限了，难得有今天的机会——”

话没有完，庆恒闯了进来，“阿玛，”他说，“傅中堂一时还不走，过一天再谈吧！”

“不！”平郡王略停一下，似乎觉得跟子侄不必做何解释，所以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你出去。”接着将脑袋扭了开去。

见此光景，傅恒便向庆恒使个眼色，表示理会得他不让平郡王劳累的意思，庆恒便亦只好报以眼色，悄然退去。

“春和，”平郡王说，“安静了十几二十年，如今仿佛又回到雍正初年的情形了，你想我怎么能宽得下心？”

一半是为了宽慰平郡王，一半也觉得应该为皇帝略作辩解，傅恒便即答说：“王爷，这情形不大同。皇上只是即位以来，受的委屈多了，难免意气，如今也发泄得差不多了，我看不会再有什么严厉的措施。”

“不然。春和，你为人一向谦和，也不喜欢弄权，你不大懂——喔，春和，”平郡王急忙致歉，“我的话好像太不客气了。”

“不！王爷说得不错，王爷确是有知人之明，说我不喜欢弄权，我很佩服，而且也很感激。王爷肯说真话。”

“你能谅解我说真话的本心，我很高兴。春和，弄权是会上瘾的！一个人发现自己有这么大的权力，就像——”

平郡王想找一个恰当而深刻的譬喻，很用心地在思索，以至于脸上血色又涌现了。傅恒非常不安，正待设法中止这段谈话时，平郡王想到了。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天在后园玩，无意间摘了一朵芭蕉的花，搁在嘴里，吸了一下，发现花露是甜的。当时大为惊异，不过，光有一丝甜味，自然心有不足，于是一朵一朵摘、一朵一朵尝，一百来朵芭蕉的花，都让我糟蹋尽了。春和，”平郡王一口气说下来，气喘不止，但还是补了一句，“皇上如今是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了。”

这个譬喻，在傅恒听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一时不暇去深思，只好将顺着他的意思说：“王爷跟皇上从小在一起，看得很深，我一定把王爷的这个故事记在心里，随事进谏，请皇上别再糟蹋无辜了。”

“能这样，春和，功德无量。不过，恐怕很难。”

“王爷看我的。”傅恒拍一拍胸，趁机站起来说，“改天再来给王爷请安。”

“老三，”平郡王将庆恒喊了来说，“你陪傅中堂喝酒去吧！好好儿替我劝劝酒。”

这是预先说好了的，平郡王因为有病忌口，不能相陪，由庆恒代做主人，当下将傅恒请到花厅，已设下一席盛馔。虽说不邀陪客，但那是指外人而言，王府的长史、镶红旗的两个副都统，都是“自己人”，不在其内。

席面是一张大方桌，只坐三面，南面系着大红平金桌围，桌前是一方很大的红毯子，原来是王府长史顺福的主意，安排了好些杂耍，在筵前娱宾佐酒，回头就在这方红毯子奏技。

花厅廊下，另有一班“粗细十番”——笛、管、箫、弦、提琴、云锣、汤锣、木鱼、檀板、大鼓这十样乐器之外，另加大锣、铙钹，名为“粗细十番”，只听檀板一声，众音并起，打了一套“将军令”。就在这金鼓齐鸣声中，庆恒“安席”，傅恒上座，东面是两名副都统，常保住与惠承；西面是长史顺福与庆恒。

“中堂请干一杯，一路顺风！”庆恒举杯相敬。

“谢谢。”

护卫斟满了酒，顺福敬酒：“中堂请干一杯，马到成功！”

“谢谢。”

第三杯是常保住相敬，祝词是：“早奏凯歌！”

“谢谢！”傅恒看还有一个要敬，便看着惠承说道，“咱们一块儿来吧！”

“是。”惠承举杯说道，“中堂早奏凯歌，加官晋爵。”

“谢谢！谢谢！”

这时廊上复又奏乐，这一回打的是“得胜令”，依旧是大锣大鼓，声震屋瓦，傅恒急忙摇手阻止。

“王爷怕吵，这锣声太响了吧！”

顺福也发觉不妥，急忙亲自到走廊将锣鼓止住，细吹细打地奏了一曲“感皇恩”。吹奏停了，傅恒说道：“咱们清清静静说说话吧！”

“是。”庆恒想好了一个话题，“惠二哥，”他说，“你谈谈当年在科布多的情形。”

原来惠承曾随平郡王打过仗，颇识战阵险易，当下细谈当年征葛尔丹策零的往事，傅恒停杯倾听，显得颇为注意。

“中堂此去，有一个不妨重用——”

他指的是傅尔丹，此人不甚懂将略，但有一项长处，能与士卒同甘苦，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视部下如子侄昆弟，军中有此人管理，可以省却许多纠纷。

听他谈得头头是道，傅恒颇有意延揽，但此事似乎不便贸然出口，万一惠承不愿，彼此尴尬。于是，他闲闲道：“惠二哥今年贵庚？”

“五十过啰。”

“身子骨看来还挺行的。”

“惠二哥每天都要跑一回马才舒服。”庆恒代为回答。

“身子好就是本钱足。惠二哥，还挺可以干点儿什么。”

“中堂夸奖了。”

如果说“请中堂栽培”，或者问一句“能干点儿什么”，傅恒便易于接口，如今只是一句谦词，就不便再深谈了。

不过就在闲谈之际，也看得出来，傅恒对他的爽朗结实，颇为赏识。因此，庆恒暗地里在打主意，等宴罢将傅恒复又送到平郡王福彭静养的院子里以后，赶紧找到惠承商量了一番，接着走到他伯父身边，悄悄说了几句。

于是平郡王说道：“春和，你看我那个副都统惠承怎么样？”

“很好哇。看上去挺能干，也挺忠厚的。”

“你一眼就看准了。”平郡王问，“我把他荐给你怎么样？”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傅恒很高兴地说，“就不知道他本人的意思怎么样？”

“不妨当面问问他。”

惠承就在院子里待命，一唤即至，请了安垂手问道：“王爷有什么事吩咐？”

“傅中堂很赏识你，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伺候傅中堂？”

“这得王爷做主。”

“我虽可以做主，到底也要问问你自己，这回伺候了傅中堂到金川，是挺辛苦的事。”

“傅中堂能吃辛苦，我怎么敢贪安逸？”

“好！这一说你是愿意了。”平郡王说，“那你就请傅中堂栽培你吧！”

“是！”惠承给傅恒请着安说，“请中堂栽培。”

“言重，言重！”傅恒站起来，握着惠承的手问，“惠二哥，你别号是哪两个字？”

“继安。”庆恒在旁边说，“继续的继，平安的安。”

“喔，”傅恒点点头，“继安，你明儿上午在内右门听我的信儿。”

“是。”惠承停了一下问，“中堂还有什么交代？”

“都等明儿见了面再谈吧！”

惠承答应着，看平郡王亦无别话，便悄悄退了出去。傅恒便倾身向前，有番体己话跟平郡王说。

“王爷，我有个主意，看行不行。皇上对这回大金川的军务，暗含着是自己指挥，非弄得体体面面不可，王爷何不上个折子，一伸同仇敌忾之义，举荐惠继安到金川效力。”傅恒又说，“不必提我，等皇上问我，我自会把他要过来。”

“好！春和你这个主意高明之至。”平郡王想了一下说，“如果是这样，我不能光举荐惠继安，我把我最好的那个佐领，也派了去。”

“是马队？”

“当然。”

原来平郡王是礼亲王代善长子岳托之后。岳托在太祖年间，是“四小贝勒”之一，太祖驾崩，岳托劝父亲拥立叔父皇太极，便是太宗。因为有此大功，崇德元年晋封为成亲王，不久因犯了过错，降为贝勒；崇德三年被授为扬武大将军，进攻明朝，师至济南，殁于军中，太宗震悼，追封克勤郡王，世袭罔替，至顺治八年改号平郡王，那时袭爵的是岳托的孙子罗科铎，他也就是福彭的曾祖。

自太宗以来，朝廷对岳托与他的子孙，都另眼相看，赏赉甚厚，王府在吉林有一大片庄园，辟为牧场，专门养马，因此老平郡王讷尔苏管过上驷院。福彭当定边大将军时，特进战马五百匹，就是从自己的牧场中挑出来的。

由于马多又好，所以镶红旗有三个佐领是马队，其中又以第二佐领，更为精锐，福彭打算派出去的就是这个佐领。

傅恒当然极力赞成他这样办，话中暗示，此举对福彭之能免于受张广泗的牵累，一定是有帮助的。

这天，宾主可说尽欢而散。等傅恒告辞以后，平郡王福彭的精神还是很好，叫了庆恒来商量如何写奏折。庆恒劝说，为时已晚，而且他这天说话太多，未免劳神，应该早早休息，不如第二天再来从长计议。福彭听是听了，却大半夜不曾睡着，他的文笔很不坏，枕上构思，打好了奏折的腹稿。

下一天一早，召集庆恒以及王府与旗上的官员会议，他宣布了派第二佐领随征的决定，接着说道：“经略大臣傅中堂，就快起程了，第二佐领要赶紧预备，最好能一起走。”

“一起走怕来不及。”第二佐领刚阿岱说道，“咱们的马队，八旗第一，拿出去总得让人瞧着，夸一句‘到底不同’。那就得好好儿预备一下。”

平郡王想了一下说：“既然如此就索性多花几两银子，连人带马，都要打扮得漂亮。”

“是！”

“那得多少日子？”

“最快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平郡王说，“这得趁个热劲儿，一个月都冷下去了。”

“有个法子。”庆恒说道，“先奏请皇上，准咱们这个佐领，进驻南苑；接着请‘看操大臣’点验；都弄整齐了，奏请皇上阅兵。这样子奏折一道接一道，就冷不下去了。”

“三爷这个主意真高。”惠承说道，“请王爷就这么办吧。”

“好！”福彭又问，“这样子治装，要花多少银子，你们去商量。要漂亮，不能省钱，可也不能胡花。”

接下来又谈犒赏。第二佐领等奏准随征以后，兵部自会知照户部，发给安家银两及额外的恩饷，但本旗亦应另有犒赏，士卒才会用命，这一趟是要替旗主挣面子，犒赏更非从丰不可。

“每个人该给多少？你们商量好了，来告诉我。只要花得起，多给一点儿也无所谓。”平郡王唤着长史顺福的别号说，“仲平，你多费心吧！”

“是。”顺福答道，“我回头来跟王爷回话，恐怕要费一番周章。”

平郡王点点头，并未再问。会议至此告一段落，平郡王将庆恒留了下来，商量出奏。

庆恒等他伯父讲了腹稿大意之后，提出一个建议，说吏部尚书达尔党阿，因为胞弟讷亲获罪，自请赴军营效力，颇得皇帝嘉许，如今镶红旗特派马队随征，不妨亦提一提张广泗劳师糜饷，本旗深以为耻，派出精锐效力，有弥补之意在内。

“不好。”平郡王连连摇手，“张敬斋是张敬斋，不必把镶红旗扯进去，而且张敬斋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咱们先替他认了罪，也欠厚道。”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说，“将来旗务归你执掌，你要记住，人家是指望你能庇护他们，像你刚才的那种说法，毫无担当，下面离心离德，你就难带了。”

庆恒当然敬谨受教，自去找人拟好了奏稿，又拿回来请平郡王斟酌。料理完了这件事，平郡王累得头晕目眩，正待休息时，顺福有事来回，不能不强打精神应付。

“我们商量过了。治装得八千银子，犒赏得五千五百银子。”顺福说道，“一时要凑一万三四千现银，可真有点儿难。”

“库存有多少？”

“只得七千多银子，护卫、包衣的饷，还没有关呢！关了饷，只剩下千把银子，府里这个月的用度都还差着一点儿。”

“府里的用度，到时候再想办法。”平郡王沉吟了一会问道，“盛京将军不说要买咱们的马？”

“只买五十匹，一共两千银子，还不能一次付。”

“快十一月了，京东那几处庄子该交的年例，也该交了吧？你先催一催他们。”

“是。”顺福迟疑了一下说道，“如果把年例挪了来用，转眼过年，家家都紧，更难调度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平郡王说，“你跟宗人府去商量，把我明年的俸米，先去支了来。”

“这——”顺福一脸为难的神色，“后年的都支了来用了。”

福彭脸一沉，“我怎么不知道呢？”他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一看情形不妙，顺福既惊心，又困惑。平郡王的年俸，这年借过两回，明年及后年的都已预支，每回都是庆恒来传话，说“王爷交代”如何如何，谁知道平郡王根本就不知道。

显然的，这是庆恒在捣鬼。有些意会，顺福便不敢再提这一点，怕平郡王立即找庆恒来查问，会引起极大的风波，只含含糊糊地说一声：“王爷不必操心，反正总有办法把这笔款子给凑齐了。”

“是什么办法，你倒说给我听听。”

“无非——无非想法子节省用度，慢慢儿把亏空都弥补过来。”

平郡王所想的是眼前，不是将来：“弥补归弥补，用度归用度，马上要万把银子用，你是从哪儿去调度？”

一句话问得顺福张口结舌，无以为答，他原来的打算是，想建议拿太福晋及福晋的首饰，先向钱庄抵押一千银子应急，见此光景，当时也说不出口了。

“我倒有个主意，你跟曹家去借一万两银子。”平郡王略停一下又说，“我本来不愿意这么办，如今为了燃眉之急，也就顾不得了。”

顺福听出他的话外之话。曹家这些年由于平郡王的关照，曹、曹震叔侄，得了许多好差使，照情理来说，曹家应该有所报效；如果曹家没有表示，平郡王当然也不便开口，否则就像在索贿似的，这一个嫌疑，他不能不避。如今既然由王爷自己说出口来，当然是有把握的。

意会到此，顺福倏地站了起来说：“我此刻就去找曹通声。”

“找到了他，你预备怎么说？”

“我说我私下跟他通融一万两银子，到明年夏天还他。”

“明年夏天有把握吗？”

顺福是打定主意，借到了便不打算还了，不过不便跟平郡王说实话，只很爽脆地答了一个字：“有。”

10

钦天监选定十一月初三，是宜于出兵及长行的黄道吉日。经略大臣保和殿大学士傅恒，半夜里就全副武装在“堂子”前面候驾了。

“堂子”所祭的神，是满洲的守护神，与坤宁宫每天清晨“享受”两口猪的是同一尊神。因此朝廷有大征伐，命将出师的这一天，一早要祭堂子，名为“告遣”，祈求守护神默佑，马到成功。

北京城内已经热闹好几天了，特为挑出来的从征的将士，一个个服饰鲜明，精神抖擞，由南苑、香山等地，进驻紫禁城南、东两面，这一天更是灯火彻夜、刁斗声闻。约摸寅时刚过，传报皇上已经起驾。不久，午门钟鼓齐鸣，便知皇上已经出宫上马了。

乘骑当然御戎服，也就是行装，头戴红纱裹缘、玄狐皮上缀一大撮朱红野牛毛的行冠；身穿明黄缎绣九条金龙，下幅八宝立水、左右开襟的白狐龙袍，外罩一件袖长及肘、身长过手的石青行庄；系一条镶红香牛皮的明黄行带，带子上挂满了解手刀、打火石、手巾，以及内装丸药、蔻豆的大小荷包，这些都是行军常用之物，既称戎服，便必须有这样的配备。

御骑是一匹白鼻心的黑马，蒙古藩王所进的名驹。尽管一过玉河桥，角螺齐鸣，声震霜空，那匹调教得驯良非凡的御马，神态安闲，不疾不徐地自跸道昂首而过，一转入“堂子街”，由履亲王允裪带头，排班跪接。到从堂子门口，看到跪在地上的傅恒，皇帝勒一勒马缰，御前大臣接过缰绳，御马立停不动，等皇帝下了马，角螺声停。祭礼开始了。

殿是两重，前面是“拜天圜殿”，后面是守护神的飨殿，行礼是在圜殿，皇帝之后，按皇子、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爵的顺序，分列六重，随同祭祝，不过这是元旦行礼的顺序，异姓文武大臣，皆不参与。“告遣”当然不同了，傅恒是与王子并列一排行礼。

又是角螺齐鸣声，皇帝领头，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门外还有礼节——兵部早就在堂子外面立了两面簇新的大纛旗，一面名为“吉尔丹”纛，是大将军或经略大臣的帅旗；一面是八旗护军纛，常备之军，照供应有。这回随同皇帝行礼的，便只有出征的大臣与官员了。

其时不祭纛神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员，已先一步前往长安左门接驾。此门之西，便是皇城正门的大清门，门前便是直通正阳门的棋盘街，又名千步廊，四周都是店铺，承平已久，物阜民丰，在京城里，只要叫得出名目的物品，都可以买得到，平时是内城第一热闹之处，但这天却很清静，大兴、宛平两县的差役，与步军统领衙门派出来的兵，将皇城前面的行人都驱散了，店铺虽照常开门，却绝少顾客，只难得有前来接驾的官员，由于为时尚早，顺便来看看逛逛而已。

唯一的例外是，卖点心熟食的店铺，家家客满，有的是起来得太早，尚未果腹；有的只是借此歇脚，曹、曹震叔侄，便是如此。

正坐着在喝豆汁时，曹突然“啊呀”一声，向曹震说道：“我忘了一件事了，还来得及赶办。”

“四叔，什么事？”

“昨天我到惠继安那里去话别，我问他如何赠行？他要我送他一样东西，通声，你猜是什么？”

“嗐，四叔，你不是说要赶办吗？那就请快说吧，别耽误工夫。”

“他要我送他月盛斋的酱羊肉。他说：这一回去，为了报答王爷，给咱们镶红旗挣面子，非拼命不可，也许就马革‘裹’尸，再也吃不着月盛斋的酱羊肉了。”

“什么，”曹震没有听清楚，“什么麻格李司？”

曹笑一笑说道：“我是照学他的话，他把‘马革裹尸’的‘裹’字念白了。”

曹震哈哈大笑，笑停了正色说道：“四叔，我看这酱羊肉不送也罢，送了，真以为他会马革‘裹’尸呢！”

“这话倒也是。”曹沉吟了一会说，“这样，咱们来个备而不用。回头他如果问我要，我就给他，再说一说先不拿出来的缘故。他如果不问呢，咱们就自己吃。”

“好！”曹震踌躇着说，“这得我自己去，这一路上都是兵，叫人去买怕有人拦住不让去。”说着，便即起身走了。

这月盛斋在棋盘街东的户部街，平时一进街口就能闻到让人咽唾沫的酱羊肉香味，这天香味虽有，却淡得多了。曹震带着小厮，一关一关闯过来，见此光景，心里在想，大概这天不做买卖，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正这样想着，听得角螺又鸣，户部街上的官员，皆往南走，是到长安左门接驾去了。曹震匆匆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交代小厮：“你到月盛斋去看看有酱羊肉没有，回头在阜成门口等我。”

说完，随着人潮往回走，找到内务府接驾的班次，曹已先在了。

见了面，曹没有问酱羊肉的事，而且面色凝重，完全不似刚才谈惠承念马革“裹”尸这个念白字的笑话时那种轻松的神情，因此曹震心里不免嘀咕。

正想动问时，“前引大臣”的影子已经出现，接驾的官员，纷纷下跪，声息不闻，只听得“嘚嘚”啼声与“沙沙”脚步声，最前面是十员前引大臣，一律“纯驷”白马，马颈下系着一大球红缨；然后是步行的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皆是宝石顶、四开禊袍，老少不等，尽为王公贵戚。这后面便是十五名带刀的御前侍卫，分两行夹护着皇帝，款款行来；另有两名“后扈大臣”，带领“豹尾枪班”殿后。

皇帝到得长安左门下马，随即进入预先设置的“黄幄”——皇帝的营帐休息。接着，傅恒及随征将士列队到达，跪在黄幄外面，同时光禄寺的官员，带领苏拉，抬过来一张长桌，桌子上酒一瓶、金银杯各一，设置停留，领侍卫内大臣入黄幄请驾，又是角螺齐鸣声中，皇帝缓步而出，在桌后站定。鸣赞官便高声喝道：“皇上赐酒，经略大学士傅恒跪受。”

于是傅恒先一叩首，站起来走至桌子右方跪下。御前侍卫在金银杯中各斟了酒，皇帝开口了：“傅恒！”

“臣在。”傅恒这时候的自称，不是“奴才”。

“此番出征，时逢严寒，你一路上要多加保重。”

“皇命在身，敢不为国珍重。”

“你此番去，等于代我亲征。戎机瞬息万变，进攻退守之际，你要善自裁度。”

“是。”

“抚驭士卒，要格外尽心。”

“是。”

“你多辛苦，凯旋归来，我不吝上赏。”

“臣是满洲世臣，受恩深重，肝脑涂地，不足以报，‘辛苦’二字，不算什么，更不敢妄想赏赐。出发以前，但求皇上不时指授方略，以期早奏肤功，上抒睿忧。”

“好，好！你我君臣一德，同举一觞。”

皇帝的话一完，傅恒已磕下头去谢恩，两名御前侍卫便即上前，各举朱漆托盘，盘中各有一杯酒，金杯跪敬皇帝，银杯立授傅恒，接过来先双手高捧过顶，然后一饮而尽，交还了银杯，傅恒复又谢恩。

“臣蒙皇上赐酒饯行，恭谢天恩，就此叩辞。”

“我伫听捷音。”皇帝说道，“你就在这里上马好了。”

这是预定的程序，傅恒无须谦辞，再次行了三跪九叩的辞行大礼，等站起身来，只见一队亲兵引着一名小校，手牵一匹御赐的大宛名马，高将八尺，赐名“徕远骝”，赤身黑鬃，配上紫缰银鞍，神骏非凡。傅恒再次请了安，转身上马，往东走了有数十步，复又下马。等待王公百官跪送皇帝回宫，再送他到良乡。

奉旨送经略大学士出征的，有皇长子永璜、皇三子永璋、大学士来保，以及各衙门所派的官员，曹、曹震原都在奉派之列，这时却只有一个人可去。

“王爷一早到堂子来，刚出房门，摔了一跤，差点晕过去，赶紧派人来请庄亲王代奏，不能随同行礼的缘故。”曹说道，“通声，你赶紧去看一看，良乡我一个人去好了。”

“不！当然是四叔去看，我到良乡。”

“也好！”曹点点头，“等你回来再说。”

于是曹震随众一起骑马往西，经阜成门大街，遇到了去月盛斋买酱羊肉的小厮，果然是一双空手，据说不是铺子不开门，而是酱羊肉在天未明时，便都卖光了。

这件小事，曹震已无心绪去过问了，一路惦念着平郡王摔跤的事，心神不定地到了良乡。由于来保面奉上谕，看经略大学士用完午饭，上马复行，再回京复命，所以预先为傅恒扎了一座中军大帐，等他入帐午餐，送行官员，有的折回，有的在良乡觅地果腹，曹震原想就回京城，但很巧地遇到了惠承。

“令叔呢？”

“没有来，要我特为跟惠二爷道歉。”曹震略略放低了声音说，“王爷今儿早上摔一跤，差点晕过去，家叔不放心，去探望了。”

惠承亦颇惊讶，“怪道今天堂子行礼，不见王爷。”他满脸关切地，“不知道要紧不要紧？”

“还不知道。”曹震叹口气，“王爷这几年发福了，头目晕眩的毛病，是发福以后才有的，说起来发福真不是好事。”

惠承默默无语，想了一会说：“跟我一起吃饭吧！看看我有忘了交代的事没有，正好告诉你。”

“是。”

惠承是副都统，也有一座营帐，进帐一看，卫士已支起一张活腿矮桌，桌子四周，铺着草荐，上加马褥子。一旁掘地作炊，生起熊熊炭火，上加铁栅，栅上是一个磁州出产的一品锅，汤汁滚得噗噗作响，肉香弥漫。惠承与曹震都是半夜起身，折腾到此刻午时已过，又累又饿，所以不约而同地，腹中都“咕噜噜”地作响。

“炖的什么？”

“鸭跟肘子。”

这顿午饭是宛平县办的差，除了经略大学士是一桌筵席以外，其余副都统以上都是一个一品锅，馍馍不限，但不供酒。

“这天儿不喝点酒，怎么成？”惠承吩咐，“去弄点酒来。”

“有。”卫士走到另一边，从支营帐的木架子摘下来一个盛酒的大皮壶，壶上还系着一包良乡土产的炒栗。

“这酒跟栗子是德老爷送的。”

“对了！”惠承吩咐，“把德老爷请来一块儿吃。”

这德老爷叫德本，是镶红旗管军需的笔帖式，跟曹震也是熟人。一请了来，少不得亦有一番寒暄，然后盘腿坐下来，吃一品锅喝酒。

“出来打仗，能这样子，真还不错。”曹震一面剥栗子，一面笑着说。

“哪能天天这样子？”惠承答说，“到了阵地，那种苦你想都想不到，喝马尿的时候都有。”

“这一回大概不至于，四川是天府之国。”当年也随平郡王出征过的德本说，“我听人说，太后给傅中堂写了包票，至晚明年夏天，一定班师，不论胜败都有赏。咱们可以跟着沾光了。”

“你别糟改了！”惠承略带呵斥地，“败了还有赏，讷公跟张敬斋，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德本笑笑说道：“反正不管怎么样，咱们这回跟的是正走运的人。”

傅恒正在走运的话，惠承跟曹震都听说过，因为有人替他去排过八字，算过流年，说他今年“官印相生”，运中有“驿马”，但骨肉间不免有缺憾，驿马星动，才会领兵出征，而骨肉缺憾，才会有孝贤皇后的大事，都说得很准，可见得正走“官印相生”一步正运，一定也说中了。

“提到这走运的话，我倒想起来了，”曹震问道，“惠二爷，有人替张敬斋去算过命，你听说了？”

“听说了，说他命中有贵人，虽有凶险，能够逢凶化吉，就不知道这个贵人是谁了。”

“惠二爷，不是我恭维，这贵人十之八九是指阁下。”

“得了！别骂人了！喝酒，喝酒。”说着，惠承喝了一大口“二锅头”，夹了一大块肉在嘴里咀嚼，语音模糊地说，“只要王爷的病好了，能照常进宫，什么事消息来得快，给他撕掳、撕掳，那就是他的贵人。”

“这当然也有关系。”曹震答说，“惠二爷你这回去立了大功，奏报上来，皇上看镶红旗也有忠勇奋发的人，说不定心里一高兴，就赦了张敬斋的罪了。”

“你说得太玄了！”惠承摇着头说，“就怕张敬斋等不及咱们惠二爷立功，先就定了罪了。”

曹震想想果然，惠承立功总也得到了大金川以后，那至少是明年春天的事；张广泗快解到京了，审问定罪，都是年内的事。自己的想法似乎有点离谱。

“张敬斋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曹震怅然地问。

惠承微觉不解，曹震跟张广泗并无深交，何以对他如此关心？这样想着，不由得就问了句：“通声，你跟张敬斋常有往来？”

曹震一愕，旋即醒悟，“我跟张敬斋没有什么往来。”他说，“我是担心王爷，为了张敬斋的事，心总放不下来。大夫早说过了，王爷的病如果不能静养，吃药也是白吃。”

“不要紧！”惠承很乐观，“王爷这一阵子为了第二佐领的事，精神挺好，这种病心情一开朗，就不要紧。”

“不然，累也累不得。”曹震说道，“像今天不就摔跤了吗？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曹震复又上了心事，酒喝不下，肚子也不饿了，略略周旋了一会起身告辞。

“惠二爷，你们俩一路顺风，我等着替你们庆功。路上多保重，我得走了。”

“好！见了王爷，代我请安。”惠承说道，“请你告诉王爷，不必惦念，我绝不能丢镶红旗的面子。”

第二回

01

到京已将黄昏了，一到家却只有翠宝在，曹震顾不得换衣服休息，先定神看一看她的脸色，方始点点头坐下来，让丫头给他脱靴子。

“怎么回事？”翠宝问道，“仿佛不认识似的。”

“有个缘故，看了你的脸色，我才能放心，王府里没事。”

“你是说王爷摔一跤吧？”翠宝说道，“大概没事。不过二奶奶到王府给太福晋请安去了。”

“你们是怎么得的消息？”

“是芹二爷来通知的——”

“喔，”曹震插嘴问说，“雪芹打通州回来了？”

“昨儿回来的。今天到王府有事，才知道王爷摔了一跤，不能出门；回家一说，太太先进府请安，随后让芹二爷来接二奶奶。”

“怎么到这时候还不回来。”

“大概在太太那儿。”翠宝问道，“你饿了吧？”

“饿了也吃不下。”曹震踌躇着，“晚上不作兴探病，我看——我看，我到噶礼儿胡同去一趟吧。”

噶礼儿胡同也在西城，五年前马夫人病危，锦儿主张“冲喜”，正好内务府广储司的石主事，家有个老小姐，比曹雪芹小两岁，这年二十七。石小姐知书识字，相貌也很过得去，只是自视太高，以致婚事蹉跎了下来；及至青春虚度，已到花信年华，这才有些着急，原来是非玉堂金马的少年翰林不嫁的，此时不得不降格以求，但仍旧坚持两个条件：第一，不做填房；第二，须有文名，当然，门要当户要对，自不在话下。

锦儿打听到这个消息，认为这两个条件，简直就是为曹雪芹所开的，自告奋勇，代为求亲，曹雪芹的本意，愿与杏香厮守一辈子，因为“冲喜”这件事是个“大帽子”，不能不同意。

事情也很顺利，锦儿挽人陪着到石家去求亲，一说即成，马夫人的病，居然也一天好似一天，有精神来为爱子操心婚事了，首先是在噶礼儿胡同买了房子——噶礼在康熙年间任两江总督，以科场弊案与江苏巡抚张伯行互控，闹出一场极大的风波；圣祖迭派大员查办，审实噶礼确有勾结主考出卖关节情事，因而革职，回京闲住；后来又因忤逆老母的罪名，为圣祖处死。他住的那条胡同，本来没有什么名气，只为他在那里盖了一所大宅，便唤作噶礼儿胡同，及至伏法，依照旗人的习惯，加上一个“小字眼”，称为“噶礼儿胡同”。

噶礼生前所盖的那所大宅，为子孙析卖，一共分作三份：前门到后门一剖两半；另外一份是个花园，屋少花木多，人多了不够住，人少了照料不过来，而且得专门用两个花匠伺候花木，以致常常易主，大致都是在外做官发了财，买个现成花园住，自以为得计，住进去以后，才知道养个花园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家有园林之胜，少不得常有亲友特地见访，留客小饮，盘桓终日，每个月这笔应酬的开销，算起来也不少。为此都是住不到两三年，便想脱手。

及至曹家要买房子的信息一传出去，“吃瓦片的”纷纷上门，提到噶礼的那个花园，曹雪芹一听便中意，只看了一遍，便下了定洋。马夫人倒无所谓，杏香、秋月、锦儿都不赞成，不过杏香不便说，秋月劝了一回，曹雪芹不听，也就算了，只有锦儿劝之不已，后来是曹震说了一句：“他的钱是老太太留下来的，要娶亲了，爱怎么花怎么花。你别狗拿耗子吧。”这才算定局。

这一下，曹雪芹可有得忙了，将一座近乎荒废的花园，恢复旧观，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也因此，虽下了聘礼，而亲迎之期却延了下来。而就在这年——乾隆八年十一月，距喜期只得半个月时，石小姐忽然染患伤寒重症，病势反反复复，延至第二年正月里，终于香消玉殒。

这头亲事是锦儿奔走成功的，因此对石小姐的哀悼之情独深，不免埋怨曹雪芹，说都是噶礼儿胡同的房子不吉利。又有熟悉掌故的人，说噶礼的故居，应该是凶宅。噶礼自革职回旗后，忤逆不孝，老母叩阍，说噶礼与他的胞弟色勒奇、儿子干都，在食物中下毒，打算弑母；噶礼的妻子，又叫人去拆婆婆的房子，要撵她出去。圣祖交刑部审问，确为事实，刑部拟的罪是：噶礼凌迟处死，其妻绞立决，色勒奇、干都斩立决。

这一家子孙不孝，母亦不慈，当奏上时，噶礼之母请都察院代呈，依照从前有过的一个例案，将噶礼凌迟后，焚尸扬灰，圣祖因为噶礼毕竟当过大臣，他的高祖何和礼，是开国元勋，太祖曾以长女相配，因此批示：噶礼赐帛，其妻从死。自尽的方法由他自己挑，其余如刑部所议。

噶礼家道丰厚，花重金买通了刑部胥吏，赐帛悬梁时，不等他气绝，立即殓入棺内。于是挑在夜间行事，因为棺材内装了一个活人，白天抬到什么地方，亦不能开棺将他放出来，唯有晚上赐帛盛殓，天色未明时将棺材由刑部边门抬出去，才能在晨光熹微，路少行人的情况中动手脚。

计算得很好，哪知监刑官是个对公事极认真的人，认为要等棺材抬出刑部，才算任务终了，向堂官去复命。因此一直守在那里，胥吏心想，反正噶礼睡在棺材里装死，要等出了刑部才能复活，监刑的司官绝不会知道其中有这样的奥妙，他要守夜就让他在那里守好了。

哪知到了半夜里，棺材作怪了，仿佛内有人声，监刑官毛骨悚然，赶紧将带来的跟班推醒了说：“你听，你听！”

那跟班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凝神静听了一会说：“只怕是诈尸了！”他的胆子很大，“老爷我陪你去看看。”他拉着主人到棺材旁边，绕着圈细细察看，突然站住了脚，“在这里了。”

监刑官蹲身一看，棺材下方有个洞，正困惑不解时棺材中复又发声，而且相当清晰。

“快放我出来，气闷死了！”

监刑官这一吓非同小可，浑身哆嗦，大喊一声：“不得了啦！快来人！”

这一喊将值夜的吏役、巡察的更夫都招来了，只听棺材中在说：“快，快把我弄出来。”

“你听清了？”人一多，监刑官的胆也壮了，定神想了一下说，“这是诈尸，还是怎么着？”

“自然是诈尸。”那知情的油滑老吏，从容不迫地说，“咱们只有唱一出‘大劈棺’了，倒要看看死鬼怎么作怪。”

原来棺材的身与盖，两面各有一道嵌槽，盖棺时是将盖子由一端推进去，严丝合缝，密接成了一个整体，然后嵌上四个蜂腰引的榫头，将棺盖与棺身锁住。榫头做得分毫不差，一嵌了进去，再也取不出来，要开棺除非拿斧头劈，并无别法。

当时找了把利斧来，将四个榫头劈断，那吏役关照更夫与监刑官的听差：“你们把棺盖往后推开。”

“慢着！”监刑官急忙说道，“真的诈了尸怎么办？”

“你老别害怕，一切有我。你老站远一点儿。”

“好，好！”监刑官退后数步，神色紧张地看着棺材。

“推！”吏役大喝一声。

盖棺时棺盖由后往前，也就是由尸首的足部往头上推，开棺时自然由头上往足部推，推到一半多，只见棺材中冒出半个身子，正是噶礼，他双手挣扎着要去扯那赐帛时蒙住双眼的白绸子，口中说道：“好家伙，这下可见天日了。”

话犹未完，只听那吏役大喊一声：“你还是回老家吧！”手随声起，抡圆了斧头，照噶礼脑门便砍了去。这一下，噶礼连气都不吭，复又倒了下去。

监刑官吓得魂不附体，神志昏瞀，近乎昏厥，到得清醒过来，恍如做了个噩梦，定睛看时，棺材已经不在了。

“棺材呢？”

“抬出去火化了。”那吏役答说。

“火化了？他家属来领棺材怎么办？”

“除了八十岁的老娘，哪里还有什么家属？”吏役安慰他说，“你老敬请放心，只当没有诈尸这回事。”

监刑官明白了，这是毁尸灭迹，淹没舞弊的证据，张扬开来，自己也有处分，只好听他的话装没事人。

一家四口，死于非命，而且死得如此之惨，此非凶宅而何？这个说法，振振有词，曹雪芹默然无语，已经万分不情愿地放弃了迁入新居的计划。但从石家另外传出来的一个消息，使得整个局势为之改观。

这消息是石小姐一个侍婢透露出来的，据说当下了聘礼，石小姐将成曹家媳妇的身份确定，同时石小姐也知道谈得很顺利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冲喜”以后，曾经私下焚香祷天，愿意减损自己的年龄，为未来的婆婆延寿。在诗礼世家中，原有这种风俗，称为“借寿”，是一种仅次于割股的孝行。一个未来的儿媳，能这样孝顺，曹家都震动了，尤其是马夫人为此感动得哭了一场。

当然，这件事需要经过查证，另有目击其事的石家的仆妇，能指出祷天的时间与地点，此外石家的亲戚，异口同声地说石小姐秉性贤淑，在家除了自己的婚事要自己做主以外，其他任何父母之命，无不是百依百顺。总而言之，这桩感人的孝行，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曹雪芹说话了，石小姐之死，并非因为新居是凶宅之故。“借寿”向来以“一纪”计算，一纪便是十二年，石小姐的寿限不足四十，借出一纪，便到了大限。正见得神灵昭鉴，成全了她的孝心，与新居吉凶毫不相干。而且石小姐既已受聘，便是曹家的媳妇，她生前曾由锦儿接了来，私下看过她的“洞房”，魂兮归来，倘非其地，岂不大失所望？

马夫人支持他的说法，决定仍旧迁至噶礼儿胡同，而且进一步决定另挑日子办喜事，将石小姐的灵牌用花轿抬了来行合卺之礼，以及庙见、会亲，都是石小姐的侍婢抱着灵牌，如仪而行。

接下来喜堂的布置一处，是为“家妇之丧”开吊，贺客变成吊客，而无不大悦，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而且是有趣的经验。在“喝喜酒”时，有人说婚丧并举，而又有这一段感人的故事，真是罕见的好诗题，不可不吟咏一番；题目是“乾隆九年二月初三日曹府即事”，曹雪芹自己也和了一首，中有一句“盖棺犹是女儿身”，获得“吊客”的激赏。

当然，曹雪芹本就不想正娶，有此一段奇特的“断弦”的故事，更有理由不再“续弦”。好在日子过得很平顺，也很舒服，因为曹、曹震连年都有好差使，也都想到曹雪芹虽未做官，但过去对他们的前程，皆曾有很大的帮助，所以岁时接济，颇为丰厚，使得曹雪芹渐渐变成一个名士式的纨绔了。

02

噶礼儿胡同已经靠近宣武门了，是很短的一条胡同，西口斜对石驸马大街东口。曹震是坐车来的，一进门便遇见桐生，知道马夫人已经回来了，锦儿是在杏香那里。他当然还是先去看马夫人。

进门请了安，当然先谈平郡王的病，“摔是没有摔着，不过，清早起来，怎么好端端摔了呢？”马夫人说，“太福晋嘴上没有说，心里可是很在乎这一点。”

“那总是头晕的毛病又重了。”曹震问道，“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肝阳又升了。千叮万嘱，不能劳累，不能烦，要少见客。今天去探病的很多，都让门上挡驾了。”

“四叔见着王爷没有？”

“没有听说，应该是见着了吧。”马夫人说，“倒问一问芹官看。”

说着，便要派丫头去找曹雪芹来，曹震急忙阻止，“不必，不必！”他说，“我自己去好了。”

这所住宅由于原是花园之故，房屋因景而建，错错落落，观赏有余，但格局不甚严整。马夫人住的是一所五开间，后带厢房的敞轩，算是园中的正屋，原来题名叫作“退思斋”，取“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意，但噶礼不但未能补居官贪黜之过，反而添了一款家居不孝的大罪，所以曹雪芹将原来的匾额撤了下来，由于位置在全园之北，老老实实改题为“北堂”，以示为奉母之处；又筑起一圈围墙，将敞轩改成院落，院子里遍植萱草，内门楣上题“忘忧”二字。

北堂东面有道角门，出门是一片假山，山上、山下都有路，山上曲折高低的一道雨廊，尽头处一转入平地，便可看到一座月洞门，进门三楹精舍，连着两间平房打通了的敞厅，形如曲尺，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四周摆满了石条凳，凳上便是各色盆景与花卉，题名仍旧是“梦陶轩”，那便是曹雪芹与杏香双栖之处。

梦陶轩通北堂，亦可经由山下，那是一个山洞，因为前后洞口，种得有桃花，曹雪芹便题名为“桃花坞”。本来可以住人，只为有一回地震，假山上出现了一条裂痕，雨水浸润，经常潮湿，那条裂痕几次拿油灰填塞，而潮湿依旧，只好将两头木门拆除，作为一条通路。曹震便是经这一条捷径而来的。

“震二爷来了！”

丫头这一喊，屋中有人迎了出来，是曹雪芹的儿子，今年十二岁，正式起了学名叫曹缵，字承祖，杏香管得他很严，所以见了曹震恭恭敬敬地请了安，口中叫一声：“二伯。”

“乖！越来越懂规矩了。”曹震很喜欢这个侄子，摸着他的头顶问道，“《论语》快念完了吧？”

“还剩下三篇没有念。”

“好！还有些什么功课？”

“对对子。”

“会对对子了！对到几个字啦？”

“五个字。”

“那不就快会作诗了吗？好，我出个上联，看你对得上来，对不上来。”曹震想了一下念道，“春满桃花坞。”

“二伯。”曹承祖问道，“这个坞是念平声还是仄声？”

曹震一愣，自己也不甚辨得清楚，不过心目中是当仄声念，便即答说：“是上联，当然是仄声。”

于是曹承祖便偏着脑袋思索，这时曹雪芹、杏香与锦儿都已出迎，“外面冷。”杏香说道，“震二爷请屋子里坐吧！”

“好，好！”曹震说道，“承祖，你慢慢想吧，对得好，我有赏。”

“我对上了。”曹承祖提高了声音说，“秋深黄叶斋。”

曹震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不过马上又笑着说：“不坏，不坏！字面对得很工。来，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从荷包里挖出来一个珐蓝的小金表，链子上还系着一枚翡翠坠子，一起递了过去。

“干吗呀！”杏香说道，“二伯老是给这些贵重金赏，把孩子都惯坏了。”

“这算不了什么！你没有看见当初老太太惯雪芹呢！来！”曹震看着曹承祖说，“拿着。”

曹承祖不敢接，只拿眼望着他母亲，于是锦儿说道：“既然你二伯一定要给，你就拿着，回头让你娘替你收起来。”

曹承祖看他母亲并未阻止，方始请安说一声：“谢谢二伯。”然后接过表来，打开表盖细看。

杏香还待替他收存，曹雪芹忍不住说道：“何必？你就让他玩一会好了。”

听这一说，杏香方始罢手。将曹震迎入屋内，熊熊炉火，满室生春，坐定了喝着茶，锦儿便问：“你回去过了？”

“是啊！你看我不换了衣服？”

“太太那儿去过了？”

“去过了。”曹震转脸问道，“雪芹，你见着王爷没有？”

“在窗外望了一下。”

“人怎么样？”

曹雪芹皱着眉说：“不知道是屋子里太暖了，还是血气太旺，脸红如火，神气很委顿。”

“这可不大妙。”曹震停了一下又问，“四叔呢？”

“四叔进屋子去了，不过也没有说多少话。喔，”曹雪芹突然想起，“震二哥，有件事，突如其来地，倒叫人猜不透用意。”

“什么事？”

曹雪芹不即回答，转脸对杏香说：“你把孩子带出去，别在这儿搅和大人说话。”

杏香尚未答话，锦儿却懂他的意思，拉着曹承祖的手说：“走！咱们看奶奶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曹雪芹才说：“四叔跟我说，有件事他差点忘了，和亲王要找我，让我明天先到他那儿，好带我去见和亲王。我刚要问是为什么找我，王爷在里面叫四叔，就没有能问。这件事，不透着有点儿怪吗？和亲王会有什么事找我？”

“喔，四叔跟我说过。和亲王是要问你，那年跟方问亭到南边去的情形。”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当然不会是问我，而是问方先生的情形。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不会自己问方先生？”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总有缘故吧？”

“是什么缘故呢？”

曹震不解，何以他对这一点探究不已？当即答说：“是什么缘故，咱们何必在这儿胡猜，你明天一去了，不就明白了吗？”

“不！这里头有关系。”曹雪芹说，“譬如和亲王问过方先生，他不肯说，现在来问我，我似乎也不能实说。可是不说呢，又办不到，这不是让我作难？”

这一说倒触发了曹震的记忆，“对了！”他说，“那年你从南边回来，问到方问亭去干什么，你总是含含糊糊地把话扯了开去，现在听你这么说，其中似乎有什么很大的秘密。雪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到最后，曹震的神色显得很严重了。其实这是故意吓曹雪芹，要逼出他的话来。曹雪芹的阅历世故毕竟不如曹震，居然让他说得有点儿觉得非辩不可了。

“秘密是有的，不过跟我无关，我是方先生特为找了我去跑腿的。”

“跑腿？”曹震问道，“跑腿何必找你？”

“这——”曹雪芹想了一下说，“跑腿也不是人人能干得了的，得看什么人、什么事，御前侍卫不也就是替皇上跑腿吗？”

“你别乱打譬喻！”曹震说道，“你就说吧，方问亭要你跑什么腿？为什么不能找别人，要找你？”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方先生是漕帮，你总知道吧？”

曹震点点头：“我听说过。”他突然吃惊似的问，“你，你不是让王达臣、冯大瑞引诱你入帮了吧？”

“我不是，王达臣也不是。”曹雪芹答说，“我虽不是，不过他们帮里的规矩跟切口，我大致都懂。那一回到南边去，有些地方方先生不便露面，就让我去传话接头。”

“为什么不便露面呢？”

“譬如说吧，‘马头桌子’，你总知道。”

这是凡曾涉猎江湖上的人，都曾听说过的一个名词，知道“马头桌子”是怎么回事的亦很多。大致运河从直隶南下，由德州经山东，一到徐州入江苏地界，茶店就多了。两淮一带通行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就是整天在茶店、澡堂两处地方。“水包皮”犹有间断之时，“皮包水”则终年到头，朝朝如是，因为黎明起来，提着鸟笼出门，遛完鸟上茶馆，拿寄放在那里的脸盆手巾，舀现成热水洗脸；然后喝茶吃点心，接下来会友谈事——各行各业皆有一定的茶店做聚会之处，称为“茶会”。尤其是跑腿卖嘴的行业，诸如说媒拉纤、包揽讼事、买卖田地之类，更是非到“茶会”找不到门路。

江南江北的水陆码头，开起茶店，起码是双开间门面，规模大的三开间，甚至有五开间。但门面不管大小，当门正中，必定竖摆一张长桌，这就是“马头桌子”，桌子只坐三面，居中朝外的那个座位，只有本码头的漕帮老大能坐，不懂规矩的人误坐了，跑堂的会来关照，如果不让，那就变成有意挑衅，马上便有麻烦。

通常，马头桌子的主位上如果有人，茶店就会格外热闹，因为帮里帮外，有事要找“老大”的，都赶到了，不论是排难解纷，还是作奸犯科，往往都在马头桌子旁边，片言而决。

“你想，以方先生的身份，如何能在马头桌子旁边现形？所以有时候只好我替他去了。”

“你去了干什么呢？”曹震说道，“你倒仔仔细细讲给我听听。”

“方先生交付我办的事，不外乎三种，两种容易一种难。”曹雪芹说，“先说容易的，一是方先生要‘拜码头’，拿一张名帖叫我去，一‘报家门’搭上线，他自会去看方先生；另外一种是已经跟那里搭上线了，有什么事要联络，也就不过是传一句话的事，人人可办，派我去不过是为了示信而已。”

“难的一种呢？”

“要我到茶店去听他们谈些什么，那就难了，因为要懂漕帮的‘切口’。”

“你懂吗？”曹震有些不信，“你也没有在江湖上阅历过，哪里去懂他们的切口？”

“先是不懂，跟方先生一路去，多少学了一点儿。有不懂的，记住了，回来问方先生。”

“记得住吗？”

“难就难在这里，得拼命死记。”曹雪芹又说，“最扫兴的是，拼命死记住了，回来一说，完全没用。”

“怎么呢？”

“是毫不相干的事。”曹雪芹想了一下，举例以明，“有一回在扬州，方先生叫我到一家名为四春园的茶店里去听听。坐定不久，邻桌上有个人在跟他的朋友说：‘你说你“掮钢叉”“才字头”又“喝患子”，问我“统详子”。大家看我“树上火”，当我是“火生”，不瞒你说，我的“娘舅家”就是“槽子窑”。不过我们是“同参”，“详子”没有，“兴兴子”也要“统”把你。我们“柳册”，最要紧的是“皮子”“大篷”“卸”不下来，“卸”一条“儿”把你。送到“槽子窑”，弄个“几足详子”，赶紧“回窑堂”，千万不要去“起墙子”了。’说完，那人解开扎脚带，把一条绸子套裤脱了下来，给他的朋友。震二哥，你说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那条套裤当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

“我原来跟你的想法一样，以为夹带了什么秘密文件之类，兴冲冲地回去跟方先生一说，把听来的切口学给他听。你道方先生怎么着？”

“你别问我了，你就老实告诉我吧，是怎么回事？”

“方先生听完，哈哈大笑，他问我，打切口的穿得很体面，他的朋友很不成样子，是不是？我说‘是的’。他说：那就对了！方先生说，‘详子’是钱，‘统’是借，‘统详子’就是借钱。那家伙是‘说小书’的，即所谓‘柳册’，他的话一句一句翻出来，就是：你说你吃尽当光，老婆又吐血，要问我借钱。大家看我身上穿得很光鲜，当我有钱。不瞒你说，我告急的地方是当铺。不过，我们既然是祖师爷面前一起磕头的弟兄，钱虽没有，当也要借给你。我们说小书的，最要紧的是外表，长袍脱不下来，只好脱一条套裤给你，送到当铺当几千文钱，赶紧回家，千万别去打牌。”

由此开始，曹雪芹便大谈江湖异闻，为的是将曹震的思路引了开去，省得他总是追问方观承与漕帮之间的种种关系。

“该吃饭了！”锦儿闯进来说，“吃完了回家，今儿个大家都累了。”

不说“累”字还好，一说反倒使曹震感觉到了，顿时呵欠连连，以至于酒兴食欲，两皆不振，略饮数杯，要了半碗香粳米粥吃过，站起身来，立刻关照套车。

在车上曹震一直闭眼假寐，快到家时，他忽然张眼问说：“承祖的身子怎么样？”

“也还好。”锦儿奇怪地，“你何以会想到这句话来问？”

“我看他身子好像很单薄。”

“也不过瘦一点儿，能吃能喝能玩，孩子能这个样，就不必担心。”

曹震不作声，看得出他不以她的话为然。锦儿少不得要追问了。

“怎么啦？”她问，“你觉得哪一点儿不对劲？”

“也许是我多心。”曹震的声音中，有悄悄的忧思，“气象不大好。”

“什么叫气象不大好？我不懂你的话。你说明白点儿行不行？”

“小孩子有未老先衰的口气，就不是好兆头——”

原来曹震是因为曹承祖拿“秋深黄叶斋”来对他的那句“春满桃花坞”，字面虽工，但语气萧飒，出诸少年之口，恐怕不是载福之器，因而引以为忧。

“这是你瞎疑心，哪里一句话就能定终身？”

“但愿如此。”曹震停了一下又说，“我今天心神不宁，好像要出事似的。”

“出什么事，你别吓人。”

她这么一说，曹震就有话也不肯说了。锦儿也觉得自己失言，一句话封住了他的嘴，心里琢磨如何才能改口。不道已经到家，就没有机会再说下去。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一面漱洗，一面在琢磨这天该办的事，第一件是到平郡王府去探病，第二件要去看看曹雪芹去见了和亲王没有。

“芹二爷来了！”外面丫头在大声通报。

曹震从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见曹雪芹穿戴得很整齐地从回廊上绕了过来，便也拿着漱口缸迎了出去，招呼过了，接着大漱大咳，拿了好一阵，才向站在一旁的曹雪芹问道：“去见过和亲王了？”

“没有，我是到四叔那里去了。四叔说，和亲王到易州去了，后天才能回来，约我大后天一块儿去见他。”

“喔，你这会是打四叔那儿来？”

“是。”曹雪芹接着以颇为兴奋的语气说，“震二哥，今儿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儿遇见一个人，你道是谁？”

曹震心想，除了过去的绣春，他这几年并没有念兹在兹，刻刻想要找的人，便摇摇头说：“我猜不着，你自己说吧！”

“一尘子。”

这一说，曹震不觉心头一震，手上也一哆嗦，把个红花金边的西洋漱口缸，掉在地上，成了碎片。

翠宝闻声出现，惊问何事，曹震答说：“没事。你赶快给我弄点吃的，越快越好，我跟雪芹要出去。”

“要快，就来俩卧果儿吧。”翠宝又问，“芹二爷吃吗？”

“谢谢，我不要。”

等翠宝转身走了，曹震将曹雪芹引入他的书房，悄悄问道：“一尘子不是说不到京里来的吗？”

“那，”曹雪芹说，“大概是雍正年间如此，或者乾隆四年以前如此。现在没有什么忌讳，情形当然就不同了。”

“你是哪儿见到他的，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一尘子？”

“我没有见着他人，不过看到了他的招子。”曹雪芹又说，“他在地安门外马尾巴斜街，一座小庙里设砚。”

“你没有进去看他？”

“本想进去的。后来听说他有个挺特别的规矩，你报了八字给他，他可以不推——”

“什么道理呢？”曹震插嘴问说。

“据说没有理由，不过他会先跟你说明白。我想，万一碰个钉子，第二次就不好再去了，所以特为来找你商量。”

“咱们一块儿去，等我拿话点他两句。”曹震又说，“王爷的八字，都说土太重，我想请他去推一推，看要紧不要紧。”

于是等吃了点心，曹震与曹雪芹驱车出地安门，过了太医院便是马尾巴斜街，车进南口不远，曹雪芹吩咐停车。曹震下来一看，路西一座古刹，香火冷落，一块破匾上题着“袈裟寺”三字，大殿前面院子里，都是负暄的一群乞儿，心里不由得怀疑，一尘子怎么会在这儿设砚？

“你没有弄错吧？”

“不错。”曹雪芹说，“跟我来。”

于是从殿前西角门入内，再向北一转有一座小小的院落，月洞门上打出一个白布招子，上写“一尘子寓处”五字。

曹震站住脚沉吟了一会说：“大概不错！这不是走江湖的路数，是有所为而来，挂个招子，不过是让人找得到而已。”

说着，两人跨进月洞门，小小一个天井，光秃秃一株梧桐，北屋之间，灰漆剥落，倒是新糊的雪白窗纸。曹震放重了脚步，仍旧无人接应，便重重地咳嗽一声，站在天井中等。

不一会，屏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长男子，拱拱手问：“两位贵姓？”

“敝姓曹。”曹震指着曹雪芹说，“这是舍弟。”

“喔，贤昆仲有何见教？”

看他的举止，听他的谈吐，曹震心想，这大概就是“小康”了，便即说道：“陈先生想来是令尊？”

那小康实时面现讶异之色，不承认也不否认，仍旧是问：“有何见教，请明示。”

“有个八字，想请陈先生推算。”

小康想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入屋，候在门口说道：“曹先生，请你先看一看这张告白。”

告白贴在左面墙上，白纸上写着三行字：“论人论命，不合不推，千请莫怪。”

“是，是！”曹震答说，“我已经知道这个规矩。”

“好！请这里坐。茶是热的，请自己斟了喝。”说完，小康转到右面屋子里去了。

曹雪芹便在中间一张方桌前面坐了下来，桌上有个藤制的茶笼，里面用棉套子盖着一壶热茶，他给曹震斟了一杯，然后自己捧着茶杯，又站起来四处打量。

先从左面看起，告白之下是一张半桌，桌上笔砚水牌，这是小康的坐处；往里靠壁，摆一张藤靠椅，上披狼皮褥子，不用说，这是为一尘子预备的。

视线转往右面，那是新隔的一间卧室，门帘掀处，小康扶着一个戴墨晶眼镜的老者走了出来。曹震兄弟，双双起身，等小康将他父亲扶到藤椅前面，他转身过来，开口问道：“曹先生何以知道贱姓是陈？”

“是一位曾与陈先生见过面的朋友告诉我的。”曹震说道，“陈先生请坐。”

一尘子点点头，接着转脸说道：“小康，你请两位曹先生坐过来。”

听得这话，曹雪芹不待小康动手，便一手一凳，提了两张骨牌凳摆在藤椅对面，主客都坐定了下来。

“曹先生，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这‘论人论命，不合不推’，两位想必已经知道了。”

“是。”曹震答说，“不过有一层，我想请教，我那朋友告诉过我，陈先生以前的规矩是‘论命不论人’，何以如今完全相反了呢？”

“有人才有命，自然是要论人，再来论命。”一尘子答说，“年轻的时候，不明此理，如今算是略识子平之道了。”

“陈先生太谦虚了。”曹震又说，“我还想请教，何以谓之不合不推？所谓合是什么？”

“合者人一口。推出大吉大凶，或者离奇古怪之命，一人一张嘴、聚讼纷纷，必生是非，故以不推为宜。”

“原来陈先生是明哲保身之计。”曹震接着俯身向前，用低沉但很诚恳的声音说，“陈先生，你的来历，我亦略有所知，出你口，入我耳，绝无不合。”

“曹先生是通人，我也不必多说了。请报八字吧。”

曹震便报了八字：“戊子、己未，辛未，辛卯。”小康在水牌上将“八字”写了下来，拿笔杆轻敲水牌，这是个暗号，一尘子可以往下说了。

“曹先生。你把年、月、日、时报一报。”

一听这话，曹震勃然变色，因为“八字”是由年、月、日、时推算而得，既报八字，再要他报年月日时，很显然地，是认为他所报的八字不实。这是个绝大的侮辱，曹震当然要生气。

见此光景，阅历江湖，深知“金皮彩挂”内幕的曹雪芹知道是误会了，赶紧握着曹震的手说：“震二哥，他们推算干支分节气的法子，跟我们不同。你先报了日子，看他们怎么说。”

曹震被点醒了，改容相谢：“啊，啊，陈先生，是我误会了——”

“我知道你是误会了，不要紧，你报这个‘日主’是生年吧。”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廿六日卯时。”

一尘子不作声，直到小康笔杆轻敲水牌时，他才开口：“这个八字今年四十一岁，似乎不是曹先生的。”

“是的，是我一位长亲的八字。”

一尘子点点头，自语似的说：“土感重了。‘土重金埋’，幸好一半是‘未土’。”

“何谓‘未土’？”

曹震的话未完，曹雪芹便急忙扯他的袖子，意思是问得不对，便不再作声，静听一尘子的话。

“未是六月。”一尘子不疾不徐地说，“辰戌丑未四季土，各有特性，未土是六月之土，一半要当作‘火’来看。这个八字缺火，所以未土的弥补，关系甚大。”

这是曹震误会了，问得并没有错，曹雪芹只是示意他不要打断一尘子的话而已。

“八字中有四个‘印’，印者荫也，根基厚极。可惜有‘印’无‘官’，要靠‘大运’‘流年’来弥补了。”一尘子停了一下说，“曹先生，照我自设的限制，此造亦在‘不合不论’之列。”

“是，是！”曹震很感激地说，“陈先生是特为我破例。不过——”他话到口边又咽住了。

一尘子停了一下问：“曹先生，何以欲言又止？”

“我是刚才听陈先生说，在你不合之命，不是‘大吉大凶’，就是‘离奇古怪’，舍亲这个八字，不知道不合的是哪一点？是离奇古怪吗？”

“是的。”一尘子徐徐说道，“子平之术，本以论本性，知顺逆为主。就这个八字而论，根基极厚，年支‘子’为‘食神’，聪明秀发，时支‘卯’为‘偏财’，合日支‘未土’成半木局，‘财’更旺了。生在富贵之家，断然无疑。”一尘子问道，“曹先生，是这样吗？”

曹震刚要开口，曹雪芹抢着说道：“陈先生，请你就命论命好了。”

一尘子微微一笑，“小曹先生，”他说，“想来也是阅历过江湖的？”

这话很含蓄，曹震听不懂，曹雪芹心中明白，他是怕一尘子多少用的也是江湖术士以话套话的手法，所以不置可否，目的是让他无所施其伎俩。这一点让一尘子道破了，倒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他惶恐而歉疚地答说：“不敢，不敢。陈先生如果觉得我太唐突，我向陈先生道歉。”

“小曹先生心思真快，佩服之至。”一尘子从从容容地说道，“难得相逢，应该坦诚相见，我原是想省点事，既然小曹先生要考考我，我亦只好多费点口舌了。”

这一说越使曹雪芹不安，“陈先生说得我置身无地了。”他强笑着说。

曹震这时才明白，曹雪芹跟一尘子已经暗底下较过一番劲了，便即说道“说要考考陈先生，舍弟绝不敢，想请陈先生多谈一谈，以开茅塞，倒是真的。”

“是的，是的。”曹雪芹急忙答说，“我正是想多得点教益之意。”

一尘子点点头：“多承贤昆仲不弃，我们不妨从容讨论。”他停了一下说，“这个八字，有好坏两面，不过何谓好，何谓坏，各有各的见解。有人佩服陶渊明的高风亮节，有人说他穷得酒都喝不起，又何妨为五斗米折腰？见仁见智，未可执一而论。两位以为如何？”

“是。”曹雪芹连连点头，“陈先生真是通人之论。”

“言归正传。此造有正变两格，正格是个庸庸碌碌的富贵闲人；变格是个逆心行事，外丰腴而内憔悴的显宦。”

此言一出，曹震与曹雪芹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一眼，尤其是曹雪芹，更觉得一尘子的命理，深不可测。

曹震不解的是，何以成了“显宦”反是“变格”？率真问说：“陈先生，你说这八字不该做官？”

“是的。”

“可是，”曹震含蓄地说，“他的官不能不做，而且迟早会做。”

“这就是了！”一尘子越有自信，“承龚世职，就是‘不能不做’，照八字上看，此造的资质，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如果嫡出居长，当然有一天会承袭，这就是你说的‘迟早会做’。”

“那样，”曹震赶紧追问，“不就是正格吗？”

“不然。毛病就在迟早之早。此造‘印’强，主父母双全，父在而袭爵，这就是变格之变。”

一听这话，曹震色变了，不自觉地说：“当初原以为是喜事，谁知道原来并非好事。”

这是指雍正四年老平郡王讷尔苏夺爵，改由福彭承袭而言。曹雪芹心想，照这样下去，底蕴尽悉，谈下去就没有意思了，但亦不便公然点醒曹震，只好给他一个暗示。于是他拉拉曹震的袖子说：“咱们是来请教陈先生的，你等陈先生按部就班讲明白了，有不能领会的地方再问。”

“小曹先生这话不错。”一尘子说，“此造有印无官，但家世高贵，根基厚实，父母荫庇，兄弟友爱，本人又是聪明秀发，这是十足贵公子的格局，既无宦海之险，又无案牍之劳，无忧无虑，坐享富贵，是上上的福命。”

“那么，”曹震还是忍不住要问，“那么袭了爵呢？”

“袭爵也不过加个荣衔，无非锦上添花。”一尘子又说，“不过，命运两者，有时候关系不大，有时候命随运转，自己都做不得主。这个八字就是如此，若逢丙火，必生变化。”

“为什么？”这回是曹雪芹问了。

“丙为辛之君。辛命必受丙火宰，尤其是这个八字，缺的就是官，丙火恰恰是‘正官’，而况金无火炼，难成大器，所以本来缺火的辛命，一逢丙火，顿时改善。但论吉凶，须看地支而定，譬如丙子，‘正官’带‘食神’，丙寅‘正官’‘正财’，都是好的。”

“丙午呢？”曹震问。

“不好！很不好。”

“很不好？”曹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是因为带‘七杀’的缘故？”曹雪芹问说。

“小曹先生懂了。”一尘子说，“‘官杀混杂’，本来就是命造大忌，尤其是这个八字，官星一现，年干上戊土‘正印’高悬，不但入仕做官，而且官还不小，可惜杀随官来，暗藏杀机，幸而年支上子水‘食神’得力，化险为夷，然而从此苦矣！”

“苦？”曹震又困惑了，“旁人看来似乎未必。”

一尘子笑笑不作声。曹雪芹知道，这是曹震的话太浅，并未搔着痒处，苦乐由心，旁人是无法看得出来的，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而富有四海，威灵赫赫，像先帝那样，竟有不能闭眼的时候，一闭眼就会梦见“二阿哥”胤礽来索命，这苦楚，又岂是天下百姓所能想象得到的。

因此，他不问平郡王福彭苦在何处，只问：“既已化险为夷，运入坦途，为什么会苦呢？”

“运入坦途，固然不错，不过这是逆心行事所换的。”一尘子又说，“小曹先生很内行，不妨稍为谈谈命理，‘食神’之为用，想来完全了解？”

“略知皮毛而已。陈先生刚才不说了，食神主聪明秀发？此外，怡情适性，好享乐的人，往往亦是食神使然。”

“不错。不过，人的聪明才智是有限的，如果一心专注在做官上，其他能够发挥聪明才智之处，就顾不到了。这个八字，浊中见秀，富贵中有书卷气，如照正格行运，不会是酒食征逐的纨绔，而是诗酒风流的名士，琴棋书画，不论攻哪一行，都会卓然成家，而乐亦在其中了。可惜，聪明才智，要用在对付宦海风波，人情险上面，逆心行事，苦不堪言。”

这番话将平郡王眼前的心境，描绘如见，曹震还不甚能够领会其中的精义，曹雪芹却佩服得几乎就想将福彭这多日来的烦恼，和盘托出来彻底讨论了。

“陈先生，”曹震问说，“再想请教，今年的流年如何？有人说：今年是戊辰，干支都是土，对土重的人不利，是不是这样？”

“这是很浅的道理。”

曹震没有听懂，追问一句：“确是不利？”

“确是不利。”

“是——”曹震问说，“是怎样的不利？有病痛呢，还是有什么公事上的麻烦？”

一尘子久久不答，最后说了句：“‘岁在龙蛇贤人嗟。’”

曹震不解是何语，愕然地望着曹雪芹，看曹雪芹点点头，他就不再问了。

“明年己巳，”曹雪芹问道，“是不是比今年要好一点儿？”

“己土卑湿，能润金生金；巳火忌木，寅卯两月不利。”一尘子想了一下说，“能到明年四月，灾星尽去，又是一番境界了。”紧接着他又说，“多承贤昆仲光临，谢谢，谢谢。不过，仍旧要请缜密。”

既已谢客，不便再留，且亦无可再问。曹震便从荷包中，取出一两的一个金锞子，拉住一尘子的手，一面将金锞纳入他掌中，一面说道：“多承指点，我代舍亲致谢。”

“谢谢。我老实了。”一尘子又说，“还有件事想拜托，我的行止，不必为人道。”

“是，是。我明白。”

曹震其实不明白，不知一尘子既然奔走风尘，何以遮遮掩掩地，不愿轻露行藏，同时也不明白他所说的“岁在龙蛇贤人嗟”这句话的意思。

曹雪芹知道这句话的出典，《后汉书・郑玄传》，说他在汉献帝建安五年庚辰的春天，梦见孔子告诉他说：“起、起！今年岁在辰，明年岁在巳。”他是深通谶纬之术的，自己合了一下，“知命当终”，家居不出。其时袁绍与曹操，隔黄河相距于阳武的官渡，要请郑玄随军参赞，命他的儿子袁谭派人去促驾，郑玄已经病在床上，只因使者逼迫不过，抱病上路，盛暑行到元城县地方，终于不起。后来北齐刘书作《高才不遇传》，论及此事说：“辰为龙，巳为蛇，岁在龙蛇贤人嗟。”

当曹震问到时，曹雪芹有所忌讳，不愿多谈，只说：“是说辰年对王爷不大利。”

“这也不见得。乾隆元年丙辰，不是很好吗？”曹震又问，“辰是龙，巳是蛇，龙年不利，怎么蛇年又不利？贤人又是指谁呢？”

曹雪芹无以为答，但由于曹震追问不已，只好答说：“贤人在当时是指郑康成，现在当然是指王爷。”接着便将《后汉书》上的典故，说了给他听。

哪知曹震别有会心，很高兴地说：“照这样说，就绝不要紧了。”

“何以见得？”

“你想，又生病，又是六月里，平常好人都难免会中暑，何况是七十四岁的老人，更何况是逼迫上路，满怀不高兴，岂有个不死之理？”曹震紧接着说，“以王爷现在的身子，如果让他再挂大将军的印到金川，就会像郑康成那样，现在既有傅中堂去了，绝不会再派王爷。情形跟郑康成完全不同，结果当然也不一样。”

曹雪芹觉得他的解释不但有道理，而且很圆满，心头疑虑，为之一宽。

03

去见和亲王弘昼的事，暂且搁起来了，因为他最近很忙，随扈谒泰陵后，又奉旨代皇帝赴遵化州，恭谒东陵，包括世祖孝陵、圣祖景陵，以及孝庄太后的昭西陵，往返需要半个月，回来又有年下的许多繁文缛节的仪典在等着他，看来年内是不会有空了。

谒东陵本来是皇帝预定好的日程，但因有几件大事，非留在京城里，亲自裁决不可。第一件当然是金川的军务。自从讷亲、张广泗蒙蔽虚饰的罪状，逐渐暴露以后，各路军报，比较敢说实话了，皇帝的心思很细密，常能以小见大，觉得金川“小丑”莎罗奔，本来并不难制，但由于张广泗、讷亲的处置失当，已有坐大之势，傅恒即令有心效力，奋不顾身，但未见得就能收功。如果旷日持久，劳师无功，那时有何理由叫他班师？为了傅恒，更为了自己留余地，必须先有个伏笔，但话要说得冠冕堂皇，就必须先充分了解军前的实况，因此不论轮调回旗，或由公差进京，只要是来自金川的将领，一定亲自召见，细加垂询。几经斟酌，终于定了一个期限，如果明年春夏之交还不能收功，决意收兵。

上谕中说：“金川小丑，朕本非利其土地人民，亦非喜开边衅，第以逆酋跳梁不逞，置之不问，无以慑服诸番。前此讷亲等措置乖方，以致劳师糜饷，若不改弦更张，则人事尚为未尽。”

“尽人事而听天命”是皇帝的立论之本，他说，如今满汉精锐毕集，兵力已足，经略大学士傅恒公忠体国，将略优长，蒙上天孚佑，一举而奏肤功的时机已至。不过这是就人事而言，倘如“万分之一有出意料之外”，一过春天，仍未能扫穴犁庭，便有许多不便了，第一，“经略大学士乃朕股肱左右之臣，岂可久劳于外？”其次，入夏多雨，进取不便，京兵水土不服，何可在蛮荒烟瘴之地，露营等待秋晴以后攻剿？而况由国库所拨的军费，皆是民脂民膏，亦当珍惜。总之，人事已尽，倘犹不能收功，四海共知共谅。所以他已做了决定，到明年三四月间，不能凯旋，便须明诏撤兵。

第二件也还是与金川军务有关，张广泗已经由山西巡抚陈宏谋，遣派武官带领兵丁，押解到京，收押在刑部。皇帝已经得到密报，张广泗一路向过境的官员表示，金川用兵，劳师糜饷的责任不在他，对于边疆的情形，他最熟悉，有的可以力擒，有的可以智取，有时候兵贵神速，有时候又必须计出万全，对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他定下了十路进兵的计划，岳钟琪却不赞成，好不容易部署快完成时，朝命派讷亲来当经略，一切由他指挥，以致前功尽弃。

“这能怪我吗？”他总是这样说，“我从雍正四年调黎平知府打苗子，第二年升贵州臬司，再一年升贵州巡抚，都是军功上来的，贵州的苗疆是我一手所平定。后来打准噶尔，大将军岳钟琪措置乖方，派我接他的手，经我部署以后，连战皆捷；准噶尔投降以后，派我当湖广总督；其时贵州的苗子因为鄂文端公的善后办得不好，留下后患，以致复反。今上登极，派为我经略，复回贵州，不到一年，生擒首逆，阵斩一万多人，苗疆乱而后定。我没有打过败仗，可是，不听我话，不给我权，叫我有什么办法？”

皇帝听说过不止一次，张广泗向来功则归己，过则归人，如今居然归过于君，自然痛恨万分。

但就因为张广泗过去没有打过败仗，这一回的金川的军务，他应负多大责任，一定要弄清楚。否则就会有人疑心他以一时好恶，诛杀由心，不但损害他的声名，亦恐影响士气。

这话偶然跟和亲王弘昼谈起，弘昼向来是什么事想到就说的，当时转到一个念头，便即回奏：“皇上不如亲自审他一审，问他个心服口服。”

这个建议很好，皇帝欣然接纳，当时便找了刑部尚书——仍旧是阿克敦与汪由敦，说打算亲鞫张广泗，问他们是否符合体制。

阿克敦犹在考虑，皇帝指名问了：“汪由敦，你看如何？”

“此有先例在。”汪由敦答说，“顺治十四年丁酉，江南科场案，涉嫌士子提解到京，世祖章皇帝，就亲自审问过。”

“既有先朝成例在，而况此案又非科场案可比，我决定亲审张广泗。”

“是。”阿克敦答应着，既有先例，且皇帝已做了决定，就不必再做任何奏谏，但在何处亲鞫，却不能不问一问：“亲鞫之地请旨，以便伺候。”

“你们看呢？”皇帝问道，“御门？”

所谓“御门”，即是皇帝御乾清门听政，等于常朝仪、大学士六部九卿，皆须侍班，也算是个大典，不常举行。如今皇帝“御门”亲鞫官犯，似乎有失体统。

“乾清门举朝观瞻所系，犯官铁索锒铛，械系上门，似乎不大好看。”

皇帝省悟了，不但不大好看，而且不大方便，因为张广泗非讷亲之比，既然一路口出大言，就鞫时，可想而知的，绝不肯认罪，少不得要用刑求，那时鬼哭神号，搞得如明朝的“廷杖”一般，实在不是一件盛德之事。

“嗯，嗯。”皇帝想了一下说，“只能在西苑办，就在瀛台吧！”

瀛台入西苑宫门就是，取其近便。但阿克敦不免感慨，退出来以后，向汪由敦说道：“我刚入翰林的那年，有一天御前侍卫来传旨：明天各携钓竿进宫。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到御门，才知道圣祖赏文学侍从之臣，在瀛台赏花饮酒，游中南海，准大家垂钓，钓到的鱼，可以带回家。我钓到一条三尺长的锦鲤，上系一块银牌，才知道是前明天熹五年，奉圣夫人客氏放的生，当时我作了四首诗纪恩。这才真是君臣同乐的升平盛世。想不到如今瀛台，竟成了刑部大堂了。”

汪由敦却并无这样的感慨，他担心的是怕兴起大狱，因为自从皇帝下了杀大臣立威的决心以后，凡事寻根究底，动辄株连，但亦有平反之时，张广泗在云南边疆二十几年，参过许多同官及属僚，大部分都曾交刑部议罪，这回亲鞫之时，不知道会将哪件老案翻出来重议，更怕追论张广泗平苗的功过，会连累到当年襄助世宗在军务上设谋定策的重臣，诸如已故的鄂文端——鄂尔泰谥文端、虽在而不健的平郡王福彭。

“恒公，你说‘瀛台成了刑部大堂’，咱们在那个‘大堂’上可不是堂官，而且连司官都不是，司官抱牍上堂，堂官要站起来接公事，在那里可绝无此礼遇。”汪由敦一脸忧烦地说，“事无前例，咱们到那天在瀛台伺侍，要怎么样预备？想跟恒公请教。”

“是啊！事无前例，只怕要抓瞎。”阿克敦说，“首先要问的是礼节，我看得行文礼部，请他们议‘亲鞫之礼’。”

“行文礼部，怎么开头呢？说面奉上谕定期在瀛台亲鞫罪官张某吗？而况，这一议礼，不是三两天的事，只怕来不及。”

“那么，你看呢？”

“我看不如咱们自己定个几条章程，当面请旨，比较妥当。”

“也好！这件事得交秋审处的总办去办。”

秋审处管“朝审”，皇帝亲鞫罪官，自然该归秋审处主办。总办一共八个人，都是各司挑出来的能员，资格最深的是湖广司的掌印郎中姚青如，此人两榜出身，又是绍兴人，先世是刑幕，家学渊源，精通律例，将他邀了来，由汪由敦很客气地说明经过，请他拟几条亲鞫的办事程序。

“回两位大人的话，大清律上，并无亲鞫这一条。刑部办事，有律照律，无律查例，既无前例，只宜奏闻请旨。”姚青如又问，“亲鞫的时候，会不会用刑？”

“我看不免。”阿克敦答说。

“那就是了。”姚青如立即接口，“张广泗历任总督，官居一品，照规矩不能用刑，刑部就不能预先备刑具伺候，也不能把执刑的差役带进宫去，所以刑部不能主办这伺候亲鞫的差使。”

阿克敦大为踌躇：“姚老爷说得很有理啊！”他向汪由敦说：“皇上一声交代用刑，那时候怎么办？”

“是啊！”汪由敦转问姚青如，“你老兄看，应该怎么办？”

“顺治十四年江南科场案，是由御前侍卫执铜棍伺候，这回皇上如果要用刑，一定也是由御前侍卫执行。两位大人又不能指挥御前侍卫，这就是刑部无法办这趟差使的理由之一。”

“你提醒我了。”阿克敦说，“咱们马上写个奏折，请特简御前大臣办差，刑部听招呼就是了。”

“是。”姚青如又问，“请两位大人的示，此外还该预备些什么？”

“档案。”汪由敦说道，“凡是与张广泗有关，像他所参过的人、交刑部议罪的，都要把它检齐来。”

“已经在检了。”

“好！请你格外费心，宁滥毋缺。”

姚青如答应着，暂且退去。时已近午，管庶务的堂主事带了苏拉来开饭。刑部堂官平日起居议事之处，在四川司后面一座亭子，名为白云亭，开饭亦就开在此处，阿克敦没有打算在部里午餐，汪由敦是有预备的，从家里带来一个食盒，是一块火腿、半只风鸡、一大碗虾米炒酱丁，另外还有酱瓜、腌菜之类，颇为丰腴。时值严寒，少不得也还有煮酒驱寒。

阿克敦酒量极大，汪由敦却总是浅尝即止。这天四侍郎有的没有来，有的来过走了，两人对食，汪由敦以无法陪饮，颇以为歉；阿克敦独酌亦不免扫兴，但等姚青如一来，汪由敦想起来了。

“青如的酒量，可与恒公较一日之短长。来，来！”他亲自起身为姚青如去搬椅子，“奏稿不忙，青如，你先陪阿大人好好喝几盅。”

于是苏拉去添了杯筷来，姚青如也就不做客套，陪阿克敦连干数杯。汪由敦趁此片刻，已将奏稿看完，稍为改动了几个字，跟阿克敦大致说了内容，随即判了刑，命苏拉将奏稿送到司务厅去缮发。

“青如，”汪由敦问道，“张制军他们本旗，派人来看过他没有？”

“张制军”是指张广泗，“本旗”自然是镶红旗，姚青如答说：“我不太清楚，只听说平郡王还不知道张制军已经押解到京。”

“那是怕他担心。”阿克敦说，“其实，这是瞒不过去的事。”

“是。”姚青如答道，“亲鞫之后，少不得还要派王公大臣会审，如果派到平郡王，突如其来，这个打击，反而来得更重。”

“说得是。”阿克敦对汪由敦说，“平郡王亦算是贤王，这件事咱们倒得琢磨琢磨，看有什么可以让他不至于太烦恼的地方。”

“那，那要看张制军自己了。他为人最吃亏的，就是有个诿过的毛病。当年平郡王因为他是本旗的出色人物，照应他的地方很不少，如果有些罪名，他不肯自己承担，只说曾奉平郡王面谕如何如何，那一来，谁也帮不上平郡王的忙。”

“张制军这一回大概不至于诿过。”姚青如接口，“大概他也想通了，这于他没有什么好处。”

“怎么？”阿克敦问，“从何见得？”

“他跟人谈过。”

“跟谁？”

“跟提牢厅的司官。”

“既然如此，平郡王可以安心养病了。”阿克敦说，“咱们给王府通个消息吧。”

“好！”汪由敦答应着，“这件事我来料理好了。”

04

第二天，汪由敦一到军机处，就看到刑部的奏折已经奉到朱批，派镶黄旗领侍卫内大臣一等褒绩公舒灵阿办理亲鞫应行预备事宜。因为舒灵阿在西苑卫，就近办理，一切方便。

那舒灵阿年纪甚轻，从未办过这样的差使，所以老早就派人来过了，说是“刑部汪大人来了，请给个信，舒公爷要来拜访”。汪由敦当然知道他要谈些什么，军机处不是晤谈之地，便派苏拉去传话，请到王公朝房会面。

等从养心殿见了皇帝以后，汪由敦直接来到王公朝房，舒灵阿已经等了好一会了，略叙寒暄，谈入正题，舒灵阿率直说道：“接到通知，我也问了好些人，都说从来没有办过这样的差使，只有请教刑部汪大人了。你是老大哥，尽管吩咐，要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言重，言重。”汪由敦想了一下说，“舒公，如今头一件该办的事，就是请旨，定在哪一天什么时候亲审。”

“是。回头我就当面去请旨。”

“能面奏最好。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应该派哪些人侍班，亦须面奏明白。”

“是的。”舒灵阿问道，“皇上如果问我，该派哪些人，我该怎么说？”

“刑部堂官当然要到，兵部亦不能不到班伺候。此外，我看只要管兵部的来中堂就行了。”

“他们本旗的郡王跟都统呢？”

这就谈到平郡王了，“镶红旗的都统，似乎应该到，不过也只是汉军都统。镶红旗的郡王，正在病假之中，我看，舒公，你就不必提吧。”

“好。”舒灵阿说，“档案是由老大哥那里预备？”

“当然。”

“听说要用刑，刑具当然也得归刑部办。”

“不！这些刑具怎么能拿到宫里？”

“那么要用刑怎么办呢？”

“棍子不就是刑具吗？”

“啊，啊！我明白了。”

05

汪由敦是入夜着便衣来到平郡王府的，事先已派人通知王府的长史顺福，说有私事要谈，请他稍候。顺福知道，必是为张广泗的事，所以悄悄通知庆恒，决定先跟汪由敦谈过了再做计议。

冬至刚过，白昼还很短，刚过申时，已经暮霭四合。顺福预先派了护卫在大街两头守候，一见有个“汪”字灯笼的车到，立即上前招呼御者，直驶西角门入内，在后园下车，顺福与庆恒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汪大人，实在不敢当！这么冷的天气，还累你劳驾。”顺福说道，“其实有什么事，交代一声，我到府上去领教，不也一样吗？”

“还是我自己来一趟的好。”汪由敦看到他身旁的华服后生，料想这就是庆恒，便即问道，“这位是六爷？”

“是，是！”顺福讶异地道，“原来汪大人跟我们六爷没有见过。”

汉官不与王府往来，是雍正朝订下的禁例，不过庆恒是认识汪由敦的，料想对方也应该认识他，不道有此一问，是不是故意装不认识呢？心里虽如此怀疑，却仍旧执后辈之礼，深深一揖。汪由敦亦急忙还了礼，由顺福引入一座小阁，阁中烧得通红的炭火，而且摆着一小桌肴馔。

“天冷，汪大人就请上座，先喝一杯驱驱寒气。”

“不！谢谢。”汪由敦峻拒，“咱们先谈的事，绝不宜喝酒。”

“是！”

顺福在火盆旁设座，听差的伺候完了茶水，庆恒吩咐：“都退出去，前后多照看。”

这是怕有人闯了进来。汪由敦看关防很严密，便开口直说了。

“皇上亲鞫这件事，两位想必知道了。”

“是。听说。”顺福问道，“日子不知道定了没有？”

“总在两三天之内。”

“是，”庆恒问道，“听说是在瀛台亲审？”

“是的。”汪由敦问道：“王爷知道这件事不？”

“还不知道。甚至——”

庆恒虽未说出口，但可猜想得到，平郡王甚至连张广泗已经到京，拘系刑部“诏狱”都还不知道。

“纸里包不住火，趁早捏灭了它，不过留下一道焦痕，一冒火焰，势难保全。”汪由敦用低沉的声音说，“六爷，切戒因循自误。”

这个比方很深刻，是个极严重的警告，庆恒跟顺福都悚然动容了。

“多承谨堂先生指教，真是金玉良言，不过，”深锁双眉，愁容满面的庆恒，嗫嚅着说，“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家伯开口。”

“张敬斋跟提牢厅的司官谈过，这一回他不至于诿过于人。我想，王爷知道他有此表示，应该会欣慰。”

“呃，”顺福很注意地问，“想请教汪大人，张敬斋还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听说。”汪由敦紧接着说，“其实，你们也该派个人去看看他。”

人是派了去的，不过不够分量。这是顺福的主张，认为对张广泗以敬而远之为宜；庆恒原不以为然，现在听汪由敦话中微有责备之意，当即便做了一个决定。

“你明天就去一趟。”他对顺福说，“多带点儿吃的、用的，也安慰安慰他。”

“是！”顺福也想通了，此时正应该让张广泗有共患难的感觉，才能由衷地想卫护平郡王，因而连连点头，“我是怕刑部因为张敬斋的案情太重，不准接见，既然汪大人如此吩咐，我明天一早就去。”

“对了！越早去越好。”汪由敦又说，“你不妨跟他谈谈利害得失，他越是有担当，于他越有利。”

“是，是！多谢汪大人指教。”

“谨堂先生，”庆恒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谨堂先生跟家伯谈一谈？”

这一层很有关系，倘或皇帝追究，何以入夜便服去见平郡王？显然有不可告人之事，那时便有口难辩了。

念头一转，想了个闪避的说法：“便衣不恭，入夜不宜，我明天来参谒王爷。好在事情已经明白了，请六爷禀告王爷，说我来过，先把我的话跟王爷说一说。”

顺福是长史，对于平郡王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做，比庆恒了解得多。汪由敦入夜便衣谒见，对平郡王来说，亦不甚相宜，所以暗地里拉了庆恒一把，示意他不必强求。

庆恒会意，只是向汪由敦道谢，送他上轿出门，回来与顺福商议。如何用最和缓的语气，将张广泗的情形去告诉平郡王。

“今天晚了，不如等我明天跟张敬斋见面以后，再去禀告王爷。”顺福又说，“明天我想找玉老五跟我一块儿去探监。”

“玉老五”是指一个汉军参领玉朗，行五，又叫“苑老五”，因为他本姓苑。此人跟张广泗同一个佐领，张广泗当年由监生捐班知府，分发贵州，玉朗曾经为他凑过捐官的银子，交情很厚。这回张广泗被逮入京，他老早想去探望，只为顺福持重，因为玉朗人很爽直，怕他跟张广泗见了面，说了不该说的话，多惹是非，所以不准他去。现在主意改了，要以情相结来说通张广泗，自然应该把他也带了去。

庆恒当然赞成，实时将玉朗找了来，告诉他有这么一回事，玉朗便即说道：“上回我想去，顺二爷说，见了面话很不好说；这回又要我去，不知道我该不该说话。”

听他话中有牢骚，顺福急忙辩白：“老五，你别误会，那是为王爷，为你，为大家好，谁又不让你说话了？”

“好吧，我得问一问，明天到了那里，我该怎么说？”

“那要看情形。反正不外乎安慰之外，提醒他越有担当越好。”

“这是刑部汪尚书说的。”庆恒做了补充。

“是嘛！”玉朗点点头说，“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本来就该这样嘛。”

06

第二天上午，顺福备办好了美食，将他自己新制的一件狐皮袍子也带了去，此外又用布袋装了十个元宝，与玉朗一起到了刑部。由于汪由敦事先已有关照，所以很顺利地见到了张广泗。

张广泗被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小院落中，陪他来的一个侄子张贵乾跟他住在一起，日夜有人看守。初到之时，提牢厅主事就把张贵乾找了来说：“令叔是钦命的要紧人，如果出了漏子，别说我们提牢厅，连堂官都会倒霉。咱们把话说清楚，令叔可得想开一点儿，别害人！你有没有把握，你如果没有把握，趁早说。”

张贵乾一时听不懂他的话，来回折冲了好一阵，才弄明白，他们是怕张广泗畏罪寻了短见，便即答说：“这一层，请放心好了。家叔绝不会窝囊自己。”

因此，虽说日夜有人看守，张广泗在那里还是很自由，顺福与玉朗到达时，他正在满院阳光的天井中，练他擅长的“太祖洪拳”，一见了面，彼此都说不出话，眼睛直勾勾地对望着。

首先开口的是顺福，他浮起笑容，疾趋上前握着张广泗的手臂说：“敬斋，早就要来看你，部里不许，今天是得汪大人帮忙。”他将脑袋往后一仰，端详着张广泗的脸说，“气色不坏嘛！”

“印堂不至于发黑吧？”张广泗故作洒脱地笑着，“王爷好？”

“身子不怎么好，说来话长。”

趁这一停顿间，张广泗便跟玉朗招呼，“老五怎么样？”他说，“老爷子很健旺吧？”

“托福，托福。”

就在院子里，有一阵久别重逢的寒暄，然后主客进屋，顺福便交代带来的东西，特别说明那件狐皮袍只上过一回身，又交代那五百两银子是供他在部里花费的。

“费心，费心，真正过意不去，吃的、穿的我领了。”张广泗打拳本来只穿了一件小棉袄，此时便将皮袍穿上，拱拱手说，“解衣衣我，感谢万分。不过，这银子不敢领。再说实话，我也带得有。”

“既如此说，我就不勉强了。”

于是坐定下来，先谈平郡王身子不好，难耐繁剧，更不能受刺激。张广泗非常关心地倾听，最后说了句：“五爷为我的事心烦，实在很不安。不过——”他踌躇了一回，以一种断然撒手的神情说，“唉，算了！一切都不必提了。”

顺福暗暗惊心，觉得汪由敦的话靠不住，张广泗似乎仍旧有诿过之意——说什么事，是照平郡王交代的话办理。此刻的态度像是已经改变，但又安知亲鞫之时，刑求之下，不会又改回来呢？

这时玉朗忍不住开口了：“敬斋，你知道的，我一根肠子通到底，有什么，说什么，你这回的祸事，都因为你从前参的人太多了。”

此言一出，但见张广泗涨红了脸，好久才挣出一句话来：“是这样子吗？”

“怎么不是这样子？”玉朗说道，“就拿今上登基以后的情形来说好了——”

“今上”在雍正十三年八月即位前，贵州生苗复肆劫掠，刑部尚书张照奉旨督师，偕贵州提督扬威将军哈元生，副将军董芳，剿抚兼施，日久无功，原因之一是将帅各执己见，不能和衷共济。因此，“今上”诏授张广泗为经略大臣，由湖广总督改为新设的贵州总督。

张广泗一到贵州，第一个折子便参了张照、哈元生与董芳，说哈元生以大军布防，而用以攻剿的，只有两三千人，以致东西奔救，顾此失彼；董芳则驻守一隅之地，仅以招抚为可了事，较之哈元生更无实际，对于张照的措辞更为严厉，他说：“张照于董芳所办之事，极口赞扬，于哈元生所办之事——痛加丑诋，分兵分地，以致哈元生束手无策。张照倚董芳为援，董芳以张照为可恃，交稿往来，互相攻讦，一切军机事宜，皆各行其意，从无一字相商，所以大兵云集，已经数月，而毫无成效。”结果张照、董芳都革职拿问，哈元生革去扬威将军，暂留贵州提督之职。

当玉朗谈完这段往事，张广泗答说：“这是实在情形，好比害病，不拿病根查清楚，可怎么对症发药？”

“那么元中丞呢？”玉朗问道，“你又为什么参他？”

“元中丞”是指贵州巡抚元展成。在张广泗的参折中，首先便指责元展成，以为生苗起事之时，元展成认为熟苗必不致反，因循误事。结果元展成革职，拿解到京治罪，全由张广泗笔下不留情之故。

“你不知道，其中有缘故的。”张广泗分辩说，“鄂文端平定苗疆，功劳很大。哪知名为平定，七年以后复又反叛，鄂文端就变成没法交代了，所以元展成拼命拿这件事轻描淡写，为的是回护鄂文端。”

“你也受过鄂文端的提拔，为什么也不回护他一点？”玉朗又说，“再拿这回金川的情形来说，你想想看，你参了多少人，第一个是——”

第一个是重庆镇总兵马良柱，原为皇帝特旨派到金川的，一到就为张广泗所参，说他不思努力克敌，怯懦无能，将五千余众，一日撤回，以致军装炮位，多有遗失；又说他“老不任用，若留军中，以功赎罪，亦属无益，自当严劾，以肃军纪。”

第二个是建昌镇总兵许应虎，因为年纪太大，怕他不能胜任，以至陛见以后，皇帝认为他虽老而勇，谙练军情，还可以用，所以特赏路费，准他带回他的儿子，赴金川效力。

哪知一到金川，又为张广泗所参，说他将皇帝命他赴军营效力一节，隐秘不宣，意思是要回建昌去当他的总兵。及至张广泗奉到上谕，才知道不是准许应虎回任，而是要他到金川来打仗，因而派他为南路统领，哪知“该镇急遽冒昧，毫无调度”，以致攻塞不克，反失炮位，结果许应虎又是革职拿问。

玉朗谈到这里，顺福也听得很明白了，不由得怪张广泗：“你也实在太不聪明了。马良柱、许应虎都是皇上认为不错，派到你那里去的，哪知你说得他们一个子儿不值，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

张广泗不作声，但脸上的悔意是看得出来的，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想到了就好了。”

“你应该想到的。”玉朗接口，“你想你参马良柱，结果皇上调进京来问过以后，七月里又派了给讷公。你想，这不就是对你的警告吗？”

“恐怕不止于警告吧！”顺福又说，“马良柱进京以后，王爷曾经叫我去看他，问他大金川的情形，他吞吞吐吐不肯说。有人告诉我，他在皇上面前说的话，对你很不利。这件事，”他转脸问玉朗，“你总清楚吧？”

“怎么不清楚，我不敢跟王爷说，不过跟六爷提过。”玉朗问张广泗：“马良柱重新回金川以前，有道密旨给讷公，你恐怕不知道。”

“皇上给他的密旨很多，不过我大概都知道。”

“这一道，你多半不会知道，因为上谕格外交代：不必问之张某某。”

“喔，”张广泗面现惊异，“有这么一道密旨吗？说的什么？”

“是说马良柱遗失军械的原因，说以前驻守的一个地方，大雪封山，军粮运不进去，士兵把马鞍子煮了当饭吃——”

“喔，这件事！”张广泗插嘴打断了话，“那不是我的错。”

“运粮是班尚书的事，可是你下令撤营，军械雪大无法搬运，以致遗失。”

“这，我也没有错。已经断粮了，我不叫他们撤，莫非活活让他们饿死？”

“可是，这一来就不能怪马良柱遗失军械。”玉朗说道，“皇上就是派讷公彻查，交代‘不必问之张广泗与班第’。又说：‘彼时粮运是否为雪阻滞，已历半月之久？将情由速行奏闻，倘所供属实，马良柱年虽六旬有余，精力尚属可用，将来仍发往军前立功赎罪。’你想，后来马良柱仍发大金川，可见讷公的复奏，对你是不利的。”

“我不知道有这么一道密旨。不过，我参得没有错。”

看他仍是如此刚愎自用，顺福与玉朗都替他担心。顺福正要劝他自错，玉朗恰又提到他另外纠参的两名将领：哈攀龙与高宗瑾。

这案又正好相反，哈攀龙与高宗瑾都是张广泗的私人，因此虽有种种作战不力之处，而张广泗却避重就轻，有意徇庇。这些情形京中人知道的不少，张广泗亦不能不承认了。

时间谈得很久了，狱卒已经在窗外张望了好几遍，意思是在催促，于是顺福说道：“敬斋，你这一回的事情，实在有点儿麻烦，你总有个打算吧？”

“我想过了。”张广泗答说，“我也听说了，皇上自己亲审，是先要把我唬倒，甚至于会用刑，不过，我已经横了心，绝不能屈打成招，只要我挺住了，我想王爷会替我说话吧？”

玉朗心想，平郡王忧谗畏讥，而且在病假之中，如何能为他说话？但正要开口时，顺福抢在前面做了答复。

“只要你能挺住，王爷当然会替你说话，不过你得要替王爷留下能说话的余地才行。”

“那当然，我不能连这一点都不懂。”张广泗很郑重地说，“请两位上复王爷，张广泗不是随便能唬倒的人，我胸中自有丘壑，也有把握，不至于让皇上处我的死。请王爷放心，我一定尽我一点儿报答王爷的心，只求王爷将来能在紧要关头替我说一句话。”

“你所谓紧要关头是什么，要说一句什么话？”

“紧要关头在什么时候，我不会知道，这要请各位在外面打听，反正总在皇上朱谕，或者交代军机以前。那时请王爷替我说一句：张广泗总是打胜仗的时候多。乾隆六年父母下葬，皇上赐祭一坛，请皇上念他父母在九泉之下感激皇恩，放他一条生路。”

“是了。”顺福说也庄容相对，“我一定把你的话说到。”

说着便站了起来，预备告辞，张广泗亦起身准备相送，这时张贵乾与他叔父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即说道：“我来代送吧！”

“好，贵乾，你好好儿送两位大叔。”

一听这话，顺福便知张贵乾有话说，走到廊上问道：“世兄，你住哪间屋？我到你那里看看去。”

“我跟我叔叔住一起。”张贵乾答说，“请两位老叔到这面来坐。”

西头有间小屋，里面只有杂木桌、两条凳子，桌上却有一壶茶，五六个粗瓷茶杯，想来是狱卒休憩之地。张贵乾引客落座，要斟茶时，玉朗揿住了他的手。

“不必客气，你有话就说吧！”

“是这样，”张贵乾向窗外看了一下，低声说道，“两位老叔看，是不是能走一条路子？家叔没有什么钱，不过从前打苗子那里救出来一个四川人，此人后来贩茶贩盐，发了大财，感激家叔救命之恩，特地赶进京来，他有三四万银子，存在京里一家颜料铺子，尽可能动用。”

顺福与玉朗对他这话，都有意外之感，因为张广泗自矜清廉，说从不做“吃空额”或者一年只发“九关”或“十关”的花样——发饷称为“关饷”——一年十二个月，只发十个月便是“十关”，克扣两个月，闰年便是三个月。但张广泗的用度很大，都在饷项中开销，只是从未见他接济过故旧朋僚。如今忽然听说他有这么一个慷慨的朋友，是真是假就颇成疑问了。

两个人开头的想法一样，到以后就不同了，玉朗爽直，先开口说道：“我听说刑部阿尚书不肯要钱，汪尚书是不敢要钱，这就不必去碰钉子了。”

“不！”张贵乾的声音越发低了，朝北面指一指，“我是说里头。”

“里头？”玉朗倾向前，“你是说宫里？”

“是啊。”

“那恐怕更不行了。”玉朗说道，“这是皇上亲自问，亲自定罪，谁也说不上话，而且让皇上知道了，反而更坏。不行，不行！”说着，将个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张贵乾脸色黯然，顺福却另有见解，“也不见得说不上话。”他说，“反正哪一位皇上左右，都有一两个信得过的人。”

一听这话，玉朗无从置喙，因为他不知道皇帝左右有谁能进言，但也不敢说一定没有。张贵乾病急乱投医，自然很容易地将顺福的话听了进去。

“大叔，”他又惊又喜地，“你有路子？”

“是间接的路子。”顺福神色从容地说，“我听说养心殿有个总管，内奏事处有个太监，皇上常找他们问话，养心殿的总管，有时就替皇上批折子。”

他的话没有错。不过那只是皇帝用指甲在松软的夹宣折子上，画上一道“掐痕”，或横或竖，侧光一照，看得非常清楚。批折太监便照掐痕所示，或批“知道了”；或批“览”；或批“依议”，都是例行公事。

不过，未成年便已离京的张贵乾，不知道这些情形，甚至天真地以为代批奏折，轻重之间可以动手脚，所以越发兴奋了。

“大叔，事情怕要快。”

“当然。”顺福点点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能事先烧冷灶，又比临时想办法划算得多。”

“是，是！大叔你看要送多少？”

“这就不清楚了，我也要去问了人家才知道，像这种案子，我想，少也少不得哪里去。”

张贵乾踌躇了一会说：“这样，我先跟家叔去谈一谈，请两位大叔稍微坐一坐。”

等张贵乾一走，玉朗开口了，是质问的语气：“那两个太监叫什么名字？”

“回头告诉你。”顺福伸手在玉朗肩上按了两下，“一定告诉你。”

听这一说，玉朗姑且忍耐。很快地，张贵乾回来了，脸色很开朗，料想是有了满意的结果。

“家叔说了，这件事要拜托两位大叔。至于花费，尽力而为——那个四川人姓何，受过家叔的救命之恩，如果三四万银子不够，他还可以想办法。”张贵乾问道，“两位大叔看，先支一万，还是两万？”

“慢、慢！”顺福答说，“现在还不知道数目，不必动用，不过，既然令叔如此说，为了把握时机，或许到时候我就代为做主了。那时候找你恐怕不大方便——”

他的话不必说完，张贵乾便已明白，当即答说：“顺大叔说得是。这样，我现在就陪两位去看那姓何的朋友，把话交代清楚，他的银子现成，以后就凭顺大叔的条子，支多少就是多少。”

“好！这样办事才顺手。”

“那就走吧，姓何的住在打磨厂。”

于是，张贵乾跟狱卒去要了一块出入的腰牌，陪着玉朗跟顺福出了刑部，找到坐来的车子，直驶打磨厂，在一家牌号叫作“润丰成”的颜料铺子下车。

“张大爷，”有个小伙计迎上来问，“是来看何掌柜？”

“是啊！在不在？”

“在，在。”

小伙计在前领路，由西角门出去，沿着一条胡同往前走，进了另一座门，是“润丰成”为行商所备的客房。张贵乾进门就喊“何掌柜”。

原来何掌柜恰好由堂中出来，迎面相逢，他站住脚看着顺福与玉朗。

“这两位是家叔的至交。”张贵乾说，“到里面再引见吧！”

“好，请，请！”

何掌柜说的是一口湖北话，打帘子肃客入内。张贵乾引见过了，彼此少不得有一番客套，等双方沉默下来，到了谈正事的时候，张贵乾向顺福与玉朗道一声：“两位大叔坐一坐，我先把家叔的意思，跟何掌柜说清楚。”

“失陪片刻！”何掌柜说了这一句，领着张贵乾到内室密谈。

这一谈谈了很久才出来，张贵乾对顺福说道：“承何掌柜帮忙，就照大叔的意思。时候不早，何掌柜想请两位喝一杯——”

“不必客气了。”玉朗说道，“我中午还有个很要紧的约会。”

“那么，”张贵乾有些踌躇，“请两位喝酒，不过是为了何掌柜有些情形要请教，而且也要把这里的雷掌柜，给两人引见了，以后联络才方便。”

“那这样，”玉朗很干脆地说，“我们俩，走一个，留一个，不就行了吗？”

“是。”张贵乾答说，“反正跟顺大叔谈也一样。”

于是何掌柜请张贵乾陪顺福，自己送玉朗出门，顺便交代润丰成的伙计备酒饭。

“雷掌柜有事出去了。”何掌柜回来说道，“已经派人去找了。顺老爷，请这里坐，比较舒服。”说着，将一张加了棉垫子的藤靠椅，端到火炉旁边。

“谢谢。”顺福又说，“何掌柜，咱们官称吧！你这个称呼太客气，不敢当。”

“本来就是官称嘛。”

“商”居四民之末，见了官，哪怕是未入流的典史，亦称“老爷”，何况顺福是三品功名的王府长史，所以说“本来就是官称”。

顺福的所谓官称，是照北方客气而生疏的官称，只是一个“爷”字，顺福就是“顺爷”，所以他笑着说道：“何掌柜，你把那个‘老’字送了我吧！”

“喔，喔，”何掌柜想了一下会意过来，“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斗胆称顺爷了。顺爷，张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四川做生意，又多承他照应，真正是‘衣食父母’。如今张大人遭了官司，我倾家荡产，也要报恩。这件事，完全拜托顺爷了，我先给顺爷磕个头。”

顺福大吃一惊，刚要伸手阻拦，何掌柜的动作很快，已跪了下去，“嘣咚”一声，磕了个响头。

见此光景，张贵乾也跟着跪了下去。顺福这个没有拦住，又要拦那个。手忙脚乱，张皇失措，到底也还是又受了一个响头。

“两位这样子，真正不敢当。我跟张制军不外，说得近一点儿，也算是老弟兄，但有能效劳之处，理当尽心尽力，两位请放心。”

“是，是。”何掌柜说，“我先跟顺爷回，我在这儿有三万多银子，另外能调动个一两万。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咱们先想法子。”

“够了，够了！”顺福又加了一句，“我想够了。不过，一万两银子就是两百个‘马蹄银’，挪动起来，太不方便，得想个法子。”

“马蹄银”就是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形似马蹄，所以京中称之为“马蹄银”。顺福的顾虑，在何掌柜认为并不为难，不过，他不知道顺福是否知道润丰成的情形，想一下问道：“顺爷，你听说过没有？天津有一家颜料铺，出票当现银用？”

“喔，仿佛听户部的朋友谈过，当时没有在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么，等我来说给顺爷听。”

原来现银的运送是件极麻烦的事，各省解饷，多派候补的州县官带领兵丁，随同镖客，循官道进京。官府的饷银，绿林中是不敢动，但民间的财物就不同了，虽然失了镖，镖局会照赔，但总会打点折扣，而且也很耗费时日。凡是做大买卖的，对此都很头痛，却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变通的方便办法。

其中有一个山西平遥人姓雷，在天津开了一家颜料铺，牌号叫日升昌。有一种贵重颜料，名为“铜绿”，出在四川，雷掌柜每年都要入川办货，带了现银去，很不方便，如果由湖北自水路入川，三峡之险，更为可虞。所以每一回来去，都是怨天恨地，但他只是掌柜，东家另有其人——平遥是山西有名出富翁的地方，雷掌柜是领了人家的本钱做生意，出了乱子赔不起，所以非得亲自去办货，不能放心。

雷掌柜有此苦恼，四川的大商人亦复如此，携带现银到下江去办洋广杂货，又有风险又不便。既然如此，何不来个“划账”？雷掌柜灵机一动，烦恼尽去，但也是靠他的信用，都知道天津日升昌颜料铺，是家极殷实的大商号，雷掌柜说一不二，有他亲笔“出票”，拿到天津日升昌，不论多少，都能实时兑现。

“这里的雷掌柜，跟天津日升昌的雷掌柜，是叔伯兄弟，如果他们兄弟都认识呢，就叫他们大雷掌柜、小雷掌柜。”何掌柜接下来说，“润丰成的牌子没有日升昌来得响，小雷掌柜的名气也不如他老兄，不过他们是联号，润丰成的票子，拿到日升昌，照兑不误的。”

听完始末，顺福明白了，只要润丰成出票，便可免去运送现银之烦。同时也意会到何掌柜何以有额外筹措现银的把握，倘有必要，先向润丰成预支，回川拨还好了。

于是他想了一下说：“能有这么个变通的法子，办事可就方便得多了。可不知道，出票数目大小，有一定的规矩没有。”

“只要整数即可。每一张最少一千，最多两万，如果超过此数，就开成两张、三张，或者再细分，都无不可。”

“既然如此，我先领一万两银子，分开成四张。”顺福又说，“这是几处关口先要去打通。”

“是，是。”何掌柜连连点头，“等这里的雷掌柜来了，我就请他开。”

谈到此处，润丰成的小伙计，带着猪肉铺的小徒弟来摆饭，是一个内有十份样卤味的“盒子菜”，另外一个什锦火锅，是润丰成所备。何掌柜的酒量极宏，“二锅头”的烧酒，一口一杯，下咽无声。顺福虽也以好酒量出名，这时也有自叹不如之感了。

闲谈之间，顺福无意中问了一句：“何掌柜到过大金川没有？”

“怎么没有到过？”何掌柜答说，“是很熟的地方。”

“这么说，那莎罗奔的情形——”

话说到一半，顺福蓦地里警觉，要问莎罗奔的情形，应该跟张贵乾谈，当着张贵乾去问何掌柜，不仅失言，而且是犯下了很大的错误，急忙缩口，意思已很明显，内心颇为失悔。

不道那何掌柜叹口气说：“唉！谈到莎罗奔的情形，恐怕贵乾兄也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这何掌柜虽是湖北人，但先世是久驻四川的武将，所以对川边的情形，非常熟悉。张献忠屠蜀时，西面如石砫、酉阳、松潘、建昌各地的土司，据险自保，未遭荼毒。入清以后，大小金川的土司先后归顺，大金川的土司名叫嘉纳巴，信喇嘛教，他的祖父哈伊拉木，明朝曾受封为“演化禅师”，因此，康熙五年嘉纳巴归顺时，朝廷仍旧颁给演化禅师印，地位一向高于小金川的土司。

莎罗奔是嘉纳巴的孙子，康熙五十九年带士兵从征西藏有功，雍正元年授为安抚司，变成所谓“土官”。原来的土司泽旺，被撵到小金川去住。莎罗奔为了安抚起见，将他的女儿阿扣，配了给泽旺，此人非常懦弱，而阿扣饶有父风，所以泽旺完全为妻子所制。

乾隆十一年，莎罗奔想吞并邻近各部落，先夺泽旺之印，接着攻其他土司，于是张广泗受命调四川总督，专办大金川军事，以小金川泽旺所住的美诺官寨为驻节之地，以泽旺之弟良尔吉为从属的部将，用了一个向导是汉人，名叫王秋。

“坏就坏在用王秋，更坏的是张大人还真信任这个家伙。”何掌柜嗟叹不绝地，“一错再错，错到今天。”

“怎么？”顺福问道，“王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莫非是间谍？”

“是啊！可是他这个间谍做得人看不出来，因为他从来没有跟莎罗奔这面的人来往过。”

“那么，他这个间谍是怎么做的呢？”

“他最阴狠的一着是，尽说良尔吉应该重用。他说泽旺的印，给莎罗奔劫走了，他要为兄报仇，其实也是为他自己，因为泽旺懦弱无用，一切都要听这个弟弟的，而且已许了他，将来把土司的印传给他，所以良尔吉跟莎罗奔简直是不共戴天之仇。这话很动听，张大人一直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

这时张贵乾开口了，“家叔一直到几个月前才知道内幕，可是，”他长叹一声，“嫌晚了！”

“喔，内幕。”顺福大为惊异，“莫非良尔吉也是间谍？”

“他不但是间谍，而且等于泽旺的化身。”何掌柜说，“起先是谁都想不到的一件事，不过，我是早有所闻，跟张大人说过，无奈他——”

“慢慢，慢慢！”顺福打断他的话说，“怎么叫良尔吉就是泽旺的化身？”

“莎罗奔早就把泽旺的印给了良尔吉，而且阿扣跟小叔子早有一腿，那莎罗奔跟良尔吉说：‘我以前的女婿是你哥哥，现在是你。’顺爷，你想，这不就是泽旺的化身？”

一听这话，顺福倒抽一口冷气，看着张贵乾说道：“令叔一向精明强干，真所谓‘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去’，怎么会上这么一个当！”

“何掌柜刚才说的情形，我也十分清楚。不过王秋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谁都看得出来，只有我叔叔始终信任他，这也真叫是冤孽了。”

“我就跟张大人提过。”何掌柜接口说道，“王秋那家伙，脖子格外长，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会扭回头去，一直能看到跟在他后面的人，这在相法上叫作‘狼顾’，是最靠不住的人。”

“可是，何掌柜，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几个月之前，张制军终于知道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为什么不早早料理？”

何掌柜不作声，看了张贵乾一眼，两人都低着头，神色黯然。

“其中⋯⋯”顺福很含蓄地催问。

“我说张大人一错再错，就是指这一层。”何掌柜抬起头来说，声音都嘶哑了，“那时候，皇上派了人来了，这上当的事，还不能提，一提自己先就认了罪了。”

“唉！”顺福叹口气，“世界上都是如此，总想隐着瞒着，心里在想：大概未必出事，就算出了事，到时候总有法子把它推掉。到纸里包不住火，推也推不掉的时候，就只能说——”他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把“就只能说硬话了”这句话吞下一半去。

“还有件事，张大人也做得很不聪明，他把岳大将军小看了，也得罪了。”

“岳大将军”是指岳钟琪。顺福只知道张广泗得罪了讷亲，与岳钟琪不和，如今听何掌柜的语气，似乎张广泗之获罪，由于岳钟琪的原因多，而由于讷亲的原因少，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张大人认为他兵分十路，收功慢一点，不过稳当，岳大将军要孤军深入，直接扑莎罗奔的老巢，未免行险侥幸，所以不肯派兵给他。殊不知岳大将军有他的打算，人家带了这么多年的兵，大小阵仗，不知见过多少，年纪又这么大了，不比有火气的毛头小伙子，不是有把握，怎么肯孤军深入去冒险？”

“喔，那么何掌柜，你说，岳钟琪的把握在哪里？”

“在他跟莎罗奔的老交情。”何掌柜说，“当年莎罗奔带士兵从征，就归岳大将军指挥，后来保他当安抚司，待莎罗奔很不坏。就算孤军深入，让莎罗奔活捉了，也不至于会杀他，说不定还可以劝他归顺。”

“啊，啊！他这不算冒险。”顺福问道，“岳钟琪的这些情形，张制军知道不知道呢？”

“知道。”

“既然知道，何以不派兵给他呢？”

何掌柜与张贵乾又不作声了。不过，不说反更明白，自然是张广泗不愿岳钟琪立功。顺福心里在想，好些人私底下在议论这几个月以来，有关责备讷亲、张广泗的上谕，说皇帝吹毛求疵，过于严苛，但实在怨不得皇帝。为了张广泗私心自用，不愿别人抢他的功劳，以至于劳师糜饷，还赔上朝廷的威望，皇帝如何不恼？

“讷公呢？”顺福又问，“上谕里面，一再提到，说张制军明知讷公不懂军务，会坏事，故意装糊涂，随他去胡乱发号施令，似乎幸灾乐祸，有意藏奸。”

他的话没有完，张贵乾激动了，“皇上既然知道讷公不懂军务，为什么派他去督师？”他问，“顺大叔，你倒仔细想一想。”

他的声音很大，何掌柜急忙摇手阻拦，“轻点，轻点！”他埋怨着说，“这是什么事！什么地方！”

“我——”张贵乾强抑着声音说，“皇上是借刀杀人，现在连那把刀都成‘罪人’了。”

这话的意味就深了，顺福不敢随意搭腔，只看着何掌柜，希望他有所解释。

“我听张大人说，讷公这几年红得不得了，自己有点儿忘乎所以了。皇上很讨厌他，可又翻不了脸，所以一直派他出差，最后派到大金川，要看他打败仗，才好杀他。既然如此，就不必去指点他了。”

“原来如此！”顺福沉吟了一会，突然开口，“我倒懂了——”

嘴刚张开，硬生生又闭住。他想懂了的事，只好在肚子里做功夫，一说出来，对什么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有好处。

何、张二人自然要追问。这便使得顺福大感为难，原来他识透了皇帝的手段厉害。讷亲在皇帝有尾大不掉之苦，想甩甩不掉；张广泗又何尝不是功高震主，为皇帝所忌？因而才使出这条一石两鸟的毒计——如果张广泗领悟到了皇帝的深意，坐视讷亲偾事，那一来，讷亲固然难逃死罪，张广泗又何尝不该负怀私藏奸、坐视成败之罪；倘或张广泗拿出主张来，依讷亲那种刚愎偏执、妄自尊大的性格，一定不肯见听，将帅不和，而讷亲位尊，则必痛劾张广泗不服调度，甚至骄恣跋扈，那样便是借讷亲的刀杀张广泗，而讷亲不知兵，没有张广泗必败，于是又可将讷亲置之于法了。

“顺爷，”何掌柜很世故，也很厉害，故意用反激的法子说道，“如果是有不便说的话，不说也不要紧。”

这一下，顺福觉得再不说，就会引起猜疑，人家是否肯将上万的银子交给一个已被猜疑的人，亦就大成疑问，迫不得已，只好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是觉得我所想到的也许不怎么对，这一点关系极重，我得仔细想一想再说。现在我说一说我的看法，两位倒看，还有点道理没有？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千万不能客气。”

“是，是！顺爷，你也不必关照，这是件大事，绝不会客气。”何掌柜也打招呼，“不过谈起理来，也许话会说得重，顺爷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当然，讲理嘛！”顺福看着张贵乾说，“你的话提醒了我，令叔是皇上的一把刀，讷亲也是皇上的一把刀！”

此言一出，张贵乾与何掌柜相顾失色，眼睛中流露出同样的询问：要杀张某人？

“我想，皇上的打算是这样子的——”

等顺福一层一层地剖析，张贵乾与何掌柜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等他说完，他们两人都没有话，是在从头细想他的话。

“顺大爷，”终于是张贵乾开口了，“你老看得很深，也看得很准，不过有一点我不大明白，家叔跟讷公弄得两败俱伤，这局面怎么收拾？都打了败仗，于国家又有什么好处？”

这就显得何掌柜老到了，立即接口说道：“不会打败仗，有岳东美这一着棋在。”

顺福一直疑心何掌柜的身份，不是一个巨商，而是张广泗布置在外的心腹，如今听他的话，不但显得他政事武略，两皆熟谙，特别是先称“岳大将军”，此刻称岳钟琪用别号“东美”，更是无意间泄露的马脚，因而不免另眼相看了。

张贵乾还有些将信将疑的神情，何掌柜便又说道：“皇上是不是安了这一着，不久就可以见分晓。照我看，傅中堂这回去，一定奉有密旨，到了大金川，那个仗该怎么打，都听岳东美的。咱们看着好了，看傅中堂的军报怎么说！顺爷，你说是不是？”

“一点不错。皇上如果没有把握，不会派傅中堂去，不然，皇上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这话，”张贵乾老实说道，“我就不大懂了。”

“很明白的。”何掌柜接口，“你想想傅中堂是皇上什么人？尤其是皇后驾崩以后，皇上看在皇后的分上，应该格外照看傅中堂，如果没有把握，傅中堂也跟讷公那样，皇上不治他的罪，满朝不服；要治他的罪，又对不起皇后。那样子，岂不是自己跟自己为难？”

张贵乾怔怔地听着，好一会才冒出一句话来：“照这么说，家叔是死定了？”

“不一定，不一定。”顺福是安慰的话。

“现在还不知道。”何掌柜说，“就看这两天的军报，如果不是照我们推测的那样，就有活路。”

“还有，”顺福接着何掌柜的话说，“傅中堂这一回去，当然也奉有密旨，要查一查张制军跟讷公的情形，如果傅中堂肯说几句好话，力量也很大，就怕他听了岳东美的话。”顺福紧接着又问，“张制军跟岳东美，到底处得怎么样？”

一听这话，何、张二人都是深锁双眉，然后何掌柜握着手，不胜痛心地说：“我劝过张大人好几回，要敷衍敷衍人家，就是不听。”

“唉！”顺福叹口气，“张制军结的怨太多了。”

张贵乾默无一语，突然间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酒的性子很烈，他又喝得太猛，呛了嗓子，好一阵才平下来。这时雷掌柜也回来了，何掌柜为他引见了顺福，随即将他拉到一边，略说经过。雷掌柜点点头，向顺福道声“少陪”。往外而去，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复又回座，手里已握着三张票据，经由何掌柜的手，转交给顺福。

三张票据都写着“寄存”的字样，数目是一张四千，两张三千。顺福考虑了一下说道：“我暂且收下，是怎么个情形，明后天就有回话。”

“是！”何掌柜用殷切的眼光看着他说，“静候好音。”

“那，我就告辞了。”

07

回到平郡王府，庆恒正在等候回话，顺福向他细说经过，话很多，一直谈到上灯，里面派丫头出来通知，说：“王爷请。”

“知道了，我就去。”庆恒打发了丫头，向顺福说道，“这件事，很麻烦，该怎么跟王爷说，咱们明儿再商量。”

顺福答应着，出府回家，这天很累，喝了点酒，正想早早归寝，门上来报：“玉五爷来了。”

玉朗就跟在后面，因为是极熟的人，他径自排闼而入。顺福从卧室中迎出来，一把拉住他说：“老五，堂屋里冷，到里面来坐。”

一进卧室，顺福的姨太太避到后房，丫头来倒了茶问道：“姨太太问，要不要给玉五爷预备酒？”

“好！”顺福接口说道，“弄点酒来，反正我也不睡了，好好儿聊一聊。”

等丫头一走，玉朗便问：“你真的在宫里有路子？”

“没有。”顺福又说，“而况这是什么事？谁能说得上话。”

“既然如此——”

“你别说了，老五！”顺福使劲做了个切断的手势，“我是为府里打算。看样子，张敬斋带了不少银子来，府里一直闹穷，不如弄几文来贴补贴补。不过，这会儿我的想法又不同了。”

“怎么呢？”

“原来以为张敬斋总不至于有死罪，现在看起来，他这条命，八成已经送掉了，用那个钱会烫手。”

说着，顺福起身从桌前抽斗中，取出润丰成所开的三张票据，交给玉朗看。

“这是怎么回事？”玉朗问道，“我似乎也听说过，润丰成出票可以当现银使。”

接着顺福便细谈与何掌柜及张贵乾在一起的经过，这比他告诉庆恒的话又多得多——多的是皇帝以张广泗与讷亲相互为“刀”的策略，这话他没有告诉庆恒，是怕他会想到平郡王与皇帝的关系，因而引起不必要的忧虑。

但玉朗又何尝不忧虑？既忧张广泗，亦忧平郡王，“照此看来，张敬斋是没得救了！”玉朗问道，“你是不是也是这么个看法？”

“是的。”

“如果是死罪，多半还会抄家，谁用了张家的钱谁倒霉。”

话很率直，却是当头棒喝，顺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从雍正初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之中，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问斩籍没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抄家时最留意的一件事，便是有无隐匿家财寄顿在别家的情形。被寄顿的人家，固然也有抹杀良心“黑吃黑”而发了横财的，但大部分都被查了出来，判处重刑。而况这一万两银子，中间还经过润丰成出票，知道的人必不在少，张广泗果然遭遇了家破人亡的厄运，这一万两银子一定会被查出来。

“老五，多亏你提醒，明天我就得把钱去还给人家。”

“还，还得当着润丰成的掌柜还，人家只知道票子是出给你的。”

“说得不错。”顺福踌躇着又说，“可是对何掌柜，似乎不大好交代。老五，你倒替我出个主意看。”

玉朗想了一会，慨然说道：“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就说咱们俩商量过，觉得‘走宫里路子这件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把润丰成的票子给了人家，说不定就会变成行贿的证据，所以没有敢给。票子先奉还，事情我们还是照办。等说成功了，再商量过付的办法。’”

“好，好！这个说法比较婉转，也是实话，只要有办法，你我还是要替张敬斋奔走。”顺福又说，“票子不是还给人家，是把何掌柜请了来，当面拿票子注销作废，这样子才没有后患。”

玉朗深深点头，接下来便谈到平郡王了。

“王爷跟皇上是从小的交情，掉句文，是‘总角之交’。”玉朗惋惜地，“可惜，乾隆四年那一案，没有弄好。”

这指的是乾隆四年理亲王弘皙争位的案子。虽说后来杀的杀、关的关、削爵的削爵，皇帝完全占了上风，但他的出身，以及应该让位而不让，变成“久假不归”，却已是天下皆知。给人的感觉是，原来皇帝也会耍赖！这当然是件很坏的事。这回皇后跳河自杀，大损天威，以至于皇帝必须杀大臣立威，与乾隆四年那一案，是有因果关系的，倘或想到平郡王当年有负委任，心里一起了“可恨”的念头，平郡王就危乎殆哉了。

可是顺福的想法不同。以前他也跟大家一样，都认为平郡王那年的差使办得不好，以至于宠信大不如前，否则还会更上层楼，倘说能由郡王晋封为亲王，亦非全无可能。但从这天中午，他与何掌柜及张贵乾，将皇帝的心理，抽丝剥茧地一层一层探索到底，想法就完全变过了。

“老五，我倒觉得王爷从乾隆四年冬天以后，皇帝慢慢跟他疏远，倒是一件好事。其中的道理，你倒想想看。”顺福卖关子似的，“你应该想得到的。”

“咦！”玉朗大为诧异，“你的说法跟以前完全相反！我怎么会想得到其中的道理？这个道理只怕只有你自己明白。”

是反唇相讥的语气，但顺福不以为忤，因为其中的道理，他也只是这天才明白，如今要跟玉朗说明白，不妨拿一个人来做比方。

“皇上即位以后，你说最红的是谁？照我算，我们王爷排列第三，你说第一是谁，第二是谁？你好好想一想。”

玉朗果然很冷静地想了才回答：“第一是讷公，第二是庄亲王。是吗？”

“不错。”顺福点点头，“如果不是早就失宠，王爷现在至少会升到第二，甚至第一，那一来就危险了。”

玉朗开始领悟了，“有道理。”他说，“你说皇上对讷公，有点儿觉得尾大不掉，这一点咱们王爷还不至于。”

“就是这话。”顺福这才进一步谈他新获的领悟，“你想礼亲王当年不就是因为自己觉得是长辈，从前对皇上也照应过，见面的时候，礼貌不大周到，以至于皇上早就借礼亲王身子不好这个理由，不要他在御前行走。咱们王爷，可是从没有这种表示，所以皇上看待他，跟看庄亲王差不多。”

将平郡王当作庄亲王同样看待，应该绝无祸事，可是实际上情形是不同的，庄亲王虽说由于圣祖亲自教导，精于火器，每年八月间，皇帝在热河庆万寿、会藩属，然后打围，总是庄亲王猎获的虎鹿獐兔，远较他人为多，可是，他从来没有参与过军务，因此论征战得失，与他无关。平郡王就不同了。

当玉朗提出这个看法时，顺福仍旧认为无碍，“皇上也只是张敬斋征苗的那几年，让王爷参赞军机，当然也有回护张敬斋的地方，可是那几年打的是胜仗啊！”他停了一下又说，“而况，张敬斋的态度，你亦看见的，他不会胡乱牵涉到王爷，就绝不要紧。”

玉朗沉吟了好一会说：“既然绝不要紧，那，王爷面前干脆就瞒到底吧！”

顺福同意照此办法。第二天将他们琢磨起来的结果，告诉了庆恒。正在谈着，有个护卫在书房外面，掀开门帘一角，向里张望，庆恒眼尖，大声喝问：“谁？”

那护卫叫雅尔哈，在外面应了一声，掀帘进来，请了安等候问话。

雅尔哈是守大门的护卫，何以来到书房？庆恒便问：“你不在大门口，到这里来干什么？”

“大门口来了一个人，要见顺老爷。”

“谁要见我？”顺福问说。

“是——”那护卫吞吞吐吐的。

见此光景，顺福觉得事有蹊跷，通报宾客，并非雅尔哈的职司，而又行踪诡秘、言语闪烁，他怕庆恒见了起疑，便即骂道：“混账东西！有话不好好说，干吗这么鬼头鬼脑的！”

“是，是张制台的侄子张大爷。”

原来是张贵乾！顺福陡地想到，身上揣着人家一万两银子的票据，这件事是庆恒所不知道的，如今这雅尔哈的行径又令人可疑，如果两下合在一起，变成无私有弊，那时的嫌疑，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转念到此，认为从此刻起就当澄清，当下沉着脸问：“门上为什么不来通报？”

“门上说顺老爷有事，不便进去回，要他等，那张大爷说有很急的事，我跟张大爷认识，所以多事进来看一看。”

“那就大大方方说好了，为什么要弄成这个鬼样子！”

“是怕——”

“好了，”庆恒不耐烦地，“你别啰唆了。”接着对顺福说，“你倒去看看，张贵乾是什么急事？”

“是。”顺福不肯错失消除可能会有的误会的最佳时机，自怀中取出润丰成所开的取款凭证，交给玉朗说：“老五，你把经过情形，先跟六爷谈一谈，我去会了张贵乾再谈。”

08

“顺大叔，”张贵乾说，“有两件事，要跟你禀报。第一件岳大将军来了紧急军报，家叔的意思，能不能打听一下？”

“喔，”顺福问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提塘官告诉我的。”

原来各省都有驻京的提塘官，照例由各省督抚选派本省的武进士、武举人，保送兵部派任。各省驿差递到的奏章，都交本省提塘官，转送内奏事处，上达御前。凡有批复，亦由内奏事处发交给提塘官，再交驿差送回本省。四川驻京的提塘官，名叫马起龙，武举出身，官居守备，原由张广泗所保送，张贵乾跟他很熟，几乎天天见面去打听消息，这天由四川递到的奏折只有一件，便是岳钟琪的，他此刻的官衔，不过是四川提督，应归署理四川巡抚班第所节制。提督有事，往往由督抚转报，专折上奏，事所罕有，而且只有他一件奏折，可知所派的是专差，倘非特别重要的军报，不至于如此。

“家叔的看法是，岳大将军的奏折，一定是谈重新部署进攻莎罗奔的策略，其中的措辞，对家叔的案子，很有关系。”张贵乾放低了声音说，“能不能抄个底子出来，让家叔知道他说些什么，将来亲审的时候，比较容易分辨。”

“这——”顺福吸着气说，“这得找兵部的路子，等我想想看，有什么熟人。”

“不，顺大叔，这得找军机处。”

“军机处，那就更不容易了。”

“顺大叔，”张贵乾的声音越发低了，“有个人，是一条很好的路子。”

“谁？”

“方老爷的侄子。”

“啊！”顺福不由得失声而呼，“怎么把这个人忘掉了！”

一听这话，张贵乾面有喜色，实时蹲下身来请了个安，笑嘻嘻地说：“事不宜迟，你老多费心吧！”

“慢、慢，这也不必这么急。”顺福说道，“我跟方受畴说不上话，这件事，我还得先跟六爷谈。”

“是。”张贵乾踌躇着又问，“顺大叔，你看，我要不要进去给六爷请个安？”

“不必，不必！”

“是。”张贵乾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不知道顺大叔的意思怎么样？四川的提塘官马起龙，跟内奏事处的马太监很熟，而且他们都是回回，情分格外不同，顺大叔看这条路子怎么样？”

“千万使不得！”顺福正色相告，“皇上最恨太监干预公事，也最讨厌有人跟太监去打听什么。你知道不知道，太监都要改姓了？”

“改姓？”张贵乾诧异地，“为什么？”

“为的是叫人不便打听，内奏事处的太监，听说都要改姓王。你如果去找王太监，人家问你是哪个王太监，你一定没法回答，都是光下巴、雌嗓子，根本就分不出来。”

“这样子，宫里统统是王太监，皇上、皇后、太后，不也分不出来了吗？”

“不，只有内奏事处的太监改姓王，另外，听说要改三个姓。”

“哪三个呢？”

“姓秦、姓赵、姓高。”

“秦赵高？”张贵乾是个秀才，肚子里有点货色，当即说道，“这是皇上把太监们都比作指鹿为马的赵高，好叫大家警惕，是吗？”

“就是这意思。你趁早少惹他们，别自找倒霉。”

“是。”张贵乾问，“顺大叔，我什么时候来听信儿？”

顺福想了一下说：“明儿上午。你不必来，我们在润丰成会面好了。”

张贵乾答应着告辞而去，顺福便又到庆恒的书房，恰好玉朗也谈完了，而票据是捏在庆恒手里。

“这钱绝不能使他的。倘或事情真的糟到要抄家了，一定会彻查，那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后患无穷。就这样子，只怕风声已由润丰成传出去了。”

顺福不作声，觉得当初是失于考虑。不过他的本意是为王府，并非私下有何图，因为如此，就更觉得窝囊了。

哪知庆恒还将这件事看得极其严重，“光叫润丰成的掌柜注销，似乎还不是顶妥当的办法。”他说，“知道这回事的人，只怕不少，你能一个个去告诉人家‘我把钱退回去了’吗？”

“不会。”顺福答说，“张贵乾、何掌柜不用说，当然不会告诉人家；雷掌柜，看样子也是很靠得住的。做他们这一行买卖，都知道事情轻重，绝不会胡说八道。”

“不见得。”

“那么，”玉朗问道，“六爷看，应该怎么办呢？”

“总要自己先占住地步。”庆恒想了一下说，“我看不如把这笔款子，送给刑部汪大人，看他怎么处置？”

“那，”玉朗抗声说道，“那不是送了张敬斋的忤逆？”

“我的意思是，得找个人证明，咱们没有使人家的钱。”庆恒很勉强地说，“或者跟汪大人说明了，请他代为把钱退了回去。”

“汪大人有这个担当吗？”

这一问将庆恒问住了，“你们看呢？”他反问一句，“该怎么办？”

“我看，我刚才跟六爷谈的办法，就很妥当。”

庆恒沉吟了一会说道：“好吧！不过事情马上就要办。”

“是。”顺福接过了票据又说，“还有件事，恐怕得六爷费心。”

原来方观承的远房侄子方受畴，由内阁中书考充军机章京，在军机处是红人。

庆恒跟他相熟，张贵乾所托之事，由庆恒去打听，应该会有圆满的结果。

庆恒听完经过，沉吟了一会说：“照道理说呢，咱们自然得帮张敬斋的忙，替他去打听打听。不过方受畴是很谨慎的人，他如果不肯透露，可就没法子了。”

“不管怎么样，请六爷先去问了，看人家怎么表示，咱们再想法子。”

“是的。”玉朗附和着，而且做了一个暗示，“张敬斋的事，怎么样也得帮忙，不然闹开来了，于王爷面子上也不好看。”

庆恒不作声，息了半晌才说：“你们去写个帖子，晚上请他来吃饭。”

“是。”顺福赶紧又说，“润丰成得明儿上午去，他们那掌柜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问了张贵乾了。”

其实不是雷掌柜不在他店里，而是顺福已跟张贵乾约好，第二天上午才能见面，此时到润丰成是看不到张贵乾的。

09

方受畴赴约之前，恰好曹雪芹奉了马夫人之命，去给太福晋请安，同时探望平郡王的病情。世家的规矩重，礼节严，照例省问以后，闲话不能多说，略坐一坐恰好辞了出来，迎面遇见庆恒。

这就不同了，因为庆恒年纪轻，又是晚辈，曹雪芹便不似见了太福晋与平郡王那样拘束。而且庆恒为人圆通随和，也好文墨，当下拉住曹雪芹说：“表叔，你别走，我请你替我陪一位客。你请先到我书房坐一会，我马上就来。”

说完，不由曹雪芹分说，先进上房回事去了。曹雪芹便在庆恒的书房等候，约摸有一盏茶的工夫，方见庆恒回来，紧接着门上通报：“方老爷来了。”

“请，请！”庆恒转脸又对曹雪芹说，“是方受畴。”

“喔，是他。”

“你们很熟吧？”

“不，见过而已。”

“我以为你们是熟人。”庆恒倒有些踌躇，他以为曹雪芹跟方观承办过事，一定跟方受畴很熟，所以邀他作陪，说话方便，如果仅仅见过面，方受畴或许有所顾忌，谈到军机明明肯说也要缄口了。

看出庆恒的心事，曹雪芹便老实说道：“他是小军机，为人一向谨慎，如果是闲谈呢，我不妨奉陪；倘或有事要谈，我在座就不相宜了。”

“是为张敬斋的事，想跟他打听一件军报。”庆恒答说，“其实也无所谓。”

说“无所谓”正是有所谓，不过因为既已邀了他，不便再辞谢而已。曹雪芹很知趣地说：“这样好了，我先替你陪一陪，谈谈他老叔的情形。到中途，我先告辞，你们就可以私下谈了。”

“好，好！就这么办。”庆恒又说，“表叔，你跟他多谈谈他老叔，套套交情。”

“好，我明白。”

一面谈，一面相偕出迎。方受畴是穿了官服来的，见面先给庆恒请安，执晚辈之礼——方观承为平郡王拔之于穷途末路之中，久在门下，自居后辈；方受畴以此关系推论，比庆恒又矮一辈。

“这位，”庆恒手扶方受畴，指着曹雪芹问，“见过吧？”

“见过，见过。芹二爷，一向好？”说着，方受畴已捞起袍子下摆。

稍作寒暄，丫头来请到花厅中入席，又是谦让了一会，方受畴毕竟是主客，坐了上首，对面是曹雪芹，庆恒在主位相陪。

肴馔丰腴，酒是窖藏的佳酿，方受畴颇有受宠之感，但因曹雪芹的谈锋很健，不使席面冷落，所以主客很快地也就谈笑风生了。

“令叔常有信来吧？”曹雪芹问起在浙江当巡抚的方观承。

“是的。前几天折差来，还有信。”

“令叔行遍天下，不但山川形胜，罗列于胸，而且装满了一肚子的奇闻逸事。”曹雪芹神往地说，“跟他在一起，真是有趣。”

“问亭先生本身就是一部传奇。”庆恒接口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奇遇？”

“奇遇倒没有。”方受畴喝了口酒，爽朗地说道，“不过倒是有一桩快举。”

“要请教。”

“杭州有位沈廷芳先生，雍正元年恩科的进士，官至道员，今年秋天告假回籍扫墓，有一天——”

有一天巡抚衙门派了一名差官，到沈廷芳家拜访，手持一份方观承的请帖，自称“教愚弟”，请沈廷芳赴宴。

沈廷芳性情狷介，与方观承素无往来，他省道员请假回籍，亦并非一定要拜会本省长官。因而婉言辞谢，无奈差官执礼极恭，又说，如果连请位客都请不动，足见一无用处，妨碍他的前程，无论如何请沈廷芳勉为其难。

迫不得已，沈廷芳只好答应，到了那天公服践约，不道方观承开中门迎接，延入花厅，首先就请换便衣相见，并请“升炕”，延在上座。沈廷芳执意不肯，正在谦让之间，又报“客到”。方观承仍旧是开中门亲自迎接，进来一看，沈廷芳大为惊异，竟是他的会试同年，已经告终养回海宁州原籍的陈镳。

相顾愕然之际，方观承开口问道：“两公可还记得二十五年前，雨雪载途之际，邯郸道上有个又瘦又小的穷书生？”

此言一出，沈陈两人，恍如梦寐，不约而同地问道：“那就是方大人？”

“不敢！不敢？两公叫我问亭好了。”

原来雍正元年是清朝开国以来，第二次开恩科。这是宋朝开的例，凡遇国家有庆典，而又在承平之时，考试加开一科，称为“恩科”。在清朝，直到康熙五十二年癸巳，才开第一次恩科。此非开国七十年中，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而是为了慎重名器，勿使太滥。康熙四十二年，圣祖五旬万寿，在位四十年以上，冲年即位，享祚久长，亦是史书上罕见之事，应该要开恩科，但以这年本有正科——三年大比，子午卯酉之年秋闱乡试。辰戌丑未之年，春闱会试，这年干支癸未，人才有限，既有正科就不必再举恩科。

到了康熙五十二年癸巳，圣祖六旬万寿，这年乡会试都轮空，徇群臣之请，特开恩科，恩科以会试为准，如果这年癸巳秋闱乡试，会试在明年甲午，圣祖六十一岁，与六旬万寿开恩科庆贺的原意不符，所以礼部奏准，乡会试在同一年举行，而春闱秋闱也倒过来了，二月举行乡试，八月举行会试。

雍正改元，当然亦可以开恩科，但这年癸卯正科乡试，加上恩科的乡会试，一年开三次科场，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事，所以这一回的恩科，大可不必举行，改为恩正并科，增加取中的名额，是最妥当的办法。

哪知世宗别有用心，即位只有几天，便授意礼部具奏，雍正元年癸卯恩科，于四月乡试，九月会试，十月殿试；雍正二年甲辰正科，于二月乡试，八月会试，九月殿试。加开一科，多一次脱颖而出的机会，这笼络天下士子的苦心，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而另有一层作用，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这极少数的人之中，有一个便是世宗的第一号心腹张廷玉。在开恩科上谕颁布的第三天，他便接替陈元龙而为礼部尚书，因为只有他在这个职位上，才会使得派出去的考官，发生世宗所想发生的作用。

世宗所想发生的作用是，派赴各省的乡试主考，能够考查他那一省士林中的舆论，是不是在议论他得位不正，有没有反抗的迹象？甚至于皇八子允禩，皇九子允禟等人，有没有什么秘密活动？

雍正元年的乡试，改在四月，而不是像雍正二年的乡试改在二月，是因为乡试主考，按途程远近，一批一批放出去，最远的先放，在试期三个月，甚至四个月以前，其时已经年近岁逼，马上放主考，亦得初夏才能举行乡试，所以云南主考鄂尔泰，一过了“破五”便已出京——派鄂尔泰到云南，主要的是就近侦察年羹尧的言论行动。

此外陕西及山西，为通西北必经之地，亦是必须监视查察的地方，因此，陕西正主考放了王国栋，此人是汉军镶红旗人，康熙五十二年的翰林，当世宗居藩时，便在门下。山西正主考放了内阁学士查嗣庭，副主考则是鄂尔泰的胞弟左庶子鄂尔奇。查嗣庭当时与张廷玉一起入值南书房，参与密勿，亦为世宗视作心腹，所以派到由西北往还京师，中途必经之地，而且常作逗留的山西太原。

这是雍正元年的部署，第二年补行乡会试，又可以再派一批主考出去做耳目，像王国栋，由于元年在陕西颇为卖力，不但由翰林院侍讲升为侍讲学士，而且再度放为主考，派到海防要地且又为考差中最肥的广东。

当特开恩科的上谕到浙江时，正逢新年，沈廷芳与陈镳都是监生，得到这个喜讯，急急收拾行装，进京应试。先循运河到清江浦，渡过黄河。改走旱道。两人都是寒士，凑合川资，用四十两银子雇了一辆车，往北到红花埠，便入山东省境了。

由此过郯城、沂州、蒙阴、泰安，过河到了禹城，第二天北行时，发现有个瘦瘦小小、穿一件破棉袍的少年，跟着车走，看他步履矫健，怀疑他有所为而来。于是沈廷芳关照车夫停下来，等那少年走近了，拦住他问：“贵姓。”

“王。”方观承往返省亲，羞于陈述身世，所以不肯道破真姓。

“喔，王兄，”沈廷芳看他目光炯炯，顿起好感，便又问说，“从哪里来？”

“从邯郸来。”

“王兄，”沈廷芳问道，“听你口音是南方人，何以会从邯郸来，又要到哪里去？能不能见告？”

“是，是到邯郸去访友，如今想到京师去观光。”

赴科场又称“观光”，沈廷芳心想，将来可能跟此人同榜，又多了几分亲切之感，想了一下问道：“王兄，我有句很冒昧的话要问，想来邯郸访友未遇？”

“何以见得？”

“倘非不遇，则令友理当为足下稍治行装⋯⋯”沈廷芳将下面那句“何以一寒至此”咽住了。

见此光景，方观承笑笑答道：“老实奉告，到邯郸亦非访友，只是看看能不能像卢生那样遇见吕翁而已。”

他说的那个典故，出于唐朝李泌的《枕中记》，说开元年间，有个卢生在邯郸旅舍中，自叹穷困。吕翁便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枕头给卢生，说是枕此而卧，自会荣通如意。卢生听他的话，着枕入梦，梦见做了当时有名的世家、清河崔氏的女婿，中进士入仕，官至河西陇右节度使，入阁拜相，封赵国公，富贵三十余年，告老辞官，皇帝不许，卒于任上。一惊而醒，才知是个大梦，看旅舍主人蒸黄粱未熟。这就是所谓“黄粱梦”，那吕翁据说就是吕洞宾，在邯郸有他的祠堂。

陈镳一向迷信吕洞宾，因而对方观承亦就大感兴趣了，“王兄，”他笑着问道，“此行可有奇遇？”

“没有。不过——”

沈廷芳打断了他的转语，“前面就是尖站。”他说，“奉邀王兄，小饮数杯如何？”

“萍水相逢，便要叨扰，未免难为情。”这是方观承的客气话，不必沈、陈二人再邀，便已跟着他们走了。

走不多远，便是一家荒村野店，打尖的人却不多，也没什么可口的食物，但自制的村酿并非新酒，相当醇厚，更妙的是辰光充裕，因为宿站在平原县的二十里铺，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到达，不妨从容。

“王兄，”陈镳迫不及待地问，“你刚才的话，没有说完。”

“是的。”方观承答说，“奇遇虽没有，不过也算不虚此行，看了许多古迹。”

“邯郸是赵国的都城。”沈廷芳说，“应该有赵武灵王的坟墓吧？”

“岂止赵武灵王，还有蔺相如、乐毅、程婴跟公孙杵臼的坟。”

“你都走到了？”

“不，我只是瞻祠而已。”方观承答说，“邯郸有三贤祠，还有三忠祠。三贤是廉颇、蔺相如、李牧。三忠就是救赵氏孤儿的程婴、公孙杵臼，还有助晋称霸的韩献子。”

“王兄，”陈镳的兴趣在吕翁祠，“吕翁祠的香火盛不盛？”

“不盛。”

“规模如何？”

“也不大。其中的古迹是一座‘梦亭’，据说就是当年卢生卧处。亭中有副楹联，很有意思：‘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

陈镳功名心热，听到这副警世的楹联，未免扫兴。但沈廷芳却觉得这个“王姓少年”，人颇不俗，因而动问身世。

“少小孤寒——”

方观承自编的“假身世”很多，随口胡诌了一篇，也谈起许多“频年漂泊”所遇见的奇闻逸事，倒替沈、陈二人消了好些酒。

“谢谢，谢谢！”方观承将杯中余沥，一饮而尽，从桌上抓了两个黑面的馍，起身说道，“我要赶路了，有缘京中再见。”

“不，不！”陈镳一拉抓住他，“王兄，何不跟我们结伴同行？”

方观承心想一辆车坐两个人，加上他们的铺盖与考箱，已经很局促了，哪里还容得下一个人。莫非他们乘车，自己步行，如此结伴，不结也罢。

看他微笑不答，陈镳便又开口了，不过不是跟方观承说话，“椒园，”他唤着沈廷芳的别号说，“车上只能坐两个人，我想只有像打牌‘做梦’那样，轮流步行，你看如何？”

“很好，很好！”沈廷芳欣然赞成，“趁此练练筋骨也不坏。”

于是约定，每人每日轮流步行三十里，昼夜餐宿，亦多半是沈、陈做东，白昼辛苦，到晚来把杯畅谈，极尽友朋之乐。

就这样到了北京，方观承却不进城，在崇文门外向沈廷芳、陈镳二人道谢辞行。

“咦！”陈镳问道，“你不是要观光吗？”

“不！”方观承笑笑，也不说原因。

“那么，此行何往呢？”

“随缘而止。”方观承拱一拱手，“后会有期。”说完，飘然而去。

多少年来，陈镳一直以为他遇见的就是吕仙，但亦了无他异。如今才知道，当年邂逅的王姓少年，如今竟是本省的父母官了。

“久闻桐城方先生是有名的孝子，曾七度出关省亲。”陈镳欣慰地说，“当年虽不曾遇仙，得与孝子如公者，做旬日盘桓，也实在是平生之幸。”

方观承连连谦称不敢。当下延请入席，殷殷话旧，一顿酒喝到起更方散，这一夜自然留宿在巡抚衙门。第二天，方观承复又大张筵席，将两司——藩司、臬司，杭嘉湖，以及首府、首县，还有杭州将军及学政都请了来作陪。盘桓了三天，方将沈、陈二人送回家。

进门一看，方观承的礼物已经送来两天了，一支老山人参，一盒燕窝，十个缚着彩色丝线、刚出炉的“官宝”，一共是五百两纹银，另外一幅方观承亲笔写的字，上面一首七律，题目是《述旧感怀》，描写的就是廿五年前平原，邯郸道上的那番奇遇。

方受畴谈得淋漓尽致，曹雪芹亦听得眉飞色舞，“千金报德，人生一快。”他举杯向庆恒说，“咱们为问亭先生浮一大白。”

庆恒欣然干杯，却抛过来一个眼色，曹雪芹会意，跟方受畴又闲话了片刻，起身告罪，说是原有一个约会，因为庆恒约他陪客，他亦很想见一见方受畴，所以暂作勾留，此刻是不能不走了。

于是庆恒送客出花厅，回席以后，便开门见山地谈到张广泗。

“咱们是世交，休戚之间，跟别人不同。方世兄，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言重，言重！六爷，你有话尽管吩咐。只要受畴力所能及，一定效劳。”

“就是张敬斋的事。”庆恒问道，“你有什么消息？”

“消息沉闷得很。”方学畴皱着眉说，“皇上似乎有点儿举棋不定。”

“怎么呢？”

“皇上的本意是想严办，但又怕办得太严，立下一个例子，以后万一有同样的情形，要想从轻，就很为难了。”

“喔，”庆恒想了一下问，“所谓以后同样的情形，是指傅中堂而言？”

“是的。”

这就更显得岳钟琪的那个奏折重要了。傅恒打仗靠岳钟琪，这是皇帝决定的方针，因此大金川军务有无把握，皇上要听岳钟琪怎么说。如果有把握，可以让傅恒坐致大功，皇帝就会严办张广泗与讷亲；倘说需要缓缓以图，那表示仍将旷日持久，那时傅恒少不得会有处分，而此处分，必然比照张广泗与讷亲的罪名办理，他们罪名重，傅恒的处分就轻不了，这是皇帝必须要顾虑的。

听庆恒做了这番分析，方受畴亦以为是，于是庆恒便即问道：“听说岳东美这两天有个单衔具奏的军报，方世兄，经了你的手没有？”

“没有。”

听得这两个字，庆恒大为沮丧，但方受畴下面那句话，却又重新鼓舞了他。

“不过我知道有这么一个折子。六爷如果想要知道，我可以去打听。”

“好极了！”庆恒举杯说道，“重重拜托。”

“言重，言重。”方受畴干了酒又说，“六爷，有一种情形，似乎不太妙。皇上对傅中堂，是刻意笼络，倘或出事，也一定是刻意回护。”

“喔！”庆恒用一种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方受畴便再说下去：“说实在话，有些上谕，简直叫人肉麻，我念一件给六爷听。”他一面想，一面低声诵述：“‘经略大学士傅恒，奉命前赴军营，征途遥远，冲寒遄发，计每日程站，远者竟至二百五六十里，卯初就道，戌亥方得解鞍。且途次日有朕颁发谕旨，商办机务，又须逐一筹划陈奏，如此迅速，如此勤劳，而所奏事件，无不精详妥协。其经过地方，吏治民瘼，事事留心体察，据实敷陈，自非经略大学士秉性忠诚，心同金石，才猷敏练，识力优裕，安能如此？国家任用大臣，若人人似此公忠体国，不辞劳瘁，方无忝股肱心膂之寄。朕于经略大学士此次之奋往急公，实为欣慰，亦实为不忍。足见人自不同，有负恩者，即有知恩者，而朕赏罚公当，究未大误也。’”

“这，”庆恒听得牙齿险些发酸，“是皇上的亲笔吗？”

“也跟亲笔差不多。”方受畴答说，“军机述旨，一送上去，往往改得体无完肤。”

庆恒沉默了一会说：“这恐怕不是好事。”

“怎么？”方受畴愕然相问。

“当年先帝对年亮工，不也是这种口吻吗？俗语说：爬得高，摔得重。反过来看，要摔人摔个半死，就得先把他撮弄到高处去。方世兄，你以为我这话如何？”

照方受畴的看法，傅恒绝不致成为年羹尧第二，因为彼此相待的情形不同。在当今皇帝，早已顾虑到傅恒或会无功而还，所以一再替他预先开脱，曾经两次表示，如果到明年四月仍难了结，暂且撤兵，徐图再举。

“皇上有一回跟大家说：‘金川亦不是非剿平了不可，为的是面子丢不起。’又说：‘早知如此，当初给岳钟琪一万人马，事情早就办妥当了。’从这两句之中，六爷，你可以想象一切。”方受畴接着又说，“至于傅中堂，前车之鉴，且不说当初的年亮工，眼前的讷公，就是一个榜样。皇上只是要让他怀威感德，傅中堂亦深知明哲保身之道。再说，还有，”他笑笑说道：“还有裙幅的荫庇。”

“啊！”庆恒有些失悔似的，“你如果刚才提到这一点，倒可以听听我雪芹表叔，谈一谈当初他对那位中堂夫人的所见所闻。”

“是啊！我也听说过，芹二爷跟那位夫人很熟，有机会再听他聊。”

“对！那是闲聊。咱们哪儿丢了哪儿找，刚才你提到皇上的话，意思是第一，金川的军务，见好就收，是不是？”

“是。”

“第二，皇上懊悔早不用岳钟琪，就是说错用了张广泗？”

“不是说错用。”方受畴答说，“皇上觉得起初用张广泗并没有错，是张广泗自己不肯好好地干，一误再误，弄成今天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

“那，岂不是把错处都推在张广泗头上？”

“原就是如此。”

庆恒默然久久，叹口气说：“张敬斋这一关一定过不了，如果定个充军的罪名，就算上上大吉了。”

“讷公恐亦不免。”方受畴喝干了杯中余沥说道，“酒够了，有粥赏一碗。”

等吃完粥，离席闲坐，庆恒亦站起身来，向丫头使个眼色。不一会捧来一件狐裘、一个紫貂帽檐，说是平郡王送方受畴的。

“真不敢当，可又不敢辞。”方受畴说，“我想当面给王爷请安道谢。”

“谢谢，改天吧！”庆恒答说，“方世兄盛意，我说到就是，奉托之事，请你摆在心上。”

“我明天就办。”

10

军机章京分为两班，方受畴在头班，恰值轮休之期，不便到军机处去打听，只能约同事出来谈。

约的时刻是未末申初，也就是午后三点钟前后。军机章京入直，如游戏文章中，拟八股文所说的，“辰初入如意之门，流水桥边，先付衣包于厨子；未正发归心之箭，斜阳窗外，频催钞折于先生”，军机处的杂役，都叫“厨子”，而专司誊录之职的，称为“先生”。下直早晚，全看奏折多寡，这天方受畴等到申正，方见所约同事，姗姗而来，便即问道：“怎么，今天折子特别多？”

“唉！”二班章京的领班陈兆仑，叹口气，“言之可惨！”

方受畴一惊，“又是谁伏法了？”他问。

“你看。”

陈兆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是一道上谕的抄本，一开头便是“讷亲自办理金川军务以来，行事乖张，心怀畏惧，”接下来指责“对士兵死伤，毫不动心，只图安逸，而且颇讲享受，至于道路险阻，兵民疲惫，一切艰难困苦，未据实陈告”。

接下来说：“朕因军旅重大，不容久误，特命大学士傅恒前往经略，满汉官兵飞刍挽粟，筹划多方，设令讷亲、张广泗早行奏闻，朕必加以裁酌，不致多此一番劳费矣。今朕于此事，颇为追悔，但办理已成，无中止之势。即此而论，讷亲、张广泗误国之罪，可胜诛耶？”

看到这里，方受畴不由得在心里要细想一下，明明自己都“追悔”用兵金川，大张挞伐“此事”是错了，用人不当也是错了，就不应一味归咎于讷亲、张广泗，倒要看看以下是如何说法？

下面是“快刀斩乱麻”的断然措施：派侍卫鄂宾，携带存在库中的“遏必隆刀”，斩讷亲于军前。当然，这是为了振作“切齿”于讷亲的“劳人惫卒”的士气。

看完这道上谕，方受畴心想，讷亲如此下场，张广泗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岳钟琪的奏折，当然已经发下来了，但看不看折子中说些什么，已不重要，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讷亲既死，张广泗又何能独活？

军机章京对刑赏诛罚之事，见多识广，所以方受畴只默默地将上谕抄件交还陈兆仑，不发一言，接着肃客入席。所谈的是湖北湖南的乡邦文物。

这因为二班的军机章京，以两湖籍居多，谈起本省的长官，很自然地提到了当年以湖广总督而为钦差大臣，奉旨两湖、两广、提督、总兵以下，全归节制的张广泗。

有个军机章京叫陈辉祖，湖南祁阳人，是两广总督陈大受的儿子，是亲眼见过张广泗的威风的，“那年他归葬父母，奉旨赐祭一坛；‘天使’到武昌来宣旨，四省提镇早几天都到了武昌，来接待‘天使’，我数一数红顶子，诸公猜多少？”陈辉祖自问自答地说，“好家伙，四十八颗！”

“哪有这么多？”方受畴笑道：“足下眼睛看花了吧？”

“有。”陈兆仑接口，“光算广东好了，提督一员，总兵七员，副将十三员，就是二十一个人了。”

提督正一品，总兵正二品，副将从二品，都戴红顶子。照此算来，合四省二品以上的武官，有四十八颗红顶子，并非虚言。

“那时的张敬斋，睥睨顾视，意气发扬，真令人兴起‘大丈夫不当如是耶’之感，谁知昔日雄风，而今安在？”

“唉！”二班的领班赵冀说道，“诗酒之会，别提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

“对！”与方受畴一班的王昶说，“既是诗酒之会，不可无诗，咱们分韵吧。”

“分韵不如联句。”陈兆仑说，“只是题目不好找。”

“我倒有个题目。”方受畴说，“我在想，老杜禁中夜宿的诗，首首都好，但有老杜这种机缘的却真是不多，就算大军机，也难得有住在大内的时候，倒不如我辈小臣，反能够领略老杜当时的心情。这不是一个好题目？”

“呃，”王昶说道，“细细想来，确是难得的好题目：军机夜直。”

题目就算决定了，但有几个人自觉于此道不甚在行，首先是方受畴，“我是‘誊录’。”他说，“有闱中的差使，例免应试。”

“我来监场，数到二十尚未成句，罚酒。”有个叫欧阳正焕的湖南人说，“‘外帘’御史根本不入闱。”

此外有那诗作得不错，但欠捷才的，自愿以同样的题目另作一首，数一数只有四个人联句，公推陈兆仑为首，等于是“令官”。

“诗题有了。体裁是七律，多亦不必，作两首好了。淑之，”陈兆仑叫着欧阳正焕的别号说，“抓一把瓜子看。”

“八粒。”

“八是偶数，奇为阳，偶为阴，韵是阴平‘八庚’，这个韵宽得很，应该有佳作。”陈兆仑又说，“淑之，再抓一把，多抓些。”

欧阳正焕放手一抓，数一数是十九粒。阳平、阴平都是十五部，十九减十五得四，第二首便是阴平的“四豪”。

其时方受畴已从靴页子中掏出一支水笔，唤饭馆的跑堂取来一张白纸，提笔在手向陈兆仑说道：“都预备好了。”

“我起句。”陈兆仑念道，“‘鳞鳞鸳瓦露华生。’”

下面该陈辉祖，听欧阳正焕数到十五，方始开口：“我占便宜，不必对仗。”接下来念他的句子，“‘夜直深严听漏声，地接星河双阙回。’”

“好！前面三句，扣题很紧。接下来——”赵翼说道，“应该谈身份了。夜直到底是军机夜直呢，还是侍卫宿夜？”说着，便念了一句，“‘职供文字一官清。’”

“清字押得好。”陈兆仑说，“公贺一杯。”

“勾老，勾老！”陈兆仑字星斋，号勾山，年纪又长，所以欧阳正焕称他“勾老”，“你别打岔，耽误了云崧的工夫。”接着便继续用筷子轻敲桌沿，口中报数，十三、十四、十五⋯⋯

赵翼却是好整以暇地，直到数到十九，方又念道：“‘蛮笺书剪三更烛。’”

这就该王昶了。他的诗与赵翼不相上下，看陈兆仑夸赞赵翼，不免存着个好胜的念头，所以凝神静思，浑不似赵翼那种悠闲潇洒的神色。

数到十一，他欣然笑道：“有了！我占了西陲用兵的便宜：‘神索风传万里兵，所愧才非船下水。’”

“好个‘神索风传万里兵’，足与云崧匹敌。”陈兆仑接着念结尾一句，“‘班联虚忝侍承明。’”

他念完，方受畴也写完了，念了一遍说：“确是赵、王两公居首，贺杯成双。”

于是各干两杯，重新联句，这回是陈辉祖起句：“‘清切方知圣主劳。’”

“既然是颂圣，索性就往这路去写了，”赵翼随口念了两句，“‘手批军报夜濡毫，锦囊有兵策机密。”

“‘金匮无书庙算高，’”王昶对了这一句，略作沉吟，又往下念，“‘乐府伫听朱鹭鼓。’”

“这‘朱鹭’不大好对。”陈兆仑喝了一口酒，气闲神静地想了一会，等快数满时才说，“没法子，只好用‘紫貂袍’对‘朱鹭鼓’。”接着便念，“‘尚方早赐紫貂袍，书生毦笔惭何补？’”

“勾老，”录诗的方受畴问道，“‘书生’下面是个什么字？”

“耳字傍一个毛字。《隋书・礼仪志》：‘文字七品以上毦白笔。’就是这个毦。”

陈兆仑引了出处，方受畴才想起，以羽毛装饰笔管，谓之毦，录完了说：“该老陈收了。”

陈辉祖早已想好了，既言笔惭何补，当然该用刀剑，从容念道：“‘不抵沙场杀贼刀。’”

方受畴将第二首念了一遍，大家都说紫貂袍对得好，该公贺一杯。

“不，不！”陈兆仑推许王昶，他说，“兰泉第一，汉朝铙鼓中有朱鹭，用这个典预祝凯旋还朝，典雅之至。至于军机往往恩泽先沾，可是蒙赐的是貂褂，为了迁就韵脚，改褂为袍，诸公不罚我酒，已经宽容了，再说贺我，更觉汗颜。该贺的是兰泉。”

“勾老这番话很公平。”赵翼举杯说道，“兰泉该贺。”

就这样持杯谈艺，不知不觉，暮色已起，陈兆仑说：“差不多该散了吧！我已经不胜酒力了。”说着，站起身来。

于是纷纷各散。方受畴在送完时，悄悄将陈兆仑拉了一把，他的脚步便放慢了，落在最后，直到诸客皆行，方始动问，是否有话要说？

“是的。”方受畴老实答说，“平郡王府上，想打听打听，岳东美单衔的那个折子，说些什么？”

“是奏报进取的方略。”

“他怎么说？”

“一时哪里记得？要查‘廷寄档’。”

这在方受畴便为难了，因为奏折存档，分为两种，一种是交内阁“明发上谕”的“明发档”，无机密之可言。

另一种是由军机处奉上谕寄交某省某大员，指示重大事件的处理办法，谓之“廷寄”。而列入“廷寄档”的，颇多机密，除了领班以外，不能无缘无故去查“廷寄档”，尤其是方受畴的资格浅，更觉不便。

正在踌躇时，陈兆仑又开口了，“明天不是你们接班吗？”他说，“值夜不就看到了？”

“啊，啊！”方受畴恍然大悟，抱拳说道，“多谢勾老提醒了我。”

原来军机章京分作两班，每班两天，隔一天一早交班，通常自辰初至未末便可散值，留下两人值夜，宿于大内。这值夜的两人，称为“班公”，向例资深、资浅者各一，称之为“老班公”与“小班公”，各值一夜。头一天是老班公，第二天是小班公，因为第二夜过来，便须交班，有许多事要交代，比较麻烦，所以资深的老班公捡便宜占了第一夜。

方受畴的资格浅，可以自告奋勇值夜——资浅而肯上进的军机章京，常自愿值夜，因为方略馆专贮历朝用兵的档案，要明了一次大征伐的前因后果，粮饷如何转输，兵员如何征集，以及将略得失，进退影响等，最好就是看这些档案。

不过这一回原是轮到他值宿，无须自告奋勇，但他是小班公，为了能早一天检阅他所想看的文件，因而特地跟老班公，也是一时名士的常州庄培因情商，说他第二天晚上有事，能否换一换班？庄培因慨然相许，又提醒他说：“今天是十六，别忘了供土地。”

“土地”是当方的守护神，京师如衙门都有土地，而且有各种有趣的传说。礼部与翰林院都有“韩文公祠”，但翰林院说韩愈是他们的土地，所以那里的韩文公祠，便是土地庙。此外有名的土地，有户部的“萧相国祠”，户部的书办，奉萧何为他们的祖师，而也是户部的土地。军机章京值宿的方略馆，土地的名气更大，就是与萧何同为“汉初三杰”的张良，“留侯祠”便是方略馆的土地庙。

留侯祠每年有一次大祭，由方略馆提调——往往就是军机章京领班来主持，平时初二、十六，由值宿章京上供，香烛以外，祭品非常简陋，一盏白酒，四个白煮而剥了壳的鸡蛋。奇怪的是，那白煮的鸡蛋，每每不翼而飞。有人说是为“大仙”所攘夺，所谓“大仙”便是《聊斋志异》上所描写成了精的狐狸。

由于时间不凑巧，方受畴以前从未在初二、十六值宿过，这天是第一回在留侯祠拜供。想起“先生”“厨子”他们的传说，一时好奇心发，拜完供逗留不走，想着也许有机会能躬逢其异。

闲等无聊，四面浏览，发现壁上有人题诗，是一首七律：“泗上真人唱大风，运筹帷幄扫群雄。报韩未遂椎车志，辅汉终成蹑足功。黄石授书谋逐鹿，赤松辟报羡风鸿。建储聊借商山皓，脱屣荣名一笑中。”

正在看题壁诗的署名时，只听得“承尘”上“轰隆隆”一阵奔驰之声，灰尘纷纷，从空而降。方受畴大吃一惊，急急向外疾走。

他的仆人顾忠就在祠外走廊上，迎上来扶住脚步踉跄的主人，下阶出祠，停住了脚，轻声说道：“‘大仙’肚子饿了。”

惊魂已定的方受畴，已能领会这话，顾忠的意思是，“大仙”急于来攘夺供“留侯”的白煮鸡蛋，只以有人在不便现身，因而恶作剧地逐客。是否如此，虽不可知，但从顾忠的神态语气中却可以看出来，这是常有之事，顾忠见过不止一回了。

原来顾忠的旧主，也是军机章京，原缺是工部郎中，“京察”优叙，外放知府。顾忠不肯到任上，宁愿伺候京官，恰好方受畴初入军机，便经人介绍，顺理成章地仍旧为军机章京做跟班。

向例军机处不管是“大臣上行走”，还是章京，都不准入“外朝”与“内廷”界限所分的“内右门”，所以军机章京的跟班，随主人入宫，只能在隆宗门以南，咸安宫之东的方略馆作为休憩待命之处。因此，顾忠对于留侯祠，甚至方略馆的故事，比他的主人所知道的多得多。

“厨子快来了吧？”方受畴问说。

这是真正的厨子。军机章京的饭食，就归他供应。方受畴听同事谈过，这真正的军机处的厨子，亦须在内务府花了钱，才能来承当。一经奉派当差，每天可领五两银子，其中一两银子，包括供应所有章京、“先生”，以及章京的跟班的早点。在厨子口中，章京叫“老爷”，

“先生”还是“先生”，章京的跟班尊为“二爷”。而早点的供应，“先生”最差，只能吃烧饼麻花；“二爷”向例吃炸酱“饸饹”——用荞麦制的面条；“老爷”们就神气了，烫面饺、馄饨、面条，甚至“卧果儿”随便要。

“这，这么多人，一两银子够吗？”方受畴问。

“当然不够，起码得赔个两把银子。”顾忠答说，“不过，另外的那两顿饭，可就赚老了去了。”

“对了！我正要问你。”

方受畴听同事说过，值夜章京的饭食，每日领银四两。这是清寒人家一个月的浇裹之费，用来供应值夜章京主仆二人的头一天的晚餐、第二天的午餐，照常理说，便两顿都供应鱼翅烧方，亦不为过，但据说有时粗粝不堪下咽，此又何故？

“厨子黑心，自不必说，不过能谋到这个差使，可也真不容易，内务府先得花一笔钱。”

“不过，”顾忠又说，“那还是看得见的，每天看不见的花费，才真叫厉害。”

“喔，”方受畴问说：“是花在哪些地方呢？”

“第一是进西华门，看门的护军那里要过关；第二是方略馆西面有咸安宫，前面有武英殿，两处的太监都得应酬。倘或敷衍不好，随时可以找麻烦，差使混砸了不说，锁拿到内务府慎刑司挨一顿板子，也是有的。”

“原来有这些苦楚！”方受畴颇好口腹之欲，有些失悔地说，“早没有想到，早想到了，应该家里带菜来。”

“这一回倒不用。”顾忠答说，“今儿一早，开点心的时候，我就告诉厨子了：我们老爷是头一回吃你的饭菜，你可小心一点儿，我们老爷有脾气，你太马虎了，我们老爷会摔家伙。厨子说：既是头一回，我格外孝敬一个一品锅，一瓶南酒。大概也快来了。”

冬天昼短，天色已黑，看自鸣钟上才不过五点，照例酉正开晚饭，还有一点钟之久，闲等无事，方受畴四处浏览，打开抽斗，发现一本连史纸钉成的簿子，上题“戏墨”二字，忍不住翻开来看。

原来这都是过去值夜的章京，偶遇空寂，戏弄笔墨作为排遣。脍炙人口“辰初入如意之门”那几句八股文，就是“戏墨”。不过口传已减去了好些，原文共有二股，第一股是：“辰初入如意之门，流水桥边，换去衣包于厨子，解渴则清茶一碗，消闲则画烛三条，两班公鹄立枢堂，犹得于八荒无事之时，捧银毫而共商起草。”这是在西苑值班的情形，不过虽是苑值，因为相去不远，宿夜仍回方略馆，所以能留“戏墨”于此。

第二股是：“未正发归心之箭，斜阳窗外，频催抄折于先生，封皮则两道齐飞，‘随手’则双行并写，八章京蚁旋值庐，相与循两日该班之例，交金牌而齐约看花。”前面是“两班公鹄立枢堂”等候军机大臣从容商量起草，是“八荒无事之时”；第二股则是“八章京蚁旋值庐”，廷寄要分寄，所以“封皮两道齐飞”；摘录上谕事由的簿子，称为“随手”，上谕太多，便须“双行并写”，一闲一忙，对照鲜明。方受畴想起值班时手不停挥，或者脚不停步的忙碌情形，不由得哑然失笑。

再翻下去，是两首七律，一首《诼红章京》，道是：“玉表金钟到卯初，烹茶洗脸费工夫，熏香侍女披貂褂，傅粉家奴取数珠；马走如龙车似水，主人似虎仆如猴，昂然直入军机处，笑问中堂到也无。”

那《诼黑章京》的一首，不但叠韵，而且句法也相同：“约略辰光到卯初，劈柴生火费工夫，老妻被面掀貂褂，丑婢墙头取数珠；马走如牛车似碾，主人似鼠仆如猪，蓦然溜到军机处，悄问中堂到也无。”

这两首诗的对照，比那八股文更为尖刻，也更俏皮，方受畴却不觉好笑，但有感触。因为他虽然不似黑章京那样窘迫潦倒，但离红章京“昂然直入军机处”的境界却还很远。

正在沉吟之际，厨子来开饭了，果然有个金银肘子加黄芽白的一品锅，未揭锅盖，便知煨得火功到家了。

另外还有一瓶酒，但方受畴因为饭后尚有许多公事，浅饮即止，吃完了饭，让顾忠收拾干净，沏上茶来，另外换了一条新烛，略歇一歇，方受畴开始料理公事。

公事——各项档册、折件，都装在一个大篱筐中，由厨子从军机处背负而来的。方受畴一项一项取出来，铺满两张大方桌，然后坐下来先将“随手”摊开。

“随手”是简称，正式的名称是“随手登记档”，是用连史纸装订成的一大册，厚有两寸，因为一季只用一册，非这样厚不可。记档的规矩是，顶格大书“某人折”，傅恒就是傅恒、岳钟琪就是岳钟琪，不写官衔。以下摘录事由，接下来便是所奉的朱批：不外乎“阅”“知道了”“该部知道”“交部”，以及“另有旨”，等等。方受畴查到了岳钟琪所上的那一道奏折，是五天以前收到的，栏下注“另有旨”，他此时还没有工夫去查，究竟另外颁了什么旨意？只好暂且搁下。

“随手”是值班时随到随办的记录，仿佛流水账，到此时便须分门别类，记入小册，以便查考。

这种小册名称就叫“记载”，除了上折人名事由以外，上面另加一个记号，“明发”是一个“圈”，“廷寄”是一个尖角。

这份工作不甚费事，只是照录而已，接下来写“知会”就得费点脑筋了。这知会实际上就是工作日记，首先写一“起”字，除军机外，写明这天皇帝召见了哪些人；其次是“旨”，指皇帝主动颁发的上谕而言，这不是每天都有，像这天就是，但不注“无”而注一“摇”，方受畴曾请教过前辈，都不知出典何在。

接下来便是记京内各部及各省督抚的封奏，京内写明衙门，京外则简写省名，直鲁晋豫，下注数目——京外封奏都用夹板以黄丝绳捆住，一来便是好几个夹板，每个夹板之中，可能在奏折之外，还有夹片，一折最多可附四片，所以一个夹板之中，可能有五件事要办，两个夹板便是十件。军机章京对夹板最头痛，每天入值时，苏拉先报告有夹板多少，倘这天竟无夹板，那就清闲了。曾有个章京，十年不调，作一副谐联，叫作“得意一声‘无夹板’”，“伤心三字‘请该班’”。

这三件事做完，本可歇手了。但因这天是十六，尚有一件额外的差使，即是将上半月按日归钞的奏折，用皮纸包裹，称为“月折包”，规制是半月一包，上面注明“上半月”还是“下半月”。

当然，这件事可以找顾忠来做，而且不必交代，他就能做得很好。但当顾忠包裹妥当，拿糨糊封缄得结结实实时，方受畴突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不由得失声说道：“不对，不对！”

顾忠愕然，停手问道：“哪儿不对？”

“不是你不对，是我忘掉了。”方受畴说，“月折还不能包，你把它打开。”

等顾忠打开月折包，方受畴已经查明，岳钟琪的奏折，是十一月十一发下来的，便将那天的那包奏折拆开，找出原折，剪一剪烛花，定睛细看。

这道奏折，附了三个夹片，事由都比较简单，方受畴便先看夹片。第一个是岳钟琪奏报，已调士兵二千，一等到营，便即进攻，接下来自陈：“臣昔剿西藏、青海时，年力正壮，身先士卒，官兵无不共见，今年力已衰，进藏时染受寒湿，左手足麻木不仁，后虽痊愈，时时复发。”接下来细陈金川的地势，说“山高路险，不可乘骑”，因而以前所经的三十余仗，“俱策杖扶人，徒步督战”，至于目前待攻的康八达要隘，须由“山僻小径，攀藤附葛，滚崖而下，臣实未能亲临”。朱批是：“以后应勉之。”

就这一个夹片，方受畴便颇有感慨，岳钟琪“策杖扶人，徒步督战”，老将亲临战阵，可怜可敬如此，但皇帝似乎还不以为然，也未免太苛求了。第二个夹片是奏报由杂谷檄调的士兵两千人，已到五百余名，随即展开攻击，目标是木耳、金冈两山之间的一座吊桥。

这座吊桥位在塔高山，如能夺获，可断莎罗奔的援军，进而攻击他的老巢，但吊桥的防守非常严密，有木城、石城、土卡，一共三道防线，非用奇不足以制胜。

因此，岳钟琪调集一千两百人，大举进攻木耳山、莎罗奔必须防守的一座寨子。其实那是声东击西之计，正当木耳山的官兵，鼓噪前进，杀声震天，而莎罗奔紧急赴援之时，另一支精壮的队伍，亦已开始进攻塔高山的吊桥。岳钟琪在奏片中说：“我兵贾勇上前，夺获土卡平房三处，水卡一座，毙贼百余，臣等亲临督阵，见守备马化鳌，千总马汉臣，俱奋不顾身，各带枪石等伤，贼势大挫，塔高之贼渐移，木耳、金冈为自守计。”正可乘虚攻取，不意天不作美，这天黄昏下雪，雪深二寸，虽不太快，但道路泥泞，前进有陷于泥浼之虞，所以须等天晴，方能进攻。

朱批是：“欣悦览之。汝调度有方，实可嘉悦；总俟克成大勋，从优议叙。”第三个夹片，参劾一名守备，作战不力，请旨革职，戴罪立功。朱批当然照准。

奏折是陈报分兵五路进攻的情形，木耳、金冈两山的敌垒，以及康八达的木卡，分别获胜。然后合兵直攻塔高山吊桥之前的木城与石城。木城之前有一道深壕，敌人守在壕外，由于将士用命，敌人弃壕守城，官兵虽已越过深壕，但木城却攻不下来。原因有二，第一是城内战备充足，箭如雨下，无法迫近；第二是莎罗奔命部下在木城上泼水，在那天寒地冻之时，水一泼便是一层冰，这样泼了又泼，冰一层一层加厚，不但将木城冻结得坚固异常，而且还无法用火攻，所以自三更至黎明，一连攻了八次，均未得手，火把一投到木城上就熄了。其间有一批特别挑选出来的死士，曾经冒死到达城下，但云梯无所依附，攀城则因木城已成冰城，滑不留手，无功而返，孤军露处，没有深壕，如果不赶紧撤兵，便是自陷绝地。

奏折叙到此处，上有眉批：“不意水泼木城而成冰，竟有如此妙用，贼酋实不可轻视。于此亦见战阵贵乎善用天时地利，岳武穆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良有以也。卿其勉之。”在“撤军”两字旁批：“甚是。”

奏折的后半段，仍是叙战事。这回是因为木城难攻，派兵一千，没法迂道抵达一座高山，改攻石城，弓箭无用，是带一种类似硬弩，满洲话叫作“扎卡”的土炮，“炮弹”是布袋中盛土舀实的土壤。

当用扎卡轰城时，敌人两次出城，都有效地做了压制，另外有一支莎罗奔所派，来自八达的援军，亦被击退。

如是连轰三日，石城居然为土弹轰垮了，但石城之中另有一道“棘围”，却比石城更厉害，轰了两天，只打穿了一个大洞。

当出奏之时，岳钟琪因为奉到傅恒的命令，赴成都议事，故而暂停进攻。但岳钟琪信心十足地说：占据了那个居高临下，俯瞰石城的山头，地利形势之优越，无可比拟；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攻破石城。至于木城，一到隆冬过去，天时回暖，层冰融化，将不攻而自破。总之，此次进取的方略不误，成功只是迟早间事。

奏折上的朱批很长，大致除了嘉许岳钟琪之外，且悔错用讷亲与张广泗，但亦因讷、张两人过去皆有可称道的功绩，故而亦不能说他用错，只好归咎于讷亲、张广泗福薄，不能长承恩泽。字里行间，充满了信赏必罚，有罪不因过去有功而姑息；有功亦不因以前有过而不赏。就事论事，黑白判然，那种仿佛明智，而实无情的语气。

“张敬斋难以幸免了！”方受畴叹口气，另外取张纸，将一折三片原奏与朱批的大意，记了下来，原件归入月折包，方始就寝。

到得卯初时分，顾忠来唤醒了他，漱洗刚罢，厨子来了，带来了面食点心，带走了盛放文件的箩筐。方受畴匆匆果腹，在黑头里赶往军机处，已有各处来接头公事的官员在等着了。

“老班公”庄培因还没有到，其他同事更要到天亮以后才会来，方受畴便往“班桌”后面一坐——“班桌”是军机处办公的枢纽，凡有公事，不论奏折、朱谕、“明发”“廷寄”都汇集在班桌上，文件来了以后，先登“随手”，然后看性质，廷寄要加封皮，更须检点附件，有的要分寄，有的要附抄件，有的要标明紧急限程，日行三百里，还是四百里，错不得一点，否则就很可能误了大事。

若是“明发”就比较好办了，由内阁派人将上谕领了去，即或有错，也还容易补救。

就这样忙到辰初，军机大臣与章京都到了，等养心殿的苏拉来“叫起”，军机大臣进见的那一段辰光，是“南屋”——军机大臣与军机章京，在一个四合院办事，军机章京在南面，所以简称“南屋”。在军机大臣正在“承旨”，而“述旨”尚未开始时，比较清闲的一刻，吃点心的吃点心，谈事的谈事，当然，如是“交金牌而相约看花”的约会，只定在此时。

“你今天不必值班了。”方受畴的一个同事问道，“下班以后，有约没有？”

“约是没有。”方受畴答说，“不过我得到平郡王府去一趟。”

“喔，平郡王，听说出事了，你知道不？”

据说平郡王昨夜突然发病，来势甚凶，只是语焉不详，令人悬念不已。方受畴守在“班桌”上，时时留意，可有平郡王所递的“遗折”，直到未时公事结束，始终不见，略略放了些心。

“培公，我有下情奉陈——”

“不必，不必！”庄培因抢着说道，“你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儿你有事，回头等把班桌上的公事料理清楚了，你就先走吧。”

“是这样，”方受畴嗫嚅着说，“听说平郡王得了急病，我想这会儿就去打听一下看。”

“喔，好！你们叔侄跟平郡王的情分不同，应该，应该。你请吧！”

“培公真是体恤下情！”方受畴作个揖说，“明儿一大早，我来交班。”

说罢，匆匆先到方略馆，顾忠已经打好了铺盖卷，另外收拾了一个小网篮，一见主人来到，将铺盖卷掮起，左手提着网篮，迎了上来。

这一下，走路就不能快了，方受畴便说：“铺盖卷寄在方略馆好了，你赶紧去找了车，到西华门外接我。”

顾忠依言照办，等方受畴到西华门，车已在等，他上了车说一声：“石驸马大街平郡王府。”又加一句，“要快！”

“我知道。”车夫答说，“老爷要去探病。”

“喔，”方受畴赶紧将扬起鞭子，便待策马驱车的车夫拦住，“你也知道平郡王得了急病？”

“是。听顺承郡王府的轿班说的。”

“怎么说？是什么急病？”

“中风。”

“要紧不要紧？”

“听说病险得很。”车夫又说，“刚才听人说，皇上已派了太医去了。”

照此说来，平郡王还在，便说一声：“快走吧！”

进了石驸马大街东口，看到平郡王府门前的车马，比平时多了些，及门下车，护卫、听差都是面带愁容，门上认得他，迎上来悄声问道：“方老爷来探病？”

“是啊！王爷怎么样？”

“是——”门上咽唾沫，吃力地说，“是痰症，已经不能言语了。”

“那，”方受畴问，“大夫怎么说？”

“有张方子在这里。”

原来这也是仿照宫中的办法，皇太后、皇帝、皇后倘或违和，脉案方子皆存内奏事处，三品以上大臣，都可以去看。平郡王急病，来探问的人一定很多，留方子在门房，便不必在延医求药、杂乱无章之中，还要接待宾客。至于探病的人，除非交情格外深厚，要一临病榻以外，无非是一种关切或者礼貌，看了方子，心意也就到了。

方受畴也略通医道，到门房里去细看方子，脉案上写的是：“心脾不足，痰与火塞其经络，猝然卒中，牙关紧闭，四肢不举，两手握固，痰涎壅盛，中风十二候，有其最著者四，中风有脱、闭二种，闭证为重，而以涤痰为急，当以导痰汤调下苏合香丸。福体实重，痰吼如潮，恐难挽回，宜另延高明酌之。”

脉案写得很切实，用到“恐难挽回”“另延高明”这样的措辞，在平常人家，已是关照预备后事，不肯开方子的了。

“很不妙！”方受畴在心里说，想起他叔叔受平郡王知遇之恩，似乎应该留下来照料才是。

正在转着念头，只见庆恒送一个六品官出门，另有个跟班，提着药箱跟随在后，方受畴恍然大悟，这就是王太医。

这倒巧！方受畴心想，且见了庆恒再定行止。庆恒亦已发现他了，先做个招呼的手势，等送客回来，一把将他拉住。

“你来得正好，有大事要拜托。”

“是。”方受畴问道，“刚才是王太医？他怎么说？”

“凶多吉少。”说着，庆恒又扯了他一把，急步往里而去。

方受畴亦就紧随不离，曲曲折折地到了一座院落，只见护卫与男女仆人，都悄悄地站在墙边屋角，一个个愁眉深锁地在待命。

“你，”庆恒停住脚步说，“你就在窗外望一望吧。”

“是，是。”

方受畴答应着进了垂花门，尚未走近平郡王卧室，就听见气喘如牛，夹杂着“呼噜，呼噜”的痰响，为了透气，有一扇窗户，斜开一半，恰好望见红木大床上的平郡王，上痰不宜卧倒，由一名健硕的仆妇自后抱着腰，平郡王的头便半靠在仆妇的肩上，侧面向外，但见口眼紧闭，脸红如火，眼看是不可救药的了。

由于屋中帷帐掩映，隐隐可见有女眷在内，方受畴不便细看，其实也不必再细看，回身向外，心里恻恻然地，说不出来的一种哀戚。

“方老爷，”有个听差走来，轻轻说道，“我们六爷有请。”

“六爷在哪儿？”

“在王爷的书房里。”

听差带领，越过穿堂，有个花圃，西面两间打通了的厢房，上悬一方蓝字木匾，“息斋”二字，这自然就是平郡王的书斋了。

听差将门帘一揭开，方受畴大出意料，迎面就看到一位旗装的老太太，以前虽未见过，但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是太福晋，同时也想到该行大礼。

于是进门站定，抹一抹衣袖，便在极光滑的砖地上跪了下去，口中说道：“方受畴拜见太福晋。”

“呃，方老爷，不敢当，不敢当。”太福晋站起身来，照旗下规矩，手扶“两把儿头”，作为还礼。

庆恒已抢步上前，将方受畴扶了起来，亲自端了张椅子，放在太福晋所坐的软榻旁边，肃客落座。

“我跟方老爷是初见，令叔倒是很熟的。”太福晋问道，“他在浙江很好吧！”

“是，托府上的福。”

“多谢方老爷来探病。”太福晋眼圈发红，“郡王是不行了。”

方受畴无言以慰，只叹着气说：“真没有想到。”

太福晋眨着眼，不让泪水外流，屏风后面闪出来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手持一方绣帕，塞到太福晋手中。方受畴看不出这个姑娘的身份，只好把头低了下去。

“如今有件事，要请方老爷费心。”太福晋唤着庆恒的小名说道，“小六，你要请方老爷办的事，说一说。”

“方世兄。”庆恒说道，“家祖母的意思是，遗折应该预备，是备而不用，家祖母想到几件事，该怎么叙进去，要请方世兄多费心。”

“方老爷，”太福晋补充着说，“先要请你斟酌，哪些事可以说，哪些事不必提，只有你们在军机处的最清楚。”

“是。”方受畴心里明白，太福晋是要他辨别皇帝的爱憎忌讳，因而很郑重地说，“我会好好斟酌，请说吧。”

“家祖母的意思，第一，谈当年跟皇上一起在上书房念书的情形，这一层，方世兄你看应该怎么叙？”

“方老爷，”太福晋又开口了，“郡王当年跟皇上一块儿念书的情形，你总听令叔谈过吧？”

“是，听家叔谈过。”方受畴说，“这一段可以提，但话不必多，只说自幼便受皇上的特达之知好了。”

“嗯。”太福晋点点头，“不错，有些话不必提。小六，你再往下说。”

“第二，要谈雍正爷的恩典；第三，”庆恒改了征询的语气，“乾隆四年冬天的那件事，方世兄你看该不该提？”

接下来便要琢磨张广泗的事了。庆恒与他祖母的意见一致，认为平郡王对于张广泗的获罪，耿耿于怀，病情日渐沉重，都因为心境欠开朗之故，所以此事如不澄清，只怕虽死而不瞑目。

“这，”方受畴一时颇为困惑，“要辩白的是什么呢？”

“张敬斋虽隶本旗，可是从来没有包庇过他。”庆恒说道，“张敬斋所受的恩典，都出自先帝跟今上亲自裁定的。”

“皇上并没有说王爷包庇镶红旗的人，这么一叙，不是引火烧身吗？”

“就怕，”庆恒很吃力地说，“就怕一审张广泗，会追究其事，那时候，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只剩了皇上的——”他咽了口唾沫，硬把最后一句话吞了下去。

不过，从语气中可以猜想得到，方受畴问道：“六爷，你是说只剩了皇上的一面之词。”

“我怕会如此。”

“不！”方受畴说，“我觉得张敬斋的事，不提为妙。因为，第一，皇上正讨厌这个人，不必去提他；第二，很难措辞，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显得心虚似的。太福晋，你老看我的话是不是？”

太福晋很沉着地想了一会说：“不提也好。不过，这件事郡王不能不关心吧？”

“那当然。”方受畴接口说道，“遗疏本来就要表示惓惓的忠爱之忱。如果确有见地，亦可直谏，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上看遗疏，跟看生前的奏章，心境是不同的。”

“不错，那么，方老爷你看该怎么叙呢？”

方受畴凝神想了一下说：“皇上前一阵子，有一道朱谕，倒不妨拿来做个题目。”接着，他念朱谕的第一段：“‘朕御极之初，尝意至十三年时，国家必有拂意之事，非计料所及者，乃自去年除夕、今年三月，迭遭变故，而金川用兵，遂有讷亲、张广泗两人之案，辗转乖谬，至不可解免，实为大不称心。’”

去年除夕，皇后所出的皇七子永琮以出痘薨逝，皇后诞两子，先后不育，而年已三十有七，难以期望再育皇子，因而郁郁寡欢，终于有这年三月十一深夜，在德州暴崩这件震惊满朝的大事。而皇帝竟在登极之初，就能预感十三年后的不幸，说起来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方老爷，”太福晋说道，“皇上这话不假，七八年前，他跟郡王谈过，另外有几位王公也知道有这回事，你知道是什么道理吗？”

“我的见识浅，要请太福晋教导。”

“这话不敢当。”太福晋忽然住口，停了好一会才说，“祸从口出，而且这会儿也没法子跟你细谈。”

方受畴颇为怅惘，“不明原委，上谕中的那段话，就没有文章好用了。”他看着庆恒说，仍旧存着能打破疑团的希望。

“是八字上的道理。”庆恒答说，“这在奏折上谈，似乎也不大妥当。”

“这段话还是可以用，不必谈八字好了。”太福晋接口，“只说皇上虽早就算到今年不大顺利，好在今年也快过去了，一用了傅中堂，否极泰来，自然洪福齐天。”

将傅恒接到“否极泰来”这四个字上面，倒是个极好的说法。方受畴心想，都说“织造曹家”的姑太太、少奶奶、小姐、丫头都通翰墨，有见识，看来这话不假。

他在这样转着念头，太福晋已在催问了，“方老爷，”她说，“我是这么想，不一定能用，你有更好的意思，当然要听你的。”

“哪里，哪里！”方受畴谦谢不遑，“太福晋见解高超，我实在佩服。”

“方老爷太客气了。”太福晋接着转脸对庆恒说，“你先出去！我有话跟方老爷谈。”

“奶奶，”庆恒说道，“我看不必谈了吧？”

“你甭管。”太福晋冷冷地三个字，就将庆恒撵走了。

方受畴心里有些嘀咕，什么秘密语言，连自己孙子都不得其闻，却要跟作为外人的他来谈？因而不免起了戒心。

“方老爷，咱们不外，且不说令叔跟郡王的那份缘，再往上数，至少也是三代的交情，‘文头武尾’那一辈是你什么人？”

这是指方观承的曾祖父方玄成弟兄，方受畴答说：“那是我高祖父一辈。”

“唷！这么说，咱们是五代的交情了。”太福晋说，“当年方学士跟先父亦常有往来的。戴名世那件案子，我听先父亲口跟我说：‘皇上把“方学士”弄错了，帮吴三桂造反的是另外一个姓方的，今年我进京，一定要跟皇上面奏。’我就说：‘何不就写个折子密奏呢？’先父跟我说：‘这一案很缠人，帮吴三桂的是方光琛；另外又有个方以智，听起来像“方学士”，三个方牵扯在一块，非面奏不能明白。再说又有噶礼跟张伯行互控一案，皇上也烦得很，只有见了面，当面分解，好在这一案牵连甚广，今年一定结不了案，等我年下进京，替方学士雪冤，一定来得及。’哪知道，就这年七月里，先父在扬州去世了。”

这些话在方受畴听来，又亲切，又困惑，一面听，一面不断地在想，太福晋这样深谈两家的交情，是不是会出什么让他交不了卷的难题？

“方老爷，因为咱们是这样子的交情，所以我想跟你谈谈我的心事。”太福晋将声音放低了说，“郡王身后，本来应该我的长孙袭爵，可是，他的身子太坏，袭了爵不能当差，这个家，怎么能在他手里兴旺得起来？”

原来是打算废长立幼，她的孙子有几个，是看中了谁呢？

这样转着念头，蓦地里想起庆恒退出去以前的那句话，便即问道：“太福晋是打算奏请以六爷承袭？”

“对了，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在折子上，这话似乎很难说。”

方受畴心想，只是说措辞不易，并没有征询他的意思，可见太福晋已经打定主意了。但这样做法，实在很不妥当，考虑了一会，觉得还是应该进忠告。

“太福晋虽没有问我，该不该这么办——”

“啊，啊！”太福晋发觉自己的疏忽，急忙打断他的话说，“方老爷，我原是要跟你请教，既然把我的心事跟你说了，当然是想请你替我拿个主意。”

“太福晋言重了。既然咱们是五代的交情，我不敢藏私，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不负太福晋抬举我的这番至意。”

“不错，不错。你请说吧！”

“我觉得这件事不大合适，第一，恐怕不是郡王的本意；第二，大爷跟六爷之间，只怕因此会生意见，手足不和，家也兴旺不起来；第三，袭爵如果是立嫡立长，谁也没有话说，倘或是立贤，皇上就得先查考查考，那时候也许会有变化。”

“什么变化？”

“皇上另外在太福晋的孙子当中，挑一位来承袭。那一下，岂非弄巧成拙？”

“这话倒也是。”太福晋沉吟着。

“都是太福晋嫡亲的骨肉，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如果照太福晋的办法，皇上也许会疑心，大爷不是身子不好，岂非人才欠佳？那样子，大爷一辈子都难望邀皇上的恩典了。这一层关系很重，太福晋得琢磨以后相处的日子。”

最后一句话是很含蓄的警告，太福晋憬然省悟。本来诗礼世家，看起来融融泄泄，天伦之乐，令人生羡。但亦须亲慈子孝，方能维持一个安和静谧的局面，倘或做长辈的有私心，或者不体恤晚辈的苦衷，即不免暗生怨心，即令口中不说，那分孝心也就有限了。

转念到此，倒很感激方受畴为人谋，真能不负所托，所以用很有决断的声音说：“方老爷，我听你的话，这层不必提了，反正宗人府有规矩的。”

“是。”方受畴问，“太福晋还有什么交代？”

“就这样了。”太福晋问，“能不能劳驾，就在这里起稿子？”

“当然，当然。”

“那我就不打搅你的文思了。”

太福晋退出，庆恒复又进来招呼，唤了个俊俏丫头来伺候茶水笔墨。方受畴略略构思，提笔便写。遗折不是贺表，用不着辞藻，不过叙到恋君之忱，要恳挚亲切，少不得停下笔来，捧着茶碗好好想一想。

“方老爷，你的茶凉了吧？要不要换一换？”

方受畴这时才发现，这个丫头明眸皓齿，长得极甜，便一面放下手中的茶碗，一面答说：“不用换了。”紧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仪方。”

“礼仪的仪，芬芳的芳？”

“不！就是方老爷你贵姓的方。”

“喔，这个无草之方比有草之芳来得好。‘仪态万方’，起得有学问。”方受畴问道，“是谁给你起的？”

“是曹家的芹二爷。”

“曹雪芹？”

“是的。”

方受畴还想跟仪方多谈一会，但刚才入内的庆恒，复又出现，不能不重新将心思放在笔墨上。

“六爷，”他搁笔说道，“你看看，行不行，有不妥之处，咱们再改。”

“是，是，一定妥当。”

话虽如此，庆恒接过奏稿，还是很仔细地看了，而且提出几点文字修饰的意见，方受畴一一照改，但还不算定稿。

“方世兄请略坐一坐，我拿大稿让家祖母过一过目。”

“好，好！我在这里等。”

庆恒一走，方受畴不由得想起仪方，一言一行，脑中清晰如见，而且牵连不断，自然而然地会回忆得那么真切。

正想得出神时，庆恒又回来了，一进门便拱拱手说：“费心，费心！家祖母要我跟方世兄道谢，稿子很好，很切实，真不容易。”

“哪里，哪里！”方受畴说，“索性我来誊正了它。”

“写折就不敢劳动大驾了。”

一语刚毕，只见仪方姗姗而来，后面还跟着个小丫头，两人手中都端着朱漆托盘，进门站定，仪方向庆恒看了一眼，示意他该说话了。

“方世兄，这是家祖母送你的润笔，莫嫌菲薄。”

“不，不！原是备而不用的一个稿子，等——”方受畴忽然发觉，客气得没有道理，便把话顿住了。

“都是现成的东西，不过方世兄大概都用得着。”

那份礼物一共四样，一套宁绸的袍褂料，一个紫貂帽檐，一挂奇南香的朝珠，还有一支花翎——军机章京在一次大征伐以后，常有蒙赐花翎的机会，这有预贺的意思在内。

方受畴少不得要谦虚一番，“蒙赏花翎的日子，还早得很。”他说，“太福晋的期许，感激之至。”

“这也是盼望早奏凯功。”庆恒说道，“但愿金川的军务，早早成功了吧。”

“是，大家都这么在盼。”方受畴问道，“王爷这会儿好点了？”

“刚撬开牙关灌了药，居然没有吐出来。”

“能受药，就是好兆头。”方受畴起身说道，“我明天再来请安。”

“本来要留方世兄便饭，这样子——我也不客气了。”

11

套车回家天已经黑了，不过冬至前后，白昼最短，其实还早。心里想起皇帝登基时，便预料到十三年后便有拂逆之事，道是八字上看出来的，不由得便想起了庄培因。

原来庄培因经学深湛，精研《春秋》，对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特有心得，而精于《春秋繁露》，就必定深通五行生克之理。不妨请教请教他，看皇帝的八字中，有何奥妙。

为了打破疑团，他在寅时便已起身，到得方略馆时，不过卯正时分，庄培因刚刚起身。

“何必这么早来？交班也还早。”

“今天这一班原该是我的，应该早来。”方受畴又说，“还有件事要跟你请教，谈起来是件很有趣的事。”

庄培因也不解上谕上的这段话从何而来，如今听说是八字上的奥妙，当然大感兴趣，漱洗完了，连早点都顾不得吃，便坐下来取张素笺，将皇帝的八字写下来。

皇帝的八字，朝中大臣以及在内廷行走的人，几乎无人不知，而且庄培因不但深通五行生克之道，而且亦精于子平之学，所以很快地，不但写下“四柱”干支，而且连“五行”“十神”都注明白了。

写完搁笔，他将双手笼在衣袖中，凝神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赞叹：“真是，这样整齐的八字，拿本‘万年历’来挑，只怕一时挑不出来。”

“我对此道是外行。”方受畴说，“都说皇上这个八字，‘坎离震兑，贯乎八方’，坎离震兑，不是就北南东西么？”

“不错，也就是子午卯酉，方位四正。”庄培因指着“辛卯、丁酉、庚午、丙子”这四柱的地支说，“卯木、酉金、午火、子水，五行缺土，就是缺得好。”

“这话怎么说？”

“回头你就知道了。”庄培因说，“咱们先看天干，皇上是庚命，也就是金命，南方丙丁火，炼西方庚辛金，铢两相称，乃成利器，所以火不能旺，金不能少。地支上这四个字，午火紧贴酉金，午火至强，而酉金软弱；午火克酉金，必至消熔，何况更有卯木生午火，哪知子午一冲，午火不能破酉金；卯酉又一冲，卯木不能助午火，然后才有铢两相称的火炼秋金，造化之奇，叹为观止。”

“阁下这番道理，在我这外行来说，是太深奥了，只请你谈一谈为什么缺土缺得好？”

“土居中央。东西南北，驰骤如风，如果当中有座山挡在那里，老兄倒想，哪里还谈得到‘贯乎八方’的那个‘贯’字？”

方受畴深深点着头说：“这道理倒是很明白，不过，我不懂，为什么今年不利？”

“今年不是戊辰吗？中央戊己土、辰戌丑四季土，干支上下皆土。所谓‘土重金埋’，就是普通金命的人，倘或他的命很强，亦不宜于多见土。”

“原来有这么一个讲究。”方受畴细细体味，又扳着手指算了一下说，“乾隆四年己未，不也是干支上下皆土吗？”

“不错，此所以有那年冬天，理亲王弘皙想逼皇上退位那一案。”

“那一案似乎比今年要麻烦得多，然则皇上何以不提己未年，只说戊辰年呢？”

“这因为己未之土，与戊辰之土不同。土生金，所以在‘十神’里面，土就是金的‘印’，印者荫庇，父母长官，以及其他有关系、能帮我忙的长辈，都可以称之为印，可是印有正印、偏印之分。在庚金、己未是正印，戊辰是偏印。这偏印，名为‘枭神’，又称‘倒食’，讨厌得很！”

“阁下说的这两个名目，我可真是莫名其妙了！”

“一说就明白。生克以‘我’为主，‘生我’‘我生’，你不能不懂吧！”

“这还能不懂？‘生我’者父母，‘我生’者子女啊，”方受畴突然领悟，‘生我’是‘印’，扩而充之，长官亦是；‘我生’为子女，则部属亦算在内。是吗？”

“对！‘生我’有‘正印’‘偏印’之分；‘我生’亦有两种，名为‘食神’‘伤官’，这是帮我生财的两个儿子，亦就是两个帮手，多主聪明颖秀，但性情有正邪之分。‘食神’讲理，‘伤官’就讲手段了。”庄培因谈到这里，停下来想一想说道，“我这么谈，怕你不大明白，举个比方吧。州县官办事，顶要紧的是靠哪些人？”

“幕友当然是少不了的，此外——要一个好捕头。”

“你懂窍门了！”庄培因欣然说道，“这一文一武，就是‘食神’‘伤官’。再说‘偏印’就是州县衙门的‘官亲’。这其中的关系，你去细细参详好了。”

在这方面，方受畴的见闻很广，因为他学过刑名，也曾随他的老师在县衙门帮过忙。“官亲”——刑县官的岳父、舅舅、叔叔的脸嘴看得多了。此辈仗着是州县官的长辈，勾结书办、捕快，包揽讼事，浮收钱粮，多方敛财。不用说，对州县官绝无好处。

“我懂了。”方受畴恍然大悟，“官亲要做坏事，幕友一定要提醒‘东家’，不可纵容。所以只要有持正的幕友在，官亲就不容易畅所欲为，但捕快、书办巴不得跟官亲勾结，书办还有幕友约束，捕快可是没有不巴结官亲的。”

“偏印之所以别称‘枭神’‘倒食’，就因为偏印专克食神之故。”庄培因说，“咱们回过来再谈皇上这个八字。皇上的‘正印’，自然是皇天后土，祖宗神祇，无时无刻，不在庇佑皇上；但皇上有了‘偏印’，好比跟州县官在任上的老丈人、叔太爷，只会添麻烦，不会有好处。此所以乾隆四年己未不足为虑，可虑的是今年戊辰的两个‘偏印’。”

“那么，”方受畴问，“谁是皇上的‘偏印’呢？”

“这不过是命理上虚托的说法，不必真有其人。”

“依我看，似乎真有其人。”

庄培因有些诧异，细想了一下问道：“你说是谁？”

这时厨子来开点心，蒸饺、小米稀饭、烧饼果子，还有酱菜，“两位老爷趁热吃吧！”厨子大献殷勤，“今天的蒸饺是三鲜馅儿的。”

“吃着聊吧！”庄培因又问了一句，“你说是谁？”

“阁下倒猜上一猜。”方受畴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所以先虚晃一招。

“庄亲王？”

“不大对吧！”方受畴说，“庄亲王这几年，唯皇上之命是从，从没有做过掣肘的事。”

“那么，”庄培因迟疑着说，“莫非是今年正月才晋封的恂郡王？”

恂郡王名为晋封，其实是复爵，他早在康熙年间便封过恂郡王。皇帝对这位“十四叔”颇为尊敬，自大金川军务一开始，因为恂郡王曾经用兵西陲，对川边的情形，相当熟悉，皇帝更是常常向他请益，恂郡王亦尽心指点，是皇帝最佩服的一个人。

“恂郡王本身就像‘食神’，像用岳东美，听说就是恂郡王的建议。他不是偏印。”

“既然都不是，只有请你自己说了。”

“我看当今的皇太后倒有点像。”

庄培因大感意外，但细细想去，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皇后的郁愤难宣，最后竟致投河自沉，说起来跟当今的皇太后、以前的圣母老太太，不无牵连。皇帝与傅太太的那段孽缘，成于她侍奉太后之时，生下福康安，又是太后庇护，养育在慈宁宫，这一切使得孝贤皇后伤心的事，推原论始，都由太后而起。

正想得出神时，庄培因突然警觉，定定神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边，将写有皇帝八字的那张素笺，扯得粉碎，捏成一团，又放入口中咬嚼了几下，方始吐入废纸簏中。

“咱们就谈到这里吧！”他庄容说道，“多言贾祸，我辈日侍禁中，尤当深戒。”

这是前辈告诫的语气，方受畴悚然警惕，站起来答一声：“是，是。谨受教。”

于是饱餐早食，冒着凛冽的西北风，由方略馆到军机处“南屋”，庄培因陪着方受畴交班，检点文件，颇为费时，头班的章京陆续也都到了。

刚交完班，有个苏拉进门，略略提高了声音报道：“来中堂请方老爷。”

“来中堂”便是武英殿大学士来保，他是傅恒统兵西行以后才入军机，同时接替傅恒在内务府“掌印钥”的职司。方受畴跟他素无渊源，忽然请去见面，颇有突兀之感，但念头一转到平郡王府，心里便有数了。

“平郡王昨儿晚上出事了。”来保问道，“只怕你还不知道？”

“是。”方受畴蹙眉答说，“真不幸。”

“听说平郡王的遗折，是你的稿子？”

“是。”

“是怎么写的？”

方受畴不知他问这话的用意，但仍旧据实而答，将内容要点说了个大概，只是未提到他跟平郡王太福晋曾经细细商量的话。

“有没有提到，让谁袭爵？”

“这是不必的。”方受畴答说，“国家自有制度，而且恩出自上，亦不宜妄请。”

“好！”来保点点头，“很妥当。”

方受畴不作声，略停一下，看来保没有再说什么，正想退出时，来保却开口了。

“今儿是你该班？”

“不！已经接了。”

“那你就歇一会儿再走。”来保说道，“回头我面奏皇上，看有什么恩典，你可以顺便给平郡王府送个信儿。”

话刚完，苏拉来报，“叫起”了。于是由张廷玉领头，全班在养心殿西暖阁觐见。

“刚才我听侍卫面奏，平郡王去世了？是吗？”

这应该由领枢的张廷玉回奏，但他不知其详，便略略挪一挪身子，回头看了一下，示意跪在他后面的来保答话。

“是。”来保答说，“昨儿晚上亥初一刻去世的。”

“遗折递进来没有？”

“还没有。不过据奴才所知，奏稿已经预备好了。”

“平郡王也是个福薄的人。”皇帝叹口气，“我原想重用他的，哪知道他太忠厚了。”

忠厚就不能重用？仿佛这倒是一种恶德。臣下都不敢接话。

“处世待人要忠厚，为国家办事就不同了。忠厚乃老实之别名，老实乃无用之别名。”

如此转弯抹角来解释忠厚，仍旧使得臣下不能赞一词。但作为首辅的张廷玉，不能始终沉默，便即迎合着皇帝的语气说：“平郡王虽老实无用，不过忠心耿耿，一生勤敏，亦是一位贤王。”

“敏则有之，贤则不足，他亦自有可取的地方。”

张廷玉将这话记住了。拟谥是内阁的职掌，他已决定，拟平郡王的谥，将“敏”字列在最前面。

“平郡王天性很厚，从小在上书房就看得出来，先帝亦是因为他没有一般少年亲贵骄矜浮夸的恶习，是讷尔苏的跨灶之子，所以命他袭爵。后来派他带傅尔丹主持北路军务，就显出他的无用来了。当年除了献马、筑城两事以外，可说一无表现。不过，他虽无用，尚未偾事，较之讷亲、张广泗又强得多了。”

“是。”张廷玉答说，“当时平郡王从乌里雅苏台上奏，说行军以驼马为先，喀尔喀扎萨贝勒等人，远献驼马，不求偿值，是不私所有。如今王公贝勒，圈地之中都有牧场，养得有马，莫非就没有内疚之心。因此，平郡王也献了五百匹马。先帝当时很许他能实心为国。至于张广泗，不独辜恩，而且亦有负平郡王的栽培。”

张廷玉这话，对张广泗是落井下石。张广泗为鄂尔泰所识拔，而张廷玉与鄂尔泰不和，张广泗便不大买张廷玉的账，想起旧恨，加遗一矢，但亦不免伤及平郡王了。

“张广泗是镶红旗。平郡王不能破除情面，遇事总替他说好话，正受忠厚之累，亦是他无用的明证。”皇帝接着又说，“张广泗误国之罪甚重，解送到京，我一直没有问他，就是怕亲鞫的时候，以他的奸狡好诿过于人，会有对平郡王不利的话，那时候我就很难处置。”

“皇上保全平郡王的恩德，平郡王地下有知一定会感激涕零。”

“我倒真是想保全他。可是，他有病的人，这件事念兹在兹，心情宽不下来，怎么能调养得好？‘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平郡王的性命，可说一半送在张广泗手里。”

“如今平郡王既已去世，皇上保全他的苦心，亦为臣下所共知，则为端正纪纲起见，张广泗的处置，应早请圣裁。”

“说得不错。”皇帝点点头，喊一声，“汪由敦！”

“臣在。”汪由敦将身子略略往中间一移，俯伏在地。

“你回去告诉阿克敦，预备亲鞫。”

“是。”汪由敦说，“日子定在哪一天，请旨。”

“你们去挑好了。”

方受畴一出了宫，驱车直投平郡王府，但见重门洞开，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地在布置丧仪，正院高搭席棚，里外白茫茫一片，布幔为西北风吹得“卜落、卜落”地作响；正门石狮子两旁正陈设郡王的仪卫。照墙下有七八个剃头挑子，王府官员护卫，顾不得露天风大，趁未成服以前，赶紧都先剃了发。门房刚刚剃完，一眼看见方受畴，急忙上来招呼。

“六爷呢？”方受畴说，“我有要紧事跟他谈。”

“是，请跟我来。”

门房将方受畴带到二门内的一个院落，是治丧之处，庆恒正在忙着，方受畴只好在南面一间空屋等候。

滴水成冰的天气，屋子里又没有生火，方受畴冻得快无法忍受时，才见庆恒露面，他两眼红肿，形容憔悴，进门便跪下给方受畴磕头。

“请起来，请起来！”方受畴避在一旁，搀起庆恒问道，“遗折递了没有？”

“正要递。”

“来大人关照，得改一改。”

“喔！”庆恒茫然地望着他，有些神思不属似的。

“六爷，”方受畴忍不住直说，“这儿太冷，请你换个地方，我好动手改奏稿。”

“喔，喔，真正对不起！”庆恒这才想到，“先伯父之丧，我亦是苫块昏迷，慢客之罪，该死，该死。”

换到北面的屋，在火炉旁边喝了口热茶，方受畴缓过气来，方能从容道明来意。

原来来保因为皇帝谈起平郡王当年献马，颇有嘉许之意。他知道平郡王在关外有一大片牧场，老平郡王生前管过上驷院，挑了一班好手到他的牧场去经营，将马养得极好，如果遗折中再一次献马，当能宽邀恩典。

“多谢来中堂，更要多谢方世兄。”庆恒沉吟了一下说，“这件事，我亦不必请示家祖母了，就这么办，劳方世兄的驾，改一改奏稿。”接着，便叫人去将誊稿的笔帖式找来。

“当初王爷献马的原奏，总有存稿，不知道能找得到不能？”

“这，怕难找了。”

“那就算了。”方受畴问，“听说当初是进五百匹，如今呢？”

“这得问一问，你请宽坐。”说完，庆恒走到对面屋子里，问清楚了来说，“如今只能进两百匹。”他问，“方世兄，你看是不是少了一点？”

这话问得奇怪！是多是少，只有他自己看情形，才能判断，旁人何能置喙？转念又想，大概庆恒是想多进，而有人不赞成，所以他才这样问，如果答一句：“好像少一点。”他就可以再去争了。因此他问：“六爷的意思呢？是不是觉得少了一点。”

“是的，我觉得最好这一回也进五百匹。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很明显地看得出来，王府的意见很多，庆恒已不能像从前那样，凡事都可做主了。

12

遗折一递上去，第二天一早便奉到朱批：“平郡王宣力有年，恪勤素着，今闻患病薨逝，朕心深为轸悼。着赐银两千两治丧，派大阿哥携茶酒往奠，并辍朝二日，其应得恤典，仍着察例具奏。”

紧接着恤典也下来了，谥敏，祭赐两次，照例建碑。就一般王公的例子来说，不算菲薄，但以平郡王与皇帝的感情而论，似乎还应该优厚些。太福晋为此，颇感委屈，不过往来的女眷们大多不解其中有什么讲究，太福晋亦就只跟少数至亲，透露了心里的感觉。

“那时你还没有过门。”她向马夫人说，“如今的太后，那时候跟她娘老子一起从杭州到江宁，长得又丑，又不爱干净，到处惹厌，我跟丫头们说：‘人家是好人家女儿，别亏待她。’丫头都说她蠢，话又听不懂，不爱理她。她老子看她不得人缘，想把她送回去，交给她叔叔。她哭着不肯，后来还是我说了一句，她老子才不作声。为此，她娘还叫她替我磕过头。哪知道——唉！”太福晋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除了宫中先朝的妃嫔以外，再没有受过当今太后大礼的人，但这不足以为荣，因为无法炫耀。马夫人心想，怪不得太福晋从没有朝见过太后，一年三节，命妇进宫参见时，总是先期谕免，当时以为太后对太福晋有什么不满之处，到此刻才知道这么相见彼此都会觉尴尬的曲折在内。

“当今皇帝在上书房念书的时候，都被欺侮，尤其是他三哥，更瞧他不起。只是咱们家照应他，皇上八九岁的时候，常到咱们家来，见了我叫‘婶婶’，有一回跟我说：‘我的亲哥哥就是福彭。’可是如今也忘记了。”

听太福晋发牢骚，马夫人不敢搭腔，故意把话扯了开去，“听说皇上小时候是养在勤妃宫里？”她问，“勤妃的老太爷、老太太，我们是都见过。”

“勤妃跟密妃，都是老太爷去物色来的。勤妃苏州人，姓王；密妃还是海宁陈家的。不过——”太福晋说，“皇上养在勤妃宫里，也不怎么痛快。”

原来勤妃王氏与密妃陈氏，同时进宫，而且几乎亦同时得子，密妃生的便是皇十六子允禄，继承了庄亲王的爵位及家财；勤妃生的是皇十七子允礼，便是已薨逝的果亲王。

“勤妃是苏州美人，照例应该比密妃得宠，但康熙爷倒是常在密妃宫里传晚膳。为什么呢？”太福晋自问自答，“因为十六、十七两个阿哥，虽都一样聪明，癖性不同，十七阿哥好文墨，十六阿哥人比较实在，脑筋很清楚，康熙爷教他什么‘勾股’‘开方’之类的算学，一学就会，这对了康熙爷的劲，康熙爷常说他的天文、算学、火器，得了西洋的真传，在咱们中华是失传的绝学，可惜阿哥之中，除了三阿哥诚亲王略知皮毛以外，竟没有一个皇子想传他的绝学。到了晚年，居然有这么一个小儿子能做他的学生，自然很高兴，这就是康熙爷常住在密妃宫里的缘故。”

“听说，”马夫人问道，“当今皇上也是康熙爷的学生？”

“勤妃不高兴就在这里。”太福晋说，“当今皇上只好说是他爷爷的徒孙，那时他常常去找十六阿哥，问这问那的，十六阿哥也肯尽心教他，尤其是练火器，一定得有伴儿，有较量才有趣。侍卫都会火器，好手也不少，可是陪着十六阿哥练，总是让着他，不肯把本事使出来，这样十六阿哥很不痛快，可是真要一比，又差着一大截，也没有意思。只有他这个小侄儿陪着他练，才能把他的兴致给引了出来。有时候康熙爷也在一起打火器，祖孙三个玩得挺带劲的。”

“怪不得说当今皇上从小蒙康熙爷宠爱，这话，也不是没影儿的。”

“那——”太福晋摇摇头，“咱们就不提雍正爷的说法了。只说勤妃，看当今皇上常到密妃宫里，便不大高兴，说他没有良心，不大有好脸子给他看。当今皇上小时候受的气可多着呐。”

马夫人也听说过，皇帝对他的两位叔叔，表面上似乎无分轩轾，其实待庄亲王比待果亲王好得多，原来这也是有缘由的。

正在谈着，丫头来报：“六爷有事要跟太福晋当面回。”

于是有两个亲友家的女眷起身回避，马夫人却被太福晋一把拉住了说：“你是舅婆，坐着。”

庆恒进门招呼过了，看一看马夫人，踌躇了一会还是开口说了来意：“宗人府通知，明儿大阿哥来奠酒。有人说：得备一份礼酬谢劳步，奶奶你看呢？”

“无例不可兴，有例不可减，咱们照规矩办，你又何必来问我？”

“是——”庆恒嗫嚅着说，“这份礼不能太寒碜。”

“喔！”太福晋问，“你跟你大哥说了没有？”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来跟奶奶回。”

“哼！”太福晋冷笑一声，“他总想把我剩下的一点东西挖光了才甘心。”

庆恒不作声，马夫人不便插嘴，局面冷在那里，有些发僵了。

终于还是太福晋自己打开了僵局，“你打算送点儿什么呢？”她问。

“不能送钱，也不能送太花哨的东西，总得要雅致而贵重的东西才好。”

“皇上的大阿哥，什么贵重的东西没有见过？”太福晋想了一下问，“大阿哥喜好什么？”

这一下将庆恒问住了，“倒没有听说过。”他说，“得打听一下。”

“打听明白了再说。”太福晋交代，“马上去打听。”

居然一下就打听到了，大阿哥喜好的是字画古书，而平郡王府少的就是这两样，太福晋想“投其所好”的打算，看来行不通了。

“只有跟舅舅家去商量了。”太福晋转脸向马夫人问道，“老太爷留下来的东西，总还有吧？”

这是指曹寅的收藏。经过雍正五年的抄家，便有剩余，也都归了曹；马夫人不便说实话，只好这样答说：“我得回去问雪芹。”为了表示她急人之急，便即站起身来说道，“我马上就回去查一查，回头让雪芹来回话。”

“不必这么急。”太福晋向庆恒说，“看你四舅公在不在？”

这是指曹。他从平郡王去世那天起，便每天到王府来照料，主要的职司是陪吊客，这天也在，一请就到。

“咱们先商量商量。”曹明白了事由，从从容容地答说，“送些什么，看现成的有什么，缺什么再想法子找。”

“要送总得四样。”庆恒说道，“一幅字、一幅画、一部古书，再配上一盒好墨，或者一方有来历的砚台，也就差不多了。”

“提到砚台，我倒想起来了。”马夫人说，“咱们家的那方红丝砚，也是有来历的吧？”

“怎么？”太福晋惊异地问，“红丝砚找到了？”

“是。”马夫人歉疚地答说，“大前年到张家湾理旧东西，在一口书箱里找到的。当时就想，太福晋问过这方砚台，既然找到了，应该来告诉太福晋，后来不知一混，竟把这件事丢到九霄云外，该打！”

太福晋点点头，脸上是很难令人索解的表情，仿佛欣慰，又仿佛感慨，也还有些若有所思与迷惘的神色。

“这方红丝砚不能送人，也不必留在你那儿，给我吧！”

“是。”

“提起这方红丝砚，不知道老太太跟你谈过它的来历没有？”

“没有。”

“老四呢？”太福晋看着曹说。

“我只知道是祖传的。至于这方砚台的好处，记得雪芹做过一篇考据。”曹又说，“对了！我还听雪芹说过，《朴村诗集》里面有一首诗，似乎也是谈这方红丝砚。”

“我回去就问芹官。”马夫人接口说道，“明天我让他跟太福晋当面来回话。”

第三回

01

费了好些工夫，曹雪芹终于将他所作的那篇《青州红丝砚考》，在一本诗集中找到了。

这篇考证中说，首先引证宋太宗朝的状元苏易简，所著“文房四谱”之一的“砚谱”的记载：“天之下砚四十余品，青州红丝石第一。”接着又引顺治年间余怀所著的“砚林”，说“砚之美者，无出端溪之石，而唐彦猷作《砚录》，乃以青州黑山红丝石为冠。”指出“黑山”有误。

他说，山东青州府多山，益都县东南青山、黄山，亦有黑山，是在益都西南、博山之东。青山、黄山、黑山都以本山所产石头的颜色命名，黑山之石皆黑。青山之石深青细润最有名，黄山之石，其色黄赭。而唐彦猷记红丝石说：“理黄者其丝红，理红者其丝黄。”恰与黄山之石具黄赭两色相合，因而考定红丝砚出于黄山而非黑山。

红丝砚的好处，苏轼、陆游的笔记中都谈过，却都引用唐彦猷的话，至于唐彦猷本人的说法是：“文之美者则有旋转，其丝凡十余重，次第不乱。姿质润美发墨，久为水所浸渍，即有膏液出焉。”

曹家祖传的这方红丝砚，正就是唐彦猷所说的美石，底子是深黄色，砚面上一大圈红丝，好像老木的年轮那样，一重又一重，细数一下，计有十七圈之多。

曹雪芹试过，将红丝浸入清水中一天，取出阴干，砚上一直有滋润的水汽，说“膏液出焉”，似嫌夸张，不过贮入砚盒，三五天墨渖不干，却是事实。

这是曹雪芹的旧稿，如今旧事重提，听曹说到张云章有一首诗，其中亦有关于红丝砚的描写，便须找出原作，做一番新考了。

张云章其人，曹雪芹听他祖母谈过，是当年曹家全盛时，众多清客之中，往来踪迹较密的一个。他是江苏嘉定人，康熙初年，嘉定有个县官陆陇其，是雍正年间从祀文庙，与汤斌齐名的理学名臣，张云章便是由陆陇其“县试”取中的秀才，执贽拜师，学问很有些根柢，所以颇为曹寅所看重，他的《朴村诗集》便是曹寅在扬州开书局刻《全唐诗》时，附带替他刻印的。

《朴村诗集》中与曹寅酬唱的诗很多，一首一首翻过去，终于找到了，题目叫作《闻曹荔轩银台得孙却寄兼送入都》，荔轩是曹寅的别号，他加衔至通政使，这个官职在宋朝称为“银台司”，所以有此称呼。计算这首诗应该作于康熙四十八年。

看第一句，曹雪芹便知所谓“得孙”，是指他出生未几便夭折的长兄，那句“天上惊传降石麟”诗下有注：“时令子在京师，以充闾信至”，贺人生子，称为“充闾之庆”。其时他的父亲曹颙正在京师当差，当他祖父准备进京述职时，恰好有得孙的喜信，预定回江宁后，举行汤饼宴，所以这首诗的结句是：“归时汤饼应招我，视砚传看入座宾。”

这方“祖砚”便是红丝砚。但它的来历，似乎“母亲”与“四叔”都不甚了了，最使曹雪芹不解的是，祖母在世之日，何以亦从未谈过？那么，如今还有什么人，能为他解说呢？

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何谨，“老何，”他说，“既然‘祖砚传看入座宾’，见过的人一定不少，怎么我从未听人提过这方红丝砚？”

“诗是那位张先生这么说说而已。当时老太爷本来打算回来之后，做‘双满月’大大请一回客，哪知道，等老太爷到京，你大哥已经惊风不治，没有汤饼宴，亦就无所谓‘传看’了。”

“可是，”曹雪芹仍有疑问，“老太爷的《楝亭十二种》，有一篇《砚笺》说，‘红丝砚为天下第一石，有脂脉助墨光’，这样一件难得的珍物，为什么老太太亦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提起来不是什么好高兴的事，何必提它？”

一听这话，曹雪芹越发诧异，急急问道：“莫非其中还有一段不如意的经过？”

年高八十的何谨，精神矍铄，记忆不衰，从容答说：“提到这段经过，只怕太太跟四老爷都未必清楚，太福晋或许有点知道，也不会多。”

“那，我是找对人了。”曹雪芹欣慰地，“你快说吧！”

“不忙。你先得把《楝亭诗别集》找出来——”

“那是现成的。”说着，曹雪芹便走向书架，待去取他祖父的诗集。

“不对！这是第三回刻的，连第二回的都不行，要初刻本。”

“为什么？”

“老太爷有一首诗，只有初刻本才有。”

这可费事了，找秋月、杏香一起帮忙，寻寻觅觅，始终不见有初刻本。

“初刻本原来就刻得不多。”何谨思索了好一会说，“我仿佛记得锦儿奶奶夹丝线的那本书，好像是初刻本。”

曹雪芹心急，当时便打发桐生送杏香去看锦儿，果然桐生带回来一本《楝亭诗别集》的初刻本。

何谨接过来，略为翻一翻就找到了，那首诗在第一卷第十五页上，题目叫作《咏红述事》，是一首五言排律，曹雪芹一眼望去，最怵目的是，诗中有两个“墨钉”，亦就是挖去了两个字，不言可知，这两个字是犯忌讳的。

“‘谁将杜鹃血，洒作晓霜寒。’”曹雪芹念了两句，停下来说，“是咏的红叶。”

“不光是红叶，你再往下念。”

于是曹雪芹又念：“‘客爱停车看，人悲仗剑寒。昔年曾下泪，今日怯题笺。’”他又停下来了，“这首诗很怪。‘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后面又用红叶题诗的典故，应该六句一气呵成，何以中间又挟上一个苏武的典故，‘蹈其背以出血’？”

“这首诗的毛病就在血上面，你再念。”

“‘宝炬烟销尽，金炉炭未残。小窗通日影，丛店杂焰燃。睡久犹沾颊，羞多自倚栏。爱拈吴线湿，笑润蜀丝干。一点偏当额，丹砂竞捣丸。弹筝银甲染——’”

念到有“墨钉”的地方了。这首排律是照试帖诗的做法，用各种情景来描写一个“红”字，刚熄的烛芯，在燃的炉炭；窗纸残阳，旅舍烤火；睡得太久或者少女害羞，避人倚栏，脸贴在柱子太久而生的红晕；以及用“烂嚼红绳，笑向檀郎吐”的词意，还有女孩用丹砂点额，捣烂凤仙花染指甲。下面对“弹筝银甲染”的那一句，挖掉了第二、第三两个字，成为“刺背□□圆”。

“这两个是什么字呢？”曹雪芹想了一下，很轻松地说，“对了！应该是‘金针’，用岳母刺字的典故，金针刺背，是一个个的红点，所以叫作‘刺背金针圆’，啊，不对！平平仄仄，仄仄平平，这第三个字非用仄声不可，不能用‘金’字。”

“芹官，你说得不错，不是‘金’，不但平声，而且前面有‘金炉炭未残’，也犯重了。”

“那么应该是什么‘针’呢？”

“这很容易，你多想一想。”

“绣针？”

“对！绣针。”

“这两个字何以犯忌讳呢？”

“忌讳的不是两个字，是一句诗，这句诗的典故，实在是典故中提到的一个人，在当时是犯忌讳的。”

曹雪芹恍然大悟，原来“岳母刺字”中的岳飞犯忌讳。清朝皇帝出于女真族，“爱新觉罗”的本意是金；清朝之清，实由辽金之金而来，岳飞与金对敌，亦就变成清朝的仇敌了。

“当时正是老太爷最得意的时候。还有件事，就不但是咱们包衣人家，连真正满洲八大贵族都很眼红，那就是咱们姑太太配了老王爷——”

这一段缘由，曹雪芹倒是听过不止一遍了。平郡王是世袭罔替的八个“铁帽子王”之一，多少满洲世家巨族，想跟平郡王联姻，但圣祖“拴婚”，将曹大小姐指名许配平郡王讷尔苏。

包衣家的女儿成为王府的嫡福晋，真正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不知羡煞了多少出身于内务府的显宦。

“老太爷一向谦和好客，不论什么人的缘都要结，皇上左右的人，更是没有一个不敷衍到的，可是到底太满、太盛了，就有人在康熙爷面前进谗，说的就是这首诗。”何谨又说，“明朝的遗老，没有一个不跟老太爷好的，这原是当初老太爷奉旨笼络——”

笼络前明遗老，以及名虽不彰而矢志反清的岩壑之士，原是圣祖的伟略远见，除了特开“博学鸿词”制科以外，曹寅受命秘密活动，为清朝所收揽的人心，更是圣祖削藩治河、打定清朝基业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可是进谗的人，并不明了其中的原委，竟拿“刺背绣针圆”这句话，指控曹寅鼓动前明的遗民志士“精忠报国”。幸而圣祖英明，深信曹寅的本意无他，置之不问。

“话虽如此，老太爷怎么敢大意？本来书版刚刻出来，就有清客说这句诗不妥。”何谨又说，“这句诗之不妥，是第一，芹官你刚才看出来的，前面六句应该一气呵成咏红叶，来入‘刺背’见血这一句，格外显眼。其次，这首排律一共廿二句，变成十一夹——”

“是啊，”曹雪芹插嘴说道，“从来排律哪怕多到一百韵，总是成双的，何以会变成十一韵？”

“这是老太爷搜罗‘红’的典故，再没有得可说了，马马虎虎就变成十一韵。无心之失到了有心人嘴里，就又是一番说法了。老太爷一想不错，因为版已刻成，只好拿‘绣针’两字，换上‘墨针’。后来觉得还是不妥，书也没有多发，毁了版再印第二次，干脆把这首诗拿掉了。”

“怪不得！”曹雪芹说，“第一次印的本子，连我都没有。”

“回来再说那方红丝砚，是康熙爷‘拴婚’不久以后的事，苏州有个卖古董的，姓胡，外号‘胡老实’，来兜这方砚台——”

“慢来，慢来！”曹雪芹急忙插进去问，“不是祖传的吗？”

“你别打岔，先听我说完。”何谨接下去说，“那胡老实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了，他说他久知这方红丝砚的名气，想觅了来卖给老太爷，机缘不巧，未能如愿；这回听说大小姐嫁了贵婿，心想那方红丝砚不就是‘镶红旗’的好兆头吗？于是再去找那收藏的人家。他说：‘我跟人家说，凡是宝贝都有它的主儿，不该得的得了，是祸不是福，这叫‘庶人无罪，怀璧其罪’，这方红丝砚天下第一，不错，不过他的主子姓曹，人家女婿是镶红旗的王子，早就应在这方红丝砚上了。合该是人家的东西，你不如脱手得个善价为妙。’那家人家肯了，不过开的价吓人一跳。”

“怎么呢？”曹雪芹说，“就算漫天要价，也可以就地还钱，而且总也得有个说法。”

“自然有说法，据胡老实说：原主自以为这方红丝砚，底子跟‘田黄’一样，田黄是论金子算的，多少重就是多少两金子，他也得论金子算。”

“好家伙！那方红丝砚，怕不有几斤？”

“不多，四斤半，七十二两金子。”

“老太爷照给了？”

“明摆着是敲竹杠，也只好让他敲。”何谨说道，“为了镶红旗王子买这方红丝砚，还让人家敲了竹杠，这要说出去有多寒碜！所以托名祖传。”

“是这么回事。”曹雪芹想了下说，“当时的经过，太福晋当然知道？”

“大概知道。”

“如今她要这方红丝砚，我得给她送去，要问起当年的情形，我怕说不完全，最好你陪我一块儿去。”曹雪芹又问，“后来是不是因为那首诗的缘故，连带红丝砚也给冷落了？”

“可不是。人家已经在妒忌镶红旗了，何能再拿镶红丝的砚石来炫耀？”

何谨的话在曹雪芹的心湖中，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自从抄家归旗以来，淡忘的辛酸，又让他感受到了。多少年来，他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家门不幸，是从祖父在扬州病故以后才开始的，在他生前都是好日子，甚至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圣祖专差赏赐来自西洋的、治疟的特效药，亲笔标明服用的方法，以及比递送紧急军报还要严格的程限，祖父是死在应该一无所憾的浩荡皇恩之中，哪知即令是全盛之时，也是充满着种种令人不安的疑惧。这样说起来，祖父可能没有一天过的是舒坦的日子。

对于他的从未见过的祖父，曹雪芹觉得从没有像此时这样感到亲切过，他忽然觉得心头发酸，眼眶发热，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他祖父垂泪。

“芹官，”何谨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亦颇为伤感，“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一个人，不管你怎么样想把自己的命跟运抓在手里，可是办不到！富贵荣华，转眼成空。横逆之来，往往事先毫无征兆，到你发觉不大对劲，还来不及细想一想，变化已经来了。这两天，我看兆头又不妙了。”

“你是说王爷去世？”

“芹官，这件事你别小看了！”何谨很认真地说，“关系很重。”

听他这么说，曹雪芹就无以为答了。他想不出有没有平郡王福彭，会有什么重大的关系，这几年平郡王已不大管事，曹与曹震的差使不坏，都是他们自己巴结，受内务府大臣的提拔，说起来他也出过一臂之力。既非由于平郡王的奥援，当然不会受平郡王去世的影响。

何谨从他的脸上看到他心里，便用略带开导的语气说：“人在大树下面，只觉得阴凉，不会想到是托大树的福。王爷这几年虽没有什么照应，可是咱们也没有什么不如意，这就是有王爷的影儿遮在前面，倘或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还可以请王爷出来挡一挡。以后呢，你看着吧！”

“怎么？”曹雪芹问，“只要自己多小心，不出错！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你能保得住不出错？而且，就算不出错，也不能包你无事。我看得多了，内务府的人，天生下贱，看不得人好，一看人好了，就会打主意。”

这话入耳心惊，但亦不免将信将疑，“真的是这样子吗？”他问。

“老太爷就是一个例子，他在世的时候，得罪过谁了？用了个岳母刺字的典故又算得了什么？就有人打算扳倒他。喔，我又想起一个人，岳大将军，不也是同样的例子吗？”

何谨是指岳钟琪，曾有人说他是岳飞之后，亦是天生与清为敌的。这重公案出在雍正年间，曹雪芹当然很清楚。

事在雍正六年九月，代年羹尧而为川陕总督的岳钟琪，手握三省重兵，驻节西安，有一天有个名叫张熙的人，到总督衙门投书，岳钟琪拆开来一看，函中有函，称岳钟琪为“天吏元帅”，自称“南港无主游民夏靓”，函中列举雍正的过失九条：弑父、逼母、杀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用佞。又说，清朝是金人的后裔，而岳钟琪是岳飞的后裔，与金世仇，如今手握重兵，身居要地，应该乘时起义，恢复明室，且为宋朝复仇。

岳钟琪大吃一惊。在此以前，成都已有谣言，说他要起兵造反，亦是拿为宋明复仇作为他要造反的理由；岳钟琪上疏自辩，虽蒙皇帝谅解，说这几年谗言岳钟琪的“谤书盈箧”，但他深信岳钟琪忠贞不贰，并命四川巡抚严究谣言的来源。

但岳钟琪知道，雍正的疑心病极重，而且向来使用先奖许，后翻脸的手段，眼前的安抚，并不表示他真正的信任，现在又有这样一个人来投书，越发会加重雍正的怀疑。

因此，他对处理这件事，非常慎重，处处站稳地步，先把臬司硕色请来，说明经过，将硕色安置在一间密室中；而相连的另一间密室，则是他接见张熙之处，命坐赐茶，颇为礼遇，然后和颜悦色地问他夏靓是什么人。

张熙只说是他的“老师”。再问他以及他的老师的住址，张熙便不肯说了，只说“老师”只命他来投书，他非所知，至于他本人，连年漂泊，并无一定的住址。

其时陕西巡抚西琳，得信赶到了，此人是个草包，贸贸然闯入密室，大声喝问，问不出实话，一怒之下，叫仆役动手“掌嘴”。岳钟琪虽是总督，但汉人遇到跋扈的旗人，即令是属下，也只能容忍。好在他的目的只求表明心迹，便任凭西琳去处置。

倒是硕色头脑比较清楚，急忙出面阻止，悄悄劝告西琳，此人有备而来，莫说“掌嘴”，便行杖，亦未见得能有实供。虽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但如所本无供，熬刑不过，胡说一通亦是常有之事。那时他的话无从判断真假，如何复奏？

岳钟琪亦认为这样的大案，如果不能以实情复奏，不但是他本人，巡抚与臬司亦脱不得干系。因而建议，仍旧由他来处理，只请西琳与硕色从旁监视好了。

于是岳钟琪好言相慰，推衣解食之余，提议与他一起在神案前焚香设誓，这样才把张熙的实话骗了出来。

原来所谓“南海无主游民夏靓”本名曾静，字蒲潭，湖南郴州永兴人，在安仁县设馆教书，由于偶然的机缘在郴州得读浙江遗民吕留良评选的诗文，内有严夷夏之防及井田、封建等等论说，曾静大为倾倒，特遣他的学生张熙专程到浙江石门县吕家，访求吕留良的遗书。

吕留良的儿子吕毅中，送了他一部《吕子文集》，其中多慷慨不平之鸣，曾静大受影响，反清复明的念头，油然而生，而且进一步与吕留良的弟子结成至契，谈剑论兵，大义凛然。

其时雍正杀年羹尧，杀允禩、允禟，王府属下，多充军到滇桂边瘴之地，而入西南必经湖南，沿途宣扬雍正的种种恶德，使曾静越发觉得这样的无道暴君，应该推倒，于是想到岳钟琪，因而特派张熙到西安来投书。

内幕既明，岳钟琪一面敷衍张熙，一面飞递密折，雍正派刑部侍郎杭奕禄、正白旗前都统海兰，驰驿到湖南，会同巡抚王国栋，拘提曾静，连同张熙一并解到京里。当然，吕家亦是大祸临头，吕留良的子孙门生，都是浙江巡抚李卫奉旨抄家搜捕，锒铛入狱。

曾静到京后，雍正命六部九卿，反复审问。雍正还有个破天荒的举动是，以皇帝之尊，与自称“弥天重犯”的曾静辩驳，朱笔亲书“问讯曾静口供”，先是十三条，随后又加二十四条，曾静一一服辩，不但如此，雍正还特地检出岳钟琪的奏折及他的朱批十来件，交曾静阅看，表示他们“君臣一德”，绝无如曾静所想象的，岳钟琪因为是岳飞之后，可能会起兵为宋明复仇。

这一件清朝开国以来，最骇人听闻的“钦命案”，从雍正五年秋天开始到雍正七年秋天结案，整整办了两年，内阁九卿共同拟议的罪名是，曾静谋反大逆，凌迟处死，祖父以下亲族，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立决；十五岁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其子的妻妾，给付功臣家为奴。张熙共谋，照律亦应凌迟处死。

此奏一上，谁也想不到的是，雍正竟赦了曾静与张熙，说是曾静、张熙“误听人言，今已悔悟，情有可原，特加宽宥”。又说他“望天下之人改过，过大而能改，胜于过小而不改。如实能改过，则无不可赦之罪”。可是吕留良的子孙亲族，以及门生故旧受牵连的，皆杀无赦。

对于雍正的处置，举朝骇异，私下议论纷纷，最有力的一派看法是，曾静该不该杀，姑置不论，但与吕家的情形比照，执法显失其平，因而由怡亲王领衔，抗疏力争，说曾静师徒“枭獍性成，阴谋不轨，诬谤悖逆，罪恶弥天。律例开载，十恶凡谋反、叛逆及大不敬，皆常赦之所不原，是曾静等之罪，乃三宥之所不及”，因而请求“按律处决，碎尸悬首，查其亲属逆党，尽兴歼除”。

在此以前，雍正曾特召亲贵大臣至乾清宫，亲口宣谕，说他之不杀曾静，另有隐衷，张熙投书以后，对他的来历，坚不吐实，岳钟琪无可奈何，只得“许以同谋，迎聘伊师，与之盟神设誓”，张熙始将实情供出。上谕中说：“彼时岳钟琪具奏前来，朕披览之下，为之动容。岳钟琪诚心为国家发奸摘伏，假若朕身曾与人盟神设誓，则今日亦不得不委屈，以期无负前言。朕洞鉴岳钟琪之心，若不视为一体，实所不忍。”意思是岳钟琪当日与张熙有同生共死、祸福同当的誓约，鬼神昭鉴，不可违背。如果曾静、张熙伏法，岳钟琪亦将应誓，不能独生，冥冥中将为鬼神所诛。

雍正自觉话已说得很透彻，而怡亲王等仍旧重申前请，使得他深感困扰，只好断然抹杀一切了，他说：“曾静这件案子，本来是臣下所无法表示意见的，天下后世，以我的处置为是，或以为非，都是我自己负责，与大小臣工不相干。我的决定是再三考虑过的，以前谕旨，剖析详明，诸王大臣，不必再奏。倘或各省督抚、提督、总兵等，凡有类似陈奏，由通政使将原本发还，不必呈进。”

这些上谕，辑成专书，题名《大义觉迷录》颁行各省，每逢朔望，由当地的学官，集合生徒讲解。

这本书曹雪芹亦曾读过，当时的困惑，不止一端，此刻跟何谨谈了起来，勾起重重疑云，并作一句总话问道：“先帝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居然赦免了曾静？这器量实在也太大了。”

“他没法子！非表示器量大不可。为什么呢？”何谨自问自答，“为的是要表示曾静的话，毫无踪影，都是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门下所捏造的。曾静随口附和，就像‘犬吠鸱鸣’，不必理他，世上岂有听见狗跟夜猫子在叫，就要杀狗、杀夜猫子的？不但如此，他还得谢谢曾静。”

曹雪芹越发诧异，“老何！”他问，“你这叫什么话？”

“一说你就明白了。当时宫里闹得天翻地覆，雍正爷以为外面不知其详，也不敢说，等看到曾静亲笔所写的口供，才知道已经通国皆知了。不是曾静，永远没有哪个大臣或者督抚，敢把外面有这么难听的话告诉他；如果不是曾静，他不知道真相，更没有借曾静这一案来辩解的机会。岂非要谢谢曾静？”

“原来是这样的用心，不过假得太过分了。”

“做官的，没有一个不假的，当皇上的，假仁假义，更是天经地义。”

“此所以我对做官，一点兴致都没有。”

“这话——”何谨沉吟了一回，摇摇头说，“咱们这会儿不谈它。”

02

为了平郡王的丧事，曹家累病了两个人，一个是马夫人，一个是锦儿。

旗下贵族的风俗，遇有家主之丧，至亲好友都要送席，意思是孝子哀毁过甚，水米不进，以至于日渐消瘦，送席便是劝进饮食之意。这一送，当然不是一桌席，而且也不止一次。关系越深，交情越厚，送的次数越多，曹家是至亲，一个月之中，马夫人与锦儿各送过三次，每次都忙得人仰马翻，马夫人首先支持不住，气喘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一来锦儿的责任越重，因为曹家的两个姨娘，名分不正，上不得正场面，而锦儿扶正以后，便等于是“冢妇”的身份，马夫人不能去做主人，就应该由锦儿去照料，最后一次累得几乎晕倒，一回家躺下来，就得请大夫了。

曹雪芹得到消息，特地去探望，曹震虽不在家，但因跟锦儿亲如姊弟，所以直入卧内，坐在床前说话。

“瘦得多了。”曹雪芹问，“大夫怎么说？”

“没有病。”锦儿的声音很微弱，“多睡多吃喝，没有什么烦心的事，两三天就好了。可是⋯⋯”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这就表示，还是有烦心的事。曹雪芹知道，平郡王府可以不过年，他们两家还是照常，年下事多，却又分不开身来办，心里当然会烦。

“亏得你还有帮手。”曹雪芹说，“我们家也亏得有秋月跟杏香，总算把该送的节礼都送出去了。唉，这些繁文缛节真累人。”

“是啊！”锦儿说，“我真恨不得一家一家去吵架，吵断了拉倒。”

原来旗人的世家大族，最重仪礼，沾亲带故，都得应酬，往往有中人之家，因为结了一门贵亲而倾家荡产的，唯一的办法，便是上门吵架，大骂一通，从此断绝往来。习俗如此，不必定有仇隙，彼此遇到有危难，需要亲戚援手时，照常可以往来。

“不过，这不过烦而已。”锦儿又说，“过去了也就好了，不会老揪着心，我是别的事烦。”

“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有用。”

“何以见得？”

“你不肯听我的。”

“我听。”曹雪芹说，“你要我替你办什么事？你说。”

锦儿沉吟了一会，忽又摇摇头说：“算了，说了也没有用。”

“怎么回事？”曹雪芹有些不悦，“倒像不相信我似的。”

锦儿是故意用这种盘马弯弓的神态，要惹得不高兴了，才会下决心发愤，因而又接一句：“你不能怪人不相信你，知道你不肯听人劝，我又何必多说废话？”

“从哪里看出来，我不肯听人劝？只要是好事，我一定听。”

“好！我问你，读书是不是好事？”

“当然。”

“做文章是不是好事？”

曹雪芹觉得语有蹊跷，但不能说做文章不是好事，只好点点头。

哪知锦儿非要他开口不可，催促着说：“说啊！是不是好事？”

“是的。”

“那好，眼下过年了，不必提它，一过了元宵，你就得替我读书做文章。我打听过了，后年庚午是乡试的年份，你就打算着下场吧！”

果不其然，曹雪芹一听读八股文章，就像揭开一个陈腐的墨盒一般，鼻端便有一股令人欲呕的气味，便即赔着笑说：“念八股——”

“你不必讲理由，”锦儿打断他的话，“你就干净说：我不听劝。”

一句话将曹雪芹的口堵住了，停了一下便说：“我又没有进过学，哪有资格下秋闱？”

“你当我老赶不是？”锦儿立即驳他，“你虽不是秀才，捐个监生不就下场了？”

也不知她是哪里打听来的，曹雪芹料知唬不住她，只好先敷衍着再说，“好吧，我明年就捐个监生，后年下场。”他特意声明，“不过，我可没有把握说一定能中。”

“你要不中，就得给你派差使了。像三房那几位那样，派到茶膳房去当差，你就伺候皇上的饮食吧！”

原来曹家当初落籍在辽阳时，一共是五房，曹寅一支是老四房，老三房也是上三旗包衣，有几个派在茶膳房，倒是有油水的差使，但让人当作下人看待，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雪芹，你别在那里做梦。”锦儿正色警告，“你以为内务府子弟都能像你一样，在武英殿挂个名，逍遥自在，做你的大少爷？你震二哥跟我说过了，武英殿管御书处的郎中，已经发话了，说你终年到头不见人影，太不像话。如果不愿意在御书处，他打算回了堂官，把你的名字拿掉，让内务府另外派你差使；你不想做官，就当苏拉。两条路随你自己去挑。”

闲散旗人，名为“苏拉”，内务府的苏拉倒是能派在内廷，不过只是供奔走之役，比茶膳房的差使又下一等。曹雪芹心里倒又有些嘀咕了。

“太太这两天又好多了吧？”

“嗯。”曹雪芹点点头，很欣慰地说，“今儿起床，不然我还抽不出空来看你呐！”

“嗐！”锦儿大为振作，“我也起床了吧。”

“不，不！你还是躺着，多休息。”

“不要紧。”锦儿答说，“我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又答应我下场，精神好得多了，这会儿心里发空，得吃点儿什么才好。”说着，挣扎着要起身。

他们叔嫂的情分虽不同，但这种场合却不便插手去扶她，便走出房门去叫丫头来照料。趁这需要回避的工夫，问知翠宝在厨房蒸糕，便径自找了去。

“你怎么来了？太太怎么样？”

翠宝一面在忙，一面跟曹雪芹说话，等把一笼蜜糕蒸了出来，他便代替丫头的差使，捧了一盘回到锦儿屋子里。

锦儿正洗了脸在拢头发，曹雪芹将蜜糕摆在梳妆台上，自己先拈了一块吃。

“今儿晚点回去不要紧吧？”锦儿问说。

“不要紧。”

“那你就在这儿吃饭，回头得替我开几张单子。”

“是开送礼的单子？”

“可不是？”锦儿答说，“你那里的都送了，我这里还没有动呢。再不送，就要落褒贬了。”

“好吧！趁早动手。”

“不行。一定得吃完了饭，等翠宝闲了来商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又要看自己的力量，又要顾交情的厚薄，一年三节的应酬，真烦死人。”锦儿又关照丫头，“你跟翠姨去说，留芹二爷在这里吃饭，要添两个菜。”

曹雪芹看时候还早，便即说道：“我上震二哥书房里看看去，记得我有一本《试帖诗集萃》，他借了来看了，如今我得收回。”

说罢起身到曹震书房，在书架上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他所要找的诗，便又回到了锦儿那里。

“管御书处的郎中有两个，”曹雪芹问，“是哪一个说我终年到头不见人影？”

“姓哈的那个。”

“嗯，嗯，应该是他，他佩钥匙，凡事该由他做主。不过，”曹雪芹有些困惑，“御书处我虽不大去，平时应酬也常遇见，总是客客气气的，何以一下子会打这种官腔？”

“那还不是因为王爷出事了！听你震二哥说，武英殿一带的事，皇上常跟王爷要主意，如今不能出主意了，自然就没有人看他的面子了。”

曹雪芹黯然无语。歇了有一会，只听门外有脚步声，接着帘钩微响，有人说道：“原来芹二爷在这里，怎么不说说话，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是翠宝的声音，锦儿在镜子里看着她说：“说到教人不痛快的事，他就不开口了，向来是这样子的。”

“什么事不痛快？”

“还不是官场势利四个字。嗐，别提了。”曹雪芹问，“今儿请我吃什么？”

“今儿来得巧，我做了松子核桃肉末，回头吃火烧。”

那是曹雪芹最喜爱的一样食物，做起来很费事，先用极小的火炒松子与核桃，炒酥自然有油渗出来，然后把用陈酒泡过的肉末倒进去，仍旧是小火炒，直到水分快干了，加一勺清酱与磨得极细的花椒粉。

曹雪芹一想起那种香味，不由得口角流涎，正要从袖筒里掏手绢擦嘴时，翠宝已抽出她腋下的手绢抛了过来，揶揄着说：“真正是！看你馋得那样子。”

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拿起手绢，闻到一股香味，心中一荡，急忙将手绢递回给翠宝。

“别把你的弄脏了。”他说，“我自己有。”

“这蜜糕怎么样？”翠宝一面帮锦儿摘去肩上的发丝，一面问说。

“还没有吃呢，”锦儿答，“刚才倒有点儿饿，这会儿又不想吃了。”

“我弄那肉末，就是想给你开胃。回头还有炉鸭丝熬粥。”翠宝又问，“还想吃点儿什么？”

“行了。”锦儿答说，“咱们早点吃饭，吃完了再让雪芹把单子开出来。”

“好！”翠宝转身正待离去，忽又站住脚，听了一下说，“二爷回来了。”

果然，曹震大声咳着，走了进来，曹雪芹起身迎了出去，他见面先问马夫人的病，然后进屋，一见锦儿又惊又喜地说：“你能起床了？”

“还是起来的好，睡在那里气闷，反而添病。”锦儿问道，“你不是到西苑去了？”

“去了。”接着，曹震长叹一声，“唉！”颓然倒在椅子上不作声。

“怎么回事？”倒了茶来的翠宝问说。

“你不知道。”

见他如此，大家都不开口，翠宝也悄悄退了出去，曹雪芹茫然不解，低声问锦儿：“震二哥今天有西苑的差使？”

“你问他自己。”

“本不该是我的差使。来爷爷偏偏指名要我去照料，有什么法子？”

原来是来保特派的。听曹震的口气，便知不是什么好差使，但在内廷入值，便吃点辛苦，也是应该的，而况有了苦差使，才会有好差使调剂，这怨言发得没有道理。

他正在这样转着念头，曹震却又开口了，“这种差使，但愿以后再也不会有。”他说，“不是说我自己不愿意当这种差使，而是根本没有这样的差使，太惨了！”

这一下连锦儿都忍不住要问了：“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差使啊？”

“伺候皇上亲审——”

“啊，”曹雪芹急忙问说，“是张敬斋？”

“不是他，还有谁？”曹震又说，“王爷是早过去了，不然知道了今天这种情形，他也会吓死。”

“怎么啦？”锦儿一哆嗦，“你可别吓人！”

听这一说，曹震就不打算往下谈了，但曹雪芹急于知道下文，便看一看锦儿，回过头来说道：“震二哥，咱们上你书房里谈去。”

“好！”曹震问锦儿，“书房里生了火没有？”

“我不知道。”

“没有火。”曹雪芹刚去过，知道那里的情形，“不过也不算太冷。”

曹震最畏寒，闻言便有瑟缩的神色，锦儿知道曹雪芹急于想知道这件事的心情，便即起身说道：“我到厨房里看看去，顺便叫他们在书房里生火，你们哥俩先在这里谈，火生好了再挪过去。”

于是曹震谈亲鞫之事。这个差使名义上归御前大臣舒灵阿主办，实际上都推了给武英殿大学士来保，因为他不但管理兵部，而且也是内务府大臣，内廷差使有种种方便。

“刑部的‘八大圣人’，就数湖广司的姚青如最厉害。他说大清律例并无亲鞫这一条，所以除了案卷之外，什么事都不能管，当然更不用说把刑具拿到瀛台。可又私底下跟舒公说，内务府有慎刑司，他们可以伺候亲鞫行刑的差使。舒公一想不错，就交代了来爷爷，来爷爷推不掉就派我去照料。”

“这就奇了。”曹雪芹问，“为什么不派慎刑司的人呢？”

“慎刑司当然也派了。”曹震答说，“谁叫我是堂主事呢！说派我去看着点儿，才不会出错，我怎么能推？”

“嗯，嗯。”曹雪芹问，“出错了没有呢？”

“可不是出错了！”

“怎么回事？”曹雪芹向窗外望了一下，怕锦儿或是翠宝走来，听见了会着急。

“唉！窝囊得很。”曹震恨恨地自责，“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糊涂过。”

他因为提起来很痛心，说话少却常度，不愿意说的吞吐其词，愤慨之处，却又一再重复，曹雪芹很仔细地听了好一会，才将来龙去脉弄清楚。

原来当曹震奉派照料亲鞫行刑的差使以后，慎刑司郎中便派了个主事来跟他要主意，应该携带些什么刑具？曹震如果答一句，“该带什么带什么”便没事，因为他只不过受命在亲鞫时照料，事先该如何预备，慎刑司职有专属，当然知道，何用来问别人？错就错在曹震做了多余的一问：“平常什么刑具？”

“还不就是打屁股的板子，掌嘴的‘皮巴掌’之类。”慎刑司主事轻描淡写地说。

“那就带上这些好了。”

哪知到了亲鞫之时，张广泗答供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皇帝问一句，他答十句都不止，而十句之中，没有一句是皇帝爱听的，总而言之，便是死不认错。

“你狡辩！”皇帝怒斥，“莫非真要行刑，你才肯说真话？”

“奴才原是真话！皇上就一顿板子打死奴才，也还是这几句话。”

这下便如火上浇油，皇帝抑制盛怒，冷笑说道：“你打算着我会把你立毙杖下，好安上我一个无道暴君的恶名。你的居心险恶，由此可见。我不用刑，刑具便是虚设了。”他转脸对侍立在旁的来保说，“我要看看，所谓‘大刑’有多大威力。”

“是！”来保便向站在柱子下面的曹震吩咐：“传夹棍！”

曹震一听傻了。谁知道皇帝会像县官坐堂审江洋大盗那样用夹棍？一时不知所措，只好跪下来嗫嚅着说：“夹棍没有带来，得回去拿。”

来保一听这话，脸色铁青，此时此地当然不容他来训斥部属，只好转回身去，单腿下跪，轻声说道：“皇上请暂且歇一歇。谅张广泗是何心肝，逃不过皇上明见万里，回头再问吧！”

殿廷深远，皇帝未曾听见曹震说些什么，只听来保的话，料知其中必有缘故，便一言不发地从宝座中站起身来，到便殿去休息。

这时曹震已悄悄溜了出去，找到慎刑司的主事，不说一句埋怨的话，只兜头作了个揖说：“我的亲老子！劳你驾，赶快把夹棍取了来吧！”

“唉！曹二爷，”那主事答道，“夹棍原是带了来的。你怎么不问一声，就跟来大人回说，没有带来呢？”

03

“我，”曹震向曹雪芹说，“当时差一点儿昏过去。回来问慎刑司的那家伙：‘来大人吩咐传夹棍，你怎么不搭腔呢？’你知道那家伙怎么说？他说：‘来大人问的是你，你站在前面，我不便越过你去。’你听听，这不是存心的吗？”

曹雪芹心想，曹震做人一向圆滑，应酬手段更是一等，照常情说，慎刑司的人不应该这么阴损暗算。看样子是有意跟他为难，只不知是他自己得罪了人呢，还是另有缘故。

其时堂屋里已在铺排餐桌了，曹雪芹不便深谈，只泛泛地劝慰着说；“在内务府当差，常有不痛快的时候。这算不了什么，丢开喝酒吧！”

餐桌上只有曹震跟他两人，锦儿跟翠宝带着孩子在另一处吃。不过，锦儿不久便捧着一杯茶，坐在一侧陪着说闲话，有她在便觉得热闹得多了。

“二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也要让你做个见证人，雪芹已许了我了，一过了元宵就要开始用功，后年下场。”

“喔！好！”曹震抬头看着曹雪芹，眼中所闪耀的那种充满了兴奋与期待的神色，让曹雪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我那本《试帖诗集萃》，你搁哪儿了？我刚才没有找到。”

“是——”曹震想起来了，“是朋友借去看了，明儿我就要回来。”曹震又问，“雪芹，你是打算先进学呢，还是捐个监生？”

“捐监生好了。”锦儿插嘴，“进学中了秀才，少不得还要开贺什么的，耽误他用功。”

“也好！这件事归我替你办。”曹震对曹雪芹说，“你只管用功好了。后年秋闱，有一年半的工夫，把好时文念熟个百把篇在肚子里，作诗，你原来就有底子的，更不用担心了。雪芹，你无论如何得在这条路上好好下一番功夫。”

“尽力而为。”曹雪芹神情肃穆地答说。

“还有，”曹震又说，“我以前对你的想法错了。老想跟你提，见了面又想不起来，这会儿可想到了，赶紧说吧！”

曹雪芹愕然，“震二哥，”他问，“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你不当差也不要紧，当个八旗名士，自成一格也不错。你还记得吧？”

“记得。话不是这么说的，不过意思也差不多。震二哥，这个想法怎么错了呢？”

“以前在外面当差，不觉得怎么样，自从当了堂主事，天天在内务府，我才知道‘包衣’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先帝常说‘包衣下贱’，骂得实在不错。”曹震有些激动了，“一个人不觉得自己下贱，还不许人不下贱，这才是真正下贱。”

接着，曹震便说了许多在内务府的所见所闻，诬陷、倾轧、口是心非、暗箭伤人，无所不有。曹雪芹没有想到人心是如此险恶，锦儿更是嗟叹不绝。

“咱们曹家，早已忘记自己是包衣人家了，从老太爷当织造到现在，六十年的工夫，只当自己是书香世家。这四个字跟包衣二字，怎么样也扯不到一起。我倒问你，书香世家有些什么东西？”

“那还用说？”锦儿接口，“自然是书。”

“还有呢？”

“总还有点儿字画古董。”

锦儿又说：“就算败落了，值钱的字画古董都改了姓，总也还有几件先人写的画的破轴子。”

“还有呢？”

“‘故家乔木’”，曹雪芹答说，“必有老树。”

“好了，书、旧字画、老树，既然是世家，房子当然也是旧的。可是人家笑上三旗的包衣说：‘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这不跟书香世家的情形，正好相反？”

锦儿笑了，“哪里来的这两句话？”她说，“真缺德透了。”

“还有缺德的呢！”曹震又说，“有人说，内务府的人家，一定有四样东西，‘鱼缸石榴树，肥狗——’”

锦儿不知道他是顿住了，“只有三样。”她问，“哪里来的四样？”

曹震看一看刚买了半年，一个名叫荷叶的小丫头笑笑说道：“荷叶，我可不说你噢。”接着便补充了未说完的那句话，“鱼缸石榴树，肥狗胖丫头。”

曹雪芹跟锦儿同时大笑，荷叶却一溜烟躲开了，原来这十三岁的荷叶，正就是个胖丫头。

“震二哥，”曹雪芹言归正题，“你说的都是暴发户的情形，内务府到底也还是有书香世家的。”

“不错！不过不多，而且他们的情形，跟咱们家也不一样。”曹震停了一下又说，“咱们名为旗人，其实跟汉人有什么两样？”

“原是汉人嘛。”是锦儿接口。

“可是，有的连姓都丢掉了。”

这是指包衣及汉军改名而言。曹家则不但保存着汉姓，而且按汉人旧家的伦序起名按字辈排行，名字亦都取义于《尚书》或《诗经》。凡此在内务府包衣中，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原是曹雪芹早就察觉到的，但此刻听曹震细说，才知道竟受排斥。

“算了，”锦儿听得烦了，“不管人家怎么说，只要自己争气，就不必理那些闲言闲语。”

“谈些别的吧！”曹雪芹换了个话题问，“张敬斋怎么样？”

“他，真够狠的！就算上了夹棍，还是不改口，不求皇上开恩。”曹震比着手势说，“数九寒天，脸上的汗，黄豆那么大，始终不吭一声，真能熬刑。”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句话看来也不尽然。”曹雪芹问，“不认罪，是不是就可以免死罪？”

“他希望如此，只怕未能如愿。皇上亲鞫也没有问出什么来，还是得交军机跟刑部会审。”

曹雪芹默然，锦儿却有意见，“越是问不出什么来越糟糕。”她说，“费了好大的事，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皇上的面子可往哪儿搁啊！”

曹雪芹点点头说：“张敬斋死定了。”

“过两天看军机怎么复奏吧！”

04

第二天上午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尚书，在内阁大堂审问张敬斋，只是过一过堂，随即具稿复奏。奏稿是刑部预备的，按律拟议，说他“失误军机，泄露军情，煽惑人心，守备不设，为贼所掩袭，因而失陷城寨，毁弃军器，罪皆应斩。加以种种负恩，有心误国，实刑章所莫逭，应将张广泗拟斩立决。”

复奏是前一天下午递进去的，第二天一早就会批复，“斩立决”是绝不待时，旨下即行，刑部都已经预备好了，阿克敦与汪由敦、汉满左右侍郎，所谓“六堂”都一大早赶到部里，准备接旨。哪知上谕未到，来了个军机处的苏拉，气喘吁吁地求见汪由敦。

“奉张中堂面谕，请汪大人马上进宫。”

“喔，”汪由敦奇怪，前一天就跟张廷玉说过，为了接旨，这天不到军机处，何以派急足特召，“是什么事？”

“皇上今儿个‘叫大起’，张中堂说，汪大人非到不可。”

军机大臣觐见，平时除领班的张廷玉以外，往往只有来保、汪由敦等少数人奉召，“叫大起”是全班觐见，而汪由敦又非到不可。

阿克敦便猜想到，或许有张广泗的恩旨，便即说道：“你赶快请吧！坐我的车，我的车快。”

汪由敦点点头，立即起身，赶到军机处一看，张廷玉、来保，以及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陈大受、户部尚书舒赫德、理藩院尚书纳延泰，都在焦急地等他。

“好了！”张廷玉吩咐，“通知养心殿总管，说可以‘叫’了。”

“叫”进养心殿西暇阁，皇帝问道：“张广泗这一案的复奏，是谁主稿？”

“刑部。”张廷玉答说。

“汪由敦！”皇帝喊。

“臣在！”跪在陈大受后面的汪由敦，膝行两步，听候垂询。

“复奏的稿子，你总看过？”

“是。”

“你们引的是哪一条大清律？”

“引的是‘领军征讨，逗留观望，因而失误军机者斩’这一条。”

“这一条是斩监候？”

“是。”

“照你们这么说，张广泗罪只斩监候，斩立决是你们加重的？”

汪由敦不知道皇帝的真意何在，不敢造次回答，想了想说：“张广泗种种负恩，斩监候不足以蔽其辜。”

“你们知道张广泗自己怎么说？”

这一问，汪由敦张口结舌，无以为答。因为张广泗的口供很多，不知道皇帝指的是哪一句话。

“张广泗自己都说，他的罪应该立斩，而你们以为只是斩监候的罪。领兵逗留观望，不过提督、总兵的罪，不是张广泗这种身份的罪。如果他的罪不过斩监候，我何必亲自来审？”

听得这一番指责，穿了狐皮袍的汪由敦，背脊冒汗，唯有连连碰响头，表示承认过失。

“你们军机六大臣，合办一件事，潦草错误，一至于此。实在让我不能不想到傅恒。”皇帝又问，“以前年羹尧的案子，一共引了多少斩条？”

这是雍正三年，也是腊月里的事，由怡贤亲王胤祥，以议政王的身份，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在内阁会审年羹尧。那时汪由敦在翰林院还未散馆，不知其详。而张廷玉正由协办大学士署理大学士，而且复奏即由他主稿，年羹尧一共有多少“斩条”，他当然非常清楚。

“回皇上的话，”张廷玉从容陈奏，“年羹尧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贪黩之罪十八、侵蚀之罪十五、忌刻之罪六、残忍之罪四，总计九十二款大罪。谋反凌迟，斩罪一共十条。有一于此，法所不宥。”

“张广泗固然没有年羹尧那么罪大恶极，可是罪名亦绝不至于只有斩监候一条。”

张廷玉心想，那九十二款之中，不少是欲加之罪，就是张广泗处以斩立决，亦稍嫌过分。皇帝认为需要他来亲鞫，一定是极重之罪，先有成见在胸，那就无从分辨了。因而沉默不言，但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种神色，十三年来，皇帝见得多了。以万乘之尊，竟要看臣下的嘴脸，他不止一次，怒火填膺，但以投鼠忌器，不能不忍。这一回有点忍不住了，但就在快要爆发的一刹那，想到他是先帝面许配享太庙，而且经由自己用明发上谕宣布过的。凡是襄助皇帝取天下，或者有安邦定国，不世之功者，方能配享太庙；这样的人不但杀不得，而且还不能不礼遇，否则就会引起极大的麻烦。

这一转念间，皇帝还是忍住了，但觉得不妨拿话刺他几句。

“你们六个人办这么一件事，还办不妥当，我不知道其故安在？”皇帝又说，“如果傅恒在这里，一定用不着我来操心。由此看来，我就不得不更期望傅恒克奏肤功，早日还朝了。”

“傅恒蒙皇上指受方略，必能如皇上的期望，肃清西陲。”张廷玉说道，“万一时机不顺，亦请皇上早抒庙谟，把傅恒调回来，为皇上分劳，似犹胜于师劳无功，逗留在外。”

这话亦含着讥讽之意，皇帝自然听得出来，但这亦正是他自己平时说过的话，张廷玉用的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手法，毫无可驳之处，皇帝只能生闷气。

“张广泗一案，臣等办理欠当，请皇上治罪。”张廷玉又说，“不过张广泗请旨斩决，刑部已经预备妥当，请皇上即赐裁决，以伸国法。”

“我另有旨。”皇帝吩咐，“你们跪安吧！”

皇帝吩咐“跪安”，即等于一二品大员接见属下时的“端茶碗”，是一种结束会面的表示。

张廷玉便即领先磕头，然后起身退出。

“谨堂！”张廷玉回到军机处，吩咐汪由敦说，“你替我拟个折子，我非告老不可了。”

汪由敦是张廷玉的门生，他深受老师的提携，但对老师亦很照料，谊如子侄，说话很直率，悄悄说道：“老师，犯不着这么做。”

“怎么叫犯不着？”

“仿佛跟皇上赌气似的，何必？”

“当然不是马上就递。”张廷玉又说，“反正年里一定要递。”

“过了年不行吗？”

“像我这样告老，自然不能说走就走，总得有一段部署的辰光，皇上亦可早为之计。”

“老师——”

刚喊得一声，便让张廷玉拦住了，“我志已决。”他说，“你不必再多说。”

“老师”有些生气了，汪由敦自然不能再说下去。其时养心殿总管太监已将会审张广泗的复奏送了回来，上面的朱批是：“张广泗着即处斩，派德保、勒尔森前往监视行刑。”汪由敦急于赶回刑部去料理，便说一句：“下午我给师母去请安。”表示若有未尽之言，要跟张廷玉细谈。

到得刑部，阿克敦才知道有张广泗的“恩旨”的想法，直可说是妄想。不过，他的“妄想”也不是凭空而生的，“从皇上决定瀛台亲鞫，我就想到是把张敬斋比作年亮工了。”他说，“那时我是兵部侍郎，定罪的时候，我亦参与末议，张中堂主持，一共定了九十二条大罪，结果呢，不但没有剐，而且没有斩，赐令自尽。张敬斋不过一个斩罪，以彼例此，赏他一个全尸，亦不为过，不道皇上还嫌拟得轻了。”

“天威不测。”汪由敦说，“咱们只能法内留情，看张敬斋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替他办一办。”

“说得是，张敬斋是一条汉子，咱们当面去跟他诀别吧！”

于是由提牢厅主事，引领两尚书亲临囚禁张广泗的火房，他已经得到消息了，果然是条硬汉，神色之间，非常平静。由于足胫被夹伤了，只能直挺挺地躺在高铺上。听说阿、汪二人联袂而至，便叫人将他身子翻了过来，用两肘撑得将脑袋仰了起来，在枕上顿首。

“敬斋兄，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阿克敦避到侧面，拱手答说，“太不敢当了。”

这时已有人端了两张凳子，摆在高铺前面，等他们坐定了，张广泗喊着他的侄子说：“贵乾，你给阿大人、汪大人磕头，代我道谢。”

“慢慢，慢慢！”这回是汪由敦摇着手阻拦，“这就更不敢当了。”

“两公的大恩大德，我张广泗命在顷刻，无可言报，只有来生结草衔环了。”

这时张贵乾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于是阿克敦与汪由敦双双起立，连连哈腰，作为答礼。

等行完了礼，张广泗又吩咐：“贵乾，你给何老爷也该磕个头，我多亏何老爷照应，这份恩德，你们也该谨记着。”

“何老爷”是指提牢厅的何主事，他急忙拉住张贵乾的手说：“万万不可！”

但是张贵乾手不自由，双膝却能自主，已遵他叔父之命，跪了下去，到底还是磕了一个头才罢。

“贵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还有几句用兵的肺腑之言，要请两位大人密奏皇上。你先回避。”

一听“密奏”二字，何主事也要回避了。张广泗的本意，就是用“密奏”二字当“逐客令”，他要说的话，是不宜让何主事知道的。

“我已经听说了。”张广泗伏枕说道，“刑部主稿，引的是斩监候的律，加重变斩决，我全家大小，还能苟且活命，全出两公成全。我张广泗的满腔委屈，总算还有人知道，死亦可以瞑目了。”

阿克敦正想答话，汪由敦拉一拉他的衣服，然后提高了声音说：“张将军，你这番感激天恩，至死不变的忠诚，我跟阿公一定替你面奏皇上。至于西陲用兵，你有所见，不妨细细陈述。”

阿克敦明白，张广泗更明白，这是故意掩饰的话，便即放低了声音说：“从奉召进京，我就知道我的命，绝不能保，皇上要杀大臣立威，借我杀讷公，反过来又借讷公杀我，自古雄猜之主，常有这样的作为。今上虽是先帝的亲骨血，但如是刘阿斗，先帝亦不会以大位相付。两公以为我的看法如何？”

“张将军，”汪由敦答说，“你不必问我们，你心里有话，尽管说你的好了。”

“是。”张广泗继续往下说，“当时我心里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诬服’，诬虽在人，服则由己，我亦不信‘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这句话。如今，总算过来了。”

听得这句话，阿克敦毕竟忍不住了，“敬斋兄！”他说，“你真是忍人！”

“我想到一家妻儿老小，不能不忍。”张广泗说，“皇上问我克扣了多少军饷。我回奏，军饷由班第经管，何从克扣？上了夹棍再问，我还是这句话。如果我松一句口，两公亦就无法成全我了。”

阿克敦与汪由敦到此时才知道他熬刑的本意，不求免死，只求不抄家。如果承认克扣军饷，甚至不是有意克扣，只是亏空公款，亦必依律籍没家财来赔补，不足尚须追比家族，后患无穷。

“两位恩公，”张广泗又问，“以后如果尚有余波，譬如有人讦告我如何扣军饷，请问刑部如何处置？”

“此案已结，无须再论。”阿克敦转脸问道，“是这样吗？”

“是。”汪由敦答说，“皇上亲鞫之案，是真正的定谳。皇上英明过人，亦绝不会‘贰过’。”

“蒙两公始终成全，这是真的可以瞑目了。”张广泗说完，双眼一闭，眼角立即出现了黄豆大的泪水，这是张广泗被逮以来，头一次哭。

阿克敦与汪由敦都觉得心中恻恻然地很难过，但此时实在不宜动感情，“张将军，”汪由敦轻声说道，“关于西陲用兵，你到底也要稍为谈一谈，以便密奏。”

这是他格外谨慎之处，因为“有几句用兵的肺腑之言”，请他们代为密奏，是张广泗自己公然宣布的，这话辗转达于天听，就一定会查问，倘无下文，追究起来，又是一桩极大的麻烦。

“是。”张广泗拭去泪痕，定定神说道，“皇上一再宣谕，金川用兵之期，不可过明年四月初旬。傅中堂回奏是，非成功，不班师。请两公密奏皇上，兵机瞬息万变，固不宜遥制，而长治久安之计，更非身经其地、身历其事，不能细心策划。是故只请皇上密谕傅中堂，凡事不必勉强，只抛开功过之心，纯任自然，若拘定期限，反而会偾事。譬如说，本来五月里可以收功，只为皇上有四月上旬的限期，傅中堂自然不肯无功而还，急于图功，提早发动攻击，时机未到，一定不能成功。这真正是我的肺腑之言，请皇上勿存张广泗饰言巧辩之心，虚衷以听，那样，即令我觉得委屈，在九泉之下，总还有可能自解自慰之处。”

听得这番话，阿、汪两人，都为之动容。阿克敦答说：“敬斋，我一定把你的话，据实密奏，不过，我不能骗你，你那最后几句话，说了反而坏事，我想把它拿掉。”

“是。谋国之忠，谁不如我？全在两公自己斟酌，反正我的心是尽到了。”

阿克敦正要开口回答时，听得身后一声咳嗽，回头看时是何主事进来回事。

“德侍卫到部！”

是奉派监视行刑的御前侍卫德保来了，何主事是暗示，德保在催促处决，以便复命。这便真的到了诀别的时候了。

“敬斋兄，还有什么未了之事要交代？”

张广泗黯然无语，而且看得出来，是强忍着眼泪，于是汪由敦便说：“张将军，你请放心，此案到今天为止了。”

张广泗点点头说：“一切拜托。”

这时何主事便横身过来，双臂一张，隔断在中间，汪由敦便将阿克敦一拉，很快地退了出去。但阿克敦走到门外却站住了，喊一声：“何老爷！”

等何主事应召而至，他特别交代，不必上绑。此与定制不合，言官参奏，即便是奉堂官之命，何主事职责所在，亦脱不得干系，因而面有难色。

“回头我跟德侍卫说明白，不会有事。”

听得这么说，何主事勉强答应了。阿、汪两人回到白云亭，御前侍卫德保及刑部左侍郎勒尔森这两个监斩官，都在等待，阿克敦将特许张广泗不上绑这一点，跟德保说了，希望他略作担待，回奏时勿提此事。

“阿公交代，我不能不听。不过，有句话我得声明在先，皇上不问我不提，皇上要问到，我可不敢隐瞒。”

“我明白。”阿克敦答说，“不然岂非欺罔之罪？”

汪由敦冷眼旁观，心知皇帝不但钦派御前侍卫监视，而且监斩向来是刑部右侍郎的职司，特旨派了左侍郎勒尔森，其中必有缘故，因而悄悄派人去通知何主事，仍旧按规矩明正典刑，该上绑仍旧要上绑，不过不可凌虐。

原来刑部从前明以来，就有一种胥吏敛财的积习。凡是秋后处斩，事先“勾决”时，已知某人“情实”，罪无可逭；某人“可矜”，得以不死，但处决之前，仍旧一例上绑，到了菜市口，等京畿道御史斋到“驾帖”，上面没有名字的，只是“陪斩”，但已经吓得半死，而在此以前，先已吃过一番苦头，如果家属事先不托人打点，上绑时，双臂反捩，表面皮肉不伤，而筋骨已受重创，即令不死，亦必终生残废。

至于斩立决的囚犯，当然并无陪斩的人，可是上绑时，一样要吃苦头，汪由敦交代不准凌虐，何主事自然不准胥吏胡作非为。其实亦不至于如此，因为张贵乾在狱中跟胥吏差役混得很熟，“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上绑只是松松地拢住双手，做个样子而已。

等囚车一出刑部，汪由敦便已得报，他当然不告诉阿克敦，他对张广泗的那番厚待之情，人家只是“心领”，而且张广泗其人其事，在他自然而然地一下子就抛开了，因为他虽不曾学过幕，也不曾做过州县官，但久在刑部，自然而然地受了刑幕心传的两句秘诀的影响，能很快地将已死的人忘掉。

那两句秘诀：“救生不救死，救大不救小。”照学刑名的幕友的说法：天下所有的幕友，尤其是“县大老爷”尊为“老夫子”、实际上也是左右两臂的“钱谷”“刑名”两席，他们唯一的使命，也就是游幕的最高的名声，是在既能助东家升官发财，又能为百姓除害申冤；其次是襄助“东家”，一切之一切，以东家的前程为重。既然如此，“救生”则生者感激再造之恩，必然有所报答；同样的道理“救大”则“大”者的感激涕零，与“小”者无异，但论到报答，“大小”之别悬殊。幕友既然要报答相处无间的东家，“大”者与“小”者的馈赠是大不相同的。

汪由敦与阿克敦对张广泗都很帮忙，但在感情上却完全是两回事，阿克敦在白云亭“会食”之时，对张广泗的遭遇，还在那里嗟叹不绝；而汪由敦“救生不救死，救大不救小”，心里想到的，只是一个年将八旬、精神如昔的首辅张廷玉。

未正刚过，得报知道张广泗已在“西市”——宣武门外菜市口毕命以后，汪由敦便即起身说道：“我先告辞，这里就请阿公偏劳了。”

“你上哪儿？”阿克敦道，“万一有事，总还有一定的地方可以‘搜索’到你。”

“那，那就鸿印轩吧。”

“以后呢？”

“以后，”汪由敦答说，“当然是回舍下。”

“好，我知道了。”

于是汪由敦出西华门，直驱张廷玉的赐第——张家赐第在北京城内的有两处，一处在西安门大街的蚕池口，是张廷玉之父、文华殿大学士张英的赐第；张廷玉的赐第在护国寺西，这天是十二月十八，恰逢护国寺庙会之期，车马喧阗，热闹非凡。汪由敦想起来了，每逢庙会，张廷玉为了避嚣，每每移往蚕池口，到门一问，果不其然，汪由敦原车转往蚕池口。

到了张家，汪由敦先看张若澄——张廷玉有三个儿子，除姨太太生的小儿子还在读书外，老大张若蔼是雍正十一年的传胪，官至内阁学士，乾隆十一年病歿；皇帝因为张廷玉在内廷行走，需要有人扶掖，特命前一年方成进士，分部当司官的张若澄改为庶吉士，并派在南书房当差，以便张廷玉进宫后，有人照料。

张若澄跟汪由敦读过书，而且乾隆九年他在北闱中举人时，汪由敦是主考，所以称他“老师”，但汪由敦却因张廷玉的关系，跟他兄弟相称，问起张廷玉近来的情形，张若澄不由得便皱紧了双眉。

“这几年总是想回桐城，逢年过节，乡思更甚。”张若澄说，“这几天又在闹着上折子了。”

“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汪由敦说，“二弟，你该切切实实劝一劝老师，今年正月里那个折子，说起来是碰了个软钉子。而且，那时孝贤皇后还没有出事。二弟，你在内廷行走，总看得出来，孝贤皇后生前身后，皇上变成两个人了，这会儿如果再碰一个钉子，那⋯⋯”

汪由敦虽不说，张若澄也能意会得到，第二次碰钉子，可能碰得头破血流，绝不能像这年正月里那样“优诏褒答”。

原来张廷玉年已七十有八，自七十五岁以后，并常在口头上表示想告老，而皇帝总是很恳切地慰留。

这年正月里，过了元宵，命张若澄写了一个乞休的折子，面呈皇帝，谈到乡思，至于泪下，因而皇帝跟他展开了一场辩论。

皇帝不准他告老还乡的理由是，张廷玉受康熙、雍正两朝厚恩，而且世宗遗命，将来配享太庙，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

张廷玉的回奏是：宋明配享之臣，亦有告老而奉准的。而且举了几个人，如司马光等为证。又引《汉书・薛广德传》，说“七十悬车，古之通义”——七十岁退休，户悬车，不预政事。又引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认为年将八旬，不应恋栈。

皇帝辩才无碍，说“知足”“知止”，是就一般臣子而言。张廷玉与国同休戚，不当引用此论。至于说“七十悬车”为必然之事，则又何以有“八十杖期”这句成语。如果张廷玉必以泉石徜徉，高蹈才能适意，那么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这句话，又该怎么解释？

接下来又动之以情，说日日同堂相处，一旦远离，虽朋友亦有所不忍；且不说康、雍两朝相待之厚，即是皇帝这十三年中，种种眷顾，亦不应言去。他如果真的忍心要走，亦当为皇帝想一想舍不得跟他分离之情。

不过总算还有体恤之意，其实也是削权，命张廷玉不必管理吏部，“俾从容内直，以绥眉寿”。

“二弟，”汪由敦问道，“你知道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不愿老师退归林下？”

“怎么？”张若澄诧异地问，“莫非还有内幕？”

“怎么没有？皇上用心极深，凡是不平常的举动，无一件没有内幕。”

“那么，老爷子的事，是什么内幕呢？”

“皇上是怕老师去掀内幕。”

“这，这话怎么说？”

“嗐，二弟！你怎么这么老实，说到这里还不明白？”汪由敦将声音放得极低，“雍正十三年、乾隆十三年，这二十六年之中的宫闱秘辛，还有谁比老爷子更清楚的？”

张若澄骇然失色，“这不是‘以小’——”他急忙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句成语咽住。

“事实确是如此。”汪由敦说，“他怕老师回到桐城，优游林下，少不得常跟田里野老闲话麻桑，一谈到两朝得位经过，老师未必就能跟王文靖公那样。”

“王文靖”指顺治朝的内阁学士王熙。世祖因为自童年开始，便饱经沧桑，富贵荣华、悲欢离合，历人世感情之极致，加以不堪亲裁大政的沉重负荷，由虚幻之感，而生逃禅之想，决定到五台山出家，而且亲自为亲信太监吴良辅祝发，预备带到五台山做个伴当，哪知“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突然出痘，以致不起，临终以前，一直神志湛明。召王熙至御榻之前，口授遗诏，其时皇二子福全、皇三子玄烨，皆在冲龄，而初得天下，大局未定，外有三藩，内有诸王，正是“国赖长君”之时，因而决定传位给他的堂兄安亲王岳乐。

及至这道遗诏呈上孝庄太后，她跟她的“教父”德国天主教士汤若望商量，决定还是传位给已出过痘、由曹雪芹的曾祖母带着住在宫外的皇三子玄烨接位，便是后来的康熙。此与世祖的本意不符，但太后做主，没有人敢反对，仍由王熙秉笔，改动遗诏。这段秘密，王熙终生不泄，连他子侄面前都从未提过。

张廷玉能做得到这一点吗？这是连张若澄都不敢断言的事，他叹口气说：“照此看来，有孝贤皇后那件大事，如今比正月里更难得如愿了。”

“着！二弟，你总算明白了。”

“那么，”张若澄沉吟了一会说，“能不能想个办法，表明心迹，一定跟王文靖公一样，同时——”

“二弟，你别往下说了。”汪由敦乱摇双手，脸都变色了，“这个念头，动都动不得。这样的忌讳，怎么好碰？一碰，”他咽口唾沫，吃力地说，“只怕还有不测之祸。”

看他如此紧张，张若澄也是把脸都吓黄了，好一会神色稍定，“老师，”他说，“咱们一块儿见老爷子去。”

“见了怎么说？”

“能不能将你的看法，跟老爷子挑明了说？”

汪由敦紧闭着口，考虑了半天，摇摇头说：“不妥！说明了只有让老师的心境更坏。如今倒是有个法子，不妨试一试。”

汪由敦因为皇帝屡次表示，张廷玉精神矍铄，足资倚畀。如果召见时，显得老境颓唐，精力大衰，也许皇帝一念恻隐，准他回乡养老。

张若澄别无善策，只好很婉转地禀告老父。张廷玉认为此计大妙，第二天便即照计而行，在养心殿觐见时，下跪时故意装作扭了筋的模样，仆倒在地，喘息不止。

汪由敦不知是计，还当真的摔倒了，但面君之时，未曾奉谕，不敢起身去搀扶，只是急得忧形于色，欲语又止。

于是随手拿起宝座扶手旁的一具金钟，随手摇了两下，这是召唤太监、宫女的信号，但几乎绝少用到，因为皇帝到处，总是有人不离眼地在伺候，目动眉语，先意承志，不劳用金钟相召。但在养心殿召见军机时，太监皆须远远回避，因而进出殿廷打门帘时，亦须资浅的军机大臣执役。此时要召太监扶掖张廷玉，很难得地用了一次金钟。

“你们把张中堂扶出去歇一歇。”

养心殿总管遵旨督率另两名值殿的太监，去搀扶张廷玉时，他伏在地上先磕了个头，颤巍巍地说：“臣尚可支持，容臣仍旧在这里承旨。”

“不，你去歇一歇。”等将张廷玉快扶出殿门时，皇帝又喊：“高广德！”

“喳！”总管回身跪下来答应。

“把我这碗茶，端了去给张中堂喝，不必谢恩。”

御案上的这碗茶，其实是参汤。高广德答应着，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那只内盛参汤的康熙窑五彩蓝碗，小心翼翼地向殿外走去。

皇帝又开口了：“汪由敦！”

“臣在。”

“你看看你老师去。”皇帝又说，“传旨：派御前侍卫一员，护送大学士张廷玉回赐第。”

“是。”汪由敦站起身来，退后数步，转身出殿。

张廷玉是在养心殿西，总管太监的屋子中休息，脸色已见缓和，正在啜饮御赐的参汤。等汪由敦传了旨意，张廷玉少不得在原处望着西暖阁磕头谢恩。接着，汪由敦找到相熟的御前侍卫三保，传宣纶音，将张廷玉托付了三保，方又回殿复命。

“张廷玉精力是差了。”皇帝说道，“我想，他亦不必天天入直；宋朝文彦博十日一上朝，有前例不妨援引。”

“是。”

接着，皇帝讲了大篇不能、亦不必让张廷玉回桐城的大道理，命汪由敦：“写旨来看。”

回到军机处，汪由敦照皇帝的意思，写好上谕，用黄匣子装了，递上御前，等发下来时，上谕只字未动，不过另外附了一页素笺，是用朱笔写的一首诗。

这是汪由敦的一项特殊差使，皇帝有时用朱笔，有时用墨笔，有时甚至是口述，都由汪由敦以楷书誊正，附带做一番词句上的修饰，失粘不合韵之处，都要改正，然后送呈复阅，称之为“诗片”。

由于这首诗是赐张廷玉的，所以汪由敦改好了诗，还要在上谕结尾加一句：“御制诗一章，以劝有位。”

05

这道上谕，由内阁“明发”，一开头说：“大学士伯张廷玉，三朝旧臣，襄赞宣猷，敬慎夙着，朕屡加曲体，降旨令其不必向早入朝，而大学士日直内廷，寒暑罔间，今年几八秩，于承旨时，朕见其容貌少觉清减，深为不忍。”

这段话，体恤老臣，情见乎词，但下面那句话，便显得有些轻薄了，“夫以尊彝重器，先代所传，尚当珍惜爱护”，等于将张廷玉当作古董看待。承旨时皇帝特别指示，这句话不可漏掉，所以汪由敦述旨时，照样书写，接下来便是转笔：“况大学士自皇考时倚任纶扉，历有年所，朕御极以来，弼亮寅工，久远一致，实乃勤劳宣力之大臣，福履所绥，允为国家祥瑞。”说张廷玉的福禄寿考，为国家的瑞征，再配上“勤劳宣力”四字，无异暗示张廷玉不过福气好、恩泽厚而已，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相业，接下来便又谈到归田之事：“但恭奉遗诏，配享太庙，予告归里，谊所不可。”

然则“年几八秩”，且“容貌少觉清减”，既觉“不忍”，应有处置，因而提到宋朝文彦博的先例：“考之史册，如宋文彦博十日一至‘都堂’议事，节劳优老，古有成模。”宋朝“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议事之处，名为“都堂”，这里当然是比作军机处，上谕中交代：“着于四五日一入内廷，以备顾问。”

上谕中重要的文字是，反复申言，张廷玉并无归田的必要，先说“大学士绍休世绪，生长京邸，今子孙绕膝，良足娱情，原不必以林泉为乐”，这是说，张廷玉想回桐城，毫无理由，人之既老思乡，或者由于少时游钓之地，魂牵梦萦；或者子孙居乡，舐犊之情，不能自己。张廷玉从小生长京师，子孙绕膝，两个思乡的理由，都不存在。倘真以林泉为乐，则“城内郊外，皆有赐第，可随意安居，从容几杖，颐养天和，长承渥泽，副朕眷待耆俊之意”。

此外，上谕中还有期勉张廷玉为朝臣做个榜样之意，道是“且令中外大臣，共知国家优崇元老，恩礼兼隆，而臣子无可已之，自应鞠躬尽瘁，以承受殊恩，俾有所劝勉，亦知安心尽职”。

凡此规劝，如果不听，一下子反过来，都可以成为罪状。最后所附的御制七律一章，便等于提出警告。头两句是：“职曰‘天职’位‘天位’，君臣同是任劳人”，用《荀子》与《尚书》的典故，说张廷玉与皇帝为臣为君，任劳皆由天定。中间第一联说“休哉元老勤宣久”，不过“允矣予心体恤频”，这“允矣”二字出于《诗经》，“允矣君子”乃诚信之意，张廷玉虽然勤劳王事已久，但他亦有足够的报答。

第二联用了两个典，一个是封潞国公的文彦博，“潞国十朝事堪例”，这里的“十朝”是皇帝独创的用法，意味“十日一朝”，并非经历了十个朝代。另一个是唐朝平安禄山之乱的汾阳王郭子仪，道是“汾阳廿四考非伦”，这个警告就严重了。

本来郭汾阳“二十四考中书”，是说他久任中书令，历经二十四次考绩，以年资而论，张廷玉拜相二十余年，不能说是“非伦”。因此所谓“非伦”者，是郭子仪与张廷玉的相业不同，郭子仪身系唐室安危二十年，张廷玉不能与之相比。换句话说，他实在并无配享太庙的资格。

最后便是公然告诫了：“勖兹百尔应听劝，莫羡东门祖道轮。”“祖”作“送”字解，送别之筵称为祖饯，祖道便是送行。劝张廷玉莫作归田之想。

这道上谕除明发以外，还特缮一份，派御前侍卫颁赐张廷玉，照例摆设香案跪接，高供大厅正中。接下来还有件事，便是缮折谢恩。

“你去把谨堂请来！”张廷玉这样吩咐次子。

“这个谢恩折子，也不必他来拟。”张若澄说，“快过年了，刑部本年该定谳的案子，赶着要出奏，不必找他了吧。”

“不！我另外有话问他。”张廷玉说，“等他刑部的公事完了，请他来喝酒。”

于是张若澄写封短简，派人送到刑部，汪由敦直到上灯时分，方应约而至。

“听说这道上谕，是你拟的？”

“是。”

“诗呢？”张廷玉又问，“每一个字都是御笔？”

“皇上的诗，老师知道的，除了失粘、出韵，要想动也无从动起。”汪由敦答说，“而况这首诗是给老师的，我更不敢动了。”

“我也看得出来。”张廷玉点点头，“不通之处仍在，足征为原作。”

批评皇帝“不通”，虽在私室，亦不宜出口。汪由敦沉默不答，暗示为一种规劝。

“谨堂，‘莫羡东门祖道轮’，连羡慕都不行吗？”

听老师咬文嚼字，足见对这首诗很在意，汪由敦出言便越发谨慎了，“我想，这个羡字没有什么深意。”他缓慢地说，“这里要用仄，羡字去声，比较来得响。”

“皇上的诗，还用得着讲声调吗？”

“爹！”张若澄也觉得需要劝阻，所以为皇帝辩护着说，“前一阵子，皇上还特地到南书房来要过赵秋谷的声调谱。”

“好，不谈这一句了。谨堂，”张廷玉有些激动了，“‘汾阳廿四考非伦’，是指的什么？”

汪由敦何能直说，劝慰似的说：“老师何必看得这么认真？”

“不！我要弄弄清楚，因为皇上的诗，常有以词害义之处，说不定是词不达意。”

这“非伦”两字是很清楚的，汪由敦无法曲解皇帝是如何措辞不当，便依旧只好保持沉默。

“皇上另外还说了什么没有？”

谈到这里，张廷玉忽然咳嗽大作，后房出来两名女子，年纪都在三十左右，却依旧是青衣打扮。这使得汪由敦想起了他的“太老师”张文端的一则传闻。文端是张英的谥，他是康熙六年丁未科的翰林。但三藩之乱以前，人才出在他以后的一科，康熙九年庚戌的徐乾学、李光地、赵申乔、王掞、陈梦富、邵嗣尧、张鹏翮、郭琇，还有旗人牛纽，而且庚戌科一榜二百九十九人，丁未科只有一百五十五，众寡之势，亦不相敌，因此张英颇受排挤，幸而他甘心自下，始获保全。

自康熙三十五年以后，诸皇子争位引起朝局的大翻覆，党争更为激烈。张英是东宫保傅，看太子失父皇之欢，情况不妙，因而在康熙四十年，以衰病请放归田里，其时他才六十五岁，平时养生有道，体气一如壮年。圣祖亦知他之告老，是因为在东宫未能善尽辅导之职，内心不安而求去，有引咎之意在内，便准如所请，容他优游林下。

张英既有终老林下之志，自然要兴土木来娱老，好在他的身子好，年过七十，依然能够亲到工地，指点经营。这年——康熙四十七年夏天，花园中有座正厅要上梁，梁木植置路口，哪知有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行经此处，跨梁而过。那时在许多重忌讳的地方，连妇女的亵衣都不准在露天晒晾的，正梁是何等重要之物，这丫头胆敢如此，工头大为恼怒，厉声喝住：“你简直要造反了，你怎么可以跨过正梁！”

“咦！为什么不能跨过？”

“贱物，你真不懂、假不懂？你那个‘东西’跨过正梁，阴气冲犯，这根梁不能用了，禀告老太师，一顿板子打死你。”

那丫头失笑了，“你尽管去禀告。”她说，“我的‘东西’怎么样，公侯将相不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工头为之气结，果然去禀告“老太师”。张英觉得这个丫头，出语不凡，找来一看，生具贵相，心中一动。有天丫头服侍他“更衣”时，成就了一段“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韵事。

谁知到了这年九月里，接到京中的信息，太子为皇帝所废。据说在热河行宫回銮途中，太子每夜逼近皇帝所住的“布城”，撕开一条缝，往内偷看，有弑父的逆谋。

皇帝特召王公大臣，面数太子之罪，且哭且诉，有“朕不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所缔造，朕所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付此人”。哭诉到此，仆倒在地，几于昏厥。

信是张廷玉写来的，他在南书房行走，又兼日讲起居注官，凡有巡幸，例必随扈，信上所写，都是亲见亲闻，格外真切。因此，张英看完这封信，亦像圣祖一样，“几于昏厥”——从康熙二十六年起，他一直兼管詹事府，这个衙门是“东宫官属”，其中有个官职叫作“洗马”，而正式的职称却是“太子洗马”。太子的教育，归詹事府负责，不道教出来的太子，竟是如此大逆不道！怎生交代？

而且圣祖凡事皆能循理衡情，做出公平宽恕的处置，独独一牵涉到皇太子，便有牢不可破的成见，横亘胸中，而且早年溺爱不明——由于元后在生太子时，难产而死，以悼念爱妻之情，寄于其子；再则太子长得英俊而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做得极好的诗，为他的曾祖母孝庄太后视如心肝，圣祖亦不知不觉陷于溺爱之中，为了便于他需索，将他的乳母之夫凌普派为内务府大臣。但当太子成年，种种乖谬荒唐的积习，已成无药可治的痼疾以后，圣祖竟归罪于凌普及跟随在太子左右，满洲话名为“哈哈珠子”的一班小太监，很杀了一些人。

这就是张英惊悸的由来，在圣祖认为太子是第一等的资质，所以不成材，都是他左右的人教坏的，如今坏到竟要弑君，试问多年任“东宫官属”之长的人，该当何罪？

张英越想越害怕，惊悸成疾，而且不肯服药，只求速死。可是他的那个“出语不凡”的侍儿却有孕了。

世家大族，最怕这种事，尤其是在退归林下的大老去世之后，才爆发出来的事件，更为棘手，首先是不知未出生的婴儿，究竟是不是老主人的骨血？事实上恶仆设计诬赖的情形，亦多的是。素车白马，吊客纷纷之际，忽然出现一个身穿重孝的少妇，拖个披麻戴孝的孩子，到灵堂大哭，说孩子是老主人所生，且有恶仆出来作证，说老主人生前确有此外室。于是要归宗、要分家。有些“诗礼之家”，认为析产事小，“乱家”事大，到谈判不成时，不免涉讼，这种无头官司，遇到心狠手辣的“灭门县令”，非破家不可。

但亦有确是老主人的亲骨肉，而门生故旧，认为死者的清誉，必须维护，所以教唆死者家人，狠心不认，当然也要动用官府的力量，硬压软骗，乃至治以诬控之罪。那怀孕的侍儿，所恐惧的便是这一点。

据说，张英虽在病中，神志湛然，问那侍儿：“你的打算怎么样？要不要生这个孩子？”

“当然要生。”

“生了以后呢？”张英问道，“是不是另外替你择配？”

“不！我请少爷拨一处房子给我，带发修行。”

“这是你终身大事。”张英郑重提醒她，“你再想想。”

“不用想。老太师得病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了。如今只请老太师做主，跟大少奶奶说明白。”

张英的长子，亦就是张廷玉的胞兄，名叫张廷瓒，是康熙十八年的翰林，去世好几年了，大少奶奶便是他的妻子，现在当家。

“你别傻了！告诉了大少奶奶，还不是把你弄到小产了事。”

“可是，我这肚子鼓——”

“你回娘家去生。”

张英密密地嘱咐了一番话，然后把大少奶奶找了来，说那侍儿不听话，让他生气，非撵走不可。

“唤她父亲来，把她的契约给他，叫他领回去。”

大少奶奶不疑有他，检出那侍儿的卖身契，还附送了几两银子，唤她的家人来将她领了回去。

不多几天，张英去世，遗疏去京，恤典甚优，谥文端，表示皇帝承认他是正人君子，辅导东宫，并无不端的行为。张廷玉兄弟亦就能安心在原籍守制了。

到了第二年，那侍儿遣他的父兄来告，说为“老太师”生了个遗腹子。有老太师生前所写的一首诗为证，这首诗是遗嘱，且已为未生的儿子或女儿命名，生的是儿子，命名按照“廷”字辈，第二字“玉”字旁排行，叫作“廷玑”。

这件事在张家是个忌讳，虽以汪由敦这样亲近的关系，亦从没有打听过“太老师”的这桩韵事，只是听说而已。这时候忽然想到，是看到那三十上下的两名青衣女子，知道“老师”亦不免有内宠，掌朝之年，这种情形不是好事，但又从何规劝？

正在这样想着，张廷玉的咳嗽已经止住了，“你跟谨堂在这里，我有几句搁在心里的话，不吐出来，只怕要带入泉台了。”他看一看左右说，“叫大家都出去。”

这是嘱咐他儿子的话，张若澄奉命唯谨，交代下人回避，而且亲自去查看，确知绝无隔墙之耳，方始回进房来，端着椅子放在张廷玉左首，这是为汪由敦预备的座位，他自己在门背后取个小板凳，坐在他父亲右膝旁边。这样都坐拢来，张廷玉说话就可以省好些气力了。

“照现在的情形看，想终老‘龙眠’，必成妄想。而且，就算有恩旨，许我回籍扫墓，恐怕亦只能心领了。”张廷玉停了下来，看一子一门生都只是用期待的眼光看等而未发问，便又接下去说道，“这话，何以言之？长途跋涉，就算安然到家，可是涉猎江河，虽无风涛之险，而方寸之间不能无风涛之忧。你们现在年纪还轻，还不能体会我的心境，到了六十年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汪由敦开口问了：“老师的意思是，惮于远行？”

“是的。”张廷玉说，“不过这‘惮’与不惮，不可执一而论，‘境由心造’，在思乡正切、归心如箭的时候，不惮冒险；倘或已经到了我觉可以安身立命之处，再叫我回京，那时我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老师的意思是，一回桐城，就惮于回京供职了。”

“是啊。我所顾虑就是这一点。”

“老师这话，我斗胆要驳，如果皇上格外优遇，老师酬主心切，回京亦就会像回籍一样自然而然地不会担心风险。”

“但愿如此，而究竟不是如此。此生我已不做回乡之想，而且自觉有朝不保暮之势，心里有些话，不止是发我自己的牢骚，也让你们自己有个抉择。”

“太老师要训诲的是——居家之道？”

这是汪由敦故意这样说，实际上他所希望获得的训诲，是“居官之道”。

“我要诉诉我的委屈。”张廷玉说，“有人在皇上面前说：鄂文端配享太庙，是说得过去的，因为至少还有在云贵征苗，‘改土归流’，不妨说有开疆拓土之功；至于张某人，不过笔墨之劳，述先帝之旨称职而已，如此而入太庙，名器未免太滥。皇上把这话听进去了，进谗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你们知道不知道。知道，搁在肚子里，不知道也就不必去打听了。”

汪由敦与张若澄，可说是知道了一半，他们都听人谈过，但不便去问张廷玉，此刻似乎有了澄清的机会，便都静静听着。

“先帝一向重视翰林，对庚辰一榜，更加注意，为什么呢？”张廷玉问，“谨堂，你总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是。”汪由敦答应着，不多说什么。

“我们那一榜，三甲点翰林的，有史铁崖、我、年亮工。那年我二十九，史铁崖小我十岁，也是一榜之中年纪最轻的，他是三甲第一，而且口才极好；至于年亮工，他之点翰林，大家都知道的，是因为他的出身的关系。”

张廷玉说得很含蓄。年羹尧是世宗封雍亲王“分府”时，归入门下的包衣，后来进妹封为侧福晋，以此双重渊源，托了人情，才得点为翰林，这是个公开的秘密，汪由敦与张若澄都很清楚。

“年亮工自己知道，他是当督抚的材料，当督抚必须朝中有人，所以最看重同年；史铁崖少年大才，前程无量，年亮工跟他很投缘，不过史铁崖绝顶聪明，看先帝待年亮工的情形，每有出乎情理之处，就存着戒心。雍正元年，年亮工入觐，那份威风，举朝失色，唯独对史铁崖特假辞色。陛见的时候，先帝问起人才，年亮工回奏：‘史贻直才堪大用。’于是先帝召见，说是‘年羹尧保你。’他说：‘保臣者年羹尧，用臣者皇上。’你们听他的回奏，是不是很得体？”

这是很有名的一个故事，但相传史贻直——字儆弦，号铁崖，江苏溧阳人，他是在年羹尧事败后，召见时如此回奏，现在才知道，早在被荐时，便已向世宗输诚了。

“他是真心话吗？不是。他心里还是感激年亮工的举荐之德的。因为如此，他对我就有误会了。”

汪由敦与张若澄都曾听说，史贻直跟张廷玉不和，如今是证实了，而且还知道了，事由年羹尧而起。

“办年亮工是先帝的意思，我不过述旨而已，而且有些地方我还绞尽脑汁，为他父兄开脱。这份苦心，唯天可表，不求人知。但史铁崖认为我对年亮工落井下石，我不能承认。”张廷玉停了一下又说，“我自己觉得我事先帝，咎在未能犯颜直谏，但果真如此，只怕你们也不能过今天这种日子。”

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犯颜直谏”，忤世宗的意旨，以后的遭遇就会不同，张若澄固不能靠他的荫庇；汪由敦亦不知是否能在雍正二年中进士，成为他的门生。原来圣祖在康熙六十一年壬寅十一月驾崩，相隔一个多月，便是雍正元年癸卯，应举乡试，但改元例开恩科，两科并开，先恩后正，如照乡试秋闱，会试春闱的常例举行，前后需要三年才能完事。因而世宗特命仿照康熙五十二年圣祖六旬万寿开恩科之例，春天乡试，秋天会试，恩正两科都是如此。

其时为了网罗人才，亦为了侦察各省对他的得位不正，是否有反抗的情形，对乡试主考的人选，非常慎重。顺天的正主考是以讲理学著称的朱轼；副主考便是张廷玉。到了秋天会试，向例遣派四总裁，而世宗为了以专责成，特旨仍派朱轼、张廷玉两人主持，殿试以后，三鼎甲皆派在南书房行走。

第二年甲辰，补行前一年的正科，会试四总裁，仍以朱、张居首，汪由敦便是经张廷玉的识拔，在这一科成进士，入翰林。如果张廷玉不是主眷优隆，就不会连着两年当会试总裁，汪由敦能不能脱颖而出，便颇成疑问了。

“现在要谈我如何入南书房了——”

在未设军机处以前，南书房翰林承旨撰拟上谕，并备顾问，即等于后来的军机大臣。康熙中叶，朝中的人才，非杨即墨，不是拥护皇太子，便是为皇八子胤禩所罗致。以后夺位的纠纷扩大，皇太子与皇八子两败俱伤，而圣祖选定了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祯居储位，胤禩倾心拥护，举朝人才，皆归门下。世宗既然是夺了他的同母弟皇十四子的大位，便成了举朝皆敌之势，要想物色几个能不受胤禩影响，而一意为己所用的人，非常困难。

当然，他是早就在留意的，张廷玉便是世宗所看中的一个人，因为他承老父遗教，深知卷入夺位的纠纷中，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所以平时跟胤禩一系，颇为疏远；而由于张英曾是废太子的保傅，所以张廷玉亦自然而然对胤禩有一种敌视的倾向，世宗认为用他是一定可以寄以腹心的。

其时还有一个人，被选入南书房，参与密勿，此人是海宁“三查”之一。三查的老大查慎行，本名嗣琏，字夏重，他是朱竹垞的表弟，诗名甚盛，早就点了翰林。康熙二十八年，发生一件国丧期间演戏，朝士纷纷获罪的大案，查嗣琏亦被革职。后来改名慎行，自号悔余，应康熙三十二年的乡试；复由大学士陈廷敬的举荐，入直南书房修书，康熙四十二年再度成为翰林，未几请假回籍，就不再入京了。

老二叫查嗣瑮，字德尹，与张廷玉同榜，亦是翰林。老三便是为世宗所选入南书房的查嗣庭，字润木，他是康熙四十五年的翰林。世宗用他，别具深心，其中内幕，汪由敦是第一次听他老师揭露。

原来查氏兄弟应该算是胤禩一党。胤禩党中有一员大将，为权相明珠之子，词坛大名家纳兰性德之弟揆叙，他在诗词上的造诣，虽不及纳兰，但亦是八旗有名的诗人，诗笔通敏，而且篇章甚富，他学诗的老师便是查慎行。

至于查嗣庭，是因为世宗发现了一首诗，才知道他跟胤禩的关系不浅。这首诗是胤禩送一个椒房贵戚的寿诗：“柳色花香正满枝，宫庭长日爱追随。韶华最是三春好，为近龙楼献寿时。”这一贵戚是领侍卫内大臣，长日追随，而生日在“柳色花香正满枝”的三月，恰与圣祖三月十八寿辰相近，所以结句有“龙楼献寿”的话。

诗不是胤禩做的，代笔的就是查嗣庭。胤禩的门客，世宗居藩时都有侦察的记录，从未见查嗣庭上门，但居然为胤禩代笔作诗，可见得别有秘密的交往途径，世宗用查嗣庭，便是想从他口中打听胤禩的秘密。

但是查嗣庭不承认与胤禩有交往，他说那首寿诗是有人来托他作的，只说是替某皇子代笔，并不知就是皇八子胤禩。

“先帝是何等样人？就有心试他了。因为隆科多曾经保过他，就先试他跟隆科多的关系。”

张廷玉谈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环视一子一门生，很认真地告诫：“你们记住，‘受禄公堂，拜恩私室’在先帝跟今上，是最犯忌的事！举荐人才是大臣分内应为之事，不应视为市恩；做官做的是朝廷的官，要感的恩是皇上，不是举主。史铁崖至少在表面上，能把这番道理现出来，是他最聪明的地方。谨堂，你将来是要大用的，更不可忘记我这几句话！”

“老师的训诲，门生绝不敢忘。”汪由敦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说，“不过东汉风义，门生是最仰慕的。”

这就是张廷玉教汪由敦的居官之道，要以“受禄公堂，拜恩私室”为戒，但特意提出史贻直的“聪明”，暗示只是“表面”应该如此。汪由敦答以“东汉风义”，便是充分领会的表示。因为东汉最重“举主”，一旦受恩，终生不忘，甚至有弃官为举主服丧的。汪由敦特拈此义，张廷玉当然深慰老怀，连连点头，接着又谈查嗣庭。

“查横浦就没有史铁崖那么聪明了。”他说，“先帝有时候召见我跟查横浦，有意无意批评隆科多，或者处置失当，或者太不经意，过个两三天，隆科多就会找机会跟先帝辩解，认错时少，自以为是之时居多。你们想呢！”

“那当然是查横浦把先帝的话透露给隆科多了。”汪由敦说，“不过隆科多‘认错时少’，查横浦就要糟糕了。”

“糟糕的事还在后面呢！”张廷玉说，“有一回先帝交代查横浦，拟上谕斥责漕督，其中有一句话应该是：‘廉亲王曾向朕称道该督处事精敏’，查横浦竟把这句话删掉了，皇上问他，他默不作声。”

“这不太傻、太糊涂吗？”

“糊涂不在这里。”张廷玉说，“我也是听人说，有人问他，皇上既然这么交代，你照写就是。没有写是疏忽，就承认了也不要紧。你们道他怎么说？”

“他是不承认疏忽？”

“不但不承认，竟是这么回答：那天皇上召见皇八子廉亲王，问起张大有为人如何，廉亲王答说：‘漕督张大有亦不免有糊涂的时候。’这是我亲耳听见的，皇上交代的话，与事实不符，所以我略而不书。你们看世界上有这么糊涂的人。”

“那就怪不得他要获罪了。”

赋性率真、处事轻率，只是说他易于获罪，究非获罪真正的原因。汪由敦对这件荼毒至惨的文字狱，一直觉得有许多不可解之处，以前不敢谈，如今难得张廷玉自己提到，当然要问个明白。

于是张廷玉谈了许多内幕。查嗣庭两主乡试，雍正元年癸卯主考山西；到了四年丙午又放江西主考，副主考叫俞鸿图，他的父亲俞兆晟是康熙四十五年查嗣庭那一榜的传胪。

由于彼此通家之好，而且俞鸿图自京师至南昌，始终以“年家子”的身份，处处尊敬查嗣庭，所以查嗣庭在他面前，言论毫无避忌，日夕相处，视如家人，几乎没有什么隐秘可言。

在出京之前，俞鸿图间接奉有密旨，要一路留意查嗣庭的言语行为，这本来不过是防备查嗣庭言语失检，或有或无，俞鸿图只要据实密奏，便已尽到责任，哪知俞鸿图不是这样的想法。

“他是怎么个想法呢？在他以为查横浦为先帝之所必去，叫他留意查横浦的言论，可有什么不当之处，就是要他搜罗查横浦有什么悖逆的证据。有一天动手打开查横浦的箱子，翻了翻他的日记，大狱由此而起。”

汪由敦记得，当时的上谕是这样说的：“查嗣庭向来趋附隆科多，由其荐举，朕令在内廷行走，授为内阁学士，后见其言语虚诈，兼有狼狈之相，料其心术不端，从未信任。今岁各省乡试届期，朕以江西大省，需得大员以典试事，故用伊为正考官，今阅江西试录，所出题目，显露心怀怨望，讥刺时事之意，料其居心浇漓乖张，必有平日记载，遣人查其寓所及行李中，则有日记两本，悖乱荒唐，怨诽捏造之语甚多。”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年江西乡试三场题目，除第二场为副主考所出以外，第一场、第三场的题目，为“不以人废言”等，说是心情怨望，已属牵强，至于由于出题不甚妥当，而即“料其居心浇漓乖张”，推测他“必有平日记载”，而派人搜查他的寓所及行李，更是自唐太宗开科以来，从未有的怪事。如今听张廷玉所说，方知是俞鸿图先下的手，按他的行为来说，先已犯了窃盗之罪，先帝不便说破真相，因而才有“遣人”之语。

“查横浦遇见他这么一个‘年家子’是大不幸，又遇到李靖达这么一个‘父母官’，更是不幸中的不幸。”

雍正四年的浙江巡抚李卫，谥靖达，当时他奉旨到海宁查家去搜查，大事张皇。原来很小的一件事，变得非常严重，便非从重处置不可了。这就是张廷玉说查嗣庭“不幸中之不幸”的缘故。可是外传所谓试题的“维民所止”而“维止”二字为“雍正”斩头去足之象，因而被指为大逆不道，但并无“维民所止”的试题，则此语由何而来？

“查横浦著过一部书，叫作《维止录》，这部书曾经进呈，大意说，明亡如大厦之倾，得清维之而止，先帝还很嘉许他的立论。到得一旦获罪，有人进谗，说此书明为颂扬本朝，其实诋斥满洲，这话亦无根据。真正的原因是，查横浦的日记中有几句话替他惹来了杀身之祸。其实只得两个字。”

据张廷玉说：查嗣庭在圣祖崩于畅春园的第二天的日记中，有这样几句话：“天大雷电以风，予适乞假在寓，忽闻上大行，皇四子已即位，奇哉！”

“惹祸的只是‘奇哉’二字，俞鸿图入告，亦就因为有此二字，先帝疑心他得位的经过，查横浦必有详细记载，于是革职拿问，一面搜查他在江西的行李；一面旨下浙江，派人到海宁去查。结果呢，如说有谤讪之语，仅仅只有‘奇哉’二字，可是此案已成骑虎，要小也小不下去了。”

汪由敦到此方始恍然大悟，全案之起，是由于俞鸿图误会了意旨，希图出卖查嗣庭邀功；而世宗因为有心病，而又有查嗣庭一直不大听话，疑心他私下必有秘密记载，因而遽然下令严办；而李卫与俞鸿图的想法相同，推波助澜，真的将查嗣庭认作大逆不道。及至几乎通国皆知，查嗣庭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时，才发觉他的文字，根本就没有什么有关世宗得位不正的记载，亦找不到有何谤讪怨望的话，这一来就成了一个无可再僵的僵局了。

“试问，到此地步，先帝怎么办？既不能偃旗息鼓，也不能轻描淡写。总而言之，此案如果办轻了，就表示自己办错了；如果不肯认错，就非重办不可，查横浦这一案，也是千古以来少有的冤狱。不过，先帝到底是英主，后来处置俞兆晟父子那一案，无异表示认错，而查家的冲霄冤气，亦不至于变成戾气。”

这一案在汪由敦是记忆得很清楚的。俞兆晟、鸿图父子，后来都很得意，俞兆晟早就升到了户部侍郎，是“当家”的堂官；俞鸿图由翰林院侍讲，外放为湖北学政。这个差使称为“学差”，三年一任，只要平平稳稳地做去，三年下来仅是收受秀才的贽敬，便足以偿还“京债”而有余，倘或放到富庶而文风盛的大省，更是“班生此行，无异登仙”。至于贪心不足，受贿让文武童生进学成为秀才，亦是常有之事，只要不太过分，至多风评不佳，不至于会出“参案”。

但俞鸿图的情形就不同了。湖北亦是大省，所派学政，纵不如江苏、浙江文风特盛之区，每以二品大员的侍郎或内阁学士充任，至少也要底缺是侍讲学士、侍读学士方够资格；俞鸿图以侍讲派充湖北学政，恩出格外，而世宗另有打算。

他的打算是，俞鸿图在查嗣庭这一案上，所犯的过失极重，世宗简直是吃了一个有苦难言的哑巴亏。公然惩处既不可，索性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派他出任湖北学政，如果能够实心任事，且又能够用学政得以专折奏事的权力，将湖广的官吏贤否、政事得失，秘密奏报，那就不但可以原宥他在江西的过失，进而还可重用。

如果俞鸿图不明此意，敷衍塞责，那就惩处有名了。因此，在派俞鸿图为湖北学政的同时，便在湖北巡抚王士俊的密折中批示，要他留意俞鸿图在湖北的所作所为。王士俊是田文镜一路人物，好以讦告博主知，等俞鸿图到任，第一次“按临”湖北各府，巡回岁试生童，尚未回省之前，便胪列证据，举劾俞鸿图有贿卖情事。

这一下，世宗便决定要杀俞鸿图了。但不宜出之过遽，因为俞鸿图之被重用，是举朝皆知的事，如果刚一重用，便加诛戮，为情理所不容，便会有无数的流言出现。同时，他也可以说还稍存恕道，或者俞鸿图由于负债太多，急于清偿，贿卖之事，偶一为之，还清了“京债”，或许就会奉公守法。因此，密谕王士俊不动声色，继续密查密奏。

这俞鸿图利令智昏，不知死期将至，只以为自己在江西出卖查嗣庭，是立了一件大功，因此在湖北大贪特贪，甚至不必王士俊密奏，皇帝在京里都能找到证据——俞鸿图经常派他的一个名叫曹楷的家人，将在湖北所得的贿银，运送到京，交给俞兆晟存放在殷实的典当中生息。

到得雍正十一年九月，终于东窗事发了。俞鸿图赃私累累，固属罪有应得，但上谕中说他“原系查嗣庭案内获罪之人，朕格外宽宥，复加任使”，不免使得知道当年内幕的人，大为诧异。查嗣庭获罪的表面原因是，两场的题目，一题出于论语“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当下诏命各省督抚保举人才时，认为此题意存讥刺；另一题出于孟子“今茅塞子之心矣”一章，指为“不知何指，居心殊不可问”。即令是欲加之罪，毕竟也还要有个说法，至于俞鸿图出第二场题，并无不妥，且副主考对正主考并无监督之责，如果查嗣庭出题差错，与俞鸿图毫不相干。当时明诏免罪，如今欲又说他“原系获罪之人”，皇皇上谕，前后矛盾，岂非怪事。

到得细看上谕，进一步探究，便不免要为俞鸿图捏一把汗了。上谕中认为俞鸿图必当“感激黾勉，考校公明，以图报效”，而竟如此，实出意外，且正当“天下学政澄清之会，俞鸿图一人，首先犯法，纳贿营私，甚属可恶”。这意思是很明白的，要拿俞鸿图来开刀，做个杀鸡骇猴的榜样了。

结果是“获罪之人”，加上“首先犯法”，一共八个字，为俞鸿图带来了仅次于“凌迟”的苛刑“腰斩”。传说俞鸿图处决后，一时不死，以指濡血，连写七个“惨”字，方始气绝。这当然是齐东野语，但亦不难想象俞鸿图死状之不忍令人目睹。

在世宗看，俞鸿图当年欺君罔上，误导他入于歧途，大伤他英明的名声，也摧折了他刻意笼络士林的苦心，一死尚不足蔽其辜，于是俞鸿图便“祸延显考”了。

俞兆晟治罪是在雍正十二年三月，刑部以“平日不能教子，家人曹楷来往京中送银，俞兆晟懵然不觉，应降三级调用”复奏，世宗勃然震怒，命军机大臣拟了一道明发上谕，说“俞兆晟向来品行不端，与利瓦伊钧结为姻亲，又依附年羹尧门下，皆朕所深知，因伊痛自悔过，办事尚有才干，用至户部侍郎。自怡贤亲王仙逝，复萌故智，弊端种种，将王数年苦心整理之成规，任意更张，甚属可恶”。这便见得当初之重用俞兆晟父子是别有渊源的。

接下来又说：“今伊子俞鸿图纳贿婪赃，紊乱学政，非寻常私弊可比，伊有此逆子，岂真一无见闻，而欲脱然事外乎？”然后便是责备刑部堂官：“刑部审理时，只引失察家人子弟之条，希冀从轻完结，大徇情面，着将刑部堂官交都察院严察。”

刑部满汉两尚书、四侍郎，都为此案受到申饬。俞兆晟虽不至于死，纱帽当然亦保不住了。

“你们想，先帝是这样子猜疑的性情，又有查横浦这个例子在那里，我能不小心吗？”张廷玉又说，“我当时最有利的一点是，从不卷入党争的旋涡，无荣则无辱。这句话，你们千万要记住。”

“是。”汪由敦与张若澄同声答应。

“可是，有时候事不由人。”张廷玉的语气忽然一变，“既有荣辱之分，就一定要争！”

这话便使得他的一子一门生，无从赞一词了，只都用眼色催请他说下去。

“今上即位之初，刻意笼络几个他用得着的人，首先，当然是鄂文端跟我。此外，今上当然自己要培植几个人，平郡王是一个，讷亲是一个，傅中堂以椒房贵戚，更是一个。我当时心里在想，一个人要笼络人的时候，唯恐人家不受笼络，示好无所不至；到得人家既受笼络，想想优待太过，就有悔心了。因此，对于皇上加恩，我屡次辞谢。哪知皇上错会了我的意思，以为以退为进，反而迭施恩沛。这一来，我只好受之不辞，哪知皇上又疑心了，觉得有尾大不掉之势。于是而有刘延清乾隆六年一疏——”

“啊！”汪由敦不由得失声而将他老师的话打断，藏之心中已久的一个疑团，开始要打破了——刘延清便是现在署理漕督的刘统勋，他是山东诸城人，雍正二年的翰林，循资升至詹事府正詹，由于在上书房行走多年，当今皇帝居藩时，便已默识在心，所以一即位便将他升为内阁学士，派到浙江修理海塘；第二年调为刑部侍郎，丁忧回籍，服满起复，升为左都御史，真所谓“官符如火”。刘统勋感恩图报，便上了一个张廷玉所说的“乾隆六年一疏”。

奏疏中说：“大学士张廷玉，历事三朝，遭逢极盛，然晚节当慎，责备恒多。窃闻舆论，动云‘张、姚二姓占半部缙绅’，张氏登仕版者，有张廷璐等十九人，姚氏与张氏世婚，仕宦者姚孔等十人。二姓本桐城巨族，其得官或自科目荐举，或起袭荫议叙，日增月益。今未能遽议裁汰，惟稍抑其迁除之路，使之戒满引嫌，即所以保全而造就之也。请自今三年内，非特旨擢用，概停升转。”

“谨堂，你知道的，这完全是为我而发。姚家从端恪公以后，并无显宦，何足与我张家相提并论？恶毒的是‘姚氏与张氏世婚’这句话，意思是姚家的仕宦，都由于我的提拔。当然，这也是实情，但又何足为奇？”

张廷玉所说的“端恪”是桐城姚文然的谥，此人前明两榜出身，入翰林不足一年，明朝便已亡国；在清朝被荐仍是庶吉士，改授礼科给事中，又转工科，迁兵科，告终养起复后，复补户科。六科给事中掌封驳，上谕在窒碍难行之处，姚文然侃侃而言，尤其对前明的折辱大臣及士林，深以为非，曾多次力争，康熙十年，中过状元的满洲麻勒吉，在两江总督任上，因案逮捕，仍旧是锁拿到京，姚文然上疏抗论，从此定下规制：命官到案，概免锁系。因此满汉官员都很佩服他。

姚文然不仅尊重体制，尤其注重刑狱，康熙十五年当刑部尚书时，正在修改律例；他认为“刃，杀人一时；例，杀人万世”，所以主持这件事，非常慎重，反复研讨，务求其平。决狱时有所平反，是他最高兴的事。有一次是一件疑狱，上疏力争而不得，回到家长跪自责，认为自己有亏职守。明朝刑罚残酷，南北镇抚司如同人间地狱，入清后数有大臣争议免除，但直到姚文然当刑部尚书时，方始禁绝。

姚文然清介绝俗，深研性命之学，他因为没有当过外官，所以在民间的名气，没有汤斌、陆陇其、于成龙、张伯行等人来得大，但却是真正的理学醇儒。但他的子孙，并非显宦，两子都只是知县。至于刘统勋所提到的姚孔，本身就是雍正十一年的翰林，刘统勋自己也说：“或自科目荐举，或起荫袭议叙”，出身不为不正，而且姚氏仕宦，亦仅得十人，就算都出于张廷玉的援引，以他二十年入阁拜相，久掌枢要的经历来说，亦确是无足为奇的事。

“论姚为攻我的陪衬，攻我又是攻他人的陪衬。此人谁何？就是讷公。那才真是尾大不掉，为什么呢？”

张廷玉细说讷亲的家世，他的曾祖父额亦都，比太祖小三岁，在四大从龙元勋中居首。他有十六个儿子，第六子名遏必隆，生女就是圣祖的元后；遏必隆又是世祖顾命四大臣之一。讷亲是遏必隆的孙子，家世贵盛无比。当今皇帝居藩时，虽然早为世宗默许为继统之子，但出身寒微，须引亲贵以自重，除了平郡王福彭，从小便亲密以外，后来所要笼络的便是讷亲。

但讷亲一得势，许多沾亲带故的勋臣之后，亦都位居要津。此辈由荫袭而来，升腾容易，黜陡却难；同时讷亲意气骄溢，处事深刻，皇帝对他早就不满了，所以刘统勋在论张廷玉以后，又论讷亲：“尚书公讷亲年未强仕，综理吏、户两部，典宿卫，赞中枢，兼以出讷王言，时蒙召对，属官奔走恐后，同僚亦争其锋，部中议处事件，或辗转驳诘，或过目不留，出一言而势在必行，定一稿而限逾积日，殆非怀谦集益之道，请加训示，俾知省改。其所司事，或量行裁减，免旷废之虞。”

“谨堂，”张廷玉谈到这里，忽然说道，“你是吃过讷公的苦头的。以前大家都不谈公事，所以若澄有好些不明白的地方，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跟他讲一讲讷公的荒谬。”

汪由敦知道，老师即令不能回乡，从明年起，也会不常入宫，希望张若澄能渐渐大用，他虽亦在内廷行走，但现在的南书房，不是雍正初年的南书房。政事全出于军机处，老师的意思便是要将枢要之地的种种规制，以及大有出入的关键之处，教导张若澄。这是他义不容辞的事，而且他也愿意这么做，因为张若澄如果能担当得起大事，不仅是报答了老师，而且自己能添一个得力的帮手。

但军机处经纬万端，一时也谈不尽，只好依老师的话，先谈讷亲，“讷公还不止刚愎自用，说得率直一点，叫作愚而好自用。譬如议覆事件，历来所奉谕旨，或者成例，有可以两用的，司官一定两引，请他去决定，再说得率直一点，就是让他去‘过瘾’。他是过了大权在握的瘾，事往往就弄糟了。”

汪由敦接下来便教导张若澄：“部里凡百事务，无例不可兴，有例不可灭，这是最稳当的办法。不过，有时候也要看情形不同，不能援用成例，必得另定新章，这一来，就有两个例并引，可是要说明何以只引一例的道理，才算是好司官。对皇上来说，两请亦是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所谓“两请”是按道理应该这么办，但因为有特殊原因，或许在皇帝的意思应该这么办，那就只好“两请”。譬如说，某大臣犯法，按例应处死罪。但此大臣为某妃嫔的亲属，是否可按“八议”中的“议亲”这一条，稍从末减？这是顾虑到皇帝想施恩，但不便开口，预为设想。当然，此妃嫔如已失宠，这一“两请”就一定会受斥责。汪由敦很含蓄地用“识时”二字，指点张若澄“做官要懂行情”。

“讷公就是不大懂行情，有时候用不着两请，他也要两请，皇上就觉得很为难。本来用他是要他来分劳，结果还是要皇上自己来操心，又何必用他。二弟，”汪由敦很恳切地说，“你要知道，两请由于两引。所以将来你当堂官，遇到司官两引的‘堂稿’，你一定要问个清楚。照常理两引之例，往往后胜于前；就因为前引行不通，才创新例。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引新例复引旧例，简直是不明事理。”

“嗯，嗯。我明白了。”张若澄问道，“老爷子说的吃他的苦头，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承老师栽培，也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早晨，大家一起见面，皇上说什么，我也听清楚了的，要我述旨，当然不会文不对题，可是，讷公‘宿卫’的日子，皇上往往在黄昏晚膳以后单独召见，第二天由他转述，话说不清楚，拟的上谕当然就不是皇上的意思，非打回来重拟不可。有时一而再，再而三，那苦头真是吃足了。”

“这就是傅中堂比他高明的地方。”张廷玉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求知如此，做事亦是如此，自己估量办不了，不如荐贤为是。这一点，你也要谨记在心，有时求荣反辱，就因为没有自知之明之故。”

“傅中堂”是指傅恒。讷亲出差，傅恒宿卫，亦常有单独召见的情形，有一次散值时，他跟汪由敦说：“请你慢点走，皇上也许会召见。”

及至皇帝召见傅恒，是谈修浚运河，傅恒率直陈奏，说他未去过两边，运河所经的许多地名记不住，述旨只怕有误。汪由敦尚在直庐，请赐同时召见。

开了这个例，傅恒固然很轻松了，皇帝也觉得傅、汪同召，处事迅速顺利，是个好办法。这一来，讷亲便更失宠了。

“讷公之败，败在既无自知之明，又不识时务，更坏的是他愚而好自用，尽管皇上一再告诫，他始终不懂什么叫‘君子闻过则喜’。因此，就从没有人敢跟他说一句真话。如果他知道刘延公那一疏是为他而发，急流勇退，就不至于会有今天的下场。”

“他还有一个毛病，”张廷玉接着汪由敦的话说，“皇上的话，有时是故意说反了的；有时取瑟而歌，别有弦外之音，他一概不作理会，只从正面去想。谨堂，你道我的话，是与不是？”

“是。”汪由敦答说，“譬如他跟人说：‘皇上只担心我胆子大，我如何当得起？’我不知道皇上是怎么跟他说的。不过即令有这话，只可认为是体恤之意，益当奋发，如果皇上只担心专征之将，胆子太大，奋不顾身，怕会阵亡，那干脆就不必用兵了。”

“我也听人谈过讷公不明事理，到了可笑的地步，说他在西边跟派去的云梯兵说：‘这都是我的罪过，没有把军务办好，以至于圣心烦躁，又把你们派到这里来吃苦。’把士兵派到前线去打仗，应该说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如何说是吃苦？照他这么说，皇上派云梯兵，就是有意叫他们去吃苦？这还成话吗？”

“讷公是完了，平郡王去世了，鄂文端以外，我即使不能归田，也只是朝廷的一样摆设。当初皇上刻意笼络的人，就只剩下一个傅中堂了。”张廷玉又说，“其实刻意笼络傅中堂，也只是今年的事，他只能说是皇上培植的人。还有，”他问汪由敦，“谨堂，照你看，皇上栽培的人，还有哪几个？”

“有——”汪由敦屈着手指说，“方问亭是一个，尹望山自然是一个，舒、孙两公，似乎也是。”

汪由敦所列举的方观承、尹继善、舒赫德、孙嘉淦，确都是正在红的时候。这四个人，大致明敏通达，内外皆可。孙嘉淦字锡公，山西兴县人，康熙五十二年中的进士，他跟方观承的洞达洽体，都得力于平生行万里路，不过方观承熟悉的是由南徂北，以达关外的风土人情；而孙嘉淦徒步于东南数千里，所至考风问俗，早就存着做官的打算，因而在人情世故上，不如方观承的练达。但皇帝却偏赏识他那份“戆”态，有时奏事激切时，皇帝便会提醒他说：“你又拿出古大臣的面目来了。”

“谈到古大臣之风，我倒是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尹望山。”张廷玉说，“皇上爱巡幸，尹望山曾有密奏，说国家危机，多伏于升平之日，请皇上宵衣旰食，未可驰驿观山。这种直谏，现在也很难得了。”

“可是，”张若澄说，“皇上定在大后年，圣母皇太后六旬万寿南巡，尹制军不是奉旨办差吗？”

“一定会把他调开。”张廷玉问道，“谨堂，你看呢？”

“是。皇上曾经提过，想把川陕划开，分设两督。尹望山不是调陕甘，就是派到四川，大概一开年就会这么办。”汪由敦也问，“除了尹望山，老师还嘉许哪一位？”

“刘延清。”

居然是刘统勋！汪由敦便不便赞一词，张若澄只当他不以为然，因而沉默，刚要开口相询，张廷玉却还有说辞。

“方、尹、舒、孙虽见重用，多少是先帝所识拔，只有刘延清是皇上自己看中的，此人的将来，不可限量。”他看着张若澄说，“你们不要以为他议论过张家，心存芥蒂！”

这意思是应该结纳刘统勋，张若澄尚未意会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汪由敦便答一声：“是！我会提醒二弟。”

“好！”张廷玉说，“至于说他有古大臣之风，我想谨堂应该首肯吧？”

汪由敦点点头说：“不愧延清二字。”

刘统勋亦很清廉，但胜人之处是在并不将清廉二字摆在脸上，汪由敦是很佩服此人的，但毕竟他与师门不协，所以不肯多说。

“我的话到此为止。”张廷玉说，“从明年起，我一个月进宫三趟，一切听其自然，你们自己好自为之吧！”

第四回

01

总有三四天，曹雪芹一直觉得心头像压着一块铅似的，气闷得难受，晚上还做噩梦，一下子惊醒了，上半身硬挺起来直坐着，浑身冷汗淋漓，心跳不止。

“不行！”送灶那天的半夜里又是如此，被闹醒了的杏香说，“明儿得找老何给你开一服安神的药，快过年了，你这样子会让老太太担心。”

“不必服药，再过两三天，把那一片血光忘掉了就好了。”

“都几天了？”杏香数着，“十九、二十、廿一、廿二，今儿廿三，五天工夫——”

五天之前是腊月十八，曹雪芹到琉璃厂去买了纸笔，又到菜市口的西鹤年堂，为马夫人去配一服膏滋药，正跟伙计在议论方子时，只听得人潮汹涌，往外一看，宛平县的差役，正在撵开十字路口的摊贩。

“这是干吗？”

“自然是刑部有差使。”伙计也诧异，“都快过年了，怎么还杀人？”

“啊，不好！”曹雪芹失声惊呼。

西鹤年堂的顾客与伙计，把视线都投了过来，脸上皆是狐疑之色，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心里问：要杀的是这个人的什么人？

曹雪芹警觉自己失态，不免有些发窘，定定神，索性大大方方地说：“只怕是川陕总督张广泗要处决了。”

“芹二爷跟他是熟人？”有个伙计问。

“认识而已。”

这时便有许多顾客到门外去看热闹。有的就爬上柜台，从高大的石库墙门望出去，视线颇为醒豁。伙计因为曹雪芹是熟人，特意端了一张“瞭高”用的梯椅放在门边。曹雪芹安坐在上，居高临下，十字路口那三五丈方圆的一片刑场，看得非常清楚。

不久，车走雷声，直驶菜市口南端的半截胡同，那里有个敞篷，向来是监斩官休息之处。接着，刑部司官骑马率领一批差役，押着露顶的囚车到了，车中两名差役夹护张广泗，他穿一件黑布棉袍，双手反剪，背后插着斩标。头上当然没有帽子，花白头发在凛冽西风中，往上乱飘着。他的脸也往上扬着，神色自不免悲愤，但曾绾五省兵符的气概犹在。

但只一瞥之间，曹雪芹就看不到张广泗的脸了，因为这家相传“西鹤年堂”四字为严嵩所书的明朝老店，在菜市口北面，囚车驶到十字路口正中停了下来，张广泗面南而跪，曹雪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就这时人丛中闪出来几个人，踉踉跄跄地奔到张广泗两旁跪下，一个个涕泗横流，且哭且诉，只以隔得远，听不清是何言语。但张广泗面前的情形却一看即知——已有人在他面前铺下一张芦席，陈设酒菜香烛，是要生祭张广泗。

果然，点燃了香烛，那些人自两旁拥向正中，下跪磕头，号啕大哭，然后有个后生从芦席上奉起一大盅酒，走到张广泗面前，复又跪下，将酒盅送到他唇边，但见张广泗仰起脖子，杯底慢慢朝天，是把那盅酒都喝干了。

这时刑部的司官，率领差役上来干涉了，须臾之间，移去祭品与芦席，与祭的人亦驱回人丛之中。扎束得干净利落的刽子手，亦已抱着行刑的鬼头刀，徐步而上。最后是等监斩官一到，便是张广泗伏法之时。监斩官便在半截胡同口的敞篷之中，刑部司官将他们去请了来。

两人都是行装，前面一个戴亮蓝顶子，脑后拖着一条花翎；后面一个却戴着红顶子，这是御前侍卫德保与刑部侍郎勒尔森，品级是勒尔森高，但德保以御前侍卫奉旨监刑，算是“钦差”，而勒尔森虽亦奉旨，却以本身职责便有监刑一项，所以跟随在“钦差”之后。

两人到了张广泗面前，是斜站在他西南面，面向东北，正对乾清宫那个方向。曹雪芹看到他们跟张广泗曾作交谈，猜想是问他有何遗言。问得少，答得多，想来不是诉说冤屈，而是临刑以前，还有一番君恩未报的话，托监刑官代奏。

问答完了，德保、勒尔森往前走了数步，转过身来，在张广泗身后，面向东南，这才是监刑。刽子手便从张广泗身后闪了出来，先向监斩官行礼，只见德保开口说了话，不知交代什么。然后，刽子手走到张广泗面前，屈膝打个千，也说了句话——这句话曹雪芹知道，凡是命官处斩，刽子手一定先说一声：“请大人升天！”有的人只听得这一句话，三魂六魄就出窍了。

张广泗却身子不动，似乎神色如常。刽子手起身走到他身后，将左手抱着的刀，交到右手，反握刀把，刀口向外，刀背贴臂，手向内一弯，刀尖长出肘弯，曹雪芹心想：这该如何“砍”法？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答案已经有了，只见那刽子手起左手在张广泗肩头一拍，张广泗似乎受了惊，上半身往上一挺，脖子自然伸直了，那刽子手是预备好了的，弯起的右臂往胸前一带，刀锋切入张广泗脖子后面的关节，然后轻轻一拖，脑袋便往前垂落，但并未身首异处，喉管断了，喉头那部分却连皮搭肉，吊住了脑袋——这是张家事先花了钱的，刽子手的好处也就在这里，出一趟“红差”照例领四两银子，三四个月不出差是常事，但只要遇到“伺候”有钱的死囚，看身家弄个几百两银子是很容易的事，因为脑袋一切下来，皮肉向外翻转，很难再缝得上去，必得断而不断，有一部分连着，才易于措手。当然，这也是凭本事挣钱，手法不到家，多使了一点劲，人头落地，那就不但一文落不到，而且还得挨中间人的骂。

使得曹雪芹受惊的是，张广泗的脑袋往胸前垂落的同时，血往上飙，激射如箭，那一片血光深印在他脑中，很难抹得掉，以致得了这么一个略如怔忡的毛病。

第二天一早把老何找了来，杏香说道：“芹二爷那天在菜市口看杀张广泗，受了惊，老何，你给看一看。”

“喔！”老何望闻问切一步一步来，细细切完了脉说，“血不归脾，不要紧。杏姨，有人参没有？”

“怎么？”杏香一惊，“要服人参！人虚得这个样子？”

“不！‘归脾汤’一共十味药，人参只要二钱就够了。”

“老何！”曹雪芹说，“要是一服汤头，让太太知道了，可不大好。”

“血不归脾则妄行，所以治妇人经期不准，也可以用‘归脾汤’，就算杏姨服的好了。”

“此计大妙。”曹雪芹说，“你索性写几句脉案在上头，太太问起来，更容易搪塞。”

老何的医道真不错，一服“归脾汤”，药到病除。年底下全家皆忙，反倒是他消闲无事，整天只是逗着儿子玩。

腊月廿八那天一早，门上来报“四老爷来了”。迎出去一看，曹神态安闲，仿佛有了什么很得意的事。

“你今儿有工夫没有？”他一开口就这样问。

“有，有。”曹雪芹问道，“四叔有什么事？”

“回头再说，先看看你母亲去。”

于是到了马夫人那里，在堂屋中落座，全家包括秋月在内都来见礼问讯，“太太你看，”秋月笑指着曹说，“四老爷的气色真好，印堂多亮！又要走运了。”

“是啊！”马夫人也说，“我也觉得四老爷仿佛越来越后生了。精神好，凡事有劲，自然就会走运。”

“走运倒不见得，不过一过了年，大概会动驿马。”

“怎么？四老爷要放出去了？”

“不是。”曹答说，“要出一趟差，大概二月里动身，端午才能回来。”

“是差遣到哪儿？”

“江南。”

“那好啊！”马夫人笑道，“这趟差使，一定又要得了多少首好诗。”

“诗是一定有的，也不会少，好不好就难说了。”

杏香性子比较急，插嘴问道：“说了半天，四老爷倒是什么差使啊？”

“这话说来就长了。”一个急，一个偏偏缓缓道来，曹看着曹雪芹说，“和亲王府快完工了，回头你去看看。”

为何要曹雪芹去看？一个哑谜未破，一个疑团又生。秋月知道“四老爷”说话，有时道三不着两，“跑野马”扯得很远，便提醒他说：“四老爷，你说你江南的差使吧！”

这回曹倒是很痛快，简捷了当地答说：“去勘察行宫。”

原来和亲王府的工程已近尾声，本主去看过几次，深为满意，当时便跟曹表示，乾隆十六年圣母皇太后六旬万寿，皇帝侍奉南巡，已经定议。江南各处的行宫，皆须重修，他决定保举曹充任这个差使。

“如果沿运河一路勘察过去，那快得一年的工夫，所以决定分头派人。”曹欣然说道，“派给我的是几个好地方。”

“有南京没有？”马夫人问。

“当然有，从扬州开始就归我了。”曹一个一个数，“扬州、镇江、南京；往回走是无锡、苏州、嘉兴、杭州，还有海宁。”

“那是看潮的地方，看潮是在八月里。”

“不是去看潮。”曹答说，“南巡总得有个冠冕堂皇的题目，总不能说是陪太后去大逛一趟，所以说是巡视海塘。不过，这回驻跸最久的地方，是在杭州。听说还要到绍兴。”

“到绍兴干什么？”杏香问说。

话一出口，曹雪芹便拉一拉她的衣服，因此曹未曾回答，杏香也就会意而不问了。

“二嫂，”曹说道，“这回我仍旧想把雪芹带了去。行不行？”

听得这话，曹雪芹立即面有喜色，马夫人自觉朝不保暮，不愿爱子远行，但看到曹雪芹的脸色，毫不迟疑地答说：“行！怎么不行？”

曹雪芹倒想到了，“四叔，”他说，“到时候看，如果我娘没有什么，我才能放心跟了四叔去。”

“当然。”曹点点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想旧疾也不会复发。”

“是。”秋月接口，“太太的病，从没有在春天发过。”

“那好，我也放心。”

接下来便谈往事了。马夫人提到当年“康熙爷”南巡的种种故事，杏香从未听过，竟出神了。

但曹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秋月发觉了，乘马夫人谈得告一段落时，便即提醒：“四老爷只怕有事？”

“我想带雪芹到和亲王新府去看看。”

“有事吗？”马夫人问。

“是的。”

曹终于揭开了疑团，原来和亲王弘昼，已定在“人日”——正月初七那天，大宴宾客，畅游新园，亭台楼阁，画桥曲沼，都待贵宾赐嘉名，题楹联，其中主客是和亲王的叔父慎郡王允禧，他是圣祖的第二十一子，别号紫琼道人，又号春浮居士，性喜翰墨，已有两部诗集刻出来了，一部是早年所著，题名《花间堂诗钞》；一部在去年才问世，名为《紫琼岩诗钞》。

他与果亲王允礼同为勤妃陈氏所出，与曹也很熟，知道和亲王邀他游园，是要请他题名制联，这仿佛有“面试”的意味在内，当着众多宾客，如果不能实时“交卷”，未免与面子有关。

偏偏慎郡王作诗，才气虽高，却属于“岛寒郊瘦”的苦吟一路，少的是捷才，可也不便先去逛一逛，有了宿构比较容易应付，因此，他将曹找了去，除了细问新园景致以外，又交下一桩差使，希望先虚拟几个匾额联对，供他参考。

这就是曹这天邀他侄子去看和亲王新府的原因，为的是为他“捉刀”，也是为慎郡王“捉刀”。讲明了缘故，不但曹雪芹自己有些得意，大家也为他高兴，都觉得这是很有面子的事。

“王府有王府的规制，”马夫人告诫爱子，“虽说不能俗气，可也得富丽堂皇，你别胡言乱道，带出不妥当的字眼来。”

“我明白。”曹雪芹笑道，“娘这‘富丽堂皇’四个字，我斗胆改两个字：‘典雅堂皇’。”

“不错，就在这四个字上下功夫。”曹又问，“你见过慎郡王没有？”

“没有。”曹雪芹又说，“不过我听人谈过，慎郡王学郑板桥的字，可以乱真。身在朱邸而有江湖之思，想来是容易相处的。”

“他外家是海宁陈家，所以好跟南士交游，几时我带你去见见他。”

“是。”曹雪芹说，“等交了差再说。四叔，咱们这会儿就走吧。”

02

王府的正屋有一定的规制，格局方正，呆板无比，只有在所用的材料上来分好坏。但花园争奇斗艳就大不相同。

朱邸大宅的花园，不是在后，就是在西。因为东为上首，为建家庙祠堂之地，昭敬肃穆，既不宜游观，更不宜住眷属。和亲王新府的花园，占地甚广，包括北、西两面，有一道回溪，萦绕楼阁——京城的名园，不光是有钱就能修建的，因为园中池沼，须有活水，而这一脉有源头的活水，是“无价之宝”，不是花钱买得到的。

京师的水源，在西郊玉泉山，曲折东南流，称为“玉河”，又称“御河”，从元朝以来便归皇家严格控制，怕把玉河的水弄脏了，据说连在河中洗手都是禁止的。

玉河水由德胜门入城，汇成三个大湖泊，称为“外三海”，又称“海子”，最北面的称为“积水潭”，经过德胜桥，在德胜门之东，外三海中最大的“后海”，自东北至西南，水流渐狭，通过银锭桥折而往南，偏东扩张，便是“前海”，又称“什刹海”。后海与前海接壤之处，恰在鼓楼西面，这一带在明朝称为“西涯”，为李东阳故居所在之地。和亲王新府，便在“西涯”之东。

曹雪芹随着曹，遍历全园，最后登上一座仿照苏州拙政园中见山楼而建的桥楼——桥上建楼，形如水榭，西南至东北，一共五间，开窗远眺，西山历历在目，这是异于其他名园的一处主要构筑，曹关照好好题个名称。

“名之为‘延爽楼’，如何？”

“太泛了。”

曹雪芹左右回顾，但见楼台照影，波平如镜，在他所到过的京师名园中，像这样大的池子，实在少见。念头转到这里，想起他母亲的话，立即问道：“四叔，闸口加大，是不是亦要奉旨？”

“当然。引玉河水入园，必得奏准。想多引玉河水，把闸口加大，更非奉特旨不可。”

“那，就纪恩好了，叫作‘恩波楼’。”

“好！”曹连连点头，念了两句唐诗，“‘束帛仍赐衣，恩波涨沧流。’”

“这应该拿宋之问的画鹤诗来解释：‘骞飞竟不去，当是恋恩波。’”

“恩波的典很多，慎郡王自己会解释。”

“我想，”曹雪芹又说，“‘延爽’二字，仍旧可用。西面是‘延爽’，东面就叫‘迎紫’，制两方匾挂起来也很好。”

“也行。”曹又出题目了，“还得来副对子。”

“这要集句才好，得回去翻翻书。”

“你集字好了。”

集句为联，早就有的，集字为联是近来的风气。当然是照唐玄宗出古人真迹，命集贤院集字为文的例子，须专集碑帖。曹雪芹想一想说：“我集禊帖吧。”

“禊帖”便是王羲之的《兰亭序》。曹雪芹临窗静坐，先将兰亭默诵了一遍，约有一顿饭的工夫，可以交卷了。

“我集了两联，一联八言，一联七言。” “先念八言的。”

“是。”曹雪芹念道，“幽气若兰，虚怀当竹；闲情在水，静气同山。”

“不佳，不佳。”曹兀自摇头，“‘幽、闲’两字都不妥。这里没有竹，山又太远，完全不切。看七言那一联怎么样？”

曹雪芹便又念：“人品若山极崇峻，情怀与水同清幽。”

“也不见得好。”曹说道，“且留着再斟酌。”

曹雪芹好胜，凝神沉思了一会说：“这一联如何？‘会文人若在天坐，怀古情随流水生。’”

“上联好，‘人若在天坐’写景甚妙，也切合主人的身份。下一联还得琢磨，凭空来个‘怀古’，太突兀了。”

曹雪芹还想构思把下联改妥当，但新油漆的气味极重，而且遍地刨花木屑，尚未收拾，除了这座桥楼以外，连个坐处都没有，只好回家再作商量。

“四叔，你还是请到我那里去喝酒，等我把稿子都弄出来，你好带了走。”

“对！我也是这个主意。不过，”曹望着楼下说，“等我先交代工头几句话。”

工头叫黄三，就在楼下待命，由小厮唤了上来，他先开口问道：“四老爷、芹二爷，饭已经备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开？”

曹雪芹来过两回，知道饭是开在杂乱无章的工寮中，这种朔风凛冽的天气，坐在四面通风的工寮中，吃那冷饭冷菜，实在受罪，所以不等曹有所表示，先就辞谢。

“多谢，不必。”

“黄三，饭不在你这儿吃了。”曹也说，“有件很要紧的事，得告诉你，王爷定在年初七请客，你得把未了的工程都赶完，收拾干净。”

“年初七？”黄三顿时紧张，“回四老爷的话，年初七万万来不及，中间还要过年——”

“年就别过了。”曹打断他的话说，“赶一赶工，我另外有赏。”

“就不过年也来不及。请四老爷赶紧跟王爷去回，无论如何得改期。”

曹还在沉吟，曹雪芹便说：“真来不及可也是没法子的事。”

“那么，”曹问道，“什么时候可以赶出来呢？”

“最快也得正月初十。”

“好吧！”曹无奈，只好点头。

“说实在的，我的工人可以不过年，反正大鱼大肉，犒劳加丰，他们不能不卖我的老面子。可就是一样麻烦，四老爷看，”黄三伸直手臂，转着身子，环指四周，“到处都是刨花儿、碎木头，扫齐了得运走，大正月里，照妈妈儿经，笤帚簸箕都不准动的，哪有一车子一车子往外运东西的，王爷的新府，不要图个吉利吗？总得破了五才能弄干净。”

他这一番说辞，画蛇添足，反倒坏事，曹立即收回承诺，“即使你这么说，那就初七交屋好了。”他说，“人家定了初七请客，如今请客虽不能不延期，初七到底把屋子接过来了，在我也算有个交代。”

黄三自悔驷不及舌，既然“破了五才能弄干净”，初七当然可以交屋，只好苦笑着答应下来。

不过，曹为人却很厚道，回到专供他办事而临时搭成的小木屋中，关照“请德老爷来”——工部营缮司派到工地来的三个笔帖式之一，名叫德振，专司工款出纳，在三笔帖式居首。

“德大哥，”曹很客气地问，“黄三的工料款支了多少了？”

“快支净了。”德振答说，“还剩下一个尾数，三千多两银子。”

“喔，”曹想了一下说，“在‘公账’里面支五百两银子，犒赏工人。这笔款子，记在我的名下。”

“这不必了，就算‘公账’好了。”

所谓“公账”是照例所提的，最少二成的回扣，清缮司及工部沾得上边的官吏，皆能分润，但曹所提的是大份，犒赏记在他名下，意思是由他一个人负担，将来俵分时如数照扣。

德振的话，当然是好意，不过，他亦微有不满要提醒曹，“四爷，向来工程没有验收以前，工款最多发七成，你老格外宽厚，黄三的工款支到九成五了。”他略略放低了声音说，“只怕会有‘都老爷’说闲话了。”

“咱们满洲的都老爷，谁没有得了好处？工程总算很不错。就因为款子拨得快，拨得多，黄三才能实心实力，不肯偷工减料。”

“话是不错。”德振答说，“不过再好的工程，也有人挑眼儿。”

“只要王爷不挑眼儿就行了。”

德振说一句，曹驳一句。曹雪芹冷眼旁观，看出来德振言外有未尽之意，曹却未能体会，忍不住插嘴说道：“四叔，你听听德大爷的，也许有哪个都老爷年过不去了。”

曹会意了，“喔，喔，德大哥，”他改容相谢，“你必是得到什么风声了，说出来咱们商量。”

“还不就是‘臭都老爷’——”

“臭都老爷”姓崔，正红旗汉军，是北城的巡城御史，专好弄权使威，吹毛求疵，不近人情，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能封他的嘴，因而用他的姓谐音，得了个“臭都老爷”的外号。

查街的规矩是在辖区内的大街小巷兜个“喜神方”，每逢转弯之处，最前面抗风灯的兵丁便会高声喊道：“老爷往西查了下去啰！”这是给“梁上君子”报信，以便趋避。辖区内有哪几个惯窃，“厅儿上的老爷”胸中雪亮。寻常人家失窃报案，以“姑妄听之”应付；倘或是有来头的人家，原物很快地可以追回。惯窃亦是盗亦有道：第一，不动“大墙门”，免得替“老爷”找麻烦；第二，赃物到手，须等三天，不来追赃，方可送到专收赃货的“鬼市”中去。

“厅儿上的老爷”查街，只是巡行，也不必开口；巡城御史查夜就不同了，随处可以驻留，也随处可以查问，查“厅儿”，查“堆子”都要问话。

深更半夜，“厅儿上的老爷”跟“堆儿”上的兵丁不能坐等“都老爷”来查，便有个偷懒的法子，入睡以前，把顶纬帽门楣上挂了下来，再取一件破青布袍，仿照估衣铺的办法，用根竹竿横穿双袖，挂在纬帽下面，远看既像有人站在门口，又像有人上吊。巡城御史的骡马辘辘而来，“老爷”或“堆儿兵”便从被窝里伸出头来，隔窗大声报名：“卑职王得胜伺候都老爷。”

巡城御史不必下车，在车子里答一声：“免！”接着便问，“今儿个安静不安静，有没有人喝醉了酒胡闹？”

“都没有。”

“好！小心当差。”

“喳。”答了这一声，这一夜便可安睡到天亮了。

巡城御史乏了、饿了，便得找人家休息，这也方便得很，半夜里还在做买卖的吃食店很多。洁身自好，吃完了，照数付账，不然抬腿就走，也没有谁敢去跟他算账。但如为这种人品的“都老爷”，光是“吃白食”还有些不屑于此，此辈最喜欢歇足的地方是“乐户”。这些地方是奸宄出没之地，巡城御史照例可以盘查，“乐户”如果开罪了“都老爷”，真能将热被窝中的狎客，一个一个叫起来查问。

原来京师的地方官，与他处不同，王公大臣无数，每家的下人少则七八，多则上百，倚仗主人的势力，强横霸道，不是大兴、宛平两县官所能笼罩得住的，因此在顺治二年，仿前明御史不时巡皇城之例，特设东南西北中各一人，俗称巡城御史，定期一年轮派。御史有专折奏事之权，如有豪家纵容或包庇恶奴，哪怕是亲王大学士，亦可指名参奏，而且逢参必准。

因此遇到争道相持不下，以致塞车时，只要听得“唰，唰，唰”，清脆嘹亮的“净鞭”抽地的声音，知道“都老爷”来了，无不各寻去路，避之唯恐不及。一百年来，巡城御史摧折豪强的佳话，不知凡几。

但巡城御史可成势家豪奴的克星，亦可变为本城百姓的祸害，仗势欺人之事，时常发生。因为巡城御史管的事很多，白天巡街还好，晚上查夜，便每每形成骚扰。

照会典规定，巡城御史的职掌是“绥靖地方，厘剔奸弊”，因此，下设五城兵马司指挥、副指挥、吏目各一人，另有步军统领衙门派来的把总及兵丁，亦归巡城御史管辖，人数甚多，遍布城根及通衢。

在城根上，每若干步便有一座小平房，一明两暗，共是三间，名为“堆子”，驻卫的兵丁，俗称“堆儿兵”。到得大街上热闹之处，“堆子”加大，称为“厅儿”，屋子虽仍是一明两暗的平房，但两进连在一起，中间打通便是“厅”，照样也有衙门的气派，门外左右“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各一；入门高挂五六尺长皮制的净鞭两条；门后悬着梆子铜锣，为小兵巡更之用。虎头牌两边，另外竖着数根高过屋顶、上装铁钩的竹竿，有那小蟊贼上了屋顶，只拿这名为“钩竿子”的竹竿钩住了衣服，就很难得脱了。

这“厅儿”中必有一个官，或者是兵马司副指挥，或者是步军统领衙门的把总，皆称之为“厅儿上的老爷”。这些老爷每夜要“查街”捉贼，查街的威风还很不小，前面两盏风灯带路，后面四名荷戈挎刀的兵丁，“老爷”便走在中间，再后面又是兵丁四名，两个扛着“钩竿子”，两个敲锣击梆。

“厅儿上的老爷”查街，当然不会晚上到和亲王新府来，但官拜巡城御史的“臭都老爷”，却常到这里来，一坐好半天。曹听得这话，不免诧异。

“他来干什么？”

“歇歇腿，喝喝茶。”黄三答说，“这一阵子赶夜作，总有消夜，都老爷来了，少不得打壶酒，熟食担子上切点羊头肉什么的，请请他。花不了几个钱，得个照应也不坏。”

“哼！”德振冷笑道，“光是这么着，当然没有什么，可就是你那个副手老于嘴太快了。”

黄三讶然地问：“德老爷，有这种事吗？”

“你去问问你的工人去。”德振深致不满，“老于这个碎嘴子，能说的说，说不得的也说，真是可恨。”

黄三也颇为生气：“这老小子！”他也骂于三，“我非好好儿说他一顿不可。”说着，便往外走。

“慢走！”德振喊住他，“你这会儿跟他去吵也没用，只会生是非，反正工也快完了，你干脆就叫他别来了。”

“是！是！”黄三说道，“我这会就去料理。”

等他一走，德振低声说道：“老崔可没有安着好心。我看，还得敷衍敷衍。”

“怎么着，他是年过不去了？”

“大概是吧。”

“那，德大哥你瞧着办吧，送他几两银子好了。”

“我想送他二十两银子。”德振又说，“臭都老爷是茅厕里的石子，又臭又硬，还不能就这么拿给他，得我去一趟，备四色水礼以外，装着给他家孩子压岁钱，留下一个红包。”

“好！好！你多辛苦吧！”

都料理妥当了，方始告辞。等上了车，曹雪芹说：“四叔，家里乱糟糟的，你喝酒也不安心，不如出城吃个小馆儿，回头没有事逛一逛厂。”

“不行！”曹答说，“我得先到铁狮子胡同通知人家，我只跟和亲王的长史说一声就走。”

铁狮子胡同在东城，由安定门大街往南走，曹雪芹心想，这样一周折，再去逛琉璃厂，绕的路太远，花的工夫也太大，不如去逛隆福寺。

“四叔，”他说，“咱们回头到隆福寺的‘三堂一阁’去看看，不必出宣武门了。”

“这主意好！顺便去买点儿花。”

于是先到和亲王府办事，然后由南剪子巷穿出去不远，便到了隆福寺。寺建于明朝景泰年间，名为“朝廷香火院”，号称“第一丛林”。

由于工程浩大，而欲期速成，因而将在英宗幽居的“南内”中，撤一座翔凤殿的木石，移建为“大法堂”。落成以后，正好山西巡抚朱鉴入觐，他懂风水，说隆福寺的方位不吉，须当避忌。避免之法有三：一是正门不开；二是拆除寺门、上标“第一丛林”字样的牌坊；三是禁钟鼓声。但终于还是发生了“夺门之变”，英宗复辟、景帝不寿。太监为景帝祈福而建的隆福寺，风水真个不佳。

入清以来，隆福寺与护国寺并称东西两大庙市，隆福寺是逢九、逢十开市，但其中有四家书店，则终年常开，这四家书店是：“三槐堂、向立堂、宝书堂、天绘阁”，即所谓“三堂一阁”。曹雪芹一年总要来个几趟。

到了隆福寺街，先找个小馆子吃饭，然后到寺左右的“唐花局”去看花，唐花以非时为贵，曹雪芹爱好天然，对人工培育、多少是矫揉造作的唐花，不甚在意。曹却好此道，挑了好多种，派车夫先送了回去。

然后入寺径投“三堂一阁”。宝书堂的沈掌柜，跟曹家叔侄都很熟，听得小徒弟来报，亲自赶出来，在路上将他们叔侄拦了下来，请到客座去款待。

“我们刚吃了饭，你什么都不用张罗。”曹问道，“最近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沈掌柜知道他所说的好东西，不是指宋元精椠，而是附带所卖的古董字画，便一迭连声地说：“有，有。”

接着叫伙计，先取几幅字画来看，一个是王维的《江山雪霁》绢本手卷，曹略略看了一下，便即笑道：“董香光说这个卷子，可称‘海内墨皇’。我还没有那么大的福，供奉‘墨皇’。”

沈掌柜默不作声，知道曹已看出来，此卷不真，打开另一卷说：“这卷《清明上河图》，四老爷看看，怎么样？”言语神色中带着试试人眼光的味道。

宋朝张择端画的《清明上河图》。长卷，摹本最多，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各本详略不同，曹只知道其中有一处正上演杂剧，剧中的丑角是讽刺宋徽宗的佞臣，一个叫林灵素的佞臣。但画中人物众多，每个长不及寸，要去细细分辨，实在很费工夫。

幸好后面题着一首诗：“妙绘难从东武寻，流传摹本重千金。谁知艺事存规谏，下降仙卿记姓林。”曹知道此幅就是。

“是了。‘东武’指张择端，他是东武人。”他问，“你这个卷子开价多少？”

“不说‘流传摹本重千金’吗？只有四老爷识货，货卖识家，我不敢多要，五百两银子。”

曹微微一笑，随手将画一卷，顺口又问：“还有什么别致一点的东西？”

“有，有。”沈掌柜答说，“有一幅明宣宗的手卷。”

“好！拿来看看。”

这个手卷是纸本，高约九寸，长约六尺，题名《松云荷雀图卷》。湖石平坡，苍松之下，紫芝萱草，远处青山掩映于白云之间，多用花青赭色，但着色很淡更显得气韵幽远秀润。

“怎么不见荷雀？”旁观的曹雪芹发问。

“看下去就知道了。”

原来这个卷子是两张画接起来的，后面一幅湖石水草，石上小鸟，湖中残荷败叶，初秋萧瑟之气，浮现纸上。再看题字，前面一幅楷书“宣德二年五月御笔赐赵王”，上盖“皇宝尊亲之宝”朱文大玺，后面一幅只书“御笔”二字，上有一方“安喜宫宝”的朱文方玺。

曹很喜欢这个手卷，问价也是五百两银子，不由得皱眉说道：“明画要这个价钱，元画、宋画该怎么说？”

“画以人重。”沈掌柜答说，“我有四幅宋徽宗的，三百银子一幅，听凭四老爷挑，四幅全走，一个整数。”

明宣宗与宋徽宗都擅丹青，但君临天下则贤愚不同，所以沈掌柜才有“画以人重”的说法。

但兼收并蓄，则可为收藏家增重。曹本藏得有宋徽宗画的鹰跟“瘦金体”的书法立轴，不过沈掌柜取来的那四幅画，其中两幅可称精品，一并议价，共是一千银子，最后两幅画等于赠品。

接着转往“天绘阁”，看招牌便知以出售字画为主，曹在这里出手更豪，满载而归以外，还为曹雪芹买了好些珍奇的“小玩意”。

“四叔，真是阔了。”曹雪芹向他母亲说，“今天在隆福寺，花了八千三百银子。给我的小玩意，也值一千多，他说，今年不另外给我压岁钱了。”

曹家的规矩，遇到年节，晚辈有孝敬，长辈有赏赐。曹雪芹没有什么入息，孝敬只是自己写的字、画的扇子之类的“秀才人情”。曹、曹震则每送必是一两百银子，这年是例外，曹震送了五百两银子，曹更是逾千。银钱多寡还在其次，意味着曹家大大地兴旺了，这才是值得告慰于白发满头的马夫人的事。

“太太看！”

杏香拿起一片青瓷，上有白色字迹及卦象，曹雪芹便作解说：这是山东益都一个姓翟的进士，做江西饶州推官时，命窑户所造的青瓷易经，可惜只剩一片了。

一片瓷之后是一片铁，其形如瓦，是明朝的“铁券”。明太祖朱元璋，自命如汉高祖刘邦，因而天下既定，大封功臣之时，便仿汉高剖符作誓的制度，颁赐铁券，不过汉朝的铁券，是用朱漆，亦即所谓丹书：“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存苗裔。”而明朝的铁券是凿铁填金，正面是“制词”，背后刻上受赐者的爵位姓名，本身及子孙免死次数，除谋反大逆以外，任何死罪，皆获赦免。

马夫人听得很仔细，等曹雪芹讲完，嘴唇微动，大家都看出她是有话要说，便以眼色相戒，静听究竟。

“这⋯⋯铁券，哪些人才能得这个铁券？”

“开国功臣。”曹雪芹答说，“像徐达、胡大海不必说，封公、侯、伯的也有。”

“那么像——像张制台呢？”

“张制台？”曹雪芹想了一下才明白，是指张广泗，“以他的功绩而论，应该有铁券。”

“这样说起来，他应该生在明朝。”

张广泗犯的只是劳师糜饷、贻误军机，不是谋反大逆的罪，如有铁券，即不至于死。大家都懂她的意思，但却没有人接口。

“大家都说明太祖刻薄，看起来对功臣还是忠厚的。”

这感慨就更明显了。曹雪芹觉得不能再不搭腔，便即说道：“这也怨他运气太坏，正赶上‘借人头开刀’。”

杏香不懂这句话，悄悄问道：“什么叫‘借人头开刀’？”

秋月听得这话，连连假咳，示意曹雪芹不宜公然谈论皇帝“杀大臣立威”之事，怕下人们听了，到处传说，惹出是非来，是场大祸。

“好！”曹雪芹向秋月答了个表示会意的眼色，趁机会把话题移了开去，“我讲个运气不好，在劫难逃的故事给你听。唐朝黄巢起兵造反，开刀得要杀个人，那时他住在寺庙里，大小和尚听说黄巢要开刀，吓得都逃了，只有一个和尚不逃，因为他跟黄巢最好，不信黄巢会不顾交情，拿他开刀——”

“黄巢偏要借他的人头？”杏香插嘴问说。

“不！”曹雪芹说，“黄巢杀人八百万，不过对朋友倒还讲交情，他跟那和尚说：开刀的时刻快到了，你躲开吧！这一下，那和尚也害怕了，方寸大乱之下，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好。最后看见菜园里有株大树，树身中间枯了一个大洞，心想这倒是个绝妙的藏身之处。哪知黄巢找不到人，拿那株枯树开刀，一刀下去，把那和尚砍死了。”

“能藏一个人的大树，一刀能砍得透吗？我不信。”

“原是说笑话，认真就没有意思了。”秋月又找了一个话题，“四老爷得了什么得意的东西？”

“每一样都得意。最得意的是，文天祥写的一个匾，叫作‘慈幼堂’，后面有明朝弘治年间好些大臣的题跋，不过我看这幅字半真半假，不太靠得住。”

“怎么叫半真半假？”这回是马夫人开口发问。

“‘慈幼’二字真，那‘堂’字，是后来别人加上去的。”

“这又是什么讲究？”

原来曹所得意的是，除了字以人重，是一代孤忠文天祥的真迹以外，亦因为后有明朝宣德、弘治两朝，好些名臣的题跋；这方匾的来历，源远流长，据说苏州的小儿科陈家，自宋及明，累世儒医，到元朝有个叫陈本道的，是儿科名家孟景阳的赘婿，陈家之专精“小儿医”，自此而始。

明朝开国，孟景阳不知怎么犯法被诛，不久陈本道亦去世了，遗孤名叫彦斌，由他的母亲传授医道，年纪稍长，读他外祖父孟景阳传下来的医书，成为此道名手。这方“慈幼堂”的匾额，便是从陈彦斌的医室中挂出来的。

陈彦斌的儿子叫陈仲和，陈仲和的儿子叫陈公尚，父子二人相继于宣德、弘治年间被征入京，成为御医。陈公尚手段更为高妙，因而被擢升为太医院院判。名公巨卿的幼子爱孙得病，都请陈公尚来看，往往药到病除，为了报答起见，应陈公尚之请，为“慈幼堂”作题跋时，即令看出“堂”字是后加的，亦不好意思说破。

马夫人不懂字画，不过这段故事却是极好的闲谈，很容易地明白了以后，自然而然会有一问：“那么，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我看‘堂’字的笔迹不大相同，而且隐约看得出在‘慈幼’后面接了一段纸。回来跟老何一谈，他说不错，他看过一部书，可以作证据。”

何谨的医道跟赏鉴古董字画的眼光，是大家都信得过的，所以马夫人点点头说：“那就是了。世界上原有些爱招摇、爱标榜的人，得了这么两个字，又正合他小儿科的身份，就拿来作为他家的堂名，也是有的。”

“不过，”秋月心细，想到了一件事，“四老爷收了什么好东西，都要找老何去品评，他要说破了，岂不扫了四老爷的兴？”

“我来告诉他——”

曹雪芹的话还没有完，马夫人就说：“不必，扫扫四老爷的兴也好。老太太在的时候，劝过他几回，说玩物丧志，应该在公事上多巴结。说一回好几个月，到后来到底出事了。这几年四老爷很得意，只怕老毛病又要犯了，扫扫他的兴，让他冷一冷也是治病的一法。”

曹雪芹不甚以为然，但母亲的话不能不听，答一声：“是。”打消了关照何谨的念头。

不过，他自己却未忘了这件事，从马夫人那里退出来，特地去找何谨，因为何谨所说的那部书得要找一找，此时特地去讨回音。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接过来一看，这部书名为《遂昌杂录》，作者署名“遂昌山樵”。曹雪芹知道这个人，名叫郑元佑，生在元朝，不过《遂昌杂录》这部书却没有看过。

“这部书专记宋末元初名臣高士的逸闻轶事。芹官，你看这一段。”

这一段杂录，是记宋朝京畿各郡的善政，有“激赏库”，内贮现银，遇到棘手的盗案，地方官开“激赏库”，悬赏招募勇士捕盗，所以盗案破得很快。

又有“慈幼局”。贫家子女太多，无法养活，可以写明生年月日及时辰，抱送到慈幼局，专门雇有奶妈抚养这些弃儿；没有子女的，亦可到慈幼局去收养。这就是后世育婴堂的由来。

照何谨的推断，陈彦斌是将文天祥所题的“慈幼局”，割去“局”字，添上一个“堂”字。

曹雪芹亦以此说为然，将《遂昌杂录》这部书借了回去看。

一看看到午夜时分，杏香已睡过一觉，特地又披衣起身，到书房里来探望，曹雪芹便问：“你怎么不睡？”

“我也要问你，怎么不睡？”

“这两天没有我的事，看书，看晚一点儿也不要紧。”

“有件事你办好了？”杏香问说，“四老爷托付你的事。”

“啊！”曹雪芹这才想起，急忙掩卷，取笔铺纸，要将白天在和亲王新府中拟的匾额、对联写下来，打开墨盒一看，已经冻住了。

“现磨吧！”杏香将火盆移近来，烘一烘手，一面磨墨，一面说道，“你们家在南京的事，我不大清楚。听太太的口气，仿佛当时是四老爷耽误了公事，以至于遭祸？”

“也不能全怪他。”

“还要怪谁呢？”

“震二爷也有责任。此外——”曹雪芹不想多谈。

“太太说四老爷玩物丧志，其实，你倒是该劝劝震二爷。”

“怎么？”曹雪芹停笔，抬眼问道，“劝他什么？”

“我听翠宝说，震二爷最近赌得很厉害，输了一两万银子。”

“那大概是应酬赌吧？”

“应酬赌？”杏香说道，“这个名目我还是头一回听见。”

“这是内务府才有的花样。”曹雪芹说，“公然送钱，迹近行贿，所以赌钱故意输给人家，这就叫应酬赌。”

“应酬赌要输一两万银子，足见震二爷平时的好处不少。”

“好处是不少，不过担的心事也不轻。”曹雪芹说，“宦海风波，常不可测。过了年我倒要劝劝他，他那样子拼命搂钱，迟早会出事。”

“你自己呢！”杏香说道，“过了年该用用功了吧？你答应过人家的。”

“我不是天天在看书吗？”

杏香拿起曹雪芹刚放下的书，看一看书名说：“看这种闲书，有什么用处？”

“开卷有益，不管看什么书，都是有用的。”曹雪芹说，“你别跟我说话了，等我赶紧把四老爷的东西弄完了，替我弄点酒来喝着再聊。”

看看墨够了，杏香唤起一个小丫头来，到厨下去收拾酒肴，预备曹雪芹消夜。

快走完夹弄，转个弯便入厨房时，只见前面闪出来一盏风灯，两下走近了一看，才看出是秋月的小丫头双玉，右手持灯，左手提着一铜铫子的热水。

“杏姨，”双玉侧身让路，笑嘻嘻地说道，“是替芹二爷预备消夜来了？”

“是啊！”杏香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提热水？”

“秋姑还没有睡——”

“秋姑还没有睡？”杏香问道，“在干吗？”

“拿红纸在开单子，不知写什么？”

“噢！”杏香略停一下说，“你问问秋姑，要不要吃点儿什么？我一块儿替她预备。”

“是了。我马上来给杏姨回话。”

厨房旁边有间下房，是厨娘王四姑的住处，听见脚步声在内问道：“是杏姨不是？”

“是我。”杏香说道，“你不必起来！我替芹二爷找点现成的吃的，马上就走。”

“是了。”王四姑说道，“砂锅里炖好一块火腿，应该还是热的。”

“我知道。你甭管了。”

抽开屈戌，进了厨房，先把油灯点了起来，食橱里大碗大钵预备下的年菜很多。杏香正指挥着丫头在料理时，双玉去而复回，带来秋月的一句话：“待会请杏姨去坐一坐，有点事要问杏姨。”

于是杏香将酒肴检点齐了，找双玉帮忙带着她的丫头先送回去，然后转往秋月那里。

秋月跟马夫人住一个院落，由于马夫人睡得早，晚上出入怕惊扰了她，所以秋月在她的后院另外开了一道便门，进门由后房到前房，临窗伏案的秋月，听见背后的声音，转身过来说道：“你坐一下，我还有两行字，再问你两句话就完事了。”

杏香点点头不作声，坐在书桌侧面，探头望过去，才看出秋月是在开一张供马夫人拜年用的单子。

这是年常例规的差使，只要拿旧单子出来，改正誊清便可，只是这年比较吃力，因为至亲世交，礼不可失的人家，变迁的情形，倍于往年，调出京的，要看他家还有什么人在京，调进京的，更得细查老亲在不在，有几个孩子。去拜年时，一一都要照顾到。秋月要问杏香的话，就是她怕自己记不周全，找杏香核对一下，比较妥当。

“走吧！”秋月终于完工了，搁笔说道，“咱们家没有什么官场应酬，明天小年夜清闲无事，去看看锦儿奶奶去。”

“好！”

说着，都站起身来，由双玉拿风灯照着，走的是捷径——由马夫人所住的北堂，到曹雪芹与杏香双栖的梦陶轩，穿过桃花坞那个山洞，远比绕行曲折长廊来得近。

“今年是冬旱。”秋月指着地面说，“住了四年——”

“五年。”杏香立刻纠正。

03

乾隆八年秋天，曹雪芹为要娶石小姐买的这所噶礼的旧居，秋月计算了一下，确是已有五年，“不过，马上快六年了。”她说，“五年多的工夫，像地面上这么干燥的，怕只有两三回。”

“就因为地上干了，我才走这条路的。”双玉接口说道，“天旱、风又大，火烛要小心，不然可不得了。”

“咄！”秋月轻喝，“过年了，你可得懂点儿忌讳。”

原来桃花坞上便是假山，地震震开了一条裂痕，经常有水滴渗出来，所以地上总是潮湿的。杏香觉得双玉说的话虽不中听，但实在是好话。

“真的，过年了，凡事容易疏忽，明天我倒得跟大家提一提，火烛要小心，尤其是厨房里。”

就这样谈着走着，已经出了山洞，从月洞门中望梦陶轩，只见灯火通明，曹雪芹冒着风在廊上等候。

“干吗，站在风头里？”杏香又问，“你写好了没有？”

“好了。”曹雪芹对秋月说，“听说你要来，特为叫他们把灯都点起来，在这里等你。”

“怎么啦？”秋月笑道，“忽然这么客气起来了？”

“这有个缘故，咱们进去说。”

一进堂屋，中间方桌上已将消夜的酒食都陈设好了，三副杯筷，桌前炉火熊熊，将茶几上供着的一大枝绿萼梅，催得盛放，香气极浓。

“秋月，今天该你上坐。”

“这又是什么道理？”

“刚才我翻了一翻皇历，才知道子时一刻立春，这会儿就算己巳年了。你倒想想，不是你的整生吗？”

这一下连杏香都明白了，秋月肖龙，生在康熙三十九年庚辰，到己巳年是五十岁。

“真的，秋姑，该你上坐。”杏香推着她说，“咱们倒商量商量，明年怎么给你做整生日。”

“别闹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上面坐了下来，曹雪芹替她和杏香斟满了玫瑰花冰糖泡的甜酒，自己用南酒相陪。

“来，来！”杏香举杯说道，“添福添寿。”

“多谢！多谢。”秋月感伤地笑着，“谁想得到，都五十了。”

“哪里看得出来？看上去不过比我大个七八岁。”

杏香二十八，说大七八岁，便是三十五六。这自然是有意奉承的话，但说秋月已经五十岁了，却真的不能教人相信。

“秋月生日在三月，那时候我跟四老爷在南边。”曹雪芹看着杏香说，“咱们倒琢磨琢磨，提前给她庆生。”

“不，不！千万别闹。”秋月又说，“倒是太太，明年五十九，做十不如做九，得好好儿热闹热闹。”

“太太生日在九月里，那时候我一定已经回来了。”曹雪芹说，“先谈你的生日。”

“断乎不可。”秋月摇着手，很坚决地，“不像话。再说——”

“怎么？”曹雪芹问，“怎么不说下去？”

“再说——”秋月终于说出口了，“我也不愿意让人家知道我是个老婆子了。”

这话别有含蓄，曹雪芹与杏香对看了一眼，都不作声。

“咱们还是商量怎么给太太做生日，倒是正经。”

“两件事合在一起办，如何？”曹雪芹问。

“别把我扯进去。”

“合在一起办，也未尝不可。”杏香说道，“反正咱们自己知道就是了。”

“到时候再说吧！”秋月很坦率地说，“我不大喜欢谈这件事。”

曹雪芹颇为扫兴，也深深失悔，不该无端触动秋月的愁绪。其实只要多想一想，就不难了解她的心境，虽说她的品格朗如秋月，凡是曹家的亲友，只要知道她的，没有一个不敬重的。可是大好青春，等闲虚度，如今美人迟暮，白发已生，犹是丫角终老的青衣身份，五十岁有何可庆可祝之事？

秋月恰也是同样的想法。但接下来，两个人所转的念头，就不大相同了，曹雪芹心想，秋月不愿意人家知道她五十岁了，也许还有得谐花烛的愿望，这个愿望实在也不是奢望，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五六十岁的达官，悼亡以后续弦，一定希望娶她这样的人做继室。过去也曾为她做过这样的打算，但都为她拒绝了，也许现在的想法，已经不同，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如果真是这样，不妨暗中替她物色，到时候强纳她进花轿好了。

在秋月的想法是，耽误青春只为受老太太的托付：“无论如何要照应芹官。”而所谓“照应”，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纵不说功成名就、耀祖荣宗，至少也得在正途上讨个出身——包衣人家只有两条路，不做官就是做奴才，眼前虽是“闲散白身”，但保不定哪一天会派上一个卑贱的职司，那时再想上进，为时已晚。

两个人各有心事，脸上便都是心不在焉的神气，杏香不免纳闷，忍不住问曹雪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明儿要去看一看锦儿姊。”

“这真巧了。”杏香看一看秋月笑道，“怎么都想到她了呢？”

曹雪芹不知道秋月已跟她约好，第二天要去看锦儿，茫然地问道：“你们刚才在谈她？”

“对了。她那儿应酬多，我打算跟秋姑去看看，能不能替替她的手。”杏香又说，“如果你也要去，我跟秋姑就得留一个人看家。”

“秋月看家吧！”曹雪芹马上就说。

“行。”秋月毫不迟疑地答应，紧接着便谈她的心事，“芹二爷，你刚才说开了年要跟四老爷到南边，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你不是答应了震二爷，明年要进考场的吗？”

曹雪芹愣了一下，不过马上想到了，“三年两考，明年己巳，正好轮空。”他说，“要后年庚午，才有秋闱。”

“可是，你得趁早用功啊！跟着四老爷游山玩水，不耽误了功课？”

“有一年半的工夫，尽来得及。再说，需要用功哪儿都可以，不一定在家。”

这句话让秋月抓住了，“好！路上也得把你的功课规定出来。”她说，“赶明儿个，我请太太跟四老爷说明白，跟他去办事可以，他得督着你用功，八股文啊，试帖诗啊，得按时寄回来查验。”

“好家伙！”曹雪芹吐一吐舌头笑道，“可真厉害啊！”

看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秋月便正一正脸色说道：“你说要替我做生日，有这份闲心思，不如摆在书本上面。你能按时写功课回来，我就觉得我这五十岁算是不白活了。”

说到这样的话，第一个感动的是杏香，红着眼跟曹雪芹说：“你可千万记着秋姑的话。”

曹雪芹也收敛笑容，慢吞吞地说：“好吧！到时候我自己立个功课单子就是了。”

04

果然，一如秋月所预料的，锦儿与翠宝俩忙得不可开交，不过秋月与杏香去了，未见得能帮得上多少忙，得力的倒是曹雪芹。

曹震从一交腊月，便有内廷差使。送灶以后，更是一天忙于一天，因此，上门的男客，都是总管接待，但有事却无法做主，到上房来请示以后再出去回复，这样一转折，不免耽误工夫，有曹雪芹代为应付，每每几句话便可打发，门庭顿觉清闲得多了。

“你明天还得来，帮我对付告帮的。”锦儿说道，“这些人非得有正主儿出面不可，不然争多嫌少，一遍遍蘑菇，赖着不走，真烦透了。”

“我莫非不烦——”

“我知道，我知道。”锦儿抢着说道，“不过对你总好得多，总还顾个面子，不比对曹福或者何谨，动不动就是：‘你进去跟你们二奶奶说，我跟你家二爷是过命的交情，她这十两银子是打发要饭的不是？’想想看，真气人。”

“好吧！”曹雪芹无奈，“我上午来，回家吃午饭。”

“不！你在我这里吃午饭，晚上我们全家上你那儿，陪太太吃年夜饭，好好儿乐一乐。”

“怎么？震二哥怎么办？”

“他明天还是内廷差使。皇上过年，临时也许会要什么东西，得有人伺候在那里。”锦儿又说，“他们约好了，年三十是他的班，年初一起，直到破五都没有他的事，那两天你们哥俩可以好好叙一叙。”

“震二哥的局面，我挤不上去，摇摊推牌九，上千银子的进出，我玩不起，我也不爱挤那个热闹。”

“我来找一天，教他请几个文静一点儿的朋友，把老四爷也请来，你们喝喝酒，看看古董、字画。如何？”

“那好！”曹雪芹又问，“你这会儿有工夫没有？”

“怎么样？”

“有工夫，我想跟你聊一聊秋月的事。”

“好！我交代翠宝几句话，马上就来。”

等她去而复回时，原来在帮着翠宝包压岁钱红包的杏香，也跟了来了。于是，曹雪芹细谈前一天晚上的情形。

“说起来倒真是，她哪里像五十岁的人。”锦儿又说，“老小姐心静，所以不显老。”

“老小姐脾气乖僻的居多，”杏香接口说道，“秋姑就是脾气不怪，这最难得了。”

“你们别扯闲白儿了，言归正传。”曹雪芹说，“锦儿姊，你看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年纪，是不是还有、还有——”

看他讷讷然无法出口的神情，锦儿便摇着手打断：“你别说了，我懂了。”她略停一下说，“她这件事，谈过也不止一回了，每回谈，都是人家挺热心，她自己打退堂鼓，把我都打得心灰意冷了。”

“咱们以前都错了！”曹雪芹说，“尽管她自己心里愿意，嘴上可是说不出来，咱们这回是‘拿鸭子上架’，就告诉她一声儿，说要替她找女婿了！别的都不用跟她说，反正临了儿是太太做主。说定了，她愿意是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锦儿姊，你看我这个主意，能不能用？”

锦儿最热心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替曹雪芹正娶，一件就是为秋月找归宿。但曹雪芹自从有石家小姐未及过门而殁那件事以后，便不再谈；秋月的事，亦早就觉得时机一误再误，应该死心了。

如今曹雪芹旧事重提，又提出了新的手段，那颗心一时间又升升腾腾热了起来，想了又想，终于按捺不住地说：“要做，这回就非把它做成功了不可。”

“锦儿奶奶，”杏香问道，“你心目中有没有人？”

“人，有的是。只要是填房，凭她那份人才，风声一传出去，来求的人真可以抓一把拣一拣。不过，到底也要使她自己真还有那么一种心思，咱们才能动手。”

“我敢说，她确有那种心思。”

“你说不管用。”锦儿答复曹雪芹说，“咱们得好好探一探她的口气，把她的顾虑都想周全了，才能说得心服口服。”

“口服只怕很难。”

“口服不是要她自己说一声愿意，说得她不作声了，就是口服。”

“是了。”曹雪芹很兴奋地，“能做到这一步，便算大功告成了。”

“也没有那么容易。”杏香接口，“到底物色的人，也是要紧的。男女之情，本来是最难说的。本来不想出嫁，看中合意的人，一下子变了心思的，也多的是。”

“这话不错。咱们自然先物色好了，再跟她去谈。”锦儿又说，“好在这几年满汉通婚，也不像早先限得那么严了，汉人娶个大脚姑娘，只要说是旗下出身，就没有人会笑话了。”

正在谈着，门上来报：“仲四掌柜来了。”

“早说要来的，不想一直到小年夜。”锦儿对杏香笑道，“不过他倒也来得巧，正遇见你在这里。”

“我先出去。”曹雪芹交代杏香，“你一会儿也来打个照面。”

杏香是拜了仲四奶奶做义母的，义母虽已去世，干爹还是干爹，杏香点点头说：“我知道。”

“雪芹，”锦儿叫住他说，“你问问他，吃了饭没有？”

一见了面，看仲四爷满脸通红，是畅饮以后的神色，那就不必问了，不过他跟仲四一年多未见，很有些寒暄的话，同时细看他的神气，依旧一脸精悍，毫不显老。

“仲四哥是前年做的六十大庆，今年六十二，精神是越来越好了。”

“到底不行了。”仲四答说，“前几年还是一觉睡到天亮，跟小伙子一样，打从去年拙荆一死，得了个后半夜失眠的毛病。”

“那是伉俪情深之故。”曹雪芹说，“上了年纪，也不能没有人照应。”

曹雪芹是意在言外，仲四却没有听出来，“是啊！本来镖局子里，内里都是拙荆照管，逢年过节，不用我费点心，如今可是非我亲自动手不可了。”他紧接着又说，“本来早要来看震二爷！只为今年各路镖头，都回来得晚，到昨天才算到齐，我这颗心才算踏实，赶着来一趟。”

说到这里，伺候客厅的何谨，便向曹雪芹递过来一张红单子，轻声说道：“这是仲四掌柜送的礼。”

曹雪芹接过礼单来，略为看了一下，全是各地有名的土产，当然是他的镖客们带回来的，便随手交了回去，并又交代：“你到上房跟你们二奶奶回吧！”

“我另外备了一份，孝敬太太的，已经派人先送到府上去了。”仲四歉疚地说，“实在是穷忙，我得马上赶回去，今天我就在这儿给芹二爷辞岁，等过年再给太太去请安。”

“好说，好说。过年哪一天来，先给个信儿，咱们好好喝一顿。”

“是。”仲四想了一下说，“就是年初四吧。”

“好，我跟震二哥说，让他把工夫匀出来。”

“听说震二爷今天、明天都是内廷差使。”仲四从大毛皮袍子中掏出来一个信封说道，“这东西请芹二爷转交。”

曹雪芹知道，曹震跟他合做买卖，这是年下结算的一篇账，接过来看都不看地塞入口袋，同时答说：“我马上就交给锦儿姊——”

“不！”仲四低声打断，“请芹二爷交给震二爷本人。”

看来是有代曹震所付，而不能让锦儿寓目的账在内，那当然不是嫖账，便是赌账，曹雪芹心想，要规劝曹震，在交这个信封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芹二爷，我得走了。”

曹雪芹还来不及答话，屏风后面杏香就发声了，“干爹，慢走。”她闪出来说道，“正在替你烫酒，让芹二爷陪你喝一盅。”

“喔，姑娘，多谢。酒是决不能喝了——”

“那总得吃点儿什么才好。”

仲四不便坚拒，稍一踌躇，欣然说道：“姑娘，你真要请我，就做一碗醒酒的汤。”

“好，好！这可是我拿手。”说完，杏香掉头就走。

于是仲四又坐了下来，谈他镖局的近况，首先提到的当然是王达臣，他已经回江宁了，主持一家“联号”，运气很好，设局走镖以来，从未出事，“万儿已经闯出去了。”仲四说道，“虽说运气好，到底也是他人缘好，才能到处吃得开。加以我那位弟妹，又能干、又贤惠，真正是好帮手。”

提到夏云，不由得使曹雪芹想起一件事，“前一阵子，接到她的信，说九月里病了一场。”他问，“如今身子怎么样？”

“很好哇！据江宁回来的镖头说，说话仍旧是大嗓门儿，又快又急，足见中气很足。”

“那好。”曹雪芹说，“我也很想念达臣的，明年春天大概能跟他见得着面。”

“怎么？芹二爷要到南边？”

“是——”曹雪芹略想一想说，“四老爷明年春天要出差到南边，要我跟了去。”

“四老爷外放了？”

“不是外放，临时的差使，要走好几个地方，到时候也许得请你招呼。”

“是。到时候我派两个老成得力的人跟了去，一路有他们招呼，管包妥当。”

“好极！我先替家叔跟你道谢。”

谈到这里，只见小丫头提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一大碗汤——鸡汤中漂着切得极薄的笋片与豆腐衣，加上山西白醋与交趾黑胡椒，入口极爽，仲四顿觉精神一振，“嘘嘘”地吹着气，把一大碗热汤喝完，从腰际取出汗巾，摘了帽子，一面擦满头大汗，一面连声说道：“痛快，痛快！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美的汤。”

听他如此赞美杏香，曹雪芹当然也很得意，少不得还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他说，“杏香也不过三脚猫的手艺。”

“三脚猫的手艺，就这个样了。真正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饭’，杏香若非在府上，就做不出这么一碗汤来。”

这时杏香又回来了，曹雪芹便笑着说：“你干爹直夸你的汤好。”

“是真好！不是我仲四净捧干闺女。”仲四接口说道，“没有得什么说的，年初四到府上来叨扰，姑娘，你还得好好做几个菜，杀杀我的馋。”说着，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说道，“走喽，走喽！年初四见吧。”

曹雪芹送走了仲四，回到上房，只见锦儿与杏香正很起劲地聊着，而且翠宝也在，锦儿一见曹雪芹便说：“怎么你也约了初四，咱们得合计合计。”

原来锦儿许了曹雪芹，找一天喝酒看字画，日子也挑在初四，两下撞期，得要错开。当然，仲四已经约好了，只有锦儿改期。

“改在初七。”曹雪芹说，“初七是人日。”

锦儿计算了一下答说：“好！就是初七。”却又问道，“怎么叫人日呢？”

“那个典故出在《北史》，正月初一为鸡，初二为狗，初三、初四，一直到初六，我记不清楚，反正都是家畜。直到初七才是人日。”

“莫非人就不如畜生？”

“不错，五胡乱华的那百十年，人不如兽。”曹雪芹又说，“这就像早年旗人见面，请安问好，一家大小都问到了，临了儿还要问牲口是差不多的道理。”

正谈着，又有客来了，就这么一下午，曹雪芹进来出去，也不知道多少趟，直到上灯时分，才能真的闲下来。

“咱们回去吧！”

“不！”锦儿拦住曹雪芹跟杏香，“你们在这儿吃饭。回头请杏香做碗汤我尝尝，倒要看是怎么个好吃法。”

“那种汤要喝酒以后喝，才知道滋味。”

“咱们就喝酒。”锦儿说道，“有人送了四瓶罗刹国的烧刀子，咱们打开来尝一尝。”

“嘚嘚！那酒太烈，而且一股子怪味，也不知是拿什么酿的。”曹雪芹摇着手说。

“那么还是喝花雕，你自己上地窖去挑，看哪一坛好。”

曹雪芹听说曹震在两个月前，新辟了一个地窖藏酒，还没有看过，因而欣然起身，让小丫头持着风灯，到厨房对面的柴房，揭开木盖，拾级而下。这个地窖不大，但做得很讲究，油灰糊壁，青砖铺地，顶上刷得雪白，窖藏的酒，以花雕为主，曹雪芹挑了陈年的一小坛，向小丫头说：“你去找两个人来抬酒。”

小丫头答应着留下风灯，上去找人。曹雪芹坐在酒坛上，扬目四顾，不由得想起江宁织造衙门的酒窖。

那个酒窖可比眼前的这一个大得多，也深得多，两头通路，夏天非常凉爽，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玩捉迷藏，跟春雨一起躲在酒窖里，亲戚家的孩子寻了来，春雨掩住他的嘴，尽往酒坛后面挤进去，他突然一阵心跳，拉开她的手，紧紧抱住她亲了个嘴，那是他头一回吃胭脂。

“那年，”他屈着手指数，“十一岁。”他在心里说：“春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早就‘绿叶成荫子满枝’了！”他叹口无声的气，心里乱糟糟，一阵无名的烦躁。

不过，等小丫头找了人来抬酒，他就能把心事丢开了。陪着锦儿喝酒闲谈时，由一味糟蒸松花江白鱼，自然而然地谈到了仲四，鱼是他送的。

“仲四精神还好得很，买卖做得很大，苦于仲四奶奶一死，里头没有人照应。我劝他续弦，他竟没有听出来。”

“是啊！上回你震二哥也劝过他，他说都六十二了，还打这个主意干什么？再说也很难有合适的人。”

她说到这里，杏香的双眼，忽然一阵闪烁，等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了来，她轻声笑道：“我在想，不知道我会不会管秋姑叫干妈？”

此言一出，席上所有的人，连翠宝在内，双眼也都像她一样乱眨了起来。

撮合秋月做仲四的继配，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这道心理上不知由何而生的障碍，要打破很难，但如突破了，想想也未尝不可。

“我那第二个干哥哥是提塘官，秋姑嫁过去，是现成的官太太。”

杏香所说的是仲四的次子。仲四有两个儿子，老大子继父业，现在太原主持联号；老二名叫仲魁章，弓马娴熟，而且还好文墨。仲四奶奶认为是做武官的材料，这亦须从考试上去取功名。仲四原籍河南，因而仲魁章应该回河南去应武乡试，一战而捷，但武会试却落第了，那时正好直隶闹水灾开捐，仲四便为仲魁章捐了个守备，又在河南巡抚衙门花钱走了门路，巡抚咨文兵部，保仲魁章为本省驻京提塘官。

仲魁章曾经带了四名马弁到曹家来拜访过，鲜衣怒马，神气得很。

“这怕轮不到秋月。”曹雪芹是懂封赠制度的，“守备是五品，封赠一代，诰命两轴，仲四是正五品武德郎，仲四奶奶是五品宜人，哪里还有第三轴诰封来赠继母？”

“你也胶柱鼓瑟了。”锦儿接口问道，“你说，仲四能穿五品服色不能？”

“当然能。”

“他能，秋月当然也能，谁会像你这么去考查《大清会典》？”

曹雪芹驳不倒她，但觉得她的话不大中听，细细分辨，才知道是“秋月当然也能”这句话，则仿佛她已成了“仲四奶奶”似的。

“让她嫁仲四，总嫌委屈。”

“委屈是委屈，不过有项好处。”翠宝说道，“仲四掌柜是熟人，又在京里有买卖，秋姑嫁过去，不但不会受欺侮，而且仍旧常常往来，跟没有嫁以前差不多。再说仲四掌柜爷儿俩，常来走亲戚，热闹得多了。”

翠宝一向不多说话，但言必有中，大家都觉得这确是极好的一件事。

“只怕秋月会嫌他是个武夫，想想总觉得不配。”曹雪芹问道，“锦儿姊，心目中有什么人没有？”

“有啊！怎么没有。”锦儿想了一下说，“我想到三个，两个是内务府的，家道殷实，人也不错，不过要说文墨事儿，比仲四也强不到哪里去。”

“那么，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工部的司官，举人出身，人很文雅，听说文章做得不错，断弦好几年了，人家劝他续弦，他说娶小都不愿，何况续弦。问他是何道理，他说娶了个谈不拢的，一天到晚拴在一起，岂不受罪——”

“好啊，”曹雪芹说，“这要娶了秋月一定谈得拢。”

“谈得拢，不错。只怕秋月要嫁了他，压根儿就没工夫陪他闲聊。”锦儿接着说道，“他有七十多岁的一双老亲，下面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大的十六七，小的不到十岁。这还不算，家里还有个居孀的老姊替他当家。你说秋月嫁了过去，是去当太太，还是当老妈子？”

“这——”曹雪芹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这怕不行！”

“更有一件，父母七十多，不知道哪一天会丁忧。他是贵州人，扶柩回籍，过些日子，又一位去世了，三年之丧从头开始。除非你将来点了翰林，放了贵州的考差，不然要见秋月一面就很难了。”

“这三个不必谈了，还得另找。”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杏香说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念喜歌儿似的，连用两句成语，将曹雪芹逗笑了。

“杏香，”锦儿说道，“请你做汤去吧！我可得醒醒酒了。”

杏香到底是客，不能单独一个人下厨房，翠宝也站起身来说：“我陪了你去。”

看她俩出了屋子，锦儿向前凑了一下，低声说道：“雪芹，我看这件事可以办。”

曹雪芹不作声，因为由锦儿刚才所谈的“第三个”，设想秋月真的嫁到了贵州，从此远隔天涯，音信难通，更不必说见面了。那种一想念到她，魂牵梦萦的滋味，如何消受得了？

锦儿怎么样也想不到，他正预支着一份离愁，只以为他仍旧坚持己见，便又劝道：“咱们家的人，也不能都像我一样的运气，以前不都说夏云嫁王达臣嫁得不错吗？仲四比王达臣可又高了一等了。”

“我倒也并没有把仲四的身份看低了，只觉得秋月要嫁，总得嫁个读书人。”

“世界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就像我，总算出头了吧，可是我们二爷对我，也只是表面像个样子。”锦儿紧接着又说，“秋月如果嫁了仲四，跟我的情形一定不同，包管把她看成一个宝似的，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女人在世，荣华富贵，转眼成空，只有这一件是真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了。”曹雪芹笑着回答，然后正一正颜色说道，“你什么时候跟太太去说？”

“明天就行。”

这时杏香已将那碗醒酒汤做了来，锦儿尝了一口，果然爽口心脾，等喝完了，顿觉神清气爽，非常舒服。

“怪不得仲四会喝得满头大汗，实在是好。啊，”锦儿突然想到，“我忘了一件大事，雪芹，还要抓你的差。”

“什么事？”

“春联还没有呢！”锦儿说道，“你少喝一点儿吧！”

“这可费事了。”曹雪芹说，“至少得七八副，磨墨是来不及了，赶快到南纸店去买墨浆。还有纸。”

“纸有，现裁就是。”翠宝起身问道，“我马上叫人去买墨浆，还要什么？”

“就是墨浆。”曹雪芹说，“顺便到我那里说一声，今儿回去得晚。”

于是匆匆吃完了饭，在堂屋里生起火盆，搭开桌子，曹雪芹一面裁纸，一面构思，等墨浆买到，随即动手，一共八副春联，连做带写，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才算完事，已是二更天气了。

回到家，马夫人已经睡了，秋月后院的那道角门却虚掩着，曹雪芹轻轻推门进去，秋月已经听见了，迎出来掀起门帘问道：“春联写完了？”

“写完了。”

秋月举高门帘，容曹雪芹进了屋子，方又问道：“有什么得意的对子没有？”

“没有，陈腔滥调，杂凑而已。”曹雪芹问道，“你在家干什么？”说着拿起桌上翻开的一本书，看了一下，微觉诧异地说，“你在看李义山的诗？”

“我哪配看他的诗？等你们回来无聊，随手翻翻。”秋月又说，“仲四掌柜去看震二爷了？”

“是啊！”曹雪芹问，“你怎么知道？”

“他派了个伙计来送礼，说今天要到震二爷那里去，过年再给太太来请安。”

“跟他约好了，年初四到咱们家来喝酒。除了震二爷，你看再约几个什么人？”

秋月想了一下答话：“咸安宫的那几个老侍卫，你不是每年都要请他们喝顿春酒？不如并在一起办，也热闹些。”

“对！那班人最爱谈江湖上的事，跟仲四一定投机。”曹雪芹说，“那天，你得好好弄几个菜。”

秋月愣了一下，过年留客吃饭，无非就现成的年菜下酒，最后是吃饺子，“要好好弄几个菜”，首先新鲜材料就缺乏，岂非难题？

但细细一想，却又不然，现成材料也多的是，仲四不送了好些珍贵的海味？冬笋、大白菜是现成的，开一条火腿，宰两只鸡，也可以弄出不算寒碜的一桌菜。

“好！明儿我先把仲四送的海味发起来。”

“好！”曹雪芹心里在想，仲四如果知道他送的海味，是秋月所料理，好逑之心定会一发不可遏止。

“仲四送的海味很多。松花江白鱼配上紫蟹，拿来做火锅最好。”

听得这一说，曹雪芹不觉口角流涎。关外的海味火锅，颇为名贵，只是两尺多口径的一个紫铜火锅，分量过多，吃不完糟蹋了，未免可惜，因而就有珍贵材料，平时也难得做这么一个火锅，曹雪芹便即笑道：“我还是大前年在王府吃过白鱼、紫蟹火锅。咱们这回好好弄一回吃，还少什么材料，明儿还来得及备办。”

“都有了。”秋月突然说道，“喔，太太今儿交代，明天让你去看看太福晋，顺便把仲四送的东西，分一点送去。”

“好！我明儿上午去，锦儿姊吃了午饭就来了。”曹雪芹又说，“明儿他们全家都来，在咱们家吃年夜饭。”接着，他将曹震除夕有伺候内廷的差使，不能在家过年的缘故，约略说了一遍。

“那可热闹了。”秋月停了一下，叹口气说，“今年总算过去了！”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发此感慨，忍不住问说：“怎么？今年有什么不容易过得去的事？”

“不是说咱们家有什么过不去的事。”秋月答说，“今年这一年，打从德州出事以后，听你、听震二爷谈，大官儿一个一个出事，最后是王爷，听着倒像天要塌下来似的，叫人心惊神跳。”

“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曹雪芹笑道，“你这真叫是杞人忧天。”

“忧天也罢，乐天也罢，反正要过去了。但愿明年再没有这些事。”

“明年一定好！”曹雪芹口滑，又加了一句，“说不定还有喜事。”

“什么喜事？”

看秋月是很注意的神情，曹雪芹心生警惕，怕泄漏机关而偾事，便随意编了个说法：“四老爷大概会升官或者放缺，那不是喜事？”

“喜事倒是喜事，不过总不如持盈保泰，平平安安过日子来得妙。”

话中别有深意，曹雪芹不由得想起仲四交来的那个信封，想跟秋月谈一谈，转念又觉不必多事，便忍住了。

“芹二爷，请回去睡吧！明儿大年三十，可不能睡懒觉。”

曹雪芹便即起身，随手拿起秋月在看的那本李商隐诗，这才发觉是部抄本，再翻一翻，更觉诧异，而且不忍释手了。

于是秋月问道：“你一定奇怪，我看不懂李义山的诗，怎么会有他的诗集？”

“对了！我正要问这话。”

“这是上个月拣旧箱子找出来的。”秋月想了一下说，“是老太太去世前一年，还是两年前的事，有天替你绣书袱子，少一种极淡极淡的绿丝线；各处去找，颜色全不对。最后是老太太说：‘我那个本子里也许有。’我从没有见老太太绣过花，敢情她老人家年纪轻的时候，还是一把好手呢！”

“你是说，这个抄本，原来是老太太用来压丝线的？”

“正是。”

“那就怪不得了。”

“怎么？这个本子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着呢！”

原来行世的《李义山诗》三卷，向来只有顺治年间吴江朱鹤龄的笺注本，而这个抄本却是何焯所评，此人籍隶苏州，字义门，是圣祖晚年所信任的，讲理学的大学士李光地的门生，但后来由于李光地出卖他的患难之交，也是同年的陈梦富，以及发现他有一个“外妇之子”，假道学的面目败露，因而自绝于师门。曹雪芹很佩服他的《义门读书记》，更敬仰他的异于流俗的特立独行，如今发现他评注的李义山诗，自然惊喜莫名。

讲了何焯的为人，曹雪芹又说：“这何义门，是圣祖的文学侍从之臣，后来在皇八子府中受供养，幸亏他死得早，不然在雍正年间，一定免不了杀身之祸。他跟老太爷一定认识，这个抄本，一定是老太爷的。”

“是不是老太爷手抄的呢？”

“不是老太爷的笔迹，不过这个抄本也很珍贵了。”曹雪芹说，“我得想法子把它刻出来，分传同好。”

“算了吧，别又弄这些不急之务，等你做了官、发了财再说。”

曹雪芹不由得皱眉，“做官就为了发财吗？”他问。

“若非当年老太爷做官发了大财，你就看不到这个抄本；若非四老爷、震二爷做官发了小财，不用太太开口，按时总有接济，你也不能在家当大少爷，到外面摆名士派头。”

干净利落的一顿排泄，将曹雪芹说得哑口无言。但秋月口头痛快，心里却过意不去，便又换了一副神色，把那个抄本塞在曹雪芹手里，轻轻推他的身子。

“可惜了，是个残本，刻出来也没有多大用处。”她说，“早知道这么珍贵，当初跟老太太要全了就好了。话又说回来，当初比这个抄本还贵重的东西也不知多少——”她突然顿住，不想再说下去了。

曹雪芹知道她又兴了沧桑之感，不愿触动她的愁绪，所以默不作答，让小丫头打着宫灯送他回梦陶轩。

杏香已经卸妆，喝着茶在等门，听得脚步声，迎了出来，将一杯热茶交到他手里，亲自关了垂花门回来，只见曹雪芹坐在床沿上，捧着本书在看。

“你跟秋姑聊些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聊聊开了。”曹雪芹说，“年初四倒是个很好的机会。”接着便将商量年初四请客，以及秋月须备献一献手艺的情形，都说了给杏香听。

杏香想了一下说：“我得先告诉我干爹，让他知道菜是秋姑一手料理的。”

“对，应该这么办。”曹雪芹忽然想到，“如果秋月的好事成就了，你得把当家的担子挑过来，你挑得动吗？”

原来当家的名为马夫人，实际上是秋月，自从石家小姐未过门去世以后，她倒跟马夫人提过好几回，想把账目钥匙都交出来，让杏香掌管。但杏香尊重秋月的地位不肯接，马夫人似乎也不大放心杏香，所以一直仍其旧贯。如今却不能不跟秋月的终身，放在一起慎重考虑了。

“挑不下来也得挑，总没有再让太太操心的道理。”杏香沉吟了一下说道，“等过了年，你看找个什么机会，能让太太交代下来，交代我跟秋姑历练着，将来接手就比较不吃力了。”

“我知道了。”曹雪芹说，“反正跟太太提秋月的事，就一定会连带提到这一层，不必另找机会。”

“不好！”杏香摇着头说，“这两件别搁在一块儿谈，不然容易起误会，以为嫁她出门是想接她的手。”

“这是多心，秋月绝不会这么想。”

“秋姑不会这么想，太太也不会这么想。可是，咱们家的高亲令友会这么想，那一来闲言闲语就多了。”

“当家就得任劳任怨，闲言闲语，更可置之度外。”

“哼！”杏香微微冷笑，“你这话，我也会说。”

05

从王府回来，曹雪芹径自到上房，有太福晋交代的话要来禀告老母，不道马夫人让曹震来接走了。

“怎么？”曹雪芹问说，“震二爷不是有内廷差使，不能回家吗？”

“震二爷说，差使是在下午，上午没事，特为回家接太太去吃午饭，就算提前吃年夜饭了。”秋月又说，“杏香陪着太太去了。你是在家吃饭，还是也到震二爷那里？”

曹雪芹心想，母亲这一去，锦儿一定会谈秋月的事，结果如何，自然先闻为快。因而毫不迟疑地答说：“我也去。我还有东西要交给震二爷。”

他所说的，便是仲四托他转交的那个信封，回梦陶轩换了衣服，揣上信封，骑马来到曹震那里，正赶上开饭。

菜是西城最大的一家清真馆玉顺居叫来的。玉顺居本已封灶，只为“内务府曹二爷”招呼的买卖，掌柜的亲自出马来外烩，两家大小八口人，团团坐了一桌。曹震夫妇双双向马夫人敬酒，还有一番说辞。

“今年虽有王府上的那件大事，不过四叔跟我的差使都不坏，雪芹又答应我要下场考举人，一过了年，我就去替他捐个监生。如今但愿太太身子骨儿，一天好似一天，享一享雪芹的福。”

“你说得好！”马夫人说，“芹官，你敬你震二哥一杯。”

“是。”曹雪芹站起身来，杏香也急忙执壶为曹震、锦儿都斟满了酒。

等彼此干了酒，锦儿走到马夫人面前说道：“我单独敬太太一杯，这杯酒应该是喜酒。”

“喜酒？”马夫人问，“什么喜事？快告诉我。”

锦儿尚未答话，曹震出言阻止，“有孩子们在。”他说，“回头再谈吧！”

锦儿便不再往下说了，笑盈盈地喝了一大口，马夫人却只举杯沾一沾唇，眼望着曹雪芹，面现困惑之色。

“娘，多吃一点儿，玉顺居的菜真不坏。吃饱了回头细谈，还要请娘拿主意呢。”

马夫人点点头，闲谈着吃完了饭，翠宝去打发玉顺居的人，杏香在堂屋里逗着孩子们，实在是看住他们，不让他们来扰乱大人说话。

马夫人在起坐间喝够了茶，一面拿剔牙杖剔牙，一面闲闲说道：“什么喜事？这会儿可以跟我说了吧？”

在座的曹震夫妇与曹雪芹，互相以眼色询问，最后仍是锦儿开口：“杏香替她干爹找到了干妈。”她说，“这件喜事，要请太太做主。”

马夫人一时听不懂，想一想也只懂了一半，“杏香的干爹不是仲四掌柜吗？想来他要续弦了。”她问，“他续弦，怎么要我做主呢？杏香愿意替她干爹做媒，我能拦着她不许吗？”

“这因为，杏香的干妈，就出在咱们家。”

“这，我可又不懂了。”

“嗐，”曹震向锦儿说，“你别绕弯子跟太太打哑谜了！干脆说吧！”

“好！先提一句总话：我们都商量过了，打算让秋月去当仲四奶奶。”

马大人愣住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问道：“你们倒是些谁啊？”

“我、雪芹、杏香、翠宝，”锦儿答说，“二爷是今儿上午才知道的，他也赞成。”

“秋月呢？”马夫人问，“她自己知道不知道？”

“要先回太太，得太太先点了头，才能跟她去谈。”

“我当然也赞成。不过这件事不能太鲁莽，先要看仲四的意思，你们跟他谈过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我敢写包票，他是求之不得。”

“话不是这么说，他的两个儿子都大了，像这种事总要问问他们的意思。再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觉得仲四该续弦，他的至亲好友一定也是这么想，说不定已经替他在做媒了呢。”

“仲四的两个儿子很孝顺，绝不会说个不字。”锦儿说道，“倒是太太提的第二点，我们都没有想到，如果人家真的已经走在前面了，咱们不是自讨没趣？这一层关系很重，二爷，你务必打听清楚。”

“年初四不就见面了吗？”

“不！”曹雪芹说，“最好马上打听清楚。”

这一来就连锦儿都诧异了，不过开口的却是马夫人，“干吗那么急？”她说，“你震二哥下午就得进宫当差；明天是大年初一，哪有工夫来办这些不急之务？”

“这有个缘故。”曹雪芹问锦儿，“杏香跟你说过没有，年初四请客的事？”

锦儿想了一下，恍然意会：“雪芹说得不错，得赶紧打听，如果真有那么回事，就不能让秋月做菜给仲四吃了。”

“你们说的什么？”马夫人愣然相问。

“这里头巧的事多着呢！”锦儿笑着跟马夫人说，“偏偏就有仲四送了那么多海味，偏偏就有雪芹约了仲四年初四喝春酒，这好比作文章，题目、题材都有了，就看秋月的手段了。这篇文章呢，做出来包管中大宗师的法眼，可就有一件，取中的额子有限，果真额满了，这篇文章大可不必出手。”

等锦儿将曹雪芹的打算讲完，马夫人忽然有个感觉，锦儿的辞令、行事越来越像她死去的内侄女，也是她从前的主人震二奶奶。不过这个感觉一起即消，此时没有心思去想不相干的事，要问的是秋月的那篇“文章”。

“咱们在谈这件事，不论成与不成，总会有人知道。成了呢，不必说，不成可别落个话柄在外面。”

“什么话柄？”

“也许会有人说，咱们想把什么人许给什么人，还特为请人家吃饭，拿勺子上的功夫露了一手儿，结果呢，仍旧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你也太多心了。”马夫人笑道，“也越来越精明了。”

虽是带着笑说的话，但锦儿却已听出弦外之音，欲待分辨，毕竟忍住了，因为一分辨不正就是精明的证据。

曹雪芹是站在锦儿这一边的，他虽没有听出他母亲的话中，对锦儿有规诫之意，但就秋月这件事而论，却不能不为锦儿声援。

“娘，是多一分小心的好。”他说，“如果真的有人替仲四做媒了，咱们就不必再提，要是没有什么，娘看这件事能不能办？”

“当然能办。不过得仲四先来求咱们。”

“仲四一定会来求。”

“真的？”马夫人问曹震，“通声，你看呢？”

“一定会。”曹震比曹雪芹更为乐观，“在他是求之不得。”

“那就让他来求好了。”

此言一出，满座沉默，心里是同样的诧异，马夫人仿佛智珠在握，毫不在乎，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仍旧是曹雪芹忍不住发问：“万一真的不成功，是咱们让仲四来求的，那时候对人家怎么交代？”

“不会不成功。”

这就更令人不解了，“娘，”曹雪芹用既兴奋又担心的声调说，“莫非，娘有把握？”

“当然！我没有把握，能说让人家来求吗？”

曹震夫妇与曹雪芹相顾惊异，这回是锦儿开口了，“那太好了。不过，”她很谨慎地说，“太太能不能先跟我们说一说，是怎么样的一个把握？”

“我传老太太的遗命，她不能不听。”

越说越玄了，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有丝毫不信的神色，而是庄容相对，听马夫人说下去。

“当初老太太跟我说：秋月忠心耿耿，她答应了照应芹官，不肯出嫁；人各有志，你们不用逼她。不过，到了芹官能够自立，又有真正合适的人，嫁过去能让她过舒服日子，你亦别误了她的后半辈子。当时我就请示老太太说：秋月为人，最讲究边幅，不肯落一点褒贬的，到时候大家都说合适，她倒是宁愿误了终身，也不肯点头，那时候怎么办？老太太说：你就说是我的意思，秋月一辈子听我的话，不至于我这最后一句话，她居然不听。”

曹老太太会留下这样的一道遗命，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谁也不会怀疑是否确有此事，因为马夫人是从不会说假话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秋月自己也知道老太太有过这样的话。”马夫人说，“是我告诉她的。”

“那么，”曹雪芹急急问道，“她怎么说呢？”

“她说她不想嫁，就这样安安闲闲过日子倒不好？”

“我们都不知道有这话。”锦儿说道，“太太要早告诉我们就好了。”

“你也别埋怨我！”马夫人平静地说，“我也想过不知道多少回，这种事勉强不得一点。咱们当然不能委屈秋月，自然要替她好好找一份人家，可也不能太好，太好了，秋月自己觉得不配，心里存了这么一个念头，也不能过称心如意的日子。俗语说的‘高不成、低不就’，正就因为有这一层难处在里头。”

“那么，照太太看，秋月配仲老四，高下正好相称？”

曹震这一问，问在节骨眼上，否则马夫人不会宣布曹老太太的遗命，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首先曹雪芹就很兴奋地说：“连太太都觉得他们铢两相称，可见得这件事做对了。不过——”

“雪芹，”曹震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必下转语了。现在是不是有人在替他做媒，这一点无从打听，也不必打听，哪怕已经有成议了，我也能让他退了人家来求秋月。”

“这可不大好，俗语说‘宁拆八座庙，不破一门婚’。似乎有点缺德。”

“这不是破人家的婚姻，成全仲四，是件好事。做媒本来就是比赛，有赢家就有输家，输了的只能怨自己种种不如人，不能怨人家缺德。”

“这话倒也是。”锦儿下了个结论，“咱们就这么按部就班去办吧！”停了一下她又说，“既然秋月自己也知道老太太这样交代过，只要抬出这顶大帽子来，她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何必这样‘挟天子以令诸侯’？”曹雪芹颇不以为然，“咱们劝得她自己愿意倒不好？”

“能劝得她自己愿意，当然最好。只恐怕到头来，必得太太说一句，她才会点头。”

“那也不见得。”曹雪芹说，“咱们想想，她会怎么推辞？”

“无非说是年纪这么大了还出嫁，不成了笑话？”

“不错。”马夫人说，“这话她前个十年就说过。她有这种想法，就是她心里的一个痞块，得要想个法子拿它化解开来。”

“那容易。”锦儿答道，“我只问她，照你这么说：世界上就从没有老姑娘上花轿的事？”

“我再来找它几个典故。”曹雪芹说，“以明此事自古有之。”

马夫人笑了，“虽是歪理，倒也驳不倒。”她说，“我担心秋月或许会说，当初老太太托她照应芹官，到现在还是白身，什么也没有巴结上，更别说功成名就了。拿这个理由来推托，应该有话说得她心服。”

“这是她没法儿照应的。譬如说赴考吧，她又不能替我下场。”

“她虽不能替你下场，可是，”曹震接口，“她能催你用功啊！”

“我何尝不用功？莫非一定要抱住‘高头讲章’才算用功？”

锦儿看他们兄弟要起争执，赶紧出面阻拦，“你也是！”她埋怨曹震，“雪芹已经答应要去考试了，你还噜苏什么？大年三十，干吗抬杠？”

“我不会跟震二哥抬杠。”曹雪芹亦急急表白，“震二哥也是为我好，我知道，怪只怪我生来就不是功名中人。”

曹震不作声了，而且有些内疚，因为他曾经说过，曹家出一个名士也不坏，虽是一时之言，但前后的态度不同，总也是个矛盾。曹雪芹说他“不是功名中人”，这是很含蓄的话，如果挑明了，又何言以对？

“好了，时候不早了。”马夫人看着锦儿说，“你们换换衣服就走吧。”

大人、小孩换衣服，又因为这天住在噶礼儿胡同，还得带上日用什物，那得好一会工夫来检点，曹雪芹便正好邀曹震私下谈话。

“仲四托我转交的。”他将信封递了过去，又加上一句，“他要我当面交给你，不能让锦儿姊知道。”

“喔。”曹震接过信封并不打开，就往怀里揣。

“是你们合伙的收支账吧？”

“不错。”

“说是账单，”曹雪芹率直追问，“为什么不能交给锦儿姊呢？莫非你有不能让她知道的支出在内？”

“你别误会，以为我另外又立了个门户，绝没有的事。”

这样解释，等于承认确有不能让锦儿知道的支出，只是这项支出不是别营金屋而已。曹雪芹想了一下说：“震二哥，今年这一年，你个人的花费大概不少，所以不愿意让锦儿姊知道。”他不容曹震分辨，单刀直入地又问，“这些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无非应酬朋友。”

曹雪芹本想说：“赌钱也是应酬。”但说得太直，怕他恼羞成怒，因而很委婉地劝道，“震二哥，闲言闲语虽不能听，不过止谤莫如自修，平时小玩玩，犯不着伤元气。”

这说得很明白了，曹震不愿抵赖，只说：“决不至伤元气的地步。”

“那总也输得不少吧？”

“胜败兵家常事。”

既称“常事”，犹如常业，曹雪芹到底忍不住了，“震二哥，你劝我，我也要劝你，”他说，“消遣之道亦很多，何必非此不可？”

曹震面有惭色。弟兄规劝，亦只能到此为止，曹雪芹把其余的话都缩了回去，却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好了。”曹震说道，“过年少不了还要应酬应酬，以后我也就歇手了。”

“你能歇手，我一定在考试上头下功夫。”

“好！一言为定。”

06

热热闹闹吃完了年夜饭，女眷由锦儿带头包素馅的煮饽饽，预备“接神”摆供；孩子们放过花炮挤在何谨屋子里听讲故事。只有曹雪芹萧闲无事，在书房里焚一炉好香，喝着茶在烨烨的岁烛下，看何焯评注的《李义山诗》。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听得脚步杂沓，接着房门开了，前面是杏香，后面跟着锦儿与翠宝，嘻嘻哈哈地都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曹雪芹问道，“孩子们呢？”

“都哄得去睡了，到半夜放爆竹时再叫他们。”锦儿说道，“我们到你这儿来找一样消遣。”

“你们爱玩什么？”曹雪芹问，“斗叶子还是掷骰子，要不下五子棋。”

“有什么新鲜玩意没有？”

“要不要玩‘升官图’？”杏香问说。

“好！”锦儿欣然答说，“玩‘陛官图’。”

“这得两个人‘执事’，一个管牌子，管筹码。”曹雪芹说，“把秋月找来吧！”

这一说，大家都相视而笑，翠宝便说：“我们就是躲着她来的。”

“她在哪儿？”

“太太屋子里。”

这一说，曹雪芹恍然大悟，“喔，喔，好。”他想了一下说，“得把老何找来才玩得成。”

于是小丫头去找何谨。书房里搭开桌子，找出“升官图”与骰子，等把何谨找了来，与曹雪芹对坐，一面是锦儿，一面是杏香与翠宝。

“我先把规矩说一说。”曹雪芹手握四粒骰子，拿一粒摆在青花大碗里，指着红四说道，“双四为德，双六为才，双五为功，双三为良，双二为由，双么是赃，三四五六各为穿花。千万别贪赃！”

“三个呢？”锦儿问。

“加倍。双四就是二德，其余类推。”

“有红免赃。”何谨插了一句嘴。

“对，有红免赃，譬如三个么，有个红就不算了。”曹雪芹问，“咱们怎么玩法？应该来点儿彩吧？”

“当然。”锦儿说道，“赌输赢就应该下彩才好玩。”

于是说定了彩金的数目，派好筹码，各出公注一百，交何谨掌管。先比骰子点数，锦儿得了一个六点，开手起掷。

“老何，”她握着骰子问道，“掷个什么点子好？”

“当然是四德。”

“四个红就是四德。”曹雪芹说，“锦儿姊，你千万别掷四红，不好玩。”

“怎么呢？”

“四德封衍圣公，‘大贺’，你就净等着收贺钱，看别人玩吧！”

“什么叫‘大贺’？”

“就是告老还乡。”

“我才不！我还不老，还什么乡？”锦儿又问，“此外掷个什么点子好？”

“德、才、功都好。”何谨答说，“就别掷良、由，那是磕头虫。”

“这又是什么讲究？”

“譬如一良是‘供士’，下一把再掷个良、由去当未入流的典史，不是磕头虫是什么？”何谨又说，“起手宁愿掷赃也别掷良、由，掷赃是‘儒士’还可以入正途；一掷良、由，除非后来有奇遇，不然就输定了。”

“好！”锦儿使劲一掷，口中喝道，“别来良、由！”

骰子转定了，大家定睛一看，除了锦儿与何谨，无不大笑，两个三、两个二，正是一良一由。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锦儿气鼓鼓地说，“不要什么，偏来什么！”

“慢来，慢来！锦儿奶奶，你真是得福不知。”何谨慢吞吞地说，“素二对‘鸿博’。”

“啊，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两对见红叫红二对，不见红叫素二对，起手素二对‘鸿博’，恭喜，恭喜！”说着将注有锦字的名牌，置在“鸿博”这一栏上。

接下来该何谨，掷了三个两点，出身是天文生，入钦天监供职，“注定终身！”他自我解嘲地说，“每日里观星望月，吃碗安闲茶饭，运气好抢个头贺也不坏。翠姨，该你了。”

翠宝掷个双四，是生员；杏香是双六监生，都上了“正途”。等轮到曹雪芹，立即为视线所集，因为虽是游戏，亦可视作来年休咎的预兆，尤其是他正准备求取功名，便更为众人所关心了。

这一下，害得曹雪芹也沉不住气，他站起身来，将四粒骰子握在掌中摇着，看一看大家的脸色，突然使劲一掷，口中喝道：“我也来个素二对鸿博！”

哪知使的劲过大，一粒骰子跳出碗外，“停科”一次，“欲速则不达！”何谨说道，“芹官，慢慢来！”

“你们听见没有？”曹雪芹看着杏香说，“你们别催我，功名前定，急不得！”

“急是急不得，不过，”锦儿接口，“你要是平时多用用功，不是急来抱佛脚，心浮气躁，就不会出意外了。”

说着，她随手掷了一把，三个六算二才，应“博学鸿词”制科，多才当然是好事，一才授职翰林院检讨，再一才升为编修，这是“陆官图”中最好的出身，升迁快、差使多，具有入阁拜相的资格，在仕途中亦是如此。

这一轮，曹雪芹“停科”，由杏香跳到锦儿，两个六两个三，一才升为侍读，一良是个“起居注”的差使，亦就是以侍读而兼“日讲起居注官”。

“好快！”曹雪芹感慨地说，“我没有出身，锦儿姊倒是能够专折言事的天子近臣了。”

不但锦儿，翠宝与杏香亦历经乡试、会试，一个是三甲点为翰林院庶吉士；一个是“榜下即用”的县官。等曹雪芹拿起骰子时，何谨安慰他说：“大器晚成，这一把一定是好的。只要是走正途，也许来个连中三元，亦未可知。”

结果掷了个双五，曹雪芹与何谨相视而笑，锦儿急急问道：“是什么？是什么？”

“就是我现在的身份：‘官学生’。”

“是满员。”何谨接着解释，“除了不能放学政、当主考，什么都能干，当然也能拜相。”

“那也罢了。”锦儿说道，“本来旗人只要自己肯巴结，不愁没有差使。”

“如果从考试上去巴结呢？”杏香问说，“能不能中举？”

“能！”何谨答说，“官学生亦可以转为生员，那就是正途了。”

“能上正途，就能连中三元，只看他自己了。”

曹雪芹默然。很懊悔玩这“升官图”，无端惹起大家这么多无谓的关切，压得他心里很不舒服。

掷“升官图”是很能磨工夫的玩意，一局未终，只听小丫头在廊上通报：“秋姑娘来了。”

这时正轮到曹雪芹掷，他停了下来，将骰子握在手中，眼望门口，大家亦都转过脸去，但见秋月进门，仿佛一惊似的，脚步不由得顿住，曹雪芹蓦然意会，大声说道：“该我掷了！”

这一下方始将大家的视线吸回原处，只有锦儿，看着秋月说道；“来，跟我一块儿坐。”

等小丫头移了张凳子过来，秋月挨着锦儿并排坐下，望着升官图问道：“谁最得意？”

“我。”锦儿答说，“已经当刑部尚书了，一听便是‘协办’。”

“好了！锦儿姊，该你了。”曹雪芹说：“看你是入阁，还是‘予告’？”

“什么叫予告？”

“回家吃老米饭，比革职好不了多少。”

“掷什么点子是予告？”

“一对二。”

“加个倍，一对四！”锦儿说着将手一撒，四粒骰子出现了一红一白，其余两粒滴溜溜转个不停。”

“德，德！”杏香为她助威呐喊。

哪知有一粒转过来，跟红的那一粒相撞，倏然而停，将红的撞成白的，本身又是一白，变成三个么，成二赃，“坏了，”曹雪芹望着还在转的那一粒叨念，“来个红，来个红，皇恩大赦。”

“索性再来个么。”何谨说道，“全色封爵。”

结果是出来一个不相干的五，曹雪芹说：“锦儿姊，可怜，你要充军了。”

原来六部堂官贪赃，就数刑部的处分最重，别部是“交部”察议；刑部是“革留”——革职留任；再一赃是“军台”——发往军台效力，便是充军。

“也许是我来坏了。”秋月歉疚地说，“妨了你。”

“不然。”曹雪芹说，“也许本来是予告，沾了你一点喜气，才变成军台。”

“你这话不通！沾了喜气是充军，不沾喜气，不就该——”

“砍脑袋”三字未曾出口，翠宝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又补一句：“今儿大年三十。”

其实锦儿也想到了，“今儿年三十，我不往下说了。总而言之，不通，该罚！”她问，“你认不认？”

“认，认！”曹雪芹笑道，“罚我一杯酒。”

旁边条桌上便有果碟与酒，小丫头替他倒了一杯“状元红”，顺手取了一碟松子为他下酒，锦儿喊道：“给我也来一杯！”

等倒了酒来，又挪出位置来安顿果碟，等桌面上安静了，如老僧入静的何谨方始动手。很快地一圈下来，又该锦儿掷了。

“你替我掷一把。”她向秋月说。

“为什么？”

“这才是真的沾你一点喜气啊！”

此言一出翠宝与杏香相视而笑，曹雪芹装咳嗽免得笑出声来，何谨觉得话中有话，不免诧异，只有秋月绷着脸，强自保持镇静。

“掷啊！”

“你轻嘴薄舌就该充军，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掷好了。”

“好！”锦儿微有酒意了，“我就自己掷，不过还是得沾你一点喜气。”说着，拿起四粒骰子，在秋月手背上碰了一下，往碗中掷去，是一对四，一对二。

“这可不妙！”何谨说道，“一德复任，一由予告。”

“命该如此？”秋月笑着说。

“有红一对，喜气总沾着了。”锦儿答说，“只要沾了你的喜气，就回家吃老米饭，我也认了。”

“别说醉话！”曹雪芹轻声喝阻。

这句话很管用，大家都不再多话，安安静静地终局，锦儿大赢，曹雪芹大输。

“好了，”杏香说道，“秋姑可以上场了。”

于是重新派了筹码，装足公注，照例由头贺的锦儿起手，掷得三个五的“保举”，接下来是秋月，一把下去三个四，一个六。

“好家伙！”曹雪芹很起劲地说，“差点当衍圣公。”

“喜气洋洋一片红，”锦儿问说，“三个四是什么？”

“是‘恩赏’。”

“恩赏什么？赏一轴诰封？”

何谨双目一张，定睛往他左首方看。秋月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拿起锦儿的酒杯说：“你不能再喝了。再喝，怕回了家连震二爷都认不得了。”

洞彻世务的何谨，虽还不知内幕，但也能猜得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看锦儿玩笑开得有些过分，怕秋月真会受不了，便即说道：“留着回头玩吧！该祭神了，得把那班小爷都弄醒了，得好一会工夫呢！”

“对了！”杏香首先响应，“叫醒了孩子我还得到太太那儿伺候去呢。”

一唱一和，暂时打散了局面，锦儿、翠宝与杏香去照料孩子，秋月要回她自己屋子，曹雪芹便喊一声：“秋月！”意思是要留她。

“干吗？”她说，“我得去看太太，不知道醒了没有？”

“你不刚从太太那儿来？莫非已经睡了？”

马夫人终年早睡早起，只有除夕守岁是例外，秋月原是托辞，只好支吾着说：“也许是靠在那儿打个盹呢！”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曹雪芹打开摆在条桌上的皮套小金钟看了一下，刚十一点，离子正还有四刻钟，一个人清清冷冷的，未免无聊，想了想，决定到他母亲屋子里去。

到了那里一看，马夫人正打开一只西洋蓝钢皮的首饰箱，与秋月在商量什么。见曹雪芹进去了，只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曹雪芹便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

“翠姨一直在说，红蓝宝石、翡翠的戒指都有，五颜六色就缺紫的。”秋月看着马夫人拈起来的一只戒指说，“太太不如把这个紫水晶的给她。”

“好！”马夫人将紫水晶戒指搁在一边，另外拈起一只问道，“你看这一只怎么样？”

曹雪芹凑过去看，是只西式的戒指，戒面是极大极好的一块祖母绿，便插嘴说道：“这怕是男人戴的戒指。”

“男人只戴扳指。”秋月说道，“戴这种戒指，可没有听说过。”

“西洋男子也有戴这种戒指的。不信，你问太太。”

“这一只可是女人戴的。”说着，马夫人将戒指放下，另外去拣。

“太太怎么想起来要赏首饰？”曹雪芹问说。

“锦儿、翠宝在咱们家过年，我总得让她们高兴高兴。”马夫人紧接着又说，“杏香也有。”

“我不是替杏香讨东西。”曹雪芹说，“翠宝的有了，那只祖母绿的，太太打算给锦儿姊？”

“不！我——”马夫人看着秋月问道，“我替你留着好不好？”

秋月矜持不答，曹雪芹却爽脆地说了一个字：“好！”

于是马夫人将那只祖母绿的放回首饰箱，顺手又拿出来两只戒指，放在曹雪芹面前说：“你替杏香挑一只。”

两只戒指都是红宝石的，大小相仿，只颜色深浅不同，曹雪芹便问秋月：“你看哪一只好？”

秋月便拿起戒指，映着烛光细看，看完一只，又看一只，“淡的这一只好。”她说，“深的那一只稍微大一点儿，不过欠纯净，里头有杂质。”

“那我就替杏香挑深的好了，把好的那一只留给锦儿姊。”

“随便你。”马夫人合上箱盖说一句，“收起来吧！”接着又说，“三个小家伙，也得替他们找点儿什么东西才好。”

“我来找。”秋月答应着，捧着首饰箱走了。

看她走远了，曹雪芹低声问道：“娘跟她谈过了。”

“谈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这是个笑话——”

“那不是不答应吗？”曹雪芹抢着问道，“娘又怎么说呢？”

“我自然劝她，各种比方都说到了。”

“她呢？意思活动了？”

“不大看得出来，反正始终不肯松口，最后才说了句：‘等过了年再说’。”

曹雪芹大失所望，愣了一会，突然想了起来，“娘没有把老太太的遗命搬出来？”他问。

“搬出来了。”马夫人说，“我本来不想说的，后来想想，头一回不说，以后再说，倒像是特意编出来骗她似的，既然已经都谈到了，不能漏掉这几句要紧话，所以还是说了。”

“她怎么样呢？”

“那句‘过了年再说’，就是听了老太太的话以后才说的。”马夫人接着又说，“看样子是肯听老太太的话的。”

“那好！”曹雪芹透了口气，“等破了春，咱们就得密锣紧鼓办起来。”

“你别瞎起劲！”马夫人正色告诫，“世界上原有旁人看来再好不过，自己倒觉得怪委屈的事，只有平心静气慢慢儿来。事缓则圆这句话，有时候想想，真也有道理。”

马夫人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在秋月仍旧情不愿、心不甘。要怎么样才能使得她相信，大家都是为她打算，的确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这个念头不是一下子转得通的，马夫人看他神思茫然，不由得奇怪，“你怎么啦？”她问，“又是哪儿不对劲了。”

“啊！”曹雪芹这才发觉只怕是失态了，赔笑说道，“我是在想秋月，怎么能让她跟大家的想法一样？”

“怎么能一样？事情是她自己的终身，嫁好了不说；嫁得不好，也不过提她的时候，抹上几把眼泪，你还能替她去受委屈、受苦吗？”

“苦是绝不会有的，将来要受了委屈，震二哥跟我，自然替她出头找仲四去理论。”

“你是说‘将来’，无奈她这会儿就觉得委屈了，你又怎么说？”

“喔！”曹雪芹问，“她跟娘说了没有，是什么委屈？”

马夫人正要答话，后房起了脚步声，是秋月来了，只好缩住口。

“你替他们找了些什么？”

“杂七杂八，找了好多。”秋月一面回答，一面把个细篾编花大篮子摆在地上，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这些都是少年喜爱的文玩，一套五个的彩色木盒，内装大小毛笔、象牙裁纸刀的缂丝笔袋等，另外是三个一钱重的金钱。

“金钱一人一个，没有话说，这些东西你可怎么分配，这个好、那个嫌，吵翻天了。”

“我把它们分三堆，让他们拈阄，好坏凭天断，谁也不用吵。”

“好吧！”

马夫人便看着秋月分派，虽是孩子的东西，一样也细细斟酌，极其用心。冷眼旁观的曹雪芹，越看越觉得她一定能成为仲四的贤内助，忍不住便开口了。

但记起他母亲的告诫，不敢造次，气闷了好一会，才想出一句话来问：“初四请客的菜，开始预备了吧？”

秋月装作没有听见，马夫人却又抛过一个眼色来，曹雪芹便不敢再多说了。

这时堂屋中的大自鸣钟响了，连打十二下，时交子正，一时鞭炮声大作，此起彼落，接连不断，同时寺院撞钟擂鼓，迎接己巳年来临，孩子们奔进奔出，大呼小叫，那份太平年月的欢乐气氛，真个令人心醉。

“龙去蛇来又一年。”曹雪芹信口吟了这一句，秋月发话了。

“别又大发诗兴了，该上供了吧。”

上供祭天，供的是素饺子。当然是曹雪芹主祭，上香磕头，接着是三个孩子行礼。这接下来就该贺年了。全家大小都集中在马夫人院子里，一一请安，首先是锦儿，“给太太拜年！”她行着礼说，“今年一定比去年更好，太太添福添寿添丁。”

“但愿依你的话。”马夫人笑容满面地说，“这个给你。”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匣子。

“太太还赏东西啊！”锦儿接了匣子打开一看，喜滋滋地笑道，“我正想个红宝石戒指戴，偏偏太太就赏了这个，倒像摸透了我的心似的。”

以下是翠宝与杏香，各人对所得的首饰，亦很满意。然后是三个孩子，每人一个金钱以外，还有拈阄得来的玩物，各人捧着放在空桌子上去拆开来看，你好他坏地嚷着。

“都有了，只有秋月跟我向隅。”曹雪芹说，“太太仿佛有点儿偏心似的。”

“我给留着一样好东西。”马夫人对曹雪芹说，“过一天找出来给你。”

“是什么？”

“你就别问了。”锦儿说道，“太太说是好东西，就一定是好东西，先问明白了，就没有意思了。”

“好！我就不问。”曹雪芹说，“咱们吃饺子吧。”

“慢点！”锦儿说道，“雪芹，你向来是最卫护秋月的，怎么这会儿只顾自己讨赏，也不替秋月说句话？”

“用不着说。”

“为什么？”

“你自己问太太吧！”

她问的方法很巧妙，用的是抱怨的语气，“太太偏心！”她说，“把好东西留着给秋月。”

“那不是应该的吗？”马夫人平静地说，神态显得很慈祥。

秋月知道又要说到她头上了，一言不发，往外便走，曹雪芹便问：“你到哪儿去？”

“不是该吃饺子了吗？我到厨房看看去。”

锦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兴奋地问道：“太太给她留着什么好东西？”

“你要看看不要？”

“要。”

“喏！”马夫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棉纸包交在锦儿手里。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包，顿觉眼前一亮，惊喜地说：“这么好的祖母绿，我还是头一回瞧见。”

“刚才我本想当着大家给她的，怕她会推辞，所以没有拿出来。”马夫人说，“反正总还得找几样好东西送她，也是个面子。”

马夫人是在谈嫁妆，锦儿不由得心里在想，应该怎么样好好助妆，才算不辜负三十年姊妹的交情？

“今天都别提那件事了，平平安安过完了年再说。”

“是的。”

正谈着，杏香带着老妈子在铺陈饭桌，架起圆台面，铺上大红桌布，马夫人上坐，一面是锦儿与翠宝，一面是曹雪芹、杏香与秋月，三个孩子坐在下面，除了素饺子以外，自然还有下酒的菜。

这是马夫人一年一回，跟儿孙辈在一起吃饭，因为是素饺子，所以不妨同桌而食，但杏香还是告诫曹纶：“你夹过肉的筷子，别往盛饺子的大盘子里乱杵，弄脏了，奶奶就不能吃了。”

“干脆另外给我来一盘吧！”马夫人说，“不是有腊八醋吗？”

“有！”秋月站起身去找腊八醋，杏香便拿干净碟子从大盘子里拨饺子。

“太太饭量长了。”杏香说道，“又是锦儿奶奶包的素饺子，多吃几个吧！”

“够了，够了。”马夫人说，“虽是素饺子，也不能多吃。”

“人逢喜事精神爽。”锦儿说道，“多吃几个不碍。”

“慢慢儿吃。”曹雪芹也说，“今年格外热闹，我可得好好儿喝一顿。”

“少喝一点儿吧！”秋月笑道，“已经有了一个醉猫儿了，可经不住再来一个。”

“我的天！”锦儿也笑，“总算见了笑脸了。”

“怎么着，连笑都不许吗？”

秋月是故意摆出想要寻事的姿态，为的是这一来就可以封住大家跟她开玩笑的嘴。曹雪芹猜知她的心意，只为这晚上她的笑容难得，不愿意出现煞风景的局面，因而提议行个酒令。

一听这话，曹纲——锦儿生的儿子，今年应该十六了，只以父母溺爱，十分顽皮，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几乎是不大有的事，早就有点坐不住了，这时站起来大声说道：“二叔，行个击鼓催花令。”

“就是你不安分。”锦儿喝道，“坐下！”

曹纲嘟着嘴坐了下来，歪着脖子望着他母亲，似此情形，翠宝看得多了，不待锦儿发怒，便伸右手过去，搂着曹纲的脑袋往里一收，轻轻拍了两下，将他推了回去。

“你这儿子，将来要是当了县官，”曹雪芹笑道，“一定是好官。”

这道理就连马夫人都要听一听了，自然，最起劲的是曹纲，实时腰杆一直，显得傲岸不驯似的。

原来曹雪芹是用“强项令”这个典故，意示曹纲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县官。他借此为他解围，加上翠宝的抚慰，曹纲很快地又浮满一脸顽皮的笑容了。

“就击鼓催花吧，也热闹些。”曹雪芹问道，“怎么玩法？”

“先得推令官。”秋月接口，“由令官出令才是正办。”

“就烦你，如何？”

秋月尚未开口，锦儿先就嚷道：“那一定会假公济私，我不干！”

“本来就没有请你干。”曹雪芹笑道，“你看大家都在点头，可见秋月是众望所归。锦儿姐你不要过拂民意。”

“好吧！”锦儿说道，“等她上了任再看。”

“好！”曹雪芹眼望秋月，“请上任吧！”

于是秋月咳嗽一声说道：“做此官行此礼，这会太太都得听我的。”

“那自然。”马夫人答说。

“新官上任，先要访拿讼棍。大家可安分一点儿。犯了我的法，定不轻饶。”说着，秋月的眼风，便往锦儿那面扫了过去。

“这不是冲着我来的吗？”锦儿嚷着、笑着，“你们看她，像不像——”

曹雪芹赶紧大声咳嗽，装着喝酒呛了似的，将锦儿的话硬生生地打断，等小丫头拿来手巾跟温热的茶，假装把咳嗽止住了，他才开口。

原来曹雪芹发现这晚上秋月的心境，不但失去平衡，而且心湖中的涟漪，一圈一圈不断在扩大，只为是大年初一，强自克制，深恐锦儿不识轻重，且已略有酒意，放言无忌，惹得秋月忍不住，只要说出一句重话来，便是这个一向为亲友赞许为和睦兴旺的家庭中，一道永难弥补的裂痕。所以借故打断锦儿的话以后，复又提出警告：“你就少说两句吧！酒令大似军令，令官正在立下马威，如果要办你个咆哮公堂的罪名，可没有人敢替你说情。”

他是带着笑容说的，但眼中却有严重的神色，锦儿也是极敏感的人，实时接受他的忠告，轻声说道：“那就请令官发令吧！”

“你们亲哥俩当‘鼓吏’。”秋月向曹纲兄弟说，接下来要派曹纶的差使时，曹纲发问了。

“秋姑姑，什么叫‘鼓吏’？”

“不是击鼓催花吗？总得有人去击鼓啊！”

“喔！”曹纲原就是想这个职司，一听好不高兴，“我一个人就行了。”

“你就是霸道！”锦儿大喝一声，“道”字刚出口，赶紧顿住，笑笑说道，“我忘记了，这儿是公堂，不是我教训儿子的地方。”

“乖！”秋月对曹纲却是抚慰的语气，“带着弟弟一起玩。”接着便问，“吴妈呢？”

吴妈是专门“干领”曹纲兄弟的女仆，从门边闪出来说：“秋姑娘有事？”

“你带他们下去，替他们找个鼓，在——”

曹雪芹知道她沉吟的缘故，“鼓吏”本应在廊上设座，天冷风大，廊上不宜，便即建议：“令官看，是不是把他们摆在耳房里？”

“不错，耳房好。”秋月又叫小丫头端个火盆，抓些果子。

“姑姑，”曹纶问了，“我干什么？”

“你当我的‘中军官’，替我传令。”秋月说道，“这会儿就去折一枝梅花来给我，要红梅，刚开的。”

曹纶答应一声，拉着平时照料他的丫头小玉去折梅花。

“回头鼓声一住，花在谁手里，就是谁接令，念一句诗，或者说个笑话，两样都不会，喝杯酒过关。”秋月又说，“诗要带个‘花’字，数到谁，谁喝酒。”

“那不是‘飞花’令吗？”锦儿问说。

“不错，我行我法，把两样合在一起。有什么不明白的，趁早问。”

“能不能代酒？”翠宝问说。

秋月想一下说：“不妨陈情，听我斟酌。”

“你别打算着要替我代酒。”锦儿问翠宝说道，“但盼鼓槌子长眼睛，别让花到我手里，鼓声就住了。”

“嘿！”秋月笑道，“你这一说倒提醒我了，我得防人教唆鼓吏作弊。”说到这里便四面望着。

她是在看曹纶回来了没有。望到门帘，只见曹纶折回来一枝含苞初放的红梅，她接到手中，端详了一会，指点小玉，将杈丫剪除，取张纸裹住近根处，以便传递。然后向曹纶说道：“你又有差使了，端张小凳子坐在耳房门口，不准人进出。还有，你是替我传令，鼓声什么时候停住你别管，重新打鼓，你得看我的手势传话。”

圆桌上这时只剩了六个大人，为了便于传花，将座位疏散开来坐匀了，杏香因为秋月不时有话跟曹雪芹商量，便跟她换了一个座位，跟翠宝挨着坐。

鼓声在秋月发令后响了——曹震平时有应酬，倘或主人家设台演戏，每每带了曹纲去赴席，所以他对打鼓倒不外行，紧一阵，慢一阵，抑扬徐疾，居然颇有法度，相当动听。

锦儿见大家都在倾听鼓声，脸上都有见许之色，心里自然得意，听到出神之处，忘了将马夫人传过来的梅花，立刻递送下家，哪知鼓声戛然而止。

马夫人不禁破颜，“这鼓槌子可没有长眼睛！”她笑着说。

“你是头一位，”曹雪芹说，“可不能喝酒过关，太没有意思。说个笑话，让大家再笑一笑。”

“说笑话容易得罪人。我念句诗吧！”接着便念，“‘人面依然似花好！’”

秋月一听，略略皱眉，转脸问道：“这是一句词吧？”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不错，记得宋词中有这么一句。”

“诗词一体，免罚。不过，还得喝酒才能缴令。”

“既然免罚，怎么又要喝酒？”

“你自己数。”

她下家是翠宝，接着是杏香、秋月，由曹雪芹、马夫人连下来，周而复始，转到第六，那“花”字正落在她自己头上。

这一下，连老妈子、丫头，哄堂大笑，曹纲兄弟溜出来看热闹，自然也跟着笑。

“妈，怎么头一个就是你吃罚酒啊？”

“是秋姑姑敬我的酒，”锦儿和颜悦色地答说，“不过，没有你，秋姑姑也不会给我敬酒。”

她这一面说，曹纲那一面便一步一步往后退，听完，拔脚便奔，逃回耳房。他不怕他母亲骂，怕他母亲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因为接下来往往是冷不防一把捞住了他，夹头夹脑两巴掌。

看他们母子尔虞我诈的模样，大家都觉得好笑。曹雪芹说：“锦儿姐，我教你一个诀窍，六个人行令，最好用五言诗，那就怎么样也数不到自己头上了。譬如说，你若是念一句‘感时花溅泪’，令官就得喝酒。”

“你们听听，”锦儿手指着说，“肚子里有墨水儿，连行个酒令都占便宜。”

说完她举杯到口，马夫人扬一扬手说：“令官可许我说一句公道话？”

“当然。”

“她是恭维令官的一句好话，受罚未免冤枉。”

一语未终，锦儿拍着手大声说道：“真正是，到底出了位青天大老爷！”

大家想一想那句“人面依然似花好”，真个别有深意，即使是秋月，亦不免投以感激的一瞥，但同时亦觉得很为难，因为不罚徇情，罚则无情。

秋月看大家都默不作声地望着，似乎有意要看她如何处置，便越发不敢掉以轻心，凝神想了一下说：“咱们公私分明。锦儿奶奶，该你喝的酒，你还是得喝；你夸奖我，我得敬杯酒谢谢你。”

“好，有学问！”曹雪芹说，“我陪一杯。”

于是三个人同时干杯，秋月做个手势，鼓声便又响了。

这回的鼓声特长，曹纲有心要显显本事，把从昆曲场面中学来的一套“夜深沉”，紧紧慢慢地打了起来，中间也有不完全的地方，但也悠扬可听，快到煞尾之处，鼓声忽停，大家一看都忍不住要笑，原来那枝梅花，又是落在锦儿手里。

她愣住了，正在思索，不知何以有此巧合，还是曹纲在闹鬼？却又听得“咚、咚”两响，蓦地会意，急忙将花枝传了过去。

“是你的，你接着吧！”

翠宝再想传给杏香，已无机会，“这鼓打得像打摆子。”她说，“我说个笑话吧！”

“这可新鲜。”曹雪芹说，“从没有听翠宝姊说过笑话，可真得洗耳恭听。”说着，喝了一大口酒。

“她的笑话不说则已，”杏香接口，“一说准能逗笑。厉害的是，别人笑疼了肠子，她能忍住不笑。”

“不，不！”翠宝已经想过了，说笑话的忌讳很多，诚如锦儿所说，容易得罪人，所以幡然变计，“我还是念句诗吧！”

“还是说笑话吧！”曹雪芹怂恿着。

“再轮到我，一定说笑话。”她虚晃一枪，接着说道，“我请芹二爷喝口酒：‘一片花飞减却春。’”

数到第三是曹雪芹，他喝完了酒朗吟着：“‘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原来翠宝念的是杜甫“曲江”两首的起句，他便随口吟了这首诗的结句，这时秋月发话了：“今天大年初一，可不准带出颓唐的字眼来。这一回免议，下次可要照罚不误了。”

“原是我不好。”翠宝笑道，“肚子里火烛小心，实在没法子，我罚一杯吧！”

“慢点。”曹雪芹说道，“翠宝你再念一句好的，我喝一杯，念得不好你再罚你自己。”

“这可是考好了。”翠宝想了好一会，突然高兴地说，“有了，‘今年花似去年好。’”

“这句好。我喝。”

“你，”杏香拉着翠宝的衣袖，低声说道，“你不是自己编出来的吧？”

“不是杜撰的。”曹雪芹代为辩白，“岑参的诗：‘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

“本来很好的诗，让你多念一句，就煞风景了。”锦儿说道，“真该罚。”

“该罚，该罚！”曹雪芹举杯一饮而尽。

其时秋月已关照曹纶传话下去，不许曹纲再打曲牌子，所以这一次只转了一轮，花就落到了马夫人手里。

这一下，大家都有些紧张了，头一个是曹雪芹，“令官，”他问，“能不能替太太代酒？”

秋月尚未答话，马夫人开口了：“你们怕得罪人，不敢说笑话，我来说一个。”

一听马夫人要说笑话，这就比翠宝更为难得，因而将堂屋外面在看热闹的下人，都吸引进来了。

“太太先喝两口茶，慢慢儿来。”杏香将一碗热茶端到马夫人面前笑道，“想听太太说笑话的人，真还不少呢！”

“只怕大家不笑。”马夫人说，“话又说回来，不笑也还罢了，就怕笑不出来假笑，那就更教人受不了。”

“不会，不会。”锦儿接口说道，“太太别担心！要笑一定是真笑。”

于是马夫人徐徐开口：“有那么一个大地方，反正是省城吧，有一年是大比之年，正副主考都下马了，驻防的将军最好客，听说主考来了，便要摆宴⋯⋯”

“娘，”曹雪芹插嘴说道，“这不大对吧，主考试前，不是不能出门吗？”

“就是这话。抚台跟他说有关防，那将军一定要请。没法子，只好写信给主考，说将军有这番好意，只请他们两位，主人连陪客，一共是四位，人少不招摇，料也无妨。”

马夫人喝了口茶又说：“为了怕人瞧见，请在一个很冷僻的地方看芦花，四个人冷冷清清喝寡酒，实在很不是味儿，做主人的过意不去，就说：咱们行个酒令吧。行什么令呢？正主考说：咱们不是四个人吗？正好联句。抚台心想糟了！原来将军西瓜大的字，认不满一担。”

马夫人也很懂说笑话的诀窍，到得渐入佳境时，故意卖个关子，停下来慢慢喝茶，锦儿便忍不住了，“太太，以后呢？”她问，“那将军没有说他不会？”

“你想，咱们旗人有个不好面子的吗？”马夫人说，“当时只问是什么题目？主考就说：即兴好了，看见什么说什么。”

“那该正主考起句了。”曹雪芹说。

“不错，正主考开头，抬头望了一下，马上有了一句：‘眼底芦花似雪花。’将军大赞：‘这句好！该贺一杯。’等大家干了酒，他又说：‘是“麻沙辙”，韵脚很宽，好办。’”

马夫人说到这里，锦儿插嘴：“他肚子里既然一团茅草，就不会作诗，怎么倒懂韵脚呢？”

“他不会作诗会唱戏，唱戏不是有十三道辙吗？”

“啊，啊，我明白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该副主考，看见一个化缘的和尚走过，他也有了一句：‘沿门托钵走天涯。’轮到抚台，一看荒郊野外，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有点儿着急。他的听差知道抚台是个大近视眼，就走到他身边，悄悄儿提了一句：远处江边有个人在钓鱼。这一来抚台也交卷了，念了句‘寒江独钓萧闲客’。”马夫人停了一下说，“这就该将军了。”

“听听！”锦儿精神抖擞地说，“一定妙不可言。”

“将军可为了难了，什么也没有的说了，看来看去，只有两条狗在抢一块骨头。好吧，就拿狗来作诗：‘两只黄狗打架。’”这么个笑话，实在不好笑，大家正觉得失望时，马夫人倒又往下说了。

“主考心里纳闷，七言诗，怎么变了六个字呢？不过初次见面，不好意思说，抚台跟将军可是开惯了玩笑的，不由得哈哈大笑：‘六个字的七言诗，真还头一次见，老大哥啊老大哥，你真该打！’”讲到这里，马夫人问道，“你们猜，那将军怎么说！”

曹雪芹说：“画龙点睛，一定在这一句，娘，你就快往下说吧！”

“那将军挺高兴的，一迭连声地说：‘该打，该打，应该再来一个打字：两只黄狗打打架，不就是七个字了吗！’”

大家一时没有听懂，到想明白了，不约而同地爆出笑声。秋月听过苏州的说书，像这种一时不笑，过后才笑，甚至喝茶吃饭时，一想到了就会喷茶喷饭，名为“阴噱”，是插科打诨最高的境界，便即说道：“太太平时不说笑话，一说了，真正一鸣惊人。咱们该公贺一杯。”

于是大家都干了一杯，马夫人却只举杯沾一沾唇，作为答谢，然后说道：“见好就收吧！我也有点儿困了。”

“是。”秋月接口说道，“上午还得到王府去呢！”

每年都是年初一到平郡王府拜年，这年王府有丧事，且尚在百日以内，照规矩不过年，但谊属至亲，不拜年也得去请安，自以早睡为宜。所以曹雪芹虽有留恋之意，也不能不散了。

于是杏香、锦儿跟秋月，一起送马夫人回房。锦儿走在最后，悄悄拉了秋月一把，低声说道：“我睡你那儿去。”

“干吗？”秋月问说。

“不是要上王府吗？我怕睡失了误事，不如睡你那儿，太太起来，我也就起来了。”

听她说得有理，秋月无法拒绝，心里却有点疑惑，她是找个理由，私下有话要说，要说些什么？自是不言可知，因而不无戒心。

等相偕回到卧房，秋月便说：“你先睡吧，我还得前前后后看一遍，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好吧！我等你。”

“你别等我。”

“好！我就不等。”

秋月交代了小丫头来铺床，另外带一个打灯的小丫头，前后去照看火烛，故意磨够了辰光才回去。只见岁烛高烧，床上帐子未放，叠了个大被窝筒，锦儿睡在外面，空着里半边给秋月。

她叹口气，坐在床沿上拧一拧锦儿的脸说：“别装睡了！”

锦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这一招很高吧？”她说，“我只问你几句话，不会吵得你一夜睡不着。”

“哪有一夜？大半夜都过去了。”

“好在大半夜也过去了，不争这一会儿。”

“反正翻来覆去都是你的理。”

“得了，睡吧。”锦儿说道，“我们这位二爷，好久都没有搂着我睡了，今儿你替他吧！”

秋月虽也懂床帏间事，到底还是处子，不由得红着脸骂了句：“你真不要脸。”

锦儿笑着去解她的衣纽，秋月夺开她的手，自己卸了衣裙，锦儿却往里床一缩，留下原来的位置给秋月。

“来！热被窝。”

“承情，承情。”秋月掀开被窝睡在外床，面向里说道，“咱们规规矩矩说一会话，就睡吧。”

“怎么叫规规矩矩？”说着，锦儿一只手已搂了过来。

秋月无可躲避，只连声说道：“别闹！别闹！”

锦儿不理，在她胸前摸索着，秋月便一面轻呵，一面使劲去拉她的手，锦儿乘机解开她紧身小棉袄的两粒纽扣，伸手一探，口中说道：“‘人面依然似花好’，双峰倒比馒头高。”

秋月忍不住好笑，“你真缺！”然后又说，“大概震二爷是这样摸惯了你的？”

“一点不错。”锦儿笑道，“你也快有人来摸你了。”

一听这话，秋月一个翻身，面朝外床，锦儿只当她害臊，不以为意，只管自己往下说。

“太太跟你谈过了？她怎么说来着？”

秋月不答，连问几声，毫无反响，锦儿就不能不去扳她的身子了。

及至一扳过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干吗？”她问，“好端端的大年初一淌眼泪？”

“大年初一”四字提醒了秋月，她又翻过身去，口中答说：“谁淌眼泪了？”

“这不是？”锦儿伸手在她脸上一抹，举起沾着眼泪的手指说，“到底为什么？你倒跟我说啊！”

“是你的主意不是？”秋月问，同时身子又转成仰面朝天。

所谓“主意”当然指将秋月许给仲四这件事，她不愿意指出是谁最先提议，只说：“不是谁一个人的主意，你是众望所归。”

“什么众望所归？半瓶醋晃荡，都酸死了。”

“你酸死了，我还喝醋呢？”锦儿答说，“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那，”秋月恨恨地说，“我告诉震二爷，挑唆他休了你，好让你去嫁仲四。”

“人家看不中我，只有你，人家才看得中。”

秋月觉得这话中便有文章了，便即问道：“是他自己跟震二爷提的？”

锦儿原是信口应付的一句话，不想引起了误会，如果硬着头皮承认，秋月一定会追问，本无此事，胡编一套，倘或露了马脚，倒像无私有弊，反会偾事，所以决定否认。

“人家并没有求，是我看出来的。”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知道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锦儿已经预备好了，含含糊糊地答道：“一时也说不尽，反正平时要提到你，他总是肃然起敬，喔，对不起，我的半瓶醋又晃荡了。”

秋月不由得发笑，“瞧你这张嘴！”她说，“怎么会学得跟从前的那位震二奶奶一样？”

“她的本事，我学会了的还多呢！你可小心着。”

“我才不怕，你有本事使出来好了。”

“我再有使坏的本事，也不会用在你头上，说不敢还不如说不忍心。”锦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凄恻恻，“回想当年，咱们三个人拜把子，绣春虽说还活着，可是连雪芹那回去都没有能跟她见一面，如今也不知如何了。再加上你，也只有跟太太做伴儿，等太太百年以后，你就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那倒不愁。”秋月插嘴说道，“杏姨待我真不错，还有芹二爷。”

锦儿原就编好一套说辞，是在曹雪芹身上做文章，如今既然提到他，正好转入正题，因而接口说道：“说到雪芹，你是受了老太太重托的。以前照应他是一回事，往后照应他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倒让秋月困惑了。她自觉照应曹雪芹已经告一段落，往后也不过帮着杏香持家、抚育儿女，若说另有照料曹雪芹之处，她不明白那是什么。

“如今大家巴望雪芹在正途上讨个出身，他自己也许了咱们了，要用用功去赶考，算他一帆风顺，考上举人，再考上进士，可是以后呢？”

“以后自然是做官。”

“做什么官？”

“那要看他的出身。点上翰林当翰林，不点翰林做京官。”秋月又说，“想来不会放出去当县官。”

“反正是京官不是？”锦儿紧接着说，“穷京官咱们不是没有见过，那都是运气不好，又没有本事的人。那是什么本事？搂钱的本事。你想雪芹懂这一套吗？就算懂，他肯干吗？”

“这话倒也是。”

“好了，只要你也看到，想到了，咱们就谈得下去了。”锦儿又说，“如今是白身，没有什么应酬，守着老底儿，加上有四老爷跟震二爷，日子不愁；到了他自己做官了，起码要有个排场，他又不是肯将就的人，那份花销，一定不轻。四老爷跟震二爷，说句老实话，也不能像现在这么时常接济了。你说，他这个官是容易当的吗？”

这些情形，秋月从未想过，如今听锦儿这一番剖解，越想越有理，也越想越犯愁，不由得有些焦躁了。

“怎么办呢？这件事倒得早早合计。”

“我合计过了，最好是你嫁了仲四。”

“怎么？莫非——”

秋月缩口，锦儿偏要追问：“莫非什么？莫非我还能把人家的钱，弄回来给他用？那成了什么了？”

“贴补娘家的事，当然不是咱们这种人家做的。不过既然是亲戚，就应该彼此照应。像现在震二爷跟仲四不是合伙吗？到那时候，想法子凑一笔钱，交了给你女婿，不管是股份也好，放利也好，反正每个月的开销有着落了，这就是你照应雪芹的另一回事。”

“女婿”二字，在秋月听来，非常刺耳，但因正在谈极正经的事，不便以此言语细节去打断，而锦儿是特意用了这种字眼，看她未作异议，心中暗喜，事情有望了。

“好了，睡吧！有话慢慢儿说。”秋月翻了个身，回面向外。锦儿知道她的意思动了，此刻不宜操之过急，不过有句话她必须问明白了，才能睡得着。

“我只问你一句话，得把这句话问清楚，我才放心，你刚才为什么淌眼泪？”

秋月沉吟了一会，觉得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也好，“我是因为太太最后传老太太的遗命，仿佛就毫无商量了。”秋月紧接着说，“奴才终归是奴才！”

“这你就不对了。”锦儿立即驳她，“你自己也知道的，太太从没有这种想法。”

“我知道。”秋月答说，“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感触。”

“你也太多愁善感了。”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

“怎么会没法子？”锦儿又说，“你成了仲四奶奶，有了归宿，过去的事自然而然就丢开了。西门庆为武大郎的事，拜托何九，说一床锦被遮盖，就是这个道理。”

“可了不得了！”秋月又翻回身来，面对着锦儿说，“你的本事越来越大了，引经据典，竟引到小说上头，我看你天生是当媒婆的材料。”

锦儿笑一笑，也翻身朝里，口中说道：“这一下，我可睡得着了。”

及至一觉醒来，发觉外床是空的，转身从帐子中望出去，曙色已现，掀开帐门一看，秋月坐在烛下似乎在写字。

“嗨！”她喊一声，“你怎么不睡？”

秋月一惊，“你吓我一跳！”她站起身来，拍着胸口说。

“你在干吗？”

“我睡不着，翻身多了，怕吵了你，索性起来记个账。”

“我以为你在作诗呢！”

“得了吧！我那种‘两只黄狗打打架’的诗，早就丢开了。”

锦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太太说的那个笑话，真把咱们那班旗下大爷骂绝了。”锦儿又问，“什么时候了？”

“卯初一刻。”秋月又说，“你再睡一会儿，回头我叫你。”

“算了，我也不睡了。”

于是锦儿起身，秋月开了房门去叫醒坐夜的老妈子，接着丫头们也都起来了，进屋来都笑嘻嘻地向锦儿拜年。

“今儿天气怎么样？”

其时全家大小皆已起身，穿戴一新，加以天气晴和，益显得喜气洋溢，上上下下，见面贺岁，然后分头拜年，女眷是到王府，曹雪芹带着子侄，由曹那里开始，族中叔伯，一一走到，至中午回家吃饭。

京中的风俗，年初一不准扫地、不准动剪刀，也不准起油锅，上上下下就现成的年菜吃完饭，清闲无事，各人找各人的消遣。马夫人的兴致很好，说要斗叶子牌，于是锦儿、翠宝、杏香陪着她凑成一桌；曹纲兄弟与曹纶，在大厅上找来年轻的下人打“年锣鼓”，玩得十分起劲；只有曹雪芹落单，在书房里静静看书。

“原来你在家，我以为你逛琉璃厂去了呢！”

是秋月的声音。曹雪芹抬眼一看，不觉诧异，“你的脸色不大好。”他问，“是身子不舒服？”

“昨晚上没有睡好。”秋月答说，“想到你这里找本闲书躺着看，也许能睡一觉。”

曹雪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来几部笔记小说，“这都是新出的。”他挑了一部说，“这部《西青散记》不坏。”

“说点儿什么？”

“记一个叫双卿的薄命女子。”曹雪芹翻开一页，“你从这里往下看就知道了。”

“写得好不好？”

“好？真是凄恻动人。”

“我不看。”秋月答说，“大年初一，何苦陪上一副眼泪。”

“呃！”曹雪芹醒悟了，“不错。应该看些热闹有趣的东西，可是——”

“偏就没有？”秋月替他回答。

“只有笑话书。”

“那也没有什么意思。算了，咱们聊聊天吧！”

“好。”曹雪芹问道，“昨晚上怎么没有睡好？”

“还不是我们那位锦儿奶奶，精神十足，陈谷子、烂芝麻的，讲个没有完，等她倦了睡着了，我可睡不着了。”

曹雪芹心想必是叙旧引起了她的感触，便即问说：“谈什么？是谈老太太在世的日子。”

“不是。”

“那么是谈什么呢？”

秋月沉吟了一回，突然问道：“你倒把那年访绣春不遇的情形，再跟我说一说。”

原来是在谈绣春。这便让曹雪芹也黯然不欢了。

曹雪芹回想八年前——这天年初一，应该说是九年前的事，年深月久，而且变化曲折很多，需要静静地整理了回忆，才能回答。

那是乾隆五年春天，曹雪芹从冯大瑞口中知道了绣春的下落，她生了一个孩子，经过镇江时，贫病交迫，寻了短见，为金山寺的老和尚禅修所救。这老和尚是“漕帮”中的长老，名叫“法广”，在帮中比冯大瑞长两辈，可是当冯大瑞去见禅修，想跟绣春见一面时，禅修根本不承认有这回事，所以他连绣春生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当时曹雪芹禀明母亲，与锦儿、秋月定计，打算派何谨到镇江去跟禅修办交涉，不想事情有了变化，曹放了芜湖关的监督，打算把曹雪芹带了去管一个分卡；而刚好方观承又邀约曹雪芹沿运河南下去办事，决定同行至扬州分手，曹雪芹先往金山寺访寻绣春的踪迹以后，再转往芜湖向曹报到。

这是第一变，还有第二变。曹为了上任闹家务，季姨娘一定要跟着去，邹姨娘倒很大方，情甘退让，但曹霖在圆明园护军营当差，除了他生母以外，谁也管不住他，曹不放心儿子，决心两个姨娘都不带，而季姨娘依然哭闹不休，逼得曹只好托病辞差，曹雪芹也就不必再到芜湖了。

“方问亭为什么要找我去？其中的缘故，以前一直没有跟你说过，如今事过境迁，谈谈也不要紧。”曹雪芹特地叮嘱一句，“不过仍旧不宜说出去。”

“我知道。”秋月深深点头。

“方问亭也在漕帮，他的辈分比冯大瑞大，比禅修小，所以冯大瑞管他叫师叔，而他又管禅修叫师叔。”

“你是说，方老爷也见过禅修老和尚？”

“是的。那是后话，我先说他南下去干什么。他是因为皇上要奉圣母老太太南巡，一路上先得拿漕帮安抚好，不过因为那时他是小军机，沿途官府少不得都要接待，身份所限，不便跟江湖上公然来往，带我去做他的替身，有许多方便。”

“喔，”秋月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做他的替身呢？”

“有时候代表他去拜客，把他送的礼带去，照他教的话说一遍，这大致都是没有什么麻烦的；有的很麻烦，得往来替他传递信息，或者把对方悄悄儿领了来，让他们当面谈。”

“谈些什么呢？”

“那，那你就不必问了。”曹雪芹又说，“到了扬州，住在盐商马家，他家受过老太爷的好处，待我非常客气。我当时心里在想，我人生路不熟，一个人上金山寺，只怕连禅修都见不着，更甭说想看绣春了。所以琢磨着是托马家带了去呢，还是先跟方问亭商量。”

“自然是先跟方老爷商量。”

“不错，结果我就是这么办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知道这么回事——”

“是冯大瑞告诉他的？”秋月插嘴问说。

“我没有问他，想来应如此。”

“以后呢？”

“以后，”曹雪芹说，“他问我，打算怎么办——”

“这话，”秋月又插嘴了，“该你问他才是。”

“不！他问我这话是有用意的。他说，如果只是把孩子要回来，那容易，但要见绣春比较难。我说：我两样都要。他说：那就更难了。”

“为什么呢？”

“我也问他缘故，他说，据他所知，绣春不在金山寺。”

“那当然，金山寺是有名的大丛林，清规戒律样样严，不能藏一个堂客在寺里。”秋月又说，“老和尚要安顿她，应该住在镇江城里。”

“也不在镇江。”

“那么，到哪里去了呢？”

“据说在杭州。”

“那不正好吗？”秋月又说，“方老爷原是要到杭州去的。”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方问亭说：这得先跟老和尚商量，他本来也要到金山寺去看几位老和尚，要我等他把扬州的事办完了，跟他一起去。”曹雪芹停了一下，接着谈在金山寺的情形。

方观承与曹雪芹在金山寺，为方丈碧莲奉为上宾。这碧莲俗家姓严名凯，四川人，他亦是漕帮中人，与禅修是师兄弟，都属于翁、钱、潘三祖之下，“文成佛法”第四代的法字辈，禅修叫法广，碧莲叫法敬。这都是方观承告诉曹雪芹的，但在碧莲、禅修面前，他自然仍旧装作“空子”。

这时的禅修，已由“菜头”升为“知客”了，所以当方观承在与方丈碧莲密谈时，曹雪芹便由禅修接待。由于方观承事先关照过，绣春的事最好等他先跟禅修谈过以后再说，所以曹雪芹亦就不言，哪知这天晚上，反是禅修先提了起来。

“这天是十四，月亮好得很。禅修虽已出了家，并不戒酒；到晚上派一个小沙弥请我去赏月喝酒，地点是——”

地点是寺中高处的一个露台，一轮清光，倒映在银色的长江中，上下辉映，是曹雪芹平生第一次领略到的好风景。

“曹施主，”禅修说道，“我与府上有旧。我没有出家以前，在扬州伺候过你祖老太爷。”

“不敢当。”曹雪芹问道，“不知道老和尚跟先祖是何渊源？”

“那时我，”禅修笑道，“小施主，不瞒你说，当时我贩私盐，令祖当巡盐御史，有一回把我们弟兄几个抓到了，亲自在花厅问案，看我们都不是敢与官兵对抗的盐枭，就劝我们投效官军。”

“喔，你们几位听了先祖的劝没有呢？”

“有的听，有的没有听；没有听，肯具结从此不犯，令祖都从宽发落。”禅修又说，“我就是具结的一个。可是——”

“怎么？老和尚尽管请说。”

“说来惭愧，我又犯了，第二次抓我的，不是令祖，但也不是府上的外人。”

“我明白。”曹雪芹答说，“是先祖母的胞兄，我的大舅公。”

“是的。”禅修从容不迫地说，“那时正是令祖在扬州得了急病，圣祖派专差赐药以后，李织造代令祖巡盐，他跟我说：‘初犯可恕，再犯不饶。你的罪名是死罪，可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如今我想一个法子，你能依我，可以不死，也免得我开杀戒。你道如何？’”

听这一说，曹雪芹亦深感兴趣，看他停了下来，便催促着说：“我大舅公想的什么法子，老和尚请你讲下去。”

“他说：‘金山寺的方丈，是我方外至交，我可以请他上个禀帖，把你保了出去。你愿意不愿意？’小施主你想，我岂有不愿之理？不道李织造还有话，他说：‘保是保出去了，不过你有了命就没有家了。’小施主，你懂这意思不？”

曹雪芹一想便懂，“是要你在金山寺出家？”他问，“是吗？”

“是的。”禅修答道，“原来李织造跟我那恩师——”

“就是金山寺的方丈？”曹雪芹插嘴查问。

“正是。他们已经商量过了，禀帖上说我原是金山寺的和尚，为盐枭挟持，身不由己，请李织造从轻发落，让他领回去严加管束。既然禀帖上说我是和尚，自然非出家不可，恰好有张现成的度牒，法名叫作禅修，我就顶了他的名字。”

禅修紧接着说：“令祖跟令舅公于我有两番大恩，所以对小施主格外觉得亲切。我们禅宗虽讲究明心见性，棒喝顿悟，可是也看重世俗的感情，尤其在前明一班遗老，遁入佛门以后，逃禅只为不肯做新朝的官，一切生活起居，没有改多少，禅宗世俗的味道更重了。

曹雪芹听得这番讲解，心头暗喜，照禅修的话看来，绣春一定可以见面，哪知他刚提了“绣春”二字，便让禅修打断了。

“小施主，我已经知道你的来意，此刻邀你来饮酒赏月，亦就是想跟你谈这件事。”禅修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先把李织造的事谈完。他的遭遇很惨，你总完全知道？”

“是的。”

“李织造的大少爷，你总也见过？”

“那是我表叔，单名一个鼎字，多年不通音问了。”

“你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不知道。”曹雪芹答说，“他是雍正初年遣戍列宁古塔的，先还有信，后来就失去联络了。”

“雍正初年江西主考姓查的，犯罪处死，家属充军，李大少爷跟他们在一起，查家亲属在今上即位以后，赦回来了，你倒没有去打听过？”

“打听过的。”曹雪芹回忆了一下说，“当初是四家叔写的信，查家回信说，早在雍正七年，还是八年，我那李表叔就迁居到尚阳堡，从此以后，没有来往。”

“有没有辗转传来的消息？”

“也没有。”

“好，既然都没有，也就不必去谈他了。只谈那位绣春姑娘吧。”

禅修急转直下地说：“那年我经过无锡，天已经很晚了，为了赶路方便，不去‘挂单’投宿在一家客店，其时正闹风湿，心想月亮这么好，不如出去打一趟拳，活络活络血脉，哪知一走到院子里，就望见东面屋子，月光斜射，照出一条悠悠晃晃的人影，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是有人在上吊。当时第二个念头都不转，跳进窗去，将在床头上吊的人解了下来，手一摸上去，才知道是女人，但身上穿的是男装——”

“那一定是绣春了！”曹雪芹失声惊呼，旋即致歉，“喔，得罪，得罪！打断了老和尚的话，请讲下去。”

“那时候为了救人，也顾不得嫌疑了，我会推拿，一面口对口布气，一面揉胸拍背，听得一声‘哼’，算是把一条命硬拉了回来。”

“以后呢？老和尚请你快说。”

“那时把一院子的客人都惊动了，掌柜跟跑堂的也都来了，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尤其是被救的人，是男装，但经过这番出生入死的折腾，女人的样子都显出来了，小施主，您想，这不是极尴尬的事吗？”

“是啊！”曹雪芹问道，“老和尚，你怎么说呢？”

“我还不知如何开口，人家已经趴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说：‘师父，你救得了我的命，改不了我的运。我谢谢你，请你回去吧！’大家听了她的话，又看床头上打了结的汗布，才明白是她上吊，我救了她。掌柜的把客人劝走了，才细问是怎么回事。可是问到她的身世，怎么样也不肯说。掌柜的磨着不肯走，她急了：‘掌柜的，我懂你的意思，怕我再寻短见，害你受累。你放心吧，我不会再上吊了，天一亮我就走。’听得她这么说，我也就要走，哪知她倒是把我留下来了。”

留下来干什么？禅修要曹雪芹猜。说为了向他道谢，说为了跟他细诉身世，说为了向他有所请求，禅修只是摇头。曹雪芹倒奇怪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为了什么？

“小施主，事出常理，她一开口先责备我，说我害她多受几天罪。这意思就很明白了，她是存了必死之心，等明天离了旅店，她还是得找地方自尽。江湖上做事，讲究全始全终，我心想既然沾上手了，说是自找麻烦也好，说是彼此有缘也好，反正救人要救彻底。于是，我跟她说：‘如果你跟阎王有约，失了约阎王会派小鬼来抓你，那我也不能跟阎王作对，只好眼看你多受几天罪。倘非如此，你倒不妨跟我说说，要怎么样你才能不死？’小施主，你猜她怎么样？”

“老和尚，我没法子猜，绣春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请你自己告诉我吧！”

“那我告诉你，当时她竟是嫣然一笑，小施主，佛家戒打诳语，我当时血气尚未全衰，道心也还不坚，她这一笑，在我方寸之间，竟似古井重波，下了好大的克制功夫，才能平息。”

“这是老和尚的一劫。”曹雪芹合十说道，“经此一劫，修行自然又有进境了。”

“这倒也是实话。”禅修停了一下又说，“她笑过以后又说：‘大和尚要成全我也容易得很，我从前出过家，偶遇魔障，复又还俗。如今只请大和尚替我找个清净庵堂，容我忏悔宿业，那就终生难忘大德了。’这件事不难，不过，我也略懂麻衣相法，看她不是黄灯青灯了一生的人，当然，那时不能说，只说，‘这件事我办得到，不过我不能害人家，收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得把你的身世跟我说了，我才帮得上忙。’”

“那么，她怎么说呢？她把身世告诉老和尚了。”

“当然。她说：‘我本姓王，又姓曹，又姓冯，反正姓什么出了家都无关了，大和尚只叫我绣春好了，长斋绣佛的绣，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春——”

“果然是绣春！”曹雪芹插了一句嘴。

“对了。从现在起，我就称她绣春。她告诉我——”

绣春告诉禅修，她坐月子才三个月，生的是一个儿子，名字都已经有了。为了孩子，她决定北归故主之家，哪知孩子竟夭折了。

这就是绣春寻短见的唯一原因，因为带着孩子回来，曹家才是她的安身立命之处；否则即使她能对丧子之痛，排遣得开，又有何面目见曹家的上上下下？即令他人宽宏大量，相待如初，她不能不疑心人家会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想法，如果不是负气出走，将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有人照应，何致夭折？照这样论起来，她不但对不起曹雪芹、秋月等人一片爱护之心，甚至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当时她对我说了八个字：‘天涯茫茫，万念如灰。’”禅修说道，“想想她的处境，也实在是了无生趣，托足空门，已是一条唯一的生路。我当然义不容辞，而且帮这个忙，也不是难事，不过为了两个缘故，还不能送她到庵里去。这两个缘故，一个可以跟她说，一个不能跟她说。”

趁禅修讲得口渴，停下来喝酒的片刻，曹雪芹思索那两个缘故是什么。不能跟绣春说的那一个他想到了，禅修自己说过，他懂麻衣相法，看绣春不是以比丘尼终老的人；另一个能说的缘故就无从猜起了。

于是他说：“老和尚先讲能说的那个缘故好了，不能说的缘故，老和尚已经告诉过我。”

“小施主的悟心，真不可及。”禅修说道，“当时跟她说：‘看你形容这么憔悴，想来是坐月子以后，还没有复原，我这样送你进庵，即令住持慈悲，难保别人不嫌弃你，而且清静禅堂，最不宜于妇人养病，所以我先找个地方把你安顿下来，等你的病好了，再定行止。’当时她问我，何谓再定行止？这话问在要害上，不大好回答。”

“是啊！”曹雪芹说，“绣春的心思最快，她一定动疑心了。”

“是的。”禅修答说，“因为她动疑心了，我的话就格外要说得好，我说：‘听你谈过去，知道你心思很活动，也许到那时候你又改了主意，不想出家了，所以我要把话说得活动一点儿比较好。’她说：‘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可是”，他急转直下地加了一句，“到头来还是改了主意。”

“怎么？”曹雪芹当时精神一振，“她的尘缘未了，又有新的遇合？”

“不错。”

“老和尚，老和尚，”曹雪芹迫不及待地催促，“请你快说，是怎么一段因缘。”

禅修不作声，使得曹雪芹大惑不解，心里在想，莫非绣春遭遇意外，不在人世了？

正惊疑不定之际，禅修开口了：“小施主，你不必再问她了。她跟我细谈过你，你们的缘分已了，相见不如不见。不过，你也可以放心了，她虽无跟你再见之理，可是，她很好。”禅修又说，“我可以代她说一句：请你转告她的旧日姊妹，大可不必惦念。”

07

谈到这里，曹雪芹就不再往下说了，脸上一片郁黯之色，这是他一想起来便感到挫折的回忆，多少年来耿耿于怀。秋月知道他的感觉，不忍再问，实在也不必再问，总而言之，禅修不肯再吐露只字而已。

为什么这样子讳莫如深？秋月也不知想过多少遍，始终不得其解。这晚上又想到了绣春，满怀烦闷，特为找曹雪芹来谈谈，本以为仍如以前那样，谈不出什么名堂，可是重新细想，发觉有些情形是过去所忽略了，譬如李家的情形。

“我在想，老和尚在那时何以忽然跟你大谈表少爷？”她问，“表少爷”是指李鼎，那是曹老太太在时的称呼。

“这也无非叙旧之意。”

“既然叙旧，怎么又不叙下去？”秋月又问，“他不是一再追问，你知道不知道他的下落？”

“是啊！”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曹雪芹无以为答。回想当时的情形，确是有些蹊跷，禅修那种神情，似乎不只是泛泛的叙旧，而有一种关切在。既然如此，便如秋月所问的，“怎么又不叙下去？”

“你倒说，”他反问，“禅修是什么意思？”

“照你所说的情形看，他应该知道表少爷的下落，你倒再想一想，是不是有这么一点意思？”

于是曹雪芹复又细想，越想越觉得秋月的话有道理，点点头说：“他之一再追问，必有原因在内，仿佛我如果知道李表叔的下落，他就可以跟我谈下去似的。”

“这话很通。因为你不知道他的下落，他就不必跟你谈了。语风一转，只谈绣春，倒像在‘顾而言他’的样子。”

“不错，确有这样一种意味。”

“好！”秋月很起劲地说，“咱们俩的思路快走到一起了。他谈着谈着，忽然不谈了，你说是为什么？”

“是——”曹雪芹一面想，一面说，“当然不会是可以令人高兴的事。不然，他一定会跟我谈。譬如，我在外面遇到得意的事，回来要告诉你们，让大家也高兴高兴；倘或失意之事，就不必跟你们谈了。”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看她那种由起劲转为沉静的神色，曹雪芹不由得便问：“你大概想通了，另外那一半是什么？”

“是忌讳。”

“什么忌讳？”

“也许是你不愿知道的事。”

“越说越玄了！”曹雪芹笑道，“别跟我绕弯打哑谜了，把你想到的，都说给我听吧！”

秋月欲言又止，是在考虑措辞的神气，“我说是你不愿知道的事，并非你真的不愿知道，而是禅修当你不愿知道的事，那当然是他的误会。”她忽然又问，“你有没有想过，谈绣春以前先谈表少爷，这两件事有关联没有？”

这好像密云不雨之中的一个霹雳，曹雪芹心头一震，但沉闷的局面打破了，“你是说，绣春是遇见李表叔了？”他不断摇头，“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秋月答说，“多半还是胡猜。”

曹雪芹不作声，通前彻后细想了一遍，提出疑问：“倘非如此，禅修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跟绣春见面？”

“我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觉得可疑。”秋月又说，“我记得那时告诉过我，说绣春不愿跟你见面，有这话吗？”

“怎么没有？”曹雪芹愤愤地说，“言之再三，禅修只是不理会，一再说他早问过她，她告诉他，任何人都不愿见，连姓冯的来，也是如此。我说：‘我跟姓冯的不同，绣春也未见得想到，我会来找她。老和尚，你无妨再问她一声，她如果真不愿见我，至少也得写张字给我。’禅修这才勉强答应了，可是到头来还是一场无结果——”

“慢点！”秋月插嘴说道，“方老爷不是说绣春不在镇江？”

“是的。”

“那么，禅修是什么时候给的回音。”

“第二天。”

“不能这么快吧？”秋月又问，“莫非你当时就信了他的？”

“我自然不信，可是——”曹雪芹叹口气，“说起来也真窝囊，再想问他时，人都找不到了。”

“到哪儿去了呢？”

“说公干去了。”

“那不是天大的笑话？”秋月诧异地，“和尚还有公干吗？”

“我也是这么说。哪知道自有一番强词夺理，教人驳不倒。那里的一个和尚说：他是知客，金山寺有事要请护法出力，就得他去接头。这就是公干。”

“你又信了？”

曹雪芹点点头，“我信了。”他又说，“因为我直接闯到禅修住的禅房，确是不在金山寺，我想，公干确是公干，不过不是为金山寺。”

“为谁呢？”

“为漕帮。”

秋月不作声，沉默了好一会问：“你倒没有问方老爷？”

“你是说绣春的事？”曹雪芹紧接着说，“我问了。他要我听禅修的话，没有错。”

秋月怅然若失地说：“看起来他们是打了伙在耍你。”

这正是曹雪芹心里最不舒服的一点，事隔多年，犹存余恨，唯有黯然不语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这么耍你，只怕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内。”

“苦衷？”曹雪芹又困惑了，“你说，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也许，也许李表少爷也是他们一帮。”秋月又说，“因为如此，所以禅修一再问你，知道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说不知道，他自然不肯跟你谈了。”

“这话⋯⋯”很奇怪地，曹雪芹顿时觉得心里好过了些。

“假使我的猜测不错，那么，绣春也弄在他们一伙去了。”

“那不会。”曹雪芹答说，“漕帮不比洪门，女的不能入帮。”

“女的虽不能入帮，可是她既然是跟李表少爷在一起，你看到了绣春，李表少爷的行藏不也就显露了吗？”

彼此越谈越接近，相互启发补充，到后来竟成了一个很完整的故事，推想是李鼎早就入了漕帮，而绣春虽想出家，懂麻衣相法的禅修却不以为然，因而撮合成她跟李鼎的一段因缘。至于绣春，实在不是甘于寂寞的人，而且以须眉气概自许，漕帮虽无女弟子，但并没有不准眷属帮同办事的规矩，相反地，有好些密谋，须眷属出头遮掩，所以绣春实际上怕亦是漕帮一分子，因为如此，连曹雪芹都无法跟绣春见面。当然这不会是绣春的本意，而是禅修怕泄露了他们帮中的秘密，有意阻挠。

这一点是秋月的看法，曹雪芹先不能接受，到后来也同意了，因而又生出希望，只要越过禅修这一关，仍旧能跟绣春见面。而且绣春跟李鼎很可能住在漕帮“家庙”所在地的杭州，曹雪芹认为，不久随曹南下时，一定会找到绣春，因为方观承是现任的浙江巡抚，一定会帮他这个忙。

“是啊！方老爷是完全知道的。上回是禅修作梗，这回他自己可以做主。你跟他办过好些事，漕帮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在你是又当别论的。”

正在谈着，曹震来了。这是预先说好了的，曹震伺候完了除夕的内廷差使，年初一先去拜年，最后来接妻儿回家。这一来马夫人那里的牌局也就散了，曹震给她磕了头，陪着说了些闲话，其时锦儿跟翠宝已经商量好了，找个空隙，插嘴说道：“二爷，咱们先不回家，在这里吃了饭，让翠宝陪你回去，我还得在这儿住一晚。”

“好。”曹震好热闹，毫不迟疑地答应着，“今儿大年初一，老幼不忌、上下同乐。我来推几方牌九玩玩。”

每年照例有这么一场赌，曹雪芹便笑着问道：“震二哥，你带了多少银子来推庄？”

“那要问你。”曹震答说，“我从宫里出来还没有回过家。你愿意借多少给我，我就推多少。”

“不必多借。”马夫人开口了，“借二十吊钱好了。”

“二十吊太少了。”曹震说道，“五十吊吧。”

这消息马上传出去了：“震二爷推牌九，跟放赈一样。”连厨房里烧火的丫头都赶到大厅上来下注。

推的是“一翻两瞪眼”的小牌九，曹震看注码操纵全局，有时候翻牌，有时候不翻，“蹩十统配”，让下风个个都赢，五十吊制钱买了个皆大欢喜，然后回到马夫人那里吃了饭，带着翠宝跟两个孩子回家。

“明儿什么时候派车来接你？”临行时，曹震问锦儿。

“你问翠宝。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走。”

“你们走马换将，是干什么？”

“你回家就知道了！”

翠宝却不必等到回家，就说了一句：“初四不是要请客吗？咱们两家的事，我当然得来。”

“啊，啊！”曹震被提醒了，但却想不明白，锦儿为什么还要住一晚。

08

锦儿总是不放心秋月，一晚上未睡，可以想见她的心绪不宁，“大事”还没有谈妥，生怕变卦，想打铁趁热敲定了它。

秋月当然了解她的心意，但心中另有盘算，等马夫人归寝以后，邀了她一起到梦陶轩，只见杏香早备下消夜的酒肴，炉火熊熊，两盆红白梅花开得正盛，烨烨的红烛之下，曹雪芹正在教曹纶写魏碑。

“真乖！大年初一就这么用功。不过，”锦儿看着曹雪芹笑道，“你自己不用功，把儿子管得这么严，我看着有点儿不服。”

“他自己愿意练字，我没有拦他的道理。”曹雪芹心知锦儿的来意，便向曹纶说道，“写完这张收起来吧！早点去睡，明儿我还带你逛厂甸呢！”

“我要买一串儿一百个的大糖葫芦。”曹纶仰着脸说。

“哪有一串儿一百个的？你别听桐生哄你。好了，反正有多大买多大。你现在别管这个，专心写字。”

等曹纶写完一张，收拾笔砚，哄得他去睡了，秋月才向锦儿说道：“今儿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喔，”锦儿抢着问道，“谁的？”

“你猜一猜。”

“要我猜，就猜是你自己的。”

“你扭到哪儿去了？”秋月迟疑了一下说，“还是请芹二爷来说吧！”

“也不能说是好消息，不过，总是咱们常惦念着的一个人——”

“啊！”锦儿霍地起立，“绣春有消息了。”

“你别性急。咱们喝着酒，慢慢儿聊。”

于是一面消夜一面谈，话很长，头绪也很多，有些关于漕帮的情形，不宜跟锦儿谈，就谈了，她也未必能领会，因此这段有关绣春的回忆跟推测，谈起来很吃力。

曹雪芹如此，听的人也很吃力，锦儿不时地插嘴发问，等把事情听明白了，却并无高兴的表示，因为勾起了好些她厌恶的回忆，同时也不免为曹震悲哀。

这样的神情，便使得曹雪芹与秋月都深感意外，却又不便问她，何以如此冷淡。不过秋月比较细心，想到她先前对绣春的消息那样兴奋，听完了态度一变，或者是因为李鼎的关系。

“你说你今年还打算去找绣春？”锦儿问说。

“不错。”

“我看是白找。”

“何以呢？”

锦儿一直言辞闪烁，神情莫测，曹雪芹旁敲侧击，多方试探，她不是答非所问，便是索性沉默。这就很明显了，她心里一定还有连亲如秋月都不能公开的难言之隐在，既然如此，自以撇开这个话题为宜。

“好了，不谈绣春吧！”秋月向曹雪芹使个眼色，“咱们谈点儿别的高兴的事。”

“一点不错。”锦儿又变得兴致很好的神气了，“如今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咱们家今年要办的喜事。”

此言一出，大家的视线，便都集中在秋月脸上。看每一个人都浮现出带些诡秘、而却真是出于愉悦的笑容，秋月不免有些困窘，但如以矜持来应付，绷着脸不作声，不但煞风景，事实上也无助于她的困窘。转念到此，觉得不如放出不在乎的态度还好些。

“真是，好人做不得。”她解嘲似的说，“麻烦找到我头上来了。”

“麻烦的不是你。”锦儿接口，“头一个是太太，少不得要替你大大地操一番心；其次是杏香跟我，太太操心，我俩办事；接下来是雪芹；就是我们那位二爷，现在的大媒，来来回回，也得跑个几趟，你呢——”

“我呢！”秋月抢过来说，“坐着等花轿上门。”

“你看，”锦儿故意逗她，向杏香说道，“那四平八稳的样儿，像不像仲四奶奶？”

“那可比我那干妈又体面得多了。”杏香笑道，“真的，我将来不知道要不要改称呼？”

“各叙各的，改什么？”曹雪芹说。

“若说各叙各的就得改。”锦儿说道，“你到了仲家，是到了你干爹家，自然改叫干妈，在自己家里还是叫秋姑。”

“我怕一时改不过来，或者弄混了、叫错了。”

“叫错了也不要紧，反正秋姑就是你干妈，你的干妈就是秋姑。”

秋月又好气又好笑，“看你们，简直跟说梦话一样！”她说，“倒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真正把人的大牙都笑掉了。”

话风有些不妙，锦儿见机，不再往下说了。原来这时候的开玩笑，与前一天多少有些发酒疯的情形不同，锦儿是故意渲染，要让大家都知道，甚至让秋月也会在心里不知不觉地以未来的“仲四奶奶”自居，这样事情才会千稳万妥。因为是有作用的，所以能够自制。

杏香是最识得眉高眼低的，剥了一个醉蟹，看一看蟹盖说：“这只好！秋姑，你来。”

这一来，秋月即令不快，也就消失了，拿银筷子剔出蟹黄，夹了给曹雪芹，同时问道：“芹二爷，一年之计在于春，你今年是怎么个打算？”

曹雪芹一愣，“还不是随缘度日。”他问，“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打算？”

“你看，”秋月向锦儿说道，“话全变了。”

锦儿懂她的意思，急忙说道：“雪芹，敢情你说要用功、要赶考，都是哄人的话。”

“喔，你们是指这个，那当然还是照常——”

“怎么叫照常？”锦儿打断他的话说，“照常当你的公子哥儿？”

“不是。照常者，照我说过的话办。至于赶考，那是明年庚午年的事。”

“你不是要捐监生吗？”

“这好办，随时可捐。”

“一开了印，我就让你震二哥把你的这件事给办了。”锦儿又说，“听说监生也能到国子监去念书？”

“那还不如在家里念。起码来来回回花在路上的工夫，跟那些无谓的应酬，都可以省下来了。”

“不管你在哪里念，只要你能用功，好歹巴结出来一个前程，对得起老太太，我们在你身上的一片心，就算不白费了。”

锦儿这话实在是说给秋月听的，所以一面言语，一面不时转脸去看秋月的表情，但没有看出什么来。

不过，沉默了一回，她倒是开口了，“如果说，明年乡试中了以后呢？”她问，“后年会试？”

“不错。明年乡试，后年会试，如果都中了，称为‘联捷’，那是最舒服的事。不然——”曹雪芹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

“你是说，会试如果不中，就得等三年？”

“也不一定。”曹雪芹答说，“后年是太后六十万寿，也许会开恩科。”

“那不过等一年的工夫。”锦儿问道，“干吗满脸不高兴，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入了闱，在那间三尺宽，六尺高，想躺一躺都办不到的号舍里面，三场一共熬六夜，还不算委屈吗？”

“原来你是说，一次考不上就得多受一次委屈？”锦儿又说，“既然如此，我教你一个好法子。”

“有什么好法子？”曹雪芹好奇地问，“我倒真想听一听。”

“有个赌钱不输的法子，你知道不知道？”

曹雪芹大笑，“谈了一晚上，”他说，“只有这句话最妙。”

杏香不明白，悄悄推一推秋月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锦二奶奶在损芹二爷呢！”秋月答说，“赌钱没有不输的，想不输，只有一个法子：不赌。芹二爷不想到号舍去受委屈，也只有一个法子：不考。”

“不考，你们放得过我吗？”曹雪芹忽然显现了豁达的神色，“凭造化吧！如果名落孙山，只要你们不埋怨，就多受两回委屈，我也认了。”

“那才像话。”锦儿欣慰地说，“如果你不中，绝不是你文章不好，是运气未到，我们当然都要安慰你，哪里还会埋怨。”

曹雪芹倒真像发奋了，也是发狠了：“你们的语气，总好像是我懒散不长进，怕难，不敢赴考，我实在不服这口气。等破了五，你们看！”接着，他自己立了一份功课表，还预备邀同窗好友立个文社，每月两课，出题作文，分韵赋诗。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心里虽不免存疑，不知道他的话能做到几分，但口头上却无不热烈地鼓励。

“你们起社，也不必到外头去找地方，或者在家，或者借我那里。”锦儿说道，“反正酒食茶水，笔墨纸砚，一定伺候得你们舒舒服服。”

“你们不怕麻烦，这社就容易起成功了。头一社自然是我来邀，就定在十八好了。”

“元宵不好吗？”杏香问说。

“元宵你们要看灯，似乎不大相宜。”

“看他，多体贴咱们。”杏香望着秋月笑道，“初四以外，还得忙一回。”

提到初四请客，秋月不由得踌躇，心里有委屈，也有顾虑，思索着得想个什么法子，推出去不管。但她的心情，已为锦儿看出来了，抢在前面将这件事撇开不谈。

“明儿再琢磨！昨儿没有睡好，今晚上早早歇着吧。”

说着，首先起身，杏香便出去招呼小丫头打灯笼，送她们回去。

“你今天睡哪儿？”秋月说道，“翠姨睡的那张床挺宽敞的。”

“你的床也不小，足容得下咱们俩。”

“跟我挤在一起也行！不过，约法三章——”

“我知道。”锦儿抢着说，“第一，不准多说话；第二，不准搂搂抱抱的——”

“好了，好了。”秋月赶紧拦阻，“你真是不在乎！”

“怎么回事？”曹雪芹为开玩笑，故意问一句。

“你问她。”

“问我就问我，怕什么？”锦儿说道，“上了床，我让她当震二爷，这么便宜的事，她还不干。”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便再接口了，笑着将她们送出门，问一句：“明儿一早，我带承祖去逛琉璃厂，你们有兴致没有？”

“没有，明儿我得睡懒觉。”锦儿又说，“秋月怕也没有工夫。倒是有什么新出的，印得精致的小说，带两部回来。”

09

锦儿非常得意，毕竟将曹雪芹逼上了正路，只要他肯上进，必能从科举中求取功名，这是连马夫人在内都有信心的。虽然过去也曾有过要好好用功，准备赴考的话，但总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在为别人做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热衷，所以只要大家不提，他也就说过便算做过，而这一回，锦儿的看法是：“这一回像是真的了。”

“我也是这样在想。不过，上了笼头的野马，也还要人看住他才行。”

“有杏香，有太太，还有我，一定看得住他。”

一个一个数过来，独独没有秋月，这自然是假定她已出阁成了仲四奶奶的缘故。秋月便不作声，以沉默作为抗议。

“你怎么不说话？”

“你一直一厢情愿，叫我说什么？”

“一厢情愿不是我一个，你别——”锦儿已经有把握了，觉得不必再争，争了反倒显得霸道，因而改口说道，“咱们聊些别的，卸完了妆睡吧！”

两人同时在卸妆，秋月将梳妆台让了给锦儿，她自己另取一具镜箱在临窗的方桌上使用，这时由镜子中看着锦儿说道：“我倒要问你件事，不知道你会不会说实话？”

“我几时跟你说假话来着？”

“那好！我问你，刚才我跟芹二爷跟你谈绣春，你先挺起劲的，后来态度大变，是什么道理？”

“这，你不必打听吧！”

秋月不理她这话，开门见山地问道：“是因为李表少爷的缘故？”

锦儿不作回答，然后大声说道：“我告诉你吧，我根本就不相信绣春会跟他在一起。”

秋月微感诧异。“我跟芹二爷是琢磨了好大的工夫，才得来的一个结论。”她说，“你一句话就把我们的结论推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当然。”锦儿答说，“绣春根本就看不起他。”

这当然是有事实根据的，但不知是锦儿自己看出来的呢，还是绣春跟她谈过李鼎？

秋月沉吟了一下问道：“李表少爷是不是对绣春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

“不是对绣春。”

话越说越深了，“对谁呢？”她问，“对你？”

“也不是对我。”

“莫非是——”

秋月蓦地里醒悟，目瞪口呆地望着锦儿，背上却惊出一身冷汗。她实在不忍往下想，却又不能不想，她向来不喜打听人家的隐私，却又渴望着求证——当然，最好能证明不是她心目中所想到的那个人。

但是这时候她连追问一声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锦儿慢条斯理地卸去钗环，慢条斯理地结好一条辫子，也没有想到该动手帮一帮忙。

“‘五更鸡’里头，炖的是什么？”

“喔，”秋月定一定神答说，“莲子粥。”

锦儿扯开肩上披的围肩，一面折叠，一面站起身来，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不卸妆？”原来两人坐的位置不同，秋月可以从镜子里看到锦儿，锦儿却必须起身才能看到她。

“啊！”秋月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出神了，便又坐了下来，锦儿去到她身后，抽出簪子，替她将发髻解散。

“你的头发，居然还是那么黑。”

“应该白了，是不是？”

“白倒不至于，不过还这么亮，倒是少见。”锦儿说道，“姊姊，你就别作难我们了吧！”

这意思是什么，秋月当然明白。她虽依旧默不作答，但锦儿从镜子里所看到的她的态度，却是可以令人安慰的。

卸了妆，两人对坐吃莲子粥，然后漱口喝茶，两人始终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小丫头收拾了桌子，关上房门，锦儿低沉地开了口。

“你记得不，有一回李表少爷到咱们家来，住了好几天。”

“他常常来，今天到明天走的情形很多，一住好几天的回数也不少，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回？”

“抄家以前。”锦儿答说，“是我们二爷跟二奶奶感情最坏的时候。”

这就等于证实了秋月心目中的人，“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她不断在心中自语，当然也想起了李鼎那一次来的情形。

“想起来了没有？”

“想起来了。”秋月答说，“那一回，震二奶奶跟李表少爷，有说有笑，格外显得洒脱，可是——”

“你想不到吧？”

“真想不到。”秋月鼓起勇气问，“到底上手了没有呢？”

于是锦儿将当时李鼎来做客时，与震二奶奶的一段孽缘，都告诉了秋月。他们单独相处的情形，她并无所悉，但进出是她一个人所接应，谈得却很详细。秋月想不信曾有这样的事发生，但办不到。

“我真没有想到‘井弄’中的那道门，有这样的用处！”秋月回忆江宁故居的房舍路径，浮起一阵莫可言喻的怅惘。

“睡吧！”锦儿挥一挥手，厌恶地说，“我真不愿意谈这件事，最好想都别去想它。”

“你是事隔多年，可以丢开了，我呢？”秋月坦率地说，“在我还是新闻，我能说不想就不想吗？你今晚上又害我了。”

“我就是怕你会这样子，所以刚才不想告诉你。”锦儿歉疚地说，“不过，不说也不行，你看我的那种样子，不把缘由弄清楚，心里拴着一个疙瘩，一样也不好受。是不是？”

“不错。不过，我至少还有一个疙瘩得想法子拿掉。”秋月问道，“绣春也知道这回事？”

“嗯。”

“她怎么知道的呢？是你告诉她的？”

“你想，绣春是多精灵的人？”锦儿急于分辩，话说得又快又响，“她问了我几次，我——”

“轻点、轻点。”秋月急忙拦她，“夜静更深，别把太太吵醒了。”

“我也不肯说，到后来她说了一句话，把我逼急了，我才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她说了一句什么话？”

“她说：‘莫非你在中间也插了一腿？’你看看，她有多坏！”

“这是激将法，你自然会中她的计。”

“我也知道是激将法，只要她忍心这么说，我明知是计，也不能不中她的圈套。不然，她还真以为我插了一腿呢！”

秋月从头想了一下，又问：“绣春开头的时候，是怎么问你的？”

“她说，她听人说，二奶奶跟李表少爷搭上手了。问我有这回事没有？我就问她，你是听谁说的？”

语声未终，秋月失声说道：“你好蠢！你这么回答，不就等于承认有这回事吗？”

锦儿愣住了，“我倒没有想到！”她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使诈！我还真当是有人在说闲话，不住追问：是谁说的？是谁说的？她笑笑回我一句：我不能卖原告，而且我也不忍卖原告。”

秋月想了想说：“她为什么说‘不忍’？因为‘原告’就是你。”

锦儿又是一愣：“真正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当时还拼命替二奶奶辟谣，哪知道全是白搭。”

“好吧，咱们再把话说回来，你不相信绣春跟李表少爷在一起，是因为——”

秋月没有说下去，锦儿却把她想到的话说了出来：“是因为绣春看不起他。”

“这话是绣春自己跟你说的？”

“还用她说吗？”锦儿答说，“照她的那个脾气，想都想得到的。”

秋月再一次估量绣春的性情，照她孤高自赏、疾恶如仇，以及宁折不弯的一面来看，应该是看不起李鼎的，可是世间事哪里有个一定不移的图谱摆在那里？就像自己，无端老树着花，又岂是几天以前想得到的？

转念到此，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是兴奋还是恐惧。不知不觉地，幽幽地叹口气。

真是无巧不可言，就这时候锦儿也在叹息，两人都是一愣，对望着好一会，是锦儿先开口。

“你为谁叹气？”

“我还问你嗐！你又是替谁叹气？”

“我是为我们那位二爷叹气。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弄这么一档子窝囊事。”

“你是说——”

锦儿没有直接答复她，管自己又说：“如果绣春是跟那个人在一起，就更窝囊了。”

“如果说，他们不是在一起，那和尚又为什么不让芹二爷跟绣春见面呢？”

“谁知道？”锦儿答得干净利落，“反正雪芹又有机会了，他大可直截了当地再到金山寺去问个明白。”她紧接着又说，“哪怕翻脸呢！咱们家又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家，硬不许见面，说得通吗？出家人能这样子不讲理吗？”

“芹二爷是把希望搁在杭州，大概不会到金山寺找老和尚。”

“怎么？”锦儿问说，“绣春是在杭州？”

“是这么猜的。”

“是——怎么猜的呢？”

这要谈到漕帮，秋月还不十分明白，其中的关系说不清楚，就能说得清楚，也不宜跟锦儿去谈，因而支吾着说：“这也是胡猜的。不过，到杭州去找方老爷，倒比找金山寺的老和尚靠得住些。”

“那位方老爷，就是从前王府里的方师爷？”

“就是他。”

“他在浙江干什么？”

“浙江巡抚啊！如今挺红的封疆大吏。”

“他都当了巡抚了！”锦儿有些怅然若失的神气。

“怎么，不许他官运亨通？”

“他亨通不亨通，与我什么相干？我是在想，当初去接圣母老太太那件功劳，四老爷跟我们二爷都算得了好处，但也有限，不如那姓方的，扶摇直上。话又说回来，好处虽有限，到底也是好处，只有雪芹毫无影响。”锦儿又说，“放着那么一条天字第一号的好路子，怎么不走一走呢？”

“这——”秋月诧异，“震二爷没有跟你提过？”

“提什么？”

“看来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六年前——”

六年前，秋月跟曹雪芹闲谈，说圣母老太太不知道还记得你不？怂恿他试着去求见，曹雪芹一时好奇心动，打听了一下，说找苍震门的管事太监，能直接通消息到慈宁宫。于是曹雪芹跟曹震去商量，曹震答应找内务府的人去接头。

过了有七八天，曹震抄了一道朱笔上谕来给曹雪芹看，苍震门的管事太监王泰，因为常带领尼姑到慈宁宫去化缘，皇帝大怒，将王泰重责四十大板，发往吉林充当苦差。

“他本来就不愿意走这样路，是我游说了多少遍，才说动了的。这一下，玩儿完，心就冷了。”

“有过这样的事？我们二爷怎么不告诉我？”锦儿又说，“我看靠不住，我们那位二爷耍这些鬼花样，最拿手。”

“这可是你冤枉了震二爷！”秋月说道，“确有这道上谕，芹二爷后来在御书处看新编的‘国朝宫史’，里头就有。”

“那还罢了。”锦儿想了一下说，“雪芹如果要找方老爷问绣春的下落，也不必等到了杭州，现在就可以写信去问。”

由此可见，锦儿对绣春的情分，丝毫不减，秋月点点头说：“好！明儿你自己跟他说。”

“说实话，我心里只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就是绣春，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坐月子请她来帮忙，哪里又会着了我们那位下流二爷的道儿？倘非如此，以后的一切就都不会有了。”

“你也别怪震二爷，都是冤孽。”

“你真是忠厚到家了，还替他分辩！”

“好了，咱们揭过这一篇儿去，你说，还有件什么心事放不下？”

“那是年前的话，如今可是放下了。”

秋月想了一下，蓦然意会，不由得又脸红了。

“别害臊！”锦儿扳着她的肩，低声笑道，“你也得尝尝红罗帐里的滋味。”

一句话说得秋月越发脸如红布，恨恨地说道：“我偏要教你放不下心！”

锦儿笑笑不作声，秋月亦只好叹口气，摆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苦恼。

“睡吧！”锦儿起身说道，“今儿咱们两个被筒睡，省得吵了你。”

秋月实在很累了，但却不想上床，觉得有些心事放不下，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怔怔地坐在那里不动。

“怎么？”锦儿诧异地，“你还有话要说？”

“话是很多。不过，怕跟你谈。”

“怕跟我谈？”锦有有些困惑，“为什么？”

“想跟你谈谈正经，偏偏你谈着谈着就不说正经话了。”

“喔，”锦儿不免歉然，“好吧，”她说，“我决不再跟你开玩笑了，你有正经话，尽管说，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了这样的表示，秋月就肯说了，但仍怕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不免难堪，便起身说道：“咱们还是睡下来再谈。”

两人宽衣上床，并头而卧，秋月睡在外床，回面向里，背着微弱的光，不让锦儿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你谈的那件事，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将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拿这件事当作笑话在传。我一想到这一层，脊梁上就会冒冷汗。”

“那也难怪。”锦儿守着她的诺言，语气中丝毫不带戏谑的意味，“你只有想法子不去想它。”

“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不必害怕了。”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锦儿又说，“其实要论到上花轿，谁不是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秋月也不过有此感觉，说出来好过些，原不曾期望锦儿能有什么好办法，可解除她的忧虑。因而又换了个话题说：“镖局子人多口杂，听说常常有一言不合，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的情形。那种地方，我实在也呆不惯。”

“你管他呢！那不是内掌柜的事。”

“可是——”

“你别想那么多，要想，往好处去想。睡吧，这两天就数你最累、睡得最少，而且明天起还有得你累的。”说着，锦儿从被窝中伸出手，将秋月的眼皮抹拢，然后一翻身面里而卧。

秋月没有办法不想，只有照她的话，往好处去想，一个人想得心猿意马，脸上一阵阵发烧。

锦儿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只听风声呼呼，仿佛也有人声，隔着帐子往外望去，窗帘缝隙中透出白光，大概不早了。定定神想一想夜来的光景，记得朦胧中曾发觉秋月起来过，大概又是大半夜失眠。此时听她鼻息微微，睡得正酣，便不忍惊醒她，很小心地跨过她的身子，悄悄穿上衣服，由后房开出门去，恰好遇见杏香。

“倒巧。”锦儿问道，“你来干吗？”

“我来过两回了，看屋子里没有声音，不敢惊动，特为到后面来看看。”

“她，”锦儿往里面指了一下，“大概又是到天亮才睡着，让她好好儿睡一觉吧！我到你那里洗脸梳头去。”

“好！”

“雪芹呢？”

“一大早带着孩子逛厂甸去了。”

于是锦儿跟着杏香到了梦陶轩，进门听得钟打九点，才知道自己也睡得失了，为了要给马夫人去问安，催着要来洗脸水，匆匆漱洗，请杏香帮着她梳头，正要出门时，秋月来了。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已经晚了。”秋月说道，“太太要我来跟你说，把震二爷也请了来，吃了午饭，你们一块儿回去。”

“喔，太太是跟震二爷有话说？”

“大概是吧！”

“好，你就打发人去通知吧。”

哪知所派的人尚未出门，翠宝已经到了，这便要重新安排，两个孩子在家，过年不能没有父母陪着，如果去请曹震，就得把孩子一起带来。

“不必！”锦儿是想到马夫人跟曹震有事要谈——多半是谈秋月，不宜有孩子吵扰，因而决定，“我回去把震二爷换了来。”

10

曹震与翠宝直到晚上才回来。果然，如锦儿所预料的，当翠宝跟秋月在商量初四请客该如何预备时，马夫人便找了曹震去谈秋月的婚事。

“仲四要变咱们曹家的女婿了。”曹震说道，“太太的意思，要抬举抬举秋月。”

“怎么抬举法？”锦儿问说，“是认她做干闺女？”

“我也是这么说，太太不肯——”

“为什么呢？”性急的锦儿抢着问。

“太太说她比秋月大不了几岁，认作母女，看着也不像样，而且那一来又多了许多礼数跟拘束。”

“既然如此，可又怎么能让秋月姓曹？”

“能！”曹震答说，“替老太太认个孙女儿，不就行了吗？”

锦儿想了想，点点头说：“这一来，秋月便算是太太的侄女儿，礼数上不像母女那么严。法子倒好，不过不知道有这个规矩没有？我想不起来有哪家这么办过。”

“我也是这么说。正想找老何来问，他见的事多，也许能想起来有过这样子的例子，恰好雪芹回来了，听说有这么回事，他说：‘礼是人定的，只要合乎情理，没有什么不行。如果老太太在世，一定也赞成这么办，而且还有例子可以援引。’太太问他例子在哪里，他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雪芹不是这样的人，他的支吾，一定另有道理，你倒没有私底下问问他？”

曹震笑了，却不说话，只捧着一杯热茶，不住嘘气，吹开浮面的茶叶，而笑容始终不断，还透着有些诡秘。

“你笑什么？”

“有趣啊！”曹震脸一扬说，“怪不得他管你叫姊姊，你真能把他的五脏六腑看透了。”

“这么说，确是另有道理在内？”

“嗯，他跟我说了。不过，实在也没有什么道理，说了你也不懂，就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这是一件大事，太太也未见得能做主，能找出一个例子来，事情就好办得多。”

“慢一点，慢一点！”曹震不等她说完，便拦住她问道，“你怎么说太太未见得能做主？”

“如果说是太太自己收干女儿，当然能自己做主；替老太太认孙女儿，就不一样了，至少有一个人该问一问。”

曹震一愣：“你是说四老爷？”他问。

“四老爷还在其次，顶要紧的是太福晋。”

“啊！”曹震被提醒了，世家大族有重大的家务，需要征询亲戚的意见，可以不问“舅老爷”，却必须问一问“姑老爷”或者“姑太太”，因为“妻党”是“私亲”，而且“姑老爷”是公亲，平郡王太福晋既是“姑太太”，又是马夫人的大姑子，更何况又是那样尊贵的身份，于理当然要征得她的同意。

“这一层，太太跟我都没有想到。贸然一办，太福晋一定会不高兴，真亏你提醒。”

“这一下，你不说我不懂了吧？”锦儿微显得意地说。

“那是两码事。雪芹讲的那个例子，不见得能用得上。他说的是漕帮的‘过方’——”

“什么叫‘过方’？”

“到底你还是不懂！”

曹震抓住机会回敬了这一句，接下来解释：漕帮中人死谓之“过方”，掌门弟子代已“过方”的师父收徒，亦叫“过方”，又名“灵前孝祖”。掌门弟子在漕帮谓之“顶香火”，大致为初收之徒，称为“开山门”，而最后所收之徒则为“关山门”，这两个弟子在同门中具有与众不同的地位。

照曹雪芹的见解，既“关山门”，再无弟子，则代师收徒，有违“过方”的师父的本意，甚至根本为本人生前所不识，但漕帮中并不以“灵前孝祖”为非。以彼例此，秋月为曹老太太在世之日最信任的人，马夫人此举，必能得在天之灵的首肯，有何不可？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就说老太太当初有过这样的打算，反正死无对证，太福晋也就没话说了。”

“这都好说。倒是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太太的意思，让仲四马上托人来做媒，你看该怎么办？”

“这件事急不得。”锦儿一面想，一面说，“第一，总先要问问秋月本人的意思——”

“问过了。”

“谁问的？”

“自然是太太，总不会我去问她。”曹震说道，“当时我提醒太太，这不是拿鸭子上架的事，太太跟我说，已经问过她本人了，她说听太太做主。”

“那好。”锦儿又说，“第二，这头亲事在咱们看是良缘巧配，十拿九稳，可是万一仲四倒有别的缘故呢？这一个钉子碰回来，别说秋月脸上挂不住，咱们也受不了。所以先不能开门见山，有什么说什么，得把仲四这面的情形，打听得明明白白，才能提做媒的话。”

“那当然，反正初四他要来——”

“喔，”翠宝突然插进来说，“还有一层要斟酌，听她的口气，如果没有这回事，她做一桌菜请请仲四，也无所谓；正在谈亲事，初四请客她就不便插手了。”

“不错。秋月也得留点儿身份。”锦儿沉吟了一下，对翠宝说道，“索性你多辛苦吧，初四那天在咱们家请，不必让秋月费事了。”

“这样也好。”曹震看着锦儿说，“你还有第三没有？”

“第三，得跟太太去回，应该先认了秋月，再谈亲事，这样子秋月才占身份，仲四也有面子。”

“这个识见很高！”曹震竖起拇指称赞，“要这样子，仲四娶的才是曹家的干小姐。明儿上午就你去一趟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锦儿便去看马夫人，进门遇见曹雪芹衣冠楚楚地正要出门，一问才知道是曹请客，特地打发人来，邀他去作陪。

“饭局还早，我先跟你聊一会儿。”

曹雪芹答应着，陪锦儿到了梦陶轩，她将前一天晚上跟曹震商量下来的意见，细细说了一遍，曹雪芹亦深以为是，站起身来说道：“走，咱们上太太屋子里聊去。”

到得马夫人那里，秋月、杏香都在，锦儿先就说道：“你们俩今儿清闲了！明天请客在我们那儿，你们就不必预备了。”

秋月肚子里雪亮，这是翠宝将她的意思透露了以后才会有的变化，杏香却不明就里只问：“翠宝姊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怎么？你愿意去帮忙？”

杏香尚未答话，只听马夫人在里屋问丫头：“是不是锦儿奶奶来了？”

“是啊！”锦儿在外面应声而答，接着向曹雪芹看了一眼，管自己入内。

“咱们走。”秋月若无其事地说，“把发好的海货，先给翠姨送了去。”

“不必！我自己带去好了。”杏香知道她是故意避开，心领神会地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于是曹雪芹亦进入马夫人的卧室，锦儿问道：“秋月呢？”

“大概跟杏香到厨房里去了。”

“好！”锦儿这才向马夫人说，“昨儿个太太跟二爷谈的事，他都告诉我了。我们琢磨了一晚上，有几件事，想请太太明示。第一——”

第一、第二，条理分明地说清楚了，马夫人连连点头，“你们想得很周到。”她看着曹雪芹说，“回头你顺便跟你四叔先说一声。”

“是。”曹雪芹问，“该怎么说？是说老太太当初有这意思？”

“对！这样子说，比较省事。”

“那么，”曹雪芹又问，“她的亲事呢？”

“我看，”锦儿建议，“暂且不提？”

马夫人略想一想说：“暂且不提的好。一提，季姨娘当新闻到处去说；万一好事多磨，弄得满城风雨，没法儿收场了。”

“是，是。”曹雪芹深以为然，后又问了一句，“四叔如果问：是不是要请请客，跟大家见个礼，日子在哪一天？我该怎么说？”

“请客见礼，当然要的，日子还没有定。”马夫人又说，“该怎么办最合适，你倒不妨问问你四叔。”

“是。”曹雪芹答应着退了出去。

“太福晋那里，我原也想到的，应该跟她说一声，说是老太太的意思也很好，不过，既然老太太有这话，何以早不告诉她？她嘴里不说，心里这么在想，无缘无故拴上个疙瘩，可不大好。”

“不会的。”锦儿答说，“老太太虽有这意思，也要看辰光，如今是要出嫁了，才抬举她的身份，如果没有这桩亲事，亦不必多此一举。”

“这说得也不错。”马夫人明白了，“这两件事要搁在一起来谈。”

“是。”锦儿又说，“而况老太太虽有这意思，太太跟她去商量，就是敬重她的意思，太福晋心里不会不高兴。”

“嗯，嗯！”马夫人领悟了，“跟太福晋去说，跟向四老爷去说，话应该不一样。跟四老爷，不过告诉他一声；跟太福晋，是要问问她的意思。分寸不同，我明白了。”

接下来商量行礼的日子。在这上头，两人却有歧见，马夫人主张事不宜迟，早早办了，接下来好提亲事；锦儿是替秋月着想，希望办得很风光，这就得从从容容地部署。不过，马夫人是率直地表示她的意见，锦儿是在肚子里做功夫。

“咱们先看看皇历。”

翻开皇历，一连串的好日子，锦儿只好先让马夫人挑，“到十一，都是好日子，再下来便是十六。”她细看了一下说，“十一也不见得太好，最好是初七那一天。”

“初七怕来不及。光是开请客的单子，就得一两天，送到人家手里，日子已经到了。”锦儿又说，“不管哪一种喜事，总得一两个月以前就定日子，太匆促了，人家会奇怪，惹出无谓的猜测，就不好了。”

“这倒不怕。等接下来谈她的亲事，人家自然明白，何以要这样子匆促。”

“是。不过，初七总来不及，别的日子也不太好，那就十六吧！”

马夫人同意了，却又加了一句：“这件事，可得你来提调。”

“那当然。”锦儿答说，“秋月不便插手出主意，杏香还拿不起来，莫非我倒躲懒，让太太来操心？”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马夫人又说，“秋月还不知道这回事，你看什么时候告诉她？”

“这会儿就可以。”

马夫人沉吟了好一会说：“我想，这件事得按规矩来，我得当着老何他们，传老太太的遗命，而且马上要改称呼，这得好好儿琢磨琢磨。这样吧，你不妨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是了。”锦儿欣然领命，出屋关照小丫头，“你去看看，杏姨跟秋姑娘在哪儿？我在杏姨那儿等她们。”

“杏姨回自己屋子里去了，秋姑娘也在。”

那就省事了。锦儿一摇三摆地去到梦陶轩，由于神情稳重，步伐特慢，扬脸顾盼，举止之间，神气活现，杏香不免有些诧异。

“怎么回事？锦儿奶奶！”她笑着问说，“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换了个人？”锦儿同样地亦觉不解，“换成什么样儿了？”

“倒像、倒像——”杏香有那么一种感觉，一时说不上来，但最后终于抓住了，“派头儿倒像个钦差大臣。”

锦儿大笑，“可不是钦差吗？”她说，“不过不是指着你来的。”

正迎了出来的秋月，听得这话便在房门口站住，“不是指着杏香，不就是指着我来的吗？”她心里在想，深深吸了口气，警告自己：“要沉着。”

等锦儿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她迎面说道：“你先喝喝茶，有话慢慢儿说，等我先打发杏姨上你家。”

原来初四请客，本归秋月主持，如今换了地方，由杏香帮着翠姨去办，便得将预备好的东西交代清楚。趁这套车的工夫，到梦陶轩暂息，顺便再想一想还有什么遗漏的事没有。

“原来你今晚上打算住我们那儿是吗？”锦儿看杏香在收拾衣包，这样问说。

“是啊。”杏香又说，“晚上咱们好好聊一聊。”

锦儿正要答话，丫头来报，车已套好，秋月便提起衣包向杏香说道：“走！送你上车。”

“不必了。我还得到太太那里去说一声，你们就在我屋子里聊吧。”接着，又向锦儿笑一笑说，“可惜，你这位钦差大臣，捎来什么圣旨，我要到晚上才能知道了。”说完，从秋月手里接了衣包，说一声，“我走了。”袅袅而去。

等她走远了，秋月说道：“钦差大臣，宣旨吧！”

锦儿笑一笑说：“咱们上雪芹书房里去谈。”

曹雪芹的书房是个“禁地”，平时都是他自己收拾，只有扫地抹桌时，才唤丫头进去，但地虽每天必扫，桌子却不常抹，因为书桌上乱摊着翻开的书，画桌上有未完的画稿，都是不准人动的——此时就有一幅尚待补景的《岁朝清供图》，壁上悬着一张小条幅，画的是有人正在攀折红豆，上面还题着一首诗：“幽人渺渺雨丝丝，凄绝金焦远眺时。折得虞山红豆子，不知何处寄相思？”

这幅画将两人的视线都吸引住了，“你说这幽人是谁？”秋月问说。

“看第二句，自然是指绣春。”锦儿又问，“虞山是什么地方？”

“常熟。”秋月答说，“他在金山碰了个大钉子，一个人去逛苏州，经过常熟，想起钱牧斋的‘红豆山庄’，顺便去逛一逛，那里有株红豆树，多年未结实，这年居然结了，花了四两银子买了一粒。”

“怎么说是‘折得’呢？”

“别说傻话！作诗都是这样，要说花钱买的，有多俗气？”

“我不是雅人，所以不会作诗。”锦儿笑着问说，“那粒红豆呢？”

“他在路上掉了。”

“那一来，相思也寄不成了。”锦儿慨叹着，“雪芹也真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不断摇头，是颇不以为然，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绣春的命苦。不过，”秋月停了又说，“有这么多人，在十几年以后，还惦着她，也算不白活了。”

“她是不白活，咱们可是牵肠挂肚，为她受罪。我的老天，你就常住通州吧！想见面就见面，千万别走远了。”

“我住在这里不更方便吗？”

“得了！又说这话了。”锦儿拉着她并坐在一张杨妃榻上说，“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我的大姑子了。”

“这——”秋月愕然，“这话从何而来？”

“是昨晚上太太跟震二爷商量定规的，太太要替老太太认你做孙女儿。”锦儿又说，“我的意思是先定名分，后提亲事，这一来，仲四来求的是曹家的老小姐，你占身份，他占面子，这才是真正的良缘巧配。”

秋月静静地倾听着，嘴角似笑非笑的，两眼却满含着泪水，闪闪生光，每眨一下眼，便挤出来一滴泪珠。锦儿不必问她何以这等模样，只从腋下抽出一方绿绸手绢塞到她手里。

“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我还能说什么？”秋月答说，“熬了一辈子，总算也不白活了。”

这天曹请客是临时起意，原来有个“内廷供奉”唐岱，在修建和亲王府时，帮了曹许多忙，如今大功即将告成，曹在年前就曾致意，打算请他吃饭，要他定日子。唐岱接受了他的好意，但日子却无法预定，因为新春多暇，皇帝随时会召见，只有看机会，抽得出空就来。这天上午，抱了一张琴，翩然而至，来扰曹，特别声明：“自己弟兄，有什么，吃什么，千万不必预备。”

“说实话，要预备也无从预备起，只有开一坛藏之已久的佳酿，聊表敬意。”曹知道唐岱不喜俗客，因而问说，“看邀哪几位作陪。”

“过年大家有事，邀了亦未见得来，我看找令侄来聊聊吧。”

“喔，”曹问道，“是通声，还是雪芹？”

“自然是雪芹。”唐岱又说，“通声有空，也不妨约了来，我有点事托他。”

“好，好！我马上派人去通知。”

曹震先到，唐岱跟他没有什么话谈，只以曹震认识一个琴工，唐岱有两张琴要修理，托他代约琴工。但曹雪芹一来就不同了。

原来这唐岱是镶黄旗的包衣佐领，字毓东，号静岩，又号默庄，山水画得极好。康熙年间谈到海内画家，必推太原王家，王时敏、王原祁祖孙，先后享盛名数十年，王原祁两榜出身，先当知县，考绩优异，“行取”为给事中，复转翰林，充任内廷书画谱馆总裁，唐岱执贽称弟子，经王原祁的熏陶，艺事益进，圣祖有一次召入内廷论画，大为赞赏，特赐一个荣衔，叫作“画状元”。

世宗即位，对于先帝所称赏，而跟他又没有什么利害冲突的人，无不格外优遇。唐岱因此而成为如意馆供奉。他除画以外，复喜鼓琴，当今皇帝居藩时，常常找他去谈艺听琴，今年已经七十开外，但精神矍铄，喜欢跟年纪轻的人在一起盘桓，曹雪芹是他认为“谈得来”的一个忘年之交。

所谓“谈得来”，其实只是“听得懂”而已。“旗下大爷”对与人同乐，或者能够炫耀竞争、实时可以判别高下的消遣，大多热衷。但个人怡情养性、不求人知、要论修养的艺文，则是浅薄的居多，唐岱跟那班人无可与言，因此遇到一个“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假充内行，而又确有真知灼见，能够“听得懂”他的微言奥旨的曹雪芹，自然就“谈得来”了。

见了面自然是谈画，谈画先要看画，曹将他近几个月所收的精品，都搬了出来请唐岱赏鉴，每一幅他都有一两句很中肯的批评，有时也问曹雪芹的意见。

“雪芹，你看董香光的这个手卷如何？”

曹雪芹不喜董其昌的笔墨，但却不便率直批评，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大懂。”

这话就不对了，岂有懂画的人，不懂董其昌之理，在唐岱追问之下，曹雪芹答一句：“我不敢说。”

这就连曹都奇怪了，“雪芹，”他问，“莫非你当我买了假的董香光？”

“不是。这个手卷是真迹。”

“那么为什么不敢说呢？”

“董香光承先启后，开一代画学，连王烟客都是他的嫡传弟子，此刻有毓老在，我何敢信口雌黄。”

曹不明白，何以有唐毓东——唐岱在，就不能批评董其昌，但唐岱心里有数，他的老师是王时敏的孙子王原祁，而董其昌又是王时敏的老师，以此渊源，为了敬重唐岱，就不便批评董其昌了。

“不要紧，不要紧，我由先师指授，上追宋人，原非师承董香光，你尽管谈你的看法。”

话虽如此，曹雪芹仍持保留的态度，很巧妙地撇开董其昌，只谈“四王”。不过也有些言不由衷，他最佩服王翚——王石谷，却盛推王时敏。因为他是唯一奉召的陪客，觉得有责任使得曹的唯一的嘉宾感到高兴。

由书房谈到堂屋，入席后仍在谈画，由“四王”到吴历、恽格、清初“六大家”都谈到了。

“雪芹，”唐岱突然问道，“你如今在哪儿当差？”

曹雪芹最怕人问到这上头，迟疑之际，曹震代为作答：“他如今是白身，有时在御书处临时有差使。”

“想不想到如意馆来？”

如意馆在“东六宫”的启祥宫之南，本名只是装裱、雕琢等业工匠集中之处，自从像唐岱这样身份的人进了如意馆，地位方始不同。

不过名为“供奉”，究竟与在内廷行走的翰林，在体制上差着一大截，所以曹雪芹从没有想过到如意馆当差。这又是一句难答的话，他亦仍旧只好向曹震求援。

“雪芹，”曹震很巧妙地为他解围，“你倒不能辜负毓老的盛意，明年乡试倘或落第，你就拜毓老的门吧！”

“要说拜门，”曹接口，“如今就好拜，不必等到明年。”

这倒是曹雪芹所乐从的事，但唐岱却连连摇手说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不敢，不敢！”

“怎么？”曹问道，“毓老哥是觉得此子不堪造就？”

“哪里的话？雪芹的画，很有灵气。”

“灵气是先天的，正要后天有良师，才可望有成。”曹对这偶尔提到的事，非常热心，“你老哥成全他吧！”

这一来，逼到唐岱说了实话，“学画是件神而明之的事，朝夕相处，看我如何布局，如何用笔、用墨，才有进境。”他说，“我在宫里，雪芹在家，徒有其名，彼此不好。”

所谓“彼此不好”，这话就颇有推敲的余地了。曹震已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曹雪芹不能追随左右，顶个弟子的名义，画出来不像样，坏了他的名头，故而谓之“彼此不好”。因此，他向曹使个眼色，示意不必强求。

当然，就没有这个眼色，曹也知道多言无益，便即说道：“那就等将来到了如意馆再拜门吧。”

“正是这话。”唐岱很率直地说，“要跟我学画，就得到如意馆来。”下面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否则免谈。

“是，是。”曹雪芹答说，“我迟早会来。”这也是一句敷衍的话，跟唐岱学画，他很乐意，说到如意馆去当差，他绝不考虑。

由于有这句敷衍的话，把原来变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气氛扭了过来，一顿午饭吃到未末申初，方始尽欢而散。

11

仲四一大早就来了，复又送了一份礼，是他的镖客从各地带回来的土产。

相互拜了年，仲四要见马夫人贺岁，在往年，总是由曹雪芹代为辞谢，而这年不同，曹雪芹起身说道：“我来领路。”

仲四微感意外，不过马上就把这一感觉抛开了，跟着进了中门，他将脚步停住，以便曹雪芹先去通报。

“仲四哥，请啊！”曹雪芹说了这一句，又向迎出来的一个丫头说道，“你去跟太太回，仲四掌柜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马夫人屋子里的秋月，立即转往后房，杏香笑着向马夫人说道：“太太可跟我干爹多聊一会儿。”

“嗯。”马夫人微笑着点点头，等丫头一进来，她先开口，“我知道了，仲四掌柜来了，说我有请。”

请到堂屋，曹雪芹隔着门帘说一声：“娘！仲四哥来拜年。”

于是丫头打起门帘，马夫人刚出房门，便即说道：“仲四掌柜，你可不能行大礼。”

话是向仲四说，眼却看着曹雪芹，意思是让他拉住客人，不使下跪，无奈仲四的手脚快，说一句：“理当磕头。”双膝便屈了下去。

于是曹雪芹也下跪答礼。等扶起仲四，马夫人手指着说：“你请仲四掌柜上座。”

所指的位子在西面，迎着晨曦，可以让间壁屋子里的杏香——也可能有秋月，将仲四看得很清楚。

“多谢仲四掌柜又送东西，你真是太客气了。”

“不成敬意，太太还特为提到，才真是客气。”

“今天是从通州来？”

“不！昨儿就到京了。”

“怪不得这么早。”马夫人问曹雪芹，“请客改了地方，你跟仲四掌柜提了没有？”

“喔，”曹雪芹说，“仲四哥，今儿改在震二哥家喝酒，我还有两个朋友，等他们来了，咱们一起走。”

“好，好！”仲四又问，“不知道是什么朋友？”

“咸安宫的两个老侍卫。”曹雪芹答说，“都很随和，也很健谈。”

这时马夫人又开口了，“仲四掌柜府上哪儿？”她问，“听说是山东？”

“是河南。”仲四答说，“不过离山东也不远，是归德府。”

“那不就是商丘吗？”马夫人看着曹雪芹问。

“是的。”

“仲四掌柜几位少爷？”

“太太这样子称呼，真把我的草料都给折了。”仲四答说，“我有两个儿子。”

“都成人了吧？”

“托太太的福。”

“是不是有一个，”马夫人问曹雪芹，“是武官？”

“是老二。文武双全，现在是河南驻京的提塘官。”曹雪芹又说，“娘忘记了吗？仲家老二上回来拜客，娘不是见过？”

“啊，啊，就是他啊！长得好体面，仲四掌柜你好福气，过几年当老封君，该享儿子的福了。”

“谢谢太太的金口。”提到这个次子，仲四亦不免得意，“像我们吃这碗饭的，出一个武官，也真算是靠祖宗积德。”

“可惜仲四奶奶见不到了。不过话说回来，走在老爷前面，都算是有福气的人。”

“太太说得好。”

“你身子倒还硬朗？”

“这是老天爷保佑。”仲四答说，“留着我一把穷骨头，还可以卖几年气力。”

“倒没有续弦的打算？”

马夫人是闲闲提起，在外面的曹雪芹与在里面的杏香都开始紧张了，原来也在听壁脚的秋月却是扭头就走。杏香想去拉住她，可又怕漏听了仲四的回答，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驻足在原处。

“不瞒太太说，倒是有这么个打算，内里没有一个人，实在也不方便，亲戚朋友也都这么劝我——”

“你两个儿子呢？”马夫人打断他的话问，在她认为这是最要紧的一件，成年而又能自立的儿子，如果不赞成老子续弦，谁要去当他们的后娘，那日子不会好过。

“两个儿子总算孝顺，媳妇也贤惠，都在帮着找。”

“找着了没有呢？”

“这——”

仲四迟疑不语，杏香那颗心就快顶到喉头了，简直恨不得奔出来说一句：干爹，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干吗吞吞吐吐？

终于说下去了，“也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这话怎么说呢？”仲四自问自答，“有两家姑娘，人才都过得去，年纪也相当，大家都说好，可是我觉得不合适。”

“喔，”马夫人也不自觉地舒了口气，“为什么呢？”

“不瞒你老说，六十多岁还续弦，跟四十上下的娶二房不同，我有两条宗旨，不知道太太看怎么样？”

“你说。”

“第一，人总要稳重，这——”仲四很吃力地说，“我这镖局子，说句自己不觉得寒碜的话，藏龙卧虎，什么样的人物都有，非稳重压不住。”

“一点不错。”马夫人含笑表示同意，“第二呢？”

“第二，年纪宁愿大，不能小。”仲四又说，“我们同行，也有五六十岁娶二房的，年纪比儿子、儿媳妇还轻，看着就不是那回事，处处使唤不动，这当后娘的，就很苦了。我自己不想找麻烦，可也别害人家，为此，我有我自己的宗旨。我也不知道我对不对，反正做事就心安嘛。”

“你的宗旨很高明，到底是江湖上有阅历的人。”马夫人又问，“你老大多大？”

“他是肖猪的，康熙四十六年人，我算算。”仲四扳着手指还没有算出来，曹雪芹开口了。

“康熙四十六年丁亥，”他是向他母亲说，“比王爷大一岁。”

“那么该是四十三。”

“是的，四十三。”

“没有错吧？”马夫人特地又问曹雪芹。

“没有错，四十三。”

听得这一声，杏香宽心大放，从从容容地掀帘而出，叫一声：“干爹。”做个要跪下磕头的样子。

“姑娘，姑娘！”仲四乱摇双手，大声喝阻，“千万不能这个样！你磕下，我也磕下。”

“干爹这么说，我恭敬不如从命了。”杏香说着只屈膝请了个安。

“不敢当，不敢当！”仲四打躬作揖地回礼，然后伸手往直贡呢“卧龙袋”的夹袋中去掏。

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水粉扁瓶，形状似鼻烟壶，中间透出来的是淡玫瑰色，十分可爱。马夫人与曹雪芹都识得此是何物，但都不言，静听仲四说些什么。

“姑娘，我送你个小玩意。”仲四说道，“这是老大从山西带回来的，他在太原保过一个法国教士，两夫妇跟他都很熟，常有西洋来的东西送他。这瓶子里装的叫‘嗅盐’，是教士太太送老大媳妇的，善能辟邪醒脑，他特为带回来孝敬我，我想起你不耐在人多的地方久坐，正用得着这玩意。”

“干爹，你留着自己用。你不也有这么一个毛病吗？”

“我有鼻烟。”

“对了，真像洋鼻烟。”说着，杏香接过嗅盐瓶，顺手打开盖子。

“你的话简直不通。”曹雪芹说，“鼻烟本来就是西洋来的，哪里又有什么洋鼻烟？”接着又提警告，“这玩意冲得很，你可轻轻闻。”

听这一说，杏香便不闻了，塞上盖子说：“谢谢干爹。今儿你上震二爷家吃饭，我可不能做汤请你喝了。”

“改天，改天再喝，日子长着呐。”

“一点都不错，日子长着呐！”杏香做了个诡秘而顽皮的笑容。

曹雪芹怕她再说下去，会露马脚，微微咳嗽一声，接着说道：“仲四哥，到我那儿坐坐吧！”

“好，好！”仲四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马夫人告辞。

其时曹雪芹邀的两个朋友，恰好联袂而至，曹雪芹便为仲四介绍，一个叫瑚玐，行七，他是太祖第十二子、英亲王阿济格的五世孙；另一个叫宜麟，行三，是瑚玐的表弟，他们都在咸安宫当过侍卫，年纪都长于曹雪芹，但比仲四却小了许多，因而对他都很客气。

“咱们是再坐一会，”曹雪芹征询客人的意见，“还是就走？”

“就走吧！”瑚玐答说，“令兄人很有趣，谈锋健，懂得也多，多时不见，怪想念的。”

“你们两位是怎么来的？”曹雪芹问，“是坐车，还是骑马？”

“今儿风大，满街的土。”瑚玐指着宜麟说，“我先到他家，坐他的车来的。”

“既然如此，仲四哥你就别骑马了，跟我一辆车吧！”

于是两车四载，一起到了曹震家。瑚玐跟他是旧识，宜麟亦曾在应酬场中见过。仲四跟他们虽是初见，但都是豪爽的性情，而且亦都健谈，所以很快地又说又笑，偌大厅堂一点不显得空阔冷落。

见此光景，曹雪芹一溜烟到了上房，锦儿正督着丫头在摆下酒的干果碟子，一见面便问：“仲四见了太太没有？”

“见了。”曹雪芹说，“正就是为此要来告诉你。”

听得这话，锦儿将手巾一丢，往卧室中走，“来！”她说，“到里头来说。”

曹雪芹顺手抓了一把椒盐核桃，咬嚼着跟了进去，锦儿在窗前方桌的里方坐下，等曹雪芹也坐了下来，她不开口，却先定睛注视着他的脸色。

“说吧！”她说，“消息一定不坏。”

“岂止不坏，实在是好得很。”

好的是仲四心目中的贤内助，正就是秋月那种人。“稳重”固然本来就是她的长处，“年纪大”反成了有利的条件，却是意料不到的。

“原以为年纪大，是要拿秋月别的好处来弥补，多少要让仲四委屈一点儿，不想他的想法不同。”

“虽说不同，也在情理之中。”锦儿问道，“秋月跟仲四见了面没有？”

“她怎么肯？”曹雪芹答说，“大概她跟杏香一起在里屋听壁脚，太太特意让仲四坐在对光的地方，大概就是为了让她在里屋看得清楚。”

“太妙了！”锦儿忽然微蹙着眉，是那种愀然不乐的神情。

“怎么啦！”

锦儿停了一会，方始自语似的说：“我真有点儿担心，凡事太顺利了也不好。”

在曹雪芹听来，这是“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便笑笑不作声。

“丫头来告诉说，你的那两个客人，嗓门儿真大，一笑老远就听到了。”锦儿说道，“你去替你震二哥，陪他们聊聊，把他跟仲四调出来，好让他们谈这件事。”

“用得着这么急吗？”

“说实话，是我心急。”锦儿又说，“不过，像这样正经的大事，也还是没有喝酒以前谈的好。”

“这话倒也是。”

曹雪芹回到大厅，只见宜麟正在谈一件深山遇虎的往事，他便悄悄坐到曹震旁边，低声说道：“锦儿姊的意思，请你这会儿就跟仲四谈。”

“现在能谈吗？”

“能谈。”曹雪芹答说，“没有什么顾虑。”

曹震点点头，等宜麟讲完，曹雪芹便说：“宜二爷，前面那一段我没有听见，请你再跟我说一说。”

曹震正好告个罪，邀仲四到书房里去密谈。不过倒是仲四先开口，问起托曹雪芹转交的账单。去年这一年，曹震在他那里支的钱很多，彼此合伙的盈余以外，已动用到股本，不过仲四很够义气，只是为他挂了一笔宕账，股本照旧不动。

“去年输得太多了，今年要歇歇手了。”

曹震不等他规劝，自己把话说在前面，仲四当然不必再说什么了。

“仲四哥，你红光满面，今年要大走运了。”

“那还不是靠震二爷你的照应。”

“这回照应你的倒不是我，是内人。”

“喔，”仲四不知道受了锦儿什么照应，只有先道谢了再说，“我得好好请一请二奶奶。”

“还有雪芹他们。”

“芹二爷一向很捧我，回头我当面跟他道谢。”

“慢一点，慢一点，你还不知道他们在哪儿照应了呢？”曹震停了一下，突然问道，“你续弦的事怎么了？”

“还悬在那儿！”仲四将对马夫人说的话，跟曹震也说了一遍。

“那，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们曹家做亲戚？”

这话就太突兀了！仲四根本无从去假设，要怎么样才能跟曹家做亲戚。所以愣在那儿，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们老太太收了个干孙女，你知道不知道？”

越说越玄了，仲四忍不住问说：“是哪位老太太？”

“喔，我的话有语病。”曹震笑道，“是太太替我们去世的老太太做主，收了个干孙女，好比你们漕帮的‘过方’那样。”

“原来如此！”仲四问道，“不知道那位干孙小姐是谁？”

“你倒猜上一猜。”

“震二爷，”仲四赔笑说道，“你别跟我打哑谜了！府上是有名的大宅门，内里的情形，我们外人怎么弄得清楚？”

“好，我告诉你，就是秋月。”

“这太好了！”仲四失声说道，“我应该猜得到的。”

“是啊！不然我怎么让你猜呢？”曹震又说，“仲四哥，你愿意不愿意当我们老太太的干孙女婿？”

一听这话，仲四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将曹震后面的那句话叨念了几遍，确定只字不误，这一乐，简直要从心里笑出来了。

“怎么样？”曹震催问着。

仲四还怕他是新年中开玩笑，别落个话柄在人家手上，因而答说：“我怎么高攀得起？”

曹震颇感意外，急急问说：“怎么高攀不起？”

“秋姑娘的人品，谁不夸赞。听说文墨上的事，亦很在行，像我们走江湖的老粗怎么配得上？”

“仲四哥，”曹震正色问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到得此时，仲四才能断定，曹震绝不是在开玩笑，因而态度也就改变了，生怕言不由衷的话，变成不识抬举，自己将一桩好事弄砸了，所以只是微笑不答。

“好吧！”曹震单刀直入地说，“你只说一句：愿意不愿意？”

“震二爷，你叫我怎么说？难道真要让我老一老脸皮说一句：求之不得？”

曹震这一下才算放宽了心。回头又将仲四的话细想了一遍，“求之不得”四个字早就在他心里，故意说什么高攀不起，自己竟信以为真，看来要讲耍手腕真还耍不过人家。

“好了！你就去预备来求亲吧！最好托个有面子的人出来。”

“是。”仲四答说，“我请到了人，再来跟震二爷商量。”

“好！咱们出去吧。”

回到厅上，随即开饭，菜很讲究，尤其是有关外与南方的各种海味；早早发透了，用上汤煨得够了火候，使得瑚玐与宜麟又惊又喜，赞不绝口。

“这些海味，都是我们仲四哥送的。”曹震特别声明。

“东西算不了什么。”仲四说道，“震二爷府上的手艺才真了不起。”

“手艺实在也算不了什么，有好材料谁都能做。”曹震又说，“工夫顶要紧，这些海味年前就动手预备了。”

“工夫也算不了什么，”曹雪芹接口，“难得的是一片诚意，听说请的是哪几位客，自己愿意多花点工夫在上面。”

“对了！”曹震装作突然想起的模样，对客人说道，“这些海味，是我们老太太的一个干孙女儿预备的，今天不过由内人跟小妾下一下锅而已。”

他们弟兄俩一吹一唱，话都是说给仲四听的，瑚玐却不知就里，大声说道：“各位都别谦虚了！反正便宜的是我们哥俩，不是说句假恭维的话，像这一桌菜，王公府第也未必有。如今的王府，最讲究饮食的，要算和亲王府，年前承他邀我吃年夜饭，海味也不过一味炉鸭丝烩海参，比这席面上，是差远去了。”

于是话题一转，由和亲王的骄恣任性，谈到当今皇帝如何对付这位同父异母、年岁相同的弟弟，再一转为康熙、雍正及“今上”这祖孙三代驾驭臣工的手段。

“圣祖仁皇帝真是深仁厚泽，不拘什么人，只要有一点长处，做一件有益于百姓的事，他一定格外奖励；如果犯了错，他总要问一问，有没有情有可原处。”瑚玐停了一下说，“至于先帝呢？恩威并用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已算是厉害了，可还不及今上。震二哥，你也是内廷行走的人，总很清楚吧！”

“也不能说清楚，今上常有不测之威，谁也没法儿捉摸。”曹震看着宜麟说道，“宜三爷在养心殿当过差，应该比我清楚。”

“也不见得。我看出来的是，先帝看人，稍嫌过分，人有六七分好，他说成十分；倘是他讨厌的人，两三分的过错，就是十足的大错。至于今上，加恩固然很大方，不过他不以为那是应得之赏，往往一方面夸奖，一方面又贬低人家，俗语说的‘一把砂糖一把矢’，就是今上驾驭人的手段。”

大家都觉得他形容得很深刻，只有仲四是例外，少不得面露困惑之色，于是瑚玐特意为他举了个例来说明。

“譬如说吧，大年初一，皇上写了一道朱谕，打算给傅中堂一个公爵，他一开头不说是自己的意思，说是奉的慈谕：‘今日新正——’”

朱谕中说：“今日新正令辰，恭迎皇太后銮舆，内廷春宴，仰蒙慈谕，经略大学士傅恒，忠诚任事，为国家实力宣猷，皇帝宜加恩赐封彼以公爵，以旌勤劳。钦承恩训，深惬朕心，但封公之旨，应俟捷到日颁发，着先行传谕，俾知圣母厚恩。”皇帝一向自诩，能公私兼顾，忠孝两全，太后加恩是情，也是私，他奉慈谕办理，是孝，也是私。但封公之旨，必待奏捷之后，以奖有功是公，而不违祖宗成宪，便是忠于所事。

皇帝又自负能深体人情，意料傅恒一定会谦辞，预先设想到了，先加开导，他说：“在经略大学士，素志谦冲，必将具折恳辞，此断可不必。经略大学士此番出力，实为国家生色，朝廷锡命褒庸，止论其人之能称与否？岂必犁庭执馘，方足称功？即如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亦因其勤慎翊赞，封爵酬庸，何尝有汗马劳耶？”

这段话，真所谓“扪之有棱”，首先警告傅恒，别以为他的封爵是因为立了大功，因而骄矜，搞成像年羹尧那种功高震主、自取罪戾的局面。

其次是警告一心想告老回乡，而自以为身后必入太庙的张廷玉，指他并无汗马功劳，只以“勤慎翊赞”而封爵，隐然告诫，以后倘非以“勤慎”为本，无“翊赞”之实，那就不但不能陪祀太庙，甚至爵位亦可削夺。

他又怕因为有此上谕，傅恒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小军情，不时驰报，所以又说：“若经略大学士，因有此恩旨，感激思奋，不顾艰险，必期图所难成；抑或避居功之名，必欲尽蛮氛，生擒渠首，方驰露布，而凡有克捷，概不具报，皆非朕所望于经略大学士者。经略大学士即不具奏，舒赫德亦应一一据实奏报，总之驰报军情，宜于频速，必朝夕相闻，瞭如目睹，方足慰朕悬切。”

这段话是暗示，讨伐大金川，名为傅恒挂帅，其实是皇帝亲自在指挥，傅恒等于偏裨之将，何大功之足称。

他还怕傅恒与其他臣工不尽了解，更进一步挑明了说：“朕前谕四月初旬为期，乃再三审度，更无游移。用兵原非易事，何可逞人意以违天意耶？经略大学士试思在京办事之时，识见才力，视朕何如？今朕意已定，当遵旨而行，况经略大学士即能成功，亦皆众人之功，朕降此旨，所以扩充经略大学士之识量，使尽化一己功名之见耳。”

原来皇帝已定一个限期，如果四月初还不能成功，决意撤兵。“何可逞人意以违天意”的话说过不止一次，“即能成功，亦皆众人之功”，仍是贬低傅恒的话，而同时也鼓励了士气。瑚玐认为这就是皇帝辞令巧妙之处。

但宜麟因为在养心殿当过差，见闻又自不同，“皇上其实也很苦恼，常常一个人在养心殿踱方步踱到三更天，”他说，“总要侍卫一再奏劝，才回寝宫。那些巧妙辞令，实在也是不得已的话。”

“是怎么个不得已呢？”

“第一，不能不把傅中堂派出去，又不能不一而再、再而三加恩，这个缘故，大家都知道不必细说。”

“是的。第二呢？”

“第二，皇上实在怕傅中堂办不下来，所以一再说‘何可逞人意以违天意？’其实，皇上就是第一个想‘逞人意’的人，言不由衷，真正叫不得已。”

“这是为了留后步。”曹震说道，“不过看样子，皇上对打胜仗还是有把握。”

“打胜仗虽有把握，可是胜败兵家常事，不能说四月初一定会成功。”

“那么，为什么要定下这个限期呢？”

“这就是第三个不得已。”宜麟说道，“打仗打的是钱，军费花下去几千万了，就算打胜了，也是元气大伤。”

“这倒是实话。”曹震又说，“照我看，还有第四个不得已，后年南巡，名为视察海塘，其实是为太后六旬万寿去玩一趟，顺便到南边各大丛林去烧香；如果战事不能收束，军费花得太多，百姓受累太深，还要南巡去累百姓，且不说会有言官直谏，只怕亲贵之中，也会有人说话。”

“一点不错。”宜麟连连点头，“派傅中堂去，也就是因为傅中堂能听话；如果另外派个真是能干的，有把握把大小金川料理下来，一定不肯守‘四月初旬’的限期，那时皇上就为难了。”

“是的，”曹雪芹接口，“兵机瞬息万变，只能大致定个程限，不能说哪一天撤兵就哪一天撤兵，倘或陷入重围，非力战脱困不可，又将如何？或者为山九仞，只差一篑之功，说撤兵的期限已到，放弃犁庭扫穴的大功，不但挂帅的不愿，裨将士卒出生入死，以期立功受赏、显祖荣亲到手的大功，哪肯平白让它飞掉？硬叫他撤兵，说不定会兵变。此所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雪芹的学问越发高了！”瑚玐跷着拇指说，“随口一篇议论，起承转合都有了，写了就是一篇绝好的文章。”

“谬奖，谬奖！”曹雪芹正色说道，“刚才听宜三爷谈皇上的不得已，可能苦恼得很，皇上有时爱迁怒，这一阵子大家倒要小心点儿才好。”

“正是这话。”宜麟说道，“酒也差不多了，主人赏饭吧！”

饭罢喝茶，彼此谈兴不减，话题一转，谈到近来旗人中的后起之秀，宜麟说道：“我倒不是捧我老表兄，要说旗下子弟的后辈，我这位老表兄真是教子有方。”说着，手往瑚玐指去。

瑚玐一听提到他的两个爱子，兴奋之情，溢于形色，他用谦虚的语气说道：“我那两个孩子，勉强算是可造之材，不过，这实在要感激先帝成全之德——”

“且慢，且慢！”曹震打断他的话问，“令郎多大？”

“大的廿一，小的十六。”

“照这样说，”曹震扳着手指数了一下问，“老大肖鸡不是？”

“那就对了，老大生在雍正七年己酉，老二生在雍正十二年甲寅。先帝驾崩那年，一个七岁、一个才两岁，请问怎么样受先帝成全之德？”

“喔，这要从宗学谈起——”

原来八旗教育子弟，身份低的，可入八旗官学，包衣则有特设的景山官学与咸安官学；身份高的，少年亲贵准入设有乾清宫内的上书房，一般公侯子弟，家世贵盛，亦可延名师坐馆，不虞失学，其间只有闲散宗室，高不成、低不就，有的虽有爵位，但家业寒微请不起授读的西席，以致稂不稂、莠不莠，成为弃材，颇为可惜。

世宗即位以后，百废更新，惠及宗亲，这件贻宗亲之羞的大事，当然亦注意到了，特意降旨，设立“宗学”。宗学分左翼、右翼两所。八旗在京师的驻地，东西各四，东面自东北沿正东而东南，依序为镶黄、正白、正红、镶白，是为左翼；西面自西北沿正西而西南，依序为正黄、镶蓝、镶红、正蓝，瑚玐隶属镶红旗，所以他的长子敦敏、次子敦诚应入右翼宗学。

右翼宗学在西城石虎胡同，这条胡同内有几所大宅，有一所是有名的凶宅，原来这里是前明崇祯年间宰相周延儒的赐第，周延儒事败赐自尽，未几明朝亦亡。

入清以后，这所大宅作为公主府，亦是额驸吴应熊的赐第，吴应熊是吴三桂的儿子，当吴三桂举兵作乱时，吴应熊密谋内应。大学士王熙，也就是受世祖密诏，终生不泄其秘的“王文靖公”，劝圣祖杀吴应熊以绝后患。吴应熊是圣祖的姑夫，谊属懿亲，圣祖终觉心有未忍，但最后还是毅然出以大义灭亲之举。

原来吴应熊于顺治十年尚太宗第十四女建宁长公主，夫妇感情甚笃，建宁长公主且已生子名吴世霖，同时吴应熊以额驸封子爵，加官衔至少傅，及至削藩之议一起，吴三桂的党羽在吴应熊的庇护之下，遍布京师。康熙十二年十二月，三桂起兵谋反的警报到京，一夕之间，京师火警迭起，即是吴三桂党羽摇惑人心的阴谋。议政王大臣会议，认为吴应熊及其从官，决不可留，奏请逮捕按谋反大逆律处治。

那时的圣祖，年未弱冠，但英武过人，由于吴三桂在云南开府，骄恣跋扈，自己任命官员，仅咨吏部备案，此类出身的官员，号称“西选”，分布直隶近畿，为数甚多。圣祖颇有顾忌，特意降旨：“吴三桂藩下人在直隶各省出仕者，虽有父子兄弟在云南，概不株连，各宜安心守职，无怀疑虑。”至于吴应熊暂行拘禁，事平分别请旨。

到得第二年四月里，战事胶着，因为吴三桂仓促起兵，师出无名，中道失悔，所以兵出湖南以后，迁延不进，朝廷调兵遣将，举国骚动，利于速战速决，而吴三桂的斗志消沉适足以成为以逸待劳之势，于朝廷非常不利，于是王熙密奏，请杀吴应熊父子，“以寒老贼之胆”，圣祖几番考虑，认为这是打破沉闷局面的唯一办法，因而降旨，诛戮吴应熊及建宁长公主亲生之子吴世霖。

凶耗到了湖南澧州，吴三桂方在进餐，推食而起，改变了主意，他本意以迁延为转圜的余地，希望彼此罢兵，仍得归藩，但圣祖削藩之志已决，杀吴应熊父子，即表示彻底决绝，吴三桂息事宁人的如意算盘完全落空，而天下亦知朝廷与三藩绝不能并存。泾渭分明的昭示，自然在朝廷为正为顺，在吴三桂为反为逆，正反顺逆之势一判，朝廷先就胜了。

但平三藩之乱成功，并不能安慰建宁长公主，圣祖对这位姑母，当然亦有无比的歉疚，岁时存问，恩礼优隆。建宁长公主一直住在石虎胡同的公主府，直到康熙四十三年方始病殁。

公主一死，公主府当然收归公家，照定制由宗人府管理，改拨其他亲贵。只是这所大宅，前有周延儒，后有吴应熊，皆死于非命，甚至公主之子亦不能保首领，因而凶宅之名大着，王公分府时，谁也不愿意搬进去住。

到了雍正三年，世宗决定设左右翼宗学，这所房子终于派上了用场，因为习俗相沿，凶宅只要改为公共场所，就不要紧了。说是人多阳气盛，厉鬼亦当辟易。瑚玐的长子叫敦敏，字子明，号懋斋；次子叫敦诚，字敬亭，号松堂，在乾隆九年同入右翼宗学。

世宗对这两个宗学颇为重视，特简王公综理其事，下设总管二人，副管八人，亦即是每一旗的学生，有副管二人专门照料，课程除了清书、骑射以外，特别注重汉文，老师称为“汉书教习”，由礼部在举人及贡生中考选充任，每一教习带学生十名，师生朝夕切磋，加以有钦命的满汉“京堂”——次于六部堂官、大小九卿，如詹事府詹事、通政使、大理寺卿等，稽察课务，所以教学都很认真。敦敏的老师叫黄去非，是举人；敦诚的老师叫卜邻，都是饱学之士，对这两个资质极优的学生，循循善诱，每逢考试，常列前茅，所以瑚玐提起这两个儿子，必是面有得色。

曹雪芹对右翼宗学的情形，并不陌生，因为他有一个咸安宫官学的同窗明真，在正黄旗义学任教；义学是八旗官学的扩充，与宗学同时设立，本来亦只设左翼右翼两学，但以八旗兵丁的子弟众多，至雍正六年改为每旗一学，右翼四旗只有正黄旗是“上三旗”，所拨的房舍应该优于其他三旗，而右翼宗学恰有余屋，便拨出廿二间给正黄旗义学。曹雪芹跟明真很好，而石虎胡同离石驸马大街又不远，所以每次到平郡王府去了，只要时间还早，总会顺道到正黄旗义学去看明真，有时也会闲步到右翼宗学逛逛，却不知敦敏、敦诚兄弟也在那里念书。

“雪芹，”瑚玐听他提到这一点，便即说道，“我那两个儿子，也知道你是八旗名士，似乎很仰慕你的。你几时到舍间来玩玩，两弟兄都喜欢作诗，你指点指点他们。”

“指点不敢当。不过，我倒是久慕槐园之名，很想去瞻仰瞻仰。”

槐园在宣武门内太平湖西侧，颇有花木之胜，瑚玐连声表示“欢迎”，当下约了正月初十去拜访。

“我们该告辞了吧！”宜麟站起身来说。

曹震还想留客，但瑚玐、宜麟晚上都另有约会，不过仲四却被留了下来，其实仲四本人亦有留恋之意，一则要多打听一点秋月的情形，二则也是借此亲近曹雪芹。

“雪芹，”曹震说道，“我把太太的意思跟仲四哥说了。”

“实在是高攀。”仲四搓着手说，“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你不说，我们兄弟也能想象得到，反正，仲四哥，你还有一步老运！”

“这步老运跟升官发财又不同。”曹雪芹笑道，“美得很吧？”

仲四只是憨笑，完全不像平时那种精明干练、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仲四哥，”曹震又说，“咱们要做亲戚了，凡事不必客气，有什么，说什么——”

一语未完，只听锦儿在里面吩咐丫头：“你把二爷请进来。”

听得这话，曹震便起身入内，很快地复又回了出来，后面跟着锦儿。仲四自是急急起身招呼。

“仲四爷请坐。”锦儿说道，“今儿没有吃好吧？”

“都撑到这儿了！”仲四手比着喉头说。

“你也坐！”曹震将自己的位子让给锦儿，然后向仲四说道，“内人有几句话要我问你。我想，咱们快成亲戚了，有话不如她当面跟你谈。”

“是。”仲四问道，“震二奶奶有什么吩咐？”

“别这么说。”锦儿端端庄庄地坐着，侃侃而谈，“仲四爷！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刚才我们二爷说，跟你有什么说什么，不必客气，我如果话说得太直，你可别见怪。”

“不会，不会，绝不会。”

“仲四爷，这一回说起来真是良缘巧配，天造地设。不过，我们这位秋姐姐，可是有点儿不大愿意。”锦儿紧接着说，“不过，绝不是对仲四爷你，有什么挑剔，是她自己觉得都五十了，还做新娘子仿佛怪寒碜的。”

“是。”仲四答说，“且不说秋小姐，就是我六十多岁还装新郎倌，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害臊。”说着摸一摸脸，真像在发烧似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场面总得绷住。反正那不过一半天的事，要紧的是以后的日子要过得顺心。”

锦儿急转直下，而且开门见山地说：“仲四爷，你自然是乐意再扮一回新郎倌，不知道你那两位令郎怎么说？”

“这，”仲四一拍胸脯，“我跟震二奶奶担保，秋小姐过来了，我那两个儿子，一定该怎么尊敬就怎么尊敬，绝不敢有丝毫失礼。”

“男人家总比较顾大体，就怕——”

锦儿故意顿住不说，仲四爷却是一听就懂，“你是说我那两个儿媳妇？”他说，“我也不敢说她们是怎么贤惠，不过都是老实懂规矩的。再说，她们也巴不得我有个老伴儿，她们做晚辈的，有些地方就方便了。”

“这倒也是实话。”锦儿又说，“将来是谁当家？”

“那不用说，自然是秋小姐。”仲四又说，“也不用她怎么样操心，有事交代两个媳妇就是了。”

锦儿对他的答复，表示满意，点点头问说：“仲四爷请谁当大媒？”

“总得有面子的人。”仲四答说，“我的朋友之中，有一位蒙古人，跟我的交情不坏，他袭的是伯爵，我想请他来当大媒。”

话刚说完，曹雪芹先就反对，“不必，不必！”他摇着手说，“有爵位的一来，我们得以礼相待，太麻烦了，也太吃亏了。”

“吃亏”便在“以礼相待”上面。既然是伯爵，又是大媒，接待的礼节便不能不隆重。曹雪芹是“布衣傲王侯”一路人物，无端与贵人周旋，处处要显出恭敬，在他觉得是件很吃亏的事。

锦儿是摸透了他的脾气的，一听自然明白。当初希望仲四能请出一个有身份的人来做媒，原是为了对秋月有交代，如今情形已经不同，在这一层上，本可不必苛求。既然曹雪芹又不赞成，就更无所谓了。

“仲四爷，”她说，“我亦只是随便问问，爱亲结亲，大媒本就是门面上的事，你不必费心，到时候再说好了。”

“是！”仲四沉吟了一下说，“震二爷，我凭良心说，秋月这样的人品，府上这样的人家，我仲老四居然高攀上了，实在有点儿受宠若惊，说请秋小姐到我镖局子去当家，岂不太委屈了？我有个妄想，不知道震二爷你能不能成全我？”

“言重、言重！仲四哥你说。”

“你老能不能替我谋个一官半职？”

一听这话，曹震夫妇相视而笑，“仲四爷，”锦儿问说，“你的意思是要让我们秋姐姐当官太太？”

“是。”仲四略显忸怩地笑道，“她原像官太太，也许我托她的福，也能让人叫一声‘老爷’。”

“仲四哥，”曹震答说，“我们替你打算过了，你家老二是武官，他请的一副诰封，自然是归你的元配；要替填房弄副诰封，要靠你自己。我已经想好办法了，你只预备银子，我来替你办。”

“原来震二爷早就替我打算过了。”仲四惊喜交集地，“银子，万把两现成，另外我再凑，不知道总数多少。”

“万把两尽够了。”

“那——我什么时候送过来？”

“你别急！”曹震答说，“法子是想好了，得一步一步来，到该兑银子的时候，我自然会通知你。”

“是！还有件事，也得托你们公母俩。”仲四又说，“我想在京里买一处房子⋯⋯”

“怎么？”曹震问道，“你在京的镖局子，不是你自己的房子？”

“镖局子是镖局子，乱糟糟的，我想也不宜于秋小姐住，得另外找一处像样的房子。”

“原来是买给‘官太太’住。”锦儿笑道，“既然如此，要我们秋姐姐自己中意。”

“正就是这话。”仲四一拍手说，“请震二爷费心托木厂的人去找，找到了请秋小姐去看，看中了——”

“你给钱！”锦儿开玩笑地抢着替他说了出来。

仲四也笑了，不过人情练达的他，怕人家嫌他自炫财富，因而赶紧又说：“实在是想尽点心。反正震二爷知道我能吃几碗饭，找到的房子，一定是我买得起的。”

“你不必表白！”曹震笑道，“没有人笑你得意忘形。”

这四个字对仲四却是一大警惕，自己想想确有些得意忘形的模样，应该好好收敛了。但话虽如此，心里却总不免想谈秋月，硬抑制着，喉头不免发痒，只好频频干咳，才觉得好过些。

12

回家已是二更天，马夫人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微醺的曹雪芹径自掀帘入内，含笑问道：“娘还没有睡？”

“就在等你啊！”杏香接口。

一听这话，秋月起身就走，杏香紧跟着她进了后房，马夫人便说：“看你酒喝得不少，很热闹吧？”

“很热闹，跟会亲一样。”

在后房的杏香“噗”的一声，将灯吹灭，紧挨着秋月坐下，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锦儿姐真行！大马金刀，跟仲四侃侃而谈，把该问的话都问到了。”

“问了些什么话？”

“第一是儿子跟儿媳妇有没有意见。仲四的两个儿子很孝顺，不必说，儿媳妇都很老实。有句话倒是很实在，她们也巴不得有个人照应公公，那样她们就比较自由了。”

“还有呢？”

“还有，”曹雪芹停了一下说，“反正怎么好，怎么想；怎么想，怎么好！震二哥说他得意忘形了。”

“喔，”马夫人兴味盎然，“那就一定有点儿不平常的举动了。”

“虽说不平常，其实咱们已经替他想到了，仲四愿意花上万银子，请震二哥替他谋个一官半职，为的是好让他的续弦夫人成为官太太。”

“你听听！”杏香在秋月耳际低语，“芹二爷——”她说了这半句却又咽住，因为曹雪芹又开口了，她怕漏听了话。

“倒是有件事，足以看出仲四是真的体贴、真的敬重他的秋月。他说镖局子太乱，不宜于秋月住，托震二哥替他在京买座房子，只要秋月看中就好⋯⋯”

接着，曹雪芹重述当时的对话，谈到锦儿开玩笑的情形，马夫人也笑了。

“这可真是有点儿得意忘形了。也难怪，仲四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么一房娇妻，一旦有了，如何不喜？”

“你听太太说的，”杏香推一推秋月，“你是我干爹的一房娇妻，震二爷也改了称呼，管你说是我干爹的续弦夫人。”

话还没有完，她发觉秋月使劲拉了拉她的手，赶紧住口，侧耳静听。

“我怎么说跟会亲一样呢？称呼都改过了，因为锦儿姐说是‘我们秋姊姊’，所以仲四便改称‘秋小姐’。”曹雪芹问说，“娘预备哪天办这件事？”

“当然越快越好。”马夫人说，“今天下午，我先跟老何说了，他说应该给老太太写篇祭文。”

“那不是我的差使来了吗？”曹雪芹兴奋地说。

“你就是无事忙。”马夫人说，“我看可以不必。心到神知，老太太必是早就知道了，我们盼望着老太太能托个梦给秋月。”

“今晚上早点睡！”杏香低声说了这一句，起身到了外房。

“秋月呢？”曹雪芹故意问道，“我跟太太说的话，她没有听见吧？”

“嗯，嗯。”杏香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秋月本来倒想装作不知道似的，大大方方走了出去，由于曹雪芹假作痴呆的语气，怕一露了面他真的会开玩笑，不由得有些情怯了。

“娘请安置吧！”曹雪芹站起身来对杏香说，“我先回去换衣服。回头⋯⋯”他指一指里面，又做了个手势，意思把秋月找了去，他还有话要说。

“嗯。”杏香点点头，“我伺候太太睡了就回来。”

回到梦陶轩，曹雪芹换了衣服喝茶，等了好一会不见人影，随手取了本余澹心的《板桥杂记》，翻到一页，是谈明末清初秦淮四名妓之一的顾媚，字眉生，号横波，嫁“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龚芝麓，情爱甚笃。《板桥杂记》中说：“顾媚生既属龚芝麓，百计求嗣，而卒无子，甚至雕异香木为男，四肢俱动，锦绷绣褓，雇乳母开怀哺之，保母褰襟做便溺状，内外通称‘小相公’，龚亦不禁也。”

看书中写得有趣，曹雪芹便又再找顾媚的记载来看，前面有一段记得更为详细，说她“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貌既如此，艺亦不凡，“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最后又说：“改姓徐，又称徐夫人。”

看到这里，陡然记起，有一部诗集叫作《香咳集选存》，目录中有“徐横波”的名字，既然顾媚号横波，又改姓徐，那么“徐横波”便是顾媚了。

于是放下《板桥杂记》去找《香咳集选存》，果然有徐横波的一首诗：“香生帘幕雨丝霏，黄叶为邻暮卷衣。粉院藤萝秋响合，朱栏杨柳月痕稀。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凉生雁不飞。自爱中林成小隐，松风一榻闭高扉。”题目是《海月楼夜坐》。

诗后附有小传，一看惊喜，将书一丢，连声喊道：“拿烛台，快拿烛台。”接着便奔书房。

等丫头取了烛台来，曹雪芹命她在画箱旁边擎着，打开第一箱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他要找的画，凝神想了一下，记起是在第二箱。

两具画箱是叠置着的，上面一具，贮比较贵重的字画；较次的在下面那一具。他叫丫头放下烛台，帮他将上面的一具抬下来，正在忙乱时，听得人声，杏香与秋月来了。

“你找什么？”

“你先别问，看能不能找到，如果找不到，我今晚上就睡不好了。”

听这一说，连秋月也来帮忙了，她叫丫头擎着灯，然后问道：“是谁的画？”

“是一个横波，画的人叫‘智珠’。”

很快地让杏香找到了，展开一看，画的是竹石兰花，题款只得二字：“智珠”，下钤一方朱文圆印，“东海”二字。

“这是谁？”秋月问说。

“顾眉生。”

“是跟柳如是齐名的顾眉生吗？”

“一点不错。”

“不对吧！”秋月指着印文说，“‘东海’当然是姓徐，怎么会是顾眉生呢？”

“妙就妙在这里。来，来，我还你证据。”

拿着那幅画回到梦陶轩，曹雪芹将《香咳集选存》徐横波的“小传”指给秋月看：“徐横波字眉生，一字智珠，号眉庄。本姓顾，名媚，江苏上元人，合肥尚书龚芝麓侧室，著有《柳花阁集》。”

“这幅画是前年在琉璃厂买的，记得只花了四两银子。当时只因为画得不错，不知道徐智珠是谁。”曹雪芹接下来说，“刚才等你们不来，闲得无聊，看《板桥杂记》说她改姓徐，才想起徐横波的诗，发现‘智珠’就是徐横波，徐横波就是顾横波。开岁以来，快事又添一桩，值得浮一大白。”

“别喝了！咱们还有好些话谈。”杏香这样劝阻，但说的却仍是闲话，“顾眉生会画画吗？”

“那不错。”秋月也看过《板桥杂记》，“那时秦淮名妓，有两个人善画兰花，一个是马湘兰，一个就是顾眉生。”

“顾眉生名气挺大的，为什么要改姓？”

这话将秋月问住了，笑着答说：“这得问芹二爷。”

“就因为名气太大，才要改姓，以示从良。”曹雪芹答说，“譬如柳如是本名杨爱，嫁了钱牧斋才改了姓名。”

“我也要改姓了。”秋月接口说了一句。

“你的情形不同。”曹雪芹怕她误会，“你是做了曹家的女儿，自然改姓曹。”

“秋姑，”杏香问说，“我还不知道你本姓什么？”

“跟曹也不远，魏。”

何以魏跟曹不远？杏香茫然莫解，只好又用眼色问曹雪芹了。

“你没有读过《三国志》，莫非也没有看过《三国演义》，魏武帝不就是曹操吗？”

“原来这样。我干爹还直夸我肚子里有墨水，跟秋姑搁在一块，简直不能比了。”杏香笑道，“难怪我干爹把秋姑敬得天人一样。”

曹雪芹知道，这是秋月不如意之处，将来闺房之中，跟仲四没有什么可谈的，杏香偏偏提到这一点，未免不识趣，因而微微瞪了她一眼，方始发话。

“闲话少说，我倒问你们，何以耽搁了那么大的工夫？”

“太太有好些话交代秋姑。”

杏香答说：“秋姑是寄在过去的大爷名下。”

所谓“过去的大爷”，便是曹雪芹的伯父，他问秋月道：“这么说，你是我嫡堂的姐姐！”

“太太也交代了，你以后就管秋姑叫‘大姐’。”说着，曹雪芹离座，规规矩矩地作个揖，庄容叫一声：“大姐。”

秋月应又不是，不应又不是，只急忙避了开去，口中答说：“我还是照样。”

意思是对他的称呼照样，曹雪芹料她一时改不过口来，慢慢地自然而然会像锦儿一样，叫他“雪芹”，因而答说：“我改口是定名分，现在就要改，你什么时候改口，我不管。”

“有件事，可是你这会儿就得管。”杏香接口说道，“太太交代，得替秋姑改个名字，是让你跟秋姑商量。”

“喔，”曹雪芹说，“这得用‘雨’字头的单名。”

“另外还要起个号——”

“要留个‘秋’字。”秋月接着杏香的话说，“那一来，有很多方便。”

“是秋姑体恤我们，省得改口了。”

“我不主张保留。”曹雪芹向秋月说道，“我劝你都改掉的好。”

“不！人总不能忘本，留一个字的好。”

“你这么说，我不能不照办。”曹雪芹说，“容我好好想一想。”

想了好一会，发觉“雨”字头，而字面雅致且又适用于闺阁的，不过聊聊数字，他拿笔写了下来，数一数只得六个字。

“大姊，”曹雪芹毫不涩口地叫了出来，“我一个一个提出来，请你斟酌，第一个是云。”

“不好！”秋月脱口回答，“情似秋云薄。”

“对了，这得关联着秋字。第二个霏。”

秋月摇摇头问：“还有呢？”

“霙。”曹雪芹说，“雨字下一个英雄的英字，‘雨雪杂下’谓之霙。”

“不好，不好！”杏香首先反对，“雨雪杂下，有多讨厌。”

“说得不错。”秋月笑道，“这个字可真是不高明。”

“那就只有在这三个字之中挑了，实际上是两个字——”

“你倒是说啊！”杏香催促着，“谁知道是哪两个字？”

“先说霭，霭然的霭，这个字跟云字旁边一个爱字的叆，意思相同，云盛之貌。”

“嗯，还有一个呢？”

“云霞的霞。”

“这个字好！”杏香脱口便赞，接着又念了两句唐诗，“‘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新。’”

“如何？”曹雪芹问。

“这个字的用法很宽，取号不愁跟秋字没有关联。就是它吧！”

“用法宽，口采也好。”杏香说道，“凤冠霞帔，官太太当定了。”

“你也真会扯！”曹雪芹笑道，“我倒考考你，你替大姊取个带秋字的号。”

“嘚嘚，你别考我了。”说着，杏香去揭开墨盒，又找出一张淡红的罗纹笺铺在桌上，好为秋月题名。

“要用朝霞，不要用晚霞。”曹雪芹自言自语地说，“其实倒是晚霞绚彩，不过‘夕阳无限好’——”

“没有那些忌讳，本来就是‘近黄昏’了嘛！”

“虽‘近黄昏’，到底是‘无限好’。”杏香接了一句。

“很通。”秋月不由得愉悦地笑了。

“总要有出典才好。”

曹雪芹起身到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诗集，细看了一回，然后坐下来另取一张纸，拈笔写了两句诗。

“‘朝朝散霞彩，暮暮澄秋色’。”他说，“用‘澄秋’二字怎么样？”

“很好。”秋月欣然同意，“秋水澄鲜，我喜欢这个澄字。”

“也暗扣着你原来的名字。”杏香说道，“形容月色好，不就叫作澄照吗？”

“了不得了！”秋月大为惊异，“你是多早晚变得这么渊博了？”

“倒也真亏她。”曹雪芹说道，“还有比澄照更明白的典。”接着便念，“‘静月澄高，温风始逝，抚杯而言，物——’”

戛然而止，令人诧异，秋月便问：“怎么不念下去？”

原来他念的是陶渊明祭从弟文，那一句是：“物久人脆。”物字出口才想到忌讳，所以突然顿住。此时听她这一问，便知她没有念过这篇文章，不难掩饰。

“忘记掉了。‘温风始逝’，可知凉飙已至，这澄高的静月，自然是秋月。”

“越解越圆满了。”秋月很高兴地，“劳驾你把它写下吧！”

于是曹雪芹在那张淡红罗纹笺上，用正楷写上“曹霞字澄秋”五字，双手递给秋月。

秋月也是双手捧接，微笑凝视着，忽然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了下来，一滴掉在罗纹笺上，立刻渲染出一个小小的白晕。

杏香急忙接了过来，“这是大喜事！”她说，“秋姑你怎么倒伤心呢？”

“我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高兴。”秋月噙着眼泪笑道，“我是想起了老太太。”

“我没有赶上能见老太太。不过，我想老太太如果还在，一定也乐意这么办。”

秋月摘下纽扣上的手绢，擦干眼泪，接过罗纹笺来看了一下说：“可惜了！劳你驾再找一张纸，请芹二爷重新写一写。”

杏香知道，她是怕马夫人见了，问到何以有一个白晕！不易回答。但罗纹笺仅此一张，只好找出一份用过的梅红全帖，裁下余幅，将就使用。

“咱们谈第二件事。”杏香说道，“太太定了后天替老太太上供，老何说最好有一篇祭文，太太先不赞成，刚才又说，问问你的意思。”

曹雪芹先是不假思索，自告奋勇，此时细细一想，很难措手：“曹家平添一口人，如说按正规办，应该由四老爷来祝告。可是四老爷咬文嚼字的劲头儿，你们不大清楚，我是领教过的，”曹雪芹说，“那一来，后天一定赶不上用。”

“那就免了吧！”秋月说道，“老太太是不喜欢咬文嚼字的。”

“我在想，大姊，你自己倒应该向老太太有一番祷告。”

秋月不即回答，细细想了一会，觉得确有此必要，她有些深藏不露的心事，答应嫁仲四，一半也是为了仍旧可以照应曹雪芹，不负曹老太太的托付，因而深深点头，表示完全接受建议。

“你把你的意思说给我听，我替你拟一篇祷词。”

“多谢。”秋月答说，“我是默祷。”

曹雪芹不免扫兴，因为秋月对曹老太太的忠诚，以及他祖母对他的关爱，而秋月未负托付，不惜为他自误青春，如今居然有此难得的归宿，将这三种关系绾合在一起，可以逞一逞才华，写出一篇至情至性的好文章。哪知秋月不同意，自不便勉强，但怏怏之色，却毫不掩饰地都摆在脸上。

“一个好题目没有能抓住，是不是？”杏香说破他的心事，“其实——”

“好了！”曹雪芹打断她的话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把这些心思搁在八股文章上有多好？是不是？”

杏香笑了，“你知道就好！”她说，“你常说八股文是替圣人立言，你不是圣人，所以做不好八股文。像这件事，圣人一定也赞成，你不拿它做个题目？”

曹雪芹笑笑不作声，接着打了个哈欠，杏香便说：“今儿请你到书房去睡，我跟秋姑还有事商量呢！”

曹雪芹也不问她们商量何事，只答应一声：“好。”但听风声呼呼，不由得又说，“得要一个火盆。”

“已经预备了。”

于是曹雪芹道声：“明儿见！”到书房归寝，秋月便开始跟杏香商量跟她有关的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后天为曹老太太上供，秋月认为该祭的不应只是曹老太太，还应有曹雪芹的伯父、伯母，因为这是她的“父母”，但马夫人似乎忽略了，而秋月自己又不便开口提醒，问杏香该怎么办。”

“那还不好办？让芹二爷跟太太回明白好了。”

“我也想到了。不过，我不知道该一起供，还是分开来供？”

杏香心想，在秋月来说，“祖母”极亲，“父母”则几乎风马牛不相及，而名分一定，则礼不可废，她沉吟了一会说：“照我看，恐怕摆两回供。”

“怎么摆两回？”

“后天是一起供。再挑一天，作为你做女儿的给父母摆供，这样子情理上才说得过去。”

“好！你明天问一问芹二爷，他如果也觉得这样子妥当，就请他作为他的意思，跟太太去回。”

“我懂了。”杏香想了一下，“明天让芹二爷先跟老何琢磨琢磨。”

“还有，后天的供菜，我想亲自做几个老太太爱吃的，孝敬她老人家。”

“那应该。”杏香问道，“老太太爱吃些什么？”

“老太太二十刚出头，就跟老太爷到了苏州织造任上，后来调江宁，一住四十年，前后回京不过三四次，每次也只住两三个月，所以口味早变过了，跟江南官宦人家的口味没有什么两样，菜要清淡，红烧的菜多搁糖，不碰葱蒜。”

“唷！那我不是全弄拧了？”

原来每回摆供，多半是由杏香监厨，北方口味重，而且用葱蒜的菜很多，所以说“弄拧了”。

“说实话，逢年过节，生辰忌辰，摆供也就只是那么回事。老太太生前，摆供撤下来的菜是不碰的，所以不必认真。不过，这一回，我想象中，老太太会来享用，得要尽点孝心。”

秋月紧接着谈到另一件事：“摆供以后，太太要我跟大家见礼，你说，我该送个见面礼吧？”

“那倒是少不了的。”杏香算了一下，自何谨到烧火丫头，下人共有十二名，四两银子一个，得要花四十八两银子，便即说道，“花也花不多，有五十两银子就行了。”

“五十两怕不够。”

“不够我有。”

“不必，不必！我花得起。我是要跟你商量，应该怎么分一分等，送少了挨骂，送多了也不妥当。”

于是细细斟酌，将“见面礼”分成三等，拟好了名单，再商量第三件事。

这件事便是仲四特为她置产，在秋月自不免在心里得意，但更如人意的是，她仍旧能住在京里，可以常回“娘家”。因为如此，她对这件事颇为重视，安身立命之处，自然要住得舒服，还要住得近，但也不能不顾到仲四照料买卖的方便。

谈这件事，不如谈拜供、谈见面礼那样，直截了当，有什么说什么，仲四到底只是未过门的夫婿，她不能用俨然主持中馈的仲四奶奶的身份，丁是丁、卯是卯地说得明明白白。因此措辞含蓄，有些词不达意似的，杏香一半体会一半问，费了好一会工夫，才能弄清楚她的意思。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住的地方，当然第一要顾到我干爹的方便，其次才讲离娘家近。”

这是提示一个宗旨，秋月不能不承认她说得不错，点点头问：“那么，你说应该挑在哪儿呢？”

“自然是城外。住在城里，一到晚上关城，进出就不方便了。”

“城外？”秋月想了一下说，“当然是宣武门外。”

宣武门在正阳门西，回“娘家”比较方便，杏香也正是这个意思，“最好在琉璃厂附近。”她说，“芹二爷去逛厂，顺便就可以去看你。”

秋月心想，宣武门外，一直往南过菜市口，进半截胡同，东西几条横街，向来是朝士文人聚居之处，所谓“宣南”，意指高尚风雅之区。曹雪芹如果中举成进士，而又在京服官，必然常在“宣南”盘桓，见面的机会极多。看来在宣武门外定居，比在西城买房子更为合适。

转念到此，欣然说道：“也不一定限于琉璃厂，反正在宣南就不错。”

“宣南”二字，杏香却是第一回听见，不过顾名思义，也不难懂，便印证地问：“宣武门南，叫作宣南？”

“是啊！”秋月答说，“旗人住地安门北，汉人住宣武门南，从康熙年间起，就是这样。芹二爷要是点了翰林，就会常出宣武门，那时他的朋友同事，大半住在宣南。”

“点翰林！”杏香迷惘地说，“会吗？”

“一定会。”秋月又加了一句，“只要他肯好好在八股文上下功夫。”

13

第二天一早，曹雪芹尚未起床，有人揭开帐子摇醒了他：“有人送信来，等着回话。”是杏香的声音。

接过信来一看，首先入眼的，便是左上角加了密圈的“候玉”二字，拆开信来一看，是瑚玐邀他午间小酌，信上说明，等他有了回信，再约他客。

“你看，如果我不去，他就可能不请客了。”曹雪芹说，“算了，我实在不想去。”

“走吧！人家一番好意。而且要等你答应去了再约别的客人，你是主客，何必扫人家的兴。”

“可是，今天我有事——”

“没有你的事，只跟太太回一句话就是。”接着，杏香将秋月认为应该为她的“父母”单独设祭的话，跟他大致说了，然后又说，“我就告诉来人，你准时赴约？”

“好吧！就这么说。”

曹雪芹从容起床，去给马夫人问安时，顺便就办了秋月所托之事。然后回来换衣服，预备赴约。

“瑚玐有两个儿子，资质很好，也肯用功。”曹雪芹对杏香说，“瑚玐是要我去见见他的两个儿子，看有什么可以指点的。”

“他这两个儿子，你以前见过没有？”

“没有。”

“那可得有个见面礼。”

“啊！”曹雪芹说，“你倒提醒我了。”

于是他到梦陶轩，找出水晶镇纸、滇洞墨盒、刻竹臂搁，配上自己所画的小幅兰竹，一共两份，看文玩精粗，搭配好了，用两个锦盒装好，随身带着去赴约。

瑚玐所住的槐园，在宣武门西城根，那里有一座湖，名叫太平湖，湖畔高柳萧疏，景致得个幽字，只是稍嫌偏僻了些，曹雪芹只来过一回，路径不熟，车夫问了两次路，方始找到。

入门是一块巨石，磨平一处，刻上“槐园”二字，转向石后，便是一片花圃，砌出碎石甬道，尽头处又是一片假山。穿山而过，豁然开朗，一座五开间的平房，便是瑚玐款客之处。

相见欢然，寒暄之际，只见远远有两个少年垂手肃立，一式蓝绸棉袍，上套玄色缎子“卧龙袋”，腰带所束的带子垂下来一段，质料是绛色绸子，这就是所谓“红带子”。瑚玐的五世祖，便是多尔衮同母的胞兄、英亲王阿济格，多尔衮死后，他要继承胞弟“辅政王”的位置，获罪处死，顺治十八年复入宗室，但由黄带子降为红带子，变成“觉罗”了。

这两名少年，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刚刚成年，自然是瑚玐的两子，敦敏跟敦诚。当下见过了礼，曹雪芹亲手致送文玩，两弟兄道谢过后，瑚玐便说：“你们对老师献诗为贽吧！”

“不敢当，不敢当。”曹雪芹连声辞谢，“听说两位公子，诗才清绝，我怎么能当得老师二字。”

“我们兄弟刚学作诗。”敦敏彬彬有礼地说，“要请雪芹先生指点。”

“哪里，哪里！一起切磋还差不多。”

“那，”瑚玐吩咐，“把你们的诗稿取来，请雪芹先生看看。”

“是。”敦敏答应着，与敦诚一起入内。

不一会，兄弟俩各捧一本册子，双手奉上，曹雪芹接来一看，敦敏的诗稿，名为《懋斋诗钞》；敦诚的那本，却不是诗，封面上自题“鹪鹩庵笔记”五字。

十六岁便做笔记，倒是有志于著述的，不过笔记无非记掌故逸事、奇闻怪谈，入世未深的少年，能记得出什么名堂来？曹雪芹却不能无疑。

正在这样转着念头，瑚玐已经看到那本册子的封面了，随即问说：“你怎么不拿你的诗稿来？”

“我的诗没有哥哥做得好。”

“没有你哥哥做得好，就不拿出来了？十六岁，还这么孩子气，这又不是比赛，怕什么？”

虽是呵斥，但声音中却充满了怜爱，曹雪芹知道瑚玐的心情，急忙用解围的语气说：“改天来看诗，今天先拜读你的笔记。”

说着，便揭开封面，不道第一篇的题目，便将曹雪芹吸引住了，题目是“述先武英郡王崇德元年伐明五十六战皆捷事”。他心里在想，这题目下得很有学问：阿济格是在多尔衮死后，与其第三子郡王劳亲，想胁迫多尔衮的部下附己，并继承多尔衮“辅政叔王”的地位，为郑亲王济尔哈朗，联络诸王，下之于狱，议罪赐死，英亲王的爵位已经削除，不便再用，所以写作未晋英亲王以前的爵位“武英郡王”。十六岁便懂史笔中的所谓“书法”，足见卓荦不凡。

另一个吸引曹雪芹的原因是，以子孙述先德，见闻真切，必有可观。但记“五十六战皆捷”，篇幅甚多，一时看不完，只好略略看个开头，暂且搁下。“英亲王武功彪炳，只为位高权重，又是英才，以致遭嫉蒙祸。平生功绩，湮没不彰。”他紧接着说，“二公子，这篇记载，阐幽彰潜，不但是子孙永宝的家乘，亦是将来订正国史的重要根据，容我改日细细来读。”

敦诚一听得这话，立刻流露出不胜感激与倾服的神气，瑚玐亦颇为激动，“雪芹，雪芹，你是先王身后的知己。”他说，“你把这本写得不成玩意的笔记，带回去慢慢儿看。”

“是，是！我就遵命了。”

“文字亦请雪芹先生润饰。”敦诚说道，“有不妥之处，尽请加签。”

“什么加签？”瑚玐接口说道，“直接就在上面改了。”

“不敢，不敢！”曹雪芹说道，“倘有笔误，我就在原文上加墨；否则我还是加签，事关史实，应该慎重。”

听得这样解，瑚玐才不言语。曹雪芹便放下敦诚的笔记，改看敦敏的《懋斋诗钞》。

诗也不坏，虽以年龄所限，意境不够深远，句法也欠苍老，但循规蹈矩，诗做得很稳，也很“满”，将题中该说的意思都说到了，假以时日，必能在八旗诗坛，占很显著的一席之地。

当下拣了几首诗，提出来细细讨论，还只读了两首，瑚玐便来催请入席。

肴馔颇为精致，主人亦谈笑风生，但旗人家规矩重，瑚玐父子又是天潢贵冑，所以敦敏兄弟侍饮时，一听谈到父祖尊长，频频起立，以致曹雪芹的兴致大减。

瑚玐自然也发觉了，所以在他们兄弟吃完饭，却仍端然正坐时，便交代一句：“你们下去吧！”

“是！”

兄弟双双起立，先是站到一旁，然后悄悄退去，这一下主客都自在了。

“雪芹，难得你不抹杀先王的功绩！我们做子孙的，感激不尽。”说着，瑚玐双手捧杯相敬。

“不敢当，不敢当。”曹雪芹也是双手高举，两人对干了一杯。

“令祖是天子近臣，你们正白旗又是睿王的子弟兵，想来对先王生前种种，一定听令祖谈过？”

“先祖弃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喔，喔，”瑚玐在自己额上拍了一巴掌，“我糊涂了。不过，你总听伯叔辈谈过吧？”

“听是听过一点，语焉不详。”曹雪芹说，“也很少谈到睿王。”

“这就是了。”瑚玐放低了声音说，“圣祖最仁厚不过，唯独对睿王始终没有恩典，宫里也绝口不提睿王。睿王行十四，先王行十二，一母所出。因为睿王的爵不复，先王亦始终含冤负屈。雪芹，我知道你笔下很健，更难得的是，一点儿势利之心都没有，将来有机会，要仰仗大笔，为先王好好写一篇传。”

“多承老世叔谬奖，倘有略可效劳之处，绝不敢辞，就怕力所不胜。”

“你不必客气，也不必忙，只放在心里好了。”

“是的。我一定记在心里。”

“我存此心已久，先帝在日不敢提这件事。如今的皇上，似乎没有先帝那么多忌讳，所以我的心又热了。”瑚玐接着又说，“圣祖之不提睿王，实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雪芹，你知道不知道，是何苦衷？”

“喔，这可是莫测高深了。”

“这因为孝庄太后跟世祖都有隐痛。世祖的隐痛有两处——”

瑚玐说：世祖的隐痛，一是睿亲王多尔衮，杀了太宗的长子肃亲王豪格，身居皇位，竟不能庇护长兄，引为一大恨事。

另一个隐痛，是孝庄太后与世祖母子共有的。孝庄太后曾失身于多尔衮——提到这一层，触发了曹雪芹一直在探索，而人言人殊，至今并无定论的一个疑问：也就是孝庄太后失身于多尔衮之说，究竟是真是假？

“宫闱事秘，恐怕难有定论吧？”曹雪芹说，“主要的还是难有证据，要有确证，才能有定论。”

“你要问证据，我先要问你一件事，人子之于父祖身后，要如何才是孝？”

“‘三年无改’。”

“还有呢？”

“这就很多了——”

“不错，很多。我问得不对，你也就无从措手了。”瑚玐说道，“我反过来问，父祖既殁，停柩在堂不下葬，这算是孝吗？”

“这怎么能算是孝？当然是不孝。”

“何以见得是不孝？”瑚玐问道，“圣经贤传上怎么说？”

这仿佛有考验的意味在内，好胜的曹雪芹当然不肯输给他，凝神思索了一会，想起顾亭林的《日知录》中有一段记载，可以引用。

“丧事非下葬不算结束，停柩在堂，即未终丧，为从古所无之事。自东汉、东晋末年，战乱频仍，流离道路，不得已不葬父母而逃命，谓之‘停丧’。魏晋之制，祖父未葬者，不听服官，就因为此为不孝之故。”

“那就是了。俗语说，入土为安，祖父虽死而不安，自然是不孝，官都不让做，何况当皇上？圣祖不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孝庄太后驾返瑶池，一直到圣祖驾崩，三十多年不葬，请问圣祖在孝庄太后病重的时候，步祷天坛，灭自己的寿算来为祖母延寿，这么孝顺的孙子，何以有这么不孝的举动？是何道理？”

曹雪芹复又思索了一会，仿佛记得在哪里看过一段记述，说是孝庄太后临崩遗命：“太宗奉安已久，不可为我轻动。况我心恋你们父子，应该在孝陵附近地方安葬，我才没有遗憾。”

意思是不必在盛京太宗的昭陵合葬，别葬于世祖孝陵附近。可是，圣祖亦未遵照孝庄太后的遗命，终其在位六十一年，始终未葬祖母。

“是啊！”曹雪芹说，“孝庄太后的遗命，倒是说得通的，太宗葬在昭陵，已经四十多年，不宜轻动，然而圣祖又何以不别葬孝庄太后？确有疑问在，而且不葬孝庄太后，梓宫又暂安在哪里？”

“在东陵。”瑚玐答说，“孝庄太后生前，养静的一处宫殿，在养心殿与宁寿宫之间。圣祖下令，将这座宫殿好好儿拆下来，原样移建在东陵，作为孝庄太后暂安之处。先父当时在工部当差，拆这座宫殿，他也派了差使的，据说：拆旧殿移建到东陵，先是一笔运费，就比新盖一座殿的工料费用还多得多。”

“此亦略尽孝道之一端。”曹雪芹说，“以康熙年间国力之富庶，动用亿万，奉安太皇太后的梓宫，亦不能谓之过举，因为孝庄太后是有功社稷之人。”

“有功社稷，正就是隐痛的由来。雪芹，你说宫闱事秘，难有定论，但凡是不近情理的事，仍得要从情理上去推求。我跟好些在内廷当过差的宗亲谈过，看法大致相同，孝庄太后自以为曾失身于睿王，虽是为了社稷，但妇女名节，毕竟是立身之本，羞于跟太宗同穴，但在做孙子的圣祖，深知孝庄太后，忍辱负重，有不得已的苦衷，总觉得她不能与太宗合葬，是一件莫大的恨事。终圣祖一生，这件恨事是他耿耿于怀的，但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弥补这莫大恨事的好办法，只有拖在那里再说。雪芹，你以为我这个论断如何？”

“是的。除此以外，不能有更好的解释。”

“孝庄太后崩于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第二年四月，撤殿移建东陵昌瑞山，定名‘暂安奉殿’。圣祖每年祭拜，没有一年断过，孝思不匮到如此，实在令人感动，可是始终不能入土为安，圣祖的痛心，亦就可想而知了。”

“是的。圣祖之孝，在古今帝皇中实在少见。”曹雪芹说，“我听先祖母谈过，圣祖每次行围打猎，或者巡幸各地，凡是得了难得珍馐，必定专差进奉太皇太后跟皇太后，这样的孝心真难得。”

“而且皇太后并非圣祖的生母，那就更难得了。”

“是。这一层，我亦听先祖母说过，圣祖跟近臣说过，二十四孝，所孝者都是继母；如果是生身之母，理当如此，根本谈不上孝不孝。”曹雪芹接下说，“越是如此，越无法解释圣祖何以三十多年不葬祖母，其中必定有不能为第三者知的隐痛在，而此隐痛，倘非如老世叔所说，就不知哪里还有第二种说法了。”

“谈到这里，我倒不能不佩服先帝，雍正三年就将‘暂安奉殿’原址起名‘昭西陵’——”

太宗的陵寝在盛京，定名“昭陵”，东陵的昌瑞山，在盛京以西，所以名为“昭西陵”。瑚玐认为那是明快合理的措施，曹雪芹亦有同感。

“现在把话拉回来。”瑚玐说道，“大凡父母有不可告人的行为，除了本人以外，隐痛最深的是儿女，到下一代就比较淡薄，再一代更为浅薄，这就是圣祖数十年迟疑，不知道如何料理孝庄太后的身后，而世宗能出以明快措施的道理。雪芹，你觉得我这个看法对不对？”

“完全属实。”

“好！你同意了，就好办了。以睿王来说，身后不久，就被废为庶人，撤庙享、抄家，他没有儿子，以同母弟豫王之子多尔博为子。睿王刚死的时候，多尔博袭亲王，袭爵而不降封，就是‘世袭罔替’，成了‘铁帽子王’，到了睿王获罪，多尔博归宗，到后来才封为贝勒。康熙年间，对睿王毫无恩典，多尔博一子袭爵降封贝子，后来更降为镇国公。从这些地方都可以看出来，圣祖对睿王亦是深恶痛绝的。”

“是的。倘非如此，以圣祖的仁厚，不至于这样寡恩。”

“现在再说到我本支上来。”瑚玐一面想一面说，“先王有子十一人，只有二房讳傅勒赫的，无罪复宗籍，康熙元年追封镇国公，这位镇国公有个孙子，也就是先伯，他的名字你总听说过？”

“令伯的名字怎么写？”

“一个普，一个照。”

此人曹雪芹听说过：“是年亮工的至亲吗？”

“是。”瑚玐答说，“年亮工是另一位先伯的女婿，世宗因为他是年亮工的叔岳，颇为拉拢，可是后来亦由于这个缘故而革爵。不过，圣祖对先伯是很赏识的。”

瑚玐又说：“我的意思是，先王与睿王同样获罪，同样处分，但圣祖在日，就对两家子孙的看待不同。经过世宗到今上，对睿王的成见渐渐淡了，先王亦就有再蒙恩典之望。雪芹，我很想在这方面，尽一番力量，要请你帮我。”

这是曹雪芹答应过他的，自然守诺不辞，“不过，”他说，“英王的生平，说实话，我所知甚少。”

“这，我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瑚玐又说，“凡是做子孙的，总希望把祖宗写得大贤大德，我倒不是这么想法。人总是有长处、有短处的，没有短处的人，大家没有见过，这样，就写出来，大家就像听一个人在谈孔子、孟子似的，说句老实话，叫作无动于衷。这样的写法，干脆说吧，是糟蹋笔墨。”

他居然有此迥异流俗的见解，曹雪芹颇感意外，同时也很欣赏，不由得说：“老世叔识见超卓，实在可敬可佩。”

“我是说实话。”瑚玐又说，“我请你为先王作传，就是想把实在情形写出来，既然如此，我怎么好不说实话？而且，如果你写得不实在，我也就根本没有资格跟你说什么了。”

“我明白了，作传原贵求真。”

“当然也有要为亲者讳的地方。不过，可讳可隐，不必涂脂抹粉，把丑的说成美的。”

“是，是！史笔是容许这么写的。”

“先王立功之地，我大都到过，到了总要访求当时的真相——”

“喔，”曹雪芹对这一点很注意，打断他的话问，“老世叔是专程到各地去访求的？”

“专程去访求的次数不多，只为机缘凑巧，这十来年我派的税差，都在山海关内外、京东、京西，恰好是先王千里转战之地。譬如，‘一片石’——”

“一片石”为吴三桂请清兵，睿亲王多尔衮大破李自成之地。这一仗打出了大清天下，曹雪芹便聚精会神打算着细听他谈“一片石”之役。

哪知瑚玐喊道：“二虎，二虎！”

二虎是敦诚的小名，他生在雍正十二年甲寅，行二，所以叫二虎。当时奉召而至，在席前叩问何事。

“你不是在一片石作过一首诗吗？”

“是。”

“拿来给雪芹先生看看。”

“是。我写出来。”

写好了送到瑚玐手里，他看了看问：“就是这一首？”

“是。”敦诚答说，“那年我去看阿玛，一共只耽搁了两天，就作了这么一首诗。”

“我以为你是写‘闯王’李自成。”瑚玐有些失望，但仍旧将那首诗递了给曹雪芹。

诗是一首五律，题目叫作“烈女墓”，前面有一篇小引：“烈女，前明一片石关戍卒女也。美姿容，性庄重，年仅十六，有恶劣挑之，诉于官，薄加惩责。烈女惭愤，遂自缢，奉勒建碑。前明御史傅公见过，为营葬，复吊以诗。余省家大人于一片石税关时，大风吹野，白日阴晦，因访烈女墓于荒荆蔓草中，凭吊之余，继以小诗，即次傅公原韵。”那首诗是：“碣字古苔侵，荒烟蔓草深，黄云横大漠，白日下寒林；野女严如昔，贞风播至今，相过须下马，一釂吊冰心。”曹雪芹很欣赏写景的那一联，觉得颇饶“唐音”。但与一片石的战役无关，就不多谈了。

“大家都知道，当时李自成领兵二十万，亲自出关迎战，吴三桂作为大清兵的前驱，其实两军不分胜负，到了中午，先王跟豫王领骑兵两万，由吴三桂阵营右面突袭，个个奋勇当先，李自成所部溃不成军，追奔逐北四十多里，方始收阵。这判胜负的一仗，是先王打的。入关以后——”

据瑚玐说：清兵入关以后，李自成向北京西行，追剿之责，仍由英亲王阿济格担负，将李自成撵到山西，方始班师。

清朝定鼎北京，分两路用兵，一路南下，由豫亲王多铎率领；一路向西，讨伐李自成，由阿济格受命为大将军，率领吴三桂，由边外趋绥德。顺治二年克延安、鄜州，进攻西安，李自成手下仍有数十万人，阿济格指挥吴三桂全面进剿，李自成不敌败走，出武关南走入湖北境界，从襄阳直下武昌，李自成兵败死于房山。这一路征战的艰苦，与南下的豫亲王多铎，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谈谈到日落黄昏，瑚玐还要客洗盏更酌，曹雪芹再三辞谢，道是英亲王的生平尚未谈完，近期内总还有几次聚晤，不争在此一夕，瑚玐方始作罢。

到家已是万家灯火了，杏香在马夫人那里伺候开饭，在廊上看到曹雪芹脸上通红，讶然问道：“刚上灯你已经吃完回来了？”

“你是说中饭，还是晚饭？”

“怎么一顿中饭吃了几个时辰？”

“可不是！”曹雪芹说，“把太太的普洱茶，倒一碗我喝。”

“那得现熬。”

“不用。”马夫人在堂屋里接口，“我那一碗没有大动，不过凉了。”

“就是凉的好。”

曹雪芹一面说，一面进屋，先看一看马夫人的菜，然后就在饭桌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谈了些什么？一顿酒喝得这么久？”

“谈英亲王阿济格。”曹雪芹答说，“瑚玐要我给英王写篇传。”

“你答应他了？”

“是啊！”曹雪芹发觉母亲的语气有异，便加了一句，“英王的事迹，我知道得不多，光听瑚玐说，只怕写不好。”

“你可得谨慎一点儿，英王的忌讳也很多。”

“我听瑚玐说了，好像是因为睿王的关系。”

“也不光是睿王。”

一听这话，曹雪芹大为兴奋，有着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心里在想：原来母亲就知道阿济格的内幕！那就正好与瑚玐的话对照着参详，求得真相。

“不光是关联着睿王，还有什么忌讳呢？”

“镶红旗本该是英王的旗主。”马夫人说，“其中好像还关联着尚家，多年前的事，我也闹不太清楚，这些老账最好不要去翻它。”

这可是兜头一盆冷水，曹雪芹不但扫兴，而且酒也由于心冷的缘故，醒了一大半。

“最好不写。”马夫人又说，“要写，也得先跟王府里的几个老人讨教讨教，看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马夫人是看爱子神色沮丧，为了安慰他才这样说的。曹雪芹却不明白她的用意，冷下去的心又热了。

“瑚玐说，圣母在日，宫里几乎不谈睿王多尔衮，不知道有这话没有？”

“应该有吧！”马夫人答说，“咱们曹家、马家两个佐领，原就是睿王旗下的，可是，我就很少听老太太、老太爷谈过多尔衮。”

所谓“很少”，意味着曾经谈过，曹雪芹便又追问：“总也谈过。不知道老太太、老太爷怎么说？”

其时杏香看马夫人对谈这些事的兴致不高，怕曹雪芹打破砂锅问到底，未免惹烦，因而借故打岔，中止了他们母子的谈话。

“后天替老太太摆供，大后天是秋月单独上祭。”马夫人交代，“你明天到‘祖宗堂’里去看看，让老何带着人好好收拾一下。”

“是。”曹雪芹忽然想到，“大伯跟伯娘的神主，是不是要重新立？”

“重新立你大伯跟伯娘的神主？”马夫人不解地问。

“是。”曹雪芹说，“大伯跟伯娘如今是有女儿了。”

原来曹雪芹的伯父，名叫曹颁，身死无子，而曹雪芹的父亲曹颙，尚未婚娶。照宗法来说，曹颙将来如有两子，应以长子承继长房，所以预先为曹颙的长子取名曹霈，曹颁的神主，即由将来不知有无其人的曹霈具名设立。

但再也没有料到，曹颙早逝，而且只有一个遗腹子，当然不能起名曹霈，过继给长房。曹老太太在日，族中倒有人提过由曹雪芹兼祧的事，曹老太太认为无此必要，她的话说得很痛快：“兼祧也罢，不兼也罢，反正就是芹官一个人。有些大户人家讲兼祧，若非为了遗产，就是想多娶一房媳妇；两房媳妇两头大，一山不能容二虎，没的成天争风吃醋，好好一户人家，非吵散不可。将来芹官娶了媳妇，多生几个，挑一个好的作为他大伯的孙子，顶大房的香烟，那才是正办。”

曹雪芹如今的意思是，照曹老太太的意思办，是久远之计，但还渺茫得很，既然有改名曹霞的秋月，作为大伯之女，则由曹霞具名立主，奉祀有人，岂非顺理成章的好事？

“想法倒不错，不过不知道有这个规矩没有？”

“规矩是人立的。这么办，绝不悖礼，不悖礼就是合乎礼。”

“也好，你跟秋月商量商量看。”

“娘，”曹雪芹说，“你得改称呼了，她现在叫澄秋。”

马夫人想了好一会说：“叫了几十年，一下子要我改口，还真难。不过难也得改，我想，她的号最好把秋字搁在上头，秋字一出口，想起来她不叫秋月了，下一个字自然会改，不然，开口就错了。”

“娘这话通极！就倒过来叫秋澄好了。”

“哪个澄？”

“澄清的澄。”

“秋澄，秋澄！”马夫人念了几遍说，“好，我记住了。”

就这时，秋月施施然而来，马夫人便叫：“秋——”停了一下，方又叫出第二个字，“澄。”

秋月愕然，“太太说什么？”她问。

“我在叫你。”马夫人笑道，“把你的号改了一下。”

等曹雪芹说明始末，秋月笑道：“对太太我可不改口了。反正‘太太’是官称。”

其时马夫人已吃完了饭，杏春与秋月伺候她漱口、喝茶，闲闲地又谈到了秋月身上。

“喔，”马夫人对曹雪芹说，“你把改立神主的事，跟秋澄说一说。”

秋月——秋澄静静地听完，神情肃穆地说：“在我是应当尽的孝心，不过，男女之别虽不必论，异姓入嗣，名字刊在祖宗堂，只怕族中会有人说话，倘或落了褒贬，我就对不起太太了。”

马夫人点点头，却不作声，表示她的话应该琢磨，曹雪芹却又另有见解。

“义女不比义子。异姓之子，改姓入嗣，子孙姓曹而实不姓曹，还可以说是有乱宗之嫌；义女是人家的媳妇，哪里乱得了宗？”

“这话不错。”马夫人很有决断地说，“行事只求自己心安，管不了那么多！曹家的族人，向来势利，咱们又长住在南边，越发隔膜。当初回旗的时候，除了王府，也没有哪家看顾咱们一点儿，如今咱们的家务也用不着他们来过问。”

“太太这么说，可真是拿我当曹家的女儿看待了。不过，立主向来要挑日子，大后天摆供的事，只好暂且搁一搁了。”

“也好。咱们索性从从容容，尽心尽礼办一办。好在后天给老太太上了供，我跟大家说明了，名分就算定了。不过，”马夫人向曹雪芹说，“你四叔可一定得跟他说明白了！你明天去一趟，今天把你四叔跟两位姨娘都请了来散福。棠官如果能告假，也让他来见一见大姊。”

“是。”

于是第二天一早，曹雪芹便到了曹那里，只见客厅中已有些人在等候，看服饰有的是官，有的是买卖人，其中有两个他曾见过，一个是工部司官，一个是内务府营造司的笔帖式。这两个人的身份，提醒了曹雪芹，想起曹在年初七那天要接收新盖的和亲王府，这些人自然是为这件事来接头的。不过，他性厌俗客，只在窗外探看了一下，并未跟那两人招呼。

“芹二爷，”何谨说道，“四老爷在花厅会客，你干脆上书房坐吧。”

曹雪芹心想，看样子曹一时抽不出空来跟他见面，而要谈的事，又绝不能留话转达。因而对于去留之间，颇费踌躇。

“芹二爷是不是有事要跟四老爷回？”

“是啊！”

“要紧不要紧？”

“当然要紧。”

“那我跟四老爷去咬个耳朵，请他到书房来一趟。”

“不，不！”曹雪芹摇着手说，“我要谈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了结的。”他顺口问道，“棠官这两天回来过没有？”

“昨天回来的，交了班有三天的假，今儿一早陪季姨娘烧香去了。”

这好！季姨娘不在家是个机会，秋澄的事，不妨跟极明事理的邹姨娘谈，请她转告。于是由何谨通知中门上，邹姨娘派她的心腹丫头福顺，来将曹雪芹接了进去。

新年里彼此拜年，已经见过，这是第三次相会，但邹姨娘倒像几年不见亲人似的，非常亲热。原来邹姨娘并无儿女，棠官倒还忠厚，但季姨娘心地糊涂，只要棠官多关怀邹姨娘一些，她心里就会不舒服，常常骂棠官的一句话是：“女心外向，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儿子，不是女儿。”因此，邹姨娘不免有孤立无援之感，对于曹家的亲属，都很客气，尤其是对曹雪芹，心里另有一番打算，所以格外笼络。

当下先自马夫人起，一一问到，然后动问：“今天怎么倒有空来？”

“有件事，我娘叫我来禀报四叔，四叔正忙着，我想告诉姨娘也是一样。”

“喔，你请说。回头我来告诉你四叔。”

曹雪芹略想一想说：“娘是秉承老太太的遗命，替她老人家收了一个干孙女，算是我大伯的女儿——”

“啊！”邹姨娘迫不及待地问说，“是谁？”

“自然是家里人，不过不姓曹而已。”

“慢一点，芹二爷，你让我想一想。”邹姨娘没有多想，便即说道，“必是秋月。”

“姨娘也觉得很合适，是不是？”

“其实早该这么办了。”邹姨娘又问，“改不改姓呢？”

“不但改姓，而且改名。照我们‘雨’字头的排行，单名霞，云霞的霞，号叫秋澄，姨娘明天见了她，别叫她秋月了。”

“喔，是明天行礼不是？”

“是给老太太摆供，祝告已遵遗命办妥了。”曹雪芹又说，“我娘说，明天务必请四叔跟两位姨娘来散福，顺便也让秋澄见礼。”

“好，我一定来。”邹姨娘略停一下又说，“这件事办得好。抬举了秋月——啊，秋澄，也就是抬举了仲四掌柜，将来他们的感情一定更好。我常说，在曹家我最佩服二太太，从不说人一句闲话，行事可真是正派。”

“二太太”是指马夫人，曹雪芹少不得谦虚一下，欠身说道：“是姨娘说得好。”

“我这是实话。你大爷我也见过，夫妇俩都是极厚道的人，不想没有儿女，如今算是有了。”说着，邹姨娘触动心境，不由得有悒郁之色。

芹官心知其故，却不便说破，想起还有一句话要交代：“听说棠官有三天假，明儿让他也来散福。”

“我知道了，我跟你四叔说。”邹姨娘停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说了，“芹二爷，我得求你一件事。”

曹雪芹急忙站起身来说：“姨娘怎么这么说？有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一定替姨娘办。”

“这件事，恐怕光是你许了我，还不行。你四叔只有棠官一个，你四叔说过了，将来棠官有了儿子，把第二个给我做孙子，哪知道——”邹姨娘向窗外看了一下，低声说道，“季姨娘当着你四叔的面，满口说好，背后有话，说是‘第二个还不行，我总得有两个孙子才保险’。你想想，这不是笑话不是？气得棠官跟他娘发脾气，说‘我儿子还没有生，你倒已经在咒孩子了’。这话你四叔不知道，不过，季姨娘可是跟人斩钉截铁地说过了：‘将来我得有三个孙子，才能挑一个过继给人家。’芹二爷，你想想，一定是把最没出息的一个给我。再说，她的孙子我也不敢要，以她的脾气，一定是不论管得着管不着，她都要管，那就成天打饥荒吧！倒不如我不要她的孙子，还多活两年。”

“姨娘也别想得那么远。”曹雪芹说，“棠官倒是顾大体的。”

“无奈他娘要干预。我已经死了这条心了。如今我要求芹二爷的是，你一定多儿多女，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娃儿，你给我一个。芹二爷，行不行？”

这话，曹雪芹答应不下，因为不是他能做主的，只是他很同情邹姨娘的处境，而且也知道此事在她看得极重，因而不敢说一句敷衍的话。

“姨娘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不过这件事我得问我娘。再说，也还不知道四叔愿意不愿意。”

“他一定愿意。”邹姨娘说，“我也知道，总得二太太点了头才行，所以我只想问芹二爷一句话，二太太肯了，你肯不肯呢？”

“当然肯的。”话一出口，曹雪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姨娘，有一层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你从别房过继一个孙子过来，将来分家，你的孙子自然有份，可是那一来，季姨娘这一房，就少一份了。所以，也要看看她愿意不愿意。”

“我可不管她！”一向稳健平和的邹姨娘微带负气地说，“总不能为她想独得家财，我连个孙子都没有。”

“话不是这么说。”曹雪芹替她盘算了好一会说，“姨娘，这种家务事，你得站在理上，才不至于生烦恼，有后患。我为姨娘设想，将来棠官生了第二个儿子，你按照她自己说过的话，把孩子要过来，如果她不肯，你就说要我的儿子做孙子。拿这个挟制她，不怕她不肯。”

“这倒是个好法子，到底你是读通了书的。不过，她以后要来干涉呢？”

“这也好办，既然是要挟，就不必客气，当着四叔跟族中长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也就不必怕季姨娘以后歪缠了。”

“歪缠是免不了的。”邹姨娘沉思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只好照这个法子办。”

正在谈着，曹回上房来了，曹雪芹请个安说：“我娘有些话，要我来禀告四叔，我已经跟邹姨娘说了，回头请邹姨娘跟四叔细细谈。”

“喔，什么事？”

“很好的一件事。”邹姨娘接口，“待会儿跟你细说。”

曹点点头，对曹雪芹说：“初七接收和亲王府，得延期了。”

“是，”曹雪芹问，“工程不能如期完成？”

“本来是可以如期的，和亲王不知听了谁的话，有一处地方要改，起码得多费半个月的工夫。”

“既然是和亲王的意思，四叔就不必担什么干系了。”

“可是，这样子下去，哪一天才能交差呢？说不定到时候又出新花样，一延再延，会耽误你我的行程。”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有个办法，托谁在圣母皇太后面前进言，定了慈驾亲臣的日子，那一来和亲王就不能再出花样了。”

“对，我托慎郡王去想法子。”曹又说，“上回拟联拟匾，还差着好些，我本来想接收了以后，让你好好儿花点心思，现在一时不能接收，你可也别闲着，有空就去看看，早点儿都弄齐了它。”

“是！”曹雪芹答应着，准备起身告辞。

“你在这儿吃饭吧！”曹说道，“吃完饭，我带你去见一见慎郡王。”

曹雪芹很怕见贵人，但叔父所命，不敢违拗，只好答应着又坐了下来。不道正要开饭时，门上来报，和亲王府的侍卫求见，曹便匆匆至花厅会客，隔不多久，复回上房，一踏进来便嚷着要换袍褂，原来是和亲王召见，派侍卫套了车来，等着接他进府。

“四叔，今儿不能去见慎郡王了吧？”

“是啊！看样子不行了。”曹关照，“你仍旧吃了饭再走。”

“不！我原是陪四叔。既然四叔有事，我还是回家。”曹雪芹说，“我娘还等着我回话呢！”

“对了！到底什么事，你长话短说吧！”

曹雪芹还真怕曹知道了秋澄的事，匆遽之间来一句“从长计议”，就可能变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因而只说：“明儿替老太太摆供，请四叔、两位姨娘，还有棠官来散福。四叔，娘说，请你一定来。”

“是中午不是？”

“是。”

“好！明儿晚上我有应酬，中午有空，我一定来。”

于是叔侄俩同时出门，一个回家，一个去铁狮子胡同和亲王府。

14

赶到王府，和亲王却又不即出见，让曹在花厅里等了好久，和亲王倒是派了人出来问：“曹老爷吃了饭没有？”曹自然答说：“吃过了。”不过，乘此机会，不妨问一问和亲王的动静。

“十四爷来了，王爷正陪着喝酒呢。”

“十四爷”便是胤祯。他是早在皇帝即位时，便从幽禁的寿皇殿中释放回府，乾隆二年封为辅国公；十二年晋封贝勒；去年正月终于复封郡王，称号仍旧是恂郡王。皇帝非常同情“十四叔”，同时也很明白，他的皇位本应是“十四叔”的，因而采取了不寻常的手段，为叔父出气——恂郡王的长子名叫弘春，当雍正元年，恂郡王被禁锢时，特封弘春为贝子，有人劝他辞而不受，甚至应该上书代父领罪，可是弘春不知贪恋爵位，还是畏惧先帝，竟无表示。而先帝亦恩威并用，一会儿封爵，一会儿又坐胤禩一党革爵，过了两年再封辅国公，看他谨畏小心，逐步晋封为贝子、贝勒，至雍正十一年封为泰郡王，这个封号暗示他要持盈保泰，弘春也做到了，但先帝却又变了主意。

原来先帝自雍正七年一场大病，病愈后性情多少变过了，自知对恂郡王有欠友爱，很想和解，因而降谕责弘春轻佻，降封贝子，表示愿修好于同母弟，但恂郡王置之不理。及至当今皇帝即位，断然决然地革了弘春的爵，别封恂郡王第二子弘明为贝勒。这一处置，很合恂郡王的心意，因而不念旧恶，对当今皇帝，颇为支持。

富贵如旧，恩怨了了，但恂郡王的心灵上，真是创巨痛深，因而万念俱灰，杜门谢客，郡王应行的仪典，已经奏明皇帝，一概蠲除，平时往来的宗亲，只是极少数的几个，和亲王便是这极少数中之一。

既然是难得出门，一来自然也懒得动了，曹预计他们这顿酒，非饮到日落黄昏不止，饥肠辘辘，去留两难，正在大感苦恼之际，和亲王居然亲临接见了。

“累你久等，抱歉之至。”和亲王升炕独坐，指着旁边的凳子说，“你也坐下来谈。”

“是！”曹欠着身子落座，口中说道，“王爷交代要改的地方，一破了五就动工，大约半个月完事。王爷在二十以后挑个好日子进府吧！”

“不忙！不忙！我今天请你来，就是要谈这件事。”

曹心中一跳，莫非又有新花样？但口中只能应声：“请王爷吩咐。”

“今儿皇上召见，说西边的军务可虑，已经降旨，命傅恒先回京。不过，”和亲王加重了语气说，“亦非全无胜算，只怕旷日持久。皇上的估计，如果有捷报，总在一个月内可到，过了一个月就不大有希望了。”

“是。”曹问道，“那时候是增兵呢，还是班师？”

“自然是班师。”和亲王说，“胜之不武，而钱粮倒花了几千万了，打仗真不是好事！皇上似乎也有点儿懊悔。再说，后年南巡，老百姓难免受累，如今再不休养生息，怎么行？”

“是。皇上英明。”

“英明是英明，不过——”和亲王缩住口，等了一下说道，“咱们谈正题吧！我在年前面奏皇上，新府快落成了，打算奉迎圣母皇太后临幸，好好乐它几天。皇上今天跟我说，如今军务吃紧，似乎不宜铺张，如果有捷报，不妨热闹一下，否则就得搁一段日子。因为，”他放低了声音说：“八旗派出去的兵，死得不少，而上谕一再说错用了张广泗、讷亲，八旗不免有怨言，说皇上不能知人善任，害大家白送性命。打了胜仗还好，偃旗息鼓回来，大家更觉得窝囊，这士气不能不顾。”

“是。”曹乘机说道，“既然皇上有这个意思，王爷仰体圣心，如果再有兴作，似乎也不大相宜。”

“正是这话，你搁在肚子里好了。”

“是。”

事情是弄明白了，曹却是亦喜亦忧，喜的是，和亲王府拆拆改改，似乎永无了期的工程，终于可以结束了；忧的是，和亲王一日不接收新府，他的仔肩一日未卸，旷日持久，恐怕会耽误他的江南之行。

曹非常重视他未来派赴江南的差使。年纪大了，不免恋旧，江宁是他儿时游钓之地，绿杨城廓的扬州，亦不知留下了他多少温馨的回忆，此外苏州、杭州无不想起来就神往，近年来他好几回梦到烟水江南，甚至有一回还在梦中哭醒。除此以外，当然也难忘雍正那年抄家的光景，但这些年的境遇，已冲流了那些凄惨的日子，倒是患难之中曾经存问的旧日亲友，记忆中历久弥新，如今家道重兴，这份欣慰亦待与旧友同享。所谓“衣锦还乡”的喜悦，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得偿夙愿机会，到手而又失去，未免于心不甘。这样怔怔地想着，竟忘了身在何处。直到听得和亲王唤他，方始警觉。

“喔，”他歉疚地问，“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你，坊间有什么新出的稗官说部没有？”

这一问，将曹问住了，他是从来不碰此道的，想了一下答说：“我得问问舍侄，他常到琉璃厂去的。”

“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是外行，琉璃厂不卖那些书。”和亲王笑道，“那些书得到打磨厂一带去找。”

原来琉璃厂书铺，只卖旧书，要觅宋元精椠，或者孤本善本，才到那里去物色；所以逛琉璃厂书铺的，不是达官朝士，便是骚人墨客。

琉璃厂在正阳门西，东面有一条大街，由正阳门大街通崇文门大街，名为打磨厂，另有一处书市，铺主大都为江西金溪人，那里出一种薄纸，名为“清江纸”，因势利便，金溪人在京中经营书铺的很多，他们卖的都是新书，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闱墨，举子赶考必须买来揣摩，所以每逢乡试、会试之年，生涯鼎盛，热闹非凡；再一类是“三百千千”——蒙童所读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合称“三百千千”，京畿附近卖这类书的店家，都到这里来批发。再一类就是稗官说部了，《三国演义》之类的小说以外，最好卖的是“禁书”，也就是所谓“淫书”，薄薄一本，字迹模糊不清，但索价甚昂。和亲王所指稗官说部，即指这些书而言。

因此，一听和亲王说要“到打磨厂一带去找”，曹终于明白了，而且也想到了罗致这些书的法子。一时好奇心起，开口问道：“王爷也拿这些书来消遣？”

“不是我。”和亲王停了一下说，“跟你实说了吧，是十四爷。”

原来是恂郡王。想想也难怪，杜门不出，长日如年，如果要找不费心思的消遣，这些书是最适合了。

“王爷，要找这些书也容易，派人跟巡城御史说一声就是了。”

“啊！不错。”和亲王说，“这倒是一条捷径。”

巡城御史专管地面，查禁淫书也是巡城御史的职司，凡是禁书一经查获照例销毁，无数可稽，所以查到了这些书，执事的官员吏役，随意取几本带回家看，是不足为奇的事。找到巡城御史，就一定有办法弄到这些书。

不过，以和亲王的身份，实在不便干这样的事，同时又不便直接托曹去办，所以很含蓄地问：“你有相熟的巡城御史没有？”

曹明白他的意思，“我没有。”他紧接着说，“不过总可以找得出人来。”到这时候和亲王才说：“那就请你多费心吧。”

曹答应着辞别回家，写了个短简，派人送给工部营缮司派到和亲王府工地，专司工款出纳的笔帖式德振，请他晚上来喝酒。

到了傍晚，德振应约而至，灯下小酌，先将和亲王这天找他去谈新府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也将他亦喜亦忧的心情，告诉了德振，问他有什么早日得卸仔肩之计。

“这得跟来大人回。”德振答说，“咱们完了工，造好报销，请来大人派人来验收，不就交差了吗？”

“此言有理。”曹深深点头，“不过，凡是王公府第，都归宗人府管，来大人还得跟宗人府商量。”

“和亲王是右宗正，四爷当面跟他说一声好了。”

“就是不能当面说，一说，倒好像我急着跟他要那个派到江南的差使似的。”

“这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四爷的差使，关乎后年南巡，是个要差，就和亲王也不敢耽误的。”

曹为人拘谨，德振虽多方鼓励，他总觉得不宜跟和亲王实说，最后的结论是，先回明了来保再作道理。

“还有件事，”曹问道，“最近常见崔都老爷没有？”

“还是年前见过。”德振答说，“过年停工，我只前天到工地去看过一次。巡城的都老爷是‘夜猫子’，白天见不着的。”

“你能找一找他吗？”

“能！怎么不能？”德振问道，“什么事？”

“也是和亲王所托，想找些新出的淫书。”

“淫书？”

“我想大概是。”曹又说，“不管它是什么，反正新出的那些薄本子的小说，请他多弄一点儿来，越多越好。”

“这是干吗？和亲王送人啊！”

德振倒是猜着了，但曹却不肯明说是恂郡王要看，只这样答说：“谁知道他干什么用？他没有说，我亦不便问。”

“好！我今儿就派人去找他。”

“喔，”曹想到了，“听说这些书卖得不便宜，得跟崔都老爷意思意思吧？”

“这个，四爷你就甭管了，都交给我好了。”

“好，好，拜托，拜托。”

德振知道这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差使，但因交派这差使的人不同，便成了个很重要的差使，而且不能假手于人，否则传出去不大好听。所以他辞出曹家，特意去看外号“臭都老爷”的北城巡城御史崔之琳。

崔之琳住在西城红罗厂，与曹家不远，德振看此时不过起更时分，查夜还早，便到崔之琳家去看他。年前为了送节礼，来过一趟，确实地址已不甚记得清楚，但也不难打听，进了红罗厂西口，找“堆儿”上的兵丁问道：“北城的崔都老爷住哪儿？”

“那不是？”

德振抬头一看，十来家门面以外，有一辆骡车，车上高挑一盏大灯笼，依稀看得出上有一个“崔”字，心想来得很巧，看样子崔之琳快出门了，晚来一步就会扑个空。

到得崔家才真巧，迎面遇见崔之琳从大门内出来，“啊！德大哥！”崔之琳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有点小事拜托。”

“那就请说吧！”

这种事不宜当着他的随从兵丁谈，德振踌躇了一会说：“回头我再去看你好了。”

内务府官员常有不足为第三者道的话，崔之琳便不再追问，同时想起一件事，觉得德振这个人很“外场”，路子也宽，或许可以托他，当即说道：“德大哥，这样子，过年查夜是应个景，我出去转一圈就回来，回头我请你到一个好地方去喝酒。”

“是什么好地方？”

“这会儿天机不可泄露，离我这儿不算远，你是回头到舍间来，一块儿去呢，还是直接来找我？”

“你不说地方，我到哪儿去找你。”

“是这样的，”崔之琳将他拉了一把，走到僻处，低声说道，“砖塔胡同三宝家。”

“喔，”德振笑道，“‘兔子不吃窝边草’，而且你也捞过界了。”

“完全是两码事。闲话少说，咱们定规了它。我看，你就直接去吧！再晚也不要紧。”

德振打着崔之琳的招牌，在勾栏中乱闯，好在砖塔胡同，他也有熟地方，便即说道：“回头我在天喜班，你到了那里，派伙计来招呼我好了。”

“好！就这么说。”

德振本预备回家“过瘾”，这一下，变了主意，直接驱车到天喜班，他有个相熟的姑娘叫彩凤，这天没有客，便在她屋子里开灯抽大烟。

抽过四筒，精神好得多，便跟彩凤闲聊，这些地方每天都有新闻，彩凤又很健谈，一聊开来，无休无止，听得“厅儿上老爷”查街的声音，不由得就问：“北城的臭都老爷，你知道吗？”

“臭都老爷？”彩凤笑道，“你别嫌他臭，可有人当他香饽饽呢！”

“谁当他香饽饽？”

“三宝家的掌班。”

“怪不得！”德振恍然大悟，“你倒说我听听，是怎么回事？臭都老爷跟三宝家的掌班好上了？”

“是啊！不然怎么会当他香饽饽呢。不过，”彩凤又说，“只怕也好不久。”

据说，三宝家的掌班原是杨柳青的小家碧玉，与人私奔，而所遇不淑，在天津侯家班成了窑姐儿，花名叫大金铃，红了有三五年，手头很积了几文，便赎身出来，自己当了老鸨。天津的老鸨，每每找一个“混混”做靠山，其名谓之“杈杆儿”。大金铃的这个“杈杆儿”牛三，人比较忠厚懦弱，在天津常受人欺侮，看看这个码头混不下去，便劝大金铃到京城里来找路子，正好三宝家原来的掌班家里出了事，不想再干这一行，经人说合由大金铃花了两百银子来接手。牛三尽心尽力帮着她，局面弄得很不坏，在砖塔胡同是提得起名字的一个班子。

“前年还是大前年夏天，”彩凤说道，“牛三洗澡摔了一跤，把脊梁骨上的一根筋摔坏了，求医问药，花了好一笔钱才治好，哪知道看是好了，实在没有好。大家先还不知道，只觉得彩凤跟牛三一向好得蜜里调油似的，为牛三摔伤了，真舍得大把花银子替他治病，不想伤好了，感情倒坏了，先是三天两头吵架，后来像个冤家似的，不理牛三，到后来索性要撵牛三。德大爷，你知道为什么？”

“你不说了吗？伤处没有好，想来是哪根筋上的毛病。”

“对了！那一跤摔得真不是地方，原来那根筋是管，管——”彩凤掩嘴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去猜吧！”

德振想了一会说道：“我明白了，牛三从把那根筋摔伤了以后，就不能‘办事’了？”

“你猜对了。”彩凤接着又说，“牛三虽说老实，到底是混混出身，死皮赖脸不肯走。这时候，就有人给大金铃出了个馊主意，说像牛三这种人，只有一个人能治他，那就是巡城的都老爷——”

“这不对吧？”德振插嘴说道，“砖塔胡同归巡西城的都老爷管辖，臭都老爷是北城，管得着吗？”

“你听我说嘛！话还没有完呢。”彩凤接下去说，“巡西城的方都老爷人很正派，他不但不肯管这种事，也没有人敢跟他去说。结果，还是那个人出的主意，说只要是都老爷就行，找牛三一个毛病，拿片子往宛平县一送，宛平县绝不敢说臭都老爷管不着西城，把牛三给放了。”

“如果是肯这样办，当然，宛平县不能不买老崔的账。”德振问道，“后来呢？”

一个连王公大人见了都不能不忌惮的“都老爷”，只要肯贬低自己的身份，跟一个当杈杆儿的混混作对，当然必占上风。有一回崔之琳穿了便衣到三宝家，大金铃一见靠山来了，故意找碴骂牛三，骂的话很刻薄，牛三忍不住对骂，崔之琳便出面干预，拿一张名片将他押送宛平县，地痞流氓在他处滋事，照例递解回籍，请当地衙门惩处。牛三挨了二十大板，解送天津县，又挨了一顿板子。他倒不恨大金铃，只恨极了崔之琳，在天津放出一句话：“我不能进京去找他，姓崔的可也别上天津来！教我撞见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也许就是因为这句话，大金铃觉得臭都老爷帮的忙太大了。德老爷知道的，烟花女子要报恩，就是赔上自己的身子。”彩凤笑一笑说，“有人说，自有砖塔胡同以来，掌班的要算大金铃是顶尖儿，为什么呢？有都老爷给她当杈杆儿，真是阔极了。”

“那，”德振问道，“你怎么说好不久呢？”

“还是跟牛三差不离的缘故。回头你一看大金铃就知道了，那个浪劲儿，臭都老爷也对付不了。大金铃常背着他另外找人，听说臭都老爷已经发过两回脾气了。有人就劝大金铃，倒不如送臭都老爷一笔钱，一刀两断了吧。”

德振没有想到崔之琳是如此不堪，因此当三宝家派了伙计来请他，他口中说“就去”却懒洋洋不肯动身。

“德老爷，人家在等着哪！你怎么不走？”

“臭都老爷在三宝家是那么一种身份，我去当他的客人，有什么面子。我不去了。”

“不，不！德老爷，那一来你就送了我的忤逆了。求求你，千万别这么着，请吧，请吧！”说着，一手从帽筒上摘下德振的皮帽子，一手去拉他起来。

德振心想，说了去又不去，崔之琳当然要追究原因，而且也必然会怀疑，他是在天喜班听了他的许多丑闻，方始变了主意。那一来，还能饶得了这里的掌班跟彩凤？

这样转着念头，自然非践约不可了。

15

一到了三宝家，早就有人迎在门口了。当然不必按接待一般狎客的规矩，由伙计领到内院，交给那个姑娘的“跟妈”领入屋内，而是直接绕过院子，到最后特为隔开来的一个小院落，里面有一明一暗两间屋，进了明间，随即看到暗间的门帘掀开，露出来一张血红嘴唇的银盆大脸，用天津卫的大嗓门说：“德老爷，你老里坐。”

想来这就是大金铃了。德振此时不忙细细打量，点一点头踏了进去，只见崔之琳一手持着烟枪，一手撑着炕沿，正起身来迎接。

“来、来！德大哥，请躺下来，刚打好了一筒。”

“多谢！我过了瘾了，你自己请吧！”

德振游目四顾，只见裱糊得四白落地，有梳头桌、有条案，凳子上还蒙着棉套子，四壁贴了几张极鲜艳的年画。炕上簇新的被褥，加上熊熊的炉火，颇有春深似海之感。

“这屋子很舒服啊！”

“德大爷夸奖！小地方，不中看。”大金铃捧来一壶茶，斟了一杯说，“你老喝杯热茶，刚闷透了的‘高末’。”

“劳驾劳驾！”德振在她低头斟茶时，便已细看，三十出头年纪，头发又厚又黑，梳个翘尾巴的喜鹊头，脸上浓脂厚粉，右颊还点了一粒美人痣。高挑身材，前挺后突，绑腿棉袴下面，居然是一双纤足。心里便想，这么一匹野马，绝不是“臭都老爷”驾驭得了的。

这时崔之琳已抽完了刚打的那筒烟，起身说道：“我的烟也够了，喝酒吧！”

“在炕上喝，还是下来喝？”大金铃问说，“下来喝吧！省得收烟盘。”

于是大金铃叫人来搭开条案，拉起两面活板，成了一张方桌，摆在当中。端上来很大的一个“盒子菜”，一大壶酒，又是两笼烫面饺。主客对坐，大金铃打横相陪，不断为德振布菜，极其殷勤。

“德大哥，什么事，你请说吧！”

“我想找点儿薄本儿的书。”德振说道，“大概你一定有。”

“薄本儿的书？”崔之琳想了一下问说，“你是要字呢，还是要画？”

“还有画？”

“有啊！”崔之琳指着大金铃说，“有她在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当然要问，春册子怎么找大金铃要多少就有多少。但也不必问，他听彩凤说过，大金铃原是杨柳青的小家碧玉，那个地名极雅致的地方，除了年画驰名南北以外，也出春册子。把它当作养家糊口的营生来看，自然不起邪念，或者说自幼耳濡目染，无足为奇，所以未出阁的闺女也是施朱着彩，能画春册子。转念又想，还是不能不问，不问容易启人疑窦，因而随口回一句：“怎么呢？”

“她娘家在杨柳青。”

“喔，喔，是了。”德振答说，“有好的，不妨看看。”

“那一本《唐诗三百首》还在吗？”

“给了人了。”大金铃答说，“德老爷要，我捎信回去，总得半个月才能有。”

“好！好！我要。”德振问道，“怎么叫《唐诗三百首》？”

“实在是唐诗三百句。”崔之琳答道，“不过取个题目，像‘蓬门今始为君开’‘春潮带雨晚来急’什么的。”

“这倒也别致！”

德振本想多弄几册，转念又想，不但王府，大户人家哪一家也少不了这些东西压箱底，据说一可防“铁算盗”；二可防火——相传火神祝融氏是女身，脾气极坏，常一怒而施虐，但毕竟是女的，一见了那些赤身露体的春画，羞得掉头就跑，便可免除一场祝融之灾。

“别致的还有。”崔之琳向大金铃说，“你让他们多捎些来。”

“不必，不必！”德振说道，“有字的，倒不妨多弄一点儿，要新出的。”

“怎么？”崔之琳问说，“德大哥，是你自己消遣，还是送人？”

“既非自己消遣，亦不是送人，是受人之托。”德振又说，“崔都老爷，咱们话可说在前头，连字带画的本子册子，我不能让你破费，你破费了，于我也没有好处，该多少是多少，不必客气。”

“小事，小事！来，德大哥，你请干一杯，我有点事跟你合计合计。”

“是。”德振干了酒问，“什么事，你说吧！”

“你知道的，巡城一年一轮，我的期限快满了。”

“嗯。”德振点点头，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巡城御史虽一年一派，及期瓜代，但只要有路子蝉联或者改调他处，都不是没有先例的。

“不瞒德大哥说，你能不能替我想个法子？”

“法子怎么想？”

“能不能请和亲王交一张条子给我们堂官？”

“这，崔都老爷，我跟你说老实话，我还没有那个能在和亲王面前说话的面子。”德振想了一下问说，“五城御史不归河南道考核吗？你如果想连一连，或许有法子可想。”

“不、不！我不是想连一连，是想调山东道，如今的新规矩⋯⋯”崔之琳所说的新规矩，是指年前由都察院、吏部会同议奏，奉旨重新分配都察院各道御史职掌的办法。原来都察院御史就省份分道，稽查本省案件，一共是十四道；另外有六道御史兼理在京各衙门案件，职权特重，这六道是河南道、江南道、浙江道、山西道、山东道、陕西道，论责任河南道最重，特旨交办案件及在京文武官员的考核，都归此道办理；论事务则江南道最紧，因为稽查户部而户部所属的衙门特多。

十四道以外，另有一道为“京畿道”，专司稽察在京大小衙门的卷宗，而直隶及盛京地方的案件，却不归京畿道而由十四道分办，事无专责，颇不合理，因而特为做了一次改革，京畿道并入十四道共为十五道，直隶及盛京地方案件，归京畿道承办。此外六道所管太多，斟量调整，分归其余八道。

德振听完以后问道：“崔都老爷，你何以想调山东道呢？山东道管什么？”

“山东道稽察刑部、太医院、河道总督衙门，兼查五城窃盗命案。”崔之琳又说，“而且除江南道设满汉御史各四员以外，就数山东道各设三员最多了。缺分多，活动起来比较容易。”

德振恍然大悟，稽察河道总督衙门，便有出差到河南、江苏的机会，外官肥缺除了盐运使以外，便数河道总督，岁修银子一年四百万，平常年份，只要用上十分之二三，便可保安澜，公款多得用不完，所以不论“南河”还是“北河”，从大年初一到年三十，无分昼夜开流水席、掌勺的厨子好几十，每人只管一样菜，或者鱼翅，或者烤鸭，上完了这道菜，换上缎面皮袍，潇潇洒洒逛窑子去了。

当然，过境大小官员，告帮求货，或者有意来打秋风，亦必得看情形敷衍，因此御史出差，除了巡盐以外，巡河亦是令人垂涎的好差使。

“原来崔都老爷是想去巡盐？”

“巡盐？”崔之琳摇摇头，“哪轮得我？那是‘掌印’御史，还得真有靠得住的路子，才能到手。”

“那么，你贪图什么呢？”

“不是贪图。”崔之琳说，“也是一班太监跟我说，好些窃案，每每把他们牵涉在内，冤枉官司不知道打了多少，他们就想有个人来替他们申申冤。这一年我在北城，认识的太监不少，他们的苦衷，实在可以同情。”

德振心想，原来崔之琳是想包庇窃盗，这也未免太下流了。当即答说：“和亲王这条路子走不通，如果有别的可以效劳之处，一定尽力。”

“那么，德大哥，你能不能把你们‘堂郎中’邀出来，我请他吃顿饭，先见个面。以后的事，我自己来。”崔之琳复又敬酒，“德大哥，这一点总办得到吧？”

这个要求德振大致还能办到，自不便拒绝，当即问道：“你打算请在哪儿？”

“德大哥，你看哪儿合适，我就请在哪儿。反正一切拜托了。”说着，崔之琳拱一拱手。

“言重，言重！”德振答说，“不过，这几天大家都忙，应酬也多，总得过了元宵，他才有空。”

“是的，是的，我知道。内务府的堂郎中是第一个大忙人。反正，只要约到，晚几天不妨。”

听得这么说，德振心便宽了，好在还有曹，他跟堂郎中极熟，转托他一定可以如崔之琳的愿。

就这时有个伙计奔进来通报：“掌班，方都老爷查夜来了。”

“好，我就来！”大金铃起身向崔之琳问道，“上回他就问我，崔都老爷是不是常到你这儿来？我说偶尔来一回。今儿他如果再要问，我怎么说？”

“你——说我在这儿，请他进来喝酒。”

大金铃点点头走了。德振却看出来，崔之琳有些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倒不免嘀咕，如果“方都老爷”真的进来了，局面尴尬，自己夹在中间受窘，可有些划不来了。

但崔之琳似乎有意要掩饰他内心的不安，反而大声说话：“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你是说大金铃？”德振笑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可得小心。”

“不怕！我是伏虎罗汉。”

“罗汉没有用，要金刚不坏之身才好。”

崔之琳笑一笑，低声说道：“我送你点药，你要不要？”

“什么药？”

崔之琳知道他是明知故问，管自己说道：“这一年我在北城，结交了好些有头有脸的太监，跟他们混熟了，好处真还不少。我的药就是太监送的，告诉你吧，提起这种药，来头还真不小。除了宫里，哪儿也没有。”

“这么说，是御用的。”

“宫里不叫御用，叫‘上用’。”

说着，崔之琳站起身来，在炕上摸索了好一会，取来一个烧料的瓶子，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倒出来数粒桐子大、紫色的丸药，托在掌中，送到德振面前。

“你闻一闻！”

“好香！”德振问说，“是麝香吧？”

“不错。不过麝香有三等，第一等叫‘遗香’，是麝鹿自己剔出来的，极其难得。平常最好的麝香叫‘脐香’，是第二等。”

德振又问：“这药，你知道是谁服的？”

“雍正皇帝。”

一听这话，德振就不敢要了。“这是很贵重的药。”他说，“你留着送别人吧！”

德振不但不敢要他送的药，而且对崔之琳大起戒心，此人结交太监，包庇窃案，而且偷盗禁中珍药，一出了事，罪名不轻。这样一个下流不安分的言官，以敬而远之为宜。

因此当大金铃回进来说，巡西城的方御史邀崔之琳相见时，他正好乘机告辞。崔之琳不愿他走，大金铃也帮着挽留，但德振推说有“内廷差使”，其时已子末丑初，睡得一两个时辰，便须进宫，崔之琳方始放他。

“你要的东西，我明儿上午送到府上，我奉托的事，你可千万摆在心上。”

“好，好！”德振连连答应，“绝不能误了你的事。”

崔之琳倒是言而有信，第二天午前，送来一批“薄本儿”的书，什么《肉弄堂》《僧尼孽缘》之类，不下三十种之多；而且大多是年前年后新刻的版。德振厚犒了来人，匆匆吃完午饭，去看曹。

曹正要出门，是去“观礼”——马夫人为曹老太太认秋澄做孙女，当时交代季、邹二姨娘坐车先走，他会完了客再去。

“幸不辱命。”德振指着用布袱包好的一包书说，“都亏得崔都老爷帮忙。”

“呃，他破费得不少吧？”曹答说，“应该送他几十两银子。”

“那倒无须。不过，有件事得请曹四爷帮他一个忙。”德振说道，“他想请安五爷吃个便饭，能不能请曹四爷代为约一约？”安五爷便是内务府堂郎中丰安。

“怎么？他是有事托安五爷？”

“那就不知道了。”德振故意不提崔之琳的打算，只说，“他想认识认识安五爷。”

“那，”曹说道，“我几时在舍间做个东，把他们都约了来见面就是。为修和亲王府，崔都老爷总算帮了忙的，我请他吃顿饭，在安五爷面前表一表对他的谢意，也是应该的。”

德振觉得借这个名目给他们拉拢，倒是不落痕迹的好办法，当时便同意了。

“不知道安五爷哪天有空，我问好了，再请你去约他。不过，总得元宵以后了。”

“我也是这么说。”德振站起身来，“我就等信儿了。”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10》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乾隆年间，各种权利相互交替，平郡王的去世更是给曹府的复兴之路雪上加霜，负责和亲王府工程的曹氏叔侄因为王府失火，各自都受到惩罚。四叔遭流戍，发配到边界修赤峰的城墙；震二爷因亏欠公款过多，惊悸身亡。曹家经上一次的抄家之祸后，再次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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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10·大野龙蛇(下)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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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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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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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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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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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01

这天的曹家，显得喜气洋洋，大厅连东首的“祖宗堂”也收拾得十分整齐，桌椅都加上大红平金的围披，“祖宗堂”点着一对粗如儿臂的红烛，供着一桌饽饽。曹一到，先进去行了礼，然后由曹雪芹引领着，到了马夫人院子里。

“四老爷来了！”

随着丫头的通报，堂屋门帘高启，马夫人特为从里屋迎了出来，后面跟着一班珠围翠绕的亲族，簇拥着秋澄，上穿粉红绣牡丹的缎袄，下面是月白生绢百褶裙，头上是新穿的一具珠花，髻上插一支“凤点头”的点翠金钗，一副红蓝宝石与珍珠三镶的长耳环，薄施脂粉，轻染双唇，居然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四老爷！”盈盈下拜的秋澄，称呼依旧。

曹尚未答话，锦儿从她身后闪出来嚷道：“叫四叔！”

“还——”秋澄有些发窘，“还没有见礼呢。”

“又不是外头抬进来的，要见了礼才能定名分、改称呼，家里的女儿不同的，只要认了你就跟生下的一样，名分自然就有了。四叔，”锦儿问道，“你老说我这话通不通？”

“通，通！通极。”曹想起曹老太太在日，有时对他不满，语言之间稍有责备的语气，秋澄总是在旁边打岔，无形中为他解了围，不由得倍生好感，所以接下来又说，“我很高兴，太太这件事办得真好。”

“我可是秉承老太太的遗命办的。”马夫人笑着纠正。

“是，是！秋，秋……”

“秋澄。”季姨娘提醒他。

“对了，秋澄。”曹说道，“也真不愧老太太的赏识。”他接着一愣，“啊！我还没有预备见面礼呢！”

“邹姨娘预备下了。”锦儿接口。

“喔，是什么？”

“四叔回头就知道。”锦儿答说，“这份见面礼还真好。”

“都坐吧！”马夫人说着，自己先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却只有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其余的人都按规矩站着，马夫人比较客气，先招呼季姨娘跟邹姨娘落座，接下来招呼锦儿。

“你也坐！”马夫人问道，“通声什么时候来？”

“临时有事上衙门去了。”锦儿答说，“不过一定会赶来。”

“棠官呢？”马夫人又问，“上园子了？”

“是啊！今儿该他的班。”季姨娘答说，“这么一桩喜事，说是早定规了，我们可是昨儿才知道，早知道了，让棠官请一天假来道喜，也算不了什么。”

听她的话，就像吃夹生的米饭那样，胸口梗得不舒服，所以都不作声，只有曹将脸沉了下来。

邹姨娘急忙打岔，“连天有风，只有今儿天气最好。”她说，“真正是天从人愿。”

“老太太在天之灵，一定也是高兴的。”曹转脸向曹雪芹说，“和亲王请客的事，只怕暂时要搁一搁了。”

“喔，是。”曹雪芹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觉得在这场合谈这些事，并不合适。

但不谈这些又谈什么呢？锦儿找了个话题，却仍与和亲王府有关。

“四叔，听说和亲王府盖得极整齐，几时倒让咱们去逛一逛啊！”

“行。”曹想了一下说，“等我来找个方便的日子。”

就这时曹震赶到了，一见秋澄便夸赞她长得体面。这一来自然而然将季姨娘所造成的尴尬局面消除了。

“震二爷来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何谨到上房来问，“是不是该行礼了？”

“行礼吧！”马夫人说，“请四老爷上香。”

家祭行礼，照例男先女后，但这天情形不同，曹上了香，接下来是马夫人行礼，默祷了一番，礼毕起身，站在供桌前面说道：“我已经祝告老太太了。从这会儿起，秋澄便是咱们曹家的女儿了。秋澄你给老太太磕头吧！”

“是。”秋澄答应着，在铺了红毡的拜垫上，跪了下去，仰脸喊一声，“老太太。”声音已经哽咽了，接着伏倒在垫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这虽出大家的意外，但却在情理之中，思念故主，加上感激涕零，原该有此一哭。锦儿赶紧叫丫头去绞了一把热手巾来，上前搀扶她起身：“好了，好了！别哭肿了眼，不好看。”接着将热手巾递到她手里。

于是依序行完了礼，曹奠了酒，接下来是秋澄见礼，事先说好了的，除了她向马夫人及曹磕头以外，其余不论上下，都以平礼相见。称呼自然都改了，马夫人吩咐，从何谨开始，都称她“大小姐”，只有杏香仍管她叫秋姑。

饭开在马夫人堂屋中，算秋澄做主人，一一安席，到得曹震那里，他笑嘻嘻地说：“秋妹妹大喜！”

秋澄腼腆地笑了，低声说道：“谢谢震二哥。”

“谢媒还早。”曹震说道，“我真想不到跟仲老四做了亲戚。”说完，哈哈大笑。

“对了！”曹问说，“听吏部的朋友告诉我，仲老四捐了官了，有这话没有？”

“有啊！”曹震答说，“跟咱们家做亲戚，总得有个顶戴才像样子。”

这样公然谈论仲四，自不免使秋澄受窘，锦儿正在寻思如何为她解围时，只见邹姨娘悄悄起身，手中持着一枚小小的锦囊，走到曹面前，低声说道：“老爷，你给秋小姐的见面礼。”

曹将锦囊接到手中，一面捏一捏，一面问说：“是什么？”

“老爷打开来看就知道了。”说完，邹姨娘仍回原处。

这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手上，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丝绳，朝囊中看了一下，脱口说道：“好！这给秋澄正合适。”

季姨娘心急，在那一桌嚷道：“老爷，都等着你揭宝盒子呢！”

“是一方玉印。”曹说道，“秋澄，你过来！”

“是。”

“这方印只有一个字，你很用得着。”

“谢谢四叔。”秋澄接印在手，看了一下，顿时笑逐颜开，给曹震请了个安，回到那一桌，将玉印拿给马夫人看。

“我眼睛不好，又是篆字，更看不清楚了。”马夫人问，“是个什么字？”

“是个‘曹’字。”

“这好！”马夫人深深点头。

“就像做官的，颁了印信一样。”锦儿说道，“邹姨娘选的这样见面礼，真有学问。”

“是现刻的，还是现成的？”马夫人问。

“是现成的。”邹姨娘说。

“就要现成的才好。”锦儿笑道，“倒像注定了秋澄该姓曹似的。”

“本来就是注定了的。”曹雪芹在那一桌接口，“她本来姓魏。”

“喔，”曹微感惊异，“原来本姓是魏，那可真巧了。”

“我倒想起来了。”曹震忽然问说，“那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魏武的后裔，我说我只知道我们曹家的始祖是宋朝开国名将、下江南收服李后主的曹彬，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那得查宋史。”

于是这一桌谈曹家的谱系，另一桌不会有兴趣，也听不懂。马夫人另有膳食，略坐一坐退席，由杏香伺候着吃饭。等她一走，季姨娘的话就多了。

首先是从她自己手上取下一个宝石戒指，对秋澄说道：“邹姨娘送了，我不能不送。东西不值钱，不过一点心意，你别嫌太薄。”

“姨娘赏东西，我怎么敢嫌？不过——”秋澄有点说不下去了。

锦儿明白她的心意，接口说道：“季姨娘，你弄错了，刚才那方印是四叔给秋澄的，邹姨娘不过替四叔预备，不算她的见面礼。”

秋澄一听锦儿把她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以后的话就好说了，“姨娘，你收起来吧。”秋澄说道，“并没有这个例子，你不必援例，我亦不敢领。”

“例都是人开的，算我送你的，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我不敢。收了姨娘的，邹姨娘要援例，我于心不安；不收邹姨娘的，收姨娘你的，不就是厚此薄彼了吗？”

“我倒不是那种想法，既然你不赏脸，我也没有法子，只好老老脸，做个虚假人情了。”

这番话说得秋澄大为不安，锦儿却觉得可厌，故意说道：“季姨娘那个戒指，还真不赖。可惜，有人不要，有人想要要不到。”

“谁？”季姨娘问说。

“当然是我。”

季姨娘略有些踌躇，但终于毅然决然地说：“好！我就送了你。”

说着季姨娘便去捋她的戒指，大家都以为锦儿只是逗她，到这时候一定会出言阻止，哪知锦儿竟不作声，看季姨娘那种又心疼、又不能说了不算的愁苦神情，都不忍再看了。

锦儿却是真狠得下心来，接过戒指便套在自己手指上，还反复观看，然后伸出手去看着秋澄说：“不坏吧？”

“你——”

“你别说了。”锦儿抢在前面拦她的话，接着面向季姨娘：“你别心疼！这玩意暂时存在我这里，省得你跟秋澄推来推去。等棠官娶媳妇的时候，我贴上一个红的，配成一对，好让你给儿媳妇做见面礼。”

听得这话，季姨娘的表情顿时不同，“你也真是！”她说，“就看我舍不得一个戒指？”

“舍得，舍得，没有人说你舍不得。别提这件事，谁再提，罚酒。”

这下算是将季姨娘的嘴堵住了。到得饭罢，喝了一会茶，曹带着两个姨娘告辞而去，曹震衙门里还有事，也要先走，但锦儿却有话要跟他说。当然，那是避在一边，私下交谈：“仲四捐的什么官，你知道不知道？”

“同知。”

“几品？”

“五品。”

“那不把你跟四老爷都比下去了吗？”

“啊！”曹震被提醒了，“这，有些应酬的地方，可不大方便。”

“你当初应该跟他好好合计一下——”

“谁知道他那么性急！”曹震突然想起，“四老爷的话靠不住。”

“何以见得？”

“十二月十九封印，要到正月十九才开印，他怎么能到部里‘上兑’？”

“四老爷可不是瞎说的人。”

“他也不是瞎说，一定是把事情弄错了。”曹震又说，“反正这一两天要跟他见面，等我来问他。”

“你可别说他捐官的品级高，把你比下去了，那不显得咱们太小气了吗？”

“我明白。”曹震又说，“他如果真的要捐同知，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花两三吊银子捐个知府。”曹震突然心思活了，“真的，先捐知府，再加个什么‘花样’，大不了一万两银子，索性弄个实缺，能补江宁府，那就太妙了。”

曹震忘其所以的声音放大了，曹雪芹便走来问道：“什么‘太妙了’？让我们听了也高兴高兴。”

“回头跟你谈。”曹震取出怀中的金表看了一下说，“我可真得走了。”说完，匆匆而去。

“走！”锦儿说道，“咱们看一看太太，就到你那儿聊去。”

说着便将秋澄往前推，略微在前的曹雪芹便停住了脚步退让。

“干吗呀？”秋澄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儿都这么客气！”

“今儿自然以你为主。”锦儿仍是往前推，“请吧。”

到了马夫人的起坐间，她刚吃完了饭在剔牙，秋澄看杏香带着小丫头正收拾餐桌，便上前帮忙，刚一伸手，杏香便即嚷道：“秋姑，你别动！今儿没你的事，你请坐，喝茶，刚沏的‘瓜片’。”

“来！”锦儿拉着秋澄说，“你挨着太太坐。”硬将她安排在马夫人旁边。

这时曹雪芹已揭开那把成化窑青花茶壶的盖子，看一看茶汁说：“倒是真正六安瓜片，哪儿来的？”

“不就是我干爹送的吗？”

“喔。”曹雪芹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咱们今天斗个牌吧？”

马夫人有兴，自然没有人会推辞，锦儿便问：“太太是先歇个午觉呢，还是马上动手？”

“先歇个午觉。”

“对，养足了精神好赢钱。反正还要扰一顿，晚一点吃饭好了。”

她的话提醒了杏香，“我倒忘了回太太了。”她说，“老何跟我说，他们打算凑份子送秋姑一桌席，请教门馆子来做，请太太跟秋姑定个日子。”

“唷！”秋澄立即接口，“那可不敢当。”

“你别推！”锦儿说道，“人家一半是请太太。”

“对了！”杏香深深点头，“老何老谋深算，生怕秋姑辞谢，所以请教门馆子来做。秋姑，你别推了，携带我们也吃一回清真席。”

“好！我也出一份，公请太太，你们都是陪客。”

大家都觉得这也未尝不可，但马夫人却不以为然，因为她觉得要抬高秋澄的身份，便得将她与下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如果秋澄出了份子，就会混淆不清。不过这是个不能公然说明的理由，而一时又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就只好径自摇头了。

“娘，”曹雪芹问，“你不赞成？”

“对了，我不赞成。”马夫人一面说，一面想，“人家是专请秋澄，我不过顺带公文一角，秋澄又说要出份子公请我，这算是什么名堂呢？”

“是啊！”曹雪芹说，“公请二字，师出无名。”

“还有，”马夫人又说，“公请我是秋澄的意思，他们要请的是秋澄，‘张公喝酒李公醉’，在他们或许不愿意，我呢，喝完了还不知该谢谁。这件事最好别混在一起，各归各办。”

这最后两句话，只有锦儿听懂了，当下对正要开口的曹雪芹挥一挥手，先拦住他的话，然后提出她的办法。“太太说得不错，桥归桥，路归路，别混在一起。”她转脸看着秋澄说，“老何他们要请你，你坚决不受，未免不近人情，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过一天你也拿出二十两银子，办一桌席，回请他们，谢谢旧日的情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对！”曹雪芹接口，“他们是罗汉请观音，你是观音斋罗汉，算起来罗汉占点便宜，那也是应该的。”

“雪芹，你别打这个譬方！罗汉请观音，把太太奉为上座，还可以说是请了王母娘娘，咱们俩呢？”锦儿问道，“咱们不就没份了吗？”

“咱们俩？”曹雪芹笑道，“咱们俩就是大罗散仙，哪怕它是蟠桃宴呢，闯上了就吃它个海晏河清。”

“好！咱们全算是大罗散仙，如今要请王母娘娘定日子了。”

“是要我定日子？”马夫人说，“除了斋期，哪一天都行。”

大家都不作声，杏香等了一会，方始开口：“是不是这么定规了？我好跟老何去说。”

“是的。”秋澄点点头。

“杏香，你可把话说清楚，他们送一桌席，秋澄回送一桌。”

“喔，”杏香将她与马夫人的话想了一遍，领悟到其中的微妙，只是还有句话要问清楚，“秋姑只回送一桌席，不是在席上做主人？”

“做！”秋澄应声而答，声音极其爽脆。

马夫人不作声，锦儿自然也就不必多说了。于是杏香叫人将何敬唤了来，在廊下谈了一会，回进来说：“日子定了，是上灯那天晚上。”

马夫人点头认可，曹雪芹便向秋澄与一直未曾开口的翠宝说：“别忘了，上灯那天，你们来做大罗散仙。”

正在谈着，丫头来报，门上有话要回。曹雪芹出去一问，意想不到的是，仲四来看他，而且，“仲四掌柜说了，只见一见二爷，说两句话，交了东西就走。”门上说道，“我怕二爷不打算见他，所以跟仲四掌柜说：‘仿佛见芹二爷溜达去了，不知道在不在，等我进去看一看。’”

“好了，我知道了。你说‘在家’，我马上出去。”

“是。”

门上正要离去，不道锦儿一掀门帘，大声喝道：“慢着。”等门上驻足，她又吩咐：“你跟仲四掌柜说：芹二爷歇午觉刚睡下，这会儿起来了，不过穿衣服、洗脸，得有一会工夫，请仲四掌柜宽坐。”她紧接着又问，“你把仲四掌柜请在哪儿坐？”

“花厅上。”

“我看，”锦儿看着曹雪芹建议，“把他请到你书房里，让老何先陪他聊聊怎么样？”

曹雪芹已经会意，是锦儿有些关于“亲事”的话要先交代他，因而问说：“要那么大的工夫吗？如果你只是几句话，就不必找老何陪他了。”

“不！”锦儿答了这么一个字，向门上挥挥手，“你听见我的话了，先找老何把仲四掌柜请到芹二爷的书房里陪着，等芹二爷去了再说。”

门上答应着去了，锦儿掀帘入内，只在堂屋中坐，跟在后面的曹雪芹，便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隔着茶几说道：“你有话要交代我，就说吧。”

“你不听四老爷说了，仲四兑银子捐官？你震二哥说，他捐的是五品同知，这一下不是连四老爷都给比下去了？”

“嗯，不过……”

“你听我说，”锦儿迫不及待地，“仲四兑银子的话不实在，封印一个月，他上哪里去兑银子？四老爷必是听错了，可是想捐同知的话不假。”

这时候曹雪芹有点不耐烦了，“锦儿姊，你别绕弯子了！”他催促着，“长话短说，要言不烦。”

“好！”锦儿答说，“因为仲四捐同知，你震二哥想加捐知府，还打算谋个江宁府的缺。这件事出入关系很大，得把前因后果都摸清楚了，才能定规。你这会儿跟仲四见面，先把他捐官的事弄清楚。”

“我知道了。”曹雪芹起身就走。

02

“对不起，失迎！”曹雪芹开门见山地说，“说仲四哥有东西要交给我，是吗？”

“是的。昨儿有镖客从广东赶回来，带来几贴膏药，说治气喘，灵极了。我想太太也许用得着，把它都要了来了。”说着，仲四解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十贴膏药。

“多谢，多谢。”说着，曹雪芹蹲下身去请安。

“不敢，不敢！”仲四亦急忙半跪着回礼。

“仲四哥！”曹雪芹突然说道，“以后咱们要成至亲了。”

仲四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只当是续弦以后，彼此越发亲近，所以只连声应道：“是，是！”

“我，”曹雪芹的说法又进一步，“以后得管仲四哥你叫姊夫了。”

“不敢，不敢！”仲四困惑而局促地，显得很不自在。

“是这样的……”

曹雪芹将秋月已改名曹霞，字秋澄的前后缘由，细说了一遍。仲四惊喜莫名，同时也很不安，心情异常复杂，以至于讷讷然竟无法诉说他的感觉。

曹雪芹了解他的感受，所以并不觉得他的态度可疑，紧接着便谈锦儿要他问的话。

“仲四哥，有人说，你已经兑银子，捐了个五品同知，有这话没有？”

“喔，”仲四对这件事倒很沉着，先问一句，“芹二爷，这话是谁说的？”

“是四家叔听吏部的朋友告诉他的。”曹雪芹又说，“如今各衙门都封印，兑银子的话，似乎不确，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只有你才知道。”

“是的。”仲四从从容容地说，“意思是有这个意思，跟震二爷也谈过，而且这件事我拜托了震二爷，要兑银子，也该是震二爷替我出面。”

“那么，四家叔的话，是怎么来的呢？”

“我有个朋友是吏部的书办，有一回跟他谈起，他想招揽这桩买卖，我说不行，已经托了人了。我这个朋友就到处说我兑银子捐官的事，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思？真是……”仲四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曹雪芹换了个话题，“过年作何消遣？赌钱了没有？”

“做买卖的，也就是过年这几天开禁。”仲四答说，“我那里每天都有局，一桌宝、一桌牌九，到上灯为止。赌得不大，芹二爷是不是有兴来玩玩。”

“谢谢！我不好此道。”

看看没有话了，仲四起身告辞，曹雪芹送客出门，回到马夫人那里，只见杏香迎了出来，轻轻摇手。

“太太睡下了，锦儿奶奶在梦陶轩等你。”杏香又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仲四特为送来的，治气喘的膏药，你把它收好了。”

等曹雪芹回到梦陶轩，只见锦儿跟秋澄在他书房中闲聊，于是他先谈仲四特为来送膏药，接下来要谈仲四捐官的事，不想锦儿先一步将他拦住了。

“我托你问的话，回头再说。”

这就明明是要避开秋澄，秋澄从开年以来，变得很过敏，一听这话，起身说道：“我要回去休息一会儿。”

“不是要谈你。”锦儿撒个谎，“是我们那位二爷的事，我托雪芹问一问仲四爷。”

秋澄信以为真，但也不便再留下来，“我不管你们是谈我，还是谈震二爷，”她说，“反正我是困了，而且要换换衣服，别这么像——”她把话咽住了。

“像什么？”锦儿笑道，“像新娘子？”

“啐！”秋澄掉头就走。

“我没有告诉你呢，”曹雪芹说，“我已经认仲四作姊夫了。”

“喔，”锦儿急急问说，“他怎么样？”

“他仿佛有多少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似的。”

“那也难怪！仲四一个买卖人，保镖平平安安，儿子又挺有出息的，想想这一生也就够了，谁知道还有一步意想不到的老运，跟咱们家做了亲戚，赶明儿再捐了官，跟他们通州知州平起平坐，那是多大的造化！”锦儿接着便问，“捐官是怎么回事？”

“兑银子的话不确。”曹雪芹将仲四的话，细说了一遍。

“他如果捐了五品同知，你震二哥就要捐知府，那一来，四老爷说不定也要加捐。”锦儿说道，“光是捐个衔头，换一换顶子，也还罢了，你震二哥还想谋过实缺，这件事有利有弊，雪芹，你看呢？”

“不是说还想谋江宁府的缺？”

“是啊！”

“这我倒赞成！是很有面子，也很有意思的事。不过，我看不那么容易。”

“就是这话啰！”锦儿说道，“这两年稍为过得舒服一点儿，如果得福不知，大把花银子去谋那个缺，弄不成功，劳民伤财，弄成功了更坏。”

“何以见得？”

“你震二哥的性情，莫非你还不知道？弄成功了想捞本，贪赃枉法会出事。”

“说得是！”曹雪芹深深点头，“锦儿姊，你可真是震二哥的贤内助。俗语说：家有贤妻，夫不惹祸。不正就是这话！”

“你别恭维我。”锦儿说道，“你得替我出个主意，怎么样能让他死了那条心。”

“那只有你劝他，连知府的衔头都不必捐。”

“可是，人家要捐了五品，把他比了下去，那就连我心里都会长个疙瘩。”

“那好办。”曹雪芹慨然说道，“仲四是极通情理的人，我开诚布公跟他谈，他绝不会不听。”

锦儿沉默了一会说：“这不好！倒像咱们妒忌他官大似的。”

“不要紧！”曹雪芹说，“所谓开诚布公，也得有个说法，不会让仲四心里不舒服。”

“你预备怎么说？”

曹雪芹细想了一下，“有个倒因为果的说法，我说震二哥早就想捐知府，谋实缺，大家都劝他不必，震二哥的心是冷下去了，可是没有死，如今他一捐了五品同知，只怕又会把震二哥的心挑热了。我只要说到这儿，仲四自己就会有表示。”

“好！”锦儿放低了声音，“这件事只有咱们俩知道。”

“我明白。”曹雪芹说，“咱们上太太那里去吧！只怕已经醒了。”

“不忙，我还有件事跟你谈，是邹姨娘托我的……”

“我已经知道了。”曹雪芹打断她的话说。

“那么，你是怎么个意思呢？”

“这件事关联着好几个人，得要慢慢儿商量。首先要看太太的意思。”

“那当然。”锦儿答说，“我也想过了，得要都觉得没有什么才能办。不过大家都点头了，你不肯也是枉然。”

“我没有什么不行。”曹雪芹又说，“这件事在眼前还无从谈起，不必急！”

由于锦儿对此事相当重视，所以曹雪芹第二天便去看仲四，想及早澄清，大家都好放心。哪知到了镖局扑一个空，仲四回通州去了。

曹雪芹心想，每年都要到通州给族中长辈拜年，这年因为秋澄的缘故，一直抽不出空，正好乘此机会到通州去一趟，两件事一起办，岂不干脆？

镖局子颇为殷勤，当时便套了一辆车，派原本要到通州去的一个镖头赵得胜陪送。曹雪芹因为这天天气甚好，想骑了马去，于是一面写一封短简给秋澄，一面带着桐生，由赵得胜及一名趟子手相陪，四骑快马出东便门，到得通州恰好赶上午饭时分。

“好极！”仲四一见很高兴地说，“今儿我请兵部的一位司官老爷，正愁着少一位陪客，不想芹二爷来了，真是天从人愿。”接着，他唤他的当提塘官的次子来见曹雪芹，而且关照：“该磕头！”

仲四的次子号叫硕甫，真个磕下头去，而且仲四还拖住曹雪芹不让他还礼，只好口中连连逊谢。

“那位司官是兵部车驾司的主事，姓周，算是我们老二的上司。”仲四又说，“这周主事两榜出身，很健谈，一点架子都没有，跟芹二爷一定谈得来。”

正谈着，外面传报：“兵部周老爷到！”

于是仲硕甫首先往外奔，仲四也迎了出去，曹雪芹也站起身来，略有些踌躇，仲四便做个手势说：“客不送客，当然也不必迎接，芹二爷你请安坐好了。”

曹雪芹想想还是走了出去，在廊上等候，只见仲四父子陪着一个面有书卷气的中年人，由中门进来，发现曹雪芹，在前引路的仲硕甫紧赶几步，站在曹雪芹旁边，预备引见。

“这位是内务府曹四爷曹的令侄……”

仲四为双方通了姓名，那主事单名佶，字吉人，曹雪芹是初次听说这个名字，而周吉人却知道他。

“久仰足下是八旗的名士。令叔、还有令兄通声先生，我都见过。”

“哪里当得起名士之称？汗颜之至。周先生，请你千万别如此说。”

于是彼此揖让升堂，礼貌都很周到，却不免拘束，仲四便说：“彼此都不外，‘先生’‘足下’把交情都叫远了。咱们大家用排行或者表字称呼吧！”

“好！”周吉人首先表示同意，“仲四哥这话很通，我就托大称足下一声雪芹了。”

曹雪芹便照仲四父子对周吉人的称呼，答一声：“是，周五爷。”

这天是仲四请“春酌”，除了镖局的自己人以外，也请了好些客，都是平日有往来的买卖人及通州各衙门的胥吏，也有些官儿，但身份不能与周吉人比，好在地方大，不同身份的客人，安排在各不相扰之处，而设在内宅的一席，便只有主客周吉人、陪客曹雪芹，以及为仲四司“书启”的“张先生”三人。筵席不但丰盛，而且镖客走南行北，各地的珍奇食物，平时难得一尝的，这天源源不绝地上桌，加以仲四父子轮番做主人，殷殷相劝，周吉人很喝了些，谈锋也就越健了。

先只是品评艺文，月旦人物，话锋一转谈到时局，周吉人不由得蹙起双眉，“金川的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他说，“再打下去，非大伤元气不可。”

曹雪芹不甚了然，那张先生的消息很灵通，本来通州是水陆大码头，一切信息往往比别人来得早，何况有镖客沿路耳闻目睹，格外真切，据张先生所知，江浙已因军需供给，上下骚动，米价大涨，小民生计一受威胁，则饥寒必起盗心，地方上就不能如往日平靖，大是可虑。

“这话不假。”周吉人证实了江浙物价波动，因为他见过江西巡抚唐绥祖的奏折，其中就提到了这一点，“唐中丞为此还碰了一个大钉子，说起来还是好意，我真为他不值。”

“喔，”曹雪芹问，“是何逆耳的忠言？”

“是这样的……”

原来唐绥祖觉得军需浩繁，国库或者力有未逮，倡议捐廉，除自己首先捐出五百两银子以外，还打算命江西司道以下的官员，按所得养廉银多寡，定捐输的数目，俟集有成数再报解户部。

“好意是好意，未免事理不明，近乎荒唐。”周吉人说，“养廉银原是先帝澄清吏治的一大发明，各县收钱粮外加的陋规。一律归公，再按官员大小、职务繁简来分派，得以维持用度，不必贪污。这种化暗为明的做法，高明至极。如果捐了养廉银，所入不足以养廉，岂不是教属下去贪非分之财，无怪乎上谕严加申饬。”

“不过，”张先生接口说道，“苛捐杂税多了，是不争之事。最近听说长芦盐的税课也要加了。”

“光加税还算是小事，最累民的是大军征发，一路要钱要粮。即令是行军所未经的省份，亦必得协饷，才能保得地方的安靖。”张先生又说，“其实金川一隅之地，形同化外，就让土人在那里胡搞，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何苦劳师远征？明明疥癣之疾，自己要搞成个心腹之患，如今后悔怕嫌迟了。”

是谁后悔呢？周吉人不说，曹雪芹也能想象得到，“莫非庙算虑不及此？”他问。

“庙算是早就顾虑到得不偿失。不过，英主的作为，非常情可度。”周吉人迟疑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要说，“倘非如此，讷亲、张广泗如何得能伏法？傅中堂怎么能封公爵？”

张先生对他的话不甚了解，曹雪芹却一听就明白了，“为了树刑赏之威，打这么一场仗，未免……”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雪芹，我跟你说吧，”周吉人将声音放得极低，“金川的军务，如果不赶快收束，麻烦大得很呢。”他说，“不但民心可虑，军心亦会动摇！”

曹雪芹看他颇有酒意，怕他再说下去还会有触犯时忌的话，所以不敢搭腔。但张先生却不大有这样的惊觉，“要收束怕也很难吧！”他说，“我听西南回来的人说，大金川的头目，是个极狠极难缠的角色，又说，傅中堂不敢班师是怕成了讷亲第二。”

“八旗军心动摇，就是为此。”

“怎么呢？”

这就不但张先生，连曹雪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看他们沉默不语，周吉人知道是何原因，而举了最近的一个例子，来印证他的看法。

这个最近的例子，便是从去年腊月开始，便在催促傅恒班师，开年以后，更是从年初一起就三令五申。先是大加奖饬，封忠勇公，赏双眼花翎，赏四团龙补庄，并声明：“此外尚有黄金带、宝石帽顶，俟班师抵京，朕遣大阿哥往迎时颁赐。”而越是如此，越使得傅恒自觉功绩不称，尤其是讷亲被诛，更存畏惧，生怕一回京后，皇帝翻脸，重论专征得失，所以必欲扫穴犁庭，方肯赋归。

“现在是要回来了！”周吉人说道，“傅中堂之奏报定期班师，是因为上谕中有这样一句话：‘今唯遵旨迅速还朝，其他概可勿问。倘徘徊不前，将拥重兵于外，欲何为耶？’这不等于质问傅某：你不回来，是不是想造反？试问为人臣者，谁能受得了这句话？”

“真是！”张先生耸耸肩说，“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一点不错。”

“回来是回来，傅中堂手心里可是捏着一把汗。皇上得理不饶人，哪怕死了，都要算老账。像张广泗身已伏法，但他的儿子张极最近又拿交刑部了。”

提到张广泗，因为与平郡王府有关，曹雪芹不由得不关切，“请教，”他问，“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傅恒到达军前，实地了解军情以后，认为张广泗错在想利用投奔小金川的良尔吉与大金川的土司莎罗奔弟兄间的宿怨，以夷制夷，兵不血刃而建大功。这一把如意算盘，全恃一个上谕中称之为“汉奸”的向导王秋而办。却不知王秋首鼠两端，张广泗堕入彀中，受其操纵而无法自拔，只好将错就错，刚愎自用到底，当御前侍卫鄂实奉旨拿问时，张广泗表示：“功成在即，良尔吉、王秋断不可轻动，要杀良尔吉、王秋，非先杀我不可。”此为后来高宗深恶张广泗的由来。

因此，傅恒最明智的一着，便是一反张广泗之所为，逮捕良尔吉，即日枭首军前；王秋与他的两个儿子，一名王者师、一名王者宾，同时被擒，两子伏法，王秋则尚待审问，暂时不死。

一审王秋，当然会牵出张广泗，于是居间负联络之责的张广泗之仆薛二，亦被捕到案，供出张广泗曾向以前小金川土司泽旺及“贼党”良尔吉勒索金银。

其事真假尚不可知，但傅恒据薛二所供，奏报到京后，前三天奉朱笔上谕：“张广泗以封疆大员，身膺军旅重寄，需索内地属员，尚为不可，乃借端诈骗番夷金银、贪污藐法，玷辱班行，贻笑蛮服，莫此为甚！伊既赃私累累，而查出赀产无几，必有巧于隐匿寄顿之处，着将伊子张极等拏交刑部，并伊家人薛二，亦着四川总督策楞锁解来京，军机大臣会同该部严审追究，定拟应得之罪。并传谕各省，将张广泗赀财家产，一体严查，毋得徇纵遗漏。”

听周吉人谈完此案始末，曹雪芹不免为平郡王府及镶红旗几个与张广泗有往来的官员担心。

当然，他人不会明了他的心境，只有仲四看出他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便找个机会，悄悄问道：“芹二爷是不是人不舒服？”

“没有，没有！”曹雪芹由他的话中，意识到自己神情上必是显得意兴阑珊，这未免有亏陪客应尽的义务，因而打点精神，找出话来陪周吉人闲谈，席间颇不寂寞。

欢饮到日色偏西，周吉人告辞而去，临行握着曹雪芹的手，说了他在京中的住址，一再声言，希望再见，情意颇为殷勤。这是他做陪客尽到了职，仲四父子都很高兴，也很感谢。

“芹二爷，”仲四说道，“我知道你要去看几位贵本家，拜个晚年，我叫人套车陪了你去。你可千万别在人家吃饭，我新近得了一坛好酒，敢说王府里都不一定有。这酒有个喝法，不会喝就糟蹋了，我原来有两坛，糟蹋了一坛，才学了个窍门。你拜客回来，我陪你，就咱们哥儿俩。喔，还有句话，你今天就睡在这儿。反正这一回到通州来，你是客，我是主。”

曹雪芹原有最好促膝相谈的话要说，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一个圈子兜下来，天色已暮，再要走一家就非得让人留下来吃饭不可，因而原车转回镖局。

仲四已经预备好了，叫人端来一个装五斤绍兴酒花雕的小坛，日久尘封，花纹已经看不清楚，拿掸子拂去灰尘，才看出泥头上贴着一张黄纸，标明“贡酒”，另有两行字，一行是“十年陈女儿红”，再一行是“雍正元年进”。

“好家伙！”曹雪芹笑道，“这坛酒三十七年了，我得管它叫一声：‘酒兄’。”

“糟蹋了那一坛，比这还久。打开来，里面长了白毛，酒只剩下一大碗，稠得跟糨糊一样，简直没法儿喝。后来有高人指点，说道就叫‘醍醐’。”

由牛乳所制酪之精者，名为“醍醐”，出《涅槃经》，曹雪芹一听有此望文生义的别解，不由得好笑，但亦不想说破，只问：“这样子没法儿喝，要怎么才能喝？”

“要另外拿五斤好酒对。”仲四说道，“上回那一坛，等知道这个窍门，已只剩下一饭碗了，我拿两斤好酒对上，跟一个朋友对分喝，两个人都醉了，睡了一觉，醒过来神清气爽，舒服极了。”

说着他叫人另取一坛五斤的花雕，亲自动手，将一旧一新两种酒都倒在磁州出的绿釉瓷缸中，拿木杓子搅和了，取一盏来请曹雪芹尝。

尝一口也没有特异之处，但不能不夸一声：“果然不同。”

“这会儿看不出好，烫热了就知道了。”

一烫上，糟香越发，曹雪芹才领略到它的醇美，三杯下肚，飘飘然地兴致极好，不由得举杯相敬。

“仲四哥，”他说，“咱们可真是缘分。”

“在你是缘分，在我是走了一步运。芹二爷，我现在老觉得心里有点儿发慌，仿佛欠了人什么还不起似的。你读的书多，倒替我琢磨琢磨，是什么讲究。”

“这是好事。”曹雪芹答说，“好人遇到顺境，会觉得老天爷给得太多了，有点儿当不起，仲四哥，你是这么一种感觉不是？”

“一点不错。”

“有这种感觉就好，所谓‘戒慎恐惧’，实在恐惧戒慎。自己觉得福气够大了，就会想着要刻刻小心，多做好事散散福，免得器满易盈，这就是载福之器，散福实在就是积德。”

仲四沉吟了一会，欣然说道：“芹二爷，我懂了。‘散福就是积德’，这句话说得好。好比钱一样，要散出去才会再进来，人人搂住钱不放手，莫非天上会掉下来？”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这会我心里舒坦多了。来，芹二爷，咱们干一杯！”

“好。我敬你。”曹雪芹干了酒，提壶为仲四斟满，然后问道，“仲四哥是想捐一个五品同知？”

“是的。”仲四看着曹雪芹，愣了好一会才说，“芹二爷，不知道你会不会笑我，我是觉得能替秋小姐多尽一分心，就多尽一分，我是想替她弄一副像样的诰封。”

“我大姊也知道这一点，她很感激，也很高兴，可是也很不安。”

“喔，为什么？”仲四很注意地问。

“因为，”曹雪芹做出很为难的神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要紧！芹二爷你尽管说。”仲四又说，“说话的人跟听话的人，心境不一样，我觉得不该说，别人觉得我不该不说，这种事我也常遇到的。”

“既然你这么说，就不该说的，我也应该说了。”曹雪芹略顿一下说下去，“震二哥一直想弄个实缺知府，这回你捐官，把他的那颗心又热了起来。仲四哥，我震二哥岂是当地方官的材料？他要那么做，绝不会有好结果，大家怎么样劝他也不听，后来才知道他心里有个想法说不出口。”

“想来芹二爷你跟秋小姐是琢磨出来了？”仲四问道，“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怎么不能？原就是要跟你来谈的。”

话虽如此，曹雪芹一直没有想出能不让仲四伤感情的措辞，似乎唯一的说法是，仲四捐了五品同知，曹震才想到要加捐为四品知府，这一来仲四心里一定会想，“莫非我生来就该比他低一等？”成了至亲，而且关系只会越来越密，仲四有这个疙瘩在心里，一辈子都会不舒服。因此话到口边，曹雪芹还是不肯说，先是举杯就口，接着装作失手打碎了酒杯，“咣当”一声，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在伺候席面的是仲四的一个远房亲戚，身份不上不下，大家都叫她“陈三姑”，皤然老妪，却很机灵，赶紧说一声：“‘碎碎’平安。”接着，另换上一个酒杯来。

这下真到了图穷而匕首见，再想不出拖延辰光、容他考虑的招数来了！哪知急有急智，居然想出一个极好的说法。

“我震二哥是一把如意算盘。”曹雪芹问，“仲四哥你知道不知道，同知管什么？”

“这，芹二爷，你可把我考住了。”仲四答说，“仿佛听说，同知既是文官，又是武官，真闹不清楚是干什么的。”

“府有同知，直隶州也有，不过叫‘州同’，原来的官称叫作‘同知府军事’‘同知州军事’，意思是跟知府或者知州一同管军事，所以简称同知。到后来便成了专职。”曹雪芹紧接着说，“震二哥的如意算盘是，有你替他管一府的兵马，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当知府。”

话犹未完，仲四连连摇手，“震二爷这把如意算盘，简直成了‘铁算盘’，是算计我仲四的一条老命！”他郑重其事地说，“芹二爷请你务必告诉震二爷，使不得！他如果真要这么办，说不得只好委屈秋小姐了。”

看他那种神情，曹雪芹又好笑，又得意，却故意装作不解地问：“仲四哥，我还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实说了吧！我也不敢捐什么官了。”

“那倒不必！”

“对！”仲四立即接口，他是会过意来了，“我另外捐个震二爷用我不上的官。”

“只怕你不捐同知，他也就不捐知府了。”曹雪芹特意宕开一笔，“咱们慢慢儿从长计议。”

“是！从长计议。最要紧的是听听秋小姐的意思，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还有，”仲四紧接着说，“看房子的事，请芹二爷帮着留意。”

“好，好！我跟她说。”

“芹二爷，”仲四一脸的恳切，“房子大小好坏，都请秋小姐拿主意，不过，我有一点儿心愿，请你跟秋小姐提一提，想来也应该是她乐意听的。”

不说他自己的心愿，却先顾虑到秋澄是否乐意去听，这一点让曹雪芹深为感动，也深为秋澄高兴，当下一迭连声地说：“一定转达、一定转达。仲四哥你说吧！”

“我在想，房子最好能在府上近处，好让我常常给太太去请安。”仲四紧接着说，“这是一个礼数，还不就是那么句话，太太也未必每一回都能见我，就见了，我也不配陪太太聊闲天。芹二爷，你说，我这话很老实吧？”

“是、是！多承抬爱，感激之至。”

“芹二爷，你这是跟我说客气话了！要老是这么在礼数上一点儿都错不得，我就不敢跟芹二爷亲近了。芹二爷我说我心里的话吧，房子想买在府上近处，就为的是想跟芹二爷你多亲近。”仲四紧接着说，“不是我多喝了几杯酒说酒话，我对震二爷是佩服、是敬重，要说交朋友，芹二爷你如果不以为我是高攀，我倒是真愿意跟你常常来往。”

这番话在曹雪芹的方寸之间，就不是“感动”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他将早已藏之心中想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仲四哥，你如果拿我当朋友，你就叫我雪芹。别再二爷、三爷的，光听这个称呼，就近乎不起来。”

“好！”仲四举杯一饮而尽，“雪芹，咱们就这么说了。”

“那才是！”曹雪芹也干了一杯，随手提起酒壶为仲四满斟。

就在这时候，仲硕甫出现了，老远地便赔着笑说：“芹二爷……”

“不！”仲四打断他的话，“该换个称呼。”

蓦地里夹杂这么一句话，仲硕甫不免茫惑，站住脚在那里想：该换个什么称呼才合适？

“你该叫二舅，而且得磕头。”

一听这话，仲硕甫又惊又喜，他也知道老父即将续弦，也听说曹家为抬高秋澄的身份，认了她做女儿。但究竟如何，却难以打听。如今听父亲这么充满信心地说话，知道好事已谐，秋澄改为曹姓，亦已证实。

当下，仲硕甫撩起狐皮袍子，双膝着地，口中说道：“芹二舅，今儿可怠慢你了。”

曹雪芹急忙离座，一面作揖还礼，一面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请坐下来一起喝酒。”

“芹二舅这么说，你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是。”

于是陈三姑又添了一副杯筷来，仲硕甫坐在下首相陪，见他的那只酒杯是深口宽杯，曹雪芹便即说道：“二世兄的酒量一定极好，中午藏了量，这会儿得好好喝一喝。可惜我的酒已经多了，无法奉陪。”

“不敢，不敢！”说着，一仰脖子将一大杯酒干了，照一照杯说，“芹二……芹二舅请。”

这个称呼头一回没有注意，此刻听入耳中，曹雪芹颇有异样的感觉，欣然举杯说道：“真没有想到，我会成了舅舅。”

“这是喜从天降，芹二舅，我再敬你一杯。”

“慢点喝！”仲四颇不以爱子的豪饮为然，“陪你二舅喝酒的日子，长着呐！”

“是！”仲硕甫答应着，“刚才周主事跟我说，很佩服芹二舅真才实学，他结了个诗社，很想请芹二舅加入，让我探探你老的意思。”

曹雪芹心想，周吉人的诗社，必都是些京宦，而且至少也是个举人，自己一无功名、二无职衔，一个白丁夹在里面，即令他人不以“异类”相视，自己也会觉得格格不入，因而不想参加。

“请你替我谢谢周主事。我的诗，功夫还浅得很，等我做得像样了，再来入社。不过，”曹雪芹加重了语气说，“我倒很想交一交周主事，他哪天有空，我约他到舍间来叙一叙。”

“是了，我来约。”仲硕甫说，“也就是这半个月还有点儿空，待后，兵部就要大忙特忙了。”

“怎么呢？”曹雪芹问，“忙什么？”

“傅中堂班师回来……”

“喔，”曹雪芹打断他的话问，“傅中堂班师已经有确期了？”

“是的，已经从四川起程了。他这一班师回京，兵部上上下下都得忙，有的是越忙越好；有的白忙一场不算，还得受气。”

“那必是些骄兵悍将，争功诿过。”

“一点都不错。芹二舅对官场的那一套，很内行。”

“芹二舅哪样不内行？”仲四说道，“读通了书的，学问大得很呢！要不然，怎么叫‘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我可不是秀才。”曹雪芹笑着说。

仲四真个人情练达到了世事洞明的程度，一听曹雪芹的语气，便知他鄙薄秀才，然则自己是失言了，所以接口又说：“芹二舅是不愿意去考，如果肯到那间鸽子笼大的屋子里去吃几天的苦，老早就是翰林了。”

“是啊！”仲硕甫关心而困惑地问，“芹二舅，你为什么一直不去考？凭你的才学，还有个不两榜及第的？”

曹雪芹以前最怕人家问他这话。如说消闲惯了，视做官当差为苦差事，不免有人讥笑他矫情，不过，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容易回答了。

“快要去考了。”

一听这话，仲四大为兴奋，急急问道：“什么时候？”

“自然是明年。明年庚午，大比之年。”仲硕甫转脸问曹雪芹，“不过，芹二舅，你今年得进学吧？”

“什么叫‘进学’？”仲四插嘴问说。

“进学就是中秀才。”仲硕甫答说，“中了秀才方能去考举人。”

“进学这一关我就不过了。”曹雪芹说道，“我打算捐一个监生，直接下场。”

“是，是！”仲硕甫深深点头，“不过花几两银子，省事多了。”

“捐监生”一事，仲四倒知道，他的朋友之中，就很有人花钱捐个监生，算是衣冠中人，以便在应酬场合得与缙绅先生平起平坐，当下吩咐仲硕甫：“这件事你替你芹二舅去跑跑腿。”

“是。”仲硕甫说，“请芹二舅几时写个三代履历给我。”

“好，好！”曹雪芹随口答应着。

03

第二天下午，曹雪芹回京，进了城直接去看锦儿，因为曹震在家，就不便多说什么。问起通州之行，曹雪芹说是原要去给本家拜年，顺便去看了仲四。

“还见了他家的老二仲硕甫，正好请他的上司吃饭，我还做了一回陪客。”曹雪芹看一看锦儿又说，“晚上又留我喝酒，开了一坛比我年纪还大的花雕，喝得很痛快，谈得也很痛快。”

这“痛快”二字，是暗示已经谈妥了，锦儿却有些不大放心：“你们不是说的醉话吧？”她问。

“醉是醉了，不过不是醉话。”

“你自己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曹雪芹说，“没有喝痛快以前，就谈得很痛快了。”

锦儿放心了，曹震却问：“你们谈些什么？”

“谈我赴考的事。”曹雪芹说，“震二哥，捐监生的事，你不必劳神了，有仲硕甫替我去办。”

“仲四跟你谈了他捐官的事没有？”

“谈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想捐个同知，后来又变卦了。”

“为什么？”锦儿插嘴问说，“怎么变法？”

“我跟他说，震二哥打算加捐一个知府，还想弄个实缺干。他如果捐了同知，正好替震二哥去管兵马。你们猜，他怎么着？”

“不知道。”锦儿催促着，“你快说吧！”

“他吓坏了！说那一来非把老命送掉不可。”

“你不该跟他说这些话的！”曹震说道，“他一个买卖人，没有做过官，听说同知管兵马，自然吓坏了。”

“后来呢？”锦儿问道，“他不捐同知，预备捐什么呢？”

“这得问秋澄。他表示秋澄怎么说，怎么好。不过……”曹雪芹笑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锦儿问道，“你索性把话说清楚了。”

“他的意思是捐什么官都可以，不过要避免跟知府有关联。”

“怎么？”曹震有些不悦，“他是存心要躲着我？”

“不是这意思。他是只想为秋澄弄一副诰封，并不想捐官，到时候你真的要请他帮忙，他要推辞呢，面子上说不过去；倘或答应下来，又怕才具不胜，坏你的事。”曹雪芹又说，“看起来纯然是一番为人着想的善意。”

“这也还罢了。”曹震点点头说，“其实，我也不过有那么一个想法，捐不捐还在两可之间，仲四也未免看得太认真了。”

“那么，震二哥，你到底捐不捐知府？”

这是替锦儿把她心里想问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她自然关心，同时暗地里在想阻拦的法子。曹震却完全不了解她心里的想法，转眼看着她问道：“你大概很想过一过掌印夫人的瘾吧？”

锦儿为之啼笑皆非，想一想答说：“我可没有那个福气，也没有那个本事。”

“掌印要什么本事？”

“怎么不要。”锦儿抬眼说道，“雪芹，你把那回跟我们讲过的，县丞护印的故事说一说。”

据说有一县的县丞跟县官不和，县丞设计陷害县官，把大印给盗走了，县官要用印，打开印盒一看，里面只有一块石头，当时大惊失色，要下令查缉。县官太太才智过人，当即拦住他说：“别张扬！一张扬，印就丢定了，丢了印就得丢官。”

县官便问：“何以见得一张扬，印就丢定了？”

“这明明是县丞玩的把戏，也许用意只是警告你，教你知道他的厉害。过几天仍旧会把印悄悄儿送回来，不就没事了？你要一张扬，事成僵局，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印往井里一丢，你哪儿找去？”

“你的话是不错。不过，丢了印我寝食不安，能静得下心来等他完璧归赵吗？”

县官太太沉吟了一会说道：“我有个法子，教他乖乖把你的印，双手奉上。”接着，她悄悄儿嘱咐了一番话，县官心领神会，如计而行。

第二天适逢三、八“放告”之期，县官正在坐堂问案时，有个差役气急败坏地，飞奔上堂，大声说道：“大老爷，大事不好！‘老胡瓜’带人由西门外攻来了。”

“老胡瓜”是有名的悍匪，县官急急问道：“有多少人？”

“二三十名。”

“二三十名还不要紧，不必关城，等我带乡团出西门，给他来个迎头痛击。”说着，县官下令召集乡团，并又吩咐：“快请二老爷。”

“二老爷”便是县丞，等将他请了来，县官已捧着红布包裹的印盒站在那里立等了。

“‘老胡瓜’由西外门攻过来了。兄弟带队出城捕盗，请老兄护印。”接着，不由县丞分说，将印盒往他手里一塞，急步上马，扬鞭而去。

这自然是一场虚惊，根本就没有“老胡瓜”攻城这回事，县丞知道人家棋高一着，回来接印时一定会打开印盒来看，里面如果没有印，实时就会翻脸，只好私下将原印归盒。县官一回衙门，果如所料，打开印盒一看大印无恙，笑着说了一句：“掌印真非太太不可！”

曹雪芹不徐不疾地讲完，由于故事本身颇为动人，所以曹震也听得很入神，听完了，自语似的说：“对了！知府是地方官，守土有责，应该要亲自带兵打强盗。”

锦儿接口说道：“你也知道了吧！什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是容易做的官！如果你遇见那么一位厉害的‘二老爷’，我可没有那位知府太太的本事。”

“真的，做地方官要碰运气。”曹雪芹也说，“有一回我去滦州，正赶上皇上谒东陵，永平知府因为连天大雨，跸道修好了，让雨水冲坏，一连两次，上面王公大臣坐催；下面民怨沸腾，夫子征不起来，急得要上吊。从那一回起，我就再也不想做官了。”

“你听听！何苦好好的京官不做，想去当什么知府！连仲老四那样的人都不敢带兵马，你行吗？”

听他们叔嫂俩一搭一档在鼓吹，曹震实在有些烦了，“好了，好了！”他乱摇着手说，“我也不过那么一句话，你们就拿鸡毛当令箭了！哪里有那么多废话？”

“好吧！”锦儿还是要说，“我宁愿你骂我废话，不愿意你去干傻事。”

“锦儿姐！你别说了。震二哥自然胸中有丘壑，不会自己找麻烦。”

“我想也不会。”锦儿对曹雪芹说，“你吃完了饭，早点回去吧！太太惦着呢。”

“我也不吃饭了。”

说着，曹雪芹起身要走，但为曹震留了下来，因为他还有事要跟曹雪芹谈。

“有件事，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干？来爷爷八十大庆，打算好好热闹一下，内务府打算公送一篇寿序，来爷爷不乐意，他说：‘人家翰林看不起咱们内务府，请他们做寿序，看起来是篇富丽堂皇的四六，暗底下用些深奥的典故，贬得人一文不值。你们有那个花钱找人来骂的瘾，我可不领情。’为此，大伙儿都觉得为难，来爷爷新升了保和殿大学士，寿辰那天还少得了寿序？独缺咱们内务府那一篇多没有面子！”

锦儿趁他一口气说下来，暂息缓气的当儿，插嘴问道：“你是打算请雪芹来做？”

“是啊！”

“给多少润笔？”

“二百两。”

“起码也得五百两。大家公份，又不是你一个出，何苦放着大水不洗船？”

“可是——”

“你别说了！”锦儿大包大揽，有些蛮不讲理似的，“我替你们哥儿俩说合，雪芹不肯写，问我，你要不拿五百两银子过来，雪芹也问我。”

“其实——”

锦儿鲁莽地阻止曹雪芹：“‘亲兄弟，明算账’，上回内务府送傅中堂老太太的寿序，请翰林做的，润笔一千两，咱们已经减半收了，不能再委屈。”

说完，大马金刀地将双手往桌上一按，做出那种愿与不愿一句话，毫无通融余地，兼含着不怕你不点头的那种拿稳了的神情。

曹震却沉着得很，先喝口酒方始抬起头来问道：“你的话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就是这个样。”

“我的话还没有完。”

“还有什么？”

“后天就得要。”

不想还有这么一个条件！锦儿气往上冲，“你刚才怎么不说？”她问。

“也得容我有说话的工夫啊！叽叽呱呱尽听你一个在嚷嚷，我连插句嘴的余地都没有。而且，现在说也不晚。”说完，曹震还阴恻恻地一笑。

这一笑更让锦儿火大，“也不知道多早晚学的这副阴世鬼的德行！”她知道曹雪芹做文章要看兴致，尤其是这种应酬文章，限时交卷，绝不可能，恨恨地说道：“有规矩的，立等不应，你给一千两也不能写。”

“那可是你不肯写，不是雪芹不肯。”曹震又说，“满饭好吃，满话难说，你这个脾气，趁早改一改吧！”

这句话将锦儿这一两年来变本加厉、好强争胜脾气又触动了，心里实在不服这口气，当时站起身来，向曹雪芹招一招手，自己先走到远处等着。

“你能不能替我争口气？”

一听这话，曹雪芹不由得沉吟了，想了一下说：“你何必跟震二哥争闲气。”

这话又不中听了，锦儿挥着手说：“你别管！你只跟我说一句好了。”

曹雪芹想象得到，如说“不行”，不知道她会如何失望。当下咬着牙说：“行！我拼他一拼。”

“对！到时候要拼就得拼。”当下得意扬扬地重回原处，向曹震说道，“你别门缝里张眼，把人都瞧扁了。不过，我先问你，你懂规矩不懂？”

“什么规矩？”

“限时加倍，内务府得给一千两银子。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锦儿又说，“你们的钱来得容易，也分几个给雪芹花花。”

曹震心知锦儿是激励曹雪芹发愤之意，反正便宜不落外方，而且这年要为秋澄办喜事，出项要比往年多，也该助以一臂之力。内务府方面，可能争到四百两，自己再贴上六百两就是。

主意打定了，话却不能不说，“如果不是你最后一句话，我就不能给这个数。”他说，“雪芹的笔下虽不错，不过一篇寿序值不值一千两，犹待斟酌。”

“本来是给多了。”曹雪芹笑道，“锦儿姐拿鸭子上架，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弄出来呢！”

“你别说泄气的话！”锦儿微带呵斥地，“今儿回去好好歇一宵，明儿动手，两天一夜的工夫，还弄不出一篇文章来，你将来可怎么下场？”

“这说得倒也是。”曹震接口，“你索性按照场规试一试。”

“场规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呢。”

“你有心下场，就得稍为熟悉熟悉场规。三场以第一场为重，考四书文，限定六百五十字。第一天点名进场，当天半夜里发题纸，快手第二天下午就脱稿了。第三天辰巳之间‘放头牌’。”曹震又说，“明天算第一天，你到第三天上午交卷好了。”

“那就是大后天上午交卷，比我说的又多了一夜。”

他们夫妇俩都是为他打算，但都像是唯恐他不能如期交卷似的，曹雪芹倒有些不服气，平静地答说：“我仍旧后天下午交好了。”接着站起身来，“我早点回去，筹划筹划，该怎么写。”

“慢点！”曹震到卧室中转了一转，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来爷爷一生的事迹，你带回去看。”

曹雪芹接纸在手，回家先到马夫人那里请安，略略说了通州本家的情况，秋澄问说：“桐生回来说，你在震二爷那里，想来吃过饭了？”

“吃过了。”

“谈了些什么？”

“锦儿姐替我揽了个差使。”接着，曹雪芹将为来保做寿序的事说了一遍。

“你锦儿姐还真照顾你。”马夫人说道，“这一千两银子，别到琉璃厂胡花了。”

“我看中一个恽南田的册页，二百两银子就够了，多的归公账。”

“好！”马夫人问道，“这篇寿序，你预备怎么写？”

“还得看了‘节略’再说。”

“我教你一个诀门。”马夫人说，“如今的来爷爷，就仿佛当年你爷爷那样，都是从皇上小的时候就伺候起的，皇上小的时候，每每是来爷爷抱他。”

“啊，啊！”曹雪芹很高兴地说，“太太这一指点，我就容易下手了。”

原来来保本身是内务府包衣，且与曹家同属于正白旗，康熙末年由库使擢升为侍卫；由于对当今皇帝幼年有携抱护持之功，所以抬入满洲正白旗，且赐姓喜塔腊氏。曹家自曹寅开始，便跟他很熟，生平事迹，不须看曹震带回来的节略，曹雪芹亦大致了然，此刻听马夫人谈起好些外间所不知的轶闻，更不愁无铺叙的材料。

因此，曹雪芹一回梦陶轩，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边想边写，将来保的出处大概写完，预备加上几段能表现其人性情长处的故事，便可收束了。

来保善于相马，亦精于骑射，他的儿子成麟，控马的功夫，更是无出其右。有一回皇帝因金川军事失利，迁怒在前线调度粮秣的户部尚书舒赫德，封刀命侍卫立斩于军前，大家都知道舒赫德并无过失，但没有人敢犯颜直谏，唯独来保从容陈奏，能回天意。只是皇帝虽愿收回成命，无奈侍卫已走得远了，无法追及，于是来保建议派成麟另赍一道赦舒赫德的朱谕，星夜急驰，竟早于钦命侍卫三天，到达军前，及时救了舒赫德。

这一段故事本身颇为动人，曹雪芹又写得笔酣墨饱，淋漓尽致，自己读了一遍又一遍，正在得意之际，听得有人叩门，看一看自鸣钟已是子末丑初，料想如此深夜，必是杏香来嘘寒问饥，所以开得门去，双手便是一抱，凑上脸去想亲一下，方知错了。

“怎么是你！”曹雪芹急忙将手松开，笑着赔礼，“对不起，对不起！我只当是杏香，你怎么这时候还来？”

“我早来了，跟杏香在聊天。”秋澄问说，“什么得意文章？念得如此起劲？”

“喔，”曹雪芹让开一步，“请进来坐。来爷爷那篇寿序，三分天下有其二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等你脱稿了一起看。”秋澄从从容容坐了下来说，“这会儿看了，也许有意见，说了，搅乱你的文思；不说，我在心里憋得慌，不如不看。”

“也好！今晚上我熬个通宵，把它赶出来。”

“不管熬不熬夜，都该吃点儿东西了。”秋澄又说，“杏香在小厨房里，我是特为来问一声，消夜在哪儿吃？我看开到这里来好了。”

“这里好，这里好！”

“那，我去告诉杏香。”

“不用！”杏香在门外应声，“我已经端了来了。”

掀开门帘，杏香带着提了食盒的丫头，铺设停当，曹雪芹坐下来说：“今晚上不能喝酒，一喝了酒就有睡意，熬不成夜。”

“难得！”杏香笑道，“看来是要走运了。”

三个人喝着粥，都没有话。曹雪芹是心思在寿序上，秋澄想说什么，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杏香看在眼里，便即问道：“你跟我干爹还谈了些什么？”

“喔！”心神不属的曹雪芹，茫然地问，“你说什么？”

杏香要再说一遍，但为秋澄所阻，“算了，算了！”她说，“咱们吃完了粥，走吧！别扰乱了他的文思。”

“你，”杏香问说，“真的要熬夜？”

“我想一鼓作气弄完了它。”曹雪芹答说，“锦儿姐好强，生怕我做不出来似的。我不能让她在震二哥面前输了这口气。”

秋澄与杏香对看了一眼，眼中示意，彼此的感想是相同的，对付曹雪芹，锦儿最有办法。

“你后半夜要什么不要？”杏香问说。

“就要一壶好茶。”

04

终于脱稿了。曹雪芹从头细看了一遍，自觉大致还过得去，但文字不免粗糙，好在有的是工夫，等睡一觉起来，修改完了，明天下午便可交卷了。

看自鸣钟，因为忘了上弦已经停摆。冬天“寅卯不通光”，但隔着围墙，听得胡同里辘辘地车走雷声，山东大汉送水的水车已经上街，估计也快天亮了。

熬夜的人在这阴阳交替的破晓时分，睡意最浓，书房间壁的套房里，特设一张小床，已由杏香为他叠好了被，被窝还有个汤婆子，于是连灯都顾不得熄，便自解衣上床。朦胧中听得外屋有人在说话。

“你好强，他也好强。大概整一宵没有睡，这不就是寿序稿子？我看看，啊，杀青了。”

“真难为他！不过，也只有我才能治他的懒病。”

原来是锦儿来了，跟秋澄在说话，曹雪芹双眼虽还涩倦，却在床上睡不住了，“锦儿姐，你怎么来了？”他高声问说。

“啊！把你吵醒了。”锦儿在外屋答说，“还早，你再睡一会。”

“我不睡了。”曹雪芹下了床，一面披衣，一面问道：“这会儿多早晚了？”

“巳末午初。”

“好！起来正好吃饭。”

于是锦儿与秋澄都退了出去，接着便是杏香来服侍他漱洗，曹雪芹已把寿序之事暂且抛开，心里自然而然想到了通州之行的结果，同时也想到锦儿此来，绝不是为了想知道他的寿序写了多少，而是为捐官的事要跟秋澄来谈。

转念至此，有些不安，怕锦儿措辞不当，容易发生误会，便即问说：“锦儿姐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

“她跟秋澄谈了些什么？”

“没有谈什么。”杏香答说，“不过倒是有句话，她跟秋姑说，我回头要跟你谈一件事。”

“只怕此刻就在谈了，”曹雪芹急急说道，“你赶快去，把锦儿姐请了来，让她一个人来。”

杏香有些为难地问：“这可怎么说啊？”

想想也是，如果秋澄跟着一起来，杏香总不能截住她，当下说道：“你想法子别让她们在一起。”

“为什么？”

“嗐！你别多问了，行不行？这会儿没工夫跟你细说，照我的话做，没有错。”

“只有把秋姑调开。”

“随便你用什么法子，只要调虎离山就行了。”

杏香点点头，匆匆而去，托词头痛，请秋澄为她到马夫人那里去找药，不道锦儿也要去看马夫人，这一下杏香只好随便找个理由硬留她了。

“等等！锦二奶奶，我有一样东西要请你看。”

“什么东西？”

等秋澄走远了，杏香方低声说道：“芹二爷有话要跟你说，你请到他书房去吧！”

“不用了！”是曹雪芹在外面应声，进门便问，“秋澄呢？”

“替我到太太那里找治头痛的药去了。”杏香又说，“你们有话就快说吧！我到厨房里看看去。”

曹雪芹点点头问锦儿：“捐官的事，你打算怎么跟秋澄说？”

“怎么？”锦儿颇感意外，“你昨儿回来，没有跟她提？”

“没有。”曹雪芹说，“咱们得想个很婉转的说法，不然她心里会很不舒服。”

锦儿不作声，静静地想了一会说：“咱们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如何？”

“她不会肯老实的。一定是：这是人家的事，我管不着。”

“如果她这么说，我就有话了。仲四捐官，原就是为了她的诰封，怎么能说是人家的事。”

“她依旧不开口呢？”

“那就……那就咱们替她做主。”

“这也未尝不可。”曹雪芹说，“要这么办的话，根本就不必跟她谈，咱们想好了，跟她说一声，她一定不置可否，咱们就作为她的意思，跟仲四去说。反正他们一时还不会谈这件事，中间有人架弄，一时也不会拆穿。”

“就拆穿了也不要紧，她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对，对！咱们就这么说了。”

他们说停当了，秋澄也回来了，为杏香取来一包头痛药膏。杏香原是托词，但不能不贴，装模作样地瞒住了秋澄，一起吃了午饭，曹雪芹与锦儿一起到马夫人那里问安，少不得谈到寿序的事，锦儿当然很高兴地夸赞曹雪芹。

“真不容易！”她说，“一夜工夫就做成了。只要这么发愤，何愁举人不到手？”

“你别这么说！”马夫人笑道，“不是你逼着他，他也不能这么发狠。进了考场，未见得就会这么快。”

“太太这话正说反了。”锦儿说道，“考场里的号子，站起来挺不直腰，睡下来伸不直腿。听人说，头一天还好，第二天那气味简直不能闻了。雪芹受不得那个罪，自然逼得他早早交卷，好趁早出场。雪芹，你说我这话是不是？”

“是啊！我已经打算受这么一回罪了。”

“一回可不止。明年乡试中了，后年春天会试，中了进士殿试，说不定中个状元回来。”

“你别老赶了！”曹雪芹说，“咱们旗人就从没有中状元的。”

“翰林呢？”

“那得大卷子写得好，才有希望。”

“那你就练字吧！说实在的，只要你中了进士，就什么都不必愁了。”锦儿又说，“那天跟震二爷聊闲天，他说：只要雪芹中了进士，不用他开口，内务府就会替谋缺，或者户部、或者工部，当个现成主事，不必上衙门自然会有人送礼上门，那时候由着你的性儿去当名士。”

曹雪芹不作声，马夫人却开口了，“人家的礼也不是白送的。”她说，“俗语说得好，‘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什么请款、报销的公事来拜托帮忙，也是件很麻烦的事。”

“那也好办。”锦儿接口，“能帮就帮，不能帮只好说声对不起。送不送礼在人，帮不帮忙在己。那时候震二爷自然会给雪芹指点利害，只要雪芹自己耳根子别太软就行了。”

“他就是耳根子软。”马夫人正色告诫爱子，“你这脾气可真得改一改。”

谈到这里，曹雪芹起身回梦陶轩，一面喝茶，一面取出寿序的稿子来细看，正在聚精会神地斟酌时，听得门上轻叩，转眼看时，是秋澄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

“我怕扰乱你的文思。”秋澄问说，“快脱稿了？”

“快了。”

“要誊清吧！”

“当然。”

“我来帮你的忙，怎么样？”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曹雪芹笑嘻嘻地站起身来，“我这位子让你。”

“我在这张半桌上写好了。”

“不，不！那里光线不好，也不舒服，写正楷非得有个好座位不可。”接着又说，“我的纸一直舍不得用，今天可要开张了。”

说着，从黄杨木的书橱中，取出来一盒宣纸笺，是在琉璃厂定制的，水印的格子，底版上印着极淡的花纹，细看才能分辨，是用恽南田的花卉，刻板套印。最后印着“梦陶轩吟笺”五字。

“印得真不错。”秋澄说道，“不过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品，你什么都大方，唯独这几张信纸当宝似的，小气得要命。”

“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品，可是用一张少一张，自然就小气了。”

“用完了不会再印？怎么说用一张少一张？”

“制这笺纸的老刘，外号‘扭不转’，脾气很倔，就跟我投缘，有一回刻了一副板，我说好他就替我印了一百张。见了的都夸奖，我有个朋友，在王府当差，跑了去找老刘，不知道怎么把话碰僵了，愣是不给印，我那朋友拿出王府的势力压人，更坏，老刘当场把板劈了两块。”

曹雪芹又说：“这一百张笺纸就跟古书的孤本一样，我怎么不拿它当宝？”

“你就是能跟怪人交朋友。”秋澄笑道，“听你这一说，都吓得我不敢动笔了。”

“为什么？”

“怕写坏了，糟蹋你的宝贝。”

“你是例外，尽管糟蹋，写坏九十九张，还剩下一张，那就真的是海内孤本了。”

秋澄说的是真心话，此刻听他这样说法，心情放宽来，纸好、笔墨也凑手，自觉比平常练字时写得好，兴致就越发高了。

在另一面改稿子的曹雪芹很快地完事了，拿了剩下的两张稿纸走过来说：“你先看一遍，有不清楚的地方问我。”

“好！你搁在那儿。”

“你先看。”曹雪芹说，“看完了我去太太那儿，陪锦儿姐聊聊天，你一个人安安心心写好了。”

“你别去！”

曹雪芹颇感意外，顺口就问：“为什么？”

“太太快歇午觉了。”

“太太歇午觉，我跟锦儿姊回来好了。”话一出口，心里想到：秋澄的话不错，到了马夫人歇午觉的时候，何以锦儿还在那里？那就一定是马夫人留着她谈什么事。

但能让马夫人一破每日必行的例课，不睡午觉跟锦儿谈事，那么这件事不但重要，而且一定也有趣，谈来可以忘倦。这又是一件什么事？曹雪芹坐在那里怔怔地思索了一会，突然省悟，谈的是办喜事。

怪不得秋澄躲开，而且不愿他去！这样想着，脚痒心更痒，有些坐立不安了。

秋澄看在眼中，意有未忍，便说一句：“你要去，就去吧！”

听这话，似乎那面所谈的事，又跟她无关，略想一想，做一试探，“不忙！”他说，“我等你抄完了，一起走。”

“我不去。”

这下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不错，“为什么不去？”他故意问道，“是不是听了害臊？”

秋澄不答，只板起了脸。曹雪芹哈哈大笑，退出房门，急步飞奔，不道得意忘形，一出去就滑了一下，踉踉跄跄收不住脚，顺手抄住廊上的高脚花盆架，只听“吧嗒”一声，一盆蜡梅砸在地上，人也摔了一跤。

“怎么啦？”

秋澄赶紧出来探望，又有个小丫头将曹雪芹扶了起来。幸好，除了右手揿在花盆泥上，弄脏了手以外，别无伤处。

“地上滑，走得急，摔倒了，没有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

“真的没有。”曹雪芹关照，“快打水来，让我洗手。”

“报应！”秋澄只说了这一句，扶起花盆架，随即又回屋子里去誊稿。

05

曹雪芹猜得丝毫无误，马夫人院子里、走廊上聚了好些丫头、老妈子，在听屋子里谈为秋澄办喜事的细节。

原来承平岁月，饱食终日，在家总得想些有趣的事来消磨辰光，男人的花样比较多，厌了还可以出去走走；闺阁之中，不过有限的几样消遣，刺绣女红、讲究烹饪以外，无非聊聊天、斗斗牌，识字的还好，不识字的有时长日无聊，便只有到黑甜乡中去讨生活，这种日子安闲是安闲了，但也很容易令人厌烦。

因此，家中如果有什么喜庆，便是一件令人兴奋不已的大事，一谈起来，总是兴味盎然，细枝末节，顾虑周详。这天是锦儿谈起来的，先还比较含蓄，及至杏香一来，她可以代表她“干爹”提出意见，这敞开来一谈，使得在后房的秋澄坐不住了，才遁到了曹雪芹那里。

“怎么？”锦儿问道，“文章改好了？”

“改好了，秋澄替我在抄呢！”

“你也该陪陪她。”杏香说道，“丢她一个人在那里，说不过去吧。”

“那可没法子，我不能不来听听。”

“你要听什么？”

“你们不是在谈办喜事吗？”曹雪芹说，“为赶了来，还摔了个觔斗。”

等曹雪芹将秋澄不愿他来的情形，形容了一遍，大家都觉得好笑。可是，曹雪芹还是没有赶上听她们谈这件有趣的事，因为马夫人要歇午觉，而且窗外关心这桩喜事的人太多，有些话也不便深谈。再有一个理由，便是杏香认为不该将秋澄一个人丢在梦陶轩，所以从马夫人那里辞了出来，去看秋澄。

秋澄已经将稿子抄好了，正找了一张粉红宣纸在装封面，一见大家到来，平静地问：“太太歇下了？”

“是啊！”锦儿答说，“太太的瞌睡虫把我们撵回来了。”

“你仔细看看，”秋澄将装订好的寿序稿递给曹雪芹，“看看有错字没有？一千两银子的润笔，可不能有半点儿马虎。”

“对！”杏香说道，“咱们上那面坐吧，让他静下心来细看。”

等她们一走，曹雪芹坐在他原本的位子上细心校阅，发现有个字是笔误，便找一张纸预备裁一条下来“加签”，随手一翻，发现了一首诗，是秋澄的笔迹：“黄叶辞枝去，青山入梦遥；柳丝同白发，明日两飘萧。”诗下注着题目：“偶成”。

是刚才写的吗？曹雪芹在心里问，吟哦了几遍，认为不是刚才所写，亦必是近作，因为起句“黄叶”是自况，“辞枝”便是出阁，这是近事，所以不可能是旧作。

但“青山”又做何解？写下来没有带走，是忘掉了呢？还是特意留给他看的，凡此在曹雪芹都是极感兴味的事。

于是他看完了稿子，将错字在签条上注明，夹入稿中，然后带着秋澄的诗稿去找她。

锦儿跟秋澄在他卧室对面那一间起坐之处喝茶闲话，曹雪芹进门向秋澄说道：“只有一个字笔误，请你改一改。”

秋澄接到手中，锦儿便并头细看，看到第二页说道：“抄得这么整齐，拿笔改一个字，就像雪白的皮肤上有个疤，太可惜了，能不能不改？”

“这个字关系出入很大，非改不可。”曹雪芹说，“反正是稿子，拿了去人家还是会有改动。”

“人家改是人家的事，反正我交了出去，就像……”锦儿笑道，“就像嫁女儿一样，上花轿的时候是完璧，一进洞房是另一回事。”

这个譬喻明明是拿秋澄开玩笑，她脸虽微红，佯作不闻，管自己低着头只看那张签条。

就这时杏香送了两笼蒸食来当点心，一见锦儿与曹雪芹相视发出诡秘的微笑，便即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事好笑？”

“错了一个字，锦儿姊……”

“有了！”秋澄突然发话，声音提高了，显然是要打断曹雪芹的话，“挖补一个字好了。”

“不错，不错！”锦儿高兴地说道，“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着？”

“那得到书房里去。”杏香说道，“家伙都在那儿。”

“不必！你去一趟，把家伙取来，顺便带一张纸。”

所谓“家伙”便是挖补用的象牙小刀等物，锦儿看着曹雪芹细心将错字刮去，另外补上一小块纸，压紧磨平，然后由秋澄调好了墨色，在原处改写一个字，遽然一看，天衣无缝。

“这是个好兆头。”锦儿说道，“殿试卷子才要挖补。雪芹，明年乡试，后年会试，你一定都中，接下来殿试。”

曹雪芹笑笑不作声，只将稿子交了过去说：“我可交卷了！你收好。”

“好！费心、费心。润笔三日之内奉上。”

“不忙！”曹雪芹说，“我跟太太回过了，我只要二百两银子买画，等我看好了，把画送到你那里，你再给钱。其余的，一时大概也不用，存在你那儿好了。”

“太太已经跟我说了。赶明儿个我先兑二百两银子送来。”锦儿又说，“古董鬼见钱眼开，你拿现银买现货，可以杀他的价。”

“锦儿姐可是越来越精明了。”曹雪芹将那张诗稿拿了出来，“大姊，这是你……”

一语未完，秋澄省悟，一把将诗稿夺了过去说：“瞎写的。”

“写的什么？”锦儿将手一伸，“我看看。”

秋澄无奈，将诗稿交了出去，曹雪芹便说：“我想僭易一字，‘黄叶’之黄，改为红字，如何？”

“不通！”秋澄答说，“从没有听说红叶会掉的。照你所说，‘扫红’不是扫落花，是扫落叶了。”

“果然不通。”曹雪芹笑道，“我没有想到红叶不落。”

“我也觉得黄字不好。”锦儿插嘴，“不过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好，反正这个字要改。”

“不如改桐叶。”曹雪芹又问，“‘青山’何指？”

“不就是‘蒋山青’吗？”

“啊，啊！原来你是想到南京了！怪不得说‘入梦遥’。然则‘柳丝’自然是‘白门柳’了。”

“当然。”

“你们这一谈，我也懂了。”锦儿说道，“你必是出阁之前，想念老太太，连带想到咱们在南京老家的日子。不过怎么说‘明日’呢？又不是伍子胥过昭关，哪里一夜工夫就白了头发。”

“锦儿姐，你别把字眼看死了，‘明日’是指将来，不是真的隔了一夜。”

“那还差不多。”

秋澄倒是想说，这“明日”无非转眼之间之意。想一想，如此解释，未免过于萧瑟，扫了大家的兴致，所以把话又咽了回去。

“雪芹，”锦儿忽发奇想，“你能不能把秋澄的这首诗画成画？”

“那怎么行？”杏香脱口说道，“莫非画个白头发的老婆子？从没有那样的画。”

“其实也无所谓。”秋澄很坦然地说，“人总是要老的。”

“可是画出来好看不好看呢？”

“那就得看画的人的本事了。”锦儿接着杏香的话说。

她的话大有考一考人的意味，曹雪芹不免跃跃欲试，一转念间浮起一个新的念头，不假思索地答说：“好！我画。反正画诗意，你们不必问我怎么画。”

“那当然。”锦儿怂恿着说，“你快画出来看。”

“我回头就动手，不过有句话先要说明白，什么人也不能来看，让我一个人关起房门来画。”

“我呢？”杏香问说，“我真想看看你怎么能在画上画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

“对不起，你也不能例外。”曹雪芹说，“你替我把画桌弄清楚，沏一壶好茶，你就陪锦儿姐上太太那儿去玩，到吃晚饭的时候，画就有了。”

杏香照他的话做，都弄妥当了，邀锦儿、秋澄一起上马夫人那里；临行时还关照丫头：“把院子的门关上，别教人去打扰芹二爷。”

话虽如此，却不放心，一遍一遍亲自去探望，隔门相语，曹雪芹只答她一句：“你放心！你们一定会觉得有趣。”

这天的晚饭，预定开在马夫人堂屋里，马夫人已经吃完了，大家还在等，看看起更了，马夫人便说：“他大概画不出来了！你们先吃吧。”

“不！”锦儿坚持着，“要等。”

“你们越是这样，他越心急，倒不如你吃完了回家，他的心一宽，也许就画出来了。”

锦儿想一想说：“太太说得也是，我们就吃吧！”

刚刚坐定，只听外面在报：“芹二爷来了。”

听得这一说，杏香便迎到门口，揭起门帘说道：“慢慢儿画吧！先吃饭。”

“画好了。”曹雪芹一面进门一面说。

这时秋澄也站了起来，“一直在等你，是太太吩咐，别催你，让我们先吃。”她问，“画好了就喝酒吧，喝什么酒？”

“锦儿姐喝的什么？”

“我喝的是玫瑰露，香倒很香，太甜了一点儿。”

“兑点儿白干就不甜了。”曹雪芹坐下来说，“我也喝玫瑰露。”

于是锦儿为他斟玫瑰露，杏香去取白干，秋澄把曹雪芹爱吃的菜移到他面前，三个人乱了一阵，方都坐定。

“画得怎么样？很得意吧？”锦儿问说。

“还好。”

“你是怎么画的？”

“回头你看了就知道了。”曹雪芹徐徐引杯，“这会儿我得卖个关子。”

锦儿与秋澄对看了一眼，都不作声，杏香提议：“要不要我去取了来，让大家先睹为快？”

“还少一个人物，回头吃完饭，等我补上。”

杏香大失所望，但失望中又有得意，“是不是，”她说，“我说了人很难画吧！”

“一点都不难。”

“你还没有画。”杏香说道，“你画了就知道了。”

“你还没有看。”曹雪芹学着她的语气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是一个软钉子，杏香不作声了。锦儿笑道：“雪芹今天一定弄了什么狡猾，我不上你的当。”

“怎么不上我的当？”

曹雪芹是故意卖关子，装得神秘莫测似的，锦儿好奇心大起，亲族相处，感情厚了，自然会在日常生活中出现这种有趣的话题，所以她一再旁敲侧击，想窥探出那幅画中有些什么。但曹雪芹始终不肯透露，吃完饭，依旧好整以暇地陪着马夫人聊天。

“你该走了吧？”马夫人问锦儿，“还是今晚上住在这儿？”

“那要看雪芹。”

“怎么？”

“他要是让我看了画，我自然就走，不然我得住在这儿。”

“原来锦儿姐等着看我的画。”曹雪芹马上接口，仿佛原先不知道似的，“你不早说！”

听得这种故意逗人的风凉话，锦儿不免有些冒火，“哼！”她冷笑着，“求你多少遍，你不理，我不求你了！你愿意拿给我看，我就看，不愿意就拉倒。”

“愿，愿！”曹雪芹笑着应声，又说，“其实已经画好了。请！请指教。”

这下锦儿方回嗔作喜，到了梦陶轩的书斋，一张五尺的条幅，连款都题好了，拿针佩在壁上。近前细看，画的是设色山水，景致仿佛李白的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萧疏秋柳之下，一个白发纷披的老者，策杖闲眺，意态悠闲。

“怎么？”杏香先就大声诧异地说，“画的不是白头发的老太太。”

“你别嚷！”秋澄说道，“先看看题款。”

题的是“雪芹六十造像”六个篆字，下面又有一行小字：“乾隆己巳雨水后一日戏笔。”下面钤着一方小印，只有一个字：“霑”，前面又有一方闲章：“长思短歌。”

“怎么变了你自己呢？”杏香又问。

“为什么不能变我自己？”

“你别老傻里呱叽地老问这个了。”秋澄推了杏香一把，“诗里头又没有指明是个女的，他要画他自己，有何不可？只要符合诗意，就行了。”

“我就知道雪芹一定弄了什么狡猾。”锦儿点点头说，“不过画得倒是不坏，他是指望着晚年能重回老家，这又是一个好兆头。”

听得这话，连曹雪芹都困惑地望着她，大家的眼色中都在期待她解释。

“你们想，旗人不能随便出京，雪芹六十岁那年如果在江宁，当然是在那里做官。”

“你也想得太玄了，说不定还当织造呢！”秋澄笑着说了句，“官迷！”

锦儿笑笑不答，视线还是在画上，“这里太空了！得补点儿什么东西才好。”她指着画上的一大块空白说，“譬如加上一行鸿雁。”

“不！”曹雪芹向秋澄说道，“我是给你留的地位，你把你那首诗题上吧！”

“我的字怎么能题画？不行，不行！别糟蹋你这幅画。”

秋澄不肯落笔，禁不住大家起哄，秋澄只得勉为其难，但她也有一个条件，跟曹雪芹作画一样，不许人看。

“好吧！”锦儿说道，“我们躲开。”

“还有一层，”秋澄又提第二个条件，“题坏了别怪我。”

这回该曹雪芹答话：“不要紧！”

“只要你不心疼，我就题。说老实话，一定会糟蹋了画。”

她这一说，还真让锦儿担心，在梦陶轩起坐间中不断嘀咕：“不该勉强她的，真要题坏，有多没趣。”

“不会，不会。”曹雪芹也有些惴惴然，不过不能不这么说宽心话。

不一会见秋澄打发丫头来请，摊过去一看，秋澄规规矩矩地写着那首“偶成”，但并未写出题目，只在诗后加了一段话：“雪芹吾弟作白门秋色图，着一老翁，自道为六十造像，或谓此乃服官江宁之先兆，当世袭以藏，留待他年之证验。”下面写“秋澄敬识”四字。

“好极了！”曹雪芹大赞，“行款、字都好，识语更妙！这一题，即便画不好，也值得保存了。”

“咦！”一直在看画的锦儿困惑地发这一声，大家都转脸来看她，等她说下去。

锦儿却没有话，只是皱眉苦思，曹雪芹忍不住问：“是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少了一点儿什么？”

曹雪芹一看便即明白：“少两方图章。”他问，“是不是？”

“不错，不错！你说对了，就是少两方图章，倒像匀了胭脂，没有画眉毛，看起来太淡。”

锦儿问道：“得要补两方图章，一个也行。”

秋澄是有两方小印，但名字都改过了，已不通用，杏香提议钤用曹所送的那个“曹”字玉印。

“那怎么行？自己人盖上一个‘曹’字印，不成笑话？”

“那就没法子了。”杏香说道，“芹二爷刻图章慢得很，明天能刻出来就很好了。”

看锦儿脸上有怏怏不足之色，曹雪芹便说：“有个救急的法子，我可没有试过。”

“能救急就好。试一试何妨！”杏香问道，“是什么法子？”

“我画两个图章在上面。”

这下，大家都好奇心起，“我还是头一回听说画图章。”锦儿催促着，“怎么个画法？你让我们开开眼界。”

于是曹雪芹取来银珠与新笔，在“秋澄敬识”四字下，画了两个图章，朱文的只有一个“霞”字，白文是“秋澄”二字。

看他一笔一笔细描，但东一下、西一下，起初看不出什么，到慢慢成形，趣味就好了。画好了一看，与真的图章毫无两样，题的款有此两印一衬，弥觉美满。

但曹雪芹却不满足，“前面应该加一方闲章，行款才好看。”他抬眼望着秋澄，“你愿意刻个什么闲章？”

“闲章还有种类？”

“种类多着呢！这会儿没有工夫跟你说，你想一句话，我看行不行。”

秋澄点点头，想了一下说：“有句话能不能用：‘与君世世为姐弟’。”

“这是套用东坡对子由说的话，何不径用原文。”

“原文行吗？”

“怎么不行？”曹雪芹说，“妹妹称为‘女弟’，不也是弟吗？”

其时锦儿已经能懂了，“你这辈子女身，莫非下辈子也是女身？”她说，“下辈子当然是男身了。”

众议一致，秋澄当然不会有意见，曹雪芹端详了好一会：“这要长方形，用铁线篆才好看。不过画起来很费事，线如画得不直，就不是铁线了。”

“好！”锦儿说道，“咱们别搅他，那面坐吧。”

“不如到我那里去。”杏香说道，“我有好些绣的东西，请两位替我挑一挑花样。”

于是相偕到了杏香的卧室，等锦儿与秋澄喝茶时，她将特为借来的绣花图样捧了出来，像一函古书似的，装潢得很讲究，栗木夹板，上面有一张洒金笺签条，写的是：《顾绣图谱》。

“《顾绣图谱》！”秋澄惊喜地失声而呼，“我可见过顾绣，那真是鬼斧神工。”

看她是如此兴奋的神情，锦儿便不看图谱，先听她谈顾绣。

“你们知道不知道，老太太年纪轻的时候，大家管她叫‘针神’，她就是学的顾绣。老太太跟我讲过顾绣的来历，据说——”

据说明朝中叶，道州知州顾名儒，辞官回到家乡上海，筑园养老，园名露香，其中三样名物：水蜜桃、槽蔬菜、刺绣。最后一样，更是名闻遐迩，称为“顾绣”。

“顾”是指顾名儒之妾缪氏。相传她的绣法得自大内，精髓所在是个“细”字。买来的上等丝线不能用，要小心劈开，比少女的发丝还要细，绣花针当然也是特制的，否则不能细入毫芒。

这还是人力可致的，但分色的精妙，便是缪氏的天才了，所绣的山水、人物、花鸟，看不出针脚，只是一幅气韵生动、工细无匹的画。因此，顾绣称为“画绣”，或者说“绣画”，亦无不可。

顾绣流传的轶闻很多，最为缪氏的绝技所倾倒的，是近在松江的董其昌，说她所绣的《八骏图》虽赵孟的画笔，亦未必能胜过。又有一幅《美人停针图》，图中美人十余，穷态极妍，神情姿态，无一相同。扬州有个大盐商一见不舍，用一副汉玉连环及一幅南唐周昉所画的仕女交换而去。

顾家婢妾众多，在缪氏的教导之下，个个工于刺绣，幅幅售得高价，以致提起露香园，都只知道顾绣，不知道还有主人顾名儒在。因而顾名儒酒后常常发牢骚，自觉寄食于婢妾十指之间，是件极委屈的事。

顾绣公开传授，是明朝末年的事，顾名儒有个曾孙女，嫁后不久遗孀，年方二十四岁，但有一子，顾氏抚孤守节，以传授刺绣为生。她本人所作，比同时由露香园中传出来的作品，更为高明，秋澄所见的一幅顾绣，便是她的杰作。

“那是一个横披，名叫《海上仙山图》。长恨歌‘忽闻海上有仙山，楼阁玲珑五云起’，光看这两句诗，你们就知道工程多大了，我真没法儿形容，反正目眩神迷就是了。”

“那个绣件呢？”锦儿问道，“到哪儿去了？”

“那可得——”秋澄突然顿住，咽了口唾沫，真像把未完的话硬吞了下去似的。

锦儿心知其中必有蹊跷，而且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有杏香在，她便不再追问，只看图谱。

图谱装成四大册，分山水、人物、花卉、翎毛四大类，图样画得很细，下方细注分色之法，颇为实用。

“你要绣什么？”

“我想绣两幅被面、一对枕头、一个帐额、一个镜套。”

“做什么用？”

“自己用。”

其实，锦儿也知道自己的话问得多余，这些绣件当然是为秋澄预备的嫁妆，因而心照不宣地问了句：“来得及吗？”

“尽力赶就是。”

这一问一答，意思非常明显，因此，当锦儿要秋澄挑选时，她一口拒绝：“不是我的事，我不管。”

语气还很硬，锦儿觉得好笑，便即说道：“好吧，你不管，我跟杏香来管。”

于是逐幅看去，细细评议，挑的自然都是吉利的图样，最费斟酌的是那幅帐额，因为被面、镜套，白天不用，好歹无人得见，帐额却是终年悬在那里的。

正在商议不决时，曹雪芹来了，锦儿先不谈他的画，问他帐额图样的意见。

这些绣件做何用处，他是早就知道的，略看一看，便即说道：“这幅‘天半朱霞’图好！”

“我也觉得这幅好。”杏香说道，“喜气洋洋。”

“不但喜气，还有……”

“请你别往下说了！”杏香拦住他说，“不光是你一个人聪明！”

因为一说破扣着一个“霞”字，秋澄一定坐不住，谈得好好的少了一个人，岂不扫兴？曹雪芹领会得此意，便不再多说，只将他的画展了开来。

于是话题由顾绣图谱转到白门秋色，锦儿非常喜欢这幅画，“难怪太太老说雪芹，改不掉的名士派，没药医了！”她说，“弄这些东西，真会入迷，越看想得越多，想得多了趣味就来了。”

“可了不得了！”秋澄笑道，“咱们家已经有了一位名士，再来一位女名士，那就不用穿衣吃饭了，整天无事忙吧！”

“就算无事忙，也比整天东家长、西家短，专谈人家的是非强得多。”

“你听听！”秋澄向曹雪芹说，“简直是老太太当年的口气了。”

“我怎么能比得上她老人家见得广，想得透，说出话来，一针见血。”

“喔，”杏香对曹家在南京的日子，向往异常，如今听她们谈曹老太太，不由得就说，“咱们这位老太太一定是女中豪杰，我听大家平时谈起来，没有一个不服她、不敬她的。”

“你这‘女中豪杰’四个字，形容得倒也恰当。”锦儿接口说道，“我时常在想，倘或老太太如今还健在，那有多好！”

“是啊！我也在想，老太太如果在，对咱们家这桩喜事，不知道会多高兴！”

“这当然也是。”锦儿说道，“不过，我另有想法，老太太如果还在，我要请她劝劝四老爷，玩儿古董字画，也该有个限度，更要请老太太，把我们那位二爷找了来训一顿，干吗那么样滥赌！”

“怎么？”曹雪芹不免关心，“他越赌越厉害了？”

“可不是！”

“你怎么不说说他？”秋澄问道，“震二爷不也蛮听你的话的吗？”

“哼！”锦儿微微冷笑，没有再说下去。

就这时听得钟打九下，杏香起身，要去伺候马夫人归寝，秋澄便问锦儿：“你怎么样？要回去该走了，不回去得替你预备。”

“不必！”锦儿说道，“我睡你那儿。”

“那就走吧！先到太太那里聊一会儿。”

等她们纷纷起身，曹雪芹亦霍然而起，“我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他说，“我也去。”

“对了！”锦儿说道，“顺便把你的画带去给太太看。”

“不！”

“为什么？”

曹雪芹摇头不答，秋澄却明白他的心意；“是怕太太看了感触。”她说，“回头太太不问画的什么，咱们就别提。”

子女自以为年轻，如老莱子之效婴儿，彩服娱亲，父母才会忘老。曹雪芹未至六十而作六十造像，马夫人见了会想：到那时不知道还能见爱子不？这样的感触，对上了年纪的人，是心理上极大的打击。

锦儿领悟到这一层，才知道自己对马夫人的感情，较之曹雪芹固然差得远，而且亦不及秋澄，故而体会不到。

由此连类推想，别有会心，原来她逐渐发现曹震对她的情分已不如前，冷眼观察，他对翠宝的亲热，在私底下有增无减。刚才谈到曹震好赌，秋澄的话，触及她的心事，这天不回家而住在秋澄那里，便是要诉诉这一番心曲。

06

“你说震二爷听我的话，不错，是听，只不过是表面文章。什么叫‘阳奉阴违’，他就是！”

“你用这四个字，就见得你自己妇道有亏了。”秋澄说道，“我时常见你对震二爷呼来喝去，有些事独断独行，他办不到，或不愿意这么办，而你呢，多年来拿住了他的短处，恩威并用，把震二爷收服了，当面不敢反对，就只好阳奉阴违了。”

锦儿不作声，好一会才开口，“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不如你看得透彻。”她问，“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病根找到了，下药还不容易吗？”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要改一改。可是，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向来欺善怕恶，我一迁就他，他得理不让人，会爬到我头上来。”锦儿又说，“到那时候，事事当面驳我的回，倒不如仍旧是这样儿，至少还落得‘阳奉’。”

“我不赞成你这话。你说他欺善怕恶，我看他也并没有欺侮翠姐。”

“哼！”锦儿冷笑，“不但不欺侮她，还真听她的话呢，有时候表面敷衍我，到头来还是照翠宝的意思办。”

“这一说，正好相反。”秋澄笑道，“那是阳违阴奉。”

“气人就在这里！”锦儿气鼓鼓地说，“我就看不出来我哪一点儿不如人家。”

“人苦于不自知。妹妹，”秋澄从被窝下面伸过手去，握着她的手说，“你别说我帮翠宝，她可比你会做人。”

“你不用说这个，你只老实说，我哪一点不如她？你说得对了，我自然改。”

“刚才我不是说了，你把震二爷呼来喝去，凡事独断独行，这一点就不如人家。”秋澄又说，“古书上有个故事说，年纪大了，牙齿掉了，可是三寸不烂之舌在，这就是柔能克刚的道理。”

“可是我也说了，我处处体谅他，他以为我好欺侮，爬到我头上来，怎么办？”

“不会。有太太，有雪芹，他也不敢对你无礼。再说，我如今也算姓曹了，老着脸说一声：震二哥，你不能这样子对二嫂子。他也不能不卖我一个面子。”

锦儿又沉吟了好一会，慨然说道：“好吧！我就听你的劝。不过，将来要请你说公道话的时候，你可别撒手不管。”

“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那种人，雪芹也不是那种人。不过，”锦儿下转语的声音格外重，“牵涉到另一个人，你们就有顾忌了，尤其是雪芹，不也管人家叫姐姐吗？”

这是明指翠宝，“不相干！”秋澄很快地说，“我们自然帮你讲理。”

“如果我没有理由呢？”锦儿很快地问，“你们就不帮了？”

秋澄默然，犹在思索如何回答时，锦儿却又开口了。

“俗语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有理没理有时很难说，只看旁人怎么看。”

“要说旁人怎么看，自然是对你有利。”

“何以见得？”

“你是大，她是小，世上只有‘宠妾灭妻’的，几时听说过宠妻灭妾？而且震二爷也不至于做出这种没良心的事。”秋澄接着又说，“至于你没有理，要人家帮你，就帮了，也不过一回；就帮上了，只怕你自己也觉得无味。总而言之，你没有一点不如翠宝，地位又比她有利，照说不可能争不过她，其实也无须争。最要紧的是千万别跟震二爷破脸，夫妻一破了脸，就像好好一样瓷器碎成两片，即使拿胶续上，丝毫不缺，可是总有条裂痕在那里。你说是不是呢？”

“唷，唷！看你这长篇大套，倒像饱经世故的老妈妈似的，看起来仲老四真是走了一步大运。”

秋澄狠狠在她手背上打了一下，抽回了手说：“原来你是借个题目来消遣我！”说着，转身过去，背对着锦儿。

“怎么回事？”锦儿笑道，“到这会儿还害臊？”

“不是什么害臊不害臊，你要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自己就不应该开玩笑。”

锦儿微笑不语。不管是怎么样得罪了秋澄，只要做出这样的神态，便必能获得谅解，但这一回却不同，锦儿侧面望去，发现晶莹的泪珠，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是怎么啦？莫非我哪句话伤了你的心？”锦儿伸出手来推着她说，“你说，是哪一句，我给你赔罪。”

“不相干。”秋澄抹一抹眼泪，“我是自己觉得可怜。”

这就更让锦儿困惑了，摇着头喃喃自语地说：“把我都闹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是想到将来。”秋澄幽幽地说，“大家都待我这么好！将来不知道怎么报答。心有千样结，日子过得可怜。”

锦儿大大地舒了口气，“你吓我一大跳！”她觉得秋澄的想法是可笑的，但不便多说，而且觉得无须多说。

“你没法儿琢磨我的心境，”秋澄顿了一下，“嗐！不谈这些了。”

“对！别想得那么远，不然就是自寻烦恼。”

“不早了，睡吧。”

两人各自掖紧了被，面对面闭眼而卧，锦儿听得鼻息细细，吹气如兰，想象着自己是仲四，不知道此时是何滋味。

想着想着，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且唾沫星子喷到了秋澄脸上，她张开眼笑着骂道：“好啊！你真会撒野。”

“对不起，对不起！”锦儿抽出枕头下的纺绸手绢，为秋澄擦脸，笑着道歉。

“你想到什么了，会忍不住好笑？”

“你想听？”

“说来听听也好。反正瞌睡虫也让你撵跑了。”

“我当然要说给你听。不过，我说了，你可别骂我。”

一听这话，秋澄便不作声了，已经想到绝不是什么好话。

“我是想到太太的事。”

原来自己误会了，秋澄便问：“太太什么事让你好笑。”

“我是说仲四太太的事，不知道仲四爷这么睡在你旁边，心里……”

一语未终，秋澄便仰起身子来，“我就知道你又拿我消遣！”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呵她的痒，“看我今天饶得了你。”

锦儿笑着乱躲，“你不讲理！”她喘着气说，“我不早就声明在先了。”

“你还说嘴！你不说太太的事吗？”

“仲四太太不也是太太吗？”

“你还说！”秋澄刚缩回的手又伸了出去。

“好，好！我不敢了。饶我这一回。”

听她告饶，秋澄方始罢手，各自整理了被窝，重又睡好，听得钟打两下，秋澄便说：“你听，已经丑正了，绝不能再闹了。”

“好。不闹了！”但锦儿刚说了这一句，却又翻身过来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老太太的那幅《海上仙山图》，后来的下落呢？”

“明天再谈。”

“不！你不告诉我，害我一夜睡不着。”锦儿又说，“我疑心这件事跟震二爷有关。”

秋澄不答，仰脸看着帐顶，睫毛乱眨，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说得不错吧！”

“你一定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反正早年的震二爷，你不是不知道。有一回震二爷跟老太太说，那幅顾绣，有人要借了看一看，老太太当然让他拿了去，哪知道——”

“一去不回了？”锦儿问说。

“嗯。”

“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是人家弄丢了。”

“这话骗得了老太太吗？”

“当然骗不过。”秋澄答说，“那时震二爷正为钱上的事，跟震二奶奶打饥荒。老太太就跟我说，那个绣件一定让震二爷抵了债了，别提了吧，一提他们夫妇吵得更凶。”

锦儿默然，息了好一会才说：“我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对了，还是错了？”

“你觉得老太太这么办不对？”

“我不敢这么说。不过……唉！”锦儿紧皱着眉自责，“我是怎么了？好好儿，又提当年的那场灾祸干什么？”

这是指雍正四年底抄家的事，秋澄亦惨然不欢，但想一想也有可以自慰之处，“老太太到底是福气人！”她说。

锦儿默然，睡意渐浓，这一夜春梦迷离，一会儿梦到金陵，一会儿又梦见曹震当了江宁知府，直到月色朦胧才能安稳熟睡。

07

锦儿带着曹雪芹所写的那篇寿序回家，心里非常得意，但想到前一天秋澄劝她的话，在曹震面前一改平时那种得理不让人的神态，只平静地告诉他，曹雪芹已经如期交卷了。

“你倒仔细看看，”她又说，“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我叫他改，总要改到你满意为止。”

曹震听得这话，颇有异样的感觉，好久没有听到她如此谦恭体贴的语气了，因而不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锦儿摸着自己的脸问，“是哪儿不对吗？”

“不，不！没有什么不对。”曹震问道，“雪芹的润笔，什么时候给他送去？”

“不忙！”锦儿又说，“其实也不是雪芹的文章值那么多钱，咱们不过借这个名目贴补秋澄的喜事。这一层连太太也明白，给雪芹二百两银子让他买画，其余的存在咱们这儿，等要用的时候再取。”

“对了，提到秋澄的喜事，咱们总还得尽点儿心吧？”

“是。我也想到了，不过没有敢跟你提。”

曹震越觉诧异，不知道她何以大改常态？一时不暇细想，只连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你的话太客气了。”

“相敬如宾嘛！”

曹震想笑不敢笑，不过心里是高兴的，“是，是，相敬如宾。”他问，“你看，咱们得预备一个什么数目？”

“那要由你做主。”

“不，不！咱们商量着办。”曹震略想一想又说，“或者咱们认一项也好。”

“怎么叫认一项？”

“譬如说，喜筵归咱们报效。”

“那也可以。不过，你得核计核计，花费太大，有点儿心疼，那就没意思了。”

“我不会，只怕你心疼。”

“别样心疼，这件事不会。其实，”锦儿乘机规劝，“你如果稍为收敛一点儿，花这些钱也算不了什么。”

“你是说捐官的事？”曹震摇着手说，“这件事过去了，我想想我也不是当地方官材料，算了，别自己找罪受。”

“你想得不错。”锦儿紧接着说，“可是，我不是指捐官的事。”

“那么，指什么呢？”

“算了，不谈吧。”

“为什么？”

“我怕我说了，你不高兴。”

“啊，啊，承情之至。”曹震笑道，“总有五六年没有听你这么说话了，是怎么回事，忽然一下子改了脾气。”

“是秋澄劝我，总要事事依着你。她说我事事依着你，你自然就会听我的劝。”

“秋澄到底贤惠。”曹震赶紧又说，“我不是说你不贤惠，你可别误会。”

“这也没有什么。”锦儿神态自若地说，“就算过去不贤惠，莫非还不准我改。”

“言重，言重！”曹震说道，“你要劝我什么，你尽管说。”

“暂且不提吧！好好儿说着话，别又闹得你生闷气。”

她越是这种盘马弯弓的姿态，曹震越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锦儿看时机已至，终于说了出来。

“我说的收敛，是指你耍钱，别赌得那么大，行不行？”

提到这件事，曹震不免愧歉。这几年好差使不少，但并没有存下多少钱，都是一个“赌”字害人，因此，对于锦儿的规劝，他是愿意接受的，但能不能做到，却无把握。当时只是答一声：“我也觉得这是我的一个漏洞，让我慢慢儿来。”到这天夜里，与妻妾围炉小饮，他自己谈到了这件事，但只是叹了一篇苦经。

“在内务府当差，没有不赌的。因为内务府的差使，多半是伺候人，伺候人就要等，干等多无聊，只有弄一桌赌来打发辰光。”曹震又说，“如果不赌，总得找别样消遣，你们说，什么消遣好？”

“消遣的花样还少得了？”锦儿答说，“譬如看看书什么的。”

曹震大笑，“太太，你枉为是包衣人家！”他说，“莫非不知道内务府什么都不缺，就缺书香？”

“二爷，”翠宝接口说道，“照你说，像芹二爷这样子，在内务府当差，倒合适？”

“他岂是肯伺候人的人？”曹震又接回自己的话题，“除了赌，找什么消遣都不妥，喝酒，喝得酒气冲天，怎么走得到人面前？唱戏呢，又嫌吵；聊天儿吧，天天见面的人，哪有那么多话好说。所以只有赌最好，把人聚在一起，别走散了，上头招呼，一传就到，有人要接头事情，也有准地方找。所以雍正爷曾经禁止一回赌，看看不行，又授意内务大臣开禁了，所以内务府可说是奉旨赌钱。”

“二爷，你有点儿误会了。”锦儿很和缓地驳他，“我不是说希望你戒赌，只是劝你别赌得太大。”

“这，你又外行了。什么赌不是先说小玩玩，后来越赌越大。赌钱本来就是赌气魄，胆壮气旺就能顺手，可是怎么才能胆壮气旺呢？有句话：‘人是英雄钱是胆’。至于为了赌气，真有拿媳妇儿做赌注的。所以除非不赌，要赌就自己都会管不住自己。”

“你别说这话，”锦儿笑道，“别吓着了翠宝。”

“二奶奶，”翠宝问道，“怎么会吓着我呢？”

“我是人老珠黄不值钱，你比我年轻，长得又齐整，二爷要是输急了，拿你去抵账，还值几文。所以说，别吓着了你。”

话是带着笑说的，但亦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味道。翠宝很机警，也笑着说道：“二爷输急了，如果拿我去抵账，只有一个缘故：为的是舍不得二奶奶。不信，二奶奶倒问问二爷。”

锦儿便真的问说：“二爷你听见了？”

“我也不至于那么下三烂。”曹震喝口酒，看着锦儿说道，“我跟你谈点正经。说实话，我也觉得我不能再赌了，可是内务府的人，要说消遣，不是玩女人就是耍钱，除非我不在内务府，我的赌戒不掉，也小不了。所以，我在想，我还是得调个衙门，甚至出京。”

这一下，锦儿又有些担心了，怕他捐官谋知府的念头，死灰复燃，本想提出警告：“你别再打江宁府的主意！”这种冲口而出的话，声音是不会好听的，但毕竟还是缩住了口，另想比较缓和的劝告。

“能放出去当然好。不过，要看什么差使。”她说，“有出息，而又清闲的差使，只怕也免不了常有赌钱的机会。”

属于内务府的差使并不少，除了织造以外，有关差、有税差，尤其是粤海关监督几成内务府人员的禁脔，因为这个差使与宫中有特殊的渊源；就像三织造之首的江宁织造那样，另有几项额外交办，直达御前的任务，一是采办西洋奇技淫巧的服御之物；二是侦查监视“夷务”及洋人传教布道的情形，与中国的士大夫乃至王公大臣有何交往；三是侦查本省大吏的治绩政风，非简在帝心的宠臣不能膺任此选。

如曹震的身份，派任一个内地的税关，还不是难事，但照例一年派代，至多连任一次，共计两年。曹震顾虑的在此，至于说是“有出息而又清闲，免不了常有赌钱的机会”，他觉得不足为虑，“赌钱得有搭子，大家都忙，非得玩一次，而且场头也不会太大，就输个一场两场也不会伤元气。”他说，“我只怕放出去一两年又调回京，这么吃一趟辛苦，有点划不来。”

“这么说，是在京里换一个衙门？”锦儿说道，“换到工部，或者户部，还不是一样？”

内务府司官调部，往往只是户、工两部，尤其是工部，因为与工程修缮有关，调任更是常事。曹震深然其说，“户部与工部，调换不调换，没有什么分别。”他说，“我想调个缺，第一，要清闲、冷僻，没有什么人去的地方，自然就赌不起来了；第二，差使要长，去个一年半载又有调动，我的赌永远戒不掉。”

听得最后这句话，锦儿大为动心，调个差使能让他把赌戒掉，这件事太好了，因而兴致勃勃地说：“二爷，你心目中有哪些地方？”

“多得很！”曹震答说，“要清闲要长，最方便的是去管陵。”

管陵的差使长到可以世袭，但这是公认为最苦最没出息的差缺，锦儿自然不赞成。

“那样子苦了，也犯不着如此。”

“再就是管皇庄。”曹震说道，“这个差使倒是有出息的，不过成天跟那些山洼子里的乡巴佬打交道，我也受不了。”

锦儿点点头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奉宸苑——”

奉宸苑是管西山那些离宫。圆明园以外还有几个园子，山水清幽，楼阁玲珑，是怡情养性的好地方，锦儿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怂恿他赶紧去进行。

“这得托来爷爷。”曹震极有把握地说，“不忙，等把秋澄的喜事，我跟……喔，”他又说，“除了来爷爷，还有和亲王，求一求他，事情就更容易了。”

听他这么说，锦儿竟当作立即要走马上任似的问道：“那得连家一块儿搬？”

“连家一块儿搬？”曹震愕然，“为什么？”

“咦！你不说是个长差使吗？当然要搬家。”

“唉，你错了！差使虽长，地方可不远，我也不能不要在京里的亲戚朋友，自然是隔个一两个月进城一趟。把家搬了去干什么？”

“那么，你在那里怎么办？总得有人伺候你。”

“喏，翠宝跟了我去。”曹震话刚出口，便是一愣，接着又说，“最好是你们轮班儿去陪我。”说着，还望了翠宝一眼，仿佛安抚似的。

锦儿看在眼里，心都凉了，强忍着眼泪答说：“到时候再说吧！”

08

“你说他不会宠妾灭妻，”锦儿抹着眼泪说，“这不是宠妾灭妻是什么？”

“你太多心了。”秋澄劝道，“震二爷不说轮班儿吗？又不是不要你跟了去。”

“轮班儿是后来改的口。他当时心里只想着他的‘宝贝’。话说了出来，才知道自己露了马脚，说‘轮班儿’，就好比可怜我，分点汤汤水水给我喝，我可不稀罕。”

曹震想借此机会，携妾另住，这已是很明白的一件事，秋澄亦无法为他辩解，但觉得锦儿听自己的劝，改变了对曹震的态度，这一点绝不错，而且以后亦仍须如此。于是她说：“你别伤心！我说过‘柔能克刚’。现在不管怎么样，他总还是尊重你的。老实说，能这么平心静气，跟你好好商量，是因为你变得讲理；倘或你仍旧跟从前那样不受商量，他就会在肚子里做功夫，到事情成功了，把你留在城里，带了翠宝上任，你又如之奈何？”

“为什么该我留在城里？”锦儿愤愤地问。

“你真糊涂，不把你留在城里，亲戚家红白喜事，翠宝能出面去应酬吗？”

这一说，锦儿气消了一半，“到底我也有比她强的地方！”她昂起头说。

第二回

01

这一天衙门开印——京官与外官一年的假期是一个月，封印日期照例在十二月十九、二十、廿一这三天中，早由钦天监选一个最适宜的日子报到军机处，咨会在京各衙门及各省，到期一律封印，整整一个月后复又开印，上年封印在十二月二十，所以新年开印是在正月二十。

但内务府的情形不一样，自封印至开印期间，仍旧很忙，因为这一个月恰好是新年，内廷行走的事务特多。不过封印以后是轮班，开印之后就都得上衙门。有的本来无事，只为看看多时不见的同事，也赶了来。曹震就是如此，他有几天很忙，晚上得宿在内务府，但一过元宵，总有十天的清闲，这天却特意去凑热闹，为的是跟新年中没有见面而平时交情不错的十来个同僚去打个招呼。

不想，他还是去对了，一进大堂便有苏拉迎上来说道：“曹二爷，你快请吧！海大人问了你好几遍了。”

“喔。”曹震便匆匆与要见的几个同事先打个照面，说一声：“回头谈。”匆匆赶到堂官起坐的那间花厅，自“掌印钥”的来保起，全班内务府大臣都到了。一一请安见了礼，来保说道：“那篇寿序，我已经先读为快，听说是雪芹的手笔。”

“是！”曹震在这场合不便叫“来爷爷”，只用官称，“请来大人指点。”

“很好！我很高兴，真难为他。”来保说道，“几时叫他来见我。”

“到下个月初七那天，会给来大人来拜寿。”

“那天人多，说不上话，你叫他这几天来。”

“是。”

“通声，”海望接口招手，“来，来，我有点事跟你谈。”

“是。”

曹震跟着海望到一间空屋，相将落座，海望双臂往桌上一靠，凑过脸来问道：“康熙爷六次南巡，前面五次不说，第六次我刚出来当差，也没有赶上。府上接过好几回差，我想跟你打听打听。”

康熙六次南巡自二十八年开始，最后一次在康熙四十六年，曹震只有十岁，“那时我还小。”他说，“不懂什么，反正碰来碰去是红顶花翎就是了。”

“那总听家里人谈过吧？”

“那可听得不少。”曹震答说，“不知道海大人要打听什么？”

“要打听的事很多。”海望想了一下说，“先谈戏吧！都是些什么？”

“昆腔。”曹震毫不迟疑地答说。

“康熙爷听得懂吗？”

“怎么听不懂？”曹震答说，“像《还魂记》《桃花扇》，康熙爷熟得很，戏子唱错了，他会告诉侍卫，传旨改过来。”

“戏班子呢？”

“我们家就有两个班子，苏州织造李家，也是我们亲戚……”

“我知道。”海望打断他的话说，“苏州织造的班子，也会到江宁去唱吗？”

“会，不过不是整个班子挪过去。”曹震回忆着说，“有一回康熙爷在苏州，李家的班子有个小旦叫梅官，唱《铁冠图》的《刺虎》，出色得很。康熙爷就说：《铁冠图》是曹家的戏……”

原来曹寅编过一部传奇，名为《表忠记》，又名《铁冠图》，自李自成起事至崇祯殉国、李自成破京，一共四十四出，描写贤相名将、名士美人，都归于忠孝义烈，其中有一出叫《刺虎》写一个宫女费贞娥，自居为“女专诸”，手刃李自成的大将“一只虎”，李家的戏班子中，当家的小旦梅官，便曾在御前献演过费贞娥。

“康熙爷对李织造说：‘我到江宁，曹家当然要演《铁冠图》给我看。他的班子比你强，角色整齐，砌末也讲究，可惜没有好的旦角，你叫梅官跟了去，让曹家的班底给他配刺虎，一定更好。’”曹震又说，“还有一回，康熙爷问先叔祖：‘你怎么不演《长生殿》这本戏？’先叔祖下过功夫，只为‘可怜一曲长生殿，误尽功名到白头’，孝庄太后大丧的时候出过事，怕犯忌不便演，直到奉了旨才敢搬出来。”

“嗯，嗯，”海望又问，“有别的戏没有？”

“听说在扬州演过弋阳腔跟高腔，详细情形就不清楚了。”曹震又问，“当今皇上对词曲很内行，莫非不喜昆腔？从没有听说过啊！”

“不是。”海望将声音压得极低，“后年南巡，完全是为了皇太后六十万寿，陪着去逛逛。这位老太太听不懂昆腔，说一听‘水磨腔’瞌睡就来了，所以皇上交代，要弄些什么皇太后爱听的戏来伺候。通声，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曹震怦然心动，能揽下这个差使，又有好处又能玩，真是一个绝好的差使，因而凝神静想了一会答说：“这得找扬州盐商。”

“他们有办法？”

“我不敢说准有办法。”曹震答说，“不过我可以说一句，如果扬州盐商没有办法，那就谁都没有办法了。”

“为什么呢？”

“扬州有各式各样的戏班，叫做‘乱弹’。迎神赛会，各地的戏，像湖北的罗罗腔、安庆的二黄、句容的梆子都会来赶生意。不过戏箱、砌末都土得很，只能唱草台戏。”

曹震一口气说到这里，觉得有些口渴，海望急忙起身，亲自去找苏拉备茶为他解了渴，再听他继续往下谈。

“不过，海大人，你别看不起草台戏！戏班子的规矩，都是中秋节‘团班’，第二年五月里报散，因为天气一热，听戏的、唱戏的都受不了。可是，到端午一过，昆腔散了，草台戏不散，名为‘火班’。你老想，草台戏不受欢迎能不散班吗？”曹震喝口茶又说，“至于‘土’是土在戏服破烂，砌末不成玩意，那好办，花钱好了。自有扬州盐商报效。海大人不必费什么劲，就能把差使办得极漂亮。”

“好极！”海望大为兴奋，站起来拍着曹震的肩说，“老弟，我找对人了！这趟差使要靠你，才能办得漂亮。”接着又问，“今儿晚上有空没有？”

“有两个饭局，不过不要紧。什么事，请海大人吩咐好了。”

“那，你就别走了，回头咱们一块儿到来公馆商量去。”

曹震答应着，先派跟班去辞谢了晚间的两个饭局，到得未末申初，随着海望一起到了来家，换了便衣，从从容容地开始商谈。

“后年皇太后南巡万寿，是早就定议的。”来保说道，“不过因为金川的军务，不便提南巡的话，如今傅中堂凯旋班师，等他一回了京，接下来就是办这件大事，昨儿皇上召见，交代了好些话，归里包堆一句话：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因为是替皇太后庆寿，不能不铺张，又因为金川用兵，花的钱太多了，南巡的经费不能不省。”

海望为曹震解释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句话以后，转脸向来保说道：“刚才通声出了一个主意真高！替皇太后庆寿的戏文、烟火、百样杂耍，很可以责成扬州的盐商伺候。”

“这个主意好！”

“通声，你把扬州‘乱弹’的情形，跟来公说一说。”

“是。”曹震已在心里筹划过了，此时所说的情形，比刚才跟海望所谈的，更为详尽，也更为有条理。

“扬州盐商报效南巡盛典，是有康熙年间的成例可循的，只要上面授意，他们没有一个不踊跃从事的，不过，报效了要落得一个‘好’字。花钱才算花在刀口上。康熙年间有过好几次例子，一种是费心费力预备好了的玩意，上头不见得赏识；一种是有人从中作梗，预备好了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机会拿出来，那样子把他们的心凉透了，下一回再要他们报效，就绝不会起劲。”

“说得是！”来保深深点头，“皇上南巡绝不只这一回，三五年以后又会再举，那时候办差的如果仍旧是咱们这些人，就不能不在这一回先留下余地。”

“所以，我觉得应该请通声来帮忙。”海望接口说道，“我看，不如先跟和亲王回一回，派通声一个向导处的差使。”

和亲王总办南巡的差使，虽未见明旨，但已奉面谕，而向导处则照例为巡狩的先驱，早在几个月甚至一年以前，预遣跸路大臣，率领向导处并征选八旗及内务府深明舆图人员，勘查巡狩所经的路途，乘舆所至，何处安营、何处打尖，道路桥梁应如何整治，都由向导处决定，饬令地方官照办。这是个出了名的美差，地方官敬之如神、畏之如虎，因为需索供应稍不满意，就可轻易地为地方官出一个极大的难题，说某处要开一条路，某处要建一座桥，而此路此桥，是否为跸路所经，地方官是不敢问的。

海望的意思是，派了曹震向导处的差使，便可作为先遣人员，到扬州跟盐商去接洽一切，来保觉得不必如此办，直接由内务府派到扬州出差，岂非更为简捷？因而说道：“这一层咱们再琢磨，先谈通声到了扬州干点儿什么？”

于是曹震不慌不忙地提出了他的办法，第一步是说动盐商报效；第二步是助盐商整顿草台戏，除了理旧戏、制行头、造砌末，训练一班新角以外，还要新编几出祝寿应景的吉祥戏。至于到得南巡的御舟，一入扬州境界，不妨按照庆贺万寿“点景”的办法，沿路设戏台，分段承应，御舟过处，笙歌不断。大概隋炀帝临幸江都，亦无此繁华热闹。

来保与海望听得非常出神，同时亦不约而同地想到，除了这桩差使以外，另外还有些应该预备的事，亦大可委托曹震，一并办理。

“康熙爷六次南巡，我随扈过两次。”来保说道，“有件事我很看不惯，江北不比江南，运河两岸杂七八糟的样子，真是不堪入目。通声，你倒想想看，有什么好法子，可以遮一遮眼？”

曹震一愣，想了一下问道：“来爷爷随扈的是哪两次？”

“我想想看。”来保屈着手指数了一会，“是第三次、第五次。”

“那就怪不得来爷爷不知道了。”曹震说道，“康熙爷最后一次南巡之前，就有人想到了，遮眼的法子很妙，凡是看不过去的地方，都用砖叠一道墙，中间留空，以便通风，而且也省料。墙后面栽爬山虎、牵牛之类的东西，藤萝蔓延，看上去一片青翠。花费不多，效用很大。后年今上南巡，当然如法炮制。”

“原来已经有了这个妙法。好极，好极！”来保又说，“通声，你回去以后，悄悄儿预备行李，等我的通知。”

“是。”曹震忽然想起，“四家叔本来有去勘查行宫之说，不知道这个差使还派不派？”

“要派的。不过和亲王府还没有验收，得缓一缓。”

“那么，”曹震又问，“什么时候验收？”

“也快了。傅中堂三月到京，大概就在那时候。”

“其实，”海望接口说道，“这个差使派给通声，岂不省事？”

“谢谢海大人！不过，”曹震急忙推托，“我在扬州要帮着他们整顿草台戏，实在分不开身。”

“咱们别过问了。”来保向海望说道，“这是和亲王酬谢曹老四，才挑了他这个差使，咱们似乎不便管。”

海望点点头不作声，曹震看看别无话说，起身告辞，却又想起一件事来，还得问一声。

“来爷爷，我想带一个人去，不知道行不行？”

“谁？”

“雪芹。”

“他不是跟着你四叔去吗？”

“是的。”曹震答说，“家叔动身还早，我想先带雪芹到扬州办事，随后再让他回到家叔身边。”

“这是你们一家子的事，爱怎么办怎么办，不必问人。”

听得这样说，曹震越发放心，兴冲冲地回家，将这意外机缘说了给妻妾听，也都替他高兴。

这天是翠宝当夜，锦儿一个人在灯下独坐，想到许多事，都得跟曹震商量以后才能定主意，但蓬山咫尺，却不能去叩翠宝的卧房，因而想到曹震跟她在枕上，一定在细谈扬州之行，而自己是向隅了。

转念及此，心里越发酸溜溜地不舒服，一夜没有睡好，索性不想补睡，天刚亮便已起身，等翠宝开房门出来，她已经把头都梳好了。

“二奶奶这么早！”

“我得到太太那里去。”锦儿答说，“二爷说走就走，咱们这位秋姑奶奶的终身大事，可不能丢下不管，我得跟太太去要个主意。”

对秋澄的婚事，曹震倒非“丢下不管”，昨晚上跟翠宝已经谈过了，但她觉得不宜由她来转告，只悄悄地唤醒曹震，告诉他有这回事。

于是曹震起身来看锦儿，谈到秋澄的事，他表示马上要跟仲四去商量，要把文定、捐官、置产这三件事，尽快办妥，等跟仲四谈妥了细节，再跟马夫人去谈。

“你不能倒过来。”锦儿说道，“得先问问太太的意思，细节是咱们这儿谈妥了，再通知男家照办。”

“这也不错。”曹震说道，“不过，你也不必一大早就去，把雪芹找了来谈就是。”

“那不又多一重周折，不如我去了跟太太当面谈，有什么不能定规的地方，就近问一问秋澄，岂不省事？”

曹震原来打算着想把仲四找来吃午饭，谈论那三件大事，同时，他也要筹划检点行装，这一来整个计划都落空了。

“我们一起去吧！”曹震说道，“反正今儿不上衙门。”

这倒未始不可。原来锦儿是急着要去看秋澄，而且也是为她自己的事，要向秋澄问计。夫妇俩一起去了，曹震跟马夫人、曹雪芹自然有一番长谈，那就正好抽空去找秋澄。

等将曹震的意外机缘，略述梗概以后，锦儿问道：“先谈你的事，还是先谈我的事。”

秋澄知道她的事是什么，立即答说：“自然先谈你的事，你说吧！”

“他们昨儿晚上，大概在一个枕头计议了一宵，不知道是怎么算计我？”

“嗐！”秋澄大不以为然，“你别老存着……”她缩住了口。

“你是说我存着小人之心，是不是？”锦儿说道，“我倒但愿他们是君子之腹。闲话少说，你看，我要不要争？”

“争什么？”

“扬州啊！”

秋澄想了一下明白了，还是为了谁该伴着曹震、谁该看家那件事。她心中琢磨，锦儿并非气量小的人，她一再以此为言，说不定城府甚深的翠宝，真的在暗中有什么算计。自己不能尽劝她当贤妻，因为曹震此去，说不定要等后年南巡以后才能回京，两年的暌隔，感情一面淡、一面浓，将来弄成个尾大不掉的局面，岂不是害了锦儿？于是她先问说：“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要看我们二爷怎么说。如果他胆敢说要带她去，我就非争不可。”

“震二爷哪会这么傻？”秋澄说道，“我想他一定会尊重你。”

“你说他会以退为进，叫我去？”

“即令不是如此，也一定是跟你商量的语气。”秋澄已经想好了，“你们谁也不吃亏，一人一半；如果震二爷去一年，你们每人六个月；如果半年，每人三个月，就像放税差的‘派代’那样。”

“那么，谁先去呢？”

“当然是你。”秋澄为她想得很周到，“这话你自己不便说，我请太太来交代震二爷。”

“好！”锦儿说道，“昨儿晚上，我气闷了一夜，一直在想，最好马上来跟你商量，果然是你的办法多。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跟太太去咬个耳朵。”

秋澄实在不想去，因为明知道曹震跟马夫人在谈她的事，一闯了去，必有些话当面问她，而且不容闪避，那不是自陷于窘境。但如畏缩不前，必又惹锦儿取笑；再说，为了锦儿着想，亦真是事不宜迟，万一曹震先谈到这一点，说要带翠宝去，而马夫人又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那一下，生米煮成熟饭，要挽回就很难了。

考虑了一会，想到了一个主意：“我去是去，你得想法子把震二爷调出来。不然，”她说，“我怎么敢跟太太咬耳朵？”

“可是，”锦儿踌躇着说，“我无缘无故把他调出来，不明显着无私有弊吗？”

“你不会编个理由吗？”

“这个理由不好编，必得很紧急，又必得避开太太私底下跟他谈。”锦儿突然想到，“有了，我就说你要我转一句话。”

“你说我什么？”秋澄问说，“你别信口开河。”

“你放心。是谈房子的事。”锦儿又问，“雪芹呢？又到琉璃厂去了？”

“可不是，也快回来了，咱们走吧！”

于是一起到了马夫人那里，锦儿却不进屋，只站在房门口喊道：“二爷，你请过来！”

曹震便起身跟着她到了走廊上，站住脚问：“干吗？”

“你跟太太谈了些什么？”

“不谈秋澄的事吗？”

“秋澄的事有三件，你谈的是哪一件？”

曹震不知道她是故意拖辰光，奇怪地问道：“哪一件都得谈。怎么，有不能谈的事吗？”

“不是什么不能谈。刚才秋澄跟我说，房子的事要看雪芹的意思，你跟雪芹谈好了。”

“这也奇了，又不是雪芹置产。”

“一点都不奇。”锦儿说道，“她虽嫁了出去，自然希望常有娘家人来，如果是雪芹喜爱的地方，或者是他常去的地方，譬如琉璃厂一带，顺道经过，就会常去坐坐。”

“好吧，我知道了。房子的事，咱们这会就别跟太太提了。”

说完，夫妇俩进屋，马夫人便问：“通声，你这回去扬州，要待多少日子？”

“那可不一定，我想，最少也得半年。”

“这可不能没有人照应。或是你媳妇，或是翠宝，总得带一个人去。”

“是。”

马夫人接下来又问：“你打算带谁呢？”

“还没有琢磨到这上头。”曹震看马夫人有干预之意，落得讨好，“太太看呢？”

“应该先带你媳妇去。住长了总有应酬，有些地方翠宝不便出面。”马夫人接着又说，“半年以后，如果还不能回京，让翠宝去换班，省得大家都惦着。”

“是！我先带侄儿媳妇去。半年以后，如果公事未了，让她回京来看太太。”

“就这么说了！”马夫人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仲四掌柜？”

一听这话，站在后房门口的秋澄，一闪而没，曹震笑一笑说：“我回头就去。”

“好！你跟他说，喜事虽不必太铺张，可也不能太马虎。”

“这，太太就别操心了。”锦儿接口说道，“咱们想马虎，人家还不愿意呢！”

马夫人点点头，然后向曹震说道：“你有事就先请吧！我得跟你媳妇好好儿合计合计。”

“我这会儿去看仲四，晚上我再来。”

“对！到了晚上，咱们大概也谈好了。你回来吃晚饭，咱们再商量。”

等曹震一走，马夫人将锦儿带到卧室，真个关紧了房门密谈，谈的当然是秋澄的喜事与曹雪芹的行止。

“刚刚通声跟我说，要带芹官一起走，那口气就像我一定会答应似的，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本来他要跟四老爷去南边，是定规了的，不过，有秋澄的喜事，情形不大同了，总得把她送出门才能走。”马夫人略停一下又说，“这话我一直搁在肚子里没有说，是因为四老爷的事，尚在两可之间，就算和亲王府的工程交了出去，等上头把差使派了下来，也还有一段日子，喜事也许已经办过了，万不得已，还可以让芹官晚些日子赶了去。如今像通声告诉我的，说走就得走，这儿的喜事怎么办？”

马夫人一口气说了下来，锦儿已经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了，等到话完，她也想定了，当即说道：“震二爷一厢情愿，只顾自己，太太别理他，等办了喜事，再放雪芹走。”

这一说，马夫人倒又觉得过意不去，“这么办，好像也不大合适。”她踌躇着说，“通声说，芹官一肚子的杂学，帮他办这种事最好。如果晚去了，不耽误他的公事？”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

“咱们再想想，也许能有两全的办法。”马夫人另换了一个话题，“下定，当然趁通声还没有走，挑好日子就办了；过门呢？你看什么时候？”

提到这一层，锦儿不由得就皱起了眉，“喜酒，大家都想早喝。可是，办嫁妆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她突然又问，“咱们是照旗下的规矩，还是照咱们汉人的规矩？”

“不管按哪种规矩，嫁妆总得办。”

“那可不大一样。”锦儿说道，“按旗下的规矩，只要男家糊好了屋子，一切陈设，连炕席毡条，都得归咱们陪送。”

“那用不着，仲老四又不是旗人。”

锦儿点点头，接着说道：“太太这句话倒点醒了我，办喜事总是以男家为主，咱们还是照汉人的规矩。”

“不过，也得看情形，参酌一点儿旗下的办法。这且不谈，要紧的是定日子。”

“我看，”锦儿想一想说，“只有酌乎其中，不早不晚，定在八九月里。”

“我也这么想，天气不冷不热也正好。到时候，不论四老爷，或者通声，总得让他们回来一位，出面主持。”马夫人说到这里，怔怔地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雪芹……”就在锦儿刚张嘴时，马夫人亦同时开口，且同时顿住，锦儿自然让马夫人先说。

“我在琢磨，这场喜事，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原来马夫人是在想这件事。锦儿不知道她的意向，只就自己这面说话：“办喜事，酒席是大宗，这归震二爷包圆儿，太太就不用费心了。”

“嫁妆呢？”

锦儿不即回答，想了一会，很谨慎地说：“看男家下多少聘金，瞧着办吧！”

“聘金我可不要。男家送多少，让秋澄原封不动带回去。”

“这似乎也可以不必。”

“不！”马夫人的意思非常坚决，“非这么办不能看出来，咱们是真的把她当曹家的女儿。”

“太太既然要替秋澄做面子，我也赞成。”锦儿说道，“我有两千银子的私房，拿来替她添妆。”

马夫人沉吟了一会说道：“你拿一千银子好了。”

“我搁着也没有用……”

“不！”马夫人打断她的话说，“就你这一千银子，我也不一定用。不过，我得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太太吩咐吧！”

“我有几样东西，你看看，能找个什么主儿变现？”

正在谈着，外屋有细微人声，锦儿的听觉很灵，知道是曹雪芹回来了。开出门去一看，果然是他，接着秋澄接踵而至。

“收了点什么好东西？”锦儿问说。

“空手而回，琉璃厂的古玩字画都涨了价儿，你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怎么会知道？琉璃厂我一共只到过两回，你们去的那些地方，我更连门都没有跨进去过。你说，是什么缘故？”

“据说，西边回来的文官武将，一下子都变得风雅了，东西不问好坏真假，只要名气大，往往价都不还。”

“那，”锦儿问道，“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呢？”

“还不是从军饷上克扣来的，先不敢拿出来用，如今因为王师奏凯，傅中堂快到京了，皇上已下了好几道恩诏，上上下下，一片喜气，不必有什么顾忌，才纷纷附庸风雅。”曹雪芹叹口气，“唉！打这个仗，真是劳民伤财。”

“你少发牢骚吧！”锦儿转脸问秋澄，“咱们的饭在哪儿吃？”

秋澄知道她有话跟曹雪芹谈，当即说道：“摆在梦陶轩吧，我在这儿伺候太太的饭。”

秋澄在此，杏香便可以在梦陶轩照料。锦儿在饭桌上将曹震要出差扬州的始末缘由说了一遍，然后谈到曹雪芹身上。

“如今有件两难的事，你震二哥实在要你去帮他的忙，可是为了秋澄的喜事，又不能没有你。太太说，大家再想想，或许能想出兼筹并顾的事，亦未可知。”

听得这一说，曹雪芹便在肚子里用功夫，等吃完午饭，他已有了主意。

“震二哥说我一肚子的杂学，这话倒不假。不过，我这些杂学，也不必一定到扬州才用得着。”

“这话是怎么说？”

“我是说，我就不跟了震二哥去，也能帮得上他的忙。”

“那可是太好了！”锦儿高兴地说，“回头你们哥儿俩好好谈吧。”

到了日落昏黄之时，曹震来了，酒喝得满脸通红，但脸上一直浮着笑容，不言可知，跟仲四谈得非常投机。不过，他并没有到马夫人那里去，曹家的家规严，像这样子喝得醉醺醺地到长辈面前，纵使不虞呵斥，自己也会觉得忸怩不安。

“雪芹啊！”在梦陶轩，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这回到扬州，你可得好好儿拿点货色来给他们瞧瞧。扬州的盐商是俗中之雅，我给他来个雅中之俗，到节骨眼儿上，一句话就能三年五载吃不完。”

这最后两句话，听得曹雪芹直皱眉，锦儿也觉得话不入耳，当时推了他一把，“怎么着？”她问，“你酒没有喝醉吧？”

“没有醉，没有醉！不过喝得很痛快。”说着，他打了一个嗝。

锦儿便乘这空隙，抢先说道：“有话慢慢儿谈。雪芹就不去扬州，也能帮你的忙。”

“不去？”曹震睁大眼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扬州？”

“他去了扬州，家里的喜事怎么办？”锦儿不自觉地又露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这多少像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曹震的脑筋清醒得多了，回想从海望邀他到扬州去的那一刻开始，一往不复地只是想着此行的乐事，以及曹雪芹如何得力，对于秋澄的喜事，是不是能少得了曹雪芹这样一个人，竟念头都不曾转过。说来实在有点荒唐，也应该惭愧。

看他那些种神情，曹雪芹不免歉然，“反正随后我还得跟着四叔南下，要说把那些草台戏整理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总有我使得上劲的时候。”他略停一下又说，“震二哥要我一起去，无非备顾问，有什么疑问，这会儿提出来，也是一样。”

“没有去看过，也不知道那些戏班子是怎么个情形，从哪里去提疑问？”

“草台戏就是草台戏，无非简陋俚俗，可以想象得之。”

曹震沉吟了好一会说：“你这话说得也是。你能不能拟个条陈出来，砌末、戏词，该如何改良？还有，你能不能编个两三出应景的新戏出来？”

“这，我一时还不敢包揽。你不对此道也是内行吗？咱们聊个两三回，也许能聊出一点儿东西来，我再下笔来写。至于应景的新戏，若说为皇太后庆寿，无非八仙过海、瑶池称觞之类，内廷多的是这种本子，论场面壮观，戏服华丽，角色齐整，民间万万不及，不必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在我看，所谓应景二字，要放宽了来看，颂扬皇上的孝思、关怀国计民生，都是南巡这个题目中的应有之义，不妨用作题材。”

“是啊！不过，你也不能净说不练，那些题材好，不错，本子呢？你得拿本子出来。”

“震二哥，你别忙，我说这些话，心里自然有个打算。”曹雪芹不慌不忙地说，“大凡这些应景的戏，要讲究三个字：短、明、厚。”

“长短的短？”

“是的。”曹雪芹说，“临时承应的戏，长篇大套，不但费事，而且要顾到上头有没有工夫来看。”

“嗯，嗯！”曹震忽然变得很兴奋了，“你说这话就得窍了。明呢？要简明，是不是？”

“一点不错，要一看就懂。而且篇幅既短，也没法儿细叙来龙去脉，所以非简明不可。”

“那么厚呢？”

“这个字最难！厚是要味道厚。既短且简，往往味道薄了，味能不薄，才算上乘。”

“听你的话，倒头头是道。不过……”曹震没有再说下去，言外之意，是顾虑曹雪芹能说不能行。

“我有个朋友，姓杨。”曹雪芹说，“震二哥，你几时有空，咱们去看他，他有几个本子，照我看，短、明、厚三字，庶几近之。”

曹震欣然同意，“明天不行，仲四还有事，后天也不行，我已经有约了。”他想了一下说，“准定大后天吧。”

“上午还是下午？”曹雪芹说，“我看下午吧，等他衙门里散出来，邀他小坐。”

“他在哪个衙门？”

“实录馆。”

正在谈着，马夫人得知曹震来了，打发丫头来请，于是一起前往；马夫人开门见山地问：“你们谈得怎么样？”

“很好哇！”曹震答说，“仲老四只有一句话，一切听咱们的。另外有两件事，是他自己的意思。第一件是聘金，他预备送一万两银子，兑算成金叶子送来。我当然得客气客气，到底怎么样，还得请太太的示。”

“这一层，我已经跟你媳妇谈过了。他送多少是他的事，反正我原封不动让秋澄带回去。”马夫人怕曹震还要相劝收纳，所以又加了一句，“这个主意已经定了，绝不会变。”

“这也是咱们曹家的面子。不过，金叶子到底带去了没有，外人不知道，显不出咱们的气派。这一层——”曹震沉吟着说，“有了，他这一万银子，让他在日升昌立个折子，连图章一起送了来，将来让秋澄照样带回去，那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也好！”马夫人又问，“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已经让我谢绝了，不过他倒真是一番至诚，我不能埋没他，得跟太太回一回。他是提到咱们家在鲜鱼口的那座住房——”

原来雍正五年曹因亏空公款，抄家贴补时，在京城前门外鲜鱼口有一所住房，亦没官发卖。仲四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回事，正好那所住房的买主因为经商亏蚀，有意出售，索价只三千五百银子。仲四觉得物归故主，也是美事，想买下来作为聘礼之一，问曹震意下如何。

“你怎么说呢？”

“我说：‘美事倒是美事，不过你买了来作为聘礼送我们曹家，事就不美了。’他一听这话，赶紧跟我赔不是，他的话很老实，他说：因为结这门亲事，在他实在觉得太高攀，总是在想，怎么能表一表他的心意，以至于有些想法欠检点。”

“嗯，嗯，好！”马夫人很注意地问，“那么，那所房子呢？咱们自己该买下来啊。”

“是。我想跟四叔去商量，或是他买，或是我买，或是合买。买下来作为祭产。反正我已托了仲老四了，房子不会让给别人。”曹震接着又说，“至于他另外置产供秋澄住这件事，要看雪芹的意思了。”

“怎么要看我的意思？”曹雪芹插进来问说。

“那是秋澄的意思。”锦儿代为回答，“她说，你愿意挑在哪儿就哪儿，以前不跟你谈过吗？”

曹雪芹自然记得，以前谈的是，为了仲四照料买卖方便，不宜住内城，此因天黑闭城门，住外城的进不来，住内城的也出不去，必得到子夜开城门，方能回家，谓之“倒赶城”。若住外城，为了秋澄归宁方便，以靠近宣武门为宜，而又以琉璃厂附近，更为合适，因为那里是曹雪芹常到之处，顺路歇脚，聚晤的机会就多了。

他很奇怪，早就谈妥了的事，秋澄何以又重提一遍。当然这也不必去查问，他只是将原来的意见，重新再说一次。

不过，在曹震却还是初闻，“我知道了，那里的房子好找，我托人找它两三处等你跟秋澄去挑。”他略停一下，问到曹雪芹那个姓杨的朋友的来历。

“此人名叫杨潮观——”

这杨潮观字宏度，号笠湖，江苏无锡生，幼年有神童之称。鄂尔泰在雍正初当江苏藩司时，曾有一次盛举，召集江宁以西、江苏巡抚所管辖的七府士子，在苏州会课，杨潮观只得十四岁，而所作的诗，为鄂尔泰拔置前列，一时传为佳话。

乾隆元年丙辰恩科，杨潮观中了举人，但会试却连番不利，那时开实录馆修雍正实录，鄂尔泰充任总裁，便为杨潮观补了一个名字。雍正实录告成，保举劳绩，杨潮观以知县任用，但他志在两榜出身，请鄂尔泰将他改为内阁中书，仍在实录馆当差，一直至今。

“杨笠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们很谈得来。他喜欢词曲，题材是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亦就是借古喻今，所写的杂剧，亦真亦假，不论置诸案头来读，陈诸筵前来演，无不妙到颠毫。”

“这是你读书人的看法。”曹震说道，“既然是演给太后看，曲文总要像白香山的诗那样才好。”

“当然要雅俗共赏才好。”曹雪芹说，“这会儿咱们也无法细谈，等大后天跟杨笠湖见了面就知道了。”

“好！”曹震沉吟了一会说，“如今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咱们得一天做两天的事，我明儿一早去看仲四，顺便托人去找房子，中午咱们见个面接接头。”

“是了，我在家听信儿。”

02

第二天中午，曹雪芹刚坐在饭桌，曹震派人来请曹雪芹，到众春园去喝酒，说在座的还有仲四。

曹雪芹欣然投箸，套上一件“卧龙袋”，出门赴约。众春园在宣武门内象房桥，与噶礼胡同相距不远，安步当车，很快地就到了。

这众春园开设在明末，是一家百年老店的馆子，康熙初年诏举“博学鸿词”，海内名士，以此为聚会之地，文采风流，照耀一时，但眼前却只是一家极普通的饭馆，规模不大，一踏进去，便能发现曹震与仲四。

“仲四哥，”曹雪芹很亲热地问讯，“年过完了，又该忙了吧？”

“托福，托福。”仲四答说，“我的买卖已经交出去了，如今是忙我自己的事。请坐，请坐。你喝什么酒？”

“随便。”曹雪芹坐了下来，一看四方桌子，四副杯筷，便即问说，“还有哪位？”

“板井胡同的祝老七。待会儿才会来，咱们不必等他，先吃吧！”仲四抬一抬手，将跑堂唤了来，关照“上菜”。

“祝家的市房很多，我特为请了他来，问问有什么合适的房子没有？”仲四又说，“祝老七我多年的好朋友，芹二爷爱怎么样的格局，尽管跟他说好了。”

“我怎么能乱出主意？”曹雪芹看着曹震笑道，“仲四哥置产，怎么要问我？这不弄拧了吗？”

“无所谓，反正秋澄是托了你的。”

“这还差不多。”曹雪芹又说，“不过，最后还是得等她来看中意了才算。”

“怎么样都可以。”仲四举杯道声，“请！”

三个人一起兴干了一盅花雕，曹雪芹一面执壶斟酒，一面问道：“祝家这两年又发了大财了吧？”

原来崇文门外板井胡同祝家，自前明以来便经营米业，号称“米祝”，殷实非凡，凡遇大征伐，转输前方的军食，都归他家承办。这几年金川用兵，自然又做了几年的好买卖，所以曹雪芹有此一问。

“是啊！不过，他家额外的开销也不轻。”

是何额外开销，主人不言，客人亦不必问，供应军食，兵部、户部当然要打点，此外工部、内务府都有关联，一个照应不到，贻误军需，非同小可。

席间闲谈，由米祝谈到真正殷实富厚之家，那就只听仲四一个人的话了。四十年保镖生涯，走南闯北，十八行省，没有一省他不曾到过；通都大邑，亦只是未到过成都，所见所闻，足资谈助。不过，仲四为人谨慎矜持，最讲究守分，过去总自觉跟曹家隔了一层，所以饮宴场合不肯高谈阔论，如今将成至亲，又知道曹雪芹素性好奇，最爱听轶闻异事，这心理上的一层隔阂一打破，就变得很健谈了。

“要说天下殷实的人家，莫如山西。”仲四说道，“有一家复姓尉迟，唐朝尉迟敬德的后人，他家的银子，回炉镕成大方砖，随便搁在墙脚下，不怕偷，不怕抢！因为搬不动。”

“这我也听说过。”曹雪芹说，“那些银块四个人都抬不动，所以有个名称，叫作‘气死贼’。”

“尉迟家不知道怎么发的财。还有一家姓亢，发的是横财，捡了李自成的财宝。据说，当年摄政王多尔衮入关，李自成匆匆忙忙沿大路望西南走，由望都、正定出娘子关入山西。后面的追兵追得紧，行李太重，走不快，李自成下令‘丢包’，一则骡马大车轻了，自然就走得快了；再则追兵贪图捡东西，当然就走得慢了……”

“慢点，仲四哥，”曹雪芹打断他的话问，“李自成沿路‘丢包’，让官军捡走了，山西姓亢的又哪里去发横财呢？”

“我的话，还没有完。丢给官兵，都是零碎东西，等出了娘子关，经太行山，山路逼仄，非大丢特丢不可了。据说是丢在一处山洼子里，姓亢的是得的这一份横财。”

“是这样！”曹雪芹说，“亢家经营票号起家，原来他的本钱是李自成的。”

“也不光是经营票号，也开当铺。那年我走镖路过山西平遥，听人谈了一段掌故，很有意思。”仲四喝一口酒，从从容容地说道，“大家都知道，天下的典铺，都是徽州人开的，不拘谁出本钱，都得请徽州人来当朝奉。有一年，一个姓汪的朝奉，不识行情，到亢家附近去开了一家当铺，第一天就有人来当一尊金罗汉，一千两；第二天照样又是一尊，如是者一连两个多月，这家当铺的‘架本’只得十万银子，转眼之间，就要完了。姓汪的大起恐慌，问来当的人：‘你这金罗汉还有没有？’芹二爷，你知道他怎么回答？”

曹雪芹心想，罗汉号称五百，自然还多得很。但听人谈秘，最忌揭穿了谜底，因而答一句：“不知道。”

“五百！”仲四叉开五指，将手一伸，“当了八十尊，还有四百二。汪朝奉这才知道，是故意来跟他为难的，再一打听，才知道是亢家的东西。赶紧贴出红字条去，即日歇业，请当主来取赎。不过，也没有亏本，亢家根本不必来当的，当了只是白贴利息。”

“他家白贴利息，也就是让汪朝奉沾点光，不白来一趟。有钱人做事，非得这么忠厚，才能长久。”曹震看着曹雪芹说，“你总要记住这一点。”

曹雪芹没有理他的话，他有一个极大的疑团，要问仲四：“亢家富名在外，莫非汪朝奉荒唐到如此，不打听打听？”

“芹二爷这话问得细。不过，我倒要请问，京里有多少人知道‘米祝’的底细？”

“嗯，嗯，亢家是深藏不露。”

“一点不错。要知道藏龙卧虎之地，龙要藏，虎要卧，才能久。”仲四又说，“京城里经商致富的人家，像查家、盛家，常常出事，尤其是都老爷，最爱找他们的麻烦，而何以‘米祝’从不闹新闻？就是在这藏字上头得的力。”

“仲四哥这话很有味道。”曹雪芹不断点头，但不免仍有疑问，“查家、盛家的人，常挂弹章，是因为他们好结交士大夫的缘故。祝家做这么大的买卖，供应军食又得跟公家打交道，他们不结交士大夫行吗？”

“行！”

“怎么行？”

“不结交大官，不会结交部里的书办吗？”

就这时听得一片“七爷，八爷”的声音，曹雪芹转眼向外，只见众春园的掌柜，伙计所招呼的“七爷”，约摸四十开外年纪，身穿灰布棉袍，上套一件青布卧龙袋，头上一顶小帽，亦是青布所制，骤看服饰，真是土气十足，但到走近了，才看出藏在手掌中的大拇指，上戴一个玻璃翠的扳指，少说也值三千银子——不言可知，这就是祝老七了。

祝老七非常本分，在仲四引见时，一定要向曹家兄弟请安，曹震连连道谢，曹雪芹则照样还礼。乱过一阵，坐定下来；仲四让祝老七点菜，他要了个“炸肫”。点这个菜，表示不能久坐，因为炸肫最快不过，要不了几句话的工夫，就能上菜。

等炸肫上桌，照例的一套寒暄刚好结束，祝老七夹了一个“去里儿”的肫，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说道：“我得向两位曹二爷告个罪，舍间有浙江来的几位远亲，实在分不开身，不过仲四哥交代，又说要看房子，我不敢不来见一见。我有几处市房，都开在这张单子上，随便看。”说着，掏出一张梅红笺，交到仲四手里。

“好！交给我吧。”仲四抬眼看着曹震说，“他家有远客，震二爷，我看放他回去吧！”

“是，是，请便。”

“改一天，我做个小东，请两位曹二爷赏光。”

“好！”曹震答说，“一定要来叨扰。”

“震二爷，你请坐，我来送。”

等仲四送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手巾包，顺手递给曹震，当然还有交代。

“这是一扣一万两银子的存折。震二爷，你请打开来过一过目。”

曹震便打开手巾包，一扣簇新的存折，上写“秋记”二字，里页写明年月日，“存银库平壹万两，按月照市行息。”存折后面有个花押图书，一时看不清写的什么字。

“我暂且收着。”曹震说道，“行聘似乎该有一个礼节，咱们再谈吧。”

“是，是！我听招呼。”仲四答说，“要我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一段就算交代了，曹雪芹问：“这祝老七原籍是浙江？”

“浙江绍兴。”

“浙江绍兴？”曹雪芹兴起一种无可名状的奇异之感，不自觉地问道，“天下州县幕友，大多是绍兴人，听说六部书办，祖先亦大都是绍兴人，这祝家先世，莫非亦是幕友，或者书办出身？”

仲四无法回答他的疑问，曹震对他的疑问，根本不感兴趣，管自己问道：“祝家的市房在哪些地方？”

仲四便将那张单子取了出来，看都不看地递给曹雪芹说：“芹二爷，请你跟秋小姐斟酌。”

曹雪芹实在是感动了，“仲四哥，”他说，“你对我的这个称呼，于礼合不合，姑且不论，反正是不是叫远了，你总想过吧？”

“嗯，嗯，那叫什么呢？”

“雪芹！”

仲四面色郑重地想了一会说：“那我索性亲近了，我管芹二爷你叫芹弟弟，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曹雪芹又说，“这一来，我对你的称呼也要改了，我管你叫四哥。”

“我很高兴你这么叫。”仲四很亲热地喊一声，“芹弟弟。”

“四哥，”曹雪芹说，“你早该这么叫了。”

03

照祝老七所提供的住房目录去看房子，除了曹雪芹与秋澄以外，还有马夫人与杏香。这是马夫人一时兴起，同时也附带办一件马夫人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到正阳门外，“月城”西首的关帝庙去烧香。

京中不知多少关帝庙，独数这一座最神异。清朝最崇敬关壮缪，但这一座关帝庙，在明朝就很著名，据说明成祖北征塞外时，军前每于黄尘漠漠之中，见有一尊神道，为大军前驱，赤红脸，五绺须，手持青龙偃月刀，状貌与关帝庙中的塑像相同，所奇的是，坐骑不是赤兔马而是一匹白马。

及至凯旋班师，京中传出一则异闻，说某一民家所畜的白马，当御驾亲征出师之日起，突然自马厩奔至中庭，挺立不动，马身不断出汗，直至黄昏方食。日日如是，直到回跸，方回马厩。这段异闻传入禁中，明成祖诏建关壮缪祠，就是正阳门外的这座关帝庙。

由于月城的面积所限，这座关帝庙的庙貌，很不起眼，塑像亦很小。这样，便又有了两种传说。

一种是说明世宗嫌宫内所供关帝法身太小，降旨另装大像一尊，像成以后，命卜者为大小两像算命，卜者进言：旧像曾受数百年香火，弃之不吉。因此，明世宗特命移置于正阳门外。

又一说是：明熹宗时，宫中塑关圣像两尊，一大一小，命卜者推算，结果是：小者福寿绵长，香火百倍，大者不及。明熹宗不信邪，将大像留在宫中，增加祭品，享受香火；小像弃置正阳门外。不久，李闯破京，宫中的大像被毁，而小像的香火极盛，灵异特著。

这座关帝庙之灵，是灵在它的签。京朝士大夫十九崇信，每逢乡会试之年，去求签问前程的不知凡几。王渔洋就谈过他自己的一个故事，说顺治十五年戊戌会试以后，他到正阳门外关帝庙去求得一签：“君今庚甲未亨通，且向江头作钓翁；玉兔重生应发迹，万人头上逞英雄。”当然茫然不知所措。到第三年庚子，外放到扬州去做推官，至康熙三年甲辰，升官去职。“江头”即指扬州。以后由户部郎中改为翰林院侍读，至康熙十四年乙卯升为国子监祭酒。这年闰八月，而王渔洋就生在闰八月，“玉兔重生”应验得极妙。

再有一个就是前两年的故事，有位状元散馆之前去求签，签词叫作“静来好把此心扪”，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及至散馆考试，试帖诗题是“松柏有心赋得心字”。这位状元的诗作得很出色，考列高等。及至上呈御览，皇帝看出毛病来了，韵脚应押“心”字竟而遗漏。皇帝便批了两句：“状元有无心之过，试官无有眼之人。”当然，高等是不能够了。这时那状元才知道：“静来好把此心扪”是提醒他莫忘押心字。

这座关帝庙中的签，有可解，有不可解，而可解不可解，全看各人的会心。马夫人在雍正初年回京时，曾经到这里来求过一支签，签上是一首五言律诗，其中有一联是：“落花归故土，老树发新枝。”马夫人认为上一句指抄家归旗，下一句应该是家道重兴的暗示。不久，由于正得势的平郡王的照应，果然转危为安，又是一番景象，虽不及三代江宁织造时候的显烜繁华，但诸事平顺，日子倒比在江宁过得还舒坦，因此，马夫人每年都要来求一支签，问问一年的休咎，签上的话有时灵验，有时毫无影响，但也没有坏处。

这天到了关帝庙，先烧香，后求签。马夫人捧着签筒，默祷久久，然后将签筒摇了几下，往上一耸，甩出一支签来，曹雪芹从地上拾起来一看，是第三十八签，便走到一旁去找香火道人，送了一两银子的香敬，换来一张签条。

拿到手里一看，又是一首五言律诗：“爱尔飘扬意，依人冉冉飞。高低惜芳草，浩荡弄春晖。有梦常为客，无家尚忆归。故园风物变，杨柳未应稀。”

“这，”曹雪芹自语着，“似乎哪里见过？”

一路思索着，走回原处，秋澄将签条接过去念了一遍，诧异地说：“这不是蝴蝶诗吗？”

“念给我听听。”

秋澄便一面念，一面讲解，等她念完，曹雪芹问道：“娘问的是什么？”

“你甭管。我自己明白，去吧！”

马夫人脸色很平静，心里却大为不怡。原来她因为去年平郡王下世，但到过年时，却另有秋澄的喜事，觉得这一年跟过去不同，既有变化，便有祸福，尤其是秋澄的终身，不卜如何，所以在默祷时，特别提到这一点。

使得马夫人不怡的是，“有梦常为客，无家尚忆归”。曹雪芹就诗解诗，说这两句诗，是从“蝴蝶梦中家万里”的成句中化出来的，但马夫人别有意会，她认为“有梦常为客”是指秋澄过去的身份与境况，“梦”是梦想她自己应该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他人亦并非看得她低三下四，如今更是名正言顺地做了曹家的女儿，但论到头来，小姐的身份，毕竟还是假的，这便是所谓“客”。这一句解得通，下一句就很不妙了，“无家尚忆归”的家，当然是娘家，莫非还要遭一场抄家的大祸？

在轿子里，马夫人一直在转着这个念头，不知何时，轿子停了下来，打开轿帘一看，便是预定要来烧香的延寿寺，这条街就叫延寿寺街，在琉璃厂东北。祝家在延寿寺西，有一所住房，出正阳门而西，按照路程，是首先要看的。

烧过了香，少不得寺前寺后随喜一番，延寿寺的香火不盛，也不像京师其他古刹，如法源寺的丁香，崇效寺的牡丹，花之寺、极乐寺的海棠，天宁寺的芍药等等，有名花可以号召游客，所以大家都觉得一无足观。

但曹雪芹说了一句话，便令人另眼相看了，他说：“这是一座辽金古刹，别看它不起眼，当年宋徽宗在这里住过两三个月呢！”

“真的？”秋澄第一个有惊喜之感，“那么应该有宋徽宗题壁的那首词吧？”

“恐怕不是这里。”

“何以见得？”

“因为说要到延寿寺来烧香，昨天我特为查了一查书，有部《燕云录》说：‘道君以丁未五月十八日到燕山，于延寿寺驻跸。’又说七月中，郑后违和，钦宗还来问疾。宋徽宗题壁的那首词，描写的是冬天的景致，在此驻跸是夏天。”

一面谈，一面走，在山门上了轿，去看房子，太旧，也太大，没有一个人中意，曹雪芹对礼貌周到的管房的人，开发了二两银子的赏封，领着大家去看第二处。

这一处为秋澄的希望所寄，在琉璃厂以西的海北寺街，祝老七提供的目录中，在这一处之下，注了一句：“内有古藤书屋。”曹雪芹在朱竹垞的《曝书亭集》中，见过这个斋名，检原书一看，有首“古藤书屋送人”诗，前面数句是：“我携家具海波寺，九月未槁青藤苗，夕阳倒景射柽柳，此时孤坐不自聊。”海波寺久废，以致后人讹读为海北寺，一点不错。

再翻一翻顺治、康熙年间的诗集，才知道古藤书屋大有来历，最早是金之俊的住宅，后来成为龚芝麓的京寓，中间又移转了一手，才为朱竹垞所有。陈其年、王渔洋，还有著《桃花扇》的孔东塘，都曾在古藤书屋中，诗酒流连过。曹雪芹很兴奋地跟秋澄谈起这些掌故，她也非常向往，暗地里做了一个决定，只要房子能过得去，就买了下来，拿古藤书屋作为曹雪芹专用的客房。

可是到了那里，马夫人首先就看不中，因为房子太旧；进去细看，才知道原是一所大宅，已分隔成四家住宅。古藤书屋在西面，三楹敞轩，前面一个院子，古藤缘壁，铁干夭矫，古色苍苍。旁边一树俗称“观音柳”的柽柳，一大四小五块太湖石，错错落落地散置在左右，石面磨得既平且滑，曹雪芹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紫藤、柽柳都是四月里开花，一朱一紫，浓艳非凡，立夏前后，黄昏时分，在这里闲坐聊天，可是太好了。”

“好是好，可惜太小了。除了这里，就只有三间厢房。”一个人去前后看过了来的杏香接口，“而且房子也不成格局。”

“这倒不要紧。”

“这里怎么能住？”秋澄刚说了一句，便为马夫人打断，“来了客，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别听芹官胡诌，总得规规矩矩找一座四合房才合适。”

曹雪芹与秋澄都有怅惘之感，但马夫人与杏香的评估，都是不错的，他们两人亦就不必再多说了。

“回家吧！乏了，也累了。”马夫人说，“明儿芹官一个人先来看，挑出两三处来选一处，这么撞来撞去，全是白费气力。”

他人都觉得时候还早，不妨再看一两处，但因马夫人已意兴阑珊，只好都依着她，进宣武门回家。

到了傍晚，锦儿来了，一进门便问看房的结果，听秋澄细谈以后，她想了一会说道：“那个什么古藤书屋，不宜于做新房，不过倒是雪芹读书用功的好地方。你别忙，我让你震二哥先去打听打听房价，看能不能买下来给你住。”

“不，不！”曹雪芹说，“你不必费心。”

锦儿还要往下说，却让秋澄一个眼色拦住了，换了个话题问：“太太求了一支什么签？”

秋澄刚要开口，突然听得曹雪芹大声说道：“啊，想起来了。”

“你这是干吗？大惊小怪地，吓我一跳。”锦儿白了他一眼。

曹雪芹不答，起身直奔书架，找了半天，取回来一部集子，拍一拍书函说：“在这里了。”

这部诗集叫《扶荔堂诗集选》，有十二卷之多。作者丁澎字飞涛，顺治十二年乙未进士。十四年辛酉，发生清朝的第一桩科场案，牵连极广，顺天、江南都出了毛病，南闱士子，更受荼毒，吴兆骞即由此案，全家充军宁古塔，二十余年以后，始由顾贞观请纳兰性德设法赎罪入关。作“季子平安否”那首有名的《金缕曲》的顾贞观，在曹家并不陌生，因为他跟曹寅很熟，曹雪芹与秋澄都曾听曹老太太谈过他。

辛酉科场大狱，出事的一共五闱，除南顺天、江南以外，还有河南、山东、山西。丁澎即是河南的副主考，但罪名仅止于用墨笔改举子的朱卷，虽然违犯程序，却是出于爱士之心，不比正主考黄服官素着秽声，因而丁澎在顺治十五年流徙尚阳堡，康熙四年便已赦归。他是明末清初的“西泠十子”之一，诗名甚盛。曹雪芹翻了一回扶荔堂集，果然找到了那首五律。

“你的话不错，题目就是咏蝴蝶。”曹雪芹对秋澄说，“太太求到这支签，仿佛不大高兴。你看，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太太问的是什么，无从猜详。”

“当然是家务。”曹雪芹说，“总不会问军国大事吧？”

秋澄不作声，从曹雪芹手中接过诗集来吟哦着，锦儿也凑在她身边一起看。

“这首诗，上半截倒像是说的你。”她忽然看着秋澄说。

秋澄还不曾答话，曹雪芹却脱口说道：“有理。”

“你也觉得有道理是不是？”锦儿更有自信了。

“是啊！”曹雪芹说：“‘爱尔飘扬意’，是出阁之兆。”

“那‘依人冉冉飞’的人，自然是指咱们仲四姑爷了。”

这是个簇新的称呼，曹雪芹很高兴地说：“解得好。‘高低惜芳草，浩荡弄春晖’，照字面上看，是好话，嫁后光阴。一定如意。”

“但愿如此。”日子一久，秋澄亦不甚害臊了，答了这一句，却又蹙眉问道，“可是，‘有梦常为客，无家尚忆归’呢？这也是好话吗？”

曹雪芹心里嘀咕的就是这两句，不过锦儿却有新解，“这是说你想家。”她问秋澄，“你这么多年来，想过你娘老子没有？当然想过，也许还梦见过。这就叫‘有梦常为客，无家尚忆归。’”

“妙极！”曹雪芹猛一击掌，刚要兴奋地往下说，却又为锦儿斥责了。

“你又来了！说话为什么总是大惊小怪地吓人一跳。”

“这就叫得意忘形。”秋澄笑道，“快说吧！一定有妙解。”

“不敢言妙，不过应该讲得通。”曹雪芹说，“我想，这故园应该是指咱们在江宁的老家，如今当然改了样儿了。可是骆宾王有诗：‘故园梅柳尚有余，春来勿使芳菲歇’。从字面上看，也是好话。”

“嗯！”锦儿深深点头，“这说得有点像了。”

但秋澄却还有疑义，“你这么解，当然也可以。不过，”她问，“这跟蝴蝶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锦儿接口，“有梅花，有杨柳，还有个不能招蜂引蝶的吗？”

虽是强辩，却驳不倒，秋澄又将全首诗体味了一会，不由得失笑了。

“你笑什么？”锦儿问说。

“真好笑，我会是一只蝴蝶！”

“‘蝴蝶，蝴蝶，飞上金花枝叶。’”

“你念的什么？”锦儿问曹雪芹，“倒像是一句词？”

“不错，是王建的词。”

04

“你多早晚来的？”马夫人问。

“来了一会儿了。”锦儿答说，“在雪芹屋子里琢磨太太求的那支签呢。”

“喔，”马夫人闲闲说道，“你们连我问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琢磨得出来？”

“太太不是在问秋澄的终身吗？”

此言一出，实时吸住了马夫人的心，“你们怎么知道？”她的语气不同了。

“太太先说，咱们琢磨得对不对？”

“对。”

“好！那，我们就讲给太太听。”

由于一上来便猜透了马夫人的心事，秋澄也承认她有时候曾梦见去世的父母，怀念在江南的寡嫂，便显得那首诗中的“玄机”，格外中听。

一直听完最后两句的解释，马夫人方始开口：“‘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看来咱们以后的日子，都还不坏。”

看到一家之主的老人，有这样的话，大家都有无可言喻的欣慰。其中秋澄的感想，更多且深，她真是没有想到，马夫人这一回求签，问的竟是她的将来！只为所见不同，觉得签语不祥，而又不便明言，以致抑郁寡欢。如果不是锦儿来解开了这个结，马夫人不会化忧为喜，便是自己没来由造了孽。转念到此，不由得对锦儿投以感激的一瞥。

锦儿却并无得色，倒是曹雪芹大为兴奋，吃晚饭时，大声说道：“锦儿姊，我真是服了你了，偏就是你能洞鉴表里，把‘有梦常为客，无家尚忆归’解得那么妥帖。我看，太太不高兴，就是因为一联之故。”

得意非凡的锦儿，正待矜持地谦虚一番，而就构思时，秋澄已举起了酒杯。

接着，曹雪芹举杯相敬，等他们喝过了，秋澄说道：“我也得敬杯酒谢谢你。”

“你敬的什么？”锦儿笑道，“就为我那句‘依人冉冉飞’解得好？”

秋澄先不作声，然后说道：“我要说不是，你一定说我矫情。我是没有想到太太会为我求签，如果不是你，太太为我上了心事，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罪过？”

“你这么说，我得干一杯。你也干吧！”

两人都干了酒，秋澄一面为锦儿斟酒，一面说道：“太太得了那支签，不大高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原先我在琢磨，总还得出前面去看房子，这回我要劝太太到东月城的观音大士庙也去求一求，想个什么法子，弄它一支上上签，让太太心里也好过一点儿。”

“你这是空想。”曹雪芹说道，“那里根本就没有签，因为原来就没有打算在那里建一座观音大士庙。”

“对了！都说观音大士是女身，怎么不叫白衣庵叫观音庙？而且在那个车马纷纷的月城里头，地方一点点大，且不说妇道人家烧香不便，观音大士有灵，也不爱在那里受香火。”锦儿接下来问，“你说原来就没有打算在那里供奉观音大士，那就无怪其然了。可是，这座庙，又是怎么来的呢？”

“那是明朝崇祯十五年的事——”

崇祯十五年，洪承畴以陕西三边总督东调，总督蓟、辽军务，统率总兵八员、马步精锐十三万人，驻扎山海关外，不意连番大败，洪承畴在松山被围六个月，食尽城破，辽东巡抚邱民仰被杀，洪承畴下落不明。

消息传到京师，明思宗大为震悼，总以为他一定殉国了，为了激励士气，赐祭十六坛，另在正阳门外东月城建立专祠，塑造洪承畴的像，以与西月城的关壮缪庙匹配。及至赐祭到第九坛，来了一个非常确实的消息，洪承畴投降清朝了。

明思宗自然不能期望洪承畴能像关壮缪那样，身在曹营，心存汉室，赐祭停止，专祠亦不成立，改祀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京师流传的洪承畴的故事很多，但这一段却是闻所未闻。“我听老太太谈过，”秋澄说道，“有一年老太爷进京，在德州起旱，路过保定，听人说起，洪承畴的孙女儿，苦得没饭吃，老太爷特为派人送了几十两银子给他。功臣下场，会这样子惨，真想不到。”

“他不是福建人吗？”锦儿问道，“怎么会住在保定？”

“他是镶黄旗汉军，不能回福建。”曹雪芹答说，“就像咱们不能住江宁，是一样的道理。”

“可又何至于穷得没饭吃，他的爵爷的禄米呢？”

“他没有封爵。”曹雪芹说，“只是三等轻车都尉一个世职而已，而且也不是世袭罔替，准袭三次，还是四次？大概早就袭完了。”

“当时待他也实在太薄了一点儿。”

“这有原因的。”曹雪芹沉吟了好一会说，“总而言之，五伦之中，第一伦跟第五伦，要全始全终很难。”

这话锦儿不大听得懂，秋澄想一想，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五伦的第一伦是君臣，第五伦是朋友。洪承畴与人不能全始全终，是属于哪一伦？

这样想着，不由得问了出来，曹雪芹觉得百年前事，谈谈亦自无妨，便细谈了洪承畴所以失宠的由来。

原来当时西南一隅，尚未归入清朝版图，桂王由榔频年转战，到了顺治十年，终于能够立足下来，云南、贵州两省，仍奉永历正朔。

当初太宗看中洪承畴的本意，就是要利用他来对付明朝，招抚江南之后，此时又用得着他了，这年五月，特授一连串荣衔：太保兼太子太师、翰林国史院大学士、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处地方，总督军务兼理粮饷。同时颁发一道授权的敕谕：文至巡抚，武至总兵，皆听节制，攻守便宜行事。满兵当留当撤，即行具奏。便宜行事的条款，在敕谕中一一列明。信任之专，可说无以复加。

但洪承畴却始终以持重为名，不肯大举进兵，而且一再以年老多病，请求解任。到了顺治十六年正月，清军三路会师，攻克云南省城，桂王奔往缅甸，洪承畴到了昆明，上了一道奏疏说：“云南险远，请仿照元、明故事，以王公坐镇。”朝命平西王吴三桂移镇云南。

原来洪承畴、吴三桂都在观望，其时郑成功经营台湾，舟师强大，浙东义师在张苍水率领之下，亦日趋坚实，回过来看八旗从龙的宿将，日渐凋零，而后起的亲贵及勋臣之后，习于富贵，无复先人的那股凌厉无前的斗志。而南北的遗民志士，倒在顾炎武、钱谦益的策动之下，已经规划出一套复明方略，决定规复江南，与清朝划江而守，先造成偏安之局，再徐图进窥中原。以当时彼此形势实力而论，这不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如果郑成功与江南义师有了动静，洪承畴跟吴三桂，毫无疑问地会举兵响应。

久已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顺治十六年六月底，郑成功的海舶，会同浙东义师，浩浩荡荡自崇明岛入口，溯江上驶，轻而易举地攻下镇江。警报到京，朝廷震动，顺治皇帝且已准备亲征。

“顺治皇帝那年二十二岁。”曹雪芹说，“年纪虽轻，已经饱尝世味，七情六欲都经历过，觉得人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不说他看破红尘，当了和尚了吗？”锦儿问道，“有这回事没有？”

“‘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曹雪芹念了两句吴梅村的诗，说，“和尚没有当成。”

他的话还没有完，秋澄便推一推锦儿的肘弯说：“你别打岔！听他说下去。”

“顺治皇帝看破红尘想出家，这话不假。不过他的出家是逃世，只要能让他心里踏实平静，他亦不是非当和尚不可。”

在这空隙之间，锦儿又忍不住插嘴了，“不当和尚当什么？”她问，“当什么才能让他过清静安闲的日子？”

“要清静安闲，只有出家。出家不一定当和尚，当天主教士也可以。大家都知道的，孝庄太后的‘教父’，是天主教的长老汤若望，顺治皇帝管他叫‘玛法’，满洲话里头，只有‘阿玛’，没有‘玛法’，有人说，那不是满洲话，是西洋话‘我父’的意思。那时他既参禅，又对天主教义着迷，如果汤若望的势力比明朝留下来的那班太监来得大，顺治皇帝说不定就当了天主教士。”

“越说越玄了，也越说越远了。”秋澄提醒他说，“你别忘了，你刚才是在说顺治皇帝亲征。”

“不错。”曹雪芹说，“我为什么谈这一段呢？为的是，要让你们知道，顺治皇帝那时候脑袋里装的玄理太多了，几乎到了神经错乱的地步，京师九门都贴出黄告示，说要亲征了，盼望大家同仇敌忾，灭此朝食。哪知道事与愿违……”

“雪芹，”这回是秋澄打断了他的话，“亲征了没有呢？”

“没有。”

“为什么？”

“亲征非同小可，调兵遣将，囤积粮草，起码也得半年的工夫。孝庄太后跟汤若望都知道他的毛病，凡事一过去了，就会忘得光光，从不往后打算，所以都极力劝他，想拖过那几天，自然没有事。先是劝不听，最后劝动他的，竟是明朝最后一任的漕河总督，他从从容容地问道：‘皇上这一回亲征，打算什么时候班师？’

顺治皇帝愕然：‘尚未出师，先谈班师，你不太心急了一点吗？’他说，‘不过照我的估计，一年之内，必可奏凯。’”

此人认为郑成功不取崇明岛控制由江入海的通路，是一大失策，只需降旨命江南的将帅，封锁长江，郑成功就非急急退走不可，同时亦就显示了庙算的高明。如果一定要御驾亲征，反而会稽延克敌致果的日期。

这是什么道理呢？此人引明武宗平宸濠的故事说，江南的将帅一定会想到，既已御驾亲征，不能无功而返，既会有击败郑成功的机会，亦必姑缓其死，将这场盗魁就擒的大功劳，让给皇帝。犹如当年虽已生擒宸濠，欲假作元凶未获，等车驾到达江南，将宸濠从囚车中放出来，由明武宗亲手活捉那样。不但旷日持久，而且成了绝大的笑柄，有伤开国之君的神武英名。这下，顺治皇帝总算将亲征之议打消了。

至于郑成功在江宁城外屯兵半月，士卒“释戈而嬉”，不知身在何处，以致原守崇明岛的清朝苏松水师总兵梁化凤，率所部三千人，得由间道援江宁，以狮子山为屏障，立三营于神策门西的锺阜门，侦得实情后，先攻破前营，第二天五更时分，破人家门户做通路，展开奇袭。郑成功仓皇遁走，深恐海口被封，竟连镇江亦放弃不守，径自扬帆出海。

其时张苍水奉郑成功将令，越过江宁，径攻芜湖，长江两岸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二十余天之中，西至舒城，西南至贵池，直逼安庆，由此迤逦而东，直至宁国，皖南已有其半，克复了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四府，广德、无为、和阳三州，总计二十四县。及至郑成功弃而不顾，孤军深入的浙东义师骤临绝路，不能不在巢湖弃舟登陆，由于有眷属拖累，境况极其凄惨。张苍水单骑突围，间关百折，跋涉两千多里，直到冬天方回舟山，而所谓“浙东义师”，亦就名实俱亡了。

“现在回头来要谈洪承畴了。”曹雪芹说，“兵部看江宁转危为安，东南已经没有顾虑，便催他从速进攻缅甸。洪承畴找了一大套理由，说这年秋冬不宜进兵，明年春天亦怕不行，因为‘二月青草将生，瘴即复起，其间可以用师，不过四月，虑未能穷追。’桂王的大将李定国，‘若闻我师西进，必且避实就虚，合力内犯。我军相隔已远，不能回顾，昆明留兵，亦未遑堵御’，如果已逐出国界以外的李定国，因而又得流窜西南，所关匪细。”

趁他停顿的当儿，锦儿问道：“照这么说，永远不必进攻了？”

“当然，洪承畴另有一番说词。洪承畴以为‘明年尽力春耕，渐图生聚，我军亦得养锐蓄威，居中制外’，‘绝残兵之勾结，断降卒之反侧，李定国等潜藏边界，无居无食，瘴疠相侵，内变易生，机有可俟。是时刍粮辏备，苗蛮辑服，调发将卒，次第齐集，然后进兵，庶为一劳永逸，安内剿外长计。’”

“那得等到哪一天？完全是搪塞嘛！”

“正是这话。”曹雪芹深深点头，“到了十月里，洪承畴告病，说不能干经略大臣了。”

“准了他没有呢？”

“当然准了。”曹雪芹说，“朝廷知道你不愿意做张弘范，勉强无益。”

锦儿问秋澄：“张弘范是谁？”

这个名字，秋澄仿佛听说过，不知其人，自然仍须曹雪芹来解答。

“他是元朝的一员大将。”曹雪芹说，“南宋最后一个皇帝，四岁即位，年号德祐，在位两年，元军入临安，就是杭州，把太后跟小皇帝都俘虏了，可是宋朝不算亡。”

谈到这里，曹雪芹把酒沉吟，因为曹家久居江宁，习闻南明的故事，他是想到史可法是否可与文天祥相提并论，而如福王左右有张士杰、陆秀夫，局面又会如何？

“你怎么不讲下去？”锦儿问道，“为什么宋朝不算亡？”

曹雪芹定定神答说：“因为德祐还有一兄封益王，一弟封卫王。宋朝的遗臣陈宜中、陆秀夫、张世杰等人立益王于福州，改元景炎。元军入闽，张世杰奉益王由海道到两广。宋朝的臣子这时分投元、抗元两派，前一派占了上风，张世杰领兵复回福州。第二年，十一岁的益王，一病呜呼。陆秀夫便倡议拥立卫王，这才是宋朝最后的一个皇帝，改元祥兴。这年闰十一月，张弘范……”

宋祥兴元年闰十一月，张弘范擒文天祥于广东海丰。第二年二月，大败张世杰于广东新会县南，大海中的崖山，陆秀夫背负卫王蹈海而死，至此宋亡。

“张弘范父子都是元朝的勋臣，但他是直隶定兴人，到底生在宋朝的土地上，就是宋朝人。因此，后来有人在崖山立了一块碑，一共八个字：‘宋张弘范灭宋于此。’这就是所谓‘一字之诛，严于斧钺。’”

“原来张弘范父子早就是元朝的臣子了。”锦儿说道，“他的情形跟洪承畴不一样。”

“应该说，洪承畴的情形跟他不一样。”秋澄说道，“如果那时候洪承畴抓住桂王，立一块碑说：‘明洪承畴灭明于此。’那才真的受不了啦！”

“可是，”锦儿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问，“后来呢？桂王怎么样了呢？”

“那比宋朝的卫王惨得多了。”曹雪芹说，“洪承畴不愿意做张弘范第二，有人愿意，就是吴三桂，他有个亲信叫马珅，劝他杀桂王，以绝天下之望，然后再相机自立为帝。吴三桂听他的话，逼缅甸交出桂王，拿弓弦勒死了。”

“这样说起来，洪承畴还算是有良心的。”锦儿亦大为感叹，“可惜郑成功不争气！”

“雪芹，”秋澄问道，“你这些故事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你就不必问了。”

“我看靠不住。”锦儿又用激将法了，“我看是你杜撰的。”

“有《宫门抄》在那里，莫非上谕亦是我杜撰的？”

“上谕上莫非也说，吴三桂的亲信姓马的劝他杀桂王？这话当时一定是私下说的，外人怎么会知道？”

曹雪芹笑道：“你们一定要知道，我就跟你们说了吧！我又不是四老爷，逛琉璃厂一定是去看字画古董，我是常去找旧书，找抄本，久而久之，终有所获。”

“什么抄本？”

“总是不能刻出来的书，才只有抄本。”秋澄说道，“当初老太爷在日，常有人送抄本来，多半是想换几个钱，老太爷从不让那些人空手而回。老太太说：留下来的那些抄本，老太爷一定亲自过目，有的能刻，有的不能刻，不能刻的，多半烧掉，也有一些是进到宫里的。”

“为什么要烧掉？”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有忌讳，流传出去会出事。”

听这一说，锦儿大为紧张，“雪芹，”她说，“你找来的是些什么抄本？”

“你要看？”

“对了！”锦儿答说，“我今儿睡在这里。最近常常半夜里醒了就睡不着，得找本闲书看着等天亮，有时看倦了，还能睡一。”她将手一伸，“把抄本给我。”

“好吧！回头拣给你。”

“都找给我，我说不定还挑一两部带回家看呢！”

曹雪芹答应着，吃完饭到他自己书房，点起灯来，找来三部抄本、一部刻本，叫小丫头捧了，来到秋澄那里。

“这部刻本《鹿樵纪闻》是吴梅村做的。”曹雪芹一一指点，“三部抄本，以这部《广阳杂记》最好，《秋思草堂遗集》是杭州一个姓陆的才女，记他老父陆丽京云游始末……”

话未说完，秋澄插嘴说道：“这部书不必看。”

“为什么？”锦儿愕然相问。

“你看了会一夜睡不着。”

锦儿还茫然不知其故，曹雪芹却被提醒了，因为陆丽京被牵涉在一桩极严酷的文字狱中，陆丽京之女陆莘行，所记的即是她家籍没的经过，一字一血，惨不忍睹，怕锦儿看了，枨触旧怀，故而阻止。

“那部书也没有什么好看。”曹雪芹移开《秋思草堂遗集》，指着另一部抄本说，“这部《研堂见闻杂记》很有意思。洪承畴以外，还有金圣叹、张献忠的故事。”

“都在这里了？”锦儿问说：

“还有一部《读书堂西征随笔》，是雍正年间奉了明文的禁书，你就不必看了。”

“是谁做的？”

“汪景祺。”秋澄提醒锦儿，“就是海宁查家，抄家的那一案，牵涉在里头的汪景祺。”

“不对，”曹雪芹说，“是年羹尧那一案，不过查家那一案也有关联就是。”

原来杭州人汪景祺是康熙五十三年的举人，为人放荡不羁，雍正二年游陕西，其时年羹尧正在红得发紫之时，汪景祺写了一封信，将沿途所记的一部随笔，送请年羹尧指教，目的亦不过打打秋风而已。哪知年羹尧获罪，抄家时搜得此书，因为上面有首诗，对圣祖有欠恭敬，交刑部议罪，照大逆不道律，拟斩立决。

这首诗是在一篇题名《诙谐之语》的结尾，说康熙南巡至无锡，有个秀才名叫杜诏，道旁献诗，圣祖颇为见许，特赐书于白绫上的御书一幅，捧回家打开一看，写的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这首诗收入蒙童所读的《千家诗》，竟劳御笔，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而且秀才献诗，报以御书，亦似对笔墨太不珍惜。

汪景祺便来了一首七绝：“皇帝挥毫不值钱，献诗杜诏赐绫笺。千家诗句从头写，云淡风轻近午天。”

“大不敬”的罪名，即由此而来。雍正四年查嗣庭当江西主考，为副主考俞鸿图所出卖，以试题有意讥刺，竟兴大狱，其实是查嗣庭在雍正即位时，奉旨在南书房行走，草拟诏旨，知道了世宗的许多阴私秘密，而又在词气之间，流露出不乐为世宗所用的本心，因而世宗要杀他灭口。这一案亦有好些连篇累牍的上谕，往往拿汪景祺与查嗣庭相提并论。前后时间，相距甚近，而李煦充军，又适与查嗣庭发遣宁古塔同时，因而秋澄才会误记。

“好了，”锦儿在听曹雪芹谈完这一案以后说道，“你请吧！我们也得睡了。”

这是托词。实在锦儿忽然有一桩心事，要跟秋澄谈，这桩突如其来的心事，是由于偶然有所发现而引起来的。

“我看，咱们对雪芹抱的满怀希望，怕要落空了。”

这话相当突兀，秋澄无以为答，只怔怔地望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看他不是做官的材料，做了官不但不会带来什么好处，而且还会惹祸。”

“你这话怎么说。”秋澄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锦儿是从发觉曹雪芹不识忌讳这一点，连类推想，越想越觉得他的性情，与官场无一相合，有许多要跟秋澄谈的话，如骨鲠喉，片刻都不能忍耐。

秋澄是看着曹雪芹长大的，从小任性、好奇，及至曹老太太去世，接着遭逢家变，北上归旗，渐渐成年，由于一连串的挫折，及本性孝顺，不敢惹马夫人生气，加以马夫人持家，与曹老太太在日，恩威并用的手段的不同，不谈家法，只讲情理，而又把理性看得比情分更重，上上下下不见得如何亲密，却都能各守分际，和睦相处，这样才将曹老太太常说的，曹雪芹的牛性子，渐渐磨掉。

但好奇的本性，依旧如故，而且愈来愈重，秋澄认为曹雪芹不是不识忌讳，而是好奇心驱使，明知忌讳而不顾。

做官要识忌讳是天经地义，否则金殿射策时，不必在结尾上赘上“罔识忌讳，干冒宸严”的话。因为不识轻重，犯了忌讳，犹有可解，明知忌讳而不顾，当然自速其祸，这就比锦儿的顾虑更严重了。

两人细细数去，曹雪芹真不是做官的材料，第一是不耐衣冠礼数的拘束；第二是不喜奔竞，甚至上官照应，派了好差使他亦未必见情；第三是凡事看得太容易，且又最重情面，易受人欺；第四就是不顾忌讳，明明知道不应该去过问的事，偏要插手，不应该说的话，偏要多嘴，以致祸从口出。

“还有一样，”锦儿又说，“他肚子里知道的‘奇事’太多，我也替他担心。震二爷回来说，过年的时候，圣母皇太后的一个娘家人，进慈宁宫谢恩，不由神武门而是另外走了一道门，据说是总管太监奉了懿旨领进去的。皇上知道了这件事，把总管太监狗血喷头骂了一顿。据说皇上很讨厌有人去见太后，对知道太后底细的人，常在暗中查访，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震二爷识得轻重，从不谈当年到热河去接圣母皇太后的事，四老爷也是这样。我就怕雪芹不懂忌讳。反正，一个人多知道别人的隐私秘密，绝不是好事。这一层，你还得跟他好好说一说。”

“这一层，太太就早跟他说过好几回，想来他还不至于这么不识轻重。不过，你说多知道别人的隐私秘密，绝不是好事，这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来了。”

这是个康熙朝权臣相互钩心斗角、倾轧排挤的故事，她曾听曹老太太谈过，但枝枝节节，不成片段。而那时的秋澄对朝廷的情形，也不甚了然，所以只是些断续的记忆，以后看了好些曹雪芹从琉璃厂、慈仁寺那些冷书摊上觅来的笔记，印证当日得诸曹老太太的传闻，才知道始末因果，尤其是那部《读书堂西征随笔》，记得更详细，也更传神。

不过，要她在此时原原本本讲这个故事——实在是讲一个人，她亦还记不周全，因而说道：“今儿晚了，明天讲给你听。睡吧！”

两人同榻并头而枕，锦儿睡在外面，将灯火移近榻前，躺着看曹雪芹携来的抄本，直到三更天方始熄灯入梦。第二天上午，曹震派车来接，锦儿匆匆忙忙地上车而去，但临行之前，却郑重其事地告诉秋澄，务必要将前一天她们细谈曹雪芹的性情，那许多不合时宜的脾气，说与曹雪芹痛切改过。

因此，下午无事，她便到梦陶轩来看曹雪芹，见了面先问汪景祺的那部书。

“你不是看过？”

“我想再看一看。”秋澄答说，“我要查一查高士奇在索额图门下的那段故事。”

“你怎么忽然想到了这个人？”曹雪芹一面说，一面开书箱，将那部《西征随笔》取了出来。

“索额图是康熙爷的什么人？”秋澄问说，“是舅舅不是？”

“你弄错辈分了。庆太子才管他叫舅舅，他是圣祖元后的胞弟。”

“那不应该袭承恩公吗？”

“他行二，承恩公是他长兄噶布拉承袭。”

原来圣祖元后孝诚仁皇后之父索尼，是世祖临崩所指定的顾命四大臣之一，有女又为皇后，家世贵盛无比，索额图一兄两弟都有爵位，但为圣祖重用的却是索额图，一亲政便拔擢他为大学士，与明珠同执朝政，互植私党，设法荐引到圣祖左右，以为耳目。

明珠的长子，便是有名的大词人纳兰性德，以翰林改为御前侍卫，颇得宠信，但却不及索额图所荐举的高士奇。

高士奇字江村，杭州人，流落京师，在报国寺廊下卖字为生，仅足糊口。有一天来了一个人，在他的摊子前逗留不去，但非看字，而是看相。

“贵姓？”那人开口了，是辽东口音。

“敝姓高。”

“我看尊驾的相，主大贵。”

“哪里？”高士奇只以为他在拿他消遣，“一身潦倒，能不饿死，已是万幸，哪里敢望富贵。”

“不然！你别妄自菲薄。”接着，那人又要他的手看，看了右手，又看左手，“你的相，在相法上应该当宰相。即无宰相之位，亦有宰相之权。”

高士奇报以苦笑，懒得再理他了。但那人却说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看他不像开玩笑，高士奇方始请教姓名。此人是祖大寿的侄子，名叫祖泽深，祖大寿是吴三桂嫡亲的母舅，所以他跟吴三桂亦算是中表。

吴三桂自从杀了桂王以后，势焰熏天，平西王府可以自行选任官吏，号为“西选”。他的儿子吴应熊，尚太宗幼女，是圣祖的姑夫，封子爵，加少傅兼太子太傅。祖泽深以此奥援，当吏部主事，将高士奇带回家后，相待甚厚，高士奇因而执贽称弟子。

祖泽深有个朋友，名叫周大全，是索额图的管家，“宰相家人七品官”，周大全管的事很多，亦要想用一个懂书算的人做助手，有一天跟祖泽深谈起，而祖泽深恰好外放，正为高士奇的出处在踌躇，有此机会，毫不迟疑地将高士奇转荐给周大全，宾主相处甚得。

不久，周大全出了事，受人贿赂，为索额图发觉，盛怒之下，严究其事。周大全大起恐慌，找人商量，多劝他否认，即令动严刑，只要咬定了没有这件事，索额图亦无可奈何，但高士奇的看法不同。

他劝周大全说：“索大人把老师当作左右手，当然是有感情的，问到这件事，老师应该痛哭流涕，自己承认负恩。人孰无过，索大人看老师如此，想起往日的情分，一定高高手，放老师过去。如果不承认，一动了刑，老师自己估量，熬得过，熬不过？熬得过，不死亦成残废；熬不过承认了，哪里还有命？送了命还要先吃一顿苦头，这样做太划不来了。”

周大全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等索额图叫了他去一问，随即如高士奇之教，在砖地上“咚咚”地磕响头，涕泗横流地表示做错了事，自请处死。索额图怒气一消，喝一声：“滚！”就此无事。

过了几天，索额图回想此事，觉得奇怪，因为在他的经验中，这样的事在别人必是抵赖得干干净净，何以周大全一问就会承认，其中或许别有缘故，因而又将他叫了来问。

“这是我请一位书算师爷高士奇教我的。”

“喔，”索额图说，“你把他叫来我看看。”

唤来一问，话很投机，再看他写的字，一笔端端正正的小楷，正好留下他来缮写密折。于是高士奇由“奴下奴”一变而为宰相的门客了。

如是数月，又有一重机缘。圣祖想找一个与官场毫无往来的人，置诸左右为他备顾问、做耳目，这番意思透露给索额图后，他很想引荐高士奇而踌躇未决，恰好祖泽深进京来谋求升官，去谒见索额图，索额图知道他会看相，便问他高士奇的面相如何。

“此人以相法而论，位极人臣。”

原来是大贵之相！但既贵之后如何？不能不做考虑。见此光景，周大全便进言了。

“高某人很诚实，老爷举荐了他，一定不会辜负老爷。就像上一次教我跟老爷认罪，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不欺。”

索额图即此意决，举荐给圣祖以后，凭他的机警深沉，以及他那肚子里的墨水，不多不少，恰好够到能让圣祖赏识称妙的程度，因而不到一年，便权倾天下了。

高士奇算是圣祖的文学侍从之臣，圣祖曾经自道：“我初读书的时候，只是太监教我经书，而且是没有批注的‘本经’，还教我做八股文章，自从高士奇在我左右，我才知道学问的门径。古人的诗文，他一看就知道出于哪一朝、哪一代，我很佩服他这一点本事。”其实高士奇的本事是工于心计，在南书房行走时，绝早上朝，装了一口袋的金豆，坐定下来找小太监来细问“皇上昨晚上看了哪些书？”问完了，抓一把金豆赏小太监，然后找了那些书来看过，等圣祖一问，现贩现卖，自然对答如流。

因为如此，当索额图初荐时，授职詹事府录事，仍是一名书手，有一回内廷所供的关公神龛上要题几个字，高士奇肚子里只有“幼学琼林”“神童诗”“千家诗”之类，想起神童诗的“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而清朝自太宗以来，一直尊崇关壮缪，高士奇便借来一用，哪知为圣祖所见，大为赞赏，因而升授内阁中书，食六品俸，并赐居西安门内，到康熙十九年授为额外翰林院侍讲，充日讲起居注官，开坊迁右庶子，升詹事府少詹。其时索额图先因病解大学士任，病愈复起，改授为内大臣，兼充议政大臣，势力渐渐不如明珠，高士奇跟索额图亦就慢慢疏远了。

当时朝廷两大，非杨即墨，跟索额图疏远，必与明珠亲近。高士奇的转向，先是由祖泽深荐引他到内阁学士徐乾学门下，徐乾学是纳兰性德的业师，自然而然地成为明珠的党羽，以此渊源，高士奇与明珠亦有了勾结，他在左右逢源之际，不免想到祖泽深——高士奇平生唯一所不负的人，总想对他有所报答。

报答的机会来了。那时的祖泽深在湖北当荆宜道，由于三峡水路，是上通四川的孔道，货物吞吐，必经荆宜，所以是个肥缺。而巡抚张汧是走了明珠的门路，花了大把银子，方始谋得此缺，为了捞回本钱，想把祖泽深撵走，另派私人接替，因而搜集了祖泽深的许多贪黜劣迹，打算一本将他参倒。

湖广是督抚同城，在武昌的两个大衙门，只隔一道蛇山，历来巡抚有什么大举动，不敢置同城的总督于不顾，所以张汧在拜折以前，特为请总督徐国相吃饭，后花园有个小戏台，找了伶人来承应，戏唱两出，酒过三巡，看徐国相的兴致很好，是进言的机会，便传话停戏，而且伶人都要回避。

有个小旦这天临时得病，睡在大衣箱里面起不来，管衣箱的便将箱盖一合，管自己走了。睡在戏箱里面的小旦，将张汧与徐国相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当天便到祖泽深那里去告密，原来祖泽深便是这个小旦的“老计”。

于是祖泽深先下手为强，他手里也握有好些张汧贪污的证据，派遣专差，星夜进京，投书高士奇，请高士奇与徐乾学设法解救。

两人密密商议后，决定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由高士奇先根据祖泽深信中所谈的张汧的劣迹，面奏圣祖；一方面由徐乾学找了他的一名现任御史的门生，“闻风言事”，参劾张汧贪污渎职。

在祖泽深抢到了一个“原告”的半个月以后，张汧参祖泽深的奏折，方始到京。由于有祖泽深的先入之言，本来一面倒的官司，变成抚道互控之局，对张汧颇为不利，圣祖无法遥断，特派内阁学士色楞额到武昌查办，临行特加告诫，务须秉公办理，不得敷衍了事。

色楞额到武昌一查，张、祖二人都有交代不清之处，认为都应该罢官。祖泽深得到消息，又遣急足进京通知高士奇，信中有些捕风捉影的揣测之词，说色楞额可能受了张汧的贿。高士奇其时是宠信正专，便将可能的话，说成实有其事。圣祖震怒，朱笔谕示刑部，色楞额革职，连同家属，一并充军吉林乌拉打牲地方。方在归途中的色楞额，无端大祸临头，惊惧莫名，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跌断了一条腿。扶伤到了北京郊外，才知道奉旨不准入京，家属亦被逐至城外，在等他一同充发吉林。

湖北抚道互控之案未结，高士奇建议，请派亲信大臣到湖北审问。圣祖亲信的大臣很多，但派出去查案，须身份相当，张汧只是巡抚，而另一方更只是道员，以派二品的侍郎、阁学往查，最为适当，而在这个层次上的“亲信大臣”，只有一个徐乾学，谁知圣祖所派的竟是直隶巡抚于成龙。

高士奇大惊失色，徐乾学落空是一大意外，于成龙竟膺斯任，更是意外。原来康熙朝有两个于成龙，一个是贵州人，字北溪，由州县起家，官至两江总督，是有名的清官，也是有名的好官。另一个于成龙是镶黄旗汉军，字振甲，以萌生当乐亭知县，为圣祖出巡时所识拔，清介廉能，一如以前的于成龙，圣祖特为放他当直隶巡抚，因为这也是以前的于成龙所做过的官，后先辉映，成此佳话，兼有勉励他效法同名前贤的至意在内。

这个小于成龙一到湖北，祖泽深必无幸理。高士奇为此大伤脑筋，与徐乾学商量，勉强找到一条路子，可以一试，直隶有个道员叫胡献征，浙江绍兴人，是于成龙最信任的属员，胡献征有个族兄，是徐乾学的得意门生，必能为师门效力。

他的这个门生是已经开坊的翰林，官居詹事府右中允，奉了老师之命去看胡献征，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而且表示师门重托，务必尽力。

胡献征大吃一惊，“大哥，”他说，“你在开玩笑了！此公哪里是可以说私话的，而且，据我所知，张、祖二人是他平日所痛恶的。大哥，你饶了我吧！”说着，不断打躬作揖。

见此光景，胡中允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可是老师那里怎么交代呢？无可奈何，只能撒个谎，回报老师说道：“已经关照舍弟，在于中丞面前进言了。”

不多几天，于成龙自保定进京请训，明珠亦当面拜托，请他照应祖泽深。

于成龙默然不答，带了胡献征到武昌，将张汧、祖泽深的劣迹，一一审问明白，祖泽深结交了明珠的亲信，大学士余国柱、张汧亦曾派人行贿。其时余国柱已为御史郭琇参劾罢官，而刑部讯问张汧向何人行贿时，张汧断然决然地回答：“徐乾学。”

徐乾学与高士奇招权纳贿，原是事实，当时有“四方玉帛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澹人”之谣，“东海”指徐，“澹人”则是高士奇的别号。但张汧说向徐乾学行贿，这就有点离奇了。

于是高士奇向圣祖进言：“湖北抚道互控，臣跟徐乾学将祖泽深所开张汧劣迹，据实呈进。如果徐乾学曾受张汧的贿，情理上要为张汧隐饰。现在明明是张汧怀恨在心，故意乱咬。即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圣明天子，不会蒙冤，但到案情水落石出，已经大感困扰，只恐将来大家都要做乡愿，不敢据实奏陈。”

圣祖也觉得张汧说向徐乾学行贿，是件情理上说不通的事；而且徐乾学刚升了左都御史，如果因此案牵连，解职听勘，许多应该整饬纪纲的案子都会停顿下来，因此特为降谕：“不必株连。”也就是对徐乾学是否被诬一事，不再追究。这一来，徐乾学内心当然不安。

原来上谕虽戒株连，刑部搁置不问，但道路流传，张汧亦全非诬陷，穴既不空，风自何来？不能不有所辩解，特为上了一道奏疏说：“臣蒙特达之处，感激矢报，苞苴馈遗，一切禁绝。前任湖北巡抚张汧横肆污蔑，缘臣为宪长，拒其币问，是以衔憾诬攀。非圣明在上，是非几至混淆。臣备位卿僚，乃为贪吏诬构，皇上覆载之仁，不加谴责，臣复何颜出入禁廷，有玷清班？伏冀圣慈，放归田里。”

这本来是一种试探，但圣祖居然准他解任，但不放他归田，在京修书，仍是文学侍从之臣。因为徐乾学的门生很多，有的当翰林，有的当御史，圣祖想利用徐乾学授意他的门生建言，来整饬吏治。

当然，徐乾学与高士奇，在大家看来是不可分的，徐乾学既然有了表示，高士奇亦非明一明心迹不可，他在奏疏上说：“臣等遍摩纂辑，堆在直庐，宣谕奏对，悉经中使，非进讲，或数月不睹天颜，从未干涉政事。”接下来列举过去及目前在南书房行走的翰林，说是莫不皆然，“独是供奉日久，嫌疑日滋，张汧无端疑怨，含沙污蔑，臣将无以自明，幸赖圣明在上，诬构难施。但不容仍玷清班，伏乞赐归田里。”

奏疏的措词与徐乾学相彷，圣祖的处置，亦与徐乾学相同，解任后在京修书。下一年——康熙二十八年随扈南巡，由于左都御史郭琇的严劾，休致回籍。但圣祖眷顾之恩独厚，三十三年特召来京，仍值南书房，三十六年母老告终养，至四十二年圣祖南巡，高士奇特至淮安迎驾，扈跸至杭州，回銮时，复又随从进京。

到京以后当然要去看索额图，这是高士奇最痛苦的事。因为高士奇虽已贵盛无比，但在索家，仍旧是类似家奴的身份，见了索额图要磕头，回话时并无座位，家人称他“高相公”，索额图则直呼其名，动辄破口大骂。可是索额图对门下亦并非全然无礼，有个浙江绍兴人江潢，索额图便很尊重，称之为“江先生”。这江潢身材魁伟，一把大胡子，以奇士自命。对高士奇当然亦不会有什么好脸嘴，因此，高士奇忍无可忍，在倾向明珠打击索额图之际，总想同时除掉江潢。

这些情形，索额图亦有耳闻，这几年高士奇与明珠常有信使往还，更是一件瞒不过人的事，蓄恨在心，已非一日。这天很热，正在花厅里光着脊梁喝冰茶纳凉，听说高士奇来了，便命传见。

等满头大汗的高士奇，给半裸的索额图磕完头，只听大喝一声：“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居然敢来见我！”

接下来便大骂特骂，高士奇只是不断磕头，否认与明珠勾结。这样骂了有一下午，好不容易才得脱身，已是灰头土脸，汗湿重衣，不成人形了。

咬牙切齿了好几天，高士奇终于想到一条一石两鸟的毒计。原来江潢为索额图所策划的长保富贵之策，便是拥护皇太子，他倡议皇太子服御俱用黄色，一切仪制与皇帝相仿佛。本来就是骄恣任性的皇太子，受此纵容，行为越发不检，皇帝颇为不满。

高士奇的毒计便是由明珠向皇帝进言，说索额图谨事太子，出于江潢的献议，太子年将三十，未能接任，渐露狂悖之形，皆是江潢、索额图之过。

这意思是皇太子有逼皇帝退位的企图。圣祖读过纲鉴，对历代帝皇的生平，颇有所知。唐太宗之于高祖、唐肃宗之于玄宗、宋孝宗之于高宗，子道都有可议。如果太子亦有此举，岂不令天下后世腾笑，一世英名，付诸东流？圣祖自然动心。

于是不久便下令拘捕索额图，交宗人府拘禁，同时当面训斥索额图说：“你当大学士，以贪恶革退，后来起用，不知悔改，你家人告你如何不法，我把你留在我身边，还想宽免你。哪知道你结党横行，妄议国事，你所做的事，我随便举一件，你就应该处死。可是我心有不忍，姑且再饶你一次。”

除了索额图以外，党附的亦多被捕下狱。江潢则因在家中搜出索额图给他的信，谈到拥立皇太子，下刑部议罪，当然不能活命了。

不久，索额图死在宗人府的“高墙”之中，而且还抄了家，明珠自然大为快意。但早在高士奇为索额图所提拔时，高士奇在圣祖面前进过无数次的谗言，因此明珠报了索额图的宿仇，心上便只记得高士奇的旧怨。此时表面上很客气，其实一直在等机会要收拾高士奇。

高士奇当然亦有警觉，明珠在这十几年之中，虽未柄政，但一直以内大臣的身份，为皇帝的侧近之臣，门生故吏，遍布中外，潜在的势力，颇为可观。

高士奇觉得以对他敬而远之为妙，年力衰迈，家业殷富，不如回老家去摩挲古董，整治园林，安享清福。因而自陈衰病，请求放归田里，邀准以后，朝贵排日饯行，明珠尤其殷勤，一连请了他好几次，依依不舍地话别，但据说在食物中下了毒，是一种不会当时发作的秘方，俗称“慢药”。因此，回到原籍浙江平湖，不多几天，便已下世。

05

秋澄从《读书堂西征随笔》中，找到了她要找的高士奇在索额图门下的故事，一共两篇，一篇为《张汧、祖泽深之狱》，一篇就叫《高文恪遗事》——高士奇谥文恪。

“你看，这个人你知道不知道？”

秋澄所指的是“高文恪遗事”中的一段：“总兵曹曰玮在京候补，先帝命索饮食之。高见索时，曹侍立帘外，思曰：‘高知我见其情状，必迁怒于我矣！’遽引疾归。”

“你是问这个曹曰玮？”曹雪芹说，“好像咱们的本家。”

“是的，是本家。”秋澄说道，“老太太告诉我，曹总兵先还不以为意，等到候补久无消息，不免奇怪，因为康熙爷答应他，尽快补缺，为此才交代索额图，让曹总兵在他家暂住，眼看总兵的缺出两三个，轮不到他，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毛病？找到相熟的太监一问，才知道高士奇说了他的坏话，彼此无冤无仇，何以如此，就不能不追究原因了。”

于是曹曰玮将当时亲见索额图如何作践高士奇的情形，撮要说了些，那太监不等他话完便劝他，赶紧告病出京，否则将有杀身之祸，曹曰玮考虑久之，终于听从劝告，至于仍旧逗留在京，会不会真的为高士奇暗算，自然无法印证，照曹雪芹看，那太监是危言耸听。

“你别不相信！”秋澄正色说道，“老太太在说，撞见人家的阴私，大凶。老太太还谈了好几个例子，叫人不能不信她的话。”

“喔！”曹雪芹的好奇心又起，兴味盎然地说，“你倒讲个例子我听听。”

“‘杀子报’不就是？”

“那是戏。”

“戏也是拿真人实事来编的。”秋澄说道，“这件案子最后破在杭州，孙家还出过力呢。”

“杭州”跟“孙家”连在一起，便知是指杭州织造孙文成。这件刑案出在康熙四十年，山东有个姓方的小商人，经年奔走江湖，妻子不耐空闺寂寞，做了出墙的红杏。她有个九岁的儿子，有一天半夜醒来，发觉有个男人在床上，便问他母亲：“爹回来了？”其实是无意间发觉了他母亲的阴私。

九岁的孩子刚刚开始懂事，姓方的妇人怕孩子会泄露她的秘密，威吓着说：“不用你管！也不准你说出去！你要敢跟外头的人多说一个字，看我不把你剁成肉酱！”

这孩子吓坏了，第二天入塾读书，中午不敢回家吃饭，到得放学了，依旧留在自己座位上。塾师问他，只是垂泪不言，多方哄骗，继而怒斥，那孩子才说了实情。塾师便好言劝道：“你妈是故意吓吓你的，你只要不在外面胡说，怕什么！我送你回去。不过，你要记住，你千万别跟你妈说，已经拿昨晚上的事告诉我了。”

他说一句，孩子应一句，塾师便亲自送他回家。哪知第二天孩子没有上学，塾师当然不放心，找上门去一问，那姓方的妇人故作吃惊地说：“昨天没有回来啊！我只以为你留他在你那里住，正要去接他，怎么反倒来问我？”

塾师知道出事了，当时便将那孩子告诉他的话宣扬于众，可想而知的，只有打官司了。

县官是个忠厚过人的孝悌君子，根本就不相信世间有亲娘杀独子这回事，当下将方氏妇人传了来，在花厅中审问。

“塾师告你杀亲生儿子，有这回事没有？”

“青天大老爷在上，俗语说‘虎毒不食子’，我只有这么一个九岁的儿子，人又聪明，又听话，哪怕我是后娘，也不会忍心杀他。”

县官点点头又问：“塾师说你儿子撞破了奸情，所以你威吓他，不准泄露，有这话没有？”

“冤枉啊！”方氏妇人居然有一副急泪，且哭且诉，“蒙馆先生败坏良家妇女的名节，青天大老爷，问他奸夫在哪里，问不出来，请青天大老爷替小妇人做主。”

“捉奸捉双”，是天下十八省毫无例外的说法，塾师在这一层上，自然落了下风。而且律例无“指奸”的明文，问官即令知道奸夫是谁，也不准使用“某某人是不是你的奸夫”这种套问的语气。而况根本不知奸夫是谁，所以奸情这部分，只好置之不问。

“那么，你说你的儿子到哪里去了呢？”

“这要问蒙馆先生。”方氏妇人答说，“我的儿子很聪明，书读得很好，蒙馆先生喜欢他，常常留他在家过夜，这种事也不止一次了。他喜欢我的儿子，我很感激，不过，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反而编出一套话来诬赖有奸情杀了儿子，这样狠毒的心，天理不容。小妇人不知道是什么前世的冤孽。”说着，复又号啕大哭。

“真是冤孽！”县官饬回方氏妇人，跟刑名师爷商量，该怎么办。

“东翁，”刑名师爷提出警告，“这件案子不可张扬，杀子是逆伦大案，如果不破，东翁的前程不保。一张扬开来，京里都老爷闻风言事，一上奏折，这一案就会变成‘钦命’案子，这一来麻烦就大了，巡抚、臬司都会惊动，东翁就不必办别的公事，只应付这件案子好了。”

“是，是！见教得高明至极。不过，老夫子，你还得想个办法出来。”

“有办法！”刑名师爷说道，“只着落在塾师身上，自然会有结果。”接着便教了县官一套话。

县官当即下火签传塾师到案，也是在花厅里问，首先申诫：“你千万别再提方氏的奸情了，败坏良家妇女名节，这个罪名你担不起。”

“是。”塾师心不以为然，但不能不接受。

“至于你的学生，你一定要交出来。”县官不等他答辩，紧接着说道，“九岁的孩子很懂事了，总不会无缘无故失足掉在井里，下落不明。没有活的有死的，交不出人交尸首。我也不限你的期，你去明察暗访，弄个水落石出。不过，”县官特为加重语气，“万万不可到处张扬，你自己把案子弄大了，可别怪我‘追比’。”

衙役征收钱粮，捕快缉凶破案，都有期限，大致五日为期，到期不能交差，县官坐堂查问，打几十板子，宽以限期，名为“追比”。照此例子来处置，塾师交不出他的学生，便将受刑，心里自然着急，退出县衙，去请教他的一个专门代人写状子、打官司、当讼师的朋友。

“县官很高明，不过你要懂他的意思，为什么要你去明察暗访？”

“是啊！”塾师答说，“我也不明白，衙门里有的捕快，为什么不派出去查访？”

“一派捕快，引人注目，省里一知道了，就会查问，那时候纸里包不住火，案子闹大了，在县官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如今责成你去明察暗访，能有结果最好，否则亦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最要紧的一点是，你切切不可张扬开来，即便有人问你，你也要装作事不干己的局外人。我的意思，你明白不明白？”

“你这一说，我当然明白了。可是，我该怎么样着手呢？”

那讼师想了一下问道：“照你看呢，你的学生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看是到阴曹地府去了。”塾师痛苦地说，“要怪我太大意。我那学生中午情愿饿肚子，下午死也不肯回去，等我送他到家，他娘当然会起疑心。说起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一定要把他的尸首找出来。”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你多派人日夜监视方家，尤其是晚上，看有什么男人出入。除此以外，你不必再干别的。”讼师又说，“事不宜迟，赶紧去部署，要秘密。三天以后，你再来看我。”

如是三天，塾师与讼师再度相晤，报告日夜监视的结果，毫无动静。

“对方怎么样，有没有来跟你要人？”

“没有。”

“有没有到县衙门去查问她的儿子？”

“也没有。”塾师答说，“要不要去查一查？”

讼师想了想说：“不必。照道理说，她一个儿子无缘无故从你那里不见了，一定会天天到你那里来，哭哭啼啼，大吵大闹，现在毫无动静，足见她心虚。我看可以动手了。”

“动手？”塾师问，“动什么手？”

“带了人到她家去搜。”讼师又说，“尸首一定还来不及移走，不知道她埋在什么地方，你多带人去搜。”

“搜不出来怎么办？”

“你不去搜怎么办？”讼师反问一句。

塾师将前后情形细想了一遍，认为讼师的判断不误，决定照计而行。当即找了好些人，有男有女，一大早悄悄到了方家，敲开门来，一拥而进，先将方氏妇人制伏，嘴里塞进一团布，让她不能叫喊。然后楼上楼下，默无声息地搜查。

“搜出来了没有呢？”曹雪芹问。

“当然搜出来了。”秋澄答说，“床下有两个坛，那孩子已经肢解了。”

“天下有如此残忍的妇人！”曹雪芹说，“县官破这一案的法子，倒也真巧妙。”

“不！”秋澄摇摇头，“案子还不能算破。”

“怎么？这还不能算破案？”曹雪芹略想一想说道，“必是奸夫未获，不算全破。”

“不错！那姓方的妇人真厉害，绝不承认有奸情，她只说杀子是实，只为儿子可恶，做了个噩梦，以假为真，在外面胡说八道，败坏她的名节，及至塾师将他送了回来，问他他还说当时确是有个男人在床上，他还摸到了一双脚。”

“因而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了儿子。县官竟拿她毫无办法。”

“嗯，嗯！我明白了，确实厉害。”曹雪芹说，“律无父母为儿子偿命的明文，她只要不承认有奸情，即可不死。”

“就是这话啰！其实案情是很明白的——”

县官反复推求，还找屠夫来检验肢解的尸首，认为切痕有力，断非出自妇人之手，这便表示，当时有人相助，而此人倘非奸夫又是谁？

因此关键便在查出奸夫。无奈那方氏妇人坚不吐实，同时由于幽会往来的踪迹极密，所以竟无人能指出是哪些人犯有嫌疑。这样，就只好下死功夫了，县官听从刑名师爷的主张，下令清查方圆十里以内年轻男子的行踪。

刑名师爷提出两点判断：第一，奸夫能够半夜来去，住处必不甚远；第二，照屠夫所说，切痕有力，则奸夫必非文弱书生。就这两点线索去清查，最后有了结果，查出方家附近有个姓刘的武秀才，在方氏妇人与塾师兴讼时出了远门。这武秀才尚未婚娶，传了他的胞兄刘大来问，说是往江浙一带访友去了。

“老亲在堂，行必有方。”县官以此理由穷诘刘大，竟说不出准地方，此人面相忠厚老实，看起来确是不知情，县官便将他放了回去，但需要刘大具一张切结，绝不徇庇隐瞒，倘有他胞弟的任何消息，立即禀报到县。

这一来案子便悬在那里了，因为县官绝不敢照方氏妇人的口供结案，只是呈请宽限，以期水落石出。山东的臬司，一面将案情经过申详刑部，一面准了两个月的限，严饬缉捕奸夫。

如是经过一个多月，刘大禀报，接到他胞弟的一封信，信由杭州所发，道是还将溯富春江而上，到皖南去访友。问刘大：“你兄弟在皖南有什么朋友？”刘大不说不知道，只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胞弟有家住皖南的朋友。

照此情形，必是仍旧匿居在杭州。但杭州是南宋古都，东南名胜之区，又为浙江省会，不但城内人烟茂密，而且西湖双峰，六桥三竺之间，如“南朝四百八十寺”，随处皆可隐身，试问人海茫茫，从何下手。

像这种情形，通常都是指派得力的捕快，随带“海捕文书”，到得文书上指定的地带，可以请求当地县衙门协助查缉。再有一种办法是苦主自卫缉捕，请发一面“自缉牌”，缉获犯人以后，亦可要求地方官派人解送，不过这种情形不常见，至于双管齐下，更少先例，但在这一杀子案中却是破例了。

原来这个塾师因为方氏的奸夫在逃，一天不能结案，他便一天脱不得干系，同时，所缉捕的罪犯，既是一名武秀才，便算衣冠中人，结交缙绅，混迹官场，消息一定灵通，倘或得知山东有差役到杭州公差，当然会生警惕，那一来势必鸿飞冥冥，便永无破案之日。因此他愿意自费陪同所派的差役，一起去办案，以免差役鲁莽从事，打草惊蛇。

临行之前，塾师去看他的当讼师的朋友，一则话别，二则请教一些缉捕的窍门。恰好塾师有个朋友在座，此人建议，到了杭州，最好能找到织造衙门的人帮忙，那就事半功倍了。

“喔，”塾师问道，“请问老兄，这是什么道理？”

“织造衙门的工匠”，称为‘机户’，其中有许多地痞无赖，他们在织造衙门除了染织以外，还有一项差使——”

这项差使就是探听地方上的情形。

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原就是皇帝的耳目，官员是否贤能，地方是否安静，小而至于雨雪调顺、米价高低，都须按时用密折奏报。倘或遇到督抚互控、科场舞弊之类的大案，织造往往奉派密查密奏，皇帝往往根据他们查报的结果，作为判断是非曲直的根据。此人还举了个实例，如两江总督噶礼与江苏巡抚张伯行互控案，朝中大臣多袒护噶礼，但由于苏州织造李煦奉旨以实情查报，张伯行方始占得上风。

塾师听了这番指点，大为兴奋，于是密谒县官，要求以公文致织造孙文成，请予协助。织造虽由内务府司官派充，但在地方上公认为“钦差”，与督抚平礼相见，隔省的一个七品县令，给“钦差”去公文，逾越体制，无益有害。好在这县官也是汉军，以同在旗籍的身份，执后辈之礼，给孙文成写了一封私函，让塾师带了去。

一路上塾师很笼络差役，彼此相当投机，差役听塾师之劝，一切不问，只待坐享其成。到了杭州，自然亦不必到附郭的钱塘、仁和两县去投文，而由塾师带着县官的信到织造衙门去求见。

孙文成派了一个笔帖式，代为接见，塾师投了信，道明来意。那笔帖式问了他的住处，关照他说：“你请回旅店去等，一有信息，会来通知。”

原来孙文成不必有县官的信，亦会密查，因为这一案由山东申详刑部，刑部奏闻，将皇帝亦惊动了，已在批给孙文成奏报久旱得雨的密折中，得到此案，道是“不妨密密打听，如有所知，即写奏来看。”

但批示中，当然不会细叙此案，孙文成正以案情不明，无从着手，遣派专人到山东去了解情况时，忽然有局中人来求见，自然喜出望外，本想亲自接谈，但因与巡抚有约，所以派人代见。等从巡抚衙门回来，接到报告，却是语焉不详，当即关照，约见塾师。

一夕详谈，方知这是异乎寻常的一桩逆伦案，无怪乎会惊动九重。当时关照塾师，尽管在旅舍中静心等候，不必有何行动，同时表示，一切盘缠，可以代为负责，不必担心旅费不敷。

织造的副手，叫作“物林达”，译成汉文便是司库，其下有四名库使，但不一定都管库，内中一个姓谭的，便专负侦查之责，孙文成直接将他找了来，交代这桩差使。谭库使又找到织机房的一个工头，关照他派人到茶坊酒肆，细心观察，有没有说山东话的陌生人，同时说明，此人是个武秀才，身体必然魁梧。有此线索，不难查访，半个月之中查到了三个人，但跟踪追查，却都有清楚的来历，看来非改变侦查方向不可了。

这一回改了向寺院道观下手。杭州是所谓“佛地”，大小寺院，不知其数，不过只要不惮其烦，查起来却很确实，因为这个武秀才如果遁迹佛门，当然是挂单的游方僧，尤其是尚未受戒的头陀，在寺院中都有记录，一问即知。

查到东门的报国寺，有了结果，果然有个山东口音的和尚在挂单，而且形迹诸多可疑。

这个游方僧法名行净，可疑之处是：第一，不大会念经做佛事；其次，不大喜欢出门，住在报国寺的禅房中，常常一个人在那里发愣，仿佛心事重重的。但是，他有度牒，是在徐州受的戒，谈到他云游的踪迹，亦很清楚，由广州经福建、江西到杭州，虽是山东人，却并非由山东到浙江，因为路线完全不同。

要不要下手呢？孙文成遇到了一个难题，当然，织造衙门并无逮捕罪犯的职掌与权力，但可通知县衙门办理，为难的是万一指控有误，县衙门不会替他负责。事实上，即使有确凿的证据，县衙门亦未见得会出票去拘捕行净。

想来想去，解铃系铃，还要找塾师来商量，“你总见过那个武秀才，”孙文成说，“你私下去认一认如何？”

“我们虽是同县，我并未见过此人。”塾师突然兴奋地说，“不过，我倒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让他现原形。”

塾师的法子很简单，但也很巧妙，孙文成点头称善，陪同塾师进见的谭库使亦认为一定有效。于是孙文成交代谭库使，密密部署，依计而行，不过，特为交代一句：“此人既是武秀才，手下有功夫，要防他恃强拒捕。”

这一来，使这条计就必须报国寺的知客僧合作，他得下一番功夫跟行净去接近，然后将他诱引出禅房，在易于使他分心的热闹场合，才便于行事。

慢慢地混熟了，但要引他到热闹地方，却不容易，这也正可反证行净心存顾忌，不敢到人多之处。谭库使跟塾师原来的设计是，报国寺后面有一片空场，常有游手好闲的“油头光棍”，在那里摔石锁、举仙人担，卖弄花拳绣腿。既是武秀才，这方面自然是行家，多半见了会技痒，卸去海青，下场练功，等他举仙人担时，使个诈让他显露原形，由于有仙人担在手上绊住了，就不必顾忌他会恃强拒捕。如今他既不肯上钩，说不得只好另作布置。

看看时机成熟了，知客便到禅房去找行净说：“师弟，有家大户人家，要来打一堂‘水陆’，水陆道场的仪轨，麻烦得很，有许多东西要写，你能不能来帮帮我的忙。”

“我不大懂。”

“懂不懂都不要紧，只要会写字就行。你就行吧！”

行净不疑有他，跟着知客出了禅房，经过大雄宝殿的回廊，正要转弯时，听得后面有个北方口音在喊：“刘秀才！”

行净一愣，不自觉地转脸去看，及至回过头来，顿时脸色大变，原来防他听得同乡口音，警惕性提高，所以诈喊是由谭库使开口，等他一有反应，已可证明他就是“刘秀才”，哪知塾师虽不认识他，他却因杀子案闹成大新闻以后，塾师亦成了众所瞩目的人物，因而识得，一见自然变色。

狭路相逢，正不知如何应付时，只听“哗啷”一响，预先约好，埋伏在殿前的钱塘县捕快，已将一根铁链套上他的脖子了。

这些情节与“乱弹”中的“杀子报”，不尽相符。但那个九岁的孩子，只为无意间撞破了生母的秘密，竟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也足资警惕了。

“以前大家都劝你上进，从正途上讨个出身，上慰老太太在天之灵。不过，我们在琢磨，老太太果真有灵，只怕你做了官，她老人家反而更不放心。”

秋澄所说的“我们”，自然是指她跟锦儿，曹雪芹便即问道：“你们是怎么谈我？锦儿姐怎么说？”

“她说你不是做官的材料。”

“这又何待她说？”

接着，秋澄将她跟锦儿一起琢磨，曹雪芹不宜于做官的“毛病”，一项一项说给他听。曹雪芹一一点头承认，等她讲完，他说出一句话来，却是秋澄所未曾料到的。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是你们两位。”

秋澄为之啼笑皆非，“你别得意。”她正色说道，“还有件事，你可千万记在心里，圣母皇太后的出身，绝不能跟人吐露只言半语，皇上越来越忌讳这件事了。”

“刚说知我者是你们两位，哪知道到底还是不知道我。我别样忌讳或许会犯，独独就不会犯这个忌讳。”

“为什么？”秋澄不解地问，“是什么道理？”

“你倒想，我跟人家去谈这个，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那就算你好了。”曹雪芹做个假设，“譬如有个不相干的人，这么告诉你，你会怎么想？”

“我——”秋澄答说，“我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就是这话啰！人家一定笑我，海外奇谈，吹得都没有边儿了。那时候我能怎么样？莫非能拉着他去见圣母皇太后，当面求证？当然不能！既然不能，不如不说，何苦自己让人家看轻了？”

秋澄想想曹雪芹的脾气，确是如此，不由得深深点头，承认他说得不错。

“我再跟你说吧，光是不信还好，信了更糟糕！人家一定会问：你放着这么一条硬得不能再硬的路子，为什么不去走？我又能怎么说？我能说，我不是做官的材料？好！‘人各有志，你不愿意做官，何不帮帮朋友的忙？’死乞白赖托我去走这条路子，那一来我不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这话说得非常透彻，秋澄算是完全放心了。

“我索性再告诉你一点儿，前几年就有咱们族里的一个叔叔，跟我谈这件事，他在乾清宫茶膳房当差，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消息，问我想不想见圣母皇太后？说他可以找慈宁宫的太监，给我带路。你知道我怎么回答他？”

“你自然辞谢了他的好意。”

“不是！”曹雪芹说，“为了省事，我故意装傻，我说：去见太后干吗？我凭什么去见太后？”

“这倒也干脆，索性推得干干净净。不过，难免得罪人。”

“可不是！从此他就不理我了。咱们族里的这些人——”

由此将话题转向曹家族人——曹寅一支，久居南方，起居生活的习惯，比以前改了很多，加以海内名士，无不交结，这一来跟其他仍以包衣的身份在宫内执充微役的族众，境界上隔了两三层，无形中拉远了距离，彼此皆有“非我族类”之感。

曹寅在日，恤老怜贫，总还不忘敦睦族谊，及至曹带着曹震、曹雪芹回旗，正在倒霉的时候，族人就很少理他们。以后曹、曹震叔侄，得平郡王的照拂，家道重兴，那班族人不免又生妒心，而曹、曹震虽未必存心报复，但想起初回京时到处遭遇的白眼，自不免耿耿于心，加以本来气味不投，无可与言，所以除了庆吊以外，平时几乎断了往来。这种情形，在曹雪芹懵然不觉，而马夫人跟秋澄、锦儿谈起来，却常有孤立不安之感。

“太太跟我说过好几回，咱们曹家的族人，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所以太太常替震二爷担心，唯恐他当差出错，那时候墙倒众人推，你看吧！”秋澄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唉！”曹雪芹听得有些烦了，“咱们不提这些了，找点什么有趣的事谈吧！”

秋澄心想，如今全家最感兴趣的事，便是她的婚姻，当然，她自己不能提出来谈，想了一下问道：“那么古藤书屋怎么样？”

“有闲钱当然可以买下来。”曹雪芹说，“既然你们都同意我绝意进取，我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看能不能著书立说。”

“著什么书？立什么说？”

曹雪芹一下子被问住了，他只是偶尔有这么一个念头，并没有认真去考虑过，此刻想一想，学无专长，居然要“著书立说”，未免大言不惭，因此，便觉得秋澄这一问，带着讥讽的意味。

“我想，”他解嘲地说，“大概是著闲书，立小说吧！”说着，自己倒先笑了。

“不管着什么书，若说一个人要静下来用功，古藤书屋倒是好地方。看你锦儿姐的意思，似乎想买下来送你。”

“这一层我也想过。倒不光是为了读书，或者写点儿什么比较方便，顶好的还是宜于会客。”

原来曹雪芹也好交游，认为友朋间剧谈快饮，论文证史，是人生一大乐事，如果见解相同，莫逆于心，更是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境界。

但他交游的圈子却很狭，因为除非入仕以后，自有许多同僚可以择交之外，这多少年来交往的，大都是世交及咸安宫官学的同窗，汉人与旗人一直有隔阂，他无法深交、多交。如果有了古藤书屋，作为会客之地，呼朋引类，与汉人的交游情形，就会大不相同。

“再想想也有难处，朋友来了，总得讲待客之道，这又非带了杏香去不可，可是太太又归谁伺候呢？以前还能托付给你，往后办不到了。所以，我把那条心冷了下去。”

“这也不妨。”秋澄说道，“将来如果住得近，我可以顺便替你照料。”

“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你也未见得能抽得出多少工夫。”

“你也未见得要我抽出多少工夫！朋友来吃饭喝酒，到底不是天天有的事。”

“是，是。”曹雪芹又说，“如果有朋友要来吃饭喝酒，我得先问问你有没有工夫，在你闲的时候再约他们来。”

“就是这话。”

“那好！”曹雪芹很起劲地说，“如今首要之计，是看看能不能先替你找合适的房子。把你先安顿好了，再琢磨古藤书屋。”

“那么，”秋澄终于说了，“从明天起，你就上紧替我找房子吧！”

“也不光是房子，什么都得上紧了。”曹雪芹说，“早早办了你的事，我才能跟震二哥到扬州去帮忙。”

秋澄笑一笑不作声，然后问说：“祝老七的房子，有没有靠近海波寺街的？”

“那得看单子才知道。”曹雪芹问，“如果没有呢？”

“那就另找，不必非祝老七的房子不可。”秋澄停了一下又说，“这一点，我还能做主。”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办了，反正四哥一定会依你。”

“四哥”是谁？秋澄刚有此疑问，旋即省悟，自然是指仲四。“四哥，四哥”，她默默地将这称呼念了两遍，觉得亲切异常，仿佛曹雪芹真是她的同胞手足似的。

06

第二天吃了早饭，曹雪芹闲步出了宣武门，到琉璃厂在来青阁闲坐，因为那里的掌柜老刘，对那一带的情形非常熟悉，人也热心，想跟他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住房。

“什么叫合适？”老刘问说。

“房子不必太大，要干净，要严密，还有，要靠近海波寺街。”

“要干净，要严密，这话太笼统了。”老刘想了好一会，喊了他的一个小伙计穆二来问：“香炉营六条的王都老爷，不说要退房吗？”

“已经退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也许还来得及。”老刘交代穆二，“你赶紧去看一看，赁出去了没有？如果还没有主儿，你告诉李胖子，说我马上去看房。快去，快回。”

穆二答应一声，掉头就走。“怎么？”曹雪芹问，“看样子，那房子似乎很不坏？在什么地方？”

“香炉营六条，房子真不坏。”

“喔，王御史外放了，所以要退房？”

“不是。”

“那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退房？”曹雪芹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房子不干净？”

“不是，不是！房子吉利得很。王都老爷一直没有儿子，从搬进去以后，一连生了两个白胖小子。”老刘忍不住好笑，“退房是因为出了一个大笑话。香炉营住了两位王都老爷，都是陕西人，一个年纪大一点儿，咱们就管他们叫大王、小王吧，这大王先是一个人在京住，后来——”

后来大王娶了个小家碧玉为妾，三年之间，连生两子。但在原籍的王太太并不知道——大王出身寒素，但颇有志气，王太太为了帮助丈夫上进，凭一双巧手，细活粗活都拿得起来，只要能赚钱供家用，让丈夫得以安心读书，吃什么苦都甘之如饴。

大王亦不负妻子的期望，十年前联捷成了进士，分发礼部，只为是个穷京官，一直不敢接眷。四年前考选为御史，境况渐佳，但因纳妾生子之故，更不敢接眷，家书中一直哭穷，王太太也就只好以王宝钏自命，苦守寒窑了。

不道上年冬天，大王得罪了一个同乡，此人回到家乡，便到王太太那里去告密，王太太怒不可遏，娘家亲戚亦颇为她不平，于是大兴问罪之师，在亲党中纠集了几个健妇，由她的一个堂兄张秀才带领进京。找到香炉营头条东口，只见坐北朝南一户人家，门上贴着“王寓”的字条，一打听，果然是“陕西人王都老爷”。张秀才从未进过京，不知道京师的胡同，同一地名可以有好几条，既然官称、籍贯都相符，而且是在胡同东口，便绝不错。“是了！”他说，“这就是妹夫的金屋。”

于是王太太敲开门来，问应门的仆妇：“这里姓王，陕西人？”

“是啊！”

“你家老爷呢？”

“上衙门去了。”

张秀才一机灵，接口问道：“是上哪个衙门？”

“咦！不就是都察院吗？”

正在应答之际，出来一个少妇，长得眉目如画，体态轻盈，王太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抢上前去，一把揪住手臂，左右开弓，打了两个嘴巴，那少妇吓得又哭又叫，仆妇护主，上前去拉住王太太，大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婆子，你要造反呐！”

王太太见仆妇帮着“姨太太”骂她，怒气更如火上浇油，喝一声：“你们给我打！打光砸烂，才解我的恨。”说着，抄起门旁的撑窗棍，使劲一抡，首先将一个五彩的瓷帽筒扫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于是随从的那班关西健妇，毫不容情地一起动手，乒乒乓乓打得落花流水。女主人在仆妇的扶持之下，躲到屋角，瑟瑟发抖，只听得王太太一面打，一面骂，骂丈夫“丧尽天良”，为他吃尽常人所难能的苦，不想一旦做了官，便即变心，十年不接她到京，还则罢了，胆敢“弄个狐狸精小婆子进门，要把我活活气死！”且还扬言，要“告御状”。

那少妇越听越诧异，但心里反倒不大害怕了，就这时仆妇发现了大门口的动静，高喊一声：“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很权威，王太太、张秀才以及那班女打手，都停了下来，向外去看，这一看全都傻了。

“怎么？”张秀才大为困惑，“妹夫变得年轻了？”

“本来就不是！”王太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定弄错了，快去问问清楚。”

于是张秀才急急迎了上去，抱拳问道：“尊驾是王御史？”

“是的。”

“贵处是陕西？”

“不错。”男主人寒着脸回答。

“咦！”张秀才蓦然意会，“这里的地名是香炉营六条？”

一问到这话，男主人立即明白了，此人便是小王，与大王既是同官同乡，又是五百年前一家的同宗，对于大王的家务，自然颇有所知，平时就很替他捏一把汗，怕他的发妻进京问罪，如今果然成了事实。

因为有此了解，便能谅解，所以脸色亦就转为缓和，但风波如何而起，先要问清，抬眼一看，爱妻披头散发，颊上且有掴痕，心知很吃了些亏，不免又怜又痛又气，急忙走上前去，握着她的手问：“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小王太太将手使劲一夺，指着王太太说，“你去问你的大太太。”

一听这话，王太太赶紧上前赔笑脸，刚说的一声“这位嫂子”，便让小王太太把话截断了。

“谁是你嫂子？我是你家老爷的小婆子、狐狸精。”说完，甩手就走，放声大哭。

小王急忙追了进去，安慰妻子。那仆妇瞅着那班不速之客，只是冷笑，然后抬抬手将车夫唤了过来，悄悄地嘱咐几句，车夫掉头就走。

张秀才跟王太太看这场祸闯得不小，心里七上八下地不知如何是好。但有一点是很明白的，总得先把致祸之因弄清楚，才好想收场的办法，因此张秀才弯着腰去跟这家仆妇打交道。

“请问大娘，这里的地名到底叫什么？”

“香炉营头条。”

“不是香炉营六条？”

“六条？从头条到六条，中间还差着八条胡同呢！”

“怎么？头条到六条，怎么会差八条胡同？”

原来香炉营除头条与六条以外，自二条至五条，另有一条南北向的夹道隔开，以上下作为区分，如二条便称为上二条，下二条。那仆妇是故意耍他，所以说成八条。

“谁知道京城里的胡同，有那么多讲究？实不相瞒，我妹夫也姓王，也是陕西人，也是御史，这才阴错阳差地得罪了府上的太太。千错，万错，总是我打听不确之错，请你把你家太太请出来，我来赔不是。”

“哼！你们揍了我家太太，骂她狐狸精，还打得落花流水，赔个不是就行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告诉你吧，住六条的王都老爷快来了，看他怎么说吧！”

张秀才这才知道车夫出门，是去通知他妹夫，想了一下，过去叮嘱王太太：“他们去请妹夫了。今天这场祸事，亦非他到场不能了。妹夫来了，你先千万别跟他吵，让他跟人家说好话，赔不是，把事情料理开了，回头到家再算账。如果你跟他一吵，把他吓跑了，那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我知道。”王太太忽又咬着牙说，“你看我回去不剥了他的皮。”

其时大王已经到了，踉踉跄跄地面无人色，一踏到厅上，便朝上一跪，大声报名请罪。

小王就在厅后观望动静，见此光景，便现身出来，“请起，请起！不必如此。”说着，伸手相扶。

“不！非宗兄宽宏大量，说一句见宥的话，我不能起来。”

“我倒无所谓，内人很受了些委屈。你先请起来，咱们商量一个办法。”

“是！”大王这才站了起来，四面看了一下，寒着脸埋怨张秀才，“亏你还进过学，做出这种蠢事来，叫我怎么交代？”

“是我错，是我错。”张秀才对小王说，“赶紧把夫人请出来，我们一起磕头赔罪。”

“磕头不敢当！”小王太太在屏风后面接口，“来的不是我家老爷的大太太吗？好，今儿我把房间让出来，要她陪我家老爷睡一晚，万事皆休，不然，就拿把刀来杀了我。”

谁也没有想到小王太太提出来这么一个条件。王太太一听，先就哭了，小王走到屏风后面去做和事佬，但只听小王太太一迭连声地：“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事情成了僵局，却还是亏得王太太有补过的诚意，止住哭声，奔到屏风后面，双膝一跪，说一声：“我该死！”接着便自己揍了自己两个嘴巴。

“这一来，小王太太当然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老刘说道，“总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不过大王可受了罪了，王太太闹得天翻地覆，最后是去母留子，才算了事。王太太闹了这么个大笑话，自己也不好意思住在香炉营，逼着大王搬家，听说搬到东城去住了。”

正在谈着，穆二回来复命：“李胖子说，房子不赁了。房东要卖，已经有人去看过了，挺中意的，不过价码儿还没有谈拢。”

“喔，”老刘转脸问说，“芹二爷，你的意思怎么样？”

“房东肯卖最好，咱们先去看了房再说。”

于是安步当车地到了香炉营，找到看房的朱胖子去看了房子，曹雪芹颇为满意，但毕竟要等秋澄看中了才能谈房价。

“我老实说吧，置产的不是我，是我姊姊，我明天带她来看，我想她一定也中意。”曹雪芹问说，“房价怎么样？”

“这个，”李胖子说，“我跟刘掌柜谈好了。”

原来李胖子以介绍典质买卖房屋为业，名为“纤手”，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是老刘引荐来的主顾，他不能撇开中人，直接跟买主谈交易，所以有此表示。

“胖子，”老刘说道，“芹二爷是自己人，你就老实说价好了，别戴什么帽子！反正‘成三破二’的中人钱，少不了你的，你也别把我的一份打在里头。芹二爷一年到头，照顾我不少，跑跑腿算不了什么。”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实话直说，房东要一千八百银子，大概有一千五就行了。不过，”李胖子加重了语气说，“这房子很俏，明儿一定得有回话。”

“好了，我知道了。”曹雪芹接口，“等明儿看了房子再说。”

“既然你中意了，就不必看了，喔，”秋澄立即又改口，“应该请太太去看一看。”

及至跟马夫人一提，她用告诫的口吻对曹雪芹说：“办事要按规矩来。房子中意不中意，应该请你仲四哥去看，虽说他有话，只要秋澄看中了就好，咱们到底还得按礼数行事。”

“是，是！”曹雪芹急忙说道，“娘提醒我了。就是房价，也得仲四哥跟人家谈。”

“一点不错。”马夫人又说，“像这些事，来龙去脉，首尾一定要清清楚楚，我看，你得把这件事先告诉你震二哥。”

“好！我这就去。不过，房子还是得先看，我顺便约好了锦儿姊，让她陪着娘跟大姊一起去。”曹雪芹转脸望着秋澄问：“怎么样，有没有兴致一起到锦儿姊那里去坐坐？”

“也好。”

于是秋澄换了衣服，一起到了锦儿那里，是她在检点食盒，不用说，一定又是曹震要出差了。

一问果然，“可不是！”锦儿答说，“傅中堂快到京了，皇上派了大阿哥‘郊迎’，内务府要到良乡先去预备，这趟差使派了你震二哥，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什么时候走？”

“回头就要走了。”锦儿问道，“你有事找他。”

“不就是房子的事？我看了一处，在香炉营六条东口。”

“喔，”锦儿问秋澄，“你看了没有？”

“还没有。打算约你陪太太一起去看。你看明儿是上午，还是下午？”

“明儿怕抽不出空……”

“不！”曹雪芹打断她的话说，“明儿一定得去看，明儿不去，也许就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是什么好房子？不能错过机会。”

“说起来还真是个机会，其中还有一段笑话。”

曹雪芹接下来便绘声绘影地谈王御史家的那场误会，锦儿与秋澄都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正在谈着，曹震回来了，他是来取行李、食盒，预备动身到良乡，虽然车子等在门口，但有事逗留个几刻钟，自亦无妨。

听曹雪芹说了看房的经过，也听他转述了马夫人的意见，曹震深深点头，“到底是老人家稳健周到，原该请仲四哥去看一看，不过，这也只是一种礼貌，事情还是咱们来办。”他略想一想又说，“既然这么急，我又抽不出工夫去看，那么，雪芹跟他去讲讲价，到决不肯再让了，就丢下定钱，等我良乡回来再办。”

“好！”曹雪芹答说，“我照你的话去办。”

“还有件事，”锦儿说道，“古藤书屋的房子，我不跟你提过……”

“不，不！”曹雪芹打断她的话说，“不忙，不忙。”

“对！不必忙。”曹震又说，“我已经想过了，古藤书屋的房子太旧，买下来还得好好儿修一修，这件事我跟四老爷来商量。”

“对了！”秋澄很赞成这个主意，“四老爷承办和亲王府那么大的工程，包工的木厂，一定买他的账，只要四老爷交代下去，包管工料都讲究，费用还比别人便宜。”

“不光是这一点。我的打算是，房价我来出，修理就是四老爷的事了。”

“那，”秋澄说道，“那说不出口吧！”

“不要紧。四老爷又有好差使了，在雪芹身上花几文，也算不了什么。”

一听这话，大家都感关切，“不是去勘查行宫吗？”锦儿问说，“那算是什么好差使？”

“勘查行宫的差使，也许要归我了。四老爷是和亲王帮他的忙，另外派了个差使，大概十天半个月就有旨意了。”

“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差使？”

“为傅中堂盖新屋——”

原来傅恒自从莎罗奔请降，大金川之战终于如皇帝所期望的，如期结束，而且攻剿奋勇，声威远播，一雪张广泗、讷亲糜饷劳师、损兵折将之耻，所以迭施恩沛，捷报初奏，即降旨封为一等公，锡号“忠勇”。

及至莎罗奔匍匐军门，叩求不杀，永誓不敢再有违犯，证实了金川平定，确非虚语，又降恩旨：“经略大学士傅恒，丹衷壮志，勇略宏猷，足以柔怀异类，迅奏肤功，即诸葛之七纵威蛮、汾阳之单骑见虏，何以加兹？实为国家嘉祥上瑞。前已晋爵封公，酬庸更无殊典，所赐四团龙补褂，着只受服用。再照元勋额驸扬古利之例，加赐豹尾枪二杆、亲军二名，优示宠章，均不必恳辞。此外尚有黄金带、宝石顶，俟抵京伊迩，朕遣大阿哥往迎时颁赐。”

四团龙补褂为御用的服饰，豹尾枪亦是卤簿中才有仪仗，以此颁赐臣下，似觉过分，所以特别指明，是援尚太祖之女的额驸扬古利之例。最近又决定为傅恒修建新宅，作为赐第，修建的差使由和亲王保荐，以曹充任。

“四老爷这两年真是官运亨通。不过，”锦儿说道，“说实在话，他干这些差使，也真可惜了。”

“怎么呢？”秋澄不解地问。

“好处没有落到多少，名声可是已经在外面了。”

什么名声呢？秋澄只要多想一想，便能意会，自然是富名。内务府的人，有了这个名声，并非好事，因为上三旗的包衣，心胸狭，眼光短，多妒善谗，而曹又有些头巾气，与人落落寡合。当初承修和亲王府，便颇令人眼红，如今又得了这个有油水的差使，自然更容易遭妒了。

转念到此，忽然有一种冲动，很想劝曹急流勇退，辞谢此差。但马上又想到，自己不过刚刚做了曹家的女儿，出头来管此种事，知道的说她热心过度，不知道的会批评她得意忘形。尤其是季姨娘一定大为不满，曹亦未见得肯听，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不智之事。

这样一想，心便冷了，但总觉得“心所谓危，不敢不言”，且等有机会跟锦儿来谈。

“我要走了。”曹震说道，“可惜雪芹有事，不然很可以跟我一起到良乡去看看热闹。这一回傅中堂凯旋，特派大阿哥跟裕亲王郊迎，比起当年平郡王班师的场面，不知要阔多少！”

一提到平郡王，不免令人感叹，“这一年，”曹雪芹说，“去年三月到现在，整整一年，发生了多少意想不到的事，牵连不断，愈出愈奇。”接着便朗声吟道：“闻道长安似弈棋，一年世事不胜悲。”

这是杜甫“秋兴”八首中，第四首的起句，只将“百年”改为“一年”。曹震体会不到他的心情，略显诧异地说道：“你无缘无故，发的哪门子的感慨？你赶紧去料理该料理的事，这回勘查行宫，以及到扬州预备接驾的差使都派了我，你可得好好儿跟我忙一阵了。”

到良乡一连忙了两天，诸事方始就绪，曹震的差使是为大阿哥及裕亲王预备食宿。宿处是临时搭起来的帐房，但一开始便遇到了难题，应该大阿哥的帐房在前，还是应该裕亲王的帐房在前？

这似乎是一个疑问，因为大阿哥早已成年，但一直未封，上谕称“皇长子”，口头称大阿哥，而裕亲王广禄，在雍正四年袭爵，年纪亦比大阿哥来得大，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应该将裕亲王的帐房置于前列。

这是一个笔帖式松绶的见解。此人性情刚愎，好自作主张，等曹震发觉，帐房已快将搭好了。

“不对，不对！拆掉重来，把大阿哥的帐房挪到前面来。”又问，“这是谁的主意？”

最后一句问坏了，松绶挺身而出，傲慢地说道：“是我的主意？怎么着，曹二爷，错了吗？”

见他是微带挑衅的神气，曹震自然不悦，冷冷地问道：“你以为没有错吗？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

“大阿哥虽还没有封，封了也不过是亲王，裕亲王是当亲王当了快二十年了，论资格，不应该在大阿哥之后。”

“大阿哥虽没有封，可是你知道吧，大阿哥将来也许会当皇上。”

“那是将来的事。曹二爷，咱们是论眼前。”

“论眼前，”曹震冷笑，“你眼睛里不但没有长官，而且没有皇上。”

这话太严重了，“曹二爷，”松绶大声嚷道，“咱们无冤无仇，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从哪里看出我眼睛里没有皇上？这可得说说，不然我可得请海大人评评理。”

这下，曹震也火了，“你读了上谕没有？”他说，“上谕是谁在前，谁在后？你去看明白了来跟我回话。”说完，甩一甩衣袖，管自己走了。

曹震为人圆通练达，虽有“大爷脾气”，但不轻发，一发则一定在理上站得住。松绶原是不曾看到上谕，找到了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上谕上说得明明白白，经略大学士忠勇公傅恒班师，着皇长子、裕亲王郊迎。煌煌谕旨，将皇长子列在裕亲王之前，有人偏要将次序颠倒过来，岂非“目无皇上”？

当然少不得也有松绶的相好，为他开导，也为他设法，道是：“你这个官司打不起！‘目无皇上’是砍脑袋的罪名，这件事提都不能提。赶紧悄悄儿跟曹通声去赔个不是，他也是很开窍的人，一定高高手就过去了。”

松绶无奈，就托此人先容，说是知道错了，要跟他摆酒赔罪。曹震很漂亮地答说：“他知道错就行了，谁要他摆酒？”这件事就此不了自了。

哪知宦海中别生波澜。正在调换帐房时，有个与松绶同旗的江南道御史达礼哈，路过发现，顺口问了一句：“干吗搭得好好的帐房，又把它拆了？”

“弄错了。”

一问错在何处，始末俱知，达礼哈暗暗心喜，原来他跟松绶同旗，因为争一间房子结了怨，久思报复，苦无善策，不想遇到这么一个机会，岂肯轻易放过？当下冷笑数声，回到都察院的帐房——各衙门都派出官员，随同皇长子郊迎，照例自搭帐房居住，取出纸、笔、墨盒，决定草折参奏。

当然，他不能以小小的一个笔帖式为搏击的对象，要参就得参大臣，这回郊迎，内务府大臣派的是海望，便该海望倒霉，除了指责海望失察以外，另外加上许多危言，说“道路指目，相顾惊诧，咸以为钦派皇长子、裕亲王郊迎，而裕亲王帐房忽然置于前列，其中必有缘故。相互猜疑，谣诼繁兴”之云。写完了，正在摇头晃脑地念着，自鸣得意时，后面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夺走了他的奏稿。

达礼哈既惊且怒，回头一看，却又目瞪口呆，原来此人是他的胞叔，在工部当主事的善承。

达礼哈从小丧父，全靠三个叔父教养，尤其是善承，视之如子，达礼哈对他亦格外敬畏，当时垂下手来，叫一声：“三叔！”

“你要闯祸也不是这么闯的！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个折子一递上去，要死多少人？”

“我是，我是……”嗫嚅着，无以为答。

“你是跟松老五过不去，那就专找他本人好了，干吗扯上那许多人？走！”

达礼哈也不敢问是去到哪里，只跟在善承后面，到了才知道是海望的帐房，进去一看，除了海望，还有两三个内务府的人，其中之一是曹震。

“三哥，”海望起身拉住善承的手说，“费心，费心。你先到后面歇一会，等我跟令侄谈完了，陪你喝酒。”

“好！我在你后帐等。”说完，善承将达礼哈辛苦写成的奏稿，当着海望的面，撕碎了揉成一团，放入口中咬嚼。

“达都老爷，请坐。”

“海大爷，”达礼哈苦笑道，“你老干脆骂我一顿好了。”

“岂敢，岂敢！”海望说道，“都老爷闻风言事，谁也不敢干预，而况这是纠仪，更没有人敢说你不对。不过，既然都是熟人，你何不先告诉我，让我先有个补过的机会。”

“跟海大爷不相干，跟曹二哥也扯不上什么。不过从来没有个监察御史参笔帖式的，所以——”达礼哈咽了口唾沫，说不下去了。

“所以你就参我了？”

“我是怕同事笑我，跟一个笔帖式过不去，竟要动本，岂不是宰鸡用了牛刀。”达礼哈停了一下，快刀斩乱麻地说，“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你是说，你不参了？”海望又追一句，“是吗？”

“是。”达礼哈想到他三叔在后面听，便又加了一句，“海大爷请放心好了。”

“多谢，多谢。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大放心，你跟松老五那一段儿还解不开？”

“搁着他的，放着我的，我跟他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我不放心者在此！”海望说道，“他在内务府，归我管；你呢，堂堂江南道御史，又不屑参一个笔帖式。这样子，你跟他的那一段儿解不开，我就迟早有一天会遭误伤，你说，我怎么能放心？”

“海大爷的意思是，得要把我跟松五的那个扣儿解开，你老才能放心？”

“不错！”海望点点头说，“正就是这话，你意下如何呢？”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倒是有心饶了他，无奈我那口气咽不下。”

“那么，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海望又说，“论起你们结的怨，也不能光怪他一个人。”

“怎么不怪他一个人？”接着，达礼哈便争论他跟松绶之间的是非。

原来两家结邻而居，住的都是公家的房子，两家之间有一间空屋，彼此公用，达礼哈家人口多，有意占用那间空屋，但松绶不允，达礼哈只得作罢。

不道过了两个月，松绶告诉达礼哈，本旗已将那间公屋拨给他了。然后便毫不客气地将那间公屋通达礼哈家的一道角门封闭钉死。达礼哈到本旗统领衙门一打听，果有其事，不过，也不是随便多拨了一间屋给松绶，而是松绶家临街的一间屋，为本旗征用，以此作为调换。

“那间屋子只不过每个月关饷，委员来用两三天，其余空着的日子，仍旧归他使用，所以他是等于多住了一间屋。”达礼哈又说，“果然他是自己要用，也还罢了，气人的是，他家夫妇两口带一个孩子，根本住不了，原来公用的那间屋，始终空着，内人跟松老五的太太商量，说算是跟他赁那间屋，每个月出赁价。海大爷，你知道松老五怎么说？”

“他怎么说？无非不肯，是不是？”

“光是不肯还不说，他还破口大骂，说我仗势欺人，又说：‘他新近补了江南道，是都老爷了。都老爷怎么样？还能不讲王法吗？我松五不吃他这一套。’海大爷，你老想想，世界上有这种不通气的人！好吧，今儿个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王法？”

“咦，咦！”海望指着他说，“你不是说不参了吗？怎么又来火儿了？”

“喔，”达礼哈咽了口唾沫，“这回，冲海大爷的面子，我自然饶了他。”

“是不是？下回你要不饶他，少不得又该我们当堂官的倒霉。你说，我怎么能放心？”海望想了一下说道，“照你所说，确是松老五不大对，我来想法子，总让你咽得下那口气就是。不过，今儿帐房的事，你可绝不能再有什么举动。”

原来这件事是曹震机警，当时发现达礼哈在查问为何调换帐房，由于他是监察御史，不免深具戒心，赶紧向深知达礼哈的人去打听，听说他的冤家便是松绶，暗暗叫一声“大事不好”，于是一面侦察达礼哈的动静，一面走告海望。不久得报，达礼哈一个人在帐房内写字，不用说必是草折参奏。幸好，海望跟善承、达礼哈叔侄是世交，及时阻止，才消弭了一场大狱。

不过，达礼哈跟松绶结的怨很深，而且听达礼哈细谈纠纷的由来，松绶的行径确是可恶，达礼哈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报复的机会，不道又为人搬出他的老叔，硬将此事压了下去，心里当然不会舒服，眼前虽告无事，隐患依旧存在。所以等达礼哈一退出去，曹震向海望进言，非有釜底抽薪之计，不能免于后患。

“要让达礼哈消气，除非松绶跟他赔不是。这一点，我看松绶也不会愿意。”曹震说道，“我倒有个一了百了的办法，内务府的空房很多，拨几间给松绶，让他搬走了，不就没事了？”

“对！就这么办。”

“至于达礼哈，他总算很开窍，应该帮他一点儿忙，想法子给他多弄一间房。”

“那得跟他们镶蓝旗去商量。”海望说道，“我不知道他们这一旗，如今是谁在管事。”

原来镶蓝旗属于郑亲王济尔哈朗所有，济尔哈朗殁后，由次子济度袭爵，改号为简亲王，再传至神住保，为济尔哈朗的曾孙，晚年乱伦，与胞侄女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上年获罪，上谕中指责他的罪名，颇为含蓄，说是“恣意妄为，致两目成眚，又虐待兄女，夺爵。”

自康熙十七年济度袭爵开始，七十年中简亲王的爵位，移转过不少次，但袭来袭去，不出济尔哈朗一系。自神住保夺爵后，皇帝对济尔哈朗的子孙，颇为讨厌，但此王爵是“铁帽子王”，不能革除，因此改命济尔哈朗的幼弟，费扬武的曾孙德沛袭爵。

德沛字济斋，雍正十三年封镇国将军，为果亲王胤礼所看重，特为将他举荐给世宗，召见时问他的志愿，他说：“但愿将来皇上派员祭孔时，臣亦能厕身两庑，拜少牢之赐。”原来德沛笃信理学，希望身后能配祀文庙，从来天潢贵冑而有志向的，所期望的无非国家有事，能挂大将军印，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而居然希圣希贤，想成一代大儒，实在是桩奇事。不过，世宗对他的立志不凡，大为欣赏。不过世宗是重言行一致的真理学的人，特授德沛为兵部侍郎，要看他做了官是不是会一改常度。

未几当今皇帝即位，亦是有心想试试他德性才具，先改古北口提督，后来外放封疆当中的苦缺甘肃巡抚，当他怡然就道时，特命调升湖广总督；在任虽无赫赫政声，但操守清廉，却是彰彰在人耳目。乾隆四年改调闽浙总督，有个御史朱续绰奏劾福建巡抚王士任贪赃，皇帝怀疑朱续绰所劾不实，命德沛查办。德沛秉公办理，支持朱续绰，自承失察，奏请革王士任之职。以后福州将军隆升贪污不法，亦为德沛严劾罢官。乾隆五年特颁上谕：“德沛屡任封疆，操守廉洁，一介不取，逋负日积，致蠲旧产，赐福建藩库银一万两，以为风劝。”

乾隆八年，德沛内调，由吏部侍郎升任吏部尚书；神住保夺爵，特命德沛解任承袭简亲王。宗室出任封疆，已是异数，既历宦途，又袭藩封，更为前所未见。

简亲王既为镶蓝旗的旗王，袭爵以后，当然要兼管旗务，但济尔哈朗一支的子孙，把持已久，德沛竟无法过问，同时他亦没有儿子，身后爵位不知谁属。所以有心人都在暗中打主意，希望继承。这就形成了镶蓝旗分歧割裂的局面。像松绶的事，海望竟不知要找谁去办交涉。

不过话虽如此，像这种换几间屋子的小事，亦还不至于找不到人接头，只是多费工夫而已。曹震奉了海望之命，辗转托人，第二天忙了一上午，总还将事情办妥当了。达礼哈多得一间屋子，自然心感；松绶虽有移家之累，但免去一场大祸，亦感欣幸。这两个人都觉得欠了曹震的情，都想请请他，情意殷勤，推辞不得，结果曹震应了达礼哈之约。

“咱们自己人，”他这样向松绶说，“等你几时搬定了，好好儿扰你一顿。”

除了“自己人”不妨从缓这个理由之外，曹震应达礼哈之邀的另一个原因是，可以了他久藏于心的一个心愿。

原来曹震这几年，东至泺州，北至昌平，西至易州，南至保定，近畿名胜之地逛遍了，唯一的例外是，离京仅只三四十里路的房山，未曾到过，达礼哈有一家至亲，住在涿州与房山交界的半壁店，家业殷厚，可做东道主。房山离良乡只有十几里路，而曹震这趟差使过后，可以休息三天，时逢春日，又有极好的居停，他觉得天时、地利、人和，三般凑巧，不去逛一逛实在可惜。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明天还有差使，后天才能动身。”他跟达礼哈说，“我想把舍弟找了来，一起去逛一逛，行不行？”

“说什么行不行？”达礼哈问，“就是那位大号雪芹的令弟？”

“正是。”

“好极了！令弟是八旗的才子，舍亲亦颇好文墨，一定谈得来。不过，今儿就得通知他。”

“是的，我来办。”

曹震唤了跟班来，掏了二十两银子命他去采买良乡的两样土产，酒跟栗子，送回京去，预备送人，同时将曹雪芹去接了来。

07

约游房山的消息，是锦儿亲自去告诉曹雪芹的，当然也带了良乡酒与良乡栗子。

“太好了！”曹雪芹非常高兴，特为去找出三部书来，一部《帝京景物》，一部《日下旧闻》，还有一部《房山县志》，一面翻书，一面谈房山。

“房山不就是上方山吗？”马夫人问。

“是。房山有大小之分，上方山则是房山最胜之处。”曹雪芹略感诧异地问，“娘倒知道这个地方？”

“我不但知道，还去逛过，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马夫人说，“上方山称为七十二寺，还有个石经洞，里面大大小小的碑，有竖在地上的，有嵌在壁上的，刻的都是佛经。”

“风景呢？”锦儿问说，“风景怎么样？”

“我说不上来。反正一到了那里，就会觉得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心里常常在疑惑，莫非神仙住的就是这种地方？”

这一说，大家的心都热了，“照太太说，竟是仙境。”锦儿不胜向往地，“咱们倒是怎么也能去逛一逛才好。”

“难。”马夫人说，“车子进不去，轿子也不行，那地方天生是爷儿们去逛的地方。”

“我倒奇怪，”秋澄说道，“京城附近有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很少听人谈起呢？”

“就因为路不好走的缘故。”马夫人又说，“上方山的寺庵，都是明朝老公做的功德。”

明朝管太监叫“老公”，又叫“公公”。这个称谓不但曹雪芹，即便秋澄与锦儿亦很陌生，就是马夫人亦很少用到这个名称，因为除非曹老太太在世时，很少谈到顺治初年的情形，因此亦就很少提到“老公”了。

原来明朝末年的太监，权倾宰相，清军入关以后，内务府取代了明朝的宦官——太监。但要论到谨小慎微的事君之道、声色犬马的蛊君之术，内务府的上三旗包衣，犹之乎秀才之与翰林等级差得太远，尤其是在“皇父摄政王”多尔衮跋扈到几乎难制时，由前明的太监献计，以一味羁縻、蛊惑、挑拨的手段，使得多尔衮自取灭亡以后，顺治皇帝几乎完全为太监所控制，接纳以吴承恩为首的太监集团的建议，设立“十三衙门”，等于恢复了前明四司六局的宦官制度。“上三旗包衣”一败涂地，几乎要被撵出宫廷。

但想不到来了意外的机缘，顺治皇帝打算在五台山出家之前，忽然染患天花，数日之间，便已驾崩，“上三旗包衣”由于孝庄太后的教父，德国教士汤若望对于太监集团蛊惑顺治皇帝的高度不满，支持“上三旗包衣”夺权，方得撤销“十三衙门”，恢复内务府。江宁、苏州两处织造，在前明原由太监充任，此时改派了“上三旗包衣”，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充任江宁织造，便在此时。

“那些老公……”

“娘，”曹雪芹打断马夫人的话说，“你就叫太监好了。”

“我小的时候，甚至嫁到你们家以后，还是叫‘公公’，康熙爷驾前的梁九，大家都叫他‘梁九公’。”马夫人停了一下说，“康熙年间，太监还是很威风，不过比起明朝的大太监叫司什么监的——”

曹雪芹接口说道：“‘司礼监’。”

“不错，司礼监，尤其是管上谕的大太监，叫‘秉笔’，权柄更大。这些太监没有一个不想修来世的。你们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为的是来世化为男身。”秋澄听曹老太太谈过，所以脱口便答。

锦儿却还一时会不过意来，诧异地问：“本来就是男身嘛！”

“不！”马夫人说，“据说明朝有个规矩，所有的奏章都是皇上批，只有太监净身入宫的呈子，是由皇后批，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一问，首先是曹雪芹大感兴趣，“娘，你刚才怎么说？”他问，“皇后还批奏章？”

“是啊。”

“这不是千古奇闻？”

“你别打岔。”锦儿大声阻拦，“你听太太说下去。”

“我也是听说，事隔多年，只怕记不太清楚。”马夫人想了一下说，“明朝的太监，先前是福建人居多，后来保定南面、直隶最苦的地方，像肃宁那一带的穷孩子，也都愿意受那一刀之苦，愿意入宫了。那一刀之苦，讲究很多，动刀子的只有几家，都是世传的行业。”

“太太，你老人家别扯远了。”锦儿心急，“只谈‘一刀之苦’好了，别管动刀子的是谁。”

“那一刀之苦，弄得不好，就是白挨了。”

“怎么叫白挨了？”

“傻瓜！”秋澄推了锦儿一把，“一刀下去送了命，岂不是白白吃苦？”

“送了命，没有人问？”

“喏！”马夫人说，“麻烦就在这里。福建天高皇帝远，孩子净身送了命，没有父母出头，死是白死，如果父母亲人就在近处，自然可以打官司告状，为此，定了一个规矩，凡是穷家孩子愿意净身入宫的，得要父母写一通文书，说是将孩子嫁入宫内，生死由命，绝无异言。把男孩子当成女孩子，又是出嫁，当然得由皇后来批这一通文书了。”

“啊，原来太监是自居于女身，所以要修来世，化成男身。”锦儿恍然大悟，“修行当然要靠菩萨保佑。”

“一点不错，太监最信佛，有钱有势的，都想建一场大功德，那就无过于盖庙修寺了。西山有名的寺庙，像碧云寺，为什么是太监盖的，道理就在这里。”

“嗯，嗯。”曹雪芹忽有领悟，“怪不得上方山交通不便，另外有道理的。”

“什么道理？”锦儿问说。

“如果交通方便，皇帝巡幸，看中了那里的风景，盖上一座离宫，太监就不方便了。”

“说得倒也是。”锦儿不胜向往地看着秋澄说，“看来上方山的风景真是不错，几时咱们也去逛一逛。”

“算了吧，我可没有那么大兴致。”秋澄又说，“世间凡事见面不如闻名，谈得有趣，到了一看，不过如此，倒不如不见，心里留着一段极好的景致为妙。”

“那就再听太太谈吧！”

“上方山地方很大，我只到过云居寺，如今只记得从山门到后殿，一共七层，越走越高，寺前寺后有两座塔，叫作南塔、北塔，去的时候是秋天，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儿来的花很多，春天就更不得了。”

“如今不就是春天吗？”锦儿对曹雪芹说，“你可千万弄点儿奇花异根给我，能连根移了来最好。”

“那里倒是读书养静的好地方。”马夫人又说，“和尚告诉游客：上方山好在‘三无’，一没有狼虎，二没有强盗，三没有坟墓。”

“那真是人间仙境！”曹雪芹兴奋地说，“能在上方山找一座庙住，也是一段清福。”

“我看你住不到三天，就想下山了。”一直未曾开口的杏香插进来说，“你那好热闹的性情，怎么能受得了终年不见熟人的日子？”

“虽说交通不便，哪里就终年不见熟人了？你亦未免过甚其词。”

“不！”马夫人说，“杏香没有说错，没有坟墓，就因为子孙嫌上坟不便。”

“啊，我明白了。”锦儿笑道，“大概连游客都很少，和尚又穷，没有什么可偷的，所以没有强盗。”

秋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真会胡扯。”她问，“那么为什么没有狼虎呢？”

“大概是……”

“大概是，”秋澄接口说道，“和尚又干又瘦，肉不好吃，是不是？”

“不对！必是曾经出过有道高僧，狼虎不敢逞凶，都避开了。”

彼此戏谑着一直谈到起更，马夫人这天的兴致格外好，说有点饿了，想吃消夜，到得归寝时，已是二更天了。

锦儿仍旧与秋澄同榻，睡梦中听得街上隐隐人声，一惊而醒，推着秋澄说道：“你听听，是什么声音？”

秋澄侧耳静听了一会，“大概是哪儿‘走水’。”她说，“远得很呢。”

一听这话，锦儿便有些不大放心，因为几天以前她家附近，曾经失火，因而披衣起来，在后院中望她家的方向细看，夜色沉沉，毫无异样，方又上床。

但街上嘈杂之声不断，忍不住又推醒了秋澄说：“远虽远，火势大概不小，不会到宫里吧？”

“等我起来看看。”

大内是在东北方向，遥望天色，却不能确定，因为云彩仿佛有些橙黄色，于是悄悄转到前房，唤醒一个小丫头，叫她到门上去问一问，看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丫头回报：“门上说：大概是鼓楼那儿‘走水’，说远得很呢，放心睡吧！”

“好！”秋澄又悄悄到马夫人窗下探望了一下，见无动静，便不惊动，回房与锦儿复又上床。

刚刚入梦，突然惊出一身冷汗，身子往上一挺，坐了起来，势子太猛，以至于将蒙蒙眬眬的锦儿也惊醒了。

“鼓楼走水，不会是新修的和亲王府出事吧？”

这正是大家所忧虑的，情形虽还不明，但听得马夫人的话，都是心里一跳，脸色亦不大自然了。

曹雪芹比较机警，忽然想起一个地方，鼓楼以南有一桥一闸，闸名澄清，桥名万宁，万宁桥又名后门桥，桥北东向有座药王庙，还是唐朝贞观年间所创建，元朝至正六年，曾经大修过，香火极盛。

这样整整经过两百六十年，到了明末天启六年，端午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怪事，据说这天午前巳刻，在地安门的太监，听得空中乐声大作，先是金革齐鸣，接着细吹细打，如是一而再，再而三，无不啧啧称奇。有一群好事的太监，循声寻迹，终于找到了乐声终止于后门桥北的药王庙。

药王庙平时是关闭的，只为有此异状，太监们便找到庙祝来开门，大门甫启，一团火球，翻翻滚滚，冉冉上升，往西南而去。大家目瞪口呆，仰脸注视，直到火球消失，正在惊疑是怎么一回事时，皇城西南，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烟尘直冲霄汉。

这就是明朝末年，有名的王恭厂之灾。王恭厂在石驸马大街以南，位处内城西南，那里有一座火药库，天启六年五月初六近午时分，火药库爆炸，平地陷成两个长约三十步，宽约四十步，深二丈许的大坑，房屋倒塌一万一千间，压死了五百多人。

因为有此为人言之凿凿的灵异，才知道药王庙为火神驻驾之地，所以事定以后，诏命药王庙改祀火德之神，庙名亦改题为“火德真君庙”，前几年才重修过。

曹雪芹想到了这个故事，便用来安慰马夫人，“绝不会是新盖的和亲王府出事。”他说，“和府紧挨着火德真君庙，和府一失火，火德真君庙也保不住了，那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是啊！”锦儿到火德真君庙烧过香，便附和着说，“京城里火神庙最多，平郡王府近处不有一座。”

曹雪芹紧接着说：“琉璃坊也有一座。”

“就数后门桥的那一座最灵。太太别烦心，找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派出人去打听，都说是在地安门以北，但不知确实地点，据北面过来的人说，火势似乎颇为炽烈，因为在阜成门大街，便能望见火光。

“看起来是烧成一大片了。”马夫人说，“只怕火德真君成了泥菩萨，自身难保。”

锦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太太的涵养真好。”她说，“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话！”

“不然怎么办？就这么坐着发愁？”

话还未完，小丫头探头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秋澄便高声说道：“进来！干么鬼鬼祟祟的？”

“是，是何大叔叫我来看看，看震二爷在不在？”

一听这话，曹雪芹立即起身，一面走，一面说：“大概有什么确实消息了。”

一出去便望见何谨伛偻着腰，左手持灯笼，右手扶着垂花门在等，看见曹雪芹，将灯笼举高了为他照路。

“怎么？”曹雪芹发现何谨面有忧色，一颗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听说新修的和亲王府烧掉了。”

何谨的声音嘶哑而低，但在曹雪芹听来，却如当头一个焦雷，震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起的火。”

这下提醒了曹雪芹，“对了，”他问，“别家起的火，延烧到和亲王府，四老爷怎么样，有什么处分？”

“那要看他当时去救了没有。如果得了消息赶了去，拼命指挥人救火，多少保全一点儿下来，那就不但没有处分，说不定还有奖呢！”

“如果，如果是和亲王府起的火呢？”

“那一来，四老爷便是火首。”

“会有什么处分？”

“不知道。”何谨答说，“反正不会轻。”

听得这话，曹雪芹刚宽松了的心，复又绷紧了，沉吟了一会说：“我想去看看。”

“过不去。大兴、宛平两县的差役拦着闲人，不准往北，免得救火碍事。”

“那么，我到四老爷那里去看看。”

“这时候一定不在家，去了，”何谨停了一下，“你就看季姨娘哭吧！”

想想不错，“那么你叫人到四老爷那里去打听打听。”曹雪芹又说，“要打听确实。”

“好。”何谨缓缓回身，“我马上叫人去。”

曹雪芹犹自站在原处，考虑停当了，方始进屋，向他母亲说道：“娘，和亲王府烧掉了。不过，是别家起火，遭了池鱼之殃。四叔不会有什么处分，说不定还有奖呢！”

“怎么不罚倒还有奖呢？”

这是每个人心中的疑问，及至曹雪芹照何谨的话做了解释以后，顿时都觉胸怀一宽，轻松无比。

“可惜烧光了！”锦儿不胜惋惜地，“有一回我跟四老爷说，几时带我们去逛一逛新修的和亲王府？他说：你别忙。如今人家本主儿还没有住过一天，皇太后也还没有巡幸过，你们倒先去逛了，这不大妥当。等验收了，和亲王奉太后去逛过了，我跟和亲王说一说，索性到里头去住两天。哪知道，还没有见过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不是品题过吗？”秋澄看着曹雪芹说，“倒跟我们讲一讲，权当卧游。”

“娘不是该睡了吗？”

“这时候还睡什么？而且也睡不着。”

“娘有精神听，我就讲。”曹雪芹回忆着说，“那里最好的一处景致，是桥上建楼，一共五间，打开窗子，西山就在眼前。”

“‘桥上建楼’？”马夫人皱起眉思索，“倒像在哪里见过？”

“苏州？”

“对了！”马夫人欣然说道，“在苏州拙政园，那座楼仿佛就叫——”

“见山楼。”

“是这个名字。”马夫人又落入回忆中了，“这座园子，本主姓陈，好像是当时一个姓吴的大名士，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回是秋澄做了提示，因为她也听曹太太谈过拙政园的掌故，“是吴梅村不是？”她用疑问的语气说。

“是吴梅村。吴梅村有个女婿姓陈，很有才气，可惜瞎了一只眼，他的亲家是当时的宰相，后来不知为什么充了军，好像是——”

锦儿性急，便即说道：“太太别管人家是犯了什么罪名充军，只谈吴梅村的拙政园好了。”

“拙政园不是吴梅村的，是他的那个姓陈的亲家的园子。”

“充军当然先抄家，”锦儿问说，“那园子归别人了。”

“对。园子卖了给一个姓王的，他是吴三桂的女婿。后来吴三桂造反，这园子当然也没官了。”

“照这么说，这拙政园不利主人，成了凶宅了。”锦儿问说，“有人敢买吗？”

“籍没入官，就是官产，后来做了道台衙门。至于以后怎么又归私人，可不清楚了。拙政园的山茶花最有名，而且是连理花，是我生平见过最好看的花。”马夫人忽然失笑，“你看谈和亲王的园子，一扯扯到拙政园了。芹官你再往下说吧！”

“是。”曹雪芹说，“那座楼，我题名叫‘恩波楼’。因为引西山玉泉水入园，本来就要奉旨的，和府的闸口加大，引水特多，更得奉特旨才行，所以我题名‘恩波’。”

“有额必有联。”锦儿问说，“对联是什么？”

“对联可费了事，四老爷指定要集‘禊帖’的字。”

“慢点！”锦儿插嘴，“什么叫‘禊帖’？”

“就是兰亭序，兰亭不是修禊吗？”雪芹想一想说，“我一共做了三副，第一副是八言，其中有‘幽’‘闲’字，四老爷说不妥重来。”

“还是八言？”

“不！改集七言，这一副还是不好，到第三副：‘会文人若在天坐，怀古情随流水生。’四老爷才算点头。”

接下来，曹雪芹又谈其他诸胜，马夫人却有些倦意了。谈和亲王府的名胜，原是为马夫人遣闷，既然已有倦意，便不必再往下谈了。

“太太还是息一会吧。”秋澄看着钟说，“这会儿才寅初，天亮还有会儿呢！”

“我也不必上床了，在软榻上靠一靠吧！”

于是秋澄与杏香伺候马夫人休息，曹雪芹与锦儿先退出来，相偕到了梦陶轩，尚未坐定，锦儿便开口问了。

“真的不是和亲王府起的火？”

“我是安慰太太的，现在还不知道呢！”曹雪芹忧心忡忡地说，“万一四叔成了‘火首’，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他的话犹未完，锦儿脸上已经变色，目瞪口呆地问：“怎么样不得了呢？”

“火首就是祸首。”曹雪芹发现锦儿受的惊吓不小，改了含含糊糊的口吻答说，“这我可说不上来，反正总是一场麻烦，得要多托托人。”

他是想将此事的严重后果冲淡，暗示多托人情能了的麻烦，总不至于太大，但“火首就是祸首”这句话，已深印在她脑中，怎么样也冲不淡了。

“我，”锦儿说道，“我想回去看看。”

“你回去有什么两样？”曹雪芹诧异，“又不是震二哥的事，而且，他只怕要赶到火场去了。”

“怎么？你不是说，不是他的事吗？那为什么又要赶到火场？”

“他是内务府的司官，急公之急，自然应该赶了去看看。”曹雪芹又说，“譬如宫里失火，王公大臣都要赶了去，这道理是差不多的。”

一听这话，锦儿才比较放心，不过她仍旧想回去，理由有二：第一是，曹震也许回家了，可以打听打听详细情形；其次，如果曹震没有回家，家里没有人，她也不能放心。

“翠宝姊莫非不会看家？”曹雪芹说，“震二哥如果去了火场，这时候一定还没有回家。天快亮了，等天一亮，我陪你一块儿走，也得去看看四叔。”

锦儿听他的劝，强自按捺着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静等天明。这时杏香回来了，曹雪芹便向锦儿使个眼色，不必将曹可能是火首的话，告诉杏香，因为多一个人发愁，一点好处都没有。

“饿了吧？”杏香的神情很轻松，看着锦儿问，“想吃点什么？”

“我不饿。”锦儿问道，“秋姑睡了没有？”

“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会儿……”

“你别说了。”曹雪芹拦住杏香的话，复又对锦儿说道：“她马上就会来。你想，她能撂在这儿，管自己睡吗？”

果然，外面已有秋澄的声音，杏香迎出去将她接了进来，进门还微笑着，及至由曹雪芹看到锦儿，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锦儿摇摇头。

“还没有什么，”秋澄手指着说，“你跟雪芹都是一脸的心事。”

“真的。”杏香也发觉了，“刚才我竟没有看出来了。”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瞒了。锦儿便将她跟曹雪芹的忧虑，毫无所隐地说了出来。

秋澄当然比她来得沉着，但亦久久无语。

“急也没有用。”终于是杏香打破了沉默，“到天亮一打听，完全不是那回事，那时候回想这会儿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发愁，自己都会觉得好笑。”

锦儿接口就说：“我宁愿那时候自己觉得好笑。”

“这件事，”秋澄说道，“咱们倒不妨谈谈，如果火是由和亲王府起的，四老爷要担多大的责任？”

“这要查《会典》了。”

于是杏香从书房里取来一部雍正年间重修，卷帙浩繁的《大清会典》，曹雪芹翻了半天，终于找到可以比附的一处，是在“工部”的职掌之内。

“你们听，工部职掌有一条：‘定保固之限，不及限则议赔。’和亲王府尚未验收就烧掉了，当然适用‘不及限’这一条。”

听说只是“议赔”，锦儿又比较宽心了，但仍旧追问了一句：“光是议赔，没有别的处分？”

“打了不罚，罚了不打，‘议赔’之外，即令有处分，也有限的。”

“嗯，嗯。”锦儿又问，“那么议赔是怎么议法呢？”

于是曹雪芹又看会典，一面看，一面念：“‘凡赔，有独赔、有分赔、有代赔，核其数以为差。’”念到这里停住了，但双眼却仍聚精会神地在看会典。

“独赔可不得了。”秋澄悄悄地向锦儿说，“听说修和亲王府，除了公款以外，和亲王自己都贴了好几万银子。”

“和亲王哪来那么多钱贴？”

“他怎么没有钱？雍正爷当雍亲王时候的家财，皇上都给了和亲王了。”

“喔，那就怪不得了。”

“你们别着急。”曹雪芹抬眼说道，“就赔也有个赔法，不见得就‘不得了’。”

他已将会典研究过了。像曹这种情形，果然和亲王府失火的责任，该他担负，但也未必就该他赔，因为《会典》只说“工程限内倒塌”，意思是有偷工减料的情事在内，如今是失火，适不适用这项规定，犹未可知。

“就算适用，只要不是四老爷亲手闯的祸，也不至于就独赔。我念分赔的规定给你们听。”

“分赔”的情形：“或上司为属员分赔，或前后任分赔，或经手之家人吏役分赔，或题估之督抚等造报笼统，工部未即查出，至销算时始行奏驳者，并工部堂司官一并均匀摊赔。”

“总之，”曹雪芹说，“不问什么人，只要有责任就得分赔，如今工程尚未验收，木厂派了人在那里看守，如果是看守的人不小心闯了祸，承包的木厂当然要赔大部分。”

“真是‘天塌下来有长人顶’！”锦儿说道，“照我想，经手人分赔，怎么分法，当然是看经手人得的好处有多少，好处多的，赔得也多，那才叫公平。我听震二爷说，四老爷书腐腾腾，平时挂在嘴上的三个字，叫什么‘耻言利’。看起来他没有得多少好处，赔项也不会多。不过，他自己不知道，书呆子一遇出事，总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显得他多讲气节道义似的，其实是拿尿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傻到极处了。”

“一点不错。”秋澄笑道，“真是切中四老爷的病根。”

锦儿喝了口茶，接下来又说：“雪芹，你回头见了四老爷，务必把会典上定下来的规矩，跟他说得明明白白，让他知道，应该有人替他分赔，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

当她侃侃而谈时，大家无不动容。但以后的感想就不同了，曹雪芹看她宛如下世多年的“震二嫂”第二，秋澄则大为宽慰，觉得她遇事看得透，而且有决断，等将来自己嫁到仲家后，即令有种种关系，无法顾及“娘家”，但有锦儿在，足可放心。

至于杏香，她对曹家的包衣身份，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十分明白，对官场的情形，更为隔膜，所以对锦儿除了佩服她的语言犀利，神态自若以外，杏香只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情，看曹雪芹有何反应。

因为如此，都没有答话，但胸中心事却不少。一片沉默之中，有人开口了：“《会典》看完了没有？”曹雪芹说：“看完了，咱们再琢磨好不好？”

再往下细看会典，曹雪芹便不似先前那样乐观了，有“参处”的规定，也有“代赔”的条款，果真曹成了火首，并非赔钱就能了事，而且有长官代部属分赔的例，亦有兄弟子侄代赔的明文，只怕还要累及亲属。他不敢将这些规定说出来，只挑了“年限”这一条来说：“年限有长有短，短的一两个月，长的可以长到十年以上。总而言之，并不要紧。”

话刚说完，丫头来报，门上来请示：“仲四掌柜来了。是挡驾，还是请进来？”

听得这话，无不相顾惊诧，曹雪芹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请进来！请在大厅上坐，我马上出来。”

“他怎么来了？”锦儿说道，“只怕四老爷闯祸了。”

“也许是来打听消息的。”

“对了！”锦儿说道，“他是你干爹，你陪着雪芹一起出去，听他怎么说，赶紧进来告诉我们。”

“好！”杏香对曹雪芹说，“你先去，我叫人沏了茶随后来。”

于是曹雪芹上套一件“卧龙袋”，匆匆出厅，厅上只点了一支蜡烛，烛台恰当风口，烛焰晃荡，摇曳出仲四长长的身影，曹雪芹人未到，声先到：“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从北城来。”仲四打量着曹雪芹问，“你大概也知道了吧？”

“你是说鼓楼失火？”曹雪芹答说，“我们是半夜里惊醒的，叫人去打听，只知道和亲王府烧掉了，不知道是哪里起的火。”

“火是和亲王府起的……”

刚说了这一句，只听得一声“干爹”，把他的话打断了。

“和亲王府起的火。”曹雪芹做个手势，示意杏香打别岔，听仲四说下去。

“我在北城有个饭局，喝得晚了，出不了城，到了开城的时候，正要回家，说鼓楼走火，赶过去一看，和亲王府的火势，已经不可收拾了。”

“怎么起的火呢？”曹雪芹问。

“现在还不知道。”仲四又说，“我想应该赶紧通知四老爷；到他府上一问，才知道四老爷已经得了信息赶了去了。我又返回鼓楼，路上让宛平县的人拦住，不叫过去，好在我路熟，抄小胡同绕出去，只见鼓楼已烧成一大片了！我是头一回看见那么大的火。”

“四老爷呢？”杏香终于忍不住插嘴。

“找不到四老爷，不过听人在说：有位官儿到火场，要往火中跳。大概就是四老爷了。”

“跳了没有呢？干爹。”

“当然会有人拉住。”仲四又说，“此刻震二爷也赶了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到他那里去过了。”

听得这一说，杏香顾不得招呼，转身就走，回梦陶轩向锦儿去报信，曹雪芹心乱如麻，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打震二爷那里出来，我想到，应该来看看你，本以为你还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还在睡觉，并不指望能见着你。”仲四又说，“你也别着急，事情已经出来了，咱们先沉住气，等把经过情形弄清楚了，再做道理。我先回去睡一，天亮了再来。”

“是，是！我也不留你了。”曹雪芹说，“咱们回头在震二哥家见吧。”

“好，好。我一定会去。”

等仲四辞去，曹雪芹回到梦陶轩，只见秋澄与锦儿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容颜惨淡，目光迟滞，见了曹雪芹，缓缓地抬眼看着他，两两无语。

曹雪芹想安慰她俩，却想不出适当的话，只想到一件事要问：“要不要告诉太太？”

“要告诉。”秋澄答说。

“我看不必。”锦儿意见相反。

“太太已经知道了。”杏香插嘴，“太太知道我干爹来了。”

“那就趁早告诉太太吧！”

“可别提四老爷往火里跳的事。”锦儿叹口气说，“看样子，这场祸不小，《会典》上的话，全不管用。”

“不会不管用的。”曹雪芹说，“去吧，回明了太太，我得赶到四叔那里去。”

08

火势到中午才被控制，曹雪芹曾想去看一看，但老远就被拦住了，只好回到锦儿那里，枯守曹震回来。

曹震回来，已是上灯时分，满身灰尘，面目黧黑，却有纵横交错的一道一道白印子，那是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而留下的痕迹，一进门便颓然倒在椅子上，双目紧闭，累得连话都说不动了。

全家人连曹雪芹都围在他身边，锦儿叫丫头赶紧去打了一大盆热水，由翠宝动手，为他擦脸，一连用了四条新手巾，才能拭净。然后，锦儿去倒了一大杯红葡萄酒，温柔地向丈夫说：“先喝一杯红酒，缓过气来再说。”

“给我。”曹震将手一伸，眼仍闭着。

锦儿将酒杯交到他手里，他勉力睁开眼来看了一下，然后仍旧闭着眼，慢慢啜饮着，直到把一杯酒喝完，脸色才显得有生气了。

“唉！”曹震睁开眼来，叹口气软弱地说，“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开口，最后是锦儿问了句：“听说四老爷要往火里跳，有这话没有？”

“你们听谁说的？”

“仲四爷。”翠宝答说，“四更天你刚走不久，他就来了。”

“喔，他来过了？他来干什么？”

于是曹雪芹将仲四来访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看曹震的精神好得多了，便即问说：“到底是怎么起的火呢？”

“说法不一……”

“先吃饭吧！”锦儿打断他的话说，“先喝碗粥，等缓过精神来，慢慢儿谈。”

“这会儿倒有点饿了，四更天到现在，水米不曾沾牙。”

说着，曹震坐了下来，将一碟肉脯，拨了半碟在粥碗里，搅和了一下，试一试不算太烫，便稀里呼噜，一口气吃了大半碗才停下来。

“把我的药酒拿来。”曹震摩着腹说，“一份对两份。”

一份药酒对上两份上好的白干，曹震喝着药酒，忽然掉下两滴眼泪，曹雪芹与锦儿无不大吃一惊，停箸凝视。

“我是替四叔伤心。多少年来，辛辛苦苦积下来的一点劳绩，让这一把火都烧光了。”说着曹震用手背抹去眼泪，复又举杯。

“到底是怎么起的火？”锦儿从腋下抽出手绢，递了给曹震，“如今不是伤心的事，太太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先得看看四老爷担多大的处分，咱们会受什么牵累？趁早想办法。”

“谁知道四老爷担多大的处分。四条人命，不光是赔工料款就能了事的。”

“怎么？”曹雪芹问，“烧死了四个人？”

“是房子塌下来压死的。其中还有一个孕妇，一尸两命。”曹震说道，“这把火很怪，有人说是纵火。”

“谁来纵火？”

“大家都疑心是个姓于的……”

“喔，是他！”曹雪芹不自觉地插了一句嘴。

“你知道这个人？”

“是工头黄三的副手，碎嘴子，人似乎很老实。”

“知人知面不知心。”曹震说道，“都疑心是因为黄三把这个姓于的撵走了，怀恨在心，下的毒手。”

“传言如此，并无确据。”曹雪芹说，“不过黄三只怕难脱干系。”

“黄三跟他的两名首先发现失火的工人，已经让大兴县押起来。四叔……”

曹自然是在究问之列。不过职官跟庶民不同，照例自己写一通案情始末的节略，送交该管衙门，名为“亲供”。曹的“亲供”，可以送顺天府，亦可送都察院，甚至步军统领衙门，但曹却是向内务府衙门递送的。

“此刻呢？”锦儿问说，“四老爷回家去了？”

“我送他回去的。”

“我看看他去。”曹雪芹起身说道，“娘原关照了的。”

“也好！”锦儿问说，“你去了再回来。”

曹雪芹迟疑了一下说道：“只怕震二哥累了一天，该睡了。”

“没有那么早。你去转一转就回来，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于是曹雪芹匆匆驱车而去，但很快地复又回转，因为曹一回家就上床了。

“见着了谁？”锦儿问说，“季姨娘？”

“不，邹姨娘。”曹雪芹答说，“泪眼汪汪，只是叹气，我只好安慰她说：这是‘公罪’，不过失察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据说，四叔自己跟两位姨娘亦是这么说，大不了丢官而已。可是邹姨娘告诉说，有个本家去慰问，带去一个消息可不大好。”

“什么消息？”

“说有位都老爷打算动本参奏。”

“喔，”曹震很注意地问，“那是谁？”

“邹姨娘也闹不清楚，只知道也是巡城御史。”曹雪芹自语似的说，“莫非是‘臭都老爷’？可是不会啊！‘臭都老爷’人品虽然不堪，四叔待他不错，他对四叔也不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落井下石？”

这个消息不是“不大好”，而是大不好！曹震心里在想，不管是哪个御史，如果在“纵火”二字上做文章，立即便是一场大祸。

“咱们到书房里去谈。”

“是。”曹雪芹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事跟我商量？”

曹震不作声，直到书房中坐了下来，方始答说：“本来想跟你谈谈去扬州的事，今天不谈也不要紧，如今可真是要跟你商量了。刚才邹姨娘告诉你的消息，四叔知道不知道？”

“只怕不知道，他早就睡了。”

“我想他大概也还不知道，不然，他能睡得着吗？”

“怎么？”曹雪芹失惊地问，“有那么严重，让四叔睡都睡不着？”

“纵火是多大的罪名。你光看《会典》，就不去看《大清律》。”

“我那里没有《大清律》。”

“喏，”曹震手一指，“那里。”

书架上一部乾隆五年所修的《大清律例》，共四十七卷之多，曹雪芹在第三十四卷《刑律杂犯》一门中，查到失火、放火罪，失火只有笞罪，虽“延烧宗庙及宫阙者绞”，但“罪坐失火之人”，与曹无关。

纵火在律例中称为“放火”，罪名确是很重：“挟仇放火，因而杀人及焚压人死者，首犯斩立决；为从商谋下手燃火者，绞监候；若致死一家三命以上，首犯斩决枭示、从犯绞立决。”但律例解释：“须于放火处捕获，有显迹证验明白者，乃坐。”既然连是否纵火，尚待查验，那么这一条大清律，就跟曹更没有关系了。

在曹雪芹念了法条，并提出他的见解以后，曹震大为摇头，“你根本就没有搔着痒处。”他说，“我且问你，说曹某人纵火，他为什么要纵？”

曹雪芹很自然地想到宫中失火的情形。大内是一座蕴藏丰富的宝山，各宫各殿的陈设，哪怕一只毫不起眼的花瓶，或许就是有来历的古董，偷出来便能卖得善价。太监偷得差不多，看看快要败露了，便放起一把火来，烧个精光。追究责任，不过“失慎”二字，明知是由于窃盗纵火，可是谁也不敢这么说，因为宿卫的亲贵大臣，是绝不肯承认宫内有窃盗之事的，为了澄清责任，必然请旨勒令提出确凿证据，提不出证据，便是造谣惑众，意图不轨，轻则革职，重则抄斩，谁敢来多这个事？

但如说曹纵火，却不妨编一段假设的缘由，以“风闻”二字开头，说他承修和亲王府，勾结包商，偷工减料，如今因验收在即，恐怕弊端败露，故而纵火，以图掩饰。“相应请旨，简派大员，彻底根究”云云。言官原许闻风言事，即令所参不实，亦不致会有处分。可是，那一来曹就惨不可言了！偷工减料虽无确据，但同样的，华屋化为灰烬，亦无法证明他并未偷工减料。而“瞒上不瞒下”的，凡属工部及内务府承办的大工，起码有三成回扣的事实，在根究的经过中，难免牵扯出来，贪赃的刑罚，会典及律例中，均有明文规定，以赃款多寡定罪名大小，拿这一案来说，曹不坐贪赃罪则已，一坐此罪，必然斩决、抄家追赃，祸连宗亲。

转念到此，曹雪芹失声说道：“如果真的编出一套为什么要放火的理由，来陷害四叔，那可是一场大祸。”

“对！你也明白了。”曹震紧接着说，“四叔遭了大祸，你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事不宜迟，得赶紧想法子，‘臭都老爷’你熟不熟？”

“我怎么会跟他熟，不过，我知道德老大跟他很熟。”

“是工部笔帖式德振吗？”

“是。”

“那就赶紧找他！”曹震说道，“他替四叔管工款出纳，四叔被参，他也脱不得干系。德振你熟不熟？”

“还好。”

“他住在什么地方？”

“东城府学胡同。”

“你坐我的车去，找到他以后，请他赶紧到‘臭都老爷’那儿去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好！”曹雪芹又说，“这件事实在透着怪，据我所知，德老大跟他的交情也挺厚的，上回和亲王要弄些《灯草和尚》之类的书送人，托四叔办，四叔就是托了德老大从他那里要来的。照道理说，参四叔会把德老大扯进去，那么，‘臭都老爷’亦该想到投鼠忌器这句话，而况四叔待他不错！”

“这一段儿，咱们先不管它。反正找他没错！就不是他，他总也打听得出来，是哪一个巡城御史。”

于是，曹雪芹坐了曹震的车，直奔东城府学胡同德振家。和亲王府起火时，德振亦曾到场，只是当时人潮汹涌，一片混乱，烈焰腾空，火舌飞卷，咫尺之间，倏尔相失，何况地区辽阔，更难寻觅，所以明知曹一定会赶来，却始终未能会合。这样到了近午时分，方始回家，睡了一大觉起身，正打算着吃了饭先到曹那里去打听打听消息，不道曹雪芹来访，急忙亲自迎了出来。

“芹二爷，你来得正好。先请坐一坐，等我换了衣服，咱们一块儿上令叔那儿去。”德振接着又问，“有什么消息？”

“正是得了个消息，要跟德大哥来商量。”曹雪芹问，“听说‘臭都老爷’要动本参家叔，有这话没有？”

“你是说崔之琳？”德振讶异地说，“他要参令叔？”

“是这么猜测。不过，就不是他，一定也能从他那里打听到确实信息。德大哥，你坐我的车，一起去找姓崔的，咱们在车上再细谈。”

“不！不！乱闯没有用，你先跟我说一说消息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再找他也不晚。”

“也好！”曹雪芹将从邹姨娘那里听来的消息，以及他与曹震琢磨出来的结果，跟德振细说了一遍。

德振心里七上八下，惊疑不定，紧闭着嘴，用心思索，一面想，一面说：“按道理论，是不会的，令叔待他不坏。不过，他有件事托令叔，后来没有下文，但也不至于就结怨，即便结了怨，也不至于狠毒到这样子，要置人于死地……”

“德大哥，”曹雪芹打断他的话问，“崔之琳什么事托家叔？”

“是这样的，他想活动调山东道御史，大概内务府的堂郎中安五爷有路子，他要我转托令叔约安五爷吃饭，令叔也答应了，说等过了元宵，在他府上约安五爷，约他一块儿吃饭。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事后，我就没有去问这回事，到正月底见着令叔，我想起来问他，令叔说是安五爷很忙，一直找不出工夫。我说：人家前程有关，无论如何得要办一办，也有个交代。令叔答我一句：‘如今也不必再约，山东道御史补了人了。’要说崔之琳对令叔有什么不满，大概就是这一点。”

“这，这就算耽误了他的前程，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曹雪芹说道，“德大哥，咱们走吧！”

“事情不宜这么办。”德振很深沉地说，“如果是别的巡城御史，自然可以托他去打听，倘或真的是他，你说：他是承认呢还是不承认？”

“承认怎么样，不承认又怎么样？”

“不承认，托他去打听也没有用，因为绝不会有结果，一口承认了，咱们的话就很难说，莫非当面求情？此人要用到这种手段，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能求得下情来的。”德振紧接着说，“这件事，一定要有个缓冲的余地，当面锣，对面鼓，局面弄僵了，很不容易化解。”

“德大哥的意思是，另外托人？”

“对！另外托人，先去打听清楚了，再做道理。”德振凝神想了一会说，“这样吧，芹二爷，咱们分头办事，你回去先跟令兄把这些情形谈一谈，看找一个崔之琳的什么熟人去打个交道，我呢，这会儿，到砖塔胡同去一趟，也许会有结果。”

“砖塔胡同。”曹雪芹好奇地问，“去看谁？”

“看……”德振突然灵机一动，“你跟令兄说，想法子找巡西城的方都老爷，不论是打听消息，跟崔之琳情商也好，一定管用。”

“喔，德大哥，你能不能说个缘故。”曹雪芹特别表明，“果有其事，是件不得了的事，如今步骤错不得一点，前因后果要了解得很透彻，才不会出错。”

“话不错。”德振深深点头，“不过，这会儿无法细谈。我说个大概吧，砖塔胡同三宝家的掌班大金铃，她的杈杆儿就是崔之琳。”

曹雪芹骇然，不信地问：“是真的吗？”

“如假包换！先我也不大相信，后来崔之琳请我到那里去喝酒，我亲眼目睹，才知不假。”

“这样的事！真是‘臭都老爷’。”曹雪芹紧接着又说，“是这样的人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看他参家叔的事不假，不过及早料理，也还来得及。”

意在言外，如果动之以利，崔之琳当然可以改变初衷，德振深以为然，想了一下说：“劳你驾，顺路送我一程吧！”

“好！请。”

两人上了车，先到砖塔胡同，但德振并未先访大金铃，而是到天喜班去看看彩凤。

平日此时，天喜班正是上客的时候，打茶围的走马看花，一帮进，一帮出，热闹得很，这天却是冷冷清清，姑娘们围坐着嗑瓜子、剥花生消闲，彩凤亦在其内，一见德振，赶紧迎了上来，领到她的房间。

“怎么？”德振坐下来问，“今儿没有什么客？”

“还不是那场火！”彩凤答说，“有的昨儿晚上一宵没有睡，忙着救火搬东西；有的遭了灾；有的兴致不好。你倒居然有空来？”

“我是要找‘臭都老爷’谈点事。”德振问道，“他现在跟大金铃怎么？”

“还不是天天上她那儿起腻。”

“今天不知道在不在？”

“不知道，大概不在。”

“你怎么知道？”

“我是猜想。北城是他的地段，起了这么大一场火，地面上有多少事得料理，哪儿会有空？”

德振觉得她脑筋清楚，事理明白，倒是个办正事可供差遣的人。同时，也由她的话触发了一个疑问，诚如彩凤所说，北城遭此一场大火，职责攸关的崔之琳，有多少地面上的善后事宜要料理，哪里会有工夫草拟抨击曹的奏章？

看起来，劾奏之事，或者只是有此一说，尚无行动，及今弭患于无形，正是时候。转念到此，彩凤有了用处。

“你过来！”他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彩凤，我托你一点事，你能不能到大金铃那里，替我打听一下，从昨儿晚上到此刻，‘臭都老爷’到大金铃那里去过没有，干了些什么？打听得越细致越好。”

“喔，”彩凤踌躇着说，“我跟她不熟，遇见了点点头便算招呼，从来不往来的，突然之间跑到她那儿跟她套近乎，不惹她起疑心吗？”

“这话倒也是……”

“有了。”德振的话尚未完，她就抢着说道，“后院的玉莲，跟她在天津就认识，一直走得很近，今儿没有什么客人，正好让她去串个门子。玉莲能言善道，一定会详详细细打听了来。”

“可是，托她打听的事，是不能跟人说的。”德振问道，“她嘴紧不紧？”

“嘴是不紧，不过人很明白，知道分寸。只要先关照她，她肚子里也藏得住事。可是，”彩凤特意表明，“她跟我交情虽不错，肯听我的话，就怕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我看走了眼，误了你的大事。德大爷，你瞧着办吧。”

因为她的话说得坦率透彻，德振反觉可以信任，当下问道：“她替我办了这件事，我该怎么谢她？是不是送她几两银子？”

“冲我的交情，她不会肯要。”彩凤说道，“德大爷有心照应她，不如替她拴一两位好客人。”

“她人长得怎么样？”

“你没有见过？”彩凤说道，“那回你请那座王府的管家，堂差中就有她，我还记得你说她挺妖的。”

“喔，想起来了，瓜子脸、水蛇腰，一双眼爱斜着瞟人的那一个？”

“对了！就是她。”

“那好！包在我身上，给她举荐一个手面阔、脾气好的客人，不过年纪大了一点儿。”

“大一点儿怕什么！”说着，彩凤便站起身来，一摇三摆地扭着腰走了。

09

约摸戌末亥初，玉莲回来了。德振因为她是替他去办事，不能如平时对班子里的姑娘那样看待，含着笑起身给她道劳。

“辛苦，辛苦。请坐！”

“唷！德大爷干吗这么客气？”玉莲斜瞟了他一眼，坐下来向彩凤说，“先给我一杯水喝。”

“刚沏的，还没有喝过。”德振将自己的一碗茶，往前推了推。

“多谢！”玉莲摸一摸茶碗，端起来喝了好几口，方又说道，“没有打听出来什么。”

“不要紧。”德振说道，“你把你见到的，听到的，慢慢儿说给我听。”

“我到了大金铃那儿，她那里也跟这里一样，没有什么客人。我问崔都老爷怎么没有来？她说刚走，又说他今儿格外忙。当然是为了北城那一场火的缘故。我就因话搭话，问崔都老爷的情形。据说——”

据说，崔之琳一夜未睡，中午到大金铃那里歇午觉，睡前特地交代，工部的秦四爷来了，马上把他叫起来。睡下不到半个时辰，秦四爷果然来了。

“请慢一点，”德振打断她的话问，“那秦四爷，也是她家的熟客？”

“不是。我问她：秦四爷是什么人？她说，崔都老爷请客，他来过一两回，听说是工部云什么司的书办。”

“‘云什么司’？”德振听不懂，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终于领悟，“喔，大概是‘虞衡司’。”

“虞衡司管什么？”彩凤插嘴问说。

“回头跟你说。”德振问玉莲，“那秦四爷来了以后呢？”

“大金铃把崔都老爷叫了起来，两个人喝着酒小声说话，鬼鬼祟祟的，谈的似乎不是什么能见人的话。”

“喔，”德振疑云大起，“不知道谈的什么？”

“我也问了大金铃了，她说：事不关己，她也没有留意。又问我打听这些干什么？我看再谈要露马脚了，没有敢问下去。”

德振不免怏怏不足，“总听到一点儿什么吧？”他心不死地问。

“据大金铃说，似乎是谈内务府一个姓赵的事。”

就这一句话，令德振精神大振，不用说，不是大金铃将平声的“曹”字听成去声的“赵”，便是玉莲传述有误。

“好极！好极！”他笑逐颜开地说，但立即又转为谨慎的神色，“玉莲，今天的事，请你千万搁在肚子里。”

“我不是搁在肚子里，我把它扔在脑后边儿。跟我稀不相干的事，我才不管。”

“那更好。”德振转脸又说，“彩凤，明天晚上我在这儿请客。我有个朋友，最喜欢玉莲这样的人。”

“喜欢她什么？”彩凤问说，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见得这话是故意这么问的。

德振猜到她要开玉莲的玩笑，便答一句：“你看呢？玉莲是哪些地方能让花钱的大爷们喜欢的。”

彩凤不答，只使劲用鼻子嗅了两下。

“干吗？”玉莲不解地问。

“一股子骚味！”彩凤笑道，“花钱的大爷，爱的就是这个。”

“我就知道你要使坏。”玉莲笑着捶了彩凤一拳，两个人扭在一起，又笑又骂地闹着。

德振视而不见，只是想自己的事，自忖与崔之琳有相当交情，不妨单刀直入，问一问他的意思，倘能弭患于无形，岂不大妙？

主意一定，便向彩凤说道：“拿纸片来。”

“纸片”便是局票，是要请客的表示，班子里一听这话，从里到外，无不奉承。但请完客，指望姑娘灭烛留髡时，不道他人先有住夜之约，不能不怏怏然地点起灯笼，打道回府，所以班子里有两句口号，叫作“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彩凤见他如此吩咐，诧异地问：“这会儿要请客？”

“只请一个人。”

等彩凤将上置文房四宝的木盘取了来，德振拈一张局票，翻过来写了两行字，“飞请崔都老爷，即过天喜班一叙。”署名以后，又添四字：“不见不散。”而且还加了圈。

等彩凤叫人将信送出以后，原以为有一会好等，不道很快地崔之琳就来了，于思满面，形容憔悴，但脸上却隐隐有一种异样亢奋的神色，令人不解。

“德大哥，本想谢谢不来了，实在累得要命，只为有‘不见不散’的字样，不敢不赶了来，有话就请吩咐吧。”

“不忙，不忙！先喝酒，咱们慢慢儿聊。”

“酒就不必了，留着明儿喝吧。”说着，崔之琳将德振一拉，走到远处，低声说道，“曹四爷要倒霉，你知道不知道？”

“是啊？听说你为和亲王府失火的事，要参他？”

“你错了，不是我。”

“那么，是谁要参他呢？”

“这一层，我现在不能说。”崔之琳答道，“反正一两天，你就知道了。”

见此光景，德振不知道如何再往下说，想了一下，只有将事情扯到自己头上，“崔都老爷，你知道的，我替曹四爷管工款，有人要参他，会不会带累到我，我不能不关心。咱们不是一天的交情，你不能坐视不问吧？”

“不但跟你，我跟曹四爷也不能说没有交情。无奈——”崔之琳重重地叹口气说，“总怪曹四爷平时眼太高，不大瞧得起人，无故结下了怨，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少不得就有人大做文章。”

“他得罪了谁？”德振试探着说，“是不是工部的人？”

“不错。”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崔都老爷，你知道的，曹四爷也不是不开窍的人。”

崔之琳沉吟不答，好久，才以断然决然的声音说：“对不起，德大哥，我不能管这件事，一管，我先就脱不了嫌疑。”

语意暧昧，很难推测他真正的目的何在。德振心想，不论如何，反正人是找对了，事机也掌握在紧要关头上，万万不能放松。

因此，德振决定用一个“缠”字诀来攻入崔之琳的“心城”，他先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生怕一不小心让他滑掉似的，然后大声说道：“彩凤，彩凤！”

彩凤正在外屋等待，因为主人要留饮，客人却又似坚决辞谢，到底要不要预备酒食，无法定夺。此时一听招呼，应声而进，问是何事。

“你先开灯，让崔都老爷过足了瘾好喝酒。”

“不，不！”崔之琳一面去拉德振攥住他膀子的那只手，一面连声说道，“不必，不必！我回去还有事。”

“巡城已经巡过了，还有什么事？崔都老爷，我跟你实说了吧，这件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今天非求你的情，说出个起落来不可。”

彩凤听得这话，心想有事相求，得要格外巴结才好，便即上前，帮着德振留客。

“崔都老爷，”她也扶着他的手臂说，“你先请躺下来，我这儿比不上大金铃那儿舒服，不过心是诚的，有位广东客人留下一匣好烟，真正的‘人头士’，加吉林老山参汤熬的，请你尝尝。”

崔之琳原是多少有些做作，看德振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而彩凤又如此殷勤，便装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说一声：“好吧！反正落到你们手里，也由不得我了。”

“言重，言重！”德振这才松了手，“咱们先躺着。”

等摆好烟盘，点燃烟灯，彩凤亲自取来一个鼓形的明角烟盒，揭开盖子，送到崔之琳鼻子下面，“崔都老爷，你闻闻看。”她问，“怎么样？”

“好！”崔之琳问，“你会打烟吧？”他紧接着又说，“我问得不客气，你可也不必勉强，不会打，我自己来，这么好的烟，烧坏了可惜。”

“我先试一试，烧得不好，请崔都老爷自己动手。”

“好，好！”

于是彩凤烧了一筒烟，崔都老爷跟德振略为谦让一让，分两口抽完，拿起滚烫的小茶壶，嘴对嘴喝了一口，然后仰脸闭眼，在品那筒烟的余味。

趁这当儿，德振向彩凤努一努嘴，使个眼色，彩凤会意，等崔都老爷一睁开眼，便即说道：“你老自己来吧！我去预备吃的东西。”说着，将烟签子递了过去。

“真是好烟！”崔之琳问，“你自己怎么不抽？”

“我不知道她有这盒烟。”

听这一说，崔之琳颇有惊喜之色，“她倒舍得拿出来请我！”他烧着烟说，“真正受之有愧。”

“都老爷嘛！又是巡城，谁敢不巴结？”

“得，得！我的德大哥，你别骂人了。”

说话不留神，烟膏滴入烟灯，烧了起来，德振动作快“噗”地一口吹熄，接着说道：“我来替你烧吧！”

“不，不！不敢当。”

“好吧！那你就先过瘾，别说话了。”

崔之琳点一点头，不再作声，熟练地打着烟过瘾，抽完四筒，烧一口敬德振，闲闲地谈入正题。

“曹四爷在内务府、在工部得罪的人不少，你听说了没有？”

“也听说了。”德振答道，“不过，曹四爷人很和平，无心中得罪了人，到底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话是不错。可是无心得罪了人，在他自己不觉得；身受者可就受不了啦。”崔之琳又说，“曹四爷是个书呆，不能共事。”

这话自然有弦外之音，德振便即问道：“你是说他不免有点迂？”

“不是迂。是不识轻重缓急，也不懂利害是非，如果过于相信他，一定会坏事。”

“喔，”德振问道，“崔都老爷，你倒不妨举个例看。”

崔之琳不即作答，又抽了一筒烟，方始开口，“譬如拿我那件事来说吧，他不但没有替我约安五爷，而且把我的打算，到处跟人去说，结果有人占了先着。”他紧接着说，“早知如此，倒不如不托他。”

原来为此结怨！德振大为不安：“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不，不！”崔之琳急忙辩白，“跟你不相干！我是托你转一句话，你把我的话，当时就切切实实转到了，这我知道，我绝不怪你。”

“话虽如此，到底也是我办事不力。崔都老爷，咱们想个什么弥补的法子行不行？”

“事情过去了，也不必再谈。”崔之琳说，“如今是要怎么想法子安抚人家。”

要安抚的人，照崔之琳的话，自然是指工部的秦书办，但德振认为就是崔之琳本人。以他所闻所见的片段情况，拼凑起来，大致已可了解真相。秦书办大概跟曹结的怨不小，而崔之琳对曹亦有误会，这两个平时可能谈过曹，都很不满，如今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秦书办怂恿崔之琳上折严劾，当然，他会供给许多材料，譬如分账的回扣等等。

不过，看样子，崔、秦二人的目的小同而大异，秦书办重在修怨，而崔之琳的为人，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而且有些御史向来是“文章有价”，有钱固可“买参”，同样的，有钱买了他那篇参劾的奏稿，自然亦就无事了。

因此，德振心里在想，这件事必得分开来办。秦书办既在工部，曹叔侄一定可以找到路子化解怨恨，此刻只对付崔之琳好了。

宗旨是想停当了，但如何进行，却仍费斟酌，因为话绝不能说得太率直。最好旁敲侧击，逼他自己松一句口，最好能说个数目，便好讨价还价了。

“崔都老爷，我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照理来说，有曹四爷、有我的交情在，这件事你应该是调人的地位，不应该站在秦书办那面，治一经、损一经，彼此都是朋友嘛！曹四爷无意间坏了你的事，是他荒唐，但不能说他出卖朋友。你说，是不是呢？”

崔之琳静静地听完，开口答说：“德大哥，你的话一点不错。不过，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治一经、损一经，而且正是如你所说的，我是在做调人，说如何安抚人家，不正就是帮曹四爷想办法，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吗？”

德振大出意料，将他的话细想了一会问道：“崔都老爷，你是说，你不会上折子参曹四爷？”

“我干吗参他？不过，话说回来，我不参，难免也有人参，御史闻风言事，什么都能管，自己该管的更应该管，到那时候是我地面上的事，德大哥，你说我能不上折子吗？”

一直到这时候，德振才发觉过去把崔之琳看错了，只以为他那种近乎下三烂的行径，有钱便不难对付，如今才知道是极厉害的角色，明明已经预备参曹了，却反而来问你，能不参吗？任凭一再琢磨，他的话中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看来，除了听他的话以外，别无善策。

于是他说：“崔都老爷，反正凭咱们的交情，你不能不管，你就说吧，怎么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就是我所说的，如何安抚人家？安抚要看准人家痛痒的地方，好好下手，不然，别费气力，一点用处都没有。”

“是！你老请说吧，怎么个安抚法？”

“我先得探探人家的口气，明儿给你回话。”

德振不知道他是真话，还是有意拖延。照眼前的情形看，此人之言，不能轻信，当即说道：“时不我待。倘或不赶紧想办法，万一另外有都老爷动了手，你老不能不跟着办，那一来，事情就闹大了去了。”

“这话，”崔之琳点点头说，“倒也是实话，等我来想一想。”

于是崔之琳一面烧烟，一面想心事。其时他的瘾已过足，所以烟烧得很慢，烧好一筒，拿烟枪掉过来敬德振。

“你请。”

“不！”崔之琳说，“我够了。”

“那，”一直伺候在远处的彩凤，听得这话，便即说道，“崔都老爷请喝酒吧！”

“不忙！”崔之琳说，“劳你驾，看我的人在哪里，叫他进来。”

“啊！”彩凤答说，“德大爷交代，把管家打发回去了。崔都老爷有事，我这儿有跑腿的人。”

这是德振有意留住崔之琳，所以开发了赏钱把他的跟班打发回家。崔之琳想了一下，要了纸笔，又要了个信封，匆匆写好一封短柬，封好了写上地名，交代天喜班的伙计，赶紧按信面所开地址送了去，并等回信。

“我约工部的秦书办马上来，我来问他。”

“是在这里？”

“不！这里说话不便，还是在三宝家。”崔之琳说，“我马上得走。”

“不忙！先喝酒。”德振说道，“秦书办总也得好一会才能来。”

“酒回头来喝。我得先回家一趟，交代几件公事。”崔之琳说，“跟他谈了，回头跟你来谈，只怕今晚上就不用上床了。”

“那也好，我专候大驾。”德振又加了一句，“崔都老爷，你可不能放生哦？”

“笑话，我崔之琳从没有干过这种事。”

10

秦书办至三更时分才到。脸色显得紧张而困惑，一见了面便问：“崔都老爷，你跟内务府的人在天喜班谈什么？”崔之琳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同时不免失悔，百密一疏，不该让天喜班的伙计去送信——秦书办必是从送信人口中得知他与德振在一起，事已如此，亦就不必再使什么花招了。

“内务府的笔帖式德振，你知道这个人不？”

“怎么不知道？他在内务府虽只是一个笔帖式，但也是来大人面前的红人。”

“你知道就好。我照你的主意跟他一说，他大起恐慌，看样子，起码可以弄一两万银子。我找你来，是要跟你商量，我的话该怎么说？”

“这，”秦书办问道，“何用半夜里把我找了来？”

“因为人家怕夜长梦多，逼着非要见个真章不可。”

一听这话，秦书办倒抽一口冷气。事情很明白了，他要参曹，必然也牵涉到德振，那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祸事，德振当然希望马上就谈妥当。而崔之琳又迫不及待地派天喜班的伙计，半夜里送信来找他，足见得他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从而可知，崔之琳不论编了一套如何敲诈勒索的说辞，他都脱不得干系。

“老秦，你看我的话该怎么说？”崔之琳问着，“能不能借令亲的名字一用？”

“舍亲？”秦书办问，“你是指何都老爷？”

“是啊。”

“喔，”秦书办问说，“是怎么个借法呢？”

“我原来就说过了，曹的事，我不参，别人也会参，如今我想说，何都老爷要参他，不过我可以托人把这件事压下来，接下来开个价。如果那面答应了，咱们四六开，我拿四份，你拿六份，何都老爷那里，归你料理。”崔之琳接着又说，“何都老爷既是你的老表兄，不能不帮你这个忙，而况，我听说他境况也不好，能分个几吊银子用，也是一件好事。你看，我这个主意如何？”

“等我想想。”

秦书办心里很乱，自恨轻率。原来他跟曹结过怨，却非深仇大恨，由于崔之琳平时跟他称兄道弟，不拿他当一个书办看，因而转念，不妨提醒他，乘此机会，可以在曹身上弄几千两银子花。谁知崔之琳做事太不漂亮，这样去办，等于“告密”，且又想利用他的表亲福建道御史何鹏远的名义，这一闹开来，会成轩然大波，牵累不轻。

事不可行，但如率直拒绝，变成出尔反尔，只好往何鹏远身上推，因而答说：“崔都老爷，我得先问一问舍亲再说。”

“何必问他？这不过借他的名字一用，又不是真的要上折子，事成以后，送银子上门，再跟他提一提缘由。你想，于他丝毫无损，何乐不为？”

“万一，”秦书办结结巴巴地说，“万一他要去问人家呢？”

“你说的‘他’是谁？”

“那一面。”

“喔，你是说曹四爷、德老大？”崔之琳大为摇头，“那怎么会？像这样的事，对方只望赶紧压了下去，就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此所以连夜要等我的回话。你想，他会去问人家，自己把事情闹大来？绝不会！”

秦书办没有说话了，崔之琳却又一个劲地催，要他松一句口，闹得心烦意乱，迷迷糊糊地漏出一句话来：“崔都老爷你瞧着办吧。”

“好！我办成了，绝不欺你，照刚才我说过的，咱们四六开。你明天等我的信好了。”

两人一起出了三宝家，一个回家，一个去看德振。消夜的酒食早已预备好了，彩凤殷勤接待，等主客坐定，敬过一杯酒，说一句：“崔都老爷慢慢儿喝，要什么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然后离座退了出去。

这该到了谈正事的时候了，崔之琳却只顾自己饮酒食肉，老不开口。德振忍不住问道：“怎么？秦书办怎么说？”

“别理他！那小子简直浑球。”

“怎么呢？”

“别提了！提起来叫人生气，他仗着他的表亲也能参人，开出口来，简直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算了，德大哥，我效劳不周，你多包涵吧！”

德振不知道他是欲擒故纵的手法，着急地说：“崔都老爷，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到底怎么回事，你总得先跟我说一说啊！”

崔之琳低头想了一下，突然扬起脸来：“好吧，长话短说，他的老表是福建道御史，打算上个折子，参曹四爷承修和亲王府赐第，情弊甚多，现在因为交屋在即，恐怕偷工减料的毛病都显了出来，因而指使工匠纵火。果如传说，骇人听闻，奏请特简大员彻查，务期水落石出。”

这就不是长话短说了，德振急急问道：“能不能托秦书办压下来呢？”

“行！不过最好另外想法子。”崔之琳说，“犯不着塞狗洞。”

“塞狗洞”原在意料之中，所以德振开门见山地问：“他想要多少？”

“这个！”崔之琳叉开五指，将手一伸。

“五千？”

“五千就不叫塞狗洞了。”

“怎么？”德振骇然，“他要五万？”

“这就是浑球之所以为浑球。别提了，提起来我就有气，来，来，”崔之琳举一举杯，“喝酒，喝酒。”

一个故意撇开，一个暗中思量，主客二人仿佛在喝闷酒，彩凤不闻声息，进屋来看动静，“别老喝酒了。”她看着德振说，“蒸得有烫面饺，快好了。”

“好！”崔之琳说，“倒是有点饿了，请你端来吧，吃完了，我得赶紧回去睡觉。”

这便有着催问的意味在内。好在德振也把主意打好了，所以等彩凤一退出去，便即低声说道：“崔都老爷，我不必瞒你，内务府跟工部的工程，没有一项没有好处，不过说曹四爷偷工减料，真正冤哉枉也。崔都老爷，工地上你来过不止一次，亲眼得见，请你说句公道话，哪儿偷了工，哪儿减了料？”

“就是啊！姓秦的小子昧着良心说话，我生气就是为此。”

“崔都老爷，你可是真够朋友，那就帮忙帮到底了。”德振略停一下说道，“曹四爷这十来年境遇不坏，不过，你知道的，他的性情平和，不大会搂钱，又好古玩字画，表面好看，骨子里是空的。如今倒霉的事临头，也只好大家帮着他对付。我替他做个主，送这个数。”说着，伸出两指示意。

“其实这个数都多了，可还不知道说得下来，说不下来？”

“崔都老爷，咱们都是中间人，我有担待，你也该有担待。银子包在我身上，要现钱，还是要日升昌的票子，随便你。”

“与我不相干，我得问人家。”

“是，是！”德振急忙自我纠正，“我说错了，要问人家，你老什么时候给我回信？”

“总得明天中午。”

“好！明儿上午我请曹四爷把数目张罗好了，中午仍旧在这儿恭候大驾。”

“可以。”

“不过，”德振突然来了个转语，“崔都老爷，咱们都是为朋友办事，得把话说清楚，这个数，包里归堆都在里头了。”

“那当然，我又不会另外要谢礼。”

“你老的谢礼，曹四爷一定另外会送。我的意思是，福建道摆平了，明儿别又出来一个广东道。”

崔之琳心想，如果保证不会，无异自供这件事都是他在从中撮弄，倘如不提保证，德振一定会有顾虑，白花花的两万银子，到手飞掉，未免心痛。

想了一会答道：“我只能这么说，姓秦的跟他的老表，我一定能压住，决不许他们另出花样。此外，我就管不着了。”

德振所要的，也就这么一句话，当时表示满意。等彩凤端来了烫面饺，崔之琳吃得一饱，兴辞而去。

其时已近四更，德振不能再睡，和衣靠在炕上打了个盹，等天色微明，随即赶到曹家去叩门。

曹刚刚起身，由于心事重重，睡而不安，所以脸色非常难看，仿佛要生大病似的。见了德振，只是长吁短叹，说不出话来。

见此光景，德振有话亦觉难于出口，但毕竟硬起头皮，开门见山地说道：“四爷，倒霉的事还刚开头，你老得赶紧预备一笔款子，有人要参四爷，幸而让我知道了，也压下来了。”

“喔，我也听说了。”曹皱着眉问，“是崔之琳吗？”

“跟他有关。不过，另外还有人在鼓捣。”德振问道，“工部虞衡司有个书办，姓秦，四爷总知道啰？”

“你是说秦四？”

“对了，秦四。”德振又问，“他跟四爷结过怨？”

“结怨？”曹眨着眼思索了好一会才说，“那也不叫结怨，有一年工部派他到我这里来问公事，他把话说错了，我略为说了他几句。如说结怨，那也是睚眦之怨。”

“偏偏就是睚眦之怨必报，而且报得很厉害，他有个表亲是福建道御史，打算上折参四爷，那罪名是欲加之罪，不过很凶。”

“当然，参人没有不凶的，不凶就用不着参了。”曹问道，“福建道御史有三位，你指的是谁？”

“姓何。”

“姓何，那不是何鹏远吗？”

曹神色转为困惑，“此人是方正君子，何至于随便加人以欲加之罪？”

听得这一说，德振明白了，“那就一定是崔之琳勾结了秦书办。”他说，“看起来是崔之琳主谋。”

“这且不必说它。”曹问道，“他们想要多少？”

德振已知上当，那数目便说不出口了，想了一下说：“当然不能给他们那么多。”

“多是多少？”

“两万银子。”

“这——”曹摇摇头，“难了。”

“现在情形不同了。如果只是崔之琳跟秦书办，总还比较容易对付。我看得把震二爷请来商量。”

“咱们一起到他那里去吧！”

原来曹不愿在家谈这件事。因为季姨娘不识大体，也不懂得体谅曹的心境，已经烦得恨不能一死以求解脱，而她还絮聒不已，怨这个、骂那个，又说当初劝过曹如何如何，早听她的劝，何至于落得这么一个结果？曹先只沉下脸来不理她，而犹不知趣，终于惹得七窍生烟的曹，将新买的一座唐三彩“昭陵六骏”之一的陶俑，往季姨娘脑袋上砸了过去，她的头打破了，他的二百两银子也化为乌有了。

“倘或震二爷上衙门了呢？我看……”

“那就到雪芹那里，”曹打断他的话说，“再派人去找通声。”

“对了！昨儿晚上，就是芹二爷到我那里来谈了，我才去找崔之琳的。芹二爷对这件事很清楚，不如先到他那里，再找震二爷来商量。”

“也好！你请坐一坐，我去换衣服。”

换了衣服，曹坐德振的车一起去看曹雪芹。曹雪芹刚起身不久，得报迎了出来，一看德振倦眼惺忪，满脸油光，是一宵未睡，脸都未洗的模样，便即说道：“这么早！四叔跟德大哥大概都还没有吃东西。”接着，便吩咐捧茶来的丫头：“你进去说，四老爷来了，还有一位客，赶紧预备早饭。”

“吃也吃不下，雪芹，”曹说道，“你赶紧派人把你震二哥请来。”

“不用。昨儿晚上我跟他约好的，他来接我，一起去看四叔。大概也快来了。”

“好！”曹说道，“我先看看你母亲去。”

曹雪芹知道，马夫人虽已起身，此时尚在漱洗，不能见客，便据实而答，接着又说：“四叔跟德大哥，请到里面去坐吧！”

到得梦陶轩，刚刚坐定，只见秋澄姗姗而至，一眼望见有德振在，不由得在廊下站住了脚。

“不要紧！”曹雪芹望见了，掀帘说道，“德大哥也是熟人，你就请进来吧！”

秋澄点点头，进门先给曹请安，起身看到站着的德振，便使个眼色，示意曹雪芹引见。

“内务府的德大哥，是四叔很得力的帮手。”曹雪芹转脸向德振说：“这是家姊秋澄。”

德振以前虽未见过秋澄，却听说过她的事，当时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秋小姐！”

“不敢当，德大哥请坐。”她大大方方地招呼过了，转脸说道，“太太知道四老爷来了，让我来说：年灾月晦，总是有的，四老爷也不必着急。六亲同运，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大家一块儿来对付。”

“我不着急，急也无用。回头见了面再谈吧！”

“是。”秋澄转脸又问曹雪芹，“早饭开在哪儿？”

“就这儿好了。”

早餐很丰富，但客人的胃纳不佳，浅尝即止，不过没有离开餐桌，只默默地坐着喝茶，等候曹震。

等了有好一会工夫，曹震才到，发现曹与德振在座，颇感意外，“我本来早要来了，”他说，“工部秦四来看我……”

“秦四！”德振失声惊呼，“是虞衡司的秦书办吗？”

“对了！”曹震问说，“你们昨儿晚上在一起？”

“不！我跟他没有见面，他跟崔之琳在一起。”

“他正就是为崔之琳的事来看我。说的话杂乱无章，我都不大闹得清楚。”曹震问道，“雪芹跟我说，昨晚上你去看崔之琳，是怎么个情形，你先说吧！”

“好。”

于是德振将到了天喜班以后，跟崔之琳如何打的交道，又细说了一遍，秦书办“杂乱无章”的话，在曹震便都可解了。

“原来秦四是特为来跟我表明心迹的，他说他并无意讹诈，他的亲戚何都老爷，也绝不能做那种事。现在看起来，完全是崔之琳一个人在捣鬼。”

“人心可怕！”曹不断摇头，“我跟他并无深仇大怨，而且也很敷衍他，他何忍如此待我？”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说道，“你先别谈这些了，咱们得琢磨琢磨，怎么息事宁人？”

曹便不作声，只看着德振讨主意，德振觉得事情还没有完全了解，想了一下问道：“震二爷，秦四跟你很熟？”

“嗯，可以说是熟人。”

“他跟崔之琳也是熟人，他不愿意蹚浑水，为什么自己不跟人家说，特为来跟你表明心迹？是不是何都老爷要他来跟你说明真相，还是有别的缘故？”

“他为什么自己不跟崔之琳说，我不知道，何都老爷似乎还不知道这回事，他之特为来跟我声明，是怕事情一抖出来，闹大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喔，既然这么说，咱们只对付崔之琳一个人好了。”

“对！”曹说道，“崔之琳干这种穷极无聊的事，必是出于无奈。你再去跟他谈一谈，多少送他几文。通声，你觉得怎么样？”

“是的，不过有个谈法。咱们先听听德大哥的意思。”

“事情有点儿闹僵了。我要一说破实情，他脸上一定挂不住，那就很难再往下谈了。”

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也都想不出善策，曹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秋澄，便即说道：“秋澄，你都听见了吧？”

“是。”

“你一向有见识，你倒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四老爷太抬举我了。”她逊谢不遑，“我哪能有什么好主意？”

“姑妄言之！”

“你如果有主意，就说吧！”曹雪芹说，“反正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于是秋澄答道：“那我就胡说了。那位崔都老爷的人品似乎不高，不过人人要脸，树树要皮，说破了，让他脸上挂不住，那个仇恨可就大了。”

“嗯，嗯！”曹深深点头，“‘怨毒之于人甚矣哉’，正就是指这一头人。我也觉得绝不宜说破。”

“是。”秋澄又说，“如今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说破一半，一个是全不说破……”

“慢点！”曹震打断她的话问，“怎么叫说破一半？”

“说破一半是，跟崔都老爷说，秦书办那里，我们托人跟他去疏通，多承他帮忙，送他多少银子作为谢礼。崔都老爷心里自然有数，这就是说破一半。”

“撇开姓秦的那一段儿，只谈送崔之琳多少，这倒也是个办法。”德振说道，“我赞成这么做。”

“德大哥，你先听完舍妹的意见。”曹震转脸问秋澄，“全不说破是只当秦四没有来看过我？”

“不错。”

“那就得照他的意思啰！他要多少给多少，是不是？”

“当然有讨价还价的。不过还价只能动之以情，不能说他的那个折子，不值两万银子。”

“那是一定之理。秋澄，”曹震问说，“如果你拿主意，你用哪个办法？”

“全不说破。”

“这，”曹面有难色，“就说好话还价，只怕也得一万五千银子。”

“钱是另外一回事，咱们先得琢磨定了，到底该怎么办？”曹震征询另一个人的意见：“雪芹，你看呢？”

“我赞成全不说破，而且要快，要干净。陶朱公救子的故事，可为前车之鉴。”

这是个什么故事？曹震与德振不明白，还得曹雪芹略作解释。

“陶朱公有三个儿子，老大很把家，老二是大而化之的一路人物。有一天老三在京城里犯了命案，陶朱公派老二携带巨款，进京营救。老大说他居长，这样的大事应该由他去办。陶朱公的太太，亦觉得老大谨慎可靠，比老二强。陶朱公跟他太太说：派老二去，或许能救；派老大去，老三的一条命，就算送掉了。后来果不其然……”

“为什么？”德振迫不及待地问。

“因为老二手头松，人家要多少，就给多少；老大算盘精，舍不得花大钱。这种事，只要受贿的人一害怕，马上就翻。崔之琳要防着人家倒打一耙，所以要快、要干脆，让他不觉得钱烫手才好。”

这番话除了秋澄有同感以外，另外三个人各有想法，曹是愁着凑不出两万银子；曹震认为他的话有可取之处，但不至于连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德振则觉得他所说的，根本不是办法，如果照他的话做，又何须商量？

沉默了一会，曹震向曹雪芹说道：“到你书房里去坐吧。”

到了梦陶轩，仍旧没有谈出一个结果，而就在此时，锦儿来了，带来一个信息：内务府大臣来保，派人去找曹，邹姨娘只以为他在曹震那里，来人扑了个空，回内务府去了。

“等内务府的人一走，我心里在想，”她看着曹震说，“你不是约了雪芹去看四叔？四叔不在家，你们白跑一趟，也许回来了。谁知道四叔在这儿！内务府的人说：来爷爷找四叔找得很急。”

“喔，那我得赶紧去一趟。你们在这里商量，去过了仍旧回这儿。”说着，曹匆匆忙忙地走了。

“怎么办？”德振问说，“崔之琳还等着我回话呢。”

曹震沉吟了一会说：“像崔之琳那样的都老爷也还有一两个。我怕这件事一开了头，以后还有麻烦。”

“那可是没办法的事。只有先对付了眼前再说。”

“好吧！德大哥，请你见机行事吧！跟他好好磨一磨。”

“我一定尽力。不过，总得给我一个数目。”

“我看一万两银子是少不了的。而且一万现银，也不是一两天凑得起来的，只好先给个两三千。”

“这恐怕不行。”曹雪芹说，“这种事，莫非还付个定钱什么的？我看要就是一次过付，咱们三家尽力来凑好了。”

“芹二爷这话，倒是很实在。”德振凝神想了一下说，“反正事情一定要了，钱就不能不花，我跟崔之琳去磨，你们哥儿俩就去预备银子吧。”

等德振一走，曹雪芹派人将秋澄去请了来，与曹震夫妇一起商议，看能凑多少银子出来。

“如果光是一万两银子，我想总凑得出来。”秋澄想了一会说，“看四老爷能拿多少，不够的，咱们两家分摊。震二爷你看呢？”

曹震踌躇着说：“分摊多少是一回事，眼前能调度多少现款，又是一回事。”

这意思很明白，曹震目前手头紧，拿不出多少现银；但锦儿爱面子，认为缺少现款，可以另行设法，此刻不应该有所迟疑，因而接口说道：“几千银子总还难不倒人，就是这么办好了。”

11

一直到中午，曹从内务府回来，脸上是一种落寞而茫然的神色，这一下使得大家都不敢开口先问了。

“事情不大妙！”曹的声音倒还沉着，“你们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曹雪芹伸手接过来，转递给曹震：“你先看。”

梦陶轩书房中，只有他们三个人，曹震便说：“你就念吧！”

曹雪芹便拿手又缩回来，将那张折着的纸展开来一看，头一行四个字：“上谕述要”，共是三条，第一条说，和亲王府失慎，被灾甚重，为体恤起见，和亲王上年因办理孝贤皇后丧事，诸多不妥，尚有其他过失，应行罚俸之处，着吏部查案具奏，概行恩免，并另赏银一万两，以便重建。

第二条是说，据奏此次鼓楼附近失火，焚烧民屋甚多，灾情惨重，着发内帑十万两，交顺天府府尹督率大兴、宛平两县，赈济灾民，务期公平实在。并着都察院严行查察，倘有侵渔冒赈情事，指名具参。

最后一条就对曹很不利了，说此次灾情，为京师五十年来所未有，据奏火由和亲王府而起，则和亲王府承修官员及商人，难辞火首之咎。究竟如何起火，着步军统领衙门会同都察院、工部、内务府、顺天府彻查具奏。

听曹雪芹连念带讲说完，曹震的心情跟曹一样沉重，“来爷爷怎么说？”他问，“还有四叔递的亲供呢？”

“他说我还算运气，如果是去年，我这时候怕已经在刑部‘火房’了！如今因为金川大捷，王师奏凯，成全了今上即位以来第一件大武功，所以只是按一般规矩办事，并无格外从严的指示。不过这场火实在太大了，将来彻查责任，只能大事化小，不能小事化无。至于我的亲供，他说有不妥当的地方，要拿回来重改，他还要留在那里好好看一看，让我明儿上午再去。”

曹一口气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气喘了，曹雪芹便将自己那杯沏了未喝的酽茶，捧了过去说：“四叔，先在软榻上躺一躺再说。”

其时秋澄正好赶到，便上前来扶曹休息，他说：“不忙，我有句话，趁我想到，先说出来，这场火烧得我精神恍惚了，不说会忘。”

“四叔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曹震接口，“不必再说别的，养养神，别累出病来，那才是雪上加霜。”

“我是说，让雪芹明天陪我一起去，要改亲供，马上可以动手。”

“是。”曹雪芹答应着又问，“来爷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现在最怕节外生枝，要我多留意，倘有什么闲言闲语，趁早安抚。我本来想——”说到这里，因为喝一口茶呛了嗓子，咳得面红筋暴，曹雪芹与秋澄为他拍背揉胸，好半天都平伏不下来。

曹震因为他一句要紧话说不出来，大为焦急，好不容易等他咳停了，急急问道：“四叔没有把崔之琳告诉来爷爷吧？”

“我本想说的，想想还是不说的好。”

“那才是。”曹震略略放心，然后眼望秋澄，仿佛在征询她的意思，要不要谈钱的事。

秋澄明白，亦以眼色相答，暂可不必，她问：“四老爷饿了吧？这会儿就开饭好不好？今儿吃饼，米饭也有。”

“有粥没有？”

“有小米粥。”

“好！我喝小米粥。还有——”曹突然顿住。

“四老爷还有什么交代？”

“我想，在你们这儿住几天。”曹痛苦地说，“季姨娘烦得我快发疯了。”

“是，是，四老爷尽管在这儿住。”秋澄看着曹雪芹说，“我看把你的书房收拾出来。”

“看四叔的意思。”

“哪儿都好。”曹又加了一句，“你还得想个法子，别教季姨娘来看我。”

“这可是个难题。”秋澄有些答应不下。

“我来！”曹震攘臂而起，“只要四叔不怪我，我不怕得罪季姨娘。”

“我怎么会怪你。”

“总有法子。”秋澄想到了一个人，安慰曹说，“四老爷尽管安心住了下来，跟震二爷、雪芹商量对付公事，季姨娘我们来对付，要让她不来打搅四老爷，可也不至于跟季姨娘伤了和气。”

“那再好都没有。”曹又说，“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这一来，曹的心头一宽，精神也好得多了，居然胃口转佳，饱餐一顿，将两夜一天以来所欠的饮食找补足了。

“四叔，”曹震站起身来说，“我陪你到上房去打个照面。”

“不错，不错，早应该去了。”

于是叔侄俩到了马夫人院子里。相见时彼此心情都很沉重，但都摆出很沉着的神色，因为如此，曹就不能不以从容的语气，谈一谈和亲王府起火与救火的经过——这是他第一次透露真相，祸因是一座名为“两忘轩”的台阁，一面临水，一面接着沿假山迤逦而上的长廊，本来铺的是水磨方砖，和亲王来看了以后，认为砖地湿气重，而且“两忘轩”不光是夏天的水榭，也应该是冬天的暖阁，可作为延宾赏雪之用，应该改装为地板，祸即因此而起。

“虽只不过改装地板，工程却不少。用的木料很多。铺到一半，和亲王的一位清客，又出了一个主意，说地板下面得铺一层石灰，吸收潮气，地板才不容易坏。这个主意不赖，可是说晚了，工头就有点儿不大愿意，不愿意也不行啊！撬开地板铺石灰，木材刨花堆了一屋子。

连日赶工，少不得吃犒劳，那天白天，工头请工人吃羊肉西葫芦的饺子，包得太多了，吃不了，工头就说：‘索性赶夜作，一口气弄完了，我请消夜。’于是——”

于是工头沽酒买卤菜，吃不完饺子，自然亦在清理之列。

有人就说：“扁食回蒸了不好吃，不如开个油锅炸着吃。”结果是不小心打翻了油锅，炉中火焰直冒，泼翻在地的菜子油，成了一条火龙，那些木料又是经石灰收燥的，真个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由“两忘轩”延烧到长廊，偏偏风势又大，火苗四窜，新油漆的房屋，只要火苗到处，无一得免。

这一真相，连曹震都还是初闻其详，听到一半，心便沉到底了！不折不扣的祸首，再怎么说也逃不了责任。

其余的人亦都是这样在想，可是马夫人却不能不安慰曹，“四老爷也不能管工人吃夜宵的事。”她说，“顶多失察，不会有大了不得的罪过。”

“可是——”曹吃力地说，“赔修是一定的了。”

“四老爷也不必过于烦恼。六亲同运，要说赔修，咱们尽力想法子凑就是。如今最要紧的是，急脉缓受，自己先不能乱了脚步。”马夫人问道：“秋澄呢？”

“替四叔在收拾屋子……”

“喔，”曹不待曹雪芹话毕，便抢着说道，“我想在二嫂这里打搅几天。”

“是的，我已经听秋澄告诉我了。我就是要问她，屋子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恰好回来的秋澄，在窗外应声。

“那，就请先歇个午觉吧！”

“对了！”曹震接口，“四叔先歇午觉，睡足了，咱们还有事商量。”

“好，走吧。”

于是由秋澄带路，一直来到曹雪芹的书房，里面一小间原有床铺，此时已新换了极整洁的衾枕纱帐。条案上有茶具酒瓶、一个什锦果盒。床前一张半桌上面还摆着三套书：一部《剑南诗集》，一部朱竹垞、陈其年合刻的《朱陈村词》，一部高士奇的《随辇集》。

“屋子小一点，四老爷将就着住吧！”

“好极了。”曹非常满意，“小东让他在我床面前打地铺好了。”小东是他新用的小厮。

“我本来让他住下房，四老爷交代，就叫他睡到这里来好了。”说着，秋澄亲自出去交代。

“通声，”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指着椅子说，“你坐下来谈。”

“是。”曹震开门见山地说，“德老大跟崔之琳接头去了。我看，这件事没有一万两银子撂不下来，四叔能拿多少，不敷的，我跟雪芹来凑。”

“你是说现银？”

“是的。”

曹想了一下说：“有笔款子，是托邹姨娘的一个亲戚，存在一家当铺里，本金四千两，利息就不知道多少了，得要问邹姨娘。”

“能不能抽得回来呢？”

“能。”曹又说，“不过，至少也得三五天的工夫。”

“三五天大概还不要紧。”曹震问道，“我叫人把邹姨娘去接了来，请四叔当面告诉她，尽快把这笔款子抽回来预备着。”

“行！”

“那，四叔请歇个午觉吧！大概一觉醒过来，邹姨娘已经来了。”

这件事要跟秋澄商量，她原就想到了一个跟季姨娘去打交道的人，便是锦儿，正好让她顺便把邹姨娘接了来。

“我的意思，最好你们俩一起去一趟，一个对一个，分头办事。你跟邹姨娘把这些情形说一说，提款要带印鉴存折什么的，就让她带了来，岂不省事。”

“好！这样办很妥当。”

“那就去吧，我先送你到我那儿，接了你嫂子，原车就去了。”

于是秋澄上车，曹震策骑，一起到家，锦儿从上房迎了出来，一开口先问曹：“四老爷怎么样？不要紧吧？”

“眼前是不要紧。”秋澄答说，“麻烦在后头。”

且行且语，相偕入内，在上房的堂屋里，连翠宝在一起，商量几件事，第一件是劝说季姨娘要安静，别去打搅曹，“季姨娘所忌惮的，只有一个你。”秋澄向锦儿说，“这非请你出马不可。”

“那容易，我来说她。”

“可也别太厌她。”秋澄又说，“她也是为四老爷担惊受怕，而且她心里也一定不好过，你别让她太委屈，不然邹姨娘又没有安静日子过了。”

“你真是贤德人，仲老四不知道前世敲破了几个木鱼……”

“这会儿还有心思开玩笑！”秋澄硬拦断她的话，“咱们谈第二件，请震二爷说吧。”

曹震点点头，向锦儿抬一抬手说：“你请过来！”说着，一掀门帘，进了卧室。

锦儿便即跟了进去，看曹震脸色凝重，她的心也往下一沉，手抚着胸，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祸闯得不小！”曹震压低了声音说，“四老爷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一听这话，锦儿双腿一软，身子往一旁倒了去，赶紧扶住梳妆台，但已将一面水银玻璃镜碰倒，砰然大响，惊动了堂屋里的人，急急都奔了进来。

“怎么啦！”秋澄惊惶地问。

翠宝眼尖，急走两步，扶起镜子，半卸缎面棉里的镜套，只见镜面上已出现了一条裂痕，却不敢说破，“还好，还好！”她说，“纹丝不动。”接着将镜套罩好。

锦儿也不肯道出真相，“滑了一下子。”她说，“不要紧。”

既然没事，自然仍旧让他们夫妇密谈，秋澄看了翠宝一眼，回身向外，但为曹震留住了。

“你们别走！索性敞开来谈吧！”等大家坐定了，曹震看着秋澄说，“四老爷谈起火的原因，你是听到的，祸首是坐实了，上谕上指明了要彻查这一点，成了钦命案子，论法一定从严，四老爷的处分，只怕不是赔修所能完事的。”

“会革职？”秋澄问说。

“只怕还不止。”

“那莫非还——”秋澄也是心惊肉跳，“来大人不是说他还算运气，不至于坐牢了吗？”

“那是人家看了他的‘亲供’说的话，‘亲供’上当然要掩饰，如果真相水落石出，那情形又不同了。”

“这可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得趁早在刑部走路子。”

“刑部还早，现在是步军统领衙门这一关要紧，得看四老爷的造化了。前几天有消息，礼部海尚书要兼步军统领，如果是他，到底是内务府的堂官，比较好办。”曹震紧接着又说，“现在且不谈这个，光是眼前就得花一万两银子，将来赔修，更不知道还要多少。真正是太太说的，‘六亲同运’，四老爷闯了祸，咱们两家连带着倒霉。”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锦儿问道，“这一万银子花在什么地方？”

“塞狗洞！”曹震将崔之琳的情形略略谈了些以后又说，“四老爷有四千银子，其余的咱们两家凑，我可不知道哪里去张罗这三千银子。”

“这个，”秋澄接口，“我们来想办法，震二爷暂时就不必管了。”

“好吧！”曹震向锦儿说，“你跟秋澄去商量。”

“咱们走吧！”秋澄也向锦儿说，“你去劝季姨娘，我去找邹姨娘。”

“找她干什么？”

“等上了车，我告诉你。”

第三回

01

在车上，锦儿不但弄清楚了前因后果，而且也商量好了步骤。事态很严重，不宜用迂回曲折的办法；也不必再有什么忌讳，应该要说的话，不妨老老实实跟季姨娘说个明白。

“四老爷遭祸，我们两家不能也跟别的人一样，笼起袖子看热闹。不过，大家都够烦了，你可不能再使小性子，无缘无故闹脾气。季姨娘，”锦儿用冷静而坚决的语气说，“我老实跟你说了吧，我们只能帮四老爷免祸，可没有工夫来管他的家务，你要是想四老爷平安无事，你就得听话！”

“听，听，谁说不听了。而况，你的话我哪一回没有听过，如今更不用说了。”

“就怕你表面听，暗底下不听，跟邹姨娘打饥荒，闹得大家不痛快，四老爷更烦。”锦儿又说，“家和万事兴，而况是这种时候！如果你仍旧斤斤较量，丁是丁、卯是卯的，那就是你存心要把这个家拆散了。”

“唷，唷！”季姨娘做出那种惶恐不胜的神色，“我也不能那么不顾大体。”

“对了！”商量好了一个做红脸、一个做白脸的秋澄说，“我原说季姨娘是明白事理的，你偏不信，是不是，你听，季姨娘的话，说得多好。”

“我干吗偏不信？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季姨娘能明白事理，四老爷就能免祸，那是多好的事！”锦儿看着季姨娘正色说道，“四老爷看字画、玩古董是内行，一遇到眼前这场祸，六神无主！曹家这多年来的情形，季姨娘不是不知道，除了我们两家，还有谁帮四老爷的忙！说句老实话，就是自己人在等着看四老爷的笑话。季姨娘，你们母子俩再不争气，别说四老爷伤心，我们帮四老爷的，只怕也会寒心，到时候说不得只好撒手不管！”

“别介，别介！”季姨娘乱摇着手说，“锦儿奶奶、秋小姐，还有芹二爷，平时待我们全家的情形，我不能不知道。如今出了事，棠官窝囊无用，替不得他老子的手，我跟邹姨娘是没脚蟹，不靠你们两家能靠谁？这层道理，我更不能不明白。你请放心好了。”

“对了！”邹姨娘接口加了一句，“反正这会儿，锦儿奶奶跟秋小姐怎么说，我们怎么听就是了。”

“是这样吗？”锦儿斜睇着季姨娘追问。

“是这样！”季姨娘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要分派了，你们两位一主内，一主外，季姨娘看家，邹姨娘陪我们一起去办事。”

“好！”季姨娘说，“我看家。”

“看家可就不能出门。”锦儿说道，“连四老爷都不必去看。”

“我们老爷在哪儿啊？”季姨娘问。

“在她家。”锦儿指着秋澄说，“四老爷自己也交代了，让他静一静，你们两位都不必去看他。不过邹姨娘主外，有些事要问四老爷才知道，不能不去看他。季姨娘，你就不必去了。”

“是。”季姨娘很勉强地答应。

于是锦儿向秋澄使个眼色，暗示可以照约定行事了。

约定是由锦儿绊住季姨娘，以便秋澄找个借口，将邹姨娘调到一边去密谈。此时话已说得很透彻，也很明白，秋澄觉得无须再耍什么手腕，所以率直说道：“邹姨娘，我到你那里去坐一会。”

“好！”邹姨娘随即起身，“请吧！”

到了屋子里，只见她双泪交流，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为曹担心。秋澄只好安慰她说：“你别难过，年灾月晦，总是有的。”

“我难过不是为别的。季姨娘不明事理，连棠官也是一脑子的糊涂心思。”邹姨娘抹抹眼泪说，“让老爷知道了，会气出病来。”

“怎么啦？”

“昨儿，棠官打圆明园回来，看他老子不在家，神气马上不同了，骂这个，骂那个，夹枪带棍，由丫头骂起，最后骂到我头上。”

邹姨娘停了一下说：“这也不必细说了，反正秋小姐，你想也可以想得出来。”

“是说你存了私房？”

“还有比这难听的话。”说着，邹姨娘倒又流眼泪了，“我今年五十四了，亏他忍心造那种谣言。”

秋澄以前也听说过，季姨娘常说邹姨娘待曹的一个叫福生的跟班，与众不同，含沙射影，弦外有音，谁也不理她的话，如今大概是棠官也跟他母亲一样在胡说八道。她素来不喜管这种闲事，这时更不想多问，等邹姨娘收了眼泪，她单刀直入地谈到正题。

“四老爷这场无妄之灾，只怕要大大地破财，眼前就得花一万两银子，而且还得快。四老爷说，有一笔款子，是邹姨娘的亲戚代放的，原曾说过，到南边去要用，人家应该早预备好了，这会儿先要抽回来救急。”她接着干净利落地说，“邹姨娘你带上存折跟图章，跟我们一块儿见四老爷去吧！”

邹姨娘顿时一愣，脸上那种神气，难描难画。秋澄便知事情不妙，她是最肯体谅人的，料想邹姨娘必有为难之处，且听她如何说法，再做道理。

“这笔款子，只怕一时抽不回来。”邹姨娘结结巴巴地说，“老爷说到南边要用，我也告诉人家了，当时约好了的，要抽这笔钱，半年之前，就得通知人家，至于准日子，至少也要一个月。”

她的话不甚清晰，秋澄把它理了一遍问道：“这意思是要分两回通知，第一回在半年之前，说要抽回了；第二回是约准日子，一个月之前。换句话说，今天通知人家，要下个月的今天才拿得到钱？”

“是，是！”邹姨娘又说，“还不光是这样，照道理说，今天通知人家，下个月的今天拿钱，这不错，不过，人家也许有难处，一个月未必凑得齐。”

“那是对方跟咱们来情商？”

“是的。”

“令亲把这笔款子放给谁了？这么啰唆！”

邹姨娘那难描难画的神色又出现了，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避开秋澄的视线，望着窗外。

这样彷徨了好一会，突然握紧了拳，发狠似的说：“我跟秋小姐实说了吧，也不是我的什么亲戚，就是福生拿出去放的。”

秋澄骇然，但她马上警觉，邹姨娘肯这么说，便意味着她会说实话，如果自己的态度显得太严重，可能就会吓得不敢说实话，因而立即将脸上的肌肉放松，语气当然也是平静的。

“想来总有个不得已在内。邹姨娘，你慢慢儿告诉我。”

受了她这种反应的鼓励，邹姨娘显得有种异样亢奋，“这是我心里的一块病，想不到今天能跟秋小姐诉一诉！”她拉着秋澄的手说，“你请过来，等我原原本本告诉你。”

于是，两人并坐床沿，一个低声倾诉，一个细心倾听。据邹姨娘说，福生能干而忠心，他有个旧主人姓吴，在兵部当主事，金川之役，八旗出征的很多，旗营不比绿营，那些士兵都沾染了“旗下大爷”好享受的习气，远征西陲，深入不毛，还忘不了“老三点儿——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所以吴主事纠合了几个同事，找到承办军需的商人，大家合伙办杂货到前线去贩卖，是对本对利的生意，但先要垫一笔本钱。福生知道了这件事，劝曹下本钱，曹不曾答应。

“福生就跟我来说，老爷的花费大，不想法子生利，银子白搁在那里也可惜。又说，原有人愿意借钱给吴主事，只为了他再三情恳，回绝了别人，愿意借这里的钱，结果落空，怎么对得起人家？又说，他完全是为了老爷着想，吴主事是有身份、细心谨慎的人，如果不是看准了，他也不会下手，好好儿做他的官了，何必费心费力来做生意？”

“那么，你怎么说呢？”

“福生人很忠心，亦很能干，不过吴主事是不是靠得住，可就不知道了，当时我就跟福生说了我心里的话，福生说：靠不靠得住，姨娘自己看了就知道了。秋小姐，你说我该不该去看一看？”

“你去看了吴主事？”

“不，我去看了吴太太。是位世家小姐，知书识字，人很客气，谈到做买卖这件事，她说她从不问外事，得要问她老爷。于是……”

于是邹姨娘与吴主事隔帘相语，吴主事表示确有其事，又说最好请你家老爷来谈，这种种迹象都看得出来，吴家是内外有别、安分守礼的人家。不过邹姨娘又何敢跟曹去谈这件事？因为曹亦是不许内眷过问外事的。

“秋小姐，你想，明摆着是靠得住的人，又难得有这种靠得住的买卖，我当时就想，你四叔的花费，光是琉璃厂一年三节来结账，哪一回不是一两万银子。他人又慷慨，有人来告帮，从不作兴打回票的。所以这几年差使虽不错，可没有落下钱，要是闲个一年半载，马上就得显底。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错过了可惜，跟福生商量下来，只有编一套说辞，方能把事情办通。秋小姐，我为来为去为大家好，结果弄成了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怪来怪去，怪我自己太热心了！”说着倒又要哭了。

“别哭，别哭！”秋澄急忙劝慰，“邹姨娘，你的委屈我明白。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收回本钱要好几个月的工夫？”

“这有个道理在内。”

这道理是回收太慢，因为办货得要现款，运到前方需两三个月的工夫，而销售则几乎全是赊账，在户部应关的饷银中，设法扣回，其中有个股东，便是户部的司官，坐扣欠款之事，即由他负责。

“秋小姐，你倒想，这么来回一折腾，怕不要几个月的工夫？如今仗打完了，账也结出来了，福生告诉我，四千银子本钱，盈余能分到两千三四，过去一年九个月，每个月一分利，就是四十两，已使过人家四百四十两银子的利钱了，合起来虽说不是对本对利，可也不算少了。”

弄清楚了缘由，秋澄觉得邹姨娘对这件事，并没有办错。但旁人不会体谅她的苦心，只说她把账放倒了，尤其是她没有说真话，而又有福生夹在其中，更显得无私有弊，情涉暧昧。这话在季姨娘口中，更不知道会说得如何不堪。

转念到此，秋澄侠义之心大起；“邹姨娘，”她慨然说道，“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来想办法。我想法子替你把这笔款子垫上，就说是从你亲戚那儿抽回来的好了，不然季姨娘可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话犹未终，只见邹姨娘身子一矮，跪倒在地，“秋小姐，”她泪流满面地说，“你可是积了德了！”

“请起来，请起来！”秋澄也下跪相扶，相将起立，她仍旧执着邹姨娘的手说，“我实在也是为了四叔。他已经够烦了，不能再让他生气。”

“大家都是这么想，就是——”邹姨娘把要批评季姨娘母子的话，哽咽了下去，定定神又说，“秋小姐替我们垫这笔钱，当然也要算利息。”

“那是小事。不过，什么时候能抽回这笔款子，可得有一个日子。”秋澄又说，“邹姨娘知道的，我可以想法子调度，钱可不是我的，我得跟太太回明了，不然不好交代。”

“是，是！”邹姨娘想了一下说，“我叫福生跟吴主事去说，照约定，得要一个月才能抽回。不过，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听说户部的钱，快要下来了，可也许得晚几天。”

“早几天，晚几天都无所谓。”秋澄问道，“你说户部的钱，是什么钱？”

“是，是什么‘西征报销’，要准了，才能发款。”

秋澄又起疑惑。这跟她所知道的情形不大相同，凡有大征伐，因为军需孔亟，总是先发款，后办报销，户、兵两部的书办视此为一大利薮，因为挑剔报销，哪一项支出，驳斥不准，就得将已领的款子赔出来。若说先办报销后领款，便意味着钱已经用出去了，这得有人来垫，是谁垫的？莫非领兵出征的将帅，打仗以外，还得垫军需用款？这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

“喔，我想明白了。”邹姨娘忽然说道，“这回得胜回朝，不论官兵都关两个月的恩饷，兵部规定，要把报销办妥当了，才关恩饷。我说户部的钱快下来了，就是指这个。”

“这还差不多。”秋澄点点头，心中疑虑一空。

02

在车上并肩细语，锦儿才知道邹姨娘有这样一段委屈。不过，她虽佩服秋澄处事顾大体、有魄力，但亦不免有隐忧。因为前因后果，到底只是凭邹姨娘一个人所说，福生很能干，是大家都见到了的，但是不是如邹姨娘所说的忠诚可靠，不无疑问。倘或知道秋澄已代垫了这笔款子，认为有机可乘，欺负邹姨娘有苦难言，硬说已经把吴主事那里的款子，抽回来交给邹姨娘了，这件事就很难分辩了。

“不怕！”秋澄说道，“邹姨娘那儿有存折。”

“你见了没有？”

“没有。”

“这就是办事不老到了，到底是未出闺门的小姐，不识人心险巇。”锦儿又说，“我看这件事不是这么个办法。”

听这一说，秋澄也有些不大放心，随即问说：“那么，你看应该怎么办呢？”

“等我想一想。”

其时车子已经进了胡同，到家下车，进了上房，曹震睡了一大觉，刚刚起身，喝着茶在想心事，望见她俩的影子，迎出来说道：“秋澄，上你们那儿去吧！德老大应该有回信了。”然后又问锦儿：“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一件半。”

“怎么叫办妥一件半？”

“上屋子里说去。”

到得堂屋坐定，锦儿解释何谓“办妥一件半”。一件是压住了季姨娘，不会去搅扰曹；半件是提款的事。

“一万两银子可以凑足，可不是从人家那里抽回来的。”锦儿问说，“兵部有个吴主事，你认识不认识？”

“吴是大姓。兵部的吴主事很多，名字叫什么，在哪一司？”

“你听她说了没有？”锦儿转脸问秋澄，这个“她”，自然是指邹姨娘。

“没有。”

“没有？”锦儿想了一下说，“不要紧，找邹姨娘来问了就知道了。”

“怎么？”曹震问说，“是怎么回事？”

“你说吧！”锦儿顾视秋澄，“说细一点儿，我刚才都没有听得太清楚。”

于是，秋澄将与邹姨娘交谈的经过，从曹霖的无礼说起，一直谈到邹姨娘下跪，以及“西征报销”。然后是锦儿说了她的疑虑，紧接着提出重新处置的办法。

“这件事，只要福生没有什么虚假，吴主事也是靠得住人，就没有不可以对四老爷说的。如今就怕本来倒是一件好事，自己觉得说不出口，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可以挟制的机会，纸里包不住火，那时闹出来的风波更大。我想，倒不如咱们接手来办这件事。”

“你别多事。”曹震随即警告，“你要接手，我看棘手！你大包大揽地接了下来，弄砸了，里外不是人。”

“什么你要接手，我看棘手？你说的什么？”锦儿面现愠色，“你怎么知道我接不下来？”

“你把震二爷的话听错了，震二爷看这件事棘手，是荆棘的棘。”

“这倒是我错怪了。”锦儿又说，“不过这件事亦非大包大揽不可。”

接着，锦儿说了她的办法，要曹震出面来主持这件事，他想了一下答应了。

“也不必找邹姨娘，找福生来问就知道了，不过，那也是明天的事，这会儿我得去听德老大的回音。”

“那就走吧！”秋澄说道，“上我们那儿吃晚饭去。”

翠宝立即表示异议，“你们都走了，我做了一大碗炸酱，熬了一锅绿豆小米粥怎么办？”她说，“倒不如吃了饭走。”

正在商量未定之际，只听有丫头在喊：“芹二爷来了。”

“好了！”锦儿向翠宝说道，“我们留下来吃你的炸酱面、小米粥，你还得去弄两个酒菜。”说着，她首先迎了出去。

“震二哥呢？”

“不在屋子里！”锦儿答说，“他急着要去听德振的回音。怎么样，有消息没有？”

“有。”曹雪芹一面走，一面说，“消息很沉闷。”

他不说“不妙”，而说“沉闷”，意思是尚无确实消息，德振是夕阳将下之际，匆匆去见曹，说尚未找到崔之琳，不在砖塔胡同，更不在家，他下了决心，非找到他不可。

“怎么回事？”曹震皱着眉说，“看样子是有意躲德老大不是？”

“德老大也是这么说。不过，他是躲不过的，晚上他要出来巡城，德老大预备在路上去截他。”

曹震手摸着青毵毵的胡碴子，脸色也是青的，秋澄便问：“你怎么丢了四老爷，一个人来了。”

“喔，四叔出去了，是和亲王派了人来找。”曹雪芹又说，“约好了，回头他跟德老大，都到这里来会面。”

“不好！”曹震突然大喊一声，把大家都吓一跳。

“怎么啦？”锦儿问说，“什么事不好？”

“你们看着好了！德老大一定找不着臭都老爷。”

“你怎么知道？”

“我是推测，灵不灵你们回头看着好了。”曹震又说，“找到了还好，找不着，事情要糟！我看臭都老爷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弄他的奏折去了。”

照此说来，更非将崔之琳找到不可，因而盼望德振的消息更切，但虽都各怀浓重的心事，表面却反沉静了，秋澄姊弟与锦儿坐在一起，轻声谈论着邹姨娘放账的事，曹雪芹提出一个新的看法，主张将整个经过情形告诉曹，先为邹姨娘的苦衷，做个剖白。

“这也是一个办法。回头等四老爷来了，咱们看情形说话。”锦儿看着秋澄说，“四老爷很肯听你的话，回头你先开口，我们帮腔。”

“好！”秋澄点点头，还要往下说时，翠宝出现了。

“都弄好了，是先开饭呢，还是等一等四老爷？”

“等一等吧！”秋澄说道，“反正也还不饿。”

“真的。”锦儿接口，“这两天竟不知道什么是饿。唉！”她叹口气，“人在福中不知福，一定要出了事，才体会得到‘无事为福’这句话，真正是阅历之谈。”

“既入宦海，就必得有经历风波的打算，除非……”

“好了，你别说了！”秋澄打断他的话，“又是那套不愿做官的论调！”

曹雪芹笑一笑不作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锦儿便问：“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翠宝姊。”他说，“枯坐无聊，我找翠宝姊要酒。”

“我有！”一直在喝茶沉思的曹震说，“前几天有人送了我四瓶‘口利沙’，还没有动过。”

他在说话时，锦儿已有行动，去取来一个米黄色的瓷瓶，两只水晶酒杯，又叫丫头装了一碟子椒盐杏仁，供他们兄弟下酒。

曹雪芹刚把瓶塞子打开，门口来报：“仲四爷来了！”

一听这话，秋澄显得有些紧张，曹震便用征询的语气说道：“得请进来坐吧？”

“当然！”锦儿脱口回答。

于是，曹雪芹亲自往外去迎接，等他陪着仲四回来时，锦儿与秋澄都已回避，桌上多了一个酒杯，也多了一盘清酱煮栗子。

“从哪儿来？”曹震问说。

“城外。”仲四问道，“消息怎么样？”

“坐下来慢慢谈。”说着，曹震斟了一杯酒，往前移一移，自己先在下首坐了下来。

仲四与曹雪芹东西对坐，喝着酒等曹震开口，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想了一下问道：“你听外面怎么说？”

“外面说，这把火有点邪门儿。一下子烧了起来，烧得这么厉害，而且同时有好几个火头，救都无从救起，似乎——”

“似乎是纵火不是？”

“嗯！”仲四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唉！”曹震叹口气，“四老爷也不知道交了一步什么霉运。”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咱们至亲，我跟你实说了吧，纵火是绝没有的事，烧得这么厉害，四老爷脱不得干系。”接着，曹震细谈了起火始末。

仲四很仔细地倾听着，忧虑之情，现于辞色，“如今该怎么来了这件事呢？”他问。

“要了很难，事情本身已够麻烦了，格外还有人捣乱。”

“是臭都老爷？”

“是啊！”曹震问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人说了。”仲四又说，“臭都老爷臭名在外，什么钱都要，我看这得拿银子封他的嘴。”

“正是。不用你封，他自己先就凑上来了。狮子大开口……”

“他要多少？”仲四插嘴问说。

“没有一万两银子打不倒！托人找他去谈价码儿了。可是，如今情形不妙！只怕有钱都用不上。”

“何以呢？”

“事情也许闹僵了。”曹震讷讷然地，“内情很复杂，总而言之，臭都老爷又想要钱，又怕出事。如果他为了替自己留地步，也许会抢先下手。他要钱好办，就怕他不敢要。”

仲四不大听得懂他的话，只好把他本来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四老爷的事，就是咱们大家的事。震二爷，要现银，两三万我还拿得出来。”

“多谢，多谢！”曹震心头一宽，“咱们至亲，我也不必虚客气。这件事，只怕要很费你一番心。”

“是。我总尽心，有几分力量使几分。”

在内室静听的锦儿，悄悄拉了秋澄一把，附耳说道：“你听！他把你的面子做足了。”

秋澄也觉得很得意，但也不免感伤，但这时候无暇抚今追昔，去发感慨，只是摇摇手，示意噤声，复又侧耳细听。

锦儿却忍不住了，一掀帘径自踏了出去。仲四赶紧站了起来，喊一声：“震二嫂！”

“请坐，请坐！大概还没有吃饭，饿不饿？如果不饿，就等四老爷来了再开饭。”

“不饿，不饿。”

“我看先开吧！”曹震说道，“和亲王很喜欢跟四叔喝酒聊天，也许就留他在那儿吃饭了。”

“这个时候，”锦儿是存疑的态度，“还有喝酒聊天的闲情逸致吗？”

“即便四叔没有，和亲王可说不定，他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接着，曹震说了以前谈过的那个故事——和亲王忽发异想，作为他已薨于位，命王府官员首长的“长史”治丧，一点都不许马虎，里外缟素，白茫茫一片；一日两次上祭，内眷丧服举哀，他自己一个坐在“灵堂”后面喝酒“看戏”。

这个故事在仲四还是初闻，不由得啧啧称奇，“这可真是会玩儿了。不过，”他问，“他这样的身份，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似乎不成体统，皇上倒不说话？”

“皇上能说什么？莫非真的治他的罪？”

仲四想一想明白了，当今皇帝的御座，原该是和亲王的，和亲王自以为皇位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好忌讳的？皇帝则难免内疚于心，当然亦就另眼相看，诸事宽容了。

就在这沉默的片刻中，自鸣钟响了，一共七下，“交进戌时了。”锦儿说道，“只怕真的是让和亲王留下了，开饭吧！”

刚把饭桌摆好，曹来了，大家都起身相迎，也都注意到他的神色，已比较显得安详，不由得都稍稍放了心。

“都以为和亲王留着四叔喝酒呢！”锦儿说道，“请上坐吧！大家都饿了。”

于是主客四人各据大方桌的一面，曹先举杯向仲四致谢关怀，然后且饮且谈，讲他奉召去见和亲王的情形。

“和亲王本人倒还坦然，不过圣母皇太后对这一回的意外很在意。”曹语气徐徐地说，“和亲王告诉我，傅中堂头一回去见她，就大谈和府的花园，说要好好儿去逛一逛，所以听说遭了灾，一直在说可惜。”

“皇上很孝顺，太后为此不高兴，皇上对这件事，自然越发在意了。”曹震问道，“皇上是怎么个表示呢？”

“他没有说。”

“四叔也没有问？”

“问也是白问，徒乱人意，不如不问。”

仲四大为诧异。他对曹的本性，所知不多，只听说他老实懦弱，想不到一处事是这种近乎掩耳盗铃的态度！

“和亲王问了起火的经过没有？”曹震又说，“当然要问吧？”

“当然。”

“那么，四叔呢，怎么说？”

“我据实而言，和亲王还引咎自责，说他也很后悔，不该大事更张。”

“既然如此，”曹雪芹紧接着他的话问，“和亲王能不能替四叔把责任揽过去呢？”

“怎么揽法？”

曹雪芹无以为答，曹震却有话，“雪芹没有说对，责任他是揽不过去的，不过他既然引咎自责，就表示他很谅解，既然谅解，就得替四叔想法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在这方面，他有没有一句切实话呢？”

“没有。他说事情既然出来了，就不必怕，又问我能不能重修。”

“怎么？”曹震极注意地问，“和亲王有重修的意思？”

“他有没有重修的意思，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绝无意再干这个差使了，所以我回复他说：‘不能重修。’”

“嗐！”曹震不由得失声，“四叔这句话大错特错。”

“怎么？”曹愕然，“我怎么错了？”

“首先，四叔的想法，就有点儿一厢情愿，能不能重修是一回事；是不是仍旧派四叔监修，又是一回事。怎么混为一谈呢？”

曹想了一下，老实答说：“是有点儿不大对。”

“不止一点儿！”曹震真个忍不住了，“如果四叔跟和亲王说能够重修，而且愿意尽力效劳，不是将功赎罪的一个好机会？将来就赔修，数目也有限。现在这么一说，可是糟到极点了。”

听他这话，曹也有些着慌，“不见得糟到极点吧？”他问。

“怎么不是糟到极点！说不能重修，就表示损失极重，岂非自己坑了自己。这一来，内务府几位大臣，想帮四叔的忙，也使不上劲了。”

“震二爷的话不错。”仲四也说，“如果四老爷把重修的差使揽了下来，工费自然少报，责任就显得轻了。”

“工费怎么能少报？”曹又说，“工费绝少不了。”

“工费多少跟多报少报是两回事。”曹震接着他的话说，“这回闯的这场祸，牵连的人很多，为了免祸、减祸，大家都得想办法，头一个黄三，他私下赔钱总比押起来追赔强得多。”

照曹震的盘算，内务府会同工部承办的大工程，向来的例规是“三成到工”，其余七成，上下俵分。但如赔修，上上下下都要帮忙，纵不能全免，至多拿两成出来打点，加上工费三成，算起来只要原工程费用的一半便足，这番出入，所关不细。

“修和亲王府，一共花了多少？”曹震问说。

“将近三十万。不过，其中造了拆，拆了造，颇有浪费。”曹想了一下说，“大概二十三四万就够了。”

“好，就算二十四万好了。”曹震屈着手指数，“五成就只要十二万，黄三的三成是七万二，刨掉两万二，实支五万，另加两成是四万八。一共十万银子不到，和亲王既然自己引咎，总要拿几万银子出来，彼此分赔，就算四叔是大份好了，也不过摊到三四万银子。这个数目总还能凑得出来。”

“是啊！”仲四立即附和，“照这么算，咱们公事公办，根本也就不必去塞臭都老爷这个狗洞了。”

一听这些话，曹又喜又悔，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于是一直不说话的曹雪芹开口了。

“看来四叔的想法是错了。如今看看，能有什么法子挽回？”

“事不宜迟，四叔赶紧再去见和亲王，把‘不能重修’的话收回。”

“好！”曹很爽快地答应，“我去说，不过总不能今天晚上就去吧？”

“今天晚上当然不行了，明儿一大早就去。”曹震想了一下说，“就说回来以后，仔细核计了一下，并非不能重修，如今只求和亲王赏几万银子，愿意变卖产业，照原图重新盖了起来。这样子，和亲王对皇上有个交代，四叔戴罪图功，等重新盖好了，再请和亲王成全，上个折子，开复原官，亦是意料中事。”

“就这么办！”曹精神一振，“咱们今天晚上就找黄三来商量。”

于是曹起身，亲自写了召黄三来议的信，正要派人送去，德振来了。

添了杯筷，延请入座，德振看有仲四在座，语言顾忌，曹震便即说道：“德大哥，你有话尽管说，仲四爷是至亲。”

“是，是！”听这一说，德振方始说道，“崔之琳联络上了，说今天晚上有事，约了明天上午见面。”

“他是不是躲起来去弄他的奏折去了？”曹震问说。

“大概是。”

“不要紧。”曹震很轻松地说，“明儿个重新跟他谈，送他一两千银子香香手，如果他不愿意，就随他好了。”

德振很诧异，不知道曹震何以忽然有这种不在乎的态度。曹雪芹善于察言观色，便即说道：“德大哥，事情有了转机——”

于是曹震将拟议重修和亲王府的来龙去脉，扼要叙述了一遍。德振亦大为兴奋，随即说道：“今晚上先不必找黄三，他的情形我知道，他闯了这么大一个祸，只要他赔两三万银子重修，那是求之不得。只要咱们商量定规了，告诉他就是。”

“也好！”曹说道，“你应该也很饿了，先吃一点、喝一点，咱们从长计议。”

这番商谈，就不是那种左右为难，束手无策，三句话叹口气的苦闷情形了，除了曹以外，其余四个人都有许多话说，彼此补充发明，将处理的步骤，连细节都商量好了，决定分三方面着手，最要紧的当然是曹去见和亲王；崔之琳那方面还是要设法压下来，仍旧归德振去接头；另外由曹震去见海望，步军统领不管是不是放的他，奉上谕彻查这件事，都要请他帮忙疏通；至于仲四，自告奋勇，他仅第二天一上午的工夫，筹足两万银子备用，因为除了塞崔之琳那个“狗洞”之外，其他管得到这一案的衙门，也许还有需要打点之处。

曹愁怀一解，胃口大开，“这炸酱面很不坏。”他说，“我还可以来一点儿。”

“糟了！”锦儿从里屋闪出来笑道，“先是炸了一大碗酱，怕吃不完，谁知道高朋满座，不够吃。不过，不要紧，炸酱也很快，四叔再喝着酒等一会儿吧！”

“不必，不必！原是可有可无，没有就不要了。”

“方便，方便。”锦儿向桌面上望了一下说，“仲四爷还没有吃面呢！”

说完，她掉头就走，亲自到厨房里去调度，由于仲四与德振的不速而至，连他们跟来的人，凭空多了五个人吃饭，所以秋澄也帮着翠宝在料理，加上原来的厨娘及烧火丫头，小小的厨房，显得有些拥挤，锦儿便站在门口说话。

“还得炸酱。四老爷要添，姑老爷还没有到嘴呢！”

“那怎么办？”翠宝说道，“肉没有了。”

“不行！”锦儿大声说道，“得想法子，四老爷倒还在其次，让姑老爷挨饿，可说不过去。”

左一个“姑老爷”右一个“姑老爷”，不免惹得秋澄面有愠色，“好了，好了！”她说，“厨房里已经够烦了，你别站在那儿瞎嚷嚷。”

锦儿笑笑不理她，不过声音倒是小了，“我看拿虾米炸酱吧！”她跟翠宝商量。

“虾米炸酱不好吃，再说，面码儿也不够。”翠宝问说，“门房里的都够了，上房是不是只缺四老爷跟仲四爷两碗面？”

“大概是。”

“那就下两碗鸡汤面好了。”

“不能光是鸡汤，总得有点浇头吧？”

“那好办。”翠宝关照，“秋姑，劳驾，看有什么现成的材料？”

秋澄便指点厨娘，切上几片火腿，添上两朵香菇，再剥一棵菜心烫熟了，都铺在面上，红绿黑白，色彩夺目，一端出去，仲四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好漂亮的面！”他说，“我都舍不得下筷子了。”

锦儿接口说道：“是我们秋小姐下的。”

一听这话，仲四越发像脸上飞了金似的，将那碗面吃得汤汁不剩，曹震与曹雪芹对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今儿总算吃饱了。”曹站起来说，“该走了，明儿还得起早呢。”

于是相约下一天中午，仍在这里会食，看各人所办之事进度如何。因为如此，锦儿将秋澄留了下来，第二天好帮着招呼。

这一夜曹震睡在“西屋”——翠宝的卧室，秋澄与锦儿同榻，两人卸了妆，也都倦了，但皆无睡意，喝着茶闲谈。

“咱们姑老爷可真够意思……”

“又来了！”秋澄打断她的话说，“仲四就仲四好了，干吗用那种称谓？”

“本来是姑老爷嘛！”锦儿叹口气，“好事多磨。”

“何谓‘好事多磨’？”秋澄毕竟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说谁？”

“自然是说你。但愿四老爷这场祸，早早过去，咱们仍旧按部就班办喜事。”

这句话触中了秋澄的心事。仲四的见义勇为，慷慨热心，她自然很欣慰，但此外还有感激与不安，不安的是，将来心里对仲四一直会有一种亏欠的感觉，日子就不会过得称心如意。

“这回的风波过去了，我得劝劝四老爷，找个清闲的差使干。”锦儿说道，“他不能管人，也不能管钱，真正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我也是这么在想。不过他的人缘还不坏，大家都愿意帮他忙。”

“你真是忠厚！”锦儿感叹着说，“只看见好的一面，没有看见坏的一面，四老爷那种见了不对劲的人，连说句敷衍的话都不肯的脾气，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不说别的，只说他本房的兄弟好了，出事以后，竟没有一个人去看他的。还有，季姨娘母子，也够四老爷头痛的了。”

秋澄不作声，渐渐地一脸忧烦，锁紧双眉，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啦？”锦儿握着她的手，关切地问。

“我在替邹姨娘发愁，那笔款子如果出了差错，你看吧，季姨娘会闹得天翻地覆。”

“怎么？”锦儿困惑地问，“你不是愿意替她垫这笔款子吗？莫非你看出来什么不妥？”

“我是听邹姨娘说的。她当然不会撒谎，可是福生就不知道怎么样了。”秋澄又说，“今天在厨房里听刘妈说，福生爱赌，爱赌的人，操守靠不住的居多。”

“这一说，就可疑了。”锦儿想了一下说，“明儿上午，咱们俩没有什么事，不妨把福生找来，问个明白。”

说定了相偕归寝，第二天起得迟，曹震已经出门了。翠宝来跟锦儿商量，中午如何接待客人，是包饺子呢，还是烙饼？

“包饺子太费事，烙饼好了。”

“干脆饼也不必自己烙。”秋澄插嘴说道，“你们胡同口儿上的盒子菜很可口，买一个盒子菜，另外叫他送几斤饼来，不全都有了。”

“对！这样子更省事，如今也不是大吃大喝的时候。”锦儿又说，“你再看看什么人在，让他把福生去找来。”

“好！”翠宝答应着，往外走去。

“慢一点！”锦儿追出去关照，“你告诉他们，找福生别让季姨娘知道。”

翠宝想了一下问：“邹姨娘呢？”

“邹姨娘不要紧。”锦儿紧接着又说，“如果福生不在，就把邹姨娘请了来。”

翠宝答应着走了。曹住处不远，很快地有了回音，福生恰好手头有放不开的事，办完就来。

哪知一直到中午不见踪影，曹、曹震叔侄，却已先后回家，曹扑了个空，曹震带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的是步军统领果然放了海望，曹震特地赶到他家去道喜，正逢海望要上衙门，立谈数语，自然要提到曹的案子。

“喔，”曹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说？”

“他为人本来深沉，只说，知道这一案了，还不知道细节。不过，他表示都是‘老交情’，能帮忙一定帮忙。”

“喔。”曹点点头，在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心直口快的锦儿却忍不住插嘴了：“他是说，不能帮忙，就不帮了？”

“不是不帮，是帮不上。所以，和亲王那一关很要紧，只要他同意咱们的办法，既然王府要重修了，追究过去的责任，就得搁在后面，凡事只要拖上一段日子，自然就会化解于无形。不过，”曹震叹口气说，“重修，就算和亲王同意，只怕也难了。”

“何以呢？”

“黄三被抓了！”

这个消息太坏！曹大吃一惊，“什么时候？”他问，“谁抓的？”

“自然是步军统领衙门，今儿一早的事。”

“那你没有跟海公提？”

“我是见了海公以后才知道这回事。”曹震又说，“海公还没有接事，大概不是他下的条子。”

“这——”曹吸着气说，“得要赶紧打听。”

“我不熟。”曹震向锦儿说道，“饭好了就开，一面吃，一面等德老大，得要好好商量。”

“雪芹呢？”曹问道，“怎么没有来？”

“要找他吗？”秋澄问说。

“要找。”曹震接口，“这时候办事的人越多越好。”

于是锦儿与秋澄，一面料理开饭，一面打发人去找曹雪芹。等把“盒子菜”与烙饼端了上来，德振也到了，脸色很不好看，不言可知，所谋不谐。

“这个王八蛋！”德振破口大骂，“简直十恶不赦。你们知道他怎么跟我说？他说：‘这种事，好比刀头上舐血的买卖，本来就是要银货两讫，当时就有个起落的。事过境迁，我得顾我自己，先站稳了脚步再说。很对不起，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完了！”曹震颓然倒在椅子上。

曹却还在追问：“他的折子上怎么说？”

“那还用说吗？”曹震说道，“他说他要站稳他的脚步，巡城御史管地面上的事，出了乱子，他当然往别人头上推。”

德振不作声，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你倒没有问他？”曹还不死心，同时他为人忠厚，还不肯相信崔之琳会坏到无端陷人以重罪，所以还在追问。

“四老爷，你别问了，提起来气死人。”

“说说无妨。”

德振停了一下说：“好，我告诉四老爷。此人之无耻，可说到了家了，我自然要问他，你能不能抄个折底我看。他说：‘折底也要卖钱的。’”

听这一说，无不诧异，站在门边的锦儿又忍不住了，“德大哥，”她说，“你倒没有问他，要卖多少钱？”

“我没有。”脸色铁青的德振说道，“我从身上掏了一把钱，使劲扔在地上，‘给你这个茅厕里捞起来的臭都老爷。’说完了，我掉头就走。”

“倒痛快！”锦儿笑着说。

“痛快倒是痛快，冤家可也结定了。”曹震毕竟比较冷静，“快吃饭吧！吃了饭，德老大，你得去打听黄三的事。”

“黄三？”

“黄三让步军统领衙门抓走了。”曹说道，“你最好能跟他见一面，把愿意赔钱重修的话告诉他。”

“对！”曹震精神复振，“这一层很要紧，他最好在口供上能这么说，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希望。”

德振点点头，一面吃饼，一面想心事，由于心不在焉，挟一块肘子挟了好几次没有挟起，一张饼倒已吃完了。

“我得先找黄三的伙计。”德振说道，“在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子看，黄三是块大肥肉，这一口咬下去不会小，不知道黄三那里，把钱送够了没有？”

“先咬这一大口吧！德大哥。”锦儿递给他一个包了盒子菜的饼卷，“小米粥要不要再添一碗？”

“劳驾，劳驾，有这张饼就够了。”德振说，“我真是让崔之琳气饱了。”

“你也别气，明知道这种人就是那副德性，跟他生气犯不着。”锦儿又说，“别人也不能光听他一个人胡说八道。”

“你别打岔！”曹震说道，“现在搞得枪法大乱，咱们得先理一理，什么事该先办，什么事可以缓一缓，分出个先后次序来，才不会乱上加乱。”

打听黄三的案子，自然是首要之事，其次是崔之琳的那个奏折，御史上折言事，名为“封奏”，直达御前，方始开启。依照宫中办事的规制，他的奏折直送“内奏事处”，用黄匣送到养心殿，皇帝已经看过，有所指示了，这得到军机处去打听消息。

“这得找方受畴。”曹说道，“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班？”

“不是他的班也不要紧，可以请他转打听。不过，”曹震踌躇着说，“我跟你似乎都不便出面。”

方受畴是方观承的侄子，现任军机章京，由于平郡王府的关系，不但曹家的人跟他很熟，锦儿亦知其人，当即说道：“让雪芹去好了。”

曹、曹震皆以为然，正好曹雪芹奉召而至，曹震便问：“吃了饭没有？”

“吃了来的。”

“好！事情又生变化，此刻有件要紧事等你去办。让你锦儿姊告诉你吧。”

于是锦儿将曹雪芹邀入内室，连秋澄在一起，听她细说黄三被捕以及崔之琳上折两大变化。

然后关照他说：“你得赶紧去看方受畴，打听崔之琳这个折子，上头是怎么批的？”

“喔，”曹雪芹取出怀表来看，正交未时，“他应该散值回家了。我赶紧去吧！他住在雍和宫后面，远得很呢！”

“你是坐车，还是骑马来的？”

“骑马。”

“好，你去吧。”

“可千万小心！”秋澄叮嘱，“咱们可再也禁不起意外了。”

“我知道。”

因为如此，曹雪芹轻摇马鞭，缓缓行去，路过鼓楼只见一片瓦砾之中，零零落落矗立着好多处烧得乌黑的屋架子，和亲王府更是伤心惨目，水池子中漂浮着无数焦木残枝，曹雪芹回想随曹来拟题各处对联匾额的情景，不由得在心头浮起恍同隔世的沧桑之感。

“芹二爷，”随行的小厮在后面喊道，“方家应该往东。”

“喔！”曹雪芹停停神，带转马头，进了胡同西口，不远就到了方家，门前有一辆车，车上悬一盏灯笼，上有“方”字，知道方受畴在家。

“芹二爷！”方家的门房上前来招呼，“好一阵子没有来了。”

“你家老爷在家？”

“刚回来。”

曹雪芹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小厮，随方家的门房进了大厅，片刻之间，只见方受畴迎了出来：“我正想过来奉看。”他说，“里面坐。”

这就见得他必有关于曹的消息，“方世兄，”他问，“今儿是你的班？”

“是，我有令叔消息。”

“喔，我亦正为这件事来奉看。听说东城御史崔之琳上擢严劾家叔，有这话不？”

“有。”方受畴说，“我抄了一个折底在这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交到曹雪芹手里，只一看案由：“为和亲王新府被灾，风闻系属纵火，仰祈指派大员彻底根究，以肃官常事”，便觉心惊肉跳。匆匆看完，内容一如德振所言，而措辞严峻凌厉，骇人听闻，如果皇帝信以为真，曹立即便有牢狱之灾。

“皇上是怎么批的？”

“交步军统领衙门，并案彻查。”

曹雪芹惊喜交集，何以如此从轻发落？“崔之琳这个折子，不就等于不发生作用吗？”他问。

“那是靠刘总宪一句话。”

都察院的长官左都御史，通称“总宪”。刘总宪指刘统勋，这天一早皇帝因他事召见，想起崔之琳的奏折，顺便问了句：“崔之琳这个人怎么样？”刘统勋的回奏是：“风评不佳。”

问他：“扰民还是贪赃？”答说：“两者皆有。”又问：“何以不置之于法？”奏对：“苦无实据。”

皇帝对曹颇有所知，本就不大相信崔之琳的话，听得刘统勋如此回奏，更觉得所言不尽属实。但言官例许“闻风言事”，所以交步军统领并作一案。

“不说并案办理，或者并案查办，而说并案彻查，步军统领衙门应该会找崔之琳去问话。”方受畴又说，“步军统领新放了内务府海大人，听说府上跟他素有渊源，似宜及早为计。”

“是，是！”曹雪芹抱拳说道，“多承关照，感谢不尽，容家叔徐图后报。”

“言重，言重！”方受畴说，“不过我听几位大军机谈到令叔的案子，说皇上对和亲王府付之一炬，倒还不怎么在意，唯独鼓楼一片瓦砾，情殊可悯。因此，皇上交代，一定要把火首查明白。看样子查明白了会有严谴。这一层，令叔心里要有打算。”

这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曹雪芹当然不能明说，曹就是祸首，心头却是像压着一块铅那样沉重。

向方受畴郑重致谢以后，曹雪芹仍旧策马回曹震家，只见锦儿与秋澄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仿佛心事重重的模样，这一来，曹雪芹说话就格外谨慎了。

“见着了没有？”秋澄毫无表情地问。

“见着了。”曹雪芹决定报喜不报忧，“四叔命中有贵人，崔之琳枉作小人。”接着他将皇帝召见刘统勋，以及批示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崔之琳枉作小人，四叔命中也还得多几个贵人才管用。”锦儿说道，“如今又有一件差使要派你，你去看一看你姊夫。”

“仲四哥？”曹雪芹问，“什么事？”

“福生到现在没有来，第二次人去找，说早就出去了，看样子只怕是逃走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逃？”

原来曹雪芹并不知道，福生好赌，以及锦儿与秋澄上午曾派人去找他的这些情形。说了就来，至今不来，其故安在？

“我们在猜想，吴主事那里的款子，福生已经收到了，不是一场赌输光，就是还了旧欠，看看无法交账，只有一溜了之。”

“可是存折图章还在邹姨娘手里。”

“那不相干，随便使个花招就能把钱先领了回来，人家难道会不信任他？”

“这一说，他连吴主事那里都无法交代，自然非溜不可。”曹雪芹问，“你们让我去看仲四哥，是不是托他找福生？”

“不错。”锦儿答说，“他们镖局子的眼皮子宽，‘车船店脚牙’，无一不熟，有哪些赌场，也都知道。要找福生，只有托他。”

“好！我就去。”曹雪芹又问，“邹姨娘呢？她怎么说？”

“她怕还不知道这回事。现在也还不能告诉她，但愿能将福生找回来。你就快去吧！”

“四叔他们呢？”

“四叔看和亲王去了，回头还要到内务府去看来爷爷。”

“啊！”曹雪芹想起前一天曹曾说过，这天上午要带他到内务府去看来保，改写“亲供”，这上面提到起火的原因，是很重要的一个关键，文字上必须好好斟酌，因而说道：“回头我也得赶到内务府。”说完，匆匆而去。

于是曹雪芹匆匆赶到仲四镖局中，扼要现明来意，仲四满口应承，实时派人去查访。然后问起这天上午，诸人分头办事的情形，曹雪芹就其所知相告，仲四表示，他已经筹好了两万银子，请曹雪芹转告曹震，要用随时都有。

“眼前大概不必用，不过要用，恐怕不是小数目。”

“到时候再说吧！”仲四说，“四老爷是个要紧人，无论如何要把他保住，我倒想到一条路子，”他凑近了曹雪芹说，“太后那里能不能想法子说上一句话？”

仲四不知道宫里的情形，曹雪芹不便而且也没有工夫跟他细谈，只答一句：“还不必用到这条路子。”便即辞出，径自转往内务府。

他很少来内务府，又是闲散白身，所以一时竟不得其门而入，正在彷徨时，只见一辆蓝呢后挡车，辘辘而来，定睛一看，不由得一喜，他认得跨辕的正是来保的跟班来寿。

果然，他在门口站了不多一会，就看到来寿出来向他招手，等他走近了，来寿问道：“芹二爷找谁？”

“不就是老爷子吗？”

“请进来！”等曹雪芹进了门，他低声问道，“是不是得了消息赶来的？”

曹雪芹不解所谓，“什么消息？”他问。

“怎么，你还不知道？”

一听这话，曹雪芹便有些着慌，“什么事？”他说，“我一点不知道。”

“曹四老爷扣起来了！”

曹雪芹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问说：“扣在哪儿啊？”

“刑部火房。”

“糟了！”曹雪芹顿足说道，“这一定是奉旨拿交刑部。”

“不错。”来寿说道，“请进来吧。不过怕有一会儿等，今儿回事的人很多。”

引入堂官治事之处，在外面屋子里等候久久不闻召唤，曹雪芹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来寿倒是很殷勤，有空就来陪他，同时不断带来曹的消息，据说他先去看和亲王，竟被挡驾。接着来看来保，不曾看到，是由新任步军统领海望接见，不多一会就由内务府的人，护送到刑部收押。

“那，”曹雪芹问，“家叔家里还不知道这回事？”

“不，”来寿答说，“已经告诉车夫，回去报信了。”

曹雪芹略为放了些心，曹震此时大概已经知道了，想来此刻是在刑部火房照料。

“芹二爷！”来寿出现在门口，“老爷请。”

曹雪芹进门请安，口中叫一声：“来爷爷。”

来保没有出声，只摆一摆手，示意起身，望着曹雪芹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

终于开口了，“你先看这一个！”来保递过来一张纸。

接过来一看，头一句是“和亲王面奏”，便知是上谕的抄件，曹雪芹聚精会神地往下看：“其新府起祸之因，系工匠深夜油炸食物，油锅倾覆，而房屋新经油漆，地板复经下铺之石灰收燥，以致一经延烧，火势不可收拾。查和亲王新府，前经内务府大臣来保荐举工部员外郎曹督工承修，曹原任江宁织造，因承办上用绸缎，诸多瑕疵，并有亏空公款情事，查抄归旗。”

正看到这里，只听来保在说：“知道了，回头会派。”

曹雪芹不知道他说的什么，管自己再往下看：“嗣据平敏郡王面奏皇考，谓曹人虽庸懦，但尚知上进，乞量赐录用，皇考念伊家世仆，伊父曹寅，受圣祖仁皇帝特达之知，管理苏州、江宁两处织造三十余年之久，曹寅身故，复先命其两子曹颙、曹承袭，因推圣祖仁皇帝眷顾之意，弃瑕录用，派任差使。及朕嗣位，又以平敏郡王屡次保荐，加恩赐复内务府主事原职，并多次派任优差，此非朕特有取于曹，因其当差尚称谨慎，本性亦属忠厚，必知感恩图报，愈益黾勉，可保其不致偾事。倘或不谨，则一无可取矣！此次和亲王新府之灾，延烧民居数十家之多，实为百年未有之巨变，朕闻奏为之泪下，除特发内帑赈济外，岂可不严惩祸首，以平民愤？曹辜恩溺职，厥疚殊重，着即拿交刑部，应得何罪，着三法司定拟奏闻。至其家财，并着步军统领会同刑部、内务府先行查封，俟审明有无贪渎情事，再行请旨。”

“来爷爷……”

“你不必多说！”来保鲁莽地打断他的话说，“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内务府的人，我今天就要派。”

“是……”

来保再一次打断他的话，“你回去吧！”说完，向来寿挥一挥手，示意将曹雪芹带走。

曹雪芹无奈，只得请安辞出，到得院子里，来寿回头看没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还有半天工夫。”

还有半天工夫？这句什么话？曹雪芹愣了一下，蓦地里会意，执着他的手道谢，“改天我来找你。”他说，“这半天很要紧，我懂。”

一出内务府，顾不得秋澄的告诫，策马飞奔，一直到了曹震家，滚鞍下马，直奔上房，但见锦儿与秋澄都在抹眼泪，便知她们已得了消息了。

“震二哥呢？”

“你还不知道？”锦儿问了又答，“赶到刑部去了。”

“我知道了，刚看了来爷爷。”曹雪芹将锦儿拉到一边说道，“又要抄家了！”

一听这话，锦儿立即以手扶额，站在她旁边的秋澄，急忙托住她的身子。锦儿自己一面扶住桌子，一面急急问道：“抄谁的家？”

“那还用说吗，自然是四老爷家。”秋澄代为回答。

“只有半天的工夫。”曹雪芹低声说道，“由步军统领、刑部、内务府三个衙门派人，来爷爷还没有派，是特为给留了半天的工夫，可以拿点儿什么出来。”

“这是说，今天派人，明儿一早才会去抄？”秋澄比较沉着，“如果是这样子，那还有半天一夜的工夫。”

曹雪芹被提醒了，既然如此，当然谋定后动，便即坐了下来说：“先给我一碗茶。”

喝着茶，喘息了一会，曹雪芹细说始末，将上谕亦大致不差地背了一遍。锦儿与秋澄听说皇帝为之泪下，自然动容，同时亦更为曹担心。

“照这样看，是和亲王不肯回护四老爷。”锦儿说，“不是说，和亲王跟他很不错吗？”

“那是另一回事。”曹雪芹说道，“就好也不能欺罔。这都怪四叔自己太老实，跟和亲王说了实话，人家自然据实奏闻，这能怨和亲王吗？”

“雪芹，”秋澄说道，“最后那段上谕，你倒给我讲一讲，是什么意思？”

曹雪芹细想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因为太紧张的缘故而误会了，“查封”不是查抄，所谓“审明有无贪渎情事，再行请旨”，那就是说，倘或贪渎有据，查封就会变成查抄，否则仍有发还的可能。

“你看你！”锦儿埋怨他说，“如今草木皆兵，连你都沉不住气，那在季姨娘她们，就不知道会慌成什么样子了！”

“闲话少说。”秋澄挥挥手，拦住了她，“我看此刻最要紧的是，到四老爷的书房里，把他来往的书信文件，好好儿的检查一遍。有那不能见人的东西，趁早毁了它。”

何谓不能见人的东西？曹雪芹稍想一想，恍然大悟，“言之有理，”他说，“这才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事。”

“是什么？”锦儿还不明白。

“不是说要看是不是贪渎吗？”曹雪芹说，“那就得把人家写给四叔的信，谈到如何弄好处，或者有什么订明回扣的契约，都捡出来烧掉，免得抄出来成了贪渎的证据。”

“到底是你心细。”锦儿想了一下说，“我本来就在想，若说能拿点儿什么出来，也得要有地方寄顿才行。这是犯法的事，谁肯？”她略停一停又说：“教我就不干。犯法不说，季姨娘那种不明事理的人，还以为人家是趁火打劫，万一她说这么一句，跳在黄河里洗不清，可真是冤沉海底了。”

“是的！”秋澄也说，“这一层，关系很大。四老爷现在再不能走错一步了。咱们跟两位姨娘把利害关系说明白，她们要拿东西出去寄顿，那是她们自己的事，反正咱们不能受托。”

“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曹雪芹问道，“什么时候到四叔家？”

“我看得等震二爷回来，一起去。”秋澄又说，“有些文件，非他不识其中奥妙。”

“不过，先得去把季姨娘稳住。”曹雪芹说，“棠村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那只有你去，”锦儿对秋澄说，“只有你能开导季姨娘，而且棠村也服你。”

“不，我得回去看看，太太只怕也得了消息，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

“我替你去。”锦儿说道：“我还有些话要跟太太说。”

“我呢？”曹雪芹问，“我干什么？”

“你看家。等你震二哥回来，你们好好商量商量。”

“喔，”秋澄突然想起，“福生的事怎么说？”她问。

“对了，”曹雪芹说，“我在这里枯等也不是回事，索性我再到仲四哥那里去打听打听。”

“也好。”秋澄想一想说，“打听完了，你就回家，我也是。回头连震二爷一起，都在咱们家聚会。”

商量既定，叫人在胡同口上雇了两辆车，出门各走，曹雪芹策骑到了仲四那里，已有了福生的下落。

“果不其然！”仲四说道，“他是赌输了。吴家也在找他，跟他要原来的存折。”

“人呢？”

“躲在西河沿一家小店里，不敢露面，我派人看住他了，只看你们昆仲怎么处置？”

“如今还顾不到他。”曹雪芹叹口气说，“家叔出事了！”

“怎么？”

“奉旨拿交刑部。”

仲四一愣，黯然低语：“我就怕他走到这一步。”他停了一下又说，“雪芹，如今是要人跑腿的时候，我看先把福生找回来再说。你看怎么样？”

“一点不错。”曹雪芹连连点头，“他是家叔执帖的跟班，有许多事还只有他才清楚，得马上把他找回来。”

于是仲四立即派人去办此事。然后打听曹被捕的详细情形，嗟叹不绝。

正在谈着，仲四派出去的人来回话，福生已经找回来了。

“在哪儿？”仲四问。

“在门口。”

“你带他到我院子里。”

仲四单住一个院落，只得三间平房，但天井很大，平时在此习静避嚣，曹雪芹还是头一回来。

“雪芹，”仲四说道，“我为什么要把福生带到这里来，你知道不知道我的用意？”

“是为了便于问他？”

“这当然也是，不过，主要的是我怕你会骂他。现在正是要人卖力的时候，你最好跟他说几句既往不咎的话。”

曹雪芹心想，福生是没有能逃出仲四的手心，或许会对他记恨。仲四说这话别有深心。当即点点头说：“我明白。你把他找回来，实在是为他好。”

话刚完，垂花门前已出现了人影，正是福生，一见曹雪芹便跪了下来，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福生该死，福生该死！”他重重地自责。

“你起来！”曹雪芹说，“你好糊涂，倘或不是仲四爷把你找回来，落到公差手里，有你的苦头吃，还不给仲四爷道谢？”

“是。”福生掉过头来，向仲四也磕了头。

“请起来，请起来。”仲四说道，“管家，有件事如果你知道了，你自己也会回来，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爷这会儿在什么地方？”

一听这话，福生脸上变色，“莫非……”显然地，他已经猜到了。

“四老爷在刑部火房。”曹雪芹说，“这样，你马上赶到那里去。见了四老爷，什么话都不必说，你就在那里伺候好了。”

“是，我马上去。”福生又说，“提牢厅的黄老爷我认识。”

“那更好了，快去吧。”曹雪芹挥一挥手。

“是。”福生迟疑了一下说道，“仲四爷，我能不能跟你老说句话？”

仲四料想他有不便让曹雪芹听见的话要说，点点头道声：“行！”走到一边。

“仲四爷。”福生弯着腰说，“吴主事那儿的款子，我只用了两千，还有钱可以拿回来，不过得要有原来的折子。”

“喔，”仲四问道，“你的意思是，让邹姨娘把折子给你，你把余款去领回来？”

“是，吴主事的货款还没有收齐，不过如今等钱用。我可以请他先凑出来。倘或不用，存在他那儿，仍旧有息。但有一件，我收了人家两千银子，得有个交代，能不能请仲四爷你跟芹二爷说一说，把折子交给我，让人家注上一笔，了一个手续？”

“这也并无不可，只是你一误不可再误。”

“你老请放心！若是那样子，我还是个人吗？”

“好，我替你办，你赶紧到刑部去吧！”

“是。谢谢仲四爷。”福生又替曹雪芹也请了安，匆匆而去。

“雪芹，”仲四说道，“你是上震二爷那儿，还是在这儿喝酒？”

“哪儿有喝酒的工夫？”曹雪芹答说，“我得回家。”

“好，”仲四看一看天色，“我们一块儿走，我想到刑部去看看，打听打听消息。”

于是一起出了镖局，骑马进城，在路上，仲四将福生的要求，告诉了曹雪芹。等进了宣武门，一个到刑部街，一个回噶礼胡同，到家径自往马夫人那里，刚刚进门，便听得曹震的声音，曹雪芹悄悄入内，也不跟人招呼，免得打断他的话。

曹震正谈到曹霖：“棠村正好回家，送了四叔的铺盖什物来。爷儿俩一递一声地叹气，到后来四叔问说：福生怎么不来？棠村冷笑一声：福生？爹太相信福生了，我看咱们家得闹大笑话！”曹震还未往下说，马夫人已大为诧异地开口问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

“四叔也是这么问。你们知道棠村怎么样？嘿嘿冷笑。我一看情形不妙，说不得只好拦他。我说：四叔正烦的时候，你就少噜苏吧。四叔还尽是追问福生，看来这又是一大麻烦。”曹震很吃力地说，“要是真的把邹姨娘扯了出来，这件事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不要紧！”曹雪芹接口说道，“福生这会儿赶到刑部去了。”

“怎么，”锦儿惊喜地问，“福生找回来了？”

“这全靠仲四哥。不但找回了人，还找回了钱，福生只用了两千银子。”

接下来，曹雪芹将经过情形，大致说了一遍，无不感到欣慰。

“刚才提到邹姨娘，”马夫人问，“那是怎么回事？”

这话自然只有锦儿来回答，“提起来真是可气。”她说，“上回谈福生的事，我跟秋澄没有把这段儿告诉太太，就为的不想惹太太生气，如今四老爷出了事，他家的家务，太太想不管也不行，那就必须跟太太说一说了。季姨娘一向糊涂，她说的话，也没有谁去听她，犹在其次，棠村可是太可恶了！太太可真得好好儿训他一顿。”

“他怎么啦？”

“他听了他娘的话，疑心邹姨娘跟福生不干不净，邹姨娘一提起来就哭。”

“原来这就是所谓闹大笑话！”马夫人也很生气，想了一会说，“好在福生回来了，有话说得清楚。你们把棠官找来，我跟他说！”

事情很巧，也就是刚刚话完，秋澄回来了，同来的正是曹霖。

“二伯娘，你看我爹……”说得这一句，曹霖便哽咽着，不能成声了。

“你别难过！出了事大家想办法，如今最要紧是一家和睦。”马夫人乘机开导，“不有句话吗，同船合命。起了风浪，一条船上的人，还在生意见，不肯稍微受点儿委屈，到头来船翻了，大家活不成。”

“是。”曹霖答道，“秋姐姐也是这么跟我娘说。”

“不光是你娘。”马夫人说，“如今你爹不在家，一切要靠你。凡是一家之主，没有一个不图安静的！你要劝劝你娘，凡事忍耐，你自己说话更要小心，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千万别说没影儿的话。”

最后一句，意何所指？大家都明白，曹雪芹又特为画龙点睛地加了一句：“福生这会儿到刑部去了。”

“喔，”曹霖惊异地问，“他一直不见人影，到哪儿去了？”

曹雪芹索性多替福生说两句好话，“他替四叔找路子去了。他认识提牢厅的一个黄老爷。四叔有里头的人照应，一切都方便得多。”

“好了！”马夫人向秋澄问道，“该开饭了吧？”

“已经好了。”是杏香在外屋答话。

“咱们一块儿吃吧！”锦儿说道，“还有好些事商量呢。”

“不！我跟你陪太太。”说着，秋澄使了个眼色。

锦儿会意，有些话要避开曹霖才好谈，于是与马夫人同桌分器而食，秋澄看着锦儿问道：“明儿要查封的话，告诉太太了没有？”

“告诉我了。”马夫人接口，“你拿的主意很好，咱们可不能替四老爷藏起什么来，那是惹火烧身，彼此都不好的事。季姨娘怎么说？”

“我没有敢把这话告诉她……”

“你听！”锦儿打断她的话，“外面正在谈这件事。”

外面堂屋里，曹震上坐，左右是曹雪芹与曹霖，首先是曹震发问：“说来爷爷把上谕都拿给你看了？”

“是的。”

“你锦儿姐没有把话说清楚，是不是说明儿一早要去查抄？”

一听这话，曹霖大惊失色，急忙问说：“怎么？要抄家？”

“也不算抄家，是查封。”曹雪芹将上谕中的要点，以及来保的处置说了一遍。

“秋澄的见解不错。”

曹霖不知其事，自然也不知道秋澄的见解便即问道：“秋姐姐怎么说？”

“不是说，要审明了有无贪渎情事，再作处置，所以得趁来爷爷给的这一夜工夫，把四叔的信件、合同什么的，好好儿清理一下，中间有谈到回扣、送礼的，都得销毁，没有证据，光凭黄三他们的口供，不能作数。”

“还有件事，棠村，你跟季姨娘说明白，我们可不能受寄财物。”

“那——”曹霖满脸没奈地，“只好让公家查封了。”

“好在只是查封，还有希望发还。”曹震安慰他说，“如今顶要紧的是救四叔。来爷爷会帮忙，不用说，刑部跟步军统领衙门都得去打招呼，你最好明天去看海大人跟来爷爷，替他们磕头，请他们成全。”

“好，我去。”

“刑部的司官，也得找条路子。”曹雪芹问，“四叔的案子，不知道归哪一司管？”

“工部的案子归四川司。不过，”曹震答说，“这是钦命案子，归秋审处办。”

刑部秋审处主要是管决囚，特派资深干练的司官八员，充任“总办”；权柄极大，号称“八大圣人”，意思是他们的话，就如圣人之言，不但不会错，而且不能改，秋审处具稿题奏，堂官唯有画行而已。

“秋审处我倒有个熟人。”曹雪芹说，“明天我去打听一下。”

“恐怕要花钱吧？”曹霖问说。

“八大圣人不敢要钱。”曹震答道，“秋审处的书办，就难说了。”

“不知道要预备多少？”曹霖哭丧着脸说，“老爷子有些什么东西，我全不知道，现银是交给邹姨娘管的，据说现在还剩下两三千银子，提牢厅已经送了一千了。”

“这些，你别担心！”曹震有点烦了，“明儿我跟四叔去商量，自然有个结果。四叔只有你一个儿子，如今你得挺起肩膀，把门户顶起来，你办不到的事，我跟雪芹都知道，帮你来挺。你办得到的事，就不必愁眉苦脸，弄得大家心烦。”

由于曹震声音很大，是一种训斥的语气，惊动了里屋的马夫人，对锦儿与秋澄说道：“你们看看去！棠官是怎么回事？”

因此，锦儿与秋澄相偕掀帘而出，恰好曹震话完，只听曹霖问道：“我不知道哪些是我办得到的事。”

“你办得到的事，就是管住你娘，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无事生非。”

这话说得过于率直，锦儿急忙说道：“棠弟弟，你别误会你震二哥的意思。大家都是为四叔，事情很麻烦，所以大家的心境都不好，说话不免有火气，你别介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锦儿又说，“知母莫若子，季姨娘的脾性，没有比你再清楚，她也最听你的话。你震二哥的意思是，这会儿为了四叔，大家得把心齐了起来，千万别为不相干的事生意见。家和万事兴，我想你总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曹霖停了一下说，“不就为了邹姨娘信任福生吗？我让我娘，一个字不提就是了。”

是带着点负气的味道，连秋澄亦感不悦，“邹姨娘信任福生没有错。”她说，“福生是能办事的人，这会儿更显得他要紧，四叔的事，大半在他肚子里，咱们请教他的地方多着呢！”

用到“请教”二字，语气郑重，曹霖不作声了。

“少喝点儿酒吧。”锦儿对曹震说，“吃完了饭，早早去理四叔的书房。”

“说得是。”曹雪芹接口，“咱们就尽这一壶酒吧。”

须臾饭罢，曹震照例要喝普洱茶消食，趁熬茶的工夫，曹雪芹悄悄对秋澄说，要她也一起去，为的是将福生找回来的经过，好告诉邹姨娘，同时把吴主事所出的存折要了来，以便由福生去办注记的手续。

“有季姨娘在，我也不能撇开她跟邹姨娘私下去谈。”秋澄想了一下说，“索性把你锦儿姐也邀了去。”

事实上也有此必要，因为查封之事一说破，季姨娘定惊惶失措，必得有人安慰开导。于是陈明马夫人，等曹震喝够了茶，略略商量了一下，一行五众，带着丫头、小厮，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浩浩荡荡地出发。

这一下，曹家可热闹了，大厅、上房、门房，都是灯火通明，季姨娘与邹姨娘指挥下人，张罗茶水，忙了好一阵才定下来，曹震照商量好的步骤，开始发号施令。

“棠村，你把两位姨娘去请出来。”

“我看，”曹雪芹说，“不如咱们到里面去，说话也方便些。”

曹震同意了。兄弟三人到了上房堂屋里，把季、邹二姨娘请了出来，曹震发第二道命令：“秋澄，你把明儿一早的事说一说。”

秋澄点点头，坐到季姨娘身边，又招招手将邹姨娘与锦儿邀坐在一起，方始徐徐开口。

“季姨娘，有件事你先沉住气，明儿一早，有人来查封，”她紧按着脸已变色的季姨娘的手说，“季姨娘，你听清楚，不是抄家，是查封，将来还会启封。只要咱们和衷共济，把四叔的官司洗刷出来，不会有大了不得的罪过。”

话虽如此，季姨娘已是双眼乱眨，仿佛有千言万语，一起要涌出来似的，邹姨娘自然比较沉着，虽然也是脸色发白，但却还能清清楚楚地发问。

“不知道封点儿什么？”

这就要曹震来回答了，“值钱的东西，大概都要封。”他说，“第一，当然是现银，其次是不动产，当然还有四叔的字画古董，其他细软。”

“喔，”邹姨娘又问，“是全家大小的私财都要封呢？还是只封我们老爷名下的东西。”

“这就很难说了。”曹震想了一下说，“我想两位姨娘自己的东西，应该不至于查封吧。”

“震二爷是说，我们的首饰衣服，不至于被封？”

就这时，季姨娘噭然一声，哭了出来，涕泗滂沱，拍手顿足，且哭且诉，说曹不理正事，酒醉糊涂，不记得第一回抄家吃的苦头，以至于第二回又抄家。又说曹做官，他人发财，一旦出了事，别人逍遥自在，他一个人在监狱中受苦。倘或有什么三长两短，谁来照管他们母子。

她这种类似得了痰症的大哭大闹，已多年没有犯过了，曹家的人都曾见过这种场面，知道她是越扶越醉的脾气，绝不能劝，劝了更厉害。但在她家只待了三四年，且颇得季姨娘重用的一个女仆朱妈，却不知就里，惊惶不安地绞了一把手巾进来，打算劝慰，不道一进门让曹霖喝住了。

“你要干什么？出去！”

季姨娘看大家都不理她，正苦于无法收场，好不容易有个朱妈可做哭诉的对象，谁知为曹霖恶声轰了出去，不由得心头火发，一巴掌打在曹霖脸上，止住哭声，戟指骂道：“你这个死没良心的忤逆东西！上上下下都在旁边看笑话、看热闹，只有一个朱妈可怜我，你凭什么这样子对她，莫非你吃错了药？”

曹霖哪里肯服他的娘？虽不敢还手，却是捂着脸暴跳如雷地吼道：“不错，不错！我吃错药，所以犯痰症，闹笑话让人看热闹！”

“你还敢跟我顶嘴！”

季姨娘又要打儿子，让锦儿横身拦住，秋澄便大声说道：“棠村，不准跟你娘这样子说话。”

“走吧！”曹雪芹拉着曹霖往外走，“咱们上书房，办正事去。”

他们两人一走，气得脸色发白的曹震，跟着也就站起身来，临走时对锦儿、秋澄说道：“你们开导开导季姨娘，她这样子闹法，非将四叔一条老命送掉，不能算完。”

等他一走，锦儿说道：“季姨娘，你闹得棠弟弟都寒心了。”

闹了一阵，落得个一无是处，孤立之感，使得原就忌惮锦儿的季姨娘大为气馁，结结巴巴地好半天也没有能说出一句整话来，就索性不作声。

“棠弟弟到现在都没有娶亲。他跟雪芹不同，雪芹是自己不想娶，棠弟弟可是早就盼望成家了，提了几次亲，临了儿都是一场空，为什么？季姨娘，我跟你实说了吧，人家小姐听说有你这么一个婆婆都怕了！”

一说这话，季姨娘不免又感委屈，“我也不是狼、不是虎，哪里就真的吃人了？”她抽出手绢儿抹眼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恶名在外。”

“为什么人家没有这么一个恶名，独独是你有？”锦儿冷笑说道，“季姨娘，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事，到了你身上就会弄得一团糟？人家邹姨娘——”抬眼一看，不见邹姨娘的影子，她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原来邹姨娘是让秋澄乘机拉到她屋子里，谈了将福生找回来的经过。邹姨娘心感不已，拉着秋澄的手说：“秋小姐，你将来后福无穷，不但是我都亏秋小姐你照应，我看将来大家都要仰仗你跟仲四爷呢！”

秋澄不理她这话，只问：“折子是不是这会儿交给我？”

“当然，当然。”邹姨娘实时开了箱子，将存折与图章都交了给她。

等一接过来，秋澄觉得手中沉重，肩头亦有不胜负荷之感，因为她想到不受寄顿，是她首先提出来的主张，此时却似乎出尔反尔，成了言行不符的小人，而且这样私相授受，说不定季姨娘母子会有她在趁火打劫的怀疑。

沉吟了一会，她将存折与图章交了回去，但这在邹姨娘亦是烫手之物，所以迟疑未接，只问：“秋小姐，怎么了？”

“我想这个存折，该当着季姨娘交给我才是。”秋澄又说，“邹姨娘，你放心好了，福生挪用的两千银子，我也想法子来弥补，季姨娘跟棠村不会知道。你先把东西接过去，回头你顺着我的语气说好了。”

这一下，邹姨娘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我明白。”她点点头将存折与图章接了过来，仍旧锁入箱子。

“咱们上季姨娘那里去吧！”秋澄要走复又停住，“邹姨娘，福生好赌，以后别再让他经手银钱了。”

“是的，是的，我不能吃了亏，还不学乖。”

到了季姨娘那里，却不见人，问丫头才知道她是在厨房里，预备消夜，锦儿是在曹的书房里。于是邹姨娘与秋澄，也是一个到厨房，一个到书房里。

书房里是曹雪芹、曹霖动手，信札文件堆了一桌子，曹震安坐着与锦儿低声在交谈。一见秋澄来了，锦儿招招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怎么说？”

“没有什么。”秋澄使个眼色，示意有曹霖在，不必多问。

“我们刚才在谈，福生何以至今没有回来？大概是在刑部陪四叔。”

“大概是。”秋澄问道，“理出来什么东西没有？”

“有两封信很不妥当。”曹震答说，“已经抽出来了。”

“理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曹震手一指，“就是那一堆了，你帮着去看看。”

秋澄徐徐起身，走向中间的那张大圆桌，“你看，”曹雪芹捡起一张彩色笺纸，“这四首诗很有意思。”

一看是曹的笔迹，秋澄便问：“四叔的诗？”

“不是。”曹雪芹说，“你先看后面就知道了。”

秋澄便先看最后一段，是曹的笔迹：“雍正十一年初春，郡王派充玉牒馆总裁，挈余入馆协修，宿禁中凡两月有奇。馆中宫监名玉顺者，年八十有四，每夕命酒对酌，娓娓言宫闱轶闻，如白头宫女话天宝也。玉顺九岁净身，犹及见世庙，其师在承乾宫司宫门启闭，承乾宫者端敬皇后所居，后出身于水绘园，托名为内大臣鄂硕之女，以鄂硕姓董鄂氏也。宫中尚沿明时称谓曰‘董娘娘’，世庙御制‘端敬皇后行状’，亦径称之为‘董氏’，弗曰董鄂氏也。异日于敝笥中得李文勤公‘拟宫词’四首，迷离惝怳，持以示玉顺，谓余曰：‘此即顺治时事也。’细绎之，四首各有所指，录诗并笺之如右，秘存自玩。”下面记着日期：“顺治十一年四月朔。”

“郡王”指平郡王，“世庙”指世祖，便是顺治皇帝，只不知“李文勤公”是谁？

“他叫李霨，号坦园，官拜大学士，诗作得不错的。”曹雪芹说，“你拿到一边，慢慢去看。”

于是秋澄捧着诗笺，在灯下细看，一共四首七律，第一首是：“惆怅楼东薄命吟，昭阳日影梦中沈，当熊辞辇恩难恃，落叶哀蝉忆反深；自昔丹青能易貌，何人词赋可回心？春风着意鸣，红雨飘零感不禁。”

下面是曹的笺释：“此为世祖废后博尔济吉特氏咏也。然亦有继后与端敬在内，即三、四两句所指，拟继后为班婕妤，而端敬为汉武之李夫人。敬按玉牒：世祖废后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女，孝庄文皇后侄也。后丽而慧，睿亲王多尔衮摄政，为世祖聘焉。顺治八年八月，册为皇后。上好简朴，后则嗜奢侈，又妒，积与上忤。”

以下便记废后的经过，先命明朝降臣大学士冯铨查前代废皇后的故事，冯铨等人，上疏谏奏，顺治面责诸臣沽名钓誉，当天奏明孝庄太后，将皇后降封为“静妃”，改居侧宫，由此而废。曹写道：“此犹汉武废陈皇后，‘何人词赋可回心’者，谓不得如司马相如其人者，作‘长门赋’也。唯‘自昔丹青能易貌’，用王嫱、毛延寿故事，不知何指，度必有事实在内，而为玉顺所不知，故不能详。”

再看第二首：“新缣故剑易生疑，浊水清尘两不期，为问绛纱初系日，何如金屋退闲时？照颜不夜珠无色，树背忘忧草有知，纵道君恩深似海，波澜洄洑使人悲。”

曹说：“此为孝惠章皇后而咏也。”以下据他在玉牒中所见，记述孝惠章皇后的来历。孝惠即是顺治的继后，亦出于蒙古科尔沁旗博尔济吉特氏一族，顺治十一年聘之为妃，继而立为皇后。但这段婚姻，纯粹是为了笼络科尔沁旗，以支持清朝尚未大定的天下，顺治皇帝根本就不喜欢这位皇后。

正看得入神时，只听锦儿在说：“你在看什么？该走了。”

秋澄抬眼看时，曹雪芹跟曹霖已经将桌上的文件清理完毕，曹震手里却持着一个大封袋，料想是应该销毁的东西。

“怎么样？”曹雪芹看着秋澄问。

“很有意思，回头得好好儿看一看。”

“你也是！”锦儿笑道，“凑上一个雪芹，在这时候还有闲情逸致看这些不相干的东西。”

“谁说不相干？关系大得很呢！这些东西如果抄了去，说不定就是一场文字狱。”

一听这话，曹震先就大吃一惊，“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说，“那么厉害！”

“谈顺治宫里的秘辛。”秋澄又说，“光是四叔把玉牒当中的材料，写了下来，就是件大犯忌讳的事。”

曹震愣住了，好一会，突然说道：“万幸，万幸！我都没有想到，亏得你及时发觉。”

曹霖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大犯忌讳”这句是懂的，不由得也紧张了。

“棠村，”曹震问说，“四叔平时不是记日记吗？在哪儿？”

“那得问邹姨娘。”

“这里也有。”曹雪芹接口，回身指着一个书箱说，“我刚才打开书箱看了一下，那里头就有四叔的日记。”

“多不多？”

“多。”曹雪芹说，“日记怎么会不多？一年一本，总也有三四十本了。”

“那可没法儿细看，怎么办？”曹震踌躇了一下说，“棠村，你找个隐秘地方，把那只书箱收好。好在查封不是查抄，别搁在显眼的地方就行了。”

“邹姨娘那里也有。”曹霖问说，“是不是要过来，收在一起？”

“那必是这一两年的，我得看一看，有什么违碍的地方没有。”

于是一起回到上房，在堂屋里吃消夜，秋澄惦念着那四首“拟宫词”，匆匆忙忙地喝了一碗粥，便移坐到亮处，取出诗笺细看，曹在叙明顺治继后——孝惠皇后的生平以后，先下一句总评：“四首之中，以此为第一，盖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字无着落也。”

接下来逐句笺释，说“新缣”指端敬皇后，亦就是来自水绘园的冒辟疆姬人董小宛，“故剑”自然是降封为静妃的庆后。既有已废之后，复有方宠之妃，两皆致疑于继后，处境非常为难。第二句先指明出典：“曹子建与王仲宣等同作‘七哀’诗，他人皆言死别，子建独写生离，起句云：‘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又有句云：‘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此即‘清尘浊水’之出处。‘两不期’者，两不相期之谓。”

尽管曹笺释得很详细，但对秋澄来说，稍为嫌深了些，正在攒眉苦思，肩上为人拍了一下，她一惊抬眼，是锦儿在她面前。

“该走了。”

秋澄求知心切，拉着曹雪芹问诗笺真意。

“这是说，世祖跟继后根本无感情之可言，所以既不能期望世祖为清水尘，亦不必责备继后不能如废后那样殉帝。”

“怎么？”秋澄讶异地，“废后是殉葬了？”

“不是殉葬。”曹雪芹说，“废后殉帝而位号未复，这件事在当时曾引起轩然大波，结果又赔上一条命，封为贞妃的，真正董鄂氏家的女儿，被迫殉葬，等于为废后偿命。吴梅村有一首诗：‘昭阳甲帐影婵娟，惭愧恩深未敢前。催道汉皇天上好，从容恐杀李延年。’就是写的这回事。”

“咱们别扯远了。”秋澄指着诗笺说，“你仍旧讲这首诗。”

“晋朝选妃，选中的以绛纱系臂，金屋用汉武陈皇后的典故来说，自然是指中宫。‘为问绛纱初系日，何如金屋退闲时’，意思是问继后，当初入选跟此日做个挂名皇后，两者的滋味如何？”曹雪芹接下来解释第二联，“夜明珠要入夜方明，不夜自然无色，这是说继后始终不能邀君王一盼。‘树背忘忧草有知’，说她思母，也就是思乡，这是必然之理。”

“走了，走了！”锦儿再一次在喊。

这回真的要走了，灯笼高举，照见该走的与送客的都站着在等待。

“你是回家，还是住在我那里？”锦儿问秋澄。

“我回家。”秋澄答说：“怕太太惦着。”

这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她为那四首“拟宫词”着迷了，回家以后，还要跟曹雪芹讨教。

“那么我坐你的车。”锦儿说道，“先送我回家。”

等上了车，锦儿问她跟邹姨娘交谈的情形，秋澄方始想起，只为跟曹雪芹谈时，误了正事。

“糟了！”她懊丧地说，“这件事没有办妥。”

“怎么？”锦儿问说，“她把折子交给你没有？”

“她要给我，我觉得私相授受不大好，打算让她当着季姨娘的面交给我。”秋澄谈了经过情形以后又说，“跟曹雪芹一谈，谈得忘记掉了。”

“怪不得，邹姨娘老是在看你，你没有理她。我还奇怪，以为你是故意的呢！”锦儿又说，“不过不要紧，邹姨娘脑筋很清楚，一定私下把那个折子留下来了，明天再跟她去取好了。”

话虽如此，秋澄到底不大放心，生怕第二天来查封时，把那个折子也封在里面，事情就很麻烦了。

到家已经快三更天了，一起到了梦陶轩，孤灯独守的杏香，亲自来应门，迎入室内说道：“我预备了消夜在等你们。”

“吃了消夜回来的。”

秋澄不忍辜负，接口说道：“再吃一顿也不妨。”

“好！你们先喝茶。”说完，杏香转身去预备消夜。

“刚才没有讲完。”诗笺是在曹雪芹身上，他掏了出来，递给秋澄，“你先看一看四叔的笺注。”

注得很详细，笺释得亦很清楚。“御制端敬皇后行状”说得非常明白，在董小宛封为贵妃后，继后因事太后不谨，世祖又想废立。董小宛为继后求情，长跪不起，甚至表示，如果圣意不回，继后被废，她只有死而已。于是世祖降旨，“停其笺奏”——皇后言事于皇帝用“笺奏”，所以世祖的此一措施，便是停止皇后行使职权，同时指定以董小宛“摄行六宫事”。换句话说，即是由董小宛代理皇后。所谓“金屋退闲时”，便是“停其笺奏”的那段日子。

继后未废，自然是“君恩深似海”，但君恩乃由董小宛代为乞求而来，其中颇有文章，所以说“波澜洄洑使人悲”。

“果然！”秋澄欣然点头，“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字无着落。”

再要看第三首诗，为杏香打断了，在堂屋里吃消夜时，秋澄少不得要将这晚上的经过情形，告诉杏香。曹雪芹很倦了，吃了半碗粥，擦了一把脸说：“我可要睡了，你们聊吧！”说完，转身就走。

“慢一点。”秋澄拦住他说，“刚才我只顾得那四首诗，明儿一早的事，你们是怎么谈的？”

“让邹姨娘把不动产的契据理出来，都搁在一口箱子里，打算着来查封的人，只在箱子上贴一张封条，大家都省事。”曹雪芹又说，“至于现银跟古玩、字画，看季姨娘的意思，想拿一部分出来。震二哥跟锦儿姊都不便说什么，我当然更不必表示意见。”

“四叔的日记呢？”

“最近的几本，震二哥跟邹姨娘要了来，带回去看了。”

“嗯。”秋澄不放心地说，“明儿三个衙门的人来了，棠村一个人不知道对付得下来不？”

“不要紧！震二哥一早就会去照应。”

“你呢？”秋澄问说：“你不去？”

“我打接应。”曹雪芹答说，“只要一招呼，我马上就赶了去。”

“我看，你就辛苦一趟吧。替我跟邹姨娘把吴主事的存折要了来。”

“好！”曹雪芹看着杏香说，“你明儿一早叫我。”

看杏香亦是星眼微扬，倦态可掬的模样，秋澄便即说道：“你也睡吧！到时候我会派人来叫门。”

“怎么你不睡？”

“我一时还不睡，到五更天，我会关照坐夜的来通知。”说罢，秋澄站起身来，自己打个灯笼，悄悄回屋，推开角门，惊醒了坐夜的老妈子，随即吩咐她，天一亮便到梦陶轩：“告诉那里的人，叫醒芹二爷，千万别误事！”

原来她是为那四首诗着了迷，精神异样亢奋，知道想睡也不能入梦，此时把“差使”交代妥当了，更可专心致志来探索将近百年前的宫闱秘辛。

她挑亮了灯，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坐下来啜饮了一口，铺开诗笺，看第三首是：“皓齿争妍满六宫，专房分席几人同？蝶随香袂时时改，柳引羊车处处通。欢极哪知莲漏促，宠移不待玉尊空。当筵一奏秋风曲，始信君王是化工。”

对这首诗，曹的笺注不多，或许因为涉及帝德，不宜亦不忍细论之故，只说：“此言后宫之盛也。然以晋惠帝相拟，过矣！第二联谓世庙不永年。”秋澄细玩诗意，不独用“羊车”的典故，将世祖比拟为好色的晋惠帝，而且也写出了世祖心性浮动，一味纵欲，并无专宠。然则何以独独对董小宛用情至深，就更值得细究其故了。

于是接下来看曹所说：“专为端敬而咏”的第四首：“洛浦明珠郑国兰，千秋长拟奉君欢，同游正堕云间翼，独舞俄看镜里鸾。七宝台高终怯步，六铢衣薄讵胜寒？铅华不是承恩具，斟酌蛾眉画愈难。”

这首诗的笺注，比第二首更详细，曹首先指出第一句的两个典故，“洛浦明珠”指《洛神赋》中所说的“斯水之神，名曰宓妃”，而实指曹丕的甄后，《洛神赋》原名就叫《感甄赋》。

何以董小宛会与甄后相提并论，曹的笺注中，透露了一个秘密。

“端敬原为睿亲王多尔衮所得，迨睿亲王身后获严谴，废为庶人，端敬入宫，未几为孝庄太后拔之于‘辛者库’中，为慈宁宫女侍之冠，世祖幼弟襄亲王博果尔眷之甚，仿佛明宪宗之于万贵妃，妃固明宪宗之保母也。一日，端敬侍孝庄礼佛，为世庙所见，殆如汉元帝之初见昭君，惊为天人，言于太后，拟封之为妃，而襄亲王争之烈，帝怒，挞之。王为太宗最幼之子，母为贵妃，当崇德朝，位在孝庄之上，故王素骄纵，既被责，哭不休，时尚未有尊号，因封之为襄亲王，借为慰藉。自龙兴以来，皇子无武功而封王者，盖未之有也。”

同时，对襄亲王博果尔的婚姻另做了安排，配以定南王孔有德之女，且为孝庄太后义女的孔四贞。看看一切都似乎妥当了，方始下诏，定于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七，册封董小宛为贤妃，并行赦典。哪知道就在热热闹闹预备喜事之前的几天，博果尔寻了短见。

亲王薨于位，应该停止庆典，辍朝，只以博果尔死得轻于鸿毛，而且大煞风景，为了惩罚他，册妃之典照行，只赐宴妃家一节取消。亦不辍朝，且无恩恤，“襄亲王谥昭，乃康熙朝追谥，明载玉牒。”曹又说：“时吴梅村方征辟在京，亲见亲闻，‘七夕即事’五绝四首，即咏其事。第四首云‘花萼高楼回，岐王共辇游。淮南丹未熟，缑岭树先秋。诏罢骊山宴，恩深汉渚愁。伤心长枕被，无意候牵牛。’情事尤为明显，起结用花萼楼故事，以明皇、歧王拟世庙及襄亲王，三四谓不当仙去而仙去，王年方十六也，‘汉渚’兼赅汉皋解佩、陈思感甄两典，尤为诗眼。末句‘无意’二字，则自裁之确证矣。”

接下来，曹注释“郑国兰”，亦就是“梦兰”的典故，郑文公贱妾燕姞，梦兰而生子，便是后来的郑穆公。董小宛初封贤妃，同年年底晋封为皇贵妃，第二年十月生子，尚未命名，旋即夭折，追封为荣亲王。但当生子之时，董小宛自是踌躇满志，故云“千秋长拟奉君欢”。

“三四言端敬因缘时会，所以擅宠之由来。”曹这样笺释，“古诗‘梦君如鸳鸯，比翼云间翔’，同游云间而一翼堕，明指废后。不曰折翼、失翼者，以废后固在，不过自云间贬落而已。‘独舞’者山鸡舞镜，‘镜里鸾’指继后。端敬谦敬敏慧，娴书史，精女红，有针神之目，继后相形自惭，故着一羞字。正与俄相呼应，知端敬之得宠，在元后既废，继后甫立之时。”

第二联“七宝台高终怯步，六铢衣薄讵胜寒”，曹将它归纳为一句话：“固辞正位，孤立自危。”主要的论据，出自《御制端敬皇后行状》，他引了这样一段：“十四年冬于南苑，皇太后圣体违和，后朝夕侍奉，废寝食。朕为皇太后祷祀于上帝坛，旋宫者再。今后曾无一语奉询，亦曾未遣使问候，是以朕以今后有违孝道，谕令群臣议之，然未令后知也。后后闻之，长跽顿首固请曰：‘陛下之责皇后是也。然妾度皇后，斯何时，有不焦劳忧念者耶？特一时未及思，故失询问耳。陛下若遽废皇后，妾必不敢生。陛下幸体察皇后心，俾妾仍视息人间，即万无废皇后也。’”然后提出他自己的意见：“端敬既以皇贵妃摄六宫事，则继后果废，必以端敬正位，此理所必然，势所必至者也。端敬自顾何人，敢于母仪天下而无所愧怍乎？是可知为继后请命，至以死自誓，亦为一己所计，不胜非分之福而固辞也。”

其实董小宛不必正位中宫，已有“高处不胜寒”之感，以她的出身而居然成为皇贵妃，为亲贵妇所嫉视，是可想而知的事，结句即为“六铢衣薄讵胜寒”的脚注，曹仍引“御制行状”来笺释何以“铅华不是承恩具”。

《御制行状》中有一段：“后于丁酉冬生荣亲王，未几王薨，朕虑后怆悼，后绝无戚容，恬然对曰：‘妾产是子时，惧不育致夭折，以忧陛下。今幸陛下自重，弗过哀，妾敢为此一块肉，劳陛下念耶？’因更勉慰朕，不复悼惜。当后生王时，免身甚艰，朕因念夫妇之谊，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称好合？且朕夙耽清静，每喜独处小室，自兹遂异床席。即后意岂必己生者为天子，始慊心乎？是以亦绝不萦念。”于此可以推断，世祖必已有了许诺，将立董小宛所生之子为东宫，然则她所失去的不仅是独子，而且亦是未来的天子。

看到这里，秋澄将诗笺覆起，凝神推想董小宛的心境，清朝的家法，母以子贵，如果她的儿子得立为太子，将来继承皇位，她便是太后，一直处于极优越的地位，即令宫中妃嫔、宫外命妇，妒忌轻视，亦无奈其何。及至独子夭折，希望落空，而且既已“异床”，不复再能生子，更无后望。一旦失宠，就必有许多落井下石的人，所谓“铅华不是承恩具”，正有色衰爱弛之惧，而“斟酌蛾眉画愈难”，曲曲写出董小宛忧谗畏讥的愁苦心情，确是好诗。

翻转诗笺，看曹的注释，与秋澄的见解，大致相同；最后还有一段曹的结论：“敬按《御制端敬皇后行状》，引后之言，有‘恐华国为陛下以一微贱女’云云。端敬果出于鄂硕家，则董鄂氏为八旗贵族，家门鼎盛，不得自谓‘微贱’。端敬来自水绘园，万无可疑。至入宫真相，仍当于梅村诗中求之，其《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七绝八首，前有四六小引云：‘阮佃夫刊章置狱，高无赖争地称兵。’谓阮大铖、高杰；斯二人者，冒辟疆固曾受其荼毒者也，然与端敬无涉，诗中所谓‘钿合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言端敬被劫持，盖别有所指。陈其年水绘园杂诗：‘客从远方来，长城罢征战。君子有还期，贱妾无娇面。’远方客来于长城罢战之后，衡以时日，当指顺治六年秋冬，征大同叛将姜瓖之役凯旋以后，则此客为何人所遣，不言可知。梅村又有《古意》六首，咏废后及端敬，其第六首云：‘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绝世名葩，自金谷园移入上林苑，其来历固甚分明也。”

看是看完了，却还颇有值得深思之处。偶然抬头一望，只见曙色已透窗纱，前面屋子里已有响动，料想是马夫人已经起身，决定先去探望了，再回来睡觉。

果然，绕出后院，但见马夫人正在前院浇花，“你今儿倒真早！”是马夫人先招呼，“头都梳好了。”

“我还没有睡呢！”

“喔，”马夫人定睛看了一下，“怪不得脸上有油光！为什么一夜不睡，昨儿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很晚了。”秋澄答说，“看了四老爷抄下来的几首诗，迷迷糊糊地天就亮了。”

“喔，”马夫人问，“四老爷那里怎么样？”

秋澄先不答话，看丫头端了茶来，便将廊上的茶几藤椅移到院子里，陪着马夫人一面品茗，一面细谈昨夜见了季姨娘的情形。

马夫人仔细倾听着，嗟叹不绝，谈话未终，曹雪芹来了，衣冠整齐，是准备出门的模样。

等他问了早安，还要跟秋澄讲话时，由于马夫人知道他是要到曹家去，便催促着说：“你赶紧去吧！事完了就回来。”

“是。我马上就走。”曹雪芹转脸问秋澄，“你睡了没有？”

“还没有。”

“怎么？”曹雪芹问道，“让那四首宫词迷住了？”

“可不是。”

“有何心得？”

“你先走吧！”秋澄答说，“回来了再谈。”

“好！你也赶紧睡吧。”说完，曹雪芹匆匆转身而去。

于是，秋澄重拾话题，一直讲完，马夫人本有些话要问，但还是忍住了，“去睡吧！”她说，“有话回头再说。”

秋澄也真是倦得眼都快睁不开了，回到自己屋子里，解衣上床，头一着枕，便即入梦，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起床正在梳洗，杏香来了，“我来看过两遍。”她问，“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吧？”

“嗯，睡得很好。”秋澄问说，“雪芹回来了没有？”

“没有。不过打发桐生回来，说要吃了饭才回来。”

“怎么？”秋澄问道，“是陪查封的官儿们吃饭？”

“大概是吧！”

“那好！”秋澄欣慰地笑道，“揖让升堂，杯酒言欢，查封的情形，大概不严重。”

“桐生也说，去的人很客气，一直在老爷的书房里聊天。”

“一直在四老爷的书房里？”秋澄有些不放心了，“光是聊天，没有查看什么？”

“查看什么？”杏香不解地问。

“怕他们查看四老爷的日记。”秋澄是怕曹将随平郡王入玉牒馆，改写当今皇帝的生母，以及曾至热河迎接圣母老太太的情形，毫不隐讳地写入日记，这些情形，跟杏香不是一时说得清楚，所以只这样解释：“四老爷当过好些机密差使，都是不能告诉人的，更不能留下笔迹，如果他不小心记上一笔，查到了很麻烦。”

杏香对此无可置喙，帮秋澄梳好了头，相偕到了马夫人屋子里；接着便开午饭了，两人陪着马夫人，同桌异器而食，吃到一半，曹雪芹回来了。

“怎么？”秋澄问道，“不是说陪查封的官儿，一块儿吃饭吗？”

“原来是这么打算。人家不愿，不能勉强。”

“这么说，你也还没有吃？”

“没有。”曹雪芹看一看桌上说，“我不想吃米饭，给我烙两张饼。”

杏香答应着走了；曹雪芹自己去倒了一杯汾酒，坐下来谈这天上午查封的情形，诚如桐生所说，三个衙门派来的人都很客气，曹霖拿出来什么，或者指点什么，就封什么，毫不苛求，更无刁难。

“封了三个银柜，四口大橱，是四叔的古董，画箱当然也封了。契据是装在一口小皮箱里面，略为看一看而已。”

“我托你的事呢？”秋澄问说。

“当然一到就办。”曹雪芹从夹袍口袋中，取出邹姨娘那里取来的存折跟印鉴，交了给秋澄。

“桐生说，你们在四叔书房里聊了好久，聊的什么？”

“谈崔之琳的笑话。”曹雪芹说，“黄三的口供，说他平时查夜，常到和亲王府去歇腿，喝酒吃消夜，迹近骚扰。刘总宪知道了很不高兴，把他叫了去训了一顿，说他有玷官常，看样子他巡城的差使怕要撤了。”

“刘总宪是谁？”马夫人问说。

“名叫刘统勋，山东诸城人。”曹雪芹将左都御史刘统勋生平，略略谈了些以后又说，“他是皇上最信任的，为人清刚正直，四叔幸亏遇到他，不然崔之琳那个折子能打四叔打得翻不了身。”

“如今也好不了多少。”马夫人说，“今儿我想了一上午，只怕最后得要请出一尊菩萨来，才有救。”

这尊“菩萨”是谁？秋澄首先想到，等他转眼望曹雪芹时，他也想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有作声。

刚刚烙好了饼送来的杏香，只听到下半句，信口问说：“太太要到哪里去烧香？”

这误会的一问，倒提醒了马夫人，“真该到哪里去烧一炷香，求一支签，四老爷这回的事，真教人不能放心。还有……”她没有再说下去。

马夫人还有什么心事，大家都无从猜测。既然她不愿明言，开口动问，只惹她心烦，所以秋澄只问：“太太打算到哪里去烧香？”

“我看还是前门关帝庙。”马夫人说，“明儿吃一天斋，后天一早去。”

秋澄点点头，转脸问曹雪芹：“你去不去？”

“去。”

“那好！”秋澄看着杏香说，“明儿大家都吃斋。”

“好。”曹雪芹喝干了酒吃饼，饭后，马夫人要歇午觉，秋澄便随着曹雪芹到梦陶轩去喝茶闲谈。

“太太怎么会想到了那一尊菩萨？”秋澄问说，“你看四叔的事，会不会非走这条路子不可？”

“这根本是条不能走的路子，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也不见得是条不能走的路子，只要不是直接求见，迂回绕道，能有一言半语，提到往事，皇上一定会念旧情。”

在一旁插花而双耳注意着他们谈话的杏香，本就听不明白，又听提到“皇上”，可真忍不住要发问了。

“你们说的‘菩萨’是指谁啊？”

“皇太后。”

“喔，是指圣母老太太。”杏香说道，“不是说，皇上很讨厌有人直接去求她什么事吗？”

“所以说要迂回绕道。”秋澄停了一下又说，“只要这尊菩萨，知道有四叔下在刑部火房里这回事，找机会跟皇上提一声，表示关切就行了。”

曹雪芹喝着茶，静静思索，忽然说道：“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明朝的开国功臣宋濂……”

刚说到这里，有个丫头掀帘进来说道：“芹二爷，福生来了。”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问秋澄，“叫他进来，你跟他说，如何？”

“咱们一起跟他说好了。”

于是将福生唤了进来，只见他面有愧色，低着头说：“邹姨娘让我来见芹二爷，说有话交代。”

“是的。”曹雪芹说，“你昨儿跟仲四爷谈的事，他跟我说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可。存折已经取回来了，这会儿就可以交给你。”

“是。”福生问道，“余下的款子怎么办？是存在他那里，还是要他想法子拨出来？”

“你看呢？”

“我看不如提了回来。”福生说道，“四老爷这场官司，花的钱不会少。”

“对了，”曹雪芹顾不得谈钱的事，“四老爷在里头怎么样？”

“眼前没有事。”福生答说，“我替他托了提牢厅的黄主事，他说：‘照应几天，当然是应该的。’意思是长了不行。”

“怎么不行？”

“芹二爷知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总得送几文。这种情形，四老爷也明白。”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问，“四老爷怎么说？”

“四老爷说，该送多少，要我请震二爷斟酌。”

“如果一定要送，迟送不如早送，你看要送多少？”

“我不敢说。”

“为什么？”曹雪芹微感诧异。

“黄主事是我的来头，我说了数目，仿佛我跟人家串通了似的。”福生略有窘色地，“我这会儿有了‘前科’，自己知道，该避避嫌疑。”

他们是在走廊上谈话，秋澄原在堂屋中旁观，此时看他神情愧悔，言语亦很有分寸，便闪出来问道：“福生，你到底在外面还欠了赌账没有？”

“喔，”福生先给她打千请了安，方始起身答说，“我不敢骗秋小姐，还有一百多银子的尾数。”

“你以后还赌不赌？”

“秋小姐看。”

说着，福生伸出左手，小指上裹着布条，血迹殷然，“怎么？”她问，“是不是自己剁了指头？”

福生默然，将头低了下去，曹雪芹颇为感动，“你倒真有志气！”他说，“为了戒赌剁指头，我见过两个人，一个真的戒了，一个不过赔上一截指头而已。”

“我是真的戒。”

“好！但愿你心口如一。”秋澄接口说道，“我再给你两百银子还赌账。”

“多谢秋小姐！”福生又请了个安，“还了这笔账，我就什么地方都敢去了，替四老爷办事也方便。”

“四老爷要你办什么事？”曹雪芹问。

“都是些杂务。譬如谁借了四老爷的画看，或者宋版书去校勘，也没有借据，不过我知道。”福生答道，“昨儿就为这些事，跑了半夜。”

“都要回来了？”

“没有。四老爷交代，只跟他们要张借条好了。”

曹雪芹会意，这是变相的寄顿，因而又问：“都补了借条？”

“差不多都补了。有一两家要把原件交给我，我得跟人解释，绝不是来要东西，尽管留着看。不过四老爷一时不得自由，要这么一张条子，或者有人会问，好有个交代。”

“喔，”秋澄问说，“四老爷知道不知道有查封这回事？”

“他先不知道。只跟我说：恐怕难免会落到查抄这一步，不能不预先打算打算。”

“四老爷还有什么打算？”

“没有，他只叫我带一句话出来，家庭千万要和睦，季姨娘别跟邹姨娘为难。”福生停了一下说，“秋小姐，季姨娘的性情，没有比你再清楚的，我怎么敢带这句话？我说请四老爷写封信，我带回去。当时没有笔墨，我跟人去借了一副，四老爷说心有点乱，等晚上静下心来写，要我今天去拿。”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曹雪芹问。

“打芹二爷这里出去，我就要去了。”

“你看，”曹雪芹跟秋澄商议，“我让福生陪着我，也去看一看四叔，好不好？”

秋澄不作声，沉吟了一会交代福生：“你先到门房里歇一会，回头我把那二百两银子给了你。”

“是。”福生哈着腰退后两步，方始转身而去。

把他调遣走了，为的是好从容商议。秋澄认为暂时不必去看曹，因为眼前的情势还混沌不明，话很难说。而且有些情形，据实而言，譬如季姨娘母子抵牾，曹听了，只会心烦。可是不谈这些，又谈什么？

“总而言之，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等局面稍为澄清一下，跟震二哥商量了，再去看四叔，比较妥当。”

“那么，”曹雪芹问，“写封信让福生带去，行不行呢？”

“我也是这么想，应该写封信安慰安慰他。”秋澄四周看了一下又说，“杏香跟我说，她已经预备了材料，要做两样菜，给四叔送去，这会儿大概到厨房里去了。”

“再应该捡两部书给他送去。”

“对！你就写信检书去吧，我到厨房里看看去。”

于是一个到书房，一个到厨房，老远就闻见煮火腿的香味，进厨房一看，杏香正亲自动手在炒五香肉脯。

“是给四老爷做菜。”杏香一面动勺子，一面问道，“福生走了没有？”

“还没有。你弄的菜如果好了，让他带去。”

“火腿跟肉脯，都是花工夫的菜，一时好不了。”

“还要多少时候？”

“炒肉脯用小火，要快，把火弄大一点儿，不过肉稍微老一点，不至于不能吃，火腿可就没法子了。”

“火腿不烂也不要紧，在里头再叫人多蒸一会儿好了。”秋澄取出挂在衣襟上的一个小珐琅珠表，打开表盖看了一下说，“未正刚过，有三刻钟的工夫，你能预备好了吧？”

“差不多。”

于是秋澄先回自己屋子，开柜子取了五十两一个的四个官宝，拿块青布包袱包好，叫丫头捧着到了梦陶轩，直接到书房来看曹雪芹。

“写完了没有？”

“快了。”曹雪芹捡起写好的两张，“你先看。”

这封信既以慰藉为主，自然要让曹没有后顾之忧，因此除了劝他宽心以外，特别着重两点，第一是休戚相关，曹震跟他会多方设法营救；其次是会照看季邹两姨娘，请他不必惦念。查封的事当然也谈了。

看到这里，秋澄想起一件事，“雪芹，”她说，“你看，要不要问一问四叔，他的日记里面，有没有犯忌讳的话，如果有，是在什么时候？好找出来细看。”

“这，”曹雪芹沉思了一会说，“形诸笔墨不大好，叫福生当面问他好了。”

“好！”秋澄深表同意，“这办法比较妥当。”

其时曹雪芹已将信写完，等秋澄看完，他把要带给曹的书也检出来了。

“找了两部诗集。”曹雪芹说，“一部辋川，一部东坡。”

“苏东坡的诗好，正合四叔这时候看，但愿他的官司，也像‘乌台诗案’似的，是一场虚惊。”

“可别像王摩诘那样，吃了罣误官司。”曹雪芹笑道，“四叔平时作诗，动辄称盛唐，爱作王、孟那一路的诗，照我看，亦不过虚有其表，真合了貌合神离那句话，他的诗，照我看，不过一块明矾而已。”

“你这叫什么话？”

“明矾看起来像冰糖，等搁在嘴里，不但不甜，而且涩口。”

“你真缺！”秋澄笑道，“你自己的诗呢？”

“我是‘一句三年得’。至少不会像四叔那样，摇笔即来。”

“‘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邱。’作诗本来是陶情养性之事，像你这样学‘岛寒郊瘦’那样子苦吟，也未免太认真了。”秋澄一面找书帕包书，一面说道，“四叔解那四首宫词，倒很有意味，不过最后一首的笺注，我还不大明白。”

“回头我来看看。”曹雪芹将信封了口问，“可以交给福生了吧？”

“不知道杏香的菜收好了没有。”

“好了！”是杏香在外面答话。

于是将福生唤了进来，由秋澄交代：“一封信，两部书，食盒里是两样菜，火腿恐怕还不大烂。”

“我明白。”福生答说，“那里有炉子，我再多蒸一会儿好了。”

“对了，是你在那儿伺候，就不必多交代。”秋澄指着银包说，“这是给你的两百银子。”

“谢秋小姐的赏。”福生请安道谢以后站了起来，踌躇着说，“我先把四老爷的东西送了去，银子回头来领。”

一个食盒，一大包书，再拿四个大元宝，双手就不够用了，秋澄便说：“这样，你把银子寄存在门房里，回头就不用再进来了。”

“是！”

“你不必说这银子是给你的，有人问起，你随便编个理由好了。”

“是！”福生答应着，预备要走。

“慢一点！”秋澄拦住他说，“上午你在家？”

“是的，我一早回去的。”

“那么，查封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会跟四老爷回。”

“你顺便问一问四老爷。”秋澄沉吟了一下说，“你问四老爷，他派到玉牒馆……”

“什么馆？”福生插嘴问说。

“别提玉牒馆了。”曹雪芹插嘴说道，“弄太清楚，反而不好。”他又关照福生，“你只问四老爷，雍正十一年随王爷去办的事好了。”

“对！你问四老爷，雍正十一年随王爷去办的事，以及乾隆元年，到热河去办的事，他在日记上记了没有？”

福生很谨慎地将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弄清楚了以后才说：“是！我明白了。”

“还有，”曹雪芹做了补充，“你请四老爷好好儿想一想，如果当时没有记，以后在别的地方，谈起或者想起这些事，有没有记载。问明白了，就来回话。”

“是。”福生答说，“我回头本就要来的。”

等福生一走，杏香劝秋澄午睡片刻，说她到天亮方始上床，一定倦了。秋澄因为睡到近午方始起身，说倒是曹雪芹睡眠不足，应该找补一觉。

“我从来没有这个习惯，睡不着，辗转反侧，更不舒服。不过，得找件忘倦的事做，对了，”曹雪芹突然想起，“你不是说‘拟宫词’的最后一首，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何不取来琢磨琢磨？”

等秋澄欣然将诗笺取了来，却不见曹雪芹的影子，问起来才知道是因为仲四的镖客，从浙江走镖回京，带来了上好的杭州龙井，仲四送了曹雪芹两斤，尚未开封，刚刚想起，特地到地窖中去取已存了三年的一瓮雪水，预备烹茶。

“四老爷在刑部天牢受苦，他居然还有这番闲情逸致！”说着，杏香摇摇头，颇有不以为然的神气。

秋澄一听这话，不免内惭，曹在狱中受苦，她跟曹雪芹却在谈他笺释的诗，岂不也是迹近麻木不仁的闲情逸致。

正想开口道她的感想时，蓦地里想到，杏香一定没有想到这上头，自己一说，杏香必然不安，然则自以不说破为妙。

当然，杏香此时没有想到，并不表示她在看到他们谈话时，不会触类联想及此，那时她会做何感想？

秋澄又换一种情况来设想，譬如杏香与她不和，那就可以想象得到的是，当面她不敢有何不满的表示，而在背后会大肆批评。同时那些为逞口舌之快，以意为之的攻讦，听起来会很有理，因为她有一个被公认的弱点，出身不高，因此说她“婢学夫人”，得意忘形，固然易于动听，责备她本不姓曹，所以对曹家遭遇危难，漠不关心，居然有心思来做此不急之务，甚至为之废寝忘食，更是事实俱在、无可逃避的过失。

然则，既有预见，如何自处？最聪明的办法，便是不干这件事，合乎“止谤莫如自修”的道理，可是那一来曹雪芹又会觉得扫兴。

转念到此，忘其所以地自语：“啊！我懂了！”

突如其来的这一声，而且声音很大，让杏香吓一跳：“秋姑！”她问，“什么你懂了？”

“喔，”秋澄定定神，自觉失态，歉意地笑道，“我也是闲情逸致，在琢磨四老爷解的一句诗：‘斟酌蛾眉画愈难。’”

杏香怎么会想得到她的心事，笑笑说道：“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秋澄未及答话，只见曹雪芹提着一个陶制的水罐，兴冲冲地回来了，一进门便嚷：“炉子生好了没有？快！拿铫子来。”

杏香答应着，从他手里接过水罐，关照丫头打水来让他洗了手，然后与秋澄一起进入书房，坐下来将手一伸，自然是跟秋澄要诗笺。

“四叔说得不错，四首之中以第二、第四两首最好。第四首的结句，更是深得入木三分。”

“喔，”曹雪芹说，“我还没有细看呢。”

接过诗笺，从头细看，这得好一会工夫，秋澄便转身出了书房，来看水开了没有。

梦陶轩的书斋与正屋之间，有一道回廊相通，在少为人到的一角，原设有风炉，为深夜煮食及烹茶之需，秋澄到了那里一看，一个小丫头正拿蒲扇使劲在煽火，却不见杏香的踪影，便随口问了一句：“姨奶奶呢？”

“刚刚都还在这儿。”小丫头答说，“只怕是回屋里去了。”

秋澄便不再问。听得水声初沸，再看一看炉火，正当旺盛，便即说道：“你别煽了！水自己会开。”

小丫头乐得躲懒，放下蒲扇说道：“秋小姐，我替你去倒杯水喝。”

“不了。”秋澄答说，“我进去了。看见姨奶奶，就说我在芹二爷书房里头。”话完，掉身就走。

这一路去，路并不长，但秋澄的思路却远而且幽。因为如此，亟思找个僻静的地方，容她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过去。

回廊上哪里有可以静坐之处？秋澄走了两遍，只有仍回梦陶轩。此时曹雪芹已将那四首《拟宫词》及曹所作的笺释，仔细地看完了，默坐沉思之际，看到秋澄，思路打断，抬头说道：“确是第四首最好，你赏识不虚。”

“咱们别谈这个，还是得琢磨琢磨四叔的吉凶。”

“祸福相倚！你提到四叔的吉凶，我看是不吉不凶，亦吉亦凶，只看自己的心境。”

“你说得好玄。”

“现在情势混沌一团，根本不知是吉是凶，所以我只好耍个滑头了，不过千句并一句，说四叔的事，凶多吉少，只怕还没有人会反过来。”

“凶是怎么个凶法？凶多又多到哪种地步？”

曹雪芹细想了一下说：“凶，当然是有罪，轻则革职赔修，重则抄家充军，反正不会要脑袋。”

“你倒说得轻松，再来一回抄家，加上充军，已经就跟要脑袋差不多了。”秋澄说道，“六亲同运，可真得好好儿想个办法。”

曹雪芹沉吟不语，就这时，小丫头提了一铫子开水来，便亲自动手，涤器沏茶，倒了一杯给秋澄，两人相对品茗。

“怎么样？”他问。

“香气还不坏。不过‘雨前’太嫩，简直没有什么茶味，也只有你这种高人雅士才能品尝。要我，还不如焖一壶双熏，喝着还痛快些。”

曹雪芹笑笑不作声，等喝完一杯，倒第二杯时，方始开口。

“太太说的，请出那尊‘菩萨’来，是最后的一条路子，照你的办法，迂回进行，得先要找一个人。”曹雪芹说，“这个人我也认识，可是没法儿找她。”

“谁？”

“傅太太。”

“傅中堂的太太？”秋澄问说。

“不错。”

秋澄想一想说：“其实，她要肯帮忙，也就不必惊动菩萨了。”

“你是说，傅太太能在皇上面前说一句就行了？”

“可不是。”

“路子好像越来越广了。”曹雪芹点点头说，“咱们好好儿琢磨琢磨。”

首先要思索的是，谁能跟傅恒夫人说得上话？“太福晋呢？”秋澄问道，“不知道跟傅太太有往来没有？”

“往来是一定有的，就不知道是不是熟得能托她去说情。”曹雪芹又说，“她跟皇上的那一段，可是个极大的忌讳。”

“当然，不能说请她代为求皇上开恩，只能请她在皇太后面前致意。她要是肯帮忙，自然就会直接跟皇上提。”

“嗯，嗯。”曹雪芹又说，“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来了，太太应该去一趟，就不谈傅太太，四叔闹了这么大一个乱子，也应该去告诉太福晋。”

“太太已经提到这一点了。想等四叔的事弄清楚了，再去告诉她，既然你这么说，我请太太明儿个就去一趟。”秋澄又说，“不过这件事应该怎么谈，最好咱们先想停当了，再跟太太去回。”

“第一，当然要将出事的经过情形说一说；其次探探太福晋的口气，这又分两个步骤，太福晋跟四叔不太对劲，而且从郡王去世以后，她的脾气变得很乖僻了，愿意不愿意管这件闲事，很难说。”

“这也不能说是闲事，到底一笔写不出两曹字，休戚相关，能管一定会管。”

“雪芹，”秋澄想起一个因福生而打断的话题，“你先前说，想起明朝开国功臣宋濂的故事，是怎么回事？”

“喔，”曹雪芹先问，“洪武十三年，左丞相胡惟庸造反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一点儿，不是株连开来，明太祖杀了好些人吗？”

“不错。宋濂的一个孙子宋慎，亦牵连在内，抄家以外，明太祖把已经告老回乡的宋濂亦用囚车送到京里，打算杀掉他。宋濂教太子读过书，马皇后跟他亦很熟，打算救他。但明太祖盛怒之下，说不进话去。有一天马皇后侍膳，自己吃斋，明太祖问她为什么吃斋？马皇后说：我为宋先生祈福。明太祖默然。”

“这是明太祖也想到了以前西席的情分？”秋澄问说。

“是的。到这时才是进言的时机，马皇后说：民间请一位老师，尚且不忘尊敬，宋先生教过太子、诸王，岂能忍心杀他？而况宋先生远在家乡，哪里会知道朝中的情形？”

“明太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不过也没有完全赦免，发到四川茂州安置，死在路上。”曹雪芹接着又问，“你懂这个故事的意思吗？”

“你是说，四叔的事，只要太后跟皇上提一提当年到热河去接她的事，皇上就会想起四叔的劳绩，从轻发落。”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也不必太后亲自跟皇上说，能有一个人跟皇上提一提，也会见效。”秋澄又说，“如今傅中堂正红的时候，只要他肯说话，力量也很大。”

“是啊！路子很多，不过走哪一条，得要好好斟酌。等见了震二哥再说。”

03

事情很巧，正当秋澄跟马大人商量停当，第二天一早到平郡王府去看太福晋时，传来一个消息，平敏郡王福彭的长子庆明，奉旨承袭爵位。

“这得打听一下，”马夫人说，“是不是开贺，哪一天？”

旗人父母之丧，亦只持百日丧服，平敏郡王福彭下世，百日早过，庆明袭爵，应该可以开贺。但太福晋不太喜欢这个长孙，她原来的意思，是想由大排行第六的庆恒袭爵，如今不愿有所举动，亦未可知，所以需要打听。

“是。”秋澄答说，“我马上派人去问。”

“不过，不论是不是开贺，咱们是至亲，贺礼应该先送。”马夫人说，“明儿就得带去。”

这在秋澄就有些茫然了，定神想了一下说：“过去的那位王爷，雍正四年袭爵，送了些什么，竟不太记得清了，仿佛有一块红宝石。”

“那是宝石顶子，还有翡翠翎管。”马夫人说，“如今咱们送不起这么贵重的礼了，看看有什么现成的东西，对付着办吧。”

于是开箱子细检，翻到最下面有个锡盒子，秋澄想到了，“这是老太爷的一挂奇南香朝珠。”她说，“我听老太太说过，有人欠了老太爷三千银子，拿这个抵账的。”她忽然又有些舍不得，“是不是太贵重了？”

“如今有求于人，送贵重的好。”马夫人说，“就说是四老爷送的好了。”

“四老爷也不能单送一样。”秋澄建议，“一共凑成四样，说我们两家合送的好了。”

“也好。”

于是又找了一个金表，一只白玉扳指，一块汉玉刚印，包扎妥当，外用一块锦袱裹着，放在一边。

“还得要写一张礼单吧？”

“要的。”

这是曹雪芹的差使，找了一份梅红笺的全帖，礼单有一定的格式，前写“谨具”，中列品目，最后是“申贺”。但如何具衔，却费斟酌了。

“就写‘门下’好了。”马夫人说。

曹雪芹认为“门下”二字不妥，但别无更好的字眼，只好照写。

“我看，雪芹明天也得去道贺。”秋澄说道，“按规矩，今天就得去，才显得亲热。”

“说得是。”马夫人点点头，“芹官，你就这会儿去一趟吧！”

“都快吃晚饭了。”曹雪芹有些不大愿意，“明儿一早去，行不行呢？”

“又不远。”马夫人说，“不一定要见，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了。”

母命难违，曹雪芹便换了衣服，带上名帖，坐车到了平郡王府，只见里外灯火通明，车马络绎不绝，平郡王府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见此光景，曹雪芹认为不必打搅，不妨在门房留下贺礼、名帖，到第二天陪着母亲再来。正这样盘算着，有个老护卫赶上来招呼：“芹二爷，一向好。”

这个老护卫年纪七十多了，曹雪芹只记得大家都叫他“景三爷”，便从众称呼：“景三爷，你越老越健旺了，腰杆笔直，真不容易。”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景三摸着雪白的胡子说，“芹二爷，你先请坐一坐，我叫人替你去回，不过，王爷正忙着，恐怕得等一会儿。要不，见六爷？”

“不，不！王爷那儿不必打搅，六爷帮着陪客，恐怕也很忙。反正，明儿我还要陪我家老太太来给太福晋请安道喜。”曹雪芹从桐生手里接过包袱跟名帖，一起交了过去，“劳驾替我送进去，顺便说一声儿。”

“是，是！你坐一坐，喝碗茶，歇歇腿。”

“也好。”

景三在平郡王府当差已历三世，如今庆明袭爵，便是四代的老人了，王府门房是进大门以后的两排平房，专有一间屋子归景三当值休息之用。他将曹雪芹延请入内，张罗茶水，又要叫小厮去买点心，十分殷勤，曹雪芹老大地过意不去，坚持不许，景三方始作罢。

“芹二爷来袋烟吧？”他将装好了一锅关东老叶子的旱烟袋递了过来。

“你自个儿请，我不会。”

于是景三点燃了烟，深吸两口，吐着烟雾问道：“四舅老爷怎么出了事了呢？要紧不要紧？”

“很难说。”曹雪芹不愿谈这件事，扭转话题，跟景三打听，“太福晋看长孙袭爵，应该很高兴吧？”

“不错，应该很高兴。”景三又说，“反正谁袭爵，都是她的孙子。”

这便是意在言外了，“哪一天开贺？”曹雪芹有意这样发问。

“恐怕要看皇上的恩典了。如果小王派了差使，而且还得是好差使，才会开贺。”景三脸色转为忧郁，“不过，要派差使也难，身子骨儿不好，有恩典反倒是受罪了。”

这大概就是太福晋希望能由庆恒袭爵的主要原因。曹雪芹心想，再谈下去，便要牵涉到平郡王府的家务了，他不愿深谈，便只好保持沉默。

“四舅老爷的事，托人了没有？”

曹雪芹心中一动，信口问说：“景三爷，照你看，应该托谁？”

“如今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是傅中堂，这条路子怎么不走一走？”

“是啊！走是想走，得先找路子。”

“路子？”景三爷微显诧异地，“不现成地有一条在那里？”

七分兴奋，三分困惑的曹雪芹，急急问说：“景三爷，你说的现成路子在哪儿？”

“令表叔昌大爷，不就是吗？”

景三所说的“昌大爷”，名叫昌龄，他的父亲傅鼐，字阁峰，姓富察氏，隶属镶白旗，雍正二年由侍卫擢任汉军镶黄旗副都统，未几调为盛京户郭侍郎，因为与“舅舅”隆科多结交甚密，为世宗锁拿到京，从宽免死，发遣黑龙江。但傅鼐很有才干，雍正九年七月，召赴北路军营效力，参赞大将军马尔赛的军务。马尔赛懦怯无用，不听傅鼐建议的进兵方略，以致失机伏诛，傅鼐则升了官，乾隆元年授为刑部尚书，兼理兵部，可惜傅鼐操守不佳，几次犯了贪污案，以致第二次充军，死于戍所。

傅鼐是曹家的女婿，与曹寅是郎舅，但曹家是大族，宗亲关系，颇为疏远。他有三个儿子，长子昌龄是雍正元年的翰林，人颇风雅，雍正五年曹家抄家后，曹寅藏书中的精品，不知以何因缘，归于昌龄。他与曹算起来是姑表兄弟，但平时很少来往，因此，在曹出事后，大家都想不起来有这门亲戚可资奥援。

即使此刻景三提到，曹雪芹心中仍旧存着疑问，昌龄肯不肯帮忙，是一回事，而以他翰林的身份，这个忙帮得上帮不上，又是一回事。

于是，曹雪芹想了一下说道：“多谢景三爷指点，不过，请恕我直言，我那位表叔，在傅中堂面前说得上话吗？”

“怎么说不上？傅中堂是他叔叔，虽然远了一点儿，到底是同族。”

“啊！”曹雪芹被提醒了，傅恒也是富察氏，傅恒、傅鼐之傅，就是由富察氏之富而来的。

“而且，他是翰林。”景三又说，“傅中堂是另眼相看的。”

“是，是！”曹雪芹满心欢喜地，“多谢，多谢！等家叔的事了以后，得好好儿请一请景三爷。”说罢，欣然告辞。

到家先去见马夫人，很高兴地将得自景三的指点，禀告母亲。马夫人当然知道昌龄其人，说曹寅在日，对这个外甥颇为欣赏，说是亲戚中的佳子弟，曾经说过，他的藏书如子孙不能读，将移赠外甥，但如何真个到了昌龄手里，她却不甚了了，只有问曹才能明了。

“震二哥呢？”曹雪芹问说，“不知道跟这位昌表叔熟不熟？”

“我看不见得熟。”马夫人说，“根本是两路人物。”

“依我说，”秋澄接口向曹雪芹说道，“倒不如你去见他，也许气味相投，还能谈得来。”

“我记得还是刚回京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曹雪芹踌躇着说，“这么多年不通音问，突然投刺请见，是不是太冒昧了一点儿？”

“先吃饭吧？”杏香说道，“回头再商量吧！福生不是说，震二爷也许会来，听听他的意思。”

“喔，福生来过了！”曹雪芹问，“他怎么说？”

“话很多。”秋澄答说，“等你吃饭的时候，慢慢儿告诉你。”

于是就在马夫人的堂屋中开饭，秋澄是已吃了的，但倒了一杯玫瑰露，陪着曹雪芹对酌，细说福生带来的消息。

“四叔今天过了一堂，也算是‘三堂会审’。步军统领衙门派的人，很有点儿官派，四叔大概受了点儿委屈，回到刑部火房，脸色很难看。”

“在人檐下过，怎敢不低头！”曹雪芹感叹着说，“如今才知道布衣能傲王侯之可贵。”

“你可说这话！”秋澄说道，“四叔带出一个口信来，专门给你的。”

“专门给我的？”曹雪芹将酒杯放了下来，“怎么说？”

“四叔说：务必叫雪芹在正途上巴结功名，内务府差使，不是读书人干的。”

“听这口气，四叔真的受了委屈了。”曹雪芹又问，“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请太太管教两位姨娘，要震二爷跟你照应棠村。”

“是这么说的吗？”曹雪芹讶异地说。

“我想，福生不至于撒谎吧？”

曹雪芹摇摇头，皱着眉说：“大是不祥！”

“你是说四叔的话，像是在托孤？”

“不仅托孤，简直是遗嘱。”

“那，”秋澄忧心忡忡地，“他不会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吧？”

“这倒不会。”曹雪芹答说，“有人日夜看守，不容他寻短见，而且，那一来害提牢厅的人受处分，四叔心地厚道，一定会想到的。”

“对了！你说四叔心地厚道，也不应该是遭横祸的人。”

“福生还说了些什么？”

“再就是咱们要他问四叔的话。还好，四叔说他从未在日记上记过这些事。”

正谈着，曹震来了。雪芹匆匆吃完了饭，在马夫人屋子里听他谈这天曹过堂的情形。

原来这天只是由步军统领衙门，遵照头一道上谕，会同都察院、工部、内务府、顺天府彻查起火原因。其实，起火原因在第二道上谕中，已经说得很明白，“据和亲王回奏”的情形，出于曹自己向和亲王所陈述，这天过堂，不过是传曹做一番查证，曹很坦白地叙了实在情形，五个衙门，会衔复奏，这一案便可结束。不道步军统领海望所派，名叫文烈的右翼总兵，节外生枝，严词责问曹，何以在亲供中陈述的情形，与跟和亲王所说的话不同？

“四叔倒是答得很得体，说起那是据工匠所说，后来自己仔细访查，方知不是这么回事，所以面报和亲王，并未规避责任。问清楚了本就没事。不想裕三爷帮四叔的忙，说了一句话，说坏了！”

曹震口中的“裕三爷”，是指内务府的堂郎中裕明，他说了句：“起火原因查明白了就行了，亲供上的话何必再提？”

文烈向来对内务府有成见，一听裕明的话，大为不悦，自恃是正蓝旗副都统兼步军统领衙门右翼总兵，二品大员，官位远高于裕明，顿时沉下脸来问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步军统领衙门主稿复奏，要不要把你的话叙进去？”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裕明如何承受得住？只好赔笑说好话，文烈便借题发挥，将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怪不得！”马夫人说，“四老爷自然觉得委屈了。”

“委屈一点儿不算什么！三法司会审，才是一大难关。”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称“三法司”。据曹震说：这天下午他带了曹霖去见来保、海望及刑部尚书汪由敦。曹霖叩头，曹震陈情，汪由敦表示，皇帝对这一案颇为重视，他跟阿克敦谈过，能够开脱，尽量拟轻。但大理寺那方面，已经有话，主张从严。都察院则刘统勋向主持平，该当何罪，便是何罪，所以光是刑部拟轻，或恐不能如愿。

“像这样的案子，本就要有力量的人才帮得上忙。”马夫人突然问道，“王府袭爵的事，你知道了没有？”

“听说了。”曹震答说，“我还没有来得及去道喜。”

“我已经让芹官把礼送去了，明儿跟太福晋去道喜。四老爷这件事，只怕还是要靠亲戚，今天下午我们谈出来一条路子，有两种走法，要等你来斟酌。”

这一条路子便是托傅恒。两种走法，一种是走内线，请平郡王府太福晋去托傅恒夫人；再一种便是景三所指点的，托昌龄去向傅恒面求。

“两种走法，怕都走不通。”曹震摇摇头说，“太福晋不大肯管闲事。那位昌大爷，眼睛长在额角上，我看，不必去自讨没趣。”

“是不是？”马夫人看着秋澄说。

这是指她所说的，曹震与昌龄“根本是两路人物”那句话，如今是料中了。秋澄便即说道：“震二哥，不会让你去讨没趣，你只说，如果昌大爷肯跟傅中堂去说，傅中堂听不听？”

“会听。”

“那就即令是自讨没趣，也得去碰一碰了。”说着，她看了曹雪芹一眼。

“谁去跟他说？”曹震问道，“是雪芹？”

“是。”秋澄答说。

曹震沉吟了一会，点点头说：“可以试一试。不过，”他问曹雪芹，“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脾气？”

“不知道。”

“好！我告诉你。此公自命清高，又是书呆子，你不能先说求情的话，准碰钉子。要等他来问你，你再开口。”

“这，”曹雪芹搔着头说，“怎么能让他来问我呢？”

“谈对劲了，他就会来问你。不过，他肯不肯见你，还成疑问。等我来想个办法。”曹震沉吟了好一会说，“你先找一找老太爷留下来的书，或者到四叔那儿去找，最好能有宋版书，不然元版、明版也行。”

“找好了又怎么样呢？”

“还得找一样东西。”曹震看着秋澄说，“我记得老太太在日，有一回找出来好些人家给老太爷的信，叫我拿出去装裱，一共是四大册，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秋澄答说，“这是‘宝贝’，怎么会不在？”

“好！”曹震复又指点曹雪芹说，“你捧了这四大本尺牍，去找昌大爷，请他题跋。另外那部书，算是润笔，也算是见面礼。”

“是的，我明白了。”曹雪芹停了一下说，“还有件事，黄主事那儿要打点，福生跟你说了没有？”

“没有。”曹震问道，“他怎么说？”

“黄主事说，照应几天，当然是应该的，意思长了不行。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他不要，下面的人不能不开销。”

“这当然是少不了的，要多少呢？”

“我问福生，他不肯说。他说：黄主事是他的来头，他说了数目，倒像是彼此勾通了似的。”

曹震沉吟了好一会说：“一吊银子，大概差不多了。”说着，又有踌躇之意。

见此光景，秋澄便说：“吴主事那个折子里还有余款，让福生去提了回来，就交到你那里好了。”

“不！钱的事，归你管。为四叔的事，咱们得专门立一本账。”曹震说道，“有季姨娘在里头，账一定要有专人管，不然咱们赔钱赔精神，临了儿弄到不好，还落一场是非。”

“这——”秋澄不敢答应，看着马夫人说，“我怕担不下这么大的责任。”

“你请放心！请你管账，不是把千斤重担搁在你身上，要花钱，总还是大家一起来想办法，不过总得有个人归总，钱才不会乱花。”

“通声这话不错。”马夫人交代，“你就专门立一本账吧！”

有了这句话，秋澄才敢答应。接着，曹震告辞，曹雪芹回梦陶轩去找书。

曹寅留下来的书，大部分归了昌龄，小部分在曹那里。曹雪芹打开藏善本书的书箱，细细检点，刻本没有什么精椠，倒是有几部抄本，非常精致。正在考虑选哪一部送昌龄时，秋澄来了，后面跟着小丫头，捧着很大的一个蜀锦包袱，猜想便是那四大册尺牍。

打开一看，那四大册题名《楝亭留鸿》的名人手札，确是“宝贝”，来信的人，不是显宦，便是名士，约略翻一翻，有王士祯、宋荦、朱彝尊、孔尚任、顾贞观、查慎行、何焯等人；还有傅鼐的一封，称呼是“子清姊丈大人”，这就更有请昌龄题跋的理由了。

“我想不如先写封信给那位昌表叔，这么多名人手迹，他一定也想先睹为快。”曹雪芹说，“如果贸贸然造访，他来个挡驾，事情不就僵了吗？”

“说得是。”秋澄深深点头，“你就写信吧！我可要早点睡了。”

等秋澄一走，曹雪芹又将那四册《楝亭留鸿》展玩了好一会，静一静心，端楷作书，昌龄的别号叫“敷槎”，是他的姓氏“富察”的谐音，信上的称呼，便用“敷槎表叔大人”。写完已经深夜，搁笔归寝，第二天上午起身，方始开了信封，问明地址，派桐生将一部抄本《琬琰集》，连信一同送去。

昌龄住在北城雍和宫附近，路途不近，桐生直到中午才回来，“昌大爷看了信，把我叫进去细问，问芹二爷的情形，挺亲热的。”他说，“给回信的时候又说：今天翰林院有差使，大概申刻可以回府，请芹二爷稍微晚去一会儿，就在他那儿便饭。”

这跟曹震所说，昌龄“眼睛长在额角上”，完全不同，曹雪芹心想，母亲的话不错，他们是两路人物，气味不投。拆开信来一看，果如预料，是对《楝亭留鸿》大感兴趣，“亟欲拜观”，此外又对所赠的抄本，殷殷致谢，看来不像是个有架子的人。

于是他兴冲冲地怀着信去见马夫人，马夫人自然也很高兴，“看来是你四叔命中有‘贵人’。”她又嘱咐，“你中午就别喝酒了，一则喝得脸红红的，去见长辈，是失礼的事；再则留着量陪那位昌表叔，我听说他是海量。”

曹雪芹是坐了车去的，一下车就看到门前大槐树下停着一辆卸了辕的蓝呢后挡车，便知昌龄已经从翰林院回来了。

等桐生上前投帖，门房一见他就说：“我家老爷刚回来，已交代了，表侄少爷一来，就请到书房里坐。请进，请进。”

于是曹雪芹自己捧着锦袱，随着门房来到一座浓荫匝地的院落，朝南一座五开间的花厅，便是昌龄的书房，进门正中悬着一方白纸楠木框的匾额，大书“谦益堂”三字，署款：“皇十七子礼书。”四面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锦轴牙签，装潢很讲究。北窗一张极大的黄杨木书桌，墨砚、朱砚旁边，摆着一座红木斜面的阅书架，另外有一大沓米黄色连史纸；显然的，这就是昌龄抄书、校书之处。

书房正中是一花梨木镶螺甸的大圆桌，门房说一声：“表侄少爷请坐！我到上房去回。”随即由东北角门入内，接着走出来一名十六七岁，着蓝布长袍的丫头，手端朱漆托盘，盘中一碗茶，一具银水烟袋。

“表侄少爷请用茶。”那丫头又要装水烟，为曹雪芹辞谢了。

喝了几口茶，看看一无动静，曹雪芹便起身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是明版的《长庆集》，翻开第一页，便看到一方极熟的图章：“楝亭曹氏藏书”；另有一方朱文长印，细看印文是：“长白敷槎氏堇斋昌龄图书印”十二字，才知道还有个“堇斋”的别号。

“失迎，失迎。”

曹雪芹听得背后的声音，急忙将手中的书，归还原处，转过身来，只见昌龄年将五十，一张长圆脸，留着两撇八字须，神采奕奕地含笑凝视。

“表叔！”曹雪芹叫得这一声，捞起长袍下摆，打千请安。

“请起来，请起来。”昌龄亲手扶起，“你小时候的模样，我全记不得了，今年贵庚？”

“三十五。”

昌龄想了一下问：“是肖羊吧？”

“是。”曹雪芹答说，“我是康熙五十四年乙未。”

“不错，我比你大十七岁。”

“原来表叔已经过了五十，实在看不出来。”

“年逾五十，一事无成……”

“老爷，”伺候书房的丫头在一旁插嘴，“倒是请客人坐啊！”

“啊，不错，不错。我倒失礼了，请坐，请坐。”

于是昌龄亲自引路，到南窗下，请曹雪芹在炕床上首座。曹雪芹连称“不敢”，坚持之下，仍旧按尊卑之礼，客人坐了下首。

“我十五岁那年，初见令尊，第二年冬天，令尊复又进京，不幸下世。听先公说：仁庙知道了以后，嗟咨不绝，连说可惜！亲口跟先公说：‘内务府的子弟，像曹某人那样干练学好，有为有守的，真是不多。’”

仁庙是指圣祖仁皇帝。曹雪芹平时听旗人提到圣祖，都称之为“康熙爷”，昌龄到底是翰林，吐属雅驯，曹雪芹不由得生了警惕，应对之际，遣词用字，切忌俗气。

“天语褒扬，足光泉壤。”曹雪芹说，“只是小子堕地即为无父之人，终天之恨，曷其有极？”

“是的，你是遗腹子。”昌龄因而提到马夫人，“令堂我亦拜见过，身子还健旺吧？”

“托福，托福。”曹雪芹被提醒了，旗人重礼，当即起身说道，“我应该请见表婶请安。”

“谢谢，谢谢。她身子亦不大好，免了吧！”

“礼当如此。”

“俗礼非为我辈而设。”昌龄急转直下地说，“《楝亭留鸿》带来了？”

“是。”曹雪芹起身，从中间圆桌上取来锦袱，解开了将四大册尺牍，置在炕几上。

“小菊！拿我的眼镜来。”

小菊便是那青衣侍儿的名字，取来一个长荷包，里面是一副金丝眼镜，昌龄戴好了，掀开册子，聚精会神地细细观玩。

“雪芹，”昌龄抬起头来，指着一封信上的名字问，“你知道这个‘用晦’是谁？”

曹雪芹探头看了一下，想不起来这个名字，老实答说：“我是第一次知有此名。”

“就是吕留良。”昌龄答说，“此人本名光轮，改名留良，字庄生，号晚村，用晦是他的别号。”

曹雪芹大骇。雍正六七年间，曾静遣徒投书岳钟琪，劝他乘时反叛，为明复仇，岳钟琪密折上闻，掀起大狱，牵涉到曾静之师吕留良，已死的吕留良从坟墓中被挖出来，锉骨扬灰，子孙遣戍，妇女入官。这样“大逆不道”的人，与曹寅竟有交往，他的书札，岂宜保留？曹雪芹觉得曹震当时在装裱时，竟未检点抽出，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疏忽。

不过稍微多想一想，便发觉自己是错怪曹震了。曹老太太殁于抄家归旗以前，也就是雍正五年以前，其时曾静案尚未发生，又何从预知吕留良身后，蒙此重罪？

昌龄却全然想不到此，“吕留良实在不是端人。”他问，“你知道不知道此人的生平？”

“我是从读了先帝御制的《大义觉迷录》以后，才略知其人。”曹雪芹答说，“仿佛还得前人的记载，说他是黄梨洲的弟子，好学深思，藏书甚富。”

“我说他非端人，正就是他跟他的老师，为购山阴祁氏遗书反目，有实证可据，我给你看一篇文章。”

昌龄起身从书架上检出浙东大儒全祖望的《鲒琦亭集》，指点内中的一篇《祁氏遗书记》，叮嘱曹雪芹细看。

祁氏指浙江绍兴的祁承、祁彪佳兄弟，他家三世藏书，斋名“澹生堂”。祁家因反清复明获罪，藏书散出，好古之士，争相购求，结果为吕留良所得。据全祖望记，其时为学者尊称为“梨洲先生”的“东林孤儿”黄宗羲，正在浙江石门讲学，吕留良及他的长子葆中，都北面称弟子。当吕留良说动同县的富翁吴之振，出资三千两，合购澹生堂遗书时，黄宗羲亦以束脩所入，分购一部分。

购书的专使，受吕留良的指使，由绍兴船运澹生堂藏书回石门途中，私下匿藏了好几部精椠，而这几种书，正是黄宗羲指明要买的。

其事外泄，黄宗羲大怒，声明“破门”，将吕留良逐出门墙。吕留良亦就一反师承——黄宗羲的浙东学派，由王阳明、刘蕺山一脉相承；而阳明之学渊源于陆九渊，与朱子一派，大有异同。至此，吕留良尊朱薄陆，大攻阳明，为学者所不齿。

吕留良不但负师，而且负友，全祖望记：“然用晦所借以购书之金，又不出自己，而出之同里吴君孟举，及购至，取其精者，以其余归之孟举。于是，孟举亦与之绝交。是用晦一举而既废师弟之经，又伤朋友之好，适成其为市道之薄，亦何有于讲学也。”吴孟举就是吴之振。

看完以后，曹雪芹自然很鄙薄吕留良，灵机一动，随即说道：“其人既如此不端，他的书札厕之于王渔洋、朱竹垞诸公之列，似乎玷辱了。表叔，我看把他的这一通取消了吧？”

“说得是！”昌龄将尺牍移到曹雪芹面前。

这是他不便动手，要曹雪芹自己处置之意。那封信一共四页，曹雪芹毫不迟疑地揭了下来。顺便看一看目录，再无其他牵涉到叛逆案中的人物，方始放心。

“老爷，”小菊来请示，“饭开在哪里？”

“就开在小花厅好了。”

小花厅在谦益堂东，三楹精舍，花木扶疏，是昌龄款客之处。肴馔不多，但极精致。仍是主人上首，客人下首，对坐而饮。

“听说你很能喝。”昌龄说道，“今天可别藏量。”

“表叔海量是有名的，我自然勉力奉陪。”曹雪芹举起康熙五彩窑的大酒盅说，“先奉一觞为寿。”说着，仰脸一饮而尽。

“谢谢！”昌龄喝了半杯，“令叔亦很能喝，所惜者，每每酒后误事。”

谈到曹了。

曹雪芹心想，曹震的说法似乎不太对，昌龄是可与言肺腑的人。而且，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来意，说等他来发问再据实陈情，是件很渺茫的事，得要主动发言才是。

这样想着，等小菊来斟满了酒以后，他只是垂着眉，既不饮，亦不语，这样的表情，自然会引起昌龄的注意。

“怎么，雪芹！”他问，“你有心事？”

“想起家叔身系囹圄，自然会觉得饮食无味。”

昌龄不便再劝酒了。沉默了一会说道：“令叔的事，我约略听说，不知其详，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有司者不得辞其咎。总而言之，运气太坏。”

接着，曹雪芹便细谈和亲王府火灾始末，昌龄倾听着，不时提出疑问，显得他是用心在听。

这是个好征兆，曹雪芹觉得有希望了。

讲完以后，自然而然地又恢复为举杯相邀的情况，昌龄喝了一大口酒，夹了一块风鸡，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此狱如何得解？”昌龄终于开口了，“既有严谕，似乎很难挽回。”

“是。”曹雪芹说，“家兄跟我细细想过，想来想去，只有一位贵人，力足回天。”

“谁？”

“傅中堂。”

“喔，你是说家叔？”

“是！”曹雪芹起座出席，筵前长跪，“表叔，请你救家叔。”

昌龄急忙起身，将曹雪芹扶了起来，“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他一迭连声地说。

“总要请表叔念在先祖的分上，勉为其难。”曹雪芹站起来以后，复又请了个安，方始归座。

“雪芹，咱们话说在前面，”昌龄略一沉吟，忽然问说，“家叔在皇上面前的情形，你知道不知道？”

“表叔，”曹雪芹答说，“你请想，我从何得知？”

“高立斋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高立斋单名恒，大学士高斌之子，高贵妃之兄，曹雪芹知其人却不知昌龄所指的是什么事，摇摇头答说：“没有。”

“高立斋当长芦盐政出了事，皇上要杀他，家叔替他求情，说请推高贵妃之恩，货其一死。你知道皇上怎么说？”

原来是这件事！曹雪芹听说过，但当然仍旧这样回答：“不知道。”

“皇上跟家叔这么说：‘贵妃的兄弟犯了法，可以推恩免死。那么，皇后兄弟呢？’家叔当然战栗无人色。”昌龄紧接着又说，“我说这话不是推辞，是要让你知道，家叔即便肯帮忙，也要看机会进言，就进言，亦未必见听。天威不测，要看令叔的造化。”

“是，是！”曹雪芹连声答应，“如果说傅中堂的力量都使不上，那是家叔命该如此了。不过，不论怎么样，家叔还是感激傅中堂跟表叔的。”

“能帮得上忙，不过一句话的事，谈不上感激。”昌龄又问，“令叔的事，想办到什么程度呢？”

这句话将曹雪芹问住了，因为他没有想到事情是如此顺利，尚未思及于此。想了一下，只好答说：“自然是越轻越好。”

“不错。要想无罪，只怕是奢望，只能做到哪里算哪里。”昌龄又说，“你先去打听打听，三法司会定个罪名，然后再看，家叔要如何进言才有用。”

“是。”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应着。

此行的目的，至此可说已经初步达成。昌龄不再提及此事，曹雪芹亦就不便多说，相陪饮酒谈艺，颇为投机。

就在酒阑将散之际，门上递进一封信来，昌龄拆开来看过，从容说道：“如今倒是有个机会。”接着便将信递了给曹雪芹看。

信是一张八行彩笺，上面写的是：“问亭奉召陛见，刻已到京，明日申刻在舍置杯盘话旧，乞早临为祷。”上款是“敷槎年大人”，下款只署一个“敦”字。

原来浙江巡抚方观承已奉召到京述职，这倒是一个喜讯，但“敦”是何人？曹雪芹想了一下问：“是汪尚书的信？”

“不错。”

“原来他跟表叔同年？”

“不但他，刘延清亦是。”昌龄答说，“令叔的事，明天我跟汪师茗先提一提，如果刘延清也在座，那就更好了。”

汪由敦的别号叫师茗，刘延清便是刘统勋，他们都是雍正二年同榜的翰林。曹的官司交三法司审问，如果刑部尚书与左都御史由于昌龄的关说，从轻发落，大理寺卿必不致坚持己见，独主从重。曹雪芹想不到有此意外机缘，觉得太高兴了。

不过，汪由敦因为维护他的老师张廷玉的缘故，目前是“革职留任”的刑部尚书，遇事格外谨慎。而且听说汪由敦入值军机，刑部是满尚书阿克敦当家，不知此人肯不肯帮忙？

心里这样在想，却不便问，将信交还后说：“家叔真是命中有贵人，求到表叔，这条路确确实实走对了。”

“尽人事而后听天命。”昌龄说道，“请你后天再来一趟，该如何着手，到时候再谈。”

“是！”曹雪芹又说，“求题《留鸿》，还要请表叔早早命笔。”

“这可急不得，我得留着慢慢儿看。”

“是！”曹雪芹心中一动，看样子他对《楝亭留鸿》颇有爱不忍释之意，或者可以考虑送他，作为营救曹的酬谢。

告辞回家，曹雪芹直奔上房，曹震夫妇正陪着马夫人在闲谈，曹震本来早就要走了，就为的是听说曹雪芹到昌龄那里去了，特意留下来等消息。

“怎么？”锦儿笑道，“春风满面，一定谈得很顺利。”

“不止顺利，简直是意外。”曹雪芹一面脱马褂，一面答说，“我自己都想不有此结果。”

“坐下来，慢慢儿谈。”杏香捧了茶过来，为他卸去马褂，轻声问道，“吃饱了没有？”

“饱了。”曹雪芹说，“真是一连串想不到的事，方问亭也到京了。”

“这好！”曹震问说，“他是什么时候到京的？”

“你别打岔！”锦儿拦住他的话说，“先听雪芹谈昌表叔的情形。”

于是曹雪芹细谈了相晤的经过。自马夫人以次，无不大感欣慰，反倒是曹雪芹自己，还有忧虑。

忧虑的便是刑部是由阿克敦当家，不知其人的意向如何？“这不用担心。”曹震答说，“此公和平得很。”

接着，曹震讲了一个阿克敦父子的故事。阿克敦的独子名叫阿桂，字广庭，乾隆三年举人，最初以萌生授职为大理寺寺丞，迁升户部员外时，被选充为军机章京，熟谙韬略，才干杰出，用兵金川时，为兵部尚书班第奏调到前方，参赞军事。

及至讷亲、张广泗以师劳无功而获罪。岳钟琪参劾阿桂与广泗相结，蒙蔽讷亲，因而被逮下狱，皇帝因为阿克敦年老而治事勤勉，又无次子，而阿桂之罪与贻误军务不同，特旨宽宥，而且简放为江西按察使。

按察使掌理一省刑名，阿克敦问他的儿子：“朝廷用你为刑部，你如何执法？”

阿桂答说：“执法必当其罪，毋枉毋纵，罪一分用一分法，罪十分用十分法。”

阿克敦大怒，他的家教极严，要传家法板责罚独子。阿桂惶恐万分，跪下来求教训，阿克敦说：“如你所言，天下没有完人了！罪十分用五六分法，已不能堪，岂可以用十分法，而且一分罪还算个罪吗？你连‘微罪不举’这句话都不懂，去掌理一省的刑名，江西老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吃你的苦头！”

这个故事为大家带来了更多的宽慰，从曹出事以来，这时是最轻松的一刻。曹震因为第二天下午，经由福生的安排，要跟提牢厅的黄主事见面，同时还有内务府的一件紧急公文需要处理，急着要回家，但锦儿却不想回去，留了下来，仍旧在马夫人屋子里聊天。

“娘，”曹雪芹问，“老太爷的那四本尺牍，昌表叔似乎想留下来。如果他真的舍不得还，怎么办？”

“那要看你！”马夫人说，“先人留下来的东西，看子孙能不能爱惜。”

“我怎么能不爱惜？不过现在是有求于人，恐怕不能不割爱。”

“莫非他跟你开口了。”

“口虽未开，神色之间看得出来。”曹雪芹又说，“我在想，与其让他久假不归，不如干脆奉送；事后送，又不如事前送。”

“你的意思是，现在送了，好让他替你四叔多费点气力。”

“是。”曹雪芹说，“不过要先跟娘说过，答应了我才能办。”

马夫人不作声，只从头上拔下一支金挖耳掏耳朵。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常有这样动作，秋澄便对曹雪芹说：“这件事慢慢儿再谈。快睡了，你别让太太操心。”

“没有什么！”马夫人看着爱子说，“我是在想，你四叔带话出来，让你在正途上巴结一个出身。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从前承袭织造，现在也仍旧是靠你爷爷的老交情，混得很像样子，不想出了这么一个乱子，他心里觉得对不起爷爷。棠官的前程是看得见的，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还不光是为了曹家能够重振家声，也有替他补过的意思在内。这一层，你要明白！”

曹雪芹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如今听母亲一说，才知道曹的话，不是长辈期望子弟的泛泛之词，而是别有付托。意会到此，肩头沉重，心头警惕，只是深深点头，表示接受教诲。

“如说正途，当然要两榜出身，能像你昌表叔那样点了翰林，老太太如果还在，就不知道会乐成什么样子了。”

搬动曹老太太来激励，曹雪芹不由得发了狠，“娘！”他说，“我一定巴结上一名翰林。”

“话别说得太满，按部就班来。”马夫人又说，“科场中‘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话虽如此，若是个不通的翰林，我也不稀罕。”

“我自己还不稀罕呢！”曹雪芹接口说道，“说到头来，还是要多读书。”

“不光是读书，还要练字。”锦儿提醒他说，“大卷子写得不出色，也别指望能点翰林。”

曹雪芹咧开嘴笑着说：“锦儿姐真是越来越能干了！连点翰林要大卷子写得好都懂。”

锦儿脸一红，“你别笑我！还不是你自己常说，不提着考篮上科场便罢，要提，一定得上保和殿，那时候能不能点翰林，就得看大卷子了。我们才知道你把大卷子写好，是件大事。”她委委屈屈地，眼圈都红了，“雪芹，你知道不知道，连你震二哥在里头，都有这么一个看法，眼前是输了，能不能翻本出赢钱，全看你争不争气。你说我们能不关心你吗？”

如此神情，如此言语，真是震撼了曹雪芹！他再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夕之间——和亲王府被灾的那夜之后，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举家希望之所寄。老母“按部就班”的说法，只是爱之以姑息，故作宽词。锦儿的话，才真是鞭策。

转念到此，曹雪芹觉得必须对自己做一个估量，若是驽马，鞭策无用；倘能骏奔，而鞭策犹不能奋起，自己都对不起自己。他不承认自己是下驷之材，那便只有接受鞭策了。

当他这样心潮起伏之时，秋澄已在慰抚锦儿，不过声音极低，“你别着急！”她说，“咱们软哄硬逼，慢慢儿来！雪芹光有发奋的心，如果杂务太多，静不下心来，到临了还是一场空。咱们等明儿闲了，好好儿筹划出一个能让他有心发奋，而又乐于发奋的办法出来，那时候不必咱们拿鸭子上架，他自然会乖乖儿地用功。”

“何必等到明天？”锦儿立即答说，“回头就可以好好儿商量。”

“对了！”秋澄趁机说道，“太太要睡了。咱们上梦陶轩谈去。”

于是除了杏香留下来，照料马夫人归寝以外，其余的人都转移到梦陶轩的书房，继续未了的话题。只是秋澄与锦儿谈话的态度不同，锦儿比较质直，有什么说什么，每从正面着眼，秋澄却以深知曹雪芹的性情，请将不如激将，而激将又不如旁敲侧击，让曹雪芹自己去领悟个中道理，提出该如何用功的办法为妙。

因此，当锦儿提出一天什么时候写大卷子，什么时候读书作文时，秋澄不等曹雪芹回答，便插嘴说道：“你不是要起文社，何不就邀人起了起来。”

“我要起的文社，是作诗作古文，可不是作八股文。”

“有没有学作八股文的文社呢？”

“也有。”

“既然也有作八股文的文社，你当然也可以照样起一个。”锦儿又说，“而且乡会试，不也要作诗吗？”

“那是试帖诗。”

“试帖诗就不是诗？”

“怎么不是诗？”曹雪芹不以锦儿那种咄咄逼人的试帖诗为忤，管自己说道，“试帖诗也有作得风流蕴藉，很出色的。”

“喔，”秋澄抢着说道，“你得念一两首我听听。”

“像如今已在江宁小仓山隐居的袁简斋，乾隆二年殿试，试帖诗的题目出在杜诗，‘赋得因风想玉珂，得珂字。’他有一联是：“声疑来禁院，人似隔天河’。刻画想字，入木三分。读卷大臣都说，诗是很好，可惜涉于不庄……”

“什么？”锦儿没有听清楚，打断他的话问。

“这两句诗写到深宫去了，自然是有欠庄重。”

“那，”锦儿又问，“姓袁的给刷下来了？”

“没有。”曹雪芹答说，“其中有个读卷大臣就是现任两江总督尹继善，他说‘只要诗好就行，皇上如果责备下来，我一个人担当。’都亏得他，袁简斋才点了翰林。”

“这倒是科举佳话。”秋澄笑道，“但愿你将来也能遇着这样的读卷大臣。”

“说得太远了。”曹雪芹根本不以为自己会有参加殿试的一天。

“那也不见得。”锦儿不以为然，“今年己巳，明年庚午乡试，你在北闱中了，接下来辛未春闱联捷。后年这时候，就是簇新的一名翰林。”

“锦儿姐，”曹雪芹笑道，“你好像在说梦话。”

“你说我说梦话，我还梦想你中状元呢！”

“好了！”秋澄用排解的语气说，“你们俩，一个别期望太高，一个也别妄自菲薄。雪芹，你起文社的事怎么样？”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我倒知道有一个文社，一个月六社，逢三、逢八，专作八股，我入那个社就是。”

“好！”秋澄问说，“社期是轮流做东？”

“不错。”

“有多少人？”

“约摸二十来个。”

“就算二十四个好了，”秋澄计算着说，“一月六社，四六二十四，四个月才轮到一回，备三四桌饭，也不算费事。我跟杏香来办。”

锦儿接着她的话说：“只怕要我跟杏香来办。”

她的话刚完，只听杏香在外接口发问：“什么事要锦儿奶奶跟我来办？”

于是锦儿将曹雪芹入文社的事，说了一遍，杏香也觉得她的话费解，“何以秋姑不能跟我来办？”她问，“得劳动你呢？”

“你也糊涂！”锦儿答说，“那时候人家是姑奶奶了。莫非娘家兄弟的这种小事，还要她来操心？”

“啊，啊！”杏香拍一拍自己的额角，“我真的糊涂了。”

“你才不糊涂！”秋澄白了她一眼，“明知故问，拿我开胃。”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好了，好了！”曹雪芹拦住杏香，“闲话少说，入社的规矩，先要邀一社。等四叔的事了以后，我就发帖子请客。”

“四叔的事，只怕一时不能了。”锦儿说道，“他吃罣误官司，碍不着你用功，赶明儿个，你就预备起来。”

“你也是得着风，就是雨。”秋澄说道，“总要等四叔的事，稍微定一定。不然，人家不知道是起文社用功，只说叔叔有牢狱之灾，胞侄在家大请客，这话传开去不好听。”

听这番理由，锦儿不能不心服，“心思是你细。”她说，“不过也别隔得太久。”

“我想不会太久。”秋澄将话题转到曹身上，“四叔这趟也不算罣误官司，不过命中真像有贵人似的，昌表叔之外，又来了方老爷，这也是个有力量而肯帮忙的人。”

“方老爷”指方观承，他这趟来述职，自然是来谈后年皇帝南巡的事。这一来又引起了曹雪芹许多的感慨与怅惘。他虽生在江南，但十三岁便北上归旗，等他能够领略杏花春雨江南的旖旎风光时，却只有形诸梦寐，每每念着“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那两句唐诗，便有不胜低徊之感，因此，对于曹与曹震由南巡而来的两个差使，勘察行宫与到扬州筹备娱乐太后的戏剧节目，抱着极大的兴趣，如今看来，曹的江南之行，固然可以断定已成为泡影，曹震的差使，亦未见得能够派到。转念到此，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锦儿诧异地问。

“江南烟水，徒劳梦想。”曹雪芹说，“我本来打算着，今年喜事重重，也是乐事重重，不想四叔出了这么一个纰漏，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怎么叫一切都无从谈起？”锦儿是责备的语气，“你也太经不起打击了。”

“不是经不起打击，是沉不住气。”秋澄说得比较缓和，“祸福相倚，你不必老往坏处去想。譬如说因为四叔的事，激出你发奋的决心来，不就是因祸得福？”

“秋澄这话，倒让我想到一句成语：自求多福。江南这么样让你梦里都在想，你何不就跟自己发个狠，非到江南去一趟不可，少则半年，多则三载。”

由于锦儿把逗留江南的日子，都明明白白地指出来了，这就显得必有所指，不是指寻常游览而言，因而曹雪芹大感兴趣，追问着说：“锦儿姐，你说我该如何跟自己发狠，为什么少则半年，多则三载？”

“那还不容易明白，你如果派了江南乡试的主考，来去不是半年工夫？倘或放了学政，一任就是三年。”锦儿又说，“那时候，我也要陪着太太到镇江金山寺、西湖三天竺去烧一回香。”

然则如何跟自己发狠，不言可知，要在科场中巴结。两榜出身，派任京官，有应考差的资格，放江南学政，则不但必须是翰林，而且起码要当到“大九卿”，才会列入名单，奏请钦派。曹雪芹此时还不敢存此奢望。

“有志者，事竟成。”秋澄转脸向锦儿说道，“人贵立志，难也就难在这里，让雪芹自己慢慢儿琢磨。咱们睡去，明儿也得去看太福晋呢！”

于是唤丫头点灯，曹雪芹与杏香将她们姑嫂俩送到垂花门，锦儿回身问道：“你明天去不去王府？”

“我去过了，明儿不必再去。”曹雪芹叮嘱，“小王袭爵，是不是开贺，哪一天？务必打听清楚。”

“你不去也好。”锦儿说道，“我的意思，也觉得你最好看家，免得临时有事，接不上头。”

客去闭门，曹雪芹却不回卧室，在书房里思前想后，越想越多。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见帘栊微响，杏香推门进来，她已经卸了妆，松松地梳一根辫子，身上是一件月白软缎的小夹袄，穿一条玄色䌷纱的散脚裤，体态丰腴，别有一股撩人的风情。

这不免逗起曹雪芹的绮怀，他所坐的那张椅子很宽大，便将身子缩在一边，要杏香挤着他一起坐下，将右手从她胁下圈了过去，揽住她的温软的腰，立即便闻到她身上有股玫瑰花的香味，不由得猛嗅了一阵。

“去年干爹给了我几块洋胰子，各种香味都有，一直舍不得用。今天晚上很热，我抹了一个身，拆封用了一块。”杏香问道，“香味怎么样？”

“太浓了一点儿。”曹雪芹答说，“要似有若无，难以捉摸才好。”

“既然如此，你干吗一个劲儿地闻？违心之论！”杏香又加了一句，“你近来这种论调越来越多了。”

这话大出意料，曹雪芹不能服气，“不错，刚才的话，多少是唱高调。可是，”他很认真地，“你倒指出来，还有什么违心之论？”

“譬如，”杏香停了一下，“你从昌大爷那儿回来，神气之间很羡慕他当翰林，可是你跟秋姑她们谈的时候，仿佛根本瞧不起翰林似的。”

“并没有啊！”曹雪芹体会了一下自己的心境，“也许，我是自觉并没有把握，所以语气之间流露出不在乎的神情，免得她们期望太深。”

“这样说，还是言不由衷。好了，”杏香自己收科，“咱们别抬杠了！说点正经的。”

“你说！”

杏香敛眉不语，然后站起身来，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着。

“怎么？”曹雪芹拉着她仍旧并坐着，温柔地问，“你有心事？”

“我是在担心，四老爷的官司，会耽误秋姑的喜事。”

“那是两码事。”曹雪芹说，“四老爷走了一步霉运，莫非大家都跟着他倒霉？”

“可不是！”杏香毫不迟疑地接口，“太太不常说，六亲同运？”

“照你这么说，四老爷倒霉，我也就等着走霉运好，什么乡试、会试，全不用理会了。”

杏香语塞，也有些恼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说不过你。”说完，便要站起身来。

“别这样！”曹雪芹一把拉住她笑道，“你说不过我，也不必生气，算我错了就是了。”

“自然是你错了！像秋姑的喜事，因为四老爷的官司，起码不会像想象之中那么热闹，这不就是六亲同运，一荣皆荣，一枯皆枯吗？”

曹雪芹默然不语，只是探手伸入杏香的夹袄中，懒散却又贪婪地享受她的肉体的温馨。

“我有点替你担心。”杏香说道，“你是闲云野鹤的性情，以后天天练字，一个月做六篇文章，只怕你受不惯拘束，老脾气发作，大家都会笑你。”

“不会！”曹雪芹矍然而起，右手握拳，重重地在左掌中一击，“你不是说‘一荣皆荣’？我拼着吃一两年苦，挣一副诰封给你。”

“谢谢！”杏香答说，“我没有那个福气。”

“怎么？”曹雪芹诧异了，“你不相信我会成进士？”

“我怎么不相信？我也跟锦儿奶奶、秋姑一样，相信你会点翰林。不过，这副诰封轮不到我。”

曹雪芹明白了，诰封无赠侧室之例，“你放心！”他说，“我早就想到了，你也该照锦儿姐的例子，太太明年六十整寿，到那天来办你这件事。”

杏香自然深感安慰，不过他的话又触及她的一件心事，“上个月锦儿奶奶、秋姑还在谈太太明年的生日。”她说，“不但是整寿该大大地热闹一番，而且抚孤守节，你多少岁，就是守了多少年的节，想请四老爷出面，请朝廷旌表，如今四老爷出了事，你看该怎么办？”

一听“你多少岁，就是守了多少年的节”这句话，曹雪芹顿觉心头如灌了一盏热醋，连鼻子都酸了，三十余年含辛茹苦，如果连请朝廷旌表这件事都不能如愿，那就太愧对慈母了。

转念到此，如芒刺在背，坐了下来，定定神想了一下：“你把《会典》拿来，只要礼部那几卷。”

《大清会典》属于礼部这一部分，有十余卷之多，曹雪芹翻到“凡孝义忠义者，察实以题而旌焉”这一条以下的注释，细细看去，找到了节妇旌表的规定：“守节之妇，不论妻妾，自三十岁以前守节，至五十岁，或年未五十身故，其守节已及六年，果系孝义兼全，阨穷堪悯者，俱准旌表。其循分守节合年例者，给予‘清标彤管’四字匾额，于节孝祠另建一碑，镌刻姓氏，不设位，不给坊银。”

看到此处，曹雪芹失声喊道：“糟糕！”

“怎么？”杏香问道，“太太不合例？”

曹雪芹没有作声，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方始舒口气说：“还好，还好！”

“怎么回事？”杏香有些不耐烦了，“你一个人在鼓捣什么？”

“你看，”曹雪芹指着《会典》说，“建牌坊旌表，除了守节要够年限以外，还要合乎‘孝义兼全，阨穷堪悯’。八个字其实只是四个字，孝义阨穷，太太只占了两个字。”

杏香想了想说：“守节是义，奉养翁姑是孝，那时有老太太在，孝义二字，自然当之无愧。阨穷就似乎谈不上了。”

“一点不错。”

“那么，莫非太太的苦就白吃了？”

“也不然。照规矩给一块‘清标彤管’的匾，百年以后在节孝祠的石碑上，刻上姓氏，不设位，不给坊银。这未免太薄了，而且生前不能举动。不过，”曹雪芹提高了声音说：“下面还有一句话：‘妇人因子受封，准予旌表；因夫受封守节者，不旌表。’”

“这就是抚孤之报。”杏香说道，“如今就看你怎么样报答太太了。”

“没有法子！只要勉力以赴。”

杏香看得出来，曹雪芹到此时才真正下了决心，要在正途上求个出身，使得马夫人能因受封而建立一座孝义牌坊，抚孤守节之报，不仅仅止于身后的“清标彤管”。

这自然是令人欣慰兴奋之事，但也不无感慨，“你要早知道会典上是这么写的，只怕早就发奋了！”她说，“枉费了大好光阴。”

“如今也还不晚。”曹雪芹说，“从明天起就得立起一份功课表来。”

04

这天的马夫人很高兴，因为杏香将昨夜曹雪芹立志显亲扬名的由来，细细告诉了秋澄，而秋澄又实时讲了给她听的缘故。

高兴的是爱子的孝心，却不是因为他立志“上进”。马夫人一直畏惧宦海风波，因此，对于曹雪芹不愿做官，她从无一句责备的话，尤其是这回曹的入狱，更为她内心带来极大的矛盾。

“两榜出身，做官有三条路子：一是点翰林，二是到部里当司官，三是当知县。”马夫人指着曹雪芹说，“你们看他是当县官的材料吗？”

锦儿与秋澄都笑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请两位好的幕友就是。”曹雪芹说，“不过，我自己决不会去当风尘俗吏。”

“那也由不得你。”锦儿说道，“朝廷所派，你也不能不去啊！”

“这有两个办法。”曹雪芹说，“一个是辞官，不等吏部掣签分省就告‘终养’。过去有没有这个例子，我不知道；可是皇上以仁孝治天下，我是独子，又是遗腹子，娘又过了六十岁，我想不会不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去赶考？在家里侍奉娘亲好了。”

“这不同的。有了功名，荣宗耀祖，好替娘请诰封啊！”

“慢一点！”秋澄插进来说，“你如果不做官，就没有品级，怎么替太太请诰封。”

曹雪芹觉得这话有理，想了一下说：“这也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先干两三个月再辞官……”

“你别开玩笑了！”秋澄打断他的话说，“你当做官是掷‘升官图’，随你高兴，爱干不干。而况县官是父母官，更不能儿戏。如果我是皇上，我会说：你也别辞官了，干脆我革了你的职，岂不省事？”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就只有用另一个办法，当京官。”

“派了你当县官，你怎么能当京官？”锦儿问说，“这也可以自己呈请的吗？”

“可以。不过先得花一笔钱，譬如说，先捐个内阁中书，等殿试以后，如果是‘榜下即用’的县官，请吏部转奏，归本班改叙，就可以不必出京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

“不见得。”马夫人摇摇头，“你们对内务府的情形都不懂。”她看着锦儿说：“你回去问问通声就知道了，芹官如果做了京官，自有人出来替他活动，不是派工部，就是派户部，反正是跟内务府有关联的缺，到时候就来勾引你通同作弊，倘或磨不过情面，勾结上了，那就不知道哪一天跟四老爷一样。”

“这一层，娘请放心，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能连这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是，那一来你就会得罪人，说不定就有人暗算你，结果比勾结在一起更坏。”

“照这么说，除非点翰林。”锦儿皱着眉说，“否则什么官都不能做。”

“点了翰林还不能应‘考差’。”曹雪芹说，“不然放了主考也会出事。”

“那怎么会？只要你自己不卖关节，怕什么？”

“怕跟去的人会捣鬼，这是常有的事。”曹雪芹问，“你知道不知道，唐伯虎是江南的解元，怎么会怀才不遇，闲废终身？”

“莫非他这个解元是关节上来的？”

“不是。他们受了会试主考程敏政的累，程敏政又是受了他跟入闱中的听差的累。”接着，曹雪芹讲了唐伯虎与程敏政的故事。

唐伯虎是前明孝宗弘治十一年，江南乡试的解元，第二年春天偕江阴富人徐经入京会试。这一科的大主考，一个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一个是自幼有神童之称，十岁时便由英宗特旨，准入翰林院读书，此时官拜翰林院掌院兼礼部右侍郎、专典内阁诰册的程敏政。

闱中的策问，题目是程敏政所出，有一道策问的出处，极其冷僻，出闱以后，彼此相询，发觉通场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唐伯虎，另一个便是徐经。唐伯虎有“江南第一才子”之名，知道出处，不足为奇；徐经虽富有贝之财，却少无贝之才，这件事就很可疑了。

于是有个给事中华昶，受了程敏政的政敌指使，上奏参劾程敏政，说他出卖关节。孝宗的处置很明快，直接降旨入闱，所有的试卷由李东阳一个人看，程敏政不得阅卷。

在此之前，程敏政已经看了一部分卷子，唐伯虎与徐经二人，本来都已取中，但经李东阳复阅后，都遭黜落。这是李东阳深信程敏政必不致出卖试题或关节，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一种手法。

可是，复奏虽为程敏政开脱，而流言未息，言官纷纷上奏，主张严办。程敏政早年曾充经筵讲官，孝宗对他只称“先生”而不名，是不折不扣的帝师，但孝宗并不以私废公，仍旧尊重清议，将程敏政、唐寅、徐经一起下狱。

审问的结果，非常奇特，华昶以言事不实，降调为南太仆寺主簿。既然如此，程敏政应该无事才是，却又不然，程、唐、徐三人都受到了行政处分，徐经曾经拜程敏政的师，献上贽敬；唐伯虎则曾乞程敏政为他的文集作序，两人俱黜而为吏；程敏政则勒令致仕。

其实，这是从宽处置。程敏政的仆人，受了徐经的利诱，偷偷出卖了试题，程敏政并不知道，出狱以后，愤懑致疾，是致命的痈，俗名“发背”，未几下世。至于唐伯虎不但从此不能应考，而且“黜而为吏”，就是俗称的“书办”，连县官都得伺候，每逢“卯期”，半夜里就得起床“应卯”叩头。堂堂解元，岂屑为此？唐伯虎不肯就此职务，闲废终身。

等曹雪芹讲完这个故事，秋澄立即说道：“我看唐伯虎脱不了通同作弊的嫌疑。”

“喔？”曹雪芹问道，“何以见得？”

“你想，徐经买到了试题，还得去找出处，他们既然是一起进京的，徐经当然就会去找唐伯虎。那一来，唐伯虎不也就知道了吗？”

“言之有理。”锦儿接口说道，“我也在奇怪，何以那么多举子入闱，就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个题目的来历，不太巧了一点儿了吗？”

“由此可见，唐伯虎亦是咎由自取。”秋澄做了一个结论，“苍蝇不钻没缝的蛋。凡事只要自己留心，就能远祸。像程敏政，只要事先能挑谨慎可靠的听差，带在身边，徐经的钱再多，也用不上。”

“这倒是实话。”马夫人也同意这个看法，接着又对曹雪芹说，“反正现在为了你爷爷这一支能够兴旺起来，就指望你跟棠官了，你只管在正途上巴结，‘萝卜吃一截，剥一截’，到哪个地步说哪种话，如今也谈不尽那么多。倘或命中注定，不能在科场得意，我也不会怪你。”

“娘这么说，我就轻松了……”

“可是，”锦儿截断他的话，“你也不能老毛病发作，就此又懒得用功，尽干些不急之务。”

“不会。”曹雪芹说，“今天我一个人在家，已经把功课表立好了，明儿就开始。”

“文社的事呢？”

“我想另起一个。要讲切磋之益，贵精不贵多，有八九个人，刚够一桌最好。”

“对！”秋澄说道，“这样做东就省事，轮流的回数多一点儿倒不要紧。”

马夫人还不知道这回事，秋澄便将曹雪芹的想法说与她听，马夫人当然也很赞成，“不过，”她问，“你们作了文章，找谁替你们去改呢？”

这一问，将曹雪芹问住了，“还没有想到这上头呢？”他说，“或者就请昌表叔。”

“他肯答应最好，只怕他未必有这个工夫跟兴致。”马夫人又说，“总要请到热心的人，才有益处。”

看大家都兴兴头头地为曹雪芹的前途在打算，马夫人亦很受鼓舞，她所担心的宦海风波，毕竟还是遥远的事，而眼前的兴旺气象，已多少可以冲淡由曹入狱而为她心头带来的一抹阴影。

因此，她又想起了正阳门西的关帝庙，前几天本来要为曹入狱去求一支签，问问休咎，还为此茹素斋戒，以后因为临时有事，未能成行，此刻觉得非去不可，因为那座以灵异著称的关帝庙，卜科场利钝，更是如响斯应，每逢大比之年，举子趋之若鹜。马夫人此去要求两支签，一支为曹，一支为曹雪芹。

“明天咱们吃一天斋。”她对杏香说，“后天上前门关帝庙烧香。”

“是。”杏香答应着，“我会预备。”

“你呢？”秋澄问锦儿，“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

“那你明天也就不用回去了，在这儿吃斋。”

锦儿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明年太太六十大庆，得好好儿热闹热闹。”

“不，不！”马夫人连连摇手，“如今什么时候，哪里谈得到此？”

锦儿说这话，是因为秋澄跟她谈过，打算着在马夫人做整生日那天，附带来办为杏香扶正的事。但细想一想，曹之狱未解，确非谈这件事的适当时机，因而也就不往下说了。

第三天一早，曹雪芹策马先行，到关帝庙迎候。马夫人带着锦儿、秋澄、杏香，先到正阳门东的观音大士庙烧了香，才转到西首的关帝庙来，已是近午时分了。

一到先上香行礼，然后马夫人再次行礼求签，默祷之后，摇着签筒，冒出一支签来，曹雪芹从地上拾了起来，看一看说：“第三十八签。”接着转身要走。

“慢一点。”秋澄轻声说道，“太太还要求一支。”

曹雪芹明白了，静静等着，马夫人求的第二支签是五十一签。

拿着签到大殿右侧去找庙祝，付了一两银子的香金，换来两张签条，第三十八签是一首七律，第五十一签只得八个字。等曹雪芹走了回来，锦儿问道：“怎么说？”

“我不知道娘问的是什么？只有到家再说了。”

一到家，仍旧聚在马夫人屋子里，曹雪芹将签条交了给秋澄，先看三十八签那首七律是：“六曲围屏九尺溪，尺书五夜寄辽西。银河七夕秋填鹊，玉枕三更冷听鸡。道路十千肠欲断，年华二八发初齐。情波万丈心如一，四月山深百舌啼。”

“这首诗，可真有点莫测高深了。”秋澄问道，“太太头一支签问的是什么？”

“头一支问四老爷的官司，第二支问芹官的科名。签上怎么说？”

秋澄不答，将签条交回曹雪芹，再看五十一签：“得斧伐桂，遇马成龙。”她凝神细想了一会，笑逐颜开地向马夫人说道，“恭喜太太！雪芹明年一定中举。”

“喔，”马夫人尚未开口，锦儿先就急步走过来，一面从秋澄手里取来签条，一面问说，“你解给我们听。”

“伐桂就是折桂。‘蟾宫折桂’，向来当作秋闱得意来形容。这且不言，灵的是年份都指出来了。”

“嗯，嗯！”锦儿连连点头，“遇马成龙，马是午，明年不是庚午吗？”

“庚字也指出来了。”秋澄为她补充，“斧是金，西方庚辛金，不紧扣着一个庚字吗？”

“啊，啊！”杏香也兴奋了。

“那么，”马夫人问，“哪年成进士呢？”

秋澄心里在想，若照马是午的解法来看，中进士可能是“成龙”的龙年，也就是辰年，会试的年份是辰戌丑未，去年乾隆十三年，戊辰会试，下一个辰年应该是十二年以后的乾隆二十五年。不过这样一解，马夫人可能会失望，因而故意这样答说：“既然遇马成龙，自然一路就上去了。”

“看样子倒是有点道理。”马夫人又问，“四老爷呢？他的官司要紧不要紧？”

秋澄不答，略停一下又说：“签在雪芹手里。”

这意思是要让曹雪芹来解答，但他跟秋澄一样，既感莫测高深，又有难言之苦，不过，他听说过这首签诗，不妨先搪塞一下。

“这首诗是考人的。押的是险韵。”

“啊！”秋澄是恍然大悟神情，“怪不得我刚才念着，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原来是‘溪、西、鸡、齐、啼’五个险韵。”

“险韵就是难押的韵。”曹雪芹为他母亲解释，接着转脸又说，“锦儿姊，我念一念这首七律，你可听清楚了，看看其中有什么机关？”

他念得很慢，锦儿听得也很仔细，听完，脱口说道：“怎么，尽是些数目字？”

“对了！中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十三个数目字，另外还有两个字，跟数目也有关系，你知道不知道？”

锦儿摇摇头，转问秋澄：“你知道不知道？”

秋澄想了一下说：“应该是‘尺’跟‘丈’。”

“不错。”曹雪芹说，“诗题是‘闺怨’，是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那首唐诗化出来的。”

一直不曾开口的马夫人又问了：“这跟四老爷的官司，又有什么相干？”

其时不但曹雪芹与秋澄的看法相同，连锦儿与杏香亦已听出兆头，所以脸色都很尴尬。

“怎么回事？”马夫人说，“就是不祥，也总有个说法。”她指名发问，“秋澄，你说。”

“大概——”秋澄很吃力地说，“大概要发遣。”

“你是说，”马夫人睁大了眼，“要充军？”

秋澄不答，只看着曹雪芹，要求印证，曹雪芹便说：“大概是。”

“到哪里？”

“还好，不远，辽西。”

马夫人想了一下又问：“还有些什么？”

“大概一过了七夕，就要上路了。”曹雪芹又说，“我们是姑妄言之，娘就姑妄听之好了，不必认真。”

话虽如此，马夫人仍是忧形于色，秋澄与曹雪芹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有悔意，不该将这首“闺怨”，解作曹远戍之兆。

“今天你不是要到你昌表叔那里去吗？”马夫人说，“吃了饭就去吧！”

05

曹雪芹回家已快二更天了，但仍旧先到马夫人那里，脸上红红的，酒似乎喝得不少。

“昌表叔一定要留我小酌，没法子，只好陪他。”曹雪芹说，“四叔的事，谈得不多，他说他替四叔说了好些好话，刘总宪、汪尚书都答应帮忙。”

“嗯。”马夫人表示满意，但又问说，“方问亭呢？”

“他刚到京，对四叔的事还不大清楚，昌表叔也不便跟他深谈。”曹雪芹停了一下说，“他的住处我已经打听到了，这几天正忙着，等他稍微闲一闲，我跟震二哥一起去看他，当面深谈。”

“好！”马夫人跟秋澄商议，“既然是世交，自然要替他接风，不过，他如今是红督抚，应酬极忙，请他亦未必请得到，我看不如送菜。”

“是！”秋澄想了一下说，“做一个一品锅，四样点心，也差不多了。”

“对！明天就送。”马夫人问，“他住在哪儿？”

“住在东城帅府胡同贤良寺。”

“贤良寺？那是个什么地方？”

曹雪芹告诉母亲，贤良寺本来是怡贤亲王的府第，遗命舍宅为寺。由于跟东华门很近，地方又宽敞雅致，所以近年督抚进京述职，多喜借住此地。

“既然是寺，只怕荤腥不入，你得打听清楚。”

“不相干，另外有门进出。”曹雪芹起身说道，“娘歇着吧！”说着，向秋澄使了个眼色。

回到梦陶轩还未坐定，秋澄便来了，进门便问：“你有话跟我说？”

“是啊！你先坐了。等我换了衣服再谈。”

秋澄料想是有关系的话，便即说道：“那么，我在你书房里等你。”

于是秋澄命丫头掌灯，开了书房门坐等，曹雪芹随后也就到了，进门轻轻将房门关上，脸色也不同了。

“怎么？”秋澄的心一沉，“消息不妙？”

“不但不妙，是大告不妙。”曹雪芹低声说道，“我不敢在娘面前说，一说，准会睡不着觉。”

“怎么呢？你快说。”

“昌表叔告诉我，步军统领衙门奉到密旨，在查两件事，一件是四叔经手的工程，有没有弊端；一件是四叔有没有借故招摇的情事。”

“什么叫借故招摇？”

“是指到热河去接圣母皇太后那件事。”

“那不会。”秋澄说道，“四叔在自己人面前都不谈这件事，怎么会到外面去招摇？”

“对！我想也不会。不过，”曹雪芹压低了声音，“头一件事，据说已经有了结果，而且有证据。”

“什么证据？”

“不知道。”

秋澄愣了一会，自语似的说：“那可是麻烦！莫非‘尺书五夜寄辽西’，竟要应验了？”

“还有件可虑的事，说不定还会牵连到震二哥。”

一听这话，秋澄的脸色都变了。“那可不得了！”她说，“若说四叔，总还谨慎。咱们那位震二爷，落在外面的把柄，一定不少，而况他还是办陵工！那一发作了，脑袋都会搬家。”

“你别着急！”曹雪芹急忙安慰她说，“也许正因为案子太大，反倒容易压下去。”

“你这话，不大说得通吧？”

“不！你要明白，陵工是特简大员办理的，案子一闹开来，会兴大狱。”

曹雪芹又说：“这就是所谓‘天塌下来自有长人顶’。不过，震二哥也不能掉以轻心。这话，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告诉他。”

“当然要告诉他。”

“锦儿姊呢？”

“不必！”秋澄又加了一句，“这件事，就你我、震二爷知道就行了。”

正在谈着，听得杏香的声音，两人以眼色相戒，住口不语。等杏香推门进来，秋澄想起要送方观承的一品锅与点心，正好跟她计议。

“你们商量吧！”曹雪芹起身说道，“我累了一整天，可要去睡了。”

等秋澄跟杏香谈完了送菜的事，亦待离去时，杏香留她再谈一会，“太太跟我说了好些话。”她说，“为四老爷求的那支签，实在不好！太太很在意，如果真的莫名其妙，倒也罢了，偏偏为芹二爷求的那一支，活灵活现，没有一个字说不通，那就无怪乎太太发愁了。”

“太太怎么说？”

“太太说，如果四老爷真的发遣出关，季姨娘一定寻死觅活，闹得家宅不安。”

秋澄默然，好半晌叹口气说：“反正大家都不会有安静日子过就是了。”

“太太还提到秋姑你的事。”杏香说道，“太太要我明儿去看我干爹，问问他的意思。”

“喔。”秋澄对此当然关切，但却不知道如何谈下去。

“太太说：本来打算请四老爷主婚，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喜事，如今看样子，官司一时不会了。而且到那时候，说不定为四老爷的事闹得兵荒马乱，更把喜事耽误下来了，倒不如请我干爹，趁早‘送日子’。太太又说：这么办，未免委屈，想来你也能体谅的。”

看到她那等着回答的眼神，秋澄明白了，马夫人的打算是，在近期内草草成姻，了却一桩心事，但不便亲自跟她说，所以要杏香来传话，探探她的口风，如果自己有异议，还有斟酌的余地。

这是终身大事，秋澄颇自矜重，因而也确有委屈之感，但想到曹震亦可能出事，到时候会连主婚的人都没有，那就更不成样子了。

转念到此，不再多想，“本来是太太抬举我！”她说，“一切请太太做主。”

“是。我这么去回太太。”杏香又说，“我干爹一定不会委屈你的。”

“嗯。”秋澄答了这一个话，别无他语。

杏香双眼闪烁地想了一会，突然很兴奋地说道：“秋姑，我倒有个主意，你看看行不行？”

秋澄不作声，等了一下，看她未往下说，才答了一句：“你没有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是这么在想，我干爹原来的打算是，在京里热热闹闹办完喜事，带你回他老家，请了客再回京来住。如今不妨倒过来办，让干爹在家乡办喜事，请震二爷、芹二爷送亲，回京以后，咱们再请客。那时候也许四老爷的官司已经没事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

“你说，秋姑，这个办法你赞成不赞成？你说一句实实在在的话，我就照这么去做了。”

秋澄还待考虑，而杏香却不断催问，渴望立即定局似的，便只好老实回答了。

“你忙什么？我得跟锦儿奶奶商量商量。”

“这当然要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自己愿意不愿意这么办？”

“就是我愿意，还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办呢。”

“怎么不能？”杏香极自信地，“只要你自己愿意，就一定能这么办。”

“不见得。”秋澄摇摇头，“譬如，震二爷不能送呢？”

“他为什么不能送？除非是临时有差使，可是，送亲的日子一定，他心里就有数了，事先打个招呼，差使自然就能免派。”

“四老爷的官司，不能没有人料理吧？”

“这，”杏香觉得这倒确是一层难处，考虑了一会说，“那就只有让芹二爷一个人送了。没有功名，面子不好看，索性就捐个内阁中书，那一来，明年太太六十大庆，也能建坊旌表了，一举两得。”

看她那种自以为盘算得很好，脸上得意的样子，秋澄不忍泼她的冷水，笑笑说道：“你是打得一把如意算盘，还不知道人家怎么样呢。”

这“人家”是指仲四而言，杏香满怀信心地说：“我干爹一定会听。”

“好了，明儿再说吧！”

“对了，明儿还得弄菜呢。”杏香自言自语地又说，“上午把一菜四点心都弄好，午后我跟芹二爷分头办事。我是先去看锦儿奶奶，然后去看我干爹。喔，我得把我的主意，先跟太太回明了，不能冒失。”

看似独白，其实是说给秋澄听的，看她没有作声，杏香知道自己的主意可行了。

06

第二天午后，曹雪芹与杏香同时出门，挑食盒的先走，等曹雪芹策马到了贤良寺，食盒也到了，到门上一问，果如预料，方观承不在，于是投了名刺，留下食盒，策骑而回，很意外地发现曹震来了，正陪马夫人在聊天。

“从家里来？”

“是的。”

“见着杏香没有？”

“没有啊。”曹震答说，“大概路上错过了。”他又问，“你见着方问亭没有？”

“没有。”

“昌表叔呢？听说你昨儿看他去了，他怎么说？”

“话很多。”曹雪芹略以眼色示意，“咱们回头再谈。”

于是，曹震便又跟马夫人交谈，他们刚才已谈了秋澄的喜事，马夫人将杏香的建议，告诉了曹震，而且认为是个很高明的主意，问他有何意见。曹震正要回答，让曹雪芹回来打断了，此刻是接续未终的话题。

“秋澄本人的意思怎么样呢？”

“昨晚上杏香跟她谈过，喜事不必在京里办，就是她想出来的主意。”马夫人又说，“刚才我又跟她谈了，她也愿意照这么办。”

“那好。仲老四是绝无异议，事情可以算定局了。不过，我看日子恐怕快不了。”

“为什么？”

“仲老四最爱面子。”曹震说道，“如果是在他老家办喜事，他一定先要好好儿拾掇拾掇房子。而况，河南不比京里，诸事方便，光说接待贺客吧，京里有的是大客栈，随来随住，方便得很，在河南就不行了。他的朋友又多，一大帮子人来了，在哪儿吃，哪儿住，都得事先好好儿筹划，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他的话还没有完，马夫人已经“啊呀”一声喊了出来，“不行，不行！”她摇着手说，“咱们图省事，替他可添了大麻烦，未免说不过去。”

“太太也不必就此改了主见。”曹震未曾想到，自己的这番话，发生了这么大的影响，稍有些不安地说，“且等杏香回来，看仲老四是怎么个说法，咱们再商量。”

“我看不必勉强。”马夫人说，“我看，把你媳妇接了来，咱们今儿好好商量商量，把这件事定规了它。”

“是。”曹震看着曹雪芹说，“你去接吧！我得到内务府打听打听四叔的消息，回头再来。”

“是了。”曹雪芹说，“你先到我那儿坐一坐，我把昌表叔跟我谈的情形告诉你。”

于是曹震随着他一起到梦陶轩，曹雪芹本想将曹震可能会出事的传闻告诉他，但临时决定不说，因为他觉得这个消息不但徒乱人意，而且怕曹震沉不住气，四处去打听或者解释，反倒会将来保他们已消弭于无形的大案掀了出来。不过，有关曹的案子，极可能别生枝节的传说，还是讲给他听了。

“我也听说了。”曹震忧愁地说，“咱们也只能尽咱们做侄子的心，做到哪里算哪里。万一，”他忽然问道，“听说太太给四叔求了一支签，说要发遣到辽西，是怎么回事？”

“是一首诗。你倒不妨也参详参详。”曹雪芹提笔将那首“闺怨”写了下来，交给曹震。

“辽西应该是什么地方呢？”曹震困惑地说，“发遣，从前是宁古塔、尚阳堡，近年多发乌拉打牲，可全都在辽河以东，不在辽西。”

“我也识不透，不过签语不祥，那是很明白的。”

“真的到了这一步，看看能不能援捐赎的例，那不过多花几吊银子。”曹震将签诗收入口袋，说一声：“走吧！”

出了大门，各乘一辆车，分出噶礼胡同的西口与东口。出西口的曹雪芹，接了锦儿到家，恰好杏香也回来了。

果如曹震所预料，仲四对在他河南老家迎娶秋澄，一口应承，但表示他得先回家乡看一看才能送日子。回一趟河南，一来一往得个把月的工夫，“送日子”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你听说了这件事没有？”马夫人问锦儿。

“雪芹告诉我了，我还不怎么闹得清楚呢！”

“到底通声见的事多，想得周到，送亲到河南，在咱们是省事了，男家可是大大的不方便。咱们得替人家想想，杏香的办法虽好，可惜行不通。”

杏香却还不知道如何行不通，正待发问时，为曹雪芹以眼色阻住，只好静静地再听马夫人往下说。

“喜事还得在京里办，我想，总得赶在四老爷官司了结以前。”

“是的。”锦儿说道，“回头等震二爷来了，咱们商量出几个日子来，请仲四爷去挑。太太看，这么办行不行？”

“好！就这么办。”马夫人转脸看着杏香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干爹为什么要先回河南？”

“他没有跟我说。”

“他是不便跟你说。你干爹好面子，这一回去是要修他老家的房子，他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到时候来喝喜酒，得有地方住，费的事可大了去啰。而且这一来，送的日子也不会近，跟咱们的原意也不符。所以你的主意虽好，可惜行不通。”

杏香原有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的感觉，听这一说，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欠考虑，当即答说：“是，是！太太想得周全。”

“不是我，是震二爷提醒的。”马夫人又说，“你回你屋子换了衣服，看看添两个什么菜，震二爷快来了。”

杏香答应着走了，但并未回梦陶轩，径自到了厨房，关照厨娘预备添菜以后，随即又来觅秋澄，为仲四传话。

原来有人向仲四兜售一座建在西山秘魔崖的别墅，小巧精致，而且位居胜处，朝晖夕阴，风景宜人，仲四本就有续弦以后，将事业交给长子，憩息林泉，养静娱老之计，所以对这座别墅，颇为中意，但如秋澄不愿，他就不能不放弃自己的计划，因而叮嘱杏香，私下来问一问秋澄的意向。

“我干爹说，他不能一个人去住，一切以秋姑你的意思为意思。”杏香又说，“那个园子的行情还很俏，对方等着回话，我干爹又说：如果想去看一看，马上通知他，好预备。”

“我还弄不大明白。”秋澄问道，“他是打算搬到西山去住？”

“不是，不是。”杏香答说，“是避暑的别墅，春秋天有兴致，当然也可以去住两天。”

正在谈着，只听窗外人声，是锦儿与曹雪芹一路谈着来了，杏香便先迎了出去，“咦！”锦儿微觉意外，“原来你在你‘干妈’这儿。”

“你又来了！”曹雪芹急忙拦阻，“别乱开玩笑。”

秋澄觉得锦儿样样都好，就是口没遮拦，令人头疼，这天料定她一定又会开玩笑，早存戒心，如今听她一上来就是这种口吻，越发将脸绷得紧紧的，严阵以待。

见此光景，锦儿不由得就笑了，“看这样子，”她对曹雪芹说，“咱们连正经话都不能谈了。”

“正经话怎么不能谈？”曹雪芹答说，“你别胡扯就是了。”

“好，我不胡扯。”锦儿看着秋澄说，“我是奉了太太之命，请你自己先挑几个大喜的日子。”

“我早说过了。”秋澄平静地答说，“太太怎么说，怎么好。”

话有点说不下去了，杏香便说：“如今倒是有件正经事。”她问秋澄，“那件事，我能不能说？”

“当然能说，你何必问我？”

“因为我干爹要我私下跟你谈，所以我得先问你。”

话犹未完，锦儿已嚷了起来：“好啊！”她说，“原来你替你干爹当‘红娘’‘递柬’！是什么私情密约，从实招来！”

这玩笑开得太厉害了，曹雪芹只急得差一点要伸手去掩她的口。但秋澄深知锦儿有点“越扶越醉”的脾气，所以早就拿定主意，恼在心里不理她。

见此光景，锦儿见机收篷，笑一笑问杏香：“先谈你的正经事。”

“我干爹想在西山买个园子……”杏香将始末经过，说了一遍。

不等她说完，曹雪芹与锦儿便都兴奋了，“那可是太好了！”锦儿笑道，“明年夏天，咱们到姑奶奶的园子里避暑去。”

“你先别起劲。”曹雪芹问道，“事情定局了没有？”

“不正在商量吗？”杏香答说。

于是，视线都落在秋澄脸上，她却沉吟着久久不语，这自然是她有她的委决不下的缘故，但没有人能猜想得到。

看看气氛有些僵硬，曹雪芹很见机地说：“置产是件大事，让她慢慢儿琢磨吧。”接着，向锦儿使个眼色，预备离去。

可是秋澄却开口了，“雪芹，”她问，“西山‘八大处’，你去逛过几回？”

“总有五六回吧？记不清了。”

“我可是一回都没有去过，你倒说给我听听，好在什么？”

“西山八大处在京城西北三十里，本为太行山的余脉，主峰原名平坡山，由于明宣宗的爱女翠微公主葬于此山，因而改名翠微山。山势东西北三面环抱，南向平芜，山中古刹极多，最有名的八座，俗称为‘八大处’。”

听曹雪芹约略谈了梗概，秋澄问道：“那里宜不宜于住家？”

“住家可不大相宜。”曹雪芹说，“日用什物，都得事先预备，只能偶尔去住住。”

“我虽没有去过，倒听人谈过。”秋澄说道，“那里除了圆明园以外，附近的万寿山、玉泉山、香山，都建得有行宫，经常出警入跸，进出很不方便。京里多少富贵人物，在那里盖别墅的，少而又少，一个寻常百姓，夹在那里面干什么？”

听这一说，曹雪芹与锦儿的一团高兴自然都被打消了，而秋澄却还有话。

“盖一座园子容易，养一座园子很吃力。做事总要有长久打算，后继为难，让这座园子荒废了，或者半送半卖地脱手，只落得一肚子的懊恼，悔不当初，何苦？”

“说得不错。‘有钱不置懊恼产。’”曹雪芹向杏香说，“你就把这些话，照实告诉你干爹好了。”

“好！”杏香起身说道，“我回去换衣服。”

“你也走吧！”秋澄对曹雪芹说，“让我静一静。”

曹雪芹知道，她是有话跟锦儿谈，便与杏香一起先回梦陶轩，临走以前，抛给锦儿一个眼色，示意不要再开玩笑了。

锦儿当然能够会意，“说真格的，仲四爷娶了你，真是福气。你刚才那番道理，不能不叫人心服。我们都是这么在想，仲四爷就更可想而知了。”

她笑一笑又说：“我可不是又跟你开玩笑，由你这番话，我们悟出一层道理。”

“什么道理？”

“俗语说：怕老婆的发财！这个财怎么发？就因为娶了你这样会打算的太太之故。”

“可惜的是，”秋澄笑道，“娘家人少了个避暑的地方。”

“听你们说那里那样子不便，我也不稀罕那个地方了。闲话少说，有句话我要问你，你可得老实说。”

“我什么时候没有跟你说实话？”

“是，是！我只是这么说一句而已。”锦儿放低了声音说，“太太老觉得这么提前办喜事，似乎你嫌委屈，不过搁在心里不说。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是不是嫌委屈？”

“是的，有一点儿。”秋澄坦率承认，但下面有转语，“不过，我一点都不怨太太，事由儿挤在那里，我只怨运气。”

“好！你这么说，太太心里就比较舒坦了。不过，我倒要劝你，凡事太圆满了也不好，反倒是留着点儿缺憾，余福不尽。”

“咦！”秋澄惊异地，“这话不像是你说的，多早晚你长了这番见识？”

“从四老爷出事以后，我就常常这么在想。四老爷这几年也太顺了，好差使一个接一个，和亲王府刚盖好，接下来又要替傅中堂盖新屋……”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仿佛有一桩突发的心事似的。

“怎么回事？说说又不说了。”

“我是想起了你的新房。”

这是指曹雪芹去看定了的，香炉营六条东口的房子。在曹震办完良乡接傅恒的差使回京以后，便已通知了仲四，花一千四百银子买了下来，正要商议如何粉刷修理时，和亲王府的一场火，将这件事耽误了下来，如今喜事提前，装修新居，自是首要之事。

“我看你的好日子也快不了。”锦儿说道，“仲四爷说过要大修，起码也得一个月的工夫。”

“也不必大修，能住就行了。”秋澄又说，“你不是去看过，房子没有坏什么。”

“就里里外外粉刷一道，也得好些日子。明儿让雪芹陪着，咱们再去看一看。”

“再说吧！”秋澄耳朵尖，“震二爷来了。”

果然是曹震来了。一时又都聚集在马夫人屋子里，先问曹的消息，说是就在这几天要“过堂”。接下来该谈喜事，秋澄抢在前面问说：“饭开在哪儿？”

“就在堂屋里好了。”锦儿向外一指。

其实杏香已在堂屋里指挥丫头摆桌子了，秋澄只是借此一问，好脱身离去，隔着一道板壁，里屋的谈话，仍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通声，”马夫人说，“你料得不错，仲四说要先回河南一趟，当然是去拾掇房子。你明天到他那儿告诉他，咱们仍旧是在京里办喜事，请他‘送日子’过来。”

“不说咱们商量出几个日子，请仲四去挑吗？”锦儿提醒马夫人。

“对！这么办也行，你们商量吧！”

“今天四月初七。”曹震说道，“我看总得过了节。”

“是啊！”锦儿接口，“香炉营的新房还得好好儿收拾呢！”

“可也不能太晚。往后天就热了，诸事不便。”

于是取了历本来看，五月里宜于嫁娶的好日子只有四个：五月初二、十一、十七与廿八。第一个嫌匆促，最后一个已近六月，天时炎热。新娘子凤冠霞帔，全副大妆，汗出如浆，脂粉淋漓，大非所宜。所以决定请仲四在十一与十七两日中选其一。

“也不过一个月多一点点的工夫，什么事都得赶。”马夫人对锦儿说，“打明儿起，你得天天来。”

“不是天天来。”锦儿答说，“干脆我就住这儿了。”

“随便你。”马夫人点点头，“反正这场喜事，外面一个通声，内里一个你，就靠你们俩来办。”

一听这话，曹震夫妇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浮起负荷不胜之感，辛苦不用提，为难的是办喜事要钱，不知道马夫人能拿多少出来，看样子绝不会宽裕，而场面又绝不能简陋，不敷之数，该当早早筹划。

这话目前还不能提，只有先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太太放心好了。”曹震答说，“我们两个是责无旁贷。”

马夫人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可以想象得到，她也在盘算费用，就这沉默的当儿，杏香进来说道：“都请吧！我来伺候太太开饭。”

于是曹雪芹领头，曹震夫妇跟着都到了堂屋里，却不见秋澄的影子，锦儿便问丫头：“秋小姐呢？”

“回屋子里去了。”

“你们先吃。我看看她去。”锦儿说了这一句，出屋循回廊去找秋澄。

秋澄正在换衣服，发现窗外的人影，先就问说：“开饭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我换了衣服就来。”秋澄忽然坐了下来，“你来了也好，我正有话要跟你说。”

“说吧！”

“你先坐下来。”等锦儿坐定，她方又低声说道，“那四个日子，我看用第一个好了。”

“五月初二？”锦儿摇摇头，“那不太紧了一点儿？”

“就是要紧迫才好。”

“喔，”锦儿拔下玉钗，搔着头皮说，“我想不出好在哪儿？”

秋澄欲语还休，最后站起身来说：“这话一时说不完，先吃饭去。”

“听你这么说，我今儿自然是不回去了。”锦儿又说，“回头咱们好好儿商量商量，太太交过来的这副千斤重担，还不知道我挑得下来，挑不下来呢！”

“你不必犯愁，反正一定让你挑得动就是。”

有了这句话，锦儿心头稍宽，暗地里思量，她的私房恐怕不少，以她的性情，当然会罄其所有，毫无吝惜。

到得堂屋里，只见曹雪芹与曹震已在对酌了，而且也替她们斟好酒了。

“咱们把几件大事分派一下。”锦儿扶起筷子，指指点点地说，“二爷去看仲四，告诉他，喜事仍旧在京里办，日子是在五月里，到底是哪一天，再商量。”

“怎么？”曹震愕然，“不是说，十一、十七两天之中挑一天吗？”

“不！明儿我再跟你说。”接着，锦儿的筷子指向曹雪芹，“香炉营的房子，该修的修，该粉刷的粉刷，得赶紧动工了，这件事归你。”

“好！明天咱们先去看一看，当然也要看仲四哥的意思。”

“不！”曹震插进来说，“你光是陪秋澄去看了，该怎么拾掇，定了主意，告诉仲四好了。他镖局子里有人会办。”

“是，我明白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秋澄，到此时开口了，“震二哥，”她说，“我想还是让雪芹来办的好。”

这就不但曹震，连锦儿与曹雪芹都想了解其中的原因。但秋澄心情复杂，一时难言其故。她所顾虑的是，如果交给仲四自己去办，一定踵事增华，格外加工添料，而他的手下，为了讨好东家，自然唯命是从，这一来，工程的日期就会延长，与她的打算全然相悖。而她的打算，既不能当着丫头、仆妇，侃侃而言，更不能让邻室的马夫人听见，因而迟迟无法出口。

“我的姑奶奶，”锦儿催问着，“话不说不明，锣不打不响，你倒是说啊！雪芹又不是办这些事的材料，为什么让他来办反倒好？”

曹震终于发觉，秋澄对她自己的喜事，似乎别有打算，而且也仿佛有难言之隐，只能跟锦儿私下去谈。既然如此，这时候的一切筹划，可能变成隔靴搔痒，徒劳无功。

意会到此，他就只聊闲天了，到得酒醉饭饱，兴尽而辞，只是临行时，悄悄丢给锦儿一句话：“明儿上午，我等你回来了，再去仲家。”

锦儿当然也了解他的用意，尤其是选日子，一次可以谈妥的事，何必分做两回？因此，在马夫人屋子里谈到起更，便起身说道：“太太安置吧！我也要睡了。”

“不到我那儿坐一会？”曹雪芹问。

“不啰！明儿我一早就得回去，得早点上床。”

于是各道晚安，曹雪芹回梦陶轩，秋澄也陪着锦儿走了，只剩下杏香伺候马夫人归寝。

“你干爹可曾问你，为什么改了在河南办喜事？”

“问了。”杏香答说，“我说，因为四老爷的官司一时不能了，在京里办喜事，似乎显得有些别扭。”

“确是有点儿别扭。”马夫人说，“可也是真教没法子，你明后天再抽个空到你干爹那儿去一趟，跟他婉转地提一提，就说这回的喜事，看起来没法儿办得热闹，请他多包涵。”

“是。”杏香停了一下又说，“其实，不说我干爹也知道。”

“说一声的好。”

“是。”杏香又说，“我本来想明天去，西山八大处的房子，我干爹还等着我回话呢。不过，震二爷明天要去，我就改了后天去好了。”

“行。”

等马夫人上了床，杏香捻小了灯，前后又看了一遍，才叫丫头关上了堂屋门，出角门回梦陶轩时，顺路经过秋澄的屋子，听她们还在说话，便改了主意，也改变了脚步。

“是杏香不是？”秋澄从窗帘上看到人影，在屋子里问。

“是。”她推门入内，只见锦儿已卸了妆，盘腿坐在床上，秋澄坐在床脚的凳子上，似乎正在密谈，让她打断了，因而便又说道：“我进来看一看，就要走的。”

“忙什么？”锦儿说道，“坐一会。”

秋澄却无表示，杏香便知道来得不是时候，随意闲谈了几句，说一声：“我也困了。”告辞而起。

秋澄确是有些话，不愿当着杏香说，因为她正跟锦儿在谈家计，有些话在杏香面前说是碍口的。

“这么多年，除了通州跟鲜鱼口两处的房租以外，别无入息，都靠四老爷跟震二爷接济，再有不敷，不是太太拿私房贴补，就是吃老太太留下来的那点老底儿。”秋澄接着又说，“如今四老爷那里，多半不能指望了，太太的那点私房也差不多了，往后的日子很艰难，若说为我的事，再花一大注出去，你想我于心何忍？”

“前回太太倒跟我谈过，仲四爷有一万两银子的聘金，加上鲜鱼口的那幢房子，时价值五六千，两下凑在一起，办喜事够了。”

“喔，”秋澄很注意地问，“太太打算卖鲜鱼口的房子？”

“是啊！还让我告诉震二爷找户头，我因为时候还早，不必忙，如今可得……”

“不，不！”秋澄打断了她的话，而且还加上有力的手势，“为了我的事卖房子，断乎不可，我也不愿意担这么个名声。”

锦儿点点头，略想一想说：“其实有一万两银子，喜事也能办得像个样儿了。”

“这一万银子都花光了，往后怎么过日子？”

“怎么？”锦儿诧异地，“你还想留下一点儿了？”

“能留，为什么不留？”秋澄紧接着又说，“如今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日子太匆促，加以又有四老爷的事，自然一切从简。”

“怪不得你挑五月初二！”锦儿感动地说，“你真正是贤德人。不过，太太跟雪芹，绝不愿这么办。你不愿担那个为了你办喜事卖房子的名声，莫非太太跟雪芹倒肯担一个拿你的聘金来贴补家用的名声？”

“这话不错。”秋澄紧接着说，“此所以我要跟你商量，太太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了，账目是你管，你省着用，不必跟太太说，暗底下留下一点儿来。”

“这不是要我开花账吗？”锦儿摇摇头说，“我决不干。”

秋澄苦笑了一下，“好吧！”她说，“不谈这些，该睡了。”

“日子呢？”锦儿一面下了床，一面又说，“我看五月初二不行，这么急，倒像咱们家急于要把你送出去似的。”

秋澄先不作声，然后说道：“反正我已经把我心里的话告诉你了，到底该怎么办，也轮不着我做主。”

“你别发牢骚，大家商量着办。”锦儿加强了语气说，“你总看得出来，大家都是唯恐你受委屈。”

秋澄也觉得自己的那两句话中，带着怨怼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明事理，因而沉默着，表示接受指责。

锦儿突然感到抑郁难宣，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默默地看着秋澄卸妆，心里思潮起伏，想得很多也很乱，最后终于慢慢地觉察出抑郁的由来。

“咱们三十几年的姊妹，甜酸苦辣都尝过，我总觉得我跟你比亲姊妹还亲，你我的情分要加个倍来看，不！”她自作纠正，“是心里加倍的感受，你好，我加倍的高兴；你不如意，我加倍的难过。所以，你现在这样儿……”

她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了！对镜的秋澄大吃一惊，同时也有些困惑，不知道何以会惹得她伤心，急忙转脸来看，但见锦儿眼泪无声地流着，湖色软缎小夹袄的衣襟上，已黑了一大片。

秋澄又惊又怜，顺手取了块手绢，替她去抚眼泪，同时困惑地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伤这么大的心？”

“你的命也苦！”锦儿哽咽着说，“办自己的喜事，还要替娘家人操心，教人怎么能不伤心？再想想看，娘家落到要省下你的聘金来贴补家用，我又怎么能不伤心？”

一听这话，秋澄才知道自己以为正办，其实是在无形中刺伤了娘家人的心，愧悔交并，也还觉得有些委屈，不由得眼圈也红了。

但锦儿心里却比较舒坦了，等她收拾涕泪，却又为惹得秋澄伤感而歉疚不安，便强笑着自责，“我是怎么啦？”她说，“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

秋澄不作声，起身仍旧坐到梳妆台前，锦儿跟了过去，移一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怔怔地望着秋澄，好一会冒出一句话来：“五月初二也好。”

这便使得秋澄不能不先看看她的神情了，脸上很平静，但也很深沉，竟猜不透改变主张的原因。

“初二跟十一，只不过差九天工夫，若说初二来不及，十一也还是来不及，可是天气就不同了，过了立夏，一天比一天热，晚一天多受一分罪，所以倒还不如挑五月初二。你说呢？”

“我原也有这么一点意思在内。”秋澄停了一会又说，“我再跟你说句心里的话吧，我还真怕那时候赶上四老爷——”

她将话缩住了，但锦儿当然能够想象得到，“我想，总还不至于那么凑巧吧？”她说，“不过倒也不能不防，明儿我来跟震二爷说。”

锦儿第二天一早赶回家，将前一天晚上与秋澄议定的结果，告诉了曹震；提到想在曹定罪受刑之前，赶办喜事一节，倒提醒了曹震。

“慢慢，慢慢！”他摇着手说，“只怕正是那时候，等我来查一查。”

他找了一部“钦定六部处分则例”，查到“审断”部门，“刑部现审事件”的则例，内有一条：“应会同三法司审理者，限一个月完结。如案内被证尚未到齐，及有应行提质人犯，准其以传提到案之日起，扣限一个月完结；若正犯患病，准其以病愈之日起，按限完结，仍将提人来到，人犯患病情由及三法司到部会审日期回堂。”

细细读完了这段文字，曹震沉吟了一会说：“有法子了，大不了花两三百银子。”

“什么法子？”锦儿又添了一句，“怎么又要花钱？”

“嘿，你真是！”曹震大声说道，“一遇到这种事，哪里不要花钱，包工已经快破家了！咱们到现在为止，没有花多少钱，还算便宜的呢！往后你瞧着，花钱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你真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过说了一句，就惹出你这么一箩筐的废话，闲话少说，是什么法子。”

“花两三百银子，请提牢厅递个呈子，让四叔抱病，拖过秋澄的喜事，再报病愈。”

“这法子好！”锦儿很高兴地说，“两三百就两三百，五百两银子都值。”

曹震心里好笑，但也没有工夫来调侃她，匆匆出城去看仲四。

“仲四哥，”曹震开门见山地说，“你也不必回河南了，昨儿你干闺女说的话不作数。”

“喔，是另外又改了章程了？”

“因为那一来，我们省事，你可费了事了，我婶娘觉得不妥当，说还是在家里办喜事吧！”

听这一说，仲四真是如释重负，满脸堆下笑来，“太太真能体谅做晚辈的。震二爷！”他拱拱手说，“请你代为向太太道谢，改天我再给她去请安。”

“好说，好说。不过，日子不能不匆促一点儿，”曹震说道，“这也是不得已，因为我四叔的事很麻烦，到时候两件事夹在一起来办，很不合适。”

一件是喜事，另一件是什么事呢？仲四多想一想才明白，必是营救曹，两件事夹在一起，难免顾此失彼。

“是，是。”他蹙眉说，“四老爷的事，我也听说了，只怕会别生枝节。震二爷，你看四老爷的官司，会落得怎么一个结果。”

“很难说。我婶娘到前门关帝庙替他求了一支签，实在不妙。”

“会……”

“只怕会到关外去走一趟。”

“喔！”仲四悚然动容，显得颇为关切。

“仲四哥，这个月是来不及了，五月里有三个好日子，初二……”

“震二爷，”仲四打断了他的话，“无论如何不行！四老爷如果真的落到那个地步，自然是我护送出关，不然要我这种亲戚干什么？”

曹震大感意外，看着腰板挺得笔直的仲四，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之感。

“再说，我也实在不愿委屈秋小姐。日子总要等四老爷的官司有了结果才能定，那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就算四老爷平平安安，也不能在夏天办喜事。倘或四老爷出关呢，一去一回总得两个月。”仲四想了一下说，“震二爷，我想这么办，四老爷没事，咱们在八月里挑日子，倘或要出关呢，我回来已经七月里了，咱们再往后延一个月，九月里办喜事。你看，我这么合计行不行？”

“好，好！”曹震毫不迟疑地应承，“全照你的意思办。”

“是，是。”仲四复又拱手为礼，“就请震二爷替我在太太面前，婉转说一说。”

“是的，我会说。还有件事，”曹震踌躇了一会，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万一我四叔真的要出关，当然要大大地麻烦你，不过，那时候天气热了，请你护送，实在于心不安，只请你派一两位得力的镖头送，就很妥当了。”

这是出于体恤他的心思，仲四觉得现在不必坚持，临时看情形再定好了，因而点点头说：“到时候咱们再商量。”

07

“秋澄真有面子！”曹震见了马夫人，第一句话就这么说，第二句是，“喜事非在八月里，或者九月里办不可。”

“为什么？”到家跟曹震谈完话，立即又转回来的锦儿问。

曹震正要细说缘由，只见曹雪芹回来了，进门便说：“香炉营的房子，收拾起来，起码得一个月。赶日子就得赶工……”

“不必赶了。”锦儿指着曹震说道，“你先听他说。”

于是，曹震从从容容地谈了他跟仲四见面的经过，大家的反应，跟他初听仲四的话以后的心境差不多，在深感意外之余，别有一份敬意，其中又以马夫人与秋澄的感触最深。

“咱们都应该羞死！”她说，“讲起来是衣冠缙绅人家，要论到立身处世的大过节，真还不及没有读多少书，可是阅历很深的人。”

曹震听得这话，默不作声，心里自然不大好过，曹雪芹便望着秋澄说：“人品高下，原不在读书多少。从古以来，原有不读书的圣贤……”

“你也形容得太过分了。”秋澄毫无表情地说，而内心是激动的。

“那么，改两个字，不读书的英雄，如何？”

“好了，别圣贤、英雄的了。”锦儿说道，“太太的打算，一点没有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仲四的话是驳不倒的，只有照他的话行事。太太看呢？”

“人家不愿意委屈秋澄，我又何乐不为？”

“不是委屈我。”秋澄微感不安地说，“也还是看重咱们家的一个曹字。”

“两样都有，两样都有。”最欢迎这个消息的锦儿说，“这一来，咱们就从容了，但盼四老爷的官司得以从轻发落，让咱们热热闹闹办一场喜事。”接着，将话题一转：“雪芹，你说说，香炉营的房子是怎么个情形？”

“嗯。”曹雪芹转脸问曹震，“仲四哥没有跟你谈，他派了工匠去看香炉营的房子？”

“没有。我跟他只谈了办喜事的日子。不过，他派工匠去，也是情理中事，你说吧，工匠怎么说？”

“工匠告诉我，仲四哥交代他了，不怕花钱，要修得好。前后粉刷以外，上房太狭，后面倒还有空地，工匠的意思不妨加盖一间，那就比较费工夫了。”曹雪芹又说，“花木似乎太少，几时我得到丰台去一趟，找个花儿匠来看看。”

“你别胡出主意！”马夫人说，“总要先问问人家正主儿再说。”

“正主儿不就在这里？”锦儿指着秋澄说。

马夫人微笑不语，曹雪芹倒是真的问了：“秋姊，你看怎么样？”

“多种花木，我不反对。”

“加盖一间呢？”

“我不知道。”秋澄答说，“那儿是怎么个样子，我都记不大清楚了。”

“这样吧，”锦儿又有意见了，“反正现在日子很富余了，干脆咱们连太太在一起，仔仔细细再去看一回，该怎么修、怎么改，给秋澄出出主意。”

“你们去吧！将来你们少不得常在秋澄那儿聚会，想法子收拾一间舒舒服服的屋子，倒是不可少的。”马夫人紧接着说，“我就不必搅在里头了。”

有她这句话，曹雪芹与锦儿越发起劲，秋澄也不能再说什么。饭后，曹震辞去，马夫人要歇午觉，锦儿拉着秋澄，在梦陶轩的书房里聊天，便又谈到了这件事。

“咱们定个日子去看。”锦儿看着秋澄说，“你说吧！”

“明天如何？”曹雪芹紧接着问。

“明天不行，最快也得后天。”

“为什么？”

曹雪芹话一出口，发觉自己问得鲁莽，秋澄行事，一向持之有故，她说“最快也得后天”，一定有她的原因，不过晚一天的工夫，何必又问为什么。

这样一想，立即自我转圜，“啊，”他故意地，“明天我也有事，就后天，或者再晚一两天也不要紧。”

“就是后天好了。”说着，秋澄起身出了书房。

她是去找杏香。本来杏香定了下一天要去看仲四，一则为西山的别墅去给回话；再则衔了马夫人之命，解释喜期不得已匆促之故，如今解释可以不必了，但秋澄觉得去看房子怎么修，照道理应该先告诉仲四。

“你明儿跟你干爹说，西山的别墅，不宜住家，不过，香炉营的房子，我想好好修一修。看他怎么说。”

“我干爹能怎么说？还不是全听你的。”

“这也是一句话。”秋澄说道，“有了他这句话，咱们才能放手办事。”

“啊，啊！我明白了。”杏香完全能够领悟，“秋姑，你真是贤德人，我们都得跟你学。”

“好了，好了！”秋澄笑着打了她一下，“连你也学得油嘴了。”

等她回到原处，只见曹雪芹坐在临窗的书桌后面，锦儿一手撑着他的椅背，一手扶住书桌，在看他写字。秋澄便放轻了脚步，悄悄掩到他们身后，从两人肩臂之间望过去，看到曹雪芹是很细心地在画图。

“工匠说：这里加盖一间，跟卧房打通，中间用多宝阁隔开。那一来不但宽敞，也亮得多。”

“不用多宝阁呢？往后挪一点儿，”锦儿指点着说，“在这里开一道门，不也很好吗？”

“不错，”秋澄在后接口，“很好！”

“唷！”锦儿蓦地里掉过脸来，手拍胸脯，“吓我一大跳，你真是越来越鬼了。”

“你们也真是越来越无事忙了！”

听得这话，曹雪芹赧然搁笔，锦儿的神色也变得深沉了，秋澄不免歉然，但她必须装作懵然不觉自己的失言，拿起曹雪芹所画的图，仿佛很细心地在看。

“你索性都画好了，咱们再谈。”

放下曹雪芹所画的图，转脸看时，锦儿已坐到一边喝茶去了，等她走了过去，锦儿并未开口，不过另拿一只空杯斟茶，意味着让她坐下来谈谈。

“雪芹向来是无事忙，如今连我也是了。”锦儿问说，“你知道是为什么？”

“你别问我，干脆实话直说就是了。”

“我告诉你吧，都为四老爷的事，心里老拴着一个疙瘩，没事一想起就发愁，所以得找件有趣的事做，才能忘掉四老爷那件像做噩梦的官司。”

听这一说，秋澄才能了解她的心境，同时也发觉自己隐然负有一种重大的责任，自己的“喜事”，对大家具有一种很重要的弥补作用。

既然如此，她觉得自己应该像马夫人所说的“何乐不为”，因而答说：“如果你觉得这可以让你丢开心事，那，你就尽管去无事忙好了。反正，这件事，太太已经交给你了！”

“光是我跟雪芹无事忙，你不起劲，就没意思了。”

秋澄心想，我自己的事，怎么会不起劲？不过这话到底不好意思实说，便顺着她的语气问道：“你要我怎么样起劲呢？”

“这很难说。不过，你起劲不起劲，在神气之间，我是看得出来的。”

“那就太难了！”秋澄笑道，“我得时时刻刻防着你，也太累了。”

“闲话少说。”锦儿说道，“咱们得定出一个日程来，费工夫的事得先办，办嫁妆最费工夫的是绣件，先说桌围、椅披，你喜欢什么花样？”

“我还没有想过。”秋澄又说，“这得找样本来看。”

“对！我记得杏香有个样本，花样很多。”

于是实时唤丫头去告诉杏香，将她的刺绣样本要了来，无非“五福捧寿”“富贵不断头”之类的吉祥图案，都嫌俗气，挑了半天，竟没有一幅是秋澄中意的。

“要样本干什么？”杏香走来问说。

“挑桌围、椅披的花样。”锦儿答说，“我记得你有样本，花样挺多的，怎么竟挑不出一个比较文雅的。”

“喔！”杏香答说，“你上回看的不是这一本，好的那一本让邹姨娘借去了。”

“对了！讲绣花，邹姨娘是一把好手，少不得要抓她的差了。”

“不了！”秋澄摇摇头，“人家现在哪有绣花的心思。再说，这些大件，也不是在家能办得了的。”

“当然，大件得请教作坊。被面、枕头，还有，最要紧的是，喜事当天你穿的衣服，咱们得分开来绣。”锦儿又说，“邹姨娘虽不必动手，请她指点指点总行吧？”

“其实，”秋澄指着杏香说，“她的功夫亦不下于邹姨娘。”

“这不敢说。不过，秋姑的事，我当然要格外尽心。”杏香略一沉吟，慨然说道，“绣件都交给我好了。”

“好！绣件由你那里归总，房子归雪芹。这么一样一样有专人管，事情就有头绪了。”

“你们看！”曹雪芹在一旁接口，随即拿了他所画的图样过来，何处要加盖，何处要打通，何处该另开一道门，以及该添种些什么花木，都已在图上注明，加上口头讲解，就越发清楚了。

秋澄没有意见，锦儿亦无从置喙，开口的是杏香，“你把图给我。”她说，“明儿我拿给我干爹去看看。”

“对！应该。”曹雪芹说，“不过，你要讲清楚。”

“我知道。我干爹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把你请了去当面谈就是。不过，我想他不会说什么。”

“话虽如此，咱们还是得说得明明白白。你过来，我给你说一说。”

等曹雪芹为杏香在书桌上摊图讲解时，秋澄悄悄对锦儿说道：“让他管了这件事，别再抓他的差了，免得耽误他用功。”

“我知道。”锦儿又说，“反正这几个月，我会常住你们这儿，他结文社的事，我也要抽工夫来催他。”

正在谈着，门上传进一封信来，是曹震派他的小厮送来的，信上很简单地说：“兹得确息，四叔明晨在刑部山西司过堂，盼同往一观动静。”

三法司会审，何以变成在“山西司”过堂？曹雪芹找出会典来看，才知道山西司兼管内务府的文移，猜想是刑部的堂官，先命主管司预行讯问，为会审作准备。

“早点睡吧！”秋澄说道，“明儿早点到震二爷那里，会齐了一起去。”

08

刑部在皇城西面，西江米巷中间南北直达的大街，即名之为“刑部街”，街西便是三法司，刑部在中间，左右都察院大理寺。大堂朝东，入右面走廊，第二重厅堂便是山西司。

曹震与曹雪芹是一大早就来了。刑部大门横挂一条大铁链，头一天约好的福生，便在铁链外面等候，铁链以内有个七品服色的官员，曹雪芹不认识，曹震却见过一面，便是黄主事。

由于送过他三百两银子，所以黄主事很客气，“震二爷，来得早！”他问，“用了早点没有？”

“吃过了。”曹震指着曹雪芹说，“这是舍弟雪芹，也行二。”

“我知道，我知道。”黄主事拱拱手，“早就听说过，芹二爷是八旗的才子。”

曹雪芹不免汗颜，连声答说：“哪里，哪里。”

有黄主事带头，看门的差役才将铁链取了下来，由南夹道走到底，有一间小屋，便是黄主事值宿的卧室，“还早！”他说，“先请歇一会儿。”

“谢谢！”曹震问说，“今儿不是会审？”

“不是。”黄主事答说，“是堂官交代秋审处的谢郎中，先问一问。听说谢郎中跟令叔有旧？”

“是，”曹震问说，“是谢仲钊不是？”

“不错，就是他。”

“这谢仲钊，家叔帮过他一个小忙，不过没有什么来往。”曹震又说，“听说此人不大讲情面。”

“‘圣人’嘛！难免道貌岸然。”刑部秋审处总办八人，特选资深司官充任，号称“八大圣人”，黄主事又说，“不过，人也还平和，既然有旧，少不得笔下留情。不过——”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听说案外有案，但望不是过事吹求。”

曹震心里有数，所谓“案外有案”，便是曹有几桩经办的工程，报销上有毛病，曹震跟黄主事不熟，像这样有欠光明的事，就不便打听了。

“黄老爷，”有个苏拉来报，“谢总办请。”

“好！就来。”黄主事对曹震说，“大概要问了，我叫人带两位去。”

“在哪儿问？”

“山西司。”黄主事说，“谢仲钊本来在湖广司，前几天才调的山西司。”接着，他派人为曹震兄弟带路，同时提醒：“震二爷，问案的地方有关防。”

“我明白，我明白，我们只不过远远儿看一看。”

“是的。问完了，如果想跟令叔见面，再来找我。”

到得右廊尽头，二门之外，等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只见曹出现了，穿一袭蓝布夹袍，上戴一顶黑布瓜皮帽——青衣小帽，是犯官打扮，脸上清癯得多了，但眼光沉静，精神似乎还不坏。

“四叔！”曹雪芹蹲身请安，曹震亦是如此。

“喔，你们来了！”曹问说，“棠官呢？”

“他在圆明园当班，我没有叫他来。”曹震特为这样答说。

“你娘身子还好吧？”曹看着曹雪芹问。

“还好。”曹雪芹说，“我娘说，请四叔宽心，自己保重。”

曹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时，在旁边押解的差人已在咳嗽催促了，曹震便说：“回头我们到火房来看四叔。”

“好！好！”曹一面答应，一面往前走，进入山西司。

山西司后面有间堂屋，是与河南、山东、江西三司合用的问案所在，曹进门一看，长桌后面坐的是谢仲钊，另外有一张小桌，为录供的书办所用，使他不解的是，长桌前面放着一张椅子，而且面对问官，莫非还能坐着回话？

他不相信的事，居然出现了，“昂友，”谢仲钊唤着他的别号说，“当年我在江宁乡试落第，困局逆旅，只因在扬州一面之识，承你援手接济，不致流落。欠你的这一份情，一直耿耿于怀。你请坐。”

谨饬的曹，很守本分地答说：“不敢！谢老爷，这里没有我的座位。”

“不！”谢仲钊说，“刑部则例，‘官员涉讼，听其坐审者，罚俸一年。’我罚一年俸，请你坐。”

“啊，啊！真是不敢当……”

“别客气，别客气。”谢仲钊打断他的话说，“你我公私分明。”

这句话便不大妙了，曹心想，倘或不坐，倒仿佛要他问案徇情似的，因而答一声：“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无礼了。”接着便坐了下来。

“昂友，大丈夫光明磊落，有几件案子，我希望你有什么说什么。”

“是。”

于是谢仲钊将一叠案卷移过来，细细翻阅，而且不时与书办小声交谈，好久都未发问。在曹便有如黄梅天密云不雨那样令人郁闷不舒。

终于开口了，这回是公事公办，称名道姓地发问：“曹，平敏郡王在西路督师的时候，曾经报效马匹，这件事，”谢仲钊问，“你知道吧？”

“是。”

“那时候，平敏郡王的马在哪里？”

曹搜索记忆，好一会方始答说：“平郡王府有好几处牧场，那些马，我记得是从热河的两个牧场选出来的。”

“一共多少匹？”

“记不得了。”曹答说，“那是雍正十二年的事，请谢老爷查档案，上有确数。”

谢仲钊点点头，翻阅了档案以后问：“当时是你经手发的运费？”

“是。”曹答说，“那时我奉平敏郡王之命，协办后路粮召。”

“还有谁？”

“还有舍侄曹震。”

“旅费一共多少？”

“确数记不得了，只记得每一匹十二两银子。”

“不错。”谢仲钊说，“一共四百匹，应该实发四千八百两，何以报销六千五百多两？”

曹愣了一下，方始想起，“是这样的，”他说，“那四百匹马，运到西路，中途死了好几匹，验数不符，兵部车驾司不肯接收，只好另买了补上。买马的费用在运费中开支，所以数目不符。”

“这么说，不就是浮报运费吗？”

“谢老爷，这话我不敢承认。如果浮报以后，饱入私囊，那是我错了，其实没有这回事，只不过车驾司刁难，不能不变通办理而已。”

“那么，一共是买了多少匹马？”

“记不起了。”

“你再想想，大概多少？”

“大概，”曹复又苦思，“大概二十匹左右。”

“买进来，每匹马多少钱？”

“不是跟一个马贩子买的，所以价钱不一，有六七十的，也有八九十的。”

“平均呢？”

“平均，大约八十两。”曹又说，“那时候马价大致是这个数目，我记得我自己买了两匹马，花了一百六十两。”

谢仲钊约略计算了一下，二十匹马，每匹八十，需费一千六百两，浮多的运费是一千七百余两，数目大致相符，可以不必追问了。

不过有一层不能不问：“买补马匹，在运费中报销这件事，你回过平敏郡王没有？”

曹略想一想答说：“谢老爷，如果我跟你说，我回过平敏郡王，是奉准了的，如今死无对证，无从查究。不过，那一来就是我欺你了。我实话直说，没有。那时平敏郡王挂大将军的印，在前线督师，根本无从禀报，而且军需支出浩繁，一千多两银子的事，太小了，别说平敏郡王，哪一位当大将军，也管不到这种事。”

“好！这话说得很实在。”谢仲钊表示满意，“不过，这件事，在京的大臣中，总有人知道吧？”

“我记得我跟海大臣提过。不过，我不愿意这么说，因为像这种小事，海大臣也许忘掉了，如果我引海大臣为证，倘或他说一句‘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岂非显得我所言不实？”

“哪位海大臣？”谢仲钊问，“是现任步军统领海大臣？”

接下来便问到曹所经手的工程了，头一件是乾隆二年修理热河行宫围墙的案子，曹是无辜的，但却有苦难言，因为是当时平敏郡王福彭，特地交代他替人受过之故。

有过的这个人叫杭奕禄，隶属镶红旗，为金主完颜亮之后，此人是笔帖式出身，长于折冲，颇得世宗宠信。雍正六年曾静遣徒张熙投书川陕总督岳钟琪，说清朝为金之后，而岳钟琪为岳飞的子孙，劝他反清，为宋复仇。岳钟琪据奏闻后，世宗以刑部侍郎署理吏部尚书的杭奕禄，为金之嫡系，所以特命他赴湖南，与巡抚王国栋会审此案。

及至案情大白，世宗又命杭奕禄协助张廷玉，编了一部《大义觉迷录》，同时复派杭奕禄，押解曾静至江宁、杭州、苏州三地，召集士绅讲解，明辟为宋复仇而反清之谬，其实是对世宗夺位一事，有所解释。但这件欲盖弥彰的丑闻，世宗发觉做得很不聪明，而所以出此下愚之计，世宗认为是受了杭奕禄的影响，至少，他是最深知内幕的人，是非应该看得比别人明白，如果皇帝错了，他应该及时奏谏，应尽言责而未尽，咎戾甚重。但世宗痛恨在心，却不便当时就发作，大家只觉得杭奕禄辛苦年余，奔驰数省，结果不但不曾真除吏部尚书，反而解除部务，只任镶红旗副都统，又隔了一段辰光，方又复补礼部侍郎，署理镶红旗前锋统领，看起来似乎又将大用，其实，世宗没有安着好心。

其时正用兵准噶尔，世宗怕陕甘百姓因为军需调发，受累生怨，特命杭奕禄偕同左都御史史贻直、内务府总管郑浑宝，率领翰林院庶吉士、六部学习主事，以及在国子监肄业的各省拔贡，前往陕甘宣谕化导，苦心说明朝廷不得已用兵，希望取得支持。此事结束，杭奕禄奉旨协办军需，雍正十年署理西安将军，接着特授为钦差大臣，检阅甘肃、凉州、山西近边营伍。这一带在明朝称为“九边”，兵部尚书以“本兵行边”，将帅可以就地撤换，遇有边防重大失职的带兵官，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权重无比。杭奕禄以钦差大臣担任此一任务，威权亦与明朝的“本兵”相仿佛，就表面上看，确是复受重用的明显迹象。

那知世宗已另外派了人侦察他的行迹，到了雍正十一年七月，突然降旨：“杭奕禄系朕特差稽查沿边营伍之大臣，理宜体恤弁兵，洁己奉公，以副委任，今闻其沿边骄奢放纵，扰累民兵，甚属溺职，着即革职，在肃州永远枷号。”

这是世宗的一石两鸟之计，一方面泄自己内心之愤，另一方面是平民愤。大官犯罪，重则大辟、长戍，而“枷号”之刑，非不得已不用，因为这不但是对本人羞辱特重的刑罚，而且亦有伤国体，大致管河工的大员，如因失职而致溃决，百姓水深火热，流离失所，民怨至深，朝廷无以交代，往往将此大员“枷号”，露立河干，直至决口塞住，复保安澜为止。其时准噶尔台吉葛尔丹策零入寇，统兵大将军马尔赛、顺承郡王锡保，先后偾事，百姓输将，出钱出力，而仍旧为敌人所蹂躏，内心怨愤，非止一日，世宗因而牺牲杭奕禄，来替他们出气，其实“骄奢放纵，扰累兵民”又岂止杭奕禄一人而已？

到了乾隆即位，对先朝责罚过苛，处置乖谬的举措，多所匡正，如曾静、张熙师徒被诛之类，杭奕禄罚非其罪，亦为乾隆所谅解，因而释放回京，特授额外内阁学士，未几调补工部侍郎，充纂修世宗实录副总裁，修理热河行宫围墙，便归他主持，承修人员由他一手所派。

不久，杭奕禄以工部侍郎遣驻西藏办事，其时准噶尔乞和罢兵，西陲沿边设卡，以及抚缉流亡诸事，职责颇为繁重，不意他刚到西藏，热河行宫新修的围墙，由于大雨冲刷，坍坏了一大段。言官论劾，自将波及杭奕禄；议政的平敏郡王福彭，认为杭奕禄如果牵涉在内，就必须回京待质，耽误了西藏的善后复原事宜，关系不小，因而跟刚刚派充接办热河行宫围墙工程的曹商量，由他申复新修围墙倒塌经过，只言原因，不论责任，结果是另外动用公帑修复，含糊了事。

如今谢仲钊要查究的是这一案，曹答说：“我奉派接办这项工程是在乾隆二年十月，倒塌的围墙，是在这年八月里完工的。谢老爷，请你想，我有没有责任？”

“你既没有责任，那么，是谁的责任呢？”

“我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曹嗫嚅着说，“因为我不知道。”

这句话将谢仲钊惹火了，“你怎么能说不知道？”他的声音又快又急，“你是接办人员，当然该对已办的工程先查个明白，而且行宫围墙倒塌的原因，你也说得很详细，莫非会不问致此原因的是谁，世界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谢老爷的责备，我只好甘领不辞。”曹这样回答，同时不时瞻顾，仿佛有什么话不便出口似的。

谢仲钊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转脸对那录供的书办说：“你先请出去休息一会儿。”

“是。”书办将笔搁了下来，起身悄悄退去。

“这你可以说了吧？”

“是的，谢谢！”曹将椅子往前移了移，低声说道，“平敏郡王跟杭侍郎……”

“哪个杭侍郎？”谢仲钊打断他的话问。

“原任工部侍郎杭奕禄。”

“喔，杭奕禄怎么样？”

“杭侍郎跟平敏郡王，都在去年下世了，说起来又是件死无对证的事，不过，我跟谢老爷若有一句虚言，天诛地灭。”

“你不必罚誓，只说实情好了。”

“实情是——”

他将前因后果细说了一遍，最后解释他的难言之隐。

“平敏郡王跟今上可说是总角之交。不过从乾隆四年，出了理密亲王长子弘皙索取皇位那件案子以后，皇上认为平敏郡王不能弭患于无形，大负委任，宠信渐渐就衰了，去年张广泗逮问那一案，差点波及平敏郡王，他的中风不治，得疾之由，未始不由惊惧而起。”

一口气说到这里，曹发觉自己话说得太多了，便停了下来，但谢仲钊已深为动容，催促着说：“请你再说下去。张广泗不是镶红旗吗？是不是平敏郡王曾有袒护他的情事？”

“这很难说，不过平敏郡王卫护同旗的杭奕禄，是很明白的事。”曹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又说，“皇上早年，乾运未隆，诸事委曲求全。从去年孝贤皇后大事以后，乾纲大振，天威不测。我如果把这一案的实情，据实陈明，皇上或许会想到，当年的处置，过于宽大，降旨彻查，平敏郡王身后或许亦会有不测之祸。是故，倘若要追论此案，只有我来承担一切罪过，绝不敢牵涉到平敏郡王。”

“嗯，嗯！你的用心很仁厚。”谢仲钊深深点头，“我知道了。不过，杭侍郎到底有什么责任，你亦不妨实说，让我做个参考。”

“杭侍郎内举不避亲，用了他的胞侄，据他胞侄跟我说，杭侍郎在肃州枷号那几年，受的罪可大了去了，为求少受点罪，上下使费，罗掘俱穷，所以这趟工程上弄了点好处，全是为了替杭侍郎还债。工程本来也不算太差，只是运气不好，那一段围墙，下有流沙，本来就是常要出事的地方，加以淫雨经月，墙基松动，以至于刚报完工不久就倒塌了。”

“好了！”谢仲钊的决定，大出曹意料，“其余几件案子也不必问了，反正内务府的事，总是‘剪不断，理还乱’，等我回了堂官再说。你请回吧！”

于是曹站起身来，拱手为礼，在廊外待命的差人，引他出了山西司。曹震与曹雪芹一起都迎了上来，不便问话，只看脸上，似乎微露喜色，两人都比较放心了。

“你们回头来看我，当面谈。”曹说了这一句，便跟着差人走了。

“走！”曹震向曹雪芹说，“看黄主事去。”

哪知黄主事吃午饭去了，不过苏拉告诉他们，这天是黄主事值班，下午一定还会来。

到伙房去探望，必得黄主事批准，“咱们也别回去了。”曹震说道，“找个地方吃了饭，早点来等。”

于是出了刑部，往北不远有条横胡同叫作双沟沿，东口南北相对两座“大酒缸”，中饭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曹震酒瘾发作，一脚跨进去，只见屋角还有可容膝之处，便先坐了下来，关照他的跟班说：“到月盛斋去切一包酱羊肉来。”

月盛斋在往东不远的户部街，等跟班买了酱羊肉回来，大酒缸上多了一个人，正就是黄主事，无意邂逅，便作一处坐了。

“今儿情形不坏。”黄主事喝了口烧刀子说，“问到半路，谢总办把书办调开了，这是有不便让不相干的人听见的话要谈。凡是有不必录的口供，大致都是有利于被告的，两位二爷，大可放心。”

“托福，托福！”曹震举杯相敬，“凡事都还要仰仗老兄照应。”

“好说，好说。也许，住不到几天就回家了。”

“只怕——”曹震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只怕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黄主事，”曹雪芹问，“我跟你请教，三法司问案，是怎么个情形，跟今天谢总办所问的，有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三法司虽说连都察院、大理寺在内，会审还是以刑部为主，都察院、大理寺不过陪审而已。”

黄主事接着又说，刑部堂官主审之前，先派司官问明了案情，该怎么问，心里已经有了底子，要言不烦，一堂可了。通常都听刑部的，复奏亦由刑部主稿，所以今天过总办这一堂，关系很大。

“是。”曹雪芹问，“三法司会审的时候，莫非就没有争执？”

“就有争执，亦可在会衔的复奏之中说明白，彼此有何异议。只有一种情形例外，非全堂画诺不可。”

“是哪种情形？”

“死刑。”黄主事说，“非全堂画诺不可，少一个也不行。”

“喔，”曹雪芹兴味盎然地问，“何谓全堂？”

“全堂就是九堂。刑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副都御史，大理寺正卿、少卿，不拘满汉，总计九位堂官。复奏稿上都得画行，否则就不能定谳。”

“照这样说，如果有人该判死刑，倘或九堂中有人徇私，独持异议，不就可以逃出一条活命了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很难。”黄主事说，“如果有人独持异议，那就变成‘两议’了，复奏恭候钦裁，当然会着落独持异议的人，明白回奏。你想谁敢徇私。”

“可是确有真知灼见，认为不该处死的呢？”

“那当然可以侃侃而谈，不过一个人的意见能驳倒八个人，这种大手笔，我没有见过。”

“黄主事，你虽没有见过，可知道以前有过这种事没有？”

“要有，也是康熙年间，圣主当阳……”

一句话未完，只听“嚓啷”一声，一个锡酒杯，由朱漆缸盖上滚落在地，是曹震的袖子带翻的。

“掌柜的！”曹震不慌不忙地喊道，“再来三个。”

大酒缸的规矩，只卖白干，容器是锡杯，一杯恰可二两，称之为“一个”。

关照完了，曹震弯腰去拾酒杯，顺便将曹雪芹的裤腿一拉，等他抬起身，见曹雪芹困惑地望着他，便努一努嘴，曹雪芹抬眼一望，壁上贴着一张泛黄了的红纸条，上书“莫谈时事”四字。

触犯了什么忌讳？他略一寻思，恍然大悟，说“康熙年间，圣主当阳”，然则雍正、乾隆两朝，都非圣主？

这才知道，曹震是故意拂落他的酒杯，好打断黄主事的话。这一来，他自然不敢再谈这件事了。

“黄主事，你饿了吧，要点儿什么？”曹雪芹说，“我看门口的天津包子很不坏。”

“对！我往常总是一盘天津包子，一碗炒肝儿。不过，今儿有酱羊肉，我还是来俩麻酱烧饼吧。”

于是要了烧饼，也要了包子，另外又是炒肝儿、汤爆肚，摆满了缸盖，曹震说道：“回头还得到部里，酒不能再要了。”

酒足饭饱，曹雪芹要结账，黄主事一把揿住他的手，“这儿是我的地盘，我做个小东。”他说，“你就惠账，掌柜的也不敢收。”

料想他说的是实情，便道了谢，一起步行回部，黄主事随即叫人把他们兄弟俩，送到火房去看曹。

“喔，”曹将手上的书本放了下来，“你们来了。”

两人都请了安，曹震便问：“今儿问了些什么？”

曹正要开口，恰好福生烧开了一壶水来，他便不忙答话，依旧是在家闲豫享清福的派头，“慢点，”他说，“沏一壶好茶。”

“六安瓜片没有了，喝黄主事送的那一罐‘碧螺春’吧？”

“那还不如喝家里带来的‘旗枪’。”

福生照他的吩咐，沏了一壶杭州龙井茶中的上品“旗枪”，曹慢条斯理地品尝了几口，才回答曹震的话。

“谢仲钊还为我罚了一年俸。”他将问官为他设座的事，略略讲了一些。

“这样说，是很顾交情？”曹雪芹说。

“不错，应该说是很顾交情。不过，”曹很得意地，“也是我以诚相待所致。”

接下来便细谈讯问经过，曹震亦喜亦忧，喜的是一向公私分明的谢仲钊，居然如此帮忙；忧的是所问的两件案子，以及未问的几件案子中，他也很弄了不少好处，万一认真追究，他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就看阿尚书了，汪尚书在军机处的时候多，部里是他当家。”

阿克熟为人平和，曹震心想，如果能托一个人再跟他说个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亦非不可能。

在他们谈话时，曹雪芹随手将曹刚才放下的书，拿起来看了一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四叔，”他急急问说，“你怎么带这本书进来看？”

“不是我带来的。”曹用手一指，“昨儿个，福生从那底下扫出来的。”

原来刑部火房的土炕底下，几十年不曾清扫，污秽不堪，天气渐热，蝎子、蚣蜈都钻了出来，福生捉不胜捉，发个狠“扫穴犁庭”，清除炕底，不道扫出来好几本书，其中还有一个抄本，便是曹刚放下的。

看曹雪芹神色紧张，曹震便即问说：“这本书怎么啦？”

“这个钱牧斋的《投笔集》，你知道上面的诗，记的是什么？”

“不知道。”

“记顺治十六年，郑成功攻江宁的始末。”曹雪芹说，“那里面的话，看不得，说不得。”

“那不对吧？”曹说道，“我记得钱牧斋的诗集，有康熙年间的刊本，如果中有碍语，有人敢刻吗？”

“那大概是《初学集》跟《有学集》《投笔集》不同。”曹雪芹说，“四叔不信，再看。”

“我也是刚拿上手，你们就来了，还来不及看呢！”

说着，从曹雪芹手里接过抄本，第一页第一行的题目是：《金陵秋兴八首次草堂韵》，下有小注：“乙亥七月初一日，正郑成功初下京口，张苍水直逼金陵之际。”接下来看第一首：“龙虎新军旧羽林，八公草木气森森，楼船荡日三江涌，石马嘶风九域阴；扫穴金陵还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长干女唱平辽曲，万户秋声息捣碪。”

看到“埋胡”“平辽”的字样，曹不由得变色，“可了不得！”他说，“真是‘看不得，说不得’。”

“钱牧斋作了前后《秋兴》一百零八首，有几首，不必读诗，只看诗题，就知道了。”曹雪芹将抄本要了来，翻到“后秋兴之十”说道，“四叔，你看这一题的注。”

曹看了“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罢而作”这个小注，不由得发问：“辛丑是哪一年？”

“顺治十八年。”

“顺治十八年？”曹想了一下说，“世祖是正月初驾崩的，哀诏到江南最多半个月，他怎么还在家开宴呢？”

这时曹震已经听明白了，所以接口说道：“那还用说吗？无非幸灾乐祸而已。”

“正就是这话。”

“等我来看看。”

曹重新拿起这个抄本，就舍不得放下来，曹震有许多话要跟他说，见此光景，只有暗中叹气。

曹雪芹一样也是“书呆子”的味道，对于这个抄本是谁留在这里的，深感兴味，因而便问福生：“还有几本什么书？”

“喏，都在这里。”

福生将捆扎好的一堆书，取了过来；曹雪芹解开绳子来看，是残缺不全的一部《昭明文选》，一部《贞观政要》，另有几本明朝的诗集。他一本一本地翻，希望能发现藏书印，便可知道原主是谁，但却失望了。

“雪芹，你看，”曹忽然说道，“这又是董小宛附葬孝陵的证据。”

他是指《后秋兴之十》八首七律中的第六首：“辫发胡姬学裹头，朝歌秋猎不知秋。可怜青冢孤魂恨，也是幽兰一烬秋。衔尾北来真似鼠，梳翎东去不如鸥。而今好击中流楫，已有先声达豫州。”

“世祖好游猎，妃嫔亦策骑相从，骑马要把辫子盘起来，这就是所谓‘裹头’。第三句明指小宛，”曹说道，“钱牧斋一直把董小宛比作王昭君，他不有一首和老杜‘生长明妃’一首吗？”

曹雪芹读过那一首诗，其中有一联：“旧联风凄邀笛步，新愁月冷拂云堆。”上句指董小宛出身秦淮河，下句的“拂云堆”，便是王昭君的青冢所在地。董小宛附葬顺治孝陵是康熙二年夏天的事，而钱牧斋这首诗作于那一年冬天，所以用“新愁”的字样。

“可是，怎么叫‘也是幽兰一烬愁’呢？”

“那下面有钱牧斋的侄孙钱遵王的注。”曹答说，“你细看了就知道了。”

钱遵王的批注，引用的是一部元朝人所作的《大金国志》，说蒙古兵入汴京后，金哀宗逃到河南汝宁府，以府治为行宫筑了一座幽兰阁。后来被迫退位后，自缢于幽兰阁，死前嘱咐他的一个名为绛山的近侍，焚烧幽兰阁。绛山遵遗命办理，然以金哀宗的一件旧皮袍葬在汝水之旁，作为衣冠冢。

“国初的习俗，死后火化，世祖是宁波天童寺高僧木陈忞的弟子，佛家名火化遗体为‘荼毗’，国俗如此，佛法如彼，所以世祖是火化后，再葬孝陵，断无可疑，所以‘幽兰一烬’这个典，用得很精确，不过把大清开国之主比作金国末代之帝，这就是钱牧斋大逆不道的确证。”

听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曹震可真是忍不住，大声说道：“四叔既然知道钱牧斋大逆不道，还看他的诗干什么？这些惹祸的东西，留着干什么？趁早烧掉它！”

曹不作声，但却接受了曹震的主张，“福生，”他说，“把这些书去烧掉！”

“我看烧掉不妥。”曹雪芹说，“原是这里的东西，扫出来了，交上去不就完了吗？”

“言之有理。不过，得跟黄主事说明白，尤其是那个抄本，关系重大，得小心别流出去。”

曹交代：“雪芹，你带福生去一趟。”

“是。”

这只是交代一句话的事，很快地办完了，从黄主事那里回来，只见曹震站在廊上，是特为在等他有话说。

“我看四叔很沉得住气，今儿兴致好像也不坏，那件事，”曹震低声说道，“不如今儿就跟他说了吧？”

“哪件事？”曹雪芹问。

“不就是‘尺书五夜寄辽西’吗！”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又问说，“怎么个说法呢？”

“只有见机行事，要你开口的时候，我会给你使眼色。”

“好，我知道了。”

于是两人相偕回屋，曹震闲闲问道：“四叔，你看这回的事，会落个什么结局？”

“难说得很。”曹微皱着眉，“如今仿佛有点儿节外生枝似的。”

“正就是这一层麻烦。如果光是论和亲王府火灾，大不了赔修就是了，掀老账就吉凶难卜了。”

“嗯，嗯。”曹沉吟了一会儿说，“吉是如何，凶又如何？”

“掀老账牵涉太多，就此打住，一切无事，至多掉了差使，那是上上大吉，只怕不能那么便宜。”曹震又说，“二婶替四叔到关帝庙去求了一支签，兆头不大好。”

“喔，签上怎么说？”

“雪芹，你给四叔讲一讲。”说着，扬一扬手，暗示不必隐瞒什么。

“是一首诗——”

曹雪芹讲了“尺书五夜寄辽西”那首诗，说大家都认为“辽西”二字不祥，这意思就很明白了。

“莫非会发遣到辽西？”曹问说，“怎么不是辽东？辽西一大片，是哪儿啊？”

“我们也在纳闷儿，所以这支签也不一定灵。可是，”曹震随即下了个转语，“万一倒应验了，四叔心里会怎么想？”

“真的落得那一步了，也只有认命。不过到那时候，可要累你们俩了。”

曹虽然容颜惨淡，但语气平静，是有担当的神情，曹震与曹雪芹总都算放心了。

“看顾两位姨娘，自然是我跟雪芹的责任，这一层四叔不必萦怀。当然这是往最坏的地方去打算，也许只是年灾月晦，四叔先把心宽了，我们再去想办法。”

“嗯。”曹说道，“听说方问亭来了，他跟雪芹很谈得来，不妨去看他一看，请他念着平敏郡王的情分，能不能从中斡旋一下，他是有回天之力的。”

“是。”曹雪芹答说，“他住在贤良寺，已经先送了菜了，这一两天本来就还要去看他的。”

“好！”曹打了个呵欠，“你们回去吧！我不行了，得歇个午觉。”

曹震与曹雪芹请安辞出，又到黄主事那里打个照面，拜托他有事随时通知，然后相偕出了刑部，曹震上内务府，曹雪芹本打算去贤良寺看方观承，但想到马夫人在等候消息，决定先回家再说。

09

“事情跟起初不同了。”曹雪芹跟他母亲说，“和亲王府火灾，仿佛倒不要紧了，如今的关键，是在四叔过去经手的几桩差使上，也许很不妙，也许就能安然无事，很难说。”

“何以会有那么大的差别呢？”

“这因为四叔的案子，牵涉到内务府大臣，一掀开来关系太大，那就只有‘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了。”

马夫人与锦儿，都不懂他说的什么，相顾愕然，秋澄却知道那句话的出处，笑笑说道：“太太没有看过水浒，那是西门庆跟何九说的话，一床锦被一盖，什么丑事都遮过去了。”

“原来‘天塌下来有长人顶’。”锦儿恍然大悟，“四叔不要紧了。”

“这也未免乐观得早了些。不过，今儿有件事很好，震二哥把太太替四叔求的那支签告诉他了。”

“喔，”马夫人很关切地问，“你四叔怎么说？”

“四叔到底是读了书的，既不怨天，亦不尤人，自愿认命。”曹雪芹又说，“真要到了那一步，四叔倒挺得住，只怕季姨娘会闹得不可开交。”

“有个法子。”锦儿接口说道，“让她跟了四叔一起去。”

“得，得！”秋澄急忙拦阻，“你别出馊主意了！那一来四叔到不了地头，就会送老命。”

“嗯！”马夫人说，“果真要有个人跟了去照料，自然是让邹姨娘去。”

“那么，季姨娘呢？”

“随她闹去。”秋澄说道，“反正有棠官在。”

“对！”马夫人说，“派个人去看看，棠官如果回来了，让他来一趟，把今天的情形告诉他，让他心里有个数。”

“是。”

“还有，既然你四叔自己也觉得方问亭有力量，你得趁早去一趟，重重托他。”

“是。”曹雪芹又说，“是不是跟震二哥一起去，比较好？”

“照规矩，原该如此。”马夫人说，“那就明儿一早去吧。”

“好。”锦儿说道，“今天我得回家，我跟他说好了。”她又问曹雪芹：“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当然是一大早，晚了，只怕方问亭会进宫。”

“对。”锦儿转脸向杏香说，“能不能早点儿开饭？我吃了好走。”说着，从衣襟上摘下一个珐琅镶碎钻的怀表，打开盖子看了看说：“快酉正了。”

时近夏至，自昼正长，虽近酉正，暮色不过初起，这是最宜于在院子里散步闲坐的辰光。当此等开晚饭之际，也就是各人不受拘束，随意消遣的时刻。马夫人首先就往外走，去看仲四所送、搁在院子里石条凳上的四盆盆景。这一下，除了杏香去监厨以外，曹雪芹回梦陶轩，秋澄回自己卧室，锦儿踌躇了一下，走到院子里去陪马夫人。

“你看呢？”马夫人一面摘虫蛀的叶子，一面问说，“四老爷会落个什么罪名？”

“我看不要紧。”锦儿答说，“如今跟去年这时候皇后刚驾崩的情形不同了，皇上的脾气发过了，只要有人替四老爷说两句好话，皇上高高手，就过去了。这好话呢，替他说的人很多。而且，刚刚听雪芹说，四老爷过堂，说的话很得体，打哪儿来说，都让人往好的方面看。”

“嗯。”马夫人缓慢地点着头，“但愿四老爷安然无事，让秋澄的喜事能好好儿热闹一下。”

“是。”锦儿说道，“太太让我来抓总，我得跟太太请示，这回喜事打算花多少钱？”

“只要有钱花，尽管花。”马夫人停了一下又说，“不过，到底有没有钱花，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只有秋澄才知道。”

“我知道了。反正场面要好看，可也不能为办这场喜事，弄得以后日子不好过。”

“对了！只要不是拉亏空，场面上尽管花。”

就这样，一直围绕着为秋澄办喜事这个话题谈到暮霭四起，方始进屋。接着便开饭了，吃到一半，曹震来了。

“是来接你来了。”秋澄对锦儿说。

“不见得。”锦儿答说，“是吃饭的时候，他没有事早跟朋友喝酒去了。”

果然，曹震的脸色非常深沉，添了杯筷等他坐下，却拿手掩住酒杯，表示不想喝。

“怎么回事？”曹雪芹问说。

曹震不作声，过了一会，站起身来说：“我到你那里去谈。”

曹雪芹看了看秋澄与锦儿，默默起身，带着曹震到了梦陶轩，等丫头剔亮灯火，倒了茶来，他挥挥手，示意回避。

“真是没有想到的事，和亲王不替四叔说话还好，一说反说坏了。”

“喔，”曹雪芹想了一下问，“和亲王是在皇上面前替四叔说好话？”

“对。”曹震紧接着说，“据说，昨儿皇上召见和亲王，谈南巡的事，不知道怎么提到了四叔的事——”

预定后年举行的南巡，主要的是因为圣母皇太后六旬万寿，陪侍慈驾，一览江南之胜，因而追溯往事，和亲王说曹有热河迎銮之功，请皇帝念在他这一份劳绩上，格外开恩，薄惩结案。

孰知皇帝大不以为然，说国法是国法，孝养是孝养，如果凡事都看在圣母皇太后的分上，徇私开恩，何以维护国法？又说曹资质平庸，不过为人还算谨慎，而竟如此玩忽溺职，或许正由于自觉有热河迎銮之功，出了事有圣母皇太后可恃为奥援，故而漫不经心，连他唯一的长处谨慎都不顾了。因此，他这个案子，非严办不足以尚戒。

“这真是弄巧反而成拙。”曹雪芹亦大感意外，同时自然而然想到一件事，“这不跟傅中堂为高贵妃的胞弟高恒乞恩碰了钉子，如出一辙吗？”

“一点不错。据来爷爷告诉我，说皇上是有意杀鸡骇猴，为的是——”

为的是后年南巡，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原来圣母皇太后喜欢到佛寺尼庵去烧香，便有方外人借此招摇，甚至有尼姑进宫，叩见圣母皇太后，不是化缘，便是求情，或者要放差放缺，或者打官司希望从轻发落。化缘倒是小事，以天家富贵，缘簿写个八千一万银子，由内务府拨付，皇帝也还不在乎，但牵涉到用人及刑名，皇帝无法容忍，为此还将私下带尼姑由苍震门入宫的太监严办过几个。

“如今要南巡了，圣母皇太后一路上会遇见各式各样的人，倘或借端有所干求，圣母皇太后点了头，皇上就不能不办。不过，最麻烦的，”曹震放低了声音说，“圣母皇太后出身寒微，到了浙江，有那穷亲戚私下求见，或者在外面胡说圣母皇太后的底细，那种大犯忌讳的事，绝不许发生。所以拿四叔做个警告，好让有些打算利用圣母皇太后的人，望而却步。”

曹雪芹听完，心里感触很多，“幸而我从不求这种非分之荣。”他说，“以前老有人劝我，想法子跟圣母皇太后提一提，给我弄个官做，我不愿意走那样的路子。如今看来，我倒是对了。”

“别提这些闲白儿了。”曹震摇着手，表示听不进去，他停一停说，“内务府的世家大族，哪一家都是四分五裂，曹家也就是咱们这三家，一荣俱荣，一枯俱枯。四叔的事，你我不能说不尽心尽力，哪知道其中另有个解不开的结，以至于力气都花在刀背上，咱们再不能干徒劳无功的事了。”

曹雪芹深知曹震的性情，这段话只是个引子，下面的话才是要紧的，所以只点点头，等他说下去。

“皇上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反正合该咱们三家倒霉。这一层，你我都明白，四叔可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是的。”曹雪芹答说，“应该点醒他。”

“正就是这话。”曹震沉吟了好一会，说，“如今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四叔真的应该认命了！既然认命，就得往好的地方打算，他应该聪明一点儿，反正是那回事了，倒不如留个退路。”

“何谓留个退路？”

“退路就是在外面留一条让人家走的路，只要外面的人能往前走，自然就会看顾他。如果把外面的人也扯了进去，大家动弹不得，于他有何益处？”

曹雪芹将他的话，跟曹过堂时的情形，详思合参，有些明白了，点点头说：“震二哥，你就明明白白指点吧！”

“第一，他不必提平郡王；第二，他不必提内务府大臣；第三，他不必提我。”曹震又说，“就因为有第三点，所以我不便跟他去说。”

这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曹雪芹，要他向曹进言。他们兄弟只为绣春有过一回冲突，平时倒是兄友弟恭，尤其是曹雪芹，看在死去的震二奶奶、活着的锦儿面上，凡是曹震要他办的事，不管有何窒碍，总是一诺无辞，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好，我跟四叔去说。”他问，“应该怎么说法。”

“无非剖陈利害。”曹震答说，“我刚才的话说得很清楚了，如何措辞，你自己去琢磨。”

曹雪芹略为思索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吧，等我好好儿想一想。”

“这件事还得快。三法司会审，就在这几天。”

“我明天就去。”曹雪芹问，“还有什么话？”

“就是这件事。”

“那就回去吧！”曹雪芹又问，“娘要问起你跟我谈了些什么，我该怎么说？”

“不能说实话，你随便找几句话搪塞好了。”

找什么话来搪塞呢？曹雪芹觉得这是个难题。幸好马夫人始终没有问，等曹震陪着锦儿一走，曹雪芹为了躲避难题，托词有些头痛，径自回到梦陶轩。直到杏香回来，知道母亲已经归寝，方又悄悄来叩秋澄的门。

已经卸了妆的秋澄，亲自来开了门，“咦！我以为是杏香。”她问，“头痛好点儿没有？”

“另外有件事头痛。我是怕娘问我，震二哥来干什么，特为躲开的。”

“喔，那么，震二哥来干什么呢？”

“里头说去。”

进了屋子，瀹茗深谈，他将曹震所得来的消息，以及要他跟曹去会面的情形，巨细靡遗地说了给她听，当然也要向她问计。

秋澄倾听着，一直一言不发，听完考虑了好一会，方始开口问说；“震二哥的意思，是要让四叔一个人顶罪？”

“你这话，真可谓之一语破的。”

“既然如此，震二哥也得有个预备。”秋澄问说，“这一层，他跟你谈了没有？”

“没有。”曹雪芹又说，“你所说的‘预备’是什么？”

“预备四叔替他顶罪以后，他怎么样承担一切后果。”

“啊！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过，休戚相关，有难同当，本就是大家就定好了的宗旨。”

“那情形不同。”秋澄加重了语气说，“原来是本于情分、义气，大家量力而为，只要尽到了心，即令不能尽如人意，亦可以问心无愧，如今变成非尽不可的义务，有一点安排得不妥当，就算对不起四叔。”

“嗯，嗯，我明白了。”曹雪芹将她的话，好好地体会了一下，“照这样说，我跟震二哥的情形就不大同了，我是尽力而为，他是非办妥当了不可。”

“本应该如此区分，不过话由你口中说出去，你也就应该跟震二哥一样了。”

听得这一说，曹雪芹顿觉双肩沉重，“我可得好好合计合计。”他说，“看我能承担得下来不能？”

“你已经答应震二哥了，只怕承担不下来也得承担。”秋澄又说，“我的意思，你得先把一层意思跟震二哥说明白。”

“那当然。我明天先找震二哥，要他做了承诺，我再跟四叔去谈。”

接下来，两人商量如何措辞，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曹起反感。秋澄认为有两件事不能告诉他，第一是皇帝为了防止有人跟圣母皇太后接近，图诸非法的利益而用“杀鸡骇猴”的权术，不该拿他来牺牲，因为这好像有些“恩将仇报”的意味在内，令人寒心；其次便是为曹震顶罪，曹一定会伤心。

“我明白了，”曹雪芹深以为然，“我只拿郡王跟来爷爷来做文章好了。开脱震二哥的话，我想，可以顺便提一提，不过作为我的看法，话就容易见听了。”

“好！你就这样说好了。”

10

去得虽早，还是扑了个空，曹震有太庙祭享执事的差使，天不亮就出门了。

“你这么早来找他，一定有急事吧？”刚起身不久，正在梳头的锦儿问说。

“昨儿晚上，震二哥没有跟你提？”

“没有啊！”锦儿略感诧异，“什么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曹雪芹沉吟了一会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跟你提，也许一时忘了，不过，这件事他迟早会告诉你的，我现在说说也不妨。”

说到一半，锦儿就显得很不安了，打断他的话问：“这些差使要认真追究，会不会把你震二哥牵连进去？”

“会。”曹雪芹紧接着安慰她，“不过不要紧，让四叔一个顶起来好了。”

“他肯吗？”

“这就是我今天要下的功夫。我有把握，说得他肯。”

“那一来，”锦儿忧形于色地，“只怕真的要到关外去了。”

“这一层，四叔倒是在心里有预备的。不过，震二哥的话不错，四叔留一条路，让咱们在外面走，咱们就得替他去走。这一层，我得先跟震二哥说通了，才好让四叔放心。”

锦儿想了一会说：“我明白了。四叔一个人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咱们就得把他的一切接下来，照看姨娘跟棠官，官司上的一切花费，将来想法子把他弄回来，都是咱们的事了？”

“你说得一点不错。”

“好！”锦儿慨然说道，“你也不必问你震二哥了，就这么办好了。”

“我看，”曹雪芹踌躇着说，“是不是先跟震二哥提一提的好？”

“不必！”锦儿很有决断地说，“本就该这么办的，而况四叔还帮了他的忙。你尽放心大胆跟四叔这么说好了。”

“好！”

“这件事你跟秋澄谈过没有？”

“我跟她谈过。”

“她怎么说？”

“她说，”曹雪芹想了一下，方又开口，“开脱震二哥的话，作为我的意思，四叔就容易听得进去了。”

“嗯，嗯！”锦儿非常满意，“平心而论，她的见识不但比我们强，连你都不如。”她紧接着又说，“我说这话你可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本就是如此嘛！”

“她不但见识高，而且总是处处想到别人。想起来，真有点儿舍不得她！”说着，锦儿叹了口无声的气。

曹雪芹笑道：“她还不知道哪天上轿，看你倒要掉眼泪了。”

“对了！”锦儿被提醒了，“她的喜事，你顺便也跟四叔提一提。还有，仲四打算送四叔的话，你看要不要跟他说？”

“不必！而且也绝不能让仲四哥送，他的身子虽健朗，到底上了年纪了，五荒六月，跋涉长途，万一得了病，怎么得了？”

“这话不错。”锦儿深深点头。

“不过，我想告诉四叔，万一他真的要出关，可以请仲四哥多派老成可靠的镖客护送。”

“对！这么说很妥当。你就快去吧。”锦儿又说，“我吃了早饭，也要到你那儿去了。”

正在谈着，翠宝走了来说：“芹二爷，吃早饭了。”

“谢谢！我吃了来的。”

“再吃一点儿，现蒸的包子。”翠宝又说，“我们二爷，昨儿不知怎么想起来，要吃素包子，半夜里起来，面还没有发透呢，来不及吃就走了，如今蒸了一大笼，得找人帮忙来消掉它。”

“有办法，我带给四叔去尝尝。”曹雪芹接着又说，“包子如果多，包两包。”

“怎么？”锦儿问说，“你想吃，我回头带去就是了。”

“不！一包给四叔，另外一包送黄主事。”

11

曹雪芹在路上就曾做过盘算，是渐渐引话入港，还是开门见山就说。细细琢磨，以后一种办法为是，宛如拉弓，用个猛劲一下子拉紧了，慢慢放松，比逐次加劲，拉到适当的部位来得容易。

因此，他在曹喝着茶，吃了两个余温犹在的素包子以后，开口说道：“四叔，此刻是祸福关头了。也许应了我娘求的那支签，也许十天半个月以后，你仍旧能去逛琉璃厂了。”

说到最后两句，曹雪芹不免自惭，因为那两句话，就像儿科大夫开方子，加上一些甘味的药材一样，能哄得小儿易于将苦口之药下咽而已。

但这两句话，还真管用，只见曹精神一振，“好！”他说，“我就怕不死不活地拖在那里。你说，祸福关头，我该怎么办？”

“昨儿个震二哥为四叔的事，在来爷爷、海大人他们那些大老那儿，都去打了招呼。照他们的意见，四叔的案子宜乎早结。不过照四叔过堂的情形看，他们都说早结不了。”

“为什么呢？”

“为的是四叔所交代的情形，有些是说了前半截，没有后半段；有的倒是全须全尾，完整无缺，可是得查证。这就难了，譬如平敏郡王交代过的话，就不能起之于地下，一问有无。”

“我是实话直说，没法子的事。”

“可是，有些情形，四叔为了维护人家，说得不全，也是有的。”

曹点点头，表示默认，但并无进一步的解释。

“四叔是有不尽，无不实，可是不尽就容易让人疑心不实。四叔，这是你最吃亏的地方。”

“那么，怎么才能尽呢？”

这就说到紧要关头上了，曹雪芹很谨慎地答说：“照来爷爷他们的意思，能交代就行了。”

“怎么叫能交代？”

“无非删落枝叶，长话短说。”

“删落枝叶，长话短说”，曹将这八个字念了两遍，又拿起一个素包子一面咬着，一面不断眨眼，显然八个字也很耐于咀嚼。

“我明白了。”曹吃完一个包子，方又开口，“他们的意思，是要我能推就推，不能推就一肩担起来。雪芹，你说，是这样子不是？”

“是的。”曹雪芹如释重负，“四叔说得比他们好。”

“他们怎么说？”

“大致就是这样的意思。我是听震二哥告诉我，杂七杂八，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是这样的意思，绝对不错。”曹雪芹又说，“照我想，连震二哥在内，总要能站在局外，才可以脱然无累，尽全力替四叔去想办法。”

“你震二哥也是这么说的吗？”

“不！”曹雪芹说，“这是我跟秋澄的想法。”

曹不作声，沉吟了好一会，慨然说道：“你们的想法不错，我就这么办。”

大功告成了，曹雪芹既觉轻松，又感沉重，一时竟不解心里的这份矛盾，从何而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曹是很苍凉的声音，“垂老抛家弃子，境遇自然太苛了一点，不过，这亦是考验我读书养气，功夫够不够的时候，你们别替我担心，我受得了的。”

曹雪芹无言可答，只有肃然静听，表示敬重。

“我不大放得下心的是，季姨娘不明事理，邹姨娘忠厚，以后会让她欺侮。”

“这，四叔请放心。”曹雪芹说，“大家会多方安抚季姨娘，劝她跟邹姨娘和睦相处。”

“可惜，秋澄要出阁了，季姨娘倒是比较服她。”

“她虽出阁，还住在京里，就在宣武门外，有事随时可以来调解的。”

“喔，”曹问说，“已经置了新居了？”

“是的。”曹雪芹又说，“而且还有锦儿姊在。将来万一四叔真要出关，我把四叔的意思告诉她。”

“好！还有棠官。”说到这里，曹停了下来，沉吟了好一会方又交代，“雪芹，你回去跟你娘说，棠官的亲事，我请你娘主婚。如果将来季姨娘跟儿媳妇不和，请你娘做主，让他们小两口搬出来，另立门户。”

这是很郑重的嘱咐，所以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一声：“是。”

“至于将来的家用，现在亦无从谈起，棠官当然要养生母跟庶母，只怕他力量不够……”

“四叔，这不用交代的。”曹雪芹抢着说道，“我娘说过了，四叔、震二哥、我家，三处是一家，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但愿四叔安然无事，如今不必徒然过虑。”

“好！你娘是最贤惠，我也不必多说了。”

“是。”

曹雪芹想起一件事，转脸问福生：“那几本书送了给黄主事，知道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

“喔，黄主事把那个抄本烧掉了。他跟我说，就当作根本没有这么一个本子。”

“这倒也干脆。”曹雪芹又问曹，“四叔知道这件事了？”

“我知道了。”曹答说，“黄主事昨儿来看我，还谈起这件事，他说那一百零八首诗，他整整吟哦了一夜，诗是真好，可惜绝不能传。还给我念了几首，把咱们旗人骂惨了。”

“四叔还记得吧？”好事的曹雪芹兴味又来了，“倒念给我听听。”

“记不全了。”曹想了一下说，“有一联是‘沟填羯肉那堪脔，竿挂胡酋岂解飞？’又有一联是，‘生奴八部忧悬首，死虏千秋悔入关。’”

“‘八部’当然是指八旗。”曹雪芹，“第二句怎么解？”

“那大概是指太宗皇帝。据说太宗崇祯二年伐明，兵临北京城下，虽用反间计让崇祯杀了袁崇焕，但认为明朝不可轻敌，倘遇挫折，不能全师而退，所以告诫诸王，不可轻易入关。”

“当年真有这样的话吗？”

“有无已无可究诘。”曹又说，“这是郑成功、张苍水刚刚入长江，军容如火如荼，所以钱牧斋有那种张狂的语气，后来就不同了。世事如棋，难以逆料，所以，我亦看开了，反正‘听天由命’就是。”

有此豁达的结论，曹雪芹亦觉得很安慰，欣然告辞，路上回想谈话的经过，才发现自己何以有既觉轻松，又感矛盾的心境。

因为轻松的是，原以为要说服曹自愿顶罪，而又不至于对曹震起反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想曹不必他明说，便已默喻，自然觉得轻松。

感到沉重的便是，曹如果获罪，一切都要他跟曹震来料理，这副重担能不能挑得下来，颇成疑问。同时眼前就有个难题，等一回去，马夫人问起来，应该怎么说？

只有先瞒着再说，他作了这样一个决定。

12

就在马夫人将要归寝之际，曹震来了，他也是惦念着曹雪芹去看了曹以后的情形，急于想知道结果，而锦儿这天不回家，所以自己赶了来听消息。

在梦陶轩的书房里，等曹雪芹细谈了经过，曹震深为满意，“你很行！”他竖着拇指，夸赞曹雪芹，“我没有想到，你还真有点手段。”

曹雪芹不作声，而且面无得色，只向锦儿深深看了一眼。

“凡事想透彻了，话就比较好说。”锦儿看着她丈夫问，“你知道不知道，雪芹的话，为什么能让四叔听得进去？”

“这，”曹震问道，“莫非另有说法？”

“不错，另有说法。”锦儿紧接着说，“我们三个商量过了，这出戏，四叔只唱前半段，后半段是咱们两家的事。有了这么一个打算，雪芹说话，不必瞻前顾后，只跟四叔讲利害，话当然就说得圆了。”

“这话不错。”曹震问说，“不过，你们所说的后半出是什么？”

锦儿将跟曹雪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四叔一个人把这副担子挑起来，以后的事，就得咱们接，照看姨娘跟棠官，官司上的一切花费，将来想法子把他弄回来，都是咱们两家的事。”不过，她又加了一句，“更是你的事。”

“也不必分彼此。”秋澄接口说道，“别的都好办，只有想法子把四叔弄回来，恐怕不容易。”

曹震默然，停了一会才说：“反正不怕破家，就有办法。”

“这话怎么说？”

“完赃减罪！”曹震问曹雪芹，“这四个字，你总听说过吧？”

“听说过。”

“这个‘完’字，就倾家荡产有余。”刹那间，曹震脸上已很明显地笼罩着一层抑郁愁惨之色。

秋澄暗暗吃惊，因为锦儿所说的话，原是她最先提出来的主张，不想曹震看得如此严重。她不能不疑惑自己，是不是在无意中闯了大祸。但她实在也很困惑，不知道错在何处。

锦儿就更不解了，“怎么叫‘完赃减罪’？又怎么会倾家荡产有余？”她提高了声音说，“锣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你倒是说清楚呀！”

“说不清楚。反正——”曹震突然停住，然后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

锦儿性子急，已是一脸不悦，曹雪芹急忙插进去安抚锦儿：“你别急！等我跟震二哥好好儿琢磨一下，事情还不至于那么坏！”接着又说，“你们俩找杏香去聊聊。”

“好！”秋澄拉着锦儿说，“这律例上的事，咱们不懂，看他们哥俩商量了再说。”

等她们一走，曹震气急败坏地说：“四叔是老实人，不懂避重就轻的诀窍，如果老老实实都招供了，也承认了，就得赔出二三十万银子，才能保得住命。”

一听这话，曹雪芹也愣住了，“怎么？”他问，“还有死罪？”

“怎么不是？这赃罪，大清律跟大明律是一样的，就算‘不枉法赃’好了，得赃一百二十两以上，就是‘绞监候’，不是死罪是什么？”

原来律例规定，赃罪共分六款，最重的枉法贪赃，其次是贪赃而非枉法，就是所谓“不枉法赃”。此外四款是“窃盗赃”“监守自盗赃”“常人盗赃”“坐赃”。赃又分两种，一种叫作“入官者”，一种叫作“给主者”。如因事行贿，则贿款没收，属于“入官者”；倘或索贿而事主不愿，以强迫手段勒索财物，则事发之后，赃款发还原主，便是“给主者”。

曹与曹震经手承办、验收的工程，所受包商的贿款，皆属“入官赃”，还了赃款，贪赃的银数减少，罪名便可减轻。曹震谈到这些律例刑名上的奥妙，曹雪芹不甚了然，但语气之间听得出来，他的意思是，三家虽说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但毕竟还是量力而为，现在对曹做了承诺，就变成自己的事了。而曹震又认为，曹雪芹虽然这多年来常受接济，但与公家无关，因此，曹替他顶了罪，则一切善后事宜，他应该一肩担承，到他倾家荡产，犹不足以了事时，才轮到曹雪芹来相助。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该怎么办呢？”

“说了话，当然不能不算。”曹震将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听天由命了。”

“船到桥门自会直。”曹雪芹说，“到时候真个不了，反正我陪你倾家荡产就是。”

这话略略有些负气的意味在内，曹震怕再说下去，会起误会，只好隐忍不言，而内心有苦难言的抑郁，自然也就更甚。

“震二哥，”曹雪芹问说，“你认为我们三个人商量好的办法，是不是正办？”

“当然是正办。不过，”曹震迟疑地说，“似乎话说早了一点儿。”

“咦！不是你催我去的吗？”

“不错，我是说后半段。”

原来他是说对曹所做的承诺太早了些，心里不免反感，“当时是四叔问起来，我才不能不说。如果，”他停了一下说，“四叔有后顾之忧，他怎么肯放心大胆地一肩承担。”

曹震语塞，摇摇头叹口气，然后挺一挺腰说：“好吧！是祸躲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这才是。”曹雪芹又问，“这件事，你不会怪锦儿姊吧？”

“不会。我怪我自己，怪她干什么？不过，我得跟她算算账。”

“算账？”曹雪芹诧异地问。

“我跟四叔合办的事不少，还有些事，是他出名我经手。年深月久，哪件事有多少好处，我怕一时记不得了，她的记性好，我得问问她。”

原来是算这些账，曹雪芹放心了。

第四回

01

为了曹震的一席话，曹雪芹这晚上心事在心，辗转不能成眠，尤其让他亘横于胸，不能释然的是，曹可能会落个“绞监候”的死罪，而“完赃减罪”又能减到什么程度？

这些非看律例不能明白。他没有《大清律》，但想到《会典》上应该有记载，于是披衣起床，剔亮了灯，检出会典来仔细检查。

一查查到了曹震所说的六款赃罪，前五款都可解，看到最后一款“坐赃”，在困惑中大为兴奋。兴奋的是“坐赃致罪”最重的刑，不过杖一百、徒三年，困惑的是，“坐赃致罪”的解释，似乎不通。

这一条之下，举了几个例，有一个例子说：“如擅科敛财物，或多收少征，如收钱粮，税粮‘斛面’。及检踏灾伤田粮与‘私造斛斗秤尺’各律所载，虽不入己，或造作虚费人工物料之类，凡罪由此赃者，皆名‘坐赃致罪’。”

怪了！曹雪芹在心中自语：擅科敛财物，多收少征，私造斛斗，这是何等罪名？为什么只视作“杖一百、徒三年”的微罪？

想了看，看了想，反复思量，终于恍然大悟，关键在“虽不入己”四字，原来这是指陋规而言。

陋规也就是法无明文，而其实已为朝廷承认，甚至默许的积弊。所举的例子，即为天下无处不然的征钱粮的积弊，曹雪芹在通州见过征粮，胥吏以熟练的手法，拎起麻袋一倒，斗斛中自然形成中间突起的一个尖顶，名为“淋尖”；接着使劲一脚，米尖便陷了下去，这就叫“踢斛”；然后再倒再踢，等结结实实装满了容器，拿小木棍划过，满出斛面的米谷都散落在芦席上，即名之为“斛面”。斛面当然不容纳粮者收回，积少成多，自县官至吏役，按大小股朋分，而在当时并非由司斛者个人所得，“虽不入己”应如此解释。

地方官的开销甚大，但俸银甚薄，而且俸银向不支领，因为地方官管的事多，稍有违例，便须“罚俸”，所以俸银只是留着备罚。然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征收田赋的陋规，便是由此而来的。

田赋称为钱粮，便是既可征实收漕米，亦可折干收银子。“斛面”是征实的积弊，折银又另有花样，由于散碎银两，必须交“炉房”回炉，铸成每个五十两重的“官宝”，化零为整，一镕一铸，分量不免损失，所以在规定征数以外，每两附征若干，名为“火耗”。所加火耗多寡，要看地方官的良心及约束胥吏的才干；除非过贪，弄得民怨沸腾，朝廷是容忍的——据说圣祖将地方官分为四等，既廉又能是第一等，能而不廉是第二等，廉而不能是第三等，不能不廉是末等。第一等奖励升官，第二等告诫留任，第三等调任闲职，只有末等官经大吏或言官参劾得实，方始治罪。

到了雍正年间，对征钱粮的陋规，做了一次“化暗为明”大改革，视各地情形规定“斛面”与“火耗”的限额，视责任轻重，职务繁简，平均分派，名之为“养廉银”。因为如此，所以“赃罪”六款中，“坐赃”的罪名特轻，即由于“坐赃”无非收陋规而已。

曹雪芹心里在想，内务府官员承办工程，亦犹如地方官征收钱粮，陋规之存在，已非一日，向例工款扣去三成，上下朋分。这不但是公开的秘密，甚至圣祖当皇二子胤礽立为太子，而又被废时，宣布罪状，说胤礽性好挥霍，所以特派他的乳母之夫为内务府大臣，以便利他的需索。这等于承认内务府可以营私舞弊。其实，曹经手工程而落下的回扣，孝敬堂官，分润同僚之外，所剩无几，而且往往曹震又拿走了大部分，所得戋戋，却由他一个人独系囹圄，承担罪名，实在也太不公平了。

转念到此，曹雪芹内心激动，决意要为曹力争，但只觉得精神亢奋，思路敏锐，却不能集中，以至于虽有灵感而掌握不住。

“怎么？天都快亮了，你一个人还睁大了眼在发愣！”睡眼惺忪的杏香问道，“你在想什么？”

“自然是想四老爷的事。”曹雪芹说，“你打水来，我洗了脸要去看震二爷。”

“这么早去敲人家的门？”

“反正我也睡不着。”

“你没有上床，怎么知道睡不着？”杏香又说，“太太昨儿问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敢跟她说。这两天像是老在躲她似的。如今天不亮就出门，不更惹太太疑心吗？”

“喔，真有这话？”

“我骗你干什么？”

曹雪芹想了一下说：“好吧！我喝‘卯酒’！”接着随口吟了两句诗，“梦乡如借径，酒国是康庄。”

于是杏香为他备了酒菜，曹雪芹自斟自饮，喝到微醺，解衣上床，酣然入梦，睡到近午时分，方始起身，杏香告诉他说，马夫人已经问过两遍，何以天明方睡？因此，他漱洗以后，赶紧向他母亲去问安。

“昨儿看《会典》，看了一夜，总算将四叔的事弄清楚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罪名，应该不至于发遣。”

接下来，曹雪芹解释曹所坐的罪名，引证律例，有根有据，而且将说话的语气冲淡，所以马夫人虽还有些疑惑，大致还是欣慰的。

“四叔倒是很坦然，已经打算着发遣关外了，所以昨儿交代了好些话。他说：棠村的亲事，请娘主婚，将来如果婆媳不和，请娘做主，让他们小两口搬出来住。”

“喔，”马夫人对这话很重视，“你四叔真是这么说的吗？”

“一点不错。”

“那，你昨儿怎么不告诉我？”

“昨儿，”曹雪芹说，“因为四叔说的是发遣以后的话，我怕娘着急，所以没有说，现在看样子是不见得会出关了，说说不妨。”

“既然不会出关了，当然他自己主婚。”马夫人又说，“万一事情有变化，我受你四叔重托，当然要好好儿替他办。”

正在谈着，锦儿来了，一起吃饭时，曹雪芹少不得又要将“坐赃”那一款罪名，细谈一遍。

锦儿只点点头说了一句：“咱们回头再谈。”

这是为了不愿让马夫人听见，曹雪芹心里有数，所以吃完饭，先回梦陶轩，不久，锦儿与秋澄都来了。

“昨晚上，我跟你震二哥细细算了一下，这几年四叔跟你震二哥的‘外快’，一共多少？你们恐怕想不到。”

“多少？”

“总有四十万，只多不少。”锦儿忧心忡忡地，“若说全完了官款，才能减罪，只怕倾家荡产还不够。”

“这么多？”曹雪芹不由得心一沉，愣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震二哥的意思，还得让你跟四叔去见个面，好好儿跟他谈一谈，有些话也不必说得太老实，能瞒则瞒，尽量少说。”

“这，我怕说不清楚。”曹雪芹说，“反正四叔预备一个人顶了，震二哥何不亲自跟他谈一谈？有些情形，局外人毫无所知，从何谈起？”

“我看，”秋澄提议，“你们两位何不一起去一趟？”

“对！”曹雪芹立即接口，“这样好。锦儿姊，你回去问一问震二哥什么时候去？我听招呼。”

其实，锦儿也曾这样说过，曹震怕跟曹一谈，叔侄俩便得算账，而曹震所得的比曹多，那一来可能会使他心里觉得太委屈，事情或许会变卦，所以曹震希望仍旧由曹雪芹去谈。这是她的难言之隐，而秋澄的提议是正办，曹雪芹也同意了，只好答应着说：“好！我去问他。”

话虽如此，内心却是郁结难解，脸上亦失去了她惯有的那种爽朗洒脱的神色。这在秋澄与曹雪芹都是很少见到的，自然感到关切。

“锦儿姊，你别烦！”曹雪芹安慰她说，“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自己也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甚至都得别人伺候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曹雪芹迟疑了一会，终于答说：“你别忘了，我也是有钱的人。”

这是指曹老太太留给他的那笔私房，名为交秋澄保存，而实已早归马夫人管理，这多年贴补家用，金叶子与易于变钱的金器，已经没有了，但剩下的首饰珠宝，估计也还值好几万银子。马夫人曾经表示过，这是最后的准备，在她生前，绝不会变卖，如果曹雪芹将来不做官，不当差，这就是一笔衣食之资，省吃俭用，可以撑个十年八年。她的身后之计，也只能打算到这里为止。

因此，曹雪芹只能这样含蓄地说，但锦儿却忽然悲从中来，“老太太给你的东西，头一回抄家，还能留了下来，想不到，”她抽抽噎噎地流着眼泪说，“如今倒为了我们两家的事，主意还要打到这上头，怎么对得起老太太？”

“你别哭。”秋澄抽出腋下的手绢，为锦儿拭泪，“事情果真到了那步田地，老太太也还不是得叹口气，把钥匙交了出来。咱们好好儿商量一下，有备无患。”

要商量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怎么跟马夫人婉转陈言，一件便是物色买主。秋澄认了头一件，但第二件却要等马夫人同意了才谈得到。

“这件事宜乎早早着手，才能得个善价。”曹雪芹向秋澄说道，“我记得你那里有张清单，何妨先抄一份，让锦儿姊带回去。”

“清单在箱子里。”

“这倒不忙！”锦儿沉吟了一会说，“我跟震二爷再好好合计合计，这些东西能不动，最好不动。”

“我看难免，不如未雨绸缪为妙。”

锦儿不作声，心中另有盘算，“能不动最好不动。”她说，“倘或非动不可，亦不宜把它弄死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秋澄接口说道，“找什么人去押一笔款子。”

找什么人？锦儿心里在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仲四不就是现成的？

当然她还不便贸然开口。不过这确是一条路子，只要打听清楚，仲四凑那么多现款，不会觉得吃力，而秋澄又不反对，这个做法就一定行得通。

转念到此，锦儿心头轻松了些，秋澄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如果是抵押，我跟太太去谈，话就比较好说了。不过，”她停了一下说，“这笔押款什么时候能还清，就很难说了。”

“一定能。”锦儿很有信心地，“只要把这个难关过去了，将来莫非就没有得好差使的机会了？”

“也只有这样想了。”秋澄说了老实话，“不然岂不把人愁死？”

锦儿天性乐观，经此一番谈话，隐然觉得难题已经解决，无足为虑，于是话题一转，谈她喜欢谈的事，秋澄的婚礼与嫁妆。秋澄料知拦她不住，而又实在不大爱听，那就只有避开。

“太太大概起来了，我看看去。”

等她一走，锦儿便又想起抵押之事，要跟曹雪芹商量，“刚才我当着秋澄不便说，这会儿看看你的意思，能不能办。”她说，“太太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如果太太答应拿来应一应急，我想找仲四去想法子，你觉得怎么样？”

“是押给他？”

“对。”锦儿说道，“这有两项好处，第一，期限长，有钱就还，没有钱延一延，他不至于去变价；第二，利息上头可以商量。”

“如果办得成，他不至于会要利息。”曹雪芹说，“不过，我不知道办得成办不成。这不是说他不肯，是他有没有这个力量，这一点，只有震二哥才清楚。”

“我想他应该有的。”

“不见得。做买卖的人，将本求利，不会有几万银子的现款，闲置在那里。这件事，你最好跟震二哥商量。”

“那当然。”锦儿说道，“我是想先问问你，赞成不赞成？”

“我当然赞成。”

“秋澄呢？你看要不要跟她谈？”锦儿又说，“我怕这么做，她的面子上不好看。”

这确是一个顾虑，曹雪芹琢磨了好一会说：“我想先不必谈。第一，要打听确实，仲四哥能办得到；第二，不但办得到，而且不是太费事。能这样的话，就不妨跟她谈，如果先谈过了，可是仲四哥那方面办不到，就不必多此一举。”

“你说得是。”锦儿深深点头，“准定这么办。”

曹雪芹点一点头，霍地起立，“走！”他说，“咱们看看去。”

这是说到马夫人那里，一探动静，锦儿想了一下说：“你一个人去吧！我去了，有好些不便。就是你，最好先别露面，私下听一听，万一太太有意见，还有转圜的余地。”

曹雪芹觉得这话也不错，当下答说：“好吧！你在这儿等我，怎么个情形，马上就知道了。”

02

到了马夫人院子里，曹雪芹一进垂花门，便先摇手，同时拿另一只手掩在嘴上，示意噤声。

丫头仆妇们，这一阵子都知道“四老爷”的官司很麻烦，偶尔也看到曹震与曹雪芹，在跟马夫人谈这件事时，神色都很严重，因而皆具戒心，此时一看到他的手势，无不会意，静悄悄的都不敢出声，只往窗里指一指，示意有人在内。

这个人当然是秋澄，曹雪芹在堂屋里，隔着一层板壁，听得她在说：“事情也许不至于坏到那样子，不过，雪芹说得好，未雨绸缪，作了最坏的打算，心里反倒踏实了。”

然后是马夫人的声音：“芹官的话也不大对。他说得头头是道，照我看，不是那回事。”

“太太说的是哪件事？”

“完赃减罪。”马夫人问，“完了赃就没有罪了吗？”

“不是说‘坐赃’最多不过杖一百，徒三年，那都是可以拿钱赎罪的；大不了多花一两千银子。”

“不是。照你这么说，贪官尽做不妨！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秋澄没有作声，曹雪芹心里不由得自语：是啊！这话有道理，因而越发屏息静听。

“我把这多少年，亲戚世交家出了这种事的情形，都细想过了。”马夫人很平静地在说，“就拿咱们家在江宁的例子来说，你四叔也不过亏欠了该缴内务府的公款，所以抄了家，补够了公款，没有别的处分。这才是完赃减罪。如今的情形，恐怕大不一样，不能这么办。”

“那么，”秋澄问道，“照太太看，四老爷会得一个什么罪名？”

“只怕还是免不了要到关外走一遭。”马夫人又说，“追赃当然也不能免。”

又充军，又追赃，是最坏的结局，曹雪芹的心顿时往下一沉，但却不能不强自克制，继续侧耳静听。

“到了追赃的时候，咱们当然不能笼着手在旁边装没事人，不过，要紧的还在料理四老爷出关。”马夫人停了一下说，“他不能没有人在身边。充军，照例可以有家属跟了去的，我看只有让邹姨娘跟了去。那一来倒好，省得四老爷怕她会受季姨娘欺侮。”

“是。”秋澄答说，“我照太太的意思，悄悄儿先告诉邹姨娘，让她心里有个底子。”

“对！”马夫人紧接着说，“至于老太太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拿出去押个几万银子，只要芹官舍得，我没有意见。不过，他应该明白，那一来他想潇潇洒洒做公子哥儿，可就办不到了。”

“这倒正好逼他一逼。”

听到这里，曹雪芹认为可以现身了，咳嗽一声，掀帘而入，笑着问道：“逼我什么呀？”

“只怕非逼你在正途上巴结不可了。”秋澄将马夫人的话，告诉他以后又说，“你自己可得估量一下，东西是老太太留给你的，而且老太太也不会想到，那些东西做了这种用途。”

当着马夫人，秋澄故意这么说，用意当然也是为了激励曹雪芹立志。他却没有能深入去体会她的意思，只大而化之地说：“我不相信天下会有人饿死。”

“饿死虽不至于，不过，”马夫人说，“苦日子你亦未见得能过。”

“我总不会让娘过苦日子。”曹雪芹又说，“秋澄也不会。”

“别提我。我也不过还有三五年日子，至多十年八年，想想也还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闲话少说，”马夫人问道，“这些东西拿出去抵押，你锦儿姊有路子没有？”

“此刻还谈不到，趁早去找，总能找得出路子来。”

“要悄悄儿去找，别四处张扬，闹得满城风雨。”

“我知道，我跟锦儿姊说。”曹雪芹又说，“有些什么东西，最好理个清单出来。”

马夫人点点头，停了一会，忽然问道：“这件事，杏香知道不知道？”

“还不知道。”曹雪芹答说，“她不会有意见的。”

“她虽不会有意见，咱们可得替她想到。”

曹雪芹不知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答应一声：“是。”

“你锦儿姊呢？”

“在我那里。”

“在干什么？”

“在挑绣花的花样。”曹雪芹随意编了个理由，接着又问，“娘要找她？”

“不！”马夫人说，“你陪她去聊聊。”

这是暗示她跟秋澄有话说，不愿锦儿闯了来。曹雪芹深深点头，表示会意，随即起身回梦陶轩。

等他走远了，马夫人问秋澄：“你看剩下的东西，还值多少钱？”

“珠宝首饰没有动什么。”秋澄答说，“珠子泛黄了，不大值钱，不过珠花什么的并不多。祖母绿跟金刚钻都是上好货色，我想五六万银子总值。”

马夫人不作声，只是喝着茶，剥剥指甲，又抬眼望一望窗外，看似闲豫，其实心里想得很深。

秋澄不去打扰她，站起身来整理瓶花，好一会，只听马夫人开口了。

“名为抵押，也许就一去不回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老太太从前说过，帮人的忙是应该的，不过有件事不能做，从井救人。”

“是。”秋澄玩味着“从井救人”四个字，静等下文。

“我说过，四老爷的事，三家犹如一家，有多少力量，尽多少力量。从井救人，就是自不量力了。”

秋澄依旧只能答一声：“是。”

“我想，老太太的东西应该做三股派，你一股、芹官一股；剩下一股来帮四老爷。”马夫人略停一下问说，“你看呢？”

“给我给得太多了……”

“不多。”马夫人简洁地将她的话打断。

“而且，”秋澄还有话，“四老爷的亏空很多，少了怕不济事。”

“这一层我也想到了。”马夫人说，“我另有个盘算，如果不够补亏空，看能不能拖一拖，不能拖，你跟芹官再借给他。”

原来如此。秋澄心想，够是一定不够的，反正总是要拿出来的，何不先做得漂亮些？

一个念头尚未转完，马夫人又接下去说了，“这也就是量力而为的意思。”她说，“在我，是对老太太有个交代，她特为留下来的东西，这样子散掉，虽说事出无奈，但我将来见了老太太，她说一句：你何以一点儿都不为芹官着想？你想，我怎么说？我现在总算替你们都想到了。至于你们自己愿意从井救人，与我无干。”

“是。”秋澄这才明白她的深心，感激在心，却无话表达。

“还有一层。虽说有去无回，但人也说不定，或许棠官倒有意外机缘，又发起来了。那时候，你们如果想跟他算账，也有一句话说。”

这更是深思熟虑，处处周到，秋澄立即答说：“太太想得深，见得远，都听太太的意思好了。”

“不但如此，我想索性分一分家，弄得清清楚楚，才不会吃罣误官司。”

弦外有音，这一来不管是曹或者曹震，在他们的公事上都牵涉不到曹雪芹了。

不过，有弟兄才会有分家，曹雪芹是独子，家跟谁分。马夫人的意思，大概亦只是要确定曹雪芹的产权，以示与曹、曹震无关而已。既然如此，倒有个简单的办法，“太太，”秋澄说道，“动产当然都归雪芹继承，无所谓分家；不动产还在老太爷名下，只在州县衙门立个案，过户给雪芹好了。”

“我想想。”马夫人踌躇着说，“这似乎又不大妥当，还是公然分家的好。”

“跟谁分呢？”

“跟四老爷分啊！”马夫人说，“四老爷是过继给老太爷的，老太太的私房，爱给谁给谁，跟四老爷无关，老太爷名下的产业就不同了。”

这是秋澄所没有想到的，心里在想，这件事大概马夫人盘算已久，直到此刻才说出口来。然则是怎么个分法呢？当然，这是不必她问，马夫人也会说的。

“我想这样子，老太爷名下的产业，有通州的房子、鲜鱼口的市房，还有滦州的两百亩田，请人估一估价，值多少银子，各分一半。譬如值五万银子吧，给他两万五，不就都归芹官了吗？”

“是。”秋澄问说，“可是这两万五现银打哪里来呢？”

“喏！”马夫人向后房一指，“就靠老太太的那些东西了。”

原来是这么一个打算，秋澄觉得马夫人亦颇精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才真正了解她的为人。

“如果两万五还不够了四老爷的亏空，那就看你跟芹官了。你们愿意帮他，是你们的事，我可把你跟芹官都打算到了，将来见了老太太也有话可说了。”

秋澄细想一想，才发觉马夫人虽然精明，但老谋深算，面面俱到，实在不能不令人佩服。

“太太这么说，可真是光明正大。”秋澄又说，“事不宜迟，我看就请震二爷居间来办这件事吧！”

“好吧！”马夫人点点头，“你们到芹官那儿谈去。”

于是秋澄起身到梦陶轩，一路走，一路想，刚才马夫人已许了将那些珠宝，全数去作抵押，这话曹雪芹必已知道，当然也已经告诉了锦儿。此刻事生中变，前后不符，如何说法，需要考虑。

这个念头，一直转到进了梦陶轩的垂花门，方始转定，患难之际，贵乎以诚相见，而况马夫人的打算，亦是正办。因此，她一进书房就说：“太太把她早在心里的全盘打算告诉我了。”

“喔，”锦儿说道，“你先坐下来，慢慢儿谈。”

“四老爷是过继给老太爷的，”秋澄坐了下来，从容说道，“太太的意思，老太爷名下的产业，应该由四老爷跟雪芹对分。”

“太太怎么忽然想起分家来了呢？”锦儿微感诧异地问。

“分家也是为了替四老爷完亏空。”接下来秋澄将马夫人处置不动产的办法，说了一遍。

“这个办法好！有了那两处房子，跟那两百亩田，雪芹不论怎么样，就算不能再当名士派，温饱是可以不愁的了。”

显然的，曹雪芹已将马夫人说他“不能潇潇洒洒做公子哥儿”的话，告诉锦儿了。

“不过，”锦儿很吃力地说，“四老爷的亏空，数目还差得远。”

“不要紧。”秋澄说道，“老太太的东西，太太要提一份给我，我可以借出来。雪芹总也还能剩下一点儿，看他的意思了。”

“我也照借。”曹雪芹毫不迟疑地说。

“那不是还是照原议吗？”

“是，是！”锦儿接着秋澄的话，很高兴地说，“这样再好不过。将来不论是棠村得意了，或是震二爷仍旧能得两个好差使，借你们两位的东西，一定原样儿赎回来奉还。”

“原样儿赎回来，只怕不能了。”秋澄又说，“那不是三两年的事，抵押给人家，总有个限期的，到期不赎，自然就了断了，再说，利息也吃不起。你干脆别存这个打算吧！”

“不！我们有个极好的打算，一定能赎回来。”

所谓“我们”，当然是指她跟曹雪芹，因而秋澄转脸问说：“雪芹，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曹雪芹转脸看着锦儿说：“怎么样？我看说实话吧？”

“你怎么这样说！”锦儿有些气急败坏地，“倒像我们有事要瞒着大姊似的。”

“别急，别急！”秋澄急忙慰劝，“我知道你从没有瞒过我什么！”

“本来这件事就要你赞成才算数。”锦儿想了一下，觉得还是由曹雪芹来谈为宜，便故意白了他一眼，嗔怪似的说，“说实话啊！怎么又不开口了呢？”

曹雪芹毫不以为忤，笑嘻嘻地说：“大姊，实在是想把这些东西抵押给你。”

秋澄想了一下，老实说道：“我不明白你的话。”

“是我出的主意，想找仲四哥想办法，借一笔款子，那不就等于抵押给你了吗？”

怪不得说这些东西一定可以收回，利息当然也不成负担了。

她还在考虑这件事办得成办不成，锦儿却抢先表白：“如果你觉得这么做不合适，那就作罢。”

“不是什么合适不合适，如果能保全老太太留下来的东西，在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另有想法。”

“尽管请说。”

“四老爷的事，他总也要出些力，这一来，似乎不能另外再要他帮忙了。再说，数目太大，也不知道他办得到办不到。”

这个“他”自然是指仲四；换了平日，锦儿一定会故作不解地问：“你那个‘他’，到底是谁啊？”但此时却不敢乱开玩笑，只说：“当然先要探探他的口气。他的情形，震二爷应该很清楚，强人所难的事，决不能做，而况也关着你的面子。”

“事出无奈，也无所谓面子不面子。”

“这样说，你是赞成这么办？”曹雪芹问。

“嗯。”秋澄点点头。

“这么办，还有一层好处，”锦儿说道，“那些东西你平时也可以穿戴。俗语说：‘好女不穿嫁时衣’，这就比你戴陪嫁的首饰，更有面子。”

“你真是会说话！”秋澄失笑，“不过那一来，咱们曹家就没有面子了。”

“为什么？”

“为什么？”秋澄答说，“你倒想，那不等于挂了个曹家败落的幌子？”

听得这话，锦儿心里很难过，而且也有浓重的愧歉，虽然彼此都是口口声声“替四老爷完亏”，其实大半帮的是曹震的忙。

就这时有丫头来报：“棠官少爷来了。”

曹雪芹从玻璃窗内望出去，只见曹霖穿一身行装，匆匆而至，由于走得太急的缘故，满头是汗，一顶红缨帽拿在手里当扇子煽。见此光景，大家都悬起了一颗心，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之事，因而一起迎了出去。

刚走到外屋，曹霖已经进门，将大帽子随便往茶几上一扔，只这一个动作，便意味着他有异常的举动，因为他是圆明园包衣三旗护军营的副护军校，从八品的武官，按规制戴的是金顶子，他的这枚金顶子与众不同，是特为用四两多的赤金打成的，平时颇为自矜，这时居然毫不顾惜，令人诧异。

果然，曹霖面对锦儿，跪了下来，口中说道：“求求震二嫂，我爹的一条命，在震二哥手里。”说着，俯首到地，“咚，咚”地磕着响头。

锦儿错愕莫名，只避向一旁，连话都说不出来。秋澄赶紧上前，亲自去扶他起来，口中说道：“棠弟弟起来，起来，有话好好儿说。”

“不！”曹霖有些耍赖地说，“非震二嫂答应了，我不能起来。”同时身子乱扭着。

“起来！”曹雪芹厉声吼道，“你干吗这样子！”

曹家的家规，于长幼伦序上，格外讲究，曹雪芹这从未有过的一吼，颇具权威，曹霖迟疑了一下，终于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曹雪芹的声音，仍旧很严厉。

“今儿上午，我去看我爹了，他说——”

曹霖结结巴巴地，好半天才说清楚。原来这天上午，他到刑部火房去省视老父，曹告诉他说，决意一个人认罪，将曹震开脱出来，以后的一切，有曹震照料，叮嘱他在家安分守己，侍奉生母与庶母。

及至回家跟季姨娘一说，她顿时大声号啕，说以往曹有了好差使，所得的好处，都与曹震分享，如今出了事，曹震浑如无事，却要曹一个人顶罪，世间事理之不平，无过于此。曹霖心地虽较她母亲明白，但父子天性，自然也觉得愤愤不平，同时他也听人谈过“完赃减罪”之说，所以赶到曹震那里，想讨个公道。曹震不在家，听说锦儿在此，便赶了来做出这么一个鲁莽的举动。

“我听人说，如今只要把过去得的好处，都吐了出来，我爹就可以不死，我爹这条命，就全靠震二哥救了。”说着，曹霖顿足大哭。

锦儿又气又急，脸色苍白，手足冰冷，秋澄赶紧扶着她坐下，同时向曹霖说道：“棠弟弟，你别哭！大家慢慢商量。”

季姨娘的话与他心里的想法，虽没有完全说出来，但以他们母子的性情，可说如见肺腑。锦儿气得脸色发白，真想说一句：“你跟季姨娘算是赖上你震二哥了。”但秋澄最冷静，连连示以眼色，为了顾全大局，也就只有“嘿嘿”地冷笑不止，聊以泄愤。

曹雪芹当然也很生气。首先是气曹，明知一妾一子都是心地糊涂的人，说话仍旧毫不检点；其次才是气曹霖，三十岁出头，当差也当了十年了，居然仍是如此不明事理。

转念到此，决定教训他一顿，“你夹枪带棒地浑说些什么？”他沉下脸来，“如今朝廷是追究四叔的事，震二哥帮着四叔办事，四叔不愿扯上他，也是为自己留下余地。看你跟季姨娘的意思，似乎是震二哥害了四叔。你这成话吗？”

“我，我没有这么说。”曹霖急忙分辩，“我跟我娘，只觉得只有震二哥能救我爹，所以赶了来求震二嫂、震二哥。”

“就算如此，你不求，震二哥莫非就袖手旁观了？”

曹霖语塞，开始懊悔自己过于莽撞，尤其是看到锦儿的脸色，更怕她一怒之下，撒手不管，因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地，显得局促不安。

“棠弟弟，”秋澄开口了，当然是神色和缓地开导，“为四叔的事，大家都在日夜奔走，不说别的，只说一样好了，你到刑部去看过四叔几回？震二哥去看过几回？”

这等于指责他未尽为子之道，绵里藏针的语气，曹霖不能不感觉得到，嗫嚅着说：“我当差……”

“你当差，”锦儿截断他的话质问，“莫非你震二哥在家逗孩子，吃闲饭，不用上衙门？”

曹霖更没话说了，把头低了下去，锦儿还想数落时，秋澄急忙摇手拦住。

“你别生气！棠村不会说话，你不必跟他一般见识。”秋澄转脸又说，“棠弟弟，我们都知道你心里着急，口不择言。震二哥、震二嫂都为四叔的事，愁得眠食不安，你这么一闹，不教人寒心吗？”

“对！”锦儿接口，“大概你们也觉得寒心了。你跟太太去说，四叔的事，请她不必管，也不用说什么，拿东西出去变钱，替四叔完亏空！季姨娘跟棠村不说震二爷该负责吗？好，我回去跟他说，该杀该剐，让他去顶着，不与你们相干。季姨娘跟棠村，总赖不到雪芹身上吧？”

听这一说，曹霖才知道马夫人打算变产为他父亲料理官司，马夫人如此，曹震夫妇当然更不必说。看起来是好好的事，让自己搞砸了。

看他脸上的愧悔惶恐之色，秋澄于心不忍，“棠弟弟，”她问，“你知道你错了吧？”

“是，我错了。”

“错了，”曹雪芹说，“那还不给震二嫂赔不是。”

六神无主的曹霖当即双膝一屈，跪了下来，口中说道：“震二嫂，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接着，磕下头去。

锦儿一闪身躲开，“你不用给我磕头！”她说，“你无缘无故在这里撒野，目无尊长，该给太太去赔罪。”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更让曹霖惶恐，站起身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秋澄少不得要为他解围。

“对了，”她说，“你也得给太太去请个安，也许还有四叔的话交代你。”

“是。”曹霖问道，“我爹说了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着，秋澄抢先一步，到了马夫人那里，略说缘由，接着，曹雪芹陪着曹霖也来了。锦儿却仍旧留在梦陶轩，一个人在生闷气。

“伯娘！”曹霖招呼一声，跪下来说，“特为来给你请安。”

“起来，起来！”马夫人不提他来无理取闹的事，只问，“你去看过你爹了？”

“是。”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曹霖也不敢提那些开脱曹震的话，拣了一句能说的话说：“我爹说，只怕要发遣到关外，将来有事要跟伯娘请示。”

“没有提你的亲事？”

“没有。”

“你娘呢？”马夫人问，“没有提到你娘将来怎么跟你过日子？”

“也没有。”

“那好！我把你爹说的话告诉你。另外我有一层意思，你回去一块儿告诉你娘。”马夫人接下来说，“第一件是你的亲事，你自己有看中的人没有？”

“有，有是有一两家，”曹霖嗫嚅着说，“我也不敢跟我娘提。她那个脾气，我怕害了人家小姐。”

“喔，”马夫人问，“是哪家的小姐？”

“有两家——”

据曹霖自己说，一家是个八品笔帖式的独生女，姓富，有人替曹霖做媒，曹霖听说富小姐脾气骄纵，心知绝不能跟他生母相处，所以一提便敬谢不敏。

另一家是他的同事，护军校的大女儿，闺名金妞，原在圆明园当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放了出来，如今已二十七岁了。金妞的父母对曹霖都很中意，金妞本人也“曹大哥、曹大哥”地叫到很亲热。

“那位小姐人长得怎么样？”

“很富态的。”

“那是宜男之相。”马夫人又问，“性情好不好？规矩懂不懂？”

“宫里出来的，”秋澄插嘴，“规矩怎么能不好？”

“性情也很要紧。”

“性情很好的。”曹霖说道，“很有耐性。”

“那好！你爹托我替你主婚，我来替你办。”马夫人转脸看着秋澄说，“几时咱们倒去看看那位小姐。”

“这得把锦儿姊也找了去。”曹雪芹向曹霖说，“你回头还得好好儿去敷衍一下。”

“是。”曹霖又说，“伯娘，这件事，请你不必操心吧！”

“为什么呢？”

“我娘有意见。”曹霖答说，“我跟她提过一回，她说：‘宫里出来的，看惯用惯，眼孔大，只怕咱们供养不起。’我就不再往下说。”

“这顾虑倒也不能说你娘不对。”马夫人问，“到底是不是看惯用惯的呢？”

“不！都是做鞋、做衣服穿。她家境况并不宽裕，都是她在调度。”

“照这么说，连看都不必看了。”马夫人紧接着又说，“你爹已经有话了，将来如果婆媳处不好，让我看情形，许你跟你媳妇搬出来住。”

一听这话，曹霖喜动颜色，不过，仍旧是不表示意见地答一声：“是。”

“好了，你的事谈完了，谈你爹的事，万一真的要出关，你爹这一大把年纪，也不能没有人照应。”马夫人略停一下又说，“你回去先跟你娘说，到时让邹姨娘去服侍你爹，她可别又生意见。”

“是，是！”曹霖垂手请了个安，“伯娘这么交代，可真是面面俱到，再好不过。我跟我娘去说，她也一定会照伯娘的吩咐。”

“但愿如此。”

“你娘未必如你这么容易说话，你先跟她好好儿说，如果她有意见，你也别跟她吵，让她跟我来商量。”

“是。若是我跟我娘说不通，再请伯娘来开导她。”

“好！”马夫人停了一下说，“我想把你的亲事，早早办成了，你爹也是个安慰。”接着又对秋澄说，“你们去好好儿商量商量，看应该怎么办。”

这“你们”之中，自然包括锦儿在内，秋澄便站起身来说：“棠弟弟，咱们到雪芹那儿去谈。”

三个人一起回到梦陶轩，锦儿本来高高兴兴地在跟杏香聊天的，一看到曹霖，顿时又把脸绷了起来。

于是，曹雪芹推了曹霖一下，同时努一努嘴，曹霖原本就含着笑意，不必做作，便笑嘻嘻地躬身说道：“震二嫂，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有不对的地方，你骂我几句也不要紧，可别气坏了身子。”

“唷！”杏香调侃地笑道，“可了不得了！棠少爷几时学得嘴这么甜，这么通情达理了？”

“他本来就很通情达理。”曹雪芹接口说道，“棠村就是震二哥说的，有根糊涂的筋，不碰上那根筋，什么都好说。”

锦儿自然也不好意思板脸了，“今儿个算我倒霉，正碰上他那根筋。真是，”她叹口气说，“到现在还跟七八岁的时候那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教我说你什么好。”

“他怎么不要笑？”秋澄接口说道，“人家小姐，‘曹大哥、曹大哥’地叫得好亲热，快要娶亲了。”

这又是好热闹的锦儿，深感兴趣的事，随即问道：“喔，是哪家的小姐？”

“你听他自己说。”

“是我的一个同事，达三爷的大小姐——”曹霖将金妞的情形，又说了一遍。

秋澄便接着他的话补充：“太太交代了，这头亲事要早早办成功，在四老爷也是个安慰，让我们跟你来商量，看应该怎么办。我想，这应该先问问季姨娘的意思。”

“不！”锦儿很快地说，“既然四老爷重托了太太，替棠村主婚，就不必先跟季姨娘谈，免得节外生枝。等咱们把这件亲事办成了，请她当现成婆婆好了。”

“这话倒也是。不过，”秋澄又说，“事先能够疏导疏导，让季姨娘心里比较舒服，将来她们婆媳，也容易相处。”

“这是不用急的事，咱们先商量怎么样到达家相亲。”秋澄问曹霖，“你看托谁出来说媒？”

“这，不如问问震二哥。”曹霖答说，“他也认识达三爷的。”

“既然如此，”曹雪芹接口，“干脆就请震二哥做大媒好了。”

“只怕他没有工夫。”

“有锦儿姊。”曹雪芹接着秋澄的话说，“请震二哥提个头，以后都归锦儿姊来接头。”

“媒人跑腿可很累。”锦儿问道，“达家住哪儿？”

“海淀。”

“唷！”锦儿说道，“那一来一去就是一整天。”

“为棠弟弟的事，”秋澄敦劝，“说不得只好你多辛苦了。我想，季姨娘也会见你的情。”

“得了！别‘春梅浆’就很好了。”

“春梅浆”是江南俗语，媒人撮成了好事，谁知到后来成了一对怨偶，男女两家都怪媒人，从中说了假话，诟责不已，谓之“春梅浆”。锦儿虽是一句戏言，但细想一想，季姨娘的脾气，觉得大是可虑，因而变卦了。

“算了！还是另请高明吧！”她说，“至于媒做成了，如何办喜事，我们当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是用不着说的。

“怎么？”曹雪芹诧异，“何以忽然打了退堂鼓？”

“还不是怕季姨娘将来有闲话。”秋澄说。

秋澄很了解锦儿的心理，“不过不要紧，”她又说，“太太替棠村主婚，如今算是太太交代你跟震二哥去说媒，季姨娘即使有什么意见，也怪不到你头上。而况看样子，将来她们婆媳的感情会融洽的。”

“这可说不定。不过照你的办法，怪不到我头上，我也不管这一层了。”锦儿紧接着说，“最好太太当着季姨娘的面交代我。”

“这跟你刚才的话不同。”

“不错。刚才我是往好的方面想，把亲事办成了，请她当现成婆婆。就怕她还不领情，所以先把话说明白了好。”

“那也行！”秋澄关照曹霖，“你回去跟你娘说，明儿得空请她来一趟。”

“是。”曹霖答应着。

“慢一点。”秋澄摇摇手，“明天震二爷不是得去看四叔？等他回来了再说。”

“对！这件事得先告诉四叔。”秋澄又说，“棠弟弟听我招呼吧！这几天或许有好些事要办，你没事就回家，少在外面乱逛。”

“我哪儿还有心思到处去逛，”曹霖脸色有些不平，“都是教我娘害的。”

这话令人诧异，秋澄便问：“你这是怎么说？季姨娘害了你什么？”

“我娘不明白事理，又天生是不识好歹的脾气，惹得人人生厌，连带大家都以为我跟我娘一样糊涂，连个事情都分不出来，爹下在牢里，我还到处去乱逛。”

这番牢骚，自是针对秋澄而发，她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些，很抱歉地说：“棠弟弟，我失言了，你别生气。”

可是锦儿却颇不平，“棠村，”她说，“也别怨人家，总怪你自己有根糊涂的筋！这根筋打哪儿来的？不就是你娘给你的吗？譬如刚才你一来，夹枪带棒，又哭又闹，简直就是你娘那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样儿。你娘不识字，又是妇道人家。你可是念过书的世家子弟，那副泼妇行径，我想起来都替你难为情。我虽没有念过书，可也知道‘止谤莫如自修’这句话，你要怨人家，先想想自己。”

这顿排揎，说得曹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秋澄怕又触犯了曹霖那根糊涂筋，急忙乱以他语：“好了，好了！”她一面向锦儿摇手，一面以手势安抚曹霖：“你震二嫂向来心直口快，你别理她。”

曹霖此时浑不似初来时那样，怀着一股盛气，而且锦儿的话也实在厉害，句句击中他的弱点，所以只有忍着气，苦笑说道：“原是我不对！难怪她说我。”

“锦儿姊是为你好，才说你。”曹雪芹说，“如今话都说明白了，你是明白人，说过就丢开，这些情形，你也不必跟季姨娘去说。”

“是。”

“好吧！你回去顺路送锦儿姊回家。”

“我是骑马来的。”

“我知道你骑马来的。”曹雪芹说，“咱们一起送。你是‘顶马’，我是‘跟马’。”

于是曹霖跟曹雪芹，两匹马一前一后，护送坐车的锦儿到家。锦儿邀他们兄弟俩进去坐，两人都辞谢了。

03

听完锦儿所谈的一切，曹震一直不曾作声，她知道事情很复杂，他需要好好盘算，便先抛开，自己去料理自己的事。

到得夜饭以后，曹震方始开口，“如今三件事，得先分个缓急轻重。达家的亲事不急；太太愿意跟四叔分家的事，也不过就是告诉他一声，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说；只有押款那件事，应该先办，可是细想起来，难处很多。”

“我也想过，只怕仲四拿不出那么些现款。”

“对！”曹震说道，“我跟他谈过。他拿了账给我看，如果我把我的股份撤出来，一共是七万四千多银子。他答应给我凑成一个整数。如今再要让他想法子凑五六万现款，只怕很难。”

“那么，怎么办呢？”

“这桩官司，大概能赔出来二十万，就可以化险为夷。现在有了仲四的十万，看四叔能拿多少？余下的再由雪芹那儿来补足。三下一凑，事情摆平了。”曹震变得相当乐观了，“至于珠宝变卖，总可以找到一个户头，不必着急。”

“不是变卖，是抵押。”锦儿提醒他说，“东西将来仍旧要拿回来的。”

“那还不是一回事！”

“怎么会是一回事？”

“你别傻了！抵押到期不赎，还不就跟变卖一样？要赎，只怕也不是两三年的事，如果付了多少次的利息，到头来还是赎不回来，利息就算白垫。再说抵押的银数总是押不足的，倒不如干脆变卖，讨价还价，一次了断，比拖泥带水的抵押，划算得多。”

想想他的话虽不错，但已经商定只押不卖，如今要推翻成议，话不好说，只好暂且丢开，以后再谈了。

但曹震心里却丢不开，反复在盘算此事，直到第二天起身，才筹划出一个办法。

“我想到一个户头，方问亭。”他说，“方问亭这回来，是想活动直隶总督，各方面都要打点；也许他会买这些东西来送礼。”

锦儿有些不大相信，“有这话吗？”她问，“老太太常说：直隶总督是督抚的领袖，虽不及两江总督来得阔，可是非够了资格不能调这个缺。方问亭也不过刚升上浙江巡抚，能一下子调升直隶总督吗？”

“怎么不能？李卫不就是由浙江巡抚调升直隶总督的？”曹震又说，“而况皇上要南巡，就得找方问亭来看家，才能放心。”

“为什么要找他看家？”

“他熟悉江湖上的事，有他在，没有人敢到京城里来捣乱。”

“这话，你听谁说的？”

“仲四。”

“他？”锦儿大为诧异，“他倒懂这些事？”

“你别小看他！”曹震停了一下说，“我再跟你说件事吧，方问亭南来北往，常常找机会跟仲四见面，他们也是有交情的。”

“什么交情？”

“江湖上的交情，他们都是‘在帮’的。”

“既然如此，四叔的事，请仲四去托方问亭帮忙，似乎他的话，比你跟雪芹还管用。”

“那是两回事。”曹震摇摇头，“你问他，跟方问亭认识不认识，他一定说不认识。”

“莫非连至亲都要瞒着？为什么？”

“是他们的帮规如此。别说至亲，连父子都不认的。”

“父子不认，母子应该认吧？当初四叔跟你们到热河去接圣母老太太，那趟差使，担惊受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莫非真的连这点香火之情都不念吗？”

这是指责皇帝无情。虽说“皇帝背后骂昏君”，而又是房帏私语，但曹震仍很不安：“你不懂，你不懂！”他连连摇手，“这些话，你以后千万不可出口，会闯大祸。”

锦儿确是有许多牢骚，但因曹震怕事，她也就只好强自克制，定定神问：“你今天就要去看方问亭？”

“不！我先去看仲四，通州跟鲜鱼口两处房子，反正不住，能够脱手变现，亦可解燃眉之急，我打算托仲四去找户头。鲜鱼口的房子，容易脱手。通州是他的码头，或许也能找出路子来。”

“方问亭那儿呢？”锦儿说道，“你也应该早早去一趟。珠宝的事，还在其次，四叔的事，得重托一托他。”她停了一下，“照你的说法，他似乎在皇上面前很红，想来应该说得上话。”

“红虽红，说不说得上话，要看情形，不归他管的事，他也不能胡乱开口。”

“可是，圣母皇太后的事——”

“你又来了！”曹震鲁莽地打断，“犯忌讳的事，你别再提了好不好？”

“哼！”锦儿冷笑，“提都提不得一声，真是让人寒心。”

“本来就有句俗语，叫作‘伴君如伴虎’。皇上本来就小心眼儿很多，从去年皇后的大事以后，更难说话了。”曹震说。

曹震又道：“我老实跟你说吧，我每逢有内廷差使，心里就嘀咕，怕不知道哪儿错走一步，错说一句话，实时就是大祸临头。”

“罢了，罢了！怪不得雪芹不愿意做官。”

“闲话少说，你今儿还得到太太那儿去一趟，了四叔的事，咱们把先后次序定出来，第一，当然是四叔自己要尽力凑；第二，是仲四答应我的十万银子；第三，把那两处房子脱手，除了四叔的一半以外，另外一半算是太太帮四叔。如果还是不够，再在老太太留下来的东西上头打主意。不过，抵押并非好办法。这一点，”曹震加强了语气说，“你务必要说清楚。”

“好吧！”

“还有，我打算明天去看方问亭，你问一问雪芹，最好一块儿去。”

锦儿答应着，吃了早饭，曹震先将妻子送到噶礼胡同，然后出城去看仲四。一见了面，仲四讶异而又关切地说：“震二爷，你清瘦得多了！才几天不见，怎么会这样子？”

“是吗？”曹震摸摸自己的脸，发觉双颊已陷了下去，不由得叹口气说，“还不是为四老爷的官司，烦得睡也不好，吃也不香。”

提到此事，仲四亦为之黯然，“听说问过一回了。”他问，“情形怎么样？”

“一言难尽，总之不大好！大概非破家不能了结。今儿来，是想托你，鲜鱼口跟通州的两处房子，你能不能给找个主儿？”

“喔，”仲四问说，“是典是卖？”

“想卖，出典也行。”

“想卖个什么数目呢？”

“不知道能卖多少。托你做主吧！不过，最好能快一点儿。”

“怎么，是有急用？”仲四紧接着说，“我正好有笔现银在手里，不如先挪了去用。”

“不是目前就要用，是想知道了确数，看还差多少，另外好想办法。”

“好！我知道了。”仲四又说，“前天有镖头从云南回来，带的鸡菌、宣威腿，晌午在这儿喝酒吧？”

“谢谢！”曹震答说，“我还得到刑部去打听消息，去晚了，人都散了。”

“既然有事，我就不留你了。我把菌跟火腿，送到府上去。”

“不，不！这两样东西很珍贵，你留着应酬客人。说实话，这一阵子再有好东西，也是食而不知其味。”说完，曹震拱拱手，告辞而去。

坐车到了刑部，先去访黄主事，他不待曹震开口，便即说道：“令叔的事，有消息了，三法司后天在大理寺会审。”

“喔，”曹震问说，“不知道派的什么人？”

“刑部已经派出来了，仍旧是谢仁钊。”黄主事又说，“都察院大概是河南道，大理寺当然是寺丞，名字就不知道了。”

原来三法司会审，视被告官位及案情轻重而定，官位高、案情重，方由堂官率同有关的司官主审。像曹这种身份及案情，不须堂官亲审。都察院大致派十五道御史之首，参治院事的河南道御史；大理寺则派掌治刑名的寺丞，但河南道御史有十四人之多，大理寺寺丞则是满洲、汉军、汉员各一，派谁参与会审，非要到本衙门去打听不可。

“上次谢仁钊问过了，不知道结果如何，老兄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谢仁钊很帮忙，说内务府承办工程，向来有‘三成到工’的说法，此虽言过其实，但木厂送回扣，上下朋分，是尽人皆知的事实。要办，就得传讯监督的大员，光办曹某人一个人，显失公平。阿、汪两公都认为兹事体大，尤其是牵涉到陵寝大工，必兴大狱，甚至连当今皇上面前第一红人的傅中堂，亦不能免，所以都不主扩大。”

一听这话，曹震大感欣慰：“照老兄所说，不但大事化小，或者小事还能化无。”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了，“恐怕没有那么便宜吧？”

“这可难说。刑部是如此看法，都察院、大理寺或许有异议。”黄主事又说，“三法司定谳，向来是许‘两议’的，甚至‘三议’的。”

“两议”是两种意见，“三议”则是三种，会衔复奏，各抒所见，听候上裁，为法例所许。但若非轻重之间，出入太大，无法折中，通常不会发生这种情形。曹震心想，三法司会审，以刑部为主，“阿、汪两公”既然不愿兴大狱，此意必受都察院、大理寺尊重。尤其是左都御史刘统勋清勤正直，最重大体，圣眷甚隆，如果能将他说动了，从轻发落，复奏必能邀准。

转念到此，又觉得由曹一肩担承的算盘，亦未见得是上策，回去要重新好好商量。

由于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他觉得这天不宜去看曹，辞别黄主事，直接去访曹雪芹。

“吃了饭没有？”曹雪芹一见便问。

“还没有。”

“那正好。”曹雪芹说，“仲四哥叫人送来一包鸡菌，半条宣威腿，恰好另外还有人送了天目山的‘鞭笋’，跟鸡菌做汤，相得益彰。”

“我那儿大概也有一份，你自己留着慢慢儿吃吧！”

“宣威腿已经蒸上了。”杏香接口又问，“震二爷是喜欢烙饼还是家常饼？”

“烙饼好了。”曹震紧接着说，“我跟雪芹在你们那儿吃好了。”

向例曹震来了，总是在马夫人院子里开饭，他现在特为如此关照，必是私下有话跟曹雪芹说，所以锦儿与秋澄都不去梦陶轩，杏香照料开饭以后，亦仍回马夫人那里。

喝着酒，曹震将与黄主事会晤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他的看法。

“刑部堂官不愿意把案子闹大发了，他们的这一层心理，我觉得大可利用。咱们原来的打算，似乎错了。雪芹，你看呢？”

“你的意思，还是应该让四叔牵扯开来，扯得越大，他们的顾忌越多，是不是？”

“不错。”曹震答说，“四叔一个人顶下来，案情好像很简单，而且话也都说死了，问官想帮忙不也帮不上了吗？”

“话是不错。不过有两层顾虑，第一，会得罪来爷爷他们；第二，言官闻风言事，参上一本，案子真会闹得不可收拾。”

其实，这正也是曹震的顾虑，他之来跟曹雪芹商量，主要的是希望能为他祛疑。如今听曹雪芹也是如此说法，内心就更动摇了。

“不过，四叔的话不宜说得太死，这一点是对的。”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这很难说，也不知道问官是怎么问。谢仁钊自然是秉承堂官的意思，而且他跟四叔有旧，能照应一定会照应，可是都察院跟大理寺呢？”

“对了！那两处衙门，派的什么人，得去打听一下，你有熟人没有？”

曹雪芹想了一会答说：“我有个咸安宫的同学，在大理寺当笔帖式，下午我找他去问。”

“好！都察院，我去打听。”曹震问说，“明儿去看方问亭，你去不去？”

“锦儿姊跟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明儿从贤良寺出来，再一块儿去看四叔。”

“看四叔该怎么说呢？”

曹雪芹沉吟不语，等将整个案情通盘考虑过了，方始开口。

“我想，只能告诉四叔一句总诀：避重就轻，参以活笔。”

“‘避重就轻、参以活笔’！”曹震念了两遍，细细体会以后，深深点头，“不错，不过得早点告诉四叔，让他好仔细琢磨琢磨。”

“今天下午总不行了。”

去刑部探监，向来是在上午，一过午后未时，司官星散，无人可以做主。不过，曹震认为可以写信给曹。

“也好。”恰好杏香来了，曹雪芹便说，“你蒸一块宣威腿，回头我替四叔送去。”

于是，匆匆饭罢，曹震去看马夫人，曹雪芹在书房里写信，刚写下：“四叔大人尊鉴”六字，丫头来报，福生来了。

“这倒好！”曹雪芹自语着，“省得我走一趟。”

“芹二爷，”福生在书房门口请了个安说，“四老爷让我来通知，后天要开审了。”

“已经知道了。”曹雪芹忽然想起，福生很能干，善于打听消息，便即问说，“你知道不知道，都察院跟大理寺派的问官是谁？”

“刑部还是谢老爷。都察院听说派的是河南道掌印，大理寺就不知道了。”

原来都察院虽设十五道御史，但只有河南、江南、浙江、山东、山西、陕西六道授予印信。居首的称为“掌印”或称“掌道”。河南道居诸道之首，而又派掌道司审，足见都察院重视此案。曹雪芹问：“那位都老爷姓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姓沈，是昌老爷的同年。”

“昌老爷”指昌龄，既是同年，不妨托昌龄关说，曹雪芹问道：“四老爷还有什么话交代？”

“四老爷说，问是在大理寺问，到时候，请震二爷、芹二爷去看看。”

“当然。”曹雪芹又问，“你吃了饭没有？”

“吃过了。”

“好！你先到门房里去喝茶，我有信托你带去，另外还要托你办件事。”

曹雪芹复回书房，写好两封信，派人到门房里将福生唤了来，当面交代。

“这封信是给四老爷的，还有块宣威腿，是仲四送的，你一块儿带去。”

“我看不必了。”福生答说，“仲四爷已经送了一大块了。”

“喔，他倒真周到。”曹雪芹又说，“这封信很要紧，你千万小心，别掉了。你跟四老爷说，信看完了，马上烧掉，四老爷如果忘了，你提醒他。”

“是。”

“还有封信，你替我送到东单牌楼三条胡同西口，路北第四家，姓荣。荣三爷是我的同学，在大理寺当差，你到那里问一问就知道了。”

“是。见了荣三爷，还有什么话没有？”

“就是托他打听大理寺派的问官是谁。你等一下好了，他准有回信，回头你还得跑一趟，给我送来。”

“当然。”

等遣走了福生，曹雪芹随即也换了衣服去看昌龄，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昌龄一诺无辞。

“河南道掌道沈纪生，号子纲，他住得不远，我写封信去问他，等有了回音，我马上通知你。”

“是，多谢表叔。”曹雪芹又说，“等后天问过了，怎么个情形，还得求表叔请傅中堂格外成全。”

这是昌龄以前允承过的，所以曹雪芹重申前请，他亦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看他书桌上丹铅狼藉，摊开了好几本书在那里，曹雪芹问：“表叔在校书？”

“不是。翰林院派了‘撰文”的差使，孝贤皇后周年忌辰的祭文，少不得搜罗故实，獭祭而已。”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搅表叔构思。”雪芹起身告辞，“我就静等表叔的信了。”

“好、好！迟则今夕，晚则明晨，我一定有信给你。”

等坐车回家，福生已经把荣三爷的回信送来了，大理寺派的问官是右寺丞福照，是个汉军，本姓杨，隶属镶红旗。曹雪芹虽不知其人，但平郡王是镶红旗旗主，应该可以找到关系，拜托关照。

到得晚饭时分，昌龄的回音也有了，他在复信中说，沈纪生接到他的信以后，亲自去看他，据说刘统勋当面交代，关于工程方面的情形，不必多问。但和亲王府失火，延烧甚广，小民受害颇深。言官理当关怀民瘼，所以责任谁属，必须追究明白。

接到这个信息，曹雪芹心里不由得有些嘀咕，但这天马夫人的气喘病又有复发的模样，曹雪芹怕她心烦，不敢将这件事告诉她。

04

在贤良寺等着见方观承的客人很不少，至近午时分才轮到曹震与曹雪芹，那已是方观承最后接见的宾客，但此非他有意怠慢，相反，正是交情较厚的缘故。

“有劳久候。”他很亲切地说，“在这里便饭，可以多谈谈。”

这样子就比较从容了，从此叙了契阔，闲闲话入正题，曹震将曹的官司，一波三折的经过，原原本本地从头细谈。讲到一半，听差来请示开饭，于是话题也带到了餐桌上。

“今天你们来得巧。”方观承指着一碗火腿莼菜汤说，“昨天，浙江新任的提塘官到京，带来的西湖莼菜。”

“喔，”曹雪芹率直问说，“听说问亭先生不必回任了，不知道新命哪一天下达？”

“还不一定。”方观承答说，“总要到下个月才能定夺，直督是疆臣领袖，责任艰巨，我倒还是想回浙江，‘故乡无此好湖山’。”他又说，“通声，咱们一面吃，一面谈，昌敷槎跟傅中堂是怎么说的？”

这就该曹雪芹来回答了：“我那昌表叔许了等三法司会审以后，相机设法。昨天我去看了他，重申前请，一切都要等明天问过以后，再看情形。”曹雪芹又说，“现在为难的是，家叔不知道，和亲王府火灾，跟经手工程两事，孰轻孰重？”

“顶重要的一点是，绝不能牵涉到平敏郡王！”

“是。”曹震与曹雪芹同声答应，也同时用眼色表达了希望方观承做进一步解释的愿望。

“皇上对平敏郡王的误会很深。”方观承说，“从我到京，皇上召见过五次，倒有四次提到平敏郡王，说他大负委任，所以一牵涉到平敏郡王，恐怕有不测的后果。”

“是、是为了张广泗的事？”曹雪芹问。

“不只这一端。”

接下来，方观承谈到袭爵不久的小王庆明，说皇帝对他的印象不佳，这一层倒是可想而知的，庆明身体很弱，最近且有痨瘵的征象，曾咯过两回血，因为体弱，不但难任烦剧，而且照例的差使，诸如坛庙代祭之类，亦难胜任，当然会招致皇帝的不满。

“我在担心，小王恐怕不永年，倘或去世，爵位可能会转入四房。”

原来礼亲王代善长子岳托，受封的克勤郡王，二传至长孙罗科铎，于顺治八年改号平郡王。罗科铎生有四子，养大了的，只有第四子讷尔图，第六子讷尔福。康熙廿二年罗科铎病殁后，王爵由讷尔图承袭，四年以后，因罪革爵，这个爵位是“铁帽子王”，世袭罔替，所以圣祖改命讷尔福承袭，就是福彭的祖父。

如今庆明身弱而无子，一旦物化，皇帝或许会因为对他们父子两代，均无好感，改归四房讷尔图的裔孙袭爵。此不可不虑，而关键则在皇帝能不念福彭的前恶，就像当初圣祖为曹寅主持家务那样，在福彭的侄子中，挑一个人，继嗣袭爵。倘能如此，曹家依然拥有一门贵戚，多少可获照应。

听方观承这样分析以后，曹震虽知曹识得轻重，在口供中不会牵涉到福彭，但仍认为有格外关照曹的必要。

但时已过午，原定看了方观承再去看曹的计划，无法实现，兄弟俩辞出贤良寺后，就在路旁商量，仍旧只有用写信的办法。

“好！福生会来，我赶紧回去写了信，让他带进去。震二哥，”曹雪芹又说，“咱们分头办事，大理寺派的右寺丞福照，是镶红旗汉军，你得托人去打个招呼。”

“这，”曹震皱起眉，迟疑着说，“这阵子我老头晕，手发麻，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怎么？现在又发了？”

“有点支持不住，我先回家躺一躺，回头再去找人。”

“既然如此，你请回家休息，反正，那里我也有两三个熟人，我去办好了。”

于是曹震径自回家，曹雪芹先到石驸马大街，镶红旗汉军都统衙门，找熟人跟福照打招呼，接着赶了回去，恰好福生也来了，便匆匆写了信，交了给他，同时也带了口信给曹，第二天一早，只在大理寺见面。

05

辰初时分，曹雪芹便到了大理寺，他的同窗——大理寺八品笔帖式荣方，人很热心，守在门口等待，相见欢然，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时候还早，总要到辰正才会过堂，先进去息一会。”

“我想还是在这里等一等吧。”曹雪芹说，“怕家兄来了，接不上头。”

“那就在号房里坐。”

荣方职司收发，号房正归他管，那里的书办姓何，很客气地张罗着，现沏的茶，又要叫苏拉去买点心；而号房里也正是忙的时候，各衙门投文的人纷至沓来，因此曹雪芹觉得老大过意不去，局促不安地对荣方说道：“我还是在外面等吧！”接着向何书办点点头：“你请治公！我不打搅。”说完，不等他有何表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荣方自然也跟了出来，“雪芹，”他说，“大理寺的菠菜石，你见过没有？”

“啊！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久闻其名，一直没有机会见识，今天可不能错过了。”

“那就请过来。”

“喔，”曹雪芹问道，“在哪儿？”

“喏，就在里面这个院子里。”

“好！你请等一等。”曹雪芹去到门口，交代跟班的桐生，“我在里面的院子里看菠菜石，四老爷或者震二爷来了，你赶紧来告诉我。”

一进东面的跨院，触目惊喜，院子正中，仿佛竖立着一块翡翠，走近了才看清楚，这块碧绿青秀的菠菜石，上有白色锦纹，高约四尺许，两面矗起尖角，遥遥相对，宛如西湖上的南北高峰，石上刻着篆字，仔细辨认，是“大梁戊戌岁”五字。

“大梁”便是河南开封，“这块天壤奇石，大概来自宋徽宗的‘艮岳’？”他问。

“不错。有人考证过，戊戌是宋徽宗重和元年，前一年政和七年，做万岁山，历时五年才成功，改名艮岳，徽宗作《艮岳记》，自道‘大抵四方怪竹奇石，悉聚于斯’，可以确信这块菠菜石，来自大梁。”

正在谈着，只见桐生奔了来说：“四老爷来了。”

等曹雪芹急急赶了出去，却只望见曹的一个背影，不免怅然若失，回头看到荣方，姑且试探着问：“不能过去听审吧？”

劳方双肩一耸，做个无奈的表情，“大理寺的规矩最严。”他说，“连我们自己人都不能接近大堂。”

“是啊！大理寺的大堂，不是大兴县的大堂。”

谈到这里，发现黄主事走了出来，等曹雪芹迎上几步，只见他急急问说：“令兄怎么不见？”

“是啊！不知是何缘故，至今不见他来。”

“那，令叔有封信，托我转交，我就交给你吧。”

接过信来，只见信封上写着“通声亲启”，封缄严固，就不便擅自拆阅了。

“这会儿可以到号房里去坐了。”荣方说道，“忙过一阵了。”

果然，号房里很清闲，所以何书办殷勤接待时，曹雪芹并无不安之感，一面跟黄主事及荣方闲谈，一面不断留意门口，当然是在盼望曹震。

曹震没有盼到，却盼到了曹霖，只见他满头大汗，神色仓皇，一见桐生便问：“芹二爷呢？”

“棠村，”曹雪芹急步出了号房，“我在这儿。”

“喔，”曹霖欲言又止，一把拉着他走到另一边，低声说道，“震二哥中风了！”

此言入耳，曹雪芹不由得一哆嗦，“什么时候的事？”他问，“要紧不要紧？”

“是今儿早晨，刚要出门的时候。”曹霖答说，“我是昨晚上回家的，一早去约他一起上这儿来，进门就听见震二嫂的哭声，问起来才知道……”

“人怎么样了？”曹雪芹截断他的话问。

“已经不能说话了。”

曹雪芹的一颗心，又是一沉，定定神又问：“请了大夫没有？”

“请了。”曹霖答说，“震二嫂要我来替你，你赶紧去吧！”

曹雪芹点点头，复回号房，向黄主事与荣方拱拱手说：“对不起，舍间有点急事，我得赶回去。家叔这里，请两位多照应。”接着回头喊道，“棠村，你过来。”

将曹霖为黄主事与荣方引见以后，又说了好些拜托的话，方始辞别，但出了大理寺，忽又想起一件事，便吩咐桐生将曹霖请了出来，有话交代。

“震二哥中风的事，回头你见了四叔，别提起，他会着急。”

“好。”曹霖又说，“我爹如果问，震二哥怎么不来，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临时有内廷差使好了。”

嘱咐已毕，腾身上马，加上一鞭，直奔曹震家，只见男女仆人，个个忧形于色，及至进入上房院子，迎面遇见秋澄，她悄悄地摇一摇手，走近了轻声说道：“大夫在里面，恐怕不行了。”说着，眼角已渗出泪珠。

曹雪芹心乱如麻，不知道说什么好。刚走近房门，便听得曹震痰声如牛喘。探头一望，入眼惊心的是，他的一张双目紧闭的脸红得跟火一样，身后一个壮硕的女仆，双手抱住他的腰，显见得已失去自制的力量，倘非如此扶持，身子便要倒下去了。

在满屋屏息之中，号完了脉的大夫，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坐在床后的锦儿，一回头发现曹雪芹，双泪交流，自己掩着嘴奔了出来。

曹雪芹摇摇手，表示没有工夫跟她招呼，只迎着大夫到了堂屋里，轻身问道：“怎么样？”

“不必开方子了。”大夫兀自摇头。

“大夫，总还有一线希望吧？”

“难。”大夫说道，“拖时候而已，预备后事吧！”

一语未终，锦儿失声而号，秋澄赶紧上前掩住了她的口，扶到后面。曹雪芹却还不死心，磨着大夫开方子。

“死马当活马医。大夫，无论如何请你留一张方子下了。”

“也罢，姑且试一试。”大夫问道，“病人平常身子如何？”

“不算强，也不算弱。”

“那就用‘小续命汤’。”

大夫坐了下来，细心斟酌，开了一张方子，名为“羌活连翘续命汤”，指明要加姜枣煎服。

大夫尚未送走，方子先已出门，由桐生骑马去撮了药来，煎好了送到病榻前，双眼已哭得红肿的锦儿，亲口吹凉了，撬开曹震的牙关，一匙一匙往口中灌，居然能够下咽，环视着病榻前的亲人老仆，莫不宽慰，只要还能服药，便可指望发生药效，“续命”有望了。

“外面坐吧！”曹雪芹说，“屋子间人不宜多，更不宜嘈杂。”他又大声说道，“震二哥心里是很清楚的，四叔没事，震二哥更没事，让他慢慢儿养病，别烦他。”

锦儿与翠宝相互看了一眼，面露讶异之色，秋澄却明白曹雪芹的用意，急忙向锦儿掩口示意，阻止她出声。

“你在这里照看。”锦儿向翠宝说，“我们都在对面屋子里，有事来叫我。”

对面屋子便是曹震的书房，一等坐定，秋澄问道：“四叔怎么样？”

“正在问。”曹雪芹答说，“一天可以问完。”

“这么说，明天就有结果了。”

“明天至多知道一半。”

“这是怎么说？”

“明天三法司会衔复奏，最快也要等后天才会有旨意。”曹雪芹说，“我想皇上会先问问军机，那时候傅中堂肯帮忙，就有说话的机会了。”

“四叔知道不知道震二哥的事？”

“不知道。我已经关照棠村了，暂时别告诉他。”

“唉！”锦儿叹口气，“四叔倒是真的不要紧了。”

“何以见得？”

“只怕是震二爷替他挡了灾了。”

“你别这么说！吉人天相。”

“喔！”曹雪芹忽然想到，“震二哥是辰年生人不是？”

“属龙。”秋澄答说，“应该是辰年生的。”

“今年己巳，己是火，辰是土，火生土，流年大利，吉人天相，不错！”

锦儿没有作声，放心不下，起身又去看曹震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秋澄皱着眉说，“四叔那面，也得照应，我看你回头还得去一趟。”

“对！他今儿到大理寺的时候，荣老三正拖着我去看‘菠菜石’，错过了，没有见着，回头问完了再瞧不见我，心里一定会起疑。棠村的嘴又笨，话说得不妥当，四叔会误会咱们漠不关心。”

于是等锦儿回来，秋澄问道：“好一点儿吧？”

“倒像是药还管用。”

“那好！”秋澄紧接着说，“两面都要顾得，让雪芹到大理寺去吧！我在这里。”

“我把桐生留下来，有事让他随时来招呼我。”

锦儿点点头，“你先回去一趟。”她说，“太太一个人在家着急，你得去说一声，就说——就说好得多了。”说着，又掉眼泪。

曹雪芹答应着，匆匆而去。一到家自然先去看马夫人，刚踏入堂屋，只见杏香掀帘而出，轻轻摇手，示意噤声。

“太太刚睡下。”杏香问道，“你吃了饭没有？”

曹雪芹这才想起，腹中空空，“还没有。”他说，“不过，不想吃，胃口不好。”

“给你下碗酸辣片儿汤吃？”

“也好。”曹雪芹问，“太太怎么样？”

“还不是发愁。既愁四老爷的官司，更愁震二爷的病。”杏香皱着眉说，“怎么一下子中风了！要紧不要紧？”

曹雪芹刚要回答，听得马夫人在里面问：“是芹官回来了？”

“是。”曹雪芹高声答应，入室以前，摸一摸脸，将肌肉放松，装出平静的神色。

“你是从哪儿来？”

“震二哥那里。”

“喔，”马夫人急急问说，“现在怎么样？”

“病势是不轻。不过大夫的手段也还高明，一服续命汤下去，马上有起色了。”

“什么？”马夫人问，“你说那药叫什么‘续命汤’？”

曹雪芹深悔失言，药名“续命”，可知病在生死呼吸之间，但话已出口，不可否认，只能略为说些实话。

“先是昏迷不醒，嗓子里上痰了。”他说，“中风本来就是痰症，服了药以后，好得多了，想来一条命总可保住。”

“唉！”马夫人叹着气摇头，“就能保住，也成了废人了。”

“能带病延年就算好的。”

“你四叔呢？”

“正问着呢，”曹雪芹又说，“照锦儿姊的说法，四叔也许不要紧，她说，震二哥替他挡了灾了。”

马夫人沉默了一会，方始开口，“倒情愿不要他挡灾。”她说，“你震二哥到底是个要紧人。”她又问，“你吃了饭没有？”

“片儿汤好了。”杏香在外面应声，接着是丫头端进来一碗片儿汤，另外是一碟火腿、一碟酱菜。

“你吃完了，陪我去看看你震二哥。”

“娘！你别去。”曹雪芹说，“震二哥看似昏迷，心里可是很清楚，一看把老人家都惊动了，心里在想：必是没有救了。那一来于他的病不好。”

“芹二爷的话不错。”杏香也劝，“而况太太的气喘刚好，如果看了伤心，也许又会犯病。”

“好吧！”马夫人接受了劝告。

于是曹雪芹匆匆果腹以后，复又赶到大理寺，找到曹霖，询问情形，据说中午曾有半个时辰休息，午饭是黄主事所备，他曾想跟他父亲见一面，却未能如愿。不过据黄主事说，问案经过，颇为顺利，这天一定可以审明结案。

所谓“顺利”意何所指？曹雪芹心里在想，如果问官避重就轻，有心开脱，固然是“顺利”，但曹据实答供，毫无隐饰，使得问官感到满意，亦可以说是顺利。照情势判断，似乎以后者为是。果然如此，这罪名就不会轻了。

转念到此，曹雪芹觉得有找个熟人去打听打听的必要。论交情是跟荣三熟，可是他未必了解案情，因而决定仍旧去找黄主事。

巧得很，黄主事也正在找他，而且是要避开曹霖，有话相告，“照令叔的案子看，只怕要发遣。”他问，“不知道府上有预备没有？”

这话将曹雪芹问住了，不知道要预备什么？“黄大哥，”他用亲切的称呼说，“一切请黄大哥指点！”

“不敢当。既然至好，我有话不能不实说，令叔这回也算‘钦命’案子，照规矩，一奉上谕，即日就道，是不能回家的。”

“是。”

“不过，中间自然有个拆兑。”黄主事说，“今天审结，明天复奏，后天就有结果。如果是发遣，由刑部移兵部，过了堂以后，马上出城，就算上道了。”

“是。”曹雪芹想起来了，“出城以后，是不是可以在城外住一两天？”

“不错，向来是住东便门外的夕照寺，时间久暂，”黄主事停了一下说，“我老实奉告，要看花钱多少。”

“是。”曹雪芹问，“黄大哥，你看要送多少？”

“总得五六百银子。”

“好！我知道了，我回去预备。”

“要预备的不止这一样，行李，喔，”黄主事突然问道，“有没有人陪令叔一起去？”

“有的。”曹雪芹答说，“有个姨太太，陪家叔一起去。”

“这样子，总要带一个听差，一个丫头，那就是四个人了，起码得三辆车子。是自己雇呢，还是托解差代办？”

“自然是托解差。”曹雪芹问，“车价如何？”

“那得看路程远近，一辆车至少也得三百两银子。”

“是的。”曹雪芹问，“还要预备什么？”

“最好能托人弄几封‘八行’让令叔带在身上，到了地头，诸事有个照应。”

“说得是，不过到底发遣到哪里，也还不知道，似乎无从托起。”

“总不外乎吉林、黑龙江两处，能找到给当地将军的八行书最好。”黄主事又说，“或者盛京刑部有熟人，也很管用。”

“是，是，多承指点，感激不尽。”

“黄老爷，黄老爷，”有个苏拉走了来招呼，“你请进去吧！”

“大概问完了。”黄主事对曹雪芹说，“回头我带了令叔出来，稍微停一停，你们可以说几句话。”

“是，是，谢谢黄大哥。”

这时在远处的曹霖走了过来，悄悄问道：“黄主事说了些什么？”

“四叔只怕免不了要到关外走一趟。”曹雪芹说，“上下打点、雇车，这些需款，这归我去想法子，你回头回去了，跟姨娘婉转说一说，让邹姨娘跟了去。”

“嗯，嗯。我跟我娘早就说过了。”曹霖答说，“她说以后她跟邹姨娘换班。”

季姨娘居然在这件事上很讲理，令人微感意外，“那好，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曹雪芹说，“眼前赶紧要打点动身，上谕一下来，如果真的发遣，马上就得走。除了福生以外，邹姨娘看看能不能带个丫头，要挑能吃苦而勤快的，笨一点倒不要紧。”

“我知道了，不过，福生怕不肯跟了去。”

“不会！我来跟他说。”曹雪芹又关照，“四叔的行李要赶紧收拾，多带点书。”

正在谈着，只见福生神色仓皇地奔了来，“芹二爷，”他说，“黄主事请你过去，有要紧事！”

“喔，”曹雪芹踌躇着，“我得等四老爷。”

“四老爷已经回刑部了。”

“怎么？”曹雪芹大为诧异，“黄主事不是让我在这儿等吗？”

“不！由大理寺通刑部的便门回去了。”

“黄主事呢？”

“跟四老爷一起走的。”福生又说，“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赶紧请你们芹二爷来，有要紧事。”

“好！我就走。”

“我呢？”曹霖问说。

“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曹雪芹由福生带路，出了大理寺，他才轻声说道：“芹二爷，事情不好了！四老爷是上了手铐带走的。”

曹雪芹就像被手铐当头重击，顿觉双眼迸金星，勉强站定了问：“是为什么？”

“不知道。”福生答说，“到了黄主事那里就知道了。”

但黄主事却一时不得见面，坐立不安地盼望了好久，才见他匆匆而来，福生便请个安退到廊上静听。

“情势不妙。”黄主事说，“问完了，三法司会审，大理寺福寺丞首先声明，他是奉了堂谕来的——”

原来大理寺的堂官交代司审的寺丞，如果审出贪渎的银数在一万两以上，便须依例问死罪，曹直供不讳，赃款远过于此数，而且话说得很老实，连想引用完赃减罪的律例，为他开脱，亦很困难。至于因失察而致亲王府失火延烧民居一节，虽然御史问得很详细，但相形之下，反变得不甚重要了。

刑部的谢仲钊，倒是极力为曹辩解，但三法司会审复奏，例许“两议”，福寺丞表示：“你们怎么拟，我管不着，大理寺虽有‘纠部谳’之权，也不打算行使。不过，大理寺至少要拟个‘绞监候’的罪名，如果皇上开恩，稍从未减，曹某人的命仍旧能保住。”

因为如此，另两人也不能拟得太轻，以免过于分歧，可能会替他们的堂官带来处分，因而会议决定“两议”，一是绞监候，一是“流三千里”。

“你知道的，钦命案子，向来拟得重一点，让皇上朱笔减轻，以示恩出自上。”黄主事说，“不过拟议是死罪，我不能不‘械系’，为怕你们叔侄见了面，彼此伤心，所以我由侧门回部。为今之计，你赶快去托人，这里你请放心，令叔我会照应。”

“是，是！多承黄大哥多方关顾，感激不尽。”曹雪芹本想要求跟曹见面，但料想这是黄主事无法允许的事，不必徒然让他为难，而且见了面“流泪眼观流泪眼”，于事无补，因而只这样托他：“请黄大哥务必安慰家叔，就说一定会有人在皇上前求恩，绝无大凶险，请他千万宽心。”

“你不必嘱咐，我会说，我会劝，说实话，就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办，为的是怕令叔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黄主事紧接着又问，“你想托谁？”

“托我一位表叔，他是傅中堂的令侄……”

“我知道。”黄主事打断他的话说，“托昌翰林是间接的路子，恐怕缓不济急，更怕他案情不明，反而会把话说拧了。府上不是跟方中丞很熟吗？”

“是。”

“方中丞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每天召见的，你不如托他为妙。”

“是，是！多承指点，我现在马上到贤良寺去。这里重重拜托！”说着，曹雪芹蹲身请了个安，站起来又拱拱手，方始踏了出来。

出来便遇见福生，眼圈红红的，当然是听说主人有性命之忧，以致如此，看起来倒是有良心的。

“福生，你陪我出去，我有话说。”曹雪芹一面走，一面说，“你别难过，四老爷死不了！死罪——”

死罪分四等，斩立决、绞立决、斩监候、绞监候。最后一种再减一等便是军流。曹雪芹告诉福生，预备去求方观承代为乞恩。即令不能如愿，秋后处决尚须经过刑部“秋审”，造册请皇帝“勾决”，一定可以想法子“缓”下来。叮嘱福生务必劝慰曹，夜间更须警觉，防他自裁。

他说一句，福生应一句，听完了问说：“震二爷怎么了？”

“只怕难了。”曹雪芹说，“福生，你现在要跟我们曹家共患难，你肯不肯？”

“怎么说肯不肯？理当如此的事。”

“好！我想，四老爷至多充军而已，你得跟了四老爷去。”

“当然。”

“好！你跟四老爷说，邹姨娘也跟了去照应。季姨娘有我们在，你请四老爷放心好了。去个三五年，我们会想法子替他赎罪，把他弄回来。还有，震二爷的事，你别跟他说，你只说他临时有内廷差使，所以今天上午没有来。”

“是。”福生说道，“我不送芹二爷了，我得赶到四老爷那里去。”

“好，好！你赶快去。”说完，曹雪芹匆匆走了。

一出刑部，只见曹霖等在那里，他一见愕然，“小哥，”他问，“你怎么脸上有眼泪？”

“喔，”曹雪芹拿手背抹去泪痕，觉得事情也不必瞒他，想一想说道，“四叔的事情闹大了，但不要紧，一定能够挽回，不过，充军大概已成定局了，你赶快回去预备。”

“怎么？”曹霖到底也是父子连心，追问着，“小哥，你跟我说，别瞒我。”

06

于是兄弟俩分头办事，曹雪芹由刑部赶到贤良寺，恰逢方观承出门，估量要拦住他，非出以不寻常的举动不可。

念头很快地转定，他毫不迟疑地在走廊上迎着方观承跪了下来，方观承微吃一惊，急忙说道：“起来、起来，雪芹，什么事？”

“家叔械系了？”

“械系？”方观承想一想方明白，踌躇了一下说，“你进来！”

回到屋子里，曹雪芹略说缘由，开门见山地说：“家叔这条命，只有方先生能救，无论如何要请方先生念在平敏郡王的份上，积这场阴功。”

“当然，我有力量一定要使出来，无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方观承想了一下说，“这样，今天晚上傅中堂约我小酌，我跟他商量商量，看有什么办法。”

“是。”曹雪芹说，“只要方先生跟傅中堂赐予援手，家叔就不要紧了。”

“要保住一条命，法子也还有，即令是绞监候，能过了秋审那一关，后年皇太后六旬万寿，明年必有恩诏，罪名可以改轻。”方观承又问，“听说令兄中风，病势怎么样？不要紧吧？”

“危乎殆哉了。”曹雪芹紧锁双眉，“家门不幸，只有求方先生格外成全。”

“言重，言重。”方观承站起身来，“等明天三法司复奏以后，你来听信息。”

曹雪芹答应着又跪下来磕头道谢。方观承亦随即坐轿去应傅恒之约，只得宾主二人把杯密谈。

原来方观承这一年来，专负后年皇帝奉皇太后南巡的筹备重任。其中最艰巨的是要确保水陆两路的安全。当雍正年间，李卫由浙江巡抚到直隶总督，先是诱杀金陵的名武师甘凤池，以后又跟漕帮多方为难，与江湖上结怨甚深。而雍正、乾隆父子两代，在皇室中都有怨家，难保未蓄异谋，结纳江湖上精通水性的好汉，当御舟行经运河时，深夜在船底下凿个洞，那时再有千军万马护驾，亦难防不测的滔天之祸。所以方观承接任浙江巡抚后，全力化解，自徐州以下这条水路，可保无虞，现在要布置的是，北五省的安全措施，他的升调直督，就是为此。

这天其实不是傅恒约晤，而是方观承要求谒见密谈，因为，漕帮中的首脑，提出一个很难令人接受的建议，也可以说是条件，如果要车驾平安，最好的办法，便是皇帝亦在漕帮之中。

换句话说：是要皇帝亦进“香堂孝祖”。这话方观承无法在皇帝面前启齿，想请傅恒代奏。

“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吧？”傅恒大为摇头，“问亭，你无法启齿，我又如何开口？”

这回答原在方观承意料之中，同时他亦并未期望皇帝会慨然许诺，但事情要一步一步谈，至少先要让皇帝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这实在很难，要等机会。”傅恒问说，“如果这件事办不到，另外有什么替代的办法？”

这一层，方观承也考虑过，“至少，”他说，“要请皇上承认漕帮的‘家法’。”

“他们的‘家法’是可以将徒弟处死的，皇上是不是肯授予这一种生杀之权，亦不无疑问。”

“这一层，我想没有什么不行，明朝巡按御史就奉赐尚方剑，本朝专阃之将亦奉颁有‘王命旗牌’，那不是授予生杀大权吗？何况漕帮的家法，诸如犯上逆伦，方始处死，这亦是执行朝廷的王法，于纪纲并不相悖。”

“这话倒也不错，我可以面奏代求。”

“是。不过，仍旧请中堂先提前面的那件事。”方观承又说，“自古以来，英明之主，降身屈意，结纳死士，以期有益于社稷的先例，亦非绝无。皇上博古通今，有意追步汉武，建一番震古烁今的武功，则出以非常的举动，亦是无足为奇的事。”

“你这话倒有点意味。”傅恒点点头说，“我想到一个说法了，不过要等机会。反正这也不是太急的事，慢慢儿再谈吧。”

“是。事缓则圆。”方观承将这件事丢开，急转直下地说，“曹今天过堂，械击回刑部，据说拟的罪名是绞监候。请中堂无论如何救他一命。”

“当然。”傅恒答说，“舍侄也跟我谈过，总要帮他一个忙。不过，为他乞恩的话，不便当着军机谈。”

他的意思，方观承明白，为曹乞恩，当然要提到热河去接圣母皇太后的劳绩，而这件事是不便在第三者面前谈的。

“中堂，我倒有个办法，我来托刑部，三法司的复奏，看明天上午能不能赶得出来，如果可能，让他们中午递到内奏事处，这样下午中堂‘独对’，不就可以从容进言了吗？”

“这个办法好。”

原来皇帝召见军机，照例是每天上午，辰正前后，但在下午宫门下钥以前，常会单独召见傅恒，军机处称之为“晚面”，在咨询政务以外，皇帝也常跟傅恒谈谈家务，那时便有机会进言了。

“这个折子刚由内奏事处递进来，曹的案子‘两议’，一拟流三千里，一拟绞监候。”皇帝又说，“曹庸懦无能，所可取者谨慎而已。和亲王府闹灾，已属不谨，再加上不廉，更是大负委任，我想依大理寺所议，你看如何？

“皇上圣明，洞见曹的肺腑，臣哪里敢妄议？只怕万一伤了圣母皇太后的心，兹事体大，似不能不虑。”

皇帝默然久久，方始开口，“曹有没有在招摇的情形？”他又问说，“曹还有个侄子，听说人很油滑。”

“回皇上的话，曹跟他的侄子曹震，做事极有分寸，十几年以来，臣可保其绝无招摇的情事。”

“好！”皇帝点点头，又看了看三法司会衔的复奏，“曹弄的钱很不少，让他破贪囊消灾吧！”

“是。”傅恒静静地等待皇帝发落曹。

“热河都统有个折子，请款修赤峰的城墙。”皇帝检出原折看了一下说，“该修之处，总计二百六十余丈，工款四十八万多，罚曹赔修一半，他哪天修好验收，哪天回京。”

一半便需二十五万，好像太多了一点，但傅恒没有看到三法司的复奏，不知道皇帝所说的“曹弄的钱很不少”，到底是多少，因而不便再为他乞恩，所以只答应一声：“是。”

于是皇帝将他的意思，用朱笔写了下来，最后加了四个字：“即日就道。”

07

忧心忡忡的曹霖，两眼肿得如胡桃般的锦儿，强持镇静的秋澄，都聚集在一直保持沉默的马夫人屋子里，等候曹雪芹。

置在梳妆台上的小金钟发声了，声音不大，平时很少有人留意到它的声音，但此时却听得很清楚，而且每一个人都在计数，总共打了十下。

于是马夫人打破了沉默，“亥正了，”她说，“芹官怎么还不回来？”

“不回来是好事。”秋澄接口，“一定是发遣，方问亭有许多话交代。”

“要不要我去看一看？”曹霖问说。

马夫人与秋澄都还在考虑他的提议时，只听廊上有丫头在说：“芹二爷回来了。”

人随声到，曹雪芹一揭开门帘，便大声说道：“破财消灾，四叔不要紧了。”

“是完赃减罪？”锦儿与曹霖异口同声地问。

“不是……”

“那么是什么呢？”曹霖迫不及待地问。

“你别忙！”秋澄拦住他说，“听雪芹慢慢儿谈。”

“先给我茶。”曹雪芹说，“渴得很。”

“喝我的好了。”锦儿将她的茶移了过来，“温温儿的正好喝。”

于是曹雪芹一面喝茶，一面谈方观承告诉他的话，二十五万银子买一条命，在他认为是很划算的事。

“这算不算充军呢？”马夫人问。

“也算也不算。”曹雪芹答说，“方问亭告诉我说：只要赤峰的事办完了，马上就可以回京，到时候托一托人，还可望官复原职。”

“那么，怎么又算是充军？”

“‘即日就道’，不许在京城逗留，这就跟充军一样了。”

“连回家都不许？”

“是。”曹雪芹点点头，“皇命差遣，亦等于‘君召，不俟驾而行’。最好别回家，免得节外生枝；再说，回不回家，根本无关紧要，出城在夕照寺住下来，大家仍旧能去见四叔话别。”

“好吧！”马夫人喊一声，“棠官。”

“在！”曹霖站了起来，听候吩咐。

“你快回去预备。明儿上谕一下来，大概吃了午饭就得动身。”马夫人又说，“你跟你娘说，财去身安乐，明天见了你爹，不必伤心。”

“是。”

曹霖刚刚应声，突然听得噭然一声，锦儿哭出声来，哭在此时，颇令人诧异，她自己亦急忙掩住了口，但强自止哭，只听得喉头发出抽搐的声音，反更令人酸鼻。

“你哭吧！”马夫人说，“不要紧！知道你心里的委屈，真是替四老爷挡了灾了。”

这一说，锦儿可真忍不住了，手一松，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丫头们急忙绞来热毛巾，秋澄接到手中，为她抹泪，轻轻说道：“我陪你回去。”

锦儿点点头，止住了哭声，站起身来说：“明儿我去送四叔。”

“不！”马夫人说，“你别去！通声的事不必告诉四老爷，你去了会露马脚。”

“那，那我就不去。”锦儿向曹霖又说，“请你给我替四叔请安。”

“是，是。我会说到。”曹霖又说，“震二哥吉人天相，一定不要紧。”

锦儿欲语又止，只向马夫人说一声：“我走了。”

“好！让芹官送你回去，有话咱们明天再谈。”马夫人又说，“船到桥头自会直，二十五万银子也不是一下子要拿出来的，慢慢儿想办法。”

“是，我知道。”

“你再不能哭了！通声心里明白，你一哭，他心里会难过。”马夫人又加了一句，“我想曹家的运气，还不至于坏到人财两空。”

这句话正碰在锦儿的心坎上，她之觉得委屈，正就是为此。在车上哭着向秋澄说：早知如此，倒不如由曹震来承担一切罪过，反正一死可以解消一切。如今曹震的一条命，还是不保，却又以有言在先，还得想尽办法，来替曹筹措那修城的二十五万银子，岂非人财两空？

“唉！”秋澄叹了口气说，“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事，反正六亲同运，一切认命吧！”

正当此时，丫头来报：“仲四爷来了。”

仅是仲四的名字，对大家便是一种安慰。马夫人便说：“请进来谈吧！”

向来仲四来访，只有曹雪芹在梦陶轩接待，除非仲四自己说一句“我要给太太请安”，是不会请到马夫人这里来的，这一回破例，不仅是因为马夫人在这种遭遇家难的时候，对这位未来的至亲格外觉得亲切，而且她也认为有亲自向仲四致意的必要。

及至曹雪芹去将仲四迎了进来，马夫人已先在堂屋中等待，仲四请过安，她开口时将称呼都改过了。

“姑爷请坐！”

“是。”仲四坐下来问曹雪芹，“四老爷有没有消息？”

“有了。皇上有朱笔，罚四叔修赤峰的城墙。”

“热河赤峰？”

“是的。”曹雪芹答说，“这也跟发遣一样，命下即行，打算先在夕照寺住一天。”

“是四老爷一个人上路？”

“不！邹姨娘陪了去。”

“车马呢？”

“请刑部提牢厅的黄主事关照解差代办，大概要花到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钱是省不了的，托他们代办，一路可以有许多方便。”仲四停了一下，咳嗽一声又说，“我本来打算亲自送四老爷去的，如今震二爷忽然中风，有什么事，我不能不替他顶起来，只好请一个镖头护送了。”

“多谢姑爷！”马夫人接口说道，“家门不幸，接连出这么两场风波，姑爷不是外人，我只好老脸拜托了，以后一切都要仰仗姑爷！”

“言重，言重。”仲四站起身来答说，“是应该的。”

“姑爷请坐了谈。”

“是。”仲四复又坐下，“罚修城墙，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得要二十五万。”曹雪芹皱着眉说，“就是这一层为难。”

一听是如此巨数，仲四也愣住了，马夫人母子不便做何表示，也只是沉默着。

“是要一下子缴上去吗？”

“那倒不是。”曹雪芹说，“这不是追缴公款，修城墙当然是陆陆续续支付工料款子。而且现在是怎么个章程，也还不知道，得要到了热河，跟都统衙门接了头才明白。”

“喔，”仲四问说，“是自己修呢？还是缴款子请公家修？”

“我还没有打听。”曹雪芹说，“照我想，自己修就不能征发民工，恐怕花费更大。”

“那就是缴款请公家代修了。”仲四想了一下问，“能不能在都统衙门托一托人，料自己办，只缴工款？当然，他们的好处，还是要照送的，不过就这样，在料款上一定也能省出好几万银子来。”

“四哥说得不错，明天我就去托人。”

“你打算托谁？”

“方问亭。”曹雪芹说，“他不会回任了，会放直隶总督，热河都统不能不买他的账。”

“是的。”仲四又说，“你不妨另外托人给热河都统来封八行，方老爷那里，我来跟他说。”

“好，就这么办。”

仲四点点头，站起来说：“太太还有什么话交代？”

当然有话，但无法开口，罚修城墙的钱在哪里，虽说他跟曹震对筹款一层，已有成议，但曹震如今危在旦夕，亦不知他们所谈的结果，究竟如何，没有一句肯定的话，毕竟不能放心。

于是，马夫人沉吟了一会说：“还是那句话，一切要仰仗姑爷。我们家的两个要紧人，如今都成了没脚蟹，芹官又是个书呆子，说不得只好赖上至亲了。”

“喔，太太这话实在当不起。现在当然都是我的事，让我一步一步来办。但盼震二爷不出事，一天好一天，等四老爷从热河回来，咱们再从头干起。”

“是的，但愿如你的金口。芹官，你送姊夫！”

“是。”

等出了星花门，仲四轻轻说了句：“我到你那里去谈谈。”

两人在书房中闭门密谈，曹雪芹才知道曹震另外负了债——是一笔赌债，一共六万四千银子。

“唉！”仲四叹口气，“也怪震二爷自己糊涂，镶蓝旗的奇老七，是个镇国公，哄吓诈骗，无所不来，有名的坏水。”

仲四摇了摇头说：“震二爷偏偏会跟他在一起赌钱，小赢大输，已经输了两三万银子了，最后一回大输特输才发现是诈赌，当时吵了起来。震二爷不肯认账，奇老七自知理亏，不敢硬讨，可是现在不同了。”

但自曹震中风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对方起了个极恶毒的讹诈之心，准备找一班八旗中一向横行霸道的恶少，上门坐索赌债，不遂所愿，立即大吵大闹，料定曹震家为求病人安静，一定会出来好言央求，得如所愿。

“这可是太刻毒了。”曹雪芹忧心忡忡地说，“只要有人上门一吵，震二哥一条命非马上送在他们手里不可。”

“幸而让我知道了。”仲四接下来说，“我在旗下，也还有几个能在王公府第中走动的朋友，托出他们来讲解，事情总算过去了。”

“是怎么摆平的呢？”

“那，雪芹你也就不必问了。”

“是，是！”曹雪芹明白，世间尽有崎岖，最管用的办法，便是用银子来铺平，只不知道花了多少。

“雪芹，”仲四又说，“我跟你说这话的意思是，震二爷作兴还有类似的情形，你得打听打听，倘有麻烦，要趁早料理。府上如今再禁不起风吹草动了。”

“是，是！”曹雪芹弓着身子，连连答应，“我会留意这件事。”

“好！那就明儿见了。我会一早赶到刑部去照料。”

等仲四一走，秋澄接踵而至，曹雪芹将仲四的话，只字不遗地告诉了她，相顾黯然。

“唉！”秋澄叹息着说，“这几天我老做噩梦，但愿只是个噩梦。”

“你梦见什么了？”

“反正不祥之兆就是了。闲话少说，太太让我来跟你商量，震二哥的事，要告诉四叔不要？”

“我想得告诉他。纸里包不住火，再说四叔得了这么一个处分，比原来预料的结果要好得多，他也应该禁得住打击。”

“我也是这么想。”秋澄又说，“但愿四叔这件事能早早过去，回来以后，再托方先生保一保，得以复起。”

“你睡吧！”秋澄起身说道，“明天还得起早呢。”

“不，不！”曹雪芹摇着手说，“睡也睡不着，你再陪我聊聊。”

秋澄便又坐了下来，看雪芹形容憔悴，油然浮起友爱之情，“你可得好好儿当心你自己的身子。如今，恐怕只剩下你一个正经人了，倘或你再病倒了，一家人可要急得发疯。”

“我不要紧。”曹雪芹摸着自己的脸说，“瘦是好像是瘦了一点儿，不过精神很好。倒是你！两家人家，不，三家人家都要靠你撑持，你千万病不得。”

“三家人家”四字又勾起了秋澄的心事。沉吟了一会，觉得应该跟曹雪芹吐露，“雪芹！”她说，“三家人家我都得照应，我还能再照应一家吗？”

曹雪芹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率直答说：“你讲明白一点儿！我不大懂。”

“那就明说吧！照应了仲家，我就不能照应曹家的三家人了。”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

“没法子也得想法子。”秋澄停了一下说，“仲四也许能体谅。”

“当然，当然！仲四哥一定会体谅。”

“既然如此，你不妨跟他去谈一谈。”

“怎么谈法，谈什么？”

“谈退婚啊！”

“你疯了！”曹雪芹跳起来说，“你怎么转出来这么一个念头？我以为你说仲四哥会体谅我们的家境，常常会让你回来看看，照你的念头，我敢说，他一生不会体谅你。”

秋澄默然。好一会才说了句：“说起来似乎太过分了些，可是，我只有一颗心，一双手，四家人家我实在照顾不过来。”

“那，你就照应夫家。”曹雪芹说，“照应了夫家，实在也就是照应了娘家。这话，你该明白。”

秋澄当然明白，以后曹家要靠仲四接济，这是很失面子的一件事，而曹雪芹居然有此想法，莫非真个人穷志短？转念到此，秋澄的心境便更抑郁了。

曹雪芹一早便到了刑部，接着是曹霖与仲四先后到达，仲四将曹雪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今天要开销的款子，四老爷家有没有预备？如果没有预备，要趁早想法子。”

曹雪芹摇摇头：“棠村不大通世务，我想他不会预备。不过，秋姊让我带了一张存在日升昌颜料铺的存单，是两千银子，我想大概够了。”

“那么，四老爷呢？不能不让他带点钱走。”

“这，这只有到了夕照寺，让四叔先住下来再商量了。”

“好！我也带了日升昌的票子。”仲四又说，“黄主事我没有见过，回头请你引见以后，一切我来跟他打交道。”

“那再好没有。”曹雪芹将存单取了出来，还没有交过去，便让仲四拦住了。

“你这笔钱先别动，回头再说。”

就这时福生出现了，曹雪芹便问：“四老爷都预备好了？”

“预备好了，只等过堂。”

曹雪芹点点头，“你先去通知黄主事。”他说，“我们马上去看他。”

一行三人到了黄主事屋子里，曹雪芹为仲四引见的说辞是：“是家姊丈仲四先生。”

“久仰，久仰。”黄主事很客气地请教，“仲四先生在哪个衙门？”

“不敢，不敢！”仲四有些发窘，“捐了个小职衔在身上，这‘先生’的称呼，绝不敢当，黄主事就管我叫仲四好了。”

“喔，喔，”黄主事问曹雪芹，“这位仲四爷，原来的行当是……”

“原来是镖行。”曹雪芹又说，“他的一位少君是河南驻京的提塘官。”

“怪不得，我看仲四爷，豪迈之气，溢于辞色，原来是老江湖，请坐，请坐。”

“谢谢！”仲四转身说道，“棠弟弟，令尊多亏黄主事照应，今天过堂还要请黄主事格外成全，你给黄主事磕头道谢。”

“是。”曹霖双膝一弯，向黄主事磕了个头。

“怎么行了大礼，不敢当，不敢当。”黄主事避到侧面，将曹霖扶了起来。

原来仲四虽是买卖人，衙门里的规矩极熟，凡是发遣起解，刑部、兵部一处处投牒过堂，手续极繁。有些喜欢作威作福的司官，不但呼来喝去，态度极为无礼，而且每每遇事挑剔，不上手铐，便会发话，少磕一个头，破口大骂。曹如受此辱，一定会当场流泪。所以全靠带领过堂的黄主事格外照应指点，才能顺利过关。

果然受了曹霖这一个头，黄主事自己先示意，“令尊今天过的堂，一共有七处，修城是工部的事，将来缴款又跟户部有关，所以户部也得到一到。”他向曹霖说，“其中有两处比较麻烦，如果万一照应不到，要请足下包涵。”

曹霖不知如何回答，仲四便说：“有黄主事在，一定处处顺利。”他向曹雪芹说：“你们哥俩先请便，我跟黄主事好好来请教。”

“好。”曹雪芹向曹霖使个眼色，“咱们到外面去等。”

屋子里只剩下主客二人，仲四开门见山地说：“舍亲的事，一切都托黄主事代办，除了车价以外，各处应该有的规矩，我们绝不敢少。请黄主事吩咐一个数目。”

黄主事一听这话，便知是个晓事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说，“仲四爷是外场漂亮人物，诸事好办。说老实话，哪个衙门都有难惹的人，在我们帮忙，也只有自己落个清白。如今仲四爷这么说，似乎我倒不能不蹚浑水了。”

“言重，言重。黄主事是帮我们这面的忙，可也是帮各衙门朋友的忙。至于对黄主事，我们自然额外还有点微意。请吩咐吧！”

“老兄这一说，我可真不能不替你们精打细算了。”接下来一面扳着手指，一面念念有词，是在计算数目，最后说了句，“这样吧，共七处，通扯计算每处二百两，车价一千三，总共两千七。”

“是。”仲四掏出一个“护书”，从里抽出两张存单，双手递了过去说，“一共三千两，大概还有几十两银子的利息，多下来的款子，不成敬意，请黄主事别嫌少。”

“哪里，哪里，这可真是受之有愧了。”

“我跟黄主事一见如故，也不说客套话了。你先请收了，我还有话。”

一听还有话，黄主事将刚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仲四爷，你请先说，能办得到的，我才敢揽这件闲事。”他说，“如果力有未逮，只好说声对不起了。”

这原是仲四的试探，虽听曹雪芹说过，此人很不坏，但毕竟初交，知人知面不知心，因而想出这么一个试探之道，如果黄主事伸手便接，只要钱先到手，事情办得成，办不成再说，那就是不负责任态度，像这样先问话，再接钱，就靠得住了。

于是仲四说道：“当然是黄主事办得到的事。曹四老爷是读书人，性气比较刚强，要请黄主事格外重托，过堂的时候，务必留他一个体面。”

“不错，不错。士可杀不可辱，这一点一定办得到。”黄主事问，“还有别的事没有？”

“再就是一路上解差……”

“这你请放心。解差收了这么重的车价，包管一路上曹老爷长、曹老爷短地伺候到热河。”

“既然如此，一切都重重拜托了。”仲四再一次将存单递了过去。

“仲四爷，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还有什么话？”

“没有了。”

黄主事这才将存单接了过去，“过堂总得半天的工夫。”他说，“反正回头就能见面，各位也不必在这里等了，中午咱们在夕照寺见面。”

“是。”仲四又问，“在夕照寺能待几天？”

“多了也不宜，言官发话，节外生枝，何必？”黄主事说，“能够明天走最好，不然后天一定得动身。”

仲四点点头：“那么，咱们中午夕照寺见吧！”说完，拱一拱手辞了出去。

到得刑部大门外，与曹雪芹兄弟见了面，说知经过，然后交代曹霖，回家接了季姨娘与邹姨娘到夕照寺话别，又问曹雪芹的行止。

“我得去看看震二哥，不知道有起色没有，”曹雪芹说，“回头我到夕照寺来。”

“好！我先到夕照寺去一趟，夕照寺只有一间客房，还不知道空不空呢。”

08

夕照寺在广渠门大街以南，是很荒凉的地方，败垣荒冢、麦畦菜圃，弥望皆是，夕照寺矗立其间，显得格外突出，寺名由“燕京八景”的“金台夕照”而来，在顺治年间，即已坍圮，到得雍正初年助世宗夺位，而在当今皇帝即位后，勒令步行南归的文觉禅师，驻锡于此，因而修得焕然一新。寺后有一处禅房，题名“挹翠轩”，幸好并无游客借宿。仲四在缘簿上写了二十两银子，其实便是借住挹翠轩的赁价。

“你回局子里去！”仲四关照随行的趟子手，“要办两件事：第一，送一桌饭过来，要素斋，腥荤不能进寺；第二，请毛镖头来跟曹四老爷见个面。”

等趟子手一走，曹霖陪着他的生母与庶母也到了。邹姨娘颇为沉着，季姨娘见了仲四，趴下来磕了个头，接下来便是放声大哭，搞得仲四手足无措，只是连声说道：“棠弟弟、棠弟弟，请你劝劝姨娘，不必这样子伤心。”

“是啊！”曹霖厌恶地说，“我早说过，爹这番又不是一去不回，靠仲四哥大力帮忙，能把修城的差使办妥了，就能回来，哭什么？”

季姨娘终于收了泪，但仍是喋喋不休地向仲四致谢，又诉苦经。曹霖一再拦阻，好不容易才让她住了口。

时已过午，饭食亦已送到，但曹尚未到达，最使得仲四放心不下的是，曹雪芹的踪影杳然，是不是曹震出事了呢？

其时隐隐听得车声隆隆，出寺一望，远远尘头大起，料想是曹起解到此，曹霖便向他母亲说：“娘！你见了爹可别哭，惹他伤心。爹这回去是出差，差满回来，也许官复原职，是一桩喜事，没有什么好伤心的。”

这番开导很管用，季姨娘连连点着头说：“我不哭，我不哭。”

“对了！”仲四提醒她说，“有黄主事陪着来的，两位姨娘似乎回避一下的好。”

堂客不见陌生官客，当然要回避，季姨娘与邹姨娘，便都带着丫头，避入挹翠轩后房。

及至曹到达，与黄主事先后下了车，曹霖跪接，仲四也请了安，只见曹于思满面，但精神却很不坏，拉着仲四的手，不断地说：“谢谢，谢谢！”亲热非凡。

然后是仲四跟黄主事寒暄，“仲四爷，”他说，“我想借一步有几句话谈。”

“是，是！”

两人走到殿前廊下，黄主事说：“幸不辱命，曹四老爷总算保住了面子。”

“这是你老的面子。”仲四拱拱手道谢，“承情之至。”

“不过，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汪尚书从军机处散值回来，特为了找我去说：这回三法司会审，雷声大，雨点小，监察内务府的都老爷，很不服气，打算找茬儿翻案，所以曹四老爷一定得摆出奉旨唯谨的样子，人家才无隙可乘。这层意思，仲四爷明白不明白？”

“明白。”仲四问道，“应该怎么做，请指点。”

“汪尚书的意思，今天一定要出京城，明天一早就得走，总要过了蓟州，出了顺天府辖境，才算保险。”

夕照寺虽处荒郊，但未出京师外城，仲四想了一下说：“那，今晚上只好往八里庄了。”

“有熟的地方吗？”

“有。八里庄有我们同行开的一家米铺，空房很多，可以借住。”

“那好！八里庄出广渠门，要不了一个时辰就到了，在这里可以多待一会。”

“是的。”仲四说道，“想来尚未用饭，我备得有素席在此，请吧！”

饭是开在挹翠轩后园，园中遍植丁香，正值盛放之时，色香不减法源寺，万花丛中有一座小水榭，与一座四角亭，东西相对，亭子建在一座石台上，面积可容一张大圆桌，正好摆饭。

肃客入座，当然是黄主事首座，曹打横，仲四在下方相陪，曹霖便只有侍立的份儿了。

“怎么？”曹将一到夕照寺便有的疑问说了出来，“何以不见通声跟雪芹？”

“一会儿就会来的。”仲四说道，“四老爷大概知道了吧，今天得出京城。”

“是的。我听黄主事告诉我了，我正要跟你谈这件事。”

“四老爷请放心，今天住八里庄。”仲四举一举杯，“你老请宽饮，跟黄主事聊聊，我来料理。”

他向曹霖招一招手，相偕退出小园，一面派趟子手到八里庄去打前站；一面另派两名干粗活的伙计，随同曹霖及福生去搬运行李，讲明白直接到八里庄陈家老铺粮食店会齐。

刚安排妥当，护送曹的毛镖头也到了，于是为曹引见以后，一起喝酒用饭，而曹雪芹依旧不曾露面，曹忍不住又要问了。

“怎么回事？”他很坦率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看看瞒不住了，仲四只好说了实话：“四老爷，震二爷中风了。”

一听这话，曹顿时变色，急急问道：“要紧不要紧？”

“要等雪芹来了才知道。”

不言可知，如果不要紧，曹雪芹一定会先赶来送行话别，至今不见踪影，可知凶多吉少。转念到此，曹老泪纵横，泪水落入酒杯，明显可见。

“四老爷，你别伤心，吉人自有天相，震二爷也不像是命不长的人。”

“但愿我是顾虑。”曹拭一拭眼泪说，“我想我们曹家的家运，也还不致坏到如此。”

“是啊！”一直无法插嘴的黄主事，找到开口的机会，“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府上诗礼传家，忠厚有余，震二爷一定能够转危为安。”

于是黄主事谈到曹寅在日，种种怜才爱士、恤老怜贫的往事，难为他有如许的耳食之言，显见公道自在人心。这对曹来说，自然是一种安慰。

等话题告一段落，黄主事看一看日影说：“辰光差不多了。”

“是的。”仲四接口，“四老爷请再宽饮一杯。”

“好，好，‘西出阳关’——喔，应该说：东出榆关无故人。四兄，”曹说道，“此番多蒙周旋，真正存殁俱感。”

出语不祥，仲四正想有所解譬，只见园门口闪出一条影子，正是曹雪芹。

“四叔，”曹雪芹的眼圈是红的，“我来晚了。”

“雪芹！”曹抓住他的手臂问，“你震二哥怎么样了？跟我说实话。”

“四叔，震二哥，震二哥……”曹雪芹语不成声地说，“他，他走了。”

一听这话，曹放声号啕，曹雪芹当然亦忍不住了，叔侄俩抱头痛哭。

“四老爷，四老爷，雪芹，”仲四噙着泪慰劝，“人死不可复生，别太伤心，千万请保重身子，不然震二爷死了也不安。”

“这话说得是。”曹雪芹忍住了泪，“四叔一路保重，差满平安回京，这就是安慰死者了。”

“嗯，嗯！雪芹，你也要自己珍重。”

“芹二爷，”黄主事说，“你就在这儿送令叔吧！你还得去料理震二爷的后事呢！”

“好，好！”曹点点头，“雪芹，你回去吧。”

“是。”曹雪芹一手捧起曹的酒杯，交了给他，自己取仲四的酒在手，高高捧起，“四叔，一路保重。”

“你也是。今后千斤重担都在你身上，咱们三家都要看你了。”

叔侄俩泪如雨下，泪水滴入酒杯，却都又吞入自己腹中。

日色平西，一抹斜照，将曹的花白胡子映成金黄色，只见他唇吻翕动，背脸向东，口中念着：“断肠人在天涯——”

《红楼梦断：曹雪芹家的故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