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全4册（《大江大河》作者阿耐重磅新作！雷佳音、袁泉、张艺兴、贾乃亮主演正午阳光出品电视剧《落花时节》原著小说）
Author: 阿耐
Date: 2022-01-12T16: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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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时节

落花时节2

落花时节3

落花时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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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逢

第二章 入局

第三章 旧事

第四章 初见

第五章 妾身未分明

第六章 姓简

第七章 旧账

第八章 英雄班长

第九章 告别

第十章 简太

第十一章 跑路

第十二章 债主

第十三章 选择

第十四章 复仇

第一章 重逢

高教园区里，一家名叫“西三”的数码店等着十一点十八分开业。店门口是一帮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整理，举凡花环门、气球门、红地毯、拉花、花篮等庆典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落，密集的热闹铺满连绵十来个大橱窗的门面，花团锦簇地昭示该店的实力。

店老板田景野叉腰站门边只是看着，基本不用指点。他穿一身鲜嫩的湖绿色西服套装，那种鲜嫩与他皱纹遍布的黑瘦脸庞颇不相称，谁经过都会忍不住别扭地看他一眼。即使在花团锦簇的庆典场合，他的衣着依然滑稽得招人眼球，只要看清他的脸，谁都会在心中暗笑：这老板准保是刚洗净泥腿的暴发户。

田景野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脸上淡淡的，甚至像是没睡醒，但敛在单眼皮下的小眼睛精光四射地看着不远处一辆锈迹斑斑的小面包车慢慢靠近。等面包车慢慢地穿过自行车道，打算蛮横地奔着摆满花篮的路阶轧过去时，田景野才快步走过去，老远就冲着拉开的车窗里伺机寻衅的几个小瘪三喊道：“兄弟，帮忙，帮忙……”

车是停住了，险险地没轧到花篮，但车里的小瘪三奇道：“干吗，路是你家的？不让停车？谁规定的？”

田景野皮笑肉不笑地扔两包中华进去，道：“阿才哥里面交的好朋友田景野刚定的规矩嘛。”

小瘪三惊道：“哟，田哥，是田哥。”连忙将手里的两包烟塞回去，“田哥，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兄弟几个刚从老家回来，还没去才总那儿报到……”

“呵呵，回吧。”田景野摆手打断小瘪三，将香烟推回去，便转身走开了。

他身后，几个小瘪三逃命似的将小破面包车开走了，油门踩得杀鸡似的尖叫。

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吉普指挥者里，姐姐宁宥这才放开压在弟弟宁恕肩上的手，笑道：“我怎么说的？即使把田景野扔到寸草不生的花岗石山里，他照样活得活蹦乱跳，区区小事难不倒他。”

宁恕敲着方向盘皱眉道：“你看他穿的是什么啊，还有这些艳俗装饰，他老皮老脸，还走小清新路线？”

宁宥抿嘴一笑：“大学城里小清新多啊。你回吧。”

“我跟田哥打个招呼。”宁恕边说边下车，很自觉地绕过车头替刚下车的姐姐将车门关上。

宁宥本想嘲笑宁恕一下，可扭头见田景野笑嘻嘻地迎过来，只得放过宁恕，飞快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轻轻软软地吐声儿，一点儿不怕急急赶来的田景野听不到，只怕丢了自己怯生生一段文雅秀气：“田景野，你又闹什么花样？帮你做布置的是婚庆公司吗？”

田景野一张睡不醒的脸这会儿笑得满脸皱纹，没心没肺地涎皮赖脸道：“没错，据说是全市排名第一的婚庆公司。等会儿嘉宾都走红地毯，钻花环门，撒玫瑰花瓣，哈哈。我们班同学早年结婚没一个大操大办的，我今天全替你们补上。我这身打扮，小丑吧？给你们当司仪。”

宁宥抿嘴而笑，刚刚因惊讶而微微圆睁的双目笑得弯如新月，此时眼角才显出若隐若现的细纹来。到底是人到中年了，再好的保养也敌不住岁月雕琢。可她笑得如此柔美，田景野看得一愣，立刻下意识地转开眼去，这才留意到跟在宁宥身边的宁恕。他脑子稍微一转，便知来者是谁，他是真的吃惊：“宁恕？你不是在北京高就吗？回来了？啧啧，这身帅气，肯定什么五百强中坚吧，你们姐弟都是五百强高层的料。我这路边小店开门，就等着你们这种白领——不，金领，来帮我撑撑门面，免得一屋子都是乡下土财主味儿。”

宁宥道：“你才五百强高层，你们全家都是五百强高层。有谁比我早到？”

宁恕诚恳地抱拳道：“恭喜田哥新店开业。我以后就回家发展了，请田哥关照。”

田景野伸手压下宁恕的抱拳，笑道：“这么郑重干什么？你是宁宥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宁宥，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上高一，宁恕上初一，你们姐弟俩一起去学校报到，是我替你们拉的行李。想不到宁恕现在出落成个大帅哥，我快认不出来了。”

宁宥轻轻柔柔地微笑道：“田景野，您贵庚？别以为憋出一张老脸皮就有资格倚老卖老，在宁恕面前也不行。宁恕，你回去上班，回头等田景野不忙了，你再来找他玩。”

田景野紧紧握着宁恕的手晃了晃，笑道：“是啊，宁恕，你走吧，明天开始我就闲了，你随时过来找我玩，我们玩。”

宁恕却仿佛没听见田景野一口一个玩，礼数周全、彬彬有礼地与田景野告别。

田景野借着送宁恕，脸朝宁恕方向递着笑容，嘴却对着宁宥一五一十地如实交代：“实际上是十一点十八分正式开业，要要要发。但我现在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你肯定不喜欢，就特意请你早来一步，虽然知道你大清早从上海赶来很辛苦。我领你里面看看去，咱走红地毯？”

宁宥又笑。她似乎总在笑。她挑了挑眉毛，欲言又止，又一笑，转身袅袅娜娜地沿着红地毯进店去了。

她身后的田景野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狂拍那女性味十足的背影。

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宁宥走进店门拐了弯，田景野刚想收起手机，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但权威十足的声音：“田景野，你犯规。把相片都传到我邮箱，你手机清空。立刻，马上。”

田景野“嗷”一声回头，能这么命令他的，还能是谁呢？当然是高中做了他三年班长的简宏成。他当即依言飞快地操作手机，将照片传到简宏成邮箱，又当着简宏成的面将自己手机内存里的照片清空。但他手指翻飞时，做了手脚。他赌简宏成这大爷操作手机肯定不灵。事实是，简宏成即使眼睁睁看着，还是被田景野陈仓暗度了。田景野一边还不忘笑问：“班长，你不是该在达沃斯或者博鳌吗？”

“你开这个店，我怎么可能不飞来捧场？现在还早，你忙，我帮忙。”可简宏成嘴上这么说，等面前一列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搬着花篮走过，他立刻大步流星奔店里而去。

田景野只得赶紧跟上。

宽敞的店堂里，一眼望去，都是年轻的店员在做最后打扫，却不见才刚先一步进来的宁宥。简宏成失声大喊：“宁宥！宁宥？”

田景野也四处张望，他不像简宏成东奔西突地乱找，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店堂，直奔办公室。果然，后门还在轻晃，宁宥显然是从这儿走了。他愣了会儿，失落地走回，对简宏成大声道：“别找了，后门跑了。你俩王不见王的，早知道你来，我就不通知她了，白害她清早从上海赶来。”

简宏成站住，却依然不死心地两眼扫视橱窗外面，悔恨刚才没抢快一步。等田景野嘀嘀咕咕地走近，简宏成焦躁地问：“她现在怎样？”

“老样子。”田景野回答得很简单，又立刻跟上一句，“陈昕儿现在怎么样？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简宏成道：“她……带孩子在加拿大坐移民监。宁宥……”

田景野完全不打算让简宏成继续打听宁宥，继续盯住了问：“你还不打算跟陈昕儿结婚？”

简宏成最初被宁宥的逃离搞得心烦意乱，反而田景野的逼问让他脑袋转向，抓回智商：“对了，我在纳闷你开这么大店面的投资。”

田景野微微思索了一下，才道：“你是明眼人，不瞒你。我吃那么多苦头，硬是一字不招，硬是坐足三年大牢，他们需要对我有所表示。”

“可是像你这样的金融奇才开这种批零店？”简宏成伸手重重戳着柜台，“我连夜赶来，是想赶在你开张前最后问你一句话，你是因为拮据而被迫做谁的白手套，还是你自愿，从此索性破罐子破摔？如果是被迫，你我立刻商量个对策，由我支持你。”

田景野有些郁闷：“这么明显？”

简宏成一边越权指挥一个店员将一盆发财树挪走，仿佛他才是数码店的老板，一边道：“别人或许看不出，我了解你，你不是安于守个门面一进一出做个批零生意的料。招吧。”

田景野犹豫了会儿，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晚上你不走吧？我晚上空下来跟你好好谈。你如果肯入股，我就少很多约束。跟傻蛋合作是我最不愿意的事，偏傻蛋会投胎，钱多就以为有资格指手画脚出低级主意。现在你找个地方睡觉去，别想宁宥了，好好想想陈昕儿，人家无怨无悔跟你那么多年，连孩子都给你生了，给她个名分你会死啊。”

简宏成若无其事地一笑：“好吧，我睡觉去，回头去曹老师家吃个饭。你忙。啊，忘了，恭喜发财，兄弟。”

田景野笑道：“我都懒得劝你直接去宾馆，知道你肯定得绕着本小店找上一个小时才会死心。走吧，走吧。”

等简宏成一走，一直远远站着的田景野的大侄子才机灵地跳过来，小心地问：“那位就是你班长？”

田景野点头：“是啊，我坐三年牢，别人避嫌，不敢去探监，只有班长和刚才那个宁宥去看我。连你爸我亲哥哥都还嫌远呢。”

大侄子小田颇为尴尬。

宁宥并未走远。她一看见简宏成的身影，便条件反射似的只想到逃跑。可她在路边招出租车时，接到丈夫郝青林单位打来的十万火急的电话。她一时没有心思想别的，正好看见对面一家星巴克开着门，便想都没想穿街而过，找个僻静位置坐下，赶紧电话回拨，一时也顾不得她最厌恶的披头散发了。

电话一接通，她便急着道：“是的，是的，我坐下了，星巴克。请您说吧，郝青林出什么事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纸笔准备记录。这是她的风格。

对方稳重地道：“检察院的同志一早过来，从我们局带走几位同志，郝科也在其中。我负责通知家属，有什么疑问，你尽管问我。”

宁宥震惊了。她以为丈夫出了什么事故，想不到更严重。她颤抖着在笔记本上记录内容，却不知道问什么才好，神经质地问了对方的各种联系方式，以便回头联络之外，只有放下电话发呆。可她发呆没超过十秒，便打开手机，输入搜索主题，“检察院”“双规”“纪委”等。她对那些机构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谁平日里没事去弄清那些东西呢？可心慌意乱之下，看什么都进不了脑子，她就是神经质地一直在搜索着消息。

果然不出田景野所料，简宏成从后门出去，便沿街一家店一家店地搜。时间还早，好几家店还没开门。星巴克是好大一个目标，简宏成搜到十字路口，便过街直奔星巴克。他有感应，进门就一眼看向宁宥所在的方位，果然看到揪着头发、面红耳赤的宁宥。但眼前的宁宥让简宏成吃惊，印象中宁宥一直笑眯眯的，静静的，娇娇的，刚才看背影也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他一时竟然胆怯了。他觉得宁宥是因为被他突袭才变成眼前这样，他怕再次冲撞她。他这辈子怕的只有这一个人。

可宁宥已经抬头看见了他。宁宥眼神中的恍惚与无助让他心头如针刺。简宏成豁出去了，大步过去坐到宁宥对面：“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我替你解决。”

既然被逮个正着，宁宥便不再回避简宏成的逼视。她也看着简宏成，这个中年发福的男人，这个久违的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男人。宁宥用颤抖的手将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最后是手机，什么都没落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可她的一口真气只维持到门口。正好一个莽撞小子摔门出去，门反弹回来，打中看似镇静的宁宥的鼻梁。虽然不重，可微微一阵酸痛，逼出顺势而下的眼泪。

跟在宁宥身后的简宏成不知所措，伸伸手，又缩回去，但又伸出去，帮宁宥推开门，让她出去，慌乱得如同大男生。出门后，宁宥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两人都不说话。

数码店门口，一批批的朋友开始到达，田景野与大家握手嬉笑。上午十一点十八分，店堂的四面八方响起提醒的铃声，田景野亲手点燃门口长长的一挂鞭炮。烟火与飞溅的红纸屑在他面前飞舞，他有一时的走神，一脸的严肃。但他很快便遮掩过去，又与众人笑闹成一团。

简宏成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天，鼓动喉舌是如此费劲。他都不知该如何与宁宥打招呼才算体面大方又不会吓走宁宥。他也不急于赶上去与宁宥并行，以更好地看清她的脸。不急，因为他刚才已经在咖啡馆看清她，依然是他心中眼波欲流的林妹妹。多少女人结婚成家后，两只眼睛便变成蒸熟的带鱼的眼珠，宁宥不同，宁宥的眼睛里依然有水波涟漪。即便是宁宥用的香水也非常迷人，他的鼻炎鼻子一向对香水反感，却对宁宥的香水来者不拒。他漫无目的地跟着，越走越是欢快，好情绪如同宁宥身上传来的香水味将他抱拥，他只希望此路漫漫无绝期。

宁宥走在前面，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眼泪，是郝青林的事儿彻底刺激了她吧。她不在乎后面有简宏成看着，低头自顾自优雅地笃悠悠地走，右手的纸巾轻轻地拭去眼泪、鼻涕，便落到左手卷起来收着，连高跟鞋细如钉子的鞋跟都精准地绕过各处人行道的陷阱，绝不显露一丝心中的慌张。等终于见到一只路边垃圾桶，她才站住，将濡湿的纸巾丢入，背着简宏成掏出小镜子审视泪脸。她一向化妆不多，因此，流几滴眼泪对妆容并无大影响，最多是鼻梁上几粒俏皮的雀斑终于得见天日。可细致的她依然从包里掏出硕大墨镜将脸掩上一半。

看清宁宥是在招呼出租车，简宏成走前一步，干咳一声后才道：“我的车子就停在田景野店门口，我让司机开过来让你差遣。”

宁宥视其若无物，却正是如此，简宏成反而欣赏不已。多年不见，只是从同学们嘴里听说宁宥的一切，他心中的宁宥犹如拼图缺角，每每搅得他心烦意乱。眼下这一只角近在眼前，简宏成心中无比踏实。但他显然不是容易满足的人，等一阵子的刺激稍微平复，他便蠢蠢欲动，不等宁宥在白眼之外再赏赐他其他的坏脸色，便又清清嗓门道：“你无论遇到什么难题，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宁宥稍微走开几步，继续专心打车。可惜这是城乡接合部，出租车连影子都罕见。宁宥心中暴跳如雷，可脸上再也不露一丝情绪。见简宏成开始打电话呼叫他的司机，她也终于等不住了，打开手机，接通她公司的总经理：“宋总，不好意思直接打搅您。我先生与他几个同事今早一起被检察院叫去，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六神无主，不知道作为家属需要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殊程序，唯一想到的是找您。”

令宁宥宽心的是电话那头宋总的表态：“你安心，可能未必有什么大事。你把你先生的姓名等资料传给我，越详细越好，我替你问问。我会让人指点你做什么、怎么做，你安心工作，别轻举妄动。”

简宏成见宁宥脸色稍微一松，对着电话连说感谢，他不客气地道：“我不是故意偷听。公务员犯事，有纪委或者检察院，一般外围调查，结果够刑事的，就检察院直接出手。你别侥幸。再说我早先也想过这事，两年前郝青林凭什么维持婚外情，他工资卡上的收入要上交，就必然要找外财。聪明点儿的打擦边球，笨蛋除了犯法还能做什么。他犯事是为了维持婚外情，为那种人着急，你何必。”

简宏成只要心智恢复正常，就依然是能看透人心、肝、肺的简宏成。宁宥被他戳得脸色煞白，倒吸着气道：“你少管闲事。”

简宏成却忽然别转脸去，躲开宁宥墨镜后面的飞刀眼，开腔唱起。他五音不全，唱得滑稽，可那调门是宁宥最熟悉的：“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宁宥傻了。

那年高考前夕，同学们都在做最后冲刺。最后几天都是自习，走读的同学在家复习，住宿的在炎热的教室里挥汗如雨。

简宏成作为连任三年的班长，自然是当仁不让地担当起维持秩序的重任。但他最关注的人整个下午都没来。他耐心等了一个小时，便忍不住了，走过去悄悄问团支部书记陈昕儿：“宁宥没来？点名就少她一个。”

陈昕儿却瞄简宏成一眼，脸一红，稍稍避开点儿，才扭头左右看看，有点儿结结巴巴地道：“咦，怎么回事？不应该啊，我出来时又没见她午睡。我去寝室看看。”

简宏成果断道：“你复习你的，我去看看。你这会儿还看语文干吗？你最缺的是数学。”

陈昕儿更是满脸通红。她轻声嘀咕了一句，但简宏成没耐心听她，而是大步走到田景野身后，一掌拍在藏抽屉下的武侠小说上，嘴巴凑到田景野耳边一字一句地道：“回寝室看，别在这儿影响军心。”

田景野掩嘴而笑，立刻从善如流，收拾收拾跟简宏成出去，到了教室门外，才笑道：“这不是怕你点名嘛。我琢磨着宁宥也是被你管烦了，躲寝室避难呢。班长，你要是能把宁宥捉回来，我保证放下古龙，考完再看。”

简宏成不以为然：“你跟她比？切！”说完，甩下田景野，跳上自己簇新的自行车。田景野妄图揩油搭车，却拍马难及，索性找一处树荫钻进去，隐蔽地继续看他的古龙。这下，即使简宏成用心搜，也未必找得到他了。

当然，田景野知道，此时简宏成绝对没时间管他，简宏成此时的心里只有宁宥。简宏成也很不争气地完全被田景野猜中，飞奔到寝室区，一幢年代可追溯至民国的砖木结构老楼。暑假的寝室区人迹稀少，连门房都不知躲哪儿去了。简宏成顺利到达女生寝室二楼，顺利得简直不敢想象。当然，如果有门房在，他也照样顺利，他的脸在全校是通行证。

才刚拐出楼梯，简宏成便全身如触电似的呆了几秒，一缕细细的、跟他一样五音不全的声音从203室漏风的门板内传出，显然是宁宥在苦苦学习越剧唱段。反正简宏成也听不出有差，他只觉得如此柔美，如此娇嫩。他听得除了背手站在门口发呆，全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门里只有一个她，门外只有一个他，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两个人。而那歌词，宁宥反反复复练习的歌词，“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虽然宁宥一唱到“红颜老”便卡壳，嗓门儿吊不上去，简宏成却听得如痴如醉，才发现他一直没耐心看到底的《红楼梦》原来是如此美。

宁宥显然是被自己的臭水平急出一头汗。她将抄本往床上一扔，拿起脸盆想去水房洗脸。她在门口的忽然现身，令简宏成猝不及防。他只觉得一阵羞惭涌出，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猛然后退，没承想那民国栏杆经不住他的猛撞，竟然嘶哑地叫唤一声，“英勇就义”。简宏成直直坠落。幸好，楼下是茂密的黄杨树丛，他正正地落在树丛里。睁开眼，满眼乱晃的蓝天白云和骄阳。简宏成惊魂甫定，却又一眼看见宁宥战战兢兢地趴在二楼走廊地上看着他尖叫。他感觉到有一滴水落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抹，湿的，却又忽然想到什么，将手掌伸到眼前。没错，真是水。再看楼上，宁宥已经不见，而尖叫声转从楼梯口滚滚而来。“难道是宁宥的眼泪？”简宏成才想到这儿，立刻有一张脸遮住了蓝天白云和骄阳，更多的雨滴落在简宏成的脸上。简宏成激动得反反复复、愣头愣脑只会表态：“我没事，真的没事，可我即使死了也甘愿，你竟然为我哭……”

如此肉麻，终于提醒了宁宥。她擦干眼泪，上下左右一打量，可不，颤巍巍的黄杨树好好地托举着简宏成，他怎么可能受伤？宁宥恼羞成怒，瞅准受力点，一脚蹬飞一条树枝，顿时支撑系统溃不成军。简宏成完全身不由己，狼狈地滚下树丛，趴到地上。再抬头，宁宥早扬长而去。简宏成却开怀大笑，在楼下放肆大喊：“宁宥，有我！”

余音袅袅，尤其是路边的黄杨树丛犹如昨日。

简宏成的司机驾车飞奔赶来。简宏成拉开后车门，殷殷看着宁宥。宁宥发了会儿呆，才低头坐进车里，但将简宏成关在门外。简宏成遣走司机，甘为驾驶。

田景野数码店开张的鞭炮轰然响起，打破空旷的高教园区里的寂静，有斑鸠被惊吓得扑棱棱乱飞。车里的人静静的，等待鞭炮声止歇。简宏成等到归于寂静，才问：“要不要回去支持一下田景野？”

这个问题，是宁宥必须回答的：“不了，直接回上海。呃，请，谢谢。”

简宏成这才将车子发动起来：“赶回上海找人吗？司法系统的掮客水深，你这种良民还是别去尝试，我替你介绍个好律师。”

宁宥淡淡地道：“不用。我只是必须赶在小孩放学时站在校门口，必须是我第一个告诉他家里发生了什么。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简宏成沉默了会儿，到一处红灯前停下车，坚决地道：“跟他离婚，跟我结婚。”

宁宥完全不当回事地“呵呵”两声，靠在椅背上打盹，唯有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仿佛是笑。可简宏成压根儿没看到。

简宏成不屈不挠地道：“陈昕儿不是问题。她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她也从来很清楚。”

简宏成等了会儿。这回，宁宥连“呵呵”声都不给了。可简宏成既然好不容易逮到宁宥，自然不会放过这百年一遇的机会：“经济方面，我们是成年人，我不会说‘我的就是你的’这种空话，只要你答应，我当天无条件汇一千万元到你账户，保障你的生活，保障你的选择。此后，我列出资产，我们谈协议。”

预料之中的，简宏成又没等来任何答复。他在红灯前扭头看一眼，见宁宥抱臂而睡，嘟着嘴，也不知在想什么：“好吧，还有你知我知，我永远爱你，你也爱我。这都不必再说，说了多余。可我担心你清高，以为跟钱一有牵连就是买卖婚姻，我……”

“Stop！”宁宥终于拍案而起，截断简宏成的自说自话，“我只提醒你一句，意守丹田，均匀吐纳，专心开车。要是下午三点之前赶不到我儿子校门口，我跟你没完。就这样，请继续。”

简宏成却得意地道：“我早知你在意我，这么多年，你依然记得我路盲，知道我再说下去肯定走岔路。好吧，我说完最后一句就闭嘴——我爱你，宁宥，我对你志在必得。这辈子，只要是我认准的，我从不放弃。”

宁宥再也淡定不起来，她早知只要遇到简宏成，就肯定无法避免这一幕，可她还是不知不觉昏头上了贼车。简宏成的言语完全不出她所料，而她也完全无法应答。答案，她无法说出口。她只得将脸扭向一边，借着飞驰而过的路边景色分散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她无声地唱起越剧《红楼梦》里的“葬花”，当年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心中百般滋味，花已落，人未亡，怎生挨得这下半辈子。

简宏成却果真一路不再唠叨，只是非常兴奋，偶尔吹一下口哨，前一夜赶路的劳累似乎完全不在话下。

酒足饭饱，有几位朋友与田景野再回西三数码店，支起麻将桌码长城。田景野的手气不错，即使带醉上阵，依然连连得手，因此，接到陈昕儿来电时，有些不情不愿地退出位置。他原本是可以不退的，可陈昕儿关心地问这问那，诸如为什么叫西三、经营着什么产品、主导客户群是谁，等等，似乎挺懂营销的样子。田景野一个脑袋应付不了两头，只得专心接电话，被问得不耐烦了，就道：“呵呵，你知道的，我失业至今，朋友看我无聊，帮我开家小店面，让我玩玩。哪有什么规范啊，那是你们外企才讲究的事。”

陈昕儿笑道：“埋汰我呢，我是家庭主妇，问的问题很傻，是吧？唉，看到你玩开店，又忍不住手痒。”

田景野笑道：“让班长在加拿大开个公司，你一边坐移民监，一边管公司，就不无聊了嘛。”

陈昕儿道：“你难道不知简宏成？他是最恨把公司办成家族企业，连偶尔我去接他，都不能靠近他们大楼。”

“哈哈，我不一样，我这儿办公室里还搓麻将呢。这么晚，你那儿半夜了吧，还不睡？”

陈昕儿道：“想到你今天开门大吉，我想你这会儿该空一些了，赶紧来祝贺，要不然就迟了。田景野，恭喜发财哦。”

田景野满脸笑容可掬，可两只眼睛频频扫视麻将桌，急于回归。于是，他索性主动将陈昕儿打电话来的目的挑破：“呵呵，班长刚才来，也说的是恭喜发财，你们还真是夫妻相啊，哈哈。他现在回宾馆睡觉，晚上我们再聊。同学里面最早来的是宁宥，但她远远看到班长来就闪了。你放心睡吧，两人没见面。”

“嗳，咳咳，我不是这个意思，别……”

田景野道：“我虽然喝酒了，但还不至于醉，这话是我劝你的。跟了班长后，你的能力、你的自信跑哪儿去了？都已经给他生了儿子，有什么话不可以直说？光明正大查班长的岗有何不可？别好好一个人搞得小三一样。别人对你的态度往往是由你自己的言行决定的。这几年，我坐牢，看样子你混得比我更不如，你得反省。”

“我……”陈昕儿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道，“妾身未分明，名不正则言不顺。”

田景野差点儿一口黑血吐出，悻悻地道：“也是，也是，是个难题哈。还不睡？”

陈昕儿既然已经获得答案，终于肯挂机了。田景野撇了撇嘴，再想想宁宥早上的样子，不禁为陈昕儿可惜。

田景野不知道陈昕儿是什么时候变成妾身未分明的不自信样儿的，即使简宏成气场再强大，也没必要在他面前做小媳妇状。当年初见陈昕儿，她那时仰着小脸，一脸骄傲呢。也是，考进一中的孩子，谁不翘翘尾巴呢，即使装个大尾巴狼，不知不觉翘个下巴总也情有可原。田景野心说，他当年何尝不是，被老爹教育着戒骄戒躁，可他怎么管得住自己？走路都两脚生着风。相比之下，陈昕儿才只是仰着个小脸，算克制得多。他提前三天就将行李都搬到一中旁边的小姑家里，然后天天得意地去“我们一中”踩点。在那儿，他见到此后的班主任曹老师，也见到了陈昕儿。

那时候，曹老师才五十来岁，是物理老师，近身三尺便已烟味袭人。田景野活络地打听到曹老师将是他所在（3）班的班主任，便偷偷跑去教研室瞻仰。结果没等他露出全部的小黑脸，就被曹老师一眼瞄到。曹老师有一对差点儿凑一起热烈握手的浓眉，因此，即使说话声音和蔼可亲，那对浓眉也能把他变得不苟言笑：“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报告曹老师，我听说分在（3）班，我叫田景野，田野的田……”

“哦，田景野，数学附加题全答对的，英语不大好，物理满分，要不是错别字，附加题也答对。很好，好孩子，你来替我写卡片，回头挂到各寝室去，省得新生家长抢床位。”

田景野想不到曹老师竟然熟悉他，他得意忘形，手舞足蹈地跳到曹老师桌边开始写卡片。

才坐下，一个女教师走进来，笑眯眯地道：“曹老师，我又得把一帮孩子移交给你了。”

“哟，正想找你呢。我们三年交接一次，都成惯例了。”曹老师立刻拿出簇新的花名册，“你的孩子有几个到我班上？”

“先隆重向你推荐陈昕儿，一直是班长，非常称职，做事情稳重周到，待人接物大方得体，班里孩子都听她的。”

“哦，陈昕儿？耳东陈？”曹老师低头翻阅花名册，老花眼让他的浓眉更是紧凑。田景野惊讶地发现，曹老师对他了如指掌，却连陈昕儿的姓都不甚了解。他看到还是女教师伸手指出花名册里的陈昕儿。曹老师则是又翻看一本笔记本，找到有关陈昕儿的记录，感喟道：“这孩子发展均衡，文科比理科更好，理科完全不见突出，未来可能跟很多优秀女孩子一样，最终落到文科班。你知道，我这个班，高二开始肯定做理科班，前儿分班时，好几个理科突出的孩子是我特意争取来的。她这样的才气，做班长恐怕不能让那些理科孩子信服。”

田景野留意到，一个女孩子经过窗外，忽然站住了，最初的时候小下巴微扬，满脸克制的骄矜，但等曹老师说完，那女孩一张脸憋得通红，扭头走了。田景野心里笑翻了天，认定那女孩就是陈昕儿。可令田景野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女孩绕过教学楼，站在高中物理教研室门口，清脆响亮地喊了一声“报告”。田景野心里又笑翻了，都高中生了，还报告个头啊，那是小学生的玩意儿。

女教师招呼女孩进来，介绍给曹老师。果然就是陈昕儿。

而陈昕儿坚定地对曹老师道：“曹老师，我绝不会去文科班，不会。您可以考察。”

女教师开心地道：“我说怎样？团支部书记，必须的。”

田景野看到曹老师眉头打结，被迫将团支部书记职位的决定权拱手让出。与此同时，田景野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曹老师特意争取来的几个理科突出孩子之一。他心中更是扬扬得意。等女教师一走，他就问曹老师：“曹老师，有没有数学和物理都满分，附加题也满分的？”

曹老师都不用看花名册，如数家珍：“有，一个简宏成，一个宁宥。宁宥竟然是小姑娘，想不到小姑娘的数理化成绩也那么好，尤其这次的附加题，没点儿理科脑袋答不出的。你也差不多，只要以后别粗心就好。”

曹老师浓眉下的眼睛看着田景野满是慈爱，田景野自然是沐浴在这慈爱下，而旁边的陈昕儿则如同路人甲。

当时的田景野当然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尤其是想到刚刚那句“妾身未分明”，不禁一哂。自那以后，陈昕儿就没骄傲过，在这个理科班里备受打击。现在替陈昕儿想想，何必呢。

简宏成沉默地开着车，一脸欢欣，偶尔抬眼从后视镜看一下似乎在打瞌睡的同样安静的宁宥。

来电提醒打破车厢里的沉默。简宏成按下车载电话通话：“喂？”

电话那一头显然是顿了顿，才温柔地道：“呀，你没睡？还以为你睡了，我睡前打个电话碰碰运气。什么事这么高兴？”是陈昕儿。

通话从音响里传出，宁宥在后面当然也听得见，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简宏成道：“我很高兴？啊，有。我在开车，送宁宥回上海。你给田景野打电话了？”

宁宥的脸都快皱起来了。而显然，陈昕儿也愣了。过了会儿，她有点结结巴巴地道：“嗯，是啊，是啊，我去祝贺一下田景野，他非要说我是查岗，硬跟我说你回宾馆睡去了。宁宥在吗？宁宥？”

宁宥皱眉道：“我在，陈昕儿，好久不见。”

简宏成笑对宁宥道：“宁宥，你看，我说了，我不会对你有所隐瞒。陈昕儿，田景野没撒谎，我本来准备回宾馆睡觉，结果在星巴克遇见宁宥。她有急事要回上海，我送她一程。你睡吧，明天还得送小地瓜上课。”

陈昕儿喃喃道：“睡前去星巴克喝杯咖啡……我这么理解，宁宥，我没理解错吧？”

简宏成抢在前面：“你没理解错，我整条街一个店面一个店面找过去，要不是她正好遇到急事在星巴克驻足，我未必有这好运气。我挂了，开车呢。”

陈昕儿冷笑道：“别挂啊，我跟宁宥说话呢。宁宥，有什么急事，我可以帮忙吗？”

宁宥叹道：“班长别挂，话说清楚。这件事，还是一贯的，班长有想法，我没想法。陈昕儿，你自己呢？也是一贯的，你们夫妻有问题，你先找我外人逼问。就这样。”

简宏成飞快地插嘴：“我跟陈昕儿不是夫妻。难得三个人都在，我澄清一下事实。陈昕儿，你说，我跟你是不是这种状况？”

宁宥的眉毛全吊了起来，这是她完全想不到的状况。只听电话那头陈昕儿也是一声不吭，不久，她便将电话挂了。

简宏成“哼”了一声，道：“我一直怀疑陈昕儿在你我之间搬弄是非，今天不证自明。你处理得很好，我原以为你应付不来，本想替你挡着。”

宁宥摇头，不接茬：“好好开车，别给我走错路。”

简宏成笑道：“是，大爷。现在没人这么对我说话，你对我不是另眼相待是什么？”

见宁宥又是假寐，简宏成不甘心地问：“我这儿该解释的都已解释清楚，你还要我做什么才肯接受我？我对你一心一意这么多年，即便是石头也该感化了。可你能原谅郝青林那种人渣，为什么不能正眼看我？难道我们以前的感情都是虚幻吗？”

“要我哭给你看吗？”

简宏成忙道：“不要，不要。行行行，我知道你意思了。你继续睡，我专心开车。我还真没开过长途。”

可简宏成的百依百顺还是戳痛了宁宥。她满腹心事地翻滚来翻滚去，到底是没止住眼泪。她手向前一伸，道：“纸巾。”

简宏成忙应一声，将前座的纸巾递给宁宥：“你别哭啊，拜托，你到底要我怎样啊？我对陈昕儿确实坚壁清野，那是我必须表明的态度。我也不想对她那样狠，可不狠她就有幻想，她没法再有自己的生活。我一向的为人你不会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啊。”

“你别问了，整件事你就是最冤的，我也是不得已的。但我已婚，爱家爱孩子，而你我从没有过什么，这就是我的态度。别问了，我心里很乱，我得优先考虑怎么跟我儿子对话。”

“行行行，你只要记住，你随时可以找我，我随叫随到。”简宏成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

宁宥欲言又止，心说，你明白什么。车厢里终于又归于寂静。

第二章 入局

简宏成居然没走错路。宁宥见时间还早，让简宏成将她送到所住小区门口。宁宥说了“谢谢”，垂眉静默了会儿，便转身进去了。简宏成心中千言万语，但想想宁宥现在心里乱，就什么都没说，让她走了。可久别重逢，他心里无法平静，默默坐进车里发呆。

宁宥快步走回家去，想不到走出电梯，却见家门开着。她惊慌地冲进去一瞧，只见穿制服的人员正在她家搜查，而郝青林戴着手铐灰头土脸地垂首站在客厅。宁宥明了，什么都不说，自觉地手一背，站在门口。等制服人员看见她，才自我介绍：“我是郝青林的妻子宁宥，你们请便。”

郝青林这才意识到宁宥回家了，他一脸愧意地看着宁宥，连忙解释：“我都说了，我没拿一分钱的工资外收入回家，我的事与你无关，可他们还是要来。对不起，宥宥，连累你。”

宁宥瞪着他，只会摇头，对他无话可说。她还是直接跟制服人员讲：“如果你们愿意让我动用你们已经查抄的电脑，我愿意配合向你们演示我家历年通过家庭记账程序做的家庭账，以及提供所有相应单据。我是收纳控。”

制服人员不禁笑道：“电脑里面的内容我们会查。你看看，除了地上这些，还有什么证据是我们该收集的？”

“有，这些恐怕郝青林也不清楚，我进书房拿给你们。几张光盘，在这儿，是我保存的我们家人历年QQ交流的记录。我是做技术的，职业病。这里是我名片，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欢迎来电。但最好请让我做一下备份，这是我的家庭档案，我不愿看到有任何闪失。”

光盘封面，是清晰标注的年份。制服人员见宁宥如此配合，便也客气对待，拿出他们随身携带的电脑先粗粗查看了一下，就帮宁宥刻盘。

宁宥此时无事可做，又看向郝青林，想问，又不便问，一径怔怔地看着他。郝青林被她看得低下头去，道：“我爸妈那儿，你先帮我瞒着。我在里面会好好交代，不会一错再错。我的事……”他看看制服人员，见对方摇头，连忙吞下，只说私事，“宥宥，你要帮我，看在灰灰的面上，一定要帮我。”

宁宥看着丈夫，却不禁想到简宏成的话：“两年前，郝青林凭什么维持婚外情，他工资卡上的收入逃不过你的法眼，他必然要找外财。”她摇头，再摇头：“我早该在获知你出轨那天想到你哪来的钱出轨。同志，我提供一条线索，郝青林的婚外情对象，应该比我清楚钱去了哪儿。”

“宁宥！”郝青林大喝。

宁宥冷笑一声，提笔写下婚外情对象的联络方式，交给制服人员，然后又背手站到一边：“家里我会照顾好，你在里面放心。你爸妈那儿我会相机行事，你也可以放心。帮你，只要是我该做的部分，你可以放一百个心。唯一希望，你在里面好自为之，不要影响你儿子灰灰的一生。”

郝青林脸色铁青：“我不指望你。你早等着这一天连本带利报复我。你就是条披着羊皮的狼。”

宁宥不意郝青林竟然能说出这些，气得全身发抖，但一声不吭，依然背手站在一边。

本来，这是极好的见面机会，但两人斗鸡一样，任大好机会白白流失。

等搜查结束，人被押着往外走，郝青林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能帮他在外面奔走，并出大钱请好律师的，唯有宁宥，什么时候都能得罪宁宥，唯有此时不行。他挣扎着大喊：“宥宥！你得救我！别恨我，我刚才不对，救我，救我！”

为了让郝青林听见，宁宥在屋里冷着脸大声道：“能做的，我都能做到，别瞎想。”宁宥一向说话细声细气，这会儿喊重了，嗓子刺痛，说完便狂咳起来。

郝青林在等电梯，闻言放心许多，立刻抓紧时机喊：“宥宥，你也保重，有些事别太追求完美，这家都靠你了，你不能累着。我在里面会想你和灰灰，你和灰灰好，我在里面也安心。”

郝青林最后几句话消失在电梯里。宁宥扶门咳嗽，但并未出门再看郝青林最后一眼。郝青林最后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一贯的体贴入微。可宁宥记性好，骂她是披着羊皮的狼，也是言犹在耳。宁宥倒了杯冷水，将咳嗽压下，但狠狠“呸”了一声，久久无法平息呼吸，直起身环视凌乱的房间。她这个完美主义者觉得简直无从下手，还是赶紧拿起车钥匙，去学校接儿子。

田景野再次接到陈昕儿的电话，完全没有打招呼，接通就满耳朵都是陈昕儿气急败坏的声音。

“他们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他送她回上海，他亲自开车，他一路盲，竟然亲自开长途……”

田景野好一阵子反应不过来，等想明白了是什么事，冷静地道：“你打算怎么办？”

陈昕儿怒道：“我为他放弃工作，为他来加拿大坐移民监，他一点儿不记情。我为他放弃那么多，弄得不明不白，春节都不敢回家去，他一点儿不记情。我不坐了，明天就回北京！”

田景野不耐烦地道：“依现状看，你如果好好坐满移民监，拿到身份，在加拿大扎根，我说难听点儿，等哪天班长有个什么要紧事，他就需要你这个身份了，你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用。但你如果没拿到身份就回来，你对他就一点儿用都没有了。”

陈昕儿急道：“不行啊，我再不回去，他们就勾搭上了。”

田景野几乎是烦得歪鼻子歪眼了：“宁宥有家有口，没那么容易被勾搭上。她要是那么容易被勾搭，早八百年没你什么事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现在这种日子有意思吗？”

“我已经为他付出那么多，我还能怎么办？”

“是啊，还真不甘心。可你有什么不甘心的？你得到过班长吗？我看是从来没有。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以简宏成太太自居。呃，我大哥来了，我挂了。你冷静冷静，先冷静下来再想对策。一定要冷静，尤其不要影响孩子。”田景野不由分说断了通话。根本没什么人来找他，他只不过是听烦了。

陈昕儿从头至尾并未啜泣一声，很是坚强的样子。田景野也习以为常，并未理会。

办公室里麻将激战正酣，田景野没法再插进去，只好到店里巡视，却见宁恕在柜台前看手机。田景野走过去问：“怎么不进办公室找我？”

“看你皱着眉头打电话，就退出来了。我姐走了？奇怪，说好晚上有事的。”

田景野面不改色地撒谎：“你姐有点急事，中饭没吃就走了。名片！别看我是小店老板就不赏名片。”

宁恕忙笑道：“哪敢。姐姐在的时候不敢拿出来，怕被她拍掉，说我小人得志什么的。田哥请指教。”宁恕赶紧摸出名片。

田景野笑：“你姐做人太小心了。哟，想不到啊，家和房产诸侯王，厉害，厉害！我就知道你有出息，从小看到大，没看错。”

宁恕依然很谦虚地笑道：“其实只相当于一个项目组的小头目。如果一年内拿不到地，就得滚回总部了。今年房地产不景气，地价喊不高，市里捂着地不放，我压力很大，唯有削尖脑袋了。田哥晚上有空吗？我们一起吃饭，叙叙旧。”

田景野对着名片若有所思地道：“饭当然是要吃的，今天我办公室里现成几个朋友你先认识认识，改天我再约几个。你……嘿，赶紧给我回家把衣服换掉，要再这一身五百强金领样儿，连我一起被笑话。”

宁恕大笑：“哈哈，当然，这身是为了应付特定人员。我当初从外企跳到房企，就是觉得外企偏单纯，跟这个社会有点隔阂。”

田景野正要说话，接到简宏成来电，他不由分说先喊起冤来：“我说班长，你们两口子吵架能不能关上门，别扯上我外人？我今天一下午净忙着接你俩电话了。我知道啦，晚上你过不来，饭局取消。”

田景野接电话时，习惯稍微转身背对别人，但正好前面有一面老土的画着迎客松的装饰镜，是今天一位朋友送的。他清楚地看到身后的宁恕脸色沉了一下。田景野心说，难道宁宥把今天的事告诉宁恕了？显然宁恕不喜欢十几年如一日试图拆散宁宥家庭的人。他不禁心中暗笑。

不料简宏成说他问朋友借了个司机，正车轮滚滚地赶来，他就在后座睡觉。田景野接完电话，只能跟宁恕道：“晚上简宏成也来，你如果忙，不能来，我很能理解哈。”

宁恕忙道：“我不忙，一并见见班长，也是多年未见了。”

“那行。你出去顺便帮我个忙，去前面那西饼店随便买几个小零食，到实验小学三年级（4）班送给我儿子。我难得有个像样的朋友，一定得让我儿子见见，让他对我有点儿信心。”

宁恕笑道：“小事一桩。有田哥这样的父亲，孩子该有多骄傲。”

“恰恰相反。小孩子还不懂什么挨义气，他只知道他爸做过劳改犯，见都不想见我。”

“我会见机行事。”宁恕点头，“即使孩子懂，可周围的小朋友不知道，小朋友残忍起来……”他连连摇头。

田景野则是连连点头，宁恕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你姐当初也这么劝我，她让我为了孩子，千万先择清自己，再帮朋友扛。但我身不由己。现在婚离了，孩子不理我，你看我这人生失败的。少年得志，做错的事太多。好在总算有几个真朋友。”

宁恕使劲点头，反而没了花言巧语，紧紧握住田景野的手，以示安慰。

宁恕与田景野握别。田景野看着宁恕的背影，心头怪怪的，总觉得宁恕对简宏成的恶感并非因宁宥而起。还有陈昕儿与简宏成的关系，也越发扑朔迷离。他不过是坐牢三年，难道还有什么是自己不了解的？

已是春日的下午，太阳早已沉到雾霾里，但空气中依然荡漾着香糯的暖意。春意在角角落落绽放，经过的路人脸上都禁不住挂上了笑意。可宁宥内心与外面的春色格格不入，她现在重点考虑的是如何跟儿子解释郝青林的事儿。她慢慢走近学校大门，无心欣赏围墙上盛放的蔷薇，有些魂不守舍。

学校里面下课铃响起，宁宥才全身一震，从魂不守舍中惊醒，赶紧给儿子手机发条短信，双眼盯紧大门。

宁宥儿子郝聿怀不情不愿地走出大门。他是初一学生了，这么大的人还需要柔弱的母亲来接，显然并不是光彩的事。一直与他同乘公交回家的同学便就此表示惊讶，并窃笑。

宁宥是个细致人，早考虑到这些，迎上去便道：“妈妈电脑崩溃，需要你帮忙抓数据，赶紧的。”

郝聿怀不信：“怎么会……”

“马有失蹄。”宁宥微笑打断儿子的疑问，周全地与儿子的同学道了抱歉，说了再见，才与儿子急急而走。

母子俩几乎是小跑来到五百米外的车里。才刚坐下，郝聿怀就伸手抓下妈妈戴着的墨镜，果然见妈妈双眼红肿。这下郝聿怀狐疑了：“真丢数据？你不是比我还高手吗？”

宁宥摇头，双眼看着儿子，尽量平静地道：“你爸出事了。”

“又？”郝聿怀一下子坐得笔直，满脸愤怒。他以为爸爸再次出轨。

“不，这回是……”宁宥双手做出一个被手铐铐住的姿势，“早上被检察院找去了，下午搜查了我们的家。”

郝聿怀惊呆了，都忘了愤怒：“为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估计是受贿之类的事。”宁宥将双手重重放到儿子双肩上，坚定而清晰地道，“我很生气，也为你爸难过，但并不为此而羞愧，因为我完全不知情，而且我也没接触过一分钱的赃款。你懂我的意思吗？我和你都是无辜的，我们不需要因为此事而羞愧。”

郝聿怀惊呆了，张着嘴好一阵子反应不过来。而宁宥也不急着开车走，等儿子对此事反应过后再说。她陪着儿子，又何尝不是儿子同样陪着她渡过难关？

过了会儿，郝聿怀惊恐地问：“爸爸会坐牢吗？会坐几年？”

“听熟悉法律的人说，一般由检察院直接来把人叫走，八成是证据确凿了，而且得坐牢。但我不知道你爸究竟做了什么，会判几年。我会尽快请律师介入。你其他事不用做，只需要积极调整心态，适应未来有一段时间没有爸爸陪伴的日子，以及，最要命的，别人的风言风语。”

“妈妈，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郝聿怀的手渐渐攥成拳头。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毫无疑问，我和你都没接触到爸爸的赃款。我已经把历年记的账交给检察院来搜查的叔叔，配合他们的调查，也证明我们的清白。所以，我前面说了，我们都不必为此事而羞愧。”

郝聿怀怒道：“不，我羞愧。他竟然犯罪！以前他出轨，你让我原谅他，我最终屈服在你的眼泪下。今天开始，我再也不原谅他。他竟然犯罪！他是罪犯！我再也不尊敬他。”

宁宥听着儿子的愤怒，自己心里的愤怒反而缓解了些。但作为母亲，她不能纵容自己的情绪：“我也很生气。但不管你爸爸做了什么，我们两个的日子还得照旧过。我们不要让这件事影响我们的生活，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上回他跟风流女人苟且，害我每天被同学嘲笑，我想尽办法才压下去。这回他竟然犯罪。他犯罪的时候，有没有想想我们？我是罪犯的儿子，不用别人风言风语，我首先鄙视自己。我还有脸上学吗？谁能相信我没用他一分赃款？我就是个罪犯的儿子。”

宁宥一点儿都不惊讶。她装作没看见儿子眼睛里闪烁的泪花，镇定地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也想象得出你即将遭遇的冷嘲热讽。我正是因此才不顾一切，从老家紧赶慢赶地回来，争取及时与你讨论我们未来该怎么应对。你已经是男子汉，我跟你分享经验，你也得给妈妈提供建议。以后我一个人支撑一个家，会比较辛苦，需要你的帮助。”

郝聿怀背过身去，装作不经意地揩掉眼泪，回过头来，便坚决地点头，像个小男子汉似的，认真地道：“妈妈，我支持你离婚，我再也不把你和爸爸关一间屋里逼你们和好了。我也会忍辱负重去上学，不会让你担心。我们等下去快餐店打包晚饭，妈妈心里一定不好受，别做饭了。”

宁宥的眼泪唰唰地下来了：“可是我要你做到的不是忍辱负重，忍辱负重不是好办法，关键是调整心态。我希望你认清一个事实，爸爸是爸爸，你是你，爸爸犯错与你无关，完全无关，你没必要为此忍辱负重。好吧，我们回家吃了晚饭继续讨论。我会告诉你，妈妈的爸爸犯严重错误之后，妈妈是怎么过来的，供你借鉴。”

“外公不是病逝的吗？”

“不是。以前你还小，我不让你知道那些事。我们回家慢慢谈。”

郝聿怀愣了会儿，伸手抹去妈妈满脸的泪水，也抹去自己的，坚强地道：“不怕，妈妈，以后有我。”

儿子如此之乖，宁宥却趴在方向盘上不想起来了。

宁宥原以为与儿子的一场近乎成年人对成年人的对话足以给儿子打一针预防针，可打开家门，一眼看见家里反常的凌乱，走进书房，习惯性地在电脑边放下书包，却发现电脑主机位置空空荡荡，这种实实在在的现场冲击，还是将郝聿怀打蒙了。他发了会儿呆，便狼奔豕突地到处找妈妈。

宁宥从厨房外的设备阳台取抹布扫把进来，眼见儿子高呼着“妈妈”从厨房门外没头没脑地蹿过去，又听见主卧的开门声。她忙喊了句：“我在这儿。”只见郝聿怀立马滚滚而来。眼见着快要撞上时，郝聿怀精准地刹车，但还是一头轻轻地顶撞了宁宥的肩膀一下。宁宥知道，若是几年前，儿子肯定是一头扎进她怀里，现在自以为是大人了，这才处处别扭。她当然唯有主动伸手拥抱儿子，小心地问：“怎么了？”

郝聿怀扭了两下，并不肯顺服，而是扭身趴到妈妈后背上：“爸爸晚上真的不回来了吗？”

“是的，而且估计好几晚都无法回家。”

“爸爸真的是戴着手铐，被警察叔叔押来押去的吗？”

“是的。但法律上疑罪从无，也就是说，没判之前，只是嫌疑人，不是罪犯。可为了调查需要，警察叔叔需要限制一下嫌疑人的人身自由。”

郝聿怀一下子抓到了希望，扒着妈妈的肩膀，踮着脚急切地问：“那可能爸爸没犯罪，是不是？妈妈，爸爸还是好人？”

宁宥真想顺着儿子说一声“是的”，让小小的孩子不受打击，可她最终还是决定不说谎：“据你爸同事电话里说的那些和你爸在家里跟妈妈说的那些，你爸肯定是犯罪了。但不管你爸是否犯罪，他依然爱你，他依然是你爸。”

郝聿怀一下子又变成泄气的气球。他双手插口袋里，以免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样堕落地抱妈妈，但又忍不住脸贴在妈妈背后。妈妈往前走，他也贴在后面走。宁宥想逗儿子笑，只得自己先强颜欢笑：“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一狼一狈？谁狼？谁狈啊？狈好像已经灭绝了啊，谁灭绝了呢？”

郝聿怀顺口就来：“狼前腿长，在前面；狈后腿长，在后面……啊，妈妈又‘胜子不武’，是‘子’，不是‘之’。”

宁宥趁热打铁：“哈哈，总之爸爸不在，这下没人护着你喽。你就是狈，妈妈的‘宝狈’，原来宝贝一词是这么来的啊。”

郝聿怀的脑袋在妈妈背上打转：“才不，从没有科考资料证明有狈的存在，古人瞎说。”

“可你就是爸爸妈妈的‘宝狈’啊。灰灰，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最爱你。”

郝聿怀却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问：“可爸爸如果爱我，他怎么会去苟且？爸爸如果爱我，他怎么会去犯罪？”

“人都有犯浑的时候，大人也一样。要学会原谅。”

“妈妈并没有原谅爸爸，妈妈对爸爸也没以前好了。”

宁宥一张脸都红了，转过身子，对着儿子真诚地道：“是，原谅很难，我也没做好，怎么办？”

郝聿怀为难地道：“我没想好，先让我生气几天。妈妈，你也暂时别跟爸爸离婚好吗？”

宁宥这才松口气，握拳道：“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气，可我幸好有灰灰分担，妈妈真是超超超超爱灰灰。说好了，回头我心里生气生得装不下了，灰灰，你得严肃认真地跟我谈话。同样，你如果心里非常生气，也得找妈妈严肃认真地谈话，拉钩。”

郝聿怀很是不屑：“切，多大了，还玩拉钩。反正，有我在。”

“那好，你先帮我给爷爷、奶奶、舅舅打电话汇报这件事，我整理饭桌。就这么决定？妈妈真欣慰，灰灰能帮妈妈了。”

郝聿怀表示此乃小事一桩。宁宥再度松口气，她只希望儿子的心理别受太大打击。

宁恕根据田景野指示，来到饭店包厢。该包厢是套房格局，已有两人在。宁恕一点儿不见外，扛着田景野的大旗撞上去自我介绍，与两位交流名片。正说着话，又进来一个跟在场三位都不认识的。宁恕一眼就觉得此男人有点邪气，不仅是眼圈发黑透出的酒色过度，更有眼神的飘忽闪烁，但此男人全身衣着是一丝不苟的奢侈与休闲。他本想敷衍过去，却看到该人递来的名片：简宏图。宁恕一下子抓回简宏图的手，热烈地道：“幸会，幸会，如果没猜错，你跟简宏成简总是兄弟。我是简总同班同学的弟弟。”

简宏图顿时笑得实诚了：“我哥名气真大。不过，别人都说，啊，是我们中学率人跟小流氓打群架的简宏成？哈哈。我哥让我过来认识认识高人，果然满屋子都是。宁总，以后买房子要请你指教了。”

“不敢，不敢。宏图工贸……如果没猜错，是解放路北出口、地段超一流的那家？”

“哈哈，你们做房地产的，一说起那块地，个个流口水。我告诉你，那是祖传的地，简家祖上积德。”

宁恕跟着一起笑：“哦，已经有人瞄上你们商场了？”

“有啊，呵呵。宁总，你是内行人，你看这地值多少？我是跟人合作一起开发呢，还是自己独立开发，或者干脆卖个高价？”

宁恕笑道：“吊着，等别人来竞价。简家财大气粗，耗得起。”

简宏图得意地笑：“宁总内行人，我喜欢。什么时候到我公司来喝茶……呃，哥，你怎么回事？”

与简宏图浑身一丝不苟大相径庭，简宏成睡眼惺忪，衣服皱皱巴巴。简宏成看见弟弟就问：“洗手间？”其实洗手间就在包厢入门处。

简宏图便顺从地将哥哥送去洗手间，中途对宁恕做了个鬼脸。宁恕也一笑以对。

简宏成拿冷水淋了一下脑袋，将自己折腾清醒了，出来时，正好田景野进门。田景野一进门，气氛就陡然上升到高潮。他左手勾搭这个，右手抱拥那个，嘴巴还不忘损满头湿漉漉的简宏成一句：“这什么人啊？你到底是来吃饭还是洗澡的？让大家不吃饭看你出浴，虽然一屋子都是大男人，可方便吗？”

简宏成左手揍了田景野一拳，右手指向宁恕：“宁恕！我没认错。赶紧给你姐打电话，她遇到了麻烦，需要亲人支持。”

不仅宁恕惊愕，田景野也惊愕不已。田景野见宁恕掏出电话匆匆走出去，急问：“你怎么知道？什么事？”

简宏成一笑：“你以为我一大路盲冒险开车送她回上海是吃饱了闲的献殷勤？回头一并跟你谈。来认识我弟弟简宏图，以后我把他托付给你，请你提携他。”

田景野道：“哦，我们早认识，我没坐牢前见过几面。来入席吧，人到得差不多了，不等了。”田景野并未与简宏图握手，只是伸手一揽，将简宏图推向饭桌，又忍不住回头对简宏成道，“我说她怎么可能上你的车，果然有原因。你还真别在此事上面大做文章，破坏别人家庭。”

“她老公不成器，让检察院抓走，我为什么不做文章？”

“你就添乱吧。”田景野不再招呼简家兄弟，转去与其他朋友招呼。他像润滑剂，场面看上去冷落了，他就三言两语挑个有趣的话头，而自己却不多话，坐一边笑嘻嘻地听。

简宏成却不同，他见手中茶杯空了，便大爷似的往弟弟面前一放。在他手里，惫懒的简宏图都能变得勤快非常，立刻替他招呼服务员将水满上。

田景野冷眼瞅着，并不吱声。只是等简宏图将水杯捧回哥哥面前时，他才恍然想通一件事，立刻跳起来出门找到宁恕。他不由分说打断宁恕：“宁宥的？”见宁恕点头，便伸手道，“电话给我，我有几句要紧话。”

宁恕看清田景野严肃的神色，毫不犹豫就将手机交给田景野。田景野对着电话便道：“宁宥，我田景野。有关走法律程序的事，你可以跟我说，我是过来人，自学成才的高手。我替你做程序把关，没人能在这方面比我强，你即使找到再好的律师也得问问我怎么走程序。”

宁宥听了异常感动：“跟你不说谢了。我现在心里很乱，等会儿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发一份电邮给你。”

田景野笑道：“我估计你这份电邮一定是零点以后发给我，呵呵，随便你，你一向小心。”

宁宥微笑，那种熟知和信任，让她在儿子面前挺直了一下午的腰板垮塌了下去：“还有啊，有两个不情之请，虽然是不情之请，但还是希望你尽力帮忙，一个是千万隔绝宁恕与简宏成的交往，原因我不便说；另一个是简宏成如果问起我家的事，请别告诉他。”

田景野一听就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知道，我知道，防火防盗防班长，哈哈。我也有个要求，你想想，最坏结果不过是老郝坐上几年牢，其实坐几年没什么大不了。你们大城市，搬个家周围就没人认识你们，照旧做人。再说你收入高，你家少一份收入对你没影响。所以，你别太乱了阵脚，注意好吃好睡，大事情别捂在心里，多找我们老同学做后援团。做得到吗？”

“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怎么会做不到。谢谢你，田景野。”

田景野回到饭桌，见宁恕与简宏图坐在一起交头接耳，简宏成冷眼旁观，他便不动声色地一拍宁恕肩膀，道：“这位置是我的，你坐对面，帮我照顾好李总和包总两位兄弟。”见宁恕果真依言起身，他就拉宁恕到李总、包总身边，介绍道：“小宁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亲弟弟一样，现在回老家发展了，你们可得替我提携他一把，带上他玩。”

简宏成继续冷眼旁观，不理弟弟咨询宁、田究竟什么关系。等田景野回座，简宏成淡淡地道：“你亲弟弟？”

田景野满不在乎地笑道：“咋？只许你有亲弟弟，不许我认一个？手快有，手慢无，你再嫉妒也没用了。”

简宏成轻道：“我看弟弟不如姐姐。”

田景野起哄：“是哟，谁比得上宁宥？”

简宏成呵呵一笑，扭头对弟弟轻轻嘱咐：“你跟宁恕吃喝玩乐可以，生意方面，一点儿别让他接触到，最好吃喝玩乐也避开他。”

田景野不要脸地探过头去偷听，闻言诧异：“为什么？”

简宏成对田景野并无隐瞒：“我刚才一直看他眼睛，直觉。”

即使简宏成并未跟上一句“我的直觉基本上不出错”，大家却都主动替他脑补了。田景野不禁看看宁恕，讪笑一声：“这方面还得听你的。”

简宏成不置可否，却在那儿赞叹上了：“田景野，你看他们姐弟，五官都长得特别立体，头发自然卷，好像轻微混血。”

田景野递上一方口布，情真意切地道：“班长，你对着男人流口水了。”

简宏成没留意，接了口布才意识到田景野在说什么。他如常地将口布放下，还放回到田景野面前，全然不当回事。

田景野觉得很没意思，便扔下一句话：“你这人，无趣。有意思的女人会喜欢你才怪。”

这一下，简宏成是真触动了。

宁恕喝了点儿酒，与田景野等人告别后，让人代驾来到解放路。车子停在夜晚空荡荡的停车场，他站在宏图公司对面街道的人行道上，再一次细细审视这幢属于简家的物业。这一区域因城市扩展，近年已迅速热闹起来。虽然简家原本的工厂早在十五年前已经搬迁，工厂旧址上建起五层楼房用作商场，可这房子眼看着即将被蔓延过来的高楼大厦湮没，显得非常不起眼。简宏图的门面只占了五层楼的一部分，但占了最好的位置，挂了最大的招牌，显得很是出众。

宁恕看了会儿，回到车里，拿出iPad打开地图。对照着地图，他粗粗画出简家物业所占地块的大致轮廓，然后跳下车。他用双脚实地丈量这块土地，并标在手绘轮廓图上。他其实有最精确的规划图，可他今天就想用双脚丈量。

但他并未就此结束，而是又招了出租车，来到荒僻的货运火车站边的仓库区，在清冷月色下花了两个多小时，硬是揪出简宏图言语之间泄露出来的仓库所在。他在西斜的月亮下终于微笑了。这笑，阴森森的，而他，如啸月的狼人。

简宏图早一步到家，旋风似的将正玩游戏的女友赶走，将看上去游手好闲的玩意儿都扔进壁橱藏好。可没等他收拾完，门外车门撞响，简宏成拉田景野赶来了。

简宏成只粗粗打量一下房间，眉头照例皱了皱，问：“清场了？”

简宏图连忙道：“谁说的，没人，鬼影子都没有。我给你们煮咖啡还是煮茶？”

简宏成捡起一只漏网之鱼——游戏机遥控，虽然只是看了看便扔下，但瞪了弟弟一眼。简宏图连忙点头哈腰认错。简宏成终究还是不放心，亲自上楼去搜。本来坦然入座的田景野见此诧异起来，预感今晚谈的是要紧事。

简宏成搜一圈回来，下面简宏图的脸都绿了，知道自己来不及收起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玩意儿都落在哥哥眼里，回头有的苦头吃。果然，简宏成下来时脸色很臭，但他没发作，而是虎着脸要简宏图坐下。等简宏图坐下，他又命令简宏图坐得笔挺。简宏图什么都不敢说，乖乖照做。田景野惊讶地看着，等简宏成亲自动手倒水给他，才轻轻笑道：“比老子对儿子还凶。”

简宏成一笑，坐下，扭过脸，两眼犀利地又盯了弟弟一会儿，扭回头对田景野讪讪地道：“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田景野立马将杯子往桌上一放：“哎哟，又是你和陈昕儿的问题，我走，我怕你。”

简宏成连忙拉住田景野：“不是，不是，你先别急。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我爸以前承包一家工厂，就在现在的解放路北出口那儿……”

“都知道你是富二代，我们能有辆破26寸自行车骑已经很好，你一来报到就是一辆崭新摩托车，后来自己想想年龄不达标，换了，换的还是崭新凤凰牌自行车。你还是班长，成绩又好，幸好人不是特别帅，否则男生都想揍死你。”

简宏成笑道：“好像现在人们都说我长得很正点。”

“钱多就好看，我出去，人们也喊我帅哥。”

简宏成还是笑，态度好得简宏图都不敢相信。但简宏图只要稍微坐歪点儿，简宏成的目光就唰地扫过来，完全没情面可讲。简宏成顿了会儿，有些尴尬地道：“那时候已经不行了。早年我爸受伤，担心他治疗期间工厂没人管，就让他一手带大的徒弟替他守着。但徒弟毕竟不是自家人，我爸不放心，就把徒弟变成女婿。手术后，我爸身体一直不好，虽然又回去管工厂，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苦的、累的都是我姐夫担着，我姐帮忙。”

如此隐私，田景野听得坐立不安起来。他隐隐觉得简宏成今天要跟他谈大事：“班长，有事尽管吩咐，这些旧事不用跟我讲了，我不便听。”

“请你出山，必须师出有名。”简宏成示意弟弟给田景野续杯，“我继续，你爱听不听。姐夫很能干，我爸没看错人。你说我很风光地去报到那阵子，实际是我姐夫开始出手，他一边送摩托车给我，送其他好东西给我家其他人，加力笼络人心，下迷魂药，一边将工厂搬去乡下。我爸体力不支，再也不可能三天两头看着工厂，工厂就慢慢落入我姐夫手中。解放路原厂房那块地当时还属于郊区，不值几个钱，厂子搬迁后，姐夫在原地建起五层楼出租，中途被我爸查到，所有资料上的所有者名字，都写着我姐和姐夫，我爸就给气死了。后来我姐也被姐夫踢开，虽然没离婚，但也跟离了差不多。再以后我创业之初，又被姐夫涮了几道。我这辈子的仇人只有两个，一个已经死了，不提；一个是姐夫张立新。田景野，我打算出手收拾他，替我妈和弟弟讨还应得的一份家业，恳请你帮我。”

田景野想了会儿，问：“宏图刚刚吃饭时好像说解放路那五层楼是他的……”

简宏成一点儿面子不给：“他瞎吹。即使那家店，也是我出资、出面从张立新那儿租下，给他开公司找个事做。”

简宏图的脸红成关公。

田景野听着想笑，又不便笑，垂下眼皮强忍笑意，道：“你打算怎么做？是不是终于等到张立新露出软肋了？”

简宏成道：“呵呵，我一直在设法制造张立新的软肋，还在他身边安插下两个亲信。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两年搞产业升级，搞到一半，国家收紧银根。以前他手中的银行贷款到期归还后，没几天就转贷下来。今年很惨，转贷一直下不来。我安插的人告诉我，张立新开始考虑问私人借款。我想，机会来了。我继续操作，请你帮我盯着。”

简宏成打开他一直随身带着的包，拿出一沓资料：“包括前年和去年的年报，他这两年的财务报表都在这儿，你看看。”

田景野将手盖在资料封面上，不让简宏成打开：“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简宏成不容置疑地道：“他必须净身出户。”

田景野打开资料，翻到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看到法人代表果然已经是张立新，他摇头：“这事，我说句公道话，如果不是张立新，凭你们一家老小自己管理工厂，工厂可能早已倒闭，你也不会有那几年富二代日子。而且，如果不是张立新，还会有张力旧、李立新什么的，可能更坏，谁大权在握都会走到这一步，谁让你们当时老的老，弱的弱，小的小？整个一块儿肥肉。班长，恕我冒昧，我旁观者的意见是，打到让张立新对你们全家赔礼道歉，吐出解放路那块地皮及公司部分股份。你参考。”

简宏成道：“他当初往死里打压我，我刻骨铭心。田景野，这件事我必做。我正着手把集团总部从深圳迁到上海，方便近距离打压。我已启动，决不罢休。”

田景野叹息：“好吧，资料我拿去看。我这几天会找人调查摸底，一周后给你回话。但我只替你做这些，不能再多了。”

“真不帮？我又不会逼你犯法。”

“不帮。我这人现在臭原则很多，只想过安稳小日子。你，我也劝你适可而止。”

“那行。还有我弟公司生意上的事，我每一票都让他去请教你，你拿抽成。”

田景野本来以为讨论的是这件事，想不到这件事反而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他都不禁问了一句：“就这样？”

简宏成笑道：“反正，交给你，我全放心，索性不问。”

田景野笑道：“现在圈子里凡提到我，都忘了我业务水平一流，全只记得一条——这人嘴巴严实，呵呵。宏图啊，吃饭前你哥提醒你少透露生意上的事给宁恕，我看你除了客户是谁，其余都说得差不多了。要是你以后跟谁都这么嘴巴漏风，班长，我可不敢帮他。”

简宏成简单粗暴地问弟弟：“你是退出公司管理，还是从此做哑巴？”

田景野哈哈一笑，不等简宏图回答，就起身溜了。

简宏成送田景野回来，还没等他瞪起眼睛发话，简宏图就捂住了嘴巴。简宏成也笑了。他让简宏图坐下，道：“我这回既然杀回来，所有大事都必须做个了结。崔家的人，这回也必须调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从未搬家，我们一直在明，现在还树大招风，我担心崔家人暗箭伤人。你给我抓紧明察暗访调查起来，每星期向我汇报一次。”

“这么多年了，还有必要提起崔家吗？”

“你恨崔家吗？”

“好像……不是很恨。”

“你想，崔家会恨我们简家吗？”

“恨。”简宏图一个激灵，自觉坐直了。

“如果他们就在你的员工队伍里，就潜伏在你的朋友群里，可你不知道他是崔家人，你怕不怕？立刻着手调查吧。”

“可怎么找啊？老房子全拆光了……呃，我去找，去找，一定找到。”简宏图又捂住嘴巴，在哥哥面前装出楚楚可怜状。

简宏成不语。他与弟弟不一样，那时候他已经有记忆，记忆里是浑身是血的爸爸，是医院急诊室门前的血路，以及简家从此被张立新鸠占鹊巢。他恨。

宁宥虽然在儿子面前表现镇定，可等躺下，她心烦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想索性不睡了，又怕吵到儿子，可越睡越不舒服。

正“烙饼”呢，只听门外儿子压着声音轻轻问：“妈妈，你睡着了吗？”若非夜深人静，若非她正好那时没在翻身，她可能错过了儿子的声音。可她有点儿恍惚是不是幻听，也轻轻回了句：“灰灰吗？你没睡？”

郝聿怀这才清晰地在门外回答：“妈妈，我睡不着。我能进来吗？”

“请进。”宁宥连忙起来，快速收拾一下头发和衣服，只见儿子挟一只枕头瘪着嘴开门进来。

“妈妈怕不怕？我来陪你。”

宁宥不点破，连忙叫好。于是，郝聿怀将枕头往床上一扔，积极地蹿出去：“我去抱被子来，我睡地上。”

宁宥阻止了儿子，从橱柜里找出一套客用的被褥铺在地上。一顿忙碌后，母子二人就着暗暗的台灯光静静地各自躺下。

“妈妈，爸爸现在也睡觉呢吗？”

“爸爸可能也睡不着呢。”

“爸爸睡觉也戴着手铐吗？”

“我也想知道呢。我还担心你爸着凉感冒。”

“妈妈，你别离婚好吗？我……错了。”郝聿怀说到这儿时，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了。

“我没说要跟爸爸离婚啊，这会儿爸爸最需要妈妈和灰灰，怎么能给他打击呢？”

“嗯，嗯……”

“反正睡不着，灰灰想听妈妈小时候的故事吗？”

“嗯……”

“那我就讲了啊。从哪儿说起呢？就从妈妈小学二年级那年说起吧。那时候外公是一家工厂的晒图员，外婆是医院的药剂师，你舅舅还在读幼儿园。外公身体很不好，三天两头不能去上班，每个月领到的工资克克扣扣下来就没多少了，吃药又得花钱，日子过得很难，家里的重担都落在外婆身上。你外公心里就很不好受，总是发脾气，跟外婆吵架。”

“外婆这么辛苦，他还跟外婆吵架？”

“是啊，我小时候也这么想，后来才知道，你外公心里也苦。幸好你舅舅那时候还小，很调皮，家里到处是他的笑声，大家才有点儿高兴。可越是穷苦人家，越是害怕过年。过年，年关，那一年的年关，你外公竟是没有迈过去……”

第三章 旧事

对于那一天，宁宥当时年幼，记忆中存在许多谬误，长大后与妈妈的回忆对照，才将偏差纠正了过来。

那时她叫崔启真，弟弟叫崔启明，爸爸叫崔浩，妈妈叫宁蕙儿。

正常日子里，妈妈每天早早起来上街买菜。等妈妈回来，爸爸正好捅旺了煤球炉，催俩小孩起床。妈妈做了早饭先吃好，穿越半个城市去上班。爸爸煎药的当儿，宁宥带着弟弟洗漱吃饭，再送弟弟去幼儿园，她自己上小学。

就是这一天，崔浩晚上有心事睡不着，翻来覆去便盗汗了，更加睡不好。早上宁蕙儿起床时，他也醒了，可稍微赖了一下床便又睡了过去。等宁蕙儿买菜回来，见老的小的都还蒙头大睡，一下子火大了，可又担心吵架被孩子听见不好，便隔着被子狠狠捶了崔浩两拳头。

崔浩好不容易才睡着，梦里他健康美好，却被生生捶醒，一醒来，千头万绪的烦恼事又一拥而上塞满了脑子。他一怒之下，腾地钻出被窝，只穿着单衣，也不怕冷，脱口而出：“我下岗了，以后不会赚钱了，让我死好了！”

“你还有理了？！快起来。”宁蕙儿全没好气，又不能发作，只好咬紧牙关，伸出长满冻疮、胡萝卜一样的手，扳起丈夫瘦弱的肩膀狠狠摇晃两下，恨恨而走，到布帘外面叫醒小姐弟。

宁蕙儿的强硬让崔浩觉得自己很窝囊，火气更是腾腾燃烧到了头顶，闷了一夜的话再也拦不住，喷涌而出：“我是有理！厂里关了晒图室，简厂长让我要么去翻砂车间做工人，要么别再去上班。我这身体，怎么搬得动翻砂件？我跟他求情，他不干，说现在厂子是他的，发工资是掏他的腰包，他不养懒汉。他说我是懒汉，他逼我，你也逼我，你们联手逼死我好了！”

宁宥听到妈妈回家就醒了，赶紧乖巧地起床自己穿衣服。可怎么推弟弟，宁恕都不肯起。她一边焦急地自己穿衣服——冬天的衣服一层层的还特多，急不来，一边懵懂地听爸妈吵架。她不是很懂，可知道爸爸只要提到死啊活啊的，事情肯定很大。她吓得连忙再催宁恕，可宁恕还太小，不知轻重，被推得烦了，索性在被窝里钻来钻去，越钻越起劲，就是不肯出来。

宁蕙儿正拎煤炉出去，听得丈夫如此说话，惊得炉子一扔，掀帘子回来，紧张地道：“你说什么？不行，你得去上班。我找人托关系跟你们简厂长说说去。别有事没事只知道发脾气，你又不是小孩子。”

崔浩只顾生气，忘了穿衣服，冻得咳嗽起来，可此事万分紧急，必须说清楚，忙一边穿一边急着道：“你又去找唐英杰？还不如我死了，你干干脆脆嫁给他去！我宁死也不要他帮忙。”

宁蕙儿气得发抖，发狠说了句：“你省省吧。”轻蔑地一摔帘子走了，都不愿跟丈夫纠缠。丈夫靠不住，她还不如吩咐女儿：“炉子灭了，妈妈来不及生炉子，你等下自己拿竹壳热水瓶的热水泡冷饭，给弟弟挖勺猪油，不然他不肯吃。快，别迟到。”说着，伸手去被子里揪儿子。可宁恕怕冷，满被窝地逃窜。

崔浩火气才发了一半，目标却不理他走了，正没处撒气，听得帘子外面床板乱响，知道又是儿子淘气，便大声喊：“崔启明，你滚出来！你想气死你爸啊！”

已经跳下床的宁宥吓得赶紧又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揪弟弟。两个小人儿在被子下狭路相逢，她轻轻道：“快别玩了，爸爸气死了。”

宁恕瞪着大眼睛问：“爸爸真的会气死？”他躲在厚棉被底下，听不真切，还不知道爸妈闹得很凶。

宁宥见弟弟还是不肯动，急了：“爸爸会被你气死，快起来。”

宁恕吓得赶紧钻出来，乖乖地让姐姐帮忙穿衣服。宁蕙儿这才放心，一看时间不对，赶紧再向女儿交代一下早饭吃什么，抹去儿子嘴边乱窜的牙膏泡沫，亲亲两个宝贝，饭都来不及吃就急急走了。

崔浩穿好衣服下来，咳嗽着见妻子理都不理他就出门，完全当他不存在，他心里很阴郁，更加生气自己的没用。想到简厂长必然不会再要他这个使不上力的人，以后他就是家里的累赘，妻子更看不起他，尤其是那唐英杰，总是对妻子勾勾搭搭，总有一天他得戴绿帽子。他越想越生气，坐床上呼呼大喘气。

宁宥偷偷掀帘子往里看看，见爸爸还在生气，一声都不敢吭，连忙自己手脚麻利地搬凳子爬上灶桌，拿热水瓶给自己和弟弟做好泡饭，低声吆喝弟弟赶紧吃了。她怕爸爸的脸色，飞快吃完，就背上书包拉上弟弟哧溜出门了。

崔浩生了会儿气，好不容易胸口乱砸的心跳平缓下来，走出帘子，见姐弟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他想用热水刷牙，摇摇热水瓶，全空了，再随手揭开铝锅盖一看，给他留下的米饭都不够一碗。他气得将锅盖往地上猛摔：“当我死人啊？！我还没死呢，这都当我死人了啊！”

可这回更没人应他，他的愤怒犹如笑话，完全没人在意他，除了地上的锅盖，被他狠狠踩得刺耳地响。

宁宥中午一放学就赶紧跑去隔壁的幼儿园领弟弟一起回家。按照惯例，如果爸爸生病没上班，他们回家会有热饭吃；如果爸爸上班，会从食堂买饭回来一起吃。可姐弟才刚拐进弄堂，就见家门口围了一帮邻居，指手画脚地不知在说什么。等姐弟走近，有人发现了这对小姐弟，忽然，这帮人都沉默了。宁宥觉得很诧异，拉着弟弟不敢走了。这些大人的眼光好可怕。

终于有个大人激动地说话了：“你爸杀人了！”

“乱讲！”宁宥毫不犹豫地反驳。

大人们的声音顿时一哄而上了：“你爸真杀人了。”“看不出他会杀人，还敢跳楼自杀。”“你爸是杀人犯啊，想不到我们邻居会出个杀人犯，晚上出门要慌兮兮了。”“会枪毙吗？”“早上就听隔壁老崔在骂人啊，我就说他怎么发那么大火，真没想到他会去杀人啊。”“你爸早上跟谁在生气啊？都能气得他出去杀人，杀人要枪毙的啊。”……

七嘴八舌围着姐弟俩，宁宥不知所措，只知道伸出双手捂耳朵，却看到弟弟圆溜溜的眼珠子惊慌地乱滚。她忙转而捂住弟弟的耳朵。可弟弟早已惊慌地贴着耳朵问：“姐姐，早上，我气爸爸了。”

“不是，不是。”

“你说的。”宁恕的记性很好。

宁宥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杀人的事早已把她吓坏了，她害怕得双手连钥匙都摸不到了，还是弟弟把她挂在胸口的钥匙递给她。她连忙拖着弟弟钻过大人们林立的大腿，往家里钻，踮起脚开锁。总算还有邻居可怜他们，帮她将门打开。她赶紧拉弟弟进门，把门关上。

门外那些大人兴奋得不肯散去？依旧围着叽叽喳喳。宁宥只知道抱着弟弟钻在布帘子后面。黑暗给他们安全感，可黑暗挡不住外面恶意、好意的声音。不一会儿，连姐弟俩也面对面地说：“爸爸杀人啦。”

爸爸杀人了！比天还大的一件事，姐弟俩不知怎么办才好。宁恕憋了会儿，终于哇哇大哭起来：“我气爸爸了，我气爸爸了……”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句话，他是真这么以为的。宁恕一哭，宁宥也忍不住了，抱着弟弟哇哇大哭。

屋子外面的人一时安静下来，有人貌似诚恳地叹息道：“老崔做事也不动动脑筋，他这一冲动，往后两个孩子可怎么做人哦。”

“都是顶聪明的孩子，啧啧，遇到这种事，越是聪明越麻烦。”

“散了吧，散了吧，他们妈一时也回不来，咱还没做中饭呢。”

“哦哟，都忘了做中饭了。”

…………

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外面人已经散去，等哭得饥肠辘辘，又开始冻得瑟瑟发抖。宁宥把弟弟放到爸妈床上，拿被子围住，她自己动手生煤球炉。她早就会干家务了，可她不敢出去外面生，只好在屋里烧得满屋子烟，烟熏得她眼泪更是刹不住。忙碌间，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拭去眼泪一看，却是弟弟扯着她的后襟，一直偷偷跟在她身后，泪眼里全是恐惧。宁宥也非常害怕，可妈妈不在，她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妈妈，眼前却有比她更害怕的弟弟。这一瞬间，她仿佛长大了。

郝聿怀在黑暗中努力平静地道：“妈妈，我不怕，我已经上中学了。你别担心。”

宁宥叹道：“不是怕，而是……你舅舅一直不能释怀，一直认为外公是被他气得去杀人的。我当时小，不懂开解他。我妈妈——你外婆当时在外面被人呼来喝去，没精力管我们，你舅舅就种下心病了。其实跟他无关的，就像你爸爸出事，也与你无关。”

“可爸爸是我爸爸，他犯罪了。”

“是的，这是你明天起最难面对的问题。同学问起来，你该怎么回答？老师来找你了解情况，你怎么回答？熟悉的人在你背后叽叽喳喳，你是发火呢，还是当耳边风？”

“妈妈，你忘了，我已经应对过一次，有经验。”郝聿怀这回的回答与在校门外停车场时已不同，颇为平静。

宁宥“啊”了一声，全然无语了。想到儿子曾经面对与又将面对的困窘，她被子下的手不禁握成了拳头。为了儿子，她暂时将自己的情绪放下，可儿子此时若无其事地提起他将一再面对爸爸导致的难堪。儿子才多大的孩子啊，却被郝青林折腾得提前成熟，让宁宥如何不恨丈夫：“灰灰，对不起。”

“妈妈，不是你的错。但是……但是……妈妈，你恨过外公吗？”

“恨过，恨他怎么可以犯罪，恨他因为他的冲动，害我少年时代吃了许多苦头，尤其是你外婆，吃的苦头更多，我还非常愧对简厂长的家属。但随着年纪增大，我能设身处地站在他的角度重新看待他。我现在是可怜他。他当时心里一定很不好过，可生活艰难，谁都没时间照顾他的心。你是不是恨爸爸？”

郝聿怀沉默了会儿，忽然大声道：“我恨他！”

宁宥清晰地道：“如果你有理由，我不拦着你，恨吧。如果理由不明确，只是难堪等情绪作怪，我建议你暂时放一放。恨一个人，对别人毫无影响，但对自己肯定有很负面的影响。恨，会让你内心阴暗，变成妈妈所不愿看到的人。可是，你如果现在真的很激动，克制不住，恨他一阵子也无妨，又死不了人。总之，没什么大不了。”

郝聿怀飞快地道：“那我恨他几天，放心了。妈妈，我困了，明天早上我照旧上学去，不请假。”

看到儿子果然是几乎翻个身就呼呼熟睡了，宁宥吊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她已经睡不着。为了小心翼翼地开解已经进入叛逆期的儿子，不让儿子堕入负面情绪，宁宥不得不打开尘封多年的记忆。可是打开的记忆岂是容易关闭的？那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很多就像照片似的封存在她的大脑里，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泛黄掉色。即使已时隔多年，想起，她依然心悸。

那天，她在烟熏火燎的屋子里给自己和弟弟煮了一锅烧煳了的夹生米饭。她会生煤球炉，可不会煮饭，以往都是她放学捅好炉子，煮着开水，等爸妈回来烧饭烧菜。而且她只会煮一个菜——榨菜蛋花汤。鸡蛋一般是给爸爸吃的。可今天她没办法了，除此之外，她不会做。姐弟俩抹着眼泪吃好一顿中饭。然后，她烧开了水，将每一只热水瓶灌满。充热水瓶是她最怕的活儿，可今天她大胆地做了。她想，妈妈回来有热水洗脸，一定会喜欢，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宁宥不敢去上学，她怕外面的人。她即使忙碌着，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倾听外面的响动。连宁恕都懂事地扒着窗缝向外张望。

冬天的天色暗得早，尤其是这种阴天，下午三点多点儿天光就暗淡下来，可妈妈还没回来。看着书本的宁宥忽然捕捉到一丝可疑的声音，她才抬头，就见宁恕招着小手压低声音喊：“姐姐，快来，快来。”宁宥扒着窗缝一看，只见一群陌生的男女吵吵闹闹地过来，正跟邻居打听崔家在哪儿。宁宥不知那些人来干什么，但见他们辞别邻居，朝着崔家走来时，她从那些人的气势里感受到了恐惧。连小小的宁恕都感受到不对劲，飞快地爬下桌子，往爸爸妈妈住的帘子后面钻。

宁宥被弟弟提醒，却没忘抱起书包跟弟弟而去，两人飞快钻入床底。

人声渐近，有男人说“就这儿了，门关着”，有个女人哭泣着说“踹进去，谁给我踹进去”。话音才落，薄薄的板门被一脚踹飞，一帮人冲进来直接打砸。

宁宥从布帘子下看到很多脚丫子，男人的，女人的。有人踢飞了热水瓶，有人抓起热水瓶往布帘子里扔。热水瓶被布帘子一挡，哐一声，掉在宁宥眼前，滚烫的热水直奔姐弟而来。宁宥吓得忙推弟弟挪窝，不知不觉头露在外面。正好，有人大手一挥，扯下帘子。

顺着一下子透进来的亮光，来不及躲的宁宥忍不住抬头一瞧。而扯帘子的男人也正好低头往下看，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那年轻男子一愣，立刻飞快地将扯下的帘子草草一团，正好扔在宁宥头顶，铺天盖地地将宁宥遮住。那男子道：“里面没东西，只有张床。好了，走吧，差不多了。”

女人嘶哑的声音道：“我要烧了这家！我要烧了这家！火柴呢？谁吸烟带火柴？”

还是那男人道：“算了，这房子连着隔壁，烧起来隔壁不相干人家也会被烧到。走吧，你爸该出手术室了，需要你照料。”

“不，张立新，你别拦我，我没完，没完！”

“简敏敏，够了！”男人喝止后，显然是抢夺下了什么。

“好，不让我烧，不让我烧是吧，我……恨你！恨你！恨你……”女人吼得歇斯底里。

宁宥不知道那女人恨什么，她不敢动，更别说探头看了。她最大的注意力都放在捂住弟弟的嘴巴上。她只听见撕书的声音。

那群人终于闹哄哄地走了，宁宥又等了好久，听得没声音了，才敢钻出布帘子瞧。她见到一地的狼藉。弟弟也爬出来，看着地上的狼藉发呆。宁宥想到了什么，又钻回床底下摸出书包，翻出新华字典。“jian”，宁宥轻轻念着这个音，翻到这一页，好多字读“jian”。宁宥不知该是哪个“jian”，只知道将这个音的字都认下来。等妈妈回来，她已经在昏暗中带着弟弟认了七个“jian”字，而妈妈手指直指向“简”。宁宥和宁恕齐齐地将这个字记住了。

简，爸爸杀的那个厂长姓简，带头来砸崔家的女人姓简。妈妈说，简敏敏是简厂长的女儿。

宁蕙儿哭过，但当着孩子的面，她没流一滴泪。她一声不吭地打包各种没被砸坏的细软。灯泡早被砸了，屋里没一丝灯光，全靠一支蜡烛头烧出的火光照亮。宁宥被安排管束弟弟，别在玻璃碴满地的屋里乱走。她看到妈妈拿扯下的布帘子包住被子，忍不住问：“妈妈，我们晚上不睡了吗？”

宁蕙儿简单明确地道：“我们不能住这儿了。你们爸干了件大坏事，以后简家的人可能随时来砸，我们都没话说，只能躲着。”

那一夜，崔家连夜搬走，先搬到外婆家去，是唐叔叔骑着三轮摩托车来帮的忙。

宁宥还记得坐在妈妈自行车后面穿过半个城市，终于跳下车时，生了冻疮的脚底碰到地面，针刺般地疼。而宁恕乘摩托早到，小小的宁恕也在一天之内懂事了，竟然帮着往外婆家里搬东西。

等唐叔叔告辞，宁宥见妈妈终于对着外婆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

而今天的宁宥一个人默默地对着黑夜流泪，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却又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嗡嗡作响。

耳边似乎听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她不禁一惊，静下心来听，声音又没了。宁宥忍不住急切地支起身子，在黑暗中看向房门的方向，希望听到随后而来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可静待良久，再没有声音响起。宁宥心中升起失望，正要钻回被窝，忽然呆住了。这情形好熟悉，两年前郝青林出轨的那阵子，多少个夜晚，她在椎心的失望中等待，等待电梯门开的声音，等待家门打开关上的声音，等待那个不愿回家的人。这套路好熟悉，今天想起，睡意全消。于是，她不免想到下午她揭发郝青林贪污的钱可能是与小三共享时，郝青林似乎要吃了她的样子。她今晚一直避免回忆这一幕，可这一幕还是席卷而来。

宁宥扭头看看依然沉睡的儿子，想了想，抓起手机，隔着棉被将早上起床的闹钟设定消除。这时，她才忽然想到，一整夜光顾着揪心儿子的反应，忘了处理郝青林的大事。她说好要发给田景野的邮件没写，公婆那儿没通知，宋总那儿没去打听一下事情办到了什么地步，更别说去找郝青林单位里那些难兄难弟的家属，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只专心在儿子身上了，完全顾不上处于危急的丈夫。黑暗中，宁宥不由得似笑非笑，一脸玩味。她心知，这一切虽非故意，可已经足够说明郝青林在她心中的地位已一落千丈。而若是让郝青林知道此事，毫无疑问，必然认定她是蓄意报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隐忍两年，今朝出手。什么时候起，夫妻关系走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了？

她更睡不着了。确认儿子睡得很沉后，宁宥悄悄起床，将自己关在客用洗手间里，坐在柔软的织锦软垫化妆椅上，冷静而娴熟地做起各种面部保养。蒸汽“咝咝”地喷在脸上，宁宥闭着眼睛，正确无误地摸到毛孔清洁器，等蒸脸步骤停止，清洁毛孔的步骤便顺势跟上，中间绝无间断，另一只空着的手则是轻轻做起眼部按摩。

宁宥毫不吝啬对自己的爱护。

简宏图被闹钟叫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飞快起床，飘到洗手间的时候，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哥哥在的时候，打死他也不敢睡懒觉。摸到牙刷时，撞翻了牙杯，异常的响动终于将他惊醒。他捡起杯子愣了会儿，赶紧先去探哥哥的动静，才出门，便见对面的书房门洞开，简宏成对着电脑不知已坐了多久。

简宏成听见小响动，扭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招呼简宏图走近，才轻声道：“大姐在楼下，我没让她看见就回头了。你给她钥匙了？”

简宏图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怎么会？只四个人有钥匙——你、我、妈和钟点工。”

简宏成道：“噢，那应该是问妈拿的钥匙，大概也是从妈那儿听说我在，大清早逮我来了。你等会儿下去告诉她我还在睡觉。”

简宏图撇嘴：“她现在知道她姓简不姓张了？她来干什么？”

简宏成道：“不知道。晾着她。但你得下去一趟，让她知道我们已经起床。对，就这么蓬头垢面地下去，逗她一下，她才会心急。她最怕等，越等心里越没把握，最后肯定不打自招。”

“她会不会吃了我？她到底来干什么？”

“我真不知道，所以逼她自己暴露出来。下去吧，我压着场子，她不会吃你。”

简宏图简直跟上刑场似的蹭下楼去，蹭到第二截楼梯就忍不住停了，因为大姐简敏敏听到响动，两眼如电一般扫了过来。但他很快想到，今时不同以往，大姐再不可能摁着他打他屁股，他才干咳一声，装作镇定地往下走。可简敏敏一直逼视着他，令他心里很没底。

“老二呢？”简敏敏果然心急，先发制人。

简宏图装傻：“你怎么进来的？我昨晚反锁的门。哦，哥给你开的门？那你不会逮住他啊，干吗问我？”简宏图话音未落，只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冲着自己飞来，连忙抓住，展开一看，却是一条女用内裤。简宏图不禁笑了，幸好昨晚没被哥发现这条他不知哪个女朋友落下的内裤。

简敏敏厉声道：“少废话！叫他下来。”

“你自己上去嘛，哈哈，又没人拦你。”

简敏敏霍地起身，可又一声不吭地坐下了。见此，简宏图一颗提着的心落下，笑嘻嘻地回去二楼，一边乱糟糟地喊：“咪咪，嗲精，要不要来拜见我大姐？”

简敏敏开始觉得不对劲：“老二到底在不在？”

简宏图反正已上二楼，刺溜一下拐弯不见了，不理大姐的焦急。可他立刻就被哥哥抓进书房。简宏成有点奇怪，大姐为什么老老实实待在楼下，早知如此，刚才他也不用龟息在书房不敢动弹。在他逼问下，简宏图吞吞吐吐地交代：“有次晚上……大姐是保姆放进来的，一来就蹿上二楼……看……看见我跟……跟朋友，都没穿衣服。汇报完毕。她以后再也不敢乱上二楼。”

简宏成闷笑，想得出当时的尴尬。在简宏成的授意下，兄弟俩将门一关，各自忙碌，全都不理楼下的简敏敏。

简敏敏以反客为主的姿态坐在一楼客厅，甚至还侧身背对着楼梯，以示其简家大姐之风。可老三一去不回，再等，索性连楼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了，简敏敏狐疑起来。如果老二就在楼上，有老二撑腰的老三一定跳得很，怎么肯躲在二楼不下来？难道是老妈家的保姆谎报军情？她心头焦躁起来，不知不觉，坐的角度开始偏移，渐渐朝向楼梯。

而简宏成在楼上书房里忽然想到他出资买这间别墅，又出资请朋友装修时曾安装的防盗监控，便打开来仔细观察老大的动静。

三姐弟中，是老三简宏图首先坐不住，抓耳挠腮了一番，便打开房门，探出脑袋，观察动静。见二楼什么人都没有，他便轻轻溜进书房，站到简宏成身边。连他这个主人都不知道家里书房还安着监控这玩意儿，他开始担心起来：“哥，你在这屋里装了几只探头？有没有联网？会不会你随时可以监视我？”

“联网？好主意。”

“你要真装，我明天起就住办公室，不，租酒店公寓住。不自由，毋宁死。哎，大姐是要起身上楼吗？”

“别打岔。要么用我选的住家保姆，要么联网监控，你任选一种。两种都不选，明天起你跟我去深圳，我时时刻刻盯紧你，这边的业务全移交田景野打理。要不然，妈总有一天被你气死。”简宏成说话的时候，两眼盯住监视屏，不放过简敏敏的细微举止。

“哥，你这话就差了。前几年大姐冷血，你被张立新赶出去不能回来，妈要不是有我陪着，早陪爸去了。不信你去问妈，妈最能给我证明。哎，大姐起身了。怎么不是上楼？去厨房干吗？难道她去给咱俩做早餐？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简宏图没心机，嘴里叽叽呱呱地为自己辩护，眼睛却追着监视屏，并不知他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惊呼起来：“她拿平底锅出来干吗？她学红太狼？”

简宏成立刻换回严肃表情：“大呼小叫，像个公司老总吗？不用问了，大姐今天一反常态，必定有大事找我。你等下只看别说，别被她抓住你的破绽害我被动。”

简宏图连忙乖巧得近乎谄媚地道：“我知道，谁要敢欺负我，哥一准豁出命去保护我。大姐也知道她拿你没办法，只有通过对付我，让哥的计划破产。我一定乖乖坐哥后面不说话。”

简宏成一愣，却立即看清弟弟眼睛里闪烁的小诡谲，他便坚持对弟弟展示“面瘫”，以示并不接受弟弟的讨好。简宏图也早知哥哥是百毒不侵，虽然无趣，可也无奈。好在乐子很快送上门来，监控切换到二楼，只见简敏敏抄着平底锅在小小回廊里逡巡一番，便冲一扇门猛砸下去。动作如此刚猛，配着笔挺套装、精致打理的头发和细细的高跟鞋，监控屏里的画面又离奇又滑稽。简宏图忍不住哈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便暴露了行迹，简敏敏循声打开书房的门。见到抓耳挠腮的老三，简敏敏并不觉得奇怪。她惊讶的是见到看着电脑屏幕嘴角挂着一丝讥笑、全然不把她的进门放在眼里的简宏成。简敏敏惊讶地看清电脑屏幕上是监控画面，原来她的一举一动早落在简宏成眼里，恐怕早已被解读到烂。于是，简敏敏进门便大骂“缩头乌龟”四个字，前三个字骂得雷霆万钧，照着简宏图打去，最后一个字不知不觉往下一坠，气若游丝地朝简宏成飘了几步，便折身落地，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到一个回合，简敏敏的气势便被打掉三分。

简宏成依然不语，简宏图坐在哥哥后面，索性捂住嘴，省得多嘴。简敏敏尴尬地找个位置坐下，审时度势一番，知道自己只能主动开口。于是，她的气势又弱了一分。可她又走不得。她火烧屁股急得要命：“我来……我们简家姐弟三个开个会，商量一下老厂地皮的问题。”

简敏敏开了个挑逗性十足的头，等简宏成发火，可等半天，只见到简宏图试图拍案而起，却被简宏成按下去。简宏成就是一言不发，甚至脸上表情都没露出一丝愠怒。无奈，简敏敏只得继续道：“张立新准备卖掉老厂地皮，他已经瞒着我接触房地产商。老厂是我们简家的，你们说吧，该怎么办。妈昨天说了，我们简家又不是没饭吃了，绝不能让张立新卖地。”

“妈这么说了？”简宏成这才回了一句。

“对，妈是这么说的！”简敏敏终于看到希望。

但简宏成抓起电话接通他妈，有条不紊地跟他妈解释：“我们老厂那块地现在归在新力公司名下。新力公司股东只有两名，张立新占股60%，简敏敏占股40%。根据新力公司章程，重大事项由股东投票表决，半数通过便可执行。表决票由所占股份决定，张立新六票，简敏敏四票，所以张立新要卖地，神仙都没办法阻拦。卖地的钱进入新力公司，只要随便转几下就可以折腾个精光，恐怕从此新力公司也成空壳一只。所以妈，大姐急了，这恐怕是历史性的一刻，简家名下所有财产将从此消失。可我帮不到她，张立新所作所为都合法。”

简母却不含糊，一举直捣黄龙：“宏成啊，公司的管理，妈不懂。但妈知道你生敏敏的气，不肯帮她。你不帮敏敏，妈妈不强迫你。但老厂是你爸拿命换来的，意义不一样。你想想办法，总有办法的，是不是？”

手机开着免提，在场姐弟仨听得清清楚楚。简敏敏松了口气，看来她对妈妈的劝导起作用了。

简宏成看着简敏敏，勉强说出一个“是”，于是，简敏敏的背挺直了。简宏成将椅子转过去，背对着简敏敏，面朝着简宏图，道：“但我担心，如果这又是大姐行的苦肉计，与张立新里应外合，说服妈妈来动员我为了爸爸，一定不能放弃老厂那块地，那么他们就可以安心地坐地起价，反正肯定最后有我兜着。上一回，他们联手将我赶出老家，以便任由他们转移家产。这一回，他们看我活过来了，而且活得很好，是不是又有什么想法？我很怀疑，不敢轻举妄动。”

简母惊醒，连忙道：“你想得比妈周全，妈听你的。”

简宏成将手机放到桌上，微微扭头斜睨着简敏敏，却对简宏图道：“老三，看来得替你找一间办公楼了。你先去找，我下次来替你下定。”

简敏敏强颜欢笑：“原来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啊。看不出你这么怕张立新。”

“如果你拿出你在新力公司的那40%股份给我们简家四口平分，包括你也有一份，每人持股10%，我立刻不怕张立新，同不同意一句话。”

简敏敏被反将一军，但立刻道：“只要你拿回老厂地皮，我要求不多，只保留现有的40%，其余你全权处理，张立新的那60%都是你的。”

简宏成没理她，一边动手关掉监控，一边对简宏图道：“我同事上午八点半飞机路过带汇票过来，你派司机去机场取，然后直接奔田景野的店，我在那边等你。以后你就听田景野指挥。开始行动吧，早饭路上吃。”

简敏敏急了：“爸爸要是在，不会让张立新卖老厂那块地。爸爸最看重你，你有脸让那块地毁在你手里？”

简宏成起身，以右手指着简敏敏，几乎直指鼻尖，道：“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简敏敏不禁倒退一步，差点被沙发绊倒。见两个弟弟果然自顾自地收拾走人，她知道简宏成做得出来，立刻软了身段：“好，我答应条件。那么你说，你打算怎么做？”

“行，答应就好。我让律师下午联系你办理股权转让登记手续。等一切手续完成，我自会出手。”

“你如果不出手，只是借机骗走我手里的股份呢？”

“那也只是拿回我们应得的，我心里不会有负罪感。你看着办，赌一把？呵呵。”

简宏成从警觉地盯着他的大姐面前扬长而过，头也不回地走了。简宏图试图学他，可才走到简敏敏面前，就被吃进一口闷气的大姐猛推一把，差点一个踉跄撞到门框上。简宏图眼巴巴地看着大姐与哥保持着固定距离，先后离去，除了在背后狂骂，别无他法。

宁宥与宋总安排的得力律师见面。她即使保养得当，可一夜未睡的疲倦还是写在脸上。她也不想逞强掩饰，就这么一身柔弱地出现在律师面前，完全没有全国著名企业副总工程师的范儿。

律师心里嘀咕，嘴里开门见山：“宋总叮嘱我必须全力以赴，完美解决宁总的难题，不让你在工作上分心。我看了一下你早上传给我的情况汇总，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放心跟我交底。”

宁宥毫不犹豫地道：“在我们不违法操弄的前提下，尽量轻判。”

“宁总，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句空话。”

宁宥柔弱地看着律师，依然毫不犹豫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律师差点儿崩溃，愣了一下，只能直说：“宁总打算从精力上、金钱上、人情上，付出多少？给我一个度，以便于我操作。”

“我不惜……”宁宥忽然顿住了，她将“一切代价”这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怔怔地看着律师，说不出话来。可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掩饰地保持微笑。她的微笑是招牌式的，笑的时候微微垂首，柔柔的，怯怯的，即使已人到中年，依然有好看的羞涩。每当她遇到难题时，总是如此微笑。

对面的律师本来很职业地对待着眼前这一票官司，可见此便心软了，于是主动打圆场，周到温和地变得唠叨了：“我有数了。宋总也跟我介绍过你家近况。这份委托书需要你签一下，回头我去会见当事人。你如果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去的，这几天想一下，我去之前电话联系你。”

宁宥连忙点头照办。

这一关，她又一如既往顺利地渡过了。她一向如此。陈昕儿因此说，宁宥从来好运。

可宁宥也有啃不下的骨头，那就是她的公婆，郝青林的父母。郝青林的父亲是退休教授，母亲是退休副教授，都是事事通透、心里明白的老知识分子。他们很讲道理，可正因为很讲道理，宁宥才会一想到要跟他们解释他们唯一的儿子郝青林的事就头痛。

宁宥虽然有二老家门的钥匙，可她基本不用，都是敲门进入。今儿也是如此。她敲门进去，便被婆婆领去日光充足的阳台看两人的折纸成就。郝父沐浴着下午的阳光，很是得意地介绍：“宥宥，你来看，我们楼里的老师都在玩这个，就我们家折得最好。你看，各个角度的对称保证纸盘子受力均匀。我们试验了，只要摆放在重心位置，压上三公斤的东西也不会塌。当然，我折得更好，我手指能用力。”

郝母细心，在宁宥进门时便将她细细扫描了一番，又怕弄错，到阳台上再细细观察了一下，才道：“宥宥怎么了？不开心？你坐这儿，晒不到太阳。我给你倒杯柚子茶，还是你春节前做的呢，我们都不大舍得吃。”

宁宥拉住郝母，忙道：“妈，别忙了，我不渴。我们坐着说话。”

郝母警觉地道：“不会是青林又……”

宁宥点头，叹道：“妈，坐，坐下再说。”她扶着神色不宁的郝母坐下，才道，“青林昨天被检察院带走了。昨天下午被检察院带着到家里搜查，我正好回家巧遇，说了几句话，基本证实他确有犯事。我早上找律师谈了，律师估计是他们局的窝案。律师经验足，他说以青林的职位，贪不到多少，应该是别人吃肉，他啃到点儿骨头渣。我也想，以他的胆魄，不敢捞太多，可能是被同事提带着，带着点儿侥幸心理顺一笔。所以，我们唯一可庆幸的是他犯的事不会太重。可律师又说，因为是窝案，一个案子里的各位当事人都知根知底，眼睁睁地攀比着别人所受的刑罚，想运作也运作不到哪儿去。青林可能得坐几年牢，但也不会太重。昨天，青林想让我瞒着你们，我想，这事瞒不过去，必须第一时间让你们知道详情，尤其是劝青林如实交代赃款去向这事，可能需要爸妈出面了。”

郝父、郝母从一开始就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郝父都没察觉手里的折纸掉到地上，却在中途伸手过去，握住老伴儿颤抖的手。宁宥见此，心如刀绞，不得不低头避开，才能继续说下去。

郝父静候宁宥说完，谨慎地道：“宥宥，又害你受苦了。”可满脸抑制不住的是对唯一儿子的担心与愤怒。郝母早已默默垂泪。

宁宥摇摇头，去屋里拿来面纸，交给郝母。郝母接了纸，反抓住宁宥的手，也是谨慎地问：“宥宥，你……不相干吧？”

“不相干。昨天我们灰灰听说后，第一个问题也是问我是不是知道青林犯法。可很不幸，近两年，我跟青林已经不再无话不谈。家里一直是我管账，我没收到过一笔横财。他的赃款……外遇是很花钱的。我怎么一早没想到，没警示他呢？可昨天下午看他的表现，他似乎不愿交代赃款的去向。赃款不上缴，可能影响最终判决啊。”

郝父的手也开始发抖，他不停地摇头叹气，叹气摇头，却说不出话来。宁宥轻车熟路地取来急救药，顺手递上茶杯：“爸，吃一粒吧。别说话，靠着坐会儿。”

郝父将药吞下，浑身颤抖着，坚持说话：“宥宥，随他，随他。他是成年人，让他为自己作的孽担责。”

哭泣着的郝母此时却忽然止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郝父吞药，破天荒地没伸手，而是等宁宥坐下，焦虑地问：“宥宥，你们这两年是不是买房子做投资？”

“有，我和青林的公积金不能让闲着。”

郝母这才舒了口气，起身到郝父身后，替郝父轻轻按摩：“那就是了，我刚才差点怀疑青林这几年陆陆续续问我借的二十来万元也是去向不明了呢。你们啊，投资别搞得自己生活也紧张嘛，连春节都手头紧……哎，宥宥……怎么……”

宁宥闻言大惊，可看看正在喘息的郝父，实在不忍澄清：“是，我计划不周。”

郝父却一言点破：“青林借的钱没到宥宥手上，也是去向不明。”

郝父有药撑着，没出事，郝母却腿脚一软，滑到地上大哭，可又有话无法说出口，只能捶自己的胸口。

宁宥一夜没睡好的迟钝脑袋终于慢慢转了过来，领悟到郝母话里差点儿滑走的线索：“他……他春节前又来借过钱？他……”宁宥捂着开始隐隐作痛的胸口，眼前飞舞的是昨天下午，她指出郝青林的赃款可能流向第三者时，郝青林的恶形恶状。无须郝母确认，她已知道答案。她无力再说话。

回到家，宁宥快刀斩乱麻，将刚签的律师委托书撕了，将郝父郝母家的钥匙摘下来，放进信封，将郝青林案子的所有联络人摘录于一张纸上，也放入信封，包装好交给快递。

等郝聿怀放学回家，所有属于郝青林的衣物已全被她打包塞进客房。郝聿怀见到的是几乎空了一半的家和一反常态、披头散发、眼睛充血的妈妈。

“妈妈，怎么了？妈妈，你好可怕，怎么了？”

宁宥咬着嘴唇摇头，阻止自己在儿子面前骂郝青林的冲动，可因为儿子关切地替她撩起一缕刘海，她的眼泪忍不住喷涌而出。她边哭边用笔理智地写出一行字：“我向你爷爷、奶奶通报你爸的案子时，意外获知，你爸背着全家依然保持着与第三者的交往。我对你爸彻底失望！！！”

虽然宁宥激动得字不成字，可郝聿怀看得清清楚楚。他再也装不成男子汉了，与妈妈哭成一团。他已看到家庭的破碎。

第四章 初见

简宏成几乎一整天没见到田景野，天快暗下来时，他才接到田景野的“指示”，单独打车到一僻静的会所。面对迎出来的田景野，简宏成只会问“搞什么鬼”了。

但田景野笑得神神秘秘地将简宏成拉到桑拿房，直到“坦诚相对”了，他才笑道：“这年头吧，想说点儿装神弄鬼的话，只有全湿的游泳池和湿润的桑拿房——不怕被录音，不怕有窃听，呵呵。你知道我一整天与谁在一起吗？张立新！”

简宏成惊得差点儿跳起来：“难怪不接我电话，还不让我待在你店里守株待兔。快说，快说。”

“呵呵，在本市吧，只要打几个电话，总能拉上关系。我通过银行的朋友找过去，发现张立新是真缺钱，看见我跟亲人一样招呼，中午吃饭要茅台有茅台，要拉菲有拉菲，还恨不得管我叫泰山。”

简宏成笑道：“王八蛋，占我便宜。张立新泰山已经过世，你想做鬼？你们谈具体细节了吗？如果只是了解情况，谈不了那么久，张立新也不会招呼得那么周到。”

“瞒不过你。当然，前提是我不想瞒你。我当然是跟他谈具体细节的，要不然套不出他的老底。我的结论是，他是一颗有缝的蛋，只要操作得法，加上你的资金实力，你把他拍碎的愿望可以实现。但我看了他的工厂，那种传统制造企业，你要来何用？纯粹是个大包袱。我建议你先调整一下计划。”

简宏成反问：“不把他拍死，我大动干戈做什么？”

田景野笑道：“不自己动手，就是把他拍成肉酱，你又能享受到多少快感？你人在深圳，事事交给我，是不是荒谬？呵呵，以上是前言，回头我给你一个报告，方便你全面了解张立新。三天。”

“可我已经等不及。早上我去你店里，是给你送汇票。第一笔，金额不大，两千万元，你先操作起来。虽然打到我弟公司账上，可你全权处理。”

田景野噌地跳了起来，连忙捂住毛巾，不让落下：“多少？”

简宏成道：“两千万元。”

“这么……信任我？”田景野一改平日里的惫懒样儿。

“我们多少年的交情，我不信任你，还有谁信任你？只能说，你挨什么义气，惹上一身污点，大好身手只能做幕后和地下，倒是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田景野叹一声气，又坐回去：“我现在后悔当初没听你和宁宥力劝。我自首前失踪那几天，其实躲在宁宥家，她苦口婆心地给我分析得失，很不幸，都被她料中，你们两个人的预见基本一致。人情世故，我比你们差太多。等我放出来，那些我舍命力保的所谓过命交情的朋友个个躲着我，或者跟打发叫花子一样试图拿几个钱打发我，连儿子都拿我当坏人看。你知道吗？这阵子我活得还不如坐牢时候快活。”

“你……宁宥让你躲她家？她怎么劝你的？凭什么宁宥让你躲她家？她老公当时在不在？”

田景野怒道：“是人吗？我跟你诉苦，你跟我宁宥、宁宥、宁宥，有完没完？”

简宏成笑道：“你反正狗改不了吃屎，怎么劝你？你对朋友还是要命给命，你这后悔谁听啊。我这么了解你，都想不到你会在今天一天之内把张立新摸透。为朋友这么拼命，我已无话可说。我倒是想让你打个电话给宁宥，她老公出事，她现在怎么样，我关心她，可我不敢打搅她，她现在脆弱得跟玻璃似的。”

田景野悻悻地道：“听我吐几口苦水又怎么啦？这不没地方吐吗？要不我跑趟上海，正好这几天宁宥也苦，我跟她对吐？”

简宏成顿时急了，双手比画着道：“不行，不行，会出事，必须出事。你冲我来，你爱吐多少我都接着。”

田景野哈哈大笑，末了，轻描淡写地道：“张立新的事，让我在友情和原则之间摇摆几天。”

“违背你做人原则的，还是别勉强了。别总为朋友插自己两刀。”

“互惠互利而已。以我现在这身份，上哪儿找这么大笔起始资金支持呢？你背的风险，我拿人情还你。”

简宏成也知道田景野不会白拿他的好处，只得摇头道：“你这人，表面看上去最不正经，心里最正经，吃亏吃不怕你。蒸完了吗？我们给宁宥打电话去。”

“宁宥烦着呢，你少趁火打劫。”

“我关心她。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受得起？”

田景野欲言又止。他认识的宁宥可不弱，要不然他当初不会去投奔她。

宁恕掐着钟点做完事，与同事打个招呼，急急飞奔宏图公司仓库所在地。夕阳西下，正是晚高峰，堵车堵得三个红灯都过不了一个路口。眼看着夕阳已经闪现在远远近近的高楼大厦背后，宁恕急得等不住了。他瞅准路边有一停车位，赶紧抢在一个慢慢倒车的新手前霸占了那位置。等他钻出车门，那抢不过他的新手摇下车窗，对他竖中指。宁恕拱拱手算是抱歉，转身撒丫子往仓库跑。等跑到仓库区，远远看见宏图公司仓库对面那家仓库的卷帘门还开着，他才放心松一口气，离得远远地等待。

过了会儿，那仓库里总算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谨慎地左右瞅瞅，推出助动车，拉下卷帘门，锁上后又踢几脚，确定锁住了，才骑上助动车匆匆下班。宁恕这才从转角出来，摸出预备好的里面装了三百元大钞与几张十元小钞的钱包攥手心里，再度撒丫子狂奔，奋起直追。幸好，仓库区道路被卡车轧得坑坑洼洼，骑车快不了，那人很快被宁恕追上。

“师傅，师傅，你丢钱包了，停停。”

那管仓库的立刻停下，摸摸裤袋，钱包硬硬的，还在呢。但宁恕不由分说，将手里钱包塞进那人怀里，气喘吁吁地道：“师傅，数数，少没少。我捡起就追，也没打开过。”

那管仓库的一愣，但立刻眉开眼笑地道谢，低头拉开钱包认真数钱。宁恕对着那人的头顶轻蔑地一笑。小测试一个，可见此人贪婪。人若是贪婪，便容易被收买。

那人数完钱，美滋滋地抬头道：“没错，三百多，我记得有三张一百的。兄弟，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捡到，我这个月就熬不到月底了。多谢，多谢！你真是好人啊。啊，兄弟，你吃饭没？我请你到旁边兰州拉面吃一碗。”

宁恕摆手：“小事一桩，怎么好叫师傅破费。只是，这儿的公交车站在哪儿？我第一次来，摸不到门儿了。”

“哎哟，我陪你去，走走，这边。路不好，得走过去。”那人推着车转个弯儿，领宁恕去公交车站，“兄弟，你看上去像坐机关的，来找人？”

“坐什么机关哟，我是文不能提笔，武不能舞刀，最穷的机关统计局里的编外临时工。你说正式工能来这种地方吃汽车屁吗？”

“那倒是，官老爷谁肯来啊，有事都是一个电话过来，叫我们老板过去训话。”

“可不是？要是电话打不通，就派我们这种临时工来盯。看，这回派我一个活儿，让我来统计每天进进出出的货车。我今天数一天了，头都快炸了。”

“统计进进出出的货车干吗？”

“好像是国家经济好的话，货车装货、卸货的多，要不然就少，是这意思吧？我也搞不清楚。我跟我们领导说，装个探头，办公室里坐着就可以数，多好。可领导倒是答应了，这边仓库老板都不让装，怕探头是税务局的，抓住他们做手脚。给钱都不装，你说傻不傻？只在屋檐下装一只手指头那么大的不起眼的探头，也不照着他的仓库，只是照门口路上的车，你说他们想那么多干吗？思想工作就是做不通，他们不让装，我只好过来数，傻蛋一样。”

那人精明地问：“装一个多少钱啊？太少了人家不肯麻烦啊。”

“啊，那倒是。才一千元一个月，仓库区进口一个，出口一个，打死才两千块钱。”

“要不，兄弟，我帮你的忙，你偷偷在我们仓库装两个，一个对准出口，一个对准进口，晚上来装，别让我老板看到……”

“啊，师傅，要这样你就是帮我大忙了。那每个月两千块钱你收着，偷偷收，我们别让你老板知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就拿过来装，师傅，你明天有空吗？”

“晚上，七点半过来，别让老板看见。”

宁恕抓住那人的手谢了又谢，絮絮叨叨的。那人也是抓着宁恕的手不肯放。一个月两千块钱呢，白拿，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宁恕不得不跳上一辆公交车，挤在人群中。他想到今早与朋友的讨论。朋友身处北京，是个资深财务，宁恕借口说他跟宏图公司可能合作，可只看报表，不敢确定是否作假，实力是不是吹出来的。朋友说像宏图公司那种没用的富二代当家的公司加店面，不是卖家族企业的产品，就是洗家族企业的钱，只要盯住仓库进货、出货一个月，就能搞清楚做的是前者还是后者。宁恕问仔细了，立刻在心里制订一套方案。运气很好，一锤定音，明天便可装上监控探头，而镜头，将对准宏图公司的仓库。

田景野从桑拿屋出来换上衣服，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一看，有一通未接来电和短信来自宁宥，就对简宏成道：“宁宥主动找我，准有要紧事。”

简宏成谄媚地笑：“开免提让我旁听呗。”

田景野给他个白眼，拨通宁宥的电话。

宁宥家里，郝聿怀在书房做作业，她在客厅拿本书有看没看地打哈欠，等儿子作业做完好睡觉。见田景野来电，连忙跳起来，跟郝聿怀说声去楼下车里拿件东西，便走出家门。

于是，简宏成击节赞叹：“她做事周到，大人的不良情绪不传递给小孩，小处见大节。”

田景野做呕吐状。一会儿，宁宥再次来电，开门见山：“田景野，有很多问题要向你咨询，你方便吗？”

“你的事，随时都方便。官司进展怎么样了？你还没给我发案情过来，我可是一直在查邮箱的。”

“郝青林的案子我不管了，全部移交给他父母。我决定跟他离婚。本来我是愿意跟他平分家产的，可他依然有外遇，尤其是在向我和他父母保证与第三者断绝关系之后，依然保持关系至今。瞒得如此严实，我不得不在心中警钟长鸣了。我必须提前对家庭财产做个处理，以免万一第三者有可能育有两人的孩子，挟孩子来分割家产，我陷于被动。我需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再说，这个家的大半家产是我挣来的，这么做我问心无愧。我需要你这位金融业高手教我一步步怎么走。如果你答应，我很快列出资产目录，请你过目。”

“小事一桩。我只提醒你两点，对孩子他爸太苛刻的话，以后让儿子知道了可不好。再说你孩子他爸以后出来，既丢了公职，中年背着污点又难找工作，不留点儿钱给他，他过不下去，你未必乐见。”

“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今天才知道的？”

“是。”

田景野不禁看看简宏成，却见简宏成眉开眼笑。他用脚指头想都清楚简宏成在高兴个什么：“好好睡一晚，气头过去了我们再讨论……”

简宏成却在此时悍然插嘴：“宁宥，不用考虑，对那种没良心的男人不用客气，离婚时能抓的都抓自己手里。如你所说，掌握主动权。即使不转移财产，我帮你打官司，让有过错一方拿不到财产。回头他过不下去，你高兴了再施舍点儿给他。咱图的不是钱，图的是一口气。”

电话另一头的宁宥哑了，哑了好一阵子。她想不到简宏成也听着电话，而且还会插嘴，更想不到简宏成会准确无误地说出她心底咬牙切齿的想法。她仿佛看到一幕动漫正上演，动漫里，身材火辣、细腰丰胸的她拼命摇着圆滚滚的简宏成，大喊“你说得好”。可现实中的她只能无语。

田景野打了个圆场：“别听班长的，那寡人不会懂。你得顾虑你和孩子他爸当中夹着个已经有独立思想的儿子，所以，你还是尽量避免什么上法庭离婚了。上了法庭，就得恶形恶状地为自己争利益。你再有理，可你打击的是孩子他亲爸，孩子看着会怎么想？别到时候你得到财产，失去了儿子的心。我相信对你而言，钱财重要，儿子更重要。”

不等宁宥回答，简宏成就争辩道：“别先忙着做好人。人都犯贱，你拱手送上，没人领情；你全部搂到自己手里，最后漏出一点儿作为施舍，别人却感恩戴德。无论如何，你做好全胜打算，回头再想别的。人要有做恶人的实力，才有办法踏实做好人，主动权永远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届时有的是办法让你儿子置身事外。”

宁宥简直是欲哭无泪，除了在心里再度重复动漫动作，点赞简宏成句句说到她心坎里去，嘴里更无法简单臧否。混乱之下，她索性一言不发地点了结束通话，回头，却正见儿子从大楼里出来，探头探脑地在找她，手里还拿着一条她的围巾，很担心她、很关心她的样子。别看儿子平日里有点中二，可关键时候惦记着她的颈椎有问题，受不得风寒。宁宥鼻头微酸，心想，若是儿子与她形同陌路，她可怎么活？因此，上法庭打官司的念头被毫不犹豫地从她脑袋里删除了。

在迎向儿子的途中，宁宥以平日里编程的缜密，将今儿的事情滤了一遍，立刻发现其中一处失误。她回头接了儿子手中的围巾温暖地戴上，立刻直奔停车处，从各种家用车的抢逼围中满头大汗地蹚出来。尽管如此，她都不舍得摘下儿子特意送来的围巾。她从快递员那里要来快递店的地址，可赶到那儿时，一车快递已经送去集散中心了。她不得不飞奔赶去集散中心，在人们厌恶的目光中，将她下午愤愤投递给公婆的快递从堆积如山的快递堆里扒出来，紧紧抱进怀里。

是，她忍了。她绝不将矛盾冲突白热化，她不能让自己的不幸殃及儿子。她得另想办法。

但，她也有不能忍的。她现在脑袋已经停摆，但她相信自己，总能找出更合理的办法，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总算回到小区，宁宥先将快递包装“毁尸灭迹”了，然后给公婆打个电话，语气平静地让他们放心，郝青林的官司她会继续管下去，而且随时会与他们商量该怎么办。而且她告诉公婆：“我们中年人已经被打磨得神经粗大，百毒不侵，但灰灰还是个孩子，不能让他爸爸的错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他稚嫩的神经。很多事，我宁愿自己担着，为灰灰撑起隔离屏障。也请爸妈有想法尽管找我，这时候我们一家臭皮匠总比分头作战的强。”

接电话的公公道：“委屈你了，你这么通情达理，我们更是愧对于你。宥宥，往后你又工作又持家，忙不过来。我们退休总是闲着的，青林的官司还是我们来担着吧。你别担心我们，我们再吃不消也得坚持着，谁让青林是我们生的呢。他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

宁宥叹道：“这事儿吧，请的律师、找的关系，都有讲究，关系到刑期和其他处罚。我已经请了我们能量很大的老总帮忙。当然，如果爸妈有更好的门路，我们凑一起，这种努力肯定一加一大于二的。”

“唉，青林对不起你啊。”

“别提了，有更要紧的，这闹心事儿搁一边吧。青林看来还得在里面蹲着，他最近也闹不出幺蛾子，唉。”

唉声叹气地结束通话，宁宥的表情在昏暗的路灯下冷冽着。她相信儿子能照顾好自己，便赖在车里，弹着方向盘又冷静地考虑了会儿。

由于宁宥一声不吭地掐了通话，田景野瞅着简宏成道：“你这么刚猛的路数，适合宁宥吗？你看，人家理都不理你。”

“她是觉得我对，又不好意思辜负你的婆婆妈妈，只好选择打击我。哼！又是我一说话就掐，一点儿机会都不给我。”

田景野虽然已经司空见惯，但还是忍不住很没同情心地笑出来：“那你以后有点儿骨气嘛，别贱兮兮地凑上去，多想想陈昕儿的好。”

简宏成“哼”了一声，不答，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iPad，笑道：“我在宏图的手机里做了手脚，你看我查他的岗。这家伙看我晚上忙，一准儿出去玩了，正好逮现行。你帮我看看，宏图是在哪儿。”

田景野一看显示出的定位，就道：“湖滨会所，随时带你过去逮人。”

简宏成一笑，一个电话打了过去，简宏图几乎是屁滚尿流地跑到僻静处接起电话。简宏成劈头就道：“在湖滨啊，别装了。”简宏成也开了免提，说是回报刚才田景野与宁宥通话时开免提。

简宏图忙详详细细地道：“刚到的，真的刚到的，连水都没喝一口呢。我今天调查了一天那个崔家，真的，可你说的那地址早拆迁了。我打听到安置房，老天帮忙，总算让我问到一个知道崔家的老头。他说崔家在他爸出事当天就连夜搬了，不知搬哪儿去了。我花了两百块钱才问出来，崔家老婆在哪家医院工作。我又找到医院，可到了停车场就蒙了，我不知他老婆的名字，怎么找？问老妈，老妈说她以前知道，还真是在医院工作的，她还跟大姐打上医院叫骂过，找过医院领导，可现在愣是想不起他老婆的名字了。老妈说，大姐可能还记得他老婆的名字，大姐去医院找的次数多，硬是把人闹得从铁饭碗里辞职了才罢休。但大姐那儿……得你去问吧。”

简宏成皱起眉头：“果然，简敏敏总能把事情闹到极端。我去找她。你……什么时候回家？”

“立刻，立刻，我立刻屁滚尿流滚回家。”

田景野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没多问，听到一半就耸耸肩走开了，不想多听隐私。简宏成看着田景野略显苍老的背影，等通完电话，忍不住发一条短信给田景野。有些略显肉麻的话，他说不出口，只好发短信：“好人多磨难，你啊。”

田景野看了低头不语。大概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还能认他是好人了，连他父母都认得勉强，偶尔还得担忧地在背后叹息。

简宏成穿上衣服就直奔简敏敏家。田景野没送他，他说走出包厢，两人就得分头行动。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别弄不好让张立新碰上，前功尽弃不说，还让张立新提高警惕。简宏成这才想到田景野神神秘秘地让他打车到会所，原来是出于缜密。

但简敏敏就没个做姐姐的样子，她不让保姆放弟弟进门，叉腰站在保姆后面问：“你来干什么？”

简宏成也不见外，站在门廊下问：“当年崔家那个老婆，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你昨天提议的事若真行动起来，我得先排除同事中对我们可能有深刻敌意的人。”

“哦。名字我记得，但有条件。拿回老厂那块地后，40%的股份还是归我。你一手立字据，我一手写名字给你。”

简宏成笃定地站着，纹丝不动：“早跟你说了，你没资格谈条件。现在更补充一条，别自绝于简家全家人的努力，对你没好处。”

简敏敏一愣，与简宏成僵持片刻，才道：“我想好了要不要告诉你，再说。”

简宏成却拿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道：“不用告诉我了，我查得到。”

简敏敏见简宏成转身就走，在屋里欲言又止。她终究还是没追上去将崔家老婆的名字说出来。她回到屋里坐下，细细挖掘简宏成找崔家人的真正企图。她忽然拍案而起，直呼侥幸。崔家人最恨的是谁？现在爸爸走了，那么最恨的只有她简敏敏。事情发生后对崔家赶尽杀绝，逼得崔家老婆辞职，逼得一家人再次从外婆家搬走，搬到失踪，从此再未出现在她眼皮底下，都是她简敏敏在做。如果被简宏成找到崔家，如果简宏成把崔家人偷偷安排到她身边，那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简敏敏吓出一身冷汗。幸好，她嘴巴严实，谁都不信。

简宏图赶紧辞别朋友打道回府，才刚走出包房，便见宁恕匆匆走过。简宏图还在想着哥哥的警告，犹豫要不要与宁恕打个招呼，宁恕先打了招呼。

“这么巧。这是刚来呢，还是准备回家？”

简宏图不愿说他这是被哥哥逼回家，忙笑道：“回家，想起有件事还得连夜做完。”

“好用功啊。不急吧？来我们这儿认识几个朋友？都是我们房地产界的，有本地的银河地产老总的女婿，还有全国房产十强在本市的诸侯王。来敬杯酒？”

简宏图的两脚不由自主地往宁恕这边挪了两步，可又忍不住地犯怵，心知自己上不了台面，只得道：“哎哟，真不巧，我那边朋友等着、催着，来绑我的车子都等在门口了。下次，你有这种聚会一定要提早通知我。”

简宏图说完，逃也似的走了。宁恕才想讥笑，却见银河地产老总的女婿从洗手间出来。他灵机一动，对那女婿道：“你看刚走到转弯的那位，就是我们刚才说起的解放路那块地的所有者之一。”

那女婿道：“原来你早已着手？”

宁恕摇头：“我们领导压给我的任务是住宅。你们有兴趣？那是我姐的同学，有时间介绍你们认识。”

“前年接触过，对方态度非常坚决，不卖。不卖拉倒。”

宁恕只得无奈放弃刚刚生出来的一个念头，与那女婿一起回去包房。可宁恕因见到简宏图而内心一发不可收，又是几杯酒下去，脑袋里止不住地乱飘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变得有点儿心不在焉。原本这是一场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同行聚会，结果他心不在焉，什么都没捞到。

半夜结束聚会回家，妈妈宁蕙儿居然看着电视等着宁恕归来。儿子能回老家做事，宁蕙儿早已开心不已，何况还是衣锦荣归，作为大公司的地区经理，掌握着大权回归。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可宁蕙儿不嫌多，总要每天守着儿子在家的每一个时刻才肯罢休。见到儿子回来，宁蕙儿一边开心一边埋怨：“又喝酒，一身酒气。我炖了白木耳，你喝点儿消消酒。”

“肚子胀，明天喝。妈，坐，我跟你说个事。还记得姐姐那个同学简宏成吗？我昨天又遇见他了，还认识了他弟弟简宏图，一个没用的花花公子。”

宁蕙儿一惊：“你想干什么？那家人不好惹，你离远点儿。”

宁恕咬牙切齿道：“我想干点儿什么！”

宁蕙儿被儿子的眼神搞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别，事情都已经过去，两家两个男人都已经过世。尤其是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日子很安稳，你别给我惹事。”

“如果是两个男人的事，为什么简家人继续逼着你辞职？逼得外婆家不敢收留我们？逼得我们走投无路，隐姓埋名，不，改名？我不会忘记当年怎么吃的苦头，我们一家三口怎么忍辱负重地过日子。我们当年连跟同学吵架都不敢，怕闯祸被查到底细，怕又被简家找上门来。妈，我不会忘记，但凡有点血性的人都不会忘记那么深刻的侮辱和压迫。妈，你只要旁观，我来动手，不会波及你。”

宁蕙儿沉默良久，道：“不行，你必须停止报复。我在早年已经打定主意，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不报复，给你们姐弟改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提醒我们全家不报复。”

“简家很强大，我知道。但我已经找准他们的弱点。我不会赤膊上阵动手，我甚至不会让他们知道是我在动手。妈，你放一百个心。”

“我阻止你不是怕他们。我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了，静下心来想过了，这事是你爸有错在先。他生病后脾气越来越大，完全不讲道理，对你们姐弟也舍得打骂，要不是他当时死了，我迟早也会吃不消跟他离婚，把你们两个都带走。另外，简厂长即使有过错，也不至于要挨一刀子，变成半个废人。简家人恨我们，我现在理解。以前我吃苦吃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也胡乱骂过简家，那是以前。你最好也忘了这事，别提报复。”

“爸爸的错，他已经拿出性命来抵过了。我们受的苦呢？妈妈，你还记得你当时被简家逼得走投无路，接受老唐施舍去学车，一起学车的都是经理、老板，只有我们最穷，请不起教练吃饭，没钱买香烟孝敬教练，你只好天天早上天没亮就去给教练擦车，一擦就是小半年。我们每天自觉去帮忙，那还是冬天，姐姐营养不良低血糖，去河边洗抹布的时候一头栽进河里，差点淹死。妈，你还记得吗？你跳进河里去救人，你也不会游泳，可你那时候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手牢牢抓住石板台阶，一只手把姐姐拖回岸边。可你把姐姐托上岸后，自己又冷又饿没力气上来，是我死命拖着你，你才没沉下去。等有人路过救上你，你和姐姐一起躺在地上，那时，我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们了，幸好你们最后活过来了。”

宁恕双手抓起妈妈的左手，含泪道：“这两枚指甲盖是那次抓石板脱落的，至今没长回来。妈，你说我能忘记吗？还有这手臂上的伤，是你起早贪黑开出租挣钱还债，为了不让简家找到，存钱隔两年搬一次家，一个女人半夜独自开出租遇到抢劫留下的。妈，那时你不是胡乱骂简家，是简家真的太赶尽杀绝，太不给活路。妈，我怎么会忘记？！妈，我是男人，那时候我小，没法帮你，现在我有责任为我们全家讨还公道。我不会放弃。”

宁蕙儿将手从儿子的手里抽出来，冷静地道：“这是我们作为你爸家属应得的惩罚、报应。我也讨厌简家，尤其是那个大女儿。但我不想报复，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不想节外生枝。你也是，你如果不放弃报复念头，我劝你回北京总公司去，眼不见为净，别在这儿给我惹事。”

宁恕大惊，抹去眼泪看着妈妈：“妈，我不会连累你。”

“我不怕你连累，这辈子我什么没经历过，我就是要你放弃报复。车轱辘话已说这么多，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妈！”宁恕试图反抗，可看到妈妈的逼视，满脸都是他从小习惯的那种坚毅和一贯的权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回答，“答应，妈，我答应。”

可答应妈妈后的宁恕满心抑郁，起身一声不吭去了自己的房间。宁蕙儿却在后面紧跟一句：“你们姐弟向来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这回你可千万不能阳奉阴违。”

宁恕简直不想回答，可他知道不回答不行，不回答妈妈不会放过他。他愤懑地“嗯”了一声，走进房间，将门关上。

宁蕙儿站在房门外，试图敲门，她还有其他话要纠正儿子，可想了想，还是罢了手。人老心软了，好不容易等到儿子回老家，她可真有点舍不得让儿子一再地不开心。

可她揪心儿子，她在房间里徘徊，聆听儿子房间里的反应，可什么都没听到。

环顾整个家里，并无崔浩的丝毫痕迹，可崔浩还是又回来搅局，尤其是搅上她的儿子。宁蕙儿对崔浩的痛恨原本已经压在心底不愿提起，此刻沉渣泛起。

而宁恕坐在床上发呆，久久不动，像尊雕塑。

简宏成以实际行动对田景野表示的极大信任和对田景野能力的极大肯定，让田景野在这美好的春天里精神焕发起来。他破天荒地做了件这辈子从小逃避到大的事儿——晨跑。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晨跑后虽然有点儿累，可心情跟嗑了药似的好。他上网搜了一下，才知跑步果然能刺激内分泌，让人心情愉悦。

田景野竟然心情好到晨跑路上排队买了一包生煎，去前妻家送给儿子吃。想不到在前妻家楼下，他见到一个陌生男人与前妻和儿子一起上车，状甚亲密。田景野张口结舌地愣在那儿，等车子尾灯红红地走了，才抬眼看看身边开得一树璀璨的垂枝海棠，悻悻地一笑。宁宥早告诉他会有这么一天，有别的男人住他的房，开他的车，打他的娃，可亲眼见到了，还是心生不快。回家的路上，他跑得蔫蔫儿的。

偏偏，陈昕儿此时来电。因来电显示是上海的座机，田景野听清是陈昕儿的来电，惊讶了：“你……你真回国了？”

“我把孩子托付给朋友了，我必须赶回来一趟。没办法，我这辈子都交给简宏成了。”

田景野再次看看手机，没错，显示的确实是上海的座机号。他心里有些明白了，但明知故问道：“班长在深圳啊，你等下转机过去？你还不如飞香港转深圳方便嘛。”

“不瞒你说，我想找宁宥谈谈。你前几天刚见过宁宥，你能给我她的家庭地址吗？我刚找去她几年前的家，搬了。”

“我看你就是缠住她也没用，班长完全是单相思，你为什么不从班长那个源头解决问题？”

陈昕儿叹道：“你不是女人，你不懂。你不知道宁宥见了简宏成就声音变细变软，变得像只讨人抚摸的小猫。她完全不需要用嘴表态。”

田景野噎住，想来想去，宁宥对他与对简宏成没什么不同，对简宏成只有更加坚壁清野。田景野本来还想说点儿劝阻的话，可一想到多年前初见宁宥的一幕，不禁一笑，懒得说了。这个陈昕儿虽然看似女强人派头，可在宁宥面前从来是吃瘪，全方位地吃瘪。

田景野往家跑的路上，想起初见简宏成和宁宥的一幕幕。

报到第一天，田景野应曹老师的要求，和陈昕儿一起在大门口摆下接待桌。几乎是刚摆放妥当，一辆异常拉风的雪亮崭新的摩托车轰鸣着蹿进宁静的校园，一个大回旋，红尘滚滚地停在他们的接待桌前。田景野羡慕得几乎流口水，殷勤地冲上前询问：“大哥，您找哪位？”

摩托车上的男子慢慢摘下罩住全脸的硕大头盔，狂野地甩甩汗湿的头发，却是一张与田景野差不多年龄的脸。可田景野此时心中早对此人五体投地了。一边的陈昕儿张口结舌地看着摩托男，比田景野的表现更差，甚至都说不出话来。

摩托男一手夹着头盔，一手指向红榜：“我看到我的名字，简宏成。”

“啊，原来你就是曹老师惦记的简宏成。曹老师说让你一来就去见他，那边的三层楼，看到吗？一楼，数学教研室。曹老师早在等你了。没想到你数学满分，附加题也满分，人也满分，哇！”田景野竟然就这么忽视了简宏成的小眼睛与厚嘴唇混合在那张方脸上有多不配。

简宏成大笑，伸过手来，跟田景野像成年人似的握了个手，又潇洒地向发呆的陈昕儿敬了个礼，戴上头盔，摩托车轰轰轰地疾驰而去。

陈昕儿张着小嘴，看简宏成不见人影了，才回过神来：“不是说，未成年人不能骑摩托车吗？”

“怕什么，戴上头盔谁看得出？”

田景野一脸神往地看着那边的教学楼，恨不得扔下曹老师派的活儿，跟去再瞻仰瞻仰那个简宏成。陈昕儿也是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发呆，直到一缕细细的、好听的声音打断他们的遐想。

“请问，报到是这儿吗？我叫宁宥。”

田景野这才不情不愿地将眼睛收回，好在，面前这位号称宁宥的女孩长得好看，大夏天毒辣辣的太阳，一个暑假晒下来，皮肤居然还是那么白皙，再配上立体的五官和瘦弱的身板，再配上柔柔的、怯怯的笑。田景野这个不识风情的小子竟然一颗心温柔了起来。若说刚才的简宏成是太阳，惹得他田景野热烈地追逐，那么眼前的宁宥正好相反，犹如缠绵于星云间的新月，让人不由自主地微笑。

但陈昕儿不同，她热情地张罗开了：“你叫宁宥？我找找名册……嗯，你拿着报到证吗？请在这儿签字。还有哦，你被安排在203寝室，这是你的寝室钥匙，请在已领取这栏签名。你的名字……可能许多人会念错。不过，老话说，秀才读字读半边，起码读音上‘有’和‘宥’是一样的。”

陈昕儿办事老练，有条不紊，在她的指点下，宁宥依言笑眯眯地静静地照做。但等陈昕儿评论到宁宥的名字时，田景野见低着头的宁宥眯起眼睛深深地露出一个微笑，笑得像只狐狸。田景野心里立刻灵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代言：“‘有’有三声和四声，一般念三声，但‘宥’是四声。其实刚才宁宥自报家门时，已经正确地念给我们听了。”然后，他好奇地看着宁宥。咦，这么文静的女孩，竟然也是数学附加题答对的三巨头之一？同为三巨头之一，田景野对宁宥莫名产生了好感。

而陈昕儿一张脸立刻烧得通红，但她正对着埋头签名的宁宥的头顶，没看到宁宥的笑。只是，等宁宥抬起脸将签名本转回给她时，她无言了。她不说话了，宁宥才开口：“是这些手续了吗？”

陈昕儿才忙道：“完了，完了。”

田景野听了又忍不住地笑。幸好，陈昕儿大方，很快调整了状态，还抢在田景野之前对宁宥道：“你没带行李？家就在附近？你是什么中学毕业的呀？”

宁宥笑眯眯地道：“我弟弟今年也考进一中，在对面初中那儿报到呢。我的行李先放他那儿。等下我可以把行李放你这儿吗？我得先把我弟弟安顿好。”

陈昕儿一边听一边翻看花名册：“行啊，行啊，你放心放这儿，我和田景野都在。哦，你是马山中学考上来的，马山……”

陈昕儿看向田景野。田景野也觉得这个校名很陌生，还是宁宥不紧不慢地道：“马山镇的中学啊，山坳坳里的，很多老师也不知道。”

陈昕儿赞叹：“天哪！你们姐弟一起考上一中，一定是你们马山镇的名人了。难怪你普通话不准，可你发音像唱越剧一样，真好听。”

田景野往初中部那边瞧瞧，见一个同样皮肤白皙、五官立体的秀气小男孩独自守着一大堆行李朝这边张望，旁边并无家长陪同。于是，田景野立刻放弃废话，推出他因考上一中而获得的奖励，一辆二手自行车，道：“走，我送你们姐弟去宿舍。”

“真好，谢谢你。”宁宥依然不紧不慢，领田景野去弟弟那儿，不忘周到地与陈昕儿道别。

陈昕儿才刚有些担心她一个人要如何应付等会儿可能蜂拥而至的其他同学，恰巧，简宏成又一阵风似的刮回来了。隔着头盔，简宏成自来熟且当仁不让地问陈昕儿：“又来报到几位？只有这位女生吗？”

“是的，她叫宁宥。”这回，陈昕儿读得很准，只是刚羞红的脸还没消去，又被眼前威武的头盔男给逼红了。

“噢，她叫宁宥，你叫陈昕儿，是团支部书记，他叫田景野。我是班长。”

陈昕儿感觉到头盔后面两只眼睛的注视，她的脸更红了。幸好简宏成油门一轰，一个回旋飞驰过去，迅速拦在走到一堆行李前的宁宥与田景野面前。他这动作实在惊险，若稍微控制不当，弄不好就撞上两个人。宁宥吓到了，本能地紧闭双眼站得笔挺，一动不敢动。简宏成鄙夷地摘头盔、熄火，但温言道：“别怕，没撞上。你们去宿舍？”他迅速评估了一下行李，多是挺多，但打捆得很好，搬运起来看上去挺容易。他主动掏出摩托车的链条锁，自作主张地将最大的两个包连起来，双臂奋力扛到田景野自行车后面挂上：“行，大件解决，零碎的你们自己想办法，不是问题。田景野，你保证将他们安顿好了，立刻回来报到处，今天多的是用到你的地方。”

若换作别人这么说话，田景野早后脑反骨凸出，可面对简宏成，他的态度出奇地好，还两脚后跟一靠，敬个军礼：“是，长官。”

宁宥早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简宏成大刀阔斧地处置她的行李。等到这会儿，她轻轻踢弟弟脚跟一下。于是，宁恕很懂事地大声道：“谢谢哥哥。”

简宏成满不在乎地道：“不客气，以后我是你姐的班长。行了，我去其他地方转转，看缺什么。”简宏成也冲田景野敬了个礼，又看宁宥一眼，皱皱眉头，风驰电掣地走了。

田景野神往地看着那背影，道：“原来前天曹老师死守着班长位置不放，就是要交给他。我服气。”

宁宥不知所以，但她没问。在她心里，也觉得该摩托男很有班长的气概，比她历年遇到的班长更像班长。小小的宁恕也是悠然神往。但他也是不多嘴的人，除了两眼流星赶月似的盯着摩托车上的人不放，都没什么举动。对比这姐弟两个，田景野顿时觉得自己太张牙舞爪了。

宁宥将自己的行李往203室一扔，先去弟弟的宿舍安顿。田景野卸下所有行李后，很是不放心这个长相柔弱、手脚慢吞吞的姐姐，还想帮忙做点儿什么力气活儿，可帮忙打来一桶水后，发现实在没什么可帮了，他又不会打扫什么的。他告别时，姐弟俩并排站着送他，令田景野觉得自己对姐弟俩有责任。

其实宁宥手脚看似慢吞吞，可不知怎么搞的，两人整理得比另一位有家长带着的同学快。他们占了男寝室窗边的上铺，很是心满意足。然后他们急急地赶去宁宥的203室，指望也抢在别人之前占一个合适的好位置。很幸运，还没有别的同学到来。

再回203室才看清，每张床上都贴了小纸条，纸条上是毛笔写的名字。宁恕很快找到姐姐的名字，拍手笑道：“太好了！太好了，也在窗边。”

宁宥却皱起细细的眉：“一点儿都不好，朝西的，等下午你再来瞧，太阳全晒在这张床上，热都热死。可是都贴条了……”宁宥缓缓地原地转了个360度，立刻计上心头，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将所有纸条撕下，交给宁恕，“你细细撕碎了，拿去扔掉，别让人看到。”

这一幕，却正好落入巡视到203室门口的简宏成眼里。简宏成一愣，立刻忙不迭地避到其他寝室，随即忍不住大笑。这女同学的鬼主意太灵了，正是他爸以培养接班人的良苦用心，耳提面命教导的秘诀：发现形势不对，索性把水搅浑，还能浑水摸鱼，抢到大鱼。简宏成在心里关注上了这个女孩。他从小在爸爸“女孩不中用”的论调下长大，心里素来也不大看得上女孩。宁宥成了他此生第一个关注的女孩子。

下一个女同学来报到，有两个家长一起跟着来，声势浩大，挑夫、帮工齐全，不需要田景野做苦力，因此，由陈昕儿陪着过来。陈昕儿有点儿小得意地一路向家长们展示自己井井有条的工作成就。可到了203室一看，她吹嘘的管理有方的纸条不见了。她叫住屋里唯一的犯罪嫌疑人，严肃地问：“宁宥，请问床上贴的纸条呢？”

宁宥从朝东靠窗下铺钻出头来，按住弟弟，细声细气地问：“什么纸条呢？”

陈昕儿看着比她还无辜的宁宥，一时迷惑了。可是她又确信，这一间寝室的纸条是她亲手贴的，目前宁宥是拿到钥匙进来的唯一新生，除了宁宥，还有谁有作案条件？她心里这么想，嘴里这么说，将她的怀疑严肃地抛给宁宥。

但宁宥简单给她一句“我不知道”，便又转身忙着给自己的床上吊蚊帐。

陈昕儿将信将疑，见她陪来的女同学父母也欢欢儿地开抢好床位，她心里嘀咕着出去，飞奔回报到处，打算照着花名册再写几张纸条。如此乱成一团，可不是曹老师的意愿，她必须以一个团支书的自觉，抢在曹老师之前将事情办妥当。

陈昕儿再做纸条时，与田景野和刚巡视回来的简宏成说起自己的怀疑。田景野不禁想起宁宥听到陈昕儿读错她名字时，低头的那狐狸般的笑，忍不住追着问陈昕儿宁宥是怎么回答的。简宏成在一边翻阅着已经报到同学的名单，等陈昕儿说完了，才斩钉截铁地盖棺定论：“我看着他们姐弟进的203室，那时候就没纸条。”

可看到简宏成斜睨认真写纸条的陈昕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小小的讥诮，田景野立刻猜到了真相，背着两人哈哈哈地欢快地大笑三声，然后回过身严肃认真地道：“我没笑。”

简宏成抬肩撞了田景野一下，两人一声不吭地达成默契。只有陈昕儿郁闷得直抓头皮。难道真的是她没贴？陈昕儿绝想不到，会有人因臭味相投而天然结成联盟。这一结，竟延续二十年而不见终止。

第五章 妾身未分明

田景野一白丁与新班级新设立的两巨头合作，三个人配合默契。但不到半天，简宏成已经给陈昕儿起了个绰号：陈规矩。

面对陈昕儿瞪起的眼睛，简宏成一脸较真地解释：“我发现你不仅是规矩多，最怪的还是自己制定规矩约束自己，把自己约束得死死的。可这样不是限制你的发展吗？你把自己束缚在规矩里，怎么敞开胸怀认识世界？我认为你的规矩可以大而化之。简单讲，只要求自己做个好人，有良心，有义气，就行了，其他的应该灵活权变。”

陈昕儿的眼神由不满转向困惑。等简宏成说完，她欲辩无能，翘起嘴嘀咕：“可是你不能乱给别人起绰号。”

简宏成却问：“现在是我跟你说那么一大通，你觉得有道理吗？”

田景野不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想到他这个暑假正在研究的血型与性格，忍不住感慨：“血型真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班长，你肯定是O型；书记，你是A型。我说得准吗？”

简宏成道：“别打岔，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

陈昕儿发现她无法回避简宏成咄咄逼人的追问，被迫硬着头皮回答：“我不管你说得对不对，总之，一，你不能给我起绰号；二，我这样挺好。”

简宏成却不追问了，但依然认真地道：“行，我保留意见。但你应该多想想我的意见，不会害你。”然后扭头对田景野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血型，但我爸是O型。说到看不见的手，我这个暑假正在研究一只看不见的手，经济学名著，明天我把书拿来，你肯定也喜欢。但这书很难懂，有些章节之间的关系我想不通，回头我们一起研究。对了……”他附耳对田景野轻声道，“想个办法把我们搞到一个宿舍。”

田景野听了，就贼兮兮地笑了：“早已搞定。”

两人挤眉弄眼会心而笑，简宏成很热诚地道：“我相信你肯定也喜欢那本书。暑假我看得兴奋至极，可找不到人交流。你一定行，我们可以高端交流。”

陈昕儿完全插不到两人的对话中，但想想女生与男生思维必然有距离，便也心安理得了。她看到曹老师匆匆赶来，便提醒两位男生。简宏成就算再大大咧咧，也站起迎候。

曹老师笑道：“家长们都反映你们的工作做得不错。怎么样，一共报到多少人了？第一天应该都比较积极。”

简宏成道：“报到了二十三个，其中十八个已经入住寝室，另五个报到后在校园转一圈就走了。我查了一下花名册上没报到的，大多是家离一中较远，需要倒两三趟车的，可能下午来的就是这些人，不用担心。”

曹老师很是满意，对田景野与陈昕儿笑道：“我跟简宏成谈了不到十分钟，就决定在任命他做班长这件事上独裁一下。你们看，没错。好了，你们去吃中饭，这儿我守着。你们安心吃饭，不用赶。”

陈昕儿问：“可是曹老师吃了没？”

曹老师道：“我等会儿回家吃去，家属十一点半开始煮饭，等我回去正好可以吃，你们别担心。”

三个人这才去食堂。唯有陈昕儿与两个男生保持一定距离，稍稍落在后面。简宏成走出一段路后，回头道：“干吗这样呢？又规矩多了不是？男生女生走一起又怎么了？”

陈昕儿脸一红，不理他。

简宏成道：“中午我请客，庆祝我们认识。”

陈昕儿终于抓到漏洞：“你一早上哪有时间买菜票，可真大而化之。”

简宏成一想还真是，笑着摸出一张一百块钱的“蓝精灵”，道：“你们谁卖点儿给我？反正今天必须我请客，说定了，我是班长。”

田景野笑嘻嘻地摸出自己的菜票，数出粉红的十张塑料片儿，道：“给，先借你二十块菜票，反正我们食堂全部菜都买遍，饭吃得撑死，都用不到二十块。”

简宏成将一百块钱塞给田景野：“我下午一点半后要跟我爸去见习，不能帮你们了……”

“没问题，回头我去寝室抓两个同学来帮忙就是。钱我拿着，回头替你买好菜票。”

简宏成索性又摸出一张一百，都交给田景野。

陈昕儿这个老一中权威起来：“学校有规定，买菜票一次不得超过五十块钱。”

“什么臭规矩！卖菜票窗口几点开？我迟到一步买给你看。规矩是人定的，也是给人破的。”

田景野没心机，直接就惊讶地问：“怎么破？”

“你们详细告诉我怎么买菜票，所有步骤。”

…………

一顿饭时间，简宏成与田景野坐在一起研究怎么突破规矩，陈昕儿坐在对面，忍不住长一声，短一声地说“这不好吧”“影响别人怎么办呢”“会被发现的”“换我会慌”……

简宏成与田景野击掌结束讨论，冲陈昕儿一笑。田景野对着爱操心的陈昕儿做一个鬼脸，心里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于是，简宏成再摸出三百块交给田景野：“你索性多买点儿，可能有些同学报到已经很晚，来不及买菜票的，就从你这儿拿，我先垫着。”

这样子的班长是陈昕儿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这风格是陈昕儿想都想不到的，简宏成让陈昕儿耳目一新，她的目光已经控制不住地追逐。

简宏成完事后却四处打量，找那美丽的姐弟俩。没找到，他心里还挺不爽。

女孩子事儿多，陈昕儿吃完，赶紧回宿舍一趟洗脸梳头。经过203室时，她见到宁家姐弟坐在窗边吃饭，四周静静的，只有姐姐一个人唠唠叨叨，弟弟则是虎头虎脑地答应。

“把饭都吃光了吧，天热，放到晚上会馊。你还吃得下吗？要不要再加点儿开水？”

“吃得下。”

“那就不会浪费了。咸蛋黄都你吃，我不爱吃蛋黄。”

“噢。”

“刚刚我去食堂看了眼，汤是免费的，菜的量很不少。以后菜票、饭票还是我保管，我们一起吃饭，加上免费的汤，可以少打一个菜呢。”

“噢，要不我下课就到食堂做作业，等你来？”

“不用。中午下课你就直接去食堂，下午下课后，你去跟小朋友打打球什么的，我会去球场找你吃饭，反正有晚自习可以做作业。记得下课吃一颗水果糖，别低血糖晕倒了。”

“噢。”

…………

小姐姐在里面嘈嘈切切，外面的陈昕儿听呆了。她原本认定是宁宥撕掉了她贴在203室的字条，对宁宥有些成见，可现在偷听了这一幕，她心里沉甸甸的，原先的那些成见早烟消云散。她回去报到处，告诉那两位男生，以后大家要照顾宁宥，以后组织春游什么的活动，尽量少让宁宥掏钱。

当时，简宏成惊讶地说了一句：“她怎么可怜得跟林妹妹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田景野只觉得好笑。从此后，简宏成就一直把宁宥当林妹妹看待。若非简宏成自己强大得跟雄狮似的，这关系就会显得非常好笑了。

看看时间已到早上七点多，家门也快到了，田景野估计宁宥已经忙碌完毕，可以打搅了，便准备给宁宥打个提醒电话。他边走边摸出手机，抬头看看前面无路障，便低头安心找号码。忽然，他意识到刚才似乎看到个熟人，再抬头，果然是——张立新在路边小杂货店买烟，他可以看到个侧面。田景野心里顿时飞过许多疑问。这么早，张立新来这儿干什么？张立新并不住这儿，是有小三住这儿，还是来“看看”他田景野？田景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索性迎上去打招呼。田景野仔细观察张立新的反应，看见他稍微一愣，立刻拿了找头迎过来。

“田总怎么在这儿？这么巧。”

“我就住这儿啊。我记得张老板不住这儿的吧，这么早过来……”田景野一脸天真无邪地刨根究底。

“噢……”张立新豪迈地环视一眼，指着不远处的医院大楼道，“昨晚陪一个朋友，其实是睡了一觉啦。这医院造的，停车场只能停十几辆车，我只好停到你们小区。这儿哪家店吃早餐干净点儿？”

田景野扫视了眼张立新那除了屁股那儿有些皱纹，其他部位都笔挺的西装，笑道：“张老板对朋友真是没的说。我也没吃，走，我请张老板吃早餐，我请客，哈哈。”

张立新也笑嘻嘻地跟上，但谨慎地道：“这儿是老小区了，不过在市中心，进出方便。田总很低调啊。”

“什么低调，我坐牢时老婆跟我离婚，我想都是我对不起她，害她如花似玉一个美女有了污点，再说孩子交给她养，就把财产都给她了。只有这套房子留着，是我毕业后买的第一套房，有感情。现在想想住这儿也挺好，我经常晚上喝酒，喝多了走走过来就是，省得酒驾。”田景野一边打哈哈，一边思索张立新是否在调查他，究竟了解多少有关他的底细，“不过，现在这儿早年的邻居搬走不少，倒是住进不少在附近夜场工作的职业妇女。张老板衣服笔挺，不像在医院滚一晚上的，呵呵，不过我不会出去乱说哈。”

张立新笑嘻嘻的，却忽然来了一句：“哈哈哈……田总以前读一中？”

田景野满脸堆笑：“张老板资信调查做得很彻底啊，佩服。”

张立新伸出手与田景野深深握了一下：“我有点事先走，以后多联系。”

张立新走后，田景野发一条短信给简宏成：“张立新摸到我家考察，大概是已经摸清我跟你的同学关系，有些怀疑我的资金来源是你，估计他不敢跟我合作。你打算继续吗？”

想不到简宏成立刻神采奕奕地回电，显然是早已起床多时：“早。这么说来他还没走到绝路，还没饥不择食。不急，我有耐心。但你有没想过在后面推一把？”

“无须我动手，我知道下月三日，他有一笔一千万元的贷款到期，银行不会让他转贷。”

“银行抽贷？发工资日子快到了，这不是要张立新的老命吗？你猜他会不会考虑拿老厂的地皮与开发商合作退二进三搞开发？不对，这么做来钱慢，他现在急需用钱。他会不会卖了那地皮？”

“他的资金一定是非常紧张，要不然他不会这么迅速地摸我的底。我再观察一下他如何处理下月三日被抽贷后的工资发放。你别心急。”

“我有耐心，但可以看出，他自始至终对我很是防备。你这一试探已经探出他的底线。”

“班长还是有几分情面，没说我第一次出手就失手。对了，陈昕儿回国了，你知道吗？她打算找宁宥谈判。虽然我相信宁宥的能力，但人家现在让家里事逼得焦头烂额，你想个办法拦住陈昕儿吧。”

“你失手什么，你我是同学关系，又不是你失误造成。我没空处理陈昕儿的事，我得找人去加拿大接管我儿子。”

“你不管我管，我见不得两个好同学厮杀。你究竟管不管？”

简宏成被逼无奈，只得道：“你知道我今天起大早啃资料，上班需要会见两班重要客户，紧得上厕所时间都没有。唉，自己作孽自己担啦，我会处理。”

田景野知道简宏成只要说管，就肯定能管，只是不知道会管成什么样。但他心思也无法放到陈昕儿那些鸡毛蒜皮上，一路回味与张立新的你来我往，猜测张立新现在是什么心态。田景野从来喜欢走棋看三步，比别人想在前面。

宁宥早上送儿子上学，路上手机响。郝聿怀接起一看：“未知来电？不接？”

“多事之秋，未知来电也得接。你帮妈妈发个短信给对方，让有事来短信，我现在没法接电话。”

很快，短信回来：“我是陈昕儿，正在上海，希望找个时间会面。”郝聿怀将短信读给妈妈听，又问怎么回。

宁宥果断地对儿子道：“没空，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郝聿怀哈哈笑着照做。宁宥怕儿子问起，不得不寻找话题分散儿子注意力：“你们同学知道咱家的事儿了吗？”

“昨晚我在饭桌上已经跟你说了，君安爸爸跟爸爸是同一系统，也就是意味着君安知道了；君安知道了，等于同学们都知道了。妈妈昨晚反应迟钝。可怜的妈妈，所以我昨晚没进一步为难你。”

“啊？”宁宥哭笑不得，儿子居然给她下套路，“那……”

“没什么，我告诉他们，既然可以有人为他们的爸爸骄傲，就需要有人来反之，否则世界不平衡，就像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Bingo，好答案。想不想出国读书？”

“以后，想，但现在我要陪着妈妈，替你分担。”

“灰灰，你太乖了，可是妈妈为什么心里反而不安呢？”

“妈妈，别担心我，我是大男人了。你只要管住爸爸的事就行了，我自己行。”

可宁宥依然觉得心里不对劲。她将儿子放下后去上班了，完全没有再想一下陈昕儿。她现在哪有时间操心别人啊。

陈昕儿用宾馆的电话再拨打宁宥的手机，响半天就是没人接。她心知被技术处理了。她看着扔在床上的手机，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机。可一想到宁宥不接她电话，便意味着肯定心中有鬼，对自己有愧于心，便越发焦躁不安。她再也忍不住，打开手机，寻找宁宥的号码。可没等她将号码找到，简宏成的电话进来了。是简宏成秘书拨通的电话。

“陈女士，请稍候，简总跟您通话。”

陈昕儿心里一凛，下意识地中断通话。可来电不屈不挠又来，依然是冷冰冰的“陈女士，请稍候，简总跟您通话”。陈昕儿像捧烫手山芋似的将手机捧在耳边，等着那头简宏成的声音响起。她立刻辩解：“我把小地瓜委托给小黄了，小黄稳重，你可以放心。”

简宏成道：“我已经派更稳重的去加拿大，你可以放心，慢慢花时间找宁宥谈判，最好弄得她彻底焦头烂额，终于失去方寸，正好给我创造机会。她家地址和公司地址我让秘书发到你手机上。你不要再关机玩失踪。”

简宏成说完就挂机了。陈昕儿呆若木鸡，不知简宏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话，还是反话，还是亦真亦假？即使短信已经将宁宥的地址推送到她面前，她都不敢打开，仿佛面对的是潘多拉的盒子。

简宏图千辛万苦，终于要到一位曾经与崔家老婆共事过的退休药剂师的地址。简宏图连忙将好消息汇报给哥哥，顺便表功。可简宏成在电话里教育他：“我特意拨付一笔专项资金，是让你聘用专业人士做这件事，而不是你自己出手。”

简宏图立马推翻前面说的话：“那当然，那当然，我就是花钱请人才找到那位退休药剂师，不是我亲自去打听来的。可我请的人长相太横，找上门去，可能吓到那位药剂师。我得自己去问出那崔家老婆叫什么。只要问出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简宏成心里表示怀疑，可这种事不便麻烦可信任的田景野，只得勉强答应。

简宏图以为骗骗老太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他穿上他妈最喜欢看他穿的一套深灰西装，一本正经地找上门去。可人家老太太警惕地看着这个气质轻浮的年轻人，显然不信他编的理由，要他拿出身份证证明身份。简宏图一愣，下意识地将拎包拉链拉开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连忙找借口，说是敲错门，匆匆离去。

退休药剂师却警惕上了。可再警惕也没用，她也不知道宁蕙儿的下落，想警示都找不到门儿。但她逢熟人就传递消息出去，说有不三不四的人在找宁蕙儿，谁见到宁蕙儿，提醒她小心。

宁宥正上班，前台有电话进来，说是有女士找她。宁宥心说，陈昕儿打不通电话，难道找到她公司来了？她不知道情急之下的陈昕儿会在前台说什么胡话，她现在已经够倒霉，不愿再给同事添加话题，也没多问，就让前台放人进门。

可来者是她黑进郝青林电脑与手机看过照片的郝青林的外遇对象——顾维维。宁宥措手不及，看着顾维维进门，看着顾维维以比她还娇怯的姿态在她面前坐下，却不知怎么招呼。两个女人第一次面对面。相比宁宥，顾维维虽然年轻，可憔悴得多。外人只要一眼就能下结论，这个顾维维除了有年龄优势，其余都不如宁宥。

宁宥很快镇定下来，索性不说话，继续盯着顾维维。

顾维维不管，她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哀求：“请你救救郝科，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救救他，我可以退出。”

宁宥不置可否地“噢”一声，不愿降格与第三者对话，打骂也不愿。

“我知道你恨郝科的不忠，可这会儿只有你能救他了。他说你能力比他强，事事都抢在他前面。我想连他都逃不过你的手掌心，那么你一定只要有行动就能救他。求求你，他是你孩子的父亲。”

宁宥目瞪口呆，但依然不愿与顾维维对话。她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谢谢你，不敢有劳。不好意思，请坐下，让我说完。”

宁宥看看顾维维，木然地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进茶水间关上门，打电话给检察院专案的同志：“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找可能知晓郝青林案情的顾维维？就是郝青林的外遇对象。她现在找上我，在我办公室。”

“正好要找她，请你稳住她。”

宁宥回到办公室，将一杯茶递给顾维维，然后便自顾自做事，不理顾维维。

顾维维等不及，再道：“对不起，冒昧打搅您。可是只有您能救郝科了啊。求求您，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宁宥听得很清楚，“你”变成了“您”，意味着顾维维的心理在崩溃。她冷漠地看顾维维一眼，纯粹是为稳住顾维维，才勉强说一句：“我想想，没思想准备。”

顾维维艰难地道：“郝科说，您让他敬畏，让他高山仰止，让他不敢爱。他不是移情别恋，而是结束对您的感情。但是他不能不负责任地抛弃家庭，他希望能两全。”

宁宥想装镇定都不能了，她只是惊讶地看着顾维维，不知这小脑瓜是怎么想的。

很快，检察院的同志来了。看到顾维维满脸恐惧地跳起来，宁宥冷冷的，什么都不说。

顾维维惊呼：“你报警？你出卖我？你果然心狠手辣，果然是披着羊皮的狼。”

宁宥依然不说话。但最后一句话深深刺痛了她。可见郝青林那天并非情急之下说出的“披着羊皮的狼”，而是早已认定。

连检察院的同志都忍不住同情地对宁宥道：“你别往心里去，比你惨的人我们也见过。一位女同志倾家荡产帮贪污受贿的丈夫打官司，坚定地相信丈夫的清白。等得知丈夫贪污的钱是养外遇对象，她当即昏过去。你看！”

“我没让郝科养，我自己挣工资养活自己。你们别听宁宥的，郝科说过，这个女人铁石心肠、心机极深……”

检察院的同志没搭理顾维维的控诉，将她往外带去。可顾维维非要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一路上继续大义凛然地高喊：“郝科说早已无法爱你，你已经不是女人。你有没有扪心自问，是你的强硬把郝科逼出家门，逼上绝路……”

宁宥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出于礼节，人是她打电话叫来的，她总得将人送到电梯口。在顾维维的拼死控诉声中，她依然不言不语，但步步如走荆棘。她完全可以想象同事们的眼色正兴奋飞舞。

但更让宁宥崩溃的是，好不容易走到电梯口，电梯里，却走出斗志昂扬的陈昕儿。陈昕儿正好听到顾维维最后的挣扎：“丈夫是你的，我三年前把他拱手让给你，是希望你好好对待他，珍惜他。我今天给你最后的机会，救不救他，你倒是说啊！”

宁宥依然不理顾维维，只对检察院的同志说“辛苦，再见”，但微笑比哭还难看。却听陈昕儿在她身后大喝：“做第三者的，就别理直气壮了！以后出门戴个墨镜，要记住你没脸见人。”

等电梯门关闭，陈昕儿却面对着转过身的宁宥，咬牙切齿地道：“不用谢，我痛恨所有插足的第三者。”

“不会谢，你诬我是第三者，烦了我这么多年，你欠我无数烂账。”宁宥边说，边回自己办公室。

陈昕儿不否认。她不请自来，宁宥自然也不会请自己跟上。她边走边四处打量，等走进宁宥宽敞的办公室，自觉地将门关上：“位高权重啊。”

宁宥不语，倒了杯咖啡递给陈昕儿。陈昕儿用两根手指将咖啡推开：“我不喝美式，也不用纸杯喝。”

“有话快说吧，几十年的老相识了，谁不知道谁啊，甭装。”

“出了什么事，竟然让第三者打上公司？不是你的风格啊。”

“郝青林因经济问题被抓，她大概是想殉情吧，碰到那种不要命的人，谁拦得住。昕儿，看到没？我焦头烂额，没力气抵御你的火力，请你手下留情，有事找正主儿，另找出气筒。”

“简宏成说，你越焦头烂额，他越有可乘之机。我问田景野要你的地址，田景野不给。简宏成却主动将你所有信息送上门来，让我来火上浇油。你看，简宏成就是这种男人，早认识他早好。”

宁宥几乎噎住：“说完没？你若真火上浇油，我只有翻脸了。”

“你啊，唉，你以为我跟简宏成一样心狠手辣？我是来帮你。我问你，你家老公又是吃官司又是外遇的，你儿子怎么办？你自己都焦头烂额，你儿子还小，他承受得起？你以为刚才那女的敢舍命来找你，就不会冲去你儿子学校找你儿子？宁宥，我也是妈妈，我懂。你可千万别让孩子幼小心灵落下创伤，那会影响孩子一辈子的性格。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陈昕儿字字戳中，宁宥不禁又想到送儿子上学路上感受到的异常。儿子太乖，乖得已经不像个正常儿童，她怎能不揪心？如果现在郝青林出现在她眼前，她恨不能将这个罪魁祸首剁成肉泥，现在她只是鞭长莫及。可是，儿子！即使明知陈昕儿未必是好意，可此时宁宥还是忍不住问：“你觉得带儿子逃离现场好，还是鼓励他面对现实好？”

“你先问问自己，你还撑得住吗？你都撑不住，你以为你孩子呢？”

宁宥叹息：“即使撑过去，又岂是好事？”

“对，小孩子太早认识社会不是好事，是揠苗助长。我提供你机会，你带上儿子去美国读书，我支付你生活费，支付你儿子全部学习费用，直到大学毕业。条件很简单，只有一个，从此绝迹同学圈。”

宁宥看着陈昕儿急切的脸，虽然脑袋阵阵地疼，心里烦乱得想撞墙，可陈昕儿不是顾维维，她终究对陈昕儿手下留情。陈昕儿既然已经上门纠缠，她只能正面解决问题：“昕儿，你没钱，简宏成每月转账给你的是他精算过后的生活费，支付你们儿子的生活开销之余，只够你打肿脸充胖子采购伪充简太所需的行头。你住的房子、用的车，都没放在你名下。这些，我们在上海的几个同学都门儿清。那么消息来源是谁呢？当然只有你们两个中的其中一个。如此侮辱，由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做出来，你如果是旁观者，你会认为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简宏成如果不是心里想着你，他不会如此对我。他用对我的侮辱来向你表忠心，所以，只要你彻底从他生活中消失，让他彻底死心，他就会放弃向你示好的一切手段。我现在虽然没几个钱，但够把你安顿到美国。然后，简宏成会看见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我，我会有钱支付挪走你的代价。”

“你言情小说看太多了。你也是中年人了，你见过谁有这么长情的？或许，我不过是简宏成打发你的便宜借口。你如果真想成为简太，建议你别让我这个假靶子蒙蔽了双眼。”

陈昕儿一愣，但左思右想，吐出一个“不”后，又说不下去，死死盯着宁宥不放。宁宥也有耐心，等着陈昕儿开腔。陈昕儿终于忍不住道：“不，就是你。我跟简宏成多年，我知道他私生活不乱，他生活中只有我，心里只有你。只要你彻底消失，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宁宥“啧”一声，摇头道：“昕儿，你还在拎不清。好吧，我残忍地教你一个知识——被爱是什么滋味。那时候，我是郝青林的整个世界，我在郝青林眼里是最弱小的。走在马路上，他一定是走在我的外侧；一起过人行道，车子从右边来，他一定走在我右边。等过了中线，他立刻换到我左边，体贴到毛细血管里。一个真心爱我的人，不会趁我焦头烂额之际趁火打劫，放你来骚扰我。你好好想想，你也可以去咨询不相干人的意见。”

陈昕儿依然死死盯着宁宥，忽然摸出手机，给一位朋友打电话，将宁宥的话大致复述过去。很快，那边肯定了宁宥的说法。陈昕儿的眼睛一下子茫然。铆足干劲盯了那么多年的目标，原来是简宏成施加的障眼法？她直着眼睛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包包就往外走。宁宥起身送她，却根本追不上陈昕儿凌乱但飞速的脚步。原以为陈昕儿可能会停顿在电梯前，可陈昕儿根本等不住，蹿进楼梯间噔噔噔地往下跑。宁宥只得作罢。

经过这一番凌乱，宁宥回到办公室，将手机扔到桌上，仰头呼啦一下瘫在椅子上，眼角渐渐沁出泪光。这日子，有完没完啊！

宁恕锲而不舍地准时到下班后的仓库区取来一天监控摄录的内存，走出老远才钻进自己的车子，脱下帽衫，换上显然是比较贵的衣服。即使他有几十年决心的驱策，此时也觉得一天一次去仓库区实在是绑架了他的时间。他便趁天还没黑，他的应酬也还没开始，赶去西三数码店看看有无适用的大一点的内存。

进门便见田景野正陪一个身板结实、满脸精明而江湖的中年男子说话。

田景野见是宁恕，便招手让他过去：“宁恕来，认识一下，这是阿才哥，我在里面认识的好朋友。阿才哥做土石方运输，以后你们项目建设起来，别忘找阿才哥。阿才哥，这位宁大总经理是个标准的青年才俊啊，是我看着长大的，比我有出息得多。”

宁恕连忙与阿才哥握手寒暄，交换名片。田景野见两人招呼得差不多了，就对宁恕道：“你忙你的去，等下一起吃饭。我跟阿才哥还有些话要谈。”

宁恕领会意思，再说他也真的有事，便找内存柜台好好咨询。他既然是老板的朋友，店员自然是对他毫无保留地介绍。

那边，阿才哥将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但我听说新力集团张总也在找你。要这样的话，我们兄弟肯定不竞争。说起来，我那几招把式都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我们不如来谈怎么合作，跟新力集团做生意。”

田景野不禁笑道：“我早上刚被张立新否决掉，新力那一票已经与我无关了。你放手与张立新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个电话。不过，我建议你拖着他，下月三日他一批贷款到期，肯定被抽贷。那时候他肯定更急，他急了才方便你入场。”

“啊呀，好！果然得找你问一下。你说老实话，新力下个月被抽贷，是不是你搞的手脚？要不然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真没做手脚，是那家银行最近审核严格了。”田景野见宁恕已经买好东西，往这边张望，想自己的要紧事情已经说完，就招手让宁恕过来。

阿才哥看着宁恕过来，问道：“这孩子能信吗？”

“他一直在规矩公司做事，别拉他下水。”

宁恕却忽然接到妈妈的来电。宁蕙儿的声音并不焦急，但说出来的话让宁恕心中一惊。他连忙与田景野等告别，飞奔回家。

宁蕙儿在家织着毛衣，见儿子冲进家门，她虽然故作镇定，这会子却连见面唠叨一下都忘了，直接道：“知道闯祸了吧？有老同事传话给我，今早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到我过去的药房同事那儿打探我的下落。我花一下午时间才找到那个药房同事问清楚，那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要弄清楚的是崔家那个老婆的名字。你猜是谁在找我？是不是你前几天跟我说什么报复不报复的，打草惊蛇了？”

宁恕连忙道：“没没没，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倒是认识简家的小儿子。你问问你那老同事，找她的是不是一个长得瘦条形的，脸色有点苍白，眼光有些媚，眼圈有些黑，看上去酒色过度的样子？”

宁蕙儿道：“我已经详细问了，就是这个样子。你怎么认识简家小儿子的？是不是你惹他警惕了？”

宁恕认真回忆那次与简家兄弟吃饭的场景，思来想去，摇头道：“没有，我跟他只吃过一次饭，还是姐姐同学田景野安排的，一大桌人吃饭，又没好好跟他说几句话，不可能引起他的疑心。再说那么个草包一样的人……不可能。”

宁蕙儿见儿子如此，便知儿子说的是实话，点头道：“那就奇怪了，好几年没动静，怎么忽然又动作起来？又有什么打算？我现在已经不怕了，但你才回来做事，简家财大气粗的，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地头蛇，我担心他们影响你前程。”

“妈，很简单，我和姐姐长大了，有实力了，简家的儿子也长大有实力了。我这边想着报复，他们一定也是同样心思。男人嘛，有血性。所以你看，我先下手为强是必须的。”

宁蕙儿皱眉想了会儿，道：“罢了，我还是那话，不想惹事。可今天我那老同事不说我底细，难保哪天钱捧到他们面前，他们还能挺住。你姐家出事，她正好下午打电话让我过去帮她看着灰灰，我明天就去上海给她看家。你也租个房子外面住去。我们避开他们。”

“妈，你已经避了一辈子，想让我也避一辈子吗？这事不解决，我以后的家庭呢？也避着他们，到处流浪？我可是要堂堂正正做人的。所以，两家的事要做个了断，我不能再逆来顺受，尤其是他们又开始挑衅。可见他们不是善类，我们靠躲，是躲不过去的。”

一说起流浪，宁蕙儿大大地变色。不仅是流浪，还有隐姓埋名，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改了，几乎是两年换一个地方，两个孩子则是在进一中前两年换一所学校，天天生活在惊吓中。怎么可以让第三代依然过那种日子？

见此，宁恕道：“妈，还反对我动手吗？”

宁蕙儿虽然胸闷，可依然断然道：“不行。我宁可你调回北京去，我跟你去北京吃灰，给你煮饭看门。”

“避着他们有用吗？他们到现在还不依不饶，难道你要避他们一辈子？该还的早还了，我有什么欠他们的？我干吗避他们？不避，我受够了。”

“翅膀硬了，开始不听你老娘的话了？”

“不，而是我有判断了，不会再盲从。妈，我们没什么对不起人的，我们理应堂堂正正做人，在自己老家堂堂正正做人。我岂止不避，还会迎难而上，谁敢阻挡？！”

宁蕙儿怔怔地看着怒喝的儿子，仿佛终于发现儿子长大了，成人了。如此须发怒张的儿子，完全不同于她病恹恹的老公。老公发怒时，只会自残和伤害妻儿，落得妻儿至今受其之累。

“你别冲动，你想想，你爸当年也是一怒……”

“我和爸完全不是一回事！”宁恕回答得举重若轻，充满自信，没一句废话。

宁蕙儿忍不住举起手，扳住儿子的双肩，重重撼一把。果然，儿子几乎没什么晃动。宁蕙儿不由得又撼一次，却比上回的力量轻了。再一次，再一次……终于，她低下头，垂下手，无奈地叹息：“你……你记得给你老娘留条命。”

“妈，我知道。”

宁蕙儿长长地叹息，走去厨房，背影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来吃饭吧。”

“还有，姐姐那儿等她忙完再告诉她吧。”

“嗯，我知道。”

这一刻，仿佛一家之主易位了。宁蕙儿感觉到自己的苍老，也感觉到儿子的崛起。

宁宥带儿子上公婆家吃饭。对于宁宥还肯上门，尤其是让灰灰一道上门，郝家老夫妻简直是感激涕零。他们准备了一桌好菜等两人来。

宁宥最后到，她进门时，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公公亲自迎出来，笑道：“灰灰已经把油爆虾吃掉三分之一了。我说是你妈最爱吃的，他说他也最爱吃，打耳光也不能放手。”

宁宥眼睛一亮，看看书房门：“真的啊？我早上还有点担心他封闭自己呢，他能耍点儿赖，倒让我放心一大半。”

“可不？这才是最紧要的。”

宁宥使个眼色，公公立刻闭嘴。果然见郝聿怀从书房出来：“妈，我替你吃掉一堆油爆虾。你晚上可以不用做剥虾那种麻烦事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不是还得辛苦你替外公、外婆吃掉？”见儿子开始调皮，宁宥眉开眼笑，一整天的疲累都值得了。

“是啊，是啊，我累惨了，我是家里的童工。”见妈妈笑得开心，郝聿怀更是开心。

“这么高兴，是不是又什么考试考第一了？”

“考试考第一这种事，对我这种常胜将军哪还有什么刺激感。我——进——篮——球——队——啦！校队，B队。”

“哇，通过考核啦？抱一个？”

“切，切。”郝聿怀不屑做这种小男孩才做的事，泥鳅一样地溜走。

宁宥这才挂着近日来最由衷的笑容，进厨房系上围裙，帮婆婆做菜。她对顾维维上门一字不提，免得让二老操心。等公公也跟来，她说：“我这两天一直在考虑安排灰灰出国读书的事。这会儿看到他还能高兴，我倒是又动摇了，想讨爸妈一个主意。”

郝母叹声气，道：“老头子，你说吧，我们也商量过。”

郝父道：“青林做的事太不堪，我们也考虑让灰灰远离七嘴八舌。我们愿意负担费用，也愿意去陪读。这样你可以放心，我们也可以为你们尽点儿心。”

宁宥想不到二老比她想得更远，不禁感动得眼圈红了：“我……”

可陈昕儿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挤走宁宥的感动。宁宥不得不吸吸鼻子，假装正常：“昕儿……”

“宁宥，帮我，快帮我想办法！我儿子，小地瓜，我本来委托给小黄的，可刚刚打通小黄电话，她说简宏成叫人把小地瓜接走了。怎么办？简宏成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问简宏成。”

“我当然打了，可打过去都是他秘书接，他秘书死人一样，只会说他转告。你说，他是不是气我擅自回国找你？他惩罚我？我该怎么办？”

“可不可以报警？让小黄报警？”

“没用，他手续齐全。你说，他这是想干什么？宁宥，从来只有你拿得住他，你帮我猜，他想干什么？”

宁宥郁闷了：“我不知道啊，这算什么招？但反正不是好招。”

“他是不是想剥夺我的抚养权？”

“他凭什么？”

“会，他一定会。他早说过，别想用小地瓜来要挟他，他不吃要挟，他只会剥夺我的要挟权。”

宁宥只听得手机里传来的背景声音乱糟糟的，像是旷野里的风：“你是不是正往机场赶？对，去深圳，面对着他，理性对话。”

“不，他连电话都不肯听，他不会见我。好了，你可以推开窗户抬头向上看了，我站在你家楼顶。简宏成不把小地瓜还我，我就往下跳。”

“什么？你冷静。我在婆婆家吃饭，我看不到你。你冷静，冷静，我立刻赶回家，路上起码二十分钟。”

“嗬，还有人在乎我的生死？”

“有。虽然你近年来无理纠缠烦得要死，我听见你的名字就头痛，可你一说跳楼，我只想到你的好，特别是你高中做团支部书记时对我的关照。你不能死，我立刻去找你。你等着，别动。”

宁宥将儿子托付给公婆，连围裙都来不及脱，就匆匆走了。她家的楼顶？那是二十九楼，她入住至今都没上去过一次。她光是想，就已经恐高症发作。她这个常年不剧烈运动的人此刻在小区道路上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发甜，都还没跑到车边，就已经喘得直不起腰了。

宁宥扶着墙根呼哧呼哧地狂喘，忽然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简宏成将她的电话、地址都倒给陈昕儿，这事太反常。这会不会是简宏成根据她和陈昕儿的性格设的圈套？这圈套要套住谁？宁宥忍不住捶了自己脑袋一拳头，人命关天，此时眼前即使是圈套，她也得钻了。她踉踉跄跄地继续奔向她的车子。

宁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上车座，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等手稳了，立刻拿出手机，两根手指非常自觉地，犹如自发地，按在“班长”这个名字上，接通了电话。几乎是瞬间，那个据说总是由秘书接听，陈昕儿永远呼叫不到急得要跳楼的声音跳了出来。

“宁宥？哈哈，你找我？”

宁宥几乎是瞬间意识到有问题，也没挂断，而是直接扔边上，另一手按下车窗，让外面的噪声挤满车厢。她车照开，喇叭照按。她在噪声中依稀听到手机里简宏成焦躁的喊叫，她不理。直到第三个红灯，她才小心拿起手机，对方已经挂断。宁宥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大大舒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宁宥没时间去翻看，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几乎是宁宥刚停车，陈昕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宁宥，你说你赶来，赶来，人呢？人呢？真的要给我收尸吗？那我还来得及跟你说几句遗言。没别的，十年后你帮我找到小地瓜，告诉他，他妈妈叫陈昕儿，是被他爸爸逼死的。”

电话里，陈昕儿气急败坏，又哭又喊。宁宥连忙钻出车子往上看，可是夜太黑，根本看不清楼顶有人：“我到了。我在路上给班长打电话，也打不通……”她说了一句谎，跑着奔向自家大楼。她要是打通了，上午才刚骗陈昕儿相信简宏成爱的不是她宁宥的事又得泡汤，她又会陷入陈昕儿无休无止的厮缠，想想都怕。

“嗬，你也打不通！那就对了，你就是他给我设的障眼法，我现在才想明白，你还是他给我设的调虎离山计，把我从小地瓜身边骗走。这么多年了，他忽然这么多小动作，你说是为什么？喂，你说话啊！”

“我跑着上楼，上气不接下气，你说。”

“宁宥，我一无所有了，连儿子都被抢走了，呜呜呜……”

“嗯，等我啊，乖，我就不报警了啊。我肺都炸了，不说了，你等着。”

走进电梯，宁宥便断然挂了电话。她判断陈昕儿不可能自杀，或者说是不可能急着自杀。她这才有时间看短信：“电话没锁屏？你给我的联系人名设定一定是‘班长’，按字母排在第一位？还在用老式手机？害我白激动一场。想到你这么晚还在路上，这么辛苦，就让我帮你的忙吧，Please。”

宁宥喘着粗气，可旁边有其他人，她早斯文地掩住嘴转身面对电梯壁了。她都没时间想别的，立马把短信删了，脑袋里则加油盘算怎么在不伤及自己的前提下，把陈昕儿骗离危险地带，骗下楼。可是，怎么想，她都没把握。

上到顶楼，推开小门，夜风哗一下撞面而来，吓得宁宥腿肚子直哆嗦。她从来就是个害怕大自然的人，再加上跑得腿脚酸软，一踩到天台，便脚一软自己先倒了。倒地的刹那，她的完美计划终于在脑中浮出雏形，完美得她差点哈哈大笑出来。

宁宥索性不起身，以天鹅之死的优雅身形趴在地上，却不忘冲着站在栏杆边的陈昕儿颤颤巍巍地喊：“昕儿，昕儿，救我……”如果没猜错，只要陈昕儿骨子里还是小时候那个正直规矩的团支书，那么陈昕儿断无见死不救的道理。可眼看着陈昕儿看过来，人却并不过来，宁宥郁闷了。难道装得不像？还是陈昕儿铁了心要自杀，没心思管别人了？宁宥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连忙加上两只手的抽搐。她一向四体不勤，这抽搐装得不像是人的，倒是像受伤的兔子。

天台上装有红灯，虽然不算亮堂，却也可视。陈昕儿果真上当，顿时忘了自己的哀怨，飞快地跑过来抱起宁宥：“宁宥，你怎么了？怎么了？”

“从小就有……”

“又低血糖！现在生活好了，还低血糖？还是减肥太狠？包里带没带糖？”都不需要宁宥回答全乎，陈昕儿就想起来了。她娴熟地腾出双手翻检宁宥的包。

“以前低血糖晕倒，倒有一大半是假的，为了逃体育课嘛。”宁宥在陈昕儿怀里懒洋洋地回答，慢慢翻身寻找合适的角度。

“呃，这次呢？”陈昕儿停住手，狐疑地看向宁宥。

“当然也是假的。”宁宥伸手抱住陈昕儿的腰，死死卡住，“你奶奶的，你找什么死？活得好好的，死什么死？你倒是低血糖晕一次看看，倒下时你立刻万分珍惜生命你知道吗？快把糖给我，我为了你，晚饭还没吃，再饿下去一准晕。”

陈昕儿赌气地将糖扔进自己嘴里，瞪着宁宥，不想说话，想起身，腰上却坠着个大活人，怎么挣扎都没用。可她非挣扎不可。这种状态，仿佛是她与宁宥一贯的相处模式——她这个老实人总被狡猾的宁宥骗。

宁宥见陈昕儿挣扎得厉害，不得不道：“拜托，消停消停好不好？你以为你惨，我比你更惨你知道吗？我老公外面有个第三者，第三者还打上门，让我在全公司同事面前丢脸。我想骂死他都找不到转达的。他犯个经济问题，检察机关躲着去了。他贪的那些钱都养了第三者，回头判起来，罚没款都得问我拿。我还有个正好叛逆年龄的儿子，长得浑身都是触须，我连哭都得想想会不会影响他的未来。我公司的总工程师今年退休，一帮副总打得不可开交抢那位置，我家的烂事全成了他们的靶子，我现在不知背了多少谣言。我还有个工程背在身上，甲方是鼎鼎有名的刻薄鬼。什么叫内忧外患？我才是，你那算什么？茶杯里的小晃荡。我都没想死，你有什么资格寻死觅活？活着！”

情形有些诡异，宁宥舒舒服服地躺在陈昕儿怀里慷慨激昂，陈昕儿垂脸抹着眼泪听。若是换个位置，可能外人看着更顺眼。可好歹，陈昕儿不挣扎了，只是目光呆滞了。宁宥起身，但依然死死扣着她，撩起她的头发看清楚神情，道：“你说啊，答应我，好赖都活着。”

陈昕儿哭声顿了顿，想说，却反而哭得更凶，趴在刚坐起身的宁宥肩上：“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你不会懂。”

宁宥的背被她捶得嗵嗵响，敲皮鼓似的。宁宥是真不懂，有什么不一样的？谁还能比她宁宥更惨？陈昕儿不过是一时与儿子失去联络，又不是儿子被拐，急得跳楼干吗？宁宥道：“我最不懂是你怎么找我家来跳楼，以为简宏成跟我有直线联络？又来试探我？要是那样，昕儿，你就太缺德了，没见我已经接近崩溃吗？我不是超人啊，你不能一再地搞我脑子，你会把我搞死，是真的搞死，不是吓你。我们高中同学一场，三年住同一寝室，你相煎何急呢。”

“不是的，不是的，宁宥，你闭嘴，不要再骂我了，好不好？我的工作早被简宏成敲掉，我没同事已经好几年了；我跟简宏成不明不白生个儿子，我爸妈都不肯见我，等哪天儿子大了也会看不起我；我混那么多年，简宏成都没给我一个名分，我不敢见同学，怕你们笑话，更怕看见你们都在正常过日子；我没好朋友，我怕跟人深交下去，人们一打探我的底细，原来是个烂摊子，再看见我就是看不起我。所以，你说我跳楼求死时还能想起谁呢？你看我手机，打来打去只有你、简宏成和田景野三个……”

“可你不得不打我电话，是自以为能找我抢简宏成，不得不打田景野电话，是了解简宏成行踪。说到底，你的联系人只有一个简宏成。”说到这儿，连宁宥都不得不叹息了。

“那你说，他把我儿子抢去，也不知道又跟谁在一起，我还有什么活头！我这就叫众叛亲离，只有一条绝路走到头。我可以回头吗？回头你们都在笑话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田景野接到我电话有多不耐烦？我每次打电话，都是把脸皮扯下才敢打，晚上不敢打，怕羞愧难当睡不着。可就是这样，他还要把我最后的一张皮剥掉。你说，我活着是不是多余？你跟我怎么一样，你是你儿子的妈，小三上你公司，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轰出去。你还有社会地位，有社会身份，偶尔丢个脸，你还能赚回来。说到底，你还有婚可以离，你什么事都可以拍桌上给人看，你老公做了什么，你找谁哭，谁都不敢说你一声活该。我呢？谁都在说我活该。活该是什么意思？活该就是该死了，我可以死了，我是个多余的。你真别拦我。”

宁宥听得目瞪口呆：“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唉。既然你逮住我了，有什么话都倒出来吧，好歹老同学，谁不知道谁底细呢。下去说，上面风大，吹得我头更晕。”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都是绝路，绝路，没有活路。”

“先别说绝路不绝路，我只奇怪你怎么舍得把儿子交给别人，自己跑回国内。还奇怪你肯扔下这么小的儿子，跳楼自杀。我告诉你，三年前郝青林出轨，我那时候也是跟被雷劈过一样，可一想到我儿子，我说什么都不能让我儿子没妈，不能让他不快乐，我就斗志昂扬，什么都做得出来了。你……想想你家小地瓜，想象一下如果以后他只能被一个不爱他的保姆或者后妈带着，那些女人背着他爸爸虐待他……你还死得下去吗？”

陈昕儿竖起脖子愣了会儿，又扑到宁宥肩上号啕大哭：“小地瓜已经被简宏成抢走了！”

“刀架脖子上也得抢回来！但，刀要架到始作俑者的脖子上，比如抢小地瓜的主使者简宏成。”宁宥见陈昕儿抬起泪脸停住哭泣严肃看她，连忙又解释，“这儿的刀不是真刀，而是指一针见血的好办法。你应该最了解简宏成，找他，把儿子要回来。为了儿子，怎么做都行。”

“你帮我。我知道简宏成那次最轰轰烈烈的打群架，其实是你逼他的，高中时候对付简宏成，只有你和曹老师有办法。”

“我被风吹得晕，我们先下去，慢慢想办法。”

陈昕儿终于肯起身，与宁宥下楼。宁宥让陈昕儿走前面，她在后面看着，不禁唏嘘。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一本账，今天仔细翻看陈昕儿的这本账，果然是笔笔烂账。可烂账也是账啊，即使是烂账也得算下去。

陈昕儿被宁宥送进主卫洗澡。她跟公婆联系，放郝聿怀在公婆家过夜。公婆自然是巴不得。但年迈的婆婆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那位同学究竟为什么事啊？”

“遇人不淑。”

郝母同情地叹一声气，但忽然想到不对：“呃，我等会儿送灰灰回家吧，你们人多热闹点儿。宥宥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的情况不一样啊。”

宁宥勉强笑道：“妈放心，人跟人不一样。灰灰还是待你们那儿吧，我同学的情绪还在激动。”

但宁宥煮饺子时还是忍不住眼睛发直，既是累的，也是心里烦闷。刚才为劝陈昕儿，她列举了自己现在承受的痛苦，本意是没什么大不了，但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才发现自己现在过的是什么狗一样的日子。她才明白过来婆婆何以担心她单独与同样遇人不淑的陈昕儿在一起，旁观者清呢。别人早看清她所受的罪，怕她跟着跳楼。宁宥越想越唉声叹气。

可即便如此，她还得随时跑去浴室敲敲门，要陈昕儿应一声，以确定陈昕儿没在里面搞事。不照顾陈昕儿的时候，她就神思不属。

但陈昕儿裹着浴巾就出来，喊她过去：“宁宥，你来看，怎么都只有你的衣服？”陈昕儿指着两排敞开的衣橱。

宁宥关火过去一看，冷笑道：“打包了。”再看陈昕儿的脸，一顿热水澡洗下来，陈昕儿的一脸焦躁晦气似乎洗脱点儿了。她这才放心。

“打算……离婚？”

“没想好。反正他这几年用不上那些衣服，挂着占地方，我看着碍眼。”

“他都那样了……你还爱他？其实你三年前遇到家庭问题，同学群里都以为你会离婚。”

“你不也一样？”

“不一样。”陈昕儿挑了一件宁宥的衣服，进去里面换，在里面大声道，“你有能力，一个人带着儿子能过下去。我不行，我这几年已经废了，没法再走入社会。你想，我现在出去就业，能找什么工作？已经十来年没工作了，又已经超过三十五岁这条职场生死线。我已经被简宏成废了。”这句话，陈昕儿从未说出来过，没脸说。今天生死线上走一遭，在宁宥面前就跟被剥了皮一样，她这才厚着脸皮说出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得躲进洗手间隔着门才敢说。

宁宥惊讶得轻轻自言自语：“所以，不缠死简宏成怎么行？”

陈昕儿很快出来，仔细看看宁宥的脸色，道：“唉，就知道你这明媒正娶的不会明白。”

宁宥道：“我当然不会明白，为避嫌，也为了躲麻烦，我从来不打听你们俩的事。今天你如果想说呢，我们一边吃饺子一边说，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听完忘记，不给你意见，纯粹做一只树洞；如果不想说，我建议你跟田景野通个电话，大概只有田景野能最快让你获得孩子的消息。”

“宁宥，你帮我打，我吹头发。”

宁宥愣了一下，但一看陈昕儿尴尬逃避地背过身去，她想到刚才屋顶天台上陈昕儿说的话，心软了：“那你替我去煮饺子，煤气灶上放着呢。”

“我可以听着吗？”

“会很折磨。”但宁宥也没拒绝，索性将免提打开，一边煮饺子，一边打电话给田景野，一边还得拿一只眼睛看顾着游魂似的陈昕儿。

田景野又是在与朋友吃饭，他现在是单身汉，回家也是一个人，不如有饭局就凑。他一看是宁宥的电话，以为宁宥是为官司的事儿，便自觉走出门找僻静处接听。但宁宥说的话让他惊住了，他几乎是一直“什么什么”，直到宁宥说完，才回过神来：“她现在还有没有危险？”

“还失魂落魄的，纯粹是为儿子才跟我下楼。我不清楚简宏成是什么意图，但这事他得解决。”

“她有没有提什么要求？”

“性命都不要了，还能提什么要求？我是外人，不便乱讲，我只是传话的，总之，简宏成是始作俑者，应该知道怎么做。”宁宥看看陈昕儿，陈昕儿却是挂着长脸，脸颊抽了一下，低头叹息。

“你自己还好吧？”

“很不好。但我俩刚才在屋顶上比了一下谁更惨，好像从心态上而言，昕儿更惨，所以昕儿优先。”

田景野从鼻孔里笑出几声，他知道陈昕儿肯定在宁宥身边，他不便多说，便挂了这边，打通简宏成的电话。

但简宏成的态度完全出乎田景野所料。田景野只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怒骂：“有病啊！”田景野心里倒是替陈昕儿不平起来，骂道：“人家都被你逼得要自杀了，还骂人有病，你有病啊？！今天这事责任全在你，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即使你不想救陈昕儿，你想想陪绑的宁宥，别给宁宥火上浇油了。”

“你以为我是冷血动物？陈昕儿跑回国内找宁宥无中生有，把孩子托给小黄。小黄是我生意朋友的女儿，才二十四岁，在那边大学读研，还没结婚，哪有带孩子经验。再说小黄要读书，陈昕儿怎么能把孩子托给小黄？我不放心才让另外的朋友夫妇去接走儿子。谁抢她孩子了？要抢在国内不是更方便？”

“我×，一摊烂账。你不会跟她好好解释啊？闹成这样！赶紧去解决。”

“陈昕儿跟我完全无法对话。你跟她讲，不信就打电话去小地瓜幼儿园，验证小地瓜到底有没有去上课。现在那边该上课了。反正她什么时候回加拿大，什么时候可以接走小地瓜。”

田景野晕得大小眼：“你们两位的关系我不便打听太深，但能不能别总骚扰同学们？说出去你也脸上无光啊。更别说宁宥自己已经是焦头烂额，你好意思让你那些破事还去烦她？”

“别提了，我不小心沾上一口浓痰，甩都甩不掉，我也有被陈昕儿逼疯的趋势。我本来将计就计，宁宥那儿按常理应该可以摆脱纠缠，可陈昕儿还是找她要死要活。总之，你同时告诉宁宥，陈昕儿只是装腔作势，不会真跳，她心里计划多得很，壮志未酬，怎么肯跳。”

田景野道：“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这么说陈昕儿，外人都会认为你理亏。”

“对，陈昕儿就是抓住这一点为所欲为，而且她还会利用我对小地瓜的感情。不提了，我知道我的形象。帮我向宁宥道歉。”

田景野放下简宏成的电话，却是踱步良久，思索良久。过了一会儿，他才给宁宥打电话，将简宏成有关小黄是谁，他为什么要从小黄那儿将孩子接走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宁宥，并让陈昕儿给幼儿园打电话验证。

宁宥一边听，一边斜睨着陈昕儿。陈昕儿却是眼睛直勾勾的，听到一半就飞快拿出自己手机打越洋电话验证。

田景野在电话里听到了，不禁对宁宥叹道：“我原本想以不偏不倚的身份对陈昕儿讲，如果她今天是真吓到要跳楼，她有必要检讨与班长的关系是否太病态；如果只是借题发挥……看来是我想多了。”

宁宥看着在阳台哇啦哇啦查证的陈昕儿，轻而快地对着电话道：“我看你没想多，都有，所以，我没报警。”

田景野今晚已经一再大小眼，道：“他们两个什么意思？”

宁宥放下电话，边吃饺子边看着陈昕儿在阳台上越来越手舞足蹈，显然已经变得快乐。等陈昕儿欢欢儿地回来客厅，宁宥已飞快将饺子全部下肚，拿起车钥匙打开大门，站在门边毫不客气地道：“昕儿，不留你了。我得去解决我儿子的问题。请。”

陈昕儿顿时一脸尴尬：“宁宥，对不起。”

“接下来一年我会非常艰难，如果你能答应不打我电话，不来找我，我现在接受你道歉。”

陈昕儿愣住，一张脸瞬间憋得通红。失措了会儿，她立刻收拾自己的衣物包包离开。走到宁宥身边，她飞快地道：“我早该知道，我这种人被你们这些职业精英所鄙视。”

宁宥只是稍微挑了挑眉毛，不声不响地看陈昕儿走进电梯离去。而电梯里，陈昕儿的脸色又变得煞白，她死死握着手里的包，手背布满青筋。屈辱，早已掩盖今晚其他一切。

宁宥看着电梯门，只觉得莫名其妙，总觉得正常人不会有陈昕儿那种什么妾身未分明的想法。

但她也没空多想，她自己还有千头万绪解不开呢。

第六章 姓简

简宏图觉得自己已经用尽浑身解数了，可他知道哥哥简宏成不会认可他的答案。他哥哥肯定是连斜眼瞪他都懒得，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成，那可真不放心把宏图公司交给你了。

为了保住在宏图公司的职位，简宏图决定作个弊。他瞒着哥哥偷偷夜袭姐姐家，试图死皮赖脸纠缠出点儿答案。可是，他在姐姐的联体别墅前看到与姐姐分居多年的姐夫的车子。晚上——姐夫的车——紧闭的别墅门，仿佛指向什么有趣的答案。简宏图立马眼睛一亮，搜索客厅窗户。功夫不负有心人，简宏图不仅找到了，而且春天的客厅窗户开窗通气。简宏图爬上一棵苹果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的对话。

简敏敏与张立新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和一瓶热闹的假花。即使大花瓶旁边摆满吃的喝的，依然难掩这对名存实亡的夫妻之间的剑拔弩张。两人不吃不喝对峙了半天，简敏敏道：“卖价的一半，现金打到我账上，我没二话。”

“别这么短视嘛。工厂救活了，你也有份，每年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红利。”

“红利是什么稀罕物？你分过红利？噢，分过几块钱，那还是那年税务机关查税才分的几块钱。总之，张立新，我告诉你，你要敢背着我卖老厂那块地皮，你先摸摸你项上有几颗脑袋。”

“说这么难听干什么，我还不是为这个厂能活下去？又不是我的厂，是你爸传给你的厂。”张立新悻悻的，显然颇为忌惮简敏敏。

“我爸传给我的厂？那明天要不你别去了，我坐董事长办公室，行不？”

“行，工厂还你，我拿了我那份就走，我也老了，该退休了。”

简宏图在外面听得张口结舌。什么？简敏敏想夺回江山好几年了，今天这么容易就拿回？难道他简宏图歪打歪撞，撞见简家的一个历史性时刻？

简敏敏在里面也愣，但她愣了会儿就想明白了：“你倒聪明，赚钱时把我挤出门外，等欠一屁股账了，就想到厂子是姓简的了？行，你退出，现在就开董事会，我让秘书来写决议，你签字交出股份。我管不了？没事，我让我家老二来！简家老二长大了，还有老三！”

简宏图不禁得意地在窗外将胸口挺了挺，他也行。

屋里，张立新有些尴尬地道：“好好地讨论怎么解决问题，你一上来又是你死我活……”

“是你死我活，你流动资金紧张到见底，已经死一万次了。”

“好好好，是我死你活，谁都死光了就你一个人活着，你好好活。没办法跟你说话，我走了。”

“张立新，你越活越回去了，这种骗安居小区小娘的包袱也想来骗老娘。总之，我跟你明确，要么卖地的钱一半打到我账上，要么不许动它一根手指头。”

张立新走到门边忽然站住：“安居小区那屋门口泼屎又是你干的好事？”

“对！”简敏敏连站起来都懒得，只一张脸泼辣地对着张立新，就把张立新逼得摇头再摇头，关门灰溜溜走了。

简宏图在外面看得心情大好。若非两手抓着树枝，他得拍手叫好。他扭头笑嘻嘻地看着张立新垂头丧气地走近车子，打开车门，开车就走，走得没影儿了，这才回过头准备下树，却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循着轻轻的咻咻声往下一瞧，立马全身僵了，只见两只眼若铜铃的罗威纳犬蹲在树下，冲着他蓄势待发。简宏图这才想起大姐家养着两头猛犬，夜访大姐有极大风险。而张立新明知女友门口被泼屎却无法反抗，完全是因为现场有这两头犬待在他简宏图看不见的地方镇着。

好不容易等到缓缓走出来的简敏敏，简宏图简直要哭了：“大姐，救命。”

“救命？你来干什么？不说出个让我满意的答案来，别想下来。”

简宏图死死抠住树干，坚贞不屈地撒谎：“我就是好几天没见大姐了，来看看，想不到姐夫也在，就不敢进门。”

“谁是你姐夫？”

“是是是，张立新。”

“我要的老实话呢？”

“是是是，大姐要什么老实话？”简宏图觉得脑子都硬了，不如顺着大姐说。

“嘘，嘘，咱让老三醒醒脑。”

简敏敏嘘嘘声一出，两只罗威纳立马跳跃起来，咬向简宏图的屁股。简宏图吓得想更上一层楼，可苹果树不给力，反而枝条沉甸甸地弯了下来，他的屁股立马被狗撞到。简宏图吓得大叫：“我说！我说！我来问大姐崔家那老婆的名字，只有这件事。”

简敏敏这才唤住两条狗，暂时停止刑讯逼供：“是老二让你来问的？”

“不是，是我完不成哥布置的任务，没办法，只好来找大姐。大姐，行行好，把两只狗拉走吧，我的手抓不住了。”

“你先告诉我，老二为什么要打听崔家那老婆的名字？”

“他说我现在开始发展了，公司来来去去的人杂，弄不好混进崔家的儿女来捣乱，不如先搞清楚，招人时可以小心。大姐，狗。”

简敏敏惊讶，原来不是对付她，是她想歪。但简敏敏立刻又醒悟过来：“你那小破公司能有什么发展，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你就是花一天时间到他们家家访一下，也能摸清家底了。是不是老二想借你的公司做什么坏事？对付我，还是对付张立新？”

“哥真没说，他说先考验我，打听出崔家的事儿再给我其他任务。大姐，狗，我没力气啦。”

“你不知道不会问吗？拿手机打老二电话，不问出我满意的意图别想下来。”

“大姐饶命，你又不是不知道哥这个人。大姐，你再不叫走狗，我打妈的电话。”

“你打啊，呵呵，你腾出手拿手机啊。”

简宏图没志气，又怕又累，也不想坚持，终于投降，眼睛一闭，吧嗒掉地上。瞬间，八条狗腿没头没脸地哗哗踩过来，简宏图吓得连声音都没了。简敏敏一笑，将狗唤了回去，自己也进门，任简宏图一人躺在地上。她觉得已经问得八九不离十。简宏图一时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可又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爬向自己的车子，钻进车，门锁上，才敢呼呼喘气。

等缓过气来，他想打简宏成的电话告状，可又不敢。他来找大姐可是偷偷来的，不能让哥哥知道。他比张立新更灰溜溜地离去。

但车到大门口，却见张立新的车子去而复还。简宏图惊讶，可他再也没胆回去偷听了。他只敢将今晚的事概括成一条短信发给哥哥，然后立刻关机，回家捂被子睡觉。简宏成本来就被陈昕儿找宁宥跳楼的事弄得火气十足，看到短信更是火冒三丈。可简宏图断绝了他骂人的机会，他只能放下酒杯，到饭店洗手间隔间里，单独张牙舞爪发一会儿狠，才抹上笑脸再回饭桌。

张立新被简敏敏一叫就回，脸上无光，只得进门挂着满脸的不耐烦：“又什么事？你也该去澳大利亚看看俩孩子了。”

简敏敏道：“刚刚被你气糊涂了，忘了一件大事。我家老二前几天刚回来过一次，我问他来干什么，他不肯说。可是他把老三支使得团团转，好像这回要闹什么大动静，反正目标准是你。”

张立新立刻紧张起来，收起满脸不快：“他哪天来的？”

“这个月十八日。”

张立新拿出手机看日历，一看就怔住，额头隐隐浮现汗珠。他想到，正是十九日，即第二天，简宏成的老同学田景野忽然找关系联络过来，上门拜访。果然天下没那么好的事，钱能自己敲门上来？简敏敏冷冷地问：“怎么，已经被我家老二上手了？”

“还好，还好，没上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今天才说？”

“我高兴。我看你既然想到卖老厂地皮，不如趁老二下手前赶紧兑现，你我各分一半，你拿了钱赶紧逃命还来得及。厂子嘛，老二想要就拿去，白送。”

“厂子是你爸——我师父的心血……”

简敏敏抢过话头：“交给他儿子不正是我爸的遗愿？正好。”

张立新噎住，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老二如果来找我，我把实情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

“有什么实情呢？无非我出主意，你动手操作，你我都不是东西。但我跟他一个老娘，打断骨头连着筋。嘿嘿，你好自为之。我家老二现在势头很猛，你呢？我看最好还是拿笔钱逃走。多谢你帮我们简家经营那么多年，卖老厂地皮一半钱给你，算是对得起你了。”

张立新紧张地盯着简敏敏，过了好久，才道：“你不过是打出你家老二的幌子，逼我卖了地皮给你一半钱，又是回到你的老路子。”

“哈哈，你赌一把。你现在搞什么产业升级搞得浑身是债，我看啊，老二现在这么多动作，就是瞅准这机会打你来了。”

张立新又闭目思索良久，忽然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还冷笑一声。这一下，出乎简敏敏的意料。简敏敏跳起来追上：“连老三刚才都敢上门找我，你想知道为什么？”

“你要是还想保留你在新力集团的股份，你最好别对我玩心眼，我还能给你保留40%。你两个弟弟要是进来，能名正言顺拿走你所有股份。你自己好好比较。你除了跟我绑一起，没别的路。”

简敏敏急了，跳脚道：“所以我让你卖了那块地平分，钱够你我用一辈子。”

“我不会放弃厂子。”

“嘿，你还真以为厂子是你的啊？你还真动感情了你？那厂姓简，不姓张，别搞错。”

张立新在门口呆了会儿，扔下一句话：“那厂姓张！你就这么转告你家老二。”不理简敏敏的跳脚，张立新走了。

简敏敏一脚将门踢上，急得团团转。从张立新的表现来看，简宏成已经不声不响地动手，而且动的手脚不轻，张立新才会吓出冷汗。再想到十九日那天简宏成对她的张狂态度，显然是不把她当自家人，过去她如何重手处理简宏成，现在简宏成必然同样重手还击。简敏敏的额头也终于慢慢渗出冷汗。被她爸精心培养出来的老二绝非善茬。

心慌意乱中，简敏敏想到崔家，一个大胆的想法升上心头：崔家孩子如今也已长大，正当壮年，何不由她出手，暗中引导崔家人对付老二？

宁宥将儿子接回家。郝聿怀还有作业要做，她等着也是等着，便动手打扫卫生，只觉得今天特别累，累得拖完地都懒得洗最后一遍拖把。宁宥几乎是勉强着自己将拖把洗了，晾好，又拿出抹布擦拭拖把碰不到的角角落落。可是才蹲下擦完一个墙角，想扶着墙起身，体力却抵不过好强的心，她颓然跌坐地上起不来了。天台上与陈昕儿比惨的那些话在耳边此起彼伏，此时想起来她只会苦笑。

郝聿怀做了会儿作业，发现听不到妈妈的动静，不禁跳出来巡视。果然，在厨房的墙角找到筋疲力尽的妈妈。他赶紧跳过去，试图扶起妈妈：“妈妈，不舒服？”

“让妈妈坐会儿，给我拿个垫子好吗？这个小死角坐着很舒服。”

“妈妈，你真的没事？”郝聿怀一边跳出去拿垫子，一边大声问。

宁宥撑着墙使劲往上挪动一下，让儿子将垫子塞到屁股下面，强笑道：“没事，妈妈想些事，很头痛的事。你去做作业。”

郝聿怀半蹲在妈妈面前，忧虑地看了会儿，道：“好吧，给你半个小时。”他跳起身，给妈妈倒杯水放在地上。可很快又折回来，在水杯下面垫了杯垫，又将厨房窗户拉上，然后轻手轻脚走得鸭子似的，回去书房。可他忍不住将椅子挪到书桌边缘，方便随时抬头就可以看顾一下妈妈。

见此，宁宥忧心忡忡。她不愿连累儿子，可现今有心无力，还令儿子的正常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她想到，她必须毫不犹豫地切割，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事影响到她的儿子。

宁宥有生以来第二次主动联络简宏成。

简宏成与客户在会所聊天喝酒，看到手机显示是宁宥来电，激动得按接通键时差点将手机打飞出去，扑腾了一下才稳定下来，满脸笑容地轻声柔气地抢着道：“宁宥？哈哈，这回不是错拨？真找我？”旁边的客户觉得好笑，侧身偷听。简宏成却浑然不觉，自顾着兴奋。

“嗯，你好。”宁宥被简宏成的热情袭击得说不出话来，可她需要解决的事涉及儿子，她无法逃避。

“是不是陈昕儿找你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哦，对，田景野已经告诉我结果了。对不起，对不起，害你受累。”

“想请你帮个忙。我已经当面拜托陈昕儿，一年之内别找我，别打我电话，能不能请你也替我阻止一下，有没有难度？”

“你当面跟她说的？”

“对。”

“赞！你一向分寸适度，有勇有谋。我这边也会做到。”

“百分之几的保证？”

“百分百保证一年内陈昕儿不打你电话，不去见你，不通过别人向你喊话，不通过其他任何可能的方式联络你。”

“OK，谢谢，就这样，再见。”

宁宥说完就将手机挂了，扶着料理台慢慢站起来。正好，楼上的厨房放水，下水管道给冲得轰轰地响，宁宥正想心事，没提防，又是一惊，扶住料理台又呆了会儿，才去找儿子。

“刚才我去救陈阿姨，天台上风真大，想不到上面的风那么大，我都不敢站直走出一步。明天得跟物业反映，天台的门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开着不上锁？”

“其实天台的风并不大，只有刚打开门的瞬间，感觉好像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很可怕的样子，只要离开门就不觉得了。我认为那是大楼楼梯形成的烟囱效应，天台只有门边那块地方风最大。”

宁宥一想，原理上说还真是，可再一想，又唬住了：“你爬上去过几次？”

郝聿怀赶紧头一缩：“真不该为了安慰你把自己出卖掉。”

宁宥扑哧一笑：“好吧，好吧，饶了你。怎么知道烟囱效应的？按说你还没学到这些内容呢。”

“总之是哪儿看到的，记住了。妈，这么一解释，你吓软的腿能恢复了吗？要还没恢复，要不晚上我再舍命打地铺陪你一夜？”

“啐，你妈哪有那么胆小。”可宁宥忍不住地笑，她确实是出了名的胆小，但她并不怕最可怕的人，“今晚上折腾来折腾去的，九点半前作业做得完吗？”

郝聿怀抽出一本数学作业：“都很容易，我放到最后做。如果超过九点半了，我就赖掉不做这本。”

“呵呵，以前胆子还没这么大啊。好，看来以后不用模仿你的笔迹帮你做功课了。不过，我打算给你压一门英语阅读。”

“我不要出国，现在我得陪着你。”

“别担心，非指定选项。我现在开始办签证，等你暑假，我们去美国走一圈，看一看，再议。”

郝聿怀想了一想，这才点头答应。

儿子已经独立做作业多年，以往宁宥都不管的，可今天忍不住坐在书桌边陪着。儿子陪她，她也得陪着儿子，想来儿子只会比她更脆弱，她得让儿子扎扎实实地明白，她会一直在儿子身边支持他。

已钻进被窝睡觉的简宏图被钟点工叫醒。他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怒道：“干吗？天还没亮呢。”

钟点工气喘吁吁的，显然是刚刚从家里急行军而来：“你哥叫我找你，不管你在做什么，立刻开机给他打电话。才十点呢，天当然没亮。”

简宏图一听，立刻吓醒，连忙又钻进被子：“你告诉我哥，叫不醒我。”

钟点工却擅自将简宏图的手机打开，扔进简宏图的被子里：“给你拨通电话了，赶紧接。我不管了，我得罪不起你哥。”

简宏图欲哭无泪，耳听得电话里传来哥哥的呼喊，他只好捧起电话，毕恭毕敬地接听，立刻眼睛眨都不眨地汇报在大姐家的见闻。钟点工听到他被狗咬，笑得赶紧掩嘴走了。幸好，简宏成没笑，也没责备，简宏图才越说越顺畅。

等说完，简宏图吃到一颗定心丸，哥哥让他不必再操心找崔家后人的事儿。

而简宏成则是坐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翘着指头盘算。他手机上已拨到大姐的号，只等着接通，但他不急，他现在实在心情太好，急不起来，反而忍不住跳起身哼几句小调，找些零食吃几口。直到实在磨蹭不过去，他才干咳几声，拉下脸，拨通简敏敏的手机。

从来，简宏成打电话，大多数时候是不管你想什么，他都是抢在前头发言，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主题占领了。但他今天碰到的是同为简家人的简敏敏。拨通电话，简敏敏就在那头抢着骂道：“几点了？会看时间吗？会不会做人啊？有人管教吗？”

简宏成被尖锐的声音刺得耳朵痛，只得开成免提，将手机扔桌上，懒洋洋地道：“来跟你验证一件事。听说你用人身威胁逼迫张立新放弃考虑卖老厂地皮……”

“你们兄弟俩除了偷鸡摸狗，还会做啥？半夜三更狗脚跳墙还有脸皮说！你管我。”

“我不管你。但我好奇，你一个无法插手新力集团管理，每天闲着没事干，待家里等张立新发工资糊口的人，管不住老公，不得不大清早低声下气哀求两个弟弟的人，怎么能威胁到张立新？靠两条狗？我真不信老三跟我说的那些，呵呵。知道老三在门外，故意演给老三看的是不是？为了对付我，可真兴师动众花力气。你无非想告诉我，如果不跟你合作，你就跟张立新联手吞了卖老厂地皮的款子，是不是？别跳了，越跳越显心虚，不如说实话吧，你要真有遏制张立新的能耐，我这儿倒有个不错的位置给你玩玩儿。”

简宏成这边说，简敏敏那边响亮地骂“放屁”，但她识时务，听到后面立刻闭口不骂，憋着一口气静静听完，问：“什么位置？”

“你家出去那条路，一直往南走一公里左右，有家去年赶在元旦前开业的……”

“比特屋？”

“对，比特屋。我是比特屋的中国总代。不过，别看那家占的是好地段，投入的广告多，其实那家是山寨的。我不急，我等着它投入得差不多，打算收成的时候才进入，再打掉它，可以省我一大笔企宣开销。但打这种投了大钱的山寨企业，不仅需要法律人才，还需要一个豁得出去的拼命三郎。我一直在考虑家乡的比特屋加盟给谁，今天忽然对你有兴趣，可又一想，你连爸爸创下的新力集团都无法立足，啧啧。”

越听，简敏敏越平心静气。她听得出真假，简宏成有这实力拿总代。听到这儿，她冷冷地道：“这种事摊到你头上，你一样是死。你年纪轻的时候，也最多只能想到抓住财权就是抓住一切，不懂财权之外还有人事权和渠道，等回头发现你被架空，抓住的几枚图章就只是橡皮图章的时候，不走，难道还赖着每天去上班？你刚出道时，不也被我赶出本市好几年回不来嘛。”

“你说出来倒是不怕刺激我。也是哈，结婚时你十八岁，张立新二十八岁，差整整十年，你确实不是张立新的对手。就像我刚出校门时，也被你玩得死死的，我们才差八年。不过，今晚这事无论如何得表扬你一下，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阻止张立新卖老厂地皮总是对的。你也应该清楚，妈会原谅你做其他任何对不起你俩弟弟的事，但只要你有插手卖老厂地皮，她绝不饶你。就这些了。如果你对加盟比特屋有兴趣，可以到我这儿来看看各种资料。不过，你也得如实告诉我张立新为什么怕你。”

“你不用威胁我。我即使卖了老厂地皮一走了之，你们也拿我没办法。我就一条烂命，大不了大家拼了，我无所谓，你们自己心里掂量。”

“就一条烂命？嗯，那看起来你拿不出加盟费的。呵呵，我还以为你这几年好歹总扒点儿钱到自己口袋里，原来是损人不利己。”

简敏敏被激得勃然大怒：“谁说的？要不你哪天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到，我让你试条闷棍？我对你们兄弟俩到底还是手下留情，放任你们蹦跶，你们是我抱大的，知道吗？”

简宏成对着桌上的手机闷笑，直等简敏敏说完才放声大笑：“呵呵，这就对了，这样的交流挺好，增进相互的了解嘛。”

至此，简敏敏才醒悟过来，简宏成绕来绕去，连蒙带骗加激将，将她的底牌掀了开来。但她并不在意，只是盯紧了问：“那比特屋加盟的事怎么办？”

“大姐，我早跟你说过，你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但你现在这个态度已经有点儿对了。你不能既把我当仇人，又想从我这儿捞一票走，你得拿出态度。”

“好。你不是想要崔家老婆的名字吗？宁蕙儿，宁死不屈的宁。他们两个孩子也该有你的岁数了。”

简宏成本能地一愣：“哦，知道了。有空过来看一下比特屋的资料。”他将通话掐断了，摸出钢笔，刚放到纸上，忽然整个人一震：宁？

高中报到第一天，简宏成中饭后又布置一番，才与田景野辞别，去工厂跟随爸爸见客户。他才到工厂，便见大姐在财务室冲他招手。

“不是说今天报到吗？怎么又来？”

“都是小毛蛋蛋儿，没劲。我去爸那儿。”

“爸今天要见个重要人物，你可小心着了，别闯祸。”

“知道。”但简宏成先拐进了图书室，抽了几本书捆扎好。这是他打算给田景野看的。抱上书的简宏成轻手轻脚了许多，他走出图书室时，竟偷听到姐姐和姐夫的对话。

简敏敏口气激烈地抱怨：“今天来这么重要的客户，爸爸偏心眼，又是只让老二跟着学本事。我们才刚知道的是吧，可老二话里那意思他是早有准备。我们管事儿的，还不如老二知道得早。我爸真是恨不得把老二拔苗助长了，好赶紧把我们踢走，让老二接班。敢情我们吃苦受累，这是替老二看家，等着老二读完书来接班呢。我这女儿在我爸眼里就不是人是吧？今儿还得靠着咱们呢，就这么把我们当贼一样防着，哪天为让老二顺利接班，还不得先把我们清除才能放心啊。”

简宏成听到姐夫在轻轻劝姐姐，他吐吐舌头。他也知道爸爸极度偏心，为免看到姐姐的臭脸，他偷偷从另一头的楼梯溜走。他也不会跟爸说，爸要是知道姐姐背后说怪话，必然严惩。其实跟着爸爸见客户并不好玩，得时时刻刻留意着倒茶递烟，又得记住两人的对话，等客人走后，爸爸还要揪住他跟他一句一句地分析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那么做，技巧在哪儿，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需要注意什么，等等，简直就是上现场课，而且是最不轻松的课。

等上完课，已经日影西斜。简宏成从爸爸办公室出来，姐夫却笑眯眯地送他一辆崭新自行车，让他把摩托锁起来，成年后再玩。简宏成挺郁闷，但他爸满意得很，表扬张立新做事极其周到，尤其是对小舅子的照顾令人放心。

简宏成戴着拉风的墨镜骑车回到一中，见报到的摊儿已经收起，校门口人迹寥寥，而正好落日徘徊于教学楼顶，殷红如血。简宏成不禁驻足赞叹，原来他的一中如此之美。

身后传来响亮的一声喊叫：“班长哥哥，晚上好！”

简宏成回头，正是早上见过的那对姐弟。小姐姐刚洗过的顺直长发披着落日余晖，仿若透明，于是，小姐姐羞怯的微笑便像是从梦里来。简宏成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笑，柔软地笑。他顺手将一捆书交给姐弟俩：“这几本都是我很喜欢的书，你们如果喜欢，多看几天也无妨，看完交给田景野。”他很重色轻友地将书先给了宁宥，按说他该告辞，可他竟不舍得走开。

宁宥将书接了，低头微笑说谢谢。宁恕虎头虎脑地道：“姐姐肯定喜欢，姐姐最爱看书，妈妈说她拿到什么看什么。”

宁宥不吱声，但也不阻止，只微笑翻看捆得结结实实的书。她看到书后面敲的图章，那是刻着工厂名字的图章。她忍不住将手指盖在图章上，避开弟弟，抬头直视简宏成，依然轻声轻气地问：“请问班长贵姓？”

“简，简单的简。”

简宏成印象中宁宥的眼睛一向是弯弯的，即使生气时也似乎在笑，但那次，她的眼睛竟然在听他说姓“简”之后瞪得滚圆。

简宏成在纸上写下一个“宁”字，不禁苦笑了。原来如此，看来只能如此了。

第七章 旧账

宁宥下班前接到儿子的电话，儿子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妈，我被老师关了，你得来救我。”

“哪个老师？什么事？”

“体育老师，打架。”

“你挨打了吗？”

“这怎么可能？”

“好。见面再……”

“妈，体育老师很凶的。”

宁宥一笑。她有办法。

宁宥还是第一次到体育老师的办公室接儿子。一进去，她便见到宽大的体育教研室里，有膘肥体壮的体育老师在，也有其他家长在，还有郝聿怀与另两个孩子分居教研室的三个角落面壁。看清情形，宁宥才微微低下头，裱糊上她的招牌微笑进门。那个膘肥体壮的体育老师一下子便没了脾气。

“下午是篮球队第一次集训。事情起因是张同学因为抢球失利，骂郝同学是小贪污犯。郝同学辩论过程中，讽刺张同学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李同学不甘心老友张同学在争辩中落入下风，过来先动手打郝同学。三个人打成一团，被我扯开。现在是谁都不肯道歉，需要你们家长做思想工作。”

宁宥满脸惊诧与担忧，但只问一句：“两个打一个？”她还将无辜的脸转向另两位家长。

体育老师尴尬地道：“两个被他打得很惨。郝同学是不是练过？”

宁宥没回答体育老师，但对两个家长叹道：“养儿子头痛闯祸，养女儿头痛被欺负。”她不管两个家长说什么，款款起身，走到儿子身边，附耳轻道：“赢了哈？”

“哼哼。”

“既然是赢家，就大方点儿呗，发起并组织个道歉会吧，早点儿完事，咱们可以回家吃饭。”

“嗯，只有这样了！”郝聿怀一点就通，无视体育老师的面壁要求，主动走过去，像个大人一样地与李同学握手，发起并组织道歉。

既然如此，家长们也无话可说，体育老师就把大家放了。

但郝聿怀上车后蔫蔫儿的，而且是钻在后座，不肯坐到前面来。宁宥惊险地倒出车子，走上直路，才敢说话。

“灰灰啊，篮球队的同学还是第一次接触，不像你们同班同学，了解你的品性，他们胡说八道难免。”

“我揍回来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怎么还士气低落？妈妈都感觉得到你身边大气压是负压呢。你怎么一个打俩的？”

“没劲。”

“怎么了？打这种架，没什么可批评的，妈妈360度无死角支持你。我们刚才主动道歉，仅仅因为我们需要拿出赢家的姿态，我又不怪你。”

“不是。”

“那是什么？回答问题出错，气撒到篮球上了？”宁宥基本上不会给儿子将不快闷在肚子里的机会。

“不是啦。”郝聿怀又是闷了会儿，才勉强道，“今天捐款帮助高年级的白血病同学，我放弃经手，让生活委员保管钱。”

“主动还是被动？”

“主动。”

宁宥一时也郁闷了。只一天时间，先是主动放弃接触钱，以反常的低姿态表示他清廉的态度；然后被骂小贪污犯，以致拔拳相向，第一次被老师喊家长，这还能是为什么。儿子这么小的年纪，却得为郝青林的犯罪付出代价。而偏巧，宁宥深知那种代价的滋味。宁宥心里气得发狂，可后面坐着儿子，她不能表示什么，只能与儿子一起静默。

宁蕙儿到女儿家住了才两天便待不住了，因为这两天里，她打电话回家，发现儿子并未搬去住公寓。她担心简家的人找上来，儿子是首当其冲。她宁可自己回去挡在儿子面前，起码她整天闲着，容易发现动向，早发现早拉警报。而且她看到女儿最近心理负担重，整夜整夜睡眠不良，她不敢将家里的事再端出来压女儿身上，她只能一个人担惊受怕着。无人分享的滋味也不好受，她决定回家。

令宁蕙儿惊讶的是，周末晚上，家里的灯亮着，儿子竟然没出去。她手脚轻，自己开门进门，放下行李，到儿子房间，见儿子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在电脑上快进看什么录像。宁蕙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见儿子没反应，便将他耳机摘掉。

宁恕吓得跳起来，拍着胸口道：“妈，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你。这是什么？”

“公司仓库区的监控录像，我看看平常管理有没有什么异常，人有没有偷懒。晚饭吃了没？你坐着，我给你做。”

“这么用功，好，好。你忙，我煮个鸡蛋面吃，你煮不来，鸡蛋要煮得稍微溏心才好吃。要不要多煮一个鸡蛋给你？”

“两个！姐姐那儿好吗？”

宁蕙儿回到家心里就踏实了，仿佛外面再风大雨大，家也能挡住一切。她一边笑嘻嘻地去厨房，一边唠叨宁宥家的事：“你姐反正一向外柔内刚，心里明镜似的，我开解也没用，帮忙又帮不上，反而给她添累赘，还是回来。她明天要见律师。听说律师已经跟郝青林见过面，跟她传达郝青林的想法。”

“姐姐早就该离婚了，那种人渣！我这几天每天都跟姐说一次，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唯独不帮她救郝青林。”

“你不知道灰灰那孩子多精怪，比你小时候多长几个心窍呢，难糊弄。你姐得顾忌灰灰的想法。做妈了不一样，孩子放第一位。我开脱排啦，等会儿再讲。”

宁恕正好退出这一天的记录，在小本子上记录一笔。从他装监控起这半个月内，宏图公司的仓库竟然没有一次进货，只有一次出货。因此，宏图公司的仓库卷帘门也几乎没怎么开启过，每天也就是仓库管理员进出一下。宁恕看着记录表轻蔑地笑。简宏图那种人管的公司理该如此。不过也难说，有些人开张吃三年，或许简宏图就是那样的天才。天才？宁恕忍不住再笑。

不料，宁蕙儿才刚煮好鸡蛋面，一个同行的来电将宁恕叫了出去。宁蕙儿无限遗憾，可不能不放。

宁恕在茶馆找到朋友，银河地产老总的女婿，一眼也看到阿才哥。阿才哥对宁恕很客气，起身结结实实地与他握了个手，拉到身边坐下。

朋友对宁恕道：“上次你提起新力集团那块地皮后，我们考察了一下，觉得有意思，想跟新力集团谈谈。可前一天还谈得好好的，第二天那张总就变卦，说不能卖了。偏偏，我老丈人不肯放了。我今天只好再去，正好遇到阿才哥也去，聊起来，你们竟然认识。宁总，你上回说你认识新力高层，你说为什么新力资金紧张得都要问阿才哥借钱了，却不肯卖解放路那块地呢？”

宁恕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新力集团前身是建在解放路那地块上的工厂。工厂原厂长出事的时候儿子还小，就招了上门女婿张总替他管厂，管着管着，厂子就到了张总夫妻手里了。现在的问题是，原厂长的儿子也都长大了，而且本事不小。我看张总的出尔反尔，可能跟家庭内部一些纠纷有关，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对此，同为女婿的银河地产老总的女婿倒是深有感触，一下子可以联想到许多：“果然要问知情人。要是这样，宁总，你有办法吗？”

“这个……上回我跟你介绍的就是张总的小舅子，要我找机会问问他的意思吗？”

“有说张总的老婆跟他各过各的，会不会我们得与两口子分别协商？”

“可能还得再拉上两个小舅子，你没见过的那个小舅子能量不小。”

银河地产老总的女婿很是感慨，他在银河地产也是颇受老婆家三姑六婆的牵制，深知其中关系之复杂。

三个人又聊了会儿，等分手的时候，阿才哥冲宁恕使了个眼色。宁恕会意，开车在别处转一圈又回，果然见阿才哥在树荫下等他。阿才哥利索地上了宁恕的车，开门见山就问：“解放路那块地，就这么神？”

“是啊。香港那个李嘉诚说过，做房地产就是地段、地段、地段，那块地的地段无与伦比。怎么，阿才哥也打算进军房地产？”

阿才哥摇头，却呵呵笑起来：“我如果拿到地，够在你们这些房产商中间开个拍卖会了吧？”

宁恕心中一动，连忙道：“我们公司只让我做住宅，那块地对我没用。但我可以为阿才哥报价什么的提供最专业的参考。只是……新力张总的小舅子之一是田总的好朋友、好同学，我怀疑张总忽然不卖那地，与田总好朋友的阻止有关，那个……”

“我有数。我们做事，不能让小田为难，还是不告诉小田的好。宁总，以后我们是兄弟，你如果有新力的消息，半夜三更也尽管给我电话。”

“阿才哥的事就是我宁恕的事。”

两人再次紧紧握手。

宁恕瞧着阿才哥离去。做这种生意的人，路数大多有些野，以往宁恕是不愿跟这种人称兄道弟的。但这种野路子的人，正适合送到张立新身边去。他什么手段都要努力一下，借力打力也是力，谁知道哪一把努力就见效了呢。

简宏成仔仔细细地阅读来自外包调查公司的一份报告。该报告调查的是他老家的市场，报告打开，全是各种各样的数据。而简敏敏就坐在宽大办公室的宽大沙发里，舒服得想睡着。偶尔简宏成会跟简敏敏说一句诸如“知道我们老家年薪十万元以上的个人有多少吗”，简敏敏便眼睛一翻，不理。

简宏成看完，将台灯推开一点儿，免得他的脸全暴露在台灯光里：“这份调查报告是我春节后让做的，从报告提供的数据看，我们市的经济水准还不适合开比特屋。但既然是我老家，破例一下也可，回头需要走个程序。你看了各方面文件之后，有什么想法？”

“你是不是想骗光我所有钱？”

简宏成一愣，不禁笑道：“好主意！”他拿起一沓资料下面压的一只封口严实的信封，想打开，又不禁皱眉放下，手掌压在信封上，像是试图捂住什么。

简敏敏也看到了：“信封里是什么？顺便调查我的银行存款？”

“你的资信得等你签意向之后，与其他竞争者一起交给调查公司。这信封里是我前几天口头让调查公司帮我做的私活儿——调查崔家母子。你查了崔家没有？”

“没查。我不担心他们。”

“如果崔家的孩子正好在税务机构上班呢？到这年纪，也该当上处级干部了。”简宏成拿起刀子，慢慢将信封割开，两只眼睛却斜睨着简敏敏，“随便怎么你一下，就够你喝一壶的。”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却不急着看。

简敏敏嗤的一声：“那种人家的孩子，贼眉鼠眼的，考得上公务员？”

简宏成使劲“哈”的一声笑，将信纸又装回信封：“我最担心的事，被你一说显得很荒唐，我还看什么看。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去宾馆吧。我的态度就这样，你需要跟其他竞争者一起走一下程序，但你可以有些特殊待遇，我投关键一票时会倾向于你。但是不是加盟，由你自己决定，我不勉强。”

“那么高的加盟费，值得你摆出大排场来行骗。我先观察了再说。顺便，你把信看了，到底说什么。”

简宏成先打电话让司机将车开到门口，然后才再度抽出信纸，抖开来看：“一儿一女是不是？”

“是啊，跟你差不多年纪。”

“哦，女儿在上海工作，儿子在北京工作，都在企业，还真不是公务员，让你说中了。”简宏成漫不经心地看几眼，一点都不愿意看第二张信纸的样子，也懒得将信纸塞进信封，抓成一团递给简敏敏。可简敏敏窝在沙发里懒得起身接。于是，简宏成将一团纸随随便便丢入抽屉：“好了，车子在下面等你，你回吧，不送。”他挪回台灯，拿起第二包资料开始拆看。

“还蛮用功。”简敏敏也不拿那两位在企业工作的崔家子女当回事，但她得再看一眼这个办公室，老二才是她最大的对手之一。凭她的眼光，这个办公室不像是临时搭建的骗子舞台。若真不是骗她……可老二能对她如此好心？十年前，老二可是差点被她搞进监狱，他能不记恨？简敏敏默默看了会儿眉头深锁、专心工作的老二，意犹未尽地走了。

简敏敏一走，简宏成立刻跳起来反锁了门。回到桌边，没等坐下，第一件事便是拿出抽屉里的信。信纸上，白纸黑字，打印出来的字清清楚楚，女儿正是宁宥，原名崔启真。他的第六感虽然迟到，却正确。而毫无疑问，他一直觉得眼神不对劲，仿佛心里藏满秘密的宁恕，正是崔家的小儿子。

一个宁宥，一个宁恕？简宏成看着这两个充满特殊意味的名字，心里虽然很清楚，他应该好好推测一下崔家那个老婆为孩子改名时候的心理，可他的心静不下来。他很想找个人说说这件事，尤其是确认真相之后，他需要回顾过往的点点滴滴，需要找个同样也认识宁宥的人帮忙回顾。他需要确认自己心中那段感情的着落。可他打开手机通讯录，却迟迟不敢下手。这事儿，告诉谁都不行，连告诉宁宥他已知情都不行。简宏成的眉头越锁越紧。

甚至，他连多纠结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门外忽然又踢又拍，好生热闹。简宏成只得将信封往桌子里一塞，皱着眉头走去开门，对门外的简敏敏道：“落下什么了？这么激动。”

“宾馆门卡掉了，一定在你屋里。你干吗关门啊？你不是有助理管着门吗？鬼鬼祟祟。”简敏敏似乎是被助理的阻拦惹毛了，边数落边气冲冲地拨开简宏成，冲进办公室。

简宏成只得打发助理做事，他会对付老姐。可回头，却见简敏敏直冲办公桌。他立刻想到要坏事，可想不到的是简敏敏走到桌边一个冷笑，一掌压在简宏成掏出的第二包资料上：“你怎么解释，老二？不是说很用功加班看资料吗？我走出去到杀个回马枪，这么长时间，你看了几页？为什么这些资料还在老地方？怎么解释？骗术很高明啊。”

简宏成见大姐的关注点并非抽屉里的信，不由得松了口气。可他心里正烦，懒得回应责问，而是将门拉得更开，道：“行，姜还是老的辣。”

“我没那么容易打发。还我差旅费，还有这几天的误工损失。”

简宏成只得对助理道：“让保安来，把她架出去。”

简敏敏大笑：“恼羞成怒了？老弟，骗术太差，还得好好修炼啊。”然后她扬长而去，整个楼层都是她豪迈而得意的笑声。

男助理连忙乖巧地道：“跟我表姐一样，一句‘我看着你光屁股长大，这辈子都没法拿你当正经成年人’，就把我彻底否了。”

“她不明白她失去的是个多好的转型机会。人在重大选择面前总是慌不择路。”简宏成叹了声气，可他更多的是为宁宥的真实身份而叹气。经简敏敏这一闹，他倒是回过神来，着手处理最要紧的事。他得通知简宏图彻底隔绝宁恕，他现在有点看出宁恕对简家不怀好意。

不料，简宏图接到电话便兴奋地抢着道：“哥，正要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好朋友帮我去找张立新了，看起来张立新跟大姐说的不是胡话，他账面上的现金是真没了，必须借钱。而且他已经开始掏自己腰包给公司买原料，要不然公司没法开工……”

简宏成听得头晕，这事儿太故事化，他不得不打断：“你慢慢说，从头开始说，先告诉我你朋友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张立新待见他。”

“他爸的担保公司在我们这儿吧，只要是懂点儿银行的都知道啊。他拿出名片去，谁都认啊。”

“他既然这么能，你请他办点儿事之后，是不是现在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哈哈，那肯定的，朋友要有来有往嘛。”但简宏图忽然意识到哥哥的话里有点儿不对劲，他立马心虚地问，“哥，是不是我又做错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田景野前一天去找张立新，张立新后一天就把田景野的履历摸清楚，直接摸到田景野家门口，还摸出我与田景野的同学关系。张立新一向谨慎，尤其在借钱这等大事上，你能担保他没叫个人后面跟着你朋友？”

“哎哟，我等下吃完走后门。”

“晚了。”简宏成挂断时，心里暗暗地嘀咕。但简宏成也没把此事太放心上，因为今晚上他心中一团乱。等过会儿才想起，他忘了打简宏图电话的目的，他只得给简宏图发条短信过去，郑重提示宁恕这个人不可接近。

宁宥大清早载着郝青林父母到律师楼。走出车门，郝父仰头看看律师楼所在的大厦，叹道：“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与律师打交道。”

郝母却是异乎寻常地麻利地关车门，收拾坐皱的衣摆，挽起还在感慨的郝父，道：“快上去啦，律师等着给你说青林的事儿呢。”

宁宥下车后检视了一下车子，才走到二老身边，细声细气地道：“我跟律师打交道也没经验，今天幸好我们也算是三个臭皮匠了。刚才路上我不敢分心讨论，我想问的几个问题与爸妈一致，我们谁问都一样。但顾维维的问题他打算怎么处理……我等下中途会找借口退出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们不关心。”郝父斩钉截铁地回答，“宥宥啊，你太惯着青林。”

“他都这样了……”宁宥低头叹息，与郝家二老一起进大楼。郝母在边上看着放心不少，她最担心的还是儿子进去后，儿媳将儿子甩了。

一行三人上到律师事务所的楼层。周末的事务所很安静，看不到人。三个人正对着紧闭的玻璃门议论呢，里面律师迎了出来。

郝父自觉地作为带头人，上前自我介绍，与律师握手。宁宥几乎是打断他们的寒暄，抢着问道：“青林受苦了吗？他身体还行吗？”

郝母一路只盘算着这个问题，被宁宥抢先一问，她眼泪立刻出来了，不禁紧紧握住宁宥的手臂，与儿媳前所未有地亲近。

“郝科精神状态不大好，难免的。身体倒是没见异常，也应该没受什么折磨，你们放心。里面会议室请。”

郝母放了老头子的手臂，改为紧紧挽住宁宥的手臂，两人跟在律师和郝父后面走进会议室。然后，郝母又是与宁宥坐在一起。

还是郝父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青林确定有问题吗？”

“这几天来，你们应该已有心理准备，我就有话直说吧。这是一个窝案，郝科在里面是从犯，他说拿到的钱大概十万元，自己平时用光了。他没记账习惯，具体每一笔的情况只能凭记忆……”

律师说到这儿，体贴地顿住了。他看到来者三个人中郝父低下头去深深叹息，郝母则是与宁宥两个人的头拱在一起轻轻啜泣。

律师有些纳闷地看着宁宥，这一次会见，宁宥的态度与上一回完全不同，上一回虽是骤逢打击，可依然表态果断干脆，这一回按说已经有心理准备，却怎么一个劲儿地闷头哭泣呢？

郝父本想继续问，可被身边两人的哭泣搅得心乱，只得劝道：“我们先说要紧事吧，律师的时间宝贵呢。”

“是，但……”宁宥抬起脸，想收起泪水，可旋即又埋头捂住了脸，抽泣着道，“灰灰昨天让篮球队的两个同学打了，他们骂他是小贪污犯。”

一时，连郝母都停止了哭泣。可停顿过后，郝母哭得更痛苦。所有的关心，都在悄没声间转移到了孙子身上。都知道，未判之前，或许还可以说郝青林只是嫌疑人，可能无罪。可现在郝青林已经向律师承认了犯罪，此后他们大人倒也罢了，小小的孙子可怎么办？他们都是做教育工作的，都知道小孩子无法无天起来比大人更可怕。灰灰以后头上顶着一个犯罪的父亲，该如何在学校行走？会不会挨更多的揍？更别说各种重挫自尊的鄙视。

郝父说起这些原委，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不得不再次吞药。

从律师楼出来，坐回车上，一行三个人都沉默，挂着眼泪沉默。好久，郝父道：“宥宥，我们给灰灰办出国读书吧。”

宁宥点头：“昨天傍晚在体育老师办公室看到灰灰，我心都碎了。”

郝母道：“赶紧的，赶暑假后开学就可以出国念书。”

“直系亲属犯罪，会影响签证吗？我记得我以前办签证的时候，需要公安局提供的无犯罪记录证明。”郝父认真地问。

一时，车内三个人面面相觑。宁宥立刻拿出手机上网输入关键词搜索，搜索网页一打开，她便叹了一声，将手机递给二老：“看样子会。”

“作孽！作孽！宥宥，无论如何，你尽一切努力替灰灰办出国留学，青林官司的事由我们来，你别分心了。灰灰出国需要的任何手续，我们不计一切代价做到尽善尽美，一定不能让灰灰身心同时受伤，灰灰还太小。有什么需要，你别为难，尽管说。”郝父作为中流砥柱，再一次做出决定。

宁宥叹道：“不瞒你们，现在可能需要卖掉一套房子。签证，找中介，找学校，第一年的学费等，都是节外生枝的费用。费用不小，我不得不凑笔钱。我现在还没头绪，等回头厘清了，给爸妈一份书面文件，请爸妈届时通过律师与青林商量一下。家里大宗财产的处置，他需要知情。”

郝家二老竟是不约而同地松口气。回到家里，郝母道：“还以为宥宥会提出离婚，给灰灰一个清白身份，她就是今天在律师那儿提出来，而且让青林净身出户，我们也没理由反对。想不到她这么好，这时候做事情还光明正大顾及青林。”

郝父也赞同：“她是真心对青林好，真心为这个家好，青林这个畜生，不识好歹，唉。”

宁宥送郝家二老到家后，立刻转到以前买房时接触过的中介，要求中介将她手头的两套房子都卖掉，必须找全款、现金、一次结清的客户。对于中介的疑问，宁宥说是需要为儿子办出国留学。这是个好理由，比老板还债、老板娘闹离婚等理由更可信。中介立刻写在二手房介绍上。

从中介那里出来，宁宥给田景野打电话：“田景野，我把两套房子交中介了。等买房款过来，我打算放一笔现金到你那儿，请你帮我收着，放你账号上，行吗？”

田景野道：“行，我会新开一个专门给你的账户，教你怎么操作。唯一的问题，让我知道一下我在做什么。”

宁宥稍微犹豫了一下，但立刻清楚地道：“我在谋划离婚，我不愿让郝青林分到一分钱。”

“劝你三思。我前妻也这么待我，虽然我当时的所作所为确实对不起家庭，毁了我的家庭，可她那么做依然对我伤害至深。”

“你不一样。”

“正因为我不一样，才能想方设法理解我前妻。尤其是我能东山再起，我的心态一直正常，才能理性对待我前妻。但郝青林那种坐办公室的，早已自废武功，他出来后一无所有，你说他会怎样？”

“谢谢你，田景野，我已经考虑到了。”

田景野结束通话后，皱眉看着手机发呆，一直到手机屏幕归于黑暗也没抬头。他想了很多过去的事，直到有同事进来喊他。有位看上去很有身份的人要求见他。田景野既然开店，当然谁来都不拒绝。他走出去，看到站在店堂角落的一位戴着墨镜、六十来岁的人，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是谁，也不知找他做什么。

他走到那人近前。两人一握手，那人便凑过来轻道：“我是郑伟岗，很高兴认识你。陆行长介绍我来，我们到你办公室说话？”

田景野大惊。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本市著名企业家，他常见此人于电视上、于报纸上、于人群包围中，难怪似曾相识。但不知此人为什么来找他，他连忙将人往办公室里请。

对于田景野的端茶倒水，郑伟岗表现得谦逊有礼，又同时观察着田景野。田景野也知道这种人的眼睛如X光机，不好糊弄。他坐下就笑道：“陆行长好吗？我出来后没敢去拜访他，避嫌，他毕竟是公职人员。”

“阿陆说你谨慎，知道你不去找他的原因。他说，他让人带话，要你暂时不去见他，也是有他的苦衷，希望你见谅。”

“谢谢陆行长，他见外了。我坐牢时丰衣足食的，就是因为好多朋友往我账户上存钱，我知道陆行长借手朋友帮衬我许多。我早年年少轻狂，没听他的话，他却事后处处关照，我愧对他。我现在如果出现在陆行长面前，他一定会倾尽资源帮我东山再起，可我不敢。我已经辜负他一次，不敢再害他为我操心。”

“你是明白人。除了阿陆，另有几个我信任的人向我推荐你。有关你的情况，我听说许多，大家都佩服你的为人，也佩服你的业务能力。我开门见山吧，我有几个重要问题要请教你、委托你，前提是，你必须为你我的联系保密。”

田景野一愣，犹豫了一下，抵住诱惑道：“谢谢郑总青眼。不过，我虽然坐牢一次，但还是不想沾手目前法律不允许的事。”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知道的，我们经商的心里都有朝不保夕的担忧，做得越大，越是担心得半夜惊醒。我需要给自己留条避人耳目的后路，而且这条后路是需要经得起挑刺的。阿陆说，他拿性命替你担保。”

田景野惊呆了。陆行长拿性命替他担保？他忍不住将对面的郑总当成陆行长，紧紧握住了郑伟岗的手。

简宏成的周日乏味得惊人，醒来后，便将手机连上充电器，给一个个长辈打例行请安电话：老妈、从小学到大学的老师们、过去到现在提携他的前辈们、已经离开生意圈的老友们……

简母今天高兴，小儿子肯来与她吃午饭，又带来老大、老二合作的好消息，她在电话里对简宏成道：“老二啊，听说老大在你那儿。还是你气量大，肯退一步。”

“这事没成。可能我态度太好，大姐反而不敢相信我，以为我反复骗她。我司机说，她恨得连个正眼都不给我司机。”

简母又郁闷上了：“你们姐弟三个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妈，我会努力的。大姐顽固，需要有耐心给她创造环境，让她转变观念。中午吃什么？很想吃你做的葱烧大排。”

简宏图见他妈甩电话机，以为她想挂断，连忙挤过来凑在他妈耳朵边问：“哥，报告，宁恕请我晚上一起吃饭，客气得跟口香糖一样，我怎么回绝他都有理由黏着我不放，我该怎么办？”

“他有什么事？”

“不知道啊，一定要介绍他们房地产界的朋友给我认识。哥，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不让我跟他吃饭？”

“我看他眼光不正，你肯定吃他的亏。你绝不能与他有瓜葛。”

简宏成放下电话沉思。他不愿将他调查来的宁家姐弟的情况透露给其他任何人，他这么做，为的是保护宁宥，可现在宁恕一再招惹，他看得出宁恕来者不善。他毫不犹豫，一个电话打给朋友：“上回让你调查的那个叫宁恕的，你帮我盯他一个月。”

简敏敏气呼呼地下飞机，气呼呼地回家，打开门却觉得有异，两条狗没如常扑上来表示亲热，保姆没立刻应声上来迎接，而且整个屋子光线暗沉，原来窗户都拉起了厚窗帘。简敏敏心说，保姆肯定又溜号回家干私活儿去了。她先进去卫生间洗手，不料开门就见她的两条宝贝大狗被五花大绑地捆住撂在地上。简敏敏大惊，立刻退出，当即见客厅出现两个男子。这两人她都认识，是张立新的秘书和安保部经理。

“你们干什么？想犯法吗？”简敏敏虽然口气逼人，可心里早虚了。论当下形势，她不是两个男人的对手。尤其是她的包落在两个男人控制之下，她无法拿手机报警。

秘书恭敬地道：“张总希望跟您不受打扰地谈话。张总已经在路上。”

“保姆呢？放开那两条狗。”

秘书笑着退后：“张总他很快就到，就在附近喝茶呢。您请坐，请坐。”

简敏敏不敢轻举妄动，难得老实地哼了一声坐下。

果然，张立新很快赶来。他一到，其他人便退走了。

张立新的脸色很难看，上来便声色俱厉地道：“说吧，你们姐弟仨想干什么？你家老二委托他高中同学给我设局，你家老三也敢让朋友对我设局。你刚从深圳回来吧，跟你家老二和好了？一起对付我？怎么对付？别玩什么阴谋诡计，真刀真枪来吧，我接着。”

“放屁！你想怎么样？杀了我？真刀真枪来啊，我接着。”在丈夫面前，简敏敏毫不示弱。

张立新冷冷地道：“我不犯法，但我杀你的宝贝狗。”说着，他抄起从厨房拿来的菜刀，走向卫生间。

简敏敏尖叫一声冲过去，挡在卫生间门前：“行，我认栽。我告诉你，昨晚若不是我杀个回马枪，差点被老二骗光一生积蓄。你呢？前几年公司生意还好的时候，你当然不用怕老二，但现在，即使老二不动手，你也很危险，除非你跟我联手。”

“你跟我联手？你敢对你亲弟弟下手，敢把你爸气死，敢把老公赶出门，你这人能信？你什么都要捞在自己手里才放心，你这人能合作？除了你这两条狗，谁敢跟你在一起？”

“别杀我狗狗。我告诉你，你随便怎么做都行，只要别卖老厂那块地，那是老二的死穴。你可以拿老厂那块地跟老二谈，只有这种情况下他才会坐下来跟你谈。产权在你我手里，合理合法，他再怎么也得认。他想要地，只能跟你谈。”

“废话，他现在是拿刀对准我的喉咙，要我把地白给他。谈？他会跟你谈？”

简敏敏一时闭嘴了。不得不承认，张立新说得在理。好久，她才道：“地在你手里，你即使卖了，也不会分我一分钱。地到老二手里，他已经明确说了，不会有我的份儿。反正我都拿不到钱，我不管。”

“你不管？好，我替你管教你那两条恶狗。”

简敏敏死死护住卫生间的门，死活不让张立新进门：“让我想想。”为了两条相依为命的狗，她急了，一边冲张立新尖叫，一边看向两条挣扎的狗，嘴巴呶呶连声，以示安慰。

“好，你慢慢想。我抬走这两条狗。你什么时候退出跟你家老二的联盟，想出办法逼退老二，我什么时候把狗还你。你放心，我领走你的保姆，只要你好好做人，她会把你那两条宝贝狗照顾得好好的。我本不想为难你，但我现在公司艰难，我所有心思都得花在公司上面，没空跟你们简家一群疯子斗，我只能出此下策。给你半个月时间。”

“现在的老二不是刚毕业时候的老二，半个月怎么够？”

“半个月，收两条狗，还是收一锅狗肉煲，随你便。”

“张立新，只要你留下狗狗，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对你这种出尔反尔的小人，没办法。”张立新喊来两位助手，他一个人奋力挡住发疯一样的简敏敏，让两名助手将狗抱走。

简敏敏扭打不过张立新，要在以往，她会咬、会抓，什么都做得出来，可今天她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狗狗被抱走。张立新终于放开她时，她披头散发地只会大喊：“半个月怎么够？半个月怎么够……”

张立新走到门口，将菜刀在狗脖子上比画一下，才冷笑着将刀远远地扔掉，关门一走了之。

简敏敏追到窗边，抓开窗帘，亲眼看着他们将狗抬上车。她看到两只狗狗的眼睛无助地到处搜索她，她心急如焚。很快，罗威纳的耳朵捕捉到她的拍窗呼救声，四只眼睛眼泪汪汪地转向她。她仿佛能听到它们的呜咽。但那些人不管，为了把狗顺利塞进车子后备厢，他们竟使蛮力，扭弯它们的腿。简敏敏心疼得团团乱转，冲向大门。可门外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她竟打不开自家的门。没人理会她的拍门大呼，不，可能有人理会，但那理会必然是嘲笑或者冷笑。耳听得汽车得意地叫唤了一声跑了，简敏敏知大势已去，颓然跌坐到地上。她的眼睛也流露出无助。

简敏敏手中的手机亮了再暗，几次三番，可她竟找不到合适的可以求助的人。家丑不可外扬，她还得在外面装作新力集团的老板娘呢。可家里人呢……没一个用得上的。

但是，简敏敏从来不会真正认栽，她甚至都懒得流泪。从未有人同情过她的软弱，在她软弱的时候，也正是被欺负得最狠的时候。

简敏敏只发了一会儿呆，便立刻利索起身，翻窗而出，将串联大门门环的铁索解开扔掉，打开家门。那只来回一趟深圳的行李箱又被她原封不动地拎上车，她再奔机场，再飞深圳。

郑伟岗走后，田景野难抑激动的心情，忍不住走出去，到人迹罕至的大草坪上给简宏成打电话，这样可以酣畅地大声说话。他听到电话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不禁奇道：“在干什么？你要是忙，我等会儿打给你。”

“别挂，我在跑步机上走路。”

“哈哈，你锻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看他们在群里讽刺胖子，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嘿嘿，是被宁宥那句‘长相天生，体形走样全是自暴自弃’刺激到了吧？”

“哈哈，正是。知道吗……呃，算了。你找我什么事？”简宏成这两天胸口一直翻滚着宁宥家与他家的仇恨，极想找个谁说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他不敢说。

“我知道什么？是不是我错过了什么？”田景野不放过。

“我不能说，说了连幻想都无法立足了。我这两天的状态就是原来如此——不是我差劲——还不如不知，六神无主啊。哎，你怎么来了？”简宏成感觉身后似有凉风削肋骨而过，回头竟见大姐简敏敏黑着脸站在他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有事？要不你有空立刻给我个电话。”

“你说，你说，不相干。”简宏成两眼看着他姐，心里不禁嘀咕，难道早上没赶上飞机？

“除你之外，又有人非常信任地将大笔资金交给我打理，原因是以前的朋友们拿命替我担保。我很激动，非常激动，原来朋友们还认可我的人品。朋友认可的意义比让我重操旧业甚至更上层楼更让我激动。”田景野虽然脸上依然皱纹纵横，挂满厌倦，可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大踏步走，一个人在草坪上亢奋地绕圈子。

“不识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这下你还有理由消沉吗？立刻、当即、必须把店门关了，谁耐烦做那些小门小户的生意。”简宏成也替田景野高兴，又不得不分神管着大姐的动向，一心两用，脚下便乱了，他的“运动细胞缺乏症”彻底爆发。

“店门不关，我得给人一个交代，也得给儿子一个他的小脑袋瓜想象得到的身份，让他对他的父亲放心。你忙吧，回头找你好好喝一杯。”

“行。要不你现在找棵树撞几下，假装是我高兴得挥拳头揍你。你恢复正常，很好，很好……哎哟……”简宏成终于小脑紊乱，掉下跑步机，跳了好几步，撞上隔壁一台跑步机才得以稳住，“我摔下跑步机了，哈哈。过几天就去找你，你准备好酒。”

田景野忍不住哈哈大笑，也是纵身一个飞跃，在空中双腿乱蹬，硬是将自己摔到草地上。他在草地上耍无赖似的对着天空乱笑，傻笑。

简宏成即使面对他大姐了，依然是收不住的满面笑容：“你想通了？”

“对，我想通了。方便在你公司健身房谈私事吗？”

“去我办公室吧。”简宏成笑着，边走边将田景野的喜讯记录到手机记事簿上。他步速很快，但不妨碍他的记录。

简敏敏后面看着觉得陌生，她大弟能笑？以至于简敏敏也问了一句家常话：“你星期天也在公司？”

“做老板的哪有休息日？”简宏成走进电梯，忍不住弯曲一下手臂，看自己的肱二头肌。可再用劲也挤不出个像样的。

简敏敏斜睨着，不语，但脸上依然肃杀。

简宏成忽然想到时间已不早，看一眼手表，道：“都吃晚饭时间了，要不边吃边谈？”

“我晚上节食。”

简宏成将办公室门打开，放大姐进去，示意助理回家后，才紧闭大门：“说吧。”

“行。我回来不是跟你谈加盟，而是来跟你算一笔账，我为简家付出多少的账。你想听吗？”

“你无非想告诉我，现在我得替整个简家还债。你先心算一下吧，免得最终资不抵债。”

“反之，是不是还债的事完全着落在你头上？”

“行。”

简敏敏没想到简宏成大包大揽，反而有些狐疑地扫视两眼，才道：“从爸爸被刺说起。我当时高二，虽然成绩不如你出挑，但考大学不成问题，老师们都说我努力一把可以上重点。当然，你可以说这是废话。”

“我没说。我从小知道你成绩好，不过偏文科。”

“那天，我几乎是第一时间被张立新用自行车从学校带到医院。当时，急救医生给爸爸做了止血，需要立刻送上手术台。但爸爸非要把别人都赶出去，跟我和妈单独谈话。当时麻醉药稀罕，爸止血时没上全麻，痛得额头全是冷汗，脸色也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蜡黄，人虚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刚裹的纱布还在渗血，可爸非要跟我谈完才肯进手术室，命都不要了的样子。”

简敏敏回忆时，满脸都是愤怒，而不是其他，令简宏成诧异。但简宏成不敢打断，有些细节，连他都还是第一次听说，怕吱声得不是地方，这姑奶奶坏脾气上来又不肯说了。

“爸第一次这么重视我，他又几乎是躺在血泊里，他当时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说是吧？等我多年以后长大了才回过味来，爸当时根本就是拿命来逼我。他拼着老命跟我说，工厂是承包的，他如果倒下，没精力管好厂，交不足承包费，明年承包到期，就得把工厂交出去。妈在旁边补充说，医生刚才说了，爸抢救过来后，不可能再出差，身体吃不消。爸说张立新是个好人选，但他是外人，这么大一个厂子交到张立新手里，他会生歪心，要我退学盯着他。我想，退学一年，等爸身体差不多了，我再复学也行，当然答应。我在家是老大，我应该啊。但爸又提出让我立刻嫁给张立新，这几天就结婚。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张立新归顺，明年承包期到后，张立新不会抢走承包权。我说不行，我跟张立新差十岁，他傻大黑粗的，在农村还有未婚妻，我不嫁他，我保证能盯住张立新。但只要我不答应嫁，爸就坚持不肯上手术台。妈急得对我跪下，砰砰磕头，要我给爸一条生路，头正好磕在爸爸流出的一摊血上。你想想，你仔细想想。”

简宏成惊得合不拢嘴，几乎不敢相信，又觉得顺理成章。

简敏敏咬牙切齿地道：“我只能答应！他们那是卖女儿，但我只能答应！等爸进了手术室，我转身去砸了崔家出气。所以，你以为厂子理所当然是我们简家的吗？不。厂子之所以还在简家，是卖了我换来的。你和全家后来的好日子，全靠我的卖身钱换来的。同意吗？这是第一笔账。”

简宏成不禁顺服地点头。他飞快地将重点记录到小本子上。

“但没完。”简敏敏怒目圆瞪，喝完一杯水，狠狠将杯子摔了。这一回，简宏成什么都没说，看着她摔。

“我当时也吓坏了，整个人蒙了，发疯一样。爸爸手术后，麻醉药性过去，痛得死去活来。我跟妈眼睛都不敢闭一下，整整伺候了两天两夜。等爸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逼我跟张立新同房，造成事实婚姻。我当时鲜花一样，又是厂长女儿，张立新当时也年轻，看不懂爸的算计，当然求之不得。但我哪肯。爸为了让我就范，指使妈做了一件卑鄙无耻的事……”

“打住。”简宏成不得不张嘴叫停，他以前都没往那地方想，可现在大姐说起来，他只要脑袋正常，就能猜到结尾，“第二笔。”

“第二笔你该这么写……”

“不用，不用，我自己会写。爸妈都对不起你。”

“只是对不起吗？他们不拿我当女儿，他们又何尝拿我当个人？可那时我太幼稚了，竟然忍气吞声，试图做他们的好女儿。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就好好做张立新的老婆，再有气也出到外面去……”

“还……还有第三笔？”饶是简宏成历经磨难，心性坚毅，此刻也有点吃不消了。

口齿伶俐的弟弟忽然结巴，立刻提醒了简敏敏。她今天到这儿是来讨债的，而不是诉苦，她不能感情用事，婆婆妈妈。简敏敏心里飞快评估了一下简宏成的脸色，猜测了一下简宏成心中的激荡，胸有成竹地道：“怕了？我让你歇口气，我们先算账。第一个问题，你还认为新力集团和老厂地皮是简家的产业吗？”

简宏成不得不拿出平日里管理者的官样口径答复：“我过两天给你答复。”

“第二个问题，你高中到大学，一直是我养着你，你锦衣玉食，靠的全是我。我即使跟一般无知爹娘一样，当众给你两个耳光，你又能有什么话说？但你从小到大，除了想着接替张立新的位置，可曾想过报答我？”

简宏成诚恳地道：“你说话，想要什么？”

“先记账。第三个问题，我有没有资格跟你谈条件？”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这句话是简宏成前不久回老家时，指着简敏敏的鼻梁说的，当时，他理直气壮，甚至义愤填膺。简敏敏这人，几乎人皆云可杀，他曾经吃足简敏敏的苦头，可今天他动摇了。他沉默了会儿，还是官样口径：“我过两天给你答复。”

“三个当事人，活的还有两个。你去问妈吧，她自己也是为简家什么都肯牺牲，她认为，我也该为了简家什么都做，她不会觉得有什么错，她不会瞒你。但据说你脑筋不是很好吗？你现在判断判断，我说的是真还是假呢？”

“先别武断说真假。你一天飞个来回，必然有要紧事，说吧，我尽力而为。”

“张立新把我的两个宝贝扣留了，条件是我在半个月内想办法让你退出对他的迫害。我要你救出我的两个宝贝。”

“哎，这是家务事，我不便插手。以你的脾气，万一你的两个宝贝也不愿与你相处呢？”

“我那两个宝贝在澳大利亚读书。张立新太混账，看见二奶眉开眼笑，看见我不到十分钟一定吵架，孩子们怎么能在家待着，不如送到贵族学校寄宿。张立新今早抢走的两个宝贝是我养的两条罗威纳，人不如狗，知道吗？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退出迫害张立新，一条是半个月内把张立新打得服服帖帖，交出我的两个宝贝。你但凡有良心，这件事先替我办到。”

“半个月？为什么是半个月？你别急，你那两个宝贝暂时不会有问题，你静下心，好好把经过说给我听。”

“有什么好说的，就这俩办法，你做得到哪个就选哪个。”

“万一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呢？而且你这俩办法不是为难我吗？说说吧。再说在张立新那儿受的气你都还没来得及找朋友倾诉一下是不是？这么憋着会憋出病的，不如跟我说说，一家人反正知根知底，没什么不好意思。”简宏成在听了大姐年轻时的悲惨遭遇后，即使还没找妈妈验证真假，可他一直说话挺诚恳，态度也诚恳。

“对啊，你们兄弟俩从小光屁股都是我抱大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简敏敏言语上讨来一些便宜，终于有点心理平衡了，才肯一五一十说出今早回家遭遇的突袭。

简宏成这回拿正眼对着大姐，认认真真地听，即使对他们夫妻的不正常关系有些吃惊，可相比前面大姐给他的大剂量旧时信息，这些都是小意思。听了一些他就大致有数了，拿起手机，开始找张立新的号码拨出。

张立新接到电话，首先便听到他妻子气愤的背景声音。虽然他听不出具体在说些什么，可起码，他的部分目的达到了。他冷冷地道：“姐弟和好了？”

简宏成呵呵一笑：“姐弟什么时候真吵过啊。是了，姐夫，我跟你澄清一件事，你说我指使同学田景野给你下套，挖你内幕，还说老三也在这么做，这不可能。我要害你的话，不会做那么粗浅的布局，他们那么做，最多看到几份税务局里也能看到的报表，还是你加了料的，对你有什么杀伤力啊，呵呵。”

简敏敏数落得上了兴头，不管简宏成是否打电话，一个劲儿地继续骂张立新，以便电话那头听到。可她的一只耳朵还是留给通话内容的，听到最后，不禁一愣，闭了嘴。简宏成这是什么意思？

张立新也呵呵讥笑道：“对啊，对啊，一定是老三那不成器的乱来，呵呵……”

“是啊，老三还来找我邀功，我刚还批评他打草惊蛇。我若布局，即使知道什么去年底为了偷漏一点儿增值税，去虚开七份运输发票啦，今年初为了让无法享受退税的货物享受出口退税而虚报货名，通过向报关公司行贿，以免开箱查验啦，我都懒得说，小儿科，太小儿科，呵呵。姐夫绑架大姐两条宝贝狗也是小儿科，跟狗嘛就别过不去了，还给她吧。这就让保姆领狗回家行吗？”

不仅电话那头的张立新惊呆了，连急着复仇的简敏敏也惊呆了，夫妻俩竟不约而同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简宏成笑容可掬，但随手就将电话挂了，看向简敏敏，“大姐，不用愁你家俩宝贝了。要不，我让司机带你在深圳好好走走？”

简敏敏不理示好，紧张地追问：“你别打岔，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张立新那些事？你没忘了捎带调查我吧？”

简宏成一脸无赖地笑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我不过是凭经验猜的，哪家企业不是那么做的，需要调查吗？呵呵。”

“别跟我打马虎眼。”简敏敏的严厉有些虚张声势了。

“真没蒙你。大姐，请看电脑，这是我们人事总监的照片，看不出吧，她跟你同龄。她每天工作量极大，可她性格乐观，看上去愣是比你年轻得多。大姐，你也该享受享受，想开点儿，别爸妈把你拴张立新身上，你还真把自己一辈子都拴张立新身上，闹得自己不痛快。心情不好是身体的大敌，知道吗？我看你暂时在这儿住几天，我让司机带你玩遍深圳，再去香港做做美容……”

简敏敏本来一直追问简宏成如何调查到那些信息，有没有调查她，可往电脑只看上一眼，她的手便忍不住捂住脸放不下来。她清楚自己的苍老。面对着简宏成花好朵好的安排，她沉闷地道一声“滚”，起身就走。

可简宏成热情洋溢地给了一句：“大姐，亲情提醒你一句，看清双方实力，选择一家押宝，然后稳定持有，这样对你最有利。”

简敏敏在门口停住，背着身子想了会儿，道：“跟张立新斗，好歹你一脚，我一腿，有来有往。跟你斗，我连渣都剩不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为人？你就是爸的翻版，心肠跟生铁一样又冷又硬。我是爸亲生的，爸都能把我这个女儿卖了。我才是你姐，你还不知怎么卖我呢。”简敏敏转身，看着张口结舌的简宏成，“怎么，让我戳穿了？你要是有点人性，能吊着你孩子妈那么多年不结婚？我还好歹为了孩子不跟张立新离婚，送孩子出国远离是非。你呢？你有想过你孩子以后怎么在人前做人？虎毒不食子，你比禽兽都不如，我才不会相信你。”

“我跟我孩子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始乱终弃？”

简宏成愣了一下，决定不解释，起身道：“行，你慢慢选择站对吧。我让司机过来，以后无论你来深圳或者去香港，这个司机归你专用。”

简宏成的良好态度让简敏敏也是一愣，但她很快冷笑起来，扬长而去：“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呵呵。”

简宏成也是回之以“呵呵”，可这一“呵呵”，竟是空洞僵硬地持续了好一会儿。他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连忙看一眼时钟，见时间合适，便一个电话拨给陈昕儿。

陈昕儿好不容易等到简宏成的主动来电，连忙接通后，看看依然熟睡的儿子，轻快地跑出去接听：“喂，你这工作狂一定又忘了今天周末，小地瓜不用上课，还睡懒觉呢。”

“哟，没吵醒他吧？他想我没有？”

“还好，我一听见就按掉。不过……”陈昕儿意有所指地道，“其他蹲移民监的太太说，那些在国内的爸爸为了维护与孩子的亲情，一般起码一天一通电话给孩子，很多还是早晚来电。”

“是这理。说起来，虽然我明确跟你表明过，我跟你没感情，不会跟你成为夫妻，但我们目前的关系也不合常理。起码小地瓜可能理解不了。这样吧，我会安排一下时间，与你协议结婚，然后离婚。那样一来，我们的关系会比较名正言顺，小地瓜也能接受，你看呢？”

这一段话，在陈昕儿听来，心情如坐过山车，飞快地直冲云霄，又飞快坠入深渊。她举着手机呆住了，完全无法说话，软软地倒下去，趴坐在地板上无法动弹。

第八章 英雄班长

宁宥为了一扫家中的晦气，将饭桌搬到种满花草的朝南客厅阳台上。才大清早，阳光已经洒落到饭桌，亮堂透明，令心情也敞亮起来。宁宥满意地看着正长身体的儿子勇猛地吃早餐。儿子面前盘子里的食物足有她的三倍。

郝聿怀大概一夜下来饿了，狼吞虎咽地干下去一多半，才有空得意地开腔：“妈妈，我们年级有个骷髅兄弟会……”

“效法耶鲁的骷髅兄弟会？”

“妈妈，我必须提醒你，偶尔装一下无知是一种美德。”郝聿怀有些小恼怒，“但是我们年级骷髅会与耶鲁的不同。我们年级骷髅会的参加条件是男生，起码是三种高级别兴趣小组的成员，其中之一必须是体育。因此，会员人数只有……”郝聿怀隆重推出扇子似的两只手掌，“但影响力极大。”

“哟，他们要是不吸收你进去，简直暴殄天物。”

“这个我们暂且不提，那是个秘密组织。今天骷髅会将集体行动，找校篮球队B队的两名男生谈判。”

“十个对两个，如果用武力，有些胜之不武，有损骷髅会高贵精英的形象。”

“对啊，对啊。但我们会用最恰当的方式展示实力，警告无聊八卦人士从此闭嘴。”

宁宥无视儿子话里出现的漏洞，心里早已清楚她儿子必定是骷髅会成员，今天必定是一帮小兄弟替他讨回公道，同时警告其他同学不得再提郝聿怀的家事。宁宥心中暗喟时势逼儿子早熟，却并不阻止，让儿子自己处理他的事去，这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

“听上去还蛮好玩的。只要不违法，手段不卑鄙、下流、无耻，很多看似必定剑拔弩张的对立，都似乎可以做得幽默。幽默真是一种至高境界。”

“对啊，对啊，聪明人应该拿出聪明人的法子，不能同流合污，耶！”

郝聿怀觉得自己的高明想法正好符合妈妈所言的境界，立刻扔下筷子与妈妈击掌。小孩子手掌已经肥厚有力，一掌击得宁宥倒吸冷气。郝聿怀好意提示妈妈，应该锻炼了。宁宥当然断然拒绝。

上班路上，宁宥忍不住去想儿子在那个什么会里究竟是什么身份。她总在担心郝青林犯事后，会影响郝聿怀在学校的正常学习生活，尤其担心有人因此欺负郝聿怀。如今看来，似乎她的担心有些多余，儿子身边有一帮小伙伴，有伙伴的人不会被孤立，不会受欺负，心理不会走偏门。说起来她和郝青林都不是合群的人，郝青林有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清高，而她则是不得已。她不得不与同学保持距离，以免被打探家里的秘密，久而久之，她的性格也就形成了，人们都说她清淡。但她羡慕朋友众多的生活。因此，她总是有意识地鼓励儿子与小朋友们的交往，不惜强迫自己也融入吵吵闹闹的环境，与家长们交往。郝聿怀的性格倒是真的很合群了，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男孩群里的老大。如果不是郝青林外遇时闯过著名的祸，说不定还能弄个班长什么的，只是这性格怎么看怎么熟悉……

一中有个传统，有“一二·九”歌咏会，这种活动对初高中一年级的班干部是个考验，班干部的组织能力在这种活动中显露无遗。

曹老师却并不怎么重视，他觉得那些唱唱跳跳的玩意儿都是歪门邪道，成绩才是王道。因此，他只是课间将简宏成叫出去简单交代几句：“十二月九日的歌咏会你准备一下，务必注意不要让排练侵占正常学习时间，也务必注意不要在场上乱套。”

简宏成的回答也很简单：“平日的功课都很紧，大家星期天又必须回家拿钱、拿吃的，不可能留下排练，不侵占学习时间几乎不可能。要不先从曹老师做起，物理课减二十分钟的作业量，其他课的老师我逐一过去商议。”

曹老师硬是愣了一下。他从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布置任务时被反提条件。他竟是想了会儿，才拿出课本指着道：“今天布置的这两题不做了吧。”

简宏成领命，回去教室直接找到陈昕儿，两位班干部先坐下开个小会：“书记啊，我在你的履历上看到你有组织文艺表演的经历，你也有舞蹈功底，再说，你清楚一中歌咏会的套路。这样吧，演出由你组织，你做总导演。我做总后勤，拒绝各课老师加作业，抓人入伙，借场地，借衣服，借化妆什么的，都我来。你看你有没有困难？”

“好，就这么分工。让我想想做什么节目。”陈昕儿说得胸有成竹。这活儿果然是她拿手的。

“行！”简宏成立刻起身跳上他的凳子，拍手示意教室里的同学安静下来，“同学们，安静。我们即将面临高中段的第一次歌咏会，十二月九日，时间很紧。但我们不怕，为什么呢？曹老师说过，我们全班同学是他精挑细选来的，我们特殊，我们班一定有办法。我们不仅有办法，而且必定能闹个开门红，让全校从此记住我们班。这是我们班第一次集体活动。为了我们的开门红，谁都不能袖手旁观。今天一天，大家可以毛遂自荐，也可以互相举荐，亮出你们的特长，到陈昕儿处登记。能歌善舞的、会吹拉弹唱的、漂亮英俊的，都是特长，一个都不能漏网。明天各位特长尖子讨论，拿出节目设计，后天开始正式排练。曹老师为支持我们第一次集体活动，开恩免除我们两道作业题，我等会儿写到黑板上。其他老师的支持，我会陆续争取到。但老师们的支持是外因，我们更要靠自己的努力。同学们，有没有信心？”

简宏成的演讲如疾风暴雨，打得课间休息的同学措手不及，都还在发呆呢，没人吱声。但他寝室的其他七位男生竟一致举手，齐刷刷地大喊一声“有信心”，显得很是突兀。陈昕儿正站在田景野边上，见田景野卖力大喊，一脸马屁精样儿，不得不忍住笑。

但简宏成一点儿不觉得尴尬，顺势道：“有信心就好。接下来我们需要的是实干。你们留心，谁都无法避免被我点名。”说到这儿，简宏成一直坚定的目光朝宁宥的方向打了个弯儿，“尤其是漂亮英俊能给我们班撑门面的，更要有心理准备。”

田景野窃笑：“没我事儿咯。”

简宏成笑道：“你跟我一样眼小聚光，但做勤杂工，逃不了。”

大家的眼睛一起聚焦到简宏成的眉眼上，这下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第一次班集体活动，简宏成组织得很辛苦。答应参加演出的人几乎个个是他做思想工作磨出来的。但他来到宁宥面前，还没开腔，一向少言寡语的宁宥立刻自报家门：“我唱歌严重跑调，不会任何一种乐器，普通话不准，跳舞跟不上节拍。”

“毫无疑问，你有一个亮点有目共睹，你是全班最……”简宏成不禁一顿，憋了会儿，才道，“最beautiful（漂亮）的女生。你必须上台。”

简宏成一言既出，众皆哗然。男生起哄狂赞，于是，简宏成获得了支持，微笑着向四周致意。但女生不以为然，宁宥最美？这个削肩平胸单薄的女生最美？这儿有陈昕儿镇着呢，还轮不到宁宥。可大家一看到宁宥满脸通红，顿足而走，对简宏成的话置若罔闻，便又不忍挑剔她了。这不，人家有自知之明呢，还行。

简宏成当众吃了个闭门羹，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反而陈昕儿周到地替他开解：“班长，你抓来的上台人选已经很多了，我们都奢侈到可以设定A角、B角了，不如我们藏着撒手锏，来年歌咏会再用。”

“对，不要一招使尽，听总导演的。”

陈昕儿不禁脸一红，不知怎的，应答不上来。

而简宏成满不在乎地走掉了。

简宏成为排练找到一间开阔的一楼空教室，他率领田景野等上不了台面的同学将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都似乎能当镜子。而陈昕儿排演的绝不是单纯的小组唱，她精心设计，让伴奏的同学个个在优美的伴舞之下亮出绝活，形式很是新颖。但女孩们的倩影招来了校外小流氓的围观起哄。

陈昕儿本来想着能避则避，错开时间让小流氓等不到人，可外面的小流氓有耐心，似乎随时随地都等着捉弄屋里的女孩。陈昕儿又想出办法，找来报纸，将玻璃窗糊上。宁宥也被陈昕儿叫来一起帮忙。可等她们正好完工，一颗大石头飞来，砸碎玻璃窗，落在屋中央。外面是小流氓们尖厉的怪叫。

陈昕儿反应迅速，跳过去将电灯拉掉，顿时一室黑暗。女生们紧紧抱在一起，恐惧地盯着窗口的破洞，那儿有惨白月光透入，也有小流氓们的蠢蠢欲动。安静一会儿后，更多石头飞了进来。

唯有宁宥是个不合群的，她没与大家抱成一团，只是一个人缩在门后的墙角，惶恐地盯着破窗想了会儿，一个人鼓起勇气，悄悄钻出门去，狂奔去自家班里。

宁宥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出现在上晚自习的简宏成面前，即使压抑住心中的害怕，她的吐字依然结结巴巴：“你快去救陈昕儿她们。校外流氓攻击她们，好几个，快！”

“说具体点儿，坐下说。”

“来不及了，小流氓，校外，窗外，扔石头……”

简宏成终于看见宁宥使劲想缩进袖子里的颤抖的双手，一张脸一下子严肃起来。他扭头对全班大声道：“怎么办？男生都抄起凳子，跟我来。我们人多势众，英雄救美去。田景野，你留下，照顾宁宥。”

宁宥发着抖反驳：“田景野去通知陈昕儿她们，最好。”

“也行，你一个人待着。”简宏成不无担忧地看了一下面无人色的宁宥，但时间不等人，他只能扔下宁宥，一边一个个地抓起还在犹豫能不能打架，打架是不是触犯校规的规矩同学，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不许走大门去校外，谁谁先从厕所窗口跳出去接应，谁谁去排练教室外围侦察小流氓的分布情况，谁谁临时监督大家不得声张，悄悄埋伏，云云。他像一阵龙卷风，卷得胆小的同学也兴奋起来，扶扶鼻梁上的眼镜，倒提凳子脚冲出去。

那一仗，在简宏成的指挥下，打得常年在一中门口骚扰女生、抢学生钱的小流氓从此绝迹。

被田景野悄悄疏散回教室的“陈昕儿们”，与一直颤抖着等在教室里的宁宥，大家一起看到一帮平日里瘦瘦弱弱的文弱书生豪迈地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浩浩荡荡地凯旋。

陈昕儿带头鼓起掌来，女生们热烈的掌声很快响彻教室，宁宥更是激动得哭了。她因害怕而忍了那么久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不需要歌咏会，全班同学从此紧紧凝聚在一起。男生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责任感。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才早自习呢，全校各班的喇叭响了，一个男老师严厉地命令：“高一（3）班全体班干部立刻到教务处来。”

众人都知道坏事了。简宏成沉吟了会儿，起身按住另一位刚要起身的班干部，道：“我是班长，我一个人去教务处，你们都坐着不许动。”

陈昕儿自打进入一中，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大事。可她被简宏成的镇定激励，也起身大胆道：“我也去，我必须去解释昨天的危险。”

简宏成却忽然调皮地道：“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早自习的秩序需要你维护。我走了。”

陈昕儿哭笑不得，全班的气氛也一下子松弛了，可还是沉重，大家一起默默地看着简宏成昂首阔步地开门出去。此刻，身材中等的班长在大家眼里显得非常高大。

此后，谁都无心看书，也没谁敢去走廊瞭望。总之，装在黑板顶部的喇叭倒是不再响起。

大家都觉得经过那种打群架之类的大事，简宏成一定倒霉，关在教务处别想回来了。可下课铃响时，教室门开，简宏成毫发无损地出现在门口。

“当然没事。”他只简单给大家四个字，便有点儿小得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举重若轻。

全班人的目光都跟着简宏成移动，陈昕儿也不例外。从小到大，陈昕儿心中崇拜过无数英雄，可从今天开始，她的英雄只有一个——简宏成。

唯有宁宥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她茫然地将眼睛移向了窗外。因为简宏成是简家人，简家人越勇武，她越危险啊。

那次简宏成率领全班男生打群架明显成为一条分割线，自此，简宏成在班里说一不二，大家对他的称呼自觉都改成“班长”。曹老师乐得忘记主持班长改选，简宏成顺理成章做了三年班长。既然班长不改选，团支书自然也三年不变。男主外，女主内，成了固定的模式。

宁宥微笑着走进大楼，是这几天难得的好心情。熟悉的人不禁奇怪地看着她，唯有另一位副总工程师何总上来问：“这么高兴？”

“有吗？最近我焦头烂额得很。”她看看附近没人，站住了，“何总，正要找你说件事。7月全系统会安排工控专家去美国进修，听说还可以携带家属，我们集团的名额给我好不好？我想顺便带儿子看看学校。”

何总淡笑道：“宁总找错人了，这事该宋总决定。”

“我可没找错，宋总肯定需要倾听一下总工的意见。何总，届时不是你还能是谁呢？我竭力拥护，而且得提前拍好何总的马屁。”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听说宁总才是第一人选。这年头不是说升官靠‘无知少女’吗？你一下占仨……”

“全占了我也不是那料，我完全没心思加入对总工这个职位的竞争。何总，怎么样？七月的进修，就一句话嘛。我反正押宝押你这儿了。我最近是真煎熬死了，你看我家里出那事，我担心儿子应付不来，影响他心理健康，一心想给他换个环境，这事全拜托你了。”

“呵呵，宁总又客气了。宁总，宋总那儿，拜托你多多美言。”

“必须的！我把今年头等大事都拜托到何总身上了，还能不尽力？”

两人这才会心一笑，一起坐电梯上楼。宁宥晓得，背后打她黑棍的敌人少了一个。她既然不争，就得清清楚楚告诉对方。可这世道要命的是人跟人缺乏最基本的信任，你越是说不争，人家越是反着听，唯有将利益绑在一条船上，对方才能放心。

但宁宥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此后她寻找各种时机，下班路上、回家之后再约出来喝茶，几乎同样的对话，她将另外两个竞争对手也化敌为友了。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忙碌得跟打怪白热化似的，没个休息的时候。

晚上回到家，她不禁站在院子里抬头寻找自家的窗口。小区里已是万家灯火，而她家的却是全黑，意味着没有一口热汤、没有一张笑脸等着她，反而需要她去撑起全家的光亮。宁宥抱着单薄的自己发了好一会儿呆，叹口气想上楼去，才想起儿子还在他奶奶家呢，还得赶紧去接回来。宁宥只得拖起疲倦的身子往外走。她想到早年妈妈一天几乎十六个小时开出租车，家务事都落在她小小的肩上。从小到大，她似乎一直在超负荷地承担、承担、承担，没个终止。这是不是所谓的劳碌命呢？

宁恕上班时接到阿才哥的电话，约晚上一起吃饭。因此，他一下班就赶紧赶去仓库区，取这两天的监控录像。来的次数多了，他越来越熟门熟路。

宁恕买通的那个师傅一看见宁恕来，就主动递来香烟，并送上换下的存储卡。两人握手寒暄了好一会儿，才一起离开。

可等宁恕走后，一个年轻男子从一条弄堂里转出来，站在宁恕刚刚站的地方左看、右看、抬头看，没看出什么，便拍了几张照，走了。

宁恕不知，他赶着去阿才哥的饭局。

阿才哥看见宁恕很客气，紧紧握着手道：“你总算来了。”

宁恕忙看一眼手表：“我还早到呢。”

“我心急。来，先喝茶。宁总，新力集团张立新张总这两天可能正式问我借第一笔钱。我还是第一次做这么大笔的，最怕触犯到什么法律条规的，结果钱收不回来，你得给我把关。”

宁恕笑道：“阿才哥客气，我当然是知无不言的。不过，现在只想到一条，利息如果超银行的四倍，万一新力想赖账，可以打官司否定合同，你会很被动。”

阿才哥一拍手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来，请坐，请坐，我们边吃边谈。我是大老粗，可我现在不想拿刀子、棍子上门讨债，我不是流氓。我要怎么做才能不留把柄？我这儿已经有三个方案，你替我看看。”

宁恕转身时，背对着阿才哥的马仔们，对阿才哥使了个眼色。阿才哥虽然浑身上下都是粗线条，一只脑袋却灵光得如搽满润滑油的万向节一样，立刻哦的一声，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屋里只留他和宁恕。

宁恕等门关上，才笑道：“阿才哥，你的方案先搁一搁，让我先说，省得我胆小，看了你的方案就不敢再张嘴。可我实在是喜欢我这几天想出来的主意，一定得向阿才哥献宝才行啊。”

“这么客气，再谦虚我要找地洞钻了，你才是大秀才啊。请坐，请坐。”

宁恕却不急着坐，即使屋里才两个人，他还是附耳轻轻说出他设计的方案。阿才哥听得又惊又喜，都忘了需要装一下斯文，一拍大腿，左一句粗话，又一句粗话，表示大大地赞同。

宁恕说完，直起身看着阿才哥笑。阿才哥却还在直着眼睛回味，回味了好一会儿，才握拳道：“我×，还真一点不犯法，而且……”见宁恕将手指竖在嘴唇上，他连忙刹住车，轻轻笑道，“好手笔，大手笔，一环扣着一环啊。果然是有文化的，厉害，厉害。”

宁恕微笑道：“这种方案能想出来的很多，但如何走钢丝一样把握时机处理好每一步的落点，并扎实地落到实处，让对方逃不脱，估计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阿才哥是我见识过的唯一一个能做到的。”

“宁总，我怎么谢你？我不傻，你这套方案是照着我的性格想的，你没少费心血。你必须对我提个要求，让我回报你，否则我夜里都睡不好，不能欠兄弟的情过夜啊。”阿才哥抓着宁恕的手不放。

“让我想想，可不能便宜了阿才哥。”

两人一齐大笑。阿才哥这才放包厢外的人进来吃饭。

那天，张立新几乎是才放下简宏成的电话，便立刻让保姆领两条狗回去简敏敏的别墅。简敏敏第一时间获得消息时还在去宾馆的车上。她不禁看一眼手表，估计距离简宏成打那个电话威胁张立新才不到半个小时。如此迅速，可见张立新心中之惧怕。简敏敏不得不在心中重新评估与家中老二的关系。肯为了她两条狗拿出对张立新几乎是一刀致命的对策，是不是她的血泪经历起了作用？

为了试探，简敏敏决定暂时不走了，留下来好好算计了一晚上，第二天问简宏成要去香港的专车，再让简宏成替她订香港的房间三天。简宏成居然一五一十地照做，尤其是香港的房间订在文华东方，而且简宏成全额替她支付了房费。简敏敏又想相信简宏成的诚意，又担心这是简宏成设下的圈套，心里更加纠结，连出去逛街购物都没兴趣，在屋里猫足三天就回家了。

两条狗与她久别重逢，亲热得缠住她不放。简敏敏也是将包一扔，坐在地上与狗又亲又抱，检查它们全身有无受伤。

保姆等了会儿，见人和狗都稍微平静了点儿，才小心地道：“张总让我等您一回家就通知他，如果您允许，他要来拜访。”

简敏敏两条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对比前儿在家中遭埋伏，今天张立新连直接上门都不敢，还要她允许一下才来拜访，前倨后恭，无非因了简宏成的那个电话。事实已经摆在她面前，即使她再不信任简宏成，此刻也只能吧嗒一下倒向简宏成的那一边。起码，简宏成能保护她不受张立新的伤害。

简敏敏让保姆打电话恩准张立新上门，她自己则接通简宏成的电话：“老二啊，张立新求见我，你说他想对我怎么样啊？会不会绑架我逼你交出对他不利的证据啊？你快派个人过来保护我。”

简宏成却道：“你的事，刚刚我问妈了。对不起，我以前对你不了解。”

“这不废话吗？这种不要脸的事我还能骗你？你说吧，张立新来了我该怎么办？”

“公平地说，你和张立新一起拿走的厂子是你们应得的。我以后放弃追讨，让老三也不再烦你们。等张立新来，你自己跟他谈交易吧，他现在手头紧，这个月银行贷款的利息没钱还，到处找钱，可他手头能抵押的资产已经全抵押出去了，找银行借款几乎是不可能。在他眼里，你可是块肥肉，你自己当心。”

“等等，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呵呵，就是说，我放过他，也放过你。但你们共同拥有一块能卖钱的老厂地皮，张立新正缺钱，一准打这块老厂地皮的主意，你要当心你们两个为那块地皮自相残杀。你要是杀不过他，尽管找我帮忙。”

简敏敏道：“找你，有什么前提条件？你也赶紧给我说明白。我不信你能无条件帮我。”

简宏成道：“也不算是前提条件，只是一个建议。我还是建议你去老妈家里给爸爸上炷香，也原谅他了吧。上一辈人的观念与我们不一样，可真要说卖女儿倒还不至于。再说你也因此可以在心里放下，以后可以轻松一点儿做人，对你更好。”

“我搞不懂你。”简敏敏将手机扔了，不再理神神道道的老二。如此好心，绝非简家人的风格，因此，神神道道背后必然藏着什么阴谋。但简敏敏现在没空去深想，她得休整一下，严阵以待张立新的上门。有老厂地皮吊在眼前，这一个个的都还能有善心？

简敏敏坐在单人沙发上，背对着大门，可只要稍微侧一下脸，便可看见窗外人来车往。简敏敏看着窗外繁花似锦的春色，却是心烦意乱。张立新要来了，可她心中没把握。即使两条狗贴在她身边拱卫，她依然心中没底。

终于等到张立新从远处步行过来，衬着娇嫩的春花与鲜亮的新叶，简敏敏看着惊道：“老张这么老了？你看他的肥肚皮像半只砀山梨，以前背脊很挺，现在也垮下来了，走路那叫有走相吗？啧啧，要不是披着张老贵的皮撑起点儿精神气，晚上可以去广场找退休老太跳交谊舞了。”

保姆吊起脖子也往外看：“张总一直这样啊。”

“没，前几天还没，怎么看着忽然老那么多？”

保姆摇头撇嘴：“才不，前几天张总还感冒着，眼皮虚肿得像只核桃，今天看上去恢复了，还比前两天精神呢。”

“怎么会？”简敏敏疑惑地看着走近的张立新，怎么看，怎么觉得张立新身上的精气神仿佛已经走了下坡路，整个人暮气沉沉的，似乎……很容易打击，“也是，五十多，快六十了。”

“已经保养得算好了。”保姆不屈不挠地坚持发表自己的反对，同时忍不住看一眼女主人显得比同龄人苍老的脸，但这个她可不敢说出来。

简敏敏这回没答，鹰隼似的盯着张立新消失在窗边，而后门铃声响起。她这才坐端正了，拿起一本杂志悠闲地翻看。

张立新此来，虽然身体比前几天强，可全没了前几天的气势。他进来后，直接坐到一侧的长沙发上，有些焦躁地道：“你想怎么样？”

“谁想怎么样谁？”简敏敏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你们姐弟想怎么对付我？”

即使简敏敏双手拉住，两只狗还是看着张立新很是躁动。简敏敏没搭理张立新，而是扬声对保姆道：“你把狗狗牵走吧，今天用不着它们镇场子了。”

张立新脸色难看，却只能隐忍不发。

简敏敏一直拿余光瞄着张立新，见此，心中窃喜，更是气壮山河起来：“老三是局外人，别把他扯进来。我和老二嘛……嘿嘿。”

张立新抱头闷声不响了会儿，也没抬头，道：“不管你们怎么对付我，我跟你通报一下公司的情况。这个月的银行贷款利息我拿不出钱还，明天是最后期限，如果明天还不出，以后问哪家银行贷款都没戏了。没贷款的话，公司只有眼看着倒闭。情况就这样了。等公司一倒，你我一起完蛋。”

“嘿，这不是老二刚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吗？你公司该抓抓内奸了，老二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还真别跟我哭穷，贷款利息还不出？你把手头房子卖掉，够你还几个月。再不行，借个过桥贷，虽然利息高。”

“我名下的房子都抵押了，只有你名下的房子还没动。但公司如果破产，你也是股东，你也逃不了。而且我们还是夫妻，我欠债，你有连带责任。”

“你想逼我拿出钱来支援你呢，还是逼我答应你卖掉老厂那块地皮？老二说你肯定得来打我财产的主意，果然又被他料中。但我不这么想。我的意见是，你要是管不下去了，你退出，我们的股份换一换，你拿40%，我拿60%，公司以后我来管。公司名字也得换一下，什么新力、旧力的，以后就叫敏敏集团。而且这事也由不得你，你不退出就坐牢，通过报关公司行贿海关和偷逃增值税什么的，还有其他老二没跟你说的，都够你坐牢。你坐牢，公司反正只能我来管了，明摆着的，你没选择。你只能选择退得主动点儿，还是退得难看点儿。选吧，我没别的意见了。”

说完这些，简敏敏有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感：嗬，不怕你走，不怕你不管，你就是把全部亲信都拉走，一个都不给我留，这么大一个厂我也接得住。如今，老二给我撑腰呢！

张立新又是闷了会儿，抬起头，严厉地道：“你别逼我，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大家都没好处。我先把老厂那块地卖了，让你们谁都沾不到手。”

简敏敏觉得张立新那叫外强中干，她毫不示弱地拍着沙发护手道：“你卖啊，你有胆卖啊。你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我立马背材料去公检法司报到。我说到做到。”

“明白了，你们姐弟联手了。”张立新一拍扶手，大吼，“没那么容易！逼急了，两败俱伤，走着瞧。”

“你不用威胁，老娘不怕。老娘也有的是钱买你的胳膊腿。给你一个星期，收拾收拾打包滚，哪儿来哪儿去，别赖着简家地盘不滚。赤佬！”

张立新腾地站起来，身子一阵子摇晃，气得满脸通红。

简敏敏笃定地稳坐，手指还轻轻敲着沙发护手，轻蔑地看着张立新：“有招吗？有招你使出来啊。”

张立新浑身发抖，颤抖的手指指了简敏敏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狠狠地哼了一声，走了。走到门口，吸了一口花香似乎还魂，他转身道：“小心你简家再次把你卖了。这回，你老皮老脸，卖不出好价钱了。”

这句话一刀戳中简敏敏，她狠狠地将手中杯子砸了过去。张立新自然是避开了。简敏敏看着张立新走，她招保姆过来，异常肯定地道：“我看得没错，老张果然是老了，你看，人啊，老不老，全在一身精气。老张嘛，漏气了。”

保姆这一回点头表示肯定，还补充一句：“太太浑身都是精神。”

简敏敏笑道：“以后叫简总，哈哈。”她今天虽然是从香港长途飞机回来，可一点儿都不累，牵起两条狗出去溜达。她还得好好想想，威胁张立新的事得如何落实，能不能不靠老二，或者少靠老二，以便她独吞。

陈昕儿早上刚送小地瓜上学回来，手机响了，里面传来很悦耳的声音：“早上好，陈太。这么早方便说话吗？”

陈昕儿愣了好久，这声音她很熟悉，是简宏成的助理。可平日里这声音一向对她公事公办，今天何以春风拂面？而且，称呼也改了，由“陈女士”改为“陈太”。陈昕儿一时回答得结结巴巴：“啊，你请……请便，你一定有急事。”

“谢谢陈太。是这样的，有两位律师已经在飞机上，他们将在加拿大时间——现在是夏令时吧——下午两点左右到府上与您见面，商谈签订婚前协议。我已经将航班信息等资料发到您的邮箱，怕您没留意，特意再知会您一下。您不需要接机。届时不知您有没有空。如果没空，我会立刻设法联络两位律师，另外安排时间。”

“专程只为签婚前协议？”陈昕儿想到简宏成答应结婚的那些话，不禁苦笑。

但助理不知，温和地解释道：“是的。陈太请别对婚前协议这种新形式产生心理疙瘩，婚前协议在目前有资产的高层人士中相当普及，已经成为一种既定程序，有合法的协议才有对双方的保护。”

“谢谢，我会等在家里。也谢谢你今天的和颜悦色，这不是反话，呵呵。”

“如果我以往有什么不周，还请陈太海涵。”

“好说，你们奉命行事而已。”陈昕儿挂了电话，一时心里感慨万千。原来简宏成不是信口胡说，而是真的要给她一个身份。虽然简宏成已经说定随即离婚，给她的身份只是前妻，可不知就里的局外人对她立刻态度大变样，那种恭敬、讨好、周全……谁不喜欢？

原来结婚获得正式身份的感觉是这样，不再妾身未分明的感觉真敞亮，是打开一扇门，走进另一个世界，一个明亮光彩的世界。一窥门径的陈昕儿不禁心潮起伏，一时都没心思去想那婚前协议有什么条款，她只是发呆，而想象却天马行空地驰骋了。

不知不觉中，陈昕儿捏紧了拳头，像宣誓一样在胸前默默地有力地舞动。

而打完电话的助理则是收起笑容，轻蔑地冷笑。这是一种靠自己挣得社会角色的职业女性对靠婚姻挣得社会角色的家庭妇女的蔑视。她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却收到通报，有一个人自称是简宏成的姐夫，要求见简总。姐夫？助理跟了简宏成多年，自前几天第一次惊闻老大还有个姐姐之后，今天再得见姐夫。老大最近又是亲戚来朝，又是打算结婚，反常得厉害啊。

助理明显听出简老大对于姐夫上门拜访的吃惊，她将那个面相老得都可以当老大老爹的人领进老大办公室，只一照面，她就感觉出两人关系的不正常。助理立刻乖巧地退走闭门。

简宏成看见张立新，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不打算招呼，只是靠在椅背上冷漠地看着张立新。

张立新当然知道不可能在简宏成这儿获得什么好待遇。他进门看了一遍周遭，自己找沙发坐下，坐的正是前儿简敏敏坐的那个位置，离门最近，坐姿也相同。可见两人虽然分居多年，却依然有夫妻相。坐下后，张立新也不客气寒暄什么的，直接道：“既然你是简敏敏的后台，我们不如直接对话。你打算把我发落到什么程度你才满意：离婚，失去抚养权，净身出户，无偿退出股份，离开新力集团，还是坐牢？你掂量掂量你手中拿的证据，给个痛快的。”

简宏成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估计简敏敏一定做了什么手脚，害得张立新当天就赶过来面见他这个所谓的后台。简宏成怎么看张立新怎么不舒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已经授权大姐全权处理，不便再插手。”

“大姐？你不再直呼她的名字？”

“对。”

“打虎亲兄弟啊？”

“对。”

于是张立新也沉默。两个人都不看彼此。简宏成揣摩着简敏敏做了什么，抬着下巴眼睛朝天。张立新心事重重地垂着头，眼睛朝地。过了好一会儿，张立新起身，扔下一句“可惜好好的厂子”，便走了。

简宏成看着张立新的背影不语。等张立新走远了，他收拾收拾下班，见助理还没下班，就走过去道：“你下班自己开车还是打车？”

“自己开车了呢。要送简总一段吗？”

“哈哈，路盲又得麻烦你。以后我姐夫再来的话，你直接拦截掉他。他曾经作为我姐姐的打手，对我做了……嗯，他是打手，我大姐才是主凶。你先回吧，我想想这事情怎么处理，拎不清得很。”

助理一笑，告辞。简宏成站在原地皱着眉头团团转。不，他需要找个朋友说出来，他快憋死了。

第九章 告别

虽然自从郝青林出轨后也经常不着家，可从他出事被抓起，每到晚上，宁宥就觉得家里冷清得可怕。晚上，她收拾完之后，忍不住照这几天的常规又蹭进书房，试图与儿子待在一起，消解一下寂静。可这回郝聿怀不干了：“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盯着我也会做好作业。”

“我又不是盯你。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你肯定在背后盯着我，我有芒刺在背的感觉。我没法专心啦。”

“前阵子我一直坐这儿，你不是好好的？”

“不一样，前阵子爸爸被抓，我得照顾你，才让你待在书房。”

宁宥不禁觉得好笑，想揭发前阵子儿子不敢一人睡觉，到她屋里打地铺的事实。可作为妈妈，她忍住了。她笑着起身道：“还以为你怕一个人待着又不好意思说，我急你所急才主动涎着脸要求蹭书房。行，让给你吧。”

郝聿怀老气横秋地道：“看来我们母子需要加强沟通。”

宁宥扑哧笑了出来：“我巴不得你跟我沟通呢。可每天吃饭时间都是我撬着你牙齿让你开口说话的呢。”

“这要怪妈妈菜做得太好。我只有一张嘴，每次一上饭桌，我就纠结是吃饭好呢，还是说话好呢。当然，这是马屁。”

宁宥笑得连电脑插座都拔不下来，正想回话呢，忽然停电了：“怎么回事？对了，电热水器正开着，烧掉保险丝了？麻烦，我看看去。”

郝聿怀压着嗓门道：“会不会像报纸上说的，有抢劫犯故意拉掉我们的电，等我们开门出去找原因，他们就趁机冲进来？他们知道我们家现在爸爸不在。妈妈，别出去看。”

宁宥顿时遍体生寒，站在那儿不会动弹了。以往简单不过的换保险丝这种事，虽然大多数时候是郝青林在做，但郝青林不在的时候，宁宥也是拿手。可等郝青林一不在，事情立刻变味。她看着黑暗中儿子善良的眼珠子，真想靠到儿子身边去壮胆，可又做不出来，只好摸到移动电源，先点亮LED手电，呼叫物业。

直到确认来者是物业职员，宁宥才敢战战兢兢地开门。她的紧张，自然是落在身边的郝聿怀眼里，因此，郝聿怀紧张地跟出门去，试图保护妈妈——他将跆拳道的招数在心中默背如流。

物业人员扳下闸刀，打开保险丝一看，保险丝好好的，另一只也是完整无缺。物业人员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屋里的空气开关上。等物业人员将闸刀扳回，郝聿怀发现他家的灯亮了：“咦，好了？”

郝聿怀很开心问题快速解决，宁宥却惊得更是暗流冷汗：“会是谁进楼层配电室做了手脚？”

物业人员也奇道：“什么都没坏啊。要不明天白天等电工来再瞧瞧，我不是专职电工。”

宁宥心里嘀咕，可也只能送走物业人员。等回到屋里，她将所有临时照明工具都找出来，又与郝聿怀一起奋力将长沙发推到门边，紧紧抵住大门。郝聿怀一径惊问是怎么回事。宁宥等做完了这些，才坐下喘着气道：“有可能是谁稍微将保险丝盖子拔出一点点，造成接触不良而停电。那保险丝盖子不是我拔的，要不然现在也有答案了，唉。”她不禁想到寡妇门前是非多，原来还真有人无耻到欺负只有妇孺的家庭。宁宥忐忑地胡思乱想，可又不敢让儿子知道。

可郝聿怀怎么会不知？他紧张地道：“妈妈，我今晚就睡这张沙发上，我守门。”

宁宥想了会儿，道：“不用，你去做作业，作业做完，干脆我们去住宾馆。到时我会请保安上来一趟，护送我们下楼。”

“好。”郝聿怀郑重地进书房去，过会儿又蹦出来，“妈妈，我建议你拉条电线通到门上，门是铁门，谁要是在门上使力，就会触电。”

“外面很容易就能让你断电，比如刚才。”

郝聿怀泄气，又回书房。

宁宥手软脚软地坐在门口沙发上发呆，思索这蹊跷事究竟是什么原因、谁是黑手，接下来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她的手机却响了。她设的铃声是一段《葬花吟》，可在此时此刻寂静的房间里，这手机声响得突兀，响得诡异。宁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紧张得几乎站不起来，似乎面临摊牌。她跌跌撞撞地奔去卧室，抓到手机，手机铃声却停了。她也不知该喘口大气，还是该继续提心吊胆。还没等她想通，电话又响了，惊得她差点儿跳起来。等看清屏幕显示“班长”两个字，她不禁又气又急，愤愤接起：“干什么？干什么？”都忘了平时绝不接简宏成电话的誓言。

“你怎么了？谁在欺负你？告诉我。”

“没事。”宁宥没好气。

“怎么会没事？你说话声音完全是颤抖的。那浑蛋的案子影响到你了？”

“不是，我挂了。”

“别挂。你要是挂断电话，我立刻让律师上门，连夜替你解决问题，要不然我不放心。还是你不方便讲，旁边有人在威胁你？我让人上门，你别怕。”

“没有，都没有。”虽然简宏成并未出现在面前，也没派人上门，可宁宥心里稍微平静了点儿，“请教一个问题，这个……刚才家里忽然断电，可请物业来修，发现闸刀和保险丝都好好的，再将闸刀扳回，电却通了。你说，是有人偷偷怎么了我家一下，还是电路出了什么问题？”

“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情况？”

“以前都是郝青林在解决。”

“我问一下电工，你别慌，手机设定到110，有响动立刻报警。”

“不用你问了，我公司里有更专业的高工。”

“我想到一个情况，如果电路接触不良，空气潮湿的情况下，很可能短路一下，可又不会引发跳闸，只要闸刀开关一下就好。你那儿今天潮湿吗？”

“哎，还真很潮湿，希望是这个情况。改天得拿个万用表回来查查了。”

“那就不用担心了，看来实验课动手能力差的人很要命啊，查电路的事还是让别人来吧。”

宁宥脸上不禁似笑非笑。高中、大学，她都是著名的高分低能，老同学都知道她。

“谢谢。有事？”

“想不到能一口气跟你说这么多话，几乎是一辈子的份额了。我明天一早飞上海，打算跟你谈一件事，希望你别拒绝。不是不得已，我基本上是信守为人基本道德，不会上门骚扰你的。”

“什么事？”宁宥本能地觉得糟糕，有大事。

简宏成一时说不上来，闷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跟你告别。”

宁宥呆若木鸡，翕合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而电话那头也是无话，似乎刚才真的已经将一辈子的份额透支光了。

很久，宁宥以颤抖的手指按断了电话。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郝聿怀终于做完作业，蹿出书房，见妈妈雕塑似的坐在床沿，就跑进去大喊一声：“妈！”

宁宥被惊醒，想笑一下，却什么心情都没有，手机提示有短信也懒得去看一下。郝聿怀惊问：“妈妈，怎么了？吓坏了还没恢复？”

“你帮妈妈看一下短信。”

郝聿怀拿起手机熟练操作，然后读出来：“报告一个好消息，简宏成和我近期结婚。谢谢你上回救了我的命，让我终于能等到这一天。陈昕儿。”

宁宥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就是答案了。如果是这个原因，那还好，还好。

“帮妈妈回一条——恭喜，你应得的。”

“这种话不是要加个百年好合什么什么吗？”

“你加吧。”

“恭祝百年好合，喜结良缘。你应得的。”郝聿怀一边打字，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出来。

“对，对。”宁宥一直想微笑，可不知怎么回事，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压着，沉甸甸的，害她吐不出气来。论理，她不该是松口气吗？

“妈？要我喊爷爷、奶奶过来吗？”

“不用。我们各自睡觉。晚了，很晚了。妈妈不开心，需要安静会儿，对不起。”宁宥强笑着站起身，勉强走稳了，闯进主卫。

郝聿怀看着主卫的门，犹豫了会儿，轻轻关上主卧门出去。他收拾好自己的卫生，轻手轻脚地抱着被子睡在堵住大门的沙发上。他觉得他现在有责任保护妈妈。

而在主卫的宁宥则是疑惑地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这张脸现在很诚实，没有挂任何面具，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皱着眉头。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简宏成终于与她说再见，与陈昕儿结婚？这不可能啊，她怎么可能对简宏成有那种心思。宁宥在心里各种挖掘自己最阴暗角落的心思，依然觉得她不可能对简宏成有想法。她不会为难自己，就将莫名其妙的情绪打包压到心底。

睡前，宁宥照例要看一下儿子睡了没。宁宥小心地打开儿子的房间门，却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妈妈，我在这儿。”

宁宥一惊，回头：“你怎么……噢。”她明白过来儿子的意图，不禁笑了，心也暖和了。她走到长沙发边蹲下身，看见儿子露在被子外面的脸似乎特别孩子气，可他正做着很男子汉的事呢。她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小脸，可郝聿怀义正词严地道：“士可杀，不可摸脸。”

宁宥只得缩回手，笑道：“谢谢灰灰保护妈妈。”

“嗯，应该的。妈妈，别想爸爸了，想也没用，他回不来。”

“嗯。”

“你别担心，往后我会分担家务的。今天我学会装保险丝了，不难。以后这种事我会来。”

“好，拜托你。”

“是真的，别不当回事。”

“当然是真的，妈妈很当回事。谢谢你，灰灰。”

“不用谢。妈妈，以前外公去世后，你怎么帮外婆的？”

“哦……好像家务活大多是妈妈做的，还得管着你舅舅。”

郝聿怀听了，就将头钻进被窝里不肯出来：“哎哟，真不好意思，我才做了多少，就冲你邀功。可我比你当时大四岁，而且我还是男人哦。”

宁宥由衷笑着替儿子拉好被子，拍拍儿子的屁股道：“你还可以努力。妈妈睡去了，有你看着门，我能睡得很安稳。”

听着儿子从被子里拱出来的咿咿唔唔声，宁宥回去主卧，可一走进门，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百感交集。

陈昕儿那边此时正是阳光灿烂。她接到简宏成助理的电话之后，有的放矢地发了两条短信出去，除了宁宥回复恭喜她，她家里的回复却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办酒席。陈昕儿不知道，简宏成没提起，助理也没提起这回事。显然，简宏成不可能办什么酒席。陈昕儿不知怎么回复才好，索性又是闷声不响做只缩头乌龟。反正越洋电话贵，已经对她失望透顶、放弃她好几年的爸妈不会打电话追着不放。果然，她爸妈这就没了下文。

陈昕儿满心不是滋味，想找个人说说，可能找谁呢？她这么多年一直避世，躲得别人已经想不起她，宁宥更是当面说不要再见她。而不认识的，她该怎么跟人介绍故事的来龙去脉呢？她羞于说出口，所以她来加拿大后并不热衷打入华人社交圈，只默默过自己的小日子。她的交际圈已经缩无可缩，只剩下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个人。她找不到人说话。

陈昕儿面无表情地在厨房做等会儿招待律师的茶点，忽然接到田景野打来的电话：“陈昕儿，我这个电话打得很冒昧，对不起。可你爸妈打电话半夜找到我，他们着急。”

“我爸妈可真会乱来。”陈昕儿说不出其他。

田景野只得直接问：“你要结婚了？跟班长？”

“是的。他跟我商量了一下，我通知一下我爸妈。”

田景野觉得陈昕儿说话的语调怪怪的，绝无喜悦：“恭喜你，早该这样，我们同学早等着你们这一天。你也该出来见见我们了。”

陈昕儿不禁眼圈儿一热：“真的吗？”

“你们俩的事大家都清楚，班长从不隐瞒。但孩子都生了，你们又男未婚，女未嫁的，我们还是希望你们踢好临门一脚。即使班长对你没什么感情，不过，这样结婚了也好，以后你也不必再说什么妾身未分明，别再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堆里装鸵鸟，出来做个正常人，对谁都好，尤其是对孩子。”

陈昕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尴尬，又是点头：“是的，是的。可是……简宏成也是这意图吗？”

田景野差点儿晕倒：“你们没商量好？好吧，等班长通知我的时候，我也问问他。你呢，向周围太太们学学，别人是怎么对待老公的。”

田景野听到的却是陈昕儿的叹息，似乎很不快乐。

陈昕儿是真的不快乐，明明与美好只是一墙之隔，而且她已经偷窥春色，可她进不去。简宏成完全不给机会。从来就把路子堵得死死的。可是，人心肉长，陈昕儿怎么可能不向往？

心事重重，几个点心被她烤得歪瓜裂枣，重新动手依然重蹈覆辙，可两位律师已经打电话说快到了。她只得矮子里面拔将军，挑出顺眼的装盘。

两位律师都是女的，上门呼陈昕儿为陈女士。陈昕儿请她们往里坐。两人客气礼貌地打量房子和院子，有节制地赞美，即使已经飞了一长夜，眼角露出憔悴，依然说话点到为止，无懈可击，职业风范毕露。陈昕儿顿时觉得压力很大，浑身不自在得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才好，而且竟然忘了上茶，直到年长点儿的修律师问起，才忙着倒茶煮咖啡。

她忙碌的时候，两位律师已经将材料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因此，她才重新坐下，修律师立刻微笑道：“那，我们开始？这是婚前协议，您请过目。”

陈昕儿拿来看，协议很简单，附带财产约定协议，约定各自的婚前财产婚后照旧，婚后各自财务独立，也就是说，陈昕儿别指望通过婚姻从简宏成那儿得到额外好处，除了规定的每月家用和目前陈昕儿与小地瓜在深圳住的房子归到陈昕儿名下，协议简单得一目了然，无法设置陷阱。陈昕儿也不指望简宏成能分家产给她，于是爽快地签下协议。她的签名旁边是简宏成的签名，她的签名第一次与简宏成的放在一起，却是在这样的场合。签好名字，她不禁停下笔，看着简宏成的签名好久——笔画刚毅，一如其人。

年轻的云律师见此好生诧异，而修律师则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陈昕儿呼出一口长气，将手挪开，才道：“两位当事人签名，条文合法，本协议就此生效。陈女士请再慎重考虑一下，还有异议或者补充吗？”

“没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辛苦你们老远赶来，请问订酒店了吗？”

修律师忽然沉吟，她看了眼云律师，还是果断取出下一份文件：“我们订酒店了，谢谢陈女士关心。既然您对婚前协议无异议，我们再接着下一份，离婚协议书。您请过目。”

虽然陈昕儿早已清楚结婚只是走个过场，很快简宏成就会提出离婚，可这都还没结婚呢，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书却已经放到她面前。如此步步防范，滴水不漏，完全拿她当危险的陌生人，陈昕儿还是被一举戳中，心如刀绞。她几乎没法看清字眼，摸索着找到签名的地方，将协议上的名字签了，便将笔随随便便地扔在简宏成的签名上。

云律师尽量温和地补充道：“签名下面的日期将在具体日子到来时填上。请问陈女士，可以吗？”

“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对不起，不留你们了，辛苦。”

两位律师立刻收拾文件告辞，给陈昕儿留下一份婚前协议。

走到门外，坐进出租车，云律师才忍不住感慨：“人贵自立，今天最有体会了。”

修律师则冷冷地道：“人家轮得到你感慨？相比我们天天伺候各种客户，这种只伺候一个便挣得下半辈子丰衣足食的生意可轻松太多。”

“不，总得给个人情感留份自我。”

“那是自立的人才配拥有的奢侈品。唉，开车找旅馆什么的都拜托你了，小云，年纪大了不中用。”

陈昕儿隔窗看着两位律师离去，她即使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可猜得到两人对她的评价。修订那两份十足屈辱的协议书的人，怎么看得起毫无异议就签名的她呢？是呢，她们知情，因此，她们依然称呼她“陈女士”。

她们看不起她。想到这儿，陈昕儿长长叹息。

“一二·九”歌咏会还没结束，宁宥接到妈妈的来信，让她周日回家一趟，帮忙一起搬家。从小搬家的活儿做得多了，宁宥懂得套路。掐指一算，她得周六下午第一节课后就走，要不然赶不上车子，更别说帮忙了。请假，就得找班长简宏成。找到简宏成时，他正与陈昕儿在楼梯口商量演出服的事，要借衣服几套、裙子几条什么的。两个人用钢笔在笔记本上比画，显然很认真的样子。宁宥只得远远站住了，等他们正事办完再说。

可背对着宁宥的简宏成不知怎么就知道身后有人了，很快便扭过头来，一看见是宁宥，就忍不住笑道：“找我还是找陈昕儿？”

宁宥赶紧将请假条递过去：“我想星期六下午请假赶末班车。我家搬家，我得回去帮忙。”

陈昕儿奇地看着简宏成的笑脸，对同学笑得这么低三下四的干吗？恐怕前儿因率全班男生打走流氓而被教导处叫去教训，都没这么跟老师赔笑。

简宏成笑道：“星期六下午化学课有单元测试，你没法走。考完再走还来得及吗？”

“赶不上末班车了。那算了。”宁宥很郁闷，想从简宏成那儿拿回请假条。可简宏成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不给。不给就不给，一张请假条又不稀罕，宁宥就走了。

陈昕儿见宁宥走了，便拿笔杆子轻轻敲几下硬皮本，试图继续讨论，却敲不回简宏成的脑袋——简宏成对着宁宥单薄的背影发呆。陈昕儿不得不咳嗽几声，才将简宏成的魂儿唤回。她笑道：“想什么呢？想跟化学老师说说别考了是吧？”

简宏成愣愣地冲着陈昕儿笑，眼睛亮亮的，笑得陈昕儿脑袋里轰的一声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很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无法直面一个男生。简宏成却脑袋一拍，兔子一样地蹦出去，追刚走开的宁宥，将陈昕儿扔在那儿不管了。陈昕儿愣了，找来找去，终于在楼下操场上看到刚追上宁宥的简宏成。简宏成好像在强烈要求什么，宁宥一个劲儿地摇头拒绝要走开，而简宏成追着继续说啊说，缠得宁宥终于点头。陈昕儿张口结舌地看着，满肚子的疑问，心中忽然非常不快，怏怏走了，不等简宏成。

晚自习后，陈昕儿才跟同桌说了几句，扭头就找不到宁宥了。她赶紧小跑才追上正要回寝室的宁宥，呼哧呼哧地道：“请假的事解决了吗？”

“没呢。既然是考试，没办法。”

“那怎么办？”

“不知道呢。”

“班长也没解决办法吗？”

“不好太麻烦班长呢。不好。”宁宥叹息着摇头。可即使今天将信发出去，妈妈也收不到了，周六只能让妈妈一个人搬家了。

不知怎的，陈昕儿松了口气，轻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谢谢、对不起、劳驾之类的词语最好经常挂在嘴边。”

宁宥在黑暗中眉毛微微一挑，但嘴里心平气和地道：“陈书记指的是我请假时候的说话语气吧？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对待班长吗？”

陈昕儿被问住，心里闪过更多疑问，满肚子地纠结起来了。

宁宥冷笑抢着道：“你既然不知道，却来教训我，是没礼貌还是仗势欺人？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宁宥说完，就撇下陈昕儿走了。

陈昕儿吃了个哑巴亏。可她心里很快就将被抢白的事儿忘了，她有更多其他的不快，可又不敢多想，一晚上都闷闷不乐。

周六，简宏成在他弟弟的帮助下，终于顺利地将摩托车偷运出来，搁在学校门口不起眼的地方。等考完一下课，他就走到宁宥身边，俯身轻声道：“别吱声，快收拾，我送你回去，摩托车偷出来了。”

宁宥一惊，本能地拒绝：“不去了。谢谢。”

“什么？你让你妈一个人收拾？忙得过来？”

宁宥低着头，心里好生复杂。简宏成急得简直要跳起来：“快走啦，再不走天就暗了。”他看着眼前细细的脖子，真恨不得一把揪过来拎出门去。

田景野不知这两人在干什么，走过来痞痞地吹了声口哨，又“哟嗬”了一声。宁宥顿时不自在起来，赶紧背上书包出去。简宏成拎起一个大花布包紧紧跟上。走到外面，简宏成道：“校门口，快。别让人看见，我好不容易偷出车子。”他见宁宥不往校门口走，就跑步堵住宁宥的去路，直视着宁宥道：“我又没坏心眼，你避着我干吗？难道你忍心让你妈一个人搬家，你却星期天在学校闲着没事逛街？”

宁宥不能反驳，她满肚子的话都无法说，不禁急得低头跺足。

简宏成不知女孩为什么这么别扭，只得用上群众路线了：“快走啊，同学都看过来了。”

“啊？”宁宥连忙抬头一看，果然，一张脸一下子红得喝醉了似的，赶紧拔脚就跑，想都没想就跟着简宏成跑向了校门方向。

陈昕儿当然看见了。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费劲地猜，都没听见同学在跟她说什么。一起排练的同学在背后偷笑她吃宁宥的醋了。

简宏成为免别人看见，一边跑，一边从大花布袋里掏出头盔套上，也扔一个给宁宥。可宁宥就跟坐自行车似的，偏着身坐在他后面，顽固地红着脸，低着头。简宏成却完全没了脾气，轻声轻气地劝：“你不能这么坐，半路石头上弹一下你就会掉下来，真的。你得跟骑马一样坐。你把我当木头，开摩托车的木头，不就行了？”见宁宥的脸越来越红，却愣是不说话，简宏成只得再使群众路线，“呃，快好好坐，同学都快过来了，别让他们……”

宁宥吓得立马蹿上后座好好坐了。简宏成在前面鬼祟而得意地偷笑，轰地冲出校门。本来宁宥只是松松地各用三根手指稍稍地抓住简宏成为了冒充成年人特意穿的宽大夹克衫，可简宏成一轰油门往前冲，她吓得尖叫一声，毫不犹豫地死死抱住前面人的腰。

从小到大，两人都还是第一次这么贴近异性，两个人脑子里都像炸开了花。简宏成连方向都握不稳了，不得不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瞧。可一回头，两只大头盔就顶在了一起。在头盔后面，两人惊惶地脸对着脸，隔着透明目镜凝视，不知所措。宁宥甚至都忘了放开环抱的双臂。是简宏成先清醒过来。他情不自禁地温柔地转动脖子，让自己的头盔在宁宥的头盔上慢慢地顺着弧度蹭过去，他便不敢再造次，专心地开他的摩托了。

这件往事，原本随着宁宥远远看见家门的影子就慌慌张张地跳下车，车没停稳，她被车速带着还摔了一跤，她不顾简宏成的惊呼，赶紧地跑回家，什么都不敢跟妈妈说，而紧紧尘封在不知哪儿了。后来，隐约听说路盲简宏成那天迷路，差点儿回不了家。可她不敢打听，能离简宏成多远就多远。今天，宁宥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等刚下飞机的简宏成赶来，却不经意地想到了这件往事。按说，在辗转了一夜，几乎未眠之后，脑袋该非常混沌，却不料记忆竟如此清晰，甚至记得头盔蹭过去时天旋地转的震撼。宁宥依然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竟会清晰地记住这一段。

“宁宥。”

忽然，传来的声音将宁宥抓回现实。她手忙脚乱地回头看，又想站起来，好不容易神志在这时候回来了，她又稳稳地坐回了沙发，冲刚到的简宏成微微一笑。即使沙发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躺下，宁宥依然坐姿俨然，犹如心知有狗仔队偷拍的明星。

简宏成则是很正式的西装，他今早不知穿什么见宁宥才好，想来想去，还是最保险的西装。他站住，俯视了一会儿宁宥，才大刀阔斧地坐下，叫了美式咖啡，不加奶，又微微起身，解开西装扣子，稍稍调整了一下沙发的位置。他让自己显得很忙碌，以致没空开口。可是，服务员很快将咖啡送上，他便没了不开口的理由。可等他定定地看住宁宥，说出来的却是没想好的：“昨晚有没有又停电？看上去没睡好。”

宁宥将目光收回，低眉微笑道：“昨晚吓得不轻。恭喜你们啊。”

“恭喜谁们？我？”

宁宥扬眉，惊讶地看着同样惊讶的简宏成：“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简宏成这才了然：“哦，不用恭喜。陈昕儿跟你说的？她只说了结婚？难怪你今早答应见我，原来，你以为我跟你告辞是因为这事。这不算事。”

这下，轮到宁宥彻底吃惊，看不懂简宏成葫芦里卖的药。她只得微笑道：“总之恭喜你们。就这样？我签单了，你尽管点吃点喝，不用结账了。再见。”

“慢点，我还没说，不是这事。结婚的事我本来不想公开的，免得陈昕儿处境尴尬。你知道就知道了吧，也不知道陈昕儿怎么想的。你别张扬，我很快离婚，就是给她个名分，省得她总不明不白，为她好。”

宁宥被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像看个陌生人似的看着简宏成，简宏成也是像看个陌生人似的看着宁宥。两人的脑子里都沸腾得像口高压锅，危险得都不敢开口。随即宁宥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既然不是为了与陈昕儿结婚而来告别，那么是为什么而告别？宁宥越想越心慌，心烦意乱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可刚站起来，她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于是做了一件更错的事——她一屁股坐了回去。等意识到自己更错，她只能很虚弱地笑一笑了。

简宏成这一次可总算真正读懂宁宥的表情了。他也不绕圈子，双手撑在小桌上，似是要扑过去：“对的，我找你不是谈陈昕儿。你别走，让我说完。”

危急时刻，宁宥的招牌姿势几乎是自发地运作起来。她低头柔弱地微笑道：“我最近活得很辛苦，让我逃避好吗？”

简宏成几乎是连忙缩回身子，挤出笑脸，挤出温和得几乎变声的声音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找你，是说我最近遇到的烦心事。想想你最近也心烦，我……可能我们共鸣一下，会变得轻松。”

“不是说……”

“为了骗你出来。”简宏成毫不犹豫地给自己脸上抹了一道黑，以让宁宥安心。

宁宥不傻，抬起眼睛看向简宏成。简宏成看着宁宥眼睛里若隐若现的泪光，心更软了，脸上强笑得更无害，那双小眼睛更是看不到了。他克制地道：“看在我大清早老远飞过来的份上，给我十分钟。我只说我的事。”

简宏成对自己的无害化处理令宁宥平静下来。她深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喝光你的咖啡，我们晒太阳去。把你计划说的、临时决定说的、想说不想说的……我已经留出半天时间。你吃点东西当早餐，我去洗个手。”

简宏成这回是由衷地笑了。他松了口气，靠到沙发背上，看宁宥走开。

田景野半夜被陈昕儿父母纠缠，早上不免晚起。他知道简宏成起得早，躺床上就给简宏成打电话，想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可当时简宏成正在飞机上，关机。田景野收拾起床，一顿忙碌后终于再度有空。他再拨简宏成的手机，这回倒是接通了。

“班长，结婚这种大事还瞒着兄弟们？”

简宏成正猛吃着小巧得看上去塞不饱肚子的蛋糕，闻言吓了一跳：“陈昕儿到底跟多少人说了？怎么都知道的样子……”他看见宁宥回来，连忙对宁宥道：“田景野电话，让我说完再走哦。”

田景野狐疑地问：“谁在你边上？难道是宁宥？”

“你怎么知道？”

“你见了宁宥就没骨气。是不是？你们怎么会在一起？你不是要跟陈昕儿结婚了吗？”

简宏成对宁宥笑道：“田景野一猜就中。你放着，账单我来。”他一边摸包里的钱，一边继续跟田景野道，“你怎么知道？陈昕儿怎么告诉你的？”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陈昕儿大概只通知了两拨人，一拨是她父母，一拨是宁宥。她父母急了，来找我。我问陈昕儿怎么回事，听她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敢说的，有隐衷吧，班长？你在宁宥这儿，倒是让我有点儿头绪了。”

“你误会了。我找宁宥是来告别的，要不然她也不会答应见我。跟陈昕儿结婚只有一个原因——我刚被我大姐骂醒，这社会对离婚妇女的评价比对地下情人的评价高得多，我希望陈昕儿通过结婚、离婚获得离婚妇女身份之后，能走进社会，变个正常人，别总想不开一棵树上吊死。因此，我跟她结婚后很快会离婚。我认为让太多人知道其实对陈昕儿的声誉更不利，所以我跟谁都不说。但既然她自己要公布，我也没办法。”

田景野惊了：“真不是儿戏？你想清楚了？”边上宁宥听了这更详细的解释，再次惊得目瞪口呆。

“谁儿戏？我又不愿不明不白给自己弄个婚史上身。我不是跟你说了嘛……”

“你……你既然跟宁宥告别，可陈昕儿死心塌地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们也算青梅竹马，还有个儿子，你跟她结婚不是很好？”

“你别硬凑我和陈昕儿。我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人过一辈子，即使没有宁宥，也不会是陈昕儿。我对陈昕儿没感觉，而且是越来越反感。以后你最好别提什么儿子都生了，儿子的事我找机会跟你详细交底。别搞得我好像死流氓始乱终弃一样，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是那种人。”

“为什么要另找时间？因为宁宥在你身边你不便说？对宁宥难以启齿的事，难道对陈昕儿就可以做？两个都是好女子，你公平吗？”

简宏成脸上僵住了。他想了想，将手机设置成免提：“行，事无不可对人言，宁宥，你也听着，田景野，我开免提了。”

宁宥连忙道：“我不要听。凭我不入流的三观，男未婚，女未嫁，交往慎或不慎，生出个孩子来，除了有必要跟家人解释，没必要跟朋友解释。我到外面等着。”宁宥说到做到，果然起身就走，绝不拖拉。

田景野闷声道：“作为一直要好的同学，看到陈昕儿混成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心里难过。我也是恨其不争，但……班长，你们真不能在一起吗？”

“不能凑合。为免意外，我连离婚协议书都跟她签好了。”

“靠，即使你再有理，这么做也太伤人。那是你孩子他妈，是你多年同学，她跟你亲人没分别。”

“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算了，我收回结婚协议。还要我怎么办？我仁至义尽了。”

“简宏成，哪怕你拿出对宁宥态度的十分之一……”

“田景野，你是没见过我怎么受罪。这事到此为止吧。”

电话两头都是愤怒地挂断。简宏成匆匆走出门找到宁宥，可越走近，越叹息，越没了火气。相比之下，陈昕儿的事算什么。他走近了，刚要开口，宁宥就道：“别跟我解释与陈昕儿的关系，我不八卦。”

“我也不想说。我就知道我这几天情绪不对，会做出错误决定，果然。说我的事，边走边说，你行吗？”简宏成不由得看一眼宁宥的高跟鞋。

“行，你说吧。”

两人于是在人行道边走边说。

“我家，我爸妈先生了个女儿，但他们重男轻女，一直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不知怎么后来都没生，直到八年后，终于，我出生了。即使后来我弟出生，我还是个在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主儿。我是我爸的命根子，我爸也是我心中最大的英雄。我小学二年级那年，我爸受伤，无法管理工厂。为了工厂继续下去，我姐中止高中学业，嫁给张立新。随后，我姐他们两个渐渐把持工厂，直至将资产全部挪到自己名下。我爸被我姐和张立新气死。为此，我非常恨这两个人。我拼命挣钱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我爸报仇。”

从简宏成开始说家事，宁宥就不断试图插嘴阻止，但都被简宏成不由分说地挥手截断。宁宥听得浑身发冷，恨不得逃走，可才刚流露出点儿意思，正好过马路时，简宏成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带她过马路，阻止了她的行动。才刚踏上马路对面的人行道，就听到最后一句，想想这一句背后仇恨的分量，宁宥腿都软了。她挣扎着撇开简宏成的扶持，也不理简宏成的阻止，果断道：“你不需要转弯抹角，直说吧，我早等着这一天。”

“我说了，我今天只说我的事，我会信守承诺。走吧，堵在路口不是回事儿。那边绿化带里有张椅子，我们过去那边。”

“你说吧。”宁宥茫然地冲那边看了会儿，摇头，手一松，包掉到地上，人也支撑不住，靠在行道树上。

简宏成帮她捡起拎包，叹道：“我上星期得知的消息，我完全无法接受。我扶你去那边坐下？”

宁宥摇头，直愣愣地看着简宏成。她仿佛听到脑后绷了二十多年的一根筋再也支撑不住，啪地断了。她的精神也涣散了。她身不由己地顺着树干滑下去，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这二十几年，她承担了太多的事，她累了，承担不住了，管他事发，管他报复，爱谁谁吧，索性也一刀子劈了她好了，省得她天天活着遭罪。她这几天早活得不耐烦了。

简宏成没法再照计划讲下去，他心中设定的起承转合、疑问设问全被打断，而且他还没法递过去一张纸巾。宁宥将自己团成一个不规则球体，一张脸全埋进圆球里，再用两条手臂在上面吧嗒扣住，严丝合缝。简宏成慌乱地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无从下手，只好蹲下去，却不知该对着哪个方位说话她才听得见。可简宏成最大的问题是不知该说什么，他不明白宁宥哭得前所未有地激烈是为什么，最委屈、最无辜的应该是他啊。

路过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注目这一对，更有好事者驻足围观。简宏成于是灵机一动，找球体上最大的裂缝喊话：“已经有几个人站住看我们，这儿离你公司近……”

这半句话几乎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没等他说完，“球”里面“长”出来一只手，准确无误地伸向他的方向，“球”里面还传出闷闷的声音：“纸巾。”即使闷声过去依然是哭泣声，可到底是轻下来了。

简宏成连忙拍遍自己浑身口袋和手袋，都没找到纸巾，只得拉开宁宥的包。即使已人到中年，又有三三两两闲人围观，还有一只“哭球”十万火急地等着他的纸巾，他还是抑制不住好奇，逮住机会往宁宥的包里细细张望一眼。不出所料，包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很是整齐。

然后，简宏成好奇地看着“球体”“吞”下一包纸巾。随着哭声终于渐渐止歇，宁宥的头总算伸出来，只是两手拍一张纸巾遮住大半张脸，刘海下垂，遮住剩下的一小半脸，隐隐约约能从刘海缝隙里看到泪光闪闪的眼珠。简宏成看着那双眼珠子迅速地左右上下观察一番，然后对准他翻个白眼。简宏成全不知这算什么意思，他能做的只有挽起宁宥，去不远处对着河面的长椅上坐下。

“这里没人围观。”简宏成坐下，靠到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双腿。他也蹲累了。他看一眼周遭景致，却依稀觉得后脑勺不对劲，扭头，果然见宁宥刘海后面的两只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这么反常？”

宁宥闷声闷气地道：“应力积聚太多。你说你的吧。”

简宏成看了纸巾蒙面的宁宥一会儿，答了声“好”，长出一口气，看向远处：“我前面说我对我姐和张立新恨之入骨，但差不多在我得知你身世的同时，我也得知发生在我姐身上的许多细节。她那么一个成绩很好的高中生，为什么在我爸受伤后辍学，嫁给年长她十岁、农村来的糙汉张立新？细节是魔鬼，我不说了。但我就此理解了所有事都有因果。我现在非常理解她为什么极端恨我、丧心病狂地打压我，也理解张立新所作所为的苦衷。可理解归理解，与张立新和我姐面对面的时候，我可以放弃追究我当年在他们手下吃的苦头，可我无法不想起我爸临终时的脸。其实，昨天张立新来见我时，我完全可以跟他摊开来说，即使我已经掌握足够他覆灭、坐牢的证据，可我不想对付他了。然而，等我看见张立新，我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我心中有两拨仇人，一拨是我姐和张立新，一拨是你们崔家，已经恨得根深蒂固。我不得不想到我该如何面对你。我完全是茫然失措。常理上说，我该跟你告别了，我们这种情况……朋友都做不成。但，好合好散，前因后果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以后……”简宏成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他也没想好。

宁宥一直蒙着纸巾认真地听，一个字都不放过。等简宏成说完，她也不接话，只是脑袋开锅似的与自己的记忆一一印证。

简宏成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就问了一句：“从我接触来看，你一直逃避我，但你弟弟明显恨我，对我有很深的敌意。前不久在田景野那儿遇见，我看他眼神不对劲，还想我又没破坏他姐的家庭，他这么讨厌我干什么。但不应该是我恨你们吗？千错万错，杀人总不应该，这是原则，你得跟你弟弟说说。”

“这事……唉，对我的影响到今天还没消除。谢谢你的胆魄，换我就不敢跟你摊牌。也请原谅我刚才的失态。我印象里你该承受得起，我憋坏了，既然你撕开一道口子，让我喷发一下，应该吓不走你。对不起。”

“纸巾也可取下，吓不走我。”

“呵呵，事关体面。这件事，我也一直在反思。谁对谁错已经不用争辩了，不可以杀人，这是原则。当年两家那事的起因，我也有些了解，我们彼此印证吧。有句话叫富人千条路，穷人烂命一条。我爸那病是年轻时跳进冰水里抢修什么设备落下的，原先的国营厂当然认，给他派轻松点儿的活儿养着，但改革后工厂一承包，自负盈亏的简厂长当然不认，逼他去非常需要苦力的车间，变相逼他走。本来工资就不高，承包后医药费的报销已经克扣，我家生活非常拮据，如果再失业，他那样的身体是不可能找到工作了。再加上身体不好，影响了脾气，我爸那天在家已经跟我妈吵了一架，然后就……体制变革之痛，即使强者如承包人都承受不起，这是我需要给你说明的第一个问题。有异议吗？”

“差不多。我小时候听到的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被你结合年代一分析更清楚。你和宁恕名字的由来，我总算想明白了。谢谢你也能平静地跟我摊牌。”

“我刚才已经爆发好了。再说第二个问题。你刚才一说，我有点知道你姐一直穷追不舍的原因了。如你所言，细节是魔鬼，许许多多的细节叠加不是物理的，而是会引发化学反应。你姐如此，我和宁恕也是如此。我直到几年前还对你姐恨之入骨，但我感激张立新。就是事发那天，我钻在床底下，眼睁睁看着你姐发疯了一样率许多大人砸了我的家。张立新看到了我，但他掩护了我。而后，你姐敲掉了我妈的工作，逼我们不断搬家，隐姓埋名，挨打挨骂，在夹缝中非常屈辱地生存，甚至差点儿丢命。高一那次你骑摩托送我回家，帮我妈搬家，那次搬家便是托你姐的福。我妈虽然用‘宥’和‘恕’两个字苦口婆心地教导我们，但直到高中毕业我还做不到。后来，因为你善待我，也因为我靠自己的努力终于丰衣足食，也算有个体面的社会地位，我才算走出自卑，学会宥和恕。但整个人生、养成的性格，种种影响恐怕还得延续下去。简宏成，自始至终，我最对不起的是你。今天既然说开了，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吧。”

简宏成的目光收回，盯着宁宥刘海后的眼睛，久久不语。他还没想好的话，被宁宥说出来了。面对宁宥伸过来的手，他犹豫半天才回握，紧紧回握。两人都知道，如此便达成契约了。松开手，他们各自走开，背对背，谁都没有回头。

简宏成走得很快，逃避似的，直着眼睛，漫无目的，只是朝着宁宥的反方向大步走开。

宁宥起身后，就拉下捂着脸的纸巾，揉成一团，精确地扔进垃圾桶。可她其实此时更需要纸巾。她虽不再号啕，眼泪却飞流直下。

两人都没说再见。

第十章 简太

宁恕接到顶头上司常总的电话，才三言两语，他便兴奋地跳了起来，可又立即忍不住惊呼：“什么，下午五点之前要回话？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半，缓两个小时好不好？这儿遍地挖地铁，凡道路都堵车……”他一边试图争取时间，一边立刻利落地收拾拎包。

常总善意提醒：“宁大总，老板这种出访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该地进度大大超出预期，他亲自前去以示表扬；一个是该地项目迟迟无法推进，他不得不现身该地，做一把推手。你心里掂量你是哪一个，你还敢讨价还价？若非你过往出名的快、狠、准，以你目前的进度，我还真不敢在老板面前替你拍胸脯打包票。今天我替你请到老板亲自出马，改天老板驾到时你若安排不周，会见层次不高的话，多的是能人抢你的位置。”

宁恕诺诺连声。虽然他心里清楚是自己一心两用，专注于料理简家的事而确实耽误了手头工作，可从业以来，他一向用心工作，甚少挨批，今天即使上司对他算是仁至义尽，他心中依然不快，挂下电话后，也挂下了脸，不过，还是尽快出门办事去了。

可诸事不顺，到地下停车场，他发现一辆红色大众Polo打横停在他车头，死死挡住他的去路。宁恕一眼就看见Polo车前挡插着一张卡片，上书：挪车请打手机×××××××××××。可宁恕一想到对方接到电话再下楼，不知还得拖多久，他耽误不起时间，便略微有气，拿出包里的便笺，上书“套路太老”，夹在Polo车雨刮器上，便跑步出车库，打的去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孩下来取车。Polo车司机看到雨刮器压着的便笺，撕下来好奇地问同行女孩：“‘套路太老’，什么意思？”

同行女孩想了会儿，拍手笑道：“想起来了，有传说猥琐男只要在停车场看见美女，就拿自己车子横在人家车头，挡着不让走，美女回来急着赶路，只能打他压在前挡玻璃上的挪车电话，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到美女的手机号。人家以为你是猥琐男呢，宁可不用车，也不让你有机可乘。够入《列女传》了，哈哈哈。”

Polo车司机哈哈大笑，但很快意识到不对：“看车子和字迹，那位才是男生呢。哎哟，我是猥琐女。”

同行女孩立刻醒悟：“对啊，你的车一看就是女生车。切，这男人要多臭屁才说得出‘套路太老’，一定是经常被人下套的帅哥，而且字又写得这么好，求围观。咱不移车了，你回我办公室再坐会儿，看他敢不来电，不用车，走。”

Polo车司机急道：“不行，我还得跑两家，跑不完老大会拧下我的头。”

同行女孩摸出自己的车钥匙：“你用我的。我今天一定要守株待兔，不逮到帅哥不罢休。”女孩另找一张卡片，挤眉弄眼地写上自己的手机号。

宁恕才上出租车，阿才哥一个电话进来：“宁总，很想不到，新力集团的张总急着问我借钱，说是刚下飞机，要立刻奔我公司来谈，而且张口就是不小的数目。我一看他心这么急，立刻要求提高利息，他竟然也咬咬牙同意了。你说会不会有点怪？我有些心里没底。他很快就到，要不你来帮我盯一眼？”

“我……”宁恕犹豫了，但很快咬紧牙关道，“我立刻到。”说完，他就吩咐出租车司机掉头往另一个方向。

可宁恕忍不住扭头往后看，手指在腿上如弹钢琴一般跳动，脸上肌肉僵硬。可他没有选择，他放不下阿才哥那一头。

阿才哥一看见宁恕，就拉开一个书橱，将他拖进隐藏在书橱后的暗室。从暗室透过书的缝隙往外看，几乎可以看见办公室全景。

而宁恕则是将手中刚写的字条递给阿才哥：“我在路上刚列出的注意事项，等下你一定要问清楚。我替你看着他的反应，随时用QQ与你切磋。你拿你的iPad给我，我立刻设定。”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兄弟，够意思。”阿才哥看一眼字条便知内容是好货，感激地拉住宁恕的手直摇。

“当然够意思。我老板十万火急等着我五点之前回话，但愿张总能速战速决，让我还能赶在他们下班前要个回话，关系到我的饭碗。”

“你告诉我你要找谁，等会儿我帮你一起想办法。我们先讨论你列的这几个问题。”时间不等人，阿才哥连客套都不顾了，站在暗室与宁恕讨论要点。他指着第一条道：“当然问他要抵押物，但谁要他的车间？当然是市区那幢五层楼房。问题是那五层楼难道没抵押出去……”

张立新被阿才哥让到房间中间长得像龙椅的红木太师椅上就座。张立新以为是阿才哥客气，一再试图让阿才哥坐这位置。阿才哥笑嘻嘻地一把将张立新按到太师椅上。宁恕从小黑屋看出来，正好能将张立新从头到脚看得清清楚楚。他仔细观察一番，立刻打出一行字给阿才哥：“看西服上的皱纹，应该是刚从飞机上下来。他果然急着要钱。为什么？一定要问清楚。”

阿才哥入座，先瞟一眼屏幕，一笑，对张立新道：“张总的资金这么紧张？”

张立新有些激动地道：“刚刚签下一个工程，这不，才刚飞回家嘛。城投做的城建项目，货款以后是没问题的，利润也不错，可惜没有预付款。我急需筹款采购原材料全面开工，工期很紧。我没其他办法，只好开这个先例，问私人借款了。才总，利息再商量啊，我毕竟一次性借得多，咱算批发价？”

宁恕赶紧打出一行字：“问他看看合同。”

阿才哥也想到这一条，客气地道：“张总，我看看合同行不行？我保证不泄露消息。”

“当然，该给银行看的资料我都带来了。你看，这是合同……”

阿才哥连忙起身过去，按住准备起身递过资料的张立新，免得张立新离开宁恕的视野：“合同……哦。”这是一份市面常见的格式合同，只要稍微做过两年生意的都熟悉那格式，因此，阿才哥坐在龙椅面前的茶几上熟门熟路地检查了合同落款盖的章和合同金额。检查无误后，他笑着递回：“恭喜张总，好，好！张总打算拿什么做抵押呢？我可不收你那些厂房。”

“我在市区有一幢五层楼大厦，房子已经老化，但地段最好，抵押给你。”

“这么好的地段，张总以前有没有抵押给别家？可别一女两嫁。”

“证照都带来了。如果抵押给了别家，这些都拿不出来的。我本来打算卖那房子的，可惜种种原因，没卖成，所以一直没抵押。要说，这房子的价格远远高于我问你借的钱了。”

宁恕暗暗点头，没错，简家的不让卖，张立新只能出此下策，而他要的就是张立新的这个抵押。他又打出一行字：“如果证件都是真的，应该可以同意。最好的抵押就是这幢房子。”

可阿才哥滞留在茶几上，没法看到宁恕的提示。再说阿才哥对这事有把握，不用提示。因此，在验看了证件后，他收回文件袋：“好，钱什么时候要？”

“立即要。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先借半年。”

阿才哥一愣，便立即趁热打铁道：“行。但利率没商量。还有，半年利息另写一张借条。我算一下数字，这笔利息钱也得从银行走一下，以表明我确实曾经借给你这笔钱，免得有些人以后心疼起利息来，上法院打官司判借款无效。”

张立新疑惑地道：“怎么走？”

“张总，你不用担心，这种做法只是我们的规矩。我打个比方，半年利息是两百万元，你在主借条之外另写一张两百万元的借条给我，我打两百万元到你公司户头，等钱一到账，你立刻提现还给我。就是这么走一下账，证明两百万元借条成立。等半年后你还钱结清利息，这张借条就还给你。”

张立新想了会儿，只得点头接受这种程序安排。

因为张立新要钱要得紧，阿才哥立刻接二连三给相关人员打电话，一边紧急筹措现金，一边让财务过来请走张立新去签约。等张立新一走，宁恕立刻推书橱出来：“恭喜阿才哥发财啊，十拿九稳！”

“没问题？”

“目前看应该没问题，当然，最好请律师看一下所有文件。如果没别的事，我得去办我的事了。对了，你记下合同细节了吗？要一份复印件。”

“我有数。我替你安排车子。你不如立刻下楼去，不送，兄弟，改天好好请你。”

宁恕几乎是大步流星地出去。经过小会议室，他不禁稍缓一步往里看一眼，而张立新也正好看向他。张立新显然不认识他，看他一眼便又低下头想自己的心事。宁恕没多想，他火烧眉毛呢。

简宏成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子，走累了，找个地方坐下喝咖啡，做记录。他将与宁宥的对话大致记录下来，可又不忍回头看，写完就揉成一团，扔进包里。他叹了声气，打电话给简宏图：“宏图，往后找时间带大姐出去玩玩。她这人心口怨气太重，不替她消磨掉点儿，她会闹得我们鸡犬不宁，拜托你了。”

“哥，你给什么任务都可以，大姐那儿你就饶了我吧，我没办法。”

“这事只有你做。你即便给她找个吃软饭的男人让她迷恋上也行，总之，得给她找乐子，让她分心。”

“为啥啊？哥，你怎么风向忽然变了？”

“别问，不是好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去做吧，你不是最会玩吗？”

简宏图虽然答应，可心里完全抵触。

不到半个小时，简宏成又一个电话来催。简宏图被逼无奈，只得去找简敏敏那只母老虎。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保姆一开门，简宏图便出手如电，将门把手紧紧拽住，与保姆较着劲，只让门稍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他小心地透过缝隙往里张望，小声地问：“两只狗呢？”

“今天你运气好，两只狗上学去了。”

简宏图这才小心地又推开十厘米的缝隙，探头进去搜索一番，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简敏敏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回倒是慈眉善目，只从报纸后面冷眼瞅着简宏图做贼一样的行径，并未冷嘲热讽。直到简宏图叫了声“大姐”，她才抬手指示简宏图坐下，眼睛却不离报纸一瞬：“来找我做什么？老二让你来的？”

简宏图心一横，道：“大姐火眼金睛，一猜就中。哥让我多陪你玩玩。可我想不出大姐喜欢玩什么，只好先过来问清楚。”

“老二脑袋没抽筋？”

“唉，对了，听上去今天说话是有些不对劲，慢吞吞的，好像没睡醒。”

“嗯，告诉他别假惺惺，我没空，忙着呢。你忙你的去吧。”

“可……大姐，你好歹说个什么爱好给我吧，我好给哥回话啊，否则，我还不让他剥皮抽筋了？”

“你听你哥的，就不听我的？”

简宏图敏锐地发现今天大姐的脾气出奇地好，于是，他继续壮着胆子涎着脸皮道：“大姐，要不，我晚上带你去唱歌？”

保姆在一边察言观色，见主人已端茶送客而客赖着不走，便上前道：“简总，五点要准时出门与朋友吃饭，您该换衣服去了。”

“哦，老三，你该滚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简敏敏并未起身，但拉下了脸。

简宏图一看风向转变，立刻逃窜出门。既然是大姐翻脸，而不是他主动退出，说明他已完成哥交给的任务，只是大姐不领情而已。简宏图一回到车上，就赶紧给简宏成打电话交差：“哥，咱简总根本不理我，连正眼都不看我，就把我赶出来了。”

“简总？”

“哈哈哈，大姐不知哪根筋搭错，要保姆在家喊她简总，滑稽死了。放狗咬我那次，保姆还叫她简姐呢，下回去，是不是该叫简董了？要不一年后变简主席？哈哈哈。”

简宏成虽然心烦，可一想到大姐神经质地在家过做老总的干瘾，不禁莞尔一笑。可很快，简宏成回想起昨天张立新反常地气急败坏地出现在他面前提出种种质问，他这两天心烦意乱，没去深想，此时不禁想到简敏敏忽然让保姆改呼简总，可能事出有因，不知怎么在张立新面前打他简宏成的牌，打得张立新鸡飞狗跳，竟然冒险到他面前做毫无胜算的交涉。简敏敏究竟做了什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一想紧急正事，简宏成倒是还能集中心力。他将与张立新的三言两语对话回味了一遍，推测了一番，才给简敏敏打电话。

“姐夫昨天专程飞过来找我，你们又怎么了？”

“他找你？难怪你让老三来我家，我还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孝敬了，原来是来打探我口风。他叫张立新，不叫姐夫。张立新跟你说了什么？”

“你跟张立新有没有可能恢复关系？包括和好或者和平共处？”

“张立新告诉你他想跟我和好？行，我要求不高，从公司大门开始，三步一叩首，一直跪到我办公室门口等我开门为止。你和老三不也想讨好我吗？我对你们一视同仁，你也可以这么做，不用玩别的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们，不做出姿态来就妄图轻易过关，不可能。我不会相信你们的，省省吧。”

“大姐，虽然我理解你的怨气，但你对我这种态度着实没必要。一方面，我至今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你对我的迁怒可以适可而止。倒是你，该回顾一下你手起刀落，有多少人伤在你手下，那些人是不是可能跟我一样理解你，你夜路走得可安心？另一方面，你仗着我的情报才能把张立新逼得鸡飞狗跳，你但凡有点儿脑袋就应该想到你还需要我的帮忙。到现在为止，就我对你的最新观察，我给你两条忠告，一条是你已经多年不参与经营，你在现代管理方面的知识极度欠缺，别试图单枪匹马挑战张立新，他被你逼到绝路随时可以把你玩死；一条是凭你的臭脾气，我不信你能经营好一家人员复杂的企业，你最好有自知之明。最后给你一条我的底线，你们两个谁都不许卖老厂那块地。”

简敏敏满脸厌恶，几度将手机挪离耳朵，可又不得不继续听下去，因为她现在真离不得简宏成。偏偏简宏成自打被她收服后，人变得黏黏糊糊，爱发长篇大论，听得简敏敏几乎失去耐心，从沙发上跳起身，满屋子徘徊。好不容易等简宏成告一段落，她立马道：“你说你的，我也说说我的。简家全家欠我的，你说过由你来还。好，你拿出实际行动来，我要张立新偷税漏税和行贿的证据。只要你把证据给我，我以后不再为难你和老三。”

虽然简宏成也不指望能劝动简敏敏，可还是忍不住摇头道：“你这人，一大把年纪还这么想不开，跟所有人为敌有什么好处？我不会助长你的钩心斗角，我不允许你卖老厂那块地，我可以在你走投无路时给你生路。就这样吧，你好自为之……”

“喂，别挂，你安插在新力集团的眼线是哪几个？”

简宏成连连摇头，没有回答，将手机挂了。他不禁想到同是被命运凌厉对待的宁宥，这两人的反差太大。

宁恕被手机设定的闹钟声提醒，他只能与对面差不多年纪的人道：“黄科，对不起，我得先跟我们老板汇报一下。”

黄科笑道：“老板们都不考虑办事员在程序上需要消耗的时间。”

“可很多人在竭力向老板证明自己能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优秀员工都是天生受虐狂啊。黄科，不好意思，耽误您下班。”宁恕一边拨通上司常总的电话，一边顺着黄科的话调侃一句，一边匆匆走到走廊上。

常总接通电话就问：“下一步是边吃边谈？”

“没。他们晚上有接待任务，无法脱身。他们推迟下班，帮我在请示和研究……”

“研究？我们的计划已经递交一个月了吧，研究一个月？研究这么长的时间，其中可有你的功劳？”

“我一直在跟进的……”

“包括刚才一大段时间手机关机？从他们为你加班加点请示来看，他们对我们的计划是重视的。既然重视，为什么一个月都没有回话？宁恕，这其中有没有你的原因？你究竟有没有全力以赴，将重视落到实处？你最近很反常。你现在不用跟我解释，继续跟进，随时给我回复。”

宁恕唯唯诺诺。回到黄科办公室，黄科笑道：“挨骂了？刚刚我们主任来电，老板非常重视，但是……你们追得太急了，今天没法给你答复。明天上午九点，主任会主持一个会议，请你说明情况，届时会有要人出席，你今晚回去一定好好准备。”

“哎哟，如果你不介意，我都想拥抱你，黄科。今晚你有任务，明晚你一定要给我时间，谢谢，非常非常感谢。”宁恕紧紧握了黄科的手出来，在走廊上长长喘了口气，拍胸庆幸。他把黄科的回话原原本本说给常总听。

常总却冷静地问他：“我们有老板这位如此好用的招牌，能让他们明天专门为你开个会，你却在递交计划之后整整一个月一事无成，为什么？”

宁恕忙道：“正因为有一个月的时间建立关系、夯实关系，才有今天的加急办理。但，对不起，当然也是我第一次独立担当大任，您没在后面挥鞭催促，我有些失去节奏。”

常总这才和缓下来：“明天看你的表现。你不要让我无法在老板面前回话。你切记，你已经在老板印象里失分，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宁恕再度唯唯诺诺。

宁恕打车回到公司地下车库，却见红色Polo车依然拦在他的车头。他心头火气上来，恨不得踢那车子两脚。他不愿打电话跟这种麻烦制造者交涉，给卡片上的号码发条短信，等车主下来。

宁恕静下来时，不禁回想一下午挨的批评。难得的挨骂让他心中很是沮丧，可他不能让自己沦于沮丧，他没时间。他坐在自己的车头低头沉思明天会议该说些什么才能抓住人心。

阿才哥的电话却吵着进来：“宁总，这一票做得够快，主要手续赶在银行下班前都办完。张总也够爽气，是个干实事的人，没啰唆，一点就通。”

宁恕连忙道：“恭喜。不过……阿才哥，我今晚没法跟你庆祝，公司的事火烧眉毛了……”

“说起来真不晓得怎么谢你才好，你是丢下你自己公司的事来帮我，我得好好谢你，今天不行还有明天。”

宁恕心中的沮丧被阿才哥那儿的喜讯打散，他想到自己一步步安排的计划，笑道：“阿才哥，你逃不掉的，我总会敲你一顿请客。但你最好立刻开始着手下一步。虽然借贷时间看似挺长，但时间总是不等人。”

“你提醒得对，我打算让他到期还不上。我这就去了解一下跟他签下供货合同的公司。”

“哎？”

“哈哈，这一套你肯定没见识过。改天见面，我告诉你我的计划。这么大一条鱼，既然上钩了，我怎么能让他半年后就脱钩？”

宁恕又惊又喜，又不禁心生恐惧，连连说好之余，挂了电话，想继续构思明天会议上的讲话，却有些神思不属了。他隐隐想到，会不会他正在接近犯罪现场。可又想到，那是阿才哥的行动，与他无关，而张立新却可能栽在阿才哥手里……宁恕又不由得摩拳擦掌，恨不得时间过得飞快，立刻看到结果。

一个女孩来到停车场，见到正在打电话的宁恕，就静候在一边看着。宁恕与他姐姐一样，有轮廓分明的一张脸，长相无疑是出众——果然有资格臭屁。

而宁恕稍微冷静下来，才看到有女孩在红Polo车后面看着他。他都没看清那女孩的脸，跳起身道：“麻烦你。”就去他车子的驾驶座了。

女孩却叫住宁恕：“对不起，先生，这车是我同学的，她不在，我不会开车，你帮忙挪一下行吗？”

宁恕只得又关上车门，从女孩手中接过钥匙，走近了，这才有空看女孩一眼，可看一眼之后，忍不住看了第二眼。这显然是个漂亮的女孩，而且满脸的自信与骄傲。女孩也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嘴角有小狡黠。

宁恕没了脾气，闷声不响地将红Polo车开走，将自己的车子开出，再周到地将红Polo车倒入他原本停着的车位，然后出来，细心地将夹在雨刮上的卡片收起，与车钥匙一起交还给女孩：“不好意思，我忙到现在才下班，耽误你回家。这个点出租车不好找，外面又下雨，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女孩笑道：“谢谢，不用了，我还在加班。我同学说这儿车位紧张，希望以后来时还能停在你车头，她改天请吃饭答谢你，行吗？”

“两位女侠只要以后不挡我的车头，随时来电，我请吃饭。”宁恕依然是笑笑，上自己的车走了。

女孩被晾在那儿，很是惊讶，忍不住摸出包里的镜子照一照，挺正常、挺美的啊。

简敏敏自接了简宏成的电话后，便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挪窝，认真思索简宏成的两条忠告。她不认为她与简家其他人的恶劣关系就意味着合作精神差，她替代张立新完全没问题，早年她还不懂事呢，张立新经常为业务出差好久，她不是照样把厂子管理得好好的吗？何况现在她更看透人性，有的是办法揪紧一个个管理人员的头皮。她重视的是前一条，她这两天一直在思索等一个星期的大限到来时，怎么去张立新那儿抢位置。她觉得简宏成很有针对性地提出这一条，应该是揪住了她的最大弱点，她这两天确实心里有些没底气。

她联排别墅的隔壁住着一个做外贸加工的老板，老板娘经常与简敏敏一起看房、买房。简敏敏想来想去，决定找近水楼台先了解一下情况。隔壁老板倒是挺帮忙，一回家就过来请简敏敏到他家边吃边聊。简敏敏等不及，来不及客套，起身就将大致来龙去脉告诉邻居。邻居一听，惊道：“你打草惊蛇了。这种事你只有偷偷把准备工作做好，最后等上班时间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你老公面前，一边派亲信控制住几个重要部门，不让转移资料、资产，一边你跟你老公摊牌，让他走人。你这么一星期后……他该转移的转了，该埋地雷的埋了，即使加急签证也可以跑出国了，你……唉，还来得及挽回吗？”

简敏敏大惊，一下子呆住，稍微一回味，就拍手道：“晚饭不能吃了，改天我请你。还好，来得及，他昨晚还在深圳我弟那儿讨说法呢，最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我立刻着手去办，不等明天上班了，今天就去封了财务，拿了各种证章。多谢，多谢，以后还得讨教。”

简敏敏连邻居的家门都没进去，就撩起裙摆跑回自家，打电话呼朋唤友，从四面八方杀向新力集团办公楼。

在新力集团大门口，四五辆车子已经汇聚，堵住大门。简敏敏激动地率领朋友推开门口保安，杀入大楼。

想不到，张立新还在，正与两个骨干谈话。

简敏敏冲进去，将一个塞了好几份报纸的用过的厚厚的顺丰快递信封拍在张立新面前，一巴掌压住，盯着张立新道：“背着我找老二？也不想想老二跟我同一娘胎爬出来的。为了老厂地皮，他也得帮我。滚！哪儿来哪儿去，工厂从来姓简不姓张。”

张立新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盯着简敏敏说到一半才跳起来试图抢夺快递信封。但简敏敏早料到这招，快手收回快递信封，扬扬得意地晃着道：“都是罪证，哈哈，都是罪证！你是不是正在找内奸？不用了，以后他们就是我手下的骨干。滚，张立新，滚！你要胆敢反抗，明天这些资料就会分门别类地送到各部门去，我说到做到，大义灭亲。”

张立新喃喃道：“你们……你们……”

“对，我们！我花了一下午才看完这些罪证，我们老二才是狠角色，有耐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简敏敏将装着一堆报纸的信封当宝贝似的紧紧抱在胸口，躲在牛高马大的朋友身后，满脸亢奋，挑战张立新的神经。她不知道张立新会不会上这个当，拿不拿老二上回电话里威胁的那两件事当回事，她心中完全没底。但她已经煎熬那么多年，她豁出去拼了，反正一无所有，大不了还是一无所有。她背水一战。

可张立新在简敏敏的逼视下，竟然如漏气的皮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简宏成才刚下飞机，就接到简敏敏志得意满的电话：“新力集团明天改名，就叫简明！老二，别以为你行。没有你，我照样拿下张立新。你，也给我滚！”

简宏成站在大厅里完全凌乱了，这是怎么回事？张立新这么不堪一击？

宁恕早上洗漱出来，见妈妈早已摆上一桌丰盛的早餐。他坐下后先替妈妈盛了碗粥，对从厨房端一碟酱油出来的妈妈道：“妈，今晚我可能没法回来吃饭了。”

“知道，又应酬。不过……”宁蕙儿显然很是犹豫，“你今天能不能出来一趟，只要一个小时，陪我去医院探望个老朋友。”

“今天真没办法，明天也还得看安排。我这几天被老板追着做事，身不由己，不像前阵子那么自由。妈，你准备好礼物，我只要有时间，就来接你一起去。是谁啊？晚一两天要不要紧？”

“是唐英杰唐叔叔。”

“不去！”宁恕回绝得非常坚决，“妈，你也不能去。你去是自取其辱。”

宁蕙儿沉默了会儿，道：“你不陪我，我只有自己去了。我也担心遇到老唐家里人，但以前我们一次次搬家，老唐一次次帮我转户口，帮你们找学校插班，没有他，哪有你们的今天。如果没有老唐，我没本钱学车，也轮不到我开出租车，我拿什么养活你们姐弟？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今天，老唐病了，住院了，我一定要去探望。”

宁恕一脸的恨其不争：“妈，忘记过去，远离过去，好好地过当下的体面日子，不行吗？”

宁蕙儿怔怔地看着儿子，叹了口气：“再说。”便不再提起。

宁恕还想敲钉钻脚，可阿才哥一个电话打断他的激动。他正好让油饼弄得手上一塌糊涂的，只好按了免提。阿才哥道：“宁总，这事必须向你道个歉，我这人不地道，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昨天也没好好请你，今天还是没法好好请你吃饭，后天还不行。你尽管心里骂我浑蛋，但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们好好喝一通。”

“举手之劳的事，别总挂心上。怎么，出差？这么早已经在路上了？”

“对，出差。昨天得亏你提醒，新力那份合同我复印下来了。我今天过去找那个城建项目探个底细，摸清关系，嘿嘿。”

“才总，你以后可千万别再说我帮你大忙了，我哪跟得上你想的这些啊。明白了，大赞。”

阿才哥得意地大笑：“谁说的，以后那块地的事需要请教你的地方多了。宁总，等我回来，我们不醉不休。”

宁恕按掉电话，沉吟了会儿，对妈妈道：“妈，你看我和姐现在好歹都混得比较体面，有些旧事还是别翻出来的好。”

宁蕙儿瞅着儿子好一会儿，严肃地道：“人不能忘本。你看你朋友连暂缓请客都要打电话来道个歉呢。”

宁恕急得有点儿烦躁：“老唐不一样。妈，我现在回来发展，你别做出事来让我为难。”

宁蕙儿将碗往桌上一蹾，盯着儿子，却欲言又止：“你慢慢吃。”她走去阳台收晾干的衣服去了，然后到自己卧室慢慢地叠，直到宁恕上班去都没出来一步。

宁恕不敢放任妈妈，上班停车后，看时间还早，便给宁宥打了个电话：“姐，家里的事还好吧？”

“不好，累死，但你也帮不上忙。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那个老唐住院，妈妈竟然想叫我一起去探望。”

“哪个老唐？”

“那个老唐，就是我们以前……”

“哦，他。”宁宥刚走进办公室，惊讶地站在当地，一时忘了放下包坐下。想了会儿，她才道：“我知道你想到哪儿去了。这事吧，妈怎么做，你别拦着。你想不去，那就不去。但你千万不能把妈和唐叔叔的关系想歪。你可以不相信唐叔叔，但你不能不信任妈的人品。”

“姐，这是你的本意吗？我清楚记得你当年怎么说出‘屈辱’两个字的。”

“那时我不懂事，原因不跟你解释，你没经历不会懂，妈妈那种心情，你能一辈子不懂最好。总之，你别在这件事上惹妈生气。你如果拒绝陪，我会周末抽时间陪妈一起去。”

“你什么意思……哎……”宁恕眼看着一辆大红的奥迪TT跑车由远及近，毫不犹豫地打横停在他车头，而远处显然还有空车位，“姐，回头再说，我这儿有事。妈妈的事你三思，别冲动。”

等宁恕说完，大红奥迪里面钻出一个女孩，正是昨天傍晚号称不会开车的那位。宁恕哭笑不得，只得按一下喇叭。女孩吓了一跳，立刻扭头来看，才见到宁恕坐在车里。两人相对大笑。宁恕下车，笑道：“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我上去一下就得出发开会……”

“好吧，我立刻开走。好像都很忙啊。”

“感谢女侠不堵之恩。”宁恕掏出名片递过去，“往后想堵时千万通知一声。”

女孩略显尴尬，跺着脚回去车里，飞一样地开走了。

被女孩一搅和，宁恕的心情变得大好。他笑着走进办公室，却一眼见到本该待在北京的顶头上司常总和另一位从来都是他的竞争者的资深同事小童。宁恕从头凉到脚，知道被突袭了。

常总没挪窝，等着宁恕双腿灌铅一样地挪到他面前，才严肃地道：“小宁，你早。等下我们一起去说明会，我们这方由我主讲，你补充。事情紧急，来不及通知你，请你原谅。你赶紧处理一下工作，我们尽可能提早过去，会前先接触一下。”

宁恕虽然一脸挤出来的笑容，可心里沉甸甸地想：完了。

虽然是上班时间，但简宏成可以不守规矩，他先钻进健身房跑步。他咬牙给自己订了个计划，先练上一个月试试。上班时间的健身房空无一人，简宏成可以不用在乎姿势，跑到后来，呼哧呼哧地东倒西歪，全靠一口真气苦苦支撑着。

陈昕儿被笑吟吟的助理领到健身房门口，助理很是乖巧地道：“简总一个人在里面。陈太需要果汁或者咖啡吗？我去拿一下。”

陈昕儿忙道：“不用了，不用了，你去忙，那边有水，我渴了自己会来，谢谢你。”

女助理笑容可掬地退出，并小心地将门关上。陈昕儿简直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但她没停留，她看到了正在锻炼的简宏成，穿着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来的四肢一看就是缺乏长期有效的锻炼。陈昕儿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设定的时间终于到了，简宏成扶着把手呼呼喘气，好一会儿才抓起毛巾擦把脸准备下来，这才感觉到身后有人。他惊讶地看清这是陈昕儿后，就没再看一眼，自顾擦脸上的汗，随口问一句：“这么快来了？小地瓜一起来了没？”

陈昕儿道：“我清早到的，是你的司机去接的我。小地瓜还是寄住在你朋友那儿，小地瓜喜欢他们。”

“噢。”简宏成擦完脸，接着擦手，一边开始往外走，一边做个手势让陈昕儿跟上，“我请律师过来确认一下具体手续。如果可以，今天就把结婚证办了，省得夜长梦多……”简宏成走到门边却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陈昕儿待在原地没挪窝，“怎么，反悔了？那就算了。我让司机过来找你。”

陈昕儿咬了咬嘴唇，依然没挪窝：“哪怕只是高中同学，见面是不是也该关心一下我累不累、住哪儿、早饭吃了没？”

简宏成被问得一愣：“对了，你出国那么多天，家里一时没法住进去，我让助理替你安排。你直接说不就是了？”但简宏成发现陈昕儿依然不挪窝，只得也站住了，“还有什么？”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查阅电邮。自始至终，他都没拿正眼看一眼陈昕儿。

陈昕儿只觉得自己特别傻，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关心，可别说是关心，连个正眼都没有。原来以前简宏成的笑脸都是给小地瓜的，她落单时就享受不到。无奈，她只能再度失望，再度放弃努力。

“我的户口在上海，一直没移过来。要么我去上海拿了什么证明之后来深圳办登记，要么你在深圳拿了什么证明之后到上海办登记。你看？”

“后者吧。我正好过两天要去上海出差。不知道你今天来，我立刻让助理给你打些零用钱。哦，我有个会见……我先走一步，具体你有什么要求都跟助理说。”

眼看着简宏成要走，陈昕儿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当初我好好地在上海工作，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单位？为什么看见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请我吃三天晚饭？我一直想弄清楚，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简宏成皱眉想了一下，道：“我一贯为人摆在这儿，请你自己评判。我估计是你想太多，可全都没想到点上。我来不及了，不好意思。”

“我告诉宁宥我跟你结婚了。”陈昕儿抢着说。

简宏成又是止步，手指在门把上弹了几下，扭头。这下是正眼盯着陈昕儿，但什么都没说，直盯得陈昕儿脸上变色，他才转身走了。

简宏成一走，陈昕儿腿一软，踉跄了几步，走到窗边，扶窗台站住。她深深呼吸好几下，还无法抑制胸口剧烈的起伏，只好放弃坚强，慢慢蹲下坐到地板上：“感情？错了……错了。”

助理开门进来，一看情形不对，立刻退出。陈昕儿却反而笑起来，这下好了，“陈太”这个美丽的肥皂泡也戳破了。她扶墙站起来，挺起胸膛走出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请司机立刻送我去机场，我到上海办手续。请帮我买好机票，订的宾馆最好在静安一带，谢谢。”

助理也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将吩咐记录下来。等电梯到时，她立刻恭送陈昕儿进去。陈昕儿扭头看一眼助理拦在电梯门上的纤纤玉手，这不，依然是陈太的待遇。即使助理见识到她和简宏成的纠纷，可只要她还是简宏成的太太，就那么简单。

电梯里的陈昕儿冷笑：“谢谢你破天荒第一次替我扶电梯门。”陈昕儿收起所有涵养，冷笑盯着助理尴尬得通红的脸，直至电梯门关上。她知道助理不可能还嘴，因为她是陈太。

司机与助理不同，司机对陈昕儿一向礼遇，送飞机一向是帮她提着行李将她送到最后一道门前，等她进去了才走。因此，陈昕儿也不会如对待助理一样对待司机，她与司机有说有笑，很是随意。

“陈姐从上海回去？”

“谁说回去啊，我去上海办些事。”

“哈哈，还以为小地瓜没跟着来，陈姐肯定来了就走，不会多停留。那还是从香港走？我把哪天留出来？”

“这回的时间很难定呢，要办好几件事……”陈昕儿直着眼睛盯着前方，发了会儿呆，牙关一咬，决定还是说出来，“我户口在上海，过两天宏成也会过去——我们会办一下登记，然后总得请几个朋友什么的。”

“哎呀，这是好消息。恭喜陈姐，那以后要叫简太了。简太，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一天，可还是替你高兴啊。”

陈昕儿跟着一起笑，但脸上有些僵硬。简太？不是陈太？她忽然若有所悟：“可是好好姓了那么多年的陈，忽然要改叫‘简太’了，真不习惯呢。刚才助理‘陈太’长‘陈太’短的，我还一直没反应过来……不对啊，助理应该不会弄错称呼。”

司机连忙打圆场：“这么多年都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再说我老婆就说了，凭什么跟老公的姓啊，那是香港那边的习惯，咱内地不行。”为岔开话题帮助理脱身，司机更是舌灿莲花，“但我跟老婆说了，你别不服气，跟老公姓啊、戴戒指啊，还有把亲朋好友都叫来办一场啊，都是为女的好。为什么啊？挂上男人的姓，以后男人的朋友一看就知道你是谁的老婆，你想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得给你几分面子，是吧。还有叫来那么多人办婚礼，你说那么多人知道我们结婚了，我出去干坏事，总得掂量掂量会不会传到我老婆耳朵里，是吧。就算是感情不好了，轻易也不敢离婚，你姓着我的姓呢，还有那么多知情人看着呢，变来变去不容易啊。陈姐，你看，我老婆一听，嘿，有道理，服了，哈哈。”

陈昕儿最先是敷衍地听着，可越听，越是有醍醐灌顶的感觉，眼前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一条生路，一条爽快的路。她由衷地笑了：“你是说得真好，看起来传统沿用至今，还是有其合理性的。简太，可听着有点儿怪呢。”

“合情合理。”

陈昕儿不禁想到刚才简宏成对她的冷落。她心里玩味着，回想着司机的话，若有所思地笑了。

宁宥下班挺晚，今天与同事讨论一个设计的可行性，以往她都游刃有余，可最近心烦意乱，睡眠不足，听着那些年轻同事跳跃式的思维，她有点儿跟不上趟儿，因此觉得特别累。由于她没了一锤定音的自信，这个会议就越是意见纷纭，她的脑子于是更乱。会议开到天暗还没定论，她只得宣布散会，明天再议。

她几乎是一反常态地，不讲究姿势地，低头快步走回办公室。经过会见室，被里面的人叫住：“宁宥，请客，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宁宥连忙止步，她都不用看，就知道是田景野。也不知哪来这么多的高兴，她连声喊着“田景野，田景野，田景野”，跳进会见室，脸上全是欢欣的笑，眼睛里却噗噗地掉下眼泪。

田景野不禁笑道：“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啊？那是我被判决后，你第一次去探监，我一听说是你，一路心里欢唱着你的名字，哈哈，今天正好倒个个儿。走，工作、儿子都扔一边去，跟我喝酒聊天。”

“太好了。本来是想这个周末回家一趟，找你说说的。你来了真好，由衷的。”

“我给朋友办点儿事，完了想来看看你好不好。看来不是很好。除了老郝的事，还有其他？”

宁宥毫不犹豫地点头。但看看周围也是赶着下班的同事来来往往，她只是问：“你好吗？看你眼角皱纹都浅了不少呢。”

“我不错，事业在走上正轨，朋友开始回来。但身不由己干了一件蠢事，调查前妻现在交往的那个男人的底细。比我差太多，未来结婚了，可能还得倒插门住进我的房子里、开我的车。”

“中年妇女离婚后很难找到比前夫条件好的男人。走，既然你事业走上正轨，你请客。”宁宥很快收拾好，与田景野一起出去。

“你不离婚因为这个？放心好了，班长这个长期替补不知多想上位。”

宁宥不由得愣了一下，叹息道：“回我办公室，我喊个外卖。”

田景野惊讶，没有反对，进门后自觉关上门：“怎么，昨天班长来又惹事了？不就是假结婚嘛。”

“唉……”宁宥叹了一声，却不知从何说起，还是先打电话订个KFC全家桶，然后看着一言不发的田景野，“现在可以跟你说了。我跟班长之间，从来没陈昕儿的事，他们结婚不结婚，也不干我的事，我跟班长从来什么都不是。昨天班长是跟我告别的。”

“怎么回事？”

“还记得你说的那次探监吗？那次，我们两个可以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你那儿是前妻听到宣判后提出离婚，我这儿是查出郝青林出轨。我们还都挺大公无私地不顾自己情绪低落，只顾着劝慰对方。”

“对，你让我体谅她。虽然我今天回想起来觉得她也不容易，但你说的都对。可那时想法不同，人到那环境里，即使是我自己要进去的，心理还是会走极端。即使你劝了我那么多，我午夜梦回时，还是翻来覆去设想各种血腥计划，非常看不开。血腥计划，你想想我这个人一贯的性格，那时候会想出血腥计划，你想想。”

宁宥发了会儿呆，道：“郝青林跟你不一样。他有罪，他早已对不起我，他对我也已经没了感情。”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只想到我极端弱势，你还落井下石，完全没理性的。相信我，那样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不能总让我忍啊，不能总要求没做错事的一方退一步啊。”

“不是让你忍，而是挽救你未来的生活。老郝那案子，判得不会长，大概没等他把怨气、戾气磨光就能出来了，到时你避不开他的。你跟他有个儿子在，是一辈子的牵连。我相信你忍得住的，最难忍应该还是当年他出轨时，你对我说这叫天崩地裂，叫崩溃。但你那时都熬过来了，现在你对他没感情，稍微拖几天，他刑期就过去了，不难。”

“不一样。那时我以为崩溃，其实没有，我没怀疑人生，但这回……”宁宥眼前忽然冒出昨天与简宏成的分道扬镳，她自己也愣了。一个混沌的想法终于清晰起来，却把她吓得不敢言语了。她几乎是逃避似的赶紧道：“对，我接受你的建议。”

田景野却是纳闷：“你怎么回事？看上去状态差到不能再差。”

宁宥摇头，不敢再说。正好外卖送来了。田景野去签收，宁宥的手机也响了。宁宥看到显示，却是陈昕儿。她没力气应付，掐了电话。

田景野进来，才把外卖放下，他的手机也响了。“陈昕儿？她回国……噢，来假结婚。”

田景野接通电话。

“田景野，我过几天就会回去加拿大，可能以后不会再有见面机会了。”

“说什么呢，加拿大又不是天涯海角。”

陈昕儿叹气：“你看，我就知道你懂我在说什么，唉，走之前想跟大家道个别。星期五晚上你有空吗？我们聚聚，你辛苦点儿来趟上海。”

田景野也忍不住叹息：“我准时到。”

“能帮我请一下宁宥吗？”

“她到不了，她早跟我说过她妈妈家里有事要处理，本来周末我在家里等她的。”

“唉，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见面了。谢谢你，田景野。”

田景野放下电话，对宁宥道：“也好，陈昕儿丢掉幻想，重新上路。”

“怎么可能好？丢掉幻想等于没了指望，哪那么容易重新上路。”

田景野不得不再问一遍：“你怎么回事？怎么像是有感而发？”

“我心里很乱，说不下去。”

“因为……班长昨天的告别？”

“不！我不会出轨！”

田景野不解，可又似乎了解，但他不再问了，将全家桶推给宁宥，两人默默地啃食。

第十一章 跑路

寂静被手机铃声打破，阿才哥气急败坏地找田景野咨询：“有个混账拿一张假合同问我借了一大笔钱，我刚请客吃饭，问出合同是假的。老弟，怎么办？”

“有抵押吗？抵押物会被转移吗？”

“有抵押，抵押物应该不会被转移，但……我现在也没底了，会不会抵押物的那些证照也是假的？”

“不用太担心，为了借到钱，谁都会有做假账的意愿，你只要抓住抵押物就行。与其乱跳，你不如盯住人，盯住抵押物。我今天人在上海，你找个人替你验证一下那些证照。”

“我验过，是真的。我就怕还会有什么猫腻。这一票做得有些大，我有点担心。多谢你提醒。行，这就去布置。”

田景野收线后，跟宁宥道：“对方是我室友，相当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哈哈。坐牢时全靠他照顾我。他很想拉我一起做，但我一直跟他保持君子之交，江湖人物碰不得。有次宁恕来我店里正好撞见他，我赶紧给他们中间砌好防火墙。”

“宁恕做事太像那种一脸斯文败类的商业精英，我有次批评他的想法有点不择手段、急功近利，他说我胆子太小，只适合做技术，还说上司跟饿狼一样地盯着他们的进度，他们的处境就是不进则退。那以后他就不大跟我说他的工作了。他回老家发展，其实我挺不支持的。老家有那么多老关系，他可能会处理不当。”

田景野不由得笑了：“宁恕又不是灰灰，你怎么还拿他当小孩子看啊？”

宁宥如茶壶煮饺子，闷着无法说，犹豫再三，道：“你帮我盯着点儿，千万别让他接触班长和他的家人，百分百出事。”

田景野这下是真笑出来了。宁宥知道田景野误解了原因，可她无法解释，只得郁闷。

宁恕上午如坐针毡地开了情况通报会后，下午回到公司，与上司常总和同来的小童关上门开了一下午的工作检讨会。常总几乎是逐项检查宁恕的工作进度，要求宁恕说明情况。会议开到天黑灯亮，三个人叫了快餐，准备连夜继续检讨。

盒饭送来时，大家才稍微放松一下，挪到会议室另一头开始吃饭。但常总并不放过宁恕。

“小宁，从今早通报会才开没多久，常务副市长越过程序进入会场，与我们直接对话来看，说明我们集团进入该富裕县级市对他们而言有提升一座城市形象的意义，他们非常重视，也非常急切。他们的重视对比你的进度，是我早上一直想不通的问题，为什么？”

宁恕正在心里组织语句，阿才哥的电话进来。不等宁恕说话，阿才哥就急道：“宁总，大事不好！张立新那份城建合同是假的。我立刻联系张立新手机，他关机。我现在派两路人，一路去张立新的家找他，一路去他公司找他。你看还有什么办法找到他？”

如此紧急，宁恕听得脸色大变，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种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扔下阿才哥不理，阿才哥急起来会砍人的。他只能硬着头皮道：“还有两路，一路是张总太太家，地址是新城花苑15幢B；一路是张总太太弟弟的家，地址是御苑20幢不知哪个门。才总，我这儿跟老板开会，回头找你。”

阿才哥倒是体谅，把电话挂断了。

宁恕立即对常总道：“这位是拉土石方的老板，像那种作业，一般都有本地地头蛇把持，我们集团常用的插不进。我这两个月的工作，有不少是这种没有记录在案的基础性工作，还有与本地现有地产商的接触沟通，不过……确实是没抓住重点。我犯了好高骛远的毛病，把工作重心放在了附加值更高的市区的未来布局上，觉得这是更大的难题，更有挑战性。您看地图……”

常总却摇头：“小宁，小宁……”他看看另一位显然是看好戏的，做了决定，只能道，“小童，你留下，协助小宁工作。衣服、日用品什么的，你让家人快递给你，公司给你报销。小宁，你准备好参加一个月后的集团封闭式培训。小童，你赶紧跟家里通电话，交代布置一下吧。”

小童灵敏地领会到领导的意思是要跟宁恕单独谈话，他立刻出去，还走得远远的。

这边，常总郑重地对宁恕道：“小宁，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不是让你说假话来糊弄我。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做事风格我比你还清楚。我宁愿听你跟我解释说你回到老家遇到中意的女孩，心思集中不到工作上，也宁愿听你说衣锦还乡，应酬老友影响工作。我一下午检查你的工作，一直等着你检讨你这两个月来的工作量和工作态度，可你这次的态度太反常。是不是第一次派到地方，独当一面的重大责任压垮了你，或者你找不准定位飘飘然了？”

宁恕被常总批得满脸通红：“我……我自以为衣锦还乡了，花太多时间呼朋唤友搞各种聚会，侵占工作时间，这个……我知道说出来一定挨您骂，不敢说。只是，真难抵抗诱惑。”

“不自觉！小童不会走了，暂时做你的副手，看来你还需要有人在边上牵制你。一个月的时间你看着办，做不出成绩的话，一个月后你去封闭培训，小童上位。”

“是，是。”

“该结婚成家了。小童跟你一起进公司，论工作能力，他不如你，但他有家有口，现在有生活压力，做事越来越可靠踏实。你呢？”

“我回家后我妈也一直在逼婚，您的角度比较独特。”

常总扑哧一声笑出来。宁恕心里松一口气。

简敏敏拿下新力集团，一整天不曾歇息，在食堂草草吃了晚饭后继续工作。

她终于有时间接见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轻，女的中年。两人进来，简敏敏并没让两个人坐下。她一天不停地说话下来，现在嗓子有点儿沙哑，但不影响她中气十足。

“你们两位回家后跟简宏成说一声，我身边不许他安插卧底人手。你们以后的工作就让简宏成替你们安排吧，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年轻男惊讶地道：“卧底？我没听错？地下工作一样的卧底？”他不禁看向中年女。

中年女奇道：“简总，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你要开除我们？”

“不用装。我从简宏成那儿拿到的卧底资料，评判下来，整个公司只有你们两个接触得到。至于是你们当中的谁，或者你们两个都是，我不管。我绝不容许哪怕一个卧底待在我的公司。你们可以走了。”

中年女的表情像天塌下来一样，眼泪立刻出来了。年轻男则轻松得很，道：“开除我，没问题，我也正在嫌这厂离城太远，上下班不方便。但你得拿出书面文件，文件上要有证据证明我是卧底，再补偿我五个月的工资，要不然我去劳动局告你们，你就等着收传票吧。”年轻男说完就自己出去了，完全不拿什么简总、什么工作当回事。

简敏敏好生意外，看向中年女。中年女倒是珍惜工作，哭求简敏敏明察秋毫，为她洗冤。但简敏敏完全不心软，她今天从杀入新力起，所向披靡，已经杀得性起了。她挥手道：“我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嫌疑。告诉简宏成，要他当心他自己。下去吧。”

简敏敏话音刚落，今天负责做简敏敏保镖、同时充当执行人的两位朋友的朋友立刻出手，逼迫中年女出去。看着中年女完全无招架之力，简敏敏更加志得意满。她在想，消息什么时候传到简宏成那儿，只要简宏成气急败坏地来电，说明她找对人了。

可来电的是守在大门口的她朋友：“简姐，来了好几辆渣土车，把门堵了。”

“哼，张立新是该报复了。”

“不是，我在问，你听着啊……”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出嘈杂的背景声，一个口音很重的男人在那边喊，“我们老板找不到你们老板，我们老板让我们堵你们的门，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你们老板自己找我们老板说话。”

简敏敏的朋友拿了名片退回大门后面，一看清楚，立刻对简敏敏道：“这个老板惹不起呢，简姐，是江湖人。我让保安立刻送名片给你。”

简敏敏大惊失色。恰好，家中保姆也大呼小叫地来电说有凶巴巴的人来敲门找张立新，直到闯进门把整个房间搜遍，发现没人才肯走。简敏敏心中完全没头绪，不知道对方是哪一窝马蜂，她怎么就捅到了那窝马蜂？

很快，保安将名片送到。她一看头衔就心慌了。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听说过这个人，绝对是惹不起的主。她完全不敢耽误，当即电话过去：“才……才总，您找我？”

“你是谁？”

“我是新力集团新老板，我姓简，张立新刚退出管理。您找我？”

“嗯，我找的是新力集团的老板，我不管老板是谁，张总昨天以新力集团名义，问我借了九千万元，钱已经全部十万火急打到你们集团账户上。现在你们在市区的一套商厦抵押在我手里，证照都在我手上。我问新力集团老板，你打算怎么处理那笔贷款？我要你个态度，一句话。”

什么？张立新昨天紧急借九千万元？简敏敏完全哑了，脸色顿时煞白。

那边，阿才哥追着问：“听着没有？说话啊！”

简敏敏颤抖着道：“让我查一下，只要是新力集团手续齐全的借款合同，我当然认。”

“行，你查，查清楚。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时候给我个书面保证，我什么时候把渣土车开走。”

通完电话，简敏敏眼睛发直，瘫坐在沙发上。

宁恕终于将上司送回宾馆休息。然后，他赶紧打开手机，见里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与短信，大多数是阿才哥的。有一条短信则显然来自堵他车的女孩，内容只有一家酒吧的名字。宁恕毫不犹豫地回了一条：还在开会，对不起。便心无旁骛地查看阿才哥的短信。

“还在开会？开完立刻开手机，很多事。”

“粗人又忘记说谢谢、请。新力集团变天了，老婆赶走了张立新。我拿几辆泥头车堵了新力大门。”

“我只好连夜赶回家。你赶紧给我电话。”

宁恕的脸色随着短信页面的翻动而瞬息万变。等看完短信，他在车里仰天大笑。他千算万算，也绝算不到简家竟然发生内乱，大好时机轻易递送到他的面前。简敏敏抢回集团主导权？他眼前飞舞起简敏敏一次次上门打骂的恶形恶状，多么清晰。他在大笑中狠狠吐出一句：“去死！”他不知道，夜色中，他的脸有多狰狞。

宁恕并不急着给阿才哥回话，他需要赶去现场，享受提前到来的复仇快感。他在夜色中起步，将GPS定位到新力集团。

黑色的车子很快驶出明亮的城市，投入黑暗的郊野。宁恕在仪表盘的光亮照射下，抑制不住地微笑。

很快，宁恕赶到现场。

新力集团大门前，巨无霸似的渣土车并排停放，只余不到一米的豁口可供行人进出。集团保安室门口的路灯都越不过高高的车厢，车厢后面拉出一片大面积的阴影。宁恕的车子毫无困难地钻进那阴影里。他降下一半车窗，将车子熄火，放倒车椅，美美地享受这人造的黑暗。即使黑影中停着一辆并未熄火的轿车，突突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他也暂时顾不上了。

一会儿，一位壮汉走过来拍窗询问：“喂，你来干什么？”

“我是阿才哥的朋友。麻烦你，挡住我的车牌。”宁恕这才露出一贯矜持的微笑，从稍微放倒的车椅上直起身子，给阿才哥打电话，“阿才哥，我看到一排渣土车停在新力集团门口，光那排场，就足够震撼，简直是压倒性的气势。”见到宁恕给阿才哥打电话，来人立刻出手挡住宁恕的车牌。

“啊，你总算开手机了。怎么样？你看怎么办？我的钱会不会出问题？刚才电话里的意思，那婆娘完全不知道张立新问我借了钱，这又是怎么回事？我还到处找不到张立新，他的手机每次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估计都拔卡了，他想干什么？”

宁恕转动车钥匙点火，升上车窗，这才道：“站在现场，看着现场，我想到张立新答应用优质资产做抵押，甚至同意不近情理的利率，而且用假合同来证明偿还能力，这么多近乎自杀性的行为都指向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已经知道他老婆正在对他采取措施，他招架不住了，通过这种方法拿到一票现金撤离，同时，把所有借贷程序都合法地做足，保障阿才哥您可以毫无障碍地向他老婆索债，最终拿到借款的抵押物，就是那幢他老婆死死抓住不肯卖的市中心商场。那商场是张立新岳父拼死保住的地盘，是他岳父家最重要的资产，是他老婆的命根子。他既拿到自己应得的钱，又恶心死他老婆，一箭双雕啊。我觉得阿才哥您借出的钱连本带息收回基本上不成问题，但想超额收回，需要从长计议。”

阿才哥在手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听着有道理。照你这么说，他找我借，而不是找别人借，难道是因为我比较厉害，有办法让他老婆吃苦头？”

“可能性极大。慢着，简敏敏出来了。简敏敏就是张立新的老婆。”

“她什么样子？怕不怕？”阿才哥赶紧问。

但宁恕没回答，他稍稍降下车窗，黝黑的眼睛透过车窗缝隙盯住简敏敏。简敏敏从那不到一米宽的通道走出来，披着可怜的路灯光，步子走得小而紧，一直垂着脑袋。她背着光，宁恕看不清她的脸，不知她的表情是如何之丰富。但他看到简敏敏忽然踉跄了一下，向前扑了几步，直到被那辆轿车里出来的女人扶住。

在简敏敏身后，宁恕看到的是平整的水泥地，并无任何障碍物可以阻挡简敏敏的脚步。半抱住简敏敏的女人与简敏敏耳语几句，宁恕见到一直垂着脑袋的简敏敏抬头看向他这儿。多年以后，再一次，他的目光与简敏敏的目光相撞。这一次，强弱易势，他心中再无恐惧，却看到被路灯光照亮的简敏敏的脸上满是慌张和恐惧。盯着简敏敏，宁恕只觉得浑身热血澎湃，如惊涛拍岸。

简敏敏则是仿佛感觉到宁恕的逼视，朝着宁恕的车子看了一会儿，却什么都看不到，她想朝宁恕的车子走去，但被女子紧紧抱住。这女子是她的邻居。从轿车里又钻出男邻居，他用手势阻止简敏敏，自己则走向宁恕。但宁恕不接招，伸出手将车窗升上。时候不到，他不想暴露自己。几个壮汉从左右冒出来，挡在男邻居面前。男邻居显然不想吃亏，立刻摊开手步步后退，退回车子。

看着轿车离去，宁恕这才有空回答等得焦躁的阿才哥：“她腿软了，披头散发。”

阿才哥没有宁恕的文艺，他冷静地道：“她害怕，说明她还不出钱。只要她还不出钱，市中心那幢商场就是我的了？”

“难说。她一个女人家，这么多年无法插手新力集团的管理，现在却能一朝一夕把张立新逼走，背后定有高人。我估计那高人是她弟弟，一个行事低调、精明强干的亿万富翁。为了简家命根子一样的地皮，他可能会出手帮忙还债。”

“要是这样，我不是只能拿到连本带利的那些钱了吗？我要的不止这些。”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很遗憾。但更令人头痛的可能是他们找到张立新接收借款的银行账户。那账户可能是张立新偷偷开设的，一天时间，可能还不够他转移那么多钱。如果被找到，账户被报警冻结，他们收回那些钱，就更有还钱的底气了。他们明天肯定找你查看借款合同，找到那家银行……”

“对，刚才张立新老婆已经打电话问我具体的，我说等我回来再给她看原件。”

“万一她报警，通过警方来查问，你就很难拒绝回答了。钱如果被追回，她立刻疏通关系把钱还了，你不是白折腾一场吗？”

“对，我明天也关手机闹失踪，让张立新把手脚做干净。除非他老婆通过关系一家一家银行找过去，现在银行比米店还多，让她找去。我不能白忙一场。我看中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宁总，果然还是你懂行，知根知底。我连夜赶回家，明天找你。”

“明天我老板还在，但只要我走得出，随叫随到。”宁恕结束通话后笑了，笑着伸了个大懒腰，无比舒坦。他与门外的壮汉聊了两句，这才回去。

可他很兴奋，一时不想回家，他想到堵车女孩不知还在不在酒吧。

“可能是张总做的手脚。你总有办法找到他吧？找到了好好说说，总有办法的。你们还有一起生的孩子呢。”车上，男邻居一边开车，一边给简敏敏开解。

“我……”简敏敏紧紧抱臂坐在后座，欲言又止，可现在她急于找人出主意，没办法，只得说出来，“我担心一件事。昨天张立新是去我家老二那儿密谈之后开始行动的，今天是我开除老二安插在新力集团的两个人后，债主才忽然上门，这太巧了，处处都有我家老二的影子。还有，前几天老二忽然跟我说放弃追讨本该属于他的新力集团。我就是不肯相信，他怎么可能放手到嘴的肥肉。要只是张立新对我下黑手，我已经很难应付了，万一张立新背后是老二呢？那么多年，他一直谋划着对付我，哪那么容易罢手呢？”

男邻居听得晕头转向：“老二是你谁？”

“我弟弟，家里排行老二。”

“要是这样，谁都没办法了。只有谁出难题，你找谁。既然你没办法，那只能找你家老二谈判。”男邻居本来就不愿多插手他们的家庭纠纷，听说是更深入的家庭纠纷，更是打了退堂鼓。

“不！看他能把我怎么办！”简敏敏几乎是声嘶力竭，可又中气不足。

“那倒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们妈还健在呢。”

“对，对。”简敏敏听到肯定，她愿意相信这肯定。她叹息着道：“远亲不如近邻啊，唉。”

男女邻居都不再吱声，车厢里只有简敏敏的叹息声。

无巧不成书，宁恕进酒吧后第一眼看见的是简宏图。他在简宏图肩上拍了一下。等简宏图回头，他看着简宏图那与简敏敏相似的轮廓，忍不住由衷地笑，笑得超越寻常人情的界限。简宏图虽然与宁恕随口寒暄，却被宁恕的笑搞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幸好今天宁恕还有其他约会，他不用再勉强应付宁恕。

可在酒吧找美女，简直有脸盲症的嫌疑。一眼看过去，个个大眼、长睫毛、尖下巴，昏暗灯光下，简直分不清谁是谁。宁恕只得动用手机，无法来个让人惊喜的亮相。

很快，堵车女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远远地，就调皮地比画一个手势，姿势优美得像跳舞。宁恕惊讶，走过去欣喜地道：“你也是一中的？”

“是啊，真不好意思，看到名片才认出你。但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哦。我姓程，比你低四届。我们一帮同学聚会，听我一说是你，都要求我发短信请你来，我心里可真没底，怕你认为我耍流氓，嘻嘻。幸好你真来了，要不然我太没面子。”

宁恕却忽然生出一丝心虚，可依然微笑道：“我以前是个很偏科的细细长长的书呆子，是不是？”

程笑得眼睛弯弯的，却不承认，很自然地一挽宁恕，指示宁恕往一个方向走：“咦？果然是加班开会。”

“怎么看出来的？在我公司周围布眼线了？”

“没有啊，应酬完了才过来的人都一身酒肉气，生人勿近。”

宁恕不禁仔细打量身边的程，又美，又开朗，又聪明，看样子还爱玩、能玩，简直像个精灵。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孩吗？而他也才留意到一股好闻的香味从程那儿散发过来，似乎程的一切都是他理想中的美。

刚刚从新力集团回来，还是志得意满的宁恕心里忽然生出中学时代常有的忐忑。一中与他经历的三家乡镇小学不同，一中多家境优越、又美又慧、多才多艺的女生。中学时代，那些女生是遥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当她们仰着下巴从宁恕面前走过的时候，宁恕从不指望她们能看他一眼，唯有在各级物理、数学竞赛获奖时，她们才会看到他。毫无疑问，程当年在一中就是那样的女生。

可现在，程挽着他的手臂。而不远处，是一群当年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生。

程笑嘻嘻地指着一位直发美女道：“跟你澄清一件事，她就是红Polo车的车主。那天，她不是故意堵你，但后来就是我故意了，想看看谁那么好意思写得出孔雀开屏一样的字条。”

宁恕替程挪椅子，等她坐下，他才就座。他将这几年工作以来学到的礼节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天下午我本来要用车，可事情实在紧急，来不及等你们下来。我那天下午先是打车，后来问客户抢了一辆车来用……”

程抢着问：“有没有把我们拉入黑名单？”

“怎么敢？幸会啊。”

“行，我把宁师兄的车牌号发给你们，以后随便堵，宁师兄大方。”

其他女生纷纷加料：“红灯前加塞行吗？”“喝酒后请宁师兄代驾行吗？”“今晚就喝酒啊，正好。”“噢，宁师兄还没喝，待会儿请宁师兄送我们回家，再把我们的车子一辆辆送回小区。”“师兄真是神一样的存在啊。”“如果没有师兄，世界将会怎样？”……

众人七嘴八舌，唯有“Polo女”优雅地笑，没加入揶揄大军。

宁恕完全插不上话，他只需要在一边听着，听一帮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女生凑在一起飞快地将话题穿越、横穿、乱穿，什么都讲，旋风似的八卦。宁恕很快搞清楚，程可欣是富二代，“Polo女”蔡凌霄是官二代；程可欣的爸爸开外贸公司，蔡凌霄的爸爸是市发改委的副手。果然如他从小所知的，一中的学生很多家境优裕。宁恕不显山不露水地留意上了蔡凌霄。

最终，女生们将账AA了，说什么都不让在场的唯一男生宁恕结账。宁恕眼看着大家在门口告别时，都很有默契地让他送程可欣回家，他完全身不由己。但他特意在转身前看了一眼蔡凌霄。

今天显然是他的幸运日，他看到蔡凌霄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内容。

宁恕上车，便打开微信寻找附近的人。屏幕一拉出名单，他粗粗一看，便将最接近的几个名字记下。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哪个是你？”

“不说。”程可欣娇嗔地拒绝。

宁恕一笑，收回手机，启动车子。到了程可欣家小区，他再拿出手机，指着一个ID道：“两地唯一重叠的ID，这个是你。”

“理科生真讨厌，讨厌。”程可欣一边说“讨厌”，一边笑嘻嘻地下车走了。她几次三番地回头摆手，直到转弯。

宁恕耐心地等程可欣走不见了，才满脸挂着笑意回家去。等他到家，看到程可欣答应了他的加好友请求。

宁恕不由得想到初一刚开学没几天时，老师让大家填写特长表。他看到大家一项两项甚至整页地往上填特长，他却一个字都没写。组长来收时，他将纸片翻个面交给组长。组长拿到手就翻过来看，一看空白，就“咦”了一声，道：“奥数也行啊。航模呢？手工呢？”

宁恕摇头，嘴上倔强地道：“不突出，有什么好写的。”但心里不禁想，奥数是什么？航模究竟是什么样子？可他不敢问，怕被见多识广的同学笑话。到了一中他才发现，成绩好并不稀奇，最稀罕的是新生欢迎会上由学生组成的那个庞大乐队，羡慕得他眼睛都不敢眨。

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没特长。但老师不同于组长，了解他来自小乡镇小学的老师单独找他谈话，替他做主，给他报名了奥数兴趣小组。

但宁恕充满希望地问老师：“我可以报乐队吗？”

“噢，行啊。你只要拿你学的乐器来，给辅导员老师演奏一下就可以。”

宁恕的小向往立刻嗤的一声灭了。他家哪有钱买乐器，尤其是那种亮闪闪的铜管乐器。他乖乖进了奥数兴趣小组。之后，他就靠着奥数竞赛什么的奖牌在同学面前偶尔露一下脸了。

当年，他是远远绕着音乐楼走的，想不到今天他被一群当年特长可以填上一整页的女孩围绕。

宁恕只觉得小区夜晚的空气无比香甜。

宁恕站在花荫下，给正在路上的阿才哥打电话：“阿才哥，你搞运输，人面广，能帮我查一个车主吗？”

阿才哥笑道：“只帮你查女的，不帮查男的。”

“红色Polo车，你说是男是女？我把车牌号发给你。”

阿才哥笑着答应。

宁恕在花荫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上司今天的责备？早丢脑后去了。

简宏成试图将陈昕儿的事速战速决，又兼上海新总部有事等他处理，一大早他就赶去机场准备飞上海。才上车坐稳，司机就笑呵呵地说“简总恭喜”。简宏图奇道：“恭什么喜？”

司机被问傻了，扭头看老板，却见老板也是一脸无辜的样子。他眨巴几下眼睛，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简宏成看着领悟过来：“噢，是陈昕儿跟你说的？”

“是啊，是啊。”

“到你为止，别再传播出去。以后你别载陈昕儿来公司，她想来，你替我拒绝，就说我吩咐的。”

司机听得莫名其妙，但闲事少管，他立刻答应。

简宏成却转开了脑子，他问司机：“陈昕儿还跟多少人说了这事？”

司机忙道：“我没看到……”

司机说到一半的时候，简宏成手机响了。他见是要紧来电，只得将陈昕儿这头的事暂时放下：“张立新还没出现？”

“是的。但另有事情很紧急，只好直接打简总电话。发生两件事，一是这边新力的简总昨天开除了两个人。据我观察，她可能误以为那两位是您放在新力的卧底。”

“啧啧，本末倒置。第二件事呢？”

“昨晚开始，有六辆专门运送土石方的渣土车堵在新力集团正门，另有几辆十几方的渣土车堵住其他几个边门，所有门现在都只够行人和自行车通过。我打听到，说是张总前两天突击问人借了九千万元的高利贷，现在债主听说新力改朝换代，慌了，逼这边的简总拿出态度。目前能了解到的只有这些。这边的简总还没上班。”

“报警没有？”

“可能没有，这边没见到警察。现在集团上下群龙无首。”

“闯祸了。”简宏成自言自语，“你继续观察，有重要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简敏敏一夜辗转，又没人可说，憋得一颗心在胸腔里乱跳，怎么都睡不着。几乎是刚睡着，就被床头的电话吵醒。她闭着眼睛拿起话机，想稍拎一下就搁下，不要听，却听到话筒里传来哇啦哇啦急促的讲话声。她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难道是债主？吓得一跃而起，捧住电话接听。那边却是简宏成在“喂喂喂”。简宏成听接通后却没人说话，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也不看看时间再闹脾气。快告诉我自卸车堵公司门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又知道了？你到底在我的地盘安插了几个人？还有谁？”

“你长没长脑袋？这个时间还睡懒觉，你可真有出息……”

简敏敏被骂得赶紧看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发现已经早上八点半。她吓得一边连忙跳下床，一边嘴上绝不示弱：“不正是你和张立新联手的阴谋吗？好，我正要找你，你倒是撞上门来了。你交出张立新，我剁了他。”

简宏成怒道：“大姐，我感谢你，关键时候总是想到我，真是亲人！我更佩服你，一晚上下来连债主是谁都还没摸清楚，竟然还能睡得八风不动，你够大将风度。但这回求你听我吩咐，立刻去做。第一件事，立刻联系债主，联系到后，你必须做到两点，其一是看借款合同，一定要拿到复印件，立刻传真给我；其二是摸清借款进入哪家银行，你立刻带上印章、开户证明去封了那银行账户。第二件事，说是第二，但必须与第一件事一起做，你让公司副总出面去做，立刻报警，去公安局经侦处报警，指控张立新非法挪用和侵占。听清楚了没有？你给我复述一遍。”

听到简宏成提到上公安局报案抓人，简敏敏这才稍微相信简宏成可能与此事无关。但她人到中年，一晚上没睡好，脑子本来就晕，又被乱七八糟的关系一搅，反应迟钝了许多，听简宏成说半天，也只听了个大概。但她有大姐和简总的威风：“我这就洗漱吃饭，你把刚才说的那些发短信给我，赶紧的。你说，张立新的钱还会在账户上吗？”

“行。你找司机给你开车，今天路上都得给我办公。你给我债主的名字，我替你找熟人拉关系。”

“嗯，等下给你发短信……呃，不用了，我先去找他谈了再说。”

简宏成眼珠子一转就想到简敏敏在想什么，气得眼睛翻白：“这种时候你还在担心我抢先一步跟债主勾结？行行行，你真是我亲人，今天算我自作多情！”简宏成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可他又很清楚此事重大，若由着大姐胡闹，一定会闹出个无底洞出来。他即使再生气，也只能动手将该做的两件事发短信给简敏敏。世道向来如此，不懂事的人无知无畏地在前面闯祸，懂事的人忍辱负重地在后面收拾残局，还落不下一个好。

没多久，简敏敏就发回了一条短信：“好好替整个简家还债，就看你这回的诚意了。”

简宏成彻底噎气。发了一条短信给简敏敏之后，他不再理她：“被人追杀之前别来找我了。”

宁恕大清早将上司管总送走，回到公司，即将面对既是竞争者又是监督者的同事小童。可宁恕知道阿才哥已经连夜赶回，今天正是简家遭遇疾风暴雨的一天，可知与不可知的无数大事必将在阿才哥的办公室里发生，他心痒难耐，太想亲临现场，看一看简家怎么求上门。这么关键的一天，他怎么能安心坐得住好好上班？

宁恕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扭着方向盘，将自己送到阿才哥的办公楼。阿才哥在市区设有公司总部，装饰得正规且豪华，不知底细的人一看，基本上猜不出阿才哥是如何起家的。宁恕心里碎碎念着“我只是上去兜一圈，我只去兜几分钟”，带着小期待兴奋地走到电梯面前等待。没等他站稳，一阵响亮的高跟鞋声疾驰而来，宁恕不禁回头，见一中年妇女旋风似的冲着电梯疾步而来。不是美女。宁恕又面对电梯门入定，但头都还没摆正，忽然想起这中年妇女看着眼熟。他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狂跳起来。难怪眼熟，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当年凶神恶煞一样的女人，当时对于幼年的他而言无比强大的女人——简敏敏！眼下，就站在他身边呼哧呼哧地大喘息，一脸狼狈。

宁恕长得高，他微微扭头斜睨这个恶女人。显然，一头鬈发在今早出门时没经过打理，油腻地耷拉着，无比颓废。胡乱的鬈发下，是同样耷拉的眼角和黑核桃似的下眼睑。毫无疑问，昨晚，对于眼前这个恶女人，是无比折磨的一夜。宁恕不禁笑了。

电梯到来，一群人轰然涌入。宁恕特意挑了个与简敏敏面对面的位置，继续仔细欣赏她的急躁与狼狈。

简敏敏终于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她找寻过去，见是一个陌生男青年。

这么多年，宁恕终于无畏地迎接简敏敏的目光。他并未避开，也未遮掩情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简敏敏，一语不发。

简敏敏感觉到寒意。但她从来不是怕事的，她也盯着宁恕不放。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男人为什么目光充满恶意，但只要谁敢侵犯她，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她都不会退缩妥协。等电梯到了她要去的楼层，她一脚踏出电梯门，立刻回头，手指几乎戳到宁恕的鼻梁，大骂一句“臭流氓”。

简敏敏试图骂完就溜，可宁恕面对仇人正浑身战意，她的这一声骂就成了导火索。宁恕的战意爆发了。他敏捷地一手拨开简敏敏的手指，一翻手掌就是一个大耳光。宁恕几乎是将几十年的仇恨全凝聚在这一巴掌上，简敏敏被打得晕头转向，直飞出电梯，趴到对面墙壁上。

电梯门在简敏敏的身后合上了。宁恕冷笑着对电梯里的其他乘客道：“这什么人啊？隔那么远，竟然蹿过来污蔑我是臭流氓。”

有个男乘客笑道：“一大把年纪的，谁流氓谁啊？这疯婆子得癔症了。”

众人都看着帅气逼人的宁恕笑，充满同情。

宁恕也笑起来。他随便到一个楼层便出了电梯，随即又坐电梯下去了。他不用再去阿才哥的办公室，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宁恕回公司这一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浑身都是昂扬斗志。到了公司，他响亮拍手招呼同事进会议室开会。小童见大家都到了，试图张嘴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宁恕却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给他机会，径直气势如虹地道：“昨天总公司领导前来指导工作，给我们提了许多宝贵意见。下个星期，董事长将亲临我市。董事长的亲临是对我们开拓本市市场的极大支持与鼓舞，有关接待工作以及董事长会见市长的议题设定和方案调研，需要我们这四天加班加点拿出预案。我闲话少说，直奔主题……”

小童完全插不进话，唯有乖乖旁听宁恕激情四溢地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有条不紊地一项项布置工作，滴水不漏。

半个小时后，小童悄悄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到电梯间给老婆打电话：“我的行李不用收拾了，宁恕不会给我机会。”

等小童絮絮叨叨地说完，回头却见一个女孩静静地站在公司门口，朝着玻璃隔断的会议室看着，嘴角若有若无地噙着笑。小童看看女孩，再看看会议室里站着主持会议的宁恕，心里大致明白了。

简宏成下了飞机打开手机，短信一拥而上。他坐在上海公司派来的车上，都来不及跟司机寒暄，像犯网瘾似的，就对着手机看个不休。除去零碎几条是助理发来的，其余都是简敏敏的短信。

“我拿着名片去找放债的，才到电梯，就被一个年轻男畜生打了个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进去放债公司，老板不见我，电话也打不通；问他们要合同，他们说要问老板拿，我怎么求都不给我。所以，我怀疑这个债主肯定是和张立新串通的。”简宏成看到这儿，皱皱眉头。

“我让会计出纳分头去各个开户银行查，都没查到有大笔钱转入。我问会计有没有小金库账户，会计说没有。既然查不到，就没法去报警说张立新挪用。什么巨债，弄不好就是张立新捏造出来恶心我一下。”简宏成只能喃喃骂“笨蛋”了。

“既然没借债，就报警来抓堵门的渣土车。那些人也不知哪儿听到的风声，卸下垃圾就跑了。”

“那个自称债主的又打来电话，说他在出差，明后天回来给我看合同。我问他哪家银行，他说记不清了。我问他打我的是谁，他说他回来找物业查监控。”简宏成的眉头皱得更深。

“债主派来两个人盯我，说是怕我跟张立新一样逃走。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家里保姆说她也已经有人盯上了。张立新打算干什么？到底怎么找到张立新？”

简宏成摇头，回复一条：“你死到临头还对我隐瞒债主名字，死之前再找我吧。”

可是从渣土车堵门，债主却避而不见来看，简宏成觉得债主所图甚大。他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赶去撸下简敏敏，由他全权指挥。

他虽然赌气发了那条短信过去，可越想越心烦，只得违背诺言打电话给简敏敏：“你有没有可靠一点又懂财会的朋友？企业律师也行。让他们立刻到人民银行查你们新力及底下各公司到底有几个开户行，基本户、临时户、专用户都查。笨蛋！这种套路都不懂，还说做过财务。债主要赖你公司向他借钱，光靠出示合同没用，一定要有钱到你公司账户才有效。这件事必须搞清楚。你跟你们财务好好套磁，让他肯替你卖力。就这样，赶紧去做。”

不等简敏敏说话，简宏成就挂了电话。他越想越没意思，恨得咬牙切齿，可转念又想到其他，立刻又打电话过去。

那边简敏敏见又是简宏成来电，很想耍脾气也挂他一下。可她一早上下来已经感觉自己屁股坐火山口了，她离不开简宏成，只好冲手机呸一声，才接起，可又不敢大动作，一侧的脸还捂着冰包呢，扯到了会疼。

“说吧。我晚上跟妈吃饭尽孝去，你有什么话要跟妈说，也尽管一起说。”

“少装孝敬，我不会被你感动的。去人民银行查开户行的同时，你立刻在公司内部查两件事：一，印鉴动用记录，看谁这几天动用过什么章，尤其要查清的是公司章、财务章、法人章等；二，公司所有资产证书在不在，如果不在，查清去了哪儿。查完了，如果看清自己在往绝路走，就打电话详详细细告诉我。你告诉我多少，我才能替你想多少办法。”

“行行行，还有什么想到的，立刻跟我讲啊。”

“债主是谁？”

“等我跟他见了再告诉你。”

“你真是死到临头还在拒绝救护车。”简宏成只得挂断电话。他想打人。

中午下班，宁恕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出来，吩咐同事领小童去吃饭。他跟小童抱歉地道：“我有个私人饭局要去，实在没法陪你，对不起。”

小童会意：“看到了。刚才你们开会时，一个气质非常好的女孩在门口看着你。去吧。”

宁恕吃惊：“大概一米七，长发有点儿卷，大眼睛的？”

见小童点头，宁恕不禁喜上眉梢。今天真是喜上加喜，他开心得满脸都是笑：“我高中学妹，哈哈。”他挥手与小童告别。站在电梯前，他好生犹豫了一下，是按朝上的按钮，去找程可欣呢，还是按向下的按钮，回家与妈妈吃中饭呢？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按了向下。

宁蕙儿没想到儿子中午来吃饭，虽然接到电话才几分钟，她还是炒蛋做汤，好好做了三个菜，加上自己本来准备消灭掉的两个昨晚的剩菜，倒是摆了一桌。宁恕进门一看见饭桌就道：“看来我得经常中午回来突击检查，省得我不在的时候，你总胡乱吃点儿打发过去。”

“又不是吃野菜，剩菜不是也挺好的？快洗手吃饭。”

宁恕洗完手，顺便将两碗米饭端出来。宁蕙儿看着儿子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家里走路脚底也像装了弹簧一样。”

宁恕坐下，不急着动筷子，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妈妈道：“妈，我替你稍微报了仇。我打了简敏敏一个耳光。”

宁蕙儿大惊：“你说什么？”

“我上午在电梯里遇见了简敏敏，找借口打了她一个耳光。妈——妈，我知道你会反对，但我不管。我看见简敏敏的时候，我管不住自己的手。我才幼儿园大的时候，简敏敏找到外婆家，找到我和姐姐，跟她一起来的人拖住外婆，她左右开弓，扇我和姐姐的耳光，扇得姐姐晚上吃什么吐什么，你说是被打得轻微脑震荡了。我们不得不再次搬家，免得再挨打。可我今天才打简敏敏一个耳光，啧啧，意犹未尽啊。”

“你想走你爸的老路？你爸死前最后一次见我，他说，他后悔没管住自己的手。”

宁恕傲然道：“我这一身本事，怎么可能走爸爸的老路？”

“你还想怎么……你该不会是还有什么计划吧？”宁蕙儿慌了。

“我不会犯法，但我会让简家尝一遍当年他们害我们家所受的苦。”

宁蕙儿看着儿子兴奋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久才道：“得不偿失。我告诉过你，忘记过去，好好过我们现在的好日子。好日子不容易。”

“心里疙瘩没解开，我没法过好日子。现在有很好的女孩子喜欢我，但我的心思没法全放到她那儿，我需要解决从小到大压了我几十年的大心事。爸爸犯的错，他已经拿命抵了。现在是简家欠我们，欠很多很多。我不是圣人，我不能忍。”

宁蕙儿看着儿子道：“不听妈妈的话了，是吗？”

宁恕忙道：“不，妈，你别拿这个来压我。我会一直孝敬您到老，我还说过，从此我都跟您住一起，以后您的生活都由我来照料。”

“你得有命才行啊，你得有命才行！看看简家是什么阵势？人家拔一根毛出来，就能买你一条命。你以为你折腾得起来啊？妈是怕你丢性命，妈老了还等你来养呢。你给我好好活着、忍着，再苦也得忍着。你只有一条命。”

宁恕冷笑：“简家？快到头了。妈，你看着，一年之内，让你看到简家倒下。”

“妈害怕。为了我，你忍着，行吗？”

宁恕紧闭双唇。他不敢看妈妈的脸，闭上眼睛，但重重地摇头，坚决地摇头。

宁蕙儿只能叹息了。

第十二章 债主

宁宥午休时窝在沙发上打瞌睡，却被妈妈的电话吵醒。她看清来电显示，便挂断，然后拿自己的手机打过去，以节省妈妈的话费支出。

宁蕙儿一听就道：“你在睡午觉？声音很哑，上火了？”

“唉，怎么就给睡着了呢？妈，我喝口水。呃，你没睡午觉，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宁蕙儿听着女儿反常沙哑的声音，皱起了眉头：“我没啥事，你弟弟中午回来吃饭，才走，我想起给你打个电话，问你星期六时，灰灰会不会跟你一起回家。都忘了你也要午睡，你还好吧？”

“最近总是烦郝青林的事，睡得不大好。今天下了决心，跟方方面面都说清楚，在郝青林出狱之前，我不会跟他离婚，让他在里面安心。这么了断一下，人好像一下子脱力了，反而睡得好。”

“该断则断，何必再拖几年呢？对那种人，你怎么离婚都占着理。不瞒你说，当初你爸去了后，虽然有简家人追打，正式工作也丢了，日子好像朝不保夕，可我心里反而踏实轻松，知道以后一份付出肯定有一份回报。你爸不仅是身体差，拖累全家，而且如果当年没出事，那坏脾气也会拖得全家人都跟着他死。但我像你一样年轻时肯定不会想离婚，觉得抛弃一个病人不讲道义，怎么说以前也是自由恋爱结的婚，不能他身体垮了我就走。现在想想，谁也不欠谁，第一要紧是让自己心里舒服。说你呢。”

“话是这么说，可人但凡有了立场，想法就不可能客观。郝青林爸妈算是知书达理的吧，但一听我说给郝青林机会，他们立刻态度大变……”

“日子是你自己过，不是靠别人过。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不管饱，不管你高兴，只一张闲得慌的嘴。”

“我明白，他爸妈到底是他爸妈，我不会太在意他们的看法。但我在意灰灰，我只在意我在灰灰心里的形象。郝青林到底是灰灰亲爸，灰灰还小，还不能一分为二地理性思考。虽然他也狠狠地说起让我离婚，可很快又蝎蝎螫螫地反悔。我不想给灰灰一个我主动脱离他爸的印象，而且必须是和平协商分手，让灰灰心里过得去。灰灰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在他心里留下一丝一毫对我形象不利的小疙瘩。再说，未来郝青林坐牢，这期间离不离婚没太大区别。”

“傻，离不离区别太大了。”

宁宥懂得妈妈的意思，但她对着窗外叹息：“没区别，这两年反正我也不会发展其他感情，没兴趣了。”说到这儿，宁宥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正对着远方的那片绿地，那里，不久前，她与简宏成摊了牌。她赶紧地转身了，“还有呢，趁这段时间，我可以比较宽裕地处理一下家庭共有财产，尽量做得滴水不漏一点儿。我在家挣得多，我不想把家庭财产跟郝青林这种人对分，可我也不愿与郝青林对簿公堂，拿他的丑事为我挣分，令灰灰难堪，只好提前做好手脚，届时看似公平地分手。”

“唉，你心里有准头我就放心了。小孩子那儿……还真是一时半会儿没法讲理的。你既然最顾忌灰灰，也只能那样了。唉，即使你弟弟吧，也都三十出头了，还……还是个愣头青，唉。”

“宁恕怎么了？唐叔叔的事他有完没完啊？后天我回家，我找他谈。”

“他啊……他……他今天在电梯里打了简家那个大女儿的耳光，高兴得什么似的，跟我来报喜，还说他跟简家没完。”

宁宥大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飞快转身又看向那片绿地：“我跟他谈。”

结束通话，宁宥知道自己这两天又得睡不着了。她扶窗看着那片绿地。她早该想到，血气方刚又少年得志的宁恕回到老家，是绝不会对往事善罢甘休的。

宁恕吃完中饭，回到车上就给姐姐打电话，可占线。他略一思索，给楼上妈妈那儿打个电话试探，果然也占线。他知道妈妈是急着向宁宥告状搬救兵去了。果然，他回到公司，便接到宁宥的来电。但他也看到阿才哥坐在会见室里打瞌睡。

阿才哥的手下看到宁恕回来，便将阿才哥推醒。宁恕忙走进会见室与阿才哥打招呼。

宁宥听见宁恕那边的寒暄声音，却不放电话：“听说你打了简敏敏耳光？”

“是啊，我也正要跟你说呢，让妈抢先了。”

“电梯里有监控，你一定要设法弄到录像，一来我要看，二来省得你被简敏敏查到。”

“你要看？”宁恕被妈妈搞得有点儿灰头土脸，一听宁宥想看，立刻眼睛一亮，“OK，这就去办。”

“我周末回来。你给我做事悠着点儿，别让灰灰见到个鼻青脸肿的舅舅。”

“是是是，遵命。”

宁恕心情又是大好，冲着阿才哥满是特殊意味地笑：“阿才哥，阿才哥，什么好事让你坐不住了？”

阿才哥也是抿嘴满是特殊意味地笑：“我的人到处找张立新，竟然在上海浦东机场停车场找到张立新的车子。你说，张立新是不是逃走了？他带走多少钱？等债务到期，那破厂能还得出我的钱吗？到时候我是不是可以收抵押物了？”

宁恕将门掩上，笑道：“真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么意想不到的转折。阿才哥，等你收到抵押物，千万……你或自主开发，或联手其他房产公司做开发，都千万给我个优先权，兄弟我的前程需要您帮一把啊。”

“这还用说？你不说我都先想着你呢。这段监控录像给你，嘿嘿，你那一巴掌好重啊。”

阿才哥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宁恕。宁恕打开往里一看，大笑道：“刚我姐还问我要这段录像呢，我难得如此暴躁，她还不信。我本来是去找你，在电梯里看见简敏敏，觉得脸熟，就傻傻地看着她想，这是谁呢，结果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臭流氓，我火大了。”

阿才哥大笑：“她捂着脸来找我，我觉着好奇，就找物业查了，一看原来是你干的好事，还想你干吗这么大火气，就索性亲自下去捅了电梯里的探头。监控坏了，没照到打耳光的坏人，你简大总经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哈哈。”

宁恕忙作势将牛皮信封掖到怀里：“哎哟，原来是罪证，那我可得赶紧把它烧了。”

阿才哥也是大笑：“宁总，晚上一起吃饭，我们好好聊聊，现在不耽误你上班。”

“哟，阿才哥，你该不会是专程亲自来送这段监控录像的吧？多谢，多谢。”

“我是回家睡觉，顺便到你这儿拐一下。晚上不见不散啊。”

宁恕送走阿才哥，回来将监控录像光盘插入电脑，将打耳光的一幕一遍遍地回放，脑子里却是小时候他挨打的一幕幕连绵不断地掠过。

新力集团的财务总监是一名脑袋前秃的小个子中年男子，一看便是稳重、精明、有心计，一句话能在肚子里滚三遍都未必给你一句定论的人。但简敏敏不在乎，她现在是老大了，再有心计的也是她开工资，何况她再次将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朋友请来压阵。她直截了当地道：“张立新是畏罪潜逃，不会回来了。你把你知道的私货都告诉我，或许我们还能把九千万元追回来。要不然，整个集团只能倒闭了，大家都没饭吃。”

财务总监仔细观察着简敏敏的脸，却不卑不亢地道：“简总，该说的我都会说，这是我的职责。现在的问题是你不会相信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你什么都没说，你这是还抱着张立新的大腿不放，想替他守住地盘，等他杀回马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只要告诉我张立新是通过哪个账户走账，钱现在到了哪里，我立马相信你。”

“我是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再怎么说，简总你也不会相信，因为以前你试图从我这儿了解集团内部经营情况，我从来没给你一句你要的，你早说过你恨我，在别人面前骂我死秃顶。你对我早有成见，我从前天开始就等着你发落我。”

“行，如你所愿。”简敏敏也是个硬气的，绝不强求，立刻叫来保安和人事，指挥道，“保安，直接把这位死秃顶押出大门；人事收拾他的办公桌，公家的留下，私人的还他；直接开除，没有补偿。”然后，又对着财务总监说，“你去问问当时在场的两位主管销售的副总，张立新是怎么被我逼走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我起诉张立新，你也逃不掉。”

财务总监当即变色，光滑的秃顶顿时变得油光发亮。他甩开保安的挟持，两眼紧盯简敏敏好一会儿，才道：“你请便。各种偷税漏税的证据，我都留着，就是提防你们这些老大过河拆桥，反正税务不管你张总还是简总，税务只认法人代表。你也等着。”

简敏敏的朋友立刻附耳轻语：“那秃顶说得对。不管谁逃税，罚款都是现在的你来交，如果你一时交不出，坐牢的恐怕也是你。”

可简敏敏完全不吃那一套，她冷笑道：“坐牢，罚款，还有什么？我早查过，罚款再多也不会多过九千万元，为了九千万元，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再说，只要我砸锅卖铁交出罚款，我不是偷税漏税当事人，我就不会坐牢。倒是你，死秃顶，偷税漏税从来都是你经手，你不坐牢谁坐牢？我拼得过你，我有钱。我认准的事，绝不善罢甘休！”

财务总监无法不想到简敏敏一贯的作为，他的头顶开始滋滋冒油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口齿含糊，颇为艰难地道：“其实，简总，该查的都查了，包括人行，我也查了，没有银行新开户记录。但有规定新开户到人行登记，有七天期限，也可能……”

简敏敏听到这儿，觉得秃顶说的与简宏成提示的一致，便挥手让保安与人事退出，她亲自起身去关上门：“也可能什么？是不是张立新星期一私自开的账户，银行还没来得及去人行登记备案？”

简敏敏的朋友恍然大悟，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道：“对，打时间差。”

财务总监道：“是，张总可能打了个时间差。这套路他门儿清。”

“他怎么个门儿清？以前还拿这套路做过什么？”

财务总监却避而不谈：“如果简总在人行有熟人，现在立即去，走走门路，可能查得到最新开户行。九千万元不是小数目，抓紧时间，能追回一部分也难说。但我是真的没办法，简总，你再吓我也没用。”

简敏敏看看朋友，见朋友点头，便也点头道：“行。再一件事，我要报案让警察抓张立新，暂时没时间整材料，你替我做一个，半个小时就要，今天就送过去报案，恐怕还来得及。你呢，乖乖给我每天来上班，我还得找你。”

财务总监唯唯诺诺而走。朋友等财务总监走后，赞道：“看不出啊，简总，简大老板，斗智斗勇，你要智有智，要勇有勇，而且还门道摸得门儿清，财务想瞒都瞒不住你。”

简敏敏含蓄地笑，当然不会说出这些都是简宏成的提示。她笑道：“你认识人行管事的吗？”

“不认识。”

“半个小时内我得找出来。对不住，你坐会儿喝口水，我得翻翻电话簿找人。”

但简敏敏找了一圈，那些关系都不够铁。无所谓，她还有个坚强后盾。她找到简宏成。

简宏成怒道：“把债主是谁告诉我，我早替你找到开户行了。”

“让你知道债主，你还不联手债主，把我刚到手的吞了？”

“查到抵押物没有？”

“还在查。报案的事也有眉目了。我把财务总监收服了，你快给我找人行的朋友，再晚，钱都让张立新转走了。”

“先查我们老厂地皮的证件都在不在。笨蛋，张立新要搞事，肯定先拿它下手。”

简宏成这会儿是去接陈昕儿办结婚登记去的，到了酒店大堂，却被简敏敏的电话给绊住了。他拿眼睛看着穿一身白套装、挽一束蔷薇花球的陈昕儿端庄大方地走过来，一边拨通田景野的电话。

“田景野，我姐把我姐夫赶出公司，我姐夫索性借一笔钱溜了。我现在要尽快通过人行找他借钱的银行账户，能截留点儿回来也好，只有找你了。”

“找债主问啊。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聪明人啊！”

“我姐死活不相信我，怕我跟债主联手，她自己又找不到债主，说是债主正出差，我看是债主跟我姐夫有猫腻。”

“更聪明了，呵呵。您丫还能哭着喊着求倒贴啊。”

“这事一言难尽，等我星期六回去一趟跟你面谈。你先帮我这个忙，我让我姐去人行等你。”

陈昕儿听到这儿，本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抽了一下。

田景野道：“回来干吗啊？我们星期五晚上总是要见面的。”

“我星期五晚上在上海，没空，得跟陈昕儿吃个散伙饭，总要有始有终吧。”

田景野不禁愣了，而陈昕儿别过脸去，虽然脸上继续漠无表情，可脸皮腾地红了。田景野耳边响起陈昕儿通话时很是忧伤的请求：“别告诉简宏成哦，这算是我在某个身份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生日趴，告诉了，他可能就不出席了，他会反感。”可简宏成说的是散伙饭。田景野不忍，就随口掩饰了过去：“好吧，见色忘友。你忙你的，我立刻去市人行等你姐。”

简宏成结束通话，陈昕儿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简宏成感觉不大对劲，忍不住又拨通田景野的电话：“哎，为什么你说我们星期五晚上总是要见面的？”陈昕儿的一颗心又提起来了。

田景野装傻，道：“你星期五不是还在上海吗？我也去上海。难道我在上海的时候你能不见我吗？我还想蹭你的套房省房钱呢。”

“×，我那么低调地住单人间，为了你只好奢侈一下升套房。星期五晚上卧谈会，哈哈。”

陈昕儿急得差点儿窒息，至此才放下心来，猜测田景野守约，并未透露。她连忙偷偷给田景野发一条短信表示感谢。田景野摇头，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陈昕儿做人做得如此卑微，何必呢。

田景野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在市人行，虽然待了不到一年就离开，可他在市人行上上下下的关系只有更紧密。他带着简敏敏很快找到该找的人。该人帮忙打电话到各银行询问。简敏敏眼看着田景野轻车熟路地找到张立新周一刚开户的银行账户。

田景野早看见简敏敏在等待答案的当儿坐立不安，两只脚在桌子底下不安地交错挪移。因此，他一拿到结果，就很体贴地道：“已经下午三点多，一般对公业务四点半结束办理，我们抓紧去找出账户和……”

简敏敏却早已以超出其年龄的灵动跳跃起身了，一边将抄了账户的字条抢着往外走，一边道：“谢谢你，谢谢你，这下我自己来就行了。田先生，我先走了。”没等田景野反应过来，简敏敏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田景野对着门口哑然失笑。他的前同事笑道：“难得有识相的朋友啊，换我就缠着你一起去银行了，反正你套路最熟。”

田景野笑道：“哪里，她是怕我查到她的债主是谁。要不是我好兄弟托我，我还懒得管呢。”

“人活一把年纪了，好赖会不分吗？让你跟着去，下午四点半收工前肯定能办完，她自己去嘛……保佑路上别塞车吧。”前同事一边说，一边拎起手机，笑眯眯地翻查电话簿。

“呃，慢点，让我想想。”田景野按住前同事，大致想了想查出债主对于简宏成的得失，才放开手，“再帮我看看账户里的钱转空没有。”

前同事找到人，便笑眯眯地去另一个房间了，过会儿出来，给田景野看一张纸，看完就撕得粉碎：“账户里可能还有点钱，抓紧。可惜我这儿不能越俎代庖。”

“麻烦大了。”田景野看到纸片上的名字脸上变色，正是阿才哥，“我得赶去帮忙，但基本上是死马一只。唉，我也是上赶着求倒贴，刚我还笑话我同学呢。你帮我打个招呼，请那边主任多关照。”

田景野心无旁骛地抄了个近路飞奔开户行，等他前脚赶到下车，简敏敏的车子才刚挤进停车场，却倒不进一个狭小的车位。田景野跑过去冲头钻出车窗紧张盯着后方倒车的简敏敏道：“下来，我给你倒。别反抗，我已经知道债主是阿才哥，我还知道那账户里还有钱。但你得听我的，时间不等人。”

简敏敏瞪了田景野一会儿，立刻指挥出纳下车，自己飞快跳下车将车门一锁：“还有钱？哎哟！不倒了，快去拦住钱。”

“开窍。”田景野转身跑向门面不大的银行，简敏敏也跟上。

有朋友打过招呼，支行营业部主任亲自上阵帮助简敏敏走程序。简敏敏这会儿非常乖，田景野说什么她做什么，再急也不忘说个谢谢。

时间已经逼近下午四点半，银行门口的保安已经在谢绝客户。简敏敏急得都站不住，可又不能催。她知道这会儿发不得脾气，发脾气亏的是自己。她跺着脚神经质地踱步，终于等来柜员进入张立新偷开的账户。“啊，只有十三块钱。”

“十三？”简敏敏一声尖叫，身体一晃，眼前一黑。

田景野一边扶住简敏敏，一边吩咐主任：“主任，请帮我开个证明，我立刻去报警。”

“报警……报警还找得回钱吗？”简敏敏焦躁地揪住田景野的衣襟问。

“你少打岔。”田景野没好脸色。简敏敏立刻闭嘴，紧紧咬住牙关，一声不吭。她当然晓得轻重缓急。

田景野一拿到主任递来的字条，立刻打躬作揖表示回头再谢，然后拖上简敏敏就往外跑。

简敏敏这时候才敢再问：“钱能找得回来吗？”

田景野黑着脸道：“你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告诉我，一个时间点都不能错。银行各种操作就是跟时间赛跑，环环相扣，你懂不懂？车钥匙给我，开你的车子，万一闯红灯算你的。”

简敏敏什么都照做，百依百顺。她让出纳自己回家，一上车就一手攀在田景野坐的驾驶座上，一五一十地告诉田景野经过。田景野将手机接通简宏成，让简宏成一起听。简敏敏被田景野命令拿着手机。她即使不愿意，可现在她得靠田景野帮忙，只能忍着对田景野的厌恶，拿着手机开启免提。

简敏敏道：“星期天下午，张立新找简宏成谈判，简宏成没理他，他星期一早上赶回来，看起来就在星期一早上开了账户，下午借到了钱。我本来通知张立新一星期后退位的，可我后来一想不对，星期一晚上就把他逼走了。当时我带着财务一起去的，没查到有这新开的账户。”

“抢权还给他一个星期做手脚的时间？继续，继续。什么时候知道有外债的？”田景野心想，简宏成这个人机灵得粘上毛就是猴子，怎么他姐姐这么笨呢？

“星期二晚上，泥头车堵住厂门，我才知道有外债。”

“唉，一天时间，足够张立新倒腾了。”

“所以我才怀疑张立新跟债主里应外合，可能抓住债主就能讨还钱。”

“算了吧，债主星期二晚上也发现上了张立新的当，张立新给他看的一份大合同是假的。班长，真巧，那债主还是我教出来的，就是跟我一起坐牢的，我当时还不知道是你们家的事，安慰他只要抵押物在就没事，让他火速查抵押物。”

简宏成听了，在电话那头怒道：“大姐，听见没有？昨天晚上你把债主是谁告诉我，弄不好第二天一早田景野去操作一下，有些钱还没转出去，还能追回来呢。看样子张立新也是临时起意。”

田景野对简宏成道：“班长，你也大意，星期二晚上你一接到你姐告急电话就该找我，本市能一下午拿出九千万元巨款出借的人我都清楚，再联系到泥头车堵门，我基本上打几个电话就能确认身份，何况当时债主还电话咨询我遇到假合同怎么办，稍微联系一下就能知道是阿才哥。”

简宏成道：“我一直到今天早上得知厂门被堵才知道，但具体情况还是问我妈要到我姐别墅的电话，主动打电话给她，把她从被窝揪出来，才稍微了解，可她就是不给我债主名字。我教了她查账户开户行和报警两条路，本来不想麻烦你，想不到债主不在，电话也关机……”

“那时候还没给你债主名字？”田景野疑惑了。

“对。我姐自己去找债主，还在电梯里挨了一个耳光，我就是那时候知道靠她自己没用，得找你。”

“没治了，自作孽，纯粹是自作孽。刚才在人行，朋友还告诉我账户里还有钱。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争分夺秒啊。早上要是知道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我说呢，这耳光该打。我就见过夫妻联手倒腾骗债主钱的事，换我是阿才哥，也会怀疑上你姐。现在只能指望能抓回张立新，能讨回多少是多少。”

田景野忽然发觉不对劲，怎么都是他和简宏成唱主角了？他趁红灯扭头看向简敏敏，却见简敏敏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田景野一愣，忽然明白过来：“你怎么跟看小偷一样看我？你该不会怀疑我跟班长唱双簧骗你吧？从人行骗到银行，从银行骗到公安局？”

简敏敏忙道：“怎么会，怎么会，你们说得太快，我想不过来。昨晚吓得没睡好，今天一天脑子都迟钝，反应慢。”

田景野就没再问。简宏成听了，道：“我姐这辈子吃亲人的亏最多，疑心重。田景野，你专心开车，务必今天报上案，采取行动，抓到张立新才会稍有希望。”

“班长，说句不中听的，如果张立新找对人，现在不仅人已出境，钱也已经全部洗出境。这不是难事。现在权且死马当活马医，我会尽力。”

简敏敏紧张地看着田景野，问简宏成：“钱要是追不回来，一分钱都追不回来，会怎么样？”

简宏成想了想，道：“有几个办法，一是你跟债主商议，延迟还款……”

“这条直接作废。阿才哥借出来的钱利息都高，你拖的时间越长，越还不起。正经制造型企业，谁家还得出高利息？”

简敏敏颤抖着问：“利息很高？”

“肯定。”田景野非常确信。

简宏成只得道：“还有一个办法是拆东墙，补西墙，借低息的债，还阿才哥那边高息的债，关键是你借不借得到。新力集团这么一折腾，更没人借钱给你。另一个办法是卖厂子。最后没办法才是什么都还不出，由着债主收走抵押物。大姐，抵押物是老厂地皮吧？查证了没有？”

“老厂！你说得一点儿没错。”

田景野听简敏敏声音怪异，迅速扭头看她一眼，见她发呆，就跟简宏成道：“班长，我随时向你汇报。到公安局了。”

“不，你开着手机，我现在没心思做别的。”

陈昕儿站在婚姻登记处的走廊里，一边留意着简宏成，一边看排队叫号有没有轮到自己。好不容易，一个美妙的声音叫到了她手里捏的号，她连忙出来叫简宏成：“快，轮到我们了。”

简宏成回头看她一眼：“等等，我这儿十万火急。”

“我们是最后几个了，他们快下班了。”

“让后面一对先替补一下。”这结婚简宏成本来就没怎么放在眼里，说田景野那儿有十万火急的事在推进，他怎么能安心登记结婚？

陈昕儿无奈，只得回去与工作人员商议。

田景野拖着已经筋疲力尽的简敏敏跑进经侦总队，找到报案的科室。幸好，还没下班。可还没等他站稳缓口气，简敏敏立即甩开他的手，就拿刚才被田景野拖着的手直指着田景野，气喘吁吁地叫道：“同志，我报案！九千万元挪用，这个人是同案犯，我把他骗来了。还有他坐牢的狱友阿才、我丈夫张立新、我弟弟简宏成。这是银行证明，刚开的。同志，快抓人，他们要带着钱逃到国外去。”说完这些，简敏敏已经体力透支到极限，浑身失力，软软地倒在地上。简敏敏如此之可怜，一下子提升了她报案的可信度。一室公安的眼睛全都盯住田景野。

田景野完全想不到他会被赖上，大惊。

简宏成在电话里听到简敏敏报案，也惊住了。他只能通过电话大喊：“田景野，你稳住，这事对你很不利，你有前科，他们一定会先审你。我立刻赶去找你……”

可没等简宏成说完，两人的连线断了。简宏成看着作响的手机，对不远处的陈昕儿喊道：“陈昕儿，我走了，田景野出事了，我要连夜赶过去，你自己回家。”他一边说，一边走，将陈昕儿一个人抛在结婚登记处。

周围，还有几个幸福地等待着叫号的双双对对，唯有陈昕儿形单影只，像泥塑木雕似的，呆呆地看着简宏成头都不回地离去。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还会再有吗？

司机在婚姻登记处的门口闲晃悠，见老板简宏成一个人匆匆出来，虽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可立刻反身去取车。

简宏成一边拨打简敏敏的手机，一边连忙叫住司机：“你等在这儿，接陈昕儿走。另外，立刻去电话让再派一辆车到我老家的高速入口等我。”可接通的电话被简敏敏直接交到了经侦大队警察的手里。

简宏成来不及跟司机细说，一边招手跳上一辆出租车，一边跟警察道：“你好，我是简敏敏的弟弟简宏成，在上海，正以最快速度走高速过去，向你们当面说明情况。这件事的大概情况是夫妻翻脸，丈夫张立新敌不过妻子简敏敏的强势，非法挪用公司一笔巨款走人。妻子被这笔巨款吓得失去理智，反诬我找来帮助她的我同学田景野。请你们尽管定位我的手机，随时追踪我，我正持着这部手机赶过去。我很快将以坦荡到场来证明田景野的清白。请善待田景野，他完全无辜。”

警察和气地道：“我们赞赏你的态度，欢迎你尽快过来协同解决问题，也请你相信我们的依法调查。先请你登记一下个人信息。”

“请千万善待田景野，他完全无辜。我叫简宏成，简单的简……”

宁宥下班回家，打开门，就听书房里传出一声大喊：“妈！”她应道：“哎，灰灰。咦，这袋米是谁拿来的？”她看见客厅正中放着一袋十斤装的大米，正是她家常用的那种。

郝聿怀一脸小得意，但装作满不在乎地道：“哦，我回家顺手带来的。”

宁宥无精打采了一天的脸顿时亮了，耷拉的眼角，尤其是耷拉的嘴角渐渐地上翘。她倚在门后，微笑着换好拖鞋，轻轻走进书房，见儿子回头，她凑过去，笑着道：“哟嗬。”

郝聿怀挺不好意思地做个鬼脸：“我做作业呢，嗷。”

宁宥笑着退出，飞快地做了个黄瓜三明治，切成四小块，每块插一根牙签，放到儿子书桌上，又笑眯眯地退出，做她的晚饭。

宁宥做家务从来看似慢条斯理，可前后步骤筹划得很好，进程很是顺畅迅速。

忽然，门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随后在一阵摩擦声之后，又是重重地一拍。宁宥吓得握住铲子在厨房里发呆，还是郝聿怀蹿出书房去看监控视频：“妈妈，是陈阿姨，她好像喝多了。”

宁宥的好心情被破坏掉了一角。她竖起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郝聿怀别理外面那个人。郝聿怀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身边，轻道：“陈阿姨看上去很可怕，眼睛像是死的。”

“妈妈自顾不暇，没力气管她。陈阿姨钻牛角尖了，她自己要钻，别人帮不了她，由她去吧。”

“噢。”郝聿怀似懂非懂地应了声，走过去又看了会儿监控，龟毛地凑过来道，“现在是晚上，她那样子要是走出去，会出事的吧？”

宁宥简直是欲哭无泪，只得同意郝聿怀放陈昕儿进来，但又警告一句：“她要是吐了，你得负责收拾。”

郝聿怀不由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去开了门。

陈昕儿跌跌撞撞地进门，绕着郝聿怀转来转去：“你妈妈呢？”

“来，陈阿姨，你坐这儿。”郝聿怀将陈昕儿引到饭桌边，让她坐在硬板凳上，然后蹿到宁宥身边得意地道，“这样她就不会吐到沙发上了，容易收拾。妈，交给你了。”

“谁说我接手了？你放人进来，你收拾烂摊子。”

“我还有好多作业。”郝聿怀拔腿就溜，却被妈妈一把揪住领子。他只得以妈妈揪住的领子为圆心，转了个角度，面对趴在饭桌上的陈昕儿皱眉头。等妈妈放开手，他郁闷地走到陈昕儿旁边，郁闷地道：“陈阿姨，你知道一个女的晚上喝醉酒还出来乱走，有多危险吗？”他见陈昕儿抬起头，又补充教育，“而且，喝醉酒真不体面。”

可陈昕儿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郝聿怀，充耳不闻：“你妈妈呢？”

宁宥将做好的炒芥蓝和香煎三文鱼放上桌，手指敲敲桌子，等陈昕儿的目光看过来，问道：“吃了没？一起吃？”

郝聿怀却问：“前几天不是说要结婚了吗？那位叔叔的电话是多少？我叫他来接你。”

陈昕儿被提醒，冲着宁宥哭诉：“都已经到婚姻登记处了，简宏成一点儿都不着急，只有我干着急，等号、领号都是我的事。可终于排到了，叫号了，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走了，他走得头也不回，完全无视我。再急的事，等不到半个小时，把登记办完再走也不行吗？他就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那儿，头也不回。真的，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当我是空气。喂，宁宥，为什么你也当我是空气？你不能坐下来听我一会儿吗？”

宁宥听得心惊肉跳。她借着忙碌让自己平静，却被陈昕儿叫住。她只得撑住桌子，面对着陈昕儿，道：“不能，没空。”

郝聿怀看看妈妈，又看看陈昕儿，不是很懂。他想说什么，但被妈妈一个眼色阻止。他只好闷声不响地吃饭。

陈昕儿两眼巴巴儿地看着宁宥，接过宁宥递来的一碗黄豆猪骨汤，机械地喝，很快喝到碗底朝天，又急着道：“其实，我知道爱简宏成是死路一条，我早知道的。我也在逃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初大学毕业为了留在上海，使出多少力气，就是因为不敢回老家，不敢去北京，不敢去深圳，怕那三个地方会碰到简宏成，又一发不可收拾。命运真不公平，你热火朝天地谈恋爱，简宏成的眼睛里却……”

宁宥几乎是粗暴地伸手捂住陈昕儿的嘴，不让她说出来：“小孩子在呢，你说什么呢！”

陈昕儿却奋力挣扎，脱离宁宥的掌控：“我努力过的，可我逃不走，命运，都是命运啊。”

宁宥只得将陈昕儿揪住，拖进主卧去，回头吩咐儿子：“灰灰，你自己吃，吃完洗碗做作业。”

郝聿怀豪放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啊，陈阿姨。”

“哟嗬！”宁宥惊得差点儿打跌，赶紧将主卧门关上，一直把陈昕儿拖到主卧卫生间，再将门关上，估计儿子是听不见了。

陈昕儿乖乖地任宁宥拖来拖去，乖乖地被宁宥放倒在浴缸里坐下。她只管自己流泪，唉声叹气。

宁宥则坐在旁边的浴缸沿，不耐烦地道：“你别告诉我你逃不走，你选的公司做的正是简宏成的专业，你自找的。在上海的同学哪个没劝过你选另一家？而且另一家的待遇也比这家好，你非要飞蛾扑火，你还说你逃不走？”

“我把所有与他相关的都扔了，只保留这一点小奢求，还不行吗？你们都结婚的结婚，恋爱的恋爱，一对一对肆无忌惮地在我眼前晃，多戳心，知道吗？尤其是你，他对你那么好，你眼里却只有姓郝的，我当初劝过你……”

“别提我的事，继续说你的，让你说痛快。”

“你跟姓郝的快离婚了吧？简宏成可总算等到了。”

宁宥烦得很，肚子又饿着，更是火上加火。她皱眉摘下花洒，打开水龙头浇到陈昕儿头上：“快清醒吧！”

宁宥到底是手下留情，没用冷水浇，陈昕儿却被浇得更放肆了，忽然大笑：“哈哈，该不会我单恋简宏成，简宏成单恋你，你单恋郝青林，郝青林单恋别人？天大的笑话！”

宁宥恨不能拿花洒砸晕陈昕儿，可惜那犯法，又不敢放任不管，怕陈昕儿砸了她的房子，只好欺负陈昕儿醉酒糊涂，替陈昕儿找话题：“对了，你单恋简宏成，谁介绍给你的男人都看不顺眼，直到又遇见简宏成，然后叹一声世界真小，命运让你们重新相遇，于是奋勇地飞蛾扑火了，对吧？”

“不对！”陈昕儿坚决地摇头，洒出的水花溅了宁宥一身。宁宥只得关了水龙头。陈昕儿稀里糊涂地还坐在水里，成了温水泡陈昕儿。

宁宥倒是意外了：“难道不是？大家公认的。”

“不是！那时候他刚被他姐姐、姐夫骗得一文不剩，借钱从头做起，你知道吗？非常惨，一边似乎挥金如土撑门面，一边回到宾馆啃方便面。但他就是那种人，从不甘于平庸。他当时在竞投一个项目，最大的对手是我们公司。可他在业界实在太渺小，渺小到来我们公司转悠都没人认出他。他试图从我们公司收集情报，可没人上他的当，他一无所获，直到看见我，那眼前一亮……那眼前一亮……好像久别重逢看到的是你。他与我握手，又笑又说，紧紧握手，握得我手都疼。他请我晚上一起吃饭，我说叫上别的同学，他说单独请我。他连着请我吃了三顿晚饭。”

陈昕儿说到这儿，一张醉脸满是痴痴的笑。宁宥听到这儿终于明白过来了。

“简宏成那口才，他要是连说三夜……是说他现在多不容易？他是多么地憋着一口气要做给打压他的他姐姐、姐夫看？他拿背着人啃方便面、住澡堂说明他的辛苦创业？然后他都不需要提出要求，你就心疼了，心疼得违背职业道德，去偷出公司的竞标核心秘密，交给简宏成？最后他在竞标中成为一匹黑马，从此发达，你被公司发现并开除了？哎——哟，傻妞！”

“我是自愿的，这就是命运。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简宏成连这也告诉你？”

“需要告诉吗？你的性格，简宏成的性格，只要稍微给个线索，全班同学都能给你答案。简宏成太了解你。真傻，竟然敢做这种事，你们公司没抓你去坐牢，是你们公司管理缺失。”

陈昕儿完全没管宁宥后半句话，她眼里只有简宏成：“简宏成怎么可能了解我？他完全不屑于来看看我的心。”

宁宥无语了，心里只念叨一件事：又得穿走我一套衣服。

陈昕儿则是又直着眼睛痴痴地发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撑起身来，浑身湿漉漉地要跳出浴缸。宁宥忙问她做什么，她说要去外面倒水喝。宁宥连忙又将她按回浴缸，自己出去从冰箱里拿了瓶塞柠檬片的矿泉水过来，递给陈昕儿。

陈昕儿很容易就拧开了盖子。可因为容易，她便眯起眼睛仔细看瓶盖接口处，并不急着喝水。

宁宥冷眼瞅着，道：“放心，不是喝过一次的废瓶子回用。天一热，我都是早上开半打瓶装水，往里塞了柠檬片再放冰箱里冰镇着，方便随时取用，瓶口又有柠檬片阻着，不可能喝得太快，免得伤胃。”

陈昕儿大舌头地道：“你真讲究。既然我想什么又被你猜到，你既猜得到我以前做的事，又猜得到我现在想什么，那你再帮我一个忙。你说简宏成当初为什么单独请我吃三天晚饭？我多次问他，他都不肯直接回答。他说他一贯为人摆在那儿，让我自己想。你都能猜到简宏成跟我说了什么，你能告诉我简宏成究竟是什么用心吗？”

“你想知道什么呢？如果简宏成是因为从小与你男主外，女主内共事默契，跟你有与众不同的共鸣，知道你是最好的倾听者，他又正好一肚子的话憋到内伤，逮到你了，连说三夜，你一感动，主动急简宏成之所急，替他把事办了。虽然你工作丢了，可这是你求仁得仁。如果简宏成是利用你对他的感情，用可怜来打动你，令你不惜冒险替他办事，问题是你是成年人，又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最后丢了工作，也是你求仁得仁。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的意思是，简宏成怎么都没错，是我活该？你果真是护着简宏成。”

“我如果说简宏成是故意利用你，你是不是为你这些年的境况找到理由了？”

“你看，你净忙着找我的碴，你该有多偏心简宏成，偏心到肚脐眼儿了。可连你这样偏心都无法说一句简宏成没错，简宏成没利用我，说明什么？说明你们都心知肚明，简宏成当年就是利用了我。简宏成利用了我，然后想当没事人一样把我一脚踢开。”

“然后呢？”

“如果不是我，简宏成哪有今天！”

“再然后呢？”

陈昕儿忽然大叫：“什么再然后！简宏成就是先利用我，再把我踢开，始乱终弃！我明白了，我今天终于彻底搞清楚了，该丢掉对他的幻想了！”

宁宥抿嘴听着，等陈昕儿舌头踉踉跄跄地打着滚将话说完，她才道：“都说透了吗？”

“说透了，前所未有地酣畅。我原来是被利用，我在简宏成眼里就是颗棋子儿。”

“既然说透了，你也该明白往后怎么做人了，好自为之。你赶紧洗个澡去去酒气，衣服给你放门口，我去门口给你叫车送你回宾馆。”

“你有没有同情心？你没见我结不成婚满心都是痛苦吗？”

“我的同情心早偏心到肚脐眼儿了，怎么可能同情你？洗澡吧。”

陈昕儿死死抓住宁宥的手：“可我还有最要紧的、最具杀伤力的没说。但我必须先问你，你认清简宏成的本质了吗？”

“最具杀伤力的是不是你怎么怀孕生子，简宏成却不肯奉子成婚？我认清简宏成的本质了，先是忘恩负义，后是始乱终弃，对不对？”

“对，你才该好自为之，放弃幻想，别插在我和简宏成中间。”

宁宥继续冷眼看着陈昕儿，一脸冷静地道：“对啊，我真是太感动了，你竟然现身说法教导我。然后你告诉我，孩子怎么生出来的？班长行为下作？”

“孩子怎么……”陈昕儿傻傻地顺着宁宥的话头刚准备说，忽然一下子蹦了起来，水滴又溅上了宁宥。陈昕儿的醉眼竟然精光四射，警惕地盯着宁宥：“你想趁我喝醉，套问真相？你真阴险！”

“这不是你为了让我认清简宏成本质吗？你自己提出来的，我顺着你说，怎么赖我了？难道是真相很不堪，还是真相于你不利，你不敢说出口？”

“不，你别试图激将，我喝得再醉也不会上你的当，何况我没醉，我不上你的当。你从小就是一脸无辜之下诡计多端……”

“原来你是不敢说，是不敢，难怪你一直无法理直气壮地争取权利。”

“谁说不敢，简宏……”陈昕儿忽然屏住气，不知哪儿来的大力气，一把将宁宥拨开，扭开门，就这么浑身滴滴答答地冲了出去。

等宁宥回过神来追上，陈昕儿早已冲出大门。宁宥追到门口，奇道：“哟，逃避成这样？浑身全湿就跑，这么反常，怎么回事？该不会是……”

陈昕儿拼命按电梯，上下按钮乱按，只求速走。可电梯一时来不了，她等不及，狼奔豕突地找到安全门步行下楼去了。

宁宥也没打算追，关上门，冷眼看着地上一只只的湿脚印。见儿子从书房探出脑袋，她才一笑，只说：“放心，陈阿姨酒醒了，现在活泛得很。”

“她到底怎么了？妈妈，你应该比她困难得多吧，你都没喝酒骂人呢。”

“我爱自己，她不懂爱自己，这是我跟陈阿姨的区别。”

郝聿怀转转眼珠子，有点儿理解不了。

第十三章 选择

田景野被“请”入一间隔离房，失去了手机的掌控权。他对这些套路都熟悉，完全不会激动，要了纸笔后便冷静地坐下写他的。

过了好久，有位警察拿盒饭进来，和气地道：“饿了吧？我们边吃边说。”

田景野不急着接饭盒，而是急着将反复琢磨描出的一整张纸的关系图交给警察：“谢谢，我饿一下无所谓，不过，新力公司的钱还在银行流转，那些操作不等人。我同学的姐姐简敏敏多年不从事企业管理，可能业务不熟，我怕她耽误正事。这是我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绘制的关系图，这笔钱何时问谁借的，何时进入哪家银行，可能何时被以何种方式取走，针对特定取款方式的侦查截留方式，如何打时间差，等等。请你们把重点放在追款上，不用理我，等你们查清楚，也就自然证明我的清白了，我不急。”

警察放下盒饭一看，识货，但转身走之前，将盒饭和缓地推到田景野面前，客气地道：“我待会儿给你拿杯水来，你先吃。”

田景野也客气地道：“你忙，我不碍事。”

警察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道：“你和简宏成是同学关系？”

“对。”

警察点头：“值得。”

田景野微笑。他当然知道。他也清楚警察已经认定他是无辜的，只是既然被简敏敏告了，案值又不小，警方也得谨慎地走足程序。

宁恕下班，在车库他的车子附近，他看到程可欣的车子。他站在自己车子面前，对着程可欣的车子微笑，但只是站了一会儿，便立刻转身跳上自己的车子，直奔仓库区。他已经答应阿才哥的邀约，他还有仓库区的录像待取，忙得没时间管自己的事。

在仓库区取了录像出来，宁恕又有一种身后有人的感觉，可回头又看不到可疑的。他警惕地在仓库区转悠了一阵子，也没发现异常，这才走。他怀疑是自己疑心生暗鬼。

可这种身后有人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与阿才哥相约的饭店，直到坐下，那种感觉才消失。

阿才哥看见宁恕就亲热地拉住手猛握，又附耳轻道：“张立新他老婆下午才查对账户，听说账户里头只剩下十三块钱，十三点，哈哈。”

宁恕一听，立刻笑得打跌，那开心，怎么都抑制不住：“十……十三点，哈哈哈，真能整。现在该去报警了吧？”

“报去吧，再报也追不回钱了。小田也真是，明知是我的生意，还落力帮那个女人，太不讲义气。要不是张立新手脚快，他是不是想坏了我的好事？”

宁恕连忙道：“这事我得替田哥说话，他跟张立新内弟简宏成是非常要好的同学，过命的交情，估计是简宏成求他帮忙。这么大事，他不得不帮，怨不得他。我姐跟田哥也是同学，我小时候是我姐的跟屁虫，哈哈，这些关系我都了解。”

“哦，那人，我常听小田提起，是他班长。那就是了，我就说小田做事不会不着调。你也可以，知道我生小田的气，还敢替他说话，都够义气。来，宁大总，你请上座，坐上位，我今天要好好谢谢你。”

“怎么可以？阿才哥不坐上位，谁敢坐？”宁恕拼命挣扎，硬是将阿才哥拱到上位才罢。

可阿才哥都还没坐稳，一个电话进来就让他变了脸色。他连声答应之后，对宁恕道：“那女人果然去报警了，公安局的让我过去配合调查……”

“您赶紧去，这事儿耽误不得。我也回家了，我们改天再约。带足证据，包括张立新伪造的那份假合同复印件，还有您去调查合同所走路段的路桥收费单，免得被怀疑您与张立新是联手制造假借条，这种事就很难说得清了。”

阿才哥连连点头，点完头，却道：“我就这么空手去，不刻意。等他们真怀疑上我，我让他们去我公司搜，都是已经在财务报账了的发票，更说明问题。只是今天说请客的，我又是说话当放屁，真对不住你。明天再约，我得赔罪。”

“说哪儿话，正经事要紧，快去，快去。”

阿才哥被宁恕推着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忙摸出一个信封塞到宁恕手里，笑道：“本来还想审审你，跟你卖个关子……”

宁恕连忙将信封推回去：“阿才哥，你这是干什么，还是朋友吗？不要，不要。”

阿才哥一愣，笑道：“你以为我送你红包啊，这是你让我查的那位蔡凌霄小姐的电话和地址，哈哈，你有眼光。我走了。”

宁恕这才收了。等送走阿才哥，宁恕回到自己车上，打开顶灯，翻看信封里的字条。他想把字条上的信息收录到手机通讯录里，可忍不住手一滑，屏幕翻到程可欣的条目上。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默默地将程可欣的页面翻过。

简宏成终于赶到公安局，根据指示，大步跑向指定房间。他跑出电梯，穿过一条长长走廊时，猛然看见一间屋子里坐着发呆的简敏敏。简宏成险险刹住脚步，恨不得扑上去，可停下就看清楚简敏敏左脸明显病态隆起，显然这个耳光挨得不轻，日光灯下，整个人的状态跟撞鬼了似的。简宏成不禁一声闷哼，无法再给简敏敏教训，黑着脸走了。

简宏成才走，阿才哥从另一个房间做完笔录，交代完细节，洗清自己出来，一路还笑眯眯地与见面的任何人非常友好和善地打招呼，面团团的，像个老实巴交的老好人。可走了几步就一眼看见无聊等待结果的简敏敏。一想到自己因这个女人而被来回折腾了一夜，他怒气冲天，冲进去不由分说，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正好打在简敏敏的右脸。一时间，简敏敏的两边脸颊丰满地对称了。

“妈×的，要不是看你是女人，我揍死你！你信不信！”

有警察立刻上来拖住阿才哥，阿才哥飞快收手，但嘴巴上依然狠狠道：“死婆娘！你老公拿假合同骗我钱，你又胡说八道诬告我，害我差点跳进黄河洗不清，你们是不是串通起来骗我啊？领导，领导，我报案，我太好心，我现在才他妈怀疑是他们两公婆串通起来做戏骗我钱。你们抓住这死婆娘！别前脚她老公把钱转走，后脚她也没几天闹失踪，到时候我那九千万元问谁拿去啊，啊？她有问题，死婆娘肯定有问题！”

简敏敏被这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捂着脸傻愣愣地看着阿才哥，都不知道眼前这男人在说什么，完全傻了。

简宏成听到响动感觉不妙，连忙出来探视。见警察已经控制住场面，他便背手静静地盯着阿才哥愤怒地指控。

阿才哥一边骂，一边两只眼睛观察周围众人的表情。渐渐地，他的眼睛聚焦到简宏成脸上：“你是谁？”

“我是简宏成。你是新力的债主？”

“对！”

两个人对视良久，犹如蓄势待发的两头豹子，但都没动手。

阿才哥混江湖多年，知人识人，他看得出眼前的简宏成是个狠角色，不好惹，一如田景野以往所吹嘘的。阿才哥了解田景野。田景野虽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心中却是极有准则，能让田景野服气的人，必然是个角色，因此，阿才哥一言不发，等待简宏成出招，以探虚实。

可简宏成也不出招，只逼视着阿才哥，想看这个江湖人不知不觉地暴露出在借贷中究竟是什么态度、有什么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才哥气势不减，依旧与简宏成剑拔弩张地对视。简宏成心中已有结论。这个对手不简单，这个对手的目的也不简单。

而简敏敏终于拨开漫天飞舞的金星，看见眼前从一个人变成一堆人。她感觉是幻视，赶紧闭目摇头醒神，再睁眼，看清一堆人里面有简宏成。简敏敏如看见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却昏头昏脑地指着一名警察连呼：“揍他！老二，揍他！”

简敏敏揪住的是简宏成的衬衣后领。她一使力，衬衣前领便死死卡住简宏成的脖子，迫使简宏成不得不被她拖着弯腰退让，就像原本威风凛凛的雕像忽然被一冒失鬼推倒，形象碎了一地。

于是，阿才哥在这适当的时机，发出豪放的笑声：“哈哈哈……”斜睨着简家姐弟俩，昂首阔步地走了。

简宏成连忙喊一声：“债主慢走，有话请教。”可简宏成很悲剧，他还得从下盘不稳却情绪激动的简敏敏的魔爪中挣脱出来。不仅是挣脱，他还得扶住简敏敏，束缚见到救命稻草就又张狂起来的简敏敏。

阿才哥站住回头，轻蔑地笑道：“打架？报仇？看清楚，这儿是公安局。”

简敏敏抢着道：“老二揍他，老二揍他……”

简宏成抱住简敏敏，镇定地对阿才哥道：“既然你们已经由一纸借贷合同维系在一起，为什么你一再恶意地对待她？又是大车堵门，又是动手暴力？”

“为什么？你倒是问得莫名其妙。他们两公婆拿一张假合同骗我贷款，还不该打？”

“口说无凭。我们现在连一纸借款合同都没见过，只听你单方面说借钱给我们，说我们作假，而且在我们一无所知时，你不是主动积极地联络我们解决问题，而是仿佛不要还款似的，直接将关系引向冲突，这完全不是合作双方解决问题的正确态度。这是把新上任的新力集团老板往死里逼，这正与下台的张立新的态度一致。请问，你认为简敏敏的怀疑有无道理？”

“呵呵，给我一张假合同还有理？谁先拿出不正确的态度的？谁晓得他们两公婆是什么关系，我堵门有错？我还想问你呢，我只打她一个耳光是不是太轻？”

“你说的一切都建立在所谓的假合同与所谓的借款合同之上，我还是那句话，口说无凭。当然，你可以逃避拿出证据，你尽管走人，谁都拦不住你急着离开。但我还是希望你本着合作双方应有的合作态度，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认可我们也是受害者，你提供有效帮助让我们了解真相，方便我们在此基础上执行合同。正好公安局的同志也在场，我们可以合力把这个案子搞到水落石出。更何况，以假合同骗取的借款合同，这借款合同是否可视作无效合同，还须斟酌。”

简宏成说这席话时特别艰难，一边是简敏敏神志不清地一直在喊打喊杀，一边是自己情绪本来就不好，还有田景野在押，这么重大的事情他还得耽搁一下，不得不先解决讨厌的简敏敏的问题。而他得镇定，得在双方已经全都撕破脸的前提下，拿到阿才哥手中持有的借款合同原件看清楚条款，化解眼下的无限被动。

阿才哥则是在听到“无效合同”时，脸上横肉一颤，差点跳脚发作，可又不便发作，因为简宏成将警察也“捆绑”了进来。但他随即充满讽刺地笑了，爽快地道：“行，我们这就走。刚才警察同志去查看的资料都还没锁进保险箱，我们正好再看一遍，省得我拿进拿出，让你们一会儿说作假，一会儿说犯法、无效。反正多看几遍又不会把合同看没了，走，这就走，一起去。”

阿才哥轻而易举地将了简宏成一军，因他知道简宏成也是被简敏敏控告的“同案犯”，目前还无法自由进出。

简宏成也知道自己当下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一边被简敏敏告，一边还得维护简敏敏。但他无法撂挑子，事关简家，他得解决问题：“好，多谢债主。既然如此，还得麻烦债主，我们时间另约，明天早上九点到贵公司，可以吗？我现在当务之急是解救我的好朋友田景野。听说田景野也是你的朋友。”

阿才哥讥笑：“嘿嘿，如果你不用在这里面过夜，明天早上九点。小田不用你救，他被你们这些白眼狼陷害，但他有我们这种有情有义的朋友，我早择清了他。”

阿才哥终于走了。简宏成心里相当没意思，可还是得平静地挨着。等阿才哥一走，他才对简敏敏喝道：“胡闹不解决问题。坐下！安静等结果。做事又笨又凶，丢了九千万元，本来就是自找。你想发泄，也换个地方，换种方式，红口白牙把我们几个害得还不够惨？”

简敏敏厉声道：“人家当着你的面打我，打的是你简家的人，打的是你的脸！你这不要脸的，谁让你放走他的？”

简宏成瞪眼：“还装疯卖傻？！”

大约是娴熟运用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游击战术，简敏敏见简宏成已不肯在外人面前掩饰火气，她立刻退了，假装头晕，坐回椅子上呻吟。

简宏成扔下简敏敏，回去隔壁继续说明情况。他其实没说多少，就见田景野被另一位同志领进来。简宏成高兴得跳起来：“你没事了？”

“才多大的事，你还真来。我当然没事，能有什么事，都说得清楚的。要是当时手机还能用，我早让你别来了，大老远干什么来啊。”两人都高兴得拔拳捶来捶去，推来搡去的，都很开心，“只是，我没事，新力有大事。根据办案同志介绍，大概张立新委托了个高手，钱估计是追不回来了。我根据现状再想想办法，看他们的手续有没有破绽可抓，回头再跟你聊。”

跟田景野一起进来的警察道：“张立新已经出境。”

简宏成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直接道：“应该是追不回来了。对于专业地下金融人士来说，洗个九千万元出境不用太多时间。”

田景野拍拍简宏成的肩膀，按他坐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出百分百的努力哈。我去隔壁。”

简宏成道：“等等，张立新用假城建合同骗取借款，这个借款合同，我得让律师看看，是不是可以视作无效合同。”

田景野道：“视作无效合同容易，但已经黏上的阿才哥，你以为甩得掉？这时候，合同有效无效，已经不是重点了。”

简宏成心想，确实是。他点头，看着田景野出去，回头对警察道：“家人没法选择，朋友不同。我很幸运，已跟田景野做了二十年朋友。”

城市已经停止喧嚣，街头驶过的车辆零星可数，忙碌着，忙碌着，时钟已经转到第二天的黎明。田景野与简宏成走出经侦大队，后面跟着两眼直勾勾的简敏敏。等走到空旷处，田景野才道：“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这笔钱如果能再早半天发现，不，渣土车堵门时就警觉起来，当时就找我，可能还有追回几成的希望。”

简宏成看着简敏敏道：“听见没有？先是你打草惊蛇，让张立新有时间布局，又是你疑神疑鬼不告诉我大车堵门，第二天在我的追问之下还不肯告诉我债主是谁，看吧，九千万元，没了。”

简敏敏蔫头耷脑地问：“那怎么办？新力开不下去了，对不对？”

简宏成道：“何止开不下去。谁让你对我疑神疑鬼，非得出事才找我，现在好了，一口气没了九千万元。你那破厂资债相抵后还能有什么？纯粹一个资不抵债的大包袱。我现在只能给你保证一条，我会养活你。”

田景野一笑，走开几步做掩耳盗铃状。

简敏敏都不用想，张嘴就道：“既然你会养活我，那新力交给你，但老板必须是我，最终拍板的人必须是我，其他你带钱进来管理，我放权。”

简宏成“嗤”一笑，拉起田景野就走：“天黑，她还做梦呢。”

“抵押物是老厂那块地！我看你放得下手？”简敏敏捂着脸口齿不清，可态度相当清楚，她有仗恃。

简宏成脸上一僵，但没回头，对田景野道：“我也真想给她一巴掌，可惜她两边脸都被人抢先占了。”

田景野笑道：“让她冷静一晚上。一下子丢了九千万元，谁都没办法冷静。你今晚住我家吧，狗窝，随便猫一晚，明天我陪你去见阿才哥，他对我还是得给面子的。”

简宏成点头：“阿才哥这个人吧……我今晚看出来了，他的心思在我家老厂那块地上了，他不想让我们顺顺当当还钱。白天他对我大姐的躲避，我看是故意制造借口拖延交出张立新偷偷开户的银行，让张立新把钱全转走，制造新力集团未来借贷到期还不出钱的局面。晚上他面对我的对立姿态，也不是正常解决问题的态度。”

“那就很麻烦。阿才哥不是个讲规矩的人，在这么大的标的物面前，我的面子有限，你要有心理准备。”

“张立新是故意把超值的我家老厂地皮做抵押物，难怪阿才哥那种人会动心。可现在我大姐还没搞清楚状况。对了，我找个人，你先上车。”

简宏成试着给他联络的调查公司老板发了一条短信，他心急，希望那老板晚睡，正好能提供点儿信息给他，让他可以安心。想不到那调查公司老板很快来电了：“简总，你也这么晚睡？”

“啊，太好了，你也没睡。我明天早上九点要去找一个诨名阿才哥的办点儿事，你对他有了解吗？”

“有点儿了解，不多。我整理一下，九点之前发到你邮箱。应该是今天早上九点吧，呵呵。”

“对，都今天早上了，辛苦你。”

“很巧啊，简总，你让我调查一下的宁恕刚几小时前与阿才哥吃饭。不过，这个饭局因阿才哥早走而散场。”

简宏成结束通话后，站在原地愣了好久。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了。

田景野见简宏成通完电话后，雕塑似的站着不动，心知有大事。他掏出钱包，数一千元给简宏成的司机，让司机就近去住下。等他打发走司机，回头见简宏成依然维持那姿势不动，便推门下车，冲简宏成走去。

“又想到什么了？”

简宏成依然没动弹，但眼珠子转了个向，看向田景野：“事情可能远比我以为的复杂。”

“真是阿才哥与张立新联手？看着不像啊。阿才哥这个人的性格，我大致还是清楚的。你告诉我情况，我替你分析。”

简宏成却是犹豫了会儿，颇为沉重地摇头：“让我再想想该不该说。我不怕事，但怕伤到一个人。”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讨厌了？说话吞一半吐一半的。”田景野凑近了看清楚简宏成的脸色，发现不仅是严肃，更有不知所措，很不像简宏成一贯的表现，“到底怎么回事？别傻站着，去我家慢慢说。我把你司机打发走了。”

简宏成皱着眉头坐进车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看着田景野操作不熟悉的车子，却没出声提示。田景野哭笑不得，道：“你会开就提示一声，不会开就别盯着我，我又不是美女。”

可简宏成开口倒是开口了，问的却是大出田景野意料的问题：“宁宥的弟弟宁恕会不会是阿才哥在这件事背后的幕僚？”

“呃，他们认识？他们倒是在我店里见过一面，那时还不认识。阿才哥想认识宁恕，被我隔离。你怎么会想到宁恕？”

“看起来你的隔离不成功。很巧，今晚，不对，应该是昨晚了，昨晚，我一个朋友正好看到宁恕与阿才哥吃饭，而且是单独吃，可见不是泛泛的关系。”

“阿才哥做土石方生意，宁恕是房地产公司总经理，两个人有接触不是意外。只是……”田景野干脆将车子熄火，依然停在停车场上不动，靠着椅背仰天想了会儿，道，“按常理，他们即使是工作接触，也应该叫上我，起码第一次应酬的时候不应该越过我这个共同的朋友。那么果然是不合常理，他们似乎已经有不错的私交，却完全背着我。为什么背着我，这确实是疑点。可至于你说宁恕可能是幕僚，我不大相信。宁恕有如此深仇大恨的动机吗？即使你对宁宥死缠滥打了点儿，可到底没害宁宥，他没必要对你们简家怎样。”

动机？简宏成一下子又成了闷葫芦，有苦说不出。

田景野看着起疑，不客气地问：“你最近是不是干什么好事了？上回特意赶去上海，说什么跟宁宥告别，又是玩什么花招？现在有苦说不出了吧。”

简宏成侧过脸横田景野一眼，可长哼一声，却又不便说，只好仰头朝天。忽然，他想起一件事，连忙拿出手机试图发短信。

田景野在简宏成面前总是心急，等不到简宏成的回答，却又见简宏成的手指如大象踱步似的很迟钝地操作打字，看着火大，抢过来道：“反正你跟陈昕儿也不可能说甜言蜜语私房话，你说，我做你小蜜。”

简宏成习惯了，就道：“我跟你通话，你被警察扣住那一刻，其实我正跟陈昕儿在结婚登记处排队，你一出事，我当然没法待那儿了。但说句老实话，没登记成，我心里反而轻松。今天我还是没法回去上海登记，你跟陈昕儿说一下，叫她别等了。”

田景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只手飞快打字，一只眼睛却斜睨着简宏成。等打完字发送了，他才道：“你要是说陈昕儿有弟弟名叫陈恕，可能是阿才哥身后的幕僚，我完全信，死心塌地地信。你这臭渣男。”

简宏成躺平任骂，只懒洋洋地随口应了一句：“我不是被这边的事拖住了嘛，又不是故意的。”他心里则是依然在细细揣摩宁恕与阿才哥的出招精准之间是否有必然联系。

“陈昕儿这星期六生日，你想好怎么补偿吧。”

可简宏成的心思全不在陈昕儿那儿，只“哦”了一声，充耳不闻，却慢吞吞地字斟句酌地道：“田景野，我有个疑问，阿才哥原先清楚张立新与我姐的紧张关系吗？他最初放车堵门，似乎与第二天避而不见，不给我姐张立新偷开账户的开户银行行为的出发点不一致。前面他还在想方设法，甚至不择手段地逼新力新老板现身给个说法，后面忽然避而不见，稳稳地操控起了我姐。是谁给了他一份定心丸，让他一夜之间变得有的放矢？这份定心丸必然是对我简家有深入了解。”

“我是从你嘴里听说的。如果你怀疑宁恕，难道你也把你家的纠纷告诉宁宥了？但你家的事只要有心人随便调查一下，很容易摸透。”

简宏成点点头，却依然慢悠悠地推理：“还有我姐昨天早上去阿才哥那儿，在电梯里被一个陌生男青年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耳光，宁恕的嫌疑越来越大了啊。”

田景野只好哼一声，道：“然后你就很有理由找宁宥谈话了，是不是？你只要搬出宁恕，你东拉西扯地可以缠上好几年了，渣男。”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简宏成都是贼兮兮地承认，可这回，他将头扭向田景野，叹息着道：“我跟宁宥是真的分了，以后再不会去打她的主意了。这事是我心中大恸，唉，你以后别提这事了。”

田景野吃惊了：“为什么？”

“跟我怀疑宁恕的原因是同一个。可既然宁宥不愿提起，我……”简宏成长叹一声，直起身，两手撑在仪表盘上，顿了会儿，才道，“我还是得照顾她的意愿。走吧，睡觉去。”

田景野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再次启动车子，但同时提醒道：“睡前好好考虑两件事，新力的事，还有陈昕儿明天的生日。”

“新力的事需要全盘推翻原先设定。不过，我总算心头有眉目了。”

“真的有宁恕插脚？”

“可能性百分之九十九。”

“好吧，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田景野将车子驰上马路，又喊一句，“明天陈昕儿生日。”

“我没老年痴呆。”简宏成只得又拿出手机，给助理发短信：因急事结婚登记没登记成，请立刻帮我准备一份生日礼物给陈昕儿，以示道歉，本周六要。一边发，简宏成还一边嘀咕：“我这么多大麻烦事缠身，你还没完没了地纠缠陈昕儿那点儿屁大的事。”发完又查看电邮，继续唠叨，“我这么忙，你还！我这么忙，你还！”

田景野没搭理，但瞅准时间在红灯前猛一脚刹车，刹得简宏成一下子冲出去趴在仪表盘上。

最近睡眠不良的宁宥睡到半夜，又似乎听见有谁敲门的声音。她又直觉以为是郝青林被放回来了，一下子惊醒，拥被倾听，外面却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可她还是下床出去，周遭察看一遍，看什么都好好的，才又回来睡觉。

这么一折腾，她又睡不着了，躺着拿手机上网，却看到宁恕新发来的邮件。邮件有一条链接，她点进去一看，正是宁恕中午说起的在电梯里打简敏敏耳光的视频。视频是黑白的，犹如老电影回放，挑起宁宥历历在目的记忆。可手机屏幕太小，宁宥立刻起身换到书房里的电脑。她将短短一段视频放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简敏敏在一个耳光下飞了出去。

就像她小时候领着弟弟放学回暂时寄居的外婆家，就快到外婆家时，被领着两个男青年的简敏敏截住，耳光一个接着一个热辣辣地扇过来，只打得她脑袋一片空白。第二次是他们已经搬离外婆家，新住的地方跟谁都不说，连外婆都没告诉。可妈妈没办法替他们转校，学校得与户口对应。那天还是放学的时候，她才走出校门，就被一个耳光打飞了。可能，飞出去的轨迹比眼前简敏敏的更有长度。妈妈宁蕙儿这才想到，简家不仅挖出她的工作单位，跟踪到外婆家，如今又挖出了宁宥就读的学校。慌乱中，宁蕙儿向在公安局工作的唐英杰求助。户口迁移很难，但把城市户口迁到乡下，却稍微容易。但这稍微容易还是花费了唐英杰许多关系。唐英杰帮了非常大的忙，对于无助的宁蕙儿母子三人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唐英杰甚至还替姐弟俩转了学校，一家三口越发离不开唐英杰……

宁宥咬着嘴唇给宁恕回复一条邮件：“打得好！”

宁蕙儿特意天没亮就蹑手蹑脚地起床出门买菜了。等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整个小区还静悄悄的，路上见不到几个人影。有个平日里一起打太极拳的阿姨穿得仙风道骨地锻炼回来，见到宁蕙儿的大包小包，便上去主动分担了几个，都不许宁蕙儿推辞。

“哟，买这么多高级水果啊，有客人来？”

“是啊，明天我女儿和外孙回来，我外孙上初一了，眼看着要比我高了。”

“哦哟，原来是外孙，外孙最要紧，这年头人越小越宝贝啊。”

宁蕙儿跟着一起笑，只是笑得不大由衷。

宁恕完全没听到妈妈出门，他醒来习惯性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一眼，见到几分钟前有一条阿才哥发来的短信，请他醒来给个电话，有要事商量。阿才哥如此紧急，还能是什么事，肯定与简家有关。宁恕的睡意全没了。他难得不赖床，一跃起身。但他毕竟不是阿才哥的马仔，他还是去洗手间洗漱休整了后才给阿才哥电话。

寒暄两句，阿才哥直接道：“昨天不是为了新力被公安局叫去吗？事情是说得清楚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女人十足十三点，她老公留下十三块钱还真是恰到好处。”一说到简敏敏，宁恕便全身神经兴奋起来，忍不住打断了阿才哥的话。

“是啊，那十三点女人，就算她这几天能把她老公找回来，两人一起还债，我也不担心他们。可你不知道，我昨晚在公安局碰到十三点女人的大阿弟，我看那人不简单……”

“简宏成？”宁恕忍不住再一次打断阿才哥说话。他想不到简宏成会来得这么快，比他预期的早。

“对。这个人看上去不简单，是个有手段的人。等会儿他到我公司看合同，小田会陪着来，我不可能不给他看。但我想了一夜，有他在，我的计划还能得手吗？你对简宏成有多少了解？”

宁恕想了会儿，道：“我对简宏成的了解，大多数来自中学时期，他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应该说是我见过最有领导力的人。听说他一直发展得很不错，目前资产超十个亿是最保守估计。但正因为从小就锋芒毕露，简敏敏利用先发优势，曾经把他打压得很惨，把他的家底全掏光不说，甚至连家都回不了，因此，两人的关系非常差……”

宁恕刚说到这儿，就听家门锁响，他妈应声而入。他喊了声“妈”，刚准备换个地方继续通话，却见妈妈脸色有点儿小不自在，将手中的购物袋往身后藏。他愣了一下，但电话那边连着人，他就没太在意，进去自己房间，关上门继续说：“不好意思，刚刚我妈买菜回家了。”

“向令堂大人问好。”

“谢谢，谢谢。”宁恕偷笑，阿才哥这个江湖人在礼数方面又周全又老派，很有意思，“刚说到两人关系非常差……”

“正要说呢，我昨天看着也在心里奇怪，我打了简敏敏一巴掌，我下手重，打得她站不起来，可看上去简宏成并不怎么心疼的样子，要换成我姐挨打，我早扑上去拼命了。你这一说，倒是对了，但他们到底是一家人，对外还是联手的。”

“确实，这是个问题。”宁恕皱起了眉头，“但是市中心连着商场的那块地，那是肥肉，如果拿到手里，再开发个好项目，阿才哥，你的社会地位、身家，就完全不一样了。”

被宁恕一挑，阿才哥的心又热火熊熊地燃烧起来：“总有办法，总有办法。但这件事，宁总，你得对小田闭嘴，小田跟那个简宏成太要好。”

“我明白，别让田哥夹在两边朋友中间太为难。”

“对了，对了，别让他为难。他们今天来看合同，我得好好观察那姐弟俩的关系，到底谁听谁，谁指挥谁。”

宁恕结束通话来到客厅，见妈妈在阳台收衣服，一堆买来的大包小包还堆在地上。宁恕觉得好像刚才妈妈拎的塑料袋不止这些，再想到妈妈刚才神色的不自在，忽然心中有了怀疑。他看看阳台上的妈妈，顺手打开厨房料理台下的橱门，打开第二只时，果然看到里面藏着掖着三塑料袋的水果，有当季的枇杷、樱桃和芭乐。再看地上的，也有这三种水果，但数量少了点儿。他一声不吭地将橱门掩上，若无其事地煮开水。

而宁蕙儿心中有那么点儿鬼，即使人在阳台，一颗心却牵挂着屋里，两只眼睛的余光一刻都没离开。她见到儿子打开了橱门，知道她刻意掩盖的东西露馅儿了。她抱着衣服进来，扔在自己床上，回到厨房，见儿子非常镇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样的儿子让她觉得陌生。她索性将事情挑明了，将大包小包从橱门里拖出来，示威似的放到料理台上。

“这些，我明天看老唐带去，你吃的在下面。”

宁恕看看包里的水果，摸出手机给宁蕙儿看：“姐不会跟你去的，你看她昨晚对我发去的视频的回复，她说打得好。她跟我想的一样。”

宁蕙儿特意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来自宁宥的邮件，很清楚，就是这三个字，完全不可能有歧义。

宁恕道：“我没骗你吧。我看姐姐提出陪你去就是缓兵之计，等她明天来，肯定说的是跟我一样的话。妈，这些水果放冰箱里，回头让姐带走，给灰灰吃吧。”

宁蕙儿板着脸不说话，过好一会儿，才有些赌气地道：“以后吧，明明看见了，别装没看见，家里又没外人。”

“妈，求你，起码今天别去，听听姐姐来了怎么说。她要是投票支持你，我没话可说；她要是反对……妈，也是二比一啊。”

宁蕙儿板着脸道：“我还想问你关上房门偷偷打什么电话！我听到一大半，怕你不好意思才去阳台收衣服。回头也让你姐评评。”

宁恕一愣，随即笑了：“姐姐说了，打得好！妈妈，你难道不了解？姐姐从来不是息事宁人的人。”

宁蕙儿发怒，忽然伸手拧住儿子的脸颊往上扯：“别给我这么笑，我真不喜欢看你笑得这么奸。”

宁恕见妈妈怒得失态，忙想收起笑，可又忍不住打心底笑出来：“妈，你这叫恼羞成怒，哈哈。”

宁蕙儿瞪着儿子，却看到儿子被她扯得变形的脸很是好笑，也忍不住扑哧笑出来：“长能耐了，敢取笑你老娘了。”

宁恕笑道：“妈，你今天买的这些菜够用了，别再去买了。明后天我会在饭店请客，让小灰灰吃海鲜吃个舒服。”

“我买了，我做出来的一样。”

“这不还得让小灰灰见见世面吗？别担心，地方什么的我都会安排好。我吃过几家好的，这回也要带你和姐姐一起尝尝去。”

“自己家里人，不要浪费啦。”

“就因为是自己家里人，才要好好对待啊。正好趁姐姐回来我们好好聚聚。我请客，别跟我抢，一样的。”

宁恕一边说，一边却隐隐想到什么。他脑子快，很快心中便有了轮廓，不禁一笑。可宁蕙儿又看见了，忍不住呵斥：“又奸笑，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宁恕扯了个淡：“我在想姐姐会不会跟我抢着结账。再一想，麻烦，可能抢着结账的最大生力军是妈妈你。我们一家人真是相亲相爱。”

宁蕙儿笑了，果然是。一家人都经济不错，都愿意为家人大力付出。想到这个，宁蕙儿心里终于舒坦了。

但宁恕吃完早饭上班去，才下楼就一个电话打给阿才哥。

“阿才哥，我刚才想到简家那姐弟俩的关系。简敏敏过去为什么打压简宏成，还不是为了想把她爸传下来的产业都揽在自己手里。可简宏成作为儿子，家里的产业一分都没捞到，心里还不知多恨他姐姐。你说，他这回过来帮忙，怎么可能是真心帮简敏敏？他会不会是趁张立新出逃后乘虚而入，目的是争夺简家产业？而简敏敏能不提防？别看昨晚姐弟联手，背地里不知多钩心斗角呢。阿才哥，你今天仔细观察是不是这样。如果是，离间计！让简宏成纵有万般能耐，也无法在简敏敏的地盘里使出来。”

“着啊！宁总，好计策，好计策啊！那简敏敏是个心狠手辣的，正好，冲她下手，哈哈哈。不知她被我们打肿的脸消了没，哈哈哈。我今天不打她了，让我想想以后怎么对待她。”

“对她好，让她放下危机感，省得她狗急跳墙找简宏成搬救兵。他们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姐弟。”

“嗯，怎么听怎么有道理，回头我们见面好好盘算。宁总，你真是……我自家兄弟都没你亲啊。”

宁恕微笑。他怀疑他现在脸上的笑又是妈妈指控的奸笑。可他真忍不住这样笑。

阿才哥刚与宁恕结束通话，便见田景野一个人朝着他家走来。他吩咐家人一句，避上楼去了。他还没从宁恕提议的离间计里醒过神来，他得装还在睡觉，想清楚了再来会见田景野。他还不想伤害与田景野的交情。

于是，田景野敲门进入时，阿才哥的老婆热情地将他迎进门，告诉他阿才哥还在睡觉，她去喊一声。两人客气一番，田景野被安置到早餐桌边吃早餐。

阿才哥在楼上抽完一支烟，才穿着拖鞋噼里啪啦地做飞快下楼状，一见田景野就大笑道：“我们又坐一屋吃早饭了，再难得也没有了。”

“呸呸，昨晚差点又吃了，你还说这种混账话……”

阿才哥笑着打断田景野的话：“我早知道你没事，再说有简家那个兄弟在，我怕你为难，就先走一步了。你来得正好，要不然过十分钟后我也会打电话给你，约你提前见个面。”

“简宏成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你是我的患难之交，我非常不愿见到你们冲突。我想做个和事佬，不知道有没有资格，但无论有没有，阿才哥你得赏我这个脸。”

“知道你得生我的气，看来我昨晚先溜一步是对的。这件事你得听我解释。我知道你跟简家那位老二是铁杆，可我之前调查到简家老大跟老二关系很差，差到王不见王，我才会去做那家的生意。我昨晚被叫到公安局，一听说你有插手，我就知道坏了。等再看到简家那个老二到场，我心说你得抡菜刀来砍我了。等下上午九点多他们姐弟到我公司看合同，我正要问问你该怎么办才好。我也快被简家那摊子事搞毛了，到底怎么回事？”

“简家那事，真是做戏一样，我也跟不上他们的变化。你看我也被那个疯婆子栽赃。原本就怨不得你，你也是受害者，明显被张立新利用了一把。我看张立新问你借这笔钱有两个意图，一个是拿钱走人，这笔钱够报复他老婆了；另一个意图是他拿假合同惹毛了你，你这霸王肯定不会放过他老婆，总会让他老婆吃点苦头，他再度借你的手报复了他老婆。他这是把你利用得彻底。我同学简宏成本来什么都不会管，可问题是借贷合同的抵押是他家祖产，是他家过世的老爷子传下来的。保住祖产，是他的底线……”

阿才哥本来边听边点头表示赞同，听到这儿连忙插嘴：“慢着，慢着，那商场是他家祖产？那就是第三个意图了，还是报复他老婆。他问我借钱时我就想，我这么高的利息，他一家普普通通的工厂靠那点儿利润怎么还得起，他就拿出个城建合同让我相信。可我还是不大相信，但心想正好，他要是还不出，我更喜欢他那市中心的商场。说实话，就是为了那商场，我才特意跑一趟，查他那城建大合同能让他赚到多少，没想到是假合同。那时候我就心慌了，不是还打电话请教你吗？”

田景野点头：“果然是第三意图。我昨晚也跟我同学拍胸脯，保证阿才哥你是被张立新硬扯进来的，也是受害者。”

“对的。我当时连夜赶回来，半路还出了车祸，晦气透顶。我在车祸现场跳着脚发誓，即使半年后他张立新还得出钱，我也不要了，无论如何我要逼他吐出商场。不瞒你说，我现在心里已经把那商场当目标了，再高的利息，跟那个位置的商场比，算个啥。但既然事关你的朋友，是你朋友的祖产，我再生气也得忍着了。”

“阿才哥对兄弟真是没的说。”

“当然。能一起吃足两年牢饭，这缘分不是普通的。你跟你朋友说，自己去我公司复印合同吧，我这回不会再为难他们。你那么忙，别陪着去了。既然已经知道中间夹着个你，我再生气也不会再为难他们。但……真不是他们夫妻联手骗我的钱？不对，现在想想他们不是联手了，祖产都押在我这儿呢。我倒是有点儿冤枉那疯婆子了。”

“不算冤枉那疯婆子，那巴掌算是阿才哥替我打的。那疯婆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知道我有前科，还把我往死里栽赃，太做得出来。这事多谢阿才哥，所有人情我都牢牢记着。”

“朋友，说什么谢。我走这条道还不是你教的，你都没收我一分钱学费呢。别光顾着说，吃。”

过了一会儿，阿才哥站门口送田景野走。等田景野转弯了，他都没进屋，站在门口叉着腿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睛深深地吸。

田景野上了车，坐上驾驶位，发现车里除了简宏成，还多了简敏敏。他扭头看一眼简敏敏，厌恶地回头直视窗外。

简宏成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说得是很好听，说是看我面上照合同办事，而且以后也不会再为难你们。但既然胃口让那抵押给撑开了，恐怕压下去不是那么容易。”

简敏敏坐后座抢着道：“既然他这么说，我等会儿去他们公司复印合同，该不会……”

田景野没回头：“不会再有暴力，也不会推三阻四。这是肯定的。”

简敏敏当即神气活现了：“老二，复印合同什么的我自己会去，小意思。你赶紧去公安局，替我再努把力，让他们想办法抓住张立新，追回那九千万元。”

田景野看着简宏成，满脸都是同情。简宏成回头叹道：“你以为田景野不一起去，你真能行？”

简敏敏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但坚决地道：“我带财务过去。你去公安局盯着。”

田景野终于忍不住回头叱道：“大姐，谁家值九千万元的面子让你随便借用？我不去当场，凭你能一手交割面子，一手担负人情？”

简敏敏立刻不响了。

简宏成郁闷地呼一口长气。但田景野往后视镜里一瞧，觉得简敏敏那眼睛明摆着满是警惕，只得替简宏成郁闷地叹一声。

宁恕在花店精挑细选，让店家扎出一捧鲜花。写卡片时，他持笔犹豫了一下，脑子里冒出的是程可欣的巧笑，笔下却是一顿，清晰明白地写下蔡凌霄。写完卡片，他又犹豫了会儿，才让老板将卡片插上。他没让老板送，而是自己翘一下班，亲自送。

上班高峰时期，持一捧娇嫩的花走进大楼，看看拥挤的电梯，简直没勇气挤进去。挤坏不说，肯定会成电梯里的焦点，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会被当场数遍。宁恕到底还是有点儿脸皮薄，他选择了走楼梯。因此，当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接待人员面前时，显得很是诚恳。

宁恕长得好，身材颀长，五官立体，皮肤白皙，再加上连年在大场合打拼练就的气质，即使不捧花，站在蔡凌霄所在的公司门口，前来上班打卡的人即使再行色匆匆，也会留意他一下，何况他还捧着一束花。宁恕被看得浑身发烫，等蔡凌霄被服务台的姑娘叫出来时，他白皙的脸皮已经白里透红了。

幸好，蔡凌霄的脸从出现起，也是一直红到脖子，脸都不肯抬起来。

宁恕这才稍微镇定，将手中鲜花递给蔡凌霄。可面对身边川流不息的上班人群，他打好的腹稿都没法说出来。见蔡凌霄接了鲜花，他索性只简单地道：“我上班去了，回头给你电话？”

蔡凌霄低着头，抿住弯弯的嘴角，使劲点了点头。

等宁恕一走，她才抬头看向宁恕消失的方向。早有同事蜂拥上来问：“男朋友？做什么的？看上去很有品。”

“校友。”蔡凌霄不肯多说，红着脸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却给程可欣去了个电话，“可欣，谢谢你哦。”

“谢我做啥？”

“我的工作单位是你告诉宁师兄的吧？谢谢你帮忙。”

“哎，宁——恕？”

蔡凌霄一下子就听出异样来，她连忙道：“是的。我老板叫我，我过去一趟，回头找你。”

“喂喂喂，别走，他去你单位干吗？送花？接你下班？”

蔡凌霄慌得装作没听见喂喂喂，将通话掐了。她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义无反顾。

田景野熟门熟路，很快将车停到阿才哥公司所在大厦停车场。这么迅速，倒是让捧着一盒子生煎包回忆小时候味道的简宏成无措了。简宏成捏着一只生煎包，郁闷地道：“我才吃六只，还有两只怎么办？”

“放着，下来吃。”简敏敏冷冷地命令。

田景野笑嘻嘻地道：“要不我开出去再转一圈？”

“九点差五分了，快。”简敏敏再次催促，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拉开简宏成那侧的门。

简宏成只得下车，又不舍得扔掉那美味，索性一口气将两只生煎包都塞进嘴里，嚅动着鼓起的嘴跟着田景野走进大厦。田景野倒是习以为常，反而简敏敏不习惯，看怪物似的看看自己的弟弟，赶紧走开几步。简宏成侧身扭头，避开人群的视线，飞快地将生煎包咽下去。田景野替他配音：“舒坦！”简宏成笑着补充：“不是一点点舒坦。”然后才追上几步，问简敏敏：“你上次挨打是在哪部电梯？”

简敏敏脸色一变，指着那电梯道：“那儿，那儿。”

田景野道：“你不是已经确认是谁了吗？”

“指控一个人的时候，需要精确。”等简宏成走进电梯，抬头一瞧，却见摄像头的方位只有两条电线耷拉着。

简敏敏也顺着简宏成的目光看过去，见此脸色一沉，知道查不到真凶了。她扭头问简宏成：“你说是谁？”

简宏成看着简敏敏，却不语。田景野也是闷声不响地旁观，心说，简宏成对宁恕是爱屋及乌。

简敏敏看着简宏成，不语了，若有所思。电梯停在阿才哥公司楼层时，她才问一句：“你到底参与多深？”

简宏成皱皱眉头，正想说话，却见阿才哥亲自热情地迎了出来。连熟悉阿才哥的田景野都惊讶了，笑道：“阿才哥这么客气干吗？”

阿才哥客气地先与简宏成握手，然后立刻两只手与简敏敏紧紧地长时间地握住，嘴上虔诚地念叨：“不一样了，今天不一样了，今早之前，我还在误会你们新力一大帮子人算计我的钱，今早让小田一说，我才晓得是误会。我是粗人，火气大，但是非还是懂的。对不住，简总，对不住，昨天对你太不客气。以后我们是一条战壕里的，自家人。说句大实话，以后保护好你简总，保证你准时顺利还钱，是我这个做债主的责任。简总，往后你有什么小事摆不平的，可以找我，算我弥补昨天对你做的坏事。要是简总生气不答应，那我只有凑上老脸让你打回去了，我一点儿不会怨你，我活该，谁让我狗眼不识金镶玉。”

简敏敏一见到阿才哥便开始心慌，完全是仗着今天身边有两位男士才稍微放心，不由自主地靠到简宏成的身边。此时，简宏成镇定坚毅的脸是她最大的安慰。等阿才哥握住她的手，她虽然勉强着笑，可两腿忍不住打摆子。她毕竟是女人，再强悍也敌不过一个普通男人的暴力，何况是阿才哥这种出了名的刺头。然而，她听到了阿才哥对着她掏心窝子。惊魂未定的简敏敏怎么想怎么觉得阿才哥说得有道理，就是这个理。她虽然一时还消不去紧张，可胆子回来了，忙笑道：“既然是误会，那就提都不要提了。”

“不行啊，我下手重，心里愧疚。这么着，我送简总一张美容院会员卡。我不立即表示表示，心里不安。”

简敏敏心里虽然不愿意，可嘴上豪气地道：“都说了是误会了，阿才哥再提起，就是嫌我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太看不起人，呵呵。”

阿才哥这才呵呵地笑着，将大家往最豪华的会客室里迎。会客室里已经摆好了鲜花、水果、巧克力。阿才哥一边安排简敏敏入座，一边将好吃的往简敏敏面前拿。这种做派虽然十足刚洗净泥腿子的乡镇企业味儿，可真拿出来用，也是讨人喜欢的。简敏敏总算安下心来，不再害怕，重新认识到自己的地位。

简宏成坐下，对田景野悄悄地道：“感觉不对劲，可看着又合情合理。这年头越大的债务人越是老大，债权人得小心伺候着才不会错。我是不是风声鹤唳了？”

田景野点头道：“走着慢慢瞧吧。”

阿才哥笑问：“小田，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其实你真不用来的，你把事情替我理清楚了，我知道后面该怎么做。我难道会吃人？”

田景野笑道：“阿才哥想哪儿去了，我同学在问我能不能查查前两天电梯里打我们女简总的是哪个小子。”

“哦，这事要紧，我一上班就让人去大楼物业查了，看看那天的录像还存着不，看起来还没查到。来，我们干正事。这是最要紧的借款合同，一共有两份，你们看看原件。这一本是我让赶出来的复印件，还有银行进账单复印件，你们对照原件查一下，回头你们带走。要是认真点的话，我们两边可以都在复印件上签个名字。还有这一本，是我们公司的花名册，全是两寸正面照，请女简总认认那天干好事的是不是我的手下。”

阿才哥一壁厢说，两个戴雪白手套的精壮小伙子就将阿才哥手里的资料一件件地恭敬地送到简敏敏面前，并替她翻开。那场景，基本上只有香港黑道片里才有。

简敏敏这会儿不怕了，但她心里很清楚，看合同还得靠老二。她让小伙子将合同之类的都交给简宏成，她只看员工花名册。

简宏成问田景野会不会为难，田景野对着阿才哥道：“我当然得帮看一眼，哈哈。”

阿才哥连说应该，应该，又冲简宏成补充一句：“昨天我让律师帮我看了合同，即使那份城建合同是假的，也不耽误这份借款合同成立。”

简宏成只得点点头：“我看看。”

但这种合同放到田景野眼里是一目了然的，他看完原件看复印件，看完就直接将原件交还给阿才哥，都不去麻烦围在简敏敏身边的俩小伙子。既然田景野帮看，简宏成就舒舒服服地坐着与阿才哥像老朋友一样聊天。他说说他做什么生意，也问问阿才哥做什么生意，还频繁地接听他公司打来的各种电话。

简敏敏仔细辨认半天，看上去大多是粗人，没一个是。正烦躁间，却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说是有工程车莫名其妙地出现，熟练地将堵在公司门口的土石方清理走。她放下电话，想了会儿，伸手抢在两个小伙子之前将面前的花名册合上，双手奉还给阿才哥：“不用看了，我相信那事不是阿才哥做的，阿才哥敢作敢当，做了不会隐瞒。多谢阿才哥帮忙清理公司门口的土石方。”

简敏敏说这种上得了台面的场面话的时候，简宏成微笑斜睨，笑而不语。

阿才哥笑道：“既然女简总相信我，以后我们的合作就方便许多。堆土石方堵门本身就是误会，既然是我做的，当然该我清理。女简总别放在心上才好。”另有一个阿才哥手下进来，与阿才哥耳语，他听后对简敏敏道，“去物业查了下，当时几架电梯在那个时间的监控录像我们都看了，没查到。正好有一架电梯的监控坏了，该不会是……这么巧？”

简敏敏豪爽地道：“人倒霉，认了。”

简宏成笑眯眯的两只眼睛在简敏敏与阿才哥之间打转，看差不多了，就道：“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请了朋友去公安局帮忙，这会儿得过去会合。谢谢阿才哥帮忙，不敢打扰。”

阿才哥又是很客气地亲自送到电梯边，扶着电梯门请一行人进电梯。正好又是那架电梯，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看监控摄像头的方向，会心而笑。

但电梯门合上一启动，简宏成便冷冷地对意气风发的简敏敏道：“起劲个屁啊，一口气背上九千万元的债，到时候你是卖掉工厂还债，还是乖乖交上抵押物呢？或者，你有的是私房钱？”

“既然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张立新赶走，自然有办法半年后把债还上。合同有没有问题？”

田景野笑眯眯地道：“没问题。只是有一条约束挺严格的，规定你不能卖抵押品。”

简敏敏眯起眼睛对简宏成道：“有商场的产权在，我不担心。”

“行啊。你再想想怎么跟你的两个孩子交代吧。我们……帮忙到此为止？还要不要我们跟着？”

“公安局那边还是你去，是你找的朋友，你帮忙到底。其他不用了，等万一我转不过来再找你。”

“你行的，绝不会转不过来。连我安插在新力的人都能让你找出来，我相信你的能力。”简宏成随口撒了个谎，让简敏敏认定他的眼线果然被她赶尽杀绝了。

简敏敏其实对公司未来的经营，尤其是资金的周转，全无底气，可此时在老二面前，必须斗志昂扬地道：“以后只有简明，没有新力，简明集团，哈哈哈。”

简宏成笑看简敏敏扬长而走。田景野在一边提醒道：“你姐想卸磨杀驴了。”

“她要不这么做就不是她了，以后还有的是麻烦。田景野，你看能不能跟阿才哥谈谈，我买下他手里的全部债权。我只想拿回商场那块地。”

“要不得，要也不是现在。”田景野断然否定，“你这么急吼吼地感情用事，不是伸着脖子让人斩吗？但我看你已经被那商场套住了，你姐明摆着拿它当指挥棒套你，你必须想办法先解套了自己再说。”

简宏成长叹：“那是我爸的毕生心血，我爸的一条命啊。”

“即使再这么想，也得放在心里，别向你姐递把柄。”

“我不用递她也清楚。田景野，你忙你的去吧，你的手机都快把你裤袋振穿了。我自个儿去公安局。”

田景野很是无可奈何。

宁恕忙碌一早上，中午与小童一起下来找地方吃饭。透过一家日本餐厅橱窗，他看到程可欣。小童也看见了，下手推宁恕进餐厅，自己走了。

程可欣早在宁恕与小童在门口推推搡搡时就已经看到宁恕。等宁恕进来，她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宁恕，却一言不发。

宁恕被这双眼睛看得如过电一般，举止失措。他忽然后悔早上的选择了。他坐下时，不小心撞到脚踝，痛得鼻子一酸，可只能硬扛住，知道这种酸痛最催泪。

程可欣此时却微笑道：“晚上怎么安排？哪儿吃大餐？”

“晚上我姐带我外甥回娘家，我得去接他们。”脚踝酸痛得他说话困难，又不便弯腰按摩。但两人心照不宣，话题都是围着蔡凌霄打转，都不将名字说出来。

“可惜了周末。”

脚踝的痛终于慢慢消下去，宁恕斟酌着道：“我家我爸去世早，我妈忙着挣钱养家，我是我姐带大的。我姐也是一中的，她上高一，我上初一，我们一起进的一中。我姐很文静，所以前晚上见到小蔡，一眼就觉得似乎已经熟悉很久……”

程可欣愣了，一双丹凤眼先是圆睁，随即低垂下去，不再看向宁恕。

宁恕知道该滚蛋了，可他忍不住画蛇添足说了句“我走了”，自然是没有人理他。他又是犹豫了一下，这才起身离开。程可欣在他身后眯起眼睛，抿嘴盯着他离开，手中的筷子将一块寿司捣得稀烂。

第十四章 复仇

宁宥被难得来一趟科研中心的宋总叫去谈话。宋总基本上闲置不用的办公室在楼层另一端，走过去需要穿过两边密布办公室的长长走廊和一个布满格子间的大办公室。自打宋总迈进楼层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关注着宋总办公室，揣测每一个被宋总召唤进去的副总工会不会成为下一任的总工。宁宥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宋总办公室门前，开门进去坐下。

宋总虽然一向言语文明，长相也是斯文，可微蓝的镜片总是将他的目光染得冷酷。当然，他的作风也一样杀伐果断，令人望而生畏。可宁宥有她的压箱锦囊一枚，遇到逾越不了的强悍者，她有招牌的经典柔弱微笑。在这样的微笑面前，越是强悍的人越是不免生出一丝恻隐。即使在工作中废话甚少的宋总都闲话了一句：“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有宋总和许多朋友的大力帮助，已经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可还是很……”宁宥苦笑了下，没说下去。

“噢，必然的。不过，你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让人放心，工作没怎么耽误，不容易。”

“进度没耽误，可细节部分我暂时无法定下心来好生推敲，还得过几天等定下心来再说。至于其他几位副总名下的工作，现阶段我完全没有精力以联合审核的名义过目了，宋总对不起。”

宋总点头认可，换了话题：“对于总工人选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虽然在技术方面我是当之无愧的No.1，但行政方面我不仅无兴趣，也没精力，估计也没能力。我没考虑过总工这个位置。但我既然事实上负责着所有项目的最终审核，就要求获得相应的报酬。我不争总工的位置，但需要总工的待遇。我这要求不高的，应该不会给宋总添麻烦。”宁宥说得笑嘻嘻的。

宋总也笑嘻嘻地道：“你这要求已经触动编制改革了，还说要求不高。你有没有考虑过分一部分时间给行政管理？你看你优点有不少，技术方面的能力在这两年已经获得上下全面肯定，没人再拿性别和年龄说事，你是硬碰硬赢得威望的；你虽然口头不承认，可你看人看事很清楚，处事也公平合理懂进退。既然已经符合这两条最重要、最基本的条件，你有没有考虑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宁宥麻溜地道：“我胆子小啊。”

“我看你胆子不小，敢跟我讨价还价的人不多。不要推辞了，你这年龄正该担负重责。不考虑给自己一些压力？”

宁宥一时沉默了，低头了有一会儿，才抬头道：“正是因为知道宋总绝无可能拔拳相向，我才能正常发挥说正常话。可如果面对的是不确定的人，对方只要眼睛瞪起来，我即使有本事保持面不改色，心脏却完全无法控制。我无法独当一面，这是我的心理缺陷。”

宋总非常遗憾地道：“你应该了解，越到高层，能腾出来的位置越少，总工退休，这原本是多好的机会，是最适合你走的路。你真考虑清楚了吗？”

宁宥非常不情不愿，可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对面的总工程师办公室，宁宥简直是悲愤交加。她怎么可能不想要那位置，可她的心早已落下残疾，她不敢要。她无法直面暴力冲突，而那是一把手必然会碰到的。

她唯有调出宁恕传来的录像，看简敏敏一遍遍地挨宁恕巴掌。宥个屁，她一辈子都不会将“宽宥”俩字加到简敏敏头上。

等宋总前脚离开，宁宥也后脚早退开路。她独自赶到火车站的地铁口等郝聿怀下课过来会合。只是一想到今天不得不推掉大好前程，宁宥心里就非常郁闷，独自站着时，不时地、无法克制地想到恐怖的过去，两条眉毛竖了又竖。

终于看到儿子来了。还是个孩子，可背着一只双肩包老练地穿插在浩荡人流中，已经像个样子。见到儿子，宁宥心头的气才消点儿下去。

可看上去那么老练的孩子，一见到妈妈就蹦跶起来，一直蹦跶到宁宥面前，叫上一声“妈妈”。宁宥早就眉开眼笑了，都不等郝聿怀伸手替她分担大包小包。还是郝聿怀提醒：“妈妈，我们快点走，快到点了。”

宁宥一看手表，才“哦哟”一声急了，连忙与郝聿怀小跑着进站去。郝聿怀虽然年龄小，可体力比宁宥好太多，一跑起来飞一样，每跑几步就得等一下气喘吁吁的妈妈。母子俩几乎是掐着钟点上的站台，到了车厢门口才相视而笑。宁宥觉得她都快断气了。

郝聿怀却指着不远处另一车厢门口道：“妈妈，你同学，陈阿姨。”

宁宥扭头一瞅，果然是陈昕儿傲然站在一等软座车厢门口，很快就上了车。宁宥赶紧将头扭回来，免得陈昕儿看到自己。她拖着郝聿怀也赶紧上了车。

可陈昕儿终究还是看见了宁宥。等火车启动后，她从一等座过来宁宥所在的车厢。

宁宥正在检视郝聿怀帮拎上车的一盒鲜奶小方，打开盒子她就要哭了，里面给震得稀巴烂。郝聿怀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皮，道：“我都不知道里面是奶油的，我为了跑得快，还甩流星一样地甩。”

“还以为你认识这种蛋糕盒子呢，常拎去外婆家的啊。”

“本来应该认识的，可当时一只眼睛看手表，一只眼睛看你脸色呢。我这种小孩，做人真罪过，还得看妈妈脸色过日子。”

宁宥哭笑不得，只得将盒子盖上。郝聿怀却又一眼看见陈昕儿，指示妈妈看过去。宁宥这下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了。

陈昕儿这会儿的穿戴很是高端洋气，与昨天的醉酒状态完全不同。她当然没地方坐，只好侧身倚在椅背上。宁宥一看这架势，名叫“陈昕儿有话说”，连忙掏出iPad交给儿子玩。

“原来你周末真是回娘家去。”

“你以为是田景野替我找的借口？我要是不去，会直接告诉你我不高兴去。生日聚会不办了？”

陈昕儿犹豫了会儿，道：“很失望，不想办了。想回家偷偷看看爸妈，然后去加拿大躲起来算了。本来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行程，特意不让简宏成的车子送我回家，省得偷偷看都看不成，想不到还是撞见你。”

“当没看见我。你要是没过来，我就是想当作没看见你的。以此类推，以后你都不需要过来确认。”

“跟田景野他们也别提起。”

“不会。”

陈昕儿这才放心起身，拉平衣服下摆，恢复微笑：“你也不想见我的，我走了，再见。”

宁宥坐着没动，只眨巴几下眼睛算再见了。陈昕儿看看她，欲言又止，扭头走了。

陈昕儿走后，郝聿怀才抬起眼睛，问道：“陈阿姨做什么的啊？好像又有空又有钱。”

“她……”宁宥一时回答不上来，忽然觉得若是照直了回答，陈昕儿的身份非常尴尬，尴尬到回家见父母都得偷偷的，“她好像就是又有空又有钱，也不知为什么。”

“噢。”郝聿怀也没当回事，却又问，“妈妈，这是什么？”

宁宥一看，正是宁恕打简敏敏耳光的视频，吓得脸都白了：“你你你这小坏蛋又破解妈妈电邮密码。”

“可是舅舅打女人耶，真不好。不是说男人不能打女人吗？”

宁宥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又知道，如果她不将原因说清楚，以后儿子看见宁恕心里就有疙瘩了，弄不好等会儿见面就会认真跟宁恕辩论。可说清楚原因……宁宥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女人，以前我还上小学的时候，打我打到脑震荡。你舅舅是替我报仇。但除非是这种非常极端的情况，我依然不同意男人打女人。”

“她为什么打你？”郝聿怀立刻愤怒了。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跟你说，火车上人太多。总之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舅舅的错。”

郝聿怀靠过来，将耳朵凑到宁宥嘴边：“你轻轻说，我得了解。太气愤了。”

宁宥直起身，双手捧住儿子的头，扶正，正色道：“这件事妈妈现在不想谈，等妈妈想好了，愿意面对了，再跟你说。”

宁宥的脸太严肃，郝聿怀只得坐直了。可这段视频在他心里生了根。

其实，当妈的才是天天看着孩子的脸色过日子。宁宥虽然见儿子不再问了，可心里怎么都放心不下，不时偷偷看一眼他在想什么。可偶尔抬一下头，却瞥见陈昕儿在车厢连接处偷偷摸摸打量她，见她抬头便一闪而过。宁宥怒了，她今天本来就郁闷，偏又被陈昕儿不断骚扰，更是难以抑制，索性走过去追上陈昕儿，直接问道：“你一再对我提不合理要求，我一再满足你，可你还想怎样？”

“我……我没……”陈昕儿试图否认，也试图逃离，可火车走道太小，腾挪不顺。

“你有不合理要求不如直说，我念在你最近遭遇坎坷，愿意满足你一部分不合理要求。但你别偷偷摸摸好不好？我儿子在，不是我一个人，我不放心。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别咄咄逼人，这么多年是我一直在受委屈。”

“委屈个鬼，你一等座，我二等座，谁比谁强哦。说吧，要什么，不说就别来偷偷摸摸了，爽快点儿。”

陈昕儿一直顾左右而不肯言，可出路被宁宥堵着，无奈之下，才期期艾艾地道：“简……宏成也在老家呢，我就是想确认你到底有没有打电话告诉别人我的行踪。”

宁宥听了有点儿吃惊：“放心吧，我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呢，没见我这阵子焦头烂额吗？”

陈昕儿愣了一下，过会儿才“噢”了一声：“也是。可是……”她眼神复杂地盯着宁宥，“可越是软弱的时候，越会急切地寻找依靠。”

宁宥看了陈昕儿一会儿，严肃地道：“陈昕儿，我为你今天说出这句话感到惋惜。既然今天你清醒，我也跟你说几句人话。想当初你刚大学毕业，工作第一年便被选为优秀员工。第二年即使工作繁忙，又有新岗位培训，你依然报考注册会计师，并一口气通过三门。当时的你容颜靓丽，能歌善舞，业绩出色，谁要是跟你说找个男人依靠依靠，你会大声笑出来。现在你怎么反而大步倒退了？高中时期，你的成绩虽然不是一流，可大家都认可你是合格的团支书。你有强大的组织能力，你值得信赖。现在看看你的脸，你的能力呢？你的自信呢？你的容颜呢？你甚至都不敢见熟人。别跟我说全因为简宏成，我家老公出轨甚至坐牢，我都还死皮赖脸地活着，更不奢求依靠，反而努力成为大家小家各种家的支柱。你的遭遇不会比我惨，可你看上去比我惨得多，建议你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的脸。最后，怕你听不清楚，替你把重点思想理一理——活到这年纪，唯有靠自己，死心吧。”

“你的意思是让我脱离简宏成，独立过日子？”

宁宥摇头，随即用手指指脑袋：“独立在这儿，这儿！明白了吗？我管儿子去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用脱离简宏成？”

宁宥只能一声惨叫：“妈呀！”头也不回赶紧溜，此刻觉得自己多嘴了。

可陈昕儿追着大声问：“你答应不会联络老同学！”

宁宥干脆连回答都不敢了，举手比画一个“OK”，继续溜。

陈昕儿这才点头，斜睨着宁宥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有强大的组织能力！”她不由得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宁宥完全没想到她的劝告完全打歪了方向。

宁宥回到自己的位置，却见儿子在与他舅舅通微信。她想看看，郝聿怀却一扭身，将手机背对她。幸好，信号中断了。宁宥不由自主松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问出来了？”

“舅舅狡猾。”

“嘿嘿。”宁宥知道瞒着儿子，只会让这猢狲更出尽百宝地去挖掘原因，只得道，“别挖空心思了，我妥协一下。还记得你爸刚被捕那天晚上我跟你讲的故事吗？”

“你小时候的事？记得，很苦。”

“喏，录像上的女人就是那个被我爸爸刺伤的厂长的女儿。她后来好像有出不完的气，追着我们打，打得我们都没法活下去。我脑震荡，我们搬家，我们改名字，都为了躲她。”

郝聿怀紧紧盯着妈妈，满是同情，却还是坚持道：“可现在舅舅打女人……也不对。”

“你说得对……”

郝聿怀抢着道：“刚才舅舅也说我对，可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对，电邮里你却说打得好，舅舅还回你一个笑脸呢？”

宁宥噎住了：“你看，你乱刨坑，刨得妈妈的美好形象碎一地了是吧。”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做点儿小坏事是挺快乐的。然后，以后你也不能对我要求太高了。”

“这孩子谁生的啊？太精怪了，我吃不消。”

郝聿怀得意地笑，身子一扭，靠到妈妈身上，开始打游戏。这动作，自打他认为他是中学生，是大人之后，已经好久没做了。宁宥这才放心，似乎那段录像并未破坏母子间的关系。

简宏成一整天都在替简敏敏奔走，几乎发掘出他在本地的所有关系，只为将张立新捉拿归案。可下午时，他在新力的线人来电，有位外来的副总经理走马上任，看来是简敏敏的朋友。

简宏成完全不放心，想都没想，就赶去新力，却见大门口已经有几位工人在动手敲掉原本钉在花岗石上的“新力集团”这几个铜字，而铜字下原本修剪出“新力”两个字的黄杨树则是早被剃了光头，留下断枝残叶。简宏成心说真绝，做得真迅速彻底。可他没想到的是，更绝的还是针对他的，门口保安拦下他的车子，说是老板通知，不让他进门。

过了好一会儿，简敏敏才亲自从新坐稳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大驾亲临大门口，看望并慰问晒在太阳下的简宏成同志。简宏成坐在他的车上，眯着眼看着简敏敏走近。他不下车，只是降下车窗问：“过河拆桥了？想好九千万元怎么还了吗？”

简敏敏抿嘴轻蔑地一笑：“我只要把债务重组一下，拿原本就不属于我的张立新的股份引入一家好合作企业，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你，跪安吧。你只要把张立新抓回来就行了，别想插手我简明集团的事务。”说完，便毫不留恋地扔下简宏成走了。

简宏成完全惊住了，竟是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眼睁睁地看着简敏敏离去。

宁恕非要在新开的五星级酒店请一家人吃饭。大家坐下，座席中的孩子自然是众人的焦点。宁宥见儿子反正有人管了，便溜达出来找洗手间洗手。宁恕见此，等了会儿跟出来，等宁宥出来便半路拦截。

宁宥会意，笑道：“是明天我陪妈妈去探望唐叔的事？这么迫不及待？”

“你一定要去？忘了他的丑陋了吗？忘了那些风言风语了吗？”

宁宥深深看着弟弟，好一会儿才道：“当时我们家，有心的帮不上忙，比如外婆家；有能力的却唯恐避之不及，因为我们这个只有妇孺的家是眼看着起码十几年不会有起色的，谁都知道沾上就是大麻烦，而且是甩不脱的大包袱。人说救急不救穷，我们当时就是谁都不敢救的穷。一个一无所有、连工作都被简家屡屡打掉的女人，除了出卖色相，你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获得救助？”

宁宥说到最后的时候，忽然莫名其妙做了个动作，只见她微微垂下颈子，浑身显得娇娇怯怯，却在无助的脸上飞出一道勾魂媚眼，直射宁恕。

宁恕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与宁宥争论，可一见这媚眼，下意识地避开眼睛，浑身不自在地观察周围有没有人看着：“你……你干吗？”

宁宥冷笑道：“妈妈当年就是这么回事，把唐叔从稍好的朋友培养成铁杆朋友，但只差红线一步。要不然，谁哪来的动力一帮就是十来年？”

宁恕怒了，压低声音厉声道：“你胡说，不许乱说！”

宁宥则是继续冷笑道：“你又不是灰灰，灰灰那年纪还认识不到黑白之间的灰，比如你打简敏敏耳光那事，我在灰灰面前只好认错。你就别装嫩了。是事实，你得认。唐叔不管是心甘情愿也好，是糊里糊涂也好，他被我们利用了十来年，我们靠着他才活过来，我们怎么都不能装不相干。”

宁恕更怒，可他有些无措了，因为他知道宁宥不会乱说，何况是事关妈妈清誉：“你……你……不要想当然，你当时才多大，你能懂多少？”

“我比你大，我是女生，本来就是比你懂。你好好想想吧，回头别忘了来结账。”

宁恕目瞪口呆地看着姐姐离去，无法动弹。怎么可能？

陈昕儿刚好也入住了该酒店。她收拾完毕，便去餐厅吃饭。可她心中有计划，于是出电梯后便四处走走看看，了解环境。像她这种衣着俨然的，自然是不会有人上来盘问的。很巧，她看到发呆的宁恕。她觉得此人眼熟，可她并不愿被熟人看到，赶紧脚底抹油走得飞快，逃到拐弯看不见宁恕了，才放下心来。可回想一下，还是记不起这个男的是谁。她这两天睡眠不佳，有些记忆不良。

但她并未在餐厅用餐，而是找到主管询问有无二十人左右的包厢，明天用。以往，这种订酒店、订桌之类的事，她只要一个短信发给简宏成的助理，自有助理不仅将地方订好，而且安排车子接送。因此，当她自己出面时，一时有点儿不知谈些什么，想一句，问一句，慢吞吞的。幸好酒店的主管训练有素，什么客人都应付得来，有针对地向陈昕儿做出推荐。于是陈昕儿很快发现这事儿并不难，说话便利落起来，问题竟也是源源而出。很快，她便签字订下包厢。

离开后，陈昕儿脸上有些欣喜，想到宁宥说她有很强的组织能力，果然，被简宏成的助理渲染得多难、多不容易、多需要多头兼顾的活儿，其实不难。

带着自信的喜悦，陈昕儿来到曹老师家里。她在老师家门口踱步良久。及至一位楼上的邻居上楼后又下来，再次见到她，面露惊异，陈昕儿才连忙敲响曹老师家的门，免得被路人询问。

曹老师打开门见到是陈昕儿，很是意外，竟是怔怔地扶住门看了陈昕儿好一会儿，那眼神很复杂，但里面的内容绝对有慈爱，看得陈昕儿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曹老师连忙让陈昕儿进门，拿纸巾放到陈昕儿面前。

“陈昕儿，好多年没见了，这回是跟简宏成一起来的？”

曹师母听到声音走过来看，一见就惊呼起来：“哎哟，陈昕儿，好久没见，好久没见。吃饭了没？刚回来的？别哭，别哭，怎么了？”

陈昕儿心里设想过与曹老师两口子的见面，设想的所有场景中，唯有这关切是缺席的。她以为曹老师和师母会问她为什么躲那么多年不敢来见，为什么将日子过得如此混乱，甚至都已经忘记她的名字，等等。可想不到，连师母都叫得出她的名字。她猝不及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曹师母赶紧给陈昕儿倒茶水、递热毛巾，然后，老两口坐着看陈昕儿哭。曹老师本来就长得近的眉毛更是连在一起。

曹老师等陈昕儿的哭声小了点儿，才开口和蔼地道：“才今天早上，简宏成给我来过电话，说他在这儿，明天过来看我。你跟他不是一起来的？”

陈昕儿摇头：“不是，他……”一说起来，陈昕儿满腹委屈，一肚子的话。她忍住哭，道：“曹老师，我本来没脸见您。”

“说什么呢，快别哭了，有委屈告诉我，等明天简宏成过来，我问他。”

“我……曹老师，我不想提他。本来昨天我们已经在结婚登记处，结果他又借口走了。我对他……不指望了。”

曹老师夫妇都大惊，难怪陈昕儿一见面就哭，哪个女人受得了男人在结婚问题上如此出尔反尔。曹老师道：“明天简宏成来，我批评他。”这一回，对简宏成宠爱有加，几乎当儿子对待的曹老师将“问他”改为了“批评他”，连曹老师都不认同了。

陈昕儿摇头：“算了，不提他。曹老师，我正在加拿大坐移民监。我想以后就定居加拿大，可能不大会回来了。明天是我生日，我想请大家吃个饭，算作辞行，以后见面可能性不大了。但……我这几年羞愧交加，一直躲着没敢见同学们，怕大家不肯来见我最后一面……”

“什么最后一面，现在又不比过去，现在视频聊天都行啊。别说丧气话。”

“是我心碎了。可我又好想见见同学们，我们（3）班曾经是多相亲相爱的团体，即使这么多年了，我还一直想着，叫得出每一个同学的名字。我只想去加拿大前再见他们一面，可我不敢，怕他们一个个都问我跟简宏成的关系。曹老师，请您以您的名义帮我邀请，好吗？不管您用什么理由，只要不提起我，省得他们问起什么，我实在没心情回答。请帮帮我。”

是简宏成将陈昕儿变成这样！曹老师有种儿子对不起别人家闺女的内疚，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好的，我来联系。正好我暑假要去美国帮我儿子管孩子去，听说他们也帮我们联系了老年公寓，如果看着好，以后我们可能也不回来住了，跟儿子去住。我也想叫大家聚一起见个面。我这就来。”

曹老师换上老花镜，却以老年人少见的时尚手法摸出一个苹果手机，翻开通讯录：“这手机是简宏成过年送给我的，我先打给他，让他明天白天不用来了，晚上一起去你包厢吃饭。要叫上他吗？”

陈昕儿想了会儿，点头：“也算上他吧。”

曹老师便开始认真地打电话。毫无疑问地，只要是在本地的同学全都答应出席。这就是当年曹老师掌舵，简宏成男主外，陈昕儿女主内的（3）班，特有凝聚力。陈昕儿放心了。

简宏成吃完饭上自己的车，见了司机，才想起晚上还有个睡觉问题摆在眼前。他忙一个电话打给田景野：“我今晚睡我弟弟那儿去，你那狗窝的钟点工该换了，太差劲。”

田景野笑道：“我家的钟点工是我，好不好？等着，我喝醉的时候会打扫。我现在应酬，不理你。”

简宏成却没笑，想了想，道：“我刚刚的饭局是跟一个老朋友，本意是想请他帮我查查我姐新招的副总是个什么角色，结果他给我一份刚整理出来的资料。我得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推敲。明天曹老师饭局上见吧。”

田景野依旧是不正不经地调笑：“明天周末啊，你竟然一整天时间都不理我？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一些活动？”

简宏成却实打实地道：“这两天的时间都扔在闲事上，我自己公司的事肯定堆积如山了，明天再不处理一批，有人得造反。有个客户等不及，买机票追到这儿来了。唉，知道我的线人怎么形容我姐公司的新副总吗？三十出头，中等偏矮，衬衫袖子被发达的肌肉撑得满满的。我怎么觉得像条小狼狗啊？”

田景野道：“班长，我看你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不如明天好好想清楚，你到底试图达成什么目的。如果只想为你姐好，她身边出现一条小狼狗，你就祝她‘性福’；她有债务重组计划，你就乐观其成。你有什么底线，你也直接告诉你姐，让她别试图挑战。别皱着眉头做救火队员，都是成年人，你该放得放，让她摔个半死也是她活该。”

简宏成不禁“嗯”了一声：“对啊，我只有一个目的。有数了，谢谢提醒。”

前面的司机不由得回头偷瞧一眼老板，难得见老板有不大精明的时候。

简宏成让司机载他去简宏图家，他等不到到家就翻看调查公司的朋友给的前段时期调查宁恕的蛛丝马迹。调查报告前面写着：对宁恕先生，我很难确定他想做什么，在做什么，唯有将他的行踪记录下来，请简总判断。

宁恕很忙，他的行踪记录有几天跟布朗运动似的，显示出充沛的精力。简宏成却仔细审阅，一边用红笔画出可疑部分。

而在简宏图的家里，简宏图接到哥哥要来的通知后，便飞一样地赶回家，先楼上、楼下查看一遍，然后一举冲进淋浴房，把身上的烟酒味冲掉。洗完澡出来，他拿手心挡住嘴巴哈了口气，闻闻有无酒味。他自己觉得没有，可难保哥哥闻不到。他眼睛一转，下楼进厨房摸出一头蒜，拧住眉毛吃下去一瓣。顿时，生人勿近了。

等简宏图将一切处理完毕，他哥大驾到了。但显然他是白处理了，他哥几乎只是匆匆扫他一眼，两只眼睛又回到一本资料上，径直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简宏图连忙将一杯水端到哥哥旁边放下，却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地坐在对面。

过了会儿，简宏成没抬头就问：“你的仓库在老松树街88号第67门？”

“是啊，怎么了？”

“最近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怎么了？”

简宏成往前翻看，红笔历历标示出宁恕多次于下班时间光顾67门对面的仓库，不知做什么。他将资料合上，定定地看着简宏图沉思。简宏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问道：“到底怎么了？”

“换个仓库，离老松树街远点儿，行动保密，以后哪个朋友问起，都别提新仓库在哪儿。暂时先这样。我到楼上打电话找个人，你给我立刻行动起来。”

简宏图莫名其妙地看着哥哥上楼去，可他只能照做。

简宏成上楼，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拿出手机调出宁宥的号码，却久久不敢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眼睛一闭，将拨打键按了。可铃声响了三声，电话就被按掉了。简宏成不知道宁宥正与妈妈、弟弟一桌子吃饭，以为她从此以后不再接他电话，心里难过了一下，便立刻发条短信过去：“不是有意唐突你，是想跟你谈谈宁恕，要紧。我周日回上海，请约个时间、地点。”

输入之后，又轻读一遍，确认不算唐突，也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才点击发送。

那边，宁宥展开一看，心脏便猛跳了。

宁蕙儿只顾着管外孙，哪还有空看女儿。宁恕则是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却也看到了姐姐脸色的变化：“怎么了？眉毛都竖起来了。”

宁宥看看宁恕，又看看她妈，起身道：“我去打个电话。”

宁宥走后，宁蕙儿这才问儿子：“你们刚才在外面偷偷说了什么？”

宁恕犹豫了会儿，道：“明天早上，我和姐一起陪你去吧。”

“噢。”宁蕙儿笑了，“你去最好了，最好了。”

宁恕不由得看着妈妈眼角慈眉善目的皱纹，满脑子却是宁宥刚才的那个媚眼。他心里很是无措，可他告诉自己，他是宁家唯一的男丁，他不能乱了阵脚，他得撑住这个家。

宁宥接通简宏成的电话，虽然果断地问，但声音轻轻柔柔的：“我弟弟的什么事？电话里谈可以吗？”

“或者视频吧，我这儿的电脑可以连线。我还有些资料，非要紧事不会找你。”

宁宥道：“我这两天回我妈家呢。知道你也在这儿。我明天有些事要处理……”

“不如我后天顺路捎上你，路上谈。别介意，我现在没什么想法。”

“不了，谢谢。不如一个小时后吧，我在万豪café（咖啡）。”

简宏成放下手机，心脏竟是嗵嗵嗵地猛跳。他赶紧收拾了资料出门，根本等不到什么一个小时后。

宁家四口结束晚餐后，宁宥送走他们三个，看看时间还早，就在大厅溜达了一圈，才前去咖啡厅。以为简宏成从别处赶来会稍晚点儿，却见简宏成桌上的咖啡已经喝掉一半。

简宏成则是一直对着入口坐，一见宁宥进来，便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站着，却思想斗争着，不知这么做是不是算热情到唐突。可既然站起来，他就没打算坐下去，直到宁宥坐下，他也才坐下。宁宥过来，只是冲他微微一笑，便默默坐在他的对面。服务员跟着过来。宁宥微微侧脸点好喝的，又是对服务员微微一笑，才罢。简宏成完全是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宁宥，直到宁宥扭回头又看向他，他才想到不妥，收敛了心中的想法。

简宏成眼睛小，他低垂着眼皮，几乎是闭上眼睛了，不过这样的遮掩方便他开口说话：“我姐电梯挨耳光那天那个时间段，宁恕正好也出现在那大厦。宁恕几乎是定时出现在我弟弟公司仓库周围。我不知道宁恕想干什么，我想知道的是，跟你谈有没有效果。如果没效果，我直接找宁恕。”

宁宥大惊，简宏成的三言两语完全超出她的认知：“你……你说得详细点儿，怎么回事？以及你怎么知道的？”

简宏成看着宁宥的反应，不由得长吁一口气：“你不知内情，让我感觉好很多。我意识到宁恕有问题，首先想到的是与你开诚布公地沟通，寻找解决之道，希望你也是同样的态度。上一辈的恩怨我不想评论，只希望我们都向前看，尽量放开胸怀。我对宁恕的怀疑始自我了解到你和宁恕究竟是谁之后，他的身份触发了我心里的一个谜团，他为什么强拗着想做我弟弟简宏图的朋友，其中似乎有不怀好意的成分。对不起，我不是多心，我自诩看人很准。”

宁宥依然是惊讶：“宁恕与你弟弟？会不会搞错人？宁恕工作很忙。”

简宏成道：“我对我弟弟说的话也不是很放心，才会请个朋友帮我调查一下。对不起，就是俗称的跟踪。这是我必须有的警惕。这本是调查报告，其中重要部分我已经用红线画出。”

简宏成将一本资料推到宁宥面前，宁宥将手放到资料上，却是想了会儿，将资料推回。这个动作，又让简宏成万分欣慰，她信任他。

“不看看吗？”

“不看了。我会跟宁恕谈谈。”

“还有一件事，从这份记录看出，宁恕跟一个江湖人士走得很近。这个江湖人士最近正好与我姐有经济上的来往，我姐在来往中蒙受巨大损失。我分析经过，总感觉江湖人士身后有熟悉我家内情的幕僚。我怀疑宁恕，但没有直接证据。如果宁恕有参与的话，请他收手。我到目前为止还不想为难他。但如果我想动手，对不起，我不会再通知你。”

“江湖人士？”宁宥眼睛已经瞪得滚圆。她有点混乱了，只好从包里掏出本子做一下记录，以免遗漏那么多的重点。

简宏成看着宁宥记录，暂时不说话。他压根儿没看到陈昕儿也进了咖啡厅。陈昕儿大功告成，才有了饿意。可她拐进咖啡厅就一眼看到宁宥与简宏成在一起。她很想冲过去揭穿宁宥在火车上与她信誓旦旦发的誓，可她怕简宏成发火，影响明晚的计划。但她又不愿离开，她得盯着。她叫了吃的，等她吃了两口，一直对着她坐的简宏成都没发现她的存在。陈昕儿心里当然明白为什么，因为简宏成对面坐的是宁宥。宁宥就像黑洞，将所有周围的光线都吸入黑洞。陈昕儿怒火中烧，可还是忽然清醒过来。她有计划。她忍下这口气，挪到背光处。

简宏成等宁宥合上本子，才道：“对，江湖人士。不管宁恕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触江湖人士，都对他有害无益。别被武侠小说迷惑了。”

宁宥一愣。她只知道宁恕看上去已经给简家造成巨大损失，想不到简宏成还在提醒宁恕当心。她不禁重新认识简宏成：“谢谢，我会跟宁恕谈。”

“好。”简宏成拖了许久，才接着道，“其他没了。”

宁宥却是怔怔地看着简宏成好久，才道：“谢谢。很多事，很多年，都谢谢。”

简宏成觉得自己很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不禁微笑了，看着宁宥起身走了。

宁宥低头满腹心事地离去，完全没心情留意周围。陈昕儿很想起身拦住，却不敢现身。她又看向简宏成，见简宏成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儿发呆，一张脸却微笑得能滴下蜜来。过了会儿，她见到简宏成又皱起眉头，有些消沉的样子，继续发呆。陈昕儿知道，那五味俱全的表情，叫由衷。简宏成从未对她如此七情上脸过。

宁宥才刚走出宾馆大门，就接到电话，是宁恕让她就地等着，他这就从停车场过来捎上她。宁宥心中觉得不妙。

果然，一会儿宁恕开车过来，宁宥即便是隔着玻璃窗都能看见他一脸的别扭。门童帮开了车门。宁宥想缓和一下气氛，上车就若无其事地跟宁恕道：“回娘家待遇真好啊，晚上出门还有人管接送。”

“嗯。”宁恕沉默了会儿，没等到宁宥接腔，等不住了，就暴躁地道，“早知道不来了！”

“哟嗬，会撂狠话了啊？你只看到我跟简宏成见面就发狠，你要是得知简宏成跟我面谈的专题是你，会不会把我拉到荒野里扔了？”

宁恕一愣，正好车子到红灯前，他忘了减速，差点儿撞到前车时才险险猛踩住刹车，惹得两人都往前乱扑。

在弟弟面前，宁宥一点儿不掩饰伶牙俐齿，人还趴在仪表盘上呢，嘴上早麻利地道：“慌了？你做了些什么，简宏成了如指掌。可你敢不敢让妈知道？”

“简宏成知道些什么？”宁恕强自镇定。

“你跟一个江湖人物勾结做的那些事，你绕着简宏成弟弟仓库做的那些事，还有你打简宏成姐姐的那个耳光，等等，我记不住那么多了。我不想见简宏成，更不愿接受他的好意，可事关你，我不得不接受。所以，收回你的臭脸，开车吧，后面车子都按半天喇叭了。瞧你紧张的。”

宁恕索性将车拐到路边停下，激动地道：“耳光我打了，简家的损失已经造成了，我很高兴，怎么了？简宏成招架不住，想通过你来威胁我？有种他放马过来跟我对着干。”

“简宏成要真是你嘴上说的招架不住，你急刹车做啥？绿灯亮了半天为啥你没看见？别强充好汉了，收手吧，你不是对手。”

宁恕被戳穿了，急道：“那你想怎么样？每天像你一样冲简宏成伏低做小赔笑脸、装可怜？我自己做事自己当，不用你在简宏成面前做无用功。”

“对啊，我忘了你不是灰灰，你长能耐了，我挡在你前面干什么，该你管我能见谁不能见谁了。你牛，就知道冲我这老弱妇孺使脸色、发脾气。你干吗瞪我？在家里人面前使性子，你能啊，真长大了，真长能耐了，真不愧是宁总，一方诸侯，了不起……”

“你甭挤对我，你才不弱，郝青林在你面前全无招架之力，你一直压着郝青林一头，你还自以为委屈呢……”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宁宥不禁想到郝青林骂她是披着羊皮的狼了，不由自主地浑身细胞进入一级战备。

宁恕也火大得口不择言：“郝青林外遇时，妈就跟我议论过，你其实是厉害人，郝青林是结婚后被压得死死的才发觉货不对板……”

宁宥听得怒火中烧，打开车门，又一脚踢开，下车走了。

宁恕愣了一下，立刻噤声，到底从小到大姐姐的余威尚存。可他愣了会儿，便一声不响地狠狠甩上车门，开车扔下宁宥走了。当他憋着一团火气回去，找半天找到一个车位停住车，下车关上车门，才想到坏了，说是接人的，现在他一个人怎么能回家。可他也不愿低头回去找，抱臂坐在对着楼道入口的喷水池石阶上生气。

一阵夜风吹过，宁恕忽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禁警觉地回头，等看清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水池，才想到这个位置的背后不可能有人，可满手臂的鸡皮疙瘩已经粒粒爆绽。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宁恕心头的寒意渐渐升起。宁恕终于意识到，在对简家的战局里，如今，他也站到了明处。而且他都想不到简宏成已经闷声不响地对他调查了好久，知道了那么多。他觉得，今天简宏成会见宁宥，与其说是威胁，更不如说是递上战书。往后，站在他面前的，将不再是简敏敏，而是简宏成。

宁恕狠狠按压手臂上的皮肤，试图压平爆绽的鸡皮疙瘩，可徒劳无功。他开始恨自己的胆小如鼠。果然被姐姐戳中，他似乎从小到大都逃不过姐姐的锐利眼光。

宁宥愤怒地在暗夜行走，可她没走几步就在遮天蔽日的树荫下害怕了，连忙转身寻找安全的地方。可万豪已远，只得避入旁边一家咖啡店。

坐下缓一口气，刚才的愤怒倒是被恐惧卷走了，心里却是越想越不是滋味，连她妈妈都在郝青林外遇后认为是她太厉害，这不正呼应了郝青林认定的她是披着羊皮的狼了吗？可她害过谁呢？未出嫁时，她兢兢业业担起几乎所有的家务，而且为了照顾幼小的弟弟，她放弃初中考取一中的录取通知，继续在乡村初中读书，幸而中考还是考上一中。嫁人后也是撑起一个家，家务、理财、养育后代，所有大的、小的决策，哪样不是她英明决断。结果大家反而都是被她侵权了的样子，都无比委屈，反而是她浑身都不对。她将想法写入短信，想发给妈妈，可最终还是一叹而止。她妈妈也活得不易。

这时，田景野打来电话：“宁宥，明天什么时候到？明晚上曹老师设宴聚餐，过不久曹老师要去美国与他们儿子团圆，很可能住那儿了，他想跟我们话个别。我想起你明天也在，明晚有没有空？不如也过来坐坐。不过简宏成也在，你要想清楚了。喂，怎么我说半天你回一声都没有？”

“流落在外，生我弟弟的气。那家伙越发不服管教了。”

田景野扑哧一笑：“你弟弟多大了，你还管教他？来不来？明晚上万豪。”

“又万豪。”宁宥不过是随口说一句，可一说出来，却觉得大有深意了，“哎，谁定的万豪？曹老师不会定那边，太奢侈。”

“还能谁定的，肯定是简宏成呗。”

“反正有鬼，我现在气得头昏脑涨，想不清楚。你找简宏成商量去。”

田景野哈哈大笑：“来不来？一起看鬼。你要还在生气，干脆捉鬼。”

宁宥闷声不响地听着田景野说笑，一口气憋在那儿，就是不吭声。田景野忍不住问：“真那么大火气？”

宁宥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我害谁了？”

田景野一愣：“你在哪儿？一个人吗？我立刻过去。”

“不用，你只要回答我yes or no 。”

“你……不好惹，但也不主动惹人。但谁说你是狼了？你不凶残。”

“郝青林。”

“哦，他。他摆不正心态。你太周密，很多时候又看得太透，比我们很多同龄人成熟，我看他在你们家大事小事完全没话语权。他好歹也是个出色的，十几年下来，难免不服。但实际也说明他不是块料，要换作简宏成，简大爷心理强悍，干脆赖皮赖脸躺倒了让你管个够。你说呢？”

“别又扯上简宏成。算了，是我白生闲气。明天我看看安排，可能过去跟曹老师告别一下就走，避嫌。但……”宁宥不禁想到也住万豪的陈昕儿，更想到陈昕儿在火车上一而再地浑身焦虑地要她发誓不透露回老家的信息，她心中略有所悟了。可她既然已经发誓不说，当然还是想遵守的，只得道：“明晚聚会有鬼，直觉，有热闹看。”

“那你更要来了。我给你留着位置。”

宁宥与田景野结束通话后，一个电话给宁恕：“快来接我，就在你丢下我那里附近的咖啡店。别——不——服！”

“为什么要服？是你先打了我的电话，你主动。”可宁恕一边说，一边起身大步走向车子，只是忍不住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眼。他不打算放弃，那么从今天起，他得注意人身安全。

宁宥没有辩论，而是坐着等。一直等到宁恕来到面前。她让宁恕坐下，清晰、绝不含糊地道：“我们就简家的事划一条底线。无论你怎么动简敏敏，我没意见，但你不能伤及简宏成兄弟。”她伸手压下试图争论的宁恕，“客观看爸爸当年的刺杀与简家父亲当年试图解雇爸爸，爸爸的罪过远远大于简父的，即使爸爸已经伏法抵偿，我们依然愧对简家，毕竟是爸爸的冲动导致简家父亲早逝以及简宏成兄弟历经坎坷。简敏敏是例外，不能因简敏敏的个人行为而牵累简家全体，你认可吗？”

宁恕道：“我不认可。既然你能把简敏敏的个人行为从简家全体划分出来，为什么我不能把爸爸的行为从我们家划分出去？简敏敏当年有如此丁是丁，卯是卯的区分吗？毫无疑问，一人做事，全家承担，包括现在。我打击简敏敏，但据说深受简敏敏之苦的简宏成在全力挽救简敏敏，可见一家人无法有机切割。”

宁宥无法反驳，她只能看着宁恕，无奈地道：“我担心你。我很相信，你只能撼动一下简家，但简家能要你的命。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我会保护好自己，但我只会用进攻性的防御。而且我会声明，我的事与你和妈妈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宁宥看着弟弟，摸出包里的化妆镜，让宁恕看镜中的人：“我更担心的是你的心，相由心生，你看，你的脸上已经露出狰狞。为什么不放下过去，静下心来过自己的日子？你一直没稳定女朋友，不结婚，是不是也因为放不下简敏敏？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宁恕看了一眼镜子，立刻扭开脸去，不肯再看：“姐，你和妈辛苦那么多年，总算把我们家从泥淖里拖出来。现在，该是我负责洗去粘在我们全家人身上的臭泥巴和心里的憋屈。否则，忍着那么多憋屈你们没法正常生活，起码我不能。”

宁宥道：“不用算上我。我以前是没能力，不得不放下，现在是有能力，但已不愿追究。生活里很多坎儿你是永远都弄不清怎么会落到你头上，也怎么都解决不了的，绕过去也是通过。通过了，自有海阔天空，不愿再回头。相信我。”

宁恕道：“姐，人各有志，我放不下。爸爸出事时我还小，很多事情我记不得了，但有一事越来越清晰，越清晰越是增强，就是爸爸出事那天早晨，你说爸爸会被我的调皮气死。小时候我一直以为爸爸是被我气的才会去杀人，我不敢跟你们说，怕你们责怪我，把我扔掉，只好独自提心吊胆。等长大后知道不是那回事，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我心里生根了，无法放下。”

听到这儿，宁宥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回家的车上，宁宥告诉弟弟：“你不放弃报复的决定，由我知会妈妈，还是由你自己说？必须让妈妈知道，让她心理上有防备，也在安全上有防备。”

“你跟妈说吧。妈比你还专制，三言两语就跟我谈崩。”

“好。还有简宏成那儿，简宏成没有不宣而战，甚至善意提醒你与那个江湖人物的接触是双刃剑。既然他光明正大，我也不能畏缩，我会通知他你不放弃。”

宁恕沉默了会儿，才道：“说吧，去说吧。”

“最后，我敬佩简宏成，希望你看在我的分儿上对他留三分情面。”

宁恕不由得瞥宁宥一眼，但果断地道：“不！”

宁宥也不强求，当着宁恕的面拿出手机通知简宏成。她今天从简宏成那儿感受到做事光明正大的力量。

简宏成已经回到简宏图家里。因为简宏成在，简宏图这两天晚上就哪儿都不去，“贤惠”地守在家里，等待简宏成随时进出。因此，现在简宏图就坐在简宏成边上的单人沙发上。宁宥电话进来时，别墅大门也被敲响。简宏图去开门，简宏成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朝着厨房走，随手将身后的一道道门关上，不让简宏图听见。

“宁恕不打算放弃。”宁宥开门见山。

“知道该是这个结果。谢谢你通知我，但还是请他三思。既然他如此放不下，请他将心比心想一想，作为绝对的受害者——我，之前这二十多年对令尊的恨有多强烈，积蓄怒火爆发出来也有多强烈。他一小白领承受得起吗？我都愿意为了你放下，他为什么不替你和令堂大人想想？”

宁宥无语了，过了好一阵子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默默将电话挂了。

简宏成只得对着手机无奈地道：“可怜你得夹中间左右为难了。”

他又一道道门地打开回去客厅，却见田景野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你怎么来了？”

“我今晚又没喝醉，没动力打扫卫生，可家里乱得没处落脚，只好到你弟弟家里投宿。摆着个臭脸干吗？有事跟你商量。”

“我也正好要找你。我姐那边的事儿，从今天开始你退出吧，什么都别管、别问了。事情发展下去可能会让你左右为难。”

田景野立刻了然地道：“我已经跟阿才哥明说了，我跟你是‘青梅竹马’，跟他是‘半路夫妻’，感情不同，自然有所偏心。呵呵，别为我犯难，这点儿小事都摆不平，我还混什么混。”

“不是你的事，具体……我还没想好，想好再跟你详细说说。原来我也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才知道。”

田景野扑哧一笑：“好吧，不说就不说，臭渣男。再说明晚曹老师摆宴万豪的事。我最先什么都没想，结果宁宥一口咬定有鬼，我才慢慢想起来，兴许还真有鬼。结果去万豪找朋友细细一查，还真有鬼——陈昕儿住在万豪。”

简宏成一愣，他压根儿就没去关注一下陈昕儿。而简宏图一听说陈昕儿，立马竖起脖子来了精神。简宏成看弟弟一眼，朝楼梯努努嘴：“你该睡去了。”简宏图连忙与田景野道了晚安，不情不愿地上楼去了。但他怎么可能放弃，楼梯一拐弯，他就止步了，伸长耳朵偷听。晚上寂静，他一字一句全听得清晰。

简宏成问田景野：“明天曹老师请客是陈昕儿发起的？”

田景野将字条扔给简宏成：“陈昕儿的房号，你去解决一下。一会儿跟人订合同先结婚后立刻离婚，一会儿从结婚登记现场逃走，石人也咽不下这口气。死渣男！”

简宏成不肯看，将字条撕碎扔掉：“随便她。我的神经早让她搞疲了。”

“你这么慢待她，我看不下去，毕竟是老同学。虽然我也看不惯陈昕儿，但我愿意为你们居中调停。”

“不要。”简宏成拒绝得非常干脆。见田景野有些不以为然，他又补充一句：“我忙不过来，没空搭理陈昕儿。”

“你儿子的妈啊。”

“我儿子……她只记得赶着跟我办登记，却把儿子丢给我朋友夫妇。我本来就冷眼瞅着她怎么处理儿子，看她不把儿子当回事，只能请朋友把儿子抱回国了。再看看别人，老公出事，她第一时间拼命赶去儿子身边，稳住儿子。别怪我偏心，人跟人不一样。”

田景野只能呵呵了。他晓得那个别人应该是宁宥，必须是宁宥：“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既然是曹老师出面，下刀子也得去。”

“好吧，明天可能宁宥也去。我有好戏看了。”

简宏成皱眉，却没反对，只感喟道：“越是不懂事的人越爱多事。简敏敏如此，陈昕儿如此，宁恕也如此。好吧，让他们都烂出来，妈的。我要招架不住，从此不姓简。”

田景野拍拍屁股起身，笑嘻嘻道：“我走了。你要是不姓简，我同意你姓田，以后被老师罚抄自己名字一百遍，可以比你的简少写好多笔画呢。宏图，可以下楼了，憋屈你啦。”

“别背着我去找陈昕儿。”

“你都懒得管，我多事干吗？”

简宏成跳起身送田景野出门，一眼便看到田景野皱巴巴的裤子：“宏图的钟点工是个稳妥人，我对她知根知底，要不也介绍给你？”

“不要。我只要亲切地跟钟点工拉呱拉呱，宏图的坏水分分钟瞒不住，到时候我是管呢，还是不管呢？就你一个臭渣男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我知道你不希望看到我明天晚宴上被陈昕儿突袭，亲自来一趟是想劝我在陈昕儿这件事上改变一下处事风格。但我不想改变。”

“何必呢，万一被扣个屎盆子，无论你辩还是不辩，总之是臭一辈子了。背后喊你臭渣男的老同学一定不少。”

简宏成就是有本事对“臭渣男”三个字置若罔闻：“毫无疑问，明天陈昕儿不管说什么，你对我的看法不会变。既然朋友如此，我何必管她说什么。”

田景野这回收起了笑容，看着简宏成，正色道：“你和陈昕儿从未透露过你们交往的细节。如果陈昕儿明天爆出来的内容是你太欺压她的话，我还是会愤怒。想想，我们曾经三年同学，陈昕儿虽然规矩太多，可一直倾尽全力支持你，她对你的感情毫无保留。我虽然烦她，可实在不忍。”

简宏成点点头。送走田景野后，一个人抱臂皱眉站在小区马路上很久。这回，简宏图什么都偷听不到，只能眼巴巴地偷看。可偷看来偷看去，简宏成都只有那一个姿势，简宏图没耐心等了：一向英明神武的哥哥怎么在陈昕儿的事上如此磨叽，这种家常小事应该找他，他周围多的是朝秦暮楚的朋友，有的是甩女朋友的妙招。他在自己卧室门上贴一张字条：哥，我睡了，别吵我，晚安哦。然后，他翻墙从后门出，直奔万豪。

目录

第一章 同学会

第二章 醉意

第三章 危机

第四章 反转

第五章 疯子

第六章 棋子

第七章 分寸

第八章 堵门

第九章 对决

第十章 阵营

第一章 同学会

简宏图读书不好，偷鸡摸狗的事儿却很有一套，能将谎话说圆了。他到了万豪后才给陈昕儿打电话，编了一套理由，以免打草惊蛇：“陈姐啊，我也在万豪吃饭啊，刚刚送走朋友，你有空下来喝一杯吗？还是我上去找你？”

陈昕儿想不到自己躲来躲去，还是没逃出熟人的眼睛。她惊得凌空跳起来：“宏……宏图，你在……你等会儿，我立刻下楼。你哥呢？”

“啊，我哥跟田哥一起呢，我喊他过来？”

“不用，不用。”为了不让简宏图通报简宏成，陈昕儿都不敢结束与简宏图的通话，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穿外套，还得想出话来跟简宏图拉拉杂杂地客套，慌乱中忘了还有免提这种功能。等陈昕儿心急火燎地赶到楼下，都已经跟简宏图说到小地瓜的老师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简宏图无聊得乱打哈欠，好不容易见到陈昕儿的影子了，就果断将通话结束。说来也巧，另一个狐朋狗友的电话立刻进来，要他去一处酒吧喝酒，说是想念他了。

可彼时陈昕儿离简宏图还有五十多米。她也看到了简宏图，而她更看见简宏图又开始打另一个电话，心中一凛，感觉不妙。也不知哪儿来的爆发力，她利箭般地蹿过去，一把夺下简宏图的手机。

周围坐着的顾客都惊呆了，简宏图也惊呆了，一时回不过神来：“干……干吗……”

陈昕儿来不及回答，赶紧看手机屏幕，一看不是简宏成的，才放下心来。她坐到简宏图的对面，喘着粗气摆手不语，尴尬得不知如何解释。

简宏图拿回手机连忙收起，才想到端的，毫不掩饰地坏笑起来。他可没田景野和简宏成二人的度量。简宏图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呸，怕我给我哥打电话吧？哈哈，难道你是瞒着我哥来这儿的？这么巧让我逮住？”

陈昕儿无比尴尬，百忙中只知道板起脸，回道：“别太过分，我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可简宏图本来就有备而来，一听这话打到点上了，立刻纵身跳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陈昕儿大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你没名没分跟我哥生个孩子就想来管我？你只不过是我哥每个月扔十万块钱养的婊子，你有资格吗？别在这儿跟我装个人样，我妈把我哥养那么大，一个月才肯拿我哥五千块钱，出门打死也不肯住五星级酒店。你呢？只知道扣着我侄子问我哥要钱！你少装正经，你就是个婊子！”

陈昕儿被骂蒙了，两手放在唇边张口结舌看着简宏图，一时不知如何反抗。而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打量着陈昕儿窃窃私语。陈昕儿醒过神来，顿时无地自容，想起身离开。可简宏图本就不是个良善的，一把抓住陈昕儿的手臂，拖得她一个踉跄，大声命令道：“你给我坐下！我哥面皮薄，不肯跟你翻脸，我妈早看不惯你了，我来跟你说，我哥不想包你了，你说吧，要多少钱才肯分手？一口价。”

陈昕儿是秀才遇见兵，惊慌失措之下拿出手机。简宏图看见就冷笑：“找我哥是吧？找啊，找啊。我看你敢不敢，婊子！”

终于有酒店工作人员过来，客气地介入：“对不起……”

简宏图立刻笑道：“没事，没你们事，我这儿解决掉就走。行行行，美女，你一笑我就心软，我立刻走，立刻走。钱不用找了，多的算小费。”一扭脸，却是对着陈昕儿剑拔弩张：“你走不走？你不走我陪你留着，我再大声嚷嚷，总有人认出你。”

陈昕儿无奈地被简宏图拖出去。她试图挣脱简宏图的掌握，简宏图却死死抓住不放，拖着她走出酒店，走到空旷处，才将手一甩，又将陈昕儿摔个踉跄：“婊子，痛快说，要多少分手钱？我侄子归简家，你不许带走！”

“我不是婊子！”夜深人静，周围空旷，陈昕儿终于吼了出来，眼泪也喷涌而出，“简宏图，你胡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找你哥。”陈昕儿即使再有计划，在简宏图面前也全线崩溃，只想抓根稻草赶紧突围出去再说，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简宏图一把抢过陈昕儿的手机，不让她联络哥哥：“要不要脸啊？一大把年纪还巴着我哥不放。这几年你也该捞饱了，怎么还不滚啊？说，要多少分手费？今天这事儿不解决别想走。”

女人单独面对心怀恶意的男人时，基本上都会处于下风。陈昕儿哭着与简宏图僵持，却不肯说话。有酒店里的一位女客看不过去，悄悄报了警。很快，警灯闪亮着掩了过来。

在警察的干预下，陈昕儿才得以脱身。但简宏图撂下一句话：“只要你还敢缠着我哥，没完。我明天就上你爸妈家闹去。告诉你，每个月十万块钱拿着烫手，婊子。”

陈昕儿终于得以逃脱，但显然，警察处理的态度并不积极，看她的眼光也充满意味。陈昕儿完全不敢多看，赶紧捂脸回酒店房间。

反而简宏图什么事儿都没有，即使被巡警呵斥几句，依然兴奋地骂骂咧咧，高兴地回家里去。等上了车才发现，陈昕儿的手机还在他口袋里。揣着这只烫手山芋，简宏图稍稍有些犯难，可才刚闪念想着该如何归还，很快就被好奇压了回去。对了，那女人手机里会有些什么呢？他索性抓着手机回家了。

回家下车，简宏图根本顾不得做别的，先打开陈昕儿的手机偷窥，一路兴致盎然地看着手机往家里走，压根儿忘了他是瞒着哥哥从后门翻墙出走的事，直等打开门，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简宏成。兄弟俩都是一愣。简宏图见哥哥闷声不响地看向他手中的手机，以为简宏成认识陈昕儿的手机壳，连忙露出四颗牙齿文明地笑。

可简宏成熟知这个小弟的性格，知道这笑的背后没好事。他就盯着简宏图不放，却什么都不说。

简宏图被盯得心里发毛，只得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将手机递给简宏成，却拣了个最不要紧的事儿来说：“很奇怪啊，陈姐手机里只存了几个人的号码，除了不到十个亲朋好友，其他都是什么店、什么服务热线之类的。”

简宏成听了大惊。陈昕儿的手机怎么会跑到简宏图手里？但他知道，在弟弟这只猴子面前露出吃惊，猴子就能立刻顺杆子往上爬。他只得压抑着，接了手机道：“你干什么去了？”

简宏图哧溜一下从简宏成身边掠过，往楼上躲去：“我睡不着，跑外面溜达轧马路，正好遇见陈姐，也不知怎的她手机就到我手里了。我睡了，现在累了。”

简宏成完全摸不着头脑，可也懒得揪简宏图下来。他最烦与陈昕儿有关的事，最好别听到，心想反正明天就会见面，交还便是。

可简宏成关机时，想到了简宏图刚才说的陈昕儿手机里没几个人号码的那些话，他也忍不住好奇了，打开通讯录一看，果然。不仅如此，除了那些4S维修、物业之类的服务电话，其他人他都认识，甚至没有小地瓜国内幼儿园老师们和同学家长们的电话。简宏成有些诧异，陈昕儿如此封闭？他将手机屏幕又滑到大窗口，可想了想，还是将手机关了，对陈昕儿不再感兴趣。

陈昕儿捂着脸跑回房间，继续昏天黑地地哭。可很快她就惊悚的一个刹车，满脸恐惧地发愣了。她又想到简宏图骂她的那些话。婊子！她难道真的是婊子？从小绰号“陈规矩”的陈昕儿不禁尖叫出来：“不，我不是！”可她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面前依然站着穷凶极恶的简宏图。只要她胆敢否认，简宏图便会扑上来继续揭发她符合婊子定义的若干证据。而最要命的是，她无法反驳。她唯有一头扎进被子里，像只鸵鸟一样地钻着。黑暗中，却有清晰的图像在她眼前一帧帧地回放：简宏图对她的不胜厌烦、田景野每次电话的敷衍塞责、宁宥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神经病、简宏成助理背转身忍不住流露的轻蔑，以及修律师、云律师对她居高临下的打量……原来，他们只是风度好，嘴上不直说而已，但他们的心里早都拿她当婊子了。

其实，她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这么想，要不然，那么多年她回避什么？回避到没结交新的朋友，回避到连家都不敢回。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可卧室里早光线充足了，妈妈家没遮光功能的窗帘在初夏的早晨形同虚设，让人无法再睡懒觉。其实，以往这个时间宁宥也该起床了，一家人的早饭需要她做好，还有杂七杂八的家务事，每天总能让一个主妇犹如救火队长一样地忙到出门上班。可今天是在她妈妈家，妈妈比她更早起床，厨房里已经传出轻微的叮当声。因此，宁宥可以赖在床上不起来。她也不全是闲着，她在想该如何面对唐家人。

宁宥对唐叔叔一直信赖，视唐叔叔为全家的大救星、大依靠，无论有没有爸爸，家里但凡有难解决的问题，只要唐叔叔一出现，总能迎刃而解。尤其是爸爸犯事后，家中的每一次搬家，都是唐叔叔出力解决，包括最后一次被迫搬家。宁宥被简宏成拿摩托车强行载到目的地，她脸红心跳地头也不敢回，小跑着进村子，回到家里。并不意外，宁宥看到了唐叔叔，可也撞见尴尬的一幕—— 一向坚韧的妈妈趴在唐叔叔背后啜泣，而唐叔叔则正用力打包被子。她吓得都哑了，连忙本能地钻进旁边破橱里，一动不敢动。她听得清唐叔叔在低声劝着妈妈。

“从今以后，你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波折。你两个孩子都有出息，以后都是奔着名牌大学去的，农村户口对他们不是问题了。我这回就偷个懒，不替他们迁了。你以后只要好好开出租车挣钱，再辛苦两年，把我替你搞定的营运证归你名下的那辆车买下，我再替你找个公司挂靠那辆车，大概到时候正好是宥宥上大学，孩子们的学费你就不用愁了。到时候你还可以雇两个人帮你开车，不用再这么辛苦。哭吧，好好哭，我在这儿呢，你想哭多久就多久……这回市郊租的房子是我委托朋友在他辖区找的，放心，那儿安全，房东也实在，你想住几年就住几年，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完全随便你，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回到市区我更帮得到你。简家那边吧，我已经亲自过去一趟打了招呼。他们老头子倒是拎得清，他们那女儿是个浑不吝的，我当场放话给她了，她只要还有点儿脑袋，应该不敢再来骚扰你们。”

“你又不声不响全都替我想到了，做好了。”

“嗯。”唐英杰闷了会儿，才道，“我不替你想，还有谁帮你？你想想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这么快又要走？”

“你刚才赶我的啊，说是宥宥搭的末班车大概六点二十分到啊，别让她碰到我啊，小姑娘已经懂事，会看脸色了啊……这会儿又不赶我了？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了。”

“唉，她好像知道了什么，现在不肯跟我说心里话，避着我。小姑娘长大了，心眼儿也多起来了。前个星期我出门，她忽然走过来替我扣上胸口一粒扣子，严肃得吓我一跳，我就知道坏事了……”

“啊，你穿竹叶衬衣那天？哦……”唐英杰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而外面的宁宥更不敢动弹了，她听到了令她难堪的声音。忽然，她想到刚才她也是趴在简宏成背上，那几乎令她窒息的一段路程和最后与简宏成魂飞魄散的对视。她顿时觉得自己好脏，浑身都脏，很是不堪。她暗暗地使劲揉擦自己的手，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仿佛如此才能搓掉与简宏成的不当接触，仿佛如此也能洗清妈妈与唐英杰的关系。

很快，唐英杰匆匆走了，赶在六点二十分宁宥回家之前离开。宁宥一看见唐英杰转弯就跳出来蹿进家门，不料，触目却是妈妈嘟着殷红的唇，眼波欲流地对着镜子发呆。宁宥一声不吭，虎着脸站在妈妈身后生气，直到妈妈终于回过神来看见她。妈妈吓出一声尖叫。

那一夜，妈妈连晚饭都忘了做给她吃，抢什么一样地连夜忙碌，将破破烂烂的家什塞满一夏利车，摸黑问路搬到租来的新家。搬完后，宁蕙儿都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张罗出一张床，便扔下女儿锁上门，不要命地开夜班车去了。

宁宥在陌生的屋子里胆战心惊地过了一夜。到了清早，妈妈还没回来，宁宥赌气地跑去一中将宁恕叫来一起收拾屋子。收拾到中午，门口响起敲门声。宁恕不知，欢快地跳过去开门，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却见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那女人看上去皮肤比妈妈的嫩得多，可是没妈妈长得好，有点儿太正气，像个一本正经的老师。

那个一本正经的老师一样的女人是唐英杰的妻子。她不肯进门，就站在门口心平气和地教育了宁宥一个小时：什么叫羞耻，什么叫尊严。从一听说女人是唐英杰老婆始，宁宥便心虚地等待挨骂、挨打，还绞尽脑汁地先一步将宁恕打发出去买钉子，想不到是一顿严肃的教育。

直到宁蕙儿收工回家来吃中饭睡觉。女人回过身，站得笔挺，正气凛然地迎着宁蕙儿，严厉地道：“你的女儿是好孩子，她懂得羞耻。你真不如她。好自为之。”

女人不吵不闹，说完就走了，留下屋里、屋外两个宁家的女子无地自容。

而宁恕虽然不懂是怎么回事，但拿着一包钉子回来时，从妈妈和姐姐的神色中读懂了什么。他慢慢地缩回屋子，好多天不肯搭理妈妈。

也从此，唐英杰从宁家绝迹。

将郝聿怀扔在新华书店后，车上只剩宁家母子三个，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默。宁恕默默地开着车，似乎很冷静的样子。可一车都是能开车的，谁都感觉得到他在几个红灯前踩了急刹，显然是走神了。但没人吱声，他们一直沉默地到医院，走进住院大楼，搭上电梯，走出电梯。

宁恕走出电梯后，就抢在妈妈和姐姐前面，压着两个人走。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后面两个女人都清楚，现在这个家中最小的想要保护两个比他大的。她们也任宁恕走在前面。三个人很快到了病房门口。这是两人一间的病房，虽然是周末，病房里却冷冷清清。两张病床上各躺一个病人，病床边各有一个家属陪着。宁家三口看清，里面那张病床上躺的正是瘦得变了形的唐英杰，旁边木凳上坐着打瞌睡的则是他妻子。

眼前情景，让宁家三口都松了口气。大家都是做好了大周末的唐家子女亲戚在，见面可能免不了冲突的准备。宁恕这才赶紧让开，放妈妈先行。

宁蕙儿蹑手蹑脚地进去，可两眼百无聊赖盯着吊针的唐英杰立刻察觉到了动静，两眼依然锐利地扫过来。反而唐妻沉沉睡着，毫无察觉。等唐英杰看清来者是谁，轻轻地哟了一声，试图坐起，可又起不来，显然某个身体部位不对劲。宁蕙儿连忙大跨步过去，抬臂虚虚一按，让唐英杰别动，然后手臂却是一个转弯，轻轻搭在唐妻肩上，轻柔地俯身道：“阿姐，醒着吗？”

唐妻本来就是陪护，不敢熟睡的，稍微风吹草动便惊醒过来，抬头先看一眼吊针的水还满着，才留意到有人来探望了。等她看清是宁蕙儿，不禁稍稍让开身子，不愿与宁蕙儿太亲密：“哟，你们来了？”她起身，顺势看看宁宥和宁恕：“两个孩子也来了？来，坐，坐，年轻人自己搬椅子坐。”唐妻将她的凳子让给宁蕙儿，自己坐床沿，忍不住细细打量宁蕙儿的脸。

宁蕙儿心里早尴尬极了，可又得装没事人一般，坐下后，两只眼睛在唐英杰和唐妻之间打转。虽说是来探病，目光却不便在唐英杰脸上多滞留几分钟，她赔笑着对唐妻道：“看上去老唐还精神的，倒是阿姐你累得脸色都变了。我们本该早点儿过来的，只是两个孩子也都说要来探望唐叔叔，要凑齐了一起来。老唐还好吗？”

唐英杰听了，微笑着看看宁家姐弟，但只简单地道：“还好。”

唐妻客气地道：“真是有心了，谢谢，谢谢。听说你俩孩子都在外地工作？看上去日子过得都很好啊。”

宁蕙儿冲唐英杰微笑一下，却赶紧回答唐妻的问题：“老大在上海，老二在北京，小日子都过得还行，不用我替他们操心。还好，还好，过来看一眼我才稍微放下心来。这些水果……我们也不知道老唐能不能吃，还有这些小菜是我早上刚做的，还是老大提醒我医院伙食差，让给唐阿姨带点清淡又下饭的菜……”

宁宥越过寒暄的妈妈，侧身进去床头，微笑道：“唐叔叔好，我是宁宥。”她试图与唐英杰没打吊针的左手握一下，可她的双手伸过去，唐英杰的左手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心中诧异，但没表露，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来。

唐英杰轻松地道：“中风啊，半边身子瘫了，幸好瘫的是左边。”

宁蕙儿再也装不下去了，撇下唐妻，扭头看向唐英杰。这意味着年轻时生龙活虎的人，以后得靠轮椅生活了。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宁宥道：“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而且往后配合康复治疗，听说都能恢复行动能力，别担心。”

宁蕙儿等着女儿说完，上身才微微前倾，一只手伸过去放到病床左侧护栏上，恰恰与唐英杰的左手一拳之遥。她看着唐英杰道：“会好的，保重。”说完，她轻轻拍两下护栏，才起身从自己背的大包里掏出一捆拿报纸包着的坚硬物，轻轻放到床沿：“当年老唐帮我们那么多，我们感恩在心，这些小意思请收下。来医院看过，我们放心不少。老唐你休息，不打扰了。”

唐英杰坚决地道：“钱？拿回去，什么意思？你们一家三口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钱不要，我医药费有报销。”

宁宥笑道：“唐叔叔，您又不在位了，难道还怕我们行贿您？这只是我们的一点点小心意，没法报答您当年对我们的帮助，您收下吧。”

唐妻一个人难敌宁家三个，没法将钱塞回，只得掂着一包钱对唐英杰道：“老唐，你自己看着吊针，我跟老宁外面说句话。”

宁蕙儿连忙与唐英杰摆摆手告别，与唐妻一起出去。这会儿，宁恕才走过去跟唐英杰的左手握握，没说什么，也摆手再见。

一干人走到外面，唐妻对宁蕙儿道：“我们借一步单独说几句话？”

宁蕙儿微笑道：“不了，我们看了老唐就走，不好意思。”

唐妻连忙道：“是我有事要跟你商量。不，我们。”

宁蕙儿这才答应跟上。两人快走到拐角处时，宁恕看似莽撞地喊了一声：“差不多就在那儿说吧，我们听不见的。”

唐妻回头看宁恕一眼，感喟：“你家俩孩子都好，很护着你，你老了有靠山了。”

宁蕙儿微笑不语。

唐妻沉默了会儿，道：“本来不该请人通知你，现在害得你还拿来这么多钱。只是……老唐中风倒下那天，我忙前忙后一整天没睡，第二天就便血了。本来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的，只抽空去一下内科，想不到被医生叫去做胃镜，结果不大好，活检出来是恶性，需要立刻开刀。我一个人想了一夜，托人打听到你，知道你还一个人住着，想……”

宁蕙儿听到这儿，立刻摆手阻止唐妻说下去：“阿姐，这么大事，你还是先跟家里人好好商量。我一外人，不便多听，也不便多嘴。抱歉，抱歉。”说完，宁蕙儿便离开唐妻，立刻拉上儿女回去了。

唐妻愣了，想不到宁蕙儿连话都不让她讲完就走。她怔怔地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一会儿，深深叹一口气，回去病房，才发现忘了将钱塞回给宁家。

宁家姐弟倒是觉得单独谈话肯定没什么好话，因此什么都不问，带着老娘上车。宁蕙儿却一上车就开口道：“我本来还以为老唐是快要死了，他们家才会特意托人找到我，让我去看一趟，否则怎么都不应该通知我啊。真想不到。”

宁宥问：“怎么了？那包钱有十万元吧，你心意也尽到了。”

宁蕙儿摇头：“老唐老婆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老唐中风半身不遂，她刚查出胃癌，要立即开刀，看样子连老唐都还被瞒着不知道。她找到我，是想把老唐托付给我。我不等她开口，就截住她话头了。我不敢听。好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们别问，我也不想再提。”

姐弟俩都是目瞪口呆。宁恕自然是不敢多问，赶紧开车离开。

宁宥见她妈一路板着脸叹气，知道妈妈良心在斗争呢。她怕妈妈心里斗争出心事来，便以毒攻毒，扔出个大炸弹把妈妈击晕再说：“干脆大事小事一起解决吧。昨晚宁恕说了，他绝不放弃对简家的报复，打算报复到底。妈，我看你明天跟我回上海去，省得待这儿被简家人伤到。而且我那儿也非常需要你替我管住灰灰，我不想再麻烦郝青林爸妈了，打算采取措施逐步远离郝家。灰灰还小，靠我一个人不够。行吗？妈，我那儿非常需要你，答应我吧。”

宁蕙儿果然被击晕，盯着儿子的后脑勺看了许久，忽然厉声道：“你们知道我最恨谁吗？你们的爸！要不是他没头脑抢什么先进表现，就不会落下一身病，拖累全家人。要不是他没头脑冲动杀人，我们不会落得东躲西藏、日子难过，到今天还对人低三下四。宁恕，你不是想报复吗？行，你给我找你死鬼爸去，找他去，我支持你，你敢不敢？”

宁恕完全没想到妈妈会将爸爸扯上，而且火气如此之大。他不敢出声，将车子稳稳停到书店停车场，才道：“妈，消消气，灰灰很快上来，让灰灰看见不好。”

宁蕙儿扭头对宁宥道：“你下车去找你儿子，等到中午再回家吃饭。我们先走，我回家管教我儿子。”

宁宥赶紧下车。但宁蕙儿拉下车窗又追出一句：“宥宥，我不会跟你去上海，我知道你是好意解脱我。”

宁宥闻言，忙握住妈妈的手，道：“妈，这么多年最难的时候都走过来了，你一直一个人不声不响撑着这个家，怎么忽然爆了呢？”

宁蕙儿被女儿一抚慰，泪珠子骨碌碌滚了下来，哭着道：“我吃了半辈子的苦，只想轻轻松松过完下半辈子，我不想再过苦日子。你们谁都别想让我再过苦日子，我再也不要过苦日子了……”

宁宥握着妈妈的手，两眼看向宁恕，严厉地问：“听见没有？”

宁恕一时手足无措了，看着啼哭的妈妈，他心里开始有些动摇。

简宏成用一整天的时间研究宁恕。除了调查公司的朋友临时凑出来的资料，他还上网搜索，甚至来到宁恕工作的公司。见玻璃门开着，有几个人在里面工作，他便自说自话推门进去，四处游走之后，停留在一张规划图前，背着手细看。

宁恕的同事听到开门声就看到简宏成，见此人完全无视大家的存在，自说自话到令人发指，终于有人站出来了，问简宏成：“先生，请问你找谁？”

简宏成将目光从规划图移到站出来的男员工脸上，仔细打量一下，又看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才微笑道：“找宁恕。他不在吗？”

男员工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哦，宁总下午才过来。你是不是给他打个电话，或者留张字条？”

简宏成将目光在一位对他的到来反应是“关我屁事”的男员工脸上停留了一下，再度微笑道：“好，我打电话给他。”说完，他大摇大摆地从来的地方走出去。以他用人、识人的眼光，他很清楚那个“关我屁事”的员工对公司的认同感薄弱，属于容易被收买的人。

中午，简宏成在大楼门厅逮住“关我屁事”的男员工，直截了当地对那男员工道：“我们做笔交易，高价。旁边茶室包厢说话。”

那男员工一愣，下意识地看看周围，但只稍微想了想，便跟简宏成一起走了。

下一步，简宏成单枪匹马联系阿才哥面谈。他与简敏敏第一次来时一样，没带一个人，再加上今天是周六，大厦里冷冷清清，人员寥寥，脚步下去都有回声。因此，简宏成估计自己要是跟阿才哥谈崩挨揍的话，哀号再响也不大可能有人听见。他只好看看电梯里已经修好的摄像头，心说：要是谈崩，这只摄像头很快又得坏掉。

连阿才哥公司所在楼层也冷清，办公室里几乎没其他员工。还是阿才哥自己迎出来，热情地与简宏成握手寒暄：“听说你公司以后要搬来上海？”阿才哥脸上虽然笑容满面，当面劈来的第一句话就分量十足。

“阿才哥行动迅速，这么快就把鄙人的老底全挖出来了。不过，我敢肯定，这消息绝不可能是宁恕跟你说的。宁恕不会告诉你我有多少经济实力。”

阿才哥想不到简宏成的回答也是单刀直入。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哦，小宁，你也认识？来，请坐，你喜欢喝什么茶？我现在改喝普洱，减肥，呵呵。”

“随便，随便，吃喝方面我是教不会的大外行。”简宏成坐下，打量阿才哥的办公室，见又是红木家具又是字画条幅的，显得很是风雅富贵，倒是符合阿才哥的身份。“那个，公司搬来上海吧，一方面是从集团发展来看，需要增加江浙沪公司的权重，因此近期把上海公司升级一下，形成与深圳总部并列的一个极；另一方面呢，你也知道的嘛，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纳税大户，总得偶尔跟地方上的领导撒撒娇，闹个分手什么的，希望领导手指缝里漏出几条政策来用用。上海那公司就是随时可以拿来撒娇用一下的备胎啊，呵呵。”

简宏成说得很坦然，一点儿不怕阿才哥知道，当然还添油加醋，抬升自己的实力。说完了这些，他看着阿才哥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了一句：“这些，宁恕也肯定不会告诉你。”

阿才哥被简宏成闹得摸不着头脑。他给简宏成倒茶的手竟是在半空停留了半天。他只顾着盯住简宏成的眼睛，却忘了手中茶壶的茶一直在流，杯子早已被注满，茶水溢出，泛滥了一桌。等他醒悟过来，连忙将手收回，镇定自若地问：“你跟小宁这么熟悉？”

“我跟他岂止是熟悉，我们两家是两代人的交情，两代人你死我活的交情，最终呢，以两家父亲的早逝暂时告一段落。”简宏成喝掉阿才哥刚替他倒的茶水，“好茶，香。茶好不好，我这外行人只知道拿嘴喝一口，尝一下。就好像……啊，昨天，当我摸索到事情里面有宁恕的影子，我立刻醒悟了。我跟你阿才哥无冤无仇，事情走到今天这一地步，一定是有谁在其中误导着你我，引导着我们朝对立冲突，不怕事情闹大，就怕事情闹不大的地步发展。我就想，不管我跟你之间有什么误会啊、冲突啊、眼睛瞪来瞪去啊，那都是些小事，我得跟你直接沟通，不要通过什么中间人，我们面对面说。就像这么端起茶杯喝一口，事情很容易搞清楚。这件借钱的事其实很简单，我姐跟张立新闹矛盾，张立新到你这儿借笔钱跑路了，把债留给我姐。按说我跟我姐的关系不怎么样，可再不怎么样，我妈还活着，她会命令我必须管我姐的事。还有抵押在你手里的商场房地产，那是我简家的祖产，我不能不管。回到眼下的借款，看了合同后我就知道，对不死不活的新力集团是个解决不了的难题，但对我不是问题。时间一到，最终肯定是我掏钱，还债，取回商场。关键的一条是，我一定会这么做。不管我们姐弟关系如何，不管我姐怎么阻止我插手她的事，我必须、一定、只能这么做，因为众所周知，商场是我家的祖产。而大家所不知的是，我爸的死与商场有关，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看着商场落入他人之手的。这方面，不知道宁恕是怎么跟你编派的。”

阿才哥听着，脸色越来越臭，听到最后，眼睛都瞪出来了。他想了好一会儿，道：“这笔钱，我是受足你们简家的骗，吃足你们的苦头，我很生气啦。”

“呵呵，有那么超值的商场抵押在你手里，你不算太提心吊胆。只是无论过程如何，熟悉我的人都清楚，结局只有一个，我掏钱还债，你，阿才哥，无论你怎么折腾，只拿得到合同约定的钱。”

阿才哥怒道：“折腾我这么多天，我咽不下这口气啦。你当我是谁！”

“咱们正本清源，骗你掏钱的是张立新，误导你想入非非的不知是谁，但都与我无关，我是个平白无故掏钱还债的最大冤大头。我今天来只不过是把话说说透。阿才哥，你别瞎忙了，没用。”

阿才哥大力将小巧的紫砂杯拍到桌上，碎裂声与一声闷哼混合在一起，异常和谐。

简宏成不等阿才哥回答，道：“这件事，我算吃进一个闷亏，白掏一笔大钱。有心人看到我活生生吞下这种结果，已经该得意到晚上睡不着了。只是对不起阿才哥你，害你受到牵连。这是我不大公开用的名片，老兄，我们不打不成交，以后去深圳，我来接待。”

“啊，客气，客气，想不到认识一个兄弟。田景野是我最真心交的朋友，小田的最好朋友，一定也是最值得真心交的朋友。”

简宏成不管阿才哥是否言不由衷，呵呵笑着与阿才哥拥抱，握手，告别。

简宏成走后，阿才哥进一步摔了非常宝贝的紫砂茶壶。他是个不肯忍的人，当即一个电话打给宁恕：“宁大总经理，借钱给新力集团那事，你是不是借我的拳头帮你做什么好事啊？”

宁恕大惊，不顾家里一屋子的人都在身边，忙道：“怎么可能？阿才哥，我立刻见面跟你说。”

“不用见面啦。还想拿我当白痴耍啊？”

阿才哥挂了电话，但最后呼哧呼哧生气的声音直直冲入宁恕的耳朵，听得宁恕脸色大变。

宁宥一听“阿才哥”，眼睛便横向宁恕。见宁恕神色慌乱地放下手机，她就道：“改口还来得及。”

宁恕见一屋子里连郝聿怀都盯着他，等他反悔的样子，一时吞不下这口气，直接拒绝了：“不，不放弃。我去趟公司拿资料。妈，我中饭不吃了。”

宁蕙儿既然一早上已经将话挑明，这会儿也不遮遮掩掩了：“你放不放随你，只要别连累我。”

宁恕没吱声，走了。宁宥的眼睛转向妈妈，宁蕙儿也正好看向宁宥。两人对视着，却是郝聿怀说话：“为什么会连累外婆？”

“拳头长眼睛呢，专门挑最弱的人下手。”宁宥看着妈妈，坚决地道，“妈，明天跟我回上海。”

宁蕙儿叹道：“我怎么能走掉，我怎么走得掉啊？宥宥，你别管了，你自己的事情还没完呢。”

“我会让人盯着宁恕。你要不跟我走，我想办法麻翻你，也得带你走。这儿事情太多，你别勉强自己应付。”

“不能走。你别劝了，我走不掉的。”

宁宥看着妈妈，头痛欲裂。若换作是郝聿怀正跟人缠斗，她又何尝肯走开？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自己做妈之后对妈妈的理解更深。

宁恕到公司打开保险箱，取出这些日子针对简宏图收集的资料。那个主动问简宏成来干什么的男同事进来报告，有这么样貌的一个男人来找过宁恕。宁恕一听，正是简宏成。简宏成来这儿又想干什么？宁恕蹲在保险箱前面好久，才拿起资料出去，跟同事说下午有事不过来了。已经加班了半天的同事敢怒而不敢言。

可宁恕走到楼下才想起，这些资料没整理过，要如何才能跟阿才哥说清楚呢？难道边说边整理？他只得反身往回走，关在办公室里紧锣密鼓地整理。本来说好一起加班的，同事因此攒了一上午的工作过来请示，宁恕都拍着脑袋没多想就给回复，搞得同事心里很是嘀咕。幸好小童心知替代无望，索性放弃竞争，趁滞留此地时机去周边游玩，没看见这一幕，也就不可能向上通风报信。外放的诸侯总是可以为所欲为点儿的。

简宏成办完自己的私事后，便与刚飞来的助理会合，与助理陪来的客人见面。简宏成想省事，会议室也放在万豪，以便自己的事情没结束的话，可以两边蹿。

下午五点一到，简宏成的电话便热闹起来，都是先到包厢的同学一听说他也在，高兴地先打电话问长问短。简宏成这边与客户的谈话完全没法进行下去。

田景野打着电话一路走进饭厅包厢。他特意来得早一步，试图先跟曹老师或者陈昕儿单独谈谈。可他进来便发现，虽然里面已经到了三个同学，曹老师与陈昕儿都还没来。他便与同学招呼一下，继续自己的业务电话了。好不容易扯淡结束，他连忙从角落钻出来，给陈昕儿打电话，一边拨，一边与其他同学道：“等下陈昕儿也会来，虽然大家多年没见了，最好别问长问短吓到她。”

一位同学了然地道：“书记跟班长过来？好多年没见她了。他们的孩子带来没有？这回两人算是第一次一起回老家吧。哟，今天的饭局难道他们才是真正的幕后？是不是准备宣布什么消息？”

另一同学道：“刚才跟班长通电话，他嘴巴倒是严实，竟然一句口风都没透。”

田景野笑道：“看看，看看，我才说一句，你们问了多少句啊。要不是我先过来放个风，等会儿陈昕儿进门，还不让你们吓跑？其实班长也蒙在鼓里，是我昨晚上应酬看到陈昕儿，当时跟你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以为今晚实际上是简大款请客。可后来一想，饭局放万豪倒是简大款的风格，但藏着掖着不是简大款的风格。打电话一问，果然问出蹊跷，班长完全不知书记的行踪。这么想想，这饭局可能是陈昕儿一个人的主意了。陈昕儿藏着掖着，总有她的原因，跟她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不见同学的原因估计差不多。我想着呢，陈昕儿既然肯露面，我们也得给她创造个宽松环境，鼓励她以后多出来走走。大家有什么问题，忍着点儿，别吓到她，你们看呢？尤其是个人私生活方面的问题。唉，其实我也一肚子的疑问啊，可是班长什么都不肯说。”

同学道：“让你一说，我更好奇了。这可怎么办呢？我想去会议室揪班长了。大家都快点儿来啊，别拖拖拉拉了。”

又一同学道：“完了，完了，我本来就急性子，田景野，你应该什么都别说的，应该当场桌底下踢我两脚不让我问。”

最后一位石破天惊地道：“这要是宁宥也在……”

田景野笑道：“宁宥还真在，就是这么巧，她今天回娘家。不过，她听说班长在，就自动隐身。怪了，陈昕儿的手机一直关机。难道她今晚不来了？不来也好，这一屋子全是狼。”

“怎么可以？田景野，你是不是存心吊我们胃口？再不行，我给班长打电话要人。”

田景野摇头：“啧啧，显然我刚才的预防针白打了。做人别这样嘛，你们想想，书记这么多年不见我们，总有缘故的，别光顾着八卦，多想想她的难处，多点儿同情，行吗？等会儿见面，平常心点儿，好不好吗？阿胖，你看你眼睛亮得可以当灯泡了，交桃花运了吗？”

又有同学进来，于是大家交流陈昕儿今天将到场的劲爆消息，纷纷猜测她以曹老师的名义组织这场饭局是什么意思。田景野让大家头脑风暴，但只要大家太兴奋了，他就针对性提醒一下，务必保证别让陈昕儿太尴尬。一中出来的天之骄子太多，中途落魄到底的人很少，只有有限几个人才能体会到连同学都不敢见的心虚。田景野虽然烦陈昕儿，可他是真能体会到那心虚。他当初坐牢出来，最怕见到熟人，尤其怕熟人同情他、问候他，他当然也不敢见同学。可因为需要找生计，他才不得不勉强自己再度走进社会。

终于有人想起来：“曹老师也还没来呢，会不会乘公交来？哎呀，我昨晚都忘了问一下。”

另有人笑道：“急什么啊，既然班长在，他肯定会安排好曹老师的接送，曹老师儿子都没他周到。”

果然，一会儿，简宏成电话田景野：“曹老师大概再有十分钟就到，你们可以坐下来了。我等曹老师到了就过来。陈昕儿到了没有？”

“奇怪，陈昕儿关机，难道……”

“她手机在我手里。她没退房，我让助理查了。应该会来。”

众人看着田景野张口结舌的表情，都问怎么回事。田景野心里狠骂两声“臭渣男”，才道：“我也得死忍了，跟你们一起死忍着不八卦。大家入座，曹老师快到了。还真让你们猜到，班长派车子去接曹老师了。”

陈昕儿的手机被简宏图抢走，她只好待在屋里用宾馆座机与曹老师联络。终于获知曹老师快到了，她连忙戴上硕大墨镜，像个需要掩人耳目的明星一样下楼，到门口接曹老师。她是可以单独一个人去饭厅的，可她一想到没个头镇压着同学们的七嘴八舌，她就头痛。她必须跟曹老师一起进包厢。她已经跟曹老师谈过，届时曹老师会替她挡着。

陈昕儿几乎是低着头走到大门口。她的眼睛完全忙不过来，一边得看着简宏成车子的到来，一边得留意会不会有同学忽然冒出来，她得躲避。幸好，运气不错，这短短几分钟内没见到同学。曹老师从车门钻出来的刹那，陈昕儿心头一颗石头落地。她抢上去扶住曹老师，由衷地高兴道：“曹老师，可等到您了。”

曹老师笑道：“没老呢，不用扶。我说我骑自行车过来就行，简宏成一定要派车去接我。他啊……”曹老师一说起简宏成就很开心，像说到自己宝贝儿子，都忘了陈昕儿似乎要解决与简宏成的矛盾。曹老师到底是有点儿老了。

“大家都到了吗？”

陈昕儿含糊地道：“都等着曹老师呢。我们这就上去？”

曹老师进门四处打量：“这么豪华，包厢有保底消费吗？很贵吧？”

“还好。也是难得跟同学碰一面的，费用还吃得消。”

有曹老师在，陈昕儿心里的底气足了许多。她几乎是贴着曹老师走，陪曹老师来到包厢。可即使有曹老师在，走到包厢门口，陈昕儿还是心跳急促，深深呼吸。曹老师看见，很贴心地道：“你跟在我后面就是了，放心，没人说闲话，你总是太小心。”

包厢门开了。

因为有田景野预先做了工作，大家在招呼曹老师之后，虽然激动热情地又是“陈昕儿”又是“书记”地招呼上来，可大家总算克制着，即使有克制不良的，田景野闷声不响就是一脚。可大家都太好奇，田景野只得满场子地施以“八卦连环腿”。陈昕儿也看见了。她心里满是复杂的滋味，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对着大家一味地笑。她被曹老师大包大揽地拖在身边，被大家一起拱到上位，再度纷纷入座。

简宏成从司机那儿获知曹老师已到，便与客户作别，赶紧走楼梯过来。他进门时，刚好大家纷纷坐下。因此，他一眼看到留给他的位置正好在曹老师的左手边，而曹老师的右手边已经坐了陈昕儿。男左女右，就像男主外，女主内一样，是班里约定俗成了许多年的规矩。简宏成完全都不用谦让，直接坐过去便是。但他没有从左手过去，而是绕了远路，从右手那儿走过去，先走到陈昕儿身后，将陈昕儿的手机递给她：“是你手机吗？宏图说落在他那儿了，让我今天交给你。”

陈昕儿拿了手机，却竭力克制着愤怒，道：“这手机是简宏图从我手里抢过去的。他昨晚赶来羞辱我，又抢走我手机不让报警。”

简宏成听了一愣，而在场的大家更是愣住，都想不到不用前戏，大戏直接开场，一来就是火爆热烈的冲突。

简宏成奇道：“宏图……他对你怎么了？”

陈昕儿愤怒地盯住简宏成道：“昨晚，旁人看不下去报的警，警察来了，简宏图才放过我。怎么，你想假装不知情？简宏图手里拿着我的手机，这么反常的事，凭你的性格，你能不问清楚？你敢不敢发誓？”

简宏图闹到报警？连田景野都带着责备的眼神看向简宏成。他知道简宏图昨晚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因此，简宏图半夜冲出去羞辱陈昕儿，完事后回来将陈昕儿的手机交给简宏成，简宏成不可能置身事外。田景野悄悄动手给宁宥打微信电话。正好宁宥在娘家无所事事正闲着，电话很快接通了。

简宏成看到全场的眼神，他坐到空着的位置上，很是寻常地道：“对不起，我回头问清楚，让宏图向你道歉。”

这是简宏成一贯对待陈昕儿的态度。他对陈昕儿不耐烦惯了。但现场的人都觉得简宏成太轻描淡写，对不起陈昕儿。坐在陈昕儿旁边的女同学掏出纸巾，轻轻帮陈昕儿擦拭怒睁的双目溢出的泪水，一只手臂更是揽住陈昕儿好生抚慰。大家都觉得陈昕儿委屈，因此，更觉得陈昕儿这几年也肯定在简宏成手底下委屈不堪，委屈到甚至不见同学那么多年。

陈昕儿见简宏成果然没把她的委屈当回事，更加愤怒：“我不需要道歉，我只要你发誓，你究竟知不知情。我甚至想问，简宏图敢对我辱骂甚至动手，是不是受你指使？谁都知道你这种生意人张嘴就来，我只要求你对着宁宥发誓！”

简宏成这才皱眉了，却对着曹老师道：“我不知情，昨晚没空管宏图闲事。而且别扯上宁宥，我跟宁宥不相干。”

陈昕儿听了，几乎尖叫道：“你跟宁宥不相干？不相干为什么昨晚见面聊天？宁宥走后，你还发呆半天，你嘴巴里究竟有没有一句真话？大家评评。”

宁宥刚戴上耳机就听到这么一句，不禁偷偷瞅瞅身边的儿子和老娘，生怕他们听见了。她告诉一只耳朵戴耳机的田景野：“某同学要说不清楚了，你可以帮帮他吗？”

田景野轻道：“我怎么帮啊？不过，只要是逻辑清楚的，不会被拐带到简宏成撒谎成性的路子上去，恰好桌上的大家大多脑袋清楚，简宏成只是有些尴尬而已。”

简宏成正要说话，忽听身边田景野莫名其妙似乎自言自语，他看一眼便清楚了，微信另一头是宁宥——田景野以他的方式将宁宥带到今天饭局现场。确实，他无法向在场所有人解释昨天与宁宥那场会面的来龙去脉，那里面有太深太复杂的渊源，说出来最受伤害的是宁宥。好在，他从田景野的回答中听出宁宥在为他担心，他被陈昕儿挑起的怒气很快便平复了。简宏成拿出手机，接通简宏图的电话后，打开免提，当着众人发问：“宏图，你昨晚究竟对陈昕儿做了什么？别敷衍我。”

简宏图不疑有他，依旧嬉皮笑脸地道：“我就跟她见面说会儿话，她走急了，就把手机落我这儿了。”

可陈昕儿的脸色发绿了：“简宏成，你无非是串通你弟弟，让他当众再骂我一遍。你一向用踩我一脚来撇清自己，你都已经把我踩到烂泥里了，你还想怎样？我请问，你敢向宁宥发誓吗？多简单，何必一直回避？”

简宏图一听有陈昕儿的声音，一下子慌了，知道谎言被当场戳穿，吓得立马挂了手机拔了卡。简宏成这边的手里立刻传出有节奏的声频。陈昕儿缓了一口气，可被晾了的简宏成就没法证明自己了。他再度拨打简宏图的手机，回复已关机。简宏成将手机一扔，平静地对陈昕儿道：“昨晚从宏图手里拿到你的手机，我就已经猜到曹老师出面招呼的饭局背后一定是你。曹老师，没关系，换谁都不忍心拒绝一个老学生上门求您。陈昕儿，你也可以猜到我为什么没问宏图如何拿到你手机的细节了。但我照旧参加饭局，我想你是有话要说。你说吧，不用揪着宏图那事不放了。你原计划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听着，大家也听着，一起做个证明，给个判断，做个了结。至于宏图的事，我会找他问清楚，给你合理答复。”

曹老师听到这儿，叹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陈昕儿，别哭，我替你问。宏成，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在结婚登记现场临阵脱逃？一辈子的大事，你这么做太对不起人。”

简宏成道：“我想也是因为这件事。有两个原因，一是有人对我姐制造了一些麻烦，形成一个价值九千万元的案子。我请田景野帮忙，结果我姐是非不分，反而到公安局告发田景野。我当时正与田景野通话，听着田景野被迫中断通话，当即叫车从上海赶过来处理这事。我当时跟陈昕儿粗粗说了一下，但可能她没意识到其中的紧迫性，心里不快也是有的。”

众人却看着如今全须全尾坐在一边儿的田景野，对简宏成的话表示适度怀疑。曹老师直接做仲裁，道：“事分轻重缓急，但结婚大事面前——”

简宏成打断曹老师的话：“在我眼里，田景野的事是大事，你们可能不大清楚，田景野是有案底的人，即使我们都知道他其实清白，可案底就是案底。他遇诬陷，警察上网一查，田景野就更讲不明白了，所以我必须第一时间赶过去说明情况。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我前面说有两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和陈昕儿都清楚，我们两个的结婚登记是怎么回事。事先我们有摊牌，三天后离婚，因此，早已各自在律师见证下签署法律文书，包括离婚协议。所以这结婚登记不是大事，远远比不上田景野的事。如果陈昕儿在曹老师面前把我临阵脱逃当大罪，我认为陈昕儿夸张了。”

众人都惊讶简宏成与陈昕儿儿戏一般的婚姻承诺，只有早已知情的宁宥惊讶于田景野前两天的遭遇，显然宁恕参与的行动间接害了田景野。但田景野与简宏成都没向她提起，他们两个太照顾她。

田景野笑道：“这事我做一下旁证。简宏成他姐一下子被人拐走九千万元，急得狗急跳墙，把我和简宏成都告了。所以简宏成从上海赶来，一半是救我，一半还是主动投案。但等他来时，我已经把自己择清，顺便也帮他择清，并开始协助警方破案。我现在说着有点轻描淡写，但当时确实紧张。我感谢简宏成。陈昕儿，对不起，但因为我早知道你们结婚的内情，事后我就没太放心上。我应该早点儿向你道歉并说明情况的。哎，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简宏成，你俩事先究竟是怎么商量的？”

宁宥忍不住感慨道：“你们男人真粗线条，女人，谁愿意结婚三天就离的？两人事先再商量也是往陈昕儿心头挖个洞。那天晚上，陈昕儿酩酊大醉撞到我家，可怜是真可怜。你别穿针引线了，让陈昕儿摊牌吧，激化矛盾对两人都好。”

曹老师道：“结婚怎么可以如此儿戏？宏成，是不是你主导的？陈昕儿做不出这么对抗世俗的事。陈昕儿，你告诉我你委屈的真实原因。”

大家都在心里说“曹老师英明”，包括简宏成也立刻回答一声“是”。田景野对简宏成道：“你需要道歉，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对。”

简宏成轻道：“说什么都不道歉，让她摊牌，我就等着她摊牌，给我个了断。”

田景野脱口而出：“你们两个的口径又完全一致。”

简宏成一愣，但立刻看一眼田景野的手机，明白“你们”指的是他和宁宥。他本来一直笃定的脸不禁黯然，扭过头去看陈昕儿以分神。

陈昕儿好不容易克制住哽咽，可又扭头背着大家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盯着简宏成，一字一顿地道：“对，简宏成，你告诉大家，你如何色诱我鬼迷心窍犯下大错，你又如何拿我当替代品发泄你的……你的……咳！你又始乱终弃，一边找更多替代品，一边追着宁宥不放。你告诉大家，你说真话，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样一个人。”

陈昕儿的话犹如今天饭局的第二颗炸弹，再次把大家炸晕了。大家再度将目光集中到简宏成脸上，连田景野也惊讶地看向简宏成，都不敢相信班长简宏成是如此卑劣无耻的人。可一个可怜的陈昕儿就摆在眼前，她多年不明不白的隐匿也够让人浮想联翩的，大家想不信都难。拿简宏成当儿子看待的曹老师更是呆呆地对着简宏成，久久无法出声。

微信另一头，宁宥试图退出微信，可皱着眉头又放下了手。她将自己关在阳台，一个人抱臂面对满眼混沌的夜。

成为全场焦点的简宏成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田景野的手机，又看向田景野的耳机，甚至两只眼睛还能随着田景野胸口一只耳塞的晃动而滚动了一会儿，心中试图将那闲置的耳塞放到自己耳朵里。可他终究没动手。

还是田景野在桌下踢了简宏成一脚，将简宏成从漫不经心的状态里揪出来。简宏成这才很不情愿地看向陈昕儿，问：“你说这些，考虑过后果了？”

曹老师忍不住道：“你这话听着怎么像威胁？”

简宏成叹道：“她当众把我说得如此荒淫无耻，应该是做好跟我这种恶棍决绝的准备了吧。可我看她连儿子那边都没安顿好，二十四小时内都没联络一下儿子，感情上、经济上都没找好着陆点，我看来看去，又是她多年一贯的无理取闹，闹完由我收场。我不威胁，只是厌恶，无尽的厌恶。我只想问清楚，陈昕儿，你下定决心了没有？如果下定了决心，很好，当着老师、同学的面，继续吧。”

但陈昕儿这回显然不打算退缩。她抹一把眼泪，道：“好了，这回你们都听见了，每一次，他都用儿子来威胁我，用试图抢走儿子、剥夺抚养权来压制我。上一回逼得我在宁宥面前跳楼，他才告诉我儿子在哪儿，要不然我永远接不通他的电话。他的助理永远不肯把我的话捎给他，我就再也联络不到我的儿子。”

听到这儿，宁宥按住通话，对田景野道：“陈昕儿说瞎话呢。她倒是从不想想如此骚扰我是否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得出口。”

宁蕙儿这会儿却拉开阳台门，焦急地对宁宥道：“宁恕还没回来呢，怎么办？他打算怄气到什么时候？”

宁宥道：“你打他电话，叫他回家，天经地义。”

宁蕙儿却赌气将门又关上：“不打。再晚我就反锁家门。”

宁宥只是一笑，都懒得劝说。她还得专心致志听饭局上的吵闹。

那边，简宏成在众人极端惊诧的目光下平静地辩解，似乎说的是与他不相干的事：“好，只要你说出哪件事是我对不起你，而不是情绪化地泛泛地骂我荒淫无耻，我就不会落到百口莫辩的地步。你说的跳楼威胁宁宥那次，一共有四个知情人：你、我、田景野和宁宥。起因是你得知宁宥先生出事，又正好我参加田景野店开业典礼时遇见宁宥，并将急于回家善后的宁宥送回上海，你就疑神疑鬼了，认为我将有机可乘插足宁宥的婚姻，你急得将小地瓜扔给一个从无育儿经验又需要上课的女留学生小黄，从加拿大赶回中国，找已经焦头烂额的宁宥无理取闹。我得知后，只能麻烦在加拿大的朋友接手小地瓜，在此期间，小地瓜照旧上学。而你却认定我这么做是从你手中抢走小地瓜。你不是打电话问我或者留言给助理，而是跑到宁宥家闹跳楼，意图以此逼我交出小地瓜。宁宥不愿联络我，她找田景野，田景野再联络我。结果呢？小地瓜正好好在幼儿园上学呢，一个电话便能验证。所谓跳楼就是这么回事，在我眼里就是场闹剧。田景野有没有补充？”

田景野道：“我跟宁宥当时统一过态度，但因为陈昕儿都闹到跳楼了，我们都没态度了。”

陈昕儿愤怒地道：“就是这样，你们都看到了。简宏成总是能巧舌如簧，以倾向性的解释将别人拐带到于他有利的境地。但我是小地瓜的监护人，即使是你亲自把小地瓜领走，你也得通知一下我，打一个电话很容易。你完全是故意让我误会你们，你惩罚我闹上宁宥。你知道小地瓜是我的命根子，你设计好圈套让我钻，误导我急得跳楼。你别否认。这就是你比着我的焦虑一环扣一环设计的圈套。在座谁都知道你精于算计。你不仅算计得我跳楼，你还算计得我事后像个傻瓜。你总是跟我玩这一套，我才是在你面前百口莫辩，事后才反应过来又上你当的那一个。”

别说是在座的被两个人各自的理由扯得墙头草似的没了主见，连当时在场的当事人宁宥都觉得陈昕儿所言虽然没证据，却不无可能。她对田景野道：“哎，一个是玩主儿，一个是蟋蟀，还真是随便撩拨啊。”

田景野一只耳朵听着宁宥的，另一只耳朵听到的却是陈昕儿的发问：“田景野有没有补充？”陈昕儿模仿的是简宏成的结束语，引得田景野不禁心里一乐，但连忙一本正经地道：“宁宥刚说的，你们俩一个是玩主儿，一个是蟋蟀。这比方还真形象，我再次与宁宥统一态度。”

不料，陈昕儿一下子激动了：“对的，就是拿我当蟋蟀玩，从来如此，让人心寒。可我是个人啊，简宏成，你有没有良心？”

简宏成斜田景野一眼，冲着手机道：“你们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

田景野道：“你不能怪我和宁宥，我也罢了，我坚强。可是宁宥这阵子本来就心力交瘁，却被陈昕儿一再上门无理取闹，也没见你简宏成采取措施，筑起防火墙隔离陈昕儿。刚才陈昕儿叙述时也没向宁宥道歉的意思，仿佛宁宥活该挨着似的。今天难得你俩自相残杀，是我拉上宁宥旁听，让她出气。她再怎么讥诮都是你们活该。你俩继续。”

陈昕儿气得干瞪眼。简宏成只得看一眼手机，无话可说。宁宥在那头一笑，拿着手机回屋了。其他同学都觉得事情变风向了，一场苦情戏有变成闹剧的嫌疑。

陈昕儿本是一鼓作气，被田景野一搅和，一时鼓不起劲儿来。简宏成等了会儿，见大家都不说，只得看看曹老师，道：“本来，个人私事拿到同学聚会上来讨公道不是我的风格，但既然陈昕儿认为我没良心，对她始乱终弃，需要大家主持公道，那我只好奉陪。刚才跳楼的事双方都畅所欲言了，大家心里应自有公论。这件事先放一放。然后请陈昕儿说说，我什么时候、为什么、又是如何色诱你犯错，以便我辩解。就这么一件事一件事地解决，曹老师看妥当吗？”

曹老师忍不住问陈昕儿：“你打算怎么办呢？或者说你的诉求是什么？”

陈昕儿此时早已收起眼泪，她努力冷峻地道：“我什么都不求，我只要一个真相。我只是一只蟋蟀的智商，请曹老师和同学们帮我补充，是不是我又上了一当。多年来，我一直追问简宏成一个问题，他一直避而不答，只说他一贯为人能说明问题。可我已经不知道了，他一贯为人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一直回避我这个问题。今天，简宏成，你能不能跟大家说明白？不妨告诉你，星期五我已经把当年详细经过告诉宁宥了。宁宥既然旁听着，你正好判断简宏成有没有说真话。简宏成，你先说。”

简宏成道：“这又是个罗生门。我早知道跟你没法说，所以懒得说。但好在我有个好习惯，每天早晚都会掏出日记本记一笔。若非你搞突然袭击，我今天应该带日记本交给曹老师查看，当时我怎么想的都在上面。现在我只能凭回忆。但你们可以事后派人跟我回深圳，盯着我掏出日记本对照现在的讲话……”

陈昕儿道：“既然你有日记记录，为什么以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拿出来？早拿出来，早把问题解决了，何必拖到现在？我可以怀疑你是最早拿不出什么日记，后来被我追问得紧了，你才慢慢花时间制造出一本来，就等着哪一天甩我一脸所谓真相？”

“我早先跟你说明过，你不接受，非要我说出其他答案。我没有其他答案，只能闭嘴。而且我早知道我拿什么出来你都会不惮以最坏恶意推测我的动机，才懒得跟你分辩。”

陈昕儿见简宏成又顾左右而言他，亢奋地毫不留情地揭发：“你们看，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这个关键问题，他就东拉西扯试图回避。简宏成，我不要日记，我只要你说个究竟，你好歹给个说法啊。当时你一身落魄，却跟我所在的公司竞标一个大项目，你即使不乔装改扮到我们公司打探，都没人把你放眼里，全公司走廊任你随便游走。第一个问题，你明知我在这个公司，为什么要制造出巧遇的样子？第二个问题，上海有不少你中学、大学的同学，还有你有意向的客户、生意上的重要朋友，可你在上海的三天，为什么连着只请我吃饭？连吃三顿晚饭，最后一顿吃完，你是飞奔着去火车站的。第三个问题，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我对你的躲避，我对你完全无招架之力，你却拉住我连说三天你如何受骨肉相残之害，如何大起大落，现状如何困窘，对竞标成功如何渴求，话里话外归纳起来都是一句话——你陈昕儿能对此无动于衷吗？第四个问题，我鬼迷心窍拿出公司核心机密，那个竞标价格给你，你又说什么了？做什么了？以上四点，我迟钝，想问大家一句，简宏成究竟对我做了什么？简宏成靠什么掘得他的第一桶金？”

宁宥听了一半就知道陈昕儿想说什么，私下对田景野道：“星期五陈昕儿结不成婚，醉醺醺跑到我家，说的也是这些，我还以为她自己得不到，就顺手恶心我一把，想不到她拿到同学聚会上公开说，这是打算与简宏成撕破脸皮了。不说她以后生活的经济保障问题，这种事知道的人太多，对她儿子太有影响啊。我本来还想替她保密的，这下倒不用纠结了。”

但田景野没搭理宁宥，他瞪着眼严肃地听陈昕儿痛诉，听完，扭头问简宏成：“你辩不辩解？”

简宏成摇头：“比较了一下暴露隐私与被指荒淫无耻，我的脸皮选择宁可被指荒淫无耻。不过曹老师，回头我会把日记快递给你。”

田景野却将手中叉子噌的一声扣到盘子上，直起身正色道：“这事我来说。所谓简宏成的第一桶金，那次竞标的成功，我归纳一下，各主要因素从轻到重有：一、我拿出所有家底给简宏成做保证金；二、我请求我客户中一家注册资金雄厚、有资质的公司帮几乎赤手空拳的简宏成出面竞标；三、简宏成呕心沥血完美设计的产品，无论从能耗，还是运行可靠性，都胜人一筹；四、简宏成大学老师和毕业后工作单位的原老板一起友情帮简宏成谈妥一家台湾企业做简宏成产品的加工；五、还是简宏成，绞尽脑汁与各方协商确定的产品供料生产交付流程，无论是品质管理还是交付时间都可靠可信，而且交付灵活，时间最短；六、是最难让人置信的，未来将是竞争关系的原老板替简宏成找了招标单位的关系，大力扶持了一把这个潜在对手；七、还是回到简宏成身上，他的竞标演讲的巨大说服力，让台下几乎当场拍板。综上，简宏成最终胜出靠的是综合评分，是他展示给招标单位看的可行、可靠的组织能力，而不是价格，事实上，他的竞标价格高于其他公司。媒体上经常说的靠价格一锤定音的竞标基本上是神话，骗外行的。至于当时简宏成与陈昕儿三天三顿饭的接触，简宏成从未告诉过我，我不知情。但即便是我都可以合理化推测那次竞标没必要让陈昕儿冒险偷出价格数据。我想除非简宏成狗急跳墙，正常情况下他不会色诱老同学偷数据。而我们都清楚，让简宏成这个人狗急跳墙有难度。我就说这些，大家自行判断。”

田景野说的时候，简宏成一脸“我就是这么牛，没什么可惊讶的”淡然表情。宁宥听完，基本上倒向田景野的说法。既然如此，她心中忍不住猜测陈昕儿为什么一口咬定简宏成色诱了。

但田景野刚说完，陈昕儿便尖厉地叫道：“不，田景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实往往比你想象中更复杂。我告诉简宏成我原公司标书上价格的时候，他激动得没坐稳，掉下椅子。他非常感谢我，但细细叮嘱我别被人发现，如何保护自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给的价格数字，他简宏成定的价就有可能高到离谱，或者低得没有利润呢？毕竟，我原公司当时的价格是风向标。要不然，他为什么非常感谢？”

但在座的同学这回没一个点头认可陈昕儿说法的，甚至是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可怜，却不便说出来。只有田景野对陈昕儿道：“换作是我，得知你‘陈规矩’竟然敢去偷公司的核心机密，我也会惊得掉下椅子。再想到你甘冒风险才偷到机密，即使对我没用，或者用处不大，我也要把这作用吹上天，并且以后真的会扎扎实实报答你。不为别的，就为你的那份深厚情谊，这是谁都清楚的人情。”

陈昕儿却再度尖厉地否定：“不，无法解释那三顿饭。”见田景野好一阵子都回答不出来，陈昕儿冷笑：“田景野，不怪你，你从小与简宏成亲如兄弟，你为他辩护很正常。”

田景野直愣愣地问简宏成：“为什么三顿饭？”

简宏成扭捏起来，看一眼田景野的手机，伸过手去，捂住麦克风，才轻道：“见舅如见娘啊。”说完，才放了手。

田景野只会一个“我×”。高中时陈昕儿与宁宥一个寝室，简宏成试图向宁宥传达什么，或者打听宁宥的什么信息，只要设法蒙几下陈昕儿就能得逞。工作后，虽然宁宥立刻有家有口了，但陈昕儿与宁宥走得近，自然是高中时候的办法依然管用。然后，他听到耳机里传来“我下了，再见”。宁宥不由分说退出了微信。田景野估计宁宥猜到了，他只得将手机收回口袋。看看满桌期待的目光，田景野又轻轻跟简宏成道：“你对宁宥一贯厚脸皮，有什么不好解释的。”

“以前是怕伤到陈昕儿的美意，后来是懒得理她。现在有其他原因，不要再提宁宥，死活都不能提。”

田景野揉揉耳朵，无奈地耸耸肩，拉高声音道：“好吧，简宏成淫棍，不，无耻之徒。”

众人都大惑不解，不知两人刚才嘀咕了什么。刚才帮陈昕儿拭泪的女同学就直接告诉显然已经不理智的陈昕儿：“那然后呢？我们都知道你丢了工作跑深圳去，与班长生了一个小孩。我虽然很好奇你们怎么走到一起，我最爱八卦，但听到现在，我觉得这种隐私不适合放到这么多人面前讲，即使大家都是老同学。如果你很委屈，不如与班长一起单独找曹老师，请曹老师仲裁。如果你回头想跟班长继续过下去，更不必非要争个是非曲直，不如着眼未来。但如果你因为过不下去，需要为自己争取个利益，你这么呼啦啦把底子都抖搂出来了，还拿什么谈判？不如现在终止，还可以留几把撒手锏在手里。”

陈昕儿一愣，让开身子看同学说。同学一边说，她一边让得更远，都没留意她几乎靠到曹老师身上，那身姿明显说明对同学那些话的抗拒。等同学说完，陈昕儿道：“我什么都不要，我会带着儿子离开。但离开之前，简宏成，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简宏成道：“你想要什么说法？刚才你说的是要真相，而不是要说法。你究竟要什么？”

陈昕儿难得勇敢地面对着简宏成，慢慢从包里掏出一个iPad，眼睛继续盯着简宏成，手上熟练地开机操作。然后，她将iPad转向大家：“这是简宏成包养的第一个女人，推销啤酒的，包了半年，换第二个。第二个是高专的女大学生，包到女孩毕业，分手。第三个是……”

这一下，简宏成的脸变得墨黑。他没看iPad，但也没阻止陈昕儿，只沉默地听着。

陈昕儿身边的女同学试图阻止，但被陈昕儿拒绝。陈昕儿坚持不懈地讲下去。第四、第五、第六……讲完，陈昕儿冷笑着将iPad收回包里，跟曹老师道：“对不起，曹老师，恕我先走一步。饭钱我已经结账，你们请慢用。”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与简宏成黑沉沉的目光注视下，陈昕儿起身就走。

但简宏成忽然开腔：“你托付小地瓜的我那俩朋友因为国内亲属生病，今天已经动身回国，小地瓜一起回。”

陈昕儿愣住，猛然止步，盯着简宏成，慌了手脚：“你……小地瓜在哪儿？哪个机场？”

“我暂时不知道。”简宏成冷漠地看着陈昕儿。

“你今天住哪儿？明天去接小地瓜？什么时候出发？”

简宏成不语，冷冷地看着陈昕儿在那儿惊慌失措。但现场的众人都想到刚才两人对质中提到的陈昕儿为找不到儿子而去找宁宥跳楼，再看着眼前面无人色的陈昕儿，心知今晚无法善了。曹老师不禁轻道：“宏成啊，别做得太绝。”

简宏成黑着脸慢条斯理地道：“我什么都没做，也暂时什么都不知道。我怕她完成重大使命终于想到小地瓜时联系不到，才善意知会一声，别无他意。”

简宏成的话无可辩驳，而且他在最初就已经提醒过陈昕儿有二十四小时未联系儿子，更是浑然一体，无可指责。然而在座众人最初认定这是简宏成拿儿子威胁陈昕儿，现在更是认定陈昕儿吃了哑巴亏。只是，陈昕儿先撕破了脸皮，将他逼到绝境，当下显然已无回旋余地。

这会儿，田景野又接通宁宥的微信，要求宁宥继续旁听。他操作时，见简宏成挺不赞成地斜睨过来，便笑道：“得让你有所忌惮，呵呵。”简宏成被噎死，却果然不敢辩驳。

陈昕儿却凝滞在门口。她已经失眠了两夜，刚才是好不容易才将策划了好几天的爆料行动付诸实施，此时该完美退场，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想不到简宏成半路砸来一斧子，令她因失眠而迟钝的脑袋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应对。

她脑袋嗡嗡地响着，惊惶地看着曹老师，希望能替她出头，也看到简宏成驳回曹老师，又看到田景野似乎取笑了一下简宏成，而简宏成拿田景野没办法。她连忙冲着田景野道：“田景野，帮帮我找到小地瓜，上回也是你帮我。”

田景野想不到陈昕儿又找上他，只得道：“你把大家骗来，把同学聚会搞成你对班长的批斗会，大家已经尴尬得无法开口了。即便开口，以你现在的状态，你也未必听得进去。我建议你找医生开药，立刻回房间好好睡一觉，睡醒再回想一下这个饭局，再考虑以健康姿态去见小地瓜。”

田景野用到了“骗”字，令陈昕儿大受刺激：“骗？田景野，虽说是成王败寇，可你也太偏心了点儿……好吧，其实我早知道是这结局，所以我本来就没想要大家给个判决，我是说完就走的，不会为难你们。可简宏成，你不能拿小地瓜做人质，逼我当众向你屈服。你赢了，行吗？你把小地瓜还给我。要不然，我把你的包养记录全都发给宁宥。”

“发吧，发吧。我这人不是你过去想象中的纯情小生，但也不是你现在以为的猥琐人。我有点自命不凡，不喜欢钱色交易。我还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还朋友妻不可欺，等等。我早说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早都清楚，不劳你替我贴金。还有，这顿饭和你这几天的住宿费我会与会务费一起结账。我的助理原先以为你这趟回国是来了就走的，往你卡上打的钱不多，经不起你这么花。你如计划在国内多活动几天，最好预先跟助理打个招呼。”陈昕儿的腔调太老套，已不知在简宏成面前用过几回，简宏成烦不胜烦，不耐烦地做个了结，背过身去不想看到陈昕儿。

陈昕儿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得指着简宏成尖叫：“你说什么？原来昨晚你弟弟骂我是你指使的，我说他平白无故干吗找上我，原来是你指使。简宏成，你太有心计，你就这么当众让我难堪，让我见不得人，你比你弟弟更坏。你把小地瓜还我，要不然我不走，跟着你不放。我领了小地瓜就走，远远离开你这危险人物。”

简宏成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扭头看向声嘶力竭的陈昕儿。看到她愤怒得几乎扭曲的脸，他才恍悟，隐隐猜到昨晚简宏图骂陈昕儿什么了。他又看向其他同学。可其他同学逃又逃不走，因陈昕儿就堵在门口，又不好插嘴个人私事，一个个捂头扭脸很是痛苦。简宏成只得还是逮住田景野问：“怎么办？”

宁宥不禁扑哧一笑：“对咯，道理谁都懂，可下手又是一回事。”

郝聿怀抬头看看认真聊微信的妈妈，再看看另一头认真发呆不知在想什么的外婆，翻个白眼，继续做他的作业。一屋子只有他一个小孩子最正经。

饭局里，在陈昕儿“还我小地瓜”的呼声中，简宏成接到简敏敏的电话：“喂，老二，你快给我找你姓田的同学，让他跟那黑道头子说一声，放我去上海。我被两个盯梢的拦在高速入口处，可我得连夜赶到上海，明天搭飞澳大利亚的飞机去转移走我的两个孩子。你说，张立新是不是这两天正忙着处理骗走的钱？我得赶在他之前把我孩子转移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不让孩子受影响。来不及了，你一定要让我今晚到上海。也可以你给我卷铺盖住到那黑道头子家里去，让他扣着，我算你以后再不欠我。”

简敏敏的电话完全出乎简宏成的意料，他照常规思维脱口而出：“新力集团怎么办？谁管着？真不是你和张立新合演的一场好戏？”

“我呸！你才演的一手好戏。集团公司放假一星期，下面工厂照旧生产，有人替我盯着，行了吧？快打电话，再磨蹭我先杀了你。”

简宏成想来想去，觉得简敏敏作假的可能性不大，便答应下来，不顾陈昕儿的呼喝，起身到僻静处给阿才哥打电话。

陪绑的一位同学见此灵光闪现，正好也接到一个电话，连忙找借口试图脱身，与曹老师说公司有货到，需要去签字。

但陈昕儿拦在门口不放，眼泪汪汪地看着同学道：“帮帮我，帮我要到小地瓜再走，好吗？小地瓜是我的命根子，帮帮我。”

同学看着陈昕儿如果一言不合就会倒下去或者下跪的样子，只得皱眉又坐回。于是，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也只好收了贼心，郁闷地看简宏成打电话。

简宏成说了会儿后，回头与田景野耳语介绍一下情况，便将手机交给田景野来跟阿才哥交涉。他此时则是被简敏敏提醒，还是站着，与陈昕儿隔桌对峙，道：“陈昕儿，你可以拿出录音设备录下我下面的话，或者请你认真听清楚。多谢你把老师、同学都请来，也好，请大家做个见证。从今天起，我结束与你的一切关系，收回国内、国外你目前正使用但登记于我名下的房产，结束每月现金转账，不再提供人力供你差遣，以及不惜一切代价切断你与小地瓜的联系。”

陈昕儿厉声道：“好！终于逼出你的企图了。简宏成，我早等着你这句话。但，今天你不把小地瓜还给我，我绝不放你走。”

“行了，我和你的问题已经摊牌，以后就是法庭上见。你放走老师、同学，扣押着他们对你而言于事无补。”

“不，求大家帮我要还小地瓜。当初是我坚持生下小地瓜，简宏成你是不想要的。现在你也没权扣留小地瓜，小地瓜是我的。曹老师，帮帮我。求求大家，我势单力薄，只有靠你们了，求求你们。曹老师，曹老师……”

曹老师完全没了办法，看向简宏成，道：“宏成，别……”

“曹老师，这事我铁了心，请你别劝了。陈昕儿，在你找到工作，恢复正常生活，恢复正常心智之前，我不会再让你见到小地瓜。小地瓜太小，我要力保他免于伤害，免于过早见识丑陋。好了，你耐心守门，我现在让保姆去捉简宏图——我弟，我要问他昨晚到底对你说了什么，我让他立刻赶来与你对质，当着老师、同学的面。”

“不，不要……”陈昕儿贴着门见简宏成问田景野要回手机，开始拨打，心里一下子更加慌乱起来。她今天已经鼓足所有的勇气，为了揭穿简宏成而将自己也豁了出去，可她终究还是规矩，简宏图骂她的内容，她完全不敢触及，害怕激发同学们的联想。可是她见到简宏成居然接通了电话，居然很快与简宏图通上了话。几句话后，简宏成扭头看向她：“什么？你称她……呃，为什么……你要跟她公开对质？我开免提？”

陈昕儿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炸了，热血呼呼地蹿上来。她奋不顾身地扑过去，试图抢夺简宏成的手机，完全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简宏成一边闪避，一边使眼色给田景野和其他同学。同学们都心领神会，架起曹老师，呼啦一下逃个干干净净。简宏成这才放弃手机，让陈昕儿抢到手。

陈昕儿拿到手机，急忙地试图操作，却发现简宏成压根儿没打出什么电话。她慌忙再查通话记录，最近一个电话也是几分钟之前的。陈昕儿立刻醒悟，环顾屋里，果然已空无一人。她无人可再依仗，气得尖叫，拿着简宏成的手机砸桌子，惊得酒店服务员在门口围观。

简宏成想逃，可是才刚一动弹，陈昕儿便有察觉，手起刀落，一只盘子直劈过来，劈得简宏成立马缩进脑袋，差点钻进桌底下去。简宏成钻出脑袋大怒：“陈昕儿，你有完没完？这儿是酒店，少丢人现眼。”

“还我小地瓜！还我小地瓜！简宏成，你交出我的小地瓜！”陈昕儿大叫着，顺手又将砸烂的手机冲着简宏成扔去。

简宏成只得又钻回桌底。那手机却在墙上一撞，并未如盘子一般碎裂，而是飞身折回，正正地砸在简宏成背上。简宏成连忙将砸烂的手机揣口袋里，两手在桌沿一掰，又钻出一颗脑袋。

简宏成的狼狈相难得一见，陈昕儿一见之下，好生纾解胸口的恶气，兴奋得一边大喊“还我小地瓜”，一边追着简宏成砸盘子，大演现代版“怒打薄情郎”。简宏成不愿与陈昕儿缠斗，更不肯动手打女人，只好被追打得东躲西闪，浑身挂满饭菜，总算觑了个漏子抢出包厢，赶紧逃进另一处空包厢。

陈昕儿追出来，却被刚刚赶来的保安截住。

简宏成这才钻出空包厢，将卡交给服务员，但他有所吩咐：“我只结饭菜钱，损坏的器物由她自己赔偿。”

陈昕儿试图挣开保安的控制，依然兴奋地大喊着“还我小地瓜”。但简宏成连回头看一眼都无，等服务员送来发票等，便拿了就走，完全当陈昕儿是空气。他头上顶着芦笋，耳边挂着青菜，将陈昕儿住宿至今的住宿费结了，完成他在众人面前的承诺，这才旁若无人地回简宏图家。

而陈昕儿那边，经理亲自出马，与陈昕儿商讨巨额赔偿。所有砸碎器皿、所有脏污的清理，在豪华酒店里都翻着倍地要价。陈昕儿却只顾直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听，完全不理会经理说些什么。经理说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一声：“陈女士，请问是单独结算，还是放在房费里一起结算？”

陈昕儿却是沉默了会儿，给予一声低低的受伤了似的咆哮：“还我小地瓜！”

那经理顿时一脸挫败。

第二章 醉意

简宏成回到弟弟的别墅，进门便见到曹老师与田景野一起坐在客厅等他。曹老师与田景野看见简宏成一身污秽，都惊了，很容易便想象到他们走后一定上演了全武行。曹老师关切地问：“宏成，怎么回事啊？”

“陈昕儿完全失控。我去洗一下。”

但曹老师的关切很快转向：“陈昕儿现在谁看着？”

“保安吧。我没办法了。而且让我把小地瓜交给她不现实，她会把怨毒传给小地瓜。”

曹老师担忧地看着简宏成的背影，想了会儿，对田景野道：“我去找陈昕儿。她那样子会出事。”

田景野道：“不急。等简宏成出来，问清楚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陈昕儿那儿暂时有酒店管理人员看管着。”

“就怕万一啊。”

“宁宥说，前次陈昕儿失魂落魄地跑到宁宥家屋顶闹自杀，可最终非常耐心地在屋顶等着宁宥驱车近半小时，从婆婆家赶回圆满完成毫发无损的救援。”

曹老师不禁一声叹息：“她图什么？我早知不该召集大家聚会，不该给她机会胡闹。”

“宁宥说，她即使被陈昕儿来来回回多次胡闹，嘴上虽然练强硬了，可等每次陈昕儿失魂落魄地上门，她又无法硬下心肠驱逐陈昕儿。以前宁宥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心里还腹诽宁宥太理智，理智得冷心冷面，也觉得简宏成对陈昕儿的态度是他做人最大缺憾，今天有些理解他们了。先等简宏成下来问问再说吧。他们两人的事，很多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简宏图在一边听着，鼓鼓腮帮子，一再地欲言又止。田景野当作没看见，晾着简宏图。

直到简宏成下来，逮住简宏图就问：“你昨晚究竟怎么回事？”

简宏图知道今天陈昕儿闹事了，虽然瞅着简宏成的脸色心虚，但他挺不服地道：“她就是婊子嘛，我哪儿说错了？没名没分的，你给的钱，她怎么好意思拿得下手？不行，我跟她对质，看她怎么说。昨晚她可是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简宏成坐下，将烂手机交给简宏图：“你手机暂时给我用，替我把卡换到你手机上去。”

简宏图不敢反抗，愁眉苦脸地去找他的手机。田景野笑道：“瞧不上我这数码店老板是吧？我让侄子立刻送一个过来，宏图，你大门口去等着。”

田景野天衣无缝地将简宏图指使走了，才转回头严肃地对简宏成道：“曹老师很担心陈昕儿。”

简宏成忙道：“对不起，让曹老师担心了。昨晚，宁宥早提醒田景野说今天的聚会有鬼，田景野也担心陈昕儿处心积虑安排这么场聚会必然有话要说，我托大了，还想着大家反正有理说理，我没什么说不清楚的事，想不到。我跟陈昕儿的事，本来我不打算说。我原以为陈昕儿也不会有脸张扬出去。曹老师，您看连田景野都不知道，现在只好自辩一下了。”

田景野刚给侄子打完电话，回过头来道：“你跟陈昕儿生的儿子到底怎么回事？关键是这条，我看陈昕儿也是抓住这条。”

简宏成尴尬地道：“正要说这事。曹老师，陈昕儿号称‘陈规矩’，可为了我竟然作奸犯科了一回，偷出他们公司的竞标价。我连忙教她擦干痕迹，以免被查出来，结果查倒是没被查到，可他们的安全专员只是在食堂随便问她一句，她就慌了手脚胡乱应对，他们公司就轻易把她跟我联系到了一块儿，同学嘛。找不到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们公司找个其他理由开除了她。开除这件事放别人身上不是什么大事，放‘陈规矩’身上就成了心病。她再去找工作，总疑神疑鬼以为别人知道她干的好事，最后总是卡在面试那一关。她想上海的事应该不会传到深圳，再说我在深圳，她就过来了。她只要心里不疑神疑鬼，就很容易找到工作，安顿下来才通知我。”

“然后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田景野觉得事情应该就是这样了。

“最初什么事儿都没有，我跟陈昕儿直接说明白的，我喜欢的是宁宥，即使宁宥那儿没机会了，我也不会要她‘陈规矩’，我喜欢妖女类的美女……”

曹老师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宁宥也是恬静的好姑娘，你真是误会自己的爱好，要不然陈昕儿还是很好的。”

简宏成与田景野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宁宥就是妖女。但简宏成只是唯唯诺诺，继续说下去：“陈昕儿很好，但不是我要的那种。我继续说下去。大概半年后的一天，陈昕儿半夜打我电话，原来她加班回到租屋，打开门发现男房东赤膊睡在她床上，还言语不三不四赖着不走，她是真的连滚带爬逃出来找电话。我连忙招呼几个兄弟赶过去，揍了男房东一顿，连夜帮陈昕儿搬走。但半夜三更找不到中介再租一间屋，加上我那租屋又大，陈昕儿暂时搬到我那儿过一夜。陈昕儿那天吓得一直哭，还发抖，我灌她一杯白酒让她镇定，再一杯白酒替她消毒包扎膝盖的伤口，然后就……我来者不拒了。第二天，我就坚决找地方强行帮陈昕儿搬走安顿好，陈昕儿非常怨恨，没几天又搬家，与我失去联络。但她怀孕了，她这是未婚先孕，她公司倒是没拿她怎么样，但也没让她享受孕妇该有的待遇。她待不下去，只好辞职。她很有骨气不找我，但没有经济来源，一个人在深圳很难过下去。她前同事偷偷找到我。我很震惊，找到了她。那时，她的肚子还没显形，我跟她推心置腹谈了一上午利害关系，她坚决不肯将孩子打掉。我没逼她，但从此每月往她卡里打钱，给她找保姆，换房子，联系医生，找关系放孩子的户口。我对她有内疚，再加上我那时经济也宽裕了，基本上我买房子先给他们娘儿俩住，换房子时，好的给他们娘儿俩，只希望用经济补偿抵消陈昕儿未婚生子，却不愿给她婚姻的难堪。只是我觉得陈昕儿非常怨恨我，我就不大敢见她，也不愿理她，纯粹是因为孩子才有所联络。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地步，还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得好好回忆一下蛛丝马迹，调整思路了。我不可能永远不面对陈昕儿的，有小地瓜在，她是小地瓜的妈妈，我不想看到小地瓜的妈妈变得不可理喻。我得调整思路。”

田景野道：“你把她温水煮青蛙了。还好，没比我想象中猥琐。曹老师，您看呢？”

曹老师道：“陈昕儿既然是‘陈规矩’，她跟你了，就跟到底了，唉。都好好想想，老同学别搞成这样。陈昕儿刚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心疼她。昨晚上她找我，一见到我就哭得很伤心。宏成啊，女孩子心细，你得想办法好好跟她沟通，耐心点儿，半天不行就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月、一年。”

简宏成沉默了会儿，刚想说，简宏图忽然咋咋呼呼地闯进来，大声道：“哥，陈昕儿割脉自杀，人现在送医院，酒店打来电话，让你赶紧去医院。”

简宏成与田景野几乎同时跳起身。简宏成说：“宏图送曹老师回家，田景野，你和我一起去医院。”田景野说：“班长，你送曹老师回家，我去医院。”最后是曹老师起身闷闷地道：“你们都别去，我去。”

就在这时，宁宥电话呼叫田景野：“陈昕儿割腕了，你知道吗？酒店不知怎么竟然通知到我。我问了一下，没生命危险。但她的心理状态不妙，这回是碰巧被服务员撞门进去救下，可只要小地瓜没回到她手中，她今晚还得发作。我现在去医院管住她。田景野，你去陈昕儿家，把她爸妈一车拉到医院去，她这会儿得有亲人管。这件事就你我知情够了，免得别人去也不是，不去又不是。而且陈昕儿的面子也经不起再剥一层了，自杀的事不能再让太多人知道，她以后还得做人呢。”

田景野听到第一句就开了免提，让在场人都听见。在场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个“别人”，主要指的是简宏成。田景野等听完就道：“我看也别通知陈昕儿爸妈了，老年人折腾不起。你先去稳住她，我随后叫上两个女的去接替你。”

宁宥却道：“不，你去叫上陈昕儿父母。我今天算是听清楚了，陈昕儿这几年做那么多傻事，我看是没人时刻偏着心地为她的实际利益考虑。别人即使偏心她，她也未必信任采纳。这方面只有父母出马。别担心老年人受得起、受不起，他们经历的风雨多了，身体虽然有点吃不消，心理可比你强悍得多。再说了，你就不用想想你自己如何脱身吗？”

田景野道：“我其实一边准备出发，一边担心你说的最后一句。好吧，我立刻去陈昕儿父母家接他们。”

这边，田景野放下电话，对曹老师道：“曹老师，让班长送您回家吧。陈昕儿现在的心情吧，您也很难劝。”

“拜托你们。”简宏成送曹老师回家。这回，曹老师没拒绝，但对田景野吩咐了几句，无非是需要注意方式方法。

宁恕钻在办公室，将所有跟踪偷拍资料捋了一遍，做出小结。可是最后将小结看一遍，他却是不禁摇头，明显缺乏让人眼睛一亮的料，哪里说服得了阿才哥那种跌打滚爬看多了的人。他叹了一声，将小结与资料一起扔进保险箱，可又不愿回家，知道妈妈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一定会力争说服他。他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即使外面大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都没在意。他想了更多的办法，可想来想去，都不是一击致命的办法。若不能一击致命，他又如何挡得住简宏成的反扑？宁恕心中有点烦躁，他想散心，程可欣的笑脸立刻浮现在眼前。可是宁恕主动摇头否决。他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奔去蔡凌霄家。

根据阿才哥提供的线索，蔡凌霄家在本市城乡接合部。该楼盘一期清一色的联排别墅，开盘即清盘，早被本市权贵动用关系抢购一空，其中一套便属于蔡家。宁恕不知蔡家是哪一幢，车子开到门口，便只能停车打电话过去：

“小蔡，在家吗？有个人加班到现在，又找不到人一起消夜，正在你们小区门口饿得团团转呢，呼唤解救。”

蔡凌霄接到电话，没来由地觉得很幽默，笑得不行：“可太晚了，都有……快十点了啊。”

“要不怎么叫消夜呢？不过，确实太晚。本来我拿了一瓶酒，准备消夜吃，要不我放在你们小区门卫，你明天大清早有空出来取一下。是甜甜的白葡萄酒，配早餐粽子最好。”

“粽子配酒？白酒？还有这种吃法？哎呀，别放在门卫……”

蔡凌霄打电话时候的表情太特殊，眼睛太亮，她妈妈一下便看出端倪，便在一旁怂恿年龄已经直奔三十而去的女儿：“怎么能放在门卫？快换件衣服过去取啊。人家这么晚还亲自送来，记得好好谢谢人家，别没礼貌地拿了就回家，要多说几句。”

此话正中下怀，蔡凌霄立刻与宁恕说一声，赶紧上楼换衣服去。

宁恕根本就没指望能把蔡凌霄请出来，可想不到蔡凌霄居然踏着夜色分花拂柳地来了。宁恕心里顿时一声“有门儿”。可没等蔡凌霄走到门口，一前一后一辆黑色宝马五系、一辆奔驰S级越过蔡凌霄出来。前面宝马刷卡交钱的当儿，蔡凌霄也到宁恕身边了。可两人都顾不上说话，因宝马里面钻出田景野的头。田景野笑嘻嘻地对宁恕道：“哟，我没看错？是不是撞破秘密了？”

宁恕笑道：“胡说……”他看到后面奔驰车里伸出简宏成的脑袋，不由得一下子卡住。

田景野笑道：“哈哈，害臊了。不打扰。我去医院与你姐会合，我们有个同学出了点儿事，你姐可能会晚点儿回家。后面那个谁，与我不是一路，你别盯着他看了，再会。”

田景野说完就走了。但简宏成缓缓跟出来，刹车停在宁恕面前，对旁边的曹老师道：“曹老师，这位是宁宥的弟弟宁恕。”

曹老师道：“啊，宁恕。你们毕业后我接宁恕他们一届，不过，我年纪大，不做班主任了，也没教宁恕那班。但宁恕的数理化成绩跟宁宥有一比，好孩子。宁恕现在做什么？”

曹老师的手臂从简宏成面前越过，与宁恕的手相握。简宏成笑眯眯地跟着曹老师一起看向宁恕，但意味深长地道：“是啊，好孩子。”

宁恕也是笑眯眯地看向简宏成，微微眯起眼迎着简宏成的逼视，嘴里却利落地回答曹老师：“真高兴曹老师还记得我，我现在做房地产……”

简宏成道：“著名房产的地区总经理呢，相当了不起，很能耐，还这么年轻。曹老师，人家有女朋友在，咱别扯着他不放，冷落了人家姑娘。”

曹老师与宁恕挥别。宁恕退回到蔡凌霄身边，微笑着与曹老师挥手。他想再度捕捉简宏成的目光却不得，简宏成的注意力放到蔡凌霄身上了。宁恕忽然觉得被冒犯，不动声色地站到蔡凌霄面前，挡住简宏成的审视。简宏成一笑，也伸手与宁恕挥挥，才提速离开。宁恕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曹老师是我姐姐的班主任，物理老师，教完我们这一届就退休了，相当偏心，文科生在他班里没活路，所以我就不给你引荐了。”

“哦，我知道他。我们高一时，都说幸亏不是他教物理，可他是真牛，据说每次高考猜题，他都能猜到一半，他做班主任的班，净出状元。你姐姐能被曹老师夸，也是牛人啊。”

宁恕刚想客气客气，蔡凌霄却抢着又道：“啊，对了，他最后做班主任的那个班，有个班长特别有名，听说学校周边的流氓就是他率人打掉的，成绩也特别好……”

宁恕稳稳地打断：“就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

“失望！传说还是让它继续传说为好。”蔡凌霄说得非常干脆，又看看英俊的宁恕，完全就是悲剧性的对比。

宁恕很是开心，去车里拿出酒交给蔡凌霄：“我不大会喝酒，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种。”

蔡凌霄接过酒瓶一看，惊道：“拉菲啊！我不能收，太贵了。”

“这不是传说中贵得要死的大拉菲、小拉菲，只是拉菲旗下一种甜甜的白酒，莱斯古堡，家里什么吃不完的赤豆棕啊、莲蓉月饼啊，拿它送服，不会再觉得甜腻。不过，费欧娜的一款奶酪蛋糕更配，我问问还有没有。去尝试一下？”宁恕一边说，一边就拨通费欧娜的前台电话，问清楚后立刻道，“还有一份，我让他们留着，车子过去来回三十分钟不到，我们加油，走。”

蔡凌霄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宁恕赶上车。车门一关，宁恕由衷地一声欢呼，蔡凌霄的脸都红了。宁恕的在意、努力，让蔡凌霄心里很是舒服。

宁宥赶到医院，见陈昕儿披头散发，被两位身强力壮的保安监管着，坐在闹哄哄的急诊候诊区。她刚走进，一位酒店制服的女子便迎过来道：“你好，请问你是陈女士的朋友？”

“对，刚才是你电话通知我？谢谢，我姓宁。”

“我姓樊，请叫我小樊好了。我们借一步说话。”小樊拉宁宥走远了，才道，“我们送陈女士回她房间，她进门就钻进洗手间砸碎玻璃杯割腕。我们的人还在屋里呢，连忙撞开洗手间门，幸好问题还不大。医生说创口不深，连缝都不用缝，包扎了就好，以后千万记得隔天换药。我们不得不找陈女士手机记录里的最近拨打，也是最常拨打的电话寻求援助。打搅你了，真不好意思。这是陈女士的手机。”

宁宥将陈昕儿的手机藏好，再看看不远处的陈昕儿。陈昕儿目光空洞，根本就没看见她来。宁宥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以她的状态，我一个人能不能接手。唉，你们还是回吧，不耽误你们工作。谢谢你们，所有费用请记在她的房费上。”

直到宁宥抱住陈昕儿，见到陈昕儿没反抗，小樊他们才敢离开。宁宥虽然两手不敢懈怠，使劲抱住陈昕儿，却像年轻闺密聊天似的，软软贴着陈昕儿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附耳轻道：“昕儿，我是宁宥啊。”

陈昕儿连眼睛都没斜过来一下，身子却忽然一硬，然后又忽然元气顿消，全身无力地压到宁宥身上：“宁宥，你能帮我，我要小地瓜。”

宁宥被压得心里哭爹喊娘，只得死死撑住，哭丧着脸假装不知道，省得刺激了陈昕儿。她一个人应付不了，只得道：“小地瓜不是在加拿大吗？像上回一样，你打个电话给他幼儿园老师，确认一下就是。你手机呢？”

“我手机？啊，这回不一样了，简宏成，对，一定是简宏成设的圈套，骗我回来结婚，骗我把孩子留给他的朋友，还留下委托书，等我一离开，他朋友就把小地瓜转移回国。他知道只有用结婚才能把我骗开。我又上他的当，我真想不到，他会用结婚来骗走小地瓜，我真想不到啊……”

宁宥觉得这调门有点儿熟悉，好像祥林嫂。可她还是循循善诱地道：“我看未必啊。你上回也是这么说，一遍遍喊狼来了，狼来了，可最终一打电话，什么事都没有。你到底联络小地瓜了没有？你手机呢？”

“不，这回简宏成说了，小地瓜已经回国。”

“别信他，你先联络了幼儿园再说。万一他骗你呢？再说打个电话又不是什么费劲事儿。给我你的手机，我给你拨打。”

陈昕儿被宁宥骗得开始专心找手机。宁宥冷眼瞅着，就是不把陈昕儿的手机交出去，任凭陈昕儿动作有点儿迟钝地浑身找来找去耗费时间。等见陈昕儿把全身几乎搜遍了，焦躁起来，她才适时提醒一句：“会不会在宾馆房间里？一定在房间，他们宾馆的人没带出来。好吧，我们回去找。”

“等不及了，借你的手机。”

“你背得出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吗？啊，加拿大区号是多少？你看我这土鳖，一五湖四海了就露馅儿。嗯，使劲儿想，你没问题的。”

宁宥紧张地与陈昕儿东拉西扯拖时间，还不能让陈昕儿提到简宏成又激动，等她终于见到田景野领两个老人进来，她累得瘫了。

而陈昕儿听到她妈妈的惊呼，不知哪儿来的劲，呼啦一下，拖着宁宥一起站起来，想逃跑。田景野一看不好，连忙一个箭步冲过来，也抱住陈昕儿。陈昕儿挣扎得狠了，手腕的血慢慢地渗出纱布，洇出一团鲜红。

说什么断绝来往，真到见了面，抱成一团的还是一家人。

宁宥被挤出人团，慢慢坐到椅子上大喘气。她都没发觉，她与刚抢了她们位置的一个男病人坐在一个位置上了。

宁宥被田景野哄骗着，一起将陈昕儿一家送回陈家，然后去万豪替陈昕儿退房结账。一离开陈家，宁宥就急不可待地问：“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大秘密？你们今晚聚会的那些话题我可不要听了。”

“我们开个盘口，如果我说出来让你大吃一惊，你输我个什么东道，要不我输给你。你说你输什么吧。”

“呸，好像我必输似的。我押……好消息的话，我押你夏天行头两套，坏消息减半。我是真受不了你的烂品位。”

“哈哈，这个东道真好。我就压今年一年帮你免费理财，行吗？行的话，我开盘了。”

“本大仙算无遗策，还有什么能让本大仙吃惊的。依我所见，你是借口送我一个大利是。”

“哈哈，洒家也是算无遗策，自然是可把盘口开得大大方方的，做个无本钱人情。你晓得，我赶去医院之前是在简宏成弟弟家里，我出来时看到你弟弟和一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子站在大门口。我掐指一算，这俩是刚谈起来吧。怎样，两套行头？”

宁宥大惊。宁恕可是怒气冲冲地出门，怎么会变成与女孩儿谈恋爱去了？尤其是，她还以为宁恕专心致志以图报复简家呢，想不到他还在恋爱。她吃惊了会儿，渐渐露出笑容：“但愿宁恕能变得有人味点儿。两套行头，必须的。”

“说到人味儿，我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宁恕跟简宏成是怎么回事？宁恕对简宏成下手太重，真不像是因为简宏成对你纠缠不休。由此，我想到你对简宏成的拒绝也是莫名其妙。怎么像是两家有国仇家恨一样？我看到宁恕与简宏成相对时，心里真是觉得，宁恕需要点儿人味。原来你心里早已明白。”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以后凡是宁恕找你聊简宏成他们家的事，你什么都别告诉他，也别帮他。”

“同样的问题，你跟简宏成给我同样的答案。简宏成也让我别问。他还说他投鼠忌器，那个器就是你。你们两个总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宁宥叹了一声，只能一迭声地“别提，别提，别提”。

酒店大堂。宁宥上楼去帮陈昕儿收拾东西，田景野在总台前面背着手踱来踱去等待。不料，他看见简宏成匆匆进来，走过去喊住简宏成：“你还来干吗？宁宥在房间收拾，你别上去了，不方便。”

简宏成一愣，看看电梯那头，道：“哦，你们把陈昕儿安置好了？”

简宏成问得太轻描淡写，田景野有点儿不满：“哦，这么些时间里，你就没关心一下陈昕儿的去向？啧啧。她爸妈把她接走了，看样子她爸妈恨你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你少走夜路吧。你又回来干吗？”

简宏成根本不在意田景野的责备，道：“我约到我姐新任用的总经理，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不想捂到明天啦。”

田景野嘿了一声，作势让开道，不高兴说话。

简宏成了然，道：“你怪我在陈昕儿的事上不用心，是吧？我早告诉你了，我对她不仅仅是厌恶，那种日积月累的厌恶。作为老同学、老搭档的交情早磨损光了，尤其是一想到那些交情一直在被她利用，我连沾手都不敢了。懒得多说。”

田景野点头道：“也是，我如果有事没事跟宁宥谈郝青林，她也会烦我。你去忙吧。”

简宏成点点头，刚走出几步，田景野在身后冷不丁地又飞来一句：“我刚才问宁宥你俩到底有什么国仇家恨。”

简宏成猝不及防，惊得一下子倒退几步，回到田景野面前：“她怎么说？”

田景野看着简宏成，道：“她没怎么说，但我想我摸到答案了。别见怪，我夹在当中，我得清楚我的角色。”

简宏成盯着田景野，好一会儿才道：“除此之外，你别想太多。”

“去吧，去吧，忙你的去。你也别想太多。我一向相信你们两个，知道我即使再无知，你们两个对我也不会有恶意，但我怕被宁恕利用。”

简宏成耸耸肩，想说什么，可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法说，只得告辞。

田景野看着简宏成的背影，不禁可惜地摇头。他心中迅速将各种蛛丝马迹拼了起来，宁宥的父亲、简宏成的父亲，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当简宏成走进男助理住的套房，套房客厅坐等的，却是宁恕公司的小童。他去了一趟宁恕的公司，便将门道摸了个清楚，随后便让助理着手，迅速行动了起来。他是个不愿将工作留到明天的人，即使被陈昕儿的事打得满头是包，也不影响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其他事的心境。

小童见简宏成进来，就起身客气地道：“你好，简总，听说你是我们吴董的朋友，不知有何吩咐。”

简宏成请小童坐，他则坐到小童旁边，单刀直入地道：“我烦宁恕，但我又不能拿他怎么样，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把他调回总公司。我了解到你很希望留在这儿，把宁恕换回总公司。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愿望，不如我们联手？”

小童原以为简宏成找他是为买房什么的，完全没想到是拿宁恕开刀。他一时回答不上来，又不知道简宏成此人是忠是奸，只好保守地道：“我们的顶头上司非常欣赏宁恕。”

简宏成没搭理小童的态度，他冷峻地道：“我还有一个想法，是找我大学师兄——你们的吴董，让他把宁恕调走。但这么一来，就未必有你童先生什么好处了。然而，我喜欢做每件事的时候，创造更多得到好处的赢家。我更想与童先生交个朋友，不知童先生意下如何？”

小童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能不能打听一下简总为什么烦小宁？”

简宏成直言不讳：“宁恕前不久刚刚设计，帮一个江湖人坑了我九千万元人民币。”

小童脱口而出：“难怪他前阵子工作心不在焉，被上司责怪。简总需要我做什么？”

“很好。我的助理会详细跟你商讨细节。童先生，谢谢你的合作。我在隔壁还有一个会见，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各遂所愿。”

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简宏成告别小童走出门，却并未急着赶去下一个会见，而是在门口发了一下呆，然后立刻飞奔起来，抢入电梯，又横穿大堂。一看见田景野正在替陈昕儿结账，而宁宥站在旁边看，他才缓了一口气，改跑为走，大步走向宁宥。

宁宥听到身后有剧烈响动，便警惕地回头瞧，却见是简宏成大步流星地冲她走来。她迟疑了一下，却回头提醒田景野：“田景野，有人找。”

田景野回头，却分明见简宏成是冲着宁宥去的。他不禁一笑，回头继续结他的账。

简宏成却道：“我找你，宁宥。我再确认一下，宁恕愿不愿意罢手。”他见宁宥听了后，拿眼睛看看田景野，便道：“不用瞒田景野了，那猴精已经猜到大概，刚猜到的。”

宁宥心里乱跳着看向田景野，见田景野很平常地收起发票，收拾好皮夹，又很平常地回头走过来。她不禁拧起了眉毛，背对田景野，没好气地对简宏成道：“你要做便做，不做便不做，别再三留难我，蝎蝎螫螫地做什么？”

田景野连忙退后一步，藏到宁宥身后，不让宁宥看见他的怪笑，因他深知简宏成必然无言以对，硬生生地吃瘪。

简宏成果然没话说，只能横田景野一眼，很是诚恳地解释道：“我真没对田景野露一丝口风，完全是田景野猴精。”

“要不是你鬼鬼祟祟的，田景野能猜疑吗？还真别赖田景野。”

田景野在宁宥身后很是狐假虎威地道：“对，简宏成浑身上下都是线索在喊‘看这里，看这里’，这是一点儿不假的。他最可恶的是还假惺惺地表态他什么都没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哈，这点鬼蜮伎俩是瞒不过咱们的。”

宁宥与简宏成悻悻的。尤其宁宥本来莫名地脸红心跳，却被田景野一阵插科打诨消解了去，很快平静下来，眼皮都没抬地对着简宏成道：“宁恕再怎么着都是咎由自取，你损失巨大，能忍到今天我已经感激不尽。”

简宏成小心地看着宁宥道：“可今晚我看见宁恕在谈女朋友。那女朋友的家庭看来不错，那种人家必是要求门当户对的，万一我动作起来刀剑不长眼……可我又不能净挨打，不还手，我最起码得想办法止损，你说呢？你再想想，宁恕已不小了，他损失得起吗？”

宁宥哭笑不得，却一言不发，只是嘴角噙笑斜睨田景野。田景野也是笑，拉起陈昕儿的行李箱道：“走，我先送你回家，再把行李给陈昕儿送去。”

“可宁恕……”简宏成说了三个字就自觉闭嘴了，因两个人笑吟吟地走了，谁都不理他，将他一个人扔下。只是，简宏成冲着田景野的背影飞刀子。可他又醒悟过来，他早已与宁宥说了再见，人家再怎么样，也与他无关，他一再自作多情做什么？简宏成唏嘘良久，看着两个人出大门，才无精打采地再回楼上去。

田景野走到外面，才问宁宥：“宁恕不罢休？”

宁宥道：“我拉不住他。他既然有他的想法，那也该有心理准备。只是我挺对不住简宏成，他肯定是手下留情的。”

田景野道：“要换个人，宁恕前面做的事够半夜让人打断腿了。一句‘对不住’简宏成显然不够，你得阻止宁恕。”

宁宥不答，走到车门边才道：“我跟简宏成的事，请你千万保密。”

“我多嘴只是一个原因，简宏成早猜到宁恕在他姐被坑那事里所起的作用，但他一再跟我说他投鼠忌器，让我别在你面前提起。你得有所行动，吃定了简宏成可不好。按说你也不是那种人。恕我直言啊。”

“我已经跟宁恕吵两顿了。其实还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你别置身其间了。”

田景野点点头，等两人都坐稳了，他一边启动车子滑出去，一边道：“知道简宏成为什么毕业后老老实实在原单位做足三年才脱身吗？”

“不是为了一个北京户口？”

田景野摇头：“大四时，他爸已经去世，他从富二代变成比我还穷的穷光蛋，只好到一家单位勤工俭学。他这人，只要认真做事，没人不喜欢他、不重用他的。那家单位想跟他签合同，让他毕业就到那家单位工作，他还不肯，说，他已经摸清这一行的门道，想自己做。当时你给我一封信，说要到北京面试，让我帮忙订校招待所的房间三天，帮买回家火车票，还记得吗？我想你面试就在简宏成的学校，住到他们学校的招待所去，岂不是更方便？结果简宏成却不肯让你一个人住招待所，说是危险，反正是各种借口，他就是要设法让你到北京吃好、住好、玩好，万万不能因陋就简。可那时候他没钱，他除了养自己，还得养他弟弟，他便去找上司借钱。”

“呃，慢着。当时你不是说那宾馆房间是你们会务多出来的？吧啦吧啦好多理由，反正就是便宜不捡白不捡，悄没声儿住着便是。哎哟，也是，当时都还是什么职位都没有的穷学生，哪捡得到那么大便宜，何况还是四星级的呢。我当时可真没往那儿想。简宏成就为了那三天房费卖身三年？”

“对。不过，那三年他也不是童养媳，第二年就被公司派到深圳开疆拓土，做了诸侯王。他生意的人脉就是那时候积累起来的。他对你这样子，婚姻方面你尽管拒绝他，必须坚壁清野，但别的方面你可别太对不住他。这臭渣男，有时候看着也蛮可怜的，呵呵。”

宁宥哎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她可真说不出其他话来，想想大四时，两人已经有四年没接触，简宏成一再给她写信，她从来不回，可简宏成能为她的享受拼却三年。如今，简宏成还不知得在宁恕那儿受多少委屈呢。宁宥心中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想来想去，她决定给宁恕打电话，她还是得跟宁恕谈。

宁恕带蔡凌霄吃奶酪蛋糕、喝酒的地方，就在简家那商场的对面。他对那周边早摸得熟透，才会连哪家店里有什么蛋糕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和蔡凌霄选择靠窗的位置就座，他告诉蔡凌霄：“看到对面那外立面杂乱无章的五层楼商场吗？我回到老家以来，已经无数次坐在这个位置，对着那商场浮想联翩了。那是多好的位置，多稀缺的地段！随着周边配套上来，那地方完全应该开发成一个集商贸、娱乐、办公于一体的商业建筑，那面积竟然也是恰到好处，就是那么巧。可惜那业主正内忧外患，无心跟我谈开发，就忍心让那么块风水宝地荒着。哎哟，可惜得我天天有时间就来看看它，真职业病到极点了。”

宁恕一边说，一边拿纸笔唰唰唰勾勒出一幢他设想的建筑物来，推给蔡凌霄看：“想法成熟吧？是我总结以前那个项目的优劣构思出来的。做我们这行的，又与其他工商业有所不同。我们做一个项目，就相当于在热闹的公共场合树立一座起码矗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丰碑。想想我过世后我的项目还在，怎能让人不痴迷？呀，你看我，一说又说到工作上去了，不好意思，我太无聊了。”

蔡凌霄却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宁恕特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着有灵魂的帅气：“不，不，你说的有意思呢。可是，为什么那商场的业主不想开发呢？内忧外患管内忧外患，好项目可是分秒必争的。如果等附近也建起类似的商业建筑，人气先被带走了，他不是哭都哭不出来了吗？”

“说来话长。这家人夫妻反目，先生拐了一笔巨款逃出境了。惊讶吧？太太却被她亲弟弟威胁，不得打这商场的主意。本来那太太倒是挺想卖出这商场，以缓解集团公司营运压力的。完全是一笔糊涂账。”

“豪门恩怨啊。”

“哈哈，还真是。这家人有传统的，家人之间白刃相见，比对外人还狠。我没法着急，只好慢慢做工作等时机，先发展别的项目。这酒怎么样？”

“特别香。”

“太好了，你喜欢它。其实我不太清楚这种蛋糕好不好吃，好像也还行，也可能是我饿急了，吃什么都好吃。”

蔡凌霄忍不住地笑：“你回老家工作才没多久，对那家商场已经知己知彼了解那么清楚了，却不知自己爱吃什么，真不是吃货呢。”

“这不是拉你过来鉴定吗？哈哈。还行吗？要是行的话，以后可以经常拖你过来对着那商场发呆了。一个人发呆总是不对劲，总想着背后会不会有人猜这怪叔叔在干吗。”

宁恕尽力寻找话题，逗蔡凌霄开心。宁宥来电时，蔡凌霄的笑声透过手机传到宁宥耳朵里。宁宥道：“约会很开心啊。那我就放心了。明早别安排节目，我跟你有话要谈。”

“好。妈有没有说什么？”

“我也在外面。要不要给你留着门？”

“当然，想哪儿去了。你们都早点儿休息，别等我。”

宁宥想说什么，可想想那边正约会愉快，她只得罢手，叹口气，对田景野道：“明早谈。现在不破坏他约会。”

田景野呵呵一笑，过了会儿，慢条斯理地道：“以简宏成的风格，明天就该摸清那女孩的底细了。让宁恕赶紧罢手吧，他的辫子太多，连我都想得到该怎么抓，他别太胆大妄为了。”

宁宥只觉得脑袋嗡嗡地疼起来。

拉菲莱斯古堡又香又甜，不知不觉便容易喝多了。即便是同学在酒吧聚会都话不多的蔡凌霄这会儿话也多了起来，而且把太晚要回家这种事抛到脑后。而宁恕悄悄地喝得不多，再说这点儿酒对宁恕的酒量而言如毛毛雨，还不够他润口呢。两人喝光一瓶酒结账，蔡凌霄转着酒瓶子问宁恕：“这酒有香槟的度数高吗？为什么喝着不呛啊？”

宁恕一边签字一边笑道：“你酒量行啊，这比香槟的度数高，回头可千万别在你妈妈面前暴露出醉态来。”

“切，我又不是小孩，这么点儿酒怎么会醉？”蔡凌霄说着，却到处乱看，自言自语，“咦，我的包呢？”

宁恕爆笑：“你从家里出来，没带包。哈哈，还说没醉。”

蔡凌霄脸上挂不住，扭头就急促地往外走。可酒意上头，脚步踉跄，走出门外便是复杂地形，她一不小心就往前扑去。宁恕连忙伸手揽住她，想再指出蔡凌霄喝醉，可又知道这会惹恼她，便只是看着蔡凌霄笑。蔡凌霄撇开宁恕的手臂，跺足娇嗔道：“不许笑我啊。”

宁恕偏促狭地笑，又连连申明：“我没笑，我怎么敢笑呢？”一边笑着，一边走出去：“咦，有点儿下雨。你别走出来，我叫出租车。你最好扶一下门柱。”

“没关系，又没喝醉。哎，真好，喝酒后就不应该开车。”可蔡凌霄还是乖乖地扶住门柱，看着宁恕拦车的背影，笑眯了眼。

宁恕一时没拦到车，回头却见蔡凌霄仗着酒劲，大胆地看着他。他一笑回头，可想了想，倒退走到蔡凌霄旁边，冷不丁地道：“我忽然有些不满我的职业选择了。”

“啊，你不是很为你的职业自豪吗？”

宁恕摇头：“我毕业两年在总部，第三年外放天津跟项目，工地里风里雨里做熟两年后，转南京做副手，玩命做完一个商业项目、一个住宅项目，铺垫两个新项目后，终于争取到回老家开疆拓土。我今天第一次有些厌倦这种没脚鸟一样的职业了。”宁恕定定地看住蔡凌霄，坚决地道：“我不想再游走。”

蔡凌霄最先只是带着醉意，微笑着看着宁恕。等她慢慢地醒悟过来，她抬起眼皮看住了宁恕。她心里有巨大冲击波呼啸袭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他为我而改变，他为我而改变，他为我而改变……”震惊、喜悦、欢畅，撞得蔡凌霄脑袋里一片空白。

宁恕送走蔡凌霄后回家。他几乎没醉意，下了出租车后，很警觉地往小区里面走，走到树荫遮住路灯光的地段就走快一点，随时往左右、前后仔细观察。即使路灯明亮的地方，他也留意着地面斑驳的影子。

宁恕经过中庭时，却见到一个人在喷水池边的开阔地带打太极拳。宁恕心说，这大妈也够积极的，才过零点就开始锻炼了。可再走近了，发现这是他妈。宁恕惊讶得一时动弹不得，怔怔地看着他老娘一招一式、中规中矩地打下去，打到一半时，却一个趔趄，乱了步点，然后便手脚不凑合，再也打不下去了。宁恕看到他妈懊恼地甩手，眉头紧缩，似是很不快的样子，才轻轻地喊了声“妈”，走过去。

宁蕙儿吓了一跳，看儿子走近，定定神，若无其事地道：“哦，回去吧。你可算回来了。”

“姐姐他们呢？”

“睡了。我睡不着，又怕吵醒你姐，只好出来。听你姐说你找了个女朋友？”

“捕风捉影，八字没一撇呢。”

宁蕙儿叹道：“我是最高兴你找女朋友了，省得总想着报仇报仇的。一想到你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我怎么也睡不着。你倒是快点给我找女朋友去啊。”

宁恕却沉吟道：“不是为老唐的事？”

“胡说。你不想让我管你的事就直说，别用我的事来打岔，你这是想戳你老娘的心啊？”

“妈，你看你激动的，我怎么会戳你的心？我看你太反常，不如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你不方便出面的地方我去出面，再不行，姐明天还在，让她出面你更放心。”

宁蕙儿想了会儿，又叹一声：“老唐那儿……总归是我没良心了点儿。”

“不是没良心，是不现实。你说你以什么身份伺候他呢？到他家去伺候，你还不得让他孩子给劈了？到我们家来，更不现实。周围邻居问起来，你怎么回答？你要真放心不下，不如我出钱、出力，找个好保姆，你调教她一阵子，等老唐出院，我把保姆送过去，够伺候了。保姆费一直由我来出，这总行了吧？”

“保姆怎么能尽心？你说你回家请了几个钟点工？哪个是做事手脚干净麻利的？何况是伺候一个半风瘫的人。保姆的事你也别想了，他们家不会请不起保姆。说你的事，你一定要报复吗？”

宁恕不语。

宁蕙儿道：“你什么时候动手，告诉我一声，从那天起，我再不敢晚上一个人出来打拳。你是不肯让我过安生日子啊。”

“妈，不如你明天跟姐一起去上海。她说得对，她要渐渐脱离郝家，就不能总赖着郝家两个老的管灰灰。”

“那是你姐的借口。我老了，不能离开老家。你要真那么孝敬你那死鬼爹，替你死鬼爹报仇的话，你给我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我跟你脱离母子关系，你搬出去住，我不要你孝敬，我没你这个儿子。你去改姓崔，不要跟我的姓。你不管我的好歹，我也只能不管你啦。”

“妈……嗯，这样也好，是个好办法。我明天找公寓搬出去。妈，我报复不仅仅为爸，我报复的是让我们过足颠沛流离日子的简家。他们如此狭隘蛮狠，我们难道要以德报怨？我做不到。我们回去吧，很晚了。”

宁蕙儿气得捶儿子的后背，可听得嗵嗵闷响，她又不舍得了，下手越来越轻。

而宁恕平静地在前面边走边道：“人争一口气。我知道这是一场力量对比悬殊的较量，但我一定要争。妈，我总之是你儿子，任何时候都是，我住哪儿、声明什么，都不影响我是你儿子。”

宁蕙儿在后面忍不住地开始流泪了。她捶儿子的频率越来越慢，拳头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夜色下显得越来越绝望。她唤不回儿子。

而简宏成与他暗暗称之为小狼狗的简敏敏新聘总经理刘之呈的谈话并不顺利。刘之呈不受他的利诱，也不肯说出接管那么一家资不抵债的公司利益所在。简宏成摸不到刘之呈感兴趣的利益点，就无法对症下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谈到一半时，出门，让他那开调查公司的朋友继续调查刘之呈，他不信找不到刘之呈的弱点。

等简宏成回屋，刘之呈微笑起身道：“简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简宏成也笑：“没吩咐了。我送你下去，我也该回去睡了，回头有时间再找你聊聊。”

刘之呈道：“简总请留步，不用对我客气。我还是那句话，大简总对我有知遇之恩，对我这个目前没有独当一面经历的人委以重任，我非常感激她，一定竭尽所能报答她。简总，请放过我，你提的条件太诱人，我怕再接触下去，我会违背原则，对不起大简总，更对不起我的人格。”

简宏成笑道：“说这么严重干什么？我又不会让你去做作奸犯科的事。好吧，你可能受了我姐影响，心里已经先入为主，以为我一定会害我姐。反正来日方长，起码还债也还有半年，我们慢慢认识彼此吧。今晚也是我心急了点儿，你别放在心上。”

刘之呈笑眯眯地与简宏成握别。他走后，简宏成才甩着被握痛的手，对女助理道：“那小子特别阴险，不声不响让我吃个暗亏。阴险却力大无穷，有潜力啊。这种人有原则？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到底想从简明集团捞到什么。”

“那简总今天心急了，该多观察几天再约谈。”

简宏成摇头：“行了，你们明天一早回深圳。我今晚再处理一些事就回上海，只能车上睡。你回到深圳后，把陈昕儿的东西都整理出来，装箱寄给我弟弟，让他处理。别惊讶，不结婚了。”

女助理愣愣地看着简宏成出门——太太白叫了？

简宏成赶到简宏图家，将简宏图从被窝里揪出来，劈面压上一条冰毛巾，硬是将简宏图刺激醒了。

“听着，给我好好记住。我让助理把陈昕儿的东西都寄给你，你负责送去她爸妈家。”

“你是让我送上门去挨打挨骂，还是打上门去？”简宏图傻愣愣的。

“我这会儿就回上海，陈昕儿爸妈不大可能去深圳、上海找我，但一定会盯上你，你得替我挨着，也替我稳住他们。我没空应付他们。”

“我怎么稳住他们？”

“你自己想办法。再有，小地瓜绝不给陈昕儿，随便他们打官司好了。如果他们问起小地瓜的下落，你就这么回答。”

“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做恶人？”

简宏成没回答这个问题，深呼吸了一口，道：“那个宁恕……算了，我再考虑一下。你给我离宁恕远远的。”

“你到底对宁恕有什么为难的？不行我去找他，文的、武的都行。”

“我再考虑一下，看看下一个步骤有没有起效。行了……”

“喂，别走。你反正跟陈昕儿撕破脸皮了，是不是？那我不看你面子了啊。”

“没法撕破脸皮，她还是我高中同学，你要是乱来，我会被同学骂。”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简宏图跪在床上，一脸贼笑。等简宏成关上卧室门，他才大叫道：“哥，我昨天打上门去找陈昕儿是做对了，对不对？要不然你也不会把陈昕儿的事再托付给我。哥，你太英明了！你听我的就对了。”

简宏成在门口顿了一会儿，等简宏图说完，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第三章 危机

简宏成才上回去上海的高速，就接到阿才哥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阿才哥的声音和语气与以往大不相同了，简直容易让人误以为大家已经是多年相好的朋友：“哎哟，简总，简总，我还真没猜错，你果然还没睡。这会儿肚子饿了吗？我这儿有现包的虾仁云吞，来几只？”

“哈哈，不饿也让你催饿了。等我，我找个出口掉头。”简宏成懒懒地直起身，说得有点儿轻描淡写的熟络感，也仿佛与阿才哥要好多年。

“怎么，这么晚还在路上？”

“本来打算连夜回上海，可阿才哥的云吞怎么能错过。想想也是缘分啊，原本跟你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陌生人，现在竟然让同一个目的捆到一起。说起来我今晚正对那新改名的简明集团一筹莫展，正要跟你谈谈，看你愿不愿意合作。我俩合作显然利大于弊，但我就担心你肚子里还憋着气。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我们见面谈。”

“简总，英雄惜英雄，你把我看得这么小肚鸡肠，我生气了。”

“哈哈，即使跟你做对手，也是很痛快的一件事。等着我，顺手，你把左右手都打发回家吧，我们单独谈。”

阿才哥果然依言将手下人打发走，只一个人守着炭炉，等简宏成来。

阿才哥的一个手下去而复还，拿来一根橡皮棍，讨好地道：“爷，我把橡皮棍藏沙发垫子下，万一……”

阿才哥皱眉，叱道：“回家睡去。”但他自己也站起来，将一间暖融融透着云吞香的屋子扔给马屁拍马腿上的手下，自己走到外面叉腰站了会儿，便毅然走到车前，赶等候已久的司机下去，自己坐上驾驶位。随即，他一个电话打给简宏成：“简总，咱改地方吧，东城出口下来的家乐福停车场，我一人一车在那儿等你。”

简宏成的司机很不放心地道：“简总，那家家乐福周围没有小区，一到晚上没别的车，要不你们换个地方见面吧，那种人危险。”

简宏成道：“那种人虽然危险，但他是有脑子的，他明了自己的利益所在，不会跟他的九千万元过不去，所以他不会跟我过不去，放心吧。”

于是，车下高速没多久，远远看见家乐福，简宏成就让司机停了，他下车走过去找。果然，夜晚的停车场异常空旷，只有一辆SUV开着灯胡乱地趴在那儿，看见简宏成出现就缓缓溜过来。简宏成走到车头，看清里面的人，便拐到副驾驶位坐了进去。还没等他坐稳，阿才哥便伸右手过来，做出期待握手的姿势。简宏成坐稳了，才伸出手，与阿才哥紧紧握了握。两人再度长时间地凝视，犹如上回初次见面在公安局经侦大队办公室里的凝视。但这回的态度大有不同，不再敌视。

既然如此，简宏成便开门见山：“我今晚找刘之呈谈了，就是简明集团新委任的总经理。我看不清楚他试图从简明集团捞什么。”

阿才哥道：“我找你也是为这个人。这个人的大伯是市领导从实权位置退下来进政协的，最先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后来靠他大伯的关系，先在开发区招商办工作，拿到公务员身份，再进城投，做融资和法务。你想想，公务员的身份，这么有油水的单位，又这么吃香的位置，他为什么都舍得扔掉，跑到你姐这种个体户手下做个经理？我看他有不小的算盘。”

简宏成叹道：“你果然是地头蛇，打听到的信息比我的更多。让你这么一说，我想到我姐嘴里前两天不小心漏出来的‘重组’是怎么回事了。像我姐这么个草包，去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讨价还价的水平肯定一流，但涉及重组，那么多法律文件、许多非专业人士看不懂的程序，她就等着净身出户好了。不，能净身出户还是最好的结果，弄不好是莫名其妙背一身债。难怪刚才刘之呈随我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肯张嘴。他知道一张嘴我肯定警觉。他要是把债务组合到一家空壳公司，把优良资产转移出去，不仅我看不住我家祖产，你的债务弄不好最终也找不到债主。我们还真是在一条漏底破船上了。”

简宏成一边说，一边开始出神，回忆刚才与刘之呈谈话时的蛛丝马迹。

而阿才哥对企业重组啊、债务组合啊之类的问题与简敏敏一样，也是摸不着头脑。但他看得出简宏成脸上的忧虑，这不是装出来的。他觉出了严重性。他想了好一会儿，尤其是一想到民不与官斗，他等不住了，打断简宏成的思考：“你想办法跟你姐说清楚利害，趁刘之呈还没坐稳，赶紧把他赶走。”

简宏成却扭头问阿才哥：“你见过刘之呈吗？”

阿才哥摇头：“怎么，你以为我跟他串通？”

“不是，你如果见过刘之呈，就不会要我去劝我姐了。这人一身小狼狗样。”

“哎！”阿才哥完全听懂了，“别是早认识，早就是相好了。这回小狼狗一看天上掉肥肉，立刻扑上去献殷勤？你姐现在这把年纪，正好如狼似虎的，那可怎么拉得回来啊？你怎么说都是你姐兄弟，你得试试拉她回头，要不然每天提心吊胆的可咋整？喂，对你我都不是小数目啊，你怎么都要想办法。”

简宏成摇头：“得另想办法。我现在没办法。还有个宁恕，他是个别的可以什么都不求，只要我们简家倒下的。他要是闲着，早晚会发现刘之呈是个可以借力的。”

“宁恕那儿我有办法，他没后台，就一打工仔，敲他几句就行。”阿才哥顿了顿，展开笑颜，“好吧，我们今晚握手了，以后凡我知道的，立刻报告你；你知道的，也立刻报告我，特别是那些猫腻多的什么整……重整，啊不……”

“重组方面的事我会继续关注。我已经在简明集团安插人手多年，以后会继续安插，一直盯着不放。”

阿才哥一愣，继而笑了：“难怪小田警告我不要与你作对，幸亏我们走到一起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跟小田说一声吗？”

“别，他心地太好。即使知道太多，他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行动，但我们别总让他于心不忍。”

“哈哈哈，我喜欢你这种下得了狠劲又对朋友很好的人。再握个手。”

简宏成走后，阿才哥拿出手机，立刻给一个手下打电话，愣是将人从梦里叫醒：“宁恕家地址是哪儿？”

宁宥不适应窗户没挂遮光帘的睡眠，晨光初起便早早醒来。可她才翻转了两下身体，就听她妈在床的另一端轻问：“醒了？”

“嗯。妈，你不是比我还晚睡吗？宁恕什么时候回来的？”

“宁恕昨晚半夜过了才回来。”宁蕙儿一晚上睡不着，索性无精打采地起来了。

“约会回来脸色怎样？”

宁蕙儿只得思索了一下，可她不想对宁宥说昨晚母子俩的对话，怕一向在儿子面前有权威的女儿跳起来将没睡足的儿子拖出来骂，只道：“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就那样子。”

幸好宁宥没睡足，头昏脑涨的，也没追究下去，打着哈欠道：“才五点多点儿，天亮得真早。”

话音未落，只听窗玻璃噗的一声闷响，随后一声爽脆的霹雳炸开来。窗外毕毕剥剥不断，亮光盖过晨光，直穿窗帘而来。宁蕙儿跳起来怒骂：“谁大清早这么不长眼睛，往人窗户放鞭炮啊？不怕烧着窗帘啊！”可骂归骂，她立刻去拉整晚上开了一条缝透气的玻璃窗，可才刚掀开窗帘，就见一只火球嗞嗞冒着火星扑面而来，吓得她下意识地一个倒退，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而那团火球就在她眼前爆裂，映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绿。

宁宥这时也看清了。她连忙冒着窗口蹿进来的爆闪将窗户拉上。她扶起老娘的时候，听到隔壁宁恕的房间也传来鞭炮炸裂声。她与老娘惊恐对视，心中都隐隐觉得有鬼。

宁蕙儿惊呼起来：“糟了！宁恕睡觉爱把窗户开得老大。”

宁宥只好暂时放下老娘，直奔宁恕的房间。可宁恕睡觉还锁着门呢。她拍门大喊：“宁恕！宁恕！起床，出事了！”

在鞭炮声中，宁恕终于出来开门，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状态：“怎么了？什么事？”

宁宥来不及解释，一把推开宁恕冲进去，正好一颗火星飞来，将阳台纱窗点燃。她连忙抱起宁恕床上的毛毯飞扑过去，好一顿扑救，才将刚刚烧起来的火扑灭。而窗外，那鞭炮的火星子依然不断爆亮，甚至又有一两颗穿过窗缝，在宁宥面前噼噼啪啪地响。宁恕这时反应过来，连忙扑过来关紧窗户。他胆大，冒着闪光往下面一看，果然见四个男的叼着烟头朝着他家放鞭炮，还不停地指指戳戳。他晓得，这四个人来者不善。

既然宁恕来了，宁宥便躲到宁恕身后，双腿打摆子一样，脸上全无血色：“你得罪谁了？”

宁恕却是答非所问：“我今天就搬走。我会公告出去，妈与我断绝母子关系了。”

宁宥一下子愣了，后面想问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冲得脑袋一阵晕眩。而宁恕则是继续俯视着楼下窗外那四个人，愤怒把他的脸烧成猪肝红。他的右拳紧紧顶住窗台。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姐弟两个的脸色倒是反差明显。

隔壁房间的宁蕙儿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不敢再往外看，而是使尽吃奶的力气挪到儿子房间，扒到门框就走不动了：“宁恕，外面是谁？”

宁恕牙关咬得死紧，依然一言不发。

宁宥见此，心里的火收不住了，看看她老娘，对宁恕道：“宁恕也不知道是谁吧。既然这么大能耐，喊打喊杀喊报复的，不如下去收拾了他们，还能问不出来？”

宁蕙儿忙道：“你别挤对他，真会出人命。”

“简家！”宁恕没回头，大声吼出两个字。

“不是简家！”宁宥断然否决，大声道，“简宏成做不出这种下三烂事，简敏敏和简宏图根本还不知道你。你究竟是故意混淆事实，还是你压根儿不知道对付你的是谁？你回头看着我们说话。”

“你怎么知道？你为谁说话？”宁恕却猛然回头，逼视宁宥。

“你别回避我的问题，有胆做，别没胆认。”宁宥见宁恕始终避而不答她的质疑，反而反问她，显而易见地心里有鬼却倒打一耙，更是怒火中烧，将刚扯下的过火的窗帘放到宁恕面前晃，“看见没有，要把家烧光了你才满意吗？可别即使家被烧光了，你都不知道得罪的是哪路神仙，赶紧住手吧！”

宁恕气得脸色变白，反而是宁蕙儿大声道：“宥宥，够了！闭嘴！宁恕，你今天甭搬家了，妈跟你一起。逼急了谁不会跳墙，妈这条老命豁出去了又怎样？我也受够简家了。日子太安逸，我也想找碴儿呢，谁不会啊！”

宁宥想不到她妈竟然也冲动，赶紧道：“妈，不是简家。宁恕自己都弄不清谁在对付他。直到昨晚我和田景野在酒店与简宏成偶遇，简宏成还在动员我劝阻宁恕。我真生气宁恕至今搞不清状况，还乱蹦跶。”

宁蕙儿道：“你更糊涂！你究竟信自己的家人，还是信简家人？你倒是帮着仇人跟你弟弟作对来了！你昏头了！都别说了，我不要听。各人管住自家儿子，你儿子门口看着你呢，你给他做个好榜样。”

宁宥连忙冲到卧室门口，果然见郝聿怀抱着枕头紧张地站在客房门口张望。而外面的烟火还在呼呼叫着撞窗，她妈愤怒的眼神却是对准她。宁宥怒不可遏：“宁恕，别躲在妈妈身后回避问题。你回答，你究竟知不知道下面的人是谁派来的？他们为什么来？”

可宁恕就是不答。依然是宁蕙儿愤怒地回答：“注意你的态度！你弟弟不管做了什么，他都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家我是家长，我愿意跟着弟弟担风险，我自愿！你不用多管闲事。”

宁宥憋得快吐血，死死盯住宁恕，而宁恕一张脸从猪肝色憋到铁青，就是不张嘴。宁宥无可奈何，摊了摊手，最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拉郝聿怀进客房，将门关上。她让儿子换衣服，自己飞快收拾行李。

郝聿怀将一只袖子套进后，忽然轻声道：“讨厌外婆，讨厌舅舅。”

宁宥一愣，看看脸上挂着厌恶的儿子，再看看紧闭的客房门，一时间那只抓着一件衣服准备往行李箱里扔的手凝固了。她不得不深呼吸三口，有点儿违心地道：“呃，妈妈刚才火气是大了点儿，主要是吓死了，太紧张了。要是再慢一步扑火，等窗帘全烧起来就完了。不能怨外婆，她也吓得口不择言呢。你看，我的手还在抖呢。”

郝聿怀道：“明明是舅舅闯祸，外婆不骂舅舅反而骂你，偏心眼。舅舅更不好，不敢承认错误。”

听了儿子的话，宁宥本来已经往行李箱外挪的手又挪回来，将手里的衣服放到行李箱：“对，而且舅舅是在我一再跟他讲道理、竭力劝阻的前提下，依然没头没脑地闯祸，我不生他的气，生谁的气呢？但我最气他的没担当，敢做不敢认。”

“像外公？”

宁宥又一愣，想了会儿，忍不住叹口气，将收起来的行李又拿出来，原样摊放：“外婆这一辈子都没过几天顺心日子，她老了，我们顺着她点儿吧。”

“妈妈出尔反尔，小人也。”

宁宥硬是被气笑了，再也没法板下脸来。

“可是妈妈，什么本什么末的，要让外婆顺心，应该解决舅舅闯祸的事儿啊。”

“再说吧，大家都气消了再讨论这个问题。”可宁宥心里垂头丧气地想：算了，都是成年人，他们该知道后果。

客厅里，宁蕙儿皱眉问儿子：“到底是谁？”

宁恕心中早猜到是谁了，排除简家之后，还能有谁呢？而这等放鞭炮的下三烂招数，也是符合阿才哥的风格。但这个人寻仇，他更不肯跟妈妈说，只是摇头道：“不知道，我回头查出来。我今天还是搬出去住。”他看到楼下四个人拍拍手走了，这才走回屋里。而外面瞬时安静下来。

“是简家吗？”

宁恕犹豫了会儿，摇头，有点勉强地道：“可能不是。”

宁蕙儿道：“那你更不用搬出去住了，连对手是谁都没法确定，谁知道是不是来找我的呢，你不能让我落单。你硬要搬走，我只好跟你走。”

“你还是跟姐去上海吧。”

宁蕙儿摇头，试着动弹了一下手脚，发觉不再僵硬了，就走去客卧敲门：“宥宥，帮我包馄饨。”

宁宥在屋里若无其事地应一声：“哦，知道了。别进来，灰灰换裤子呢。”

宁蕙儿皱眉点点头，都顾不上洗漱，先洗手做早餐。

但宁宥从客卧出来，先将郝聿怀扔进客卫，自己进了主卫洗漱。别说是宁恕，连宁蕙儿都很不适应。以往在家务事领域里，宁宥从来是一呼百应的。而这回，宁宥窝在主卫里细细洗漱，细细护理自己的脸。等她出来，馄饨都已经包好下锅，第一锅已热气腾腾地上桌了。于是宁宥若无其事地接过妈妈手中的家伙，若无其事地道：“妈，你快去洗脸刷牙。灰灰，你牙齿刷几分钟？”

“三分钟。”

“Good。洗手间的东西拿出来，地方腾给舅舅。桌上那碗馄饨你先吃，否则冷掉坨了。”

“只有馄饨吗？只能吃个水饱。”

“等外婆洗完脸给你拿别的。”

宁蕙儿一直留意着宁宥的态度，却看出女儿的态度是好的，但眼睛压根儿不看她一眼，知道女儿在生气。可她自己也惊魂未定，没心情与宁宥讲和，一声不吭进了主卫。

而宁宥也一直瞅着她妈的动静。一见妈妈进了主卧，传来主卫门关上的声音，她立刻关闭煤气，横过客厅，踢开阳台房的门，又紧紧关闭。她将吃了一惊的宁恕拖到阳台，关上玻璃门，才问：“放炮的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你不是给简家打包票吗？”

宁宥仔细辨认着宁恕脸上每一条表情肌，冷笑道：“不，你知道，而且你知道不是简家干的。”

宁恕一早上已经脸面尽失，此时又被步步紧逼，怒道：“你想怎么样？把我扔下去让他们剁了你才满意？”

宁宥只是轻蔑地一笑：“不，我没这么暴力。但爸爸害妈妈半辈子辛苦，我只希望你别学爸爸，害妈妈下半辈子依然辛苦，做事三思。”

宁恕也冷笑：“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家务事，别让妈为你操心。”

“幸好，郝青林出事以来，我劳烦的有同事、有同学，恰巧没有劳烦你。看来我选择正确。宁恕，我只要求你别学爸爸。”

宁宥说完便走了。可她走出卧室门，见妈妈手里揪着毛巾就站在门口，满脸忧郁地看着她。她一笑，假做得意状，道：“我就说与简家无关。”

宁蕙儿以为姐弟俩已经用从小一贯的方式私下解决问题，就认同地叹一声气：“要怎么办呢？”

后面跟出来的宁恕都来不及阻止，眼看着亲妈落入亲姐的圈套，瞪圆了眼睛。

宁宥似笑非笑地在妈妈和弟弟之间看了一圈，道：“妈，没事。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怎么能外面一放鞭炮，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宁恕只得也笑嘻嘻地走出来，虽然脸上肌肉有些僵，但这点儿僵硬，郝聿怀是看不出来的。

宁蕙儿看看儿子，看看女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既然两个人都不再吵，她乐得装聋作哑，叹了声气，又回去主卫。宁宥冷笑，再横一眼宁恕，才去厨房煮馄饨。

郝聿怀一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等宁恕走过来，他立刻将头埋进碗里吃馄饨。

宁宥站在灶头，不禁心头酸溜溜地回想起最后一次搬家。那年她上高一，长得单薄的她还不如宁恕力气大。而宁恕读初一，正是郝聿怀主动往家里背十斤米的年龄。可那年妈妈只通知她搬家，觉得宁恕还小，不该做那么重的活儿。而其实早在爸爸去世后，比上初一的宁恕小很多的她，从小学二年级起，就已经几乎全面担负起家务，洗衣、做饭，从河里拎水回家等等，什么都做，包括照顾宁恕。当时她只觉得应当。她大弟弟三岁，理应多做家务，理应替一天到晚忙着挣钱养家的妈妈分担，今天才知，那是妈妈偏心，而宁恕是觉得理所当然。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家里挑着大梁是个角儿呢。宁宥不断苦笑。谁说往事如烟？

郝聿怀拿着宁宥的手机过来：“妈，田叔叔电话，我给你接通了。”

宁宥被唤醒，忍不住摸摸儿子的头顶，才接了电话：“你也这么早起？”

“陈昕儿爸妈问我要找简宏成，我不懂这种婆婆妈妈的事怎么处理，只好问你。”

“正好，我也有问题要找你。”宁宥说话的时候，郝聿怀跑进屋里，拿来耳机替她装上，又帮她把手机装兜里，解放了她的双手。宁宥看着儿子眉开眼笑，气也顺了：“陈昕儿那事吧，你就推给他弟弟。你一个外人，怎么插手私事呢？像昨晚跑跑腿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做的。哟，你等等，我查一下未接来电……也有陈昕儿的呢。要不，我们统一口径？”

“当然听你的。你有什么事要问？”

“大清早我之所以没听见陈昕儿来电，是因为有一帮人拿着烟火冲着我们家放，已经点燃窗帘，幸好被我扑灭了……”

“工科生立功了，呵呵。谁故意找你们的碴儿？”

“正要问你。宁恕得罪谁了？”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宁恕听见这话站住了，而已经坐到饭桌边的宁蕙儿更是盯着宁宥不放。宁宥背转身去，对住灶台，当没看见。

田景野道：“我听简宏成说，他姐公司九千万元借款被他姐夫卷走背后，有宁恕那双看不见的手在操弄，是宁恕撺掇债主阿才哥借钱给简宏成姐夫。现在钱被简宏成姐夫卷走，债主阿才哥开始愁这钱收不回来吧，又可能觉得受了宁恕的骗，那种人最恨被人摆布。那债主吧，以前跟我一起坐过牢，是江湖人。早上放鞭炮的可能是他的人，我问问去。得到确信之前，你暂时别找宁恕算账。”

宁宥挂掉手机，转回身看向宁恕，但什么都没说。田景野的准信还没来呢，她不打没准备的仗。但她心里明白，田景野的估计是对的，宁恕聪明反被聪明误，惹了不该惹的人。

说到不该惹的人，宁宥想到周五晚上，简宏成意外约见她，警告她宁恕与江湖人士的紧密接触会很危险。当时简宏成也大略说了一下宁恕接触江湖人士的原因。但宁宥没想得太严重，她以为宁恕脑袋灵活，能错到哪儿去呢？现在与田景野说的凑一起再看，才知宁恕惹了很大很大的麻烦，一个案值九千万元的大麻烦。几乎可以不用等田景野的确信，她就能下结论了。

说起来，简宏成真是够宽宏大量了。她不知不觉又欠下简宏成巨大的人情。

宁蕙儿眼见着女儿与儿子之间虽无一言，气势却在无声中此消彼长。她心里清楚，对着女儿问：“究竟谁干的？”

宁宥冲宁恕努努嘴：“问他。”

宁蕙儿道：“你说不是一样啊？”

宁宥这会儿不恼了，淡定地道：“怎么一样？”

宁蕙儿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气话。”

宁宥将手中勺子放下，依然平静地道：“妈，公平一点，闯祸的是他，撒谎的是他，现在不敢承认的依然是他。根源都是他，怎么反而怪挖掘事实真相的人力气使错了？你先弄清事实，再来追究我该不该这种态度吧。”宁宥说话时，眼睛轻蔑地看着宁恕。

宁蕙儿怔怔地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叹道：“好吧，你既然没火气了，看来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不问了。”

这时，宁恕终于抬起头来，但还是避开宁宥的目光：“妈，你去上海吧，今天这事才只是开始。”

宁蕙儿一愣，却又是习惯性地看看女儿，试图寻求支持或者肯定。但此时宁宥反而低头了，什么暗示都不给她。宁蕙儿只得对儿子道：“我已经跟你说了，你越危险，我越要跟你在一起。但你得跟我说实情，别人家炸上门来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吃饭吧，回头你找时间慢慢跟我说。”

宁宥硬是忍住了，什么都不说。她此时要是也劝说妈妈跟她去上海，妈妈肯定赌气地赌咒发誓要跟儿子在一起。妈妈把话，说得太死，以后改口就难。只是，宁宥对宁恕失望至极。

妈妈的倾力倾心支持，对宁恕构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宁宥不再帮忙劝说妈妈去上海，把难题全然扔回给宁恕自己处理，宁恕也感受到身上压力加重；他抬头，却又能看到迷惘地扭头看来看去的外甥郝聿怀。可郝聿怀接触到宁恕的目光后，却一点儿都不迷惘了，只有鄙夷。宁恕的脸在外甥的鄙夷下红得越来越深沉。宁恕是个心高气傲的新贵，不愿做个窝囊废。他即使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可还是对他妈妈道：“妈，你去上海，这儿的事只有我能应付，你在对我反而是累赘。等我处理完，不会很久，我开车去上海接你回家。”

宁蕙儿却赌气道：“你妈在上海没房子，不去。”

宁宥给噎得一口黑血吞进肚子里。可她是个忍惯了的人，至此，她反而冲宁恕微笑，直笑到宁恕感觉有异，扭头惊惶地看向她。宁宥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儿子的饭碗，一边去厨房里洗，一边道：“卖油娘子水梳头，卖扇娘子手遮头。宁恕啊，你好歹是个卖房子的，啧啧，你有责任。”

“够了，有完没完！”宁蕙儿一拍桌子，黑着脸推开吃了一半的饭碗，起身回去自己房间，将门重重摔上。

宁宥只回头看一眼那门，随即看看一脸狼狈的宁恕，然后平静地继续洗碗，洗完到客房收拾了行李出来，将一个双肩包交给郝聿怀背着。她对宁恕道：“你能力强，皮实，能扛，不意味着全家都皮实。你现在回老家工作了，冲锋时要看看首尾，顾及家人这块短板。你快去跟妈解释，我走了。”

宁恕黑着脸，都没看着宁宥，道：“我送送你。”

宁宥看着屁股都没挪一下窝的宁恕，笑了，拉起自家儿子，也摔门而走。

走出门外，宁宥就忍不住小心地对儿子道：“刚才的坏人会不会埋伏在楼道里？”她着实胆战心惊的。

郝聿怀不禁紧紧握住妈妈的手，装作寻常似的继续往下走，道：“我们不回去，即使挨揍也不回。”

宁宥意味深长地在拐弯处最后看一眼家门，坚决地应了个“对”，与儿子相依相偎地下楼。

出租车上，田景野来电：“阿才哥承认这事是他干的，他说宁恕做人不地道，他拿宁恕当真心朋友，宁恕却利用他报仇。他说今天是给宁恕灌输个做人道理。我问他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对付宁恕，他说得看他听宁恕的怂恿放出去的那些钱会不会出危险。但我听说简宏成他姐的公司来了个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总经理，阿才哥的钱还真是面临风险。我看宁恕以后的日子悬了。”

“宁恕……”宁宥看看儿子，到底还是不愿在儿子面前说宁恕的坏话，“能求一件事吗？别祸及我妈。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做不到。阿才哥不是简宏成。你还不如劝宁恕该道歉服软的道歉服软，该弥补挽救的弥补挽救，别自以为是。”

“我也做不到。算了，让他自作自受去。早上我真是吓死，万一我晚一步冲进宁恕卧室，万一不是我用毛毯压住火苗阻绝空气，我妈家还不得烧个精光？我不晓得以后还会出什么事，但我现在精神亢奋，脑子一团乱，还与我妈吵了一架。我已经逃离我妈家了。今天我们母子三个显然无法静下心来说理，等以后慢慢再说吧。不过，了解事情真相总有助于事情最终解决，谢谢你。”

田景野听了哈哈一笑：“谢我干吗？有空再帮我想想怎么处置陈昕儿，我已经开始受不了陈家的夺命连环call了，暂时拉黑了他们，但那不是长远之计。这任务交给你。保护你妈这件事，我再替你想想办法。”

与田景野打完电话后，宁宥心里放松了许多。但一放松她就发现异常。如今已经积极追求独立，甚至有点儿逆反的儿子紧紧依偎着她，而且紧紧抱着她的左臂。宁宥心里一下子闪过无数念头。宁恕是她从小带大，几乎是呕心沥血、从头至尾包办了宁恕的一切，可今天的宁恕让她觉得陌生，也觉得心寒。而今，她又包办了郝聿怀的一切，甚至也几乎包办了郝青林的一切，可郝青林怨她、挣开她、逃离她，更变得懦弱而不负责任，那么郝聿怀以后又会变得怎样呢？宁宥心惊胆战地看着儿子的头顶，不敢想象郝聿怀的未来。她是不是不该太周全？

但宁恕并未进屋去劝导妈妈。他知道，只要进去，必会被妈妈追问。眼下宁宥母子已走，他面前再无挡箭牌，妈妈一定会追根究底，问个彻底。他想了会儿，收拾起一只行李箱，轻手轻脚地也走了。他打算搬去外面独自住。

行李放入后备厢后，宁恕却不急着走，而是拐到刚才四个男人冲着他家放鞭炮的地方，踩着一地狼藉朝家的方向看。直到一个邻居经过，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他才漠然地走开。上车后，宁恕一个电话打给在国税局工作的高中同年级不同班的同学。这个同学，他回家工作起便开始接触，温和地一步步地拉近距离，想办法既体面而又不刻意地先把关系搞好，然后把他想做的事情办好，最后还能交个朋友。现在，他等不及了。

宁恕拨通那同学的电话，焦躁地道：“我被人抢了女朋友，那人刚才还嚣张得差点烧了我妈的家。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千万得排出时间给我，我需要你帮忙。”

宁蕙儿关在屋里生气，听到女儿、外孙走的时候，她坐在床尾强忍着没动弹，反而背转身去朝向窗外。后来自己想想也不大对，忍不住走到窗前，隔着粘满烟火黄火药的玻璃窗，看着女儿与外孙紧紧拉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宁蕙儿想喊一声，可放在窗框上的手始终没用力。她看着女儿走了，心中略有悔意。可她纠结了会儿，嘴里嘀咕着“怎么走了，怎么走了”，又不肯主动出去再次责问儿子。她想着既然女儿走了，儿子应该进来跟她说明实情吧。于是，她悄悄打开门的保险，一边留意着门的响动，一边没事找事做，整理衣橱里的衣服。

等她收拾完衣橱，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清早所受的惊吓过去了，与女儿的怄气也过去了，她心平气和地打开卧室门，试图与儿子推心置腹地谈谈，却见一室空空荡荡，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宁蕙儿忐忑地看向儿子卧室大开的房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鼓起勇气打开衣橱门。只往里扫了一眼，她便重重地将衣橱门合上，重重叹息。一时间，屋子里寂静得可怕。

宁蕙儿这才意识到问题可能比她想象中更严重，难怪女儿会对儿子不依不饶。她扭头再看阳台上烧出一个缺口的纱窗，心头战栗又起。但宁蕙儿很快行动起来。她打开杂物箱，翻出两把锈迹斑斑的淘汰菜刀，有条不紊地洗干净、擦拭干，一把放到她的枕头底下，一把插进门口鞋柜里的一只高帮皮靴里。

做完这些，宁蕙儿撇撇嘴。她不怕，她以前还开夜班出租车呢，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如今人老成精，她还怕什么，即使一命抵一命，她这么大年纪，也是值了。

“我才不会逃到上海去。”宁蕙儿斩钉截铁地表态。

宁恕走进一家刚刚开门、寂静无人的茶馆，等候在税务局工作的同学到来。

而小童则是一反常态，这个几乎是以为替代宁恕无望而这阵子游手好闲的人，一大早踩着正常上班的钟点来到公司。他微笑着迎来第一个来加班的同事。他压下心中的刻意，平静地道：“这回的接待任务很重，容不得丝毫差错，我来看看有没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总公司方面的协调联络工作做得怎样了？”

同事顿时一肚子苦水：“本是我们把程序递交给宁总，请宁总协调总公司那边的安排，可我们都找不到宁总，总公司那边又嫌我们不懂那边做事的规矩，让我们非要等到宁总来才行……”

“算啦，算啦。”小童厚道地打断同事倒苦水，简单地道，“这个我倒是可以试试。我没办公室，暂时就借用你的桌角吧。你先把资料拿给我过一眼。”

幽静的茶馆包厢里，相对而坐两个年轻精英。宁恕给同学倒茶的当儿，同学老成持重地道：“我看这事可行，明天我去查一下。你给我一个电邮，我尽快把资料发给你。”

宁恕大喜，连忙一边拿出纸将电邮写给同学，一边状若诚恳地与同学商量：“但如果把女朋友抢回来……可我心里怎么有疙瘩了呢？”

同学坚决地劝导道：“男子汉，大丈夫，抢回来再说，人活一口气，这忙我帮定了。”

宁恕一脸大彻大悟：“对，人活一口气！”

同学见此，心里很是满意，仿佛变成是他主导了局面。宁恕更是千恩万谢的。

简宏图这人，别人的话可以不听，他哥哥的命令他是说一不二的。简宏成让他立刻搬迁仓库，他二话没说，第二天，也不管周末什么的，立刻全城寻找合适的地方，当天就订下仓库，第三天请搬迁公司过来搬家。

当然，他不会忘记打电话向简宏成表功：“哥，在搬了，在搬了，快吧？我当然是有能力的。还有陈昕儿的事啊……”说到私事，简宏图看看周末仓库区寂静的四周，便吩咐同事盯住现场，他踱开去，钻到一个僻静角落轻轻告诉他哥，“一大早田哥就给我电话了，他快被陈昕儿爸妈烦死了。我说这事我会来，让他别管了。哥，你看我这么说对吗？”

“做得对，不要再麻烦田景野。还有啊，对陈家，你不许动武。”

简宏图捂住手机抿嘴偷笑：“动什么武啊，我有三寸不烂之舌，够用。呃……”

“怎么啦？说话啊。”

简宏图却不敢吱声。他躲在暗处，看到另一个蹑手蹑脚走近却躲进另一处暗处的人，那人分明就是宁恕。他立刻挂断电话，担心电话里的问话声传到宁恕的耳朵里。他发了一条短信给简宏成：“我刚看到宁恕偷偷摸摸看我仓库搬家，他要干吗？”

简宏成立刻回了一条：“你别现身，让现场其他人拿他当小偷抓，报警交给警察。务必不能让他摸到你新仓库的地址。”

如今要紧当口，简宏图不敢多问为什么，立刻招手让同事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后，他又转回刚才待的角落，给偷偷摸摸的宁恕留下录像证据。这种勾当，他别提做得多熟练了。

在简宏图的镜头里，帮他搬仓库的精壮汉子们左右包抄，一举将宁恕擒拿。搬运车上多的是绳子，三下五除二地，他们就将宁恕捆成一个粽子，再往嘴里塞块抹布，扔到地上。简宏图真想走出去严刑拷打，问宁恕究竟想干什么。可他再心痒难耐也得忍住，毕竟他认识宁恕，一出去就得放了他。他觉得那小子举止异常，必定是对他图谋不轨，那么让那小子吃点儿苦头也是理所应当。

宁恕有口难言，满心煎熬地等来警车，却见那些人拿出手机拍的录像给警察看。警察一看宁恕在录像里果然是偷偷摸摸、不怀好意的样子，都不肯给他松绑，提了他就上警车。

简宏图猫在远处偷偷张望着，笑得打跌，却依然得死忍，免得被警察发现。等警车载着“粽子”宁恕与一位做证的同事离去，他才敢大笑出来，取出一个上网玩的手机给简宏成打电话：“哥，哈哈，宁恕让警察捉去了。又要审问，又要做笔录的，我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等我搬完恐怕还出不来，哈哈哈，这下狼狈死了！”

简宏成听了也笑：“警察相信你？”

简宏图连忙告诉他哥，他用了什么什么好玩的手段。他发现哥哥在电话那头开心大笑，他更是说得手舞足蹈。末了，他还是问一句：“宁恕干吗啊？难道我得罪过他？”

简宏成不假思索地道：“宁恕跟我有点儿过节。他今天偷摸到仓库区，说明他在你仓库周围安排有眼线，知道你在搬仓库。我也想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但你到此为止了，不要再寻衅。以后遇到他说起，你就说误会。”

“误会什么啊，他既然不怀好意，我索性给他几个警告，再惹我，我打断他狗腿。”

“得了，别给我闯祸。告诉你了，不许动武。”

简宏图只得唯唯诺诺，可心里想，他在这边偷偷行动，只要不传到哥哥耳朵里就行。

想到便做。简宏图立刻呼唤小伙伴们想办法。简宏图在本市根深叶茂，多的是爱玩爱闹的朋友。大家一集思广益，便找到一位本市网络传媒界的红人，将宁恕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狼狈视频传到网上，标题起得非常抓眼球——“某全国著名房产公司年轻英俊总经理仓库区偷偷摸摸被当场活捉”，一时点击转发暴涨。不相干的人纷纷议论这录像里的人是谁，而业内人士则是很快从标题中得出结论，有人匿名将宁恕的名字揭露出来，更多业内人士则是线下奔走相告。一时之间，宁恕成了人们口中最热门的话题。

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来二去，消息便传到满肚子怨气的苦逼加班人耳朵里。大家几乎是幸灾乐祸、变本加厉地在办公室里传递这个消息：啊，你让我们加班，你搞特权自己不来，原来你去偷鸡摸狗，什么叫活该，这就是。

“外人”小童感受到办公室空气的骚动，他并不装聋作哑，而是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众人犹豫了一下，几乎是齐齐地将案头电脑屏幕转向他。视频即使再模糊，拍摄者简宏图即使为了避免现身而一直远距离拍摄，可作为熟悉宁恕的同人，谁都一眼就看出视频里的人是哪个，绝不会搞错。众人都看着小童的表情。小童心里虽然山呼海啸似的激动，脸上却只是简单地笑。然而他一直将视频从头看到底，才道：“宁总可能是被人误会了，他不是那种人。谁知道宁总进了哪家派出所？我作为公司代表过去招呼一下。”

但小童走进电梯，见四周无人，便乐得开怀大笑。他并未赶去打听来的派出所，而是打车直奔所住宾馆，赶紧接上网络，将视频下载下来。下载的当儿，小童又忍不住将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笑着叹息：“唉，你这是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难道你有偷窃怪癖？有精神疾病？呵呵，还真看不出你浓眉大眼的，也会被人捆成一只粽子。”

宁恕遭逢此生的奇耻大辱，他不是坐入警车，而是被塞入警车，夹在前排座椅与后排座椅之间，滚在地上。警察厌烦痛恨小偷小摸的，虽然现在不会拳打脚踢，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这种人吃点儿苦头还是有的。宁恕直气得七窍生烟，可嘴上被脏抹布塞住，即使再有一张天花乱坠的嘴也发挥不出来，只好闭目假寐。可从早上以来晦气事一桩接着一桩，打得宁恕有些应接不暇。他此时被迫安静下来思考。想着想着，他紧皱了眉头。他恨，他明确知道自己恨谁。

直到车子开进派出所，警察才又将宁恕拖出来，在来往办事人等众目睽睽之下，就地替他解开身上捆绑，却偏不拿走宁恕嘴上的抹布。宁恕当然知道大家都拿他当什么看了，有个大妈经过他身边时，还啧啧连声：“穿得人模狗样的，这么不学好，啧啧。”

宁恕无法解释。等他身上的捆绑被解开，他却依然无法站立。捆得太狠，他手脚血脉不畅，一时无法活动，真是狼狈到了极点。他硬撑着，伸手将抹布拉出，可还是文明地将脏口水吐到抹布上，而不是就地处理。稍微处理一下后，他看到那位大妈早已走远了。宁恕手撑在地上坐起来，对身边的警察尽量克制地道：“我冤枉。”

警察冷漠地道：“起来，进去里面说。”

宁恕摸出名片递给警察，流畅地说出他一路编好的借口：“我周日休息带外甥到仓库区玩cosplay，被那些搬运工误会。请尽快放我走，我还得回去找我外甥。”

警察仔细检查了名片，伸手将他拉起来，口气和缓了一些：“进去里面说明情况，做个笔录，很快。”

“我身份证什么的都在仓库大门外的车上。”宁恕终于站直了，一边跟着警察进去，一边踢踢双腿、弯弯腰，摸出手机交给警察看，“你可以查我手机上的各种记录来证明我的身份。我要偷东西也不会偷到那儿去啊。还有，我外甥才初一，上海过来的，不熟悉路，我担心他走失，请你尽快。”

可派出所里面忙得不可开交，两人才走进一间办公室，立刻有人将当事警察叫去。又有群众报案需要出警，警察火烧屁股似的出去了，留下宁恕无可奈何地看着在他面前死死关闭的铁门干瞪眼。

简宏图迅速将宁恕的狼狈样传出去后，得意得无处发泄，便心痒难搔地想象宁恕在派出所里是如何与小偷、三陪之类的关一起，不知有没有戴着手铐。他实在是定力不行，没忍住，开着车窃笑着赶去派出所。可他做人一向边缘，见了派出所便有些犯怵，逡巡于大门口没敢进去，只好探头探脑等宁恕出来。因为他知道即使是真小偷，只要没人赃俱获，也会前门进，后门出，当天就放出来的，何况宁恕？他估计很快就出来。他这时想到一个很好的理由来为自己的好奇开脱：对，他得盯住宁恕，不让宁恕跟踪搬运队又摸到他的新仓库。

可他忍不住地笑，轻轻扇两个耳光下去，依然管不住面部神经。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摸出手机，看宁恕牌“肉粽”照片，笑个痛快淋漓。

当事警察在一个接一个的报警电话中见缝插针地处理好宁恕的笔录，宁恕终于获得自由。他强忍怒气，依然是五讲四美三热爱地与警察握手告别，才匆匆离开。

远远看见的简宏图立刻假装急匆匆地赶去派出所，走近了才大声招呼：“哎呀，宁总，你没事吧？我仓库的同事说你什么什么的，我说怎么可能。我得立刻来派出所说理。你还好吧？伤到没？要不要去医院？”

宁恕站住，冷冷地盯着简宏图问：“你同事认识我？”

简宏图一下子被问住。他想不到得意忘形之下，一句话就露了马脚，一时两边面皮抽搐着尴尬地笑。可很快便看到宁恕脖子上红红的勒痕，立刻又得意起来，笑道：“同事把录像传上网，叫我去看，我一看，哦哟，跟帖好热闹，全市人民不知怎么都猜到录像里的人是你宁大总经理。宁总，宁大总，你绕着我的仓库转来转去，想干什么？”

宁恕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有那么一段录像，警察就是据此将他提来的。他出手如电，一把抓住简宏图的衣襟，厉声问：“你说什么？你想干什么？”

简宏图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连忙收起笑容，紧张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立刻上网找给你看。”

宁恕恨不得揍扁眼前这张脸，可他不得不回头看看身后派出所的大门，哼了一声将简宏图推开。

可简宏图是做惯逃兵的，他立即顺势跳走，飞一样地跑去自己车子，钻进里面锁上门，得意地喘着粗气朝宁恕比着中指。

宁恕完全想不到简宏图是个不要脸的，等他想到去追，早已来不及，只能看着飞快开车逃跑的简宏图直跺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今天的晦气事又添一桩。那上传到网络的录像……宁恕越想越恐惧。果真如简宏图所言，全市人民都看到录像，并认出是他？公司的同事看到了吗？全市的同行看到了吗？平常接触的各级各部门公务员看到了吗？同学、校友看到了吗？蔡凌霄看到了吗？宁恕简直觉得眼前昏天黑地起来。

而简宏图则是仗着有车子、有速度，外面绕一圈后又返回“作案现场”巡视，一看见宁恕依然站在原地直着眼睛发呆，他早把刚才鼠窜的窘迫扔到脑后了，拍着方向盘大笑，然后才扬长而去，不再绕树三匝。

第四章 反转

即使一个让手下加班，自己逍遥得可谓天怒人怨的上司，依然会有一两个忠贞不贰的部下，俗称狗腿子。宁恕回过神来，打开手机，便看到一位部下的短信提示，告诉他办公室里发生了些什么，以及童经理正赶去派出所营救。

宁恕又是眼前一黑。简宏图并非虚言恫吓，消息果真光速蔓延，果然是全市人民想看的都看到了，没看到的也很快会看到。此时，他即使用尽手段将视频从网上撤下，估计已来不及，影响已经造成。

是小童的呼喊惊醒了宁恕。宁恕眯眼看向马路对面快步过来的小童，仔细捕捉小童眼睛里掩饰的情绪。即使用脚指头想，他也猜得到小童心里在想什么，以及小童将如何拿视频大做文章。面对着迎面飞扑而来的最直接的危机，宁恕心中自然而然萌生最强烈的反击闪电。他一动不动地等到小童走近，不管小童怎么表示慰问，他只呵呵一声，道：“早说清楚了。他们通知我你会过来，我怕你扑空，只好原地等着。没啥，事情很容易说明白。”

小童立刻领会到宁恕传达过来的两条意思：一、宁恕没问题；二、公司多的是宁恕的心腹。他忙笑道：“早知道你肯定没事。但网络流传的视频影响很不好，你是先回公司还是先回家？首要得想办法把视频撤下。”

宁恕竭力轻描淡写地道：“一次形象危机而已。回公司吧。”

上了出租，宁恕便闭上眼睛不搭理小童。小童为免自讨没趣，只好也闭嘴。等回到公司，宁恕进门就像变了个人，立刻容光焕发起来，拍手示意大家听他说话。他微仰着头，不屑一顾地微笑道：“虚惊一场。你们继续干活，很快让你们见识一场教科书式的危机公关。”进他自己的办公室门之前，宁恕回头吩咐一位同事：“帮我在视频传得最热闹的网站用我的实名注册一个ID，等会儿我上去发表一篇文章。”

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宁恕还是垮下了脸。他摸出一条应酬用的香烟，拆开，取出一包，抽出一支点上。好久不吸烟，一口吸急了，咳得他涕泗交流。泪眼蒙眬中，宁恕打开电脑，将键盘点得像炒豆子一样快。

“我成长于单亲家庭。母亲终日忙于挣钱养家，我基本上由长我三岁的姐姐带大。单亲家庭物质生活不丰富，但有好吃的，我姐总是先让给我；有什么困难，胆小的她总是抢在前头，战战兢兢地尝试了才让我跟上。我小学时，我姐以高分考入一中初中部，但她为了照顾我，放弃大好机会，继续在乡镇中学读书。直到我小学毕业，考入一中，我姐才拿着再次被高分考取的一中录取通知书与我一起进入一中……”

宁恕暂时罢手，将快燃尽的香烟掐灭，将刚写下的一段文字来回看了几遍，不由得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他的脸在烟雾背后扭曲着，颇为艰难地继续下面的文字。

“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但我们一家相亲相爱，都非常惦念着彼此。比如我从小就幻想着口袋里有一罐神奇的菠菜，能一吃下去就变得力大无穷。那么，当有人再次欺负我们的时候，我可以冲上去打架，而不用再让姐姐死命挡在我面前，冲着欺负我们的人胆怯地赔笑。我就这么幻想着长大了，也变得有点儿力气。可因为姐姐的乖巧，我一直没逮到机会帮姐姐风生水起地痛快打一架。这可以说是我此生小小的遗憾……”

宁恕写到这儿，情绪有点儿激动。他眼前看到的是当年简敏敏一个巴掌将宁宥甩飞出去时，他躲在草垛后面一筹莫展的恐惧。他得静静心，将第二支烟吸完，才能继续写下去。

田景野的亲侄儿是个网虫，几乎是一天到晚蹲在网上，有什么信息他总是最先捕捉到。他知道宁恕是田景野的朋友，因此，早在第一时间就将视频的事告诉给正在忙碌的田景野。当时田景野没时间看。直到宁恕用实名将文章发上网，田景野才趁中饭后客人歇息的工夫，坐在酒店大堂里将视频和文章都看了。

但了解宁家的田景野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正好，他清楚视频中的仓库区是简宏图公司仓库所在地，也正好，他清楚宁宥一早就带着儿子回上海了。这篇文章和视频里面的猫腻太多。他想来想去，便将两者发给宁宥，让宁宥自己看。他也同样发了一条短信给简宏成。

宁宥上了火车后，一直生闷气，可又不愿总冲着儿子板着脸，正好也没睡好，她便一路睡觉，让儿子自己玩。但睡着睡着，她还真睡着了。

郝聿怀照旧是玩游戏，他有的是办法消遣。可时间到了中午，他妈妈还是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他饿得肚子叽里咕噜乱叫，便打开妈妈的包摸钱想买点儿吃的，正好手机提醒有短信进来。他熟门熟路地拿了手机打开查看，一看是田叔叔的，就更无所谓了。但看着看着，他就鬼脸连连了。

宁宥睡得迷迷糊糊的，耳边似乎隐约听到儿子作呕的声音。她刚想忽略过去，又猛地想到什么，吓得连忙挣扎着睁开眼寻找儿子。她一眼就看到儿子在对着她的手机做恶心状，而不是真呕吐。她吓得揉揉胸口，怒道：“我手机密码又被你解开了？”

“我的日记也随便你看啊，多公平。你看舅舅又做坏事了，真恶心。”

宁宥拿来手机一看：“啐，又拿我流量看视频。”

郝聿怀脖子一缩，理直气壮地道：“刚看你充了5G啊，而且我查了，流量没超。”

“那是钱啊。”宁宥自己却也点开了视频，因此，一边说一边冲儿子干笑，显得并不理直气壮，于是被儿子拿肩膀撞得东倒西歪。还不如宁宥高的儿子，力气已经很不小，一年前开始，掰手腕已经稳稳赢她。想到这儿，宁宥不禁有点儿失神，可视频中人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是将她的神志拉了回来：“真是你舅舅？他干吗？”

“剧透会挨揍吗？”

“会！”宁宥只得忍住不适，耐心看下去。很快，她的弟弟被人捆成一只肉粽；再将帖子往下拉，只见宁恕被扔上警车的照片。那照片可比录像清楚多了，即使宁恕嘴里塞着脏布条，可清清楚楚还是看得出那就是宁恕。“哎，你舅舅该不会是去找早上放鞭炮那帮人说理去了吧？要那样就是我的罪过了，我早上一直挤对他。”

“是你弟。你再看第二个链接嘛，呕——”

宁宥刚还在内疚呢，一打开宁恕写的自辩帖，当即刻薄归位，内疚退散。如果不是早上的这场冲突，宁宥看着宁恕写的姐姐如何如何之好，弄不好她还会激动得来几滴眼泪呢。可现在，她即使还不知实情如何，却已经嗅到字里行间浓浓的功利味儿。

宁宥一行行慢慢地看。郝聿怀却指着一行字道：“唯有这条是真话。”说话间，笑得跟小狐狸一样。

宁宥一看，“后来，我有了个外甥，他聪明、正直、可爱……”宁宥笑道，“看我弟写得好肉麻，呕——”可她还得继续往下看。

“……我爱外甥，我满心希望能学当年姐姐照看我的爱心和周到，给予外甥最好、最美、充满爱的氛围。可很惭愧，我能做到的远不及我姐当年。我姐携外甥周五晚回娘家，可我近期的工作正处于冲刺阶段，周末都需要加班。我原本答应外甥去玩真人CS，可我无奈爽约，因为公司还有更多同事等着与我一起加班。外甥懂事，他没追究，可我心里内疚于我的无法履约，于是我想出一个馊主意，要不我迟上班一小时，趁大清早东站仓储区空旷幽静显得很有神秘感的时候，带外甥去那边玩巷战，也算是cosplay一下真人CS。后来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我聪明的外甥发现找不到舅舅，已经自己打车回了外婆家。我从派出所出来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不知情的他还对我满腹怨言。我很乐意接受他的埋怨，只要他安全就好。也因此，我才有心情坐下来写写我早上的糗事，以博大家周末一粲。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与家和房产的同人们将继续努力工作，为大家提供有爱的家园。”

宁宥看到最后一个字，都来不及点评，赶紧先摸出墨镜架到郝聿怀的鼻梁上。

郝聿怀两只不解的眼睛奋勇钻出墨镜，奇道：“又不是我撒谎。”

宁宥附耳轻道：“按文章里的说法，聪明的你现在还待在外婆家以示安全到家了呢。”

郝聿怀攀上妈妈的肩膀，也附耳轻道：“那万一这车上有人认识你，你弟的谎话不也得戳穿吗？”

宁宥哦哟一声，连忙翻下前面椅背的桌板，没头没脑地趴上去装睡。她再点击看宁恕的头像，居然是若干年前，幼儿园时期的郝聿怀揪着宁恕两只耳朵坐在宁恕肩膀上的照片。看上去多么相亲相爱啊，就像宁恕澄清文章里所写的那样。宁宥心中百感交集。最大的感觉是，她的弟弟宁恕，已经不再是她印象中的弟弟了。

可偏偏郝聿怀非要钻到桌板底下，再笑嘻嘻地冲妈妈喊一声“你弟”。宁宥哭笑不得。但她清楚，如果让郝聿怀知道宁恕的那篇文章恶心之处除了撒谎，还有其他更严重的性质，恐怕以后郝聿怀都不愿见宁恕了，也可能郝聿怀现在还理解不了。

因此，田景野来电时，宁宥只能说：“无可奉告，无可奉告。只问一句，那仓库区与早上往我家放鞭炮的人有关吗？”

田景野道：“我要说出来，你得跟我改说‘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了。宁恕偷窥的仓库，是简宏成弟弟公司的。简宏成获知宁恕隔三岔五往那仓库区跑，就命令他弟弟立刻搬迁。估计宁恕在仓库区埋了眼线，得知今天搬仓库，他立刻过去观察。因此，下令假装误抓你弟弟的，是简宏成的弟弟，上传视频的，也是简宏成的弟弟。现在你弟弟的文章已经替他自己扳回局面，简宏成说他放心不少，否则真担心你弟狗急跳墙。”

宁宥果然惊讶得无话可说，过了会儿才道：“别放心，已经狗急跳墙了。”

田景野问：“宁恕写这篇文章之前，事先跟你打过招呼吗？”

“没有。我跟灰灰现在在火车上，头也不敢抬。咳，别提了，灰灰在旁边。”

“有数了。唉，今天的波折还是简宏成一再约束简宏图之下的结果。但你最好再劝诫一下宁恕，那仓库的事，有些是与我有关，请他适可而止。”

“我和他之间已经关闭对话空间了。”

“宁恕想怎么样啊？我找他谈去。”

宁宥狠下心道：“我建议你也不用尝试对话了，有招直接使，不用顾忌我。都是成年人，福祸自招，唯独请求别伤到我妈。”

田景野沉默了会儿，道：“行，那就这么办。你能告诉我你的车次、车厢号吗？”

宁宥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再气宁恕，可心里只要一闪过可怜的小宁恕拽着她的衣摆，半夜里半梦半醒地跟着妈妈逃离又被简敏敏发现的家，那份可怜，她就断然拒绝了田景野：“不。我和灰灰都还在我妈家沐浴亲情。”

田景野笑道：“一试就试出你的态度。你说能不顾忌着你吗？尤其是简宏成。”

“让我怎么办才好啊？我做鸵鸟行吗？还有啊，简宏成那弟弟歪招那么多，陈昕儿会被他搞死。”

“你就做你的鸵鸟。”

宁宥一哆嗦。她猛然发现平日里笑嘻嘻的田景野其实相当精明果断，一点儿不逊简宏成。而现在宁恕七搞八搞，看起来把田景野也搞到对立面去了。宁恕会不会……宁宥不寒而栗。

动车很快抵达上海。宁宥为了避免人多拥挤被谁给认出来，硬是拖到人快走光了，才拉着儿子下车。

可令宁宥头痛的是，她一出站，就看见人群中的简宏成，以及简宏成身边有个人拿着大炮一样的相机对着她东一张西一张地照。宁宥头痛万分，心里涌过无数念头。她有的是办法将简宏成现场搜集的证据抢过来，谅简宏成不敢反抗。但她今天已经无力，只翻了个白眼，拉着儿子走过去，理都不理。

郝聿怀一边不断回头看简宏成，一边问：“妈妈，他们会不会去揭发你弟？”

宁宥道：“随便他们狗咬狗去。”

“可是那个胖子老是冲着我们笑，好像对我们很友好的样子。”

简宏成的目的当然是取证，他未必出手对宁恕步步紧逼，但他必须掌握主动。他忍不住吩咐旁边摄影的朋友：“给母子来几张近景的，赶紧的。”

他朋友不解，赶紧换镜头。简宏成看着宁宥的背影渐渐走远，眼睛都不带眨的。刚才她那白眼而过的样子太有性格了。她总是能在他试图强迫自己遗忘的时候给予他新的刺激。

但宁宥走了会儿停下来，回头招手让简宏成过去。而简宏成一见，果然屁颠儿屁颠儿地小跑了过去。宁宥对跑近了的简宏成道：“我建议你单独与宁恕面谈。”

“我在寻找时机。”

“你们无非是想往手里多抓一些筹码，搞什么城下之盟。但我建议面谈还是越早越好，别拖。”

“宁宥，我不想婉转，我对宁恕只有通牒，不会有谈判。不是我欠他，而是他欠我。最近我没时间找他谈，我等会儿去机场接我儿子，这几天我需要跟我儿子培养感情。”说到这儿，简宏成低头看向郝聿怀，冲郝聿怀微笑，“叔叔请教一下，幼儿园男孩子喜欢什么？”

宁宥在一边抢着淡淡地道：“别临时抱佛脚了，你只要真心对他好，耐心待他，多抱抱他，他体会得到。去之前沐浴更衣，洗掉应酬烟酒味儿，胡子刮干净，指甲剪整齐，换身柔软点儿的衣服，第一印象很重要。”

“小地瓜要是问起妈妈，我怎么回答？”

宁宥一愣，好一会儿才道：“其实，等小地瓜长大以后，不会乐意看到他生身妈妈的窘迫样儿的。现在也未必乐见。我收回早上给田景野出的馊主意。”

简宏成不由得看一眼郝聿怀，心里明白宁宥对郝青林的态度了。他点头，一语双关地道：“我明白了。这些年，这些事，我也需要感谢你。我让司机送你吧。”

“No。”宁宥干脆地拒绝掉，与儿子直奔地铁，走着走着，今早以来的不快消散了。宁宥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她收腹但未挺胸，走得风摆杨柳。

简宏成却一看手表，赶紧飞奔回去拉上朋友。他没时间了，得立刻去机场。

宁宥走了会儿后，一回头，不禁怒目而视。

宁恕将强抑愤恨才能写完的不温不火、充满低调爱意的文章发上网之后，便扔掉香烟，密切关注跟帖后面的拥趸越来越多。渐渐地，大家对他的称呼从肉粽—好舅舅—好舅—好酒，最终变为好酒哥，宁恕才将电脑合上，出去上厕所。他看到办公室里所有同事看他的目光变了，早有人关切地道：“宁总，你白衬衫破了，回家休整吧。”

很注重仪表的宁恕早已知道，但还是假装惊愕地看看身上的衣服，笑道：“这么大的糗事，不下大力气多展示会儿，怎么够本？还得坚持穿到下班让我外甥看到，让我外甥可怜可怜他舅舅。”最后还响亮地呵呵两声，才走出办公室。

可宁恕刚出门，就被一穿跑腿公司背心的男子拦住：“请问这儿有位宁恕先生吗？”宁恕仔细看了一眼那位跑腿的，才道：“我就是。”那跑腿的立马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他。宁恕收下后，也不知是谁送的，顺手将盒子交给办公室里最靠近大门的同事，说声“帮我拆一下”，人有三急，他还要赶紧去厕所。

同事帮忙拆盒子，另有同事趁宁恕不在，赶紧过来围观。有喃喃取笑的：“别是邮递炸弹吧。”吓得拆盒子的人立刻住手，逼那说炸弹的人拆。

热闹中，盒子也不知被谁拆了，里面滑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压惊”。卡片上只有这两个字和下面的一串四个数字。而盒子里还有另外一个极其精巧的盒子，正是Godiva樱桃酒心巧克力。“好酒哥？”立刻有人联想到了宁恕刚刚获得的诨名。也有人当即指出，肯定是女孩子所送。众人连忙将巧克力放在进门显眼处，偷笑着看宁恕的反应。

宁恕完全不像众人以为的虚惊一场，雨过天晴。他心里一直在回忆，以确定被抓、被送派出所，究竟是简家有意为之，还是凑巧。他回忆半天，都记不起事件中有简家的人出现。可是现场的搬运工警惕性如此之高，下手如此之恰到好处，视频上传网络更显然是刻意所为，而在派出所门口，他与简宏图的对话中，简宏图所露马脚也非偶然。说他被捆去派出所是简宏图的策划，应该不是冤枉简宏图。结论得出，宁恕才发现站水龙头前面洗了半天手。他甩干手，心中默默地想，无非是深仇大恨上面再加一个砝码。

但等宁恕一走出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他的脸上立刻光风霁月。他就是这么微微仰着脸走进大办公室，迎面就见到那盒巧克力。“我的？”他拿起卡片一看，却是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这数字，就安在一辆大红奥迪TT的车牌上，程可欣的。这是除同事外，第一时间以实物表示慰问的人，而且无声地将慰问表示得如此熨帖：巧克力甜酒心。宁恕当即想到蔡凌霄应该也看到网上的视频了吧，她怎么想？她将如何表示对他的安慰？是主动呢，还是等他上门先汇报情况呢？可总之是落了程可欣的下风。宁恕勉强一笑，拿起巧克力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给程可欣打电话，试图表达一下谢意。但程可欣不接，掐断后，给他一条短信：“不用客气。”宁恕仿佛看见那双丹凤眼里露出的狡黠。他克制着自己的念想，从手机里调出蔡凌霄的号码，可临了，终究没有按下接通。他将手机扔在一边。

可很巧，手机才刚碰到桌面，竟是接连两条短信提示。宁恕一看其中一条是姐姐的，便优先打开。

宁宥在短信里说：“那仓库现在是田景野在操作，你千万别碰田景野。”宁宥现在不高兴与宁恕说话，不如短信。

宁恕立刻回了一条：“简家把我害成这样，没人向我道歉，倒有田景野来不及地来帮简家‘洗地’，你信，我不信。”

宁宥漠然回一条，几乎是走程序：“别让仇恨蒙蔽你的眼睛。”

宁恕冷笑：“最后回你一条，你别忘了，正是你从小敦促我仇恨简宏成。”随即，宁恕翻看另一条陌生人来的短信，可打开便愣住，那条短信写道：“我是简宏成，希望与你面对面地对话。请约个三天后的时间。”宁恕想半天，都不知道如何回，索性不回了。

然后，宁恕又将蔡凌霄的电话号码调出来。他看了会儿，眉头一拧，主动拨通蔡凌霄的电话。好在蔡凌霄一接通电话就抢着先问“你没事吧”，宁恕这才有点儿心理平衡。

宁宥看见宁恕的回信，一时愣了，好久才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中校园。

当她从“简”姓与简宏成给的书后面的图章中读出简宏成就是那个“简家”的后人之后，她一直瞒着弟弟。她怕弟弟的忍耐力不够，她怕一直对简家人的凶狠念念不忘的弟弟冲动起来与简宏成冲撞，那无疑是以卵击石。而且，她听妈妈的话。虽然她恨死了简家，可是妈妈既然让他们“宥”和“恕”，她只能忍着，即使有时候一看见简宏成，就想起小时候在简敏敏手里遭的罪，她依然不寒而栗。手指头会自动爬到头皮上的一块时时发痒的疤痕，她也忍着。她已学会尽量避开有简宏成存在的地方，避开简宏成的注视。

可简宏成几乎是阴魂不散地总出现在她眼前，尤其是她被简宏成拖上摩托，被简宏成长途奔驰送回家之后。她总能在人群之中一眼看见简宏成的存在，越来越频繁。而每次，简宏成也仿佛有感应似的，同时捕捉到她的存在。简宏成的眼睛亮得让宁宥害怕，那种害怕，就像搬家第二天的早上，她被唐叔叔的爱人温和地教训时的心情。可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寝室里熄灯之后的卧谈会上，大家经常是压着嗓门儿叽叽喳喳乱说白天不敢说的事。可宁宥三番五次欲言又止，总是在黑暗的蚊帐中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冲动。她唯有在心中强烈地、一再地自我批评，深深地自我谴责。

星期日傍晚，宁宥与宁恕吃了晚饭，从新家回校。刚到校门，迎面就见简宏成骑着漂亮的自行车匆匆而来。宁恕虽然因为简宏成姓简而心里有疙瘩过一阵子，可后来就忘了，尤其是在全校都钦佩这个打走流氓的高中部大哥哥的前提下，他也喜欢简宏成。再说简宏成看见他总是很亲切，让从小不被重视的他很是受用。这都快成了他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的资本。因此，一看见简宏成，他就大声招呼：“班长！”宁宥想阻止都来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简宏成开心地走近。

简宏成很是亲昵地揉了一下宁恕的头发，就像平日里对他的弟弟：“也是刚从家里回来？带了什么好吃的？”

“带了姐姐做的葱烧河鲫鱼，还有榨菜炒肉丝。班长，你带着什么？”

“书。来，挑一本。”简宏成跟宁恕说话，两眼却总晃到宁宥那边。见宁宥又是退后几步，闲闲地低头站在黑影里，瘦瘦的身影似乎被夜风吹得能飞起来，简宏成知道宁宥躲避他，但以为她只是老封建，因此主动招呼：“宁宥，你也来挑一本？都是书店新进的书，学校图书馆里还没有。”简宏成卖力推销，唯恐宁宥不挑。

宁宥走前几步，却是拉住宁恕的手，依然垂着眼皮，淡淡地道：“都是新书，等你看了再借给宁恕吧。”

简宏成热情吆喝：“没关系，新书让你们先看了又不会少一个字的。宁恕，别听你姐的，拿着这本，讲火山的，你肯定喜欢。”

宁恕挣开姐姐的束缚，不仅接了简宏成给的书，还从自行车后座抽出一本世界建筑方面的书，急切地问简宏成能不能多借一本。

简宏成又是一揉宁恕的头顶，爽快地道：“借你。”然后得意地冲失败的宁宥一笑。怕宁宥勒令宁恕交出书，他连忙踩着自行车跑了。

简宏成一走，宁恕就举着书在姐姐面前乱晃，笑着道：“偏要借，偏要借，我还要告诉同学是谁借给我的，哼哼，气死你。”

宁宥冲口而出：“他姓简，别忘了。”

宁恕继续冲姐姐做鬼脸：“你说过他不是，你说的。啦啦啦，我就是喜欢他，他看上去也很喜欢我啊。哪天他再组织打架，姐姐，你得通知我，我一定要跟去打。不，下次我自己跟他说，你肯定又不愿说。啊，他停在桥边……”

宁宥警惕地问：“干吗？”

宁恕将书往姐姐怀里一塞：“我这就跟他说去，我愿跟着他打架。”

宁宥赶紧一把拖住弟弟。可宁恕现在力气大，使劲掰开宁宥的手指，硬是要走。宁宥急了，压低声音道：“他就是那个简家的儿子。要不是他爸是厂长，他哪来这么富？”

大是大非面前，宁恕立刻不闹了：“啊？你怎么知道？”

“我早知道了，所以从来不理他。不，我恨他。”说出“恨”之后，宁宥发现心里的自责似乎减轻了，因此，她加重语气，补充道，“我恨那家人，每次阴天头痛的时候，更恨。我们都要拒绝简宏成发过来的糖衣炮弹，不能被他的小恩小惠收买。但妈妈既然说了要宥、要恕，我们只好避开他，当他是空气。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宁恕一时适应不过来，喃喃地道：“可班长看上去人挺好的啊。”

“那是他还不知道你是谁。你躲开他，别让他知道你是谁，要不然我们两个都得玩儿完，就像过去一样，别说搬家了，可能书都没的读。”

宁恕听了，在黑暗中一激灵，立刻想到小时候所见简敏敏打砸抢那恐怖的一幕幕。他连连点头，答应从此再不接近简宏成。

而宁宥在弟弟面前表达了鲜明立场之后，终于放下心来。她可没叛变。

这会儿，宁宥转动着手机，若有所思地对儿子郝聿怀道：“刚才火车站遇见的那个胖子，也是我的高中同学，跟田叔叔和陈阿姨一样。”

郝聿怀完全不关心，只哦了一声，反而焦急地说别的：“绿灯还有七秒，哎哟，啊，冲过去了。我算算这一冲的时速是多少。”

宁宥失落地看着儿子，鼓鼓腮帮子，还想说什么，可儿子正仰天计算呢，她只好闭嘴。她想说的是，简宏成一直对她很好很好，好得她终于放弃了立场。

宁恕周一的早晨是乱糟糟开始的。

睁开眼睛，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即使酒店式公寓的配套再齐全，拎包入住再无麻烦，可一想到入住的原因，宁恕便困意全无，完全不想赖床。

宁恕恹恹地取出枕头下的手机，原本不过是切换一下状态，将静音转为铃声，却一眼看见他姐姐半夜发来的短信：“忘了告诉你，我和灰灰回上海出站的时候，有人对着我们狂拍照。”宁恕顿时软了，缓缓地又靠回床头，看着短信发呆。拍照的是谁？毫无疑问的是，拍照目的是针对他昨天发表的那通辩解。而剩下的问题只有，照片将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抛出。

宁恕两只眼睛几乎能看见自己身上绑满了定时炸弹。他心里很清楚，当炸弹爆炸的时候，那影响力必然远超那段视频。

谁拍的？

宁恕不得不打破昨天短信中“最后回你一条”的约束，不仅回了，而且还是直接打宁宥的手机，问究竟是谁拍的。

宁宥给的是昨晚就想好的答案：“不知道。”

宁恕硬着头皮只好再问：“谁知道你回上海的时间？”

宁宥明知故问：“意思是你还没被爆料？”

“嗯。”

宁宥道：“既然拍照的人还没出手，他们应该是权衡你下一步的动作后再做决定吧。你想想呢？”

宁恕吃了个哑巴亏，张嘴还想问，可想了想，怏怏地挂了电话。

郝聿怀背着书包蹿进蹿出的，一会儿忘了拿这个，一会儿忘了拿那个，见妈妈讲完电话，立刻问：“我们一起出门吧？”

“不行，今天你乘公交，我得去奶奶家拐一趟。她前天就说有事要跟我当面商量。一定是你爸爸的事。你奶奶和爷爷一定是很着急，肯定巴不得早点儿见我，我就不拖到下班后了。对吧？要多为别人着想。”

郝聿怀却只是一个“噢”。

宁宥狐疑地问：“你不多问几句？”

“爸爸做坏事的时候，没想过我们好不好，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为他着想；奶奶为了做坏事的爸爸来麻烦没做坏事的妈妈，我也在犹豫要不要为奶奶着想。就像昨天我们离开外婆家，我就没跟外婆和你弟说再见，我得告诉他们我很生气。妈妈，你可以学我。”

宁宥温柔地解释：“可是奶奶身体不好，爷爷高血压，还有外婆，他们年纪都大了，有时候得让着点儿。”她一边锁门，一边说，与儿子一起出门。

“可妈妈你胆子小，力气小，太累的时候会头痛……”

“我有这么糟糕？”宁宥不禁心虚地看看邻居的房门，“你妈好歹是副总工呢，还是大公司的。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之间别计较太多了，是吧？”

“要计较。他们要是爱你，才不会总让你让着他们；他们要是不爱你，你也不用爱他们。你要是不爱他们，我不怪你。你得计较啊。”

电梯来了，宁宥见电梯里有人，就不再说什么。但她忽然感觉小手指被钩住，低头一看，原来是儿子的小手指钩住了她的。这是他们母子间的小秘密，拉钩意味着达成一致。宁宥心里温暖，连忙弯起手指，与儿子郑重地拉钩。郝聿怀这才满意地笑了。等两人在路口分手，他还是叮嘱一句：“说好了哦，别让爷爷奶奶欺负啊。”

宁宥想到儿子就笑眯眯的，什么弟弟的破事之类的，已经影响不到她。即使到婆婆家商量郝青林的事，也影响不了她的心情。她笑眯眯地敲开了婆婆家的门。

郝母开门就满脸堆笑地道：“昨天回来很晚了吧？本来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的，总得休息休息。这一路上赶火车的，两个人的行李都得你背着，太辛苦。”

“还好，灰灰背着他自己的行李。上星期灰灰还替我买大米呢，把我吃惊坏了。”

“唉，青林要是不进去，你们母子俩也不用这么吃苦。那都是该他干的活儿。”

宁宥一听，心里立刻警惕上了。她一边小心提防着，一边道：“还好，还好，有灰灰呢。”

“灰灰……想爸爸吗？”

宁宥若无其事地道：“刚刚和他分开时说的就是灰灰爸呢。”

郝母一听放下心来，这才小心翼翼地道：“都盼着青林能早点儿回家呢。那个……顾维维……不知怎么找到我们家来了，我得通报你一声。你知道她吗？”

宁宥心里立刻有点儿线索了，她装傻问：“青林让她来？”

郝父从主卧探出脑袋看看，又缩了回去，一脸忧心忡忡。

郝母也是一脸为难地道：“她自己摸上来的。她说她有证据证明青林的清白，但要我们答应她一个条件。她透露了一点儿证据，好像有点儿眉目。”

宁宥不禁气得笑了：“她希望我离婚，让出位置给她？”

“那倒没有。她想都别想，我们也不允许。她只是提出，你在你们公司当众向她道歉，她就拿出证据洗清青林。我们想与你商量……”

宁宥冷笑：“她？她跟你们说的是前几天还到我公司闹，被我报警让检察院抓了她的事，是吧？她要是手里有证据，早在检察院就拿出来择清自己，顺便择清了郝青林，还等得到现在来跟我谈条件？”

“可……可万一她真有呢？”

宁宥心里清楚，郝家二老摆明了肯为了莫须有的证据要求她做出牺牲。她一怒之下，指桑骂槐：“她顾维维不是口口声声说爱郝青林吗？她怎么不担心把我逼急了，我落井下石呢？谁手头没一两个证据啊。”

说完，宁宥便甩手走了。郝父想从屋里赶出来劝说，已经追不上。二老在屋里后悔，更是担心不已。

宁宥气冲冲地走出郝家，旋风一样地刮进自己车里。郝父的电话已经追过来。电话里，郝父好声好气地道：“宥宥啊，这事是青林妈糊涂了，她心急儿子……”

宁宥打断郝父的话，正色道：“这事灰灰奶奶做得确实糊涂。大难临头，本该是大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有外来宵小试图趁机浑水摸鱼，谁碰到，谁把关，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才是，现在却是自乱阵脚，把我这个不姓郝的先抛出去，我很心寒。”

“宥宥，别多心，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跟你商量个对策。”

“你们的转达已经表明你们的态度，何必呢。”宁宥挂断了电话。回头一想，原来还是儿子看得明白。

亲妈如此，亲弟弟如此，更遑论郝青林与郝青林父母了。宁宥灰心丧气之余回头看看，幸好还有儿子，不，还有同学、朋友也是无条件维护她。宁宥呵呵一笑，知足了。她挺起腰杆，给顾维维打了个电话，约请见面。

宁恕想到他有很多事要做，暂时却又无从着手。可身后有虎狼步步紧逼，容不得他停下喘息。宁恕有些无心工作，怎么都无法专心看案头的材料。他看似笃定地指挥谁干什么，谁与谁联络，可他心里一团糟。他在心烦意乱之中，写了一个“忍”字，又耗时耗力地细细用钢笔描成粗体，放入抽屉，方便自己随时警醒。

好在新的一周，新的开始，幸运降临到了宁恕头上。他的老同学呼着“好酒哥”，将简宏图的“宏图公司”的资料发到了他的邮箱里。宁恕连忙打开文件来看。对着电脑屏幕，宁恕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总体惊讶大于其他。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的疑点越来越大。即使公司的工作也是火烧屁股地追着他，他却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立刻回酒店公寓，再度有针对性地检查一遍储存的偷拍录像。他仿佛看见曙光就在前头。

即使心里忐忑得就像揣着十七八只野兔，宁恕走到外面大办公室，还是先将小童支去市政府办事，不让小童在他无心把持的真空环境里乘虚而入。这一切，宁恕做得得心应手。

但宁恕在地下车库遇到了无法应付的人：他妈妈的小两厢车正正地停在他的车子前。宁恕一看见就远远地止步了。可他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妈妈的车子灯一闪，已经冲着他开来，完全由不得他。

宁蕙儿将车刹在儿子面前，黑着脸道：“你还真搬出去住，不怕你老娘一晚上不合眼？昨晚住哪儿？”

宁恕心虚，可他心急火燎地要去求证，真是一点儿时间都不愿耽搁：“我昨晚问朋友租了酒店公寓，住得蛮好。妈，我要出去办事，很急。回头我忙完了立刻找你。”

“带我过去看。你再急也得先带我去，否则你老娘气急攻心，一口气接不上来，你这辈子再见不到你老娘。”

“妈，我有事，真有事。你看我还背着电脑……”

“你有事我就跟着你，跟到你没事为止。昨天一个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当我家是公共场所啊？晚上都不给我个电话报平安，都想干吗？不认老娘了？带我去看你的公寓。”

宁恕被骂得没办法，只好钻进老妈的车子，指挥老妈开车。

宁蕙儿见儿子上了车，气就没了，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下，见儿子没伤到、没蹭破的，就放心了，将一只密封盒递给儿子：“早饭吃了没？盒子里是葱油饼。”

宁恕接了盒子，但没吃。他哪有心思，此刻急得都团团乱转。眼看答案就在前面了，妈妈却拦路抢劫，害得他坐在车里两只脚都放不稳，屁股像是坐在锥子上。

宁蕙儿见儿子是真急，她怎么可能真的为难自己儿子？她叹口气，将方向盘一转，送儿子回到他的车子前。她担心了一晚上，反正也看到儿子了，只要儿子还囫囵的就好。

“你忙去吧。晚上回家睡，我不怕。反而你在外面租房睡，我一整夜都睡不着。答应我。”

宁恕忙将车门打开，一脚踏到地上了，才道：“妈，你放心。但我晚上还是睡公寓。星期三我们大老板要过来，接待任务重，我这儿容不得有些许差错，我还是住保安严密的公寓为好。大老板住一夜就走，我就回家。”

“唉，去忙吧。”宁蕙儿不再强求，无奈地离开。

宁恕都等不及他妈妈的车子转弯，就立刻蹿上自己的车子，赶紧赶去公寓。

在公寓里，宁恕拉上窗帘，对照以前的审核记录，快进着再度查看视频。这一回，他有的放矢。

西三数码店里，田景野早早上班，站在柜台里与店长商量这几天的销售，以及准备进些什么货。他做人活络，浑身似乎长满触角，总是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忽然，他感觉不对劲，抬头一看，果然是陈昕儿从橱窗那儿经过，准备走进店门。他一看，逃是来不及了，立马踢开柜台下的滑板门，刺溜一下钻进柜台下面。

陈昕儿手腕上系着一条靓丽的丝巾，非知情人都不会想到那丝巾下面是医用纱布，还以为是时髦的装饰。陈昕儿脸色苍白，眼圈墨黑，看上去却极不靓丽。而且，她的眼光直勾勾的，整个人看上去不太正常。她进店就逮住迎面柜台的一个女孩问：“请问田景野在吗？”

女孩看看店长，见店长冲她摇头，便道：“对不起，我们上班说跟生意无关的事要扣奖金的，你要么问店长吧。喏，那位。”

陈昕儿放过女孩。而店长则是赶紧走出原本所站着的这圈儿柜台，将陈昕儿堵在离田景野远远的地方：“这位女士找我？”

“我找田景野。”陈昕儿没力气跟店长说话，直接摸出手机拨打田景野的手机。

店长一看，脸都黄了。果然不出所料，他刚离开的柜台下面传来手机鸣叫声。田景野躲急了，根本来不及想到关闭手机。

陈昕儿一边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一边大喊：“田景野，出来！”

众人都以为这个女人是田景野的野女人什么的，也不知她跟田景野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都不敢太得罪，可更不敢让她找到田景野。店长只好把自己当肉盾堵在陈昕儿面前，焦急地道：“老板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留个口信。”

“他手机在响，他躲哪儿呢不见我？田景野，出来，我只想跟小地瓜说几句话，你帮我联络简宏成。”

店长支支吾吾地道：“这儿没小地瓜啊。”

陈昕儿不理店长，挑一把离手机声源最近的椅子坐下：“田景野，你不出来，我就在这儿坐等，等你出来。”

田景野只好无可奈何地钻出来：“你干吗总找我？聚餐之后我已经发誓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你自己把路走绝，别人爱莫能助。”

“可我还能找谁呢？我一个当妈的都见不到儿子了，连听个声音都听不到了，求你帮个忙，我只要听听小地瓜的声音。”

田景野都不敢看向陈昕儿，他直接拨通简宏成的电话，开了免提让陈昕儿听着：“班长，书记来找，要听小地瓜的声音，怎么办？”

简宏成道：“她别想再见到小地瓜，有疑问让她找律师跟我打官司。”

田景野看看陈昕儿，将手机收了。陈昕儿的眼睛随着手机转动，直到手机落入田景野的口袋，她的眼睛一下子失焦，而眼泪汩汩地流了出来。

田景野郁了，他开门做生意，让陈昕儿坐门口这么一哭，进出的客人脸上都挂上了狐疑。他道：“要不，我送你回你爸妈家？”

可陈昕儿完全听不进去。简宏成刚才电话里冷酷无情的话，以及未来许多天都见不到小地瓜的可能，印证了她这两天待在父母家里的胡思乱想。她是真把路走绝了，却什么局面都没扳回。她现在眼前就是死路一条，哪儿还管得着别人。

田景野只好给陈昕儿爸妈打电话。接电话的是陈昕儿的妈，她妈说：“啊，她在你那儿？那我就放心了。让她在外面走走吧，要不然整天闷在家里更胡思乱想。”

田景野简直要晕了：“可阿姨啊，我这儿开门做生意啊……”他还没说完，那边陈昕儿的妈就把电话挂了。

田景野看着陈昕儿欲哭无泪。毫无疑问，他这个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的人，被人当甩包袱的地方了。即使今天他想办法将陈昕儿扛出去，只要他的店门还开着，陈昕儿隔三岔五地还得来，经常来。要命了，他怎么办才好？田景野只会围着陈昕儿绕圈子了。

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视频，宁恕的眼睛都快瞎了。他按了暂停，坐到沙发上透口气。可他的脸上已经密布了笑容——他心里大致有结果了，完全想不到瞎猫抓了死耗子，基本上没太指望的一笔，反而画出最重的砝码。他摊开四肢坐了会儿，懒懒起身，用铅笔有力地写道：周三，欢迎大老板；周四，送走大老板；周五，约谈简宏成。写完，宁恕将笔一扔，摸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给简宏成打电话。

简宏成接通电话，那一边的宁恕都没寒暄或者别的，直接道：“星期五下午两点，金融公寓1203室，单独会谈。OK？”

宁恕约的时间与简宏成预计的差不多，简宏成也干脆地道：“星期五下午两点，金融公寓1203室，单独会谈。OK！”

两人都没多说一个字，同步挂了电话。

但简宏成与宁恕稍有不同的是，他当即给宁宥发了一条短信，报告了这个约定。

宁宥此时正坐在上回约见简宏成的咖啡店里。这一回，她坐在上次简宏成坐的位置上，正对着店门，等顾维维的到来。她看到简宏成的短信后，不禁叹息。宁恕和简宏成手里都抓着一把必杀的牌了吧，周五的会面必然是白刃肉搏。可时至今日，她不愿看到任何一方输掉。她只想闭目塞听，或者到什么时空隧道待会儿，等结局出现的时候她才嗖地回到现实，反正她唯有接受最终结局的份儿。

顾维维出现时，宁宥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于是，顾维维一撩长裙，在宁宥正对面坐下时，很理直气壮地道：“迟到了。本市的交通，你懂的。”

宁宥没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却并无多少姿色的女孩，道：“你手里有证明郝青林无辜的证据？”

顾维维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强硬地道：“对！但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你无中生有把我送到检察院住了几天，你需要付出更高的代价才能得到证据。”

宁宥点点头，但狐疑地问：“你真有证据？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

顾维维鄙夷地道：“那需要问你。你跟郝科是怎么沟通的？你们之间沟通的渠道为什么中断了？女人连丈夫在外面做什么都掌握不了，做人太失败。”

宁宥心里飞刀射了无数遍，面上却诚恳地道：“这是真的，两年前，我跟郝青林已经没什么话说了。我这几天反省了一下，我大概就是你眼中那种典型的大婆吧，又老又残又坏又蠢，还不温柔，郝青林不被我逼出门那才怪了。他不跟我说他在外面做的事，倒是顺理成章。可是他有什么好？他比你年纪大多了，而且只是个小公务员。不，等他出来，连公务员身份可能也会被剥夺，你还要他吗？”

顾维维讥笑：“切，你还会反省啊？在你眼里，郝科只有这些吗？或者说，你眼里能看到的只有这些！”

宁宥虚心地道：“这也是我反省的一部分。结婚生孩子之后，我更关心生存，而郝青林关心生活。比如书架上的好多书，他看了，我不是没时间看，就是没兴趣看。你一定感受得到郝青林的博学。”

“对，你这种人，除了柴米油盐，怎么感受得到郝科建立在博学基础上的幽默？你真是配不上他。”

“我与郝青林已经不适合一起生活了。但等郝青林出来，可能他的公务员身份没了，收入不稳定了，你还会爱他吗？我需要弄清楚这点，才能把他交出去，毕竟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爱他，但不需要向你证明。爱是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与外人无关。”

宁宥这才冷不丁地放出一根刺：“你既然爱他，为什么我在为他洗清罪名的时候，你不仅不主动提供证据，还人为设置障碍？”

顾维维针锋相对：“凭你？你是巴不得把他送进监狱，就像你二话不说，什么理由都不听我分辩，就叫来警察。你这种人，从不会检讨自己在婚姻生活中如何忽视丈夫，只知道用婚姻捆绑一个大活人，你最无辜，别人都对不起你。我怎么可能把证据给你？给了你，你还不故意昧下？”

宁宥冷冷地道：“你这话就诛心了。我请的是最好的律师，我把能发挥的——”

“你找过关系吗？我只问你一条，你找过关系吗？你亲自出马找过关系吗？”

宁宥硬生生地忍住，不肯说出宋总为她所出的力，而是一脸失措地道：“我找过，可我只是个技术人员，又不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

“呸！没有走不通的关系，只有不肯走关系的人。我早知道你绝不肯为郝科出力，你就是想借这件事惩罚他，而且他被判得越重，你以为你越会配得上他，你就是黑了良心的女人。”

宁宥拍案：“你污蔑……”

顾维维却激烈地抢着道：“我污蔑？被我戳穿了你的用心，是不是？你无话可说了是不是？你除了污蔑，还能说什么？你说得越多，暴露就越多！你压根儿就不希望给郝科减刑，你巴不得他被重判。你还指望我把证据给你，休想！”

宁宥气得跳了起来，可忍了忍，又坐下，冷笑道：“你张狂什么呢？可你就是没资格替郝青林奔波，连你递上来的证据都得经我的手，因为你是小三。对于郝青林而言，你在法律上就是个零，是不存在，呵呵。”宁宥说完，冷笑走了。

顾维维厉声追骂：“我早知道你用心险恶！”

宁宥走出大门，却是撇嘴而笑，回头轻轻对大门道：“顾维维，你可以去郝家积极争取资格了。快去，快去，哈哈。”

以前，打死宁宥她都不会使出这一招，因为起码郝聿怀身上流着两家人的血。她以为知书达理的郝家父母怎么都会把住原则的关口，现在知道，原则面前，还有个亲疏有别，更有狗急跳墙。那么，她顺水推舟。

西三数码店，一位顾客看中一款智能手机，可她看着不知为什么哭泣的陈昕儿，忐忑地问柜员：“你们这儿售后没问题？”

柜员道：“怎么会有问题？你看看我们的规模，我们的实力……”

“可是，她为什么趴在你们柜台哭？”顾客只是设问，并不要答案，说完，便毅然将手机放回柜台，扭头走了。

田景野看得暴跳如雷，跳到陈昕儿身边道：“陈昕儿，我送你回家。你已经哭走我五个客人了。”

可陈昕儿哪儿听得进去，她连儿子都没了呢，她哪还管得了其他？

田景野无奈，只得祭出简宏图。可他才刚一声“宏图”，陈昕儿立刻扑上来将他手机抢了。田景野火冒三丈，却看到陈昕儿握着手腕满脸痛苦，显然是拉到了伤口。他不忍心，扭过头去，背着陈昕儿才能说话：“你们两家人的事干什么一定扯上我呢？我让宏图过来处理不是更直接？你要不想见宏图，那我给你在门口叫车，反正宏图是肯定要来的。”

陈昕儿吓得连忙起身，但忍不住凄楚地道：“虽然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势利，可是，田景野，我没想到你翻脸这么快。不劳你拦车，我坐公交。我现在没钱，卡被冻结了。”

田景野吐着黑血看陈昕儿离开，想解释，却忍了。势利就势利吧。可他坐牢的时候，怎么没见陈昕儿很不势利地探望他呢？他现在的为人准则很简单，他坐牢时没去探望的，他理解大家各有苦衷，出来后继续山水相逢，花好朵好。但他把那几个持续探望他的人都放在了心里，并不显山露水地表达衷肠。

陈昕儿前脚才走，简宏图后脚就不请自来了。他搬来老大一个纸箱子，进门就将箱子重重扔地上，呼哧呼哧地道：“田哥，刚才怎么喊我一声电话就断了呢？我想反正我也快到你这儿，不给你打了，免得让交警抓住扣分。”

“刚才陈昕儿在我这儿哭，我只好搬你这救兵了。我拿她没办法。箱子里是什么？”

简宏图连忙扑过来贴着田景野道：“都是这两年的账本，还有凭证。这才是第一箱。我哥说，宁恕跟他约下时间了，星期五对决。我哥说，听宁恕口气，好像是抓了我什么把柄，他最担心的就是我的账本，让我送过来给你过目一下。我说你早看过了，他说再针对一下。他也会派专职审计师过来看，但需要你做总负责。”

“哦。”田景野想了会儿，“你把你历年做过的手脚列个明细给我，我看看你屁股揩干净没有。”

简宏图神秘地道：“做过的手脚怎么可以白纸黑字留下文字？要是不小心丢了，那就是铁证啊，田哥哥。可我每年都让税务师事务所审计一下的，每年都没查出问题，应该不会有错。我哥太龟毛。”

田景野道：“我前阵子也看过你的账，没看出歪心眼来。你先把这堆东西搬我办公室去，我问问你哥。”

可简宏成在电话里说：“虽然让税务师审计过，可我想宁恕不是陈昕儿，不会什么撒手锏都没有就约见我，是吧？从他绕着宏图的仓库打转来看，他盯住的是宏图，不是新力集团。我估摸着一定是宏图被他抓了辫子。”

田景野想了会儿，道：“万一他是声东击西呢？你想想宁宥的手段，总是不动声色让大家都顺心顺意地把事情办妥了。宁恕手段也不会差。”

“声东击西……继续在我姐那笔债务上下手？你那阿才哥跟我都比跟你还亲了，他有什么手可下？不过，宁恕并不知情。”

“简宏成，我现在也感觉你在打一场没准备的仗了。不如你那天直接示好，表示投降。”

简宏成想了会儿，叹道：“你让宏图原路返回吧。与宁恕的对话迟早要来，届时我硬着头皮面对。”

田景野想了很久。他将自己店里的事情料理完后，直接奔赴宁恕的公司。宁恕不在，田景野耐心地坐在会客室里等。

第五章 疯子

宁恕完全沉浸在他自个儿的欢乐世界里，即便是中午饭也可以忘了吃，视频看得眼睛酸涩、眼泪直流也无所谓。可是手机设置的闹钟还是尽心尽职地提醒他下午有个重要协调会。他只好收拾了东西，赶回公司开会。他赶得太急，都来不及找个地方买个面包充饥。

可宁恕才刚在公司门口露面，就被田景野猛扑出公司大门。他醒悟过来时，只看见自己足不点地地被田景野拉着往电梯跑，他问：“田哥，什么事？我再三分钟有个会。”

“我再一个半小时飞西北呢，你跟我去机场，我有要紧事跟你说。怎么出门连手机都不接？害我足足等你三个多小时。”

“田哥……”

“什么都别说了，田哥这两个字值不值三小时？”

宁恕不好意思反驳，只得跟着田景野下楼取车。他打电话吩咐手下先开起会来，他回头参加。

田景野揪着宁恕，一直揪到他的车上，车门一锁，提速到宁恕无法跳车，才道：“我来做和事佬，跟你摆摆利害关系。”

“田哥，有些事你不了解，我也不便跟你彻底说清楚。”

“有关渊源，我了解得不够。但有关现在你们各自的处境，我旁观者清。你最近想尽办法打击简家，简敏敏那边的借债，按说从案值来看，你已经得手了，而且战果辉煌，你可以收手了，对得起二十几年前的渊源了。但我刚得知你约了简宏成面谈。我想，你一定是拿到打击力度更大的一手材料了。”田景野说到这儿，眼睛睄宁恕一眼，“你不用否认，也不用承认，你只要耐心听我说下去。听我说完，我就放你走，我也不需要你的表态。”

宁恕果然什么都不提，只是一个“是，请继续”。

田景野继续：“但我猜，你能拿到手的材料不是简敏敏那边的，就是简宏图的，总之，你不可能拿到简宏成的材料。也就是说，你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伤及简宏成的皮毛。你最多是拿着简家姐弟两条命跟简宏成讨价还价。你能讨到好价吗？我毫不怀疑，你要是没筹码，不会主动跟简宏成谈，而且简宏成这个人还是很顾家的。但你得清楚，你任何伤及简宏成姐弟的行为，都叫打脸，打简宏成的脸。你已经对简宏成打脸一次，但他看在你姐面上，竟然硬咽下这口气，而且瞒着他姐你在阿才哥那儿做手脚的事。但你姐的面子未必次次管用。”

田景野为了钻出复杂路段，暂时闭嘴，专心开车。宁恕则是一言不发，默默思索田景野说的话。

等走出复杂路段，田景野立刻再度开腔：“老话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有多少神通，你不会不懂，但你一定想知道简宏成如何运用钱的神通。他姐夫张立新不是携款潜逃出境了吗？简宏成已经查到张立新到了哪国，而且他已经委托他的一个台湾客户在那国搜索张立新。台湾人在那国发展得早，早已开枝散叶组织强大。你知道跨国抓一个人不容易，由不得你个人，但逼一个人回国就相对容易一些。虽然那个人是张立新，是见过世面、懂得手段，而且手头有资金可运作、可收买的人。所以，你以为你们周五的谈话会是结局吗？就算简宏成本身的皮毛未伤，只要你伤到他的亲人，那么你就等着瞧什么叫一辈子阴魂不散。今天我必须提醒你的是，谈话的结果不可能是两败俱伤，而只会是你押上你的一辈子。”

车子上了机场高架，田景野自然是不可能在这种路上放下宁恕。他说完后，果然不要宁恕表态，而宁恕则果然不表一个字的态，车厢里只有机器的轰鸣隐隐传来。但田景野忍不住打岔看了一眼宁恕。他看到的是脸色极度严峻的宁恕。于是，田景野在下高架后，将车停到路边，打开中控锁，胸有成竹地道：“放弃吧。”

可宁恕迎着田景野的目光，坚决地道：“老话还有这么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田哥，谢谢你，真心的。你是真为我好。”

田景野不让宁恕表态，是考虑到分析简、宁两方悬殊的力量对比之后，宁恕心里掂量掂量之后会下不了台，不肯承认。他硬要宁恕表态的话，反而激发宁恕的逆反心理。田景野想不到，宁恕竟然当场表态了，而且表态得如此干脆，完全就是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田景野心头如压上一块巨石，沉重得无以复加。他看着宁恕下车，沉痛地道：“鉴于我的立场，从这一刻起，你我是路人。再见，宁恕。”

宁恕一声“我”才出口，田景野的车子已经毫无留恋地离他而去。宁恕的一只手还在半空里停着。他呆呆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久，才放下手来，到对面马路拦出租车。自打他暴露报仇的决心以来，一个个的亲人、熟人离他而去，只剩下妈妈对他刀子嘴，豆腐心，依然不离不弃。宁恕有些动摇，尤其是想到田景野刚才推心置腹的分析。田景野将他的处境、猜测分析得清清楚楚，宁恕更是有些魂不守舍。他想到前天晚上晚归，这一路的风声鹤唳和昨天早上呼啸着飞进阳台的烟火。周五之后，简宏成会如何待他？就像不依不饶地追出境，将张立新逼回来一样，如何也不依不饶地对付他？

宁恕曾评估过与简宏成对决的风险，但今天田景野让他明白，他大大低估了。他忽然想到，当年简宏成在高中时就敢以非常规手段打得学校周边积弊多年的小流氓从此绝迹，而今做了多年生意，手段只有更老辣狠毒，更将金钱的神通运用得出神入化。

宁恕魂不守舍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回公司。公司里的会议当然是等着他回来主持，但宁恕主持得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心里一遍遍地不由自主地泛起他走夜路时感受到的恐惧。

小童闲闲地坐在角落，不动作，不表态，没事人一般。即使其他同事看向他，希望他作为钦差大人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他也视而不见，只做着自己的会议记录。

直到一个同事不小心袖子碰到烟灰缸，一只水晶烟灰缸咣当落地，砸成碎片。宁恕不由得一惊，差点儿跳起来。他看着一地晶莹的玻璃碴子，想到了玉碎。想到这儿，他反而镇定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么还有什么顾虑呢？他恢复精神，将会议主持下去。

小童若无其事地在会议记录本上画了一条分割线，然后继续往下记录。

由于宁恕的中途拖沓，会议结束便是下班时间。绝大多数员工会后必须留下加班，以完成会议布置的任务，为此不少人对浪费了大家时间的宁恕大有怨言。而小童正点下班了。他身份尴尬，留着有抢宁恕功劳的嫌疑。而在大家都奋力加班的时候，他挥挥衣袖而走，又显得不地道，因此，小童是挂着一脸歉意走的。大家见此，心里纷纷将账记到宁恕头上。

小童上了出租车，一个电话打给简宏成的助理，就当前最新局势变化进行交流磋商。

郝聿怀放学出来，见爷爷已经笑眯眯地等在学校门口。郝聿怀认为放学后有人来接是小学生才乐见的事，妈妈不能来接他，爷爷自然也不能。他当然不知道爷爷来的原因是早上对宁宥心怀愧疚，试图在孙子这儿贴补一下，以安抚宁宥。

郝父连忙解释：“我去超市路过，不是特意过来接你。刚还在担心你会不会留下打篮球。”

郝聿怀冲爷爷做个鬼脸，爷孙俩心照不宣地笑了。都知道郝父是找借口。

郝父是教授，郝聿怀与爷爷很有的说，一路告诉爷爷数学课上很多想法却又被老师压住不让多问的事，与爷爷讨论着回家。

郝聿怀见爷爷打开门后一愣，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他立马好奇地像条泥鳅一样钻过爷爷的胳膊，游进客厅，一眼看见奶奶神色凝重地与一个陌生年轻女子坐在一张沙发上说话。

郝母见了郝聿怀，神情有点儿不自在，强笑着打招呼。

而那陌生女子正是顾维维，见了郝聿怀眼睛一亮，她还是第一次见呢。“郝科的儿子？真是小帅哥，跟他爸似的。”

郝父忙拉住郝聿怀道：“奶奶有事，我们直接去你家吧。”

郝聿怀不知底细，挣着不肯走：“阿姨，你是爸爸单位的吗？是不是来跟爷爷奶奶说爸爸的事？爸爸真的受贿了吗？”

顾维维非常肯定地道：“你爸是受人牵连，你爸是好人。说郝科行贿的才都是坏人呢。”

郝母阻止不了顾维维，这下坐不住了，赶紧起来与郝父一起拦在郝聿怀与顾维维之间，组成坚强的人肉屏障：“灰灰，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你们去外面走走吧，奶奶说完了给你们电话。”

“可爸爸的事我得听着，我不插嘴。”郝聿怀说什么都不肯走，爷爷奶奶都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他又直接面对顾维维了，“可是，爷爷奶奶和妈妈都说爸爸行贿了，难道都是坏人？”

管不住郝聿怀，郝母只能管住顾维维的嘴：“小顾，你现在别说，再说我跟你急。”

顾维维不敢忤逆郝母，只得摆摆手，不再说话。

郝聿怀大急，可爷爷奶奶和眼前这位女子都闭了嘴不肯说话，他愤怒了，大声问：“为什么我爸爸的事情不让我知道？”

郝聿怀没等来回答，他的爷爷奶奶都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郝聿怀气愤地扭头走了。

郝父完全追不上这个已经上初一的孙子，等终于转弯抹角走到直路，却见前面郝聿怀已经拿出手机在打电话。郝父见此腿一软，扶住行道树摇头。毫无疑问，郝聿怀是打电话给宁宥。

宁宥听儿子一说，气极。可自己儿子自己疼，她可不愿儿子知道太多郝青林外遇的事，又不愿为郝家父母说好话，只得道：“我们回家吧，妈妈也很快下班。你如果愿意，拐到超市买只烤鸡什么的。”

“不，他们在说爸爸的事，要么我听着回头告诉你，要么我去录音回头放给你听，你不能不知情。”

“妈妈知情，那位顾小姐早上先找我谈了。你回去跟爷爷奶奶说个对不起，回咱自己家做作业，晚饭时候我们谈话。”

放下电话，宁宥恨得敲自己的头。她完全不愿意把儿子也牵扯进来，可还是让儿子撞见了。她有些恨自己的设计了。

郝父惊讶地看着郝聿怀过来道歉，忍不住道：“你是对的，你妈妈也是对的。”

郝聿怀不解，又问为什么。郝父摇摇头，让他问自家妈妈去。爷爷默默地陪孙子走到小区外面等公交，想说什么，又不能说，一直默默将孙子送上车才回。

郝父回到家，本想转去阳台闭门看书图清净，郝母却赶过来，一起关门隔离了顾维维，来找他密谈：“小顾早上与宥宥谈了。她说宥宥在青林的事上不用心，完全不肯听她的证据，而且还因为生青林的气，透露出想办法加重青林罪过的想法。”

郝父道：“那个女人的话也不能听，她巴不得扳倒宥宥呢。宥宥不是那种人。刚才宥宥还让灰灰向我道歉，我没脸面对灰灰。你让小顾走吧。”

郝母忧心忡忡地道：“可是小顾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们青林确实是处处惹宥宥生气，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啊，她自己也说过落井下石的话。别的倒也罢了，可青林的事儿上，她只要稍不用心，或者稍稍怎么样一下，那可是事关青林在里面关一年、两年，还是三年的大问题啊，我们一点儿都疏忽不得。关键时刻，除了父母，还有谁能信任呢？我别的不做，我只想让青林修改委托，直接就委托我俩找律师给他打官司。”

“要是这样，也是青林自己造的孽。”他旋即又止住郝母生气的辩解，想了会儿，叹息道，“可……到时候怎么跟灰灰说？”

“灰灰大了会明白我们的苦心。我们又不是试图破坏青林和宥宥的家庭，我们只是想给青林打官司，不是给小顾上位的机会。”

郝父又想了好一会儿，道：“要不要通知宥宥停止聘用她那边的律师？等我们这边律师起用了，她肯定会知道，不如主动通知她更妥当。”

“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外面还坐着一个呢，得问她拿到证据。唉，真是没法让人放心。”

郝母叹息着打开卧室的门，出去冲顾维维扮笑脸：“我和青林爸商量了，你说得对，我们打算让青林修改委托，以后青林的官司我们来打。只是……唉，原先宁宥公司那位律师牌子硬，路子广，想想是真不舍得……”

“有证据在，让证据说话就行了。我带着证据呢。”顾维维有些激动，果然郝青林父母被她说服了。

“啊，让我看看。”郝母急了，两眼在顾维维的包上逡巡。

顾维维却捂住包，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样子：“修改了委托再说。”

“我们看看，又不是要抢你的证据。最终打官司口说无凭，都要拿出实物呢。我看看能不能用。”

顾维维犹豫了会儿，才拿出一张银行存款对账单来：“郝科的工资、奖金都上交宁宥，外快都存在这张卡里，我替他收着，免得被宁宥搜刮走。你看，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都是些小钱，连超过两千元的都没有，这还不够证明吗？”

郝母忙戴上眼镜看，一笔笔仔仔细细看了半天，高兴地将对账单捂在胸口道：“这太好了！太好了，可真太好了！”

顾维维道：“可这两年依然时不时有转账进来，要是被宁宥看见了，她必然生气。我并不想破坏郝科的家庭，可我更不想郝科被嫉妒的宁宥断送前程，这就是我排斥宁宥的原因，我没私心。如果由你们着手打官司，只要决定了，我立刻拿出对账单对应的银行卡给你们。”

郝父听到这儿也坐不住了，走出来查看对账明细。看了会儿，他将明细交给顾维维，和缓地道：“届时得有劳小顾了。”

顾维维在郝父、郝母相送下得意地走了，她觉得自己打了一场翻身仗。

但大门一关上，郝父就对郝母道：“我们借给青林的二十万元，宥宥没收到，小顾的对账明细上也没有，那说明什么？”

郝母一听，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哑了。

而顾维维一走出大楼，就给宁宥发去一条短信：“你走着瞧。”

宁宥刚下班，收到简宏成来电，说是在门口兜圈子等她，有有关宁恕的急事要谈。宁宥走出大楼等了会儿，才见到简宏成坐在雪亮的车子里探出脑袋来。宁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却见后座已经有了一个小乘客，她估计是小地瓜。

简宏成也坐后面，笑道：“我带着小地瓜上班。”

宁宥顺利地与小地瓜搭上交情，握了握小手，才对简宏成道：“我弟弟又怎么了？”

“宁恕这几天光想着报仇雪恨，工作很不用心，同事已经对他怨声载道，这样下去他会自毁前程。”

宁宥惊讶：“你……他公司里有你的眼线？”

“我不怕他知道，他也肯定知道，我是大摇大摆去他公司拜访并收了眼线。可我实在看不下去。从宁恕跟田景野的对话看，从他对工作的三心二意，我看他是不要命了。值得吗？有必要这么跟我拼吗？他想复制二十多年前的不理智吗？你和你妈难道看着他送死，不劝劝他？”

宁宥头痛欲裂：“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也正犹豫着是否该提醒你。星期五你跟宁恕会见时，千万带上保镖。”

宁宥说完，却见简宏成意味深长地一笑，一笑之后却扭过头去，看向小地瓜，试图掩饰。宁宥很快反应过来，这正是她犹豫着是否该提醒的原因，因为这是赤裸裸地在宁、简两家对决中，站在简宏成的一边。难怪连脸皮极厚的简宏成都自觉无福消受。宁宥挺没意思地也扭过脸，背对着后座了：“还有什么事吗？”

简宏成道：“我很烦宁恕那种低级打法，已经被他纠缠得烦到极点，我今天开始动手了……”

宁宥打断简宏成：“以后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话题。孩子虽然看似不懂，但很容易被潜移默化。”

简宏成乖乖地听训，等宁宥说完，才接起一个响了好一会儿的电话。听完电话汇报，他对宁宥道：“好了，事情了结。郑重提醒你，今晚千万找个人盯住宁恕，别让他落单，他今晚会想不开。”

宁宥挑起眉毛，看着简宏成，可简宏成并不给解释，守口如瓶。

宁宥一向知道简宏成对着她不会胡说八道，必然言之有据。简宏成都用到“郑重提醒”两个字了，显然事情非同小可。她道：“也就是说，你们不等周五过招，宁恕已经输得底儿掉了？”

宁宥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简宏成的脸色，见他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不禁叹道：“不是一个量级的，难怪你厌烦宁恕的纠缠。我知道了，谢谢提醒。开到接上我的地方放下我吧。我本来以为今晚事情已经够多够麻烦，想不到还有更麻烦的。”

“哦，我送你回家。要不要帮你？”

宁宥摇头，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出顾维维的短信给简宏成看：“你瞧，也不是一个量级的。可我顾虑着儿子，有些事只好循序渐进，激进不得。我是早忍无可忍了。”她见车子停下，便打开车门，扔下一句“郝青林的小三”，才关门走了。

简宏成却打开车窗叫住宁宥：“慢点儿，还有句话。我弟弟简宏图，当年出事时才两岁，出事后，家里兵荒马乱，没人管他，他生了一场脑膜炎，智商有点受影响，只好送到奶奶家养了几年。他是当年那件事的受害者，可你弟弟表面跟他勾肩搭背，背后对他下重手。你弟还有没有人性？有没有是非观？对不起，我今天也是忍无可忍。虽然我挽救你弟一条命，但你必须重新审视你弟的人品，他做事太不择手段。”

“下来，去喝两杯。”宁宥斜睨着简宏成，见他听了傻鸟一样发呆，才淡淡地道，“玩你一下。”说完就走了。

简宏成被噎得翻白眼，瞪着眼睛看宁宥走回大楼，嘴里喃喃直呼“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宁宥到车库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就拿出手机拨通妈妈的电话，却在一听到铃声响又忍不住挂掉了。昨天在娘家的不快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愿跟妈妈说话。可一个人闷坐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再次拨打妈妈的手机。

宁蕙儿一看是女儿来电，捧着手机赶紧接通，却干咳一声道：“你可终于来电话了。到家了？灰灰还好吧？”

宁宥无奈地道：“我们都没事。刚接到线报，宁恕今天可能会想不开，甚至闹自杀。他回家得盯住他。”

“啊？谁跟你说的？还说了什么？你弟弟昨天搬出去住了。”

宁宥只得叹声气：“好吧，我找人问问弟弟搬哪儿了，回头发短信给你。我挂了。”

宁蕙儿急了，连忙道：“我就在老二租的房子楼下，给他送晚饭，等他下班回来呢。啊，老二还在不在上班？刚才问他，说还在加班，什么事都没有啊。给你报信的是谁？会不会不怀好意啊？”

送饭？宁宥无限感慨，可出于责任，还是道：“没事就好。但给我报信的一向说话算话，妈，你也重视一下为好。没别的事，我下班了。”

一时之间，宁宥真想昏头地打电话给简宏成，拉他出来喝两杯，说几句话。可她终究是什么都没做，落寞地开车回家去。家里还有一大堆破事等着她。每天无限烦恼，她活得跟擎天柱似的一个人支撑着，很是无奈。

宁蕙儿开着她的小破车噌噌噌地穿越下班车流，焦急地赶到宁恕的公司。这回她什么都不顾忌了。自宁恕回来工作后第一次，她冲上楼，冲到家和房产的大门口。正好，宁恕拿着资料从小办公室里走出来，交给大办公室里的一个同事。宁恕没看见外面有人，宁蕙儿却看着无恙的儿子，甚至看上去挺威风的儿子，眼泪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什么事都没有，你弟弟很好！”宁蕙儿想给女儿发这么一条短信，可手指无力，怎么都按不准键盘。她又怕被宁恕的同事看到她的丑态，连忙扶着墙慢慢地挪走，挪到楼梯间，坐在楼梯上发怔。

而在办公室里，宁恕记挂着继续看视频做记录拿出最终结论。他匆匆签了同事根据会议精神重新修改过的计划书，招呼大家赶紧下班回家歇息，等待后天振奋精神迎接大老板过来视察。

宁恕当然不会知道他妈妈还在楼梯间四肢发软地等他，他甚至没留意到手机里有蔡凌霄的短信，他的心早已飞回公寓。

宁蕙儿在楼梯间坐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睛不花了，力气稍微回来了，才又打算给女儿发短信。她不舍得长途电话费，凡是短信能说清楚的事，就短信解决。当然，那也是宁宥每次接到短信后打回电话，骗她电话费是公司报销，她从此心安理得地让女儿打电话过来。

正好，寂静了很久的楼梯间里，程可欣为了减肥，放弃电梯改走楼梯，下班跳跃着下楼。她看见一个老太太坐着，神色不太好，就停下来关切地问：“阿姨，你要不要紧啊？”

宁蕙儿忙强笑道：“没事，没事，谢谢你。”

程可欣笑笑，打算再下楼，下意识地抬头一瞧，门上写的正是宁恕所在的楼层，便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地上的宁蕙儿，笑眯眯地心说，别那么巧是宁恕的妈妈吧。这一想，还真越看越像。可她一边看，也一边在走，很快便拐弯到了下一层，她就开始取笑自己杯弓蛇影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程可欣的好意让宁蕙儿心情好了许多，她继续辛苦打拼音写短信，不料，才写了几个字，有电话进来。很巧，是宁宥到家后来电查问进程。宁蕙儿这回是开心地道：“哎呀，正给你发短信呢。你弟弟没事，好好在加班呢，我刚偷偷在他公司门口看了一眼。”

宁宥道：“妈，别偷偷了，直接跟他讲，今天你就得盯着他，寸步不离的那种，他去哪儿都要向你报备。不用转弯抹角，就电话里说，不伤他大总经理的面子。”

宁蕙儿站起身，拍拍裤子，拉拉裤腿：“我再去看看。跟你说的那个人到底说没说是什么事啊？”

宁宥道：“连弟弟都不肯跟我们说他究竟干了些什么，引得人家鞭炮放上门来，别人怎么可能说得更多？能提醒已经是够给面子了。”

宁蕙儿觉得女儿的话夹枪带棒的，她不高兴回答，就让女儿好好做饭喂自家儿子。她挂了电话，走出楼梯间，再去看宁恕，一看就愣了，宁恕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熄灭。宁蕙儿想进里面问，可又一想，自己出来时走得急，没换身体面一点儿的衣服，怕给宁恕丢脸，愣是没进去，走得离宁恕公司有点儿距离了，才给宁恕打电话：“你在哪里啊？我找你。”

宁恕皱眉：“妈，我晚上还是住公寓，等事情有个了结再回家。别担心我。”

“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宁恕急赶着回公寓继续开工，不愿妈妈顺藤摸瓜摸到公寓来身边碍事，他就撒了个谎，想了个没带妈妈去过的去处：“我去应酬，香格里拉龙虾吧。”

“应酬的人不要紧？”

“妈……”宁恕终于表示不满了，正好他也到了公寓，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讲电话，“普通的应酬啦，同行定期见面吃饭。我有电话进来，先挂断一下，等会儿再打给你。”

宁蕙儿不情不愿地挂断电话，心里嘀咕了会儿，下楼取车直奔香格里拉。她总得见到儿子无恙了才能放心。

而打宁恕电话的却是宁宥。宁宥越想越心慌。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宁恕小时候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和大大的头，还有细细的身材。她心里放不下，一进门就又给妈妈打电话，却是不通，便给宁恕打。终于，宁恕接了电话。宁宥问：“妈妈在你边上吗？”

宁恕有点儿冷淡：“不在。我有事，正忙。”

“别跟我怄气了，是我让妈盯紧你。我收到消息，你今晚有变故。”

“谁告诉你的？简宏成？他非要把我们搞得风声鹤唳、鸡犬不宁才开心？你呢？你扮演什么角色？简宏成的帮凶，还是被简宏成使唤得团团转，忘了自己姓宁，不是姓简？妈一把年纪了，你让她饿着肚子黑灯瞎火开着车到处追我，你怕折腾不死你老妈是不是？”

“你怕妈折腾，你让妈跟着好了。”

“我忙，我有事，我吃饭应酬，带着老妈算什么事啊。”

宁宥绝对是因为对简宏成的信任，才耐着性子没摔电话：“很简单，你吃你的，你给妈另开一桌，妈妈的饭钱我支付。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让妈妈跟上。不管你怎么恨我不争气，被简宏成利用，这些以后我们见面辩论。今晚，你必须让妈妈跟着。”

宁恕快忍无可忍了，他走出电梯，一边大步走向他的房间，一边大声道：“我有事，很忙，不配合！”

宁宥不屈不挠地道：“要不大家都退一步，我让妈妈回家，你打开电脑开微信，让我随时看到你。”

“对不起……”宁恕愤怒地打开房门，进门，关门，第一目标便是书桌，可他见到的是空空荡荡的桌面。怎么回事？宁恕一时哑了，都忘了手里还有接通的手机。他将手机往床上一扔，飞蹿几步过去，打开抽屉来看，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转身，将房间里所有的抽屉一一打开，可全部抽屉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宁恕焦躁地站在屋子中央，两眼巡视着空空的桌面、空空的抽屉，忍不住一脚飞踢在一只空抽屉上。

脚尖很疼，但宁恕强忍着，从床上捡起手机，对着宁宥咆哮：“简宏成干的，是不是？简宏成那畜生干的，是不是？我斩了他！”他没等宁宥回答，狠狠地将手机摔了，一个人在屋里团团打转，擂桌怒吼，痛骂简宏成。

他的心血、他的时间、他的希望，全消失了，一干二净，就像眼前空空荡荡的桌面和抽屉。

宁宥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各种撞击声，心里已知不妙，果然被简宏成言中。等宁恕咆哮后摔了手机，她只觉得耳朵里还全是嗡嗡嗡的回声。她对着从书房里跑出来的郝聿怀道：“你舅舅出事了。”她慌忙拨打简宏成的手机，可简宏成的手机正在通话。她将手机交给郝聿怀，让郝聿怀帮她继续拨打，她用座机给妈妈打电话。

“妈，你在哪里？我刚跟老二通话，他那边发作了，已经摔掉电话。我在打听老二在哪儿。你现在哪儿都别去，到车子里待着，等我消息。”

“我就在车上。老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他好像打开门后，忽然发作了，骂人，还说要去杀人……啊，我手机通了，你等着。”

杀人？宁家的所有人听到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反应，这两个字挑起她们对二十几年前往事的回忆，此后那几乎万劫不复的苦难日子让九死一生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的母女两个同一时间条件反射地深信不疑：宁恕必定走上了他爸的老路。

宁蕙儿一声哀号，眼前闪过的，却是多年前她去监狱见丈夫最后一面时的情形。她在车里挥拳大骂：“崔浩，你他妈的混账王八蛋！崔浩，你还没死透吗？你害我还不够吗？崔浩，王八蛋，王八蛋！”她在车里干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痛骂崔浩。

郝聿怀将接通的手机交给妈妈，他这时候也害怕了，舅舅杀人？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周日清晨，有人冲着外婆家放鞭炮，难道舅舅杀上门去了？他想当然地这么以为了。

宁宥看到儿子眼中的恐惧，但她此时没时间也没精力管自己的儿子了，她冲着手机尽量镇定地道：“简宏成？在？”

简宏成道：“宁恕？”

“对！帮忙……”

“知道了，我安排朋友和公寓物业立刻上去。你挂掉电话，我用另一个手机跟你保持连线，这只现在是热线。”

宁宥二话不说就将手机挂了，扭过脸对宁蕙儿的连线道：“妈，妈，听着吗？有人去公寓救宁恕了。你等消息，别慌。”

宁蕙儿一听有消息了，赶紧抹一把脸，急着道：“公寓？老二在公寓？”

“对。你下车，打车去，自己千万别开……”

但宁宥话没说完，宁蕙儿已经挂了电话，一脚油门飞奔了出去。公寓，她必须第一时间赶去。当年，她忽视了崔浩的叫嚣，以为一个文弱书生能干出什么狠事，结果铸成大恨。今天，她说什么都不能大意，儿子，宁恕，崔启明，这个崔浩的儿子，身上一半的血是崔浩的，他会闯祸。

另一头，宁宥远在上海，完全是束手无策。幸好，简宏成的电话立刻接通。但简宏成没时间跟她说话，她只听到简宏成跟别人在说电话，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她忍不住大声喊：“简宏成，宁恕说要杀人！不是说自杀。”

简宏成忙里偷闲回她一句：“镇定，你弟弟死不了。”

“我……我妈自己开车去找宁恕，我担心她出车祸。”

“这个我鞭长莫及。你暂时别打扰我。”

宁宥只好闭嘴，闭嘴后才想到，她可以跟任何人说起妈妈正在面临的危险，唯独跟简宏成说却是显得荒唐。两家算是世仇了，她却在这儿涎着脸要求简宏成照顾她家上老下小，凭什么？宁宥尴尬地看向儿子，而手机话筒里则传来简宏成在另一个地方沉稳地指导着事情发展的声音。宁宥本能地觉得简宏成能将事情完美地处理好。

郝聿怀见妈妈稍微有闲了，才紧张地问：“你弟又怎么了？”

又是“你弟”，可见宁恕的形象在郝聿怀眼里已经一落千丈。宁宥得好好想一想，组织一下语句，才道：“有个成语叫技不如人。”宁宥一边说，一边拿笔写下来。

“噢，明白了。昨天的视频也是技不如人吗？”

“昨天的视频叫作……他在那边偷看，后边别人在偷拍他，还把他捉住，这个成语叫什么？”

郝聿怀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弟真傻。”郝聿怀将这句成语也写到纸上。

“我弟不傻，他从小成绩一直很好，工作后完全靠自己努力做到地区总经理，很不容易。但他现在钻牛角尖……钻牛角尖是成语吗？”

“是成语。”回答却是来自手机。简宏成一只耳朵一直听着宁宥这边的电话，一直听到宁宥母子咕哝的对话。他很喜欢宁宥这么温柔家常的声音，不由得注意力移到了这边。

而郝聿怀打开手机查App，手指飞快舞动，很快也查到答案：“是成语。我再写下来。啊哦，都是贬义词。”

宁宥见儿子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开，偷偷地舒了口气，才有空对简宏成道：“那边怎么样了？”

简宏成不知不觉地和缓了声音，道：“我让他们跟宁恕无理取闹拖时间，等你妈过去接手宁恕。嗬，又是一个成语。你弟就是纯粹的无理取闹。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他闹个什么？”

宁宥不回答，只是问：“我妈还没到？”

“还没，才几分钟啊，耐心点儿。”

宁宥说了声“谢谢”，顺手再写下一个成语：“蚍蜉撼树”。郝聿怀连忙再查词典，看懂意思后，他笑眯眯地在后面写上“不自量力”。

简宏成又听见了，他说：“小地瓜以后也得这么教育。”可没人理他。

宁恕一个人在屋里拳打脚踢、暴跳如雷的时候，隐约似乎听到敲门声。他稍一止歇，那敲门声就显得响亮了。他不理，又是一脚将垃圾桶踢得撞向房门，砸出嗵的一声巨响。外面的敲门声顿时哑了。宁恕觉得异常兴奋。他气咻咻地拉抽屉，却越急越拉不出来。外面的敲门声倒是又响了，而且不是敲门，变成拍打门。

“先生，再不开门，我们就强行进入了。”

宁恕旋风似的刮到门边，大吼：“你们谁啊？你们不是能撬门进来的吗？你们进来啊！再小偷一样地进来啊，偷光我的东西还嫌不够吗？”

“啊，先生的意思是房间被盗？有小偷进入？”

“装什么傻啊，你们……”

外面安静了一下，随即又大声道：“先生，请尽量保护现场，我们报警。”

“报！我要查监控，我……”宁恕忽然想到不对劲，他的事怎么能报警？警察只要一问被偷的是什么，他就得哑了。他立刻打开门，旋风似的刮出去，一把抢下外面来人的电话。

打电话的公寓保安猝不及防，被宁恕撞了个趔趄，条件反射，立刻扑身而上，一把将宁恕顶到墙上，试图抢回手机。

宁恕的脊背撞墙撞得生疼，他本来就怒火熊熊，顿时爆了。他将保安的手机一摔，也不顾眼前不仅有两个保安，还有一个物业小头目，就扑上去与其中一个保安扭打起来。

另外两个一看不对，立刻出手支援。一顿拳来脚去之后，宁恕被三个男人压在地上，背着手捆了起来。这是两天来他第二次被捆。宁恕气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可那三个人由不得他，又是喊着号子，将他抬进房间。

一进房间，那三个人就商量上了：“这是干什么了啊？大闹天宫还是怎么的？”“啊，这边踢穿一只抽屉。”“墙壁敲出好几个洞。”“报警还是先给业主打电话？”“哎呀，我的手机被他摔坏了。”“业主电话是多少？你对讲机问一下。”“报警吧，报警，让警察查。打我们也不能白让他打，凭什么？”……

一说到报警，这正是宁恕的软肋。他想到昨天被捆得粽子一样送进派出所的屈辱感，他是怎么都不能再去一趟了。他嘶吼着道：“放屁！查监控，查谁进了我的房间，偷走我的资料！”

物业小头目道：“嘿嘿，刚才我们要报警，你不让；现在让我们捆起来，你倒是想报警了？哪儿凉快哪儿躺着去。我们找业主，先不急找警察，看业主怎么处理再说。”

保安则是嚷嚷要报复，说身上哪儿疼、哪儿受伤，要打回去，被物业小头目拉住了。而宁恕躺在地上，除了一张嘴还是自由的，可以骂人，其他都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保安的鞋子一次次地即将踩到他脸上，又被人拉开。他憋闷得胸口欲裂。昨天的憋闷、资料失窃的憋闷和现在又身手不敌的憋闷齐齐发作。他憋闷得无处宣泄。

物业小头目和保安惊讶地看到宁恕这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体面人在地上嗷嗷地打滚，完全是漫无目的地打滚，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物业小头目悄悄走出门去打电话汇报情况。

很快，消息便传到简宏成的耳朵里。简宏成问得很详细，甚至让拍下视频让他看过后，他才吩咐道：“看清楚了。你们等他妈妈找上来再放手，务必保证不能让他落单。视频删掉。”

但简宏成看着视频心里嘀咕，宁恕怎么都不该是撒泼打滚的人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简宏成对朋友从宁恕桌上拿走的资料更加好奇。是什么样的料，才能让宁恕如此失态？他吩咐朋友立刻将资料转交给简宏图，让简宏图连夜送来上海。

宁蕙儿完全是仗着当年开出租车练下的身手，才得以有惊无险地赶到宁恕住的公寓楼下。她像个年轻人一样身手利落地蹿出车门，跑向大门，跑进电梯，还在电梯里精力旺盛地原地踏步，抬眼默默数着楼层，好像呼哧呼哧的大喘息是身外物，与她无关。

电梯特别慢，总算到了宁恕住的楼层，宁蕙儿又是大力排开前面阻挡的年轻人，冲出电梯，招来好几个白眼。但她不管了，她心里只有儿子。

几乎是一道闪电似的冲到门口，一眼看到在地上抽搐似的儿子，宁蕙儿忽然双腿一软，扶着门框委顿下去，跪倒在了地上：“老二！老二，你怎么啦？宁恕！喂，我儿子怎么了？你们三个对我儿子干了什么？”眼看儿子就在前面，宁蕙儿岂有停顿的意思？她爬也要爬过去，腿脚没力气，那就手足并用地爬。

见这阵势，物业小头目连忙让出道来，让老太太爬到儿子身边。但小头目立刻抓住主动：“你是住户的妈？你儿子乱砸乱踢，你看，墙被敲洞，抽屉被踢穿，楼下住户吃不消向我们告状，他却拔拳揍我们，我们没办法才捆了他。我们想报警，可看他人穿得好模好样，让警察抓去就太丢脸了，只好等他气消了再讲道理。可你儿子看上去怎么像没完没了啊？这算什么情况？你来了正好，我们也拿他没办法了。”

宁蕙儿见儿子手脚被捆住，浑身发抖，目光散乱，嘴里含混不清地犹自骂声不绝。宁蕙儿忽然心寒。她的记忆中也有类似一幕，那还是崔浩出事的前一年，她夜班回家，打算取钱买米，打开放钱的抽屉，却见抽屉里空空如也。宁蕙儿急了，没钱就没饭吃，离发工资还有几天，一家人就得饿上几天。她问病休在家的丈夫崔浩。最先崔浩一会儿说是不是家里进贼了，一会儿又说等两个孩子放学回家问问有没有拿。宁蕙儿也怀疑是两个孩子拿了藏哪儿了，便到处翻抽屉，却在另一只抽屉的隐秘角落看到一盒包装花里胡哨的药。当时在医院工作的她一看就知这种药是骗子拿来骗人的。她责问崔浩，是不是拿全家的口粮钱买了这种乱七八糟的药。她问急了，崔浩也跟她急。两人吵到后来，变成宁蕙儿责备崔浩拿全家的救命钱换假药，崔浩抱怨宁蕙儿不给他治病。而宁蕙儿下夜班回来还没吃饭，饿得头昏眼花，于是两人都不理智地说了过头话。崔浩又气又绝望，而且还后悔把仅剩的钱买了假药，忽然全身发抖，拿拳头捶着自己的大腿，翻来覆去只含含糊糊骂一句话——“你要我死是不是”。那时的崔浩，就像眼前的宁恕。

宁蕙儿拼命将儿子抱进怀里，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脸，扭头却对屋里其他三个男人喝道：“滚！关上门！”

三个人当即闷声不响地溜了。他们唯恐老太太纠缠上来，事情闹大。而宁蕙儿唯恐儿子的样子被门外来来往往的更多的人看见，影响儿子的前程。

儿子非常需要她，这让宁蕙儿全身的力气又凝聚起来。她拼命将枕头捡来，垫在儿子脑袋下面，又去冰箱取来冰水，用毛巾冷敷，替儿子镇定。几乎是立竿见影地，宁恕安静下来，目光也不再涣散，看见了妈妈的存在。

宁蕙儿已经是第二次遇到此事。很悲哀，她竟对这种事的处理熟门熟路。她嘘了一声：“闭上眼睛，躺会儿，你刚才惊厥了，需要恢复。”说完，她自己又无力地坐到地上。

宁恕心里头依然翻滚，怎么躺得住？他摇头甩掉额头上的毛巾，勉强起身靠在床尾：“妈……”

“别说话。”宁蕙儿手忙脚乱过后，此时安静下来，却心乱如麻，扭头不想看儿子，却又忍不住盯着看。她的儿子终究也是崔浩的儿子。她最恨崔浩的一点，儿子都继承了，多么悲哀！

宁恕心里狼狈不堪，可他的手脚还被捆着。他即使想回避妈妈的目光都不能，只能强忍着妈妈炙烤一般的目光。可他还是忍不住，道：“妈，我中了简家人的圈套。姐和你都成了简宏成的棋子，我是他的目标。”

宁蕙儿摇头：“我不要听，我早不去想跟简家的恩怨了。我跟你说过，我只想过几年好日子。我这年纪，没多少年好日子可以过了。老二啊，你能不能替妈忍忍？别再提什么报仇雪恨了，妈折腾不起了啊。我现在连替你解绳子的力气都没有。妈老了，不中用了，你可怜可怜我，行吗？”

宁恕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根本不敢抬眼皮看他的妈妈。可他怎么都无法点头答应妈妈的要求，今天的事是百上加斤，他心头的恨，如黑火灼烧着他的心。

见此，宁蕙儿流泪了。她想到当年绝望而无力的丈夫最终冲出去杀人送命，她的宝贝儿子难道也会走上这条路？

另一边，简宏成终于跟宁宥道：“你妈安然无恙，已经与宁恕在一起。两人应该都没事了。”

宁宥一听，手中的笔一下拍在桌上：“我问你，事情明明都在你计划中，你为什么预先不告诉我出什么事、哪儿出事、出事到什么程度，以及你早想好怎么救宁恕的命？我别的都能忍，但我见不得我老妈被我支使得没头苍蝇一样，甚至面临车祸可能。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计划中的棋子，帮你制造气氛，促进冲突加剧？”

简宏成不紧不慢地道：“你别急，听我全部讲给你听。现在我可以说了。你弟弟约我周五面谈，我听他的口吻很是胸有成竹。联想到他周日在我弟弟公司仓库偷窥，我意识到他手里抓到什么料了，所以我请朋友帮忙，搜搜他的公寓。很巧，朋友取到他放在公寓里的料了。我之所以不能提前告诉你全部，是因为我还得让我的人守株待兔，观察宁恕一看到资料被偷的即时反应，也就是最真实的反应，以判断他手里还有没有其他更大的杀伤性武器。如果提前告诉了你，你又通知宁恕什么什么被偷了，我的人就跟不上了。但我忍不住还是提醒你跟住宁恕，我就怕自己千虑一失。万一我的人没盯紧，而你弟弟很想不开，就糟了。眼下从你弟弟的反应来看，我抽走了他釜底那条正确的薪。”

宁宥不由自主地又写下一条成语：釜底抽薪。而郝聿怀早兴奋地比画起来，奋勇写下“三十六计”。宁宥一时没心情管儿子，而是想了会儿，心平气和了：“我错怪你了。按说，你不通知我都行……就这样，我得立刻连线我妈，谢谢你。”

简宏成道：“慢点儿挂。你知道得太详细，未必是你家人乐见。而且你如果说了我通过宁恕的反应判断他还有没有后招，会让他更加羞愧。你不如承认上我的当，做了我的棋子，你与家人同仇敌忾，做人更容易。”

宁宥听了好一阵子无语，过会儿才道：“你多事啦。”

简宏成不由得呵呵一声，自己也觉得尴尬，忙说“再见”挂了电话。

宁宥一时恍惚，依然举着手机不放。

郝聿怀却在旁边听到通话已经结束，便插进来问他最急于想知道的问题：“妈妈，爸爸那儿怎么样了？那位顾阿姨早上跟你说了些什么？”

宁宥想再恍惚也不成了，直接陷入更大的情绪不适。顾阿姨？啊呸！那女人配？可她刚才忙于处理弟弟的事，恰好告一停顿，脑袋还处于真空状态，完全没精力面对儿子的提问，只好装作如梦初醒般跳起来，道：“哎哟，忘了做晚饭。”说着，忙蹿入厨房。

可郝聿怀怎么可能放弃与爸爸有关的疑问？他几乎是如影随形地跟进厨房，继续发问：“是不是爸爸很不妙？那个顾阿姨看我的样子怪怪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妈妈，妈咪……”

宁宥被这一声声的“顾阿姨”刺得鲜血淋淋，只得放下手中的不锈钢盆，面对着郝聿怀严肃地道：“那位顾小姐不是你爸的同事，而是你爸的外遇。她跟你爷爷、奶奶说，她有证据证明你爸无罪，但条件是妈妈接受她的侮辱。为了你爸，我早上约见顾小姐，但不欢而散。我不知道你爷爷、奶奶傍晚再次与顾小姐见面是为什么，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是背着我私下见面。如果不是被你撞见，他们未必会知会我。按说在我全力以赴为你爸的事奔走的时候，你爷爷、奶奶不仅不信任我的努力，还背着我与你爸的外遇见面勾结，这是很不能容忍的事。但为了你爸，我愿意忍。只是妈妈很伤心。”

郝聿怀好一阵子懵懂：“爷爷、奶奶不能跟爸爸的外遇见面。但爸爸真的会无罪吗？”

宁宥趁着郝聿怀思考的当儿，心里也是如高频运作的电脑，将各种想法都筛滤了一边，这会儿能冷静地道：“妈妈解释给你听。你爸有罪，这是你爸在出事那天亲口跟我说的。但罪分重罪和轻罪，影响坐牢时间。那么谁能提供最有利的证据为自己洗刷罪名，将罪行减轻呢？只有你爸自己。他做了什么，他心里最清楚。因此，我给你爸请了最好的律师，让你爸利用律师会面时间把所有对他自己有利的证据告诉律师，让律师来决定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什么加工一下可以对你爸更有利。顾小姐那所谓的证据全无用处。”

“那爷爷、奶奶干什么还见那个姓顾的？”

“叫她顾小姐，我们是文明人，不跟缺乏基本道德的第三者一般见识。”宁宥盯着儿子，等他点头之后，才道，“你爷爷、奶奶不信任我，认为我不会全力以赴要求律师帮助你爸。这就是我最生气的地方。我第二生气的是，他们与你爸的外遇勾结，完全不顾我的感受。但现在是全家人齐心协力帮助你爸的时候，所以，我不跟你爷爷、奶奶计较。”

“但……但你得告诉他们，他们错了。他们需要道歉。”

“会的。”

“可是刚才是我向他们道歉了，应该是他们向我道歉……”

正说着，客厅里的手机和大门的门铃都响了。母子俩对视一眼，郝聿怀跑得快，先拿了手机一看：“外婆的。”就扔给妈妈。他从门洞往外看按门铃的是谁，却见外面是扮着笑脸的爷爷、奶奶。郝聿怀迟疑了一下，才打开门，却立刻飞一样地跑进书房，关门上锁。郝父、郝母眼看着孙子的背影钻进书房，却什么都不好说，还得冲正打电话的宁宥继续扮笑脸。

宁宥一看是妈妈的来电，立刻先挂断，再回拨过去：“妈，没事了吧？”

宁恕的公寓房里没开灯，只有城市的灯光将房间映得亮堂。宁蕙儿看着已经松绑，但一声不响坐对着窗外发呆的宁恕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眼泪串珠似的落了下来。可她嘴里只能道：“没事了，原本就不是大事。老二也说了，怎么会自杀？没有的事。”

宁宥一边听电话，一边延请郝家二老入座：“我是问你还好吧？我很后悔通知你，害得你跑来跑去。我应该请朋友帮忙的。”

“唉，少一个旁人看见，少一分口舌，还是我跑来跑去的好。你别挂心了，这儿有我。晚上我会陪着老二，明天就没事了。我真是让你们姐弟两个吓了个够呛。”

“弟弟暂时可能还得钻牛角尖里……”

“嗯，知道了。我就是打个电话让你放心的。没事了，起码事情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你安心忙你自己的事，这儿有我。我挂断了。”

宁蕙儿那边说挂就挂了，干脆得令人发指。宁宥一时有点儿发愣，不知妈妈这是什么意思，似乎……妈妈不愿她知道太多，把她排除在外的意思。宁宥心里难受，可现在婆婆、公公两个人的眼睛电灯泡似的看着她，她只得强忍着。她也不愿面对公婆，她恨不得摇身一转就消失，不，还得带着儿子一起消失。可她无法消失，只好强打精神面对公婆。

“不好意思，刚才跟我妈通电话呢。”

郝母忙笑道：“是啊，是啊，打你手机呢，一直占线。我们一想，反正近，走过来更快哈。宥宥啊，那个小顾过来的事儿是这样的……”

“嗯，我跟她早上谈过，我不认为她手中的证据有价值。”

“我们……她……小顾给我们看了证据，我们也觉得牵强。”

“是什么证据？”

郝母立刻支支吾吾起来：“这个……没什么要紧的，就不提了，不提了。”

“你们吃了吗？我跟灰灰都还没吃。看来烧饭是来不及了，我热个速冻比萨，一起吃？”

“我们吃了，你忙你的，忙你的。宥宥啊，我们是病急乱投医，你别生气啊。”

“说来也巧，这件事我刚跟灰灰实事求是地解释完，你们就按门铃了。灰灰还小，未必能理解你们的苦心，请你们谅解他，他在生你们的气。我呢，虽然知道灰灰未必能理解所有的东西，但有些原则性的价值观还是需要替他端正的，这个价值观就是我们不能认同外遇……”

郝母连忙道：“我们从来没认同小顾，现在依然没有，我们只是以为她手里有证据。我们太想救青林了，任何努力都不想放弃啊。宥宥啊，我们知道你会生气，可我们也没办法，只有请你原谅了。我们两个老的当面来道歉，请你原谅。”

郝聿怀忍不住跳出来道：“如果有对爸爸有利的证据，爸爸一定会告诉律师，他自己最清楚他做了些什么，根本不需要那位顾小姐，只要律师好就行。”

郝父、郝母几乎是幡然醒悟，看着孙子无言以对。他们忙乱之中，竟然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们病急乱投医，以致误信了对方，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既丢了自己一贯的节操，又得罪了如今关系最脆弱的儿媳与孙子。

宁宥没吱声，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比萨，狠狠一刀下去，一分为二，摆盘托过去，揽儿子回去书房：“你屋里吃，自己倒水喝，别出来打搅。”

但郝聿怀从宁宥胳膊底下钻出头来，对爷爷、奶奶喊：“你们不能在顾小姐有用的时候就伤害妈妈，顾小姐没用的时候就来道歉，继续利用妈妈。这种道歉不诚心。”

“灰灰，不能乱说爷爷、奶奶。妈妈怎么跟你说的？”

“我跟你说他们需要道歉，你只答应你会跟爷爷、奶奶说想法，可你没答应我的道歉要求。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不能随便让他们欺负了。”

郝父、郝母简直是无地自容，偷看着宁宥将灰灰关进书房，又坐回他们面前。

宁宥道：“母子连心，都一样的啊。”

郝父按住又想解释的郝母，道：“看都几点了，你还没吃上晚饭。现在你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怎么忙得过来？我们想，青林的官司还是由我们来办吧。我们都退休在家，有的是时间，与其每天干坐着瞎操心，不如为儿子做点儿正事。不是撇开你，而是我们真的不好意思再看着你一个人忙得团团转而不伸手了。”

“呃，你们别听灰灰说的利用啊、伤害啊什么的，更别生他的气，他是护着我，急了。”

郝父道：“我们怎么会生灰灰的气。只是我们原先考虑不周，没想想你一个人的辛苦。青林的事还是我们来吧。我们怕电话里说不清楚，特意跑来跟你讲，就是希望你有想法呢，直接跟我们说，千万不要把误会存在心里，我们是一家人啊。”

“好。我请律师以后直接跟你们联系。”

“我们打算另请律师，找个我们熟悉的，应付得来的。我有个学生，改行做了律师，我明天去问问他。不知道你那边的律师能退吗？”

“我这边的我会处理。”

宁宥说得太干脆，郝父、郝母原本想着多说几句糊弄过去，这下子应对不上了。尴尬地坐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告辞。宁宥拿起车钥匙要送他们，他们说什么都不让。

宁宥将两人送出小区，送上出租车。而等出租车启动，郝父才道：“你看，连灰灰都气得跟我们翻脸，宁宥还能不气死？官司无论如何只能我们自己打了。更何况青林还这么对不起宁宥。宁宥要是不肯尽心，也是人之常情、理所当然。唉，看来还是灰灰聪明，那个小顾是没用的。”

郝母道：“小顾没用是宁宥想到的，灰灰怎么想得到这么深的一层？她没跟我们说，可见人心隔肚皮啊，也难怪她。还是用我们自己的律师吧，起码青林跟律师说了什么，我们请的律师不会吞下不用。这会儿，事关儿子，我对谁都没法放心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只好开罪宁宥了，没办法。以后怕是见不到灰灰了。”

“先处理好青林的事情再说。”

老两口一路唉声叹气的，但取舍明确得很。

宁宥送走郝家二老回到家里，打开门只听得屋里闷声闷气的电玩声。可奇怪的是，她一进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宁宥探头到书房看，只见郝聿怀老老实实在做作业。

宁宥心里奇怪，收了比萨盘子，一边退出，一边四处打量蛛丝马迹。果然，在门框处发现一面镜子。想到儿子竟然能用镜子作案，她反而喜从中来。但她没吱声，赶紧从包里掏出她的化妆镜，到书房慢慢比画。很快，就在电脑屏幕下的位置，她稍微挪动了一下镜子角度，就看到家里的大门。她笑嘻嘻地看向郝聿怀。郝聿怀被当场抓包，郁闷异常，愤怒地道：“我没心情做作业！”

“理解，换大人也静不下心来。那怎么办呢？”

郝聿怀梗着脖子道：“再让我玩半小时。”

“行，半小时。”

宁宥说完就爽快地走了，但才走几步，身后传来郝聿怀嗲兮兮的一声“妈咪”。她晓得，儿子这么叫她的时候，一般心里有鬼或者有内疚。她忙回头道：“不用道歉，是大人的错影响到你。”

郝聿怀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考卷，递给宁宥。宁宥一看，语文测验的卷子，只考了八十几分。更要命的是，她还看到她的签名已经白纸黑字落在右上角。她看向郝聿怀。郝聿怀尴尬地扭过脸去，顽强地抗议：“太严肃了，思想工作不是这么做的。”

“可是，有人模仿我的脸，还想模仿我的签名，怎么破？”

郝聿怀忍不住一笑，忙又端起一张脸来：“可你不能太凶。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替你排忧解难。”

“也对，妈妈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心情也不是很好，正要跟你商量，要求你自觉自律，管好自己的学习大事。不过，签名这种小事，还是我来为好，你说呢？”

“可是我考得不好，老师已经把我叫出去批评了。”

“嗯。”宁宥坐下来，粗粗看了一下试卷里扣分的地方，“理解题没答错，需要背诵的地方错得多，可见最近不大用功。但这回考得不好记在爸爸、妈妈头上，不算你的错。很快期末考，可以赶回来吗？”

郝聿怀点点头。

宁宥拿起郝聿怀的笔：“你签名用的是这支吗？”见儿子点头，她一边在冒充的签名上面写详细的家长意见，一边严肃地道：“偶尔考得不好不是大问题，但假冒妈妈的签名是严重错误，以后不能再犯。我们要做个心中有底气的人，即使做错事、做坏事，也得毫不掩饰地承认，并且勇于承担起做错、做坏后的责任，这叫好汉子敢作敢当。行吗，好汉？”

“行。可你弟不敢担当。”

“唉，他不是好榜样。你玩游戏吧，我看着时间。”

“不玩了，我试试静坐下来。”

“嗯，好，赞成。”宁宥写家长意见写得三心二意，一边写，一边想。宁恕不是好榜样，郝青林显然更不是好榜样，那么她拿来教育儿子的好榜样是谁呢？她觉得是田景野，可又有好几分是简宏成。再想想，似乎简宏成的成分更多。她有点儿愕然。

宁蕙儿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力气。她没敢打搅宁恕，轻轻起身，将床头灯调得暗暗的，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屋里的凌乱。她真不敢相信这抽屉上的洞是宁恕踢出来的，她觉得是保安撒谎。可是她不敢惊动发呆的宁恕，去问个清楚。她悄悄地收拾。

她见到宁恕的手机，不知是谁关了。她看看宁恕，将手机放到宁恕手边。令人惊讶的是，宁恕竟然有了反应，眼珠子转向她，而且还说了话：“妈，你还没吃晚饭吧？”

宁蕙儿激动地道：“妈不饿。你饿吗？我去楼下买些。你想吃什么？”

“没胃口。我的资料放在这儿，不知被谁偷了，很失望。”

“要不，我们回家住去吧。你刚才和保安这么一闹，以后你走进走出，他们都会指指戳戳的，多没意思。再说，要是住家里，每天都有妈看着家，谁敢上门来偷啊。走吧，这儿明天妈再过来收拾。”

“有心要偷，家里再多人也拦不住。姐来电话了吗？”

“我刚才给你姐电话说了，告诉她没大事，别咋咋呼呼的。”但宁蕙儿看看儿子颓丧的脸色，不由得编了一段，“你姐让你退一步海阔天空。”

宁恕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赢家才有资格退一步。”他说着，打开手机，却见好几条短信。他现在有些心灰意懒，不想看，可又不能不看，只得打起精神拉出来看。看了三条都是叫吃饭喝酒的，他就索性全部删了，懒得再看。他没心情。宁恕没看到的其中一条，是蔡凌霄的短信。

“那回家吧，吃晚饭去。”宁蕙儿装作若无其事地一拖儿子的手臂，想不到儿子竟然顺势站了起来，跟着她走。宁蕙儿很是意外，忙收起儿子的包，塞到儿子手臂里，推着儿子出门去。将门一锁上，她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宁恕的车子停在地下，不用经过大堂就能悄没声地离开。宁蕙儿理所当然地要占据驾驶位。但她的理由是“妈妈从来没开过这种车，让我开开”，难得宁恕异常顺从，竟然交出了车钥匙。

宁蕙儿不知这种动向算好事还是坏事，她的心头异常沉重，可又不敢说出来，还得时时看顾着儿子的情绪，她只觉得很累，很累。

第六章 棋子

简宏成终于筋疲力尽地收拾了小地瓜。小地瓜横七竖八地睡下了，他也横七竖八地累瘫在小床边。他着实想不明白，宁宥可以那么轻巧地收拾她的儿子，怎么他就拿小地瓜没办法呢？

没等简宏成回复，简宏图亲自拿着从宁恕公寓里偷拿出来的资料赶来了。简宏成一点儿不敢耽搁。他再累都不敢睡，先得把宁恕搞的手脚弄清楚，看看有没有绝了后患。

简宏成打开来，看到的是好几张光盘、两个移动硬盘和一本硬面抄。他问简宏图：“都是些什么？你路上看了吗？”

“我自己开车，不敢让其他人接触此事。没看。”

简宏成将简宏图领到书房电脑面前：“你看光盘，我先看笔记本里写了些什么。嗯，光盘封面写的是日期？这个月和上个月的……果然。”

简宏图不敢多说，连忙开机塞光盘地忙碌起来。

简宏成翻开笔记本才看一页，脸上就大大地变了，伸手一把将简宏图拖过来，低声问：“你虚开增值税发票？”

“这怎么可能？找不到其他活路的人才会去做这种事，我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吗为几块钱去坐牢啊？”

简宏成点点头，此话有理。他这才指着日记本上宁恕的一段记录，念道：“23日两张发票合计173万元，此前十天内没看见有货物出库；25日开给同一家公司两张发票，合计189万元，之前也没见仓库有出货……”

正好，桌上的电脑刺啦刺啦地闹腾一阵子之后，放出宁恕光盘里的内容。简宏成一个停顿，看向电脑。看半天，还是停顿一样的画面，他几乎以为这不是视频，而是照片。他点了快速播放。他才一动手，简宏图就在一边惊叫：“那是我原来的仓库！宁恕在我仓库对面装了摄像头？”

简宏成正好看见静止的画面上忽然闪过一抹黑影。他暂停，倒回去重放，果然，是一辆货车开过。可见这是视频，而非照片。他一边让电脑继续放着光盘，一边问：“23日和25日的四张发票，想起来了吗？”

“这又不用想的，我每个月才几笔生意啊，当然清楚。这四张是开给我朋友公司的。他公司上个月进项发票少，算下来要交不少税，他正好转贷，手头紧，暂时没现金缴税。正好我上个月进项多，库存多，我就支持他四份发票，等这个月他纳税申报后，立刻开红字发票做退货处理。我们谁都不犯法，你看。对了，有更多进项发票，他转贷也容易批下来。”

简宏成气得恨不得冲弟弟天灵盖上猛击一掌：“这不是虚开是什么？让你做什么事都请示田景野，你到底请示没有？”

简宏图仿佛感觉到哥哥心里的飞来一掌，下意识地往边上挪挪身子，道：“这又没实际操作，而且过几天申报日一过，就开红字发票的，怎么好算虚开呢？我一点儿没偷税漏税，干吗要请教田哥？真的，哥，你想想……”

“如果明天就有人去国税局告发你，人家可没耐心等你拿到红字发票，然后国税局一查，你这不是虚开是什么？我看你虚开的数额够坐牢三年以上的。”简宏成强忍着火气，到电脑前输入“虚开增值税发票”，进行搜索，一搜，就有大把答案跳出来，“你合计销售额是362万元，虚开税额是61.54万元，属于‘数额巨大’，看……十年到无期徒刑。”

简宏成起身，将弟弟的头按到电脑前，让他看清楚虚开的量刑办法，自己赶紧找手机翻通讯录。

没等简宏成将要找的人找出来，简宏图已经吓得满头大汗了：“真的会判刑？哥，你有办法吗？快救我，我不要坐牢。”

简宏成没理他，终于找到他要找的税务顾问电话。他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打。

简宏图一个人在房间里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也坐不住了，绕着房子转圈。他走出去想找哥哥，可那间房间门关得紧紧的，连声音都透不出来。他在门口急切地徘徊，等哥哥出来。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犹如癫痫发作。

好不容易，简宏图终于见门一晃动，他哥哥随后皱着眉头出来，他赶紧道：“哥，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

简宏成严厉地看着弟弟，道：“我让司机立刻过来，你给我连夜滚回家去。我请一个专家去协助你查漏补缺。你明天一早起就给我等在公司，等专家上门，你必须百分之百忠实执行专家的命令，不许有半点拖拉推诿，听明白没有？但凡有些许差错，起码十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简宏图点头如鸡啄米，连声“是是是”。可完了，他心怀侥幸地问：“你是不是也赶紧过去替我跑跑关系？万一专家不灵……”

“我直接跟你说，我没办法。查偷税漏税这种事我见得多，最狠的可能把你所有客户一个个都捉来洗干净才放出去，更不用说你这个始作俑者。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做。若实在没办法，我只能等你被判后想办法帮你减刑。”

简宏图都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把宁恕砸得失去记忆会判几年？要是比十年少，我不多事了，回去立刻找他吵架去，大不了打架斗殴失手砸了他脑袋，又怎么了？对，这是好办法。”

“又胡说八道，惹一个大祸还不够，你还想惹第二个？你万一把人打死，或者把人打晕，人家没失忆，你又怎么办？”

简宏图一想也对，打架时下手没轻重，万一打死，他也小命没了。他垂头丧气得连再见都忘了说，蔫耷耷地打算出去。忽然，他灵光一闪，赶紧旋风一般刮回哥哥面前：“哥，其实宁恕跟我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你追他姐追得太过分一点，搞得他很没脸，是吧？那你赶紧解决源头，你找他姐去，该发誓发誓，该给钱给钱，要当众下跪、扇耳光什么的，我替你来。只要他姐点头，宁恕还有什么话说？就这么简单。你要是不肯去，怕磨不开面子，我去！我找宁恕赔礼道歉，怎么都比坐十年牢来得强。”

简宏成一时说不出话来。简宏图一看哥哥被他的好主意打得哑口无言，终于不再批他幼稚，兴奋地道：“就这么办！多简单，大不了我丢一下脸。哥，我走了，连夜赶回去，明天敲锣打鼓给宁恕道歉去，给足他面子，糊住他的嘴。”

简宏成只得将弟弟揪回来。可面对着跃跃欲试的弟弟，他欲言又止，一时没考虑好要不要将真相说出来。

简宏图见哥哥一脸为难，当即将胸脯拍得山响：“哥，出丑的事儿我来，你别多想了。要弟弟做什么呢？我这弟弟别的不会，平时也净给你惹祸，但关键时刻，只要为你，哥，我赴汤蹈火，什么都能做！”

简宏图拼命试图突围，赶回家去实践他替哥哥三刀六洞的宏图大愿。简宏成只得死死拉住他，知道自己不能不说真话了。

“宏图啊，宁恕跟我们的仇，是因为他原本姓崔，你明白了吧？”

“姓崔又怎么了……啊，那个崔？”

“对，那个崔家的后代。”

“操，难怪总围着我打转。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早知道他是，他不找我，我都要找他呢，更别说他现在监视我、陷害我，我跟他没完！”

“咳，我怕你闯祸，一直没告诉你。你答应我，不许做任何打砸抢之类的违法勾当。”

简宏图怔怔地看了哥哥好一会儿，忽然大声怒吼：“我不答应！我要是放过那杂种，我不是人！”

里面的小地瓜被简宏图吵醒，在床上哭着喊妈妈。简宏成心里一牵挂儿子，简宏图乘虚而逃。看着简宏图的背影，简宏成唯有顿足。他感觉，后面的事将滑出他的掌控。

宁宥一早带着儿子出门，就接到简宏成的电话。

“昨天我无奈之下向我弟弟透露了你和宁恕原本姓崔。”

“呃，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本来不想跟宏图说，但这事如果让田景野知道，他肯定也会指责我是故意透露给宏图。宏图的性格顾首不顾尾，他知道此事，尤其是知道宁恕正试图将他关进大牢坐个十年到无期，他会兴风作浪。我已经约束不了他了。”

宁宥听到这儿，脸上变得漠然，却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打算减肥吗？”

简宏成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不由得拿下手机看看，没错，拨打的就是宁宥的号。他只得接着原本的话题，道：“我最担心的还是宏图跟我姐联手。我姐这几天没作妖，是因为她跑去澳大利亚争取两个孩子的同情。不过，两个孩子不肯听她的，她只好放弃努力，今明两天就回家……”

一听说简宏成他姐即将插手，宁宥一天开始的好心情全毁了。她不想再听下去，将电话挂断。

简宏成却是个不屈不挠的。最关键的是，他得提醒宁宥注意安全。他再次接通电话：“你别不当回事……”

宁宥道：“我是真不想当回事。让喜欢报复来报复去的去快意恩仇吧，我只想过自己的好日子。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自私，让我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就这样。”

简宏成一愣，过了会儿，才道：“我只是想警告你，我姐这个人不可理喻，你最近出入小心。”

“如果有机会，你告诉你姐，现如今她敢动我和我儿子一个手指头，我必阴魂不散宰了她。”

宁宥将电话挂了，简宏成却看着手机久久回不过神来。这是宁宥？

而宁宥想不到，还有更大的“惊喜”在飞速向她靠近。

宁宥才刚在车库停下车，她的助理一个电话打来，说是有个老太太自称是她的妈，正在她办公室门口等她。宁宥惊呆了。她不由得回想了一下昨晚妈妈电话里将她隔离在母子之外的冷淡，这会儿又来干吗？可是她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所以，她想明白个什么啊？她哪可能两手一甩，过自己的好日子？反正事到临头，她总是脱不开身的。

宁宥几乎是满腹怨言地跑到自己的办公室，但一眼看见她妈，她所有的怨言全烟消云散。妈妈看上去整整老了十岁，显得又干又瘪。她连忙一边开门，请妈妈进她的办公室，一边问：“怎么这么早？”

宁蕙儿不语，拿手指指门。宁宥忙将门合上。宁蕙儿这才眼泪猛然爆出来，啜泣着道：“我本来昨晚就想过来的。可昨晚不放心你弟，只好在他面前当什么事都没有，跟你也说什么事都没有。看着你弟平静下来，又偷偷看着他睡着，今天一早看他起来已经不是昨天的样子，还挺精神地说公司很忙，他要去上班，我才立刻借口说去菜市场，自己开车赶来你这儿。我路上最担心一件事，就怕我体力撑不住，拿不稳方向盘，钻到卡车底下丢了性命，没把信传到你这儿，那你弟就没救了。”

宁宥惊住了。原来妈妈昨天的冷淡是有原因的？六十多岁的妈妈，就这么大清早开车两百公里赶来？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心疼至死，连忙倒水拿饼干给她妈吃，又帮她妈将椅子放倒一些，坐着舒服。“妈，既然来了，你慢慢说，先吃点儿，早饭都还没吃吧？”

“不能慢慢说，我说完得立刻赶回去，继续看住你弟……”

“那也不用急，离宁恕下班还有好久呢，我会拜托我们公司司机送你回去，你只管先打个瞌睡再说。”

“我要是睡得着，我还会拼老命自己开车过来找你商量吗？你坐下，别拿吃的了，赶紧听我说。”

宁蕙儿擦擦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干，尤其是一张嘴说起昨晚的宁恕，她更是万念俱灰，只觉得人生一场，到此完全没指望了。她将她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女儿，中间不忘插入那个死鬼崔浩的往事。宁宥听得完全呆住了。

说完昨晚的现场，宁蕙儿抓着女儿的手问：“我也不想知道昨晚的起因是什么，我就想跟你商量出个结果来。怎么办？我们拿你弟怎么办？”

宁宥看着老娘老泪纵横的脸，心肝肺都碎了。可她还是得说出问题更严重的一面：“妈，事情发展到今天，可能已经由不得我们拿宁恕怎么办了。据我所知，宁恕在明知内情的情况下，撺掇一个江湖人借巨款给简家大女儿的丈夫，现在简家大女婿携款潜逃，简家一下子背上一大笔巨款的债，江湖人的那九千万元债务眼看着可能收不回，他一口气捅了多少只大马蜂窝啊！昨天的事好像是宁恕搜罗了一些材料来对付简家老三，那些材料据说可以把简家老三送去坐牢十年到无期。宁恕大概是眼看着快得逞，想不到材料被简家老二偷了，所以他急了。可前面能让宁恕由着性子胡来得逞，都是因为简家老二向他的姐弟隐瞒了我和宁恕原本姓崔的事实。宁恕藏在暗处，有心算无心。昨晚，简家老三知道了，很快简家老大也会知道。他们知道宁恕所作所为之后，还能像简家老二那样放过宁恕吗？妈，我想你可能想跟我商量怎么阻止宁恕再报复下去，可目前情形来看，止不住了。简家即将打上门来，宁恕更无撤退的道理了。”

“天哪！”宁蕙儿惨叫一声，手脚一阵子抽搐。她又累又饿又绝望，晕了过去。

清早，宁蕙儿借口去菜场后，宁恕一个人在家待着心慌，静下来就想起昨晚的遭遇，想到自己不理智地跟物业那些人打架，最后还得妈妈去解救，越想越无地自容，一个人没法待下去，早早去了公司工作。

可清晨的公司照样也是他一个人，他怎么可能静得下心来做事？

好不容易，陆陆续续有同事来上班了。宁恕从自己办公室看出去，见同事交头接耳，看向他办公室的眼神都非常古怪。他看得心惊肉跳，难道昨晚的事又被发上网络了？又是被捆成一只肉粽一样上了网络？他便叫一个亲信进来询问。

亲信期期艾艾地道：“有人在楼下大堂挂条幅，写了一些宁总的事。我真的不便复述，还请宁总自己去看。”

宁恕故作自然地一笑：“又是那个视频？还有完没完？”

“不是视频，是……宁总的家庭出身。”

宁恕惊得跳了起来，一脚踩到椅子滑轮上，差点儿摔倒，险险地大力扶住桌沿才得站稳。他的出身？终于瞒不住了。

宁恕强自镇定地坐下，挥挥手让亲信出去：“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最近是不是撞邪了，怎么净有人找上门来？”

亲信很是拜倒于宁恕的风度之下，多么希望从宁总嘴里听到一个否定，哪怕是含糊其词的那种也好，可他失望了。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因过度惊愕，撞到了门框，撞得鼻子酸楚，流下大把眼泪。而其他同事都被这一声闷响吸引了过来，见此都心里了然了。他们的老总是杀人犯的儿子？一时之间，办公室里的人心如茶壶里沸腾的水泡，噗噗乱窜。

而宁恕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他完全想象得到，这种消息如今一传十，十传百地在本市上空流传。这种消息是如此狗血而独特，很快，他的客户、他的同学、他的朋友都将获知他的身世。他们将如何品评？以及，蔡凌霄也很快会知道吧。

以后，他走出这间办公室，那些人都会如何问候他？都会如何打量他？

宁恕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第一个拨通宁宥的电话，正如小时候遇到疑难，首先找他万能的姐姐。

宁宥刚用学到的急救知识将妈妈唤醒，忙着呼唤同事帮忙，将她妈送去就近的医院急诊，根本没心思接电话。直到上了车，将老妈安置好，她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见是宁恕的来电，心里咒骂着，却也只能回电。

而此时，接不通姐姐电话的宁恕如热锅上的蚂蚁，完全没心思做别的，在办公室里转着椅子发呆。接到姐姐电话，他立马抢着道：“姐，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人现在到处宣传我们的身世。”

已经急得方寸大乱的宁宥更是凭空挨了一记闷棍，她火冒三丈地道：“我告诉你，妈在我这儿，为了你的事，自己开车那么远的路来找我商量，现在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你要是现在还能有些许冷静，你给我好好想想，妈为什么会晕倒。”

“什……什……什么？妈怎么会……”

“妈妈怎么不会？！她多大年纪了，你忘了吗？难道妈妈是铁打的？我没空管你，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别再惹事，别等妈妈回家再给她一榔头。妈妈的情况我会随时短信告诉你，别关机，再见。”虽然宁蕙儿虚弱的手一直在阻止宁宥，但宁宥这会儿哪里肯听话。

宁恕惊得四肢发软，妈妈在上海晕倒？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宁恕肯定不信，可这话是从小带他长大的姐姐说的。宁恕当然立刻想到妈妈豁出一条老命赶去上海的原因：为他昨晚的事。

宁恕急得四肢发抖，勉强镇定着，给一直为他提供税务指导的朋友打电话。他此前没当过一把手，对税务方面的知识还在边打边学。他现在绝望地想：或许，那些光盘失去之后，还有一丝转机呢？

果然，朋友在听了他的叙述之后，给了他一颗原地满血复活的强心丸。听到最后，宁恕忍不住激动地大声道：“对！我这个不懂的要不是遇到瓶颈，连问题都不会提，提不出来。很多时候，愚蠢就是名副其实的犯罪。我真是蠢透了！哈哈哈……”

宁恕脸上的肌肉归位了，手指也平稳了。他先给宁宥发条短信，让她不用再操心他，一点点小事，他懂得克服。

而擒贼先擒王，他冷笑着给简宏成打电话。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一声“喂”，宁恕便直截了当地问：“我们明天的会谈取消了？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简宏成莫名其妙。他讨厌宁恕，可看在宁宥面上，又得给三分情面：“怎么回事？”

“令弟在我公司大楼下面张贴大字报，揭露我的身世，令我很难堪。明天会谈之前，我对你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你们如果打算先下手为强，那么想必令弟和令弟客户那边的手脚还没做干净吧，我可以现在立刻动身去国税局举报。”

简宏成只是淡淡地道：“对不起，我想不到我弟弟会使出如此不入流的招数。你应该生气，去吧，路上小心。明天的会谈……那就取消吧。”

听到简宏成那边电话的挂断声，宁恕愣了。再一想，他们将资料拿到手之后，一夜时间，可能足够将所有手脚做足、做实，做得无可挑剔，所以才会有今早简宏图的行动与刚刚简宏成的漫不经心，以及“路上小心”是不是什么暗示？

宁恕一时心里彷徨，不知该不该起身去国税局举报。

而简宏成则是立刻打通弟弟的电话，厉声叱问：“叫你等在公司，等专家上门指导，你到底在干什么？跟宁恕拼个鱼死网破有什么意思……”

简宏图忙道：“哥，哥，别急，我就等在办公室，哪儿都没去，不信我立刻发一张自拍照给你看。去那边搞宁恕的，是收我发票的那个朋友。他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跟我穿一条裤子呢，铁心的。”

简宏成道：“专家还在飞机上，宁恕立刻就要去报案，你怎么处理？”

简宏图呵呵一笑：“这还不简单？我朋友就在他楼下呢，让他去缠住宁恕，他也不想坐牢、不想被罚款呢。我们保证不犯法，绝不犯法，你放心，哥。”

简宏成道：“四个小时就够，记得随时短信汇报进度。不许把自己搞进牢里，我不会救你。”

放下手机，简宏成与另外一位上海的税务专家说：“我弟弟在那边闯祸，看来必须用你的备选方案了。事情只要一涉及家人，就特别不省心。”

宁恕犹豫了许久，终于决定起身，破釜沉舟。既然明天周五的会谈取消了，那么他也不用掖着藏着什么证据。反正他能做多少努力，就必全力以赴。

但宁恕记着简宏成“路上小心”的暗示。他走出自己的办公室，便开始往四周打量，看有无可疑人物。果然，还没走到公司大门，就见有可疑人影一闪而过。宁恕二话没有，立刻旋回自己办公室。他估计自己是出不去了。

时间在嘀嗒嘀嗒地过去，宁恕清楚，他迟一分钟行动，简宏图那边就能多一分钟做得圆满。他想了会儿，便调出在国税局工作的同学的手机号码，准备直接通过这条线来举报。

可就在此时，简宏成的电话进来了。先接简宏成的电话，还是先举报？宁恕看到公司大门口人挤人，排满了一群大汉，再看看公司大办公室里的同事充满恐惧的目光，他缩回椅子里，选择了接简宏成的来电。但他依然强硬地道：“请长话短说，我等我国税局同学的回电。”

“你不用忙碌了，我已经完成布局。既然事情已经了结，我跟你谈谈我的想法。你把我弟弟搞得坐牢，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我能放过你，让你往后还有安耽小日子可过？过去的事是父辈的事，我父亲早逝，你父亲付出代价，我们这些第二代都因此命运转折，走上另一条比较艰难的成长道路，这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我虽然对崔家心怀愤怒，可我还是明白我得放下，我得着眼未来，为自己而活，为我的家人、朋友的现在和未来过得好而活，同时，我希望不伤害你姐姐和你妈妈……”

宁恕原本冷着脸听着，到此冷不丁地打断，道：“不伤害我姐姐？我姐曾经被你姐捉住了打耳光，她那时才小学二年级，可你姐是大人，而且你姐还是用尽全力、咬紧牙关下手。那次你姐打得我姐脸肿得像猪头，医生诊断是轻微脑震荡。我们只好搬家躲避。没说的，谁让我们亏心？但第二次你姐又找到我们，她找到的是我姐读书的小学。她等着我姐放学出来，一脚将我姐踢飞。我姐头撞在水泥柱上，鲜血直流，再次脑震荡。出血量有多大，我没有数据，我只知道竟然吓跑了你穷凶极恶的姐姐。至今我姐头上的伤疤依然经常发痒，天气变化时伤疤刺痛，过于疲劳会头痛发作，都是拜你姐所赐。我们只好不仅搬家，而且还改名换姓。我当时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姐受欺负。可我心里发誓，我要让你姐付出代价，也必须是血的代价。我拿到你弟弟的虚开资料，如果我只是想着两家的世仇，我完全可以立刻去举报，而不用等什么周五与你会谈。我原本想跟你谈的是，以你宝贝弟弟向你要挟，逼你退出对你姐的援助，逼你把你姐交给我。好了，我技不如人，这是我本来打算承认的事实。谁不想过好日子？我妈、我姐都苦苦劝我离你家远远的。可既然你们不愿罢休，那就走着瞧吧，我豁出这条命，也要让你们简家知道什么叫匹夫一怒。”

这一回，主动挂断电话的是宁恕。

宁宥？简宏成呆呆地举着电话，皱眉想到那次他特意从深圳赶来上海，郑重其事地与宁宥告别。可他都还没说什么，宁宥已经哭成一团。他一直觉得宁宥哭得有些莫名其妙，以为一向小狡猾的她是以痛哭来阻止来自他的控诉。总之，他是屈服了，什么抱怨都没有，反而听了宁宥冷静的抱怨。听了宁恕的话，他才知宁宥的大哭是事出有因，而当时她大事化小式的抱怨，已经是冷静的极限。她得多理智，才能一年年地平静地面对他这个仇人。那一次，宁宥也说起过他姐的伤害，说起过他姐逼着他们一再搬家，还说起过挨打、挨骂，差点儿丢命。和平年代里长大的他，当时绝想不到是打到轻微脑震荡的耳光和流血流得能吓走蛮狠的他姐的伤口。那时，宁宥才是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啊，尤其她又是如此单薄。

简宏成对几岁的小孩该长多大没概念，他能想到的，唯有他的小地瓜，一个即将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那么小的柔软的身体，他是恨不得拴在身边，怕小地瓜受到伤害。而当时他的姐姐则是成年了，尤其是他想起他姐姐为了迫使他帮助对付张立新，对他说起过受父母逼婚时，一想不开就去找简家泄愤。是泄愤，那就更不是普通的耳光，尤其泄的那愤又是如此不足以对外人道。

简宏成不知不觉走到隔壁，隔着窗户看正听保姆讲故事的小地瓜。保姆虽然纤细，但相比小地瓜，仍可算得上庞然大物。因此，保姆即使再友好，声音再温柔，与之刚刚相识还不到一天的小地瓜也坐得离她远远的，对她保持着警惕。简宏成看得心疼，可只能硬下心肠将小地瓜交给保姆，而绝不召回陈昕儿。简宏成想象着当年娇小的宁宥面对简敏敏时候的巨大恐惧，以及心中落下的阴影。他这才理解早上通知宁宥，简敏敏即将获知谁是崔家后人时，宁宥那突如其来的暴烈。

原来，凡事，皆有因果。

即使早在若干天前，当他获知宁宥是简家后人时，简宏成还不能理解宁宥在高中、大学时对他歇斯底里式的拒绝。他前几天还想，宁宥何不对他表明身份？他当然不会再去纠缠，这样对大家都好。今天才知，宁宥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面对他的一再表白都坚壁清野，如此坚决，甚至坚决得薄情寡义，恐怕更大的原因还是恐惧。

简宏成记得，那次开着摩托车载宁宥回家后，他便开始对宁宥鬼迷心窍，即使上课时也会盯着宁宥的背影失神。偶尔见宁宥耳边垂下一缕细细的头发，他都忍不住在心中无数次地想象将那缕头发轻轻撩起。

旁边的田景野看着窃笑，偷偷画了一张漫画，挂在简宏成寝室的床头。大家下课回来看了哄笑，一直笑到简宏成也回寝室。简宏成一看漫画，一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漫画中，他的眼睛就像两只探照灯，而他的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很是不堪，可颇为传神。而简宏成更关心画中的宁宥。今天宁宥系头发的带子绑的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也被田景野如实画了出来，可见田景野也盯着宁宥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这个认知，让简宏成心怀极大不满。他豁出去了，蛮横地在寝室大声宣布：“对，宁宥是我的！以后你们不可以多看她一眼，不可以对她有非分之想，更不可以跟她说话超过五分钟！”尤其，简宏成特意盯着田景野说这句话。

情窦未开的田景野笑得前仰后合，滚到床上继续笑。

简宏成只得厚着脸皮强硬地补充道：“我说到做到！”

田景野问：“万一隔壁寝室的……”

简宏成毫不犹豫，走出寝室，敲开班里其他男生寝室的门，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在门口将“宁宥是我的”巡回宣示一遍，才狠狠回寝室上床睡觉。钻在被子里，简宏成才后知后觉地想，什么叫“宁宥是我的”？他心中立刻浮现出那次送宁宥回家，两人头盔相撞那一瞬，那种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两个人的感觉。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而且她就近在咫尺，她的手臂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

熄灯了，简宏成在黑暗中傻笑。那么美好！美好得令人眩晕，如乘风飞翔在云端，当然必须天长地久地拥有。那么，唯有宁宥是他的才能实现。简宏成在心中推演了一番他的逻辑，圆满解答了他的疑问。

第二天早自修，简宏成的宣示就传到了女生耳朵里。

陈昕儿听了满心不是滋味，悄悄退出同学圈子，回到自己桌上，却又六神无主，不知要干什么。终于见简宏成进来，她忍不住迎上去要问个明白。可事到临头，看着简宏成投向她的目光，她忽然吞吞吐吐了，嘴巴里却冒出其他问题：“宁宥不是说搬家了吗？昨天交上来的表格上，她写的还是原来的地址。我问她要新的地址，万一曹老师家访走错了怎么行？可她总推三阻四的，你想想办法？”

简宏成道：“哦，可能新搬家，新地址还背不出来。你先把表格交上去，我回头问问。”

陈昕儿欲言又止，看着简宏成走了，更看着简宏成侧着的脸朝着宁宥的方向回去自己位置，直到撞了桌子才回过神来。陈昕儿心里很是不快，却也照着简宏成的吩咐去做了。

简宏成终于等到周末，觑得宁宥没带着弟弟就走出校门，他立刻骑车飞快赶上去，追着问宁宥：“你前几天的表格没写新地址，是不是还没记住新地址？”

宁宥一看见简宏成就扭过脸去看着别处，面无表情地回答：“嗯。”

简宏成迎难而上，硬是转到宁宥面前。而宁宥也倔，她在圆心里转圈，就是不肯面对简宏成。简宏成无奈，又不敢动手揪住宁宥，只得道：“我跟你去，我替你看地址。”

“不用。”这回宁宥回答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要寄期末成绩单，万一地址错了很麻烦。你保证星期一回来带来新地址。”

宁宥又是不置可否地嗯一声，见旁边有空当，就避开去，往公交车站走。

简宏成想了想，骑车拼命跟上宁宥刚跳上的公交车。简宏成并未太试图不着痕迹地跟踪，因此，过十字路口时还冲车里的宁宥打个招呼。

简宏成记得那天宁宥下了车后就到处乱走，漫无目的地乱走。很快走得天黑了，简宏成实在忍不住，追上去问：“你是不是迷路了？”路灯下一看，见宁宥眼泪汪汪地咬着嘴唇看着他，一声不吭。简宏成问东问西，宁宥都不说话。直到简宏成问道：“你是不是不让我跟着？只要我跟着，你就不回家，是不是？”才见宁宥点头，颠出两行泪水。简宏成相当灰心，看了宁宥一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今天才知道，宁宥是拼了命地不让他知道她家新址。他是简家的，也是简敏敏的弟弟，他知道了，也意味着简敏敏会知道。旧日的恐惧犹在，崔家也依然是孤儿寡母，宁宥怎么敢冒险？可又无法说出原因。面对他的猛烈攻势，也亏得宁宥总能有惊无险地化解。她是真不容易，竟然守口如瓶了三年，机智地避了他三年，滴水不漏。

这么多年来，简宏成想来想去，他唯有在宁宥面前总是吃瘪，宁宥总有办法对付他，即使黔驴技穷时，也不怕，她有最大法宝：眼泪。

尤其是那次高考填报志愿，简宏成更是被宁宥狠狠耍了一把。

从高三起，简宏成就拒绝一切保送。他瞄准宁宥，宁宥去哪儿，他也去哪儿。于是，曹老师手头出现罕见景象：两个成绩最好的学生咬紧牙关，拒绝保送。宁宥也不肯答应保送，唯恐去向提前揭盅，简宏成必然考去同一学校同一专业跟她继续同班四年。两个人都是暗下功夫拼命读书。宁宥试图用成绩甩开简宏成，简宏成则是不能让喜欢的女孩压上一头，两人的成绩在班里呈你追我赶、遥遥领先之势。陈昕儿完全不知被落在哪儿。

最终，成绩出来，两人都进全省前十，简宏成更是拿了全市第一。发榜那天，曹老师高兴地将两人叫去办公室，搓着手让两人必须报考清华。这一回，宁宥答应了。隔天，宁宥交上的志愿书上，白纸黑字填写的正是清华计算机系。志愿书当然交到曹老师手里，但交到曹老师手里就等于交到简宏成手里。简宏成一看，当着曹老师的面就将宁宥的志愿从头到尾抄写一遍，递给曹老师。曹老师看着笑，却没阻止。他乐观其成。大学了，当然是可以谈恋爱了。

可谁都没想到，傍晚，就在曹老师将整班的志愿书打包交到教务处时，宁宥飞奔而来，说曹老师手中她的志愿书只是复印件，她得换上正本。曹老师一看，第一志愿已经改成上海复旦。曹老师没时间再通知简宏成。他回头告诉简宏成时，简宏成整个人都呆了。

此时，简宏成皱着眉头想，他当年以为，从那时起，他失去了宁宥，他为此还后悔了好几年，不肯原谅自己的疏忽。其实不，早在宁宥挨简敏敏的拳脚时，他和宁宥便无缘了。宁宥看见他不仅想到父辈的鲜血，更是有自身彻骨的血和泪的恨。两个人之间洪水滔天，鹊桥难度。

简宏成失神好久，给弟弟简宏图挂了个电话：“让你的人撤了。我这儿咨询专家意见后，都觉得你这么一闹，对方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虚开发票的事一定摆不平。我得立刻找宁恕谈判。你想办法混淆一下事实，宣布你的人说宁恕的那些事都不是事实，你们是故意造谣中伤宁恕，见不得他比你帅。赶紧。起码暂时稳住宁恕，拖到我找他谈判为止。”

简宏图没想到哥哥改口说摆不平，一下子愣了：“我会坐牢吗？”

“你照我说的做，我想办法挽回。别怕丢脸，把这事往争风吃醋上引导，大家都不失体面。赶紧，分秒必争！”

简宏图因着从小听哥哥话的惯性，应了一声“嗯”，可不到三秒，就憋不住爆了：“凭什么啊？他爸那种神经病一样的杀人犯，做儿子的还有理了？合着他想替他爸报仇，我这种受害人家属还得让着他不成？他爸神经病，他比他爸更严重，一家神经病！我要是被他吓到，我还是男人吗？不怕，我哪怕坐牢，被判个无期徒刑，只要他宁恕还敢对我存着歹念，我就见他一次，揍他一次，一直把他打服为止！我呸！杀人犯的儿子还敢狂，他反了他！我不服！跟那种人没道理好讲的，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跳，我就不跟他讲道理，怎的，我玩儿死他！”

“宏图，听话。”

“我当然听你的话。可我又没偷税漏税，我光明正大不犯法，我干吗躲着宁恕那神经病？哥，你的专家尽管来，我这儿的套路也尽管使，我不信制不服宁恕。我不理亏，我到哪儿都说得响！”

“你听我讲，宁恕不是一打就服的无赖，而且也是个有能力的人，像他那样的人，如果被逼急了，以后阴魂不散地缠定我们，我们这种家大业大的人家，是防不胜防的。我们生意人，只能以和为贵。你做事不能只顾痛快，瞻前不顾后。答应我？”

简宏图被哥哥缠着、磨着，只好答应。可他忽然想起来：“不好！哥，我朋友——就是我开发票给他的那个，他昨晚吓了一晚上没睡着，咽不下那口气，已经领一队人把家和房产围了。他说，只要宁恕敢出来，他就打，说是没见过做人这么缺德的，这种人就是讨打。”

简宏成气得哭笑不得：“你劝劝他，让他看在你四份发票的份儿上……”

“已经围了。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惹祸了？”

“惹了，大祸。听着，即使跟朋友闹翻，你也必须让你朋友撤走。再设法打牌子出去混淆事实，照我前面说的，当作争风吃醋来处理。这是死命令。”

简宏图虽然嘀咕磨蹭了好半天，可最终还是答应了。简宏成知道他弟弟只要答应他的事，基本上不会赖掉，最多是执行水准有点起伏。但只要简宏图照着他说的执行，那基本上可以达到他的要求了。

小童旁观了好一会儿，可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他无法出门打电话。他盘算了会儿，果断决定抓住机会。他让人开了小会议室的门，他进去里面将门锁死，用连续不断的短信向上司管总汇报公司这几天围绕着宁恕个人发生的一系列事。从宁恕被捆捉进派出所的视频到处流传，到今天被仇家在楼下揭发是杀人犯的儿子，以及宁恕这几天心不在焉的工作表现和同事们的怨声载道。最后，小童发了一张门口大汉堵门的照片给上司。

很快，管总就一个电话打过来。

小童开口就道：“我本来不应该做这种撬边角的事，可明天老板会见这边的市长，时间紧，任务重，我担心以小宁的状态可能出差错，只好……”

管总问：“你对明天的工作有多少了解？”

小童非常肯定地道：“比小宁多。整个方案就是我和同事们周末加班制订的。小宁昨天虽然开了个协调会，又布置任务下去，可他转眼就走没人了，加班的同事怨声载道。早上上班到现在，他还关在办公室里，一直没出来确认方案终稿。大家无所适从。”

管总考虑了会儿，道：“嗯，我找小宁说话。”

小童道：“不如我直接把这个手机拿给小宁。虽然我这是打小报告，但我实事求是，对事不对人，不怕面对面对质，不怕得罪小宁。”

小童以公开的行动表明他的坦荡，加深他告的那些状在上司心中的分量。他拿着手机，穿过大办公室，站到宁恕的办公室门前。

所有的人都似乎感觉到空气中的一丝异常，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投注到小童身上，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宁恕刚打完简宏成的电话，一个人垂眉细细思考简宏成即将表现出来的反应。听到敲门声，他不耐烦地将椅子转回来，看见是小童，才收回拉下的脸，摆摆手，又挥挥手，示意他现在不想与小童说话，让小童出去。可小童拿下耳边的手机，指指手机，再指指宁恕。宁恕一下子领悟过来，是上头来电。他只得起身，打开紧锁的办公室门，接了小童的手机，却又将小童关在门外。

小童哪儿都不去，背手站在宁恕的办公室外面，有恃无恐地看着里面宁恕的举动，逼得宁恕转过身去，不让小童看见他的脸。

即使只能看见宁恕的背影，小童依然坚守在宁恕的门口。他的身体语言更是引发全体同事的窃窃私语，连小办公室里的财务都偷偷伸出脑袋来张望。

在办公室里，宁恕不得不一件件地承认小童的指控。

于是管总痛心地道：“你买张机票，今天就回北京吧，我们面谈，工作全部交给小童。”

宁恕低头想了会儿，道：“我辞职。我衣锦还乡，因此遭人嫉妒陷害，我得留在老家将事情处理好。我不能临阵脱逃，在老家留下一个逃兵的背影。”

手机又转回小童手里，宁恕再度关上门，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看到小童接完电话后，在外面大声宣布从此刻起，他接替宁恕的位置。宁恕咬紧牙关，恨得眼睛出血。

很快，小童宣布新的任命完毕。这一回，他没有等，敲门后便直接走进总经理室，这原本属于宁恕的地盘。他将一份方案初稿放到正愤怒地盯着他的宁恕面前，冷静地道：“小宁，如果你以为我背后捅你一刀，那么请看这份方案初稿。我是实在看不下去。在你心不在焉的协调之下，负责接待老板的A部撰写的方案中，写的会见地址是豪生，负责接待市领导的B部写的会见地址是万豪。两个部各自为政，各自订酒店，你居然没看出来。我只要把这份方案传给老板，或者甚至不声不响看着你们明天的会见工作乱成一团，这才是货真价实地背后捅你一刀。而现在，你还能体面地辞职，而不是搞砸之后被开除，在业内留下恶名。”

“怎么可能？”宁恕抢过方案翻看，一看，果然前后酒店不一，“怎么可能？”宁恕不由得又重复一遍，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犯了这样的错误。

小童不等宁恕从震惊中醒过来，立刻抢断了话头，道：“对不起，小宁，我们赶紧交接。时间不等人，明天的deadline不等人。”

即使宁恕心中一万次地问“怎么可能”，可白纸黑字，事实摆在面前，他这几天，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还真可能乱点了两个“豪”的鸳鸯谱。他无法再敌视小童，梦游般地交出了手中一切资料。宁恕没看到，小童在他背后讥讽的目光。

宁恕就像扔破烂似的，在小童状若无心的监督下，草草地将自己的东西全都扔进一只大纸箱。很快，原本属于他的办公室里已无属于他的痕迹，世态就是这么残酷。

但宁恕才刚面无表情地端起纸箱欲走，就被小童大力按住。

小童道：“小宁，你这么冲动就错了。我们两个说起来都是老大的亲信，从进公司起就跟着管总做事，老大对你尤其不薄。如今老大只是就事论事处罚你一下，若非老板明天来的事情逼着，老大可能还不会处罚你，睁眼闭眼算数，可你闹辞职，当众撂担子，耍脸色，你这是存心让别人看老大好戏吗？”小童将身子一让，将压在纸箱上的手挪开，意味深长地道，“你要走也可以，但你要是端着纸箱走出去，可见老大过去待你的那些情分在你心里都薄如纸片，别人又会怎么看你呢？”

宁恕刚顶开办公室的门，闻言不由得站住。

小童在他身后趁热打铁道：“再多不快，也等明天管总来了再说。你今天先回家休息，冷静一下。”小童说着，上前夺下宁恕手中的纸箱。

可门口的汉子们显然不想让宁恕冷静，忽然，他们手中都拿到一张字条，又忽然齐声朗诵起来：“宁恕，别以为你长得好就能抢别人女朋友，今天造你一个谣，寻你一个开心，让你明白明白，爷不是好惹的。以后要是再犯，爷让你妈也变成杀人犯。”

朗诵完毕，这帮人呼啦呼啦地散了，走得一个不剩。

剧情反转，整个公司的人简直无心工作，全都目瞪口呆看好戏。再偷偷看向宁恕，果然见宁恕脸色越发铁青，显然是被调戏得狠了，不仅被调戏掉一个老总的位置，还最终被轻飘飘地取笑一番。不过，他们果然信了，纷纷在底下交头接耳，原来宁恕爸爸是杀人犯。

小童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的风云变幻，白云苍狗。等人散尽，他才看着宁恕铁板一样的侧脸，道：“你最近惹小人了。”

宁恕的一颗心却是悠悠地落到了实处。他心里大致清楚，是他对简宏成的一席话起作用了，简宏图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从作用的立竿见影来看，他仿佛看到了简宏成内心的剧烈起伏。他试探出了简宏成的软肋。宁恕冲小童不置可否地呵呵一声，拎包也走了，头都不回。

但小童立刻招呼宁恕的亲信，非要一起送宁恕下去，以确保安全。宁恕心里骂小童假惺惺，脸上也只能将就，急急上了车，连通风都没启动一下，踩油门就走，都懒得多看这边的人一眼。

小童回去后，找了个借口，又去大厦一楼大堂观察。他果然又看到那帮人，可那帮人已经换了牌子，改为在门口一边朗诵字条上的句子，一边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但小童分明看到人群中多了一个眼熟的，正是专职与他保持联系的简宏成的男助理。小童清楚宁恕这会儿绝不可能回头，于是放心地走上去招呼：“你怎么会在这儿？”

助理立刻使个眼色，与小童一前一后到僻静处。助理站住了道：“我来监督老板的弟弟道歉。我们老板不喜欢拿下三烂的作为打击对手，最好这个插曲不会影响我们的方案实施。你们今天很忙吧？”

小童微笑顿了顿，道：“宁恕交出分公司总经理的职位，具体去向，等明天我们上司来了后再定。”

“啊，恭喜童总！”

小童笑了，由衷地笑：“谢谢，谢谢。全没想到这个插曲能无心插柳。我也设法缓和了一下宁恕心中的怨愤，希望他不会孤注一掷地辞职，继续留在老家跟你们闹，呵呵。我有个小问题，你们能把我们家和房产接待预案中的错误植入做得这么天衣无缝，究竟买通了我们多少员工？”

助理笑道：“从现在起，一个都没了。毕竟买通需要花大价钱的，而且我们与贵司的业务全无交叉，没必要再留着眼线。”

小童也大笑：“对，是这个理。”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你看，我过河拆桥了。”他将助理的电话删了。

助理笑道：“应该，不过，请童总百忙之中再抽出几分钟给我，我想了解一下宁恕今天的所有反应。”

小童一笑，与助理附耳细细道来。

宁恕回到小区停好车，摸到手机才想起一件事，一张脸瞬间红到脖子，几乎是无地自容。他连忙翻看手机有无短信进入，一看没有，才嘘了口气，可脸上又立刻再度变色，坐立不安，调出宁宥的号码欲拨又止。万一宁宥正在医院里忙碌呢？可他实在等不及了，便小心地拨通了号码。

“妈……还好吗？”

“还好。医生说是低血糖加累着了，全面做过检查后也没有大的器质性问题，现在推出来留观打针。万幸不是在高速路上晕过去。”宁宥见妈妈招手，犹豫了一下，又追加一句，“有什么其他事回头再说，别再刺激妈妈了。现在妈妈跟你说话。”吩咐好了，才很不放心地将手机开了免提。

“妈……”宁恕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宁蕙儿虚弱地道：“我没事了，你安心工作。我在你姐家住几天。你要好好照顾好你自己。这几天晚上没什么事，就别出门了，你要给我好好儿的，啊？”

“妈……是。”

听着儿子在电话那端老老实实的声音，而不再是反抗，宁蕙儿躺在枕头上的脸一歪，背着宁宥落下眼泪。

宁宥却看着老娘，心中凄楚地想：若是老娘得知简家正在那边揭露宁恕的身世，不知还得晕过去几回。可她此刻只能装什么事都不知道，对宁恕道：“我们这儿暂时没什么了，你放心。你呢，最好也时不时给报个平安什么的，最好设定一下闹钟，两小时报一次，省得妈妈牵挂。”

“是，是，我立刻定闹钟。”

宁宥听着，心里觉得异常。宁恕怎么又变得跟小时候一样乖了？恐怕简家揭露身世的活动不知在那边掀起什么波澜了，把宁恕打蔫了。可她放下手机，还得强打笑脸对妈妈道：“弟弟好像反省了。”

宁蕙儿叹道：“要这样，我晕一次也值了，唉。”

可过了会儿，宁蕙儿将头扭过来，一双泪眼看着女儿，道：“可你弟声音里中气不足啊，会不会……会不会又怎么了？”

宁宥假装不屑地撇撇嘴：“他现在闹到这地步，要出事肯定是连手机都用不了的大事。他啊，那是昨晚闹累了，现在精神跟绷太紧的橡皮筋一样松了，过度松弛了。反正我让他两个小时来个电话，到时候不来电，你再急也不迟。妈，你闭上眼睛睡会儿，到两个小时的时候，我叫醒你。我也设定一下闹钟。”

宁蕙儿叹息着闭上眼睛。

宁宥看着，忍不住伸手替妈妈理顺灰白的头发，将抢救中弄得凌乱的头发都抚平了，夹到耳朵背后——这么看上去才不觉得凄惨。

宁蕙儿在女儿柔和的动作中又昏睡过去，她是太累了。

宁宥这才悄悄地拿出手机。可她不是给宁恕发短信询问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而是发短信给宁恕的对手简宏成。在她心里，简宏成说出来的话比宁恕的可靠得多。

可简宏成立刻发回两个字：“面谈？”

宁宥揉揉额头，只得如实写道：“我妈晕倒住院，我陪床。你也别打电话，短信或者电邮简要告诉我一下那边的情况，让我心中有底即可。万分感谢。”

简宏成看得皱起眉头，立刻大声叫女助理进来，将手机扔给女助理。他口述，女助理打字，省得他笨手笨脚又慢又说不清楚：“我弟气你弟把他往牢里打，去你弟公司那儿公开你弟的身世。你弟因此心不在焉，被同事打了小报告，现在丢了工作。你弟已经回家，人身安全方面应该没有问题。暂时就这些，具体等有空再跟你说。有新的进展，会随时通知你。你保重。”

简宏成心里其实有千言万语，可他是拼了老命才不多说一句，免得给宁宥雪上加霜。可他也知道，他给的这些料，已经够宁宥为宁恕头痛上百遍了。

宁宥看到“现在丢了工作”，简直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她妈妈的病床上。难怪宁恕刚才电话里这么乖巧听话，她早就怀疑事出有因，一直心里不踏实，果然，出大事了。忽然，宁宥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想到当年爸爸孤注一掷去杀人的时候，正是因为丢了工作。宁恕而今一个人憋在家里，会不会干出什么事来？两个小时之后，她能收到宁恕的电话吗？宁宥心烦意乱，又鞭长莫及，脑袋里乱得快要爆炸，被爆身世这事反而次要了。

“我仿佛扪及二十多年前那个早晨的躁动，如此压抑，如此激烈，而我再一次地无能为力。你出门记得多带几个人，别跟我弟单独会面。”

简宏成的助理帮他打好短信，自然也顺手将宁宥回复的短信读给简宏成听。前面的你弟、我弟已经搞得助理晕头转向，这一条回复更是将助理打蒙了。她在简宏成的指示下，将手机送回，莫名其妙地离开。她更好奇的还是老板脸上的表情，那真是五彩缤纷极了。

简宏成拿起手机，想了好久，才动作笨拙地自己回复了一条：“我明白。你放心。”

宁宥看了，叹口气，心里终于稍微放下了一些，可以腾出精力来抹眼泪。

第七章 分寸

宁恕一个人坐在宁静得令人发慌的家中，像只没骨子的米袋子一样陷在沙发里，抬头仰望着天花板。他并没有发呆，他的眼珠子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屋顶吊灯，眼前飞舞而过的是一条条的计划。他思考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如满血复活一样坐起，精神抖擞地先给宁宥打电话：“姐，妈现在怎么样了？”

“啊，你说话好像精神好了点儿。妈脸色也好了些，睡安稳了。医生说等下可以回家。你可以说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正要跟你商量这件事。我工作出了些麻烦。今天简家老三闹到我公司，我老大终于忍无可忍，把我撤了。我打算今晚或者明天早上飞去北京，跟老大好好谈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很可能不会再回老家工作。我想这样也好。这段时间里我会比较动荡，没法照顾妈，妈现在的身体，一个人待家里我不放心，我想妈还是在上海跟着你多待几天，你多费心。还有，别让妈替我的工作操心，你看编个什么样的理由骗过妈才好。”

宁宥一边听，一边恨不得念阿弥陀佛胸口画十字，感谢老天让宁恕开始冷静下来说人话了。而且，看起来工作没丢。“我也是这个意思，让妈跟我住几天。你收起脾气，好好跟你上司谈，往往良好沟通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好结果。你好不容易爬上地方诸侯的平台，千万别因为这次的事掉下来。”

“嗯，我赶去北京，而不是等上司从北京下来找我谈的目的就是这个。我主动一点，在他眼里态度总是诚恳一点。我最好今晚就赶到北京。”

“太好了，赶紧出发，妈妈有我呢。钱要是不够，可以问我拿，别害臊，该送礼、该请客的，一点儿别缩手缩脚。”

“我知道，谢谢你，姐。那我……行动了。”

宁宥接完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到急诊大病房，见妈妈睁眼正找她，她忙走过去，由衷笑着道：“弟弟好像是想通了，等下去北京，打算跟上司商量，换个城市，换个工作。妈，你就安心在我家里多住几天吧。”

“哎哟！”宁蕙儿不由得使劲捶了一下病床，仿佛力气都使尽了，整个人全都瘫软在床上，“好了，这针打完我们走吧，没事了。”

宁宥看着妈妈笑：“还没事呢，我可没力气背你回家。你好好躺着打针，等司机忙回来，咱们再走。哎哟，过节一样，天哪。”

“好歹老二身上一半的血是我的，哈哈哈，还有救。我没事了，哎哟，我困了，再睡一觉。”

宁宥看着老妈闭上眼睛就鼾声大作，还真是睡着了，她也欣慰得浑身松软，趴在妈妈身后打起了瞌睡。

宁恕第二个电话打给程可欣。铃声响了好久，程可欣才接起电话。宁恕想象得到程可欣看到来电显示时候的惊异。

“嘿，看见楼下的闹剧了吗？”

“啊，一帮大大小小的流氓，别理他们，一看就知道满嘴没一句是真的。蔡凌霄怎么可能跟那种人有交往，还争风吃醋呢？”

“他们也不算是全污蔑。我最近得罪地头蛇，他们把我的老底都挖了出来，我爸……确实是那么个人，呵呵。这事说出来反而轻松。我打算回总部了，跟你告个别，很高兴认识你。如果说我回老家工作这段日子还有一丝亮色的话，与你相识是唯一了。还有，谢谢你上回送的酒心巧克力，非常好吃。再见，小程。”

程可欣的一对凤眼生生地惊成一对杏眼：“你……哦，再见……小蔡怎么办？”

宁恕只是呵呵一笑，再说一声“再见”，挂断了电话。这一刻，他心里、眼里都是程可欣的影子。然而，再多的影子也阻止不了他。

宁恕飞快整理好行李，再背起电脑包，飞奔下楼，直奔小区大门。

简宏成接到朋友的来电：“宁恕拖着一只行李箱，背着一只包，在小区门口打车，好像要出远门。”

简宏成有点儿不敢相信：“唉，好吧，你帮我欢送他一下，看他去哪儿。我还得向他姐报告。”

朋友大惑不解，这算什么复杂关系？

简宏成朋友的车紧盯宁恕打到的出租车，他原以为不是去机场就是去火车站，可宁怒走了几个灯后，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忙牢牢盯紧了。

很快，车子停下。简宏成朋友抬眼一瞧，国税局。

简宏成接到电话，呵呵冷笑，反而觉得这才正常。

宁恕下了出租车，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拎包，走向国税局大楼。

如今这楼堂馆所都建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从大门到大楼门，之间有段漫长的距离让前去的人有充裕的时间调整心态，迎接挑战。

宁恕几乎不用调整心态，大步流星往里走。但此时，他的手机响了。宁恕鼻子里哼出一声，暂时放下行李箱，拿出手机接通时，冷笑着朝身后看看有无尾巴跟着，然后才看清楚来电显示果然是简宏成。他不知简宏成前面说了些什么，直接打断道：“让你的人来绑架我啊，你不是跟踪我吗？我就在国税局门前，没错。”

简宏成道：“跟你说两件事：第一，二十多年前，一个疯子的疯狂举动，让简、崔两家承受巨大创伤，两家所有人用二十多年的时间缝补创口，至今不曾摆脱阴影；如今若再来一个疯子，我必竭尽全力，将对两家的危害都降到最低；第二，我将把昨晚上你无法自制、满地抽搐的录像电邮给你姐。你有病，我建议你姐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好了，你进去举报吧。”

“简宏成，你什么意思？你这……”宁恕听到手机听筒里传来断线的声音，显然，简宏成将话说完就挂断了。宁恕暴躁地对着手机，又大声咬牙切齿地说出刚刚憋在嘴里的话：“你这无赖！”可没人回应，只有旁边经过的一个中年女子惊慌地小跑开去，像是躲避疯子。

女子的行为更加刺激了宁恕。疯子？宁恕定了定神，忽然脑袋一片空白——疯子！

宁恕记起来了，昨晚他在被捆后，有那么一阵子的激动，他忘了当时做了什么，只知道后来妈妈总是回避直视的眼神，总是背后打量的眼神，以及筋疲力尽的怔忡。而今早，妈妈竟然拼老命驱车去上海找姐姐，眼下昏迷在医院，有多么要紧的事，让她如此不要命？因为……疯子？

宁恕一时呆住，站在当地无法动弹。疯子？像他爸？那种无力的歇斯底里？

忽然，宁恕灵光一闪，脸上不禁露出冷冽的笑意。他对着依然举在面前的手机自言自语地道：“简宏成，你不就是试图刺激我，让我变得火冒三丈、语无伦次，影响我举报的可信度吗？你确实牛，我差点上你的当。”

宁恕冷笑着拖起行李箱，爬上台阶，冷静地、路线笔直地走进玻璃大门。

而郝家父母则是面无人色地走出看守所大门，回到阳光下依然回不过神来。

一辆空出租车经过，司机摇下车窗，大声问：“走不走？”

郝父如梦初醒，忙拉着老伴儿退两步，一只手连连摆动：“不走，不走。”

出租车嗖地开走了，灰都没扬起。

郝母这才跟丈夫道：“怎么办啊，回去怎么跟宁宥说？”

郝父叹息：“我们在宁宥面前哪还有颜面，要么破罐子破摔到底；要么别管青林说什么，我们做主意到底。”

“可青林写的也有道理，我们找的律师再可靠，怎么比得上宁宥找的专门做这方面的律师？要是业务不精，不是害了青林？”

“你看你，耳根子这么软，主意变得这么快。别人又不是我，你儿子都不肯容忍你一变再变。别管了，事已至此，我们别管青林说什么，我们自己请律师。我这几天看法律书，我会看着律师怎么做。”

“不行啊，万一失误可不是小事，关系到青林多坐几年牢啊。”

“你这就叫患得患失。照你这黏糊劲儿，哪个律师你都不会信。就这么定啦，我可没脸回去求宁宥请回她那律师。”

“问题是……青林信里说宁宥请的律师好，他比我们更清楚啊。”

“青林他现在还有魂儿吗？早乱了方寸。你看他的字，每条竖线都不直，你能指望他的脑袋清醒？你能指望他拿出清醒的结论？”

郝母忙戴上老花镜看，果然。她哭了，却埋怨道：“你怎么知道青林不清醒？再慌，也已经关上这么多天了，还能不冷静下来？你是不肯拉下老脸回去求宁宥。你这臭知识分子，为了老脸，连儿子都可以牺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

郝父急了：“我怎么会不管儿子？你看着，我这就打电话给宁宥，你等着听她拒绝。”

郝母擦着眼泪道：“你开免提，我得听着。”

郝父摘下近视镜，背着太阳，小心操作手机。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打电话这动作他熟悉，可找免提就有点儿辛苦了。没等他找到，宁宥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传出来。郝父来不及找免提，连忙一声“喂，宥宥啊”，但捂住麦克风问郝母：“你刚才有没有听清宁宥喊我们爸爸、妈妈了吗？”

郝母啧一声，将手机抢过来，大声道：“宥宥啊，我们在看守所呢……”

“啊，我在医院。我妈晕倒，抢救呢，对不起，现在没空接电话。”

“哦哟，你忙，你忙。请你妈保重。你们在哪家医院？我们过去看……”郝母说到一半就发现通话断了，“这么巧？宁宥妈晕倒进医院……昨晚我们去她家，她妈都不在的，哪能一大清早就赶来上海晕倒？她妈又不住松江，跳上新开的地铁蹽腿就能到的。”

“喏，软钉子。我们昨晚摆明了不相信她，脸皮已经撕破，你还敢回去找她？我早跟你说了。”

郝母气得眼泪又出来：“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么大的事情面前，她受我们几句话的委屈又怎么了？大家还不是为了青林？也不怕晦气，说她亲妈晕倒，做人真是小气来的。”

“那倒不能这么说，你首先不信任她，她不当面拒绝我们已经是客气。走吧，先去书店找法律书。”

郝母摇摇头，又点点头，这才肯听丈夫的话。

宁宥接了郝父、郝母的电话后，整个人给打清醒了。脑袋一清醒，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推测出郝父、郝母在郝青林那儿撞到了南墙。毕竟郝青林曾经跟她朝夕相处多年，对她的人品了解至深，知道她不可能对他落井下石。而宁宥走那一步棋的时候，也早知道郝青林必然拒绝他父母的建议。但她又怎么可以不走这一步？宁宥挂着冷笑，抱臂看输液瓶，等液体快见底，不紧不慢叫护士来拔针。

宁蕙儿被拔针弄醒，迷迷糊糊地看着女儿问：“刚才好像听见你打电话。”

“是啊，灰灰的爷爷、奶奶来电话。”

“没跟他们说我躺医院吧，别害他们大老远地过来探望。”

“他们忙着呢。他们不敢相信我肯认真替郝青林打官司，听信了郝青林外面那个女人的话，打算自己找律师，昨晚找我把事儿定下来，今天去看守所让郝青林改签，结果郝青林不肯。他们这下尴尬了，又厚着脸皮来找我，我说你在医院，我没空。呵呵，他们肯定以为我找借口回绝他们，正生我气呢，怎么可能来看你？我们可以回家了。”

宁蕙儿揉揉眼睛，伸手让女儿扶着起身：“我还以为是老二来电话呢。到两个小时了吗？”

宁宥愣了一下，道：“还没到两个小时。”

宁蕙儿忧心忡忡：“快到了吧，也别等了，我们打个电话给他。”

宁宥郁闷地道：“我正跟你说我的委屈呢，你怎么打岔打得我头脑都摸不着了呢？”

宁蕙儿也显然不好意思了，忙回想了一下，道：“你公婆怎么做事的……啊，郝青林外面那女人还没散……”

宁宥心里很没意思，打断她妈的话，道：“是啊，儿子要紧，做爹妈的大概都这么想。妈，你拿我手机给老二打电话，我去个洗手间。”

宁蕙儿道：“你这是说我呢。”

宁宥厌倦地横了一眼，懒得回答，自顾自去洗手间，更是心灰意冷了。

想想这世上，还有谁是一团热心地把她摆在前面，事事为她着想呢？儿子郝聿怀是当然的，而另一个竟然是简宏成。宁宥有些哭笑不得。她其实没去上洗手间，而是怕拉下脸来闹得母女不愉快，才借口走到外面平静一下。等情绪差不多平复了回去，她又能微笑说：“妈，能走吗？不行我去借辆轮椅来。”

宁蕙儿忙道：“我们慢慢走出去吧。宥宥啊，刚才是我不对，我没把你的事当事。我让你弟弟吓到了，现在别的都管不到了，只想着他可千万别学你爸，一条道走到黑，害得全家几十年都不得安宁。再说，我知道你一向有本事，把自己的事处理得服服帖帖，不用我操心的。唉……”

“唉，为了老二，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呢。我让司机开到大门口来。”

“你公婆那儿……”

“随他们去。他们会争几天气，最后还是得让我来。我晾着他们。是时候慢慢脱离关系了，省得他们误以为我三从四德。”

“唉，别太精明啦，到底你一个人在上海，有时候有个急事，要找人照顾一下灰灰什么的，还得靠他们呢。”

宁宥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刚才想了一下，郝青林出事后，谁帮我了？除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没说的。其余只有公司的老总、律师、司机，都是随叫随到，效率一流的，而且我心里百分之百打包票，他们有多可靠，我可以闭着眼睛托付。为什么呢？因为我在公司里靠得住，他们要用我，就得管我的闲事，完了还钱货两讫，互不亏欠。说到底，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呵呵，我算想明白了。”

宁蕙儿却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好生尴尬：“家人不是不帮你，是插不上手。我不是到上海转一圈，第二天就走了吗？实在是你把自己照料得很好，不用担心你。”

“我小时候也以为妈妈是钢筋铁骨。到郝青林外遇之前，我以为自己也是钢筋铁骨，其实不是。”

“咳咳，你说出来最好，最好。好在你弟弟那儿也想通了，我在上海多住几天，陪陪你。好了，别搞你老娘脑子了，我头还晕着呢。”

宁宥连忙扶起老娘，往公司车里送。靠自己，对谁都别奢望，反而心境豁然开朗，阳光格外明媚。一体两面，爱自己，必须放在第一位。

简宏成与宁恕通完电话，便叫来助理，吩咐下去一大堆事，完了便匆匆上车，飞驰回老家处理。

他首先一个电话打给田景野：“宁恕做人相当不上路，你得当心他。他好歹是他姐姐一手辛辛苦苦带大，我高中时就知道宁宥把好吃的、有营养的都让给宁恕，可宁恕竟然为了打击我，不惜利用宁宥。他连这样的姐姐都能利用，他还有谁不能利用？”

开车的司机都听得忍不住偷偷从后视镜看看老板。

田景野笑道：“这么激动干吗？你不如直接说你吃了宁恕的大亏。算了，忍下这口气，算是你为宁宥吃的亏。”

简宏成依然激动地道：“我早把他跟宁宥划分开了，他是他，宁宥是宁宥。那小子今天吃了我一棍，我三言两语给过去，他一辈子都得有阴影了，我现在想不好该怎么跟宁宥说。说实话呢，怕她接受不了，不说又不行，我得让她明白宁恕是个什么人，别再让宁恕利用了。你说宁宥那么个小身板，宁恕好意思利用？还他亲姐呢。我姐对我怎样，我都没利用我姐，这人品太坏了，得尽早让宁宥清醒过来。”

田景野实在忍不住，压根儿严肃不起来：“行了，行了，车轱辘话到此为止。你不就是又想要我替你传话吗？传材料过来。”

简宏成激动地道：“我这回想自己跟宁宥谈，很彻底地谈，过去、现在、未来，一起谈。”

这回田景野严肃了：“她还没离婚，你不能，这是原则。宁恕的事，你只能就事论事告诉她，其他请免谈，别给她添麻烦。你还嫌她现在活得不够累吗？”

简宏成不耐烦地道：“摊牌了，我名正言顺替她把所有事扛过来，她还累什么？问题是，依你看，她看得穿吗？”

“你问问你自己，你获知宁宥是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往往等你过几天荷尔蒙降下去，你会发现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你一辈子的反应。啧啧，我不在的这两天发生什么了？”

简宏成兜头挨了一瓢冰水，挣扎了会儿，才道：“宁宥小时候非常苦，我都不敢想象她当年过的什么日子，我忍不住想去见她。”

田景野终于摸到了头脑：“是不是宁恕跟你讲什么了？他利用你，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我知道他利用他姐姐来压我，可我只能上当，我还毫无遮掩地让宁恕知道我上当了，让他尽管放手来祸害我，我丝毫不会为难他的家属。我得找宁宥去。”

“你语无伦次了，班长。不许去！”

“要去！田景野，你高抬贵手吧。”

田景野愣了，宁宥又不是他的，干吗叫他高抬贵手？脑袋一转才明白过来，他依然严肃地道：“不许去。还是早年那句话，她是已婚人士，你再有想法，也得收回去，别骚扰她。”

“她那婚姻还有必要存在吗？”

“万一她还是像上次那样不想离婚呢？你光棍哪知道，有孩子的人，离婚有那么容易吗？你别给她惹一身骚。再说了，你们两家的关系、你心里的疙瘩，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吗？我都懒得理你，除非你干脆爽快给我一个‘能’。”

“能”，张口就来的一个字，简宏成却卡在了这个字上。他辗转想了会儿，叹道：“不能。可是……”

“滚。”田景野干脆爽快地挂了简宏成的电话。

简宏成张口结舌，却是乖乖地偃旗息鼓。好友终于把他心中激动的火焰压了下去。他找田景野要的就是这个“滚”，因为他心底早已有定论的，他和宁宥之间，“不能”。

简宏成打开手机，放出里面的音乐，“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悠扬的越剧声中，他拿另一只手机给简宏图打电话：“缠住宁恕。”

宁恕从国税局出来，意外地发现左右无人，而且还轻松地招到一辆出租车，顺利直奔机场。可他还是紧张地在出租车上正襟危坐了好一阵子，整整过了三个红灯，才缓缓伸手松开领带，踏踏实实地靠在车椅背上，喘了口大气。

但一直从后视镜眼观六路的出租车司机告诉宁恕：“后面有辆车好像是跟着我们，白色的SUV。”

宁恕赶紧回头瞧，果然见隔着两辆车有一辆白色SUV的车顶一路不即不离地跟随。他冷笑一声：“那是疯子。”

司机道：“师傅，后面那车不会跟我玩碰碰车吧？要不我靠边，您下车，这一程我不收您一分钱。”

宁恕冷冷地盯着司机在后视镜中的眼睛，但没吱声。司机顿时觉得还是车里的这个更难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开。而宁恕则不再回头看，他心里也清楚，既然简宏成对他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那么当然、必然得有人跟踪着他。

可是，简宏成会不会堵住他的去路？宁恕完全不认为后面的车子会以撞车方式堵住他的出走北京，那会造成他的皮肉伤害，伤害难以预料，料想简宏成做不出来。唯有候机大厅才是简宏成堵他的唯一机会。可是，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安保严密，监控密集，呵呵，简宏成能得逞吗？除非简宏成愿意违法。

可宁恕还是带着浑身紧张跳下出租车，大步蹿入候机厅。走进大厅，投入熙来攘往的人流，再回头早不见什么白色SUV。宁恕不敢大喘气，他还是紧赶慢赶地走进去，观察了一下，打包行李的地方排队的人比自助登机的地方还少，便果断选择最原始的人工换登机牌。他只想尽快走进安检门。

然而事与愿违，一个人很正常地排到宁恕身后，很平静地举起一个iPad端到宁恕面前。宁恕下意识地一瞧，那屏幕上正放映的是他在公寓被捆打滚号叫的一段。他一时惊呆了。他只记得自己非常激愤，非常暴躁，但这会儿，当他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当时的自己时，顿时无地自容。

后面那人冷静地问：“需要耳机吗？”

“不！”宁恕激动地回答，这才慌乱回头看向后面的人，“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们只要求你回去，回自家待着。简总很快从上海赶来，请你在家等他的消息。”

宁恕激动地看着后面那人：“你们想干什么？”

周围已经有人注视这边。而那人只是双手一摊，见好就收，皮笑肉不笑地径直走开了。

宁恕却如被五雷轰顶，而且还密密匝匝地全身轰遍。他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开十几米远，等在一边。直到柜台里工作人员等得不耐烦，喊宁恕办理登机，被后面人拍肩提醒，他才回过神来。但宁恕没将手中的身份证递过去，而是揣进兜里，拉起行李箱，转身默默走向等在十米开外的那个人。

宁蕙儿虽然对女儿心怀愧疚，可她又怎能不牵挂正水深火热的儿子？她坐上宁宥公司驾驶员开的车子，舒舒服服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从包里摸出手机，小心地转个方向，让手机正好对准手提包拉链稍微拉开的一条五厘米的缝，然后便一路小心伺候着这只包，不让手臂压到缝隙，耽误儿子的来电铃声。

可操心半天，儿子的电话还是没来，倒是宁宥家到了。宁蕙儿等司机走后，终于忍不住问女儿：“有两个小时了吧？”

宁宥其实一路早看见妈妈的小动作，可一直当没看见，闻言，才将自己手机拿出来，拨通宁恕的电话，立刻交给她妈：“不止两个小时了，我们给他打个电话吧。”

宁蕙儿一听见儿子很快就接起电话，又传来毫无迟滞的声音，立刻放下一半的心，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而此时，宁恕才刚坐进白色SUV，全无反抗之力。他接到姐姐的来电，刚心里一躁动，却听见传来的是妈妈的问候。他略微迟疑了一下，道：“我蛮好，在机场呢。妈，让姐姐听电话好吗？”

宁蕙儿有点儿不情不愿地将手机递给宁宥：“要跟你说话呢。”

宁宥手拎大包小包，有同事送的果篮，也有医院配的药，她只得勉强举起手，用小指头轻触一下免提：“说吧。”

宁恕看着前排驾驶座的那人，道：“我在机场，本想立刻飞去北京，远离是非。可简宏成派人到机场候机厅阻拦我，不让我走，要我回家。我现在走不了，不知他会采取什么措施。”

宁宥愣了：“暴力阻拦？机场没人管？”而宁蕙儿的脸都白了。宁宥不得不扔下大包小包，扶住老娘，接过手机。

“没有暴力。简宏成的人给我看了一段昨晚公寓里的录像，我只能跟他们走。”说到这儿，宁恕有点儿脸上挂不住，干咳一声，才能解释道，“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故意制作的恶意视频，只要扔上网，或者定点发给相关人等，我就能身败名裂。”

而宁恕说话时，他前面的司机镇定自若，也不启动车子，耐心等宁恕跟家里打电话。

宁蕙儿听得大惊。她当然知道录像里有什么，儿子那样的形象若是传出去，以后哪家公司敢用他？哪个姑娘敢嫁他？“这简家人怎么个个都一肚子坏水？怎么办？妈立刻回去找他们。”

宁宥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娘。为了老娘，她不得不果断对宁恕道：“我找简宏成。你什么都别做，别反抗，别惹毛他家老三……”

宁恕赶紧地接上一句：“我不离开机场。你得赶快。”

宁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愣在当地。

宁蕙儿焦急地叮嘱：“你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别落单，千万别落单，等你姐想办法。”

宁恕无视外人在场，也不顾电话那端妈妈的焦急，只咬住宁宥道：“姐，你一直认为我做得过火，认为我节外生枝，打破所有人平静的生活。但现在你看看，是谁在走极端？是谁在不依不饶翻旧账？如果我的下场能让你看清一个蒙蔽你近二十年的事实，我起码还算死得其所。”

宁宥直觉宁恕说的话非常不对劲，可手忙脚乱地又要留意妈妈的身体，又要扶住妈妈，还得盯住一个熊孩子横冲直撞，免得散落满地的慰问物品遭殃。她一时没精力往深处想，也有点儿下意识地回避往深处想。她只是问：“蒙蔽什么？什么事实？”

宁蕙儿却在儿子的语音声里，将疑惑的目光转向女儿。她痛切地问女儿：“你该不会因为简家老二，才对你弟弟跟简家作对这事儿冷嘲热讽，动不动就发火收拾东西回上海吧？”

宁宥听得怒了，可又不能放手让老娘摔地上，更不能往刚从医院出来的老娘头上火上浇油，只得忍气吞声道：“没这种事。不能因为我反对宁恕与简家作对，就认定我跟简宏成暗通款曲。妈，你不也强烈反对宁恕的做法吗？”

宁恕在电话那头喊：“姐，你能别岔开话题吗？妈，我不方便多说，你帮我。”

“老二，老二……”宁蕙儿即使听到挂断电话的声音，仍然忍不住失声呼叫儿子，整个人更是虚弱得摇摇欲坠，全靠宁宥扶着。眼看呼回儿子无望，宁蕙儿缓缓将脸转向女儿，一双布满黑眼圈的眼睛疲倦地看着女儿，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落。她都不用说话，宁宥已经在心里大呼投降。

宁宥像哄小孩似的将妈妈交给保安扶着，她捡起满地的袋子，先走进电梯，再出来将妈妈接上。可即使妈妈一言不发，只要妈妈的眼睛如流星追月般盯着她，她就得在心里将解救弟弟的事放到第一位，否则妈妈不会放过她。

好不容易总算将妈妈安顿到家里的沙发上，宁宥也累得一屁股坐下。

宁蕙儿凝聚元气，呼唤宁宥：“你赶紧的，前因后果都别计较了，替妈打这个电话。”

宁宥总算缓过气来，心头越发觉得蹊跷。她想起几个小时前，简宏成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的六字短信：“我明白，你放心。”以简宏成的人品，怎么会忽然变卦？忽然下手扣留宁恕？而前几次，简宏成但凡有动作，都是提前一遍遍地提醒她劝阻宁恕，或者让她多加留意，这回怎么完全不打招呼，悍然动手扣留宁恕呢？可一听妈妈说的话，她又来气了，什么叫前因后果都别计较？

宁蕙儿却看着女儿磨磨蹭蹭的样子，急道：“宥宥，你能第一时间知道简家老二要在公寓对付你弟弟，你能第一时间知道冲我家放鞭炮的不是简家人，你不能第一时间打个电话问问简家要怎么发落你弟吗？”

宁宥只能无声地看着妈妈，摸出手机，却激动地操作了两次才按对地方，将电话打给简宏成。面对妈妈的吊颈期盼，她自觉地打开免提。

偏生简宏成接到宁宥的电话总是很激动，接通就道：“还好吗？要不要叫人去医院帮你？”

宁蕙儿想不怀疑两人的关系都难，她看着女儿的神色更加凝重。

宁宥叹道：“我已经接了我妈到家，谢谢。听宁恕说，你叫人跑到机场扣留了他，他已经答应退出，今天飞北京工作。”

简宏成也叹道：“我不知道宁恕有没有告诉你全部事实。他去机场之前，拐到国税局举报了我弟弟，我现在不得不赶回老家去处理。我只想留住他，问清楚他到底举报了什么，方便我对症下药。你可能不了解，涉税的案子，国家一般判得很重。我得救我弟弟。但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只要他跟我说清楚他究竟举报了些什么。”

宁宥更是叹息，看向妈妈，嘴里道：“我明白了，你请便吧。”

宁蕙儿叫道：“别，别放电话，你让他放过你弟弟，让他飞北京，我来问宁恕举报了些什么。他这几天连遭打击，失去分寸，可他听我的话，他会听我的话。”

简宏成听得到宁蕙儿说的话，他为宁宥解围：“宁宥啊，你让令尊放心。宁恕事前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早特意跟我透露了我姐过去对你作的孽，他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宁宥，你也清楚我会怎么做，你们不用担心。”

简宏成的说法印证了宁宥心中的种种猜疑，但宁恕的所作所为还是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真不敢相信宁恕能做出利用她的事情来。可她相信简宏成对她说的这些。然而，她又能说什么呢？宁恕已经把她和妈妈绑为人质。

宁蕙儿关心则乱，危急时刻，不再关心电话费，拿出自己的手机赶紧向儿子通报：“放心，你放心，简家不会为难你。别怕，妈保证。”

宁宥看着妈妈发抖的手，心里再愤怒，却也什么都不敢说，唯恐妈妈一受刺激又晕倒。对简宏成，宁宥只能道：“我挂了。对不起。”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仿佛拖延一刻，便又为难简宏成几分。

宁宥不知道宁恕在电话里跟妈妈说了什么，只听妈妈说“隔一个小时再电话给你”，心里不禁又哀叹一声。果然见妈妈收线后立刻设定手机闹钟。宁宥晓得，这会儿她即使逃避到公司去，妈妈也会挣扎着跟在她身后。

宁蕙儿设定好闹钟，又不是很放心，将手机递给宁宥，道：“这样设，能叫的吧？”

宁宥不想看也不行了，只得检查一下，顺手将自己的手机也设上闹钟：“放心吧，双保险了。”

宁蕙儿这才浑身酸软地靠到沙发上揉太阳穴，叹息道：“弟弟是杀红眼了，竟然卖了你换平安。这事我以后跟他算账，可眼前也不能不救他啊，总归是……虽然理亏，可遇到大事，总得偏心自家人的。宥宥啊，你暂时别跟弟弟计较，回头等事情平息了，我会替你主持公道。”

宁宥心口不一地呵呵一笑，道：“好啊，好啊。妈，你躺会儿，我做中饭。宁恕有没有说举报了什么问题？”

宁蕙儿避实就虚：“你上班去吧，我躺躺就好，没这么娇贵的，别耽误你工作。丢什么都不能丢工作。唉，弟弟报仇报得连工作都保不住了，怎么想的？虽然是我生的，我却越来越看不懂他。”

宁宥从冰箱里取出菜肴，只得道：“放心，我在公司虽然不是举足轻重，却也不是无足轻重，偶尔缺几天勤还不至于扣我工资。”而宁宥都懒得议论宁恕丢工作这么重大的事。她不想提到宁恕，浑身不痛快。回头见妈妈疲倦地闭上眼睛，她进厨房放下菜肴，取来一块线毯给妈妈盖上。

宁蕙儿闭着眼睛叹道：“你从小到大都很懂事，我才能放心在外面挣钱。我是光忙着挣钱了，有问题都是贪方便、贪省事交给你，对你弟弟疏于管教，唉。还想他应该也是懂事的啊，一向不是很文气吗？现在怎么阴谋诡计这么多呢？”

宁宥听妈妈不停议论宁恕，只得手一伸，将脱排油烟机打开，自己钻在厨房装没听见。

宁蕙儿得不到回应，又嘀咕几句，旋即无趣地闭嘴了。

宁宥在脱排油烟机狂暴的声音里却终于能定神考虑简宏成那边的事。宁恕真是她的亲弟弟，这分寸抓得毫厘不差，算准时机把她少年时挨简家老大揍的事告诉简宏成，简直是打中简宏成的七寸。以她对简宏成的理解，那七寸是分毫不会差的。宁恕下狠招前，先利用她的悲惨往事压住简宏成，再通过妈妈管住她，侧面通知简宏成她已知情，令简宏成必须斟酌行事，只要稍微伤到宁恕，便能令她在妈妈面前无法将息，尤其妈妈的身体风吹欲倒，更是束缚她的手脚。宁恕将一切安排得丝丝入扣，而看样子，简宏成还真吃了宁恕的那招。她呢？即使心里反感得恨不得立刻登报与宁恕脱离关系，可此时也唯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问题是，她是没办法，谁让宁恕是她亲弟弟，而管束她的是她亲妈？可简宏成何其无辜！再看妈妈，显然是没有帮她问宁恕究竟向国税局举报了些什么的打算，她也不便打搅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的妈妈。她被宁恕设计得处处束手束脚。

宁宥将粥煮上，轻手轻脚地越过客厅，把自己关进阳台，试图避开妈妈给宁恕打电话。很容易，宁恕的电话一打就通。宁宥忍着火气，温和但直接地问宁恕：“你向国税局举报了些什么？”

宁恕也很直接：“我不会说。我希望简宏成不要公布我昨晚的录像。但他如果真的公布，我也不怕。我既然做了，就有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的心理准备。我只问你，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宁宥道：“你知道妈妈看到你昨晚的样子，是什么想法？你希望录像扩散出去，进一步刺激妈妈的神经吗？”

宁恕冷笑道：“你不用打着妈妈的旗帜贩卖私货。我不会对你说一个字。如果你顾忌妈妈的神经，请你站对立场。”

宁宥还想说，却被一声噗打断，扭头见妈妈颤巍巍地趴在阳台玻璃隔门上，满眼都是焦虑。宁宥无话可说，关了手机，回屋处理妈妈。

宁蕙儿担忧地问：“你们又吵了？”

宁宥摇头：“没吵。我问宁恕举报的内容，他不肯告诉我。”

“他不怕录像被公布吗？”

宁宥握着妈妈颤抖的手，不忍直视：“我不知道他怎么想。”

宁蕙儿垂泪道：“他昨晚受刺激了，一定是。他豁出去了。没办法了吗？宥宥，你想想办法！”

宁宥冷笑道：“他要是真豁出去，就不会把我卖了博同情。他只是心狠手辣地把你和我当棋子，与简宏成博弈，而且完全不顾棋子的死活。”

宁蕙儿紧紧反抓住宁宥的手，坚决地道：“不会，弟弟不是这种人。你要是亲眼见到他昨晚的样子，你也会拼命，何况他是当事人？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们都可怜，投错胎生在我家，从小吃苦吃到今天，是妈对不起你们啊。”宁蕙儿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宁宥的嘴完全给堵上了。

简宏成在车上一直坐着思索对策，听见短信提示，他拿出来看，是宁宥的，才打开来看。这是他在等待的来自宁宥的态度。

宁宥短信里说：既然宁恕已经对你揭露真相，那么我也不必假惺惺以同学状和你虚与委蛇。这么多年，我先后遭受令姊的武力骚扰与你的精神骚扰，深恶痛绝。可惜我胆小，除了强忍反胃的感觉，除了躲避，不知还能做什么。宁恕大胆，他是好样的，不愧是我家唯一男儿，他提醒我除了逃避和哭泣，还有对抗。他是对的。

简宏成看得差点透不过气来，打开车窗，将车窗一降到底，让狂风一拳拳打在脸上。他难得手指翻飞，飞快发回一条回复：你有良心吗？

宁宥等到预想中的回复，却脸色煞白，动手删了。她魂不守舍地洗菜，切菜，不出所料，一刀削了手指。伤口不深，宁宥默默地拿创可贴扎紧，跟谁都没说，而后站在料理台边发呆，完全是不着边际地发呆。

简宏成被高速的狂风吹得眼睛发红、发涩，宁宥短信带给他的刺痛却无法平复。他精神骚扰？她为此反胃躲避？他不承认他对宁宥是精神骚扰，可他理解被简敏敏揍得差点丢掉性命的宁宥怀着对简家的刻骨仇恨，当然是从第一天开始就不能接受他，那是必然。可是，“反胃”？这两个字深深刺激了他，彻底打击了他这辈子心中最温柔的坚持。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宁恕全无反抗地被车子载着离开机场。即使没人拦着他，他也只能乖乖坐在车里，看着城市越来越近。最终，车子停在简家位于解放北路的那幢对他而言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五层楼前。

前面一直闷声不响开车的人这才回头对宁恕道：“我们上去等简总来。”态度如聊家常。

宁恕却看看宏图公司的招牌，问道：“简总，指的是哪位？”

那人一笑道：“大简总，简宏成。”

宁恕立刻将车门拉紧，道：“我在车上等着就好。或者……我到那家饭店吃中饭，反正我又走不了。”

那人想了想，道：“也行。我通知一下简总。”

宁恕立刻警惕地再问：“这回是指简二还是简三？”

那人脸上有点儿惊异了，但还是寻常地道：“大简总。我是大简总的助理。”

宁恕也是状若很寻常地微笑道：“你请便，我在那家饭店等你。”

宁恕下车就大步走向饭店，头也不回。他自然有他的道理。后面宏图公司里有简宏图。简宏图与简宏成大大不同，简宏图管不住自己的手脚，看见他也没有情面可言。

进饭店靠窗坐下后，宁恕这才抬头看宏图公司。他一路满脑子乱麻一样想的都是昨晚他的录像。他想到最坏的结局。如果他此时遁逃，谅简家也追不上他，那么昨晚的录像会不会被放上网？别人看了之后会如何看待他？可问题是录像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在机场，他看到录像时，脑袋一下子蒙了，立刻就答应跟简宏成的助理走。现在回想起来，他看到的才一小段，还不能非常肯定地得出非常差的结论。可是，宁恕又想到昨晚那帮保安走后妈妈的眼睛一直躲避着他，偶尔被他触见，那眼神里面有种万念俱灰，很是空洞。再想到大清早妈妈不要命地自驾去上海找宁宥，事情得多严重，严重到什么地步，妈妈才会如此拼命。当然，一切的答案都在那段录像里吧。因此，所有的问题最终都指向一个：录像公布后，人们会如何看待他。

忽然，宁恕想到简宏成前不久在电话里直接称他疯子：“二十多年前，一个疯子的疯狂举动……如今若再来一个疯子……你有病，我建议你姐千万不要讳疾忌医……”这几句话如简宏成拿着喇叭在他耳边喊，一遍遍地大喊，四面八方似乎全是回音，将宁恕团团包围。疯子，疯子，疯子……还有他看到的那段录像在宁恕面前闪回。宁恕心头大震。疯子，这就是简宏成看到录像后得出的结果，而不是简宏成一时的气话。

疯子！放别人身上或许无伤大雅，而当他本身就是杀人犯的儿子，疯子这顶帽子就是不可承受之重了。宁恕此时才彻底明白妈妈今早拼命的原因。

简宏成的男助理打完电话进来，见宁恕闭着眼睛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滴下。他惊得推宁恕道：“你没事吧？”

宁恕猝不及防，惊得跳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对着简宏成的助理茫然发呆，好一会儿才凝聚了魂魄，强装若无其事地坐下。但他没力气回话。等呼吸平静下来，宁恕以他有生以来最慢的速度给妈妈发去一条短信：妈，无论如何，必须让姐设法销毁所有昨晚的录像。

宁宥听到妈妈读出的短信，即使面对妈妈恳求的眼神，她冷漠地一声不吭。

宁蕙儿等了好一会儿，只得请求道：“你看，弟弟总算开窍了，晓得自己闯祸了，那录像要是传出去，他整个人这辈子就完了。他千不该，万不该，碰到这种大事，我们总得救他，是不是？宥宥，你说话啊。”

宁宥冷淡但实事求是地道：“他去国税局承认诬告，去简家兄弟面前认错赔罪，我加把劲或许还能帮他。但他刚才电话里已经说了，他跟简家要拼个你死我活。既然如此，谁帮得了他？”

宁蕙儿焦躁地道：“可话虽如此，我们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啊。他在跟你赌气，这不，这么要紧的短信他都不发给你，让我转达呢。你别听他的气话。税务局那边已经告了，怎么撤得回来？你不懂税务局啊。唉，都什么时候了，他在那边被简家人折腾，你消消气，帮个忙，好不好？”

宁宥压抑着怒火，道：“怎么帮？卖身？”

“你！”宁蕙儿被噎得一口气接不上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沙发。再一想，除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可问题是，儿子那边十万火急，她得想办法啊，不能扔下儿子不管啊。宁蕙儿直着眼睛想了会儿，一拍沙发道：“我回家去。我没招了，只有老命一条，陪儿子去死吧。”

宁宥简直是忍无可忍。可她这辈子忍了太多，身经百战，经验丰富，而又料想后半辈子将继续一忍再忍，绝无可能任性妄为，因此早死心塌地，一口粗气吐纳来去几遭，便又压抑了下去，尽力平静地道：“这也不是办法。办法全在宁恕自己身上，该有一个小时了吧。妈，你打他电话，告诉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宁蕙儿哭道：“他要是听得进劝，还会有今天吗？我是无计可施了啊！我知道你也没办法，我们都没办法，我只有替他收拾残局去，像昨晚一样，我是他妈，我没办法。”

“再试试，或许看到绝境就幡然醒悟了。”

宁蕙儿脸上老泪纵横，看着女儿道：“经过昨晚，我心里清楚，事情越紧急的时候，越不能指望你弟的理智了。我跟你明说了吧，你没看见……你昨晚没亲眼看见，你不会了解，我还是跟你明说算了。”

宁宥啊了一声，手中菜刀应声掉落地上。她不知所措。

也是巧合，简宏图被宁恕告了，吓得一溜赶回公司，鞍前马后地协助哥哥派来的税务专家检查纰漏，急躁得饭都忘了吃。还是税务专家熬不住了出声提醒，简宏图才想起，赶紧请专家到饭店吃饭。一进饭店，相熟的领坐小姐还在叽叽喳喳招呼呢，简宏图就一眼看见了宁恕。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简宏图脑袋一热，扔下专家就直奔宁恕而去。

宁恕心事重重，根本没留意。倒是简宏成的助理看到了，赶紧跳起来一把抱住简宏图，小声对简宏图道：“息怒，息怒，留他有用，你哥还得从他嘴里挖出他到底举报了些什么，方便对症下药。”

简宏图急得左冲右突。他身后的专家也赶上来抱住他，一起将他拉出店门。

动静太大，宁恕这才看过来，一看便知怎么回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扭头看向窗外。他哪有心情搭理简宏图这种次要人物。可心里一个念头升起，录像有没有落到简宏图手中？若有，则大局已定，他直接可以死心塌地了。想到这儿，他额头冷汗又嗞嗞地冒了出来。

男助理回来当没看见，也不提起简宏图，更不说话，菜上来就吃，不勉强全无胃口的宁恕。

而简宏图被拉着离宁恕越来越远，很不服气地打电话给简宏成：“哥，把宁恕交给我，我不信揍不出一个屁来。对付那种无赖，我比你有办法。”

简宏成皱眉暴躁地道：“你少管闲事，先把你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简宏图脖子一缩，心里即使再不服气，嘴里立刻“是是是”，什么都不敢再提，改为主动将专家请入别家饭店去，可还是忍不住问：“哥，等你对付完那无赖，能扔给我处理吗？这人太坏了，哥……”

“我会处理。你……”简宏成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吃饱点儿，吃好点儿，吃快点儿。”

“什么意思？”简宏图嘀咕，忽然炸窝一样跳了起来，“我会坐牢？你不是说有专家在吗？”

简宏成心烦意乱，大喝一声：“别咋咋呼呼了，吃饭！吃完赶紧做事。再不做，你还真想坐牢吗？”

简宏图只觉得寒气从脚底蹿上来，坐牢？他能屈能伸，立刻与专家商量，打包了汉堡回公司去吃。什么宁恕，先搁下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而简宏成面色冷峻地给男助理打电话，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听了助理的报告，简宏成忍不住道：“你要是手脚慢一拍，慢一拍……”可终究没任性，“你做得对。等下吃完找个宾馆房间，我快到了，第一时间去找你们。宁恕什么反应？”

男助理言简意赅：“发呆。”

简宏成放下手机，他也发呆。这么紧张的时刻，他却满脑子都是宁宥，从骑摩托车送宁宥回家，头盔相撞的那一瞬起，一件一件、一桩一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似乎，每一次都有宁宥对他皱眉的那个特定表情。她真的对他反胃？可是，简宏成想到高考前夕，他不小心从宿舍二楼掉下来，宁宥明明担心得哭了，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千真万确的眼泪。

简宏成的眼皮快速眨了几下，心中若有所动。可他没来得及深想，一个电话进来，打断他的思路。若是其他电话，他早扔开不管了，可那是他派去协助简宏图看账的税务专家。

税务专家在电话里明确告诉简宏成：“我仔细查了买卖双方的收、发货流程，宏图公司这边的发货或许还可以蒙混过去。但理论上，收货的那家公司，原材料仓库就在车间，一个月来有无收到货物、收到多少、分别是什么货物，所有工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只要税务人员去那家公司真查、彻查，那家公司完全无法统一那么多人的口径，必然被查出虚开，因此，原定的A、B方案都无法施行。除非……税务机关不查。”

简宏成眉头紧锁：“那么说，我是不是该准备一笔罚款，替我弟请一位律师了？”

“这两年经济不景气，每年的税收任务完成不易，税务局抓偷、漏税本来就积极得很。完全不可以有任何侥幸心理。”

简宏成叹了一声气，脑袋里再也顾不得风花雪月。他拿出手机，翻查在老家的各种关系。

可简宏图很快气急败坏地来电：“哥，税务老爷到我朋友公司了，怎么办？”

简宏成不由得看一眼手表，都还没到下午上班时间呢，可见税务稽查对此事之重视。但他没把这么严重的情况告诉简宏图，只是道：“你朋友在场接待吗？”

“在。他本来想下午出去避避风头，不想饭还没吃完，就让税务老爷堵在食堂了。”

“你打电话给他，让他好好接待，不要有抵触反抗。”

“税务老爷上门，谁敢说个不啊！哥，我问的是我怎么办，是不是该洗个澡，吃顿饱的，换套松紧衣服，等着坐号子？”

简宏成毫不犹豫地道：“你带上出纳，立刻把公司账上所有现金转走，你自己账上的现金也转走。完了后，你别回公司，让朋友帮忙开个房间住下，再让朋友给你买张手机卡。我会千方百计不让你坐牢，拘留也不行。你安心。立刻行动，一刻也不要耽误。”

“好！”

“出门直奔银行，不许拐弯进饭店。”说话时，简宏成满脸不乐意。

简宏图忍不住大喊起来：“哥，谁是你亲弟弟啊？你干吗护着那无赖？我一定要揍宁恕！很快，不会耽误。反正税务老爷都上门了，留着他没用了。”

简宏成只得大喝一声：“有用！你少给我再惹事，我没空总给你揩屁股。”

简宏图虽然相当不服，走出公司，进自己车子之前，还是忍不住冲宁恕在的那饭店挥拳头，却终究是没越雷池一步。

几乎是简宏图的车子刚走，简宏成的车子就到了。简宏成一到，就直奔助理指点的那家饭店。那一桌两个人谁都没看到简宏成来，助理正安心对付一只鱼头，而宁恕则是直着眼睛看着助理对付鱼头。

简宏成本来是镇定的，可看见宁恕，尤其是看见那张五官立体、可以看出宁宥影子的脸，一下子火气上涌，双手握拳，大步直冲过去。

宁宥与妈妈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中饭。桌上摆了几色酱菜和炒青菜，两人面前的则是刚煮出来的白粥。本是母女俩最爱的素净吃法，可谁都没胃口，四只眼睛更多的还是落在桌面的两部手机上。

虽然两部手机都定了闹钟，可宁蕙儿终于忍不住了，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时间，自言自语地道：“该有一个小时了吧。”

宁宥索性直接拨通宁恕的电话。电话一通，她就打开免提，问：“没事吧？”

宁蕙儿立刻扔下自己的手机，费力地趴到桌上的手机面前，也抢着问：“你在做什么？”

宁恕强打精神，道：“吃饭，等人，没事。你……”

可没等宁恕说完，他忽然被人劈胸抓住，一把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宁恕猝不及防，只觉得两肋生风，完全没反抗地被叼小鸡似的抓起。他站立不稳，惊恐地看到简宏成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简宏图前所未有的凶神恶煞，两眼如吃人一样盯着他。他一时脑袋一片空白，手机不由自主地掉到椅子上。

这边，听得宁恕话说一半，却在一阵嘈杂后噗的一声闷响，便只剩饭店悠扬的背景音乐轻轻传递了，宁蕙儿一下子脸色煞白，哀叫一声，整个人软软地沿着桌子滑下去。宁宥吓得赶紧扑过去将妈妈扶住，哪里还有心思管宁恕。可宁蕙儿挣扎着用所有的力气道：“听……听……”

宁宥只得一手扶着老娘，一手费力摸到桌上的手机，放到老娘怀里。可手机里依然只有很轻很轻的背景音乐，完全抵不过宁蕙儿痛苦的喘息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人不知宁恕那儿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宁恕现在必定是受到别人控制，因此，连招呼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宁蕙儿强撑着睁着眼睛，不让自己晕过去，胸膛起伏得如暴风降临海湾，顶得手机时不时滑下。但她尽力控制自己呼吸的声音，免得压过手机里传出的任何可疑的声音。她甚至阻止宁宥扶她到沙发上去，宁愿在地上躺着，先等宁恕的消息最要紧。

而在饭店里，简宏成拎着宁恕，两眼如充血一般，死死盯着宁恕，剧烈的呼吸直喷宁恕脸上。他的脸色如此可怖，连他的助理都站着不敢伸手，惊恐地看着他。

此时，宁恕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原来简宏成阻止简宏图，是为了亲手收拾他。他怔怔地回视，都忘了挣扎这回事。

简宏成的左手握拳，拳头都硬得跟石头一样了，上面布满爆绽的青筋。可这只拳头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终究是没有动作。最终，他右手一推，松掉对宁恕的掌握，闷喝一声“滚”。

宁恕完全没有料到，他身不由己地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手软脚软，却赶紧抓住旁边的椅子站起来，愣愣地站着看了简宏成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拔腿就逃，跌跌撞撞地逃出饭店而去。

简宏成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有眼睛狠狠地盯着宁恕。随着宁恕的背影移动，直到看不见了，他才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宁恕原来坐的椅子上。坐上后，就感觉屁股下面有异物，简宏成摸出来一看，是手机，而这手机还在通话中。手机屏幕显示，电话的那一头正是宁宥，那个表态支持亲弟弟的宁宥。

简宏成一言不发，板着脸盯着手机，激动得呼吸呼呼作响。

那一边，宁宥似乎感觉到异常，趴下身去，凑近搁在妈妈怀里的手机，仔细辨别手机里传出的细微声响。

两边，都是死死地盯着手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听不见，可仿佛又意识到什么。

终于，简宏成抡起手机，狠狠地将手机摔在地上。

手机四分五裂。

随着一声巨响冲出宁宥的手机，顷刻，手机里传来断线的蜂鸣声。宁蕙儿惊得眼睛一翻，再度晕倒。

宁宥拿起手机呼叫120，完了后，看着手机，试图拨打简宏成的电话，可始终没动手，最终长呼一口气，将手机揣进包里。不问，既然妈妈没有逼着，她就不问宁恕的下落。宁恕罪有应得。

简宏成盯着四分五裂的手机发了一小会儿呆，可眼下事情紧迫到他完全没时间发呆。他很快收起目光，看向还呆立在一旁的助理：“你结账。我约了朋友帮忙，立刻过去。”

助理跳起来，招呼服务员，可忍不住提醒：“那人还没跑远，简总，您反悔还来得及。”

“税务稽查都已经到对方公司查半个小时了，检举的是些什么，还能不全撂出来？还留着他有什么用！”

“这种人……也没必要这么痛快放了他。”

简宏成闻言，脸皱成一团，好不容易才咬牙切齿地道：“不想……计较。”

助理一边说，一边付钱。简宏成看着道：“不用找了，走。”

助理伶俐地抢前一步，先走到门边，替简宏成开门。两人上了车，司机小心地看一眼简宏成，忙坐端正了，唯恐惹无妄之灾。

可助理还是忍不住，道：“干吗放过这疯子？我们一不算限制人身自由，不怕犯法；二就算是强制了，可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呢。那种人，说什么都要让他吃足苦头，让他心有忌惮，放哪儿我们都说得响，理直气壮。”

简宏成咬着嘴唇，什么都不说。对，他即使揍宁恕一顿，他见到宁宥，照样理直气壮，谁让他们姐弟一起表明立场？可想到这儿，一小时前，车上被电话打断的思路去而复返。以宁宥的聪明狡猾，明知弟弟面临险境，应该是放出柔丝万千，牵绊他简宏成的手脚，让他对宁恕的出手有所收敛才是。可宁宥的短信，实际作用不是反而解脱他的顾虑，让他放手对付宁恕吗？宁宥有这么傻吗？简宏成死也不信。

想到这儿，简宏成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不禁轻轻哼出两声，坐直了身子。

助理却一眼看见在路上快速行走的宁恕。他轻蔑地追踪着宁恕的身影，但谨慎地道：“宁恕的大小行李，包括手包都在我车上，我们的计划是请他去北京待着别回来，可这下他走不了啦。”

简宏成扭头看向人行道上的宁恕，又是哼了一声：“你让人开你的车跟来，行李放到我的车后面，我回上海，交给他至亲去。”

助理很职业地拿出手机，调出记录：“嗯，他姐公司离我近，回头我拐过去一下，顺路。”

简宏成扭头看向一本正经的助理，不禁扑哧笑出来：“他姐是我高中同学，他姐要是……他姐要我手下留情的话，他可能已经到北京了。”

助理一愣，这得多大交情，忙道：“我对宁恕没太过分吧？”

简宏成道：“他姐也看不下去了，要我给他点儿苦头吃。可你说，如果他姐直接来跟我讲——宁恕不是东西，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说，我看他姐这么向着我，我还好意思下手吗？那么宁恕此时，也可能已经到北京了。”

助理力持一本正经聆听状，心里却鬼鬼祟祟地想：老板怎么字字贱兮兮啊？

简宏成意犹未尽，自顾自道：“所以，要么是笨，考虑不到别人的反应；要么是奸猾虚伪，明着表现为倾向我，实际是柔性压迫我放手，不仅看不起我，也对不起我。这分寸真难，真难抓！真是艺术，毫厘不差，艺术！”

连司机都忍不住偷偷与助理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觉得有鬼，可都不肯出声，默默听简宏成实在忍不住需要两个听众的自言自语。

可简宏成终究还是个有自觉的人，很快便将心中澎湃的情绪压下去，因眼下有更急迫的大事需要加急处理。简宏成沉默了会儿，便克制住了自己，一本正经地对助理道：“等会儿你跟我进去见我同学。为了不让我同学太为难，我们务必统一口径——宏图不是故意的，错误是无知导致，我们诚恳认错，甘愿认罚，但希望从宽，也希望不要扩大税务稽查范围，必须避免宏图坐牢。你旁边听着，我如果有偏离，或者我同学有偏离，你提醒我。”

但助理还是尽责提醒道：“宁恕留在本市是祸害。再说，他现在手机被摔坏，我们联系不到他，更无法控制他。不知会不会我们在加紧弥补，他却加紧破坏。他……可能认定您不会伤害他，有恃无恐。”

简宏成脸一沉。即使车子已经在停车场停下，他也没挪动的意思。过了会儿，他打开车门下车：“他的手机被我摔坏，比我更急的是他的家人……他姐会处理好。”

助理跟着下车，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两句话，前后是怎么有逻辑关联的？

第八章 堵门

简宏图带着司机与出纳，完全照着简宏成的吩咐飞快办完所有挪移，已是日近黄昏。他让司机将车开走，请朋友用身份证开个套房，他老老实实地躲了起来。简宏图是个活泼爱玩的人，寻常那是一刻都闲不住的，可此时，也只能自缚手脚，拔出手机卡，换上新的手机卡，关在房间里看电视、玩电子游戏，甚至都不敢叫他的咪咪、喵喵等女友上门。

完全与外界断绝联络，即使电视开得山响，简宏图还是觉得烦闷。他满怀心事，倒有大半时间站在窗前发呆，直到看着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终于，简宏成的电话进来。无聊又惊慌到了极点的简宏图赶紧抓着电话汇报工作：“哥，我把钱都汇到你那儿了，现在已经到账了，安全了……”

但简宏成果断打断：“嗯，知道了。你自己吃饭，叫送餐到房间，不要出门，早点睡觉。”

简宏图老实答应：“哥，我朋友怎么样了？你有没有跑关系？对了，宁恕那贼种到底告了些什么？”

简宏成道：“你那朋友被监视居住，暂时没坐牢。安心，有我在。”

“是，是，哥。要不你把宁恕交给我，我盯着，我不信问不出他究竟举报了些什么内容。”

“稽查已经进入程序，宁恕告的内容已经揭盅，留着他也没意思了，再说，搞不好容易被他反攀非法拘禁……”

“你放了他？”简宏图跳了起来，“该不会你都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吧？嗷！”简宏图在屋里张牙舞爪，愤怒异常，“你怎么能便宜那贼种？哥，起码让我……嗷……罚税啊！五倍，多厚一刀肉！我又不是真逃税，钱是容易赚的吗？起码给他两个耳光啊！哥，你怎么……嗷……”

简宏成让弟弟发泄了会儿，才道：“行了，我有数。罚款是从我腰包掏出去，我比你心疼。再说，事情本身是你先错。好了，你安心躲着，我会处理好。”

“哥！”简宏图顿足大喊。

简宏成只得正色道：“克制。要不然我只好请朋友到你房间盯着你了。”

简宏图无奈，从窗边蹿到门口，捏着锁头扭来扭去，可终究不敢出门，憋了一肚子的烦躁跳回床上打滚。他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可人在躲祸，什么都干不成，只好嗷嗷叫着打滚出气。

滚了几圈，忽然，他计上心头。他记得大姐今天从澳大利亚返回。他不知大姐飞机落地的时间，又不敢乱用新手机，怕暴露身份。思来想去，他决定往大姐的手机里发短信。他两手一起打字，激动得忍不住自言自语：“我当然听话，但大姐不听话，我可管不了大姐。哥，你也管不了大姐，哈哈。”

宁宥再度徘徊在急救室外。这回略有不同的是，她一边关注里面的妈妈，一边还得关注手机拨过去总是提示不在服务区的弟弟。宁宥想来想去，宁恕是不可能遵守一个小时报个平安的约定了。她很担心妈妈被救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宁恕，而如果她答没消息，估计妈妈会再度一头晕过去。一把年纪的人，一晕再晕，身体怎么撑得住？宁宥当然可以骗妈妈，可如果妈妈要与宁恕通话，谎言立刻被戳穿，也不行。而且，坏就坏在她一条短信向简宏成表明立场，现在可没法出尔反尔，打简宏成电话，咨询宁恕的情况。总之，她无法面对即将苏醒的妈妈。

无奈之下，宁宥花钱请来一个看护，让看护照料妈妈，她躲在外面听汇报，拨宁恕的电话。

而病房里的宁蕙儿，醒来既不见女儿，更没儿子的消息，只有默默垂泪，可好歹没再度晕厥。

宁宥打门缝儿里瞧着，心都揪成渣了。无奈之下，她终于硬着头皮给简宏成打电话。听到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的提示，宁宥不知该焦急还是松口气才好。她无措得团团乱转。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宁宥一会儿跟公司同事打招呼，表示今天不会再去上班；一会儿给儿子打电话说明情况，让他放学自己回家，外面饭店解决晚饭；一会儿又不放心，让朋友到家看看儿子安好否。还有公婆赔小心，来问亲家好不好，最终图穷匕见，问的还是宁宥能不能再给郝青林请律师。没地方坐，几乎是站了一下午，她累得筋疲力尽。

终于，夜幕降临时，简宏成打完弟弟的电话后，鼓起勇气给宁宥打电话。

宁宥看见来电显示，喜极而泣，可又只能强自镇定，开口先道歉：“你好。宁恕又给你添麻烦，对不起。可他现在在哪儿？我妈又进急救病房，我急需他的消息。”

“啊，他没给你打电话？我虽然气得摔了他的手机，可当时就把他放了，没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当时虽然在气头上，但也没动他，我不是那种人。现在领悟过来你的用意，当然更不会动他。他的行李、证件都在我这儿，他逃得匆忙，忘拿走了。我估计他哪儿都去不成，应该是在哪儿蹲着生气，或者谋划下一步攻击计划。本来我还想请你透露一点儿情报给我……”

简宏成一边说话，一边当然侧着耳朵关注宁宥的反应，几乎是每说一句，就稍微顿一顿，等宁宥回话，可好几句说下来，都没等到。他唱了会儿独角戏，只得戳穿真相：“在哭？”

既然被戳穿，宁宥索性放开捂住嘴巴的手，哭着道：“谢谢。”

简宏成只是嗯了一声，想说什么，更想表功，可终究一言不发，默默听宁宥哭泣。这一年来，他在西三数码店附近看宁宥哭，但宁宥一只大墨镜掩了脸；在宁宥公司附近告别时，看宁宥哭，但宁宥要么是钻在臂弯里，要么一张面纸遮脸；唯独这次，即使宁宥远在电话那头，简宏成依然能感觉到泪水滴在他的脸上，犹如高考前那个夏天。他另一只闲置的手精确无误地摸到当年泪水滴落的那个位置。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胖了那么多，可位置一点儿都不会出错。

直到宁宥一句话打断简宏成的回忆：“宁恕的手机是你摔的？”

简宏成乖乖地应了声“是”。

“当时你很生气。”

“你听见了？”

“听见了，还配着饭店背景音乐，有点幽默哈。”

“哈……哈哈哈。”

“你弟的事要紧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弟这儿……尽量不让他坐牢吧，我情愿多缴罚款。我那边……客人已经到了，我得过去招呼，就为我弟的事。你弟如果有消息，你通知我一声。我只担心他丧心病狂、没完没了。”

宁宥不禁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才说道：“他会没完没了。真对不起。你去忙吧。”

难得一次心平气和的对话，简宏成非常不愿结束通话，虽然走廊那头包厢门口助理已经频频打出SOS，简宏成还是磨蹭了会儿，才说了“再见”。

于是，助理看到简宏成走过来的脚步轻快得似乎能跳起来。助理毫不犹豫地想到，与老板通话的，肯定是那个让老板字字贱兮兮的女人——宁恕的姐姐。他真不能理解，这是什么世道，什么复杂关系。

宁宥结束通话后，擦掉泪水，站着平静了好久，脸上紧张了一天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她这才走进病房，到妈妈床边，俯身轻道：“妈，醒着吗？”

宁蕙儿立刻睁开眼睛，果然，第一句话就是：“弟弟有消息吗？”

宁宥道：“弟弟没给我打电话，但我向简家老二问来消息，他毫发无伤地把弟弟放了。”

宁蕙儿却是看着女儿，眼睛里有疑虑：“可能……他在飞机上呢，去北京了？”

宁宥顺着道：“可能的，飞机上不能打电话。他也不说路上给我们个电话，好让我们放心。”

宁蕙儿看着女儿，好一会儿，才道：“弟弟有事，否则不会不给我打电话。”

宁宥严肃地道：“我问的是简家老二，我信他。妈，医生让你今晚留医院观察，我请阿姨照顾你。我得回家一趟，安顿好灰灰再过来。”

“啊，灰灰，对，灰灰一个人了。你别过来了，我这儿有人照顾就行了。”可宁蕙儿嘴上这么说，两只手却一齐伸过来抓住宁宥的手，“可总要听到弟弟的声音才能放心啊。”

“我会继续跟踪，有消息立刻告诉你。”宁宥狠下心挣脱开来，扔下妈妈回自己的家。妈妈牵挂妈妈的儿子，她又何尝不牵挂自己的儿子呢？何况她的儿子还未成年呢。

宁宥走到大楼外面，往妈妈家的固定电话打了一个电话。她不奇怪电话没人接，可心里还是有点儿小失望。

而其实，宁恕已经潜入妈妈家里有半天了。他比同样自我软禁在套房的简宏图安静得多，整个下午几乎都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冲天花板发呆，除了上厕所，什么都没做，脑袋里翻滚的都是助理给他看的视频。那视频令他恐慌至极，无法思考。

电话响了。宁恕看看来电显示，没接。他现在完全没心情与任何人交流，只想让脑袋空白着。

简敏敏是看着西方的落日降临浦东机场的。下飞机时天光还有点儿亮，等办理好出关，看玻璃窗外天色已经全暗。儿女没听她的话，换学校，换电话，换住址，虽然表态站在她这一边，可显然持骑墙心态，等他们爸爸联系他们。简敏敏心里很是失望。她毕竟已是中年，又长途飞行十个小时，疲累至极，推着行李车都嫌重，稍不用力就走S形。可她还是打算雇车连夜赶回去，再苦再累都得回去。她不放心刚刚得手的简明集团。若非为了亲生儿女，按说她是一分钟都不敢离开集团的，唯恐被张立新杀了回马枪。

等她推着行李刚走出密集的人群，一只大手扶在行李车上。简敏敏一愣，抬头一瞧，竟是刘之呈的笑脸。简敏敏开心得如少女一样地笑了：“哎，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来？”

刘之呈接了简敏敏的行李车，笑道：“我想简姐一定会不顾劳累赶回家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晚上打车危险。”

“嗬，是，是啊。本来还想到商店买罐红牛灌下，省得路上睡着，被出租车拉到不知哪儿去。公司那儿，你离开不要紧吧？”

“放心，我安排好工作才出来，又让朋友帮我盯着财务部，朋友很专业。再说我下午三点多才出发，再过一个小时银行关账，即使有人想出点儿什么事，也没路可寻。”

简敏敏听了点头，这才放心。

两人说着话，直奔下停车场的电梯。进了电梯，刘之呈稍稍俯身，看着简敏敏的脸，关切地道：“简姐的脸色很苍白。累惨了吧？”

刘之呈的话音低沉温柔，正正儿地戳中对儿女满心失望的简敏敏。她苦笑着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刘之呈便不再与她说话，只关心地看着她。等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刘之呈很是绅士地挽起简敏敏的手臂，温柔地推着她走，另一只手继续有力地推行李车。那种力度用得恰到好处，简敏敏顿时又轻松不少。可是她惊呆了，似乎无数年了，她还未曾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过，仿佛她一下子如珠如宝地变得矜贵起来。她心里酥软得想哭，可硬是拼尽所有内力忍住，不让眼泪在眼睛里打滚，依然一脸强硬。

坐上车子，刘之呈不急着开车，先是从后备厢拿来一双拖鞋和一只靠垫，让简敏敏坐得更舒服，又拿出一盒水果，让简敏敏充饥。惊得简敏敏连连道：“你这么周到，这么周到呀！哎呀，让你费心了。”

刘之呈笑道：“我还以为简姐十个小时飞机坐下来，得我背着上车呢，还好，除了脸色苍白点儿。回去还好长一段路，简姐如果觉得累，不妨躺会儿，我会开得很稳。”

“行，劳驾你开夜车。”

刘之呈一笑，退出后座前，又伸手替简敏敏矫正了一下靠垫。那手就在简敏敏的肩膀旁边掠过，简敏敏扭头就能碰到。她还真扭头了。虽然没碰到，可那气氛亲密得令她浑身汗毛爆绽。简敏敏心中不禁一阵荡漾。她在儿女面前吃瘪了的心越来越温柔。

刘之呈照顾好简敏敏，终于开车了。黑暗中，简敏敏看着前面刘之呈的侧脸，思绪万千。车里冷空调渐渐将车内温度降下来，刘之呈暂时忙于找路上高速，没法说话，简敏敏的脑袋得以冷静。一冷静，简敏敏就习惯性警惕地想到，刘之呈这个又年轻又有能力，还有不错家境的男人，怎么可能对她有那种好感？除非刘之呈心里有鬼。想到这儿，简敏敏躺了下去，沉入黑暗里，不让前面的刘之呈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她在黑暗中目光炯炯地盯着刘之呈的后背想——为什么？

简敏敏心中无数疑问，越来越担心她离开时期简明集团的安危。她忽然想到，下飞机后还没开过手机，差点儿被刘之呈的迷魂汤给灌晕过去。她赶紧打开手机，试图寻找点儿蛛丝马迹。这一瞧，先入眼帘的却是简宏图的十条短信。崔家人现身？简敏敏越看越惊，崔家人已经出手了？

简宏图了解的只是东鳞西爪，虽然写了十条短信，内容却是有限。可简敏敏敏锐地想到前不久简宏成才对着她否认崔家人在本市的信息，还说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言之凿凿。简敏敏后悔当时只顾着警惕简宏成利用比特屋加盟的噱头诱骗她的钱财，而没对崔家保持警惕，抢来简宏成桌上的崔家调查资料看一眼。她不得不想到，最近她家麻烦事不断，远超往年平均水平，最初她怀疑是简宏成作怪，现在被简宏图一提醒才恍然，难道是崔家有谁出手的缘故？

简敏敏更是深入一层，将目光进一步瞄向前面的刘之呈。虽然她对此人知根知底，可人心叵测，万一此人的背后是崔家人呢？简敏敏觉得处境如眼下的黑夜，危机四伏。因此，简敏敏警惕地看了刘之呈一会儿之后，起身舒服地靠坐着，给简宏图发短信询问，以免询问内容被前面的刘之呈听见。万一刘之呈对她的财产有企图，那么当着刘之呈打电话岂不是打草惊蛇？

简敏敏的短信很快发了出去：“我刚回国，你告诉我崔家那宁恕的单位、家庭地址、电话、社会关系和长相。”

百无聊赖的简宏图接到大姐短信，欢呼一声跳跃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跟斗。可惜此人酒色财气，下盘不稳，一个跟斗就翻到了床底下。好在这儿有厚实的地毯，他只是稍受惊吓。既然大姐的手机已经启用，那么就能通话。简宏图是绝不肯费劲打字的。他拨通了简敏敏的手机。但听到简敏敏只是简单严厉的一句“你说”，他一时惊惧了，小心地道：“我说什么？”

简敏敏很难回答，只得装模作样地道：“嗯，嗯，你继续说。”

简宏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不容易才醒悟过来，忙道：“旁边有人？噢，明白了。宁恕的工作不是已经被我搅没了吗？单位没了。家庭地址我已经发短信给你了啊，你再翻翻。他手机被哥砸了，联系电话也没了。没结婚。长得不错，帅哥，鼻梁高高的，头发卷卷的，皮肤白得不像男人，气质是上海金茂大厦白领那种。”

简敏敏原本一直“嗯、噢、啊”地表示她在认真听着，听到外貌描述，一下子触动了心中最恨的回忆。阿才哥所在公司大楼电梯里莫名其妙打她一个大耳光的男人，不正是这长相吗？简敏敏没握手机的左手狠狠抓着坐垫。可她心中好多问题，此时却不能问，只好道：“见了妈跟她说一声，我后天有空去看她。”

“我哪见得了妈啊，我现在让宁恕害得躲起来呢。全靠哥在对付宁恕。可哥不是地头蛇啊，下面没人手替他做脏活儿，抓了宁恕也只能放走，我急得七窍流血啊。”

“什么，什么？老二这么没用？哪会，故意的！”

遇到这种时候，简宏图是立场坚定地为哥哥说话：“故意你个头！没法跟你说话，你这人，谁对你好你怀疑谁，活该一个人，拜拜。”

简敏敏急了，可她再“喂喂喂”，那边简宏图还是将电话果断挂了。简敏敏不肯主动拉下脸打回去，但无所谓，重要信息她已经得到，其他嘛，她自己会做拼图。

第一块拼图是她在阿才哥的办公楼挨打；第二块拼图是就那么巧，她挨打那天的电梯监控头据说坏掉，没有拍到监控；第三块拼图是阿才哥手下渣土车堵厂门那晚，她看见躲在阴影中的SUV时心头异样的感觉，以后在与阿才哥的接触中，没再见到那辆车。简敏敏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泼辣地发短信过去追问简宏图：“宁恕的车子是不是越野车，深色？”

简宏图捧着手机开心地说“对对对”，再度开心地在地毯上打个滚，振四肢欢呼：“挑拨成功啦！”他欢呼了一会儿，才坐端正了，干咳一声，回复短信一条：“对，美国产吉普指挥者，就是那种越野车。”

简敏敏一看，果然。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可她还是克制着，编了个谎，问刘之呈：“小刘啊，我儿子想买一种美国车，什么吉普指挥者，国内有没有那种车啊？”

“有，挺不实用的，车子重，耗油大，油箱却只有四十升，出门路上净惦记着找加油站。要真越野呢，功率又不够，才四缸。你等着，这一路上肯定有这种开不快、坐着又不舒服的尴尬车子，我指给你看。”

说来也巧，这种车子路上本来不多的，可他们很快遇到一辆。刘之呈见了就哈一声笑出来：“简姐看到没有？前面那辆就是。就是小Polo都能超它的，我开到它右边去。”

简敏敏立刻兴奋地竖起身，不管高速风大，打开车窗看个仔细。

就是它！简敏敏一点儿不会认错。她关上车窗，嘴角冷笑，却对刘之呈道：“样子蛮好的啊，难怪我儿子喜欢。原来中看不中用啊。那不行，不能买，买了我儿子也中看不中用了怎么成？”她忍不住讽刺一下开这车的宁恕中看不中用。

刘之呈笑道：“孩子还小嘛，不会考虑什么功率啊、加油站啊之类的琐碎事，像我们买这种车还得考虑都是进口零部件，买得起修不起什么的。澳大利亚可能不一样点儿。”

“是啊，要是活一大把年纪还选这车，就有些奇怪了哈。”简敏敏说着又躺下去，省得费劲在刘之呈面前装糊涂。躺下之后当然不会睡觉，她在细细考虑宁恕这个人。

但是，此人与阿才哥联手？简敏敏在黑暗中眼睛瞪得老大。她怎么敢惹阿才哥？她再度起身，给简宏图发去短信：“你弄掉宁恕的工作，阿才哥没派人揍你？”

简宏图最恨打字，因此只三个字：“翻脸啦。”

简敏敏一看，情不自禁地激动得一拍车椅，大声赞叹：“好！”

刘之呈忍不住笑道：“什么事，这么激动？”

“修理一个小畜生！”简敏敏不再躺下，兴奋地打电话给一个朋友，“嘿，有件事麻烦你。我往你手机上发了一个地址和名字，你带几个朋友立刻过去。他要是在家，你立刻通知我。我刚从浦东机场出来，立刻赶过去与你会合。”

“谁啊？”刘之呈在前面问。

简敏敏放下手机，诡谲地笑：“保密！回头请你看好戏。”

宁宥回到家里，见好友还在家陪着儿子。她激动得忍不住又眼泪汪汪，拉着好友到主卧，坐在床上诉说最近的辛苦。

好友听了半天，打断道：“还不离？都已经水到渠成了啊。”

宁宥叹息，轻道：“儿子！我唯一考虑的是儿子能不能接受。”

好友道：“可你不想想，你几岁啦，还能美几年？等他坐完牢出来，你再领着小孙子去公园寻第二春吗？做人啊，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才想想别人呢，可后半夜大多是睡着了，明白了吗？”

宁宥虽愁肠百结，但还是一笑：“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

好友爽气地道：“别可是啦。找个空闲，头发去染一下，做一下，有白发了。还有啊，你儿子好像有心事，你问问他。我走了，老公明天出差。”

宁宥只得放走好友，回来看儿子做作业。她看着小小的儿子，想想医院里的妈妈，怎么都扔不下儿子再去医院。而且，儿子还有心事，总得问出来才好，不能留着过夜。

郝聿怀倒是没啥异常，只扭头来问一句：“外婆怎么会来？不是跟我们吵架了吗？”

“我弟昨晚闯祸，她担心坏了，来找我商量呢，结果一生气就晕倒了。”

“她不是还帮着你弟跟我们吵架吗？你弟闯祸了却又来找我们，真……”郝聿怀吐舌翻白眼，以示不屑。

“没办法，外婆年纪大了。你爷爷、奶奶也跟我提不合理要求，好嘛，今天撞南墙了，只好也找我表示他们回头了。有什么办法？沈阿姨说你有心事？要不要我替你分担作业？”

郝聿怀竟老声老气地叹口气：“老师放学跟我谈，希望我放弃下学期的班长竞选。她说了一堆理由，可我心里觉得不对味儿，肯定是她觉得一个某某某的儿子做她班里的班长，说出去不光彩。”

“嘿！怎么可以？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理由我不接受。你要么独裁，直接指定一个班长。可你既然让同学们选举班长，就得听选票的话。”

“说得好。老师一定很生气。”

“她脸都憋红了，然后就使劲批评我这几次考得不好，说是因为我考得不好才不让我当班长，但又怕说出来伤我自尊，才说其他理由，说我不识抬举。”郝聿怀又做一个吐舌头、翻白眼的鬼脸，“跟外婆、爷爷、奶奶一样，自以为是正确的大人，其实我们看到他们总在犯错又不承认，真可笑。”

“老师这么做显然是错误的，而且是一错再错。”

“显然，哼！”

“但既然她是老师，她就自认为有自我豁免权，所以她可能不仅不认错，还会坚持错误。”

“不公平！”

“但是你有个小尾巴被她抓在手里，成绩不好，总是说不响。”

“还没大考呢，谁说成绩不好啦？”

“那就先把成绩搞上去，以后说话理直气壮。”

“行。但是妈妈，离大考的日子不多了，要是家里总是有事，我会心情不好啊。像今天，我很担心你，没心情做作业看书。”

宁宥一下子噎住，无奈地看着儿子：“可是……可以预见，未来半年内都不会很太平。我跟沈阿姨说了，以后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让你直接去她家吃饭、做作业、睡觉。”

郝聿怀皱眉苦思，过了会儿才道：“我努力争取考好，拼了，到时候看老师怎么说。妈妈，你去忙你的，我也忙我的，今晚我晚一小时再睡，拼了。”

“好。别担心晚睡，明早我送你上学，做好早餐让你车上吃，我们就能多挤出点儿时间睡觉了。”她忍不住摸摸儿子的脑袋，才走出书房。

可是宁宥心里很烦，一天里发生太多的事，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脑袋已经膨胀到极点。她又累得只想栽倒睡觉，可她不能睡，只能熬着、忍着。典型的人到中年啊，上老下小严相逼。

宁宥又给妈妈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依然没人接，不知宁恕在哪儿。

然后，她只得给妈妈打电话，硬下心肠告诉妈妈，她晚上不能去医院照顾了。听着妈妈电话里的软弱和依赖，她只能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当作没听见。打完电话，她将面膜刷到脸上，可是那面膜越来越湿。

简敏敏接到朋友的电话：“简姐啊，那房子黑灯瞎火，好像没人，我们敲门也没人应。但我们一个盯着电表看，一个盯着水表看，电表走走停停，应该是冰箱什么的在动，水表半小时后大动了一次。你想，会不会是有人上了个厕所？嘿嘿！”

简敏敏哈哈大笑：“哎哟，神了。难怪天底下没有你追不到的债。你等我，这件事我连夜就得把它办妥。”

简敏敏讲完电话，看看前面的刘之呈，再看看已经找到的简宏图的电话号码，但她脑袋里立刻映出当初简宏成瞒着她已经找到崔家姐弟的事实。她不会忘记简宏成骗她崔家姐弟已背井离乡，等她离开，简宏成又将办公室门死死关上那一幕。她不知简宏成为什么瞒着她，因此，行动绝不能让简宏成预知，免得被简宏成破坏。而她深知，简宏图就是个两头通风的传声筒，跟简宏图说，就等于跟简宏成说。因此，简敏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便将手机收回包里。她自个儿行动。

门外人获悉屋里有人后，就压根儿没避着、藏着。门里面躺在床上的宁恕很快意识到有人摸上他家了。是谁？是前几天冲着他家玻璃窗放烟火的阿才哥手下，还是当下正与他作对的简家？可简宏成不是放过他了吗？

屋子里黑天黑地的，宁恕有些心慌。他悄悄起身，赤脚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偷听。他听到外面人呼出的电话。简姐？难道是简敏敏的人？简敏敏也开始对他动手？宁恕愕然。经过与简宏成的几番交手，再加上他将简敏敏与宁宥的旧事抛给简宏成，他相信简宏成会千方百计想办法隔绝简敏敏，以免二十多年后，简敏敏再度对上宁宥。当然，他也将因此受惠，不用与泼妇对手。可外面的人明明喊的是简姐。

宁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脸色大变，惊慌失措。他下意识地摸手机，没摸到，这才想到手机被简宏成一怒之下砸了。宁恕的两只手僵硬地停滞在裤兜边，小指头微微发抖，眼前仿佛又看见二十几年前血流满面的宁宥。如果屋门外的人闯进来，他是瓮中之鳖，躲都没地儿躲。

屋漏偏逢连阴雨，外面有个声音肆无忌惮地道：“你们看看哪条是电话线？他妈这种老房子到处都是管子，谁知道哪条管子里面是电话线？”

有人应道：“这条，这条，我家门口的电话线也是从这种管子里伸出来。你看我手机光照着的地方就是接头。”

“看到了，我抱你上去，你拔掉它。简姐可能还得过个把小时才能到，拔掉它，省得里面的人惹事。”

宁恕听着，冷汗嗞嗞地从额头冒出来，两眼不由自主地看向电视柜上的电话座机。刚才那电话时不时地响，他还嫌它烦，不去接。可现在……外面明明有人在说：“拔了，会不会拔错？要不要我打电话找个电工？”另有人说：“不会错，粗的是有线电视线。再不行把这条也剪了呗。”

可在屋里，宁恕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掩盖外面的人声。他尽力屏息，怕外面的人听到，可他做不到。此时，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连滚带爬地扑向电话座机，希望听到座机里传出声频，证明外面的人拔错线。可宁恕拎起话筒贴到耳边，话筒里却是死寂。

简敏敏即将打上门，他却与外界断绝了联络。宁恕面如死灰，脑袋里一片空白，摊开双手在屋里茫然地转圈，仿佛答案就在屋里，他这么转就可以看到。

转了会儿，宁恕来到阳台窗前。而前几天差点儿烧起来的窗帘还没来得及换下，正好飘荡在他面前。

对！天无绝人之路，没有通信设备，还可以用最原始的办法呼救。宁恕打开窗户，才刚试图有所作为，下面就有两个男子对着这窗户指指戳戳。当有路人经过时，一个男子上前拦住，让路人另找道路。宁恕呆住了。他原本还想拿晾衣竿敲隔壁邻居的窗户，让邻居报警呢，这么一来，谁还敢帮他呢？果然是简敏敏的出手，野蛮凶残，一举切断他所有的外联渠道。一如二十几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在简敏敏的打压之下，如蟑螂一样地逃窜，居无定所，甚至改名换姓。宁恕原本不想面对简敏敏，可简敏敏打上门来了。

宁恕站在窗前，不由自主地发抖，心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恐惧，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现在，他为什么还如此怕简敏敏？

宁恕逼迫自己回想那个夜晚，阿才哥的渣土车堵住了简敏敏公司的大门，那一夜，简敏敏形如崩溃，软弱无力地从他的车边走过，隔着贴膜的车窗，目光闪烁地与他对视。对，她非常没用。她不过是个寻常的中年妇女，一个只要三辆翻斗车就能吓倒的中年妇女。宁恕还逼迫自己回想在电梯里与简敏敏的偶遇。那一次，强弱易势，那个从他幼年起就在他记忆里张牙舞爪的简敏敏，从他的手掌底下飞出去，像纸扎的风筝一样，相当脆弱。可怕？哪来的可怕？

宁恕压迫着自己平静下来，立刻平静。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可以想办法。外面的人在等简敏敏，这就意味着等简敏敏一来，他们就会有行动。而落到简敏敏手里会遭遇什么，他清楚得很。最起码，他打简敏敏的那个耳光将获十倍奉还。他必须立刻想办法自救。

简宏图向简敏敏打了小报告之后，才心平气和了点儿，总算能坐在床上看完一集电视剧。

等广告一放，千头万绪便又冲着简宏图袭来。他会坐牢吗？哥哥处理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呢，简宏成的电话进来了：“晚饭吃了没？屋里吃的？”

简宏图忙捧起手机点头，仿佛哥哥就在他面前：“吃了，吃了，随便吃了点。哥，有眉目了吗？”

“有点儿眉目。但你得给我乖乖的，完全照着我说的做，这节骨眼儿，别再给我节外生枝。”

“是，是。”简宏图对来自哥哥的要求向来态度极好地答应，但随即想到问题了，有些儿忐忑地问，“大姐今夜回来了，你知道吗？”

简宏成显然很吃惊。他想了会儿，才道：“大姐一向喜欢对你我两个落井下石，你的事别让她接触，能拖多久就多久，谁知道她会怎么搞你。呃，你怎么知道她回来了？你不是关机着吗？”

简宏图被问得哑了，可又不敢将手机扔掉，愣了会儿，才傻笑着道：“我……我……哥，你得先说好不揍我。”

简宏成开始眉头打结了。他让司机先去门口取车，自己走到角落，厉声问：“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哥，那啥，我不是气不过你放过宁恕那坏小子吗？我把他交给大姐了。刚打电话时，大姐还在回来的路上，现在可能打上宁恕家了……”

“浑蛋！”简宏成气得很想掐了电话，果然又节外生枝了。可他不得不耐心将简宏图的解释听完，以免误事。简敏敏会拆了宁家，对此，简宏成深信不疑。简宏成立刻想到正在上海焦头烂额的宁宥，一个人带着孩子，有繁重的工作，还得照料倒下的妈妈，如果得知老娘家即将被简敏敏拆了，她会怎样？

可简宏成完全无法抽身处理宁恕眼下面对的困境，他正要奔赴下一个局，要不然他的弟弟得受重创。无奈之下，他只得招呼男助理过来，万分艰难地道：“你去宁恕家阻止我姐简敏敏的一切暴力行为。”

男助理耸耸肩，表示不以为然，可还是应了声“是”，因他下午刚见识过老板解释宁恕他姐那个电话时，字字句句的贱兮兮。

简宏成看了助理一会儿，又觉得无法解释，跟谁都无法解释这么复杂的一段关系，唯有叹息道：“你即使心里再有抵触，也必须全力以赴，别让两边打起来。”

助理不得不提醒：“简总，您这么做，实际在鼓励宁恕为所欲为，烂摊子会越来越大。”

简宏成沉默了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走了。他何尝不知？

助理看着老板的背影，大惑不解。

宁恕心知，只要走出这房门，便是皮肉之苦。而这皮肉之苦的程度，宁恕更是从小体会，绝不可能是简宏图那种带有玩闹性质的捆绑侮辱，而是他姐姐曾经遭受过的血流满面。他无法想象自己承受那种伤害，因此，他绝不能走出房门一步。当然，也不能让外面的人突破房门一步。可是，外面既然有那么多壮汉在，房门的突破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呼救，而且必须是有效呼救。

宁恕困兽一般在屋里打转，寻找有效办法。忽然，他想到一段往事。

那还是他小学时，那天是星期天，妈妈在上班，姐姐要去参加初中学校组织的欢迎领导指导工作的活动。宁宥不放心让弟弟一个人在家，出门前抓着弟弟叮嘱：“谁来敲门你都别开。我们在这儿没熟人，除了简家的人又找上来，没人会来敲我们的门，千万记得。”

宁恕懂事地点头，却指着窗户道：“可他们会踢门，也会砸碎玻璃从窗户爬进来。隔壁叔叔听到声音会来救我吗？”

宁宥比宁恕大三岁，却已隐约懂得世态炎凉，遇到暴力袭击什么的，邻居一般采取的态度是做缩头乌龟。当年老家边上的老邻居都能束手看着简家砸烂她家呢，何况现在的邻居，几乎都不认识，更不会帮她家。宁宥拧眉想了会儿，道：“有办法了。如果敲门的人敲敲就走，你在里面别吱声，让他走。如果敲个没完，越敲越凶，你打开西窗大喊‘着火啦，救火啊’，只能喊着火，邻居担心烧到他们家，才会跑出来管闲事。明白我的意思吗？”

想到这儿，已经长大成人的宁恕不禁一拍脑袋，又冲回阳台，将窗帘扯下，大力撕成一块一块。他拉开窗户，拿打火机点燃第一块窗帘布，冷笑扔了下去。

火光袅袅地往地面飞去，映红一楼一片茂密的绿植。

很快，第一个惊诧的声音从楼下不知哪个窗口后面传来：“哪个神经病？”

宁恕一笑，冷静地点燃下一块窗帘。

简敏敏完全忘了旅途的疲劳。车子在高速路上飞奔，她咬牙切齿地恨不得在车上飞奔，咻的一声站到崔家门前。

等车子到了高速出口处，简敏敏看着前面排队付费的车子，急切地道：“回头装个ETC，省得等。”

刘之呈道：“好，好像工行做个卡就可以装，捆绑。”

但简敏敏根本没心思听刘之呈说话，她急忙翻出手机，准备给堵着宁恕的人打电话，可才掏出手机，那人的电话就进来了。

“简姐，不好，你让我堵的那个人发了疯一样往小区绿化带里放火，保安已经赶过来，我怀疑警察也很快就到。简姐，我这帮朋友都是正正经经的木匠，我得让他们先撤了。”

简敏敏脸色大变，喃喃地道：“我都已经出高速了，再十分钟就到了……”

对方无奈地道：“那我让朋友再坚持一下，等简姐过来。”

简敏敏忙道：“迅速让你朋友散开，各自回家，你留着，小心别让人看见你。我立刻到。”

简敏敏收了手机，咬紧嘴唇。她心里浮现出电梯里遇见过的宁恕的脸。她感觉，对付这个男人，她有硬仗要打。于是，简敏敏一个电话打给简宏成：“我有事要跟你面谈。”

不久后，宁宥接到简宏成的电话。她来不及地抢着问：“宁恕有消息？”

简宏成被噎了一下，才道：“宁恕在你妈家里待着，完好无损。你在家？”

“啊，好，谢谢。我在家。”

简宏成却又小心地问一句：“家里除了你，只有你儿子？你妈在吗？”

宁宥一愣，吊起了眉毛：“别婆婆妈妈，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受得起。”

简宏成忧心忡忡地道：“我先处理一下，回头跟你面谈，顺便把你弟扔在我车上的行李交给你。”

“你弟……也没事吧？”

简宏成摇摇头：“很难没事。我已经让田景野尽快飞回来帮我找关系。”

宁宥尴尬地沉默了会儿，可还是忍不住请教：“不好意思，虽然知道你忙，可这事还得请教你这个万年班长。我儿子的班主任今天找他谈话，建议他下学期退出班长竞选，给的理由都是借口……”

简宏成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今天第二个欢畅的笑容：“不退，当然不退，班主任的理由不成立。但不退需要有实力做保障，一方面是成绩保持前三，另一方面是保持在同学里面的权威。不过，也可能这些都做到了，万一他的班主任是个脑袋不清爽的，他还是会碰壁。你需要随时跟进，观察疏导。”

“万一碰壁，怎么处理？哦，不用回答了，你忙，我知道怎么处理。”

简宏成莫名其妙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笑起来，却更是温柔地回答：“我在碰壁方面不是好榜样。你应该教你儿子权衡利弊，要有拼劲，能全力以赴，也要有心胸，退一步海阔天空。”

宁宥不由得笑了，今天总算能笑一笑了：“知道了。然后，可以告诉我需要面谈的事了吗？”

简宏成顿了顿，道：“没什么，我会处理好。”

两人都不说了，各自在电话一头微笑，过了会儿，才说再见，挂断电话。

简敏敏让刘之呈送她到宁蕙儿家所在小区。见小区门里门外密密麻麻地停满私家车，她计上心头，对刘之呈道：“呃，你看这么多车，里面恐怕是没停车位了……”

简敏敏话还没说完，一辆警车哇啦哇啦叫着擦过他们的车子，跑入小区。于是，简敏敏更加果断地道：“看来警车出动了。小刘，你回吧，我一女人家，再打滚撒泼都没问题，有警察在，我保赢不输。可警察捉起你们男人来，一点儿不会手软。你还年轻，不能耽误前程。”

刘之呈仗义地道：“这怎么行？又是冲突又是晚上的，我这保镖是做定了。唉，哪儿找个车位呢？这么晚，不知警察会不会来抄牌？”

简敏敏在后座歪嘴一笑，趁车子停住，自说自话了，道：“小刘，委屈你把我行李送回家，跟保姆说一声，炖锅咸粥。按说我不该对朋友提这么不合理的要求，可今天只好委屈你啦。明天我请客赔罪。”

简敏敏一边说，一边大步潇洒地往小区里面走，挥手之间，浑然不见旅途劳累。刘之呈趴在车窗上激烈地叫了几声“简姐别走，等等我”，见没获得响应，便掉转车头走了。简敏敏说得没错，人多势众，他也跟去的话，在警察眼里就有仗势欺人的不良印象了。他还有前程呢。

简敏敏当然听得见身后的动静。她回头看看，了然地呵呵一笑，继续往前走。她绝不能让刘之呈跟着，万一刘之呈有坏心眼，那她真是递刀子给刘之呈，送机会给那崔家后人宁恕与刘之呈相遇。可又不能太明显地拒绝刘之呈，人家还现管着简明集团呢。

随着人流朝着热闹的地方走，很快，她就看到她委托的朋友小沙。小沙看见她，也立刻小跑过来，拉她到僻静处道：“简姐，警察刚上去。上面人还在，我们只要在这儿盯着，他就走不了。”

简敏敏冷笑：“小沙，你别上去，我去！我一定要见见这杂种。”

“简姐，别上去，我们有时间，不一定非要今天。”小沙拦在简敏敏面前，轻声道，“别去，这个人我一定帮你盯住，不会让他跑掉。”

简敏敏完全不顾小沙的阻拦，一边直奔楼道而去，一边有意大声道：“小沙，你别拦我，我倒要看看，这个二十几年前杀人犯的儿子，现在变成怎么样一个杂种！”

简敏敏的话立刻如石破天惊，在楼道口围观人群中激起巨大涟漪。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简敏敏早昂然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宁恕见围堵他的人从楼道出来，又湮没于黑暗之中，便不再扔点燃的窗帘布，回到客厅，如打坐一样坐在沙发上，等候警察到来。他不知道警察会如何处置他，但他必须进一步压迫自己的神经，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以博取警察的好感。

果然，等没多久，敲门声响起。宁恕没有打开屋里的灯，而是将门外的廊灯打开。看清外面站着的果然一位是警察，一位是协警，他才放心将门打开，以微笑面对警察。

警察疑惑地看着宁恕，问道：“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从这间屋里扔火球烧公共绿地，你可知情？”

宁恕还没回答，只听得楼梯里咚咚咚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甚至还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步点如此急躁，令门里门外三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挪向楼梯。很快，一颗发丝凌乱的头出现在楼梯拐角，并冉冉上升。借着廊灯的光，大家逐渐看清头发下一张中年妇女的脸。而那中年妇女也在此时抬起头，看向人群，并进一步迅速而敏捷地看向门里的宁恕。两个人的目光在门里门外紧紧地凝住。

警察很快便察觉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但令警察惊讶的是，这门里门外两个人的目光竟是如此相似，屋里这个，一改刚才的儒雅，两眼仿佛一匹看见羚羊的野狼，兴奋、专注、狠毒。而两个当事人则仿佛周围人等不存在，眼里只有对方，恨不得即刻将对方吞噬下去。

“果然是你，杂种！”还是简敏敏首先开口说话。

宁恕则是收回目光，恢复儒雅，并未回应，只是哼了一声，目光真诚地看向警察，将简敏敏搁置一边。

警察这才有机会问了句“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简敏敏又抢在了前头：“这个杂种原名崔启明，他爸杀人被枪毙，他改名宁恕，像老鼠一样躲了起来。杀人犯的儿子是放火犯，证据确凿啊，领导。”

宁恕摊开手，道：“这个女人叫简敏敏，她的打手围堵我，拉掉我的电话线；她的弟弟抢了我的行李，砸碎我的手机。所以，我在万分危急之下，只能用曲线救国的办法报警。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纵火。警官，请调查周围邻居，刚才是不是有几个青壮年男人围在我门口和楼下。也请查看，我的电话线是不是断了。还有我的身份证，也在她弟弟手上，请原谅我无法出示。”

简敏敏不再言语，抱臂静静地盯住宁恕，上上下下地打量，将宁恕看得浑身发凉，持着一口真气才将一串话跟警察说完。

可是，原本在做记录的警察抬头一查，道：“电话线……没问题啊。你再试试你的电话。”

说话间，协警先挤进门去，将屋里的灯打开，寻找到电话座机，拿起话筒一听，道：“电话没问题啊。”

刚点亮的客厅灯光照出宁恕的惊愕。

外面的简敏敏看得大笑：“二十多年前，你爸大清早头脑一发热，拿把刀子去单位杀人，现如今，做儿子的大晚上也是头脑一发热，放火烧小区绿化，敢情你们父子都是脑子有病啊！你们家怎么都没人监护你啊？不怕你闯祸吗？”

宁恕在屋里脸色大变，可他没再申辩，而是盯住简敏敏，盯着她大声笑，大声说话，直到盯得她心中寒意上升，不由自主地摸摸曾经被打耳光的那一侧面孔。

即便是警察，也很是不满地扭脸看向简敏敏，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会来这儿？”

简敏敏手指直指里面的宁恕：“二十多年前，他爸杀的人正是我爸，所以，只要听说他发疯，我随时都会赶来围观。这是我的护照，我刚刚从澳大利亚回来，我是很积极的。”

警察更加惊讶，看看这两个人。

简敏敏紧跟着又热切地道：“我家里没事，等下跟你们去公安局配合调查他。”

警察忍无可忍，抄下简敏敏的护照，拎着她下楼，逼使她离开现场。但简敏敏岂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她在楼下几乎是发表演讲，一口一个“疯子”，还仰头大声提醒楼上正在处理的警察：“那疯子监护人在哪儿？要找人管住他啊，要不然他再放火可怎么办？前半夜人来人往，还能有人发现他放火，后半夜没人看见，可不得烧起来啊？领导，要我帮你找疯子亲戚吗？一句话啊。”

简敏敏知情太多，因此，只要她开口，周围立刻肃静。围观的好事者唯恐错过一个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映衬得简敏敏的声音越发傲然独立，缕缕袅袅地直上云霄，不断骚扰警察的耳根，更是直穿宁恕的耳膜。宁恕一脸肃杀，却无法发作，脑袋里早已嗡嗡作响。他不由得再度想到机场里简宏成助理给他看的他失态打滚的录像。他怕再度失态，便什么都不敢说，抱头坐在沙发上，任凭警察处理。

但警察很负责地敲开对面房间的门，一问便知，当然是有一群人围堵宁家的门。

问题是警察回来，却是关切地问宁恕：“你有没有在本市的亲朋好友的电话？我们……”

宁恕立刻抬头，不由自主地打断警察的提问：“你以为我真是需要有人监护的疯子？啊，对不起，无意冒犯。”

警察道：“你多心了。你换件衣服，跟我们去所里走一趟程序，还有烧坏绿化之类的问题需要处理。”

宁恕道：“我会赔偿一切损失。但我所有的证件，甚至包括衣服，都被扣在刚才那疯婆子的弟弟手里。走程序起码需要身份证吧？”

警察问：“你知道她弟弟的联系方式吗？”

宁恕被问住，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在他的手机上。这年头，手机储存号码太方便，人类几乎已经忘记背号码这回事。

宁宥接到医院护工的电话，告诉她，她妈怎么都不肯睡。宁宥心里哀叹，即使她已经打电话告诉她妈宁恕的消息，可只要她不是让妈妈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个消息，她妈妈还是不会放心。她只能认命，与做作业的儿子说一声，赶紧去一趟医院。好在，现在她的心情不错。

宁蕙儿果然是不放心。自打儿子回老家工作后，平日里儿子应酬回来晚了，她都无法入睡呢，何况在明知儿子出事的情况下，一个报平安的电话怎么够？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儿的眼睛，观察女儿脸上最细微的神色，听女儿对她复述刚刚电话里已经告诉过她的内容。

“虽然老二不肯接电话，可已经有人帮我确认了，他在家待着。可能他心里不舒服，不想让人打扰吧。”

宁蕙儿还没放松，抓着宁宥的手问：“帮你的人可靠吗？”

“可靠。”

“是简家二儿子？”

宁宥微笑，但不答，只是道：“妈，你睡吧，我看着你睡着。”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响起。宁宥一看是陌生号码，不想接，反而是宁蕙儿急着道：“接吧，接吧，万一是弟弟的电话呢？”

宁宥无奈地接起。她想不到，电话里传来的果真是宁恕的声音。老妈的直觉真灵。但她不动声色，起身道：“嗯，晚了，长话短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旁边床已经睡觉的病友，两只脚飞快往门外走。

“好吧。我要简宏成的手机号码。”

宁宥爽快地回答：“没有。”

“你手机上存着，你查查，发条短信给我。”

“我没存，也忘了。你怎么不问问妈妈好不好？妈妈又进医院，晚上没法回去了，在医院里过夜。”

“啊。”宁恕沉默了，看看桌子对面的警察，对开着免提的警察的手机道，“妈妈有你在。或者，你把手机交给妈妈，我跟她说一声，我没事。”

宁宥呵呵冷笑：“然后让妈妈用再度晕倒逼我要简宏成的电话？你算盘子太精。晚了，你也早点儿睡。”

“别……别挂。我在派出所，我需要问简宏成拿行李，我身份证什么的，都在他那儿。”

“哈，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妈妈两度进急诊，你没个电话不说，还不接我的电话，让妈妈睁着眼睛担心到现在。现在自己遇到事了，倒是想到我还有电话了？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对面的警察抬眼看看宁恕，不以为意。

宁恕咬紧嘴唇，脸色铁青：“因为我的手机让简宏成摔了，家门让人堵了，家里电话让人拔了线。堵我们家门的人在门外喊‘简姐，简姐’，是不是简敏敏？简敏敏打上门来了。”

宁宥的脑袋裂了。她惊得两腿发软，摇摇晃晃地靠到护士站大柜台才得站定。她不知说什么才好，手机扔在柜台上。她愣愣地看着手机，听到有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可她不想听，逃避听。她缓缓抬起手，将通话按掉，然后无力地趴在柜台上喘气。

宁蕙儿久等女儿不回来，让护工出去叫一声儿。面对护工的催促，宁宥呆呆地看了护工半晌，打起精神，大步走进妈妈的病房：“妈，公司整流器爆炸，我得立刻赶去现场……”话未说完，她又装作对手机喊：“打开泄压阀，必须打开……”一边说，一边抓住妈妈的手臂握一下，然后匆匆飞一样地走了，头也不回，似乎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等着她。

宁蕙儿不疑有他，再说以为儿子的事已经尘埃落定，她侧个身就睡着了。

宁宥却是直着眼睛坐在转角的椅子上发呆。简敏敏打上门来了？简敏敏来了？宁宥甚至都没听见包里的手机响了又响。

郝聿怀快做好作业，看手表已经很晚，就打电话给妈妈，问什么时候回。可连打三次都没人接，他觉得大事不好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电量足够，便揣上一把钞票，赶赴医院找妈妈。

郝聿怀挖出记忆中的节点，第二医院——急诊——急诊观察室……他循着这些路线找过去。很容易，他才跑到第二个节点，就一眼看见抱头坐着的妈妈。他迅速跑过去，摇着妈妈的肩膀喊：“妈妈，妈妈！”

宁宥被摇醒，抬头见是儿子，吓得惊叫出来：“你怎么会来？”

郝聿怀将手表伸到妈妈眼前：“你看，都半夜十一点半了。”

宁宥又是一声尖叫：“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累惨了。对了，外婆没事，你不用来的。啊，你一个人来的？”

宁宥试图起身，却被郝聿怀推回座椅上。郝聿怀趴在妈妈膝盖上，关切地道：“妈妈，我请医生来给你看看？你脸色太可怕了，全是汗，是哭的？”

宁宥却伸手将儿子转了个360度，查看儿子全身无恙，才放下心来，可又大大地后怕起来。一个才上初一的孩子，大半夜一个人从家赶来医院，还得找妈妈，这要有个万一呢？宁宥紧紧抓着儿子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

郝聿怀反而没觉得什么，还安慰妈妈道：“别怕，我真没事，出门打个车就来了，你看我还要了出租车发票呢。进了医院就更方便了。本来还想问保安急诊在哪儿，可进门就一眼看见灯光最亮的地方就是‘急诊’两个字，真的，一点儿都不难，可顺利了。妈妈别哭了，我又没丢。你不是说外婆也没事吗？更别担心啦。”

宁宥紧紧抱住儿子，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拉起儿子离开：“走吧，回家去。有只魔鬼被我弟放出来了，看来我们是必须移民了。”

“谁？”

“一只魔鬼。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起过的你外公刺伤的那个厂长的女儿，那个人非常凶，非常凶……”

觉得自己已经是男子汉的郝聿怀，这回没有挣脱妈妈的手，让妈妈拉着，一起走出医院打车。而宁宥心知，儿子这学期的成绩必然泡汤了。她对不起儿子，她恨死了宁恕。

可即便脑子里乱成一团，宁宥还是想到一个问题。她立刻拉着睡眼蒙眬的儿子往回走，一路解释：“我想到一件要命的事。外婆为了一个老人优惠套餐，刚换了手机号码，我弟大概记不住这么长的号。但我担心他终于想起来，狗急跳墙，打外婆电话呼救，外婆又得昏迷急救一次。我得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外婆的手机，让我弟的电话打不进，外婆的电话也打不出。”

郝聿怀一听就来了精神：“怎么破？化学破，还是物理破？”

“傻办法，电池装反一下，外婆反正看不出来。”宁宥拿来郝聿怀那稍微简陋的手机，打开后盖，给儿子讲解，“你瞧这电池，正极、负极必须正对着指定的铜触点才能发挥作用，但如果翻个身呢？最大可能是什么触点都碰不到，电池装了白装，也有可能是电池短路。以后你学物理的时候会学到。等会儿到了急诊观察室，我们配合行动，你身手灵活，替妈妈把外婆枕头下的手机取出来，我们到外面操作，然后再由你放回去，行吗？”

“OK。”

母子俩深更半夜的合作默契，一个望风清场，一个探囊取物，飞快解决心头大患，这才又手拉手轻松回家。

出租车上，郝聿怀很快靠着妈妈睡着了。宁宥伸手拥抱这个半大的儿子，眼睛里满是坚决。

派出所大门外，简敏敏有些没精打采地坐在小沙的长安面包车上，两眼半开半闭地瞄着大门，偶尔回头看一眼小沙，见小沙还是神气活现的，不禁感叹：“年岁不饶人，我有点儿吃不消了。”

“我送你回去，这儿我盯着，看那杂种下一步去哪儿。”

简敏敏叹息摇头：“再等等。哎，电话线是你插回去的吧？”

“是啊。幸好他们门口的线路很老，还有插拔口，要用的是现在的光纤线路，剪断了都接不上。”

简敏敏扭头看向小沙：“最先呢，你看水表推测那杂种在屋里，后来你灵活果断地处理电话线，你做得太完美了。小沙，你得告诉我，你有没有走歪路？除了包工做木匠，平时问大包工头讨债要用到这些技巧，你有没有混江湖？”

小沙急了：“没有，简姐，我真没走歪路。因为是简姐的事，我就更用心点儿，丝毫不敢耽误。”

“嗯，那就好。你妈命苦，她拼死拼活养大你，你要识数，最起码你要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别让你妈再操心。做女人不容易啊，幸好你是好孩子。我真眼红你妈。我那两个孩子……要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小沙真诚地道：“等他们长大点儿，他们会理解你的良苦用心的，别担心。简姐，出来的是那杂种吗？”

简敏敏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往外看：“对，是那杂种。警察怎么放了那放火犯啊？看他往哪儿去。”

宁恕小心翼翼地走出派出所大门，深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这才警惕地环视一下四周，小心地往一辆不远处停着的出租车走去。上了出租车，他一边告诉司机家的地址，一边继续观察四周的动静。果不其然，他坐的出租车才刚启动，不远处一辆小面包车也亮了大灯。他心里一凛，立刻让司机停车。他打开车门，冲了出去，跑回派出所。进了派出所大门，他才敢松一口气，转回头再找那辆小面包车。果然，那车点火了却没挪窝。他看看黑暗的天空，不敢回家，只好厚着脸皮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感觉到又有车子亮着大灯过来，一看，是早上简宏成助理开的那辆白色SUV，他的行李应该就在那辆车里。可他一想到面包车里的是简敏敏，行李再要紧他也不要，赶紧躲开是正经。

SUV里坐着的是简宏成。他顺着简敏敏的目光也看见宁恕了，见宁恕往派出所走，奇道：“怎么回事？”

简敏敏板着脸道：“那家伙胆小，都已经上出租了，发现我盯梢，做缩头乌龟了。你怎么回事，崔家的事为什么瞒我？我那九千万元到底问谁要公道？”

简宏成惊讶，看着宁恕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想说又忍住了，只是道：“刚才他家的事，助理跟我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瞒我？你要是早点儿告诉我，我既不会白白飞掉九千万元，也不会白挨一个耳光。”

“九千万元是张立新干的好事，钱也在张立新身上，其他人最多是推波助澜，你别找不到重点。至于那个耳光，你得好好回忆一下你做过的好事。崔家人现在也长大了，富裕了，你会花钱继续追打他们，他们也会花钱报仇。如今你家大业大，公司招的人工随时都有可能是崔家买通的打手，你想过没有？”

简敏敏冷笑：“我怕他？崔家那杂种才一个回合，就缩头乌龟了，啐！你告诉我崔家那女儿在哪儿，我们妥妥地合作，来日方长。你顽抗也可以，我只要盯住那杂种，就不信找不到杂种的姐姐。这一回我得先下手为强，免得又遭暗算。”

简宏成若无其事地道：“你啊，一贯正经事搁一边，时间全花在打苍蝇、老鼠上。你只有不到半年时间，九千万元，还有利息，还不出的话，你想过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最坏结果不过是丢了老厂地皮。我心疼，我当然割肉一样地心疼，但只要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心疼的，我怕什么？天塌了，让简家的儿子顶着。你别打岔，告诉我，崔家女儿在哪儿？”

“你……”简宏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简敏敏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找你是跟我亲弟弟半夜谈心？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不安好心？我就是来告诉你，半年时间，我收拾里面那小杂种，你给我想办法把简明集团搞上去，搞出利润，还掉那九千万元。要不然，我没别的办法，我首先卖老厂地皮，让你们爹从坟里跳出来。”

“混账！怎么说爸爸的？你众叛亲离，身边父母、兄弟、老公、儿女一个都不要你，你孤家寡人一个，你有没有反省？”

简宏成给气得不愿交流，回身去白色SUV，却不料才走几步，就被猛蹿上来的小沙一把揪住脖子。小沙狠狠地警告道：“你向简姐道歉！”

助理忙从驾驶室跳出来：“干什么？这儿是派出所，放手！”

小沙看一眼派出所大门，猛地将简宏成摔到车门上，依旧凶横地道：“简姐是我家的救命恩人，你们要敢对她怎样，别怪我拼命！”

简宏成摸摸痛得热辣辣的脖子，悻悻地坐进车里，摔上车门。助理赶紧将车开走。但简宏成还是探出脑袋，抓紧时间骂一句：“看错你。你再抄一百遍《心经》也改不了性，没人性的东西。”

简敏敏笑眯眯地看着。等车子转弯不见，她才对小沙道：“干得好，干得好啊！干得……啊？他怎么知道我抄《金刚经》与《心经》？弘一法师的《心经》我只临过一次，才一次……果然有鬼，果然，无事献殷勤，果然有鬼。”

小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不要追上去？可能还追得上。”

简敏敏摇头，一脸沉重：“我临的《心经》只有小小一幅，送给我新聘用的总经理。这么私人的事，老二怎么知道的？”

“那总经理与你弟弟串通了，还是他们以前就认识？”

“他们以前不认识！侥幸啊，老二气急败坏，泄露天机，果然趁我不在家他们勾结上了。难怪刘之呈在机场跟我勾三搭四，我就猜他有鬼。小沙，盯杂种的事交给你，我回家去了，我得想办法处理我的总经理。”

“简姐，你放心。还有啊，你家老二不是个好东西，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性格刚烈，好打不平，得罪的人自然是多，但敬重你的人一样很多。”

“小沙……”简敏敏鼻子一酸，这个几乎不哭的女人竟然掉下眼泪，“我亲生父母拿我换钱财，我两个亲弟弟只想着过河拆桥，我老公娶我是为了钱财，我两个孩子除了问我要钱，跟我没别的话说。不是我做人失败，你知道，不是我做人失败，是他们不拿我当人，我才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就不拿我当人，他们才不是人啊！”

小沙被简敏敏哭得手脚不知怎么放才好，慌乱地劝道：“我懂，简姐，我懂，我妈也是让重男轻女的一家人逼得跳河，被你救下才有了活路。我们不哭，跟那些人没道理可讲，以后不理他们。我打电话叫我老乡来盯着，我送你回家，你该好好休息一晚上。”

“行，行，都听你的，小沙，幸好还有你。”简敏敏泪眼婆娑地又看向派出所大门，看了会儿，坚决地道，“小沙，帮我盯住宁恕。我一要你找宁恕连本带利讨回公道，二要你挖出他姓崔的一窝大小老鼠，免得以后又遭他崔家黑手。我虽然平时跟你嘻嘻哈哈，不许你叫简姨，逼着你叫我简姐，可这回我是认真的。我除了你，谁都不敢信。你必须帮我。”

“是，简姐……简姨，这么大的事，我一定尽心尽力做到。”

简敏敏拍拍小沙的肩膀，让小沙扶着下车，然后上了出租车。

派出所里躲着不敢出来的宁恕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却不知演的是哪一出。但他脸色凝重地想到，他与简家全面开战了。

简宏成到宾馆住下，洗完澡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却不想睡，脑袋里吱吱地乱叫。他皱眉四仰八叉地躺了会儿，忍不住给宁宥发去一条短信。他需要平静。“如果没睡，请给我条短信。”

宁宥刚将几乎闭着眼睛做梦游状的儿子拖上床，随即端了盆温水，拧了热毛巾，给儿子洗脸、洗脚，而郝聿怀早睡得魂儿都不知飞哪儿去了。宁宥睡不着，而且不愿开动脑筋想事儿，怕想到简敏敏。她试图借着忙碌将自己的身体拖垮，求得昏睡。她帮儿子洗完，接着收拾客房，预备明天妈妈入住。

听到短信提示，正擦地的宁宥似有心电感应，立刻从地上跃起。她看了短信，立刻拨打电话给简宏成。

简宏成一看乐了：“你也没睡？明天不用上班？”

宁宥在沙发上坐下，两腿往沙发凳上一搁，几乎与简宏成一样地躺在沙发上：“顾不得上班了，明天还得接我妈出院。反正自打我公开宣称不竞争总工位置之后，只要我把自己的工作收拾妥当，谁都不会来一句闲话，都忽然对我变得特别友好，我考不考勤无所谓啦。我弟现在的处境和你姐出手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也正打算找你。怎么办？”

简宏成听了信息量这么大的一段话，好生激动，两脚朝天一蹬，从沙发上弹起坐直了：“我也正为这些事睡不着。前面一个电话本来想告诉你我姐终于知道宁恕对她做了些什么，而且是雷厉风行地动手了。可是怕说了你害怕，我原本想悄悄处理了作罢。可我姐找人围了你妈家……”

简宏成详详细细地介绍宁家门口刚发生的事，宁宥坐不住了，也是盘着腿坐直了，仔仔细细地听。听着听着，握手机的手开始颤抖，她只觉得这只手越来越费劲，抓不住手机，不得不换只手握手机。如此轮流三次，终于，简宏成讲完了事情经过。宁宥难得没耍花腔，还是直愣愣地三个字：“怎么办？”

简宏成一时回答不上来：“正在伤脑筋。要不，我出资请你们母子出国游学一阵子，或者干脆趁机坐移民监吧，等我把两边都摁住了，你再回来。只要不用顾虑你，我比较容易施展手脚。”

宁宥叹道：“我第一反应也是逃走，逃出国去。可泥人也有土性子，我怎么甘心？我不主动惹事，也在为长辈的过失担负罪责，可我不能总被追着打啊。问题是我如果反制，必然只能与我弟联手。可如果与我弟联手……”

简宏成没让宁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打断了道：“我懂。”

宁宥一时无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懂。”

简宏成却肯定地道：“我懂。”

宁宥没坚持，岔开话题道：“我过段时间有个去美国进修的机会，我会带儿子一起去，儿子正好放暑假。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议。简宏成……”

简宏成一听见叫他，就条件反射似的，脆生生地立刻应了个“哎”。

宁宥一愣，纠结了会儿，吐了口长气，道：“还是你帮我解决吧。”

简宏成的脖子一下子伸长一倍，惊讶得结巴了起来：“我……我当……然，我保证，我保证。”

放下简宏成的电话，宁宥仿佛放下一件大心事，立刻一个大哈欠袭来，仿佛有人在耳边喊“倒也，倒也”。她很自觉地将手机一关，以最短路径蹿入卧室，倒下睡觉。

简宏成却更睡不着了。

深夜，即使夜店门口也已门可罗雀，却因为一辆警车的到来变得欢腾。程可欣揉着双眼坐在她的奥迪TT上，看宁恕东张西望地从这辆警车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蹿上她的车。而两名警察则是直奔夜店里面而去。而且程可欣还看到，宁恕上了车后急急嘿了一声，依然是警惕地查看四周动静。她二话没说，先把车开了出去：“最近犯煞神了？”

宁恕叹了声气：“是，今晚被围堵，被盯梢，手机也没了，幸亏警察帮忙，趁接警用警车把我‘偷渡’出来。不好意思，手机没了，很多电话号码记不住，只记住你的，大晚上的只好麻烦你。”

程可欣没追问，只是打个哈欠问：“要不要上高速溜达一圈，甩掉跟踪？”

宁恕伸出头朝后面再看一眼，空空荡荡的大街，很难见到车辆，更别说有跟踪车辆了。

“好像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不客气。是送你去哪儿呢，还是找地方喝一杯压压惊？”

“最近很狼狈，不敢喝酒。我今晚无法回家，随身物品都不在身上，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拿你的证件替我开个房？天亮后我就可以还钱了。”宁恕说话时，又不时看看自己一侧的倒车镜，似乎真的没有跟踪的车子了。

“不巧，这忙帮不上，我半梦半醒出来的，没带身份证。如果你不怕信誉被我玷污，我家客厅沙发可以将就一夜，我没力气帮你想其他办法了。放心，没有什么伯父、伯母需要你应酬。”程可欣一边说，一边继续打哈欠。

“谢谢。但这对你不好。我来开车吧，你指路。”

“就等着你这句话呢。”程可欣迅速将车子停到路边，与宁恕交换位置。坐下来后，她还是打着哈欠道：“我家，我家，你挖掘记忆吧，我困死了。”

宁恕看向程可欣，见她果然抱臂闭目打瞌睡，既不大惊小怪，也不表示严重关切，甚至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仿佛只是从车站顺道接一个老友，好生家常。宁恕紧张地绷了半天的神经不由得松弛下来，脸皮稍有些僵硬地开了个玩笑：“今天真是衰到家了哈，坐旁边的美女竟然能睡着。”

“去死！要是敢找不到我家，我让你深刻体会什么才叫真正的衰到家。”程可欣说完，稍侧个身，背着宁恕继续睡她的。

宁恕又看了程可欣一眼，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停了会儿，才将车子启动。他当然不会开错路。

路上很静，整个城市都很安静，车里更静。宁恕不知道程可欣是不是真睡，他估计程可欣是怕他尴尬，假装睡着，免得两人还得对话。但他还是对着似乎睡着的程可欣道：“我虚岁六岁那年，我爸杀人后伏法。他那一生是个典型的时代悲剧，先是因公致残，成为劳模，名至而实不归，而后改革了，他因残下岗，愤而杀了逼他下岗的人。而无论他身前、身后，我们一家其他三个都跟着他受罪。我们被苦主一家追打，打得隐姓埋名，客居异乡。大学毕业后，我被我妈妈勒令不许回家发展。我是家中唯一男丁，我不信邪，回来了，然后，你都看到了。”

宁恕说完后，看向程可欣。程可欣却是过了会儿，才睁开眼看一眼宁恕，道：“咦，没开错路。进大门直接下地库，B2-32，我的车位。”

宁恕不由得又看一眼若无其事的程可欣，呵呵了一声。

程可欣道：“刚才我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什么在叫。你？”

“蚊子。呵呵，想不到今年蚊子出来得这么早。”

“啊，开车时候它咬我可怎么办啊？”

“烈日下曝晒呗，人都受不了车里的高温，还能杀不死蚊子？”宁恕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地库，一边也只能若无其事地寻开心。

“好主意，天才啊。”

宁恕又忍不住看程可欣一眼，找到车位将车子倒进去。可他出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四周看了下。寂静无声的车库令他安心。

程可欣出来斜睨宁恕一眼，指点宁恕一起去电梯，一路什么人都没遇到，很是顺畅地直接进入程可欣的家门。

程可欣将门一关，对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的宁恕道：“饿吗？”

“不饿。”

“OK，那是客房。现在开始，楼下归你，楼上归我。大宝，明天见。”

宁恕如释重负，冲程可欣的背影道：“谢谢。”

程可欣忽然站住，扭头道：“要不你报答我一下，蔡凌霄的号码是多少？我前阵子赌气删了她的号。”

“她的是1380……抱歉，好像尾号是2。”

程可欣拿她的丹凤眼斜飞向宁恕：“我的号码更不容易记。哼，看在你背得出我号码的份儿上，哀家对你既往不咎。晚安。”

宁恕惊讶地看着程可欣在楼梯后消失，不知道她是什么想法，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心里很烦，没精力挖掘。他很感谢程可欣什么都不问，让他不用纠结该怎么说以及解释些什么。今天一天，他衰到极点，他倦了，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好在，程可欣让他一个人待着。

可宁恕都没来得及发呆，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堆棉织品打中。他捡起一看，是毛巾、浴巾什么的，抬头，程可欣早不见了。宁恕真有些无所适从，可又觉得轻松。

第九章 对决

那一年，大四的宁宥应邀参加面试，而她现在的上司宋总是面试官之一。

应答完毕，一位人事负责人微笑道：“小宁，今天的面试就这样。我们为每一位面试生安排了住宿，就在附近的招待所，你先回接待处，等会儿与其他面试生统一安排。”

宁宥脸上依然是怯生生的微笑，道：“谢谢，不用了。我已经请同学帮忙订了他们学校招待所的床位。想请问今天下午和明天有没有其他安排？我可以按时赶来。”

人事负责人笑道：“我们通知书上有疏忽，忘了提统一安排食宿这一条，害得有几位同学还买了今晚连夜回去的火车票。来也是夜班火车，回又是夜班火车，中间都没歇一口气，真辛苦你们。还是女孩子心细，自己提前安排好了住宿。”

宁宥依然微笑道：“我没有工作经验，不知道能安排食宿。我只是想，如果万一因为这么多人面试，时间不可控，一天时间不够用，我在这儿住一晚，多打一天余量会比较保险。而且如果结果出来得快，我下午或者第二天过来问一下，就能尽早知道结果，尽早做出下一步的安排。因此，住一天有必要。”

宋总不禁笑道：“典型的工控人员思维。面试结束之前，我额外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被我们录取了，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我能不能理解为，换句话说，我对贵公司有什么要求？我希望工作地点在上海。我家是单亲家庭，我需要留在上海就近照顾弟弟，未来等妈妈年老时，就近照顾妈妈。”

人事负责人公事公办地道：“我们希望新进员工服从工作安排。”

宁宥脸上虽然挂着柔弱的微笑，嘴巴却不屈不挠地道：“对不起，我需要为家庭担负一份责任。”

一屋子的面试官面对着娇嫩却一本正经的脸都想笑，宋总却当场拍板道：“我要定她了。”

宁宥一脸惊讶地鞠躬告退后，年轻的宋总对旁边同事解释道：“这位女孩外柔内刚，做事有计划、有准则、有责任，再加上专业成绩优秀，素质极佳，完全可以让人忽略女生不宜从事工程技术的金科玉律，值得培养。”

外面，简宏成对原本接受宁宥书信委托的田景野威胁利诱、恩威并举，各种胁迫，各种霸道，才争得清早独自从火车站接宁宥直奔面试考点的机会。他自然是甘之如饴的。但他不会傻傻地等在大门外，他早轻而易举地混入面试等候者群里，既能舒舒服服喝着公司提供的茶水坐等，又能第一时间看见从考场出来的宁宥。等待期间，他综合面试后出来的各位学生的叙述，心里准备好了两套方案：一套是劝慰，一套是激励。面试结果应该不会第一时间出来，那么如果宁宥感觉现场发挥不佳，他就劝慰，反之则激励。

简宏成想不到宁宥是笑得都看不见眼睛地走出来。他从未见过笑得如此彻底的宁宥。他不由自主地跳起来冲过去问：“成了？”

宁宥不便当着一屋子还不知道结果的面试者直说，可又难以抑制激动，对着简宏成，两只拳头在胸口直发抖，脸上的表情憋了又憋，好生丰富多彩。简宏成完全读懂宁宥的表情，简直比自己成功还兴奋。他一把拉起宁宥往外走，虽然被宁宥甩掉手，可两人心无旁骛，若穿花拂柳，一直走到楼梯间。简宏成将门一关，压着嗓门激动地再问：“成了？”

“竟然当场拍板，真的，竟然当场拍板。我还以为最起码也得明天呢。天哪，我竟然找到工作了！”

此刻的宁宥高兴得完全忘了面前的人是仇家之子，又说又笑又尖叫，还捏着拳头团团乱转，直到撞到简宏成身上，才一愣抬头，见到笑得嘴巴都豁到耳朵的一张大脸，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怔怔对着简宏成，一张脸渐渐地从灿烂的笑变为尴尬的僵硬。

简宏成早习惯宁宥的臭脸，觉得理所应当，反而前面的笑脸是他的大赚特赚！他笑嘻嘻地扭开脸，不让宁宥觉得他莽撞，小心地道：“走，我们去看看人事还有什么安排，然后我们住下，再看看田景野有没有从考场里钻出来，一起吃晚饭。”

“你……不忙吗？”宁宥扭扭捏捏的。

“我不领着，你找不到路怎么办？”简宏成用力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恨不得绕着宁宥转圈子。

可是，下一刻，在路口，宁宥疑惑地叫住简宏成，指着路牌道：“你确定你走对路了？”

简宏成抬头一看路牌，心里冷汗直冒，不得不收起大尾巴狼的样子，灰溜溜地从屁股后面的裤兜里掏出快翻烂了的地图。而且，还在他念着“上北下南”转着地图找不到北时，宁宥一指点明方向。简宏成只能咧着嘴笑：“我这不一贯坚定不移的就是个路痴嘛。”

因此，当简宏成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两人一起站在四星级酒店门口时，宁宥再也忍不住，即使只伸出两根手指，也能精确而有力地一把揪住简宏成的衣袖却不触及皮肤，疑惑地道：“路痴会不会太离谱，确定这是你们学校招待所？”

简宏成强忍“他有能力为心爱的女孩提供最好环境”的得意，假装举重若轻地道：“是这儿。我们系开个国际会议，我是会务之一，今天正好有几个房间空出来，闲着也是闲着。走，我们进去，房间钥匙你拿着。”

宁宥完全没有怀疑，简宏成这人一向说一不二，她早习惯信任他，唯一焦虑的是：“我们这样子进去，行吗？”

简宏成豪迈地道：“跟着我！”

宁宥深信不疑，深吸一口气，外强中干、一步不落地跟着简宏成朝里走。她想做出书上拎着耳朵叮嘱的高贵的目不斜视，可她这是第一次走进豪华酒店，她忍不住不看。而她越是反应强烈，内心挣扎，简宏成偷眼看着就越得意。宁宥自然不会知道，简宏成为了她这一晚的住宿，卖身给勤工俭学的公司，签了三年工作合约。而简宏成为了在她面前不露马脚，大清早先赶来这儿开房，并将大堂到房间的路线走熟三遍才赶去火车站。她完全没有怀疑，乖乖地跟着简宏成走出电梯，踏上柔软得两脚都快陷进去的地毯，在温柔的背景音乐中，晕乎乎地走到她的房间门前。门锁看上去有点儿复杂，但没关系，宁宥想都不想，将钥匙啪地拍到简宏成手上。

屋里有温暖的空调，有柔软的充满吸引力的床，所有的所有都是如此新鲜。这会儿旁边没外人了，宁宥果断转身，对站在她身后傻笑的简宏成道：“我……我得先睡一觉，行吗？火车上有一半时间是站着的……”

简宏成相当不舍，但他有些儿狐疑地看着说话吞吞吐吐的宁宥。宁宥忙冲他假装镇定地一笑。简宏成当即晕乎乎地挥手，听话地告辞。

而等他一走，宁宥哪有睡意，将碍脚的鞋子一脱，一个人疯狂地满屋子上天入地，以一个工科生刻苦钻研、精益求精的精神，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研究个遍，直忙碌得披头散发、气喘吁吁，这才肯摔到床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四仰八叉，全无简宏成印象中的淑女范儿。

也不知睡了多久，起来时，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对面的镜子笑，什么都开心，今天所有的事都很美好，只除了饥肠辘辘。可再怎么都不能辜负这么好的房子。宁宥荒腔走板地唱着越剧洗澡梳头，试图整出点儿住这房间人群该有的样儿来，尝试半天，觉得还是披着头发最好。她这才干咳一声，打开房间的门，试图出去买点儿吃的。

不料，门一开，骨碌碌滚进来一个简宏成。原本倚着门坐着打盹儿的简宏成一下子失去依傍，慢动作似的倒在宁宥的脚面上，倒下好一会儿，才咂巴着嘴迷迷糊糊地稍微坐起来点儿，往宁宥的小腿上一靠，继续睡。他才是今天最辛苦的人。

宁宥惊得不敢动，当然，最方便的是顺势踢简宏成一脚，将他踢醒。可宁宥不忍，弯腰伸手揪住简宏成的一撮头发，轻轻地一拉，再轻轻地一拉。

简宏成终于醒过来。简宏成长得不好看，醒来的样子并不千娇百媚，也不招人怜惜，但他一看见宁宥就展开最由衷的笑。那笑容，简直有一白遮百丑之功，让他整个人活灵活现起来。他想都没想就伸出一只手去，而宁宥也想都没想，很哥儿们地伸手拉住，用力将他扯起。可坏就坏在简宏成才站起一点儿，两人都意识到天崩地裂。宁宥飞快地临阵脱逃，简宏成一个重心不稳，踉跄后退，摔到对面门板上。

“过河拆桥啊。”简宏成摸摸撞疼的脑袋。

“疼……疼吗？”宁宥缩回屋里，别扭地从半开的门后钻出半个脑袋。

“没事。”简宏成拎起地上的书包，伸长手臂递给宁宥，“拿着，里面是饺子。不过，现在是……什么，都十点了？你还真只能吃饺子了，餐厅都关门了。真不好意思，让你吃食堂的饺子，本来要请你吃饭店的，这些本来只是让你充饥一下，还以为你睡一两个小时就能起来。真过意不去，真……”

“谢谢。”宁宥躲在门背后，伸手接了书包，“你回吧。害你一天都没上课呢。”

简宏成迅速撒了个谎：“我们宿舍……晚上十点关门。没关系，你进去吃饺子睡觉，我门口坐着就行，像刚才那样，真没关系，我倒下就睡着。”

宁宥怎么做得出来？她纠结地看了简宏成好一会儿，将脸缩回门背后，蚊子叫一样地哼道：“那你……进来，你睡床上，我睡浴缸。那浴缸很大，呵呵，还行。我会把浴室门反锁，你最好……睡前别喝水……”她看着简宏成飞蹿入门，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很讲道义地不阻拦，不过，约法三章是必须的，“廊灯要开着，不许关。你只能……不不，你不能……算了，靠自觉，靠自觉。”

简宏成哪能让宁宥睡浴缸，他嗖地蹿到床边，揽起一张床的铺盖进了浴室，占领浴缸，然后在里面很自觉地道：“316室旁边有个公共卫生间，我就在这里面了，你不许进来，不许偷看，不许关灯，不许关通风，OK？”

简宏成这么紧张，反倒让宁宥放心下来。再说，她本来就对简宏成的人品有莫名的信心。她吃完饺子就洗漱睡觉，免得吵得简宏成不安宁。她不知道，等她睡着，简宏成偷偷钻出卫生间，坐在她床头边的地毯上，痴痴看了她一夜。

宁宥不知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梦境甜美得让她恨不得忽视闹钟，继续酣睡，延续这个梦。可她太有自觉，她努力将自己挣出梦境，面对眼前支离破碎的现实。儿子面临期末考与人生大波折，她必须为儿子建立一道隔离墙，不让家庭困扰一再影响儿子。妈妈要出院，出院的妈妈必然与宁恕联系上，她不知又会被拖入多少鸡飞狗跳的糟心事里去。郝青林的官司她得忍着恶心、反感继续接着，还得继续与怀疑她的公婆打交道。还有最可怕的，不知简敏敏什么时候打上门来。

可是，梦很甜美，她心情很好。即使睡得不多，宁宥依然恢复了精神。

宁宥的好精神衬得没睡醒的郝聿怀灰头土脸。宁宥就像个大力女金刚一样，将儿子从床上拎到浴室，再从浴室拎到衣柜边，最后与书包、便当一起拎上车。可到了车上，宁宥一说起今天接外婆出院，郝聿怀立刻警惕地梗起了脖子：“又得跟我们吵架了？”

宁宥一愣，才发现妈妈到来的问题比她想的更严重。妈妈不仅会引来宁恕，还会跟她甚至郝聿怀吵架。小孩子看问题更直接。她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办法隔开你们。”

“我不要去爷爷、奶奶家住。我对长辈们都很失望。”

“妈妈另想办法。”

“妈妈，你又不是超人。算了，我会忍忍外婆，反正我现在还得忍我们班主任，我忍啊忍啊就变成忍者神龟了，就更能忍了。”

郝聿怀虽然很体贴，计划得很周到，可是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无奈，让宁宥心疼。她虽然心里没底气，但竟然豪气地道：“走着瞧，你妈行的。”

郝聿怀给个鬼脸，表示不信。宁宥只好讨好地道：“会有办法，不信，放学就亮给你看。”

“我今天有跆拳道课，我自己会过去，完了自己回家，有地铁直达的。妈妈，你中午睡一觉吧，你都瘦了。”

“好，你安排得很周到。灰灰，虽然最近家里接连出事，可你不仅自己应对得很好，还帮了我很多，你好像忽然长大了好多。妈妈想啊，你一定不会让这些事故打倒，你会把这些不快和波折当作经历，成为你成长的基石。爸爸坐牢，外婆和爷爷、奶奶不讲情理，老师打压，都是暂时的，虽然过程会很累，很苦，但只要有信心，我们就有能力站起来，走出去，往后能走得更好。你要……看开一些。”

郝聿怀点点头，可随即还是落寞地道：“可成绩不好，什么都白搭。”

看着无可奈何的儿子，宁宥早上再好的心情也给打得红消香残了。

简敏敏睡得很晚，可人到中年，睡眠不佳，即使卧室有遮光帘严严实实地挡住光线，她还是在平常起床时间准时醒来，再也睡不着了。

保姆倒是很体贴地给她煲了燕窝，做了她最爱吃的豆沙包，而且还很知趣地等她开吃时就退出买菜去了。可简敏敏今天看着保姆的背影竟想挽留。但她终究没有出声，她有她的做人准则。于是，她一个人坐在巨大的餐桌旁，听自己的咀嚼声，无聊至极。

终于，她忍不住对身边蹲着的两条狗说话了：“你们知道吗？我昨天骂我家老二的时候，我也想明白了。本来吧，张立新要是不出事，我虽然在集团挂了个名，可什么都捞不到，张立新连家用都不给我。现在呢，虽然欠一屁股债，可即使做最坏打算，让那个大流氓把我老厂地皮带房子都收了，我手里起码还有一间集团公司，怎么着都是个很值钱的壳子，值钱到有年轻帅哥来冲我发嗲，怎么着我都是赚了。我想啊，我一把年纪了，没血性了，要是运气好，能把工厂经营下去，虽然累点儿，但也好歹是门营生。可若是管不了，不如卖了，卖个好价钱，以后我们一家搬到大房子住去，有两个车库那种，你们俩也有更大院子可以溜达。这么一想，我什么顾忌都没了。大不了卖掉工厂，那我现在谁的脸色都不用看，只有他们求我，想从我手指缝里挖点儿好处去，没有我求他们的理儿。什么情况呢？我这辈子到今天，如今是我头顶没人，最没顾忌的时候，也是权势最大的时候。孩子们，我憋屈了一辈子啊，我能不趁今天这时候报仇雪恨吗？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啊，怎么都不能带着一口黑血进棺材。谁想问我要好处，要么跪着求我，要么换，要么给我卖命，没二话。对不对，我的宝贝儿？”

两条狗当然不会说话，只会用四只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但简敏敏终于得以把憋在胸口的话说出来了，浑身轻松不少，亲热地摸着两条狗，胃口很好，饭量很大，且，眼睛里都是轻蔑。

简敏敏自认是非常体贴的人，她懂得狗狗们天性好动，因此，她即使一个人吃饭好生寂寞，还是拍拍它们的脑袋，让它们自个儿玩去，不用陪着她，她又不是老太君。可是，一只狗狗跳走玩了会儿又折回来，在简敏敏腿上蹭了几下，然后趴在她脚面上坐下了。狗狗肚子里的温暖传递过来，让清凉了一早上的简敏敏鼻子酸酸的，顿时大为感慨：“我两个亲生的都还不如你们懂事啊。这么多年来，我为了他们能有爹、有妈、有个完整家庭，才会忍着张立新，张立新才有机会步步坐庄，逐渐坐大，把我赶出集团。我做出这么多的牺牲，他们却都不领情。甚至这几天我为了他们，辛辛苦苦冒着风险赶过去安排他们的未来，不让张立新的逃亡影响到他们，他们连我的一句话都不肯听，还埋怨我脾气坏，是我赶走张立新。我让大儿子放弃派对，晚上陪陪我，他脸色臭得跟探监一样。”

简敏敏越说越委屈，没心思吃饭，将筷子扔了。她叹息着对另一只赶过来凝视着她的狗狗道：“哪像你们啊，你们对我什么都不图，只一味跟我好。本来我还想，我拼了老命也要把公司撑住，留给他们两个。可他们这么对我，我心冷啊，还拼个什么啊，谁待见我呢？谁领情呢？”

简敏敏叹息着离开饭桌：“孩子们啊，你们要是能说话该多好。”可想了想，扭头再看看跟在后面的两条狗，她又摇头道：“你们要是能说人话，也会变没良心的，唉。”

简敏敏一个人上楼去了，背影有点儿萧索。

程可欣睡了个好觉。她不用担心考勤，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若不是醒来想到楼下还有个宁恕，她还想多赖会儿床呢。她一边下楼，一边寻找宁恕，总觉得满怀心事的宁恕不应该睡得比她久。果然，她很快就看到坐在沙发上埋头写着什么的宁恕。

“早。”程可欣站在楼梯上静默了会儿，压制住心中许多感慨，才开口很寻常地打声招呼，继续往下走。

宁恕抬头一瞧，脸上才挂出笑容：“早。打搅了。”

“客气。”程可欣走到宁恕面前，见他虽然穿着昨天的衣服，可衣服平整挺括，就像从衣柜里新拿出来的。若非衬衣衣袖上有一抹擦来的脏污，程可欣都快怀疑自己家里是不是藏有男士衬衣，让宁恕翻出来给穿了。她站在沙发后面，看一眼宁恕前面的纸片，笑道：“写密电呢？都是数字。”

宁恕眼里，清晨的程可欣娇媚如挂着露珠的玫瑰，尤其是程可欣态度轻松自然，与之相处全无心理负担。因此，他也没站起来，只是慵懒地靠着沙发背扭头道：“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她前不久换的号，我回忆快一个小时了，才优选出这几个号码。”

程可欣毫不犹豫地拿手机给宁恕。宁恕稍微呆了一下，摇着手里的手机道：“没秘密吧？会不会不方便？”

程可欣斜飞着丹凤眼笑道：“有秘密，但不担心。你要是对我有想法而对手机有探究欲呢，昨天这么丢份的时候就不会打电话给我。你脑袋里记住的，未必只有我的号码。你找我，一是因为你可巧记住了我的号码，二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三是因为我是不很相干的圈外人，对不对啊？不用回答啦，不难为你，免得你心里感叹虎落平阳。”

宁恕看着程可欣只是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也是因为既没法否定，也没法肯定。

程可欣扭头就走了：“煮面条去。甜的还是咸的？甜的是红糖面，咸的是榨菜面，只有两种选择，没得挑。”

“咸的，谢谢。”说话时候，宁恕急不可待地拨通第一个号码。他赌气不想再给宁宥打电话，只能靠有限的记忆了。

可是，所有号码打下来，都不是，有些号码还是空号或者不在服务区。宁恕的脸上挂满郁闷。他何尝不担心妈妈，他只是自顾不暇而已，宁宥真的非常冤枉他。

程可欣煮完面条，探出脑袋看宁恕一眼：“吃吗？”

宁恕忙走过去：“谢谢，跑到你这儿又是吃又是住的。你这儿附近有电信营业厅吗？呃……”

程可欣一愣，过了会儿就想了起来：“对，你没带身份证，没法办。而且你昨天没带行驶证，幸好昨晚没遇到交警。今天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宁恕一时举箸茫然，总不能赖在程可欣香闺不走吧。可是出去，回妈妈家，或者找圈子里的朋友，他都很容易再被简敏敏盯上。

程可欣见此，心软了，道：“我替你去酒店开个房间吧。”

宁恕摇头：“谢谢，躲不是长远之计，要是只知道躲，我当初也不会选择回家了。等下请你送我去国税局，再麻烦你一次。”

程可欣不知道宁恕去国税局干吗，但也没问，伸手从包里摸出皮夹递给宁恕：“要多少钱自己拿，不够我下去取，别客气，以后连本带利还我就是。”

宁恕怔怔地看着程可欣，过了会儿，别过脸去，才说道：“我真羞愧。”

程可欣抿嘴将钱包拍到宁恕面前，板着脸起身上楼了。宁恕这才能回头看着程可欣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但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么聪明的人，骗不到。

简宏成刚从餐厅吃完早餐出来，就接到国税局打来的电话。

“简总，这事我没法帮你了。举报人宁恕过来说你们昨晚围攻他，打击报复他，闹得警察到他家把他带到派出所，他要求我们给他答复，你说怎么办？”

简宏成一听，跳了起来：“他在你们局？”

“对。”

“不是我干的，这种节骨眼上我安抚他还来不及呢。我立刻过去找他面谈。对不起，请帮我稳住他。”

简宏成不顾刚吃完饭，跑步回自己房间，穿好衣服就出门。他想给宁宥打个电话报备，可一想到她昨晚筋疲力尽地将困难打包托付给他，他也应承了下来，怎么好意思现在一有麻烦就去打搅她？他也想到简敏敏。不如让他们两个麻烦精自己去缠斗，他坐山观虎斗。可想来想去，他打算先与宁恕见个面再说。

等见到助理，简宏成才想起来，宁恕所有证件、行李都在他手里，手机又让他摔了，大概是试图用此手段逼他送回行李。

助理愤慨地道：“这人还有完没完？昨天放过他，今天又闹幺蛾子，打量我们拿他没办法是不是？也不想想我们为什么放过他，他还有脸闹。”

简宏成听了，讪讪地道：“我要是现在就赶去与他协商，交还行李，他会不会以为我软弱可欺？”

助理道：“必然。”

简宏成真是轻不得，重不得，拿着手机在屋里团团转了会儿，才道：“你把行李给他送过去。只告诉他一句话，简敏敏已经赶来。”

助理莫名其妙地领锦囊而去。他身后，简宏成果断一个电话打给简敏敏：“你是不是想找宁恕？他在市国税局。”

接到电话的简敏敏正在去公司的路上，立刻掉转车头，叫上小沙，赶往市国税局。

事不凑巧，助理出门没走一公里，就遇到交通管制。若换个本地人开车，此路不走，转个弯总能摸到其他路，可助理不熟悉这个城市，只能看着导航无计可施，耐心等待管制解除。助理不知道，简宏成还召唤了另一个人赶往国税局。

同样是遇到交通管制，简敏敏却是笑看小沙开着她的车穿小区，走单行线，堪堪擦着蜂拥的电动车穿过小巷，顺利到达国税局。

车子才刚停下，简敏敏就急不可待地打开车门。小沙正拉手刹呢，见此，赶紧一把抓住简敏敏。他手劲大，心一急，手下便少了分寸，抓得简敏敏闷哼一声，脸都红了。她反应迅速地道：“哎哟，小沙，你别拿我练手。”

小沙一愣，才知自己莽撞了，连忙收手。可见到自己一松手，简敏敏早一脚迈了出去，他只得又抓住简敏敏，还轻不得，重不得，只好抓住简敏敏的衣摆：“简姐，你别出去。这儿虽然不是公安局派出所，可好歹是衙门。你见了那杂种能怎样呢？反而打草惊蛇，不如耐心等他出来。”

“万一是我家老二骗我呢？”

“那也该我进去。杂种不认识我，我在暗，他在明，他不可能躲我，我随便找他。你进去最多出口恶气。我盯住他，等他出来，我们几个问他要说法，要他赔偿，随便你怎么发落都行。”

小沙说的时候，简敏敏已经将腿缩了回来。她一听到宁恕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果然莽撞了。对小沙，简敏敏也并不掩饰：“你比我周到。这事，我全听你的。”

简敏敏如此器重，小沙开心地扭头对身后的兄弟道：“你们耐心等，帮我照顾好简姐，等我出来，照我们昨晚商量的办。”

简敏敏满脸开心地看着小沙出去，那目光，仿佛一个母亲看儿子，完全信任，完全放心，还有“我家孩子好有出息”的骄傲。

好不容易交通管制解除，之后免不了路堵，助理千辛万苦才到了国税局。他没拿行李，心里也是有气，空手找到约定的楼层，在等候室见到了宁恕。助理没好气地道：“反悔？你什么意思？”

“要回我的行李而已。要不然我该怎么办？手机让你们摔了，我又不会记住你们这些人的号码。”宁恕坐着没动，只淡淡看着助理。从助理一个人进门起，他就放下心来了。

“玩儿我们是不是？昨天我们就没拦着你拿行李，今天你多的是办法联系到我们，何必玩最损的……”

宁恕不耐烦，打断助理的牢骚，左手指戳桌面，简单直接地问：“行李呢？”

助理没好气地道：“在我车上，你跟我去拿。”

宁恕依然一动不动，冷笑道：“你去拿，我等着，拿到行李我就走。我只跟你们在这里交接。”

助理轻蔑地哼一声，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回去拿行李。可实在气得忍不住，走出几步后，他又旋回身，想刺激宁恕几句，想了又想，深呼吸三下，才忍下来。

走廊转角处，小沙吸着香烟看着这一幕，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认识简宏成的男助理，昨晚见过。但简宏成的男助理懒得辨识这么一个民工样的人，目光一扫便过，无论进去还是出来，都没有留意。

等男助理一走，宁恕大大松了一口气，收回放在桌上的左手，放到腿上，那手不由自主地小小痉挛着。宁恕想克制都没用，就伸过同样痉挛的右手握在一起，算是负负得正。然而，宁恕的脸上露出放松的一笑。

他想起早上乘程可欣的车出门，程可欣坐上驾驶座，扣上安全带就随口说了句：“你都焦头烂额了，还去国税局办事？”

宁恕也是随口回答了一句：“找个朋友。”

但程可欣特意扭头看他一眼，这一眼很是特殊，满是疑问。宁恕现在终于有空闲回想程可欣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宁恕记性不错，很快回忆起初遇蔡凌霄那夜，他刻意装作随口问一下有没有校友在国税局工作，显然，那时候他在国税局还没朋友。想到这儿，宁恕无奈地一笑。都落到这地步，昨晚最落魄的时候都让程可欣见到了，随口一个小谎话实在没法计较了。他又不是看不出程可欣昨晚至今一直刻意与他保持的距离，反正……没以后的。

这么想着“闲事”，宁恕的手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轻轻痉挛。于是，他手指交叉放到胸口，看向正好拎行李进来的男助理，他还能微微一笑道：“谢谢，辛苦你。”

助理面无表情，心里自然是相当不快，行动粗暴地将行李往地上一蹾，道：“行李在这儿，你可以走了。”

助理越是愤怒，宁恕心里越是开心：“OK，你放那儿。我歇会儿，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助理道：“不是说拿到行李就走吗？”

宁恕戏谑地道：“我不能试探一下你们老板的态度吗？”

“你行！好在我也料到你会跟我玩这招。不好意思，我老板不知看谁的面上能对你网开一面，但我不耐烦伺候小人。刚刚等下楼电梯的时候闲得慌，给老板大姐打了个通风电话。您慢坐，我远离是非。”助理说完，就真的走了，一丝恋战的意思都没有，胜券在握的样子。

老板大姐，简敏敏？宁恕一下子跳了起来，立刻提起行李往外走。即便是拎着大包小包，他还是能赶超了助理，率先奔向电梯。很幸运，电梯就在这个楼层。宁恕飞奔进了电梯，立刻按关门键。助理随后便到，但看一眼电梯，背手站住，不愿同乘。就在电梯即将关门时，一个人嗖地飞入电梯，差点撞到宁恕。宁恕见是一个民工一样的男子，便一拖行李，靠边点儿站住。他不知这男子正是从昨晚开始盯着他的小沙。

小沙走进电梯后，便给哥儿们发短信，让他们开始严阵以待。宁恕浑然不知。他与简宏成的男助理一样，视线对不同阶层的人自动忽略。

简敏敏一行根据小沙的指点，等候到国税局荒僻的边门。他们的车子还没找到停车落脚的地方，简敏敏已经看到宁恕拖着大箱子从边门出来，到路边招出租车。隔着马路一看见宁恕，简敏敏就想到那天她被打飞出电梯，反倒是宁恕害她损失九千万元的事都不如这个巴掌来得直接，来得深仇大恨。她正握着方向盘，脑袋一充血，手底下不由自主地扭了个角度，车子冲过双实线，朝着宁恕直冲过去。宁恕正朝着另一方向的出租车招手，完全没看见有车子撞过来。

站在宁恕身后的小沙一看这要出人命，赶紧一个箭步上去将宁恕抓开。他力气使大了，脚下收不住，和宁恕一起狠狠摔倒在地上。

宁恕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扭头，却见冲他而来的车子嘎的一声刹住了车，却还是撞上路边垃圾桶。这要是撞到人身上，真是不堪设想。不只是他，小沙也吓坏了，想不到平日里对他那么好的简姐会来这么一出，这是直接杀人啊。他一时犹豫要怎么办，都忘了要站起来。

车子里的简敏敏这会儿也吓到了。即使车子停住，她还是死死踩着刹车，趴在方向盘上不敢动弹。一想到差点儿杀人，她不禁一个颤抖。她一颤抖，脚下便是一松，那车头又哐地撞一下垃圾桶。那垃圾桶也是奇迹，竟然屹立不倒，只是在一下一下的撞击中慢慢倾斜。

反而后座小沙的两个小兄弟很快清醒过来，伸手帮简敏敏拉住手刹，止住她一次次撞垃圾桶，然后立刻跳下车，扶起宁恕，嘴里嚷嚷着：“哦哟，你后背有血，赶紧去医院看看。痛不痛？轻点儿，轻点儿，别使劲。上车，赶紧去医院。行李是你的？我们替你拿上。”趁宁恕还没清醒过来，手脚飞快地将宁恕塞进车里，行李扔到后备厢。宁恕喘息甫定，才刚看清前面驾车的果然是个女人，小沙的那俩小兄弟就一左一右上车，将他夹在中间。宁恕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没人扶小沙，小沙自己站起，拉开驾驶室门一看，简敏敏还趴在方向盘上发抖。小沙本来犹豫要不要接着干下去——他担心简敏敏杀人，他不能跟着简敏敏杀人，可一看简敏敏吓得不轻，才放下心来，扶简敏敏起来，道：“简姐，你坐旁边，我开车。”

宁恕本来感觉不好，一看小沙开车门，就急道：“朋友，帮忙，我没受伤，我也不追究车主的责任，我下车自己……”话还没说完，他听到“简姐”两个字，立刻回忆起昨晚在家隔着门听到门外的人也是喊“简姐”，这才想起，声音是一样的。他知道自己落到简敏敏的陷阱里了。

简敏敏被扶着坐直了，往后看向宁恕：“崔家的……小杂种！”

简敏敏用力钻出车门，小沙几乎是半抱着她赶紧转过车头，塞进副驾驶座，然后他飞快钻进车子，娴熟地将车倒出，赶在交警与其他好事者围观之前，溜之乎也。

宁恕看着又转回头看向他的简敏敏，脑袋里空白一片，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恐惧弥漫全身。

宁宥送了儿子之后便转往医院，好像她不用工作似的。可人到中年，上老下小，即使都不出事，夹心阶层犹然忙不过来呢，何况眼下郝青林进了监狱，不能替她分担不说，还百上加斤。宁宥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即使三头六臂，都无法将各方面照顾到，即使黑下一颗良心，将家里亲人分成三六九等，谁主要，谁次要，她依然分身乏术。

关键时刻，还是她平日里积攒的人品起了作用。女友打电话来问：“送走老公了，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求我，丁克家庭闲得很。”

宁宥一听，立刻眉开眼笑了：“吃了颗定心丸。我现在去医院，不知道我妈能不能出院，出院之后，她怎么定去留，如果留下又不知会怎么开口烦我，到时候看需要再决定怎么求你，预估会程度严重，我三跪九叩逃不过。”

女友爽快地道：“行。不过还是那句话，工作是身家性命，别落下了。”

宁宥叹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趁年轻挣下来的人品啊、地位啊、财物啊，就是为了中年困境时一股脑儿拿出来用。唉，暂时逃几天考勤还不会拿我怎样，但心里没意思得很，很累很倦，烦死那些拎不清的。”

女友道：“担不住就倒下呗，你又不是神仙。这话是你教我的，今天我原装奉还。”

宁宥一愣，咬牙切齿地道：“必须的，除了儿子的事。”

急诊处热闹得像集市一样。宁宥先找护士问老妈的情况。护士抬头打量一眼衣光颈靓的宁宥，明知故问：“昨晚家属没陪床？”

“是啊。”宁宥只能老着脸皮不解释。

护士将一张单子扔过来：“去办一下出院，交好钱再来找我。”

宁宥没法计较，估计自己额头上有“不孝子女”四个字。她拿着单子去结了账，回来再看护士脸色。护士果然道：“病人虽然各方面已经稳定下来，但回去后不能动气，不能劳累，不能饿着、困着，吃流质，多喝水，按时吃药。”

宁宥老老实实地听着，等护士说完，她才微笑着道谢离开。

不相干的人再误解也不会伤到她什么，可她头痛的是怎么见妈妈，怎么应付妈妈。相比之下，护士的臭脸算什么。

穿过一屋子的呻吟声、哭喊声，宁宥才到妈妈床前，看护就道：“昨晚你妈醒来找你，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快天亮才又睡了会儿。”

宁宥只能又尴尬地笑。她看着靠坐床头不知睡着没有的妈妈，道：“是啊，可我也是真没办法。昨晚我都忙得没时间给公婆打电话说郝青林的事，公婆他们一定大声埋怨，当然不会像亲妈一样体贴。”

说完，她才俯身下去，贴着妈妈耳朵道：“妈，好点儿了吗？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宁蕙儿自然是没睡着，可听了宁宥前面说的话，又不好再撒怨气，只好装作给叫醒，眨巴眨巴眼睛道：“嗬，你来了？我手机坏了，弟弟有没有联系你？”

“可能还早，他没联系我。昨晚灰灰一个人跑过来看你，我看你睡了，不让他吵你。”

“灰灰真是好孩子。”宁蕙儿心不在焉地赞一句，随即继续追问，“你打家里电话没有？一晚上睡下来，弟弟该肯接电话了。”

“家里电话依然没人接。我们出院吧，回家再说。”

“不，不，你电话给我用一下。”

宁宥当着妈妈的面将家里的号码提出来拨通，交给妈妈，自己给护工结账。她心里非常不满，灰灰半夜一个人打车来医院，多么危险，可做外婆的问也不问一句，满心只牵挂一个儿子，让她心寒。

电话当然是没人接。宁蕙儿坐不住，拉住宁宥道：“怎么还不接？会不会又出什么事？宥宥，你再问问……那谁。”

“不方便。那谁是简家的儿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可宁蕙儿也不好再强迫，她拍着床头干着急，等护工收钱告辞，她又拉回女儿道，“我身体吃得消，我要立刻回家。”

宁宥惊讶：“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宁蕙儿很没好气，可一边说一边又拨打家里的电话，指望儿子被电话铃吵得烦死，终于来接。

“你怎么能回？”

宁蕙儿道：“宁可累死。要不然叫天天不应的，不是急死就是怕死。”

宁宥沉默了会儿，伸手拿回手机：“好吧，我叫司机把你的车开过来。”

宁蕙儿噎住了，想不到女儿真答应她，不顾她的死活。可话是她说的，要求是她提的，她没脸立刻改口。

宁宥看着老娘，玩着手机，也是默不作声。

过了会儿，宁蕙儿气愤地道：“你连我一句气话都不能忍吗？”

宁宥只是道：“走吧。”

宁蕙儿被女儿搀扶着起来，看着女儿给她穿鞋，眼泪忍不住滴落下来，落到宁宥的耳朵上。宁宥浑身一震，知道那是什么，可又只能硬下心肠装不知。但她觉得头皮都快被妈妈的眼泪砸成月球表面。她终究得起身面对妈妈，可她还是无法说什么，唯恐言多必失，把心中的恐惧流露出来。

宁蕙儿不笨，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她颤抖了：“是不是……弟弟又怎么了？”

宁宥心想，这事儿迟早瞒不住。宁恕到了白天，很容易脱身，找到朋友买到手机，而她妈妈到了她家就会守在电话旁，比她更早一步接到宁恕的电话。以宁恕现在的丧心病狂，自然是什么都会跟妈妈说，拦都拦不住。那么，与其到时候又叫急救，还不如趁医生就在触手可及处，将牌摊开给妈妈看。她将妈妈按回病床坐下，才道：“老二现在在派出所，警察叔叔保护着他。昨晚简家老大带人打上门了，他报了警，就是这么回事。”

“简——敏敏？”听到简敏敏的名字，没人脸色不煞白。

“嗯。他安全，但你肯定回不了家，家让简敏敏盯上了。你还能走吗？”

“能走，能走。”宁蕙儿伸手搭上宁宥的手臂，试图借力站起，可手上的颤抖带着宁宥的手臂也跟着颤抖起来，怎么站得住？即便如此，宁蕙儿依然坚决地道：“我不是说气话，我得回去。简家老大来就来吧，大不了让她把我杀了，她就能坐牢，你们两个都能逃过一劫。以前我早想过跟简敏敏拼了，省得她阴魂不散追着害你们。可那时候你们都那么小，我死了，你们怎么办？再躲躲闪闪，也好过你们两个变孤儿。现在我反正一把年纪了，只要你们安全，我什么都不怕。我去家里守着，等她简敏敏上门。我这年纪，正适合碰瓷。”

宁宥看着颤抖得不成样儿的妈妈，看着妈妈这回再激动也不晕倒，眼睛里满是激烈的光亮，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无奈之下，伸出一根手指将纸膜轻轻戳破：“妈，这年头吧，有钱人做坏事都是出钱让专业人士做，自己躲幕后，出事后没她什么事。你还是躲我这儿，回头你让宁恕也收拾收拾赶紧离开。对于歇斯底里的人，我们只能躲着。”

宁宥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妈妈，叹了声气，道：“我按呼叫吧，让医生过来看着你。”

宁蕙儿摇头：“不用，这回没晕，我自己明白。只要弟弟安全就好。回吧，回吧。”

宁宥摇头：“妈，你坐，再坐会儿。让我躺一下，我不行了，一听到简敏敏就心慌。”

宁蕙儿忙一屁股坐下，不敢再坚持，看女儿苍白着脸躺下，这才发现，女儿脸上挂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宥宥，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叫医生？”

“不用，我躺会儿就好。”

宁蕙儿咬着牙，用劲拖过被子替女儿盖上，一手搭在女儿身上，又落下了眼泪。宁宥耐心躺着，时不时偷偷瞄老娘一眼，等着老娘不再激动，也不再作天作地要求回老家了，才起身搀扶着一起回家。

到了家里，宁宥当着老娘的面，二话不说拔了电话线。宁蕙儿只是看着，欲言又止，可终究没再反对。但等宁宥设定各种煮粥、煲汤、烤鱼完毕，进来客卧陪妈妈躺在同一屋的另一张床上，宁蕙儿忍不住充满歉意地道：“宥宥，你上班去吧，不能再耽误你工作了。”

宁宥闭着眼睛叹道：“老二看来是打算一意孤行到底的，往后我们的日子不会好过。但不管下刀子还是下石头，我都得有命来挨啊。”

宁蕙儿听了也是叹息，久久无语。过了好一会子，她才道：“你有好多天没叫他‘弟弟’了，不是连名带姓叫他‘宁恕’，就是叫他‘老二’。”

宁宥呵呵了一声，懒得回答，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可宁蕙儿睡不着，她担心儿子。她闭目躺着，心里一直想着该怎么联络儿子。她想让邻居帮忙去敲门看看宁恕在不在家，可电话线让宁宥拔了，她的手机不工作，宁宥的手机压在枕头下。她辗转了会儿，试图问宁宥要手机，却听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睁眼一看，果然女儿眉目松弛，似乎睡着了。宁蕙儿愣住，这么快就睡着了？可见女儿有多累、多困。想到这儿，宁蕙儿鼻子酸酸的，毕竟是亲生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宁宥也没想到她能一沾到枕头就睡着，蒙眬间，似乎看见妈妈下床走过来。她想阻止妈妈起身，想问妈妈需要什么，她会起身拿。可她完全无力动弹。她又感觉妈妈轻轻坐到她的床沿，轻轻拍抚她的肩背，就像她在灰灰幼时拍着灰灰睡觉，手底下全是爱意。她想睁眼，可越发没了力气，睡得更深、更沉。

宁蕙儿看见熟睡的女儿眼角滑出泪水。宁蕙儿哽咽了。

田景野赶着在一天内将出差的活儿办完，对朋友万千道歉。大清早西北的天都还没亮呢，他就打车直奔机场，回老家帮简宏成的忙。当然，下飞机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向简宏成报备一声，与简宏成商量一天的行程安排。

不料，才刚打开电话，一个陌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田景野接起一听，是陈昕儿，已经没法挂断了。他只好笑着道：“这么巧？我才刚下飞机呢，你是不是一直在拨我的电话？”

陈昕儿都没理会田景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轻松语气，直奔主题：“田景野，我请教你一件事。我本来打算去深圳，可那边女助理说已经打包了我的衣物托运过来，收件人不写我，写的却是简宏成的那个小流氓弟弟。按说货应该到了，小流氓却一直不联系我，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你有他的电话吗？能不能叫他把东西交给你？”

田景野听得满脸惊愕，脑袋里反复交替的不是当年刚考上一中时微扬着小下巴的陈昕儿，就是那天同学聚会上连反击都找不准点，以致误伤自己的陈昕儿。他耐心听陈昕儿舌头不灵活地说完，小心地道：“我知道了，我会过问一下。简宏图那儿不是故意，他最近有些事走开了。你还好吧？”

可能是“你还好吧”这个问题太大，陈昕儿回答不上来，沉默了许久，害得田景野问她还在不在，才实事求是地道：“不好。所有的人都忽然跟我断了联络，我甚至找不到人帮我要回小地瓜。田景野，你能看在同学面上帮我一次吗？就一次，以后我再不麻烦你。”

田景野皱起了眉头。“因为这种事是家务事……”他说到这儿时，抬眼看见接机的简宏成，见简宏成已经张嘴说话，他来不及了，只好将行李一扔，腾出手捂住简宏成的嘴，才敢接着说，“别人都不好过问，何况班长又是个霸道的人，我也只好爱莫能助了，对不起。”

陈昕儿又沉默了会儿，道：“是啊，也是啊。我只能找曹老师去，曹老师的话他不能不听。”

田景野只好嘿嘿哈哈地应着。等他挂断电话，旁边简宏成还不待见，道：“拉黑名单啊，你再心软，当心走我老路，她每天在你面前割腕。”

田景野却是皱着眉头道：“是不是太久不与社会接触了？高中还顶大方的一个人，现在怎么话都不会说？寒暄客套什么都不会。”

“别这么看我，我没折磨她，我不是变态。除了不让她去我公司，她去哪儿我从来不管。她自己要把路走绝，不让走的话，就是跟我要死要活，我拿她没办法，躲都来不及。你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别风声鹤唳，她问我要她的衣物。”

简宏成这才想起还有这茬事：“哦，都忙昏头了，很快给她，等我弟弟自由了，我让他立刻送过去。”

田景野一针见血：“这安排不怀好意。”

“置之死地而后生。”

“少来，你这么做她直接就死了，再吃血都没用，她不是你。”

“东西给你，你交给她？”

田景野浑身一个寒战，可还是硬着头皮道：“拉到我店里去，我想办法。”

简宏成摇头：“这事不让你插手，否则是害你。走吧，别臭着脸，我替你拎包还不行吗？”

田景野将行李往简宏成怀里一塞，昂然扬首前面带路了。简宏成拎包跟上，好奇地问：“吃血是什么？”

田景野鄙夷地问：“玩过电子游戏吗？”

“玩过啊，还自己编过程序呢。”

“386时代的游戏，是吧？”

“谁说的，586的也玩过。”

“比如俄罗斯方块、泡泡堂？土豪！整个一土豪！”田景野说着，将手机递给简宏成，“你说拉黑陈昕儿，你帮我拉，她有几个号，你拉几个。吹大气呢，就知道你肯定让助理操作，我再坐三年牢也比你先进。”

“删呢。”简宏成只得下黑手给了田景野一脚，“行了，言归正传。这几个人你找不找得到关系？”

“一看名单就知道你摸对路了，但有瑕疵。这两人背地里针尖对麦芒的，要找只能偷偷找一个，两个一起找，准出事。后面你就听我的。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今天救了宏图，回头宁恕再摆你一道，你还这么继续被动应战？有完没完？”

“我已经征求过宁宥意见了……”

“嗤？”

简宏成脸红到脖子，完全没有反驳，灰溜溜的跟在田景野后面。

宁恕被两个平日里干体力活的壮汉紧紧夹在中间，毫无逃脱可能。他不知车子往哪儿开，简敏敏将如何发落他，但他这回肯定要受皮肉之苦了。他等着简敏敏说话，可简敏敏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除了最开始回头看他一下，后来一直什么都不说，也不回头。简敏敏越是如此，宁恕越是担心，担心得他都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宁恕怎么都不会知道，简敏敏现在脑袋里一片空白，被刚才差点儿出的车祸吓傻了。她想着，若是她踩错油门，横穿双实线时，不巧有车逆向全速撞过来，她的命还在吗？若是油门稍微踩大点儿撞到墙上，她的命还在吗？还有，差点儿撞死别人。她不敢回头，免得让宁恕看见她的脸色。

然而在宁恕看来，静默是一颗不知什么时候被引爆的定时炸弹。时间流逝，离爆炸越来越近。巨大的心理压力压迫得宁恕心跳越来越快。眼看着车子往城外的道路跑，地广人稀的农村处处是战场啊，比城里危险得多，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们在犯法，知道吗？”

小沙抬眼从后视镜看宁恕一眼，没理他。夹着他的两个人则是看西洋镜似的打量宁恕，笑道：“动你一根毫毛了？”

小沙在前面低沉地一声喝：“闭嘴。”于是后面那两个也不响了。

宁恕深吸一口气，道：“开车的都知道那条路上有高清摄像头。我无论因何种原因失踪，我最后出现的地方、被劫持的方式和劫持我的车牌号，都已经有影像记录了。有三拨亲朋好友知道我造访国税局，最终总会有人通过录像找上你们。也或许，如果你们让我受伤，我正好问警察要摄像记录，证据确凿，直指你们。大白天大马路上玩劫持，你们以为跟大半夜一样容易吗？不想坐牢，就把我毫发无伤地放下。”

两边夹着宁恕的人这下子收起了脸上的嘲笑，一起看向带头大哥小沙。小沙则是再从镜子里看宁恕一眼，冷冷地道：“吓尿没？要不要尿不湿？”

简敏敏听了差点儿击掌叫好。她被宁恕的威胁拉回现实，一下子人也坐直了，伸手抹一把脸，终于扭头看向宁恕：“小子，我今天浪费一天时间，陪你玩。”

田景野见简宏成接电话，就立刻跳进旁边一家店里买来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他速战速决，才用一分钟时间就又出现在简宏成身边。见简宏成神色凝重，嘴里吐出“查清楚没有”，他便提醒一句：“别急着下结论，我们商议了再说。”简宏成冲他摆摆手，继续听电话。于是，田景野冲着一棵树啃面包去了。

简宏成打完电话，捏着手机发呆。田景野斜眼看着他，奇道：“想吃面包就直说呗，当街装楚楚可怜也不摸摸脸上皱纹。”

简宏成笑不出来，皱眉道：“我助理来电，虽然事情还没最终确定，但我估计很麻烦，宁恕似乎被我姐强拉上车了。”

田景野也愣住：“你姐……前阵子不是在阿才哥那儿吃过宁恕一个大耳光？”

“是，而且宏图把宁恕勾结阿才哥的事也大嘴巴说给我姐听。我姐心狠手辣，害得我毕业后好几年不能回家。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对付宁恕，虽然狗咬狗是理想状态，可宁宥……”

“你限制你姐，只要宁恕不残疾、不丢命，让他吃亏去，活该。宁宥那儿我替你解释。”

“关键那两只都是疯狗，你知道吗？我姐见我限制她，必然反手挟宁恕要挟我。宁恕要是知道我救他，回头必然对我更有恃无恐。最恐怖的，还是这两个疯子可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神奇地联手，他们做得出来。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警告你姐不要犯法……呃，算我没说，好像我很纯洁，不懂擦边球似的。你回车里坐着想招，我替你进去找人。不碍事，你在不在一个样。”

“不对劲啊，我弟的事扔给你，我却闲着去管宁宥的弟弟，什么意思？”

田景野笑嘻嘻地念白：“I have a dream，宁宥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宁宥的，哈哈。你慢慢想办法救宁恕，我上去了。”

“救什么啊，随他去。宁恕这草包，我还以为只是给他制造点儿麻烦，让两人见个面，闹个矛盾，打几个耳光，我顺便出口气，没想到竟然被简敏敏绑架，白长一副好身板。”简宏成下定决心，硬下心肠，不管宁恕死活，推田景野往里走。

这回反而田景野不动弹了：“你姐那疯子，弄不好真出人命。我找阿才哥，你姐怕阿才哥。”

简宏成摇头：“阿才哥那种江湖人……你别为我去欠他人情。我们再想办法。”

宁蕙儿不知自己为什么一直心慌，别提睡不着了，她连坐都坐不住。若不是怕吵到甜睡的女儿，她最想做的事是扶着桌子不要老命地满屋子打转。但她现在只能坐在床头，盯着女儿的手机，等儿子的消息。

宁宥的手机调到静音，一直电话不断。每次屏幕亮一下，宁蕙儿就立刻拿起手机看个没完。可来电显示的都不是宁恕，而且也不是宁蕙儿听说过的人。她想，大概是宁宥的同事来电吧。每次失望，宁蕙儿放回手机时，总是更接近自己。后来，她索性将手机抓在手里对着看，好像在看电子书。

终于，来了个显示是熟人的电话。可是，那是宁宥的公婆。宁蕙儿看看女儿，一边将手机翻个身不看，让那边自己挂断，一边气急败坏地想到郝青林惹的那些事。现在郝青林出事了，那边还有脸来找宁宥为郝青林办事，想着就来气，于是气上加气。

这个电话，却是郝父、郝母鼓起勇气打的。他们自知无颜见宁宥，更无立场要求宁宥办事，可儿子的事迫在眉睫，非办不可。两人磨蹭了一早上，先是觉得太早打电话，宁宥母子两个正忙着吃饭、上班、上课什么的，他们年轻人起得晚，早上的时间争分夺秒，老人还是别在这个时候不看眼色了；然后又想到亲家昨天送急诊，可能宁宥一大早得赶去医院，即使去上班了，领导早上都是最忙，什么早会啊，检查工作啊，也不好去打搅。

可两人真焦急，儿子的大事不定下来，两人全无心思做别的。拖到近中饭时，两人终于熬不住了，彼此打着气，想这时段该是放下工作歇口气等吃饭了，这会儿打电话过去不会惹恼宁宥。两颗花白脑袋忐忑地凑一起，才打出这个巨艰难的电话。

电话是接通了，可是响了又响，宁宥一直不接，直到电话里传来女声提示。郝家父母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

郝母轻道：“应该。要换作是我，脾气更大呢。”

郝父叹道：“何尝不是？又不信任，又要她做事，换谁都气不顺。不过，也可能她忙呢，过十分钟再打一个。”

两人都没想过宁宥竟是大白天在家睡觉。他们盯着挂钟的秒针走了十圈，立刻小心翼翼地重拨电话。当然，还是无人接听。两人黯然相对，话都说不出来。儿媳这是表明态度了。

宁恕一直头朝外看着路，看简敏敏领他往哪儿走。出城后，一路向西，宁恕回忆着本市地图，脑袋嗡的一声，意识到简敏敏他们的意图了。城市向西，有一片崇山峻岭，那一带山连着山，举目看不到边。曾经有朋友找他谈过一个项目，因为退耕还林的需要，也因为山区生活贫瘠，政府将整个村子的人口搬迁到平原地区，留下荒芜的村子渐渐被杂草湮没。但朋友说，有些村子几乎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原生态的美，有合抱的大树，有鹅卵石的地，还有保存基本完好的旧屋，再加上清澈的溪流、清新的空气，他想开发成度假村，那必是最佳度假胜地。

宁恕惊恐地想到，只要把他拎到那种无人的村子，往一间老房子里一扔，最后一把火烧了房子，那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觉。难道简敏敏就是这个打算？

宁恕吓得毛骨悚然。不，他不能坐以待毙。简敏敏才是真的疯子，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宁恕强迫自己冷静，必须想办法逃脱。他想了会儿，一边装作闲适地闭上眼睛，浑身松弛地靠到车椅背上打盹儿，一边密切关注旁边俩壮汉挽着他手臂的力度的细微变化。

当宁恕冷静下来时，前面的简敏敏也差不多时间冷静下来，可以定心思量对策，如何发落宁恕。简敏敏一向不怕对峙。她恨死家里的重男轻女，一直下意识地培养自己如男人一般行事，比如，面对面强硬地对峙。她想逼视着宁恕想办法，可那得扭头费劲地看，既费劲，又觉得有点儿丢份。但她有办法。她拉下化妆镜，调好角度，正好让她目光灼灼地对准宁恕。顿时，小小的车厢里刀光剑影起来。宁恕如何忍得住只让简敏敏单方面地逼视，他也狠狠地瞪了回去。一时间，两个人激动地想着各种新仇旧恨，恶毒地盘算着燃眉之急，谁都不肯怯场。

小沙在边上也感觉到了。他偷空看了看对峙的两个人，摸出平时做木工戴的平光眼镜递向后面，口气平淡地吩咐后面俩朋友：“眼镜片贴上黑胶布，给杂种戴。对了，先拿黑胶布把杂种两只手绑后面去，做得仔细点儿，别让车窗外的看出纰漏。”

宁恕一听不妙，他正试图麻痹车里的人，以出奇制胜逃出生天呢，不料小沙先下手为强了。时不我待，眼看着左边的那个汉子开始弯腰从手头工具袋里掏东西，宁恕深吸一口气，猛然使劲挣脱束缚，扑向前座，试图抓住方向盘。

宁恕还没开始有动作，时刻提防着宁恕的简敏敏已经看清宁恕眼神、脸色的剧变，她几乎与宁恕行动的同时，一边喊出“小心”，一边迅速摸出抽屉里的破窗锤狠狠砸了过去。

宁恕挣脱猝不及防的两个人用了些时间，简敏敏后发制人，比宁恕稍微晚了点儿启动，两下里各有迟滞，最终几乎同时到达目标：方向盘前。宁恕的手刚触及方向盘，简敏敏的锤子随即狠狠地砸在他的手臂上。破窗锤设计特殊，简敏敏这一锤子下去，眼看着深入骨肉，一朵血花在衬衫洞口开放。简敏敏原以为宁恕吃痛必然缩手，不料，宁恕仿佛神经系统暂时关闭，反而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抢夺方向盘。简敏敏也是绝不心软，手起锤落，一锤一锤砸向宁恕的手臂。

抢夺突如其来，小沙完全没有防备，车子顿时走起S步，迅速冲向右侧车道，又直直地往非机动车道的电动车道撞去。

被宁恕挣脱的两人跟着扑上来，试图将宁恕往回拉。可宁恕两只手死死抓住方向盘，后面两人反而帮了宁恕的忙，变成三个人一起使力，将方向盘往顺时针方向大力扭转。小沙一人难敌三个，完全控制不住方向盘，只好踩了刹车。可事发突然，旁边的车倒是呼啸着躲过后，后面的车刹不住，即使已经慢下来，还是一头撞向五人所乘车子的右侧。撞击力冲击而来，简敏敏首当其冲，手中锤子飞了出去，人若不是安全带系着，也必然飞了出去。其他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只有小沙还是本能地踩紧刹车不肯放。车子里顿时一片狼藉。宁恕应声倒下，夹在两个座椅中间，那两个人都收不住手，叠乐高似的撞压到宁恕身上，压得宁恕眼珠子凸出，差点儿吐血。

一车五个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简敏敏一眼瞥见撞上来的那车子的司机在打电话。她急着想打开车门出去，可她那侧的车门被撞得畸形，打不开。她急得尖叫道：“小沙！小沙！跟那辆车说私了，所有修车费我出！”

小沙急忙跳下去交涉。

而小沙的朋友纷纷起身，也将宁恕抓了坐起。简敏敏气急攻心，回头毫不犹豫给了宁恕两个耳光。

宁恕忍痛，却硬是挤出笑，道：“这种车祸，没人会跟你私了。先是交警来，随后刑警来。我虽然被你戳出无数血窟窿，但值，这回终于把你送去坐牢。你这人渣！我早等着这一天。我从小想到大，一直想拼了我的命，也要把你绳之以法，很好，我做到了。简敏敏，你罪有应得。”而后，头一扭，对身边两个道：“你们想当帮凶一起坐牢？”

抓着宁恕的那两个人感觉越来越不好，脸上已经出现极大的犹豫。

而在简敏敏的眼里，宁恕的笑，那就叫狞笑，配着宁恕血糊糊的两条手臂，狰狞至极。而宁恕刻毒的言语更是刺激得简敏敏发狂。她激动地道：“坐牢是吧？我坐牢就会放过你吗？坐一年牢跟坐两年牢有什么区别？”她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摸索着捡起刚才飞走的破窗锤，“我拼着牢底坐穿……”简敏敏嘶吼着，又是抬起身，举锤扑向后座。这回，她瞄准的方向是宁恕的眼睛。

宁恕完全没想到简敏敏能凶狠如此，他唯有闭上眼睛。

但挟持宁恕的两位起身托住了简敏敏的手臂，不让她行凶。他们毕竟不是凶徒，怕出人命。

简敏敏怒喝：“放手！与你们无关，你们下车。我收拾杂种！”

小沙与后车车主交涉无果，后车车主执意报了警，他只得回来自己车子。见此，他赶紧抱住简敏敏，将她拉回来：“简姐，别冲动，别冲动。”

宁恕听到响动，睁开眼睛，果然见简敏敏被大家抓住。他忍痛强笑：“本市规定出警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你们慢慢聊，呵呵，等警察过来一网打尽。”

简敏敏被提醒，反推小沙，大叫：“你快走！这儿有我，与你无关，你快走，快走！”

而夹住宁恕的两个人早已感觉不妙，各自开门欲走，但都还记得叫走小沙。

小沙焦急地道：“简姐，你赶紧先走，回去处理公司，这么大的家产要托付给谁，千万好好处理。我没犯大错，我留着，没事。你快走。”

另外两个人等不及了，冲过车流，消失在对面马路。

而这边，宁恕扶着手臂，也不知掩住哪个血窟窿才好，可他还是阴阳怪气地道：“逃离车祸现场，罪加一等。”宁恕只觉得此时心里无比畅快，比获知张立新卷走九千万元更畅快。

简敏敏道：“我钱多，谁都愿意替我管。你老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赶紧安排你妈。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这儿我兜着。”

宁恕冷笑：“等你一跑掉，简敏敏把所有罪责推你头上，你等着全国通缉吧。”

小沙转身给了宁恕一巴掌：“多嘴！”

小沙力气大，这一巴掌的效果恰如宁恕的巴掌将简敏敏打飞出电梯，直打得宁恕脑袋里一片空白，很久才如霹雳一声炸开混沌，热辣辣的痛感席卷而来。

小沙则对简敏敏道：“我们并无大错，我走后，你少一个证人，我留着给你做证，省得被后面杂种诬陷。”

简敏敏再推，流着眼泪使劲推，却根本推不走小沙。

那边，简宏成走出电梯，忽然想到高招，立刻打电话给深深潜伏在简明集团的人，仔细吩咐：“我有件要紧事必须调开简敏敏，让她立刻回公司。你马上打电话给简敏敏，告诉她，有个做土方车的包工头过来，与刘之呈闭门谈话。你就说，你想到前几天公司大门被土方车堵死，所以决定越级，冒死通知简敏敏。其他你什么都不用说，一问三不知。立刻，立刻！”

田景野等简宏成挂断电话，道：“这招管用？”

简宏成胸有成竹地道：“管用。我通过内线了解到刘之呈办公室里的几处私密装饰，昨天故意生气的时候装失口说了出去，已经触发我姐怀疑刘之呈背后做小手。现在加重刘之呈私晤阿才哥手下的嫌疑推波助澜，我姐那性子，疑神疑鬼至极，必然一急之下中套。她不在，其他人对宁恕不会太失分寸，这叫围魏救赵。”

“你可真够尽心。”

现场虽然忙乱，简敏敏看见公司来的电话，还是接了。她此刻几乎没多余脑容量想得太深入，完全是扑通一声，顺顺当当地掉入简宏成设的圈套。

一边是刘之呈图谋不轨，一边是警察很快赶到，她可能入罪坐牢，那么就没法控制疑似有异心的刘之呈了，怎么办？关键时刻，简敏敏一个电话飞向简宏成：“老二，你听着，我现在口头委托你接管简明集团，回头我出正式授权给你。你立刻去，撤换刘之呈，全面接管。”

这个电话完全出乎简宏成的意料，他不知简敏敏是什么意思，怕中圈套，只是小心地道：“你如果不满刘之呈，我可以立刻过去架空他。但逼他完成交接、吐出重要资料这等事，还得你来，而且我也不愿管工厂，麻烦，分身乏术。”

简敏敏似乎听到有警车声传来，她大吼道：“你少磨叽！赶紧去，听我吩咐。我可能坐牢，没工夫跟你多说，回头警察问起来，我指定你做代理人。你要是不干，我就搬出老娘。”

“什么？你犯了什么法？”

简敏敏没时间解释，警车果然风驰电掣赶来了。她切段手机电源，催小沙下车：“走，自首去，坦白从宽。”

那一头，简宏成看着手机抓狂了。简敏敏此刻正与宁恕在一起，那么简敏敏自称犯法了，重大到都舍得把公司托付给他，还能犯什么法？毫无疑问，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宁恕严重遭殃了。两个疯子相遇，果然碰撞出血花来。可是他再拨打简敏敏的手机，已是关机。

田景野宽慰与自我宽慰：“起码警察到了，对两个疯子闯祸的担心可以告一段落。其他我们无能为力，等警察通知吧，我们该做什么继续做。”

简宏成叹道：“两家人没完没了，旧恨又叠加新仇。走，做我们的事去，我的能力只够保障不自作孽的亲人的安全。”

看见警察，即使是不管刑事的交警，宁恕的胆气也平地壮了三分，立刻挣扎着钻出车门，冲交警大喊：“警察同志，救命！他们故意杀人未遂、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对我连犯三罪，请别放过他们。”交警问他要不要紧，要不要拦车送他去医院，宁恕却放弃了，赶紧说能坚持，等巡警来。他不想走，他要直面简敏敏，进一步打击简敏敏。

小沙试图在警察面前表明清白，但他才刚走前一步，压抑着愤怒和慌张的简敏敏一把按住了他，克制地道：“放心，警察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我们安心配合调查，实事求是说明一切真相。”

虽然简敏敏多有历练，已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能尽量做到最好，但早心惊肉跳了。怎么还有故意杀人未遂罪？对了，国税局门口开车差点儿撞死宁恕，当时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是真的无法说清楚了。路上的高清摄像拍得到她直直地撞向宁恕，可拍不到她心里究竟怎么想啊，那是真的证据确凿。杀人未遂得是什么罪？会判多少年？会不会下半辈子再也见不到天日？想到这儿，简敏敏腿都软了，脸色更是煞白，不顾脸面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起不来了。

宁恕却不会放过简敏敏，忍着疼痛冷笑道：“别装了，我这一身伤都是你行凶的结果，早在二十几年前，你同样行凶把我姐打成脑震荡，头骨骨折，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会怕？别装，再装也没用了，人证、物证都有，我这回控告到底，即使倾家荡产，也绝不放弃。”

简敏敏虽然两腿无力，两眼依然碧油油地盯住宁恕，但她不禁想到，谁能倾家荡产帮她打官司？不，她家财丰厚，不需要倾家荡产，可谁能倾力帮她打官司？弄不好都倾力趁火打劫吧。谁都靠不住啊。简敏敏开始绝望起来，连儿女都靠不住啊。

小沙想扶起简敏敏，可简敏敏不想起来，还起来干什么？交警把小沙叫了过去，要小沙拿出双证，先处理车祸事故。

看着简敏敏如此，宁恕心头积郁二十多年的晦气终于开始消散。他趁交警顾不过来，硬撑着走近简敏敏，低声笑道：“懂法吗？只要被判有罪，这法人代表就不能当了。吐血啊，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抢来的公司，这就让别人捞现成了，而且弄不好你逃亡的老公正好乘虚而入。这会子没人告他犯法。你自顾不暇，他正好名正言顺拿回公司，到时候我找他去，我跟他合作。你想，他会不会卖掉你的房子，拿那笔钱请律师帮我咬死你？”

张立新杀回来对付她？这完全有可能。不，这不仅仅是有可能，而是必然。张立新回来，还能不抓住这大好时机，往死里整她？她有的是往死里整她的敌人，却无一个肯出死力帮她的亲朋好友。她这回栽了。简敏敏碧油油的眼睛终于在宁恕面前暗淡了下来。

宁恕忘了疼痛，居高临下，绕着圈子，全方位、多角度地欣赏着元神涣散的简敏敏，并如实禀报：“你的头发怎么乱了？你脸上的血色怎么没了？你的手为什么发抖？你抬头看看今天的天多么明净，湛蓝湛蓝的，你赶紧抬头看，很快你就看不到了。还有，这自由的空气，即使充满汽油味，依然如此香甜，哈哈哈。简敏敏，你再回头看一眼你的车子，你的，现在还是你的，再过几分钟，你什么都没有了，快看，这会儿还是你的车子，你要珍惜。”

简敏敏没有抬头。她肺都快被气炸了，可她无力反抗。她蜷缩得更紧。

小沙只能干看着，此时不能做什么。

宁恕直到上了警车去医院，才问警察要电话报平安。他只记得宁宥的号码，只能给宁宥打。可是宁宥正睡觉，而宁蕙儿不敢接所有来电。他只好发了一条短信：“妈妈，我平安。我成功把简敏敏送进监牢，彻底清除迫害我们多年的祸害。我不用再逃亡北京了，以后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同时紧盯简敏敏的案子，让她罪有应得。妈妈，你可以回家了，家里从此平安。这是警官的手机，不用回电了。”

有之前宁恕问宁宥要简宏成号码被拒在先，宁恕此时毫不犹豫地将宁宥不接电话归为故意，完全是妈妈在她那儿，他才会咬紧牙关忍痛，以极大毅力发出这条短信，向妈妈报喜。区区一百多字的短信，宁恕发得满额头都是黄豆大的汗滴，更有细细鲜红血花又在血染久了变暗红的衬衣上洇开。

旁边的警察看着都不忍心了，道：“包扎好了再发也不迟嘛。”

宁恕坚强地道：“不行。那女人吓得我妈这两天两次被送急诊，我必须第一时间把好消息传递给我妈，让她放心。只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唉。”

警察顿时对宁恕平添了许多好感。

第十章 阵营

由于宁宥算得准确，电饭煲、电炖锅什么的几乎差不多时间此起彼伏地蜂鸣起来。蜂鸣声虽然只有短短几声，可宁宥依然警醒地一跃而起，只是先前睡得太沉，一时醒不过来，不免拥被发了会儿呆。

宁蕙儿见了，把手机递过去：“你有很多电话和短信，你公婆也打来两个，就是没弟弟的。”

“哦，你没睡？”宁宥拿来手机，发现手机是温热的，也不知妈妈在手里握了多久。她没再问，答案明摆着，妈妈担心宁恕，担心得睡不着。估计昨晚医院里睡不着也是同样原因，但嫁祸到她不肯舍身陪护一夜上了。她看了眼时间，淡然道：“睡了这么久，这下不晕了。”一边说，一边翻看着短信走出去。

但第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就把她镇住了。宁宥将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飞快走回客卧，将手机递给妈妈：“妈，老二的，你看看。”说完，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握手站在一边，满脑子混乱。

手机上字小，宁蕙儿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看，才看完第一句，就忍不住兴奋地读出来，读完，激动得双手发抖，捧着手机依然看着短信，与宁宥道：“弟弟，我们弟弟，受了那么多委屈，原来干成这么大件事，这闷声不响的，也不说事先跟我透露点儿。哎呀，他都还没跟我说呢，我已经急得住进医院了，弟弟是全料到了。我们啊，真不该还把他当最小的孩子来看，他都地区总经理了，有能耐得很啊。哈哈，简敏敏坐牢了，这下我晚上睡觉也能安稳了，以后敢早上跟一帮老太太跳广场舞了，要不然，真怕老太太当中有个简家的亲戚，我一不小心又暴露了。简敏敏！她终于坐牢了，哈哈，哈哈。快，这是谁的电话啊？噢，警察的电话，你快打这个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宥宥，你怎么了？”

“晕了，还没反应过来。”宁宥将电话拨好，交给妈妈，自己去厨房收拾中饭。

宁蕙儿不满地看着女儿的背影，但很快电话就被接起，她来不及顾别的了，连忙道：“您好，您好，我是宁恕的妈妈，刚才他给我发短信，我正睡觉没接着，对不起……”

警察温和地道：“你儿子X光照出来没有伤筋动骨，只是皮肉之伤，包扎一下就好。只是伤口在手臂上，这几天要注意不能用力。他暂时还不能回家，得去局里协助我们调查。你放心，已经是很好了，小伙子伤点儿皮肉小意思，他很坚强。”

“什……什么……受伤？到底发生什么了？”

宁宥一听受伤，头皮老伤口不禁一阵子发麻，扔下饭碗就跑过来，抢了手机，将手机开成免提。

警察在电话那头道：“出了个小车祸，蹭到点儿皮肉，别担心。”

一听不是简敏敏弄出的伤，母女两个都松了口气。因为她们都不由自主地认定，依简敏敏的性格，不弄个头破血流，怎么都说不过去。

那边是警察，正执行公务，本不好意思总占用人家的时间，可宁蕙儿实在忍不住提了个要求：“我跟儿子讲几句行吗？”

“不是拦着你不让讲，是医生在给他清理伤口。放心吧。”

宁蕙儿等通话结束，一拍被子，道：“警察态度这么好，一定是我们弟弟不仅伤势不严重，而且肯定占着全部理儿，那个简敏敏又肯定是罪大恶极。宥宥，我得回家。警察说的，弟弟手臂受伤，等从公安局出来，得有人照顾他。”

宁宥眉毛一挑，刚睡醒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宁蕙儿先呵呵笑起来：“别反对，我现在好着呢，什么病都没了。你看，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走几步给你看，全是精神。”

宁宥知道拦不住：“好吧，吃完饭我载你去公司，我上班，请司机送你回家。吃饭去吧，多吃点儿。”

宁蕙儿有点儿向往地道：“这么大的好事，你不一起回家一趟？要大大地庆祝啊。”

“灰灰啊，灰灰要期末考了。”

宁蕙儿点头：“也是，当妈的都是把儿女摆在自己前面，一样，一样。来，吃，这粥好香，什么米做的？你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宁宥没说心中真实的想法，而是自认了错误：“对简家的态度，我保守，老二激进。现在老二做成了，又为我们一家人受了伤，我想起前段时间我不仅没帮他，还对他多有指责，心里有些复杂。”

“说起来，我也骂过弟弟好几次，还……”

“不一样，你骂归骂，但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他一边。算了，老二求仁得仁了，希望他以后能回归正常生活。”

“你是不是担心你弟弟对你不满，影响以后的姐弟关系？放心，弟弟不是浑人，你是姐姐，他是弟弟，你一直对他这么好，他要是有这想法，我先扇他耳光。”宁蕙儿脸色虽然依旧憔悴，可两眼奕奕有神。

宁宥强颜欢笑，只是没吱声。她只是凭常理想到，宁恕如果设局一举把简敏敏打趴下，简敏敏也是有妈妈和儿女的，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宁恕？必然是掀起一轮新的冤冤相报。而若没把简敏敏打趴下，等简敏敏关个几年出来，那必然是比前者更猛烈的血雨腥风。自己左右都不得安生了。然而，成年人有自己的处事立场，宁宥现在总算是看明白了，无法干涉。她唯有趁未来短暂的平静期做好防备，让自己免于被裹挟。

简宏成接到阿才哥的爆料：“我手下看见你姐和宁恕一起出车祸啊，怎么回事？你姐给押上警车了，我手下追过去看，是三分局。另一个手下看到宁恕受伤，进了中心医院急诊。公司你得管起来啊，可千万别让那个姓刘的趁机把持。”

简宏成装作早知其事，胸有成竹地道：“我姐刚把公司托付给我，我这就过去接管。你那笔钱，安啦。”

阿才哥听了这才放心：“你管着比你姐管着更好，哈哈。如果只是车祸，有需要尽管找我。”

“宁恕伤得重不重？”

“好像只是皮肉伤，还能蹦能跳的。”

阿才哥不疑有他，简宏成却是放下电话就果断地跟田景野道：“宏图公司的事只能全部交给你了，我去中心医院找宁恕，我得抓紧时间找他谈谈。”

“谈什么？让他别乘胜追击？”田景野一语中的。

简宏成讪讪地承认：“对。”

田景野道：“趁早放弃这种幼稚的念头。”

简宏成继续讪讪地道：“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姐这头的牵制暂时消失了，宁恕又心知肚明我不可能对他下重手，他还能不为所欲为？我要是不阻止他，我自己倒罢了，我担心我妈和宏图。宏图要是坐牢，我妈得奔西天去。先礼后兵吧。”

“去吧，没效果。”田景野直接给判了死刑。

简宏成紧赶慢赶，正好宁恕处理好伤口，两只手臂都打满绷带，跟着警察出来。简宏成与宁恕相逢在急诊大厅。

宁恕本来脸色挺轻松开心，即使受伤也不影响分毫，可一见到简宏成，一下子变了脸，但他没跟警察说那是谁，只是与简宏成相对而行。越走越近时，宁恕像螃蟹一样，举起打满绷带的双臂，两眼都是仇恨。

简宏成本来想说什么，见此，放弃所有幼稚的和平念头，转身走向别处。

宁恕看着简宏成的背影，对警察道：“那胖子是简敏敏的弟弟。警方这么快就通知家属了？”

警察奇道：“不可能。”

宁恕脸上一滞，随即心里只有冷笑了。他再看向简宏成的背影，想到中学时期，宁宥总是不能很坚定地拒绝简宏成的纠缠，他那时候小，总是在边上看得气死。现在，嗬，他和宁宥都大了。

宁宥与妈妈一起到了公司，见司机出外勤还没回来，便让妈妈在办公室里歇息，她则是到柜子里翻出环保袋，道：“趁还有些时间，我去隔壁超市买些菜让你带回去。”

宁蕙儿现在心情很好，对全世界都很包容：“别去啦，你已经连续请事假，这会儿又带着我上班，又上班时间出去买菜，像什么话。你是领导，好歹也要做点表率。”

宁宥道：“工作多年攒的人品，偶尔用掉一些，应该没事。”

“不用啦，你司机说半个小时到。你即使不买东西，整个超市逛一遍，肯定超过半个小时啦。”

“换作别的时候，我也随你了，可你的身体刚刚恢复，老二则是受伤失血，都需要好吃好喝地调养。到时候是你拖着刚从长途车跳下的身体去买菜，还是让老二带伤去菜场？再或者你舍得让老二受伤失血之后因陋就简吃一顿白粥算数？”

听到宁恕受伤失血那句，宁蕙儿醒悟过来，连忙点头，绞着双手绷着腿，道：“好，对，你快去快回。啊，别忘了买牛肉，还有牛奶，排骨也买点儿，我回去煮粥。来，钱拿去。”

“行，老二得补血、补钙，但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清爽降血压。这点儿东道我还请得起。”

在宁蕙儿尴尬的笑容下，宁宥走出办公室，将门锁上，不禁长嘘一口气。碰到儿女的事，正常母亲哪个不是全力以赴的，就像她现在，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一件事：儿子终于可以安心回家做作业了。宁宥理解妈妈，但心里又很是不爽，为自己在妈妈那儿所受的待遇而不平。

郝家父母同样是为儿子的事操心至心碎。他俩等啊等，一直等着宁宥的电话。他们哪知道宁宥家里正发生着性命关天的大事儿，那些可以缓一口气再解决的事情都被宁宥丢到脑后再说了。送走妈妈之后，宁宥又得处理扑面而来排队等候解决的工作，哪有时间想别的。可郝家父母则是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只专心致志地等宁宥的回电。太专心了，以至于一分钟都是难熬的，他们几乎是数着挂钟上的时针在等待。因为郝青林的事对他们而言是整个宇宙，他们不能允许因为律师问题而耽搁郝青林官司的事儿发生。可是不换律师便罢，若是换了律师，千头万绪又得从头做起，若是耽误了起诉，或者若是律师准备不充分、考虑不周到、取证不齐全导致郝青林多坐哪怕一天的牢，郝家父母都不允许。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在焦虑中等待，焦虑便呈几何级数地放大，直压得老两口再也无法淡定。

终于，时针滑到下午两点。郝母忧心忡忡地道：“即便是夏令作息，这个时间也该午睡结束上班了，我再给她打个电话吧。”

郝父长长叹一口气，道：“算了，别打了。她做事细心，这回前所未有地我们连打两个电话她都不回，何尝不是隐晦地表达了她的态度呢？毕竟我们之间还有个灰灰，大家都不当面挑破，彼此留个脸面，方便以后相见。唉，我胸闷，上阳台站会儿。”

郝母叹息着将电话又放回去，身不由己地跟老伴儿走到阳台上：“都怪我，心太急，欠考虑。哎哟，坏了，坏了，现在赶去要青林签委托书还来得及，拖下去遇到周末又得耽搁两天。你别去了，多喝水，好好待着，我一个人去。”

“我得去，家里待着更心烦。你换衣服，装好资料，我上个厕所。”

郝母不禁无名火起，怒道：“一说出门就上厕所，刚没事干，怎么不上好？净拖时间。不用你去，我自己会打车。”

郝父也发怒：“你就是心急毛躁。当初要不是你急着见那个女的，也不致节外生枝坏了事。”

郝母气得跳脚：“你现在倒是事后诸葛亮了，当初你怎么没使劲反对？你根本就是默认那女的上门。”

两口子吵吵闹闹怄着气出门，再没心思去想到底还要不要给宁宥打个电话，或者至少短信通知一声。

简宏成与田景野兵分两路，抓紧时间办事。简宏成带上助理，最关键的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叫上了威震整个简明集团的阿才哥和他的“朋友们”，来到简明集团。他们兵不血刃地越过门卫，直奔集团办公室。才走到一半，尚未得知情况有变的刘之呈带着笑容迎了出来。简宏成心知肚明，这笑容是看在阿才哥面上才给的，要是他单刀赴会，必然是被保安扔出厂门的结局。而可笑的是，这还是拜简敏敏所赐。

刘之呈很客气地微笑道：“简总，我们又见面了。”但说话间，他很艺术地挡在简宏成面前，不让其再前行一步。

简宏成笑道：“怎么，不让我进去？”

刘之呈依然笑容可掬：“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大简总的死命令，我很为难。”

阿才哥兜头泼一盆冷水：“你们女简总坐牢了，你们赶紧改拜男简总。”

刘之呈听了一头雾水，可又不敢得罪阿才哥，只好继续赔笑。

眼看着就要冷场，简宏成慢一拍地终于调出手机里的录音，自嘲道：“我跟你们女简总一向不是很和谐，通话从来保留录音备查。你听听。”简宏成将简敏敏的口头委托放给刘之呈听，完了，笑道：“但关键时候，还是亲姐弟，血脉相连。刘总，你请留这儿，等会儿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送出来。”

阿才哥却是上前一步，从不敢反抗的刘之呈手里夺来手机，出人意料地猛摔到地上，立刻摔成黑屏。然后他掏出一沓钱交给刘之呈：“你再去买一个，我看你的手机旧了，不配你的身份。”

简宏成惊讶地看着，但立刻了然。这是暂时切断刘之呈与外界的联络，并拿下刘之呈手机里可能对公司不利的文件。他当即配合行事，客客气气得像宋江一样亲自弯腰捡起碎手机，拔出SIM卡奉还刘之呈，还是双手，随后才拍拍刘之呈的肩膀，说声“对不起”，与阿才哥一起进入办公楼。楼内，他安插的两位潜伏足有两年多的人员早迎了上来。阿才哥看得目瞪口呆。

简宏成微笑看向阿才哥，道：“这下放心了吗？”

“放一百二十个心。行，你忙去，我这儿坐着，吹会儿穿堂风。”

简宏成大笑上去，召集各高层，开了第一个会。

田景野与朋友吃完饭，带着酒意来到简宏图住的宾馆房间，按了半天门铃都没人应，才想起里面的简宏图现在是惊弓之鸟呢。他笑着站到门镜正前方，大声道：“浑蛋，出来见你田哥哥，你自由了。”

里面的简宏图这才缩着脑袋打开门，却一把将田景野拖进门，小声道：“田哥抱歉，我哥不让我开门。”

“你哥忙呢，你的事早都扔给我了。你给我跪下，谢你田哥哥救命之恩。”

“啊，真的？哎呀，田哥，亲一口，亲一口。”简宏图高兴得手舞足蹈，还真噘着嘴冲向田景野。

田景野忙一个黑虎掏心，将简宏图打开：“报答我一件事，这就去把陈昕儿的家当送到我店里，今晚必须运完。”

简宏图听了，顿时跳开几步，贴着墙道：“不行，不行，这是我哥特意关照的事，我哥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特意关照的，我可不敢。”

田景野顿时惊讶了，想不到是简宏成特意布置简宏图为难陈昕儿。但田景野想了想，道：“答不答应，一句话。要不然我分分钟翻脸，你从此别出门了，继续给我屋里待着。”

简宏图好生纠结，可最终还是颓然道：“田哥，我不敢。”

“要不，你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自己撬门进去取，你哥查起来完全跟你无关。”田景野知道简宏图对哥哥的绝对忠诚，只好循循善诱。

可简宏图哭丧着脸，坚决不上当，虽然嘴里甜甜蜜蜜地“田哥哥，田哥哥”地叫着。

田景野黔驴技穷，只得愤愤踢开门，道：“收拾行李，跟我下去退房，找你哥去。你姐闯祸坐牢去了，你哥现在跑到简明集团威风八面，咱看看去。”

简宏图顿时乐得鸡飞狗跳的。而姐姐闯祸坐牢？关他屁事。

简宏成坐在最近易主易得飞快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从人缝中看见田景野进来，后面还跟着个活蹦乱跳的简宏图，立刻欣喜地起身招呼：“成了？”

田景野满不在乎地道：“鉴于宏图是第一次，法律有规定的，所以，成了。不过，你得大大破财，交一笔不菲的罚款。交罚款的事你得盯紧，一定不能拖延。”

简宏成不住点头，完了却像只螃蟹一样举起两条手臂，意味深长地道：“暂时成了。你知道，宁恕当时就这么举着双臂，眼睛里是我见过最阴毒的仇恨。以后啊，他还会再接再厉，没完。”

田景野摇头，叹了声气，拉简宏图去旁边小会议室入座。

简宏图一头雾水，问：“怎么回事？难道还有问题？那我现在就回家收拾收拾出国。”

田景野想了会儿，却回头道：“你田哥哥有办法，只要你把陈昕儿的家当交给我。”

简宏图再度陷入纠结，可很快，他毅然抬头道：“不行！先不说这事是我哥特意叮嘱的，关键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陈昕儿这种人，只要不是我出马，她还得要死要活缠住我哥一辈子。为了我哥，我得把这事收拾干净了，再逃出国去。”

田景野哭笑不得。

宁宥终于忙完告一段落，赶紧将自己关进主卫，避开儿子给公婆打电话。

“真不好意思，我妈送了两次急诊，我忙得都没时间看手机，这么晚还给你们打电话打搅你们。”

郝母道：“哟，看我们这么没眼色的，你这么忙还打搅你。亲家还好吗？在哪儿？我们这就过去探望。”

“还好，危险算过去了，观察后出院了。我想这事儿紧急，再晚也得赶紧说，省得你们担心。既然灰灰爸没意见，我就继续用着我老板推荐的律师。大概过几天律师会再过去会见一趟。你们想想有什么要跟灰灰爸说的，赶紧列个清单，过几天我让律师带过去。”

郝家父母顿时傻了，对着电话不知说什么才好。

宁宥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惊讶地问：“怎么了？”

郝父代替郝母，艰难地道：“我们以为……下午我们让青林签了新的委托书。”

宁宥只会苦笑，但依然客观地道：“看来，现阶段我们彼此之间缺少点儿信任。”

“宥宥，我们这阵子方寸大乱，对不起，太对不起了。”郝母哭了出来。

宁宥依然只有苦笑：“我倒是没什么，但灰灰爸在里面要想不开了，不知他会不会不理智。”

郝父无奈地叹道：“那也是青林自作自受，他应该从中吸取教训。”

宁宥勉强撑起脑袋，提起中气，正色道：“咱们气话暂时压一压。我最怕他不理智之下做两件事：一件是自暴自弃；另一件是穷凶极恶。他现在最容易做的报复就是把他认为对不起他的人都举报为同案犯，让那些人进去折腾个半死再出来。我显然是首当其冲。就灰灰爸目前的境遇来看，他做这两件事的可能性极大。可怜的灰灰已经因为他爸的事让他们班主任敲掉了下学期的班长候选资格，我不能让家里再出事，害得灰灰期末成绩一落千丈，为班主任的无理行为提供口实，害灰灰从此抬不起头。拜托你们，青林的情绪需要你们赶紧想办法调整好，千万不要拖延。告诉他，我依然会提供最强有力的法律支持，他不会落单。”

结束通话后，一向将知识分子风度保持得挺好的郝家父母不由得都全身佝偻了，低着头久久不语。好久，郝父自言自语道：“我们都老到这么没用了吗？平日里看着还能应付，可一出现异常，什么都做错。连青林即使知道我们是他最能信任的人，他都不要我们给他打理官司。现在眼看又要害了灰灰。临老，临老，我们真要成孩子的大包袱了吗？”

郝母有些不服气，抽泣着道：“可能我们做得更好也说不定，只是青林不要我们做，他在里面蹲得不理智了也难说。”

郝父叹道：“我们怎么可能做得更好呢？青林可能诬攀这条我们就没想到。我们已经误事，不能再耽误灰灰了。”

对于老年人而言，十点已是夜深。

郝父如常地倒一杯水，有意如常地当着郝母的面打开一个个的药瓶子，将日常必须坚持服用的药吞下去。但他偷偷将一粒小小的降压药圈在手心里，随即去洗手间冲掉。尔后，郝父一如往常，坐床头看会儿书便熄灯睡觉。

郝父的镇定如常令郝母安下心来，熄灯不久她便睡着了。

郝父这才轻轻起身，轻轻唤一声郝母，没听见老伴儿有任何气息变化，便摸黑起身，抱起衣服走出卧室。他穿戴整齐后，摸出预先准备好的字条，压在客厅茶几上，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

很快，一个苍老的身影没入黑暗的树荫下，唯有镜片依然坚定地泛着亮光。

而此时，简宏成才刚结束一天的接手工作。不过，他并未怎么显出疲态，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用新换上的钥匙锁死新换上的锁，让新同事们先回家去。而他自己拐进旁边的小会议室，见简宏图埋首玩手机玩得专心致志，田景野躺在长沙发上睡得非常香甜。他便走进去，拉住简宏图的一撮头发轻轻一扯，简宏图惊讶地扬起了脸，开心地喊了一声“哥”，就像小时候两人常玩的见面仪式。

简宏成笑笑，又摁下简宏图的头，示意他继续玩游戏，他则是拨通了宁宥的电话：“有空说几句吗？”

宁宥看一眼儿子，故作轻松地笑道：“有。今晚为了给儿子一个安静的学习空间，我已经不知第几次关进洗手间偷偷接电话了。你稍等，我先自闭起来。”

郝聿怀以为妈妈是真的轻松，一只手还在写字呢，却顽皮地扬脸对着天花板大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不——怕——吵，妈——妈——栽——赃。”

连简宏成都听清楚了，不禁笑道：“你儿子在抗议？”

田景野听见响动醒了过来，一听简宏成说话的声调，便歪了歪嘴，早猜到那一头是谁了。他也懒得起身，手一伸，指向简宏图：“宏图，替我下去拿一下后备厢的小黑包，我要给你哥的。”

简宏图一听哥哥说话怪里怪气的，立马放下游戏，来了精神。被田景野差遣，他颇不情愿：“田哥哥，等下反正一起下去的，再拿也来得及。”

简宏成立刻醒悟，低喝一声：“还不快去！”

简宏图虽不情愿，但还是飞奔下去了。田景野笑道：“可真听话。”等脚步声走远，才道：“帮你清场，回头你怎么编那个小黑包的故事骗过宏图，我反正不管了。”

宁宥在电话里问：“田景野也在？”

简宏成索性一边按了免提，一边起身将会议室门反锁：“对。他赶过来帮我跑宏图被你弟弟告发的那事，应该说暂时告一段落。”简宏成说着，坐到田景野同一张沙发上，让刚起身的田景野一起听。

田景野直接问宁宥：“也不算跑，一切程序都照常走，该查查，该罚罚，不过看熟人面上少受点儿惊吓。可问题是你弟还不想放手啊，好像越斗越勇的样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宁宥道：“我也搞不懂，大概各人性格不同。简宏成，我早先给你发了条短信，建议你有空给我个电话。看来我们要建立定时通报机制了。我弟跟你弟，我弟跟你姐，我们多沟通吧。”

简宏成道：“找你正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正好让田景野一起听着。昨天我摔了宁恕的手机，放了宁恕，宁恕行李也不要就跑了。随后我弟宏图气不过宁恕害他，又知道这事儿指望不上我，就向我姐透露了一些消息。我姐打上门去，宁恕使计叫来警察脱困，但还是被我姐堵在派出所。后来大概是钻在出警的警车里跑了。今天一早，他跑到国税局逼问举报处理结果，以此逼我通话……”

“呃，这事得怨我，他手机摔了，又没记住你的号码，问我要，我没给。”宁宥插了一句。

田景野一直垂着眼皮听着，听到这儿不禁一笑：“你俩都不按常理出牌，宁恕也只好不按常理出牌喽。”

简宏成哈哈一笑，继续道：“我与宁恕谈妥，我让助理送回行李，他立刻离开国税局。但我担心他不按常理出牌，再作什么妖，就让助理告诉他我姐正赶往国税局。我又怕光恐吓会给他‘狼来了’的印象，而且万一他拿了行李却不走呢？我弟宏图可禁不起他一再告发。我只好拖延一段时间后真通知了我姐，然后不知发生了些什么，我姐被警察捉了，她还把企业交给我全权处理，看起来问题很严重。我还看到你弟双臂受伤，但没大碍，能伸展自如。我特意到医院会晤你弟，试图跟他谈判。我想，他最恨的我姐已经受报应了，他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跟我好好谈条件？但我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我有深仇大恨，我就没谈。田景野早劝我不用跟宁恕谈，还是他旁观者清。”

“这么一说脉络清楚了，你看上去确实像个黑后台。宁恕跟我妈这么说的，他走出国税局，差点儿被简敏敏开车撞死，简敏敏的同伙趁机扑倒了他，把他绑架进简敏敏的车子。他担心简敏敏的残暴，就拼命抢方向盘，导致车祸。其间，简敏敏用破窗锤砸伤他。他打算用以上三宗罪名起诉简敏敏，同时，自然是要跟黑后台算总账。我想不出该怎么办，事情是不是朝着越闹越大的方向发展了？有可能你该雇保镖了。”

田景野看向简宏成，见他双眉紧锁，看样子也是真的给难住了。田景野叹道：“宁宥，简宏成，你们两个要是也跟宁恕对简敏敏一样肉搏相见，事情反而简单很多。”

简宏成道：“我倒是不怕，我只担心我弟和我妈。”

宁宥道：“我担心宁恕丧心病狂，我担心简敏敏出来后更丧心病狂。”

田景野看看眼前眉头紧锁的简宏成，估摸着另一头的宁宥也差不多，他又插了一句嘴：“看事态发展吧，别急着定决策，走一步，看一步，也可能柳暗花明。”

这一次，宁宥和简宏成异口同声：“不可能。”

小会议室外面，简宏图从楼下停车场拿小黑包上来，发现被关在外面。会议室做过密封隔音处理，他左冲右突，不得其门而入，又什么都听不到，好生郁闷。终于等到门开，见哥哥与田景野两个都脸色阴沉地走出来，他吓坏了，以为他的事又出幺蛾子，连忙小碎步跟上：“哥，是不是我还得躲起来？”

简宏成道：“要不你关了公司，跟我去上海？”

连田景野都跟简宏图一起表示不满，两人异口同声道：“凭什么！”田景野更是道：“税务问题，关了公司也没用，你不会连这也不懂？别胡思乱想了，今天你太忙，脑袋乱了，明天再说。”

简宏图悄悄问田景野：“田哥，怎么回事？”

田景野道：“把陈昕儿的东西给我，我就救你。”

简宏成道：“你还真不怕招麻烦上身。”

田景野问：“给不给？”

简宏成只得跟弟弟道：“给他。”

田景野笑道：“这就对了，其他事明天再说。宏图开车，你田哥哥今天为了你喝酒了。”

田景野说话时扭头看简宏成，只见简宏成走得目中无人，脸色不怒自威。田景野隐隐感觉到，简宏成可能为了保护弟弟，保护自己，还有保护宁宥，要出大招了。

可是，坐进车里，简宏成对同坐后座的田景野附耳道：“相当不公平的对垒。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可我有所顾忌，我最大的顾忌是亲朋好友。可宁恕不同，他一上手就把从幼年拖着他长大，有颗咸鸭蛋吃，就把蛋黄让给他的姐姐一把掼到我面前做他的肉盾，他完全不怕流弹误伤他的亲人。你看他妈急得晕倒急诊，他照样不肯罢手。啧啧，我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田景野点头：“我看他那架势，也完全不顾自己受伤啊。不过，我还是相信你行的。”

简宏成闷声闷气地道：“我不行。刚才瞬间想到很多办法，可人只要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算什么？除非……”简宏成凑近田景野耳朵，“除非豁出去不管宁宥死活。但你看着好了，只要我豁出宁宥，宁恕就退了，他聪明得很，知道手里的大牌只有这一张。”

车厢微弱的光线里，田景野与简宏成默默对视。不仅简宏成心知肚明，连田景野也清楚得很，让简宏成豁出宁宥这种前提条件绝无可能。

“等死？”田景野摇头问。

简宏成也是摇头，但坚决一声：“不！”

郝聿怀信誓旦旦要精神面貌一新地做人，不受爸爸出事、外婆家多事的干扰。可真刀真枪面前，他首先早上起不来。宁宥只能将儿子拎出被窝，扔到跑步机上。经常以文弱示人的宁宥此刻状似母大虫。

郝聿怀只好像个残兵游勇一样嗷嗷叫着跑步，手却挥舞得像是溺水的人在捞救命稻草。

“妈咪，饿，跑不动。”

“妈咪，听见没有？叮，里程足了，我下来了。”

“妈咪，我要尿遁。”…………

在郝聿怀的鬼哭狼嚎中，宁宥听见有人按门铃。她忙从厨房出来，笑叱一声：“是门铃，不是你的里程足了铃。”

“嗷……我缺氧了，我缺氧了……”

宁宥笑着往门镜一看，外面竟然是满脸是笑的公公，而且怪的是只有公公一个人，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婆婆没来。更怪的是，公公手里什么都没拿，空手过来。她忙打开门，奇道：“爸爸这么早？请进，请进。吃早饭了没？我正做呢，一起吃点儿。”

“不进门了，不进门了，说个事就走。灰灰起床了吗？”

宁宥忙道：“那也进门说啊。灰灰，爷爷来了，快来。”

郝聿怀却想到爷爷、奶奶引狼入室，与爸爸的外遇密谈。他心里反感，便端正了姿势，一本正经地道：“我坚持锻炼呢。”

郝父脸上有些尴尬，但依然开心地道：“我只说一件事，你出来一会儿可以吗？”他做出一个不方便让郝聿怀听见的姿势。

宁宥只得反身拿上钥匙，关门领公公乘电梯下去。一路见公公一直笑眯眯的，她大惑不解。昨晚的事，还有什么可以高兴的？

等走到院子里，郝父终于笑着道：“我连夜通知青林了，告诉他是我们多事误判，打官司的事依然由你主导。放心，不会有事了。”

宁宥将信将疑：“他们看守所晚上能开门会见？不是，家属现在不能会见的吧。”

郝父笑道：“不能。但世上到底是好人多，工作人员可怜我老头子，破例帮我递了一张字条。”

宁宥依然将信将疑，可看着郝父挂着亢奋红脸蛋的笑脸，她不好意思戳穿，忙也笑道：“那真不容易，都没听说有这种特例呢。哎，爸，你两颊很红，会不会血压有些高？要不先进来吃早餐，等下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郝父笑道：“没事，没事。昨晚我没吃降压药，就怕吃了药，血压低了，半夜本来就嗜睡，跑到那儿等得枯燥，就睡着误事了。好了，你放心，没事了。我走了，灰灰奶奶该担心坏了。”

宁宥大为惊讶，本能地一把抓住郝父，却结巴了好久才道：“你昨晚就去了？在看守所等了一夜？”

郝父依然笑道：“不碍事，不碍事。你回去吧，灰灰急着上学呢。有什么需要尽管一个电话，跟过去一样，让我们分担点儿。”

“哎，我送你回去。”

“不碍事，打车就好了。再见，快回去，灰灰一个人呢。”

宁宥虽然放了手，但站在原地挪不开窝。她看着郝父的背影，仿佛看到整夜徘徊在那森严门庭前焦虑落寞的郝父，有多么坚持，就有多么脆弱，一个人与夜色、与高血压缠斗，如此高龄，如此文弱，难怪工作人员看不过眼，破例帮了他一把。想到刚才挂在郝父脸上的原来是由衷的欣喜，像个孩子一样，单纯地欣喜他纠正了自己的错误，避免了更多的错误，却又含蓄地不愿多加陈述，只一味提出替她分担。宁宥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润湿了眼眶。

回到家里，她才打开门，郝聿怀就刷着牙，警惕地蹿出洗手间，打量她的脸色。一看她哭过的样子，郝聿怀立刻蹿回去，吐掉牙膏，走出来拍胸道：“妈妈，反正我站在你一边。”

宁宥看着儿子围着一圈牙膏沫白香肠一样的嘴，心情好得大笑起来：“不，不，你误会了。爷爷一整晚没睡，纠正了一个错误，我很感动。但我更高兴看到，爷爷、奶奶依然是知书达理的好人。等下路上再跟你详细说。”说起来，宁宥又忍不住抹眼泪，又是笑又是哭的，愣是把郝聿怀搞糊涂了。

一早，简宏图驱车来到田景野的店门口，弯腰钻进去店门半开的店里，远远见田景野正与侄子及另一位经理说话，很是严肃，完全不是平时在简宏成面前嬉皮笑脸的那样子。简宏图下意识地站得中规中矩了。

田景野只是看简宏图一眼，就继续比画着与同事说话，说完了，才大步走到简宏图面前，打量着简宏图，又恢复笑容，道：“看样子今天早起了？让你哥拖出被窝的？”

“我哥昨晚连夜回上海去了，大概下午再从上海过来处理简明集团。”

“死胖子不要命了。走，去拿陈昕儿家当。”

“田哥，真要插手吗？我哥是实在拿陈昕儿没办法，才让我出面去对付陈昕儿，让她以后知道好歹。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插手，万一陈昕儿活过来又缠上我哥了，可怎么办？这边全是老同学、老朋友，我哥丢不起这个人。”

“你哥让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真心的。田哥，不信你先让我试，完了你再递颗糖上去，省得她哭死。”

“你哥是不想懂，你是真不懂，陈昕儿那个人早已变得不可理喻了。你去吓她，最多吓出一个疯子，只要她不变成疯子，她还得继续找上你哥，用你我都想不到的办法，让你哥防不胜防，脸面丢尽。”田景野看看简宏图不以为意的样子，继续道，“别跟我争了，你这人下手没轻重，我不想看你犯法。”

简宏图殷勤地拉开车门，伺候田景野上车。等他也坐上车，还是坚持着跟田景野道：“田哥，我是很佩服你的，真心的，跟佩服我哥一样。但这事我真的不支持你。有些人就是蜡烛，不点不亮，你看着好了。我今天把东西交给你，回头你要是不行了，我会顶上。反正走上层路线，你来；走下三烂的路子，还是得看我。”

田景野听了笑道：“够兄弟。你先让我试试。”

陈昕儿的家当都放在简宏图的老仓库里。那老仓库自打被宁恕盯上后，里面的货物已经全部转移，可又还没到承租到期日期，正好拿来废物利用。简宏图拉开仓库门，两人进去一瞧，偌大的仓库显得中间放置的陈昕儿的家当看上去有点儿单薄，可田景野走近一看，却是小山似的一堆，笑了：“这么多，快有一车了吧？”

“什么叫快有一车？直接就是包车从深圳发过来，点对点。这还是他们母子去加拿大坐移民监留在国内的东西，要不然更多。哼，陈昕儿还不服！”简宏图将钥匙交给田景野，“行了，哥，都交给你。我去盯着朋友开红字发票作废，省得夜长梦多。”

田景野揪住简宏图：“有没有清单？万一陈昕儿说少了什么，我怎么办？”

“没清单，就是告诉我二十七箱，我数了数，没少。陈昕儿要是闹起来，你让她问我要。”

田景野放简宏图走了。但简宏图不放心地把卷帘门拉到底，他说仓库区比较乱，一个人待着还是把门关上比较好。田景野无所谓。他绕着这堆纸箱看了一圈。他当然不会去拆纸箱，可拿手指弹了弹单薄的纸箱，看看绷裂的纸箱缝里露出的衣物细软，可见装箱的人打包时多粗暴，连用只塑料袋装一下都不肯。墙倒众人推，可见一斑。

田景野忍不住发了一条短信给简宏成：给陈昕儿打包的是谁？太势利。

简宏成很快回信：知道了，长心眼了。

田景野又围着箱子走了一圈，想到那天送陈昕儿回去，陈家二老所住的是老小区里的三室一厅，这么多箱子一拥而入，怎么放得下？又想到陈昕儿父母与陈昕儿断绝多年关系，如今陈昕儿如此落魄地上门，虽然做父母的还是接手了，可陈昕儿在家的日子未必好过，否则她父母就不会放任精神状态这么差的陈昕儿出来闯祸了。这要再拥入这二十七箱花花绿绿净是败家的家当，老人家不知什么态度。田景野皱了半天眉头，最后什么都没做，准备离开。

宁蕙儿这一觉睡得特别长。

她确实是累了，不仅是累，而且是身心交瘁，可更多的是安心。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挣扎着养家，老公闯祸后，又一个人挣扎着避祸，挣扎着拉扯大两个孩子，都是她一个人，谁都靠不着。可昨天，宁恕把她心里最怕的人铲除了。虽然宁恕是受了点儿伤，可那位对头则是坐了牢。听宁恕的意思，关个几年出不来。宁蕙儿浑身一下子松懈了，意识到儿子大了，接替了家长的位置，可以撑起这个家，她可以歇歇了。

因此，日上三竿，宁蕙儿依然沉睡不醒。

宁恕等了好一会儿，只得自己胡乱洗把脸，穿上肥大的长袖休闲衬衫，遮住伤臂，悠闲地出门去了。宁恕走得很闲适，即使后面有人急促追上，他都懒得回头看一眼。他觉得，起码，现在是太平了。

宁恕买了一部新手机。拿到手机，插上新补的卡，他竟是坐在营业厅里对着手机发呆了足有一分钟，不知给谁打个电话。不，不知先给谁打。他已经拨好了程可欣的号，可最终没按接通键。他拨通了上司管总的电话。

管总正忙，接通都不等宁恕打招呼，直接道：“小宁，你下午一点到万豪2303室，我们谈谈。”

宁恕都来不及说个“是”，管总就挂断了电话。可宁恕坐在营业厅里轻松地笑了。

田景野正要摁电钮升起卷帘门，只听哐的一声巨响，仿佛有谁知道他在里面，正正地冲他站的位置重击了一下卷帘门，惊得田景野退后三步才稳住。随即，巨响又起。这回田景野听清楚了，应该是有人踢门。

田景野心想，可能是简宏图的对头，他犯不着这会儿急着出去当替罪羊。他拿出电话，静静待在里面，如果外面的人再踢，他就报警了。

可外面的人踢了三次后，止住了。随即，只隔着铁皮门，有声音清晰地大声道：“里面没人啊。”

田景野一听，眼睛都快凸出来，这不是宁恕的声音吗？他索性将手机收了回去，背手耐心待在里面。

对面仓库曾经帮宁恕装监控探头的管理员对宁恕道：“按说是没人了。我大早上看他们老板带人来转了转，一会儿错眼不见，这门就关上了，大概是老板带人来看仓库吧，总不能让仓库一直空着。”

“呵呵，要是在，该多好。”宁恕垂着两条伤臂，上下再看看这扇熟悉的门，忍不住退后几步，然后助跑似的冲上去，又是飞起一脚。这一脚，踢得更响，即使田景野在里面有所准备，依然惊得心惊肉跳。

田景野忍不住了，上前按下了开门电钮。

宁恕踢一脚不够解恨，退几步，又往前冲，正要抬脚，只听卷帘门一阵轰响，慢慢上升。他一时收不住。两条手臂受伤，无法保持平衡，他还是踢了一脚出去。踢出去的脚被上卷的门一带，他歪歪斜斜好一会儿，才得以站住。此时，门已经上升到齐胸，他看见有个男人正正地站在里面。宁恕毫不犹豫地左移一尺，正好与男人隔门正对。

卷帘门嘎嘎乱响着继续一寸一寸地升高，渐渐地，里面的男人下巴露出来了，嘴巴露出来了，等鼻子露出来的时候，宁恕脸上有些变色。他认出似乎是田景野。很快，答案呈现在他面前。

里面的田景野冷冷地看着宁恕，一言不发。

宁恕一时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相较宁恕，田景野表里如一地就两个字：鄙夷。

而宁恕则是复杂得多，最先起脚踢门时候的志得意满，到卷帘门有动静时的惊讶与警惕，再到认出田景野时逼出的笑脸，等看到田景野的眼睛时，他连忙收起笑容，脑袋里迅速冒出许多问题：他怎么在这儿？他这是什么态度？他站哪一边？要不要与他重修旧好……于是一张脸阴晴不定，目光闪闪烁烁。不等开口，宁恕心里已经很没意思，知道落了下风，便挂着一张尴尬的脸，悻悻地走了。

田景野看着宁恕走远，不见，才按下关门钮，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可田景野才走出一排仓库，转了个弯，后面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传来。他扭头一看，是宁恕。宁恕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住，脸上挂着僵硬的笑，道：“田……田哥，对不起，刚才不知道是你。”

田景野没回答，扭回头继续往自己车子走。宁恕连忙跟上，跟在田景野斜后方一米远的地方，大概是紧张了，有些结结巴巴：“田……田哥，我……我想到此为止算……算了，已……经两败俱伤，两败俱伤。可真有些……不甘心，忍不住过来踢两脚解气。”

田景野总算止步，看着宁恕的眼睛，然后目光直溜向下，停留在宁恕明显粗壮得反常的手臂那儿，过了会儿，才道：“这样好。但那仓库门别去踢了，那儿现在归我用。”

“嗬，不好意思。”

田景野淡淡地道：“没什么。手伤还好吧？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宁恕忙谦和地笑，就像久别重逢，在西三店门口初遇时一样：“没事，没事，我自己可以开，只是不能大动作，怕牵动伤口，开慢点儿就行。”

田景野点点头：“那好，那好。你刚才的意思……要不要我替你转达过去？”

宁恕低头笑笑，过了会儿才道：“好，谢谢。不过还是来日方长吧，不在一时。”

“是这理儿。”田景野说完又往前走。宁恕在后面亦步亦趋。两人到了停车场，客客气气但平平淡淡地分手。

田景野上车后，看着宁恕先走，他打一个电话给简宏成，想告诉简宏成眼下宁恕的态度，电话打通了却没人接听。田景野就发了条短信。他使用电子产品驾轻就熟，短信发得飞快，一会儿工夫，不仅短信发了，连邮件也一并发了，唯恐简宏成漏看这条重要信息。

田景野怎么都不会想到，简宏成连夜回上海处理的大事是去机场接人。简宏成又是在车上睡了一觉，然后在机场吃了早餐，处理了一些工作，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精神抖擞地站在接机人群后面，静静守望。

很快，简宏成看见戴着草编宽檐遮阳帽，穿着花衬衫，晒得古铜色、像个东南亚游客一样走出来的张立新。简宏成不急，他在人墙后随着张立新慢慢地走。等张立新走到空旷处，他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拦在张立新面前。

“哈哈，久违，老张。”简宏成仿佛见到客户一样地打招呼。

张立新全身一震，却是不得不站住了，左右一瞧，发现除了面前的简宏成，不远处显然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皱眉看着简宏成，百思不得其解。

简宏成笑道：“跟我走，还是听我报警？”

张立新收起惊惶，故作镇定地道：“有什么可报警的？我跟老婆吵架，拿钱出去玩一圈……”

“昨天哪个混账亲信告诉你简敏敏犯事了，所以你赶紧回来，是不是？外面不好混吧？呵呵，连租房都租不到，还被人骗钱，啧，水平真臭。”

张立新这下镇定不住了，看一眼简宏成，又缩回双眼四周乱看，猛咽口水：“你早盯上了？我亲信被你收买了？”

简宏成却避而不谈了，显得特神秘：“呵呵，没见过你这么傻的，连护照都不换一个就敢出逃。走吧，车子在下面。”

“简敏敏来没来？”

“她坐牢呢。”

“她坐牢也是你设的圈套？”

简宏成依然很神秘地呵呵一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张立新直着眼睛想了会儿，干脆地站原地不动了，道：“报警！报吧。在这儿，谅你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简宏成一笑，拿出手机：“好。急于找到你的是阿才哥，还不是我。我这就报警，你大概很快就能被移交给家里那边的公安局。那边，大把阿才哥的朋友等着跟你住一间牢房。”

张立新听得心中一凛，立马抬脚自觉走向电梯。简宏成笑着将手机收起，与张立新一起下楼。在电梯里，他对张立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起码不是野蛮人，比简敏敏文明得多，你可以放心跟着我。等我们自己的事情处理完，我带你自首去。我们是守法公民，我绝不窝藏罪犯，也绝不动用私刑。但只要我不追着告你，你的问题不会太大。还有，只要我还清阿才哥的债，你坐牢也不会吃太多苦头。但你必须坐牢。我明确告诉你，你必须坐牢，以向你师父赔罪。”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气量已经够大，没在你前晚被房东赶出来的时候，让人背后捅你一刀。客死异乡你以为很难吗？但我没开那个口，所以你得信我。”

简宏成说的正是张立新前晚的遭遇。张立新听得古铜色的脸竟也能煞白了。等电梯到站，他一迈腿，竟是全身软软地倒了下去，坐在地上。

简宏成亲自扶张立新起身，笑道：“教你一个乖。我们家乡好歹也算是著名侨乡，毗邻的是更著名的侨乡，每天大家国内、国外地通着电话做着生意呢，以后你再有个什么事出逃，千万别贪方便跑到华侨聚居的地方去，那儿都是看着你的眼睛。你可以多花点儿学费，上几个语言不通的当，住到当地人扎堆的地方，那样我就找不到你了。不过，你是吃了文化不高的亏，要是会几句英语，也不致这么狼狈。”

简宏成一手扶着张立新，一边走向车位，可他嘴上利索，方向感却不利索，男助理不得不一再地在旁边拨乱反正。而张立新听得郁闷之至。他的遭遇都让简宏成说中了，他什么都不必开口。可张立新还是忍不住在上车前撑着车门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回家。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签法律文件，合法办移交，工厂和市中心老厂地皮上面的商场都一块归还给简家，其余三产都归你，你历年从公司挪用的钱财也归你，我可以视你的合作态度不追究你挪用与侵占罪。最后，我用你这次制造假合同骗取借款，以诈骗罪请你坐牢几天，OK？我一向公平合理。第二件事，你问阿才哥借的钱，你全还回公司，你挥霍掉的部分，拿私产补上。诈骗罪轻重就视你未补上的缺口而定。”

张立新这才自觉地钻进车子，但是，开始讨价还价：“不公平。没有我，你们简家也没有今天。眼下这么大的规模，都是我打拼出来的，甚至跟你姐也无关。你非要挟我，拿走市中心那块地，我忍气吞声算了，但拿走那家厂子，不行，厂子都是我的功劳。”

简宏成嘴巴一撇：“中国的经理人都爱忘记资本是老板的，拿着老板的资本当家做主人，做着做着就以为自己就是主人。资本是1，你的打拼是0，没有1，你打拼出再多0，还是0。但我并没有忘记你这个经理人的功劳，所以简敏敏所占股份我不会动，到时候你跟她去协商婚姻财产怎么分配的问题吧。当然，以上是友好讲理时间，下面依然是讲理时间，但不大友好——非法挪用、非法侵占、历年挪用侵占的逃税，以及其他偷漏税款，够无期徒刑。你携款逃出国的时候不会没计算过。再加上一条，你如果不愿友好地讲理，我只好请阿才哥亲自找你算账。”

张立新闭目算了会儿，道：“不行。借款汇来汇去甚至汇出境，折腾去不少手续费。拿我私产填上的话，我就成穷光蛋坐牢了。等我出来，简敏敏还能分我婚内家财？连近身都不可能。不如那笔钱给我，其他都归你们。我也是公平合理。”

简宏成一笑，拿出手机道：“我给你那案子的民警打个电话，就说我大义灭亲把人给他送过来了。”

张立新不语，竟是相当镇定地看着简宏成装模作样地做戏。可他没想到，简宏成竟然真做，真的拨通公安局的总机，然后让总机转经侦处分机。张立新急了，扑上去将手机抢下，摁掉电话：“何必啊，不能好好谈吗？要不要我配合啦？”

简宏成仰脸睥睨：“张立新，我其实最想做的事，是把重金聘用卧底三年收集的所有证据都倒给警察，让你把牢底坐穿，让你被阿才哥的人在牢里揍死。唯有这样，才能解我两重仇恨。本想看在你好歹还有几年好的分儿上，我手下留情一把，可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大不了损失九千万元。为了剜掉眼中钉，我乐意掏这些钱。”

张立新低头不语，过了会儿，才道：“对付你爸和对付你的那些提议，都是简敏敏提的，我可以当着你的面跟她对质。我当时能不听她的吗？不能。对付你爸那时候，我翅膀还没硬，你姐要是跟我闹离婚，你爸会再一次从徒弟里挑出个有能耐的做女婿，你爸做得出来。对付你那次，那时候简敏敏几乎是女皇，在你死还是我亡之间，我当然只能选对我有利的。我只不过是打手。你就事论事地说，是不是这回事？”

“呵呵，你要是这么无辜，我倒是应该向你赔罪认错了。都歇歇吧，睡一觉，等会儿我们还得看许多法律文件。看在我拿出的第一个方案就那么宽厚的份儿上，你应该信任我。”

简宏成的助理从副驾驶座回头道：“其实我们的方案是让你们夫妻双双坐牢，我们在你们坐牢期间作为实际经营者，通过复杂重组，逐渐稀释你们的股权，掺入我们的股权，再变现，再金蝉脱壳。市面上多的是合理合法的办法。但简总说，他要跟你明刀明枪地算账，有什么恩怨都跟你台面上结清，让你看着，让你争辩，不冤枉你，也绝不放过你。你看看你的处境，我觉得你真没必要说不。”

张立新紧张地看向简宏成，见旁边的简宏成抱臂闭目，已然开始睡觉。他叹了声气，也只好睡觉。想不到，两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助理顺势从张立新手里将简宏成的手机捞回，并替简宏成处理里面需要紧急处理的。他看见手机里有一条一个小时前田景野的短信提示，就打开来看了一下。他知道这件事是老板最关心的，便提醒简宏成看。

简宏成是真想睡，可看了短信忍不住坐直了，立刻一个电话打给宁宥：“那……那啥？你弟弟让田景野传话……”

宁宥一声轻笑：“田景野告诉我了。”

“这么重大的事你竟然笑得这么不郑重，一定是假重大。”

“那……那啥？是该多么重大，害得你都结巴了啊？”

“哎，你不是应该坚定地站在你弟弟一边，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你弟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吗？”

前面的司机与助理忍不住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又来了，又是那个味儿：贱兮兮。

“呵呵，我弟如果从此去北京回总部，他的话你可以信一下；如果他留在老家不走了，他的话完全不可信。”

宁宥说得这么透，连简宏成都惊了：“为什么？其实他最好是见好就收，我还能手下留情。”

“别问我为什么了。既然都愿意装出和好的样子，我赶紧抽身逃走。我已经获批去美国进修两个月，我会带上儿子一起去。”

“哦，几月？确切时间。”简宏成支起身子急切地问。

“9月和10月。”

简宏成听了，又靠回车座：“好，走远点儿，散散心也好。”

宁宥挂掉电话后，却是叹了声气。刚才田景野向她传话，直接就告诉她，他不是很相信宁恕的诚意。宁宥就打电话去家里，试图跟宁恕谈谈，接电话的是妈妈。宁宥问起宁恕在哪儿，妈妈说他刚回来，正在抓紧时间给新手机输入电话号码。宁宥说又不急，手伤着呢，过两天也来得及。宁蕙儿刚说一句宁恕下午要跟上司见面，就被里面的宁恕打断了。宁宥不知道妈妈捂着话筒跟宁恕说了什么，等妈妈再与她说话，就变为怒气冲冲的口吻：“宥宥，昨天弟弟手受伤进医院，你怎么可以把他去的医院告诉给简家？要不是警察跟着，你这不是让简家随便发落你弟弟吗？”

“怎么可能啊，我昨天做什么都在你眼皮子底下。”

宁宥以为很容易解释清楚，可是电话里传来宁恕呵呵一声冷笑，立即，电话断了。她没拨回去，等了一分钟，电话没有回拨，她也冷笑了。很好，她已经成为宁家的外人。

宁蕙儿依然拎着电话，看着儿子摁断电话的手离开座机，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她才道：“你有话好好说嘛，你要是不肯告诉你姐，那我们不说就是。但你姐不会浑到出卖弟弟，让仇家来揍自家亲弟弟的地步。”

宁恕铁青着脸辩解：“这事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打死我也不相信亲姐姐能出卖亲弟弟。但昨天只有一位警察单独专程送我去医院包扎，事先并没确定去哪家医院，向着市区开到一个路口才确定中心医院最近，才去那儿。整件事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参与，警察没说，我只跟你说了，那你说，简家人还能从哪儿迅速获知我在中心医院包扎？”

宁蕙儿愣住，手里的电话一直忘了放下，想了会儿，道：“我一直在你姐旁边啊，不可能。不行我拉你姐的电话单给你看，看她有没有给简家打电话。”

“这年头，通话未必只有电话一途，还有微信、短信、视频等，多的是。即使在你眼皮底下过，你也未必看得清。我只一个疑问，只有这么几个人知道，谁通报简家了呢？”

宁蕙儿道：“不可能。还有个我知道呢，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跟简家通消息，怎么一口就咬定你姐呢？”

“妈，你怎么会……”

宁蕙儿打断儿子后面的解释，断然道：“那你姐也不会。你不想想你姐对你多好，从小到大，我没时间带你，都是你姐把你拉扯大。吃饭，好吃的都归你；睡觉，她睡外面，经常一半身子挂在床沿。她对你这么好，会出卖你？要有这心，她早小时候就把你揍烂了，不用等到今天。反正我不信。简家人是地头蛇，他们从别的渠道得知也难说。”

宁恕也是坚持己见到底：“我也不愿相信。但，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和简家老二的关系。现在郝青林坐牢了，两人的关系死灰复燃了。”

“不会……不会……不会……”但宁蕙儿自言自语的否定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无力，因为她也晓得，宁宥与简家老二最近又开始通气了，可宁蕙儿坚持到了最后，“不会，你姐肯定不会通知简宏成去医院揍你。即使……”宁蕙儿看看手里的话筒，但无力地搁回座机，不敢去问宁宥，怔怔地坐了会儿，眼泪忍不住地落了下来，“我拼死拼活，干活挣钱拉扯大你们，指望你们姐弟和睦，一家人从此过好日子。想不到你们两个先开始翻脸，做姐姐的不认弟弟，做弟弟的把姐姐往最坏的地方想，我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宁恕不敢再说了，默默垂手站在一边。

宁蕙儿抹着眼泪，起身去厨房做菜。宁恕没跟着去，站在客厅低头沉思了会儿，仰脸道：“我对简家的行动已经触及姐的利益了。可爸爸不是我一个人的，简敏敏害得最多的是姐，不是我，我又图什么呢？”

宁蕙儿哽咽着道：“那我们现在可以罢手了吗？见好就收吧。”

宁恕道：“不能！简敏敏是落水狗，不痛打下去，她如果早早出狱，势必反扑得更厉害。其实我从来就是没选择的。我是男人，我被迫一直不能回家，最初还能自欺欺人一下，说我有事业要发展。可等公司要在我的家乡发展的时候，大家都问我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更上一层楼，妈，你说我能不抓住机会吗？无论是在公司职务提升三级这种巨大诱惑，还是作为地头蛇没理由不参与竞聘，这个职位必然是我的。可是，我只要回来，等项目展开，开花落叶，将有无数发布会、现场会等需要主持。妈，你看看我这张脸，像谁？总有一天会有人认出我是谁。然后等项目开始销售时，有人会挖掘各种关系托人情求打折。这城市才多大，几铲子挖下去，我的老底能不被发掘吗？所以，我只有先发制人。我不先发制人，肯定会被简敏敏反制。简敏敏这个女人，连她老公都能被她逼得出逃，她更不会放过我这种宿敌。我不能不回老家发展，我不能不对付简家，这是我的宿命，我没办法。”

宁蕙儿听了，满脸都是绝望：“以为你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事业了，还都干得好好的，你爸的事对我们的影响终于可以过去了。看起来，没完啊！你爸阴魂不散，是要跟着我进棺材吗？”

“妈，快解决了。虽然曲折了点儿，可结果基本上符合我的预期。简敏敏入狱坐上好几年，简宏图见了我忌惮，简宏成嘛……就是这样的动态平衡。我还会留下来，这儿是我的家，我不会走了。”

宁蕙儿已经无所适从，她只会说：“好，听你的，听你的，你要注意安全。”

母子俩吃了一顿沉闷的中饭，饭后，宁恕赶往上司管总住的宾馆。从管总选在宾馆而不是公司办公室接见来看，管总还是眷顾他的，这给了宁恕信心。

管总打开门，两只眼睛就不可避免地落在宁恕鼓鼓囊囊的前臂上。宁恕自觉举起双臂，让袖子稍稍滑下，露出包扎的纱布。

管总吃惊，轻轻伸手翻看了一下，刚开门时有些绷紧的神情稍微缓和下来：“你最近怎么回事？接二连三的事故。请坐，能自己喝茶吗？”

“这件事……”宁恕坐下后，扭开脸去，静默了会儿，埋首伤臂里，才道，“与我身世有关。以前我一直没脸说出来，包括竞聘这个总经理职位的时候，您激励我应聘，我也没敢说——我爸杀人未遂被判死刑，受害者家属从此对我们家实行赶尽杀绝式的打击，没人同情我们，我们只有改名换姓，颠沛流离。直到我大学毕业，我妈依然不允许我分配回家。可是那次竞聘，于情于理我都没有不搏一下的道理，我只能搏一下，然后我回老家发展了。很快，矛盾就寻上门来了。可我总归是杀人犯的儿子，很难理直气壮……这两条手臂就是代价。我只是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妈妈逃亡，我合法地维护了我的权益。那家人的领头羊昨天坐牢了。老板，前两天最困难的时候，我曾想逃回北京，请您重新安排我的工作，我不想再履足老家。”说到这儿，宁恕抬起头，涨红着脸，眼睛里闪着泪光，“现在，我请求您允许我留下，我愿意做小童的副手。我希望完成我的工作，不负您多年对我的栽培；我也希望留在老家好好孝敬我的妈妈，让她走出阴影，安度晚年。”

宁恕是管总一手提拔的，从毕业起就跟着他做事，跟随他一路升到总部并坐稳，从来就是他的心腹小弟。此刻，他泪光闪烁地吐露心声，管总怎么忍心？他长长地叹息，举手做按下的手势：“让我想想。”

宁恕等了会儿，轻道：“老板，前阵子工作的不足，我实在是……无脸见人。”

管总道：“我也纳闷，你一向不是拖拖拉拉的风格。”

“那阵子我还很想不开，怕人揭穿身份，可越怕事情越找上门，人家越是拿我身份寻事。现在想开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为我爸所做的事终身抱憾，但我也有我的权益必须争取。既来之，则安之，以后我会正确对待。留下来，也正是对我自己的挑战。这是昨天处理案子的警官的名片，有关昨天的冲突，您尽可找他询问。”

管总将名片推回：“你休养几天，也让我想想。我这就准备去机场，回北京……”

“我开车送您……不过，现在不能开快车，手反应不快。不知老板还给不给机会？”

“那就慢慢开，只要别耽误就行。你也顺道给我说说这边的工作，你很久没好好向我汇报工作了。”

“是，老板，是。”全都在反对他，唯独管总一直在给他机会，宁恕感动得又是热泪盈眶。

管总见此，不由得心软，忍不住伸手拍拍宁恕的肩膀，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目录

第一章 扶持

第二章 得而复失

第三章 钻戒

第四章 巧遇

第五章 重新开始

第六章 挑拨

第七章 谈判

第八章 风声鹤唳

第九章 离婚

第十章 心结

第十一章 跟班

第十二章 反目

第十三章 信任

第一章 扶持

田景野自以为记性了得，可今天他都已经忘了走了几家店、试穿了几次衣服。后来他索性向无知妥协，宁宥拎出什么衣服，他便直着眼睛接着，问好服务员试衣间在哪儿，别的什么意见都没有，进去试穿便是。他出来后，也是什么意见都不表达。宁宥点头，他掏钱；宁宥摇头，他捂住钱包。以至于当宁宥嬉笑着问他“钱包还有余量吗”时，他看看空空的双手，疑惑地问：“你指的是哪件？”宁宥大笑不已。

眼看差不多够一季的穿着，宁宥提议：“今天就给你买这几件，不过我大致了解你尺寸了，以后看见打折时，再陆续替你收一点儿。下一站，做头发。然后我去把灰灰接来，晚上一起吃晚饭。”

田景野不解，摸摸头顶：“我刚剪过。”

宁宥道：“看得出，而且没超过十天。但你这……最好稍微烫一下，掩盖你的头型。”

“哈哈，人家锥子脸是锥子下巴，我锥子脸是锥子头顶。行行行，反正你怎么安排都对。”田景野见宁宥闻言一愣，好奇道，“怎么了？安排有冲突？”

宁宥摇头：“想起我这话要是对郝青林说，他又该多心了。郝青林后脑勺有点儿扁平，我有次建议他这样做头发掩饰一下，他就猜疑我讥笑他脑容量小，智商不如我。我后来千方百计避开这种话题，他又觉得我做人太虚伪、不真实。人只要一自卑，就会觉得别人对他处处有恶意。”

“我坐牢前在你家躲那几天已经看出来了。他刚毕业时候多潇洒啊，我都想变性嫁他。变化真大，所谓的不进则退吧。哎，买衣服买得我晕头转向，差点忘记来上海找你的正事……”

“原来不是周末拜访好友？”

田景野转着脑袋哈哈笑：“跟好友见面怎么能不嚼舌根？我忘记的是嚼舌根的主题。我们边走边说。”田景野拎起在这间店买的两袋衣服，另一只手开门让宁宥先走。

“别跟我说宁恕，我最近屏蔽这两个字。”

“哈哈，这两个字也让简宏成很头痛，不提他。我犯傻主动抢来一件麻烦事，简宏成把陈昕儿的家当打包送来，让简宏图交给陈昕儿。我怕简宏图那小泼皮为难陈昕儿，千方百计把那些东西抢过来，自己送。可是一看见小山一样多的家当，我傻了……”

宁宥会心一笑：“陈昕儿光是那几只撑门面的包，就够塞满她爸妈家所有储物柜。要是再让她爸妈了解到那些包的价格，她耳朵得被念出老茧。是不是陈昕儿催着要，你却婆婆妈妈，替她犯愁她会不会更加不容于她爸妈？”

田景野点头：“哎，你说她是不是脑袋有点儿问题了。好歹锦衣玉食那么多年，却什么固定资产都没攒下，只有那一大堆衣服、包包。如今饭票让她吓跑了，她总得为未来生计想想。可看她现在比高中时代还不如的待人接物能力，完全没法出来工作啊。我替她发愁啊，那么一堆小山似的家当给她送去，会不会把她最后的爸妈靠山也敲掉，然后我们街上多出一个女疯婆子。所以我拿到仓库钥匙后，一直没给她送去，差点被她骂死。”

宁宥感叹：“简宏成要是脑袋能转弯，他得好好感谢你帮他解决后顾之忧。”

“哈哈，那是副产品。我是真看不下去，陈昕儿现在完全不懂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怎么把话说得婉转，让对方接受……她要是个刚大学毕业的，配一张张扬的漂亮脸蛋，那全天下都会原谅她，可她现在是奔四十的人了，谁肯让着她……”

“嘿！”

“嘿什么嘿，你不一样，你千年得道，逆生长，哈哈哈。”

“你想怎么救陈昕儿？”

“你得替我一起想。”

宁宥想了会儿：“这事说来话长，可又不能当着灰灰的面说。”她拿出手机，给儿子发短信：“训练结束，去小区东门的‘食荤者’饭店等我，要个小包间。到饭店的时候给我一条短信。”然后跟田景野道：“行了，我也去做头发，我们边做边聊。你先说你打算帮到什么程度。”

田景野非常干脆地说道：“做个自食其力者。”

宁宥再度感叹：“想不到，做个正常人竟会成为陈昕儿的难题。多年以前，我还以为应该是我的难题。谁的电话？你的？”

“你的！”

“哎哟，对，昨天灰灰手脚痒，又替我换了铃声，害死我。简宏成？”宁宥当即打开免提。

田景野抢在宁宥之前，对着手机一声吼：“找宁宥干吗？她在陪我逛街、买衣服、做头发。”

宁宥一听，就扭脸笑了，掏出笔在手心写俩字：“弯蜜。”田景野看了也笑，道：“那土包子肯定想不到这一层。”

果然，简宏成轻度晕厥后苏醒，急道：“你无耻吗？田景野？”

“这家伙，都口不择言了。你找宁宥什么事？宁宥说了，目前屏蔽‘宁恕’这俩字。”

“哦，我不提那两个字。警察刚通知我了，似乎就是宁宥前两天提过的三宗罪。另外，两个逃跑的从犯也抓到了。我通报一声，是我掏钱给四个在押的请了律师，请原谅。”

宁宥尴尬地将脸扭向一边。田景野笑道：“宁宥表示，关她屁事。”

简宏成再急：“田景野，你滚一边儿去。”

田景野笑：“我夏天衣服都是三年前的，稍好点儿的还都让我儿子他妈剪了当抹布泄愤，就不许我来上海买衣服吗？”

宁宥只得介入：“知道了。但我没法确定我弟会不会去北京工作，他现在对我封闭消息了。抱歉。”

简宏成道：“据我了解，他在设法留下。今天就这些事。田景野，陈昕儿的行李处理完没有？她开始疯狂找我熟人要她行李。”

田景野这回实实在在地道：“我正找宁宥商量呢。我翻了一遍同学录，宁宥应该是最熟悉她的，而且还是不打不相识的那种熟悉，最深刻。你等我消息吧，反正你准备好一小笔专款，名目我替你想好了：扶持陈昕儿做个自食其力者基金。”

“行行行，只要别趁我忙得屁滚尿流时玩我就行。再见，宁宥，随时有消息通报。”

田景野关掉通话，呸了一声：“通报？司马昭之心。”

宁宥收了手机，笑道：“这例行通报是我提出的。宁恕现在对我生疑，放到我耳朵里的风声虚虚实实。可我妈身体不好，我又不能不关心，只好觍着脸问简宏成要情报了。”

田景野只是一笑，并无置评。他打开后备厢，让一后备厢的购物袋惊呆了，看了会儿，笑道：“难怪陈昕儿有这么多箱子。哎，宁宥，我看陈昕儿从小到大一直在你手里克得死死的，你一定有办法。”

宁宥失笑，老同学面前没必要否认：“简宏成给陈昕儿起的绰号一针见血——陈规矩。即使没人约束她，她也能把自己约束得死死的……”她说着，随手将车钥匙递给田景野。

“陈昕儿现在还规矩？她现在做的事哪件是规矩的？”田景野也是习惯性地拿了钥匙，去驾驶室，等坐进去才想起来，“我又不认识路，还是你来。”

宁宥又是失笑：“忘了忘了，又习惯性依赖，反正能靠着绝不站着。”她只得接回车钥匙，打起精神开车。

田景野也笑：“你这叫习惯性偷懒，陈昕儿那才叫习惯性依赖。”

宁宥开车上路，满脸不以为然：“很多人以为陈昕儿那叫习惯性依赖，依赖上简宏成这棵大树，其实不然。陈昕儿曾经酒后吐真言，她说她妾身未分明，把我惊哑了。这个规矩人始终陈腐地认为，未婚先孕、未婚产子是很不规矩的事。因此她未婚生子之后不敢见人，只能失去工作，失去经济来源，不得不接受简宏成送来的钱物。偏偏简宏成不肯跟她结婚，唯独给钱给得还算慷慨，令她左顾右盼，将自己与那些二奶小三归在一类，觉得更难出来见熟人了。即使见生人，她也怕人家问起，只敢与旁人疏远地交往，自然是不敢领到家里来的。她那么压抑自己，久而久之……我觉得她现在有社交障碍。人真的是能改变的，像我，因为怕你们知道身世，一直压抑着，不跟同学多交往，省得同学没轻没重乱打听。然后你们编派我是什么？”

“文静，冷，空谷幽兰，哈哈。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底了。”

宁宥自嘲：“其实我不是。陈昕儿应该就是我说的这么回事。她就是走不出‘身份’这两个字，包括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买那么多特征明显的包和衣服。她平常需要跟简宏成下面的职员接触。她试图用奢侈品营造出一个简太太的假象。她有一次来为难我，我戳穿了她，她急了。”

田景野听了，一边点头，一边笑：“陈昕儿碰到你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我这下有数了。陈昕儿是自我封闭，但这不是最要命，她只是走不出身份认知。想要让她走出来，必须提供给她一个她那种规矩人心里能认可的、见得了光的社会身份。”田景野看向车流中稳稳开车的宁宥：“要是宁总工程师这样的专业人士头衔能拿钱买到就好了，陈昕儿就缺这个。可她中断工作那么多年，目前性格又古怪，还真难找什么体面工作。”

“岂止是给她找个工作那么简单，对于现在的她，你还得站幕后，扶上马，送一程。工程绝对是巨大的，你对简宏成是真有心。”

“帮简宏成是副产品，副产品，哈哈。”

“呵呵，难道我额头刻着‘傻帽’两个字？”宁宥在红灯前斜睨田景野一眼，“再抵赖，有好事者要传田陈绯闻了。要不，你一个普通男同学起劲个啥？认吧。再说你必须拿简宏成挡在身前，省得陈昕儿万一脑子不清楚一下，转身吧嗒一下贴你身上来。”

田景野没笑，沉默了会儿，道：“我不是有意骗你。但问题是我打帮简宏成的牌子，陈昕儿还会不会接受帮助？”

宁宥几乎是冷酷地剖解道：“她还有选择吗？愿意帮，又有能力帮的人屈指可数。”

“就是这个原因。所以万一她对我逆反了，还有谁能救她？由我出面，几乎已经是陈昕儿恢复正常的背水一战了。”

宁宥不得不叹息：“你这人，唉，你这人。又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又是，你这不要命的。”

田景野一笑：“我现在开始左脑头痛陈昕儿那一大堆家当，右脑头痛该给陈昕儿找什么工作。”

宁宥斜田景野一眼，专心开车，没有说话。直到洗完头，各自坐到发型师魔掌之下，宁宥安静地闭目了会儿，想到一件事，心头一震：“田景野，如果陈昕儿有轻微抑郁症呢？”

田景野道：“不是吧？要抑郁也该我先啊。我刚进去那一年，心情多阴郁啊。那时候要不是你跟简宏成轮流每周末来开导我，我真会想不开。但我再怎么也不至于跟陈昕儿一样……”

宁宥道：“你正常。所以我才觉得陈昕儿那些言行是病态反应。这阵子几次接触，她给我的感觉经常是那种，‘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或者‘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之类的。哎，越说我越觉得有可能。要是陈昕儿真是抑郁症，或者其他的精神疾病，这阵子的事倒是都说得通了。”

收拾着两个人脑袋的两位“Tony”听得津津有味。

田景野道：“要真是，那就不能只简单帮扶陈昕儿自立了，还得促成陈昕儿配合治疗。”

宁宥嘀咕：“促成？我们说的是精神疾病啊。这种病谁都讳疾忌医。起码你得敢找陈昕儿父母，说他们女儿可能有精神疾病，需要治疗，看他们不把你打出去。可如果撇开陈昕儿父母，你一外人不可能逼陈昕儿去医院，陈昕儿肯定不配合。所以首要任务是跟陈昕儿父母培养感情，取得信任，让他们肯听你说他们女儿有精神疾病。这就得细水长流了。”

田景野愕然：“我似乎接了一只烫手山芋。”他沉吟半天，“看来我还是把其他打算都放一放，先把陈昕儿的家当还给她。”

宁宥也是深思熟虑后道：“看起来我得向陈昕儿道歉。她前阵子对我纠缠不休，可能也是身不由己。唉，我早该想到的。也是不巧，她前阵子招惹我的时候，每次我都正为郝青林的事心烦意乱，没深入为她想一想。”

田景野道：“你这么说，我和班长就无地自容了。这事儿还得重新规划，我得好好想想。”

宁宥道：“提醒你，我记得陈昕儿妈妈非常严厉，在家说一不二。你得先跟她妈妈打好交道。我看就从送行李这事开始跟陈昕儿妈妈培养交情吧。”

田景野头都大了：“超高难度啊。不行，你得帮我想。”他决心锚定宁宥，“因为她妈妈认定班长是臭流氓，我则是臭流氓的狐朋狗友，我能行吗？我看你也别向陈昕儿道歉了，还是帮我行动吧。”

宁宥道：“我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

田景野道：“我帮你忙你家的事。”

宁宥嘿嘿一笑，不肯轻易答应。可她坚持也不过一秒，很快便投降。实在是她亏欠简宏成太多，也就在陈昕儿这儿能还掉一些人情了。

为免夜长梦多，简宏成召集律师、会计师两套班子，在简明集团大会议室布置临时办公室，以最快速度整理文件、签署文件、落实文件，让张立新在最短时间内交出多年来从简家手里夺取的资产。大家都是没日没夜地干活，累了的在长沙发上睡一觉，比如简宏成的男助理正睡得旁若无人。

简宏成与张立新敲定了一份文件，看看明显挂着黑眼圈的张立新，道：“要不要睡一觉？另一份出来还早。”一边招手让文员过来，一边指着文件道，“立刻照上面的修改内容重新打印一份出来，上一份的错字有些多。这份打印完你也去休息一下。女孩子去隔壁找个地方睡吧。”

张立新冷眼旁观，等简宏成说完，女文员拿了修改稿走开后，才道：“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给朋友打个电话，有很多事要嘱咐一下。”

“不急。等我们这些手续都完成，我会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安排家事，但会请两个人跟着你，省得你又逃走。按说这会儿你口袋空空，更难逃得远。我倒是不怕你再逃，只是上次出国追踪你，欠下的人情太多，不想再欠。看在我公平合理的分儿上，也请你对等对待我。”

张立新掏出一支烟，扬了扬：“行，等这支烟抽完，我也睡一觉。”

简宏成打个哈欠，双手在桌上一撑，打算走开。张立新点着烟看着，忽然叫住简宏成：“宏成啊……”见简宏成回头，脸上有吃惊神色，张立新道：“早知道的话，以前没必要把关系搞得那么糟。如果有我支持，你现在会发展得更好。”

张立新没连名带姓一起叫，简宏成已经有些吃惊；等张立新把话说完，他更吃惊。但他实事求是地道：“要不是曾被你们搞得落魄至极，我性格可能会骄横点儿，不是那么容易合作。”

张立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简宏成的手机响了，他看是田景野，直接就道：“不用汇报了，知道你们下一站是吃饭。”

宁宥修剪完头发，先走一步。田景野头上夹满发夹，正烫着呢，幸好可以走来走去，他就给简宏成打电话。他笑道：“还忙呢？要不要报告你一个消息，让你提神醒脑？”

“好汉饶命，我累得只剩一格电了，要省着点用，闲杂人等的事不要听。”

田景野知道这闲杂人等指的是陈昕儿，他笑着呸一声，道：“我刚才跟宁宥商量怎么帮扶陈昕儿成为一个自食其力者……”

简宏成立刻就提神醒脑了：“哟，现在电力满格，究竟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这事是我多管闲事。我明天要在上海约见几位同行，特意早来一天，求宁宥帮我买几套出客衣服，再顺便跟宁宥讨教解决陈昕儿的事。”田景野一边说，一边在贵宾厅里打转，看别人做头发，“果然，还是跟陈昕儿睡了三年上下铺的宁宥最了解陈昕儿，她说陈昕儿可能有抑郁症，或者其他精神疾病。我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简宏成半躺在远远的角落里的沙发上，忍不住插嘴：“你们两个太书生气。一句话，人是会改变的，陈昕儿已经不是你们印象中的陈昕儿了。”

“你如果想让你的小地瓜有个体面的母亲，你如果不想陈昕儿捎上她爸妈一起走上绝路，跟你没完没了，你最好善意解决她这个人的问题。我知道你这几年被她缠毛了，所以不会让你出面动手解决。我只求你提供线索，并善意配合我们。尤其是宁宥决定百忙中抽空出来主导……”

简宏成只得再躺下，皱着眉头听田景野讲。那边，张立新吸完一支烟，过来找另一张沙发躺下，疲累得像只漏米的米袋。简宏成看着张立新，两眼很是专注。可那眼神从严肃而专注忽然变得欢欣鼓舞，仿佛有十七八只烟火在眼珠子里爆开。

“呃，宁宥是真有心啊，完全是为了我呢。”

“哈，好像我不是真有心。”田景野忍不住取笑，“我会操作好，你放心。好了，就这些，够醒脑吧，可以干活去了。”

简宏成却叫住田景野：“别挂，虽然我非常感激，可我的女人只有我照顾她，怎么可以让她费心费力照顾我？这个方案我拒绝。”

田景野毛骨悚然：“你再说一遍，你的女人？你们没边儿的事，别毁她名誉。”

简宏成呵呵一笑，并不解释：“刚才我那姐夫跟我忏悔呢。但我感动归感动、得意归得意，原定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不能动摇。田景野，跟陈昕儿怀柔是错误的，该做的我以前都做过，香港来的心理医生不是没请过。我已经尝试到焦头烂额。我还是得再一次提醒你，你完全不能给她任何发挥空间，她已不是你以为的中学时期的陈昕儿，她早已非常复杂了。这事你放手吧，等会儿我就让宏图给陈昕儿送家当上去。我已经不在气头上了，不会让宏图羞辱她。”

“让我尝试一下又怎样？把用过的女人弃如敝屣，可并不是件光彩的事，臭渣男。何况，那是我的同学，是我们敬爱的曹老师的学生。是我在向你提要求，不是陈昕儿。”

“好吧，答应你。”

“还有啊，别把你的女人挂在嘴边，你会害死宁宥，她还在婚姻存续状态呢。再说，你们两家……”

简宏成打断田景野说两家的事：“她已经是事实离婚，其他，都不存在。我当年只答应你不破坏她的婚姻，我做到了，以前一个电话都不给她打。但现在先决条件已不成立，我志在必得。”

田景野忽然也觉得两家的旧事对于两个成年人而言不算什么：“算了，你悠着点儿。”

宁宥先走一步却是去见郝青林的律师。周末的茶馆人有点儿多，环境有点儿嘈杂，但不妨碍谈事。

律师坐在对面，宁宥轻声细气地跟律师讲：“前两天差点儿铸成大祸。我妈急救，我顾不过来，自己也累得差点儿栽倒，昏睡的时候没接听到公婆的几通电话，公婆他们就胡思乱想了，赶去让郝青林另签一份律师委托书。我晚上跟他们例常通报才获知此事，急死了。”

律师点头：“郝先生如果因此记恨，随便编派你一下，诬你个同谋罪名，即使最后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够你喝一壶。”

“是啊。公婆两位历经风雨，按说不会想不到人受打击时会狗急跳墙，可那时候儿子优先，自然没工夫考虑到儿媳。但后来公公立刻不要老命地连夜弥补，竟然感动到工作人员替他传话了，简直是创造奇迹。他直接救了我，间接救的是他儿子。可我想到一个问题，如今彼此之间信任这么脆弱，再加上大家心提得高高的，等开庭，万一再有个风吹草动，会怎样？有没有办法纸面约定下来，代理人和律师不能变了，要变也是一审之后再说。我是真怕公婆又不知什么想不开，背着我另聘了律师，最后我肯定遭殃。”

“这种事靠立字据，就是按血手印都没用。关键是你要找出信任脆弱的原因，解决它。”

宁宥低头想了会儿，道：“他们郝家一家应该是不相信他们全家个个都做了严重背叛我的事之后，我还能一心一意替他们儿子打官司。何况我也是恨极的时候动摇过，说明他们也不是风声鹤唳。现在他们一定在家里暗暗担心我随时可能宣布退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者我在官司里面做手脚。我也担心啊，我怕即使我全心全意做了，判决稍不如意，他们还是会怪我不用心。”

“他们的顾虑不是没道理，类似情况实际中有不少。”

“我好像左右不是人啊。”

律师微笑道：“你有办法的，很简单。但不可能靠我替你立字据做到。”

宁宥示意律师说出来，律师却笑而不语。宁宥低头想了会儿，不禁苦笑：“行，倒是替我下了一个决心。请你带话给他，婚是必离的，但只要他乖乖的，我必然全力以赴替他打好官司，方便他早日出来，公平、合理、不伤和气地办离婚，这样不会伤害我们共有的孩子。我跟他拴在一条草绳上，他该不会再疑神疑鬼了。”

律师由衷地道：“可行。宁总，要恭喜你一件事，你对这件事的怨气少了，态度务实、大度不少。”

宁宥一愣，旋即点头道：“不把他当家人了。”

第二章 得而复失

宁恕是最悠闲的，仿佛激战之后的宁静。他闲得四肢发痒，索性动员妈妈去海边玩。

宁恕回家工作后，为公为私，几乎马不停蹄地忙于应酬，这还是第一次邀请妈妈出游，宁蕙儿开心得欢天喜地。人老了，求子女在身边，还不是图个陪伴、依靠。

周末的海滨人山人海。母子俩租了一顶大太阳伞和两把躺椅。宁恕双手受伤不便，能开车却不能搬重物，只得帮着妈妈做些轻松的活儿。而宁蕙儿虽然前两天还在上海一晕再晕，此刻却像充了电似的，干着重活，还能高兴地哼着小调，扎太阳伞扎得虎虎生风。

很快布置妥当，母子俩先后躺下。宁恕笑道：“妈，你再忙活一会儿，有好打抱不平的就得往我脸上抡拳头了。”

“什么啊。”宁蕙儿不以为然，可侧脸看见儿子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受伤处，不禁大笑出来，“可真是，你一个大小伙子还真舍得让八十岁的老娘干重活儿。”

宁蕙儿跟大多数老太太一样，出门旅行就是一路吃零食，此刻怎能安安静静地躺着，很快就起身翻出大塑料袋，抓出一包鱼片递给儿子：“来，拿一片。”

宁恕懒洋洋地扭开身去：“手不方便。”

“哎呀，我忘记了。”宁蕙儿连忙跳下地，将躺椅往儿子身边挪挪，又坐回躺椅，得意地伸手一抄，就将鱼片递到儿子嘴边，“张嘴。”

宁恕惊得辛苦挺身坐起，不得不提出抗议：“妈，要是让熟人看到了传开去，你儿子成二世祖了，当心找不到对象。”

宁蕙儿听了笑笑，这才放弃，但又兴致勃勃地问：“前一阵你提起过跟一个小姑娘在……”

“嗯，别提了。我身上发生这么多事，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孩，缩回去了。”

“好像我们不是好人家……”但宁蕙儿赌气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将心比心，谁愿意找个复杂家庭的人陪伴一辈子呢？

“唉，都过去了，不急，我们慢慢找。”

“不急。现在这样的生活多安逸，呵呵，妈，你看我在你身边，你多开心。我也不想再离开，哪儿都不如家好。”

“是啊，是啊，可妈前阵子不是担心你吗？宁可我多吃点儿苦，也不愿你们受累。”

“以后这话让我说，我还年轻，担得起。妈以后只管安排晚上做什么好吃的、星期天去哪儿玩。我跟我老板说了我想留下，就是一直做我顶头上司的那个老板，他基本上同意，只差最后走一道程序了。”

“啊，那是真好，真好。”宁蕙儿拿出一片鱼片，又想递到儿子那儿去，仿佛儿子吃了她才真舒服，可手递到一半就醒悟过来，呵呵笑了。

简宏成从沙发上醒来，先看一眼手表，原来已经快中午了。他也不顾团得皱皱巴巴的衬衫，起身走到坐在电脑前的助理身边，道：“我去洗把脸。你整理一下凌晨做出来的文件，我要看看。”

“老大等等，有个突发事件值得你洗脸时候不闲着。宁恕公司那个小童来电，他们上司让他把工作电脑交还给宁恕。他很悲哀地觉得宁恕回归公司的可能性极大了，他的职位会保不住。希望我们帮个忙。”

“工作电脑还给宁恕？那是真要让宁恕回原位置了。还真有点儿本事，赖着不走了。”简宏成忘了去洗脸，一手扒拉着乱发，站在助理身边深思。很快，他跟助理道：“你去跟小童见一面，告诉他宁恕跟我这边的主要纠纷是宁恕告我们偷漏税，特别必须指出宁恕是如何智勇双全，最终没有证据也要告。让小童去转告他们上司，并转告业内同人。”

助理有点儿犯疑：“会不会令宁恕上司反而觉得他很能干，简直是赤手空拳降伏我们啊。”

“不会。任何一个老板都怕这种处心积虑、搜罗罪证往税务告发的人待在身边。你设身处地想想，税这件事很复杂，谁都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寻常有错，年底让审计筛一遍，弥补过去就是了。可万一有个处心积虑、有这种意识的人在身边，那就是万劫不复了。做人嘛，盗亦有道，做了打小报告举报税务这种事，以后就别想混重要岗位了，这是明规则。”

助理设身处地站在老板的位置上想了想，点头道：“是，我知道怎么跟小童说了。老大你看完这些资料后，我整理一下，就去见小童。”

简宏成走之前道：“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后，我侧重让你多接触财务方面的工作，你也找书自学。你法律系毕业的，如果熟悉税务与融资，那是如虎添翼。”

助理听得熬夜之后布满血丝的眼睛雪亮放光。

宁恕最近心力交瘁，总算能把大事告一段落，即使身处周末嘈杂的海滨沙滩，跟妈妈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睡得呼呼作响，连小童来电都没听见。

宁蕙儿听到电话响一次，想到女儿说的，有要紧事一定还会来电，便拿出儿子的手机来看，看了显示，连忙推醒儿子：“是你们公司小童来电，公司里有要紧事？来第二个了。”

宁恕蒙眬睁眼，听到是小童的，立刻一惊而起，手不小心用了力，痛得龇牙咧嘴。但他不顾疼痛，立刻从妈妈手里接过电话，回拨给小童，同时干咳一声，调整喉咙状态，显得精神焕发地道：“喂，小童，好吗？……呵呵，跟朋友一起出游呢，很闹，你得大声点儿……电脑，啊，太好了，你放在你住的宾馆前台那儿，我立刻回去取。谢谢……不不不，就今天，现代人真是一刻都离不开电脑，尤其是用熟的那台……好，谢谢，麻烦你。”

宁恕放下手机，长嘘一口气，对妈妈道：“成了。妈，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收拾回家！我得立刻回去拿回我的工作电脑。”

“这么要紧？”

“非常要紧。掌握那台电脑意味着掌握机密，也就意味着我该回到与那些机密对应的位置上去了。”

宁蕙儿连忙起身，收拾躺椅的时候，忍不住问：“可万一简家的人熟门熟路，又找上你……”

“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宁恕自信地道，“我休息几天，下一步要打得他们只顾招架，无力对付我。妈，相信我，我有办法。”

宁蕙儿虽然胆战心惊，可还是在儿子的逼视下，狠狠点头。

宁恕飞快将车开回市区，中途都来不及下车吃饭，只好让妈妈喂食。紧赶慢赶，来到小童住的宾馆，宁恕却又变得没事人一样，悠笃笃地与宁蕙儿一起走进宾馆大堂，很是寻常地拿回电脑，请妈妈帮忙背着回停车场。

但回到停车场，宁恕忘了给妈妈拉车门，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很幸运，电脑有电。宁蕙儿好不容易也赶到车上，见儿子略显焦躁地对着电脑，就笑着道：“真是连一刻都不能等呢。”

“哈哈，是的，必须第一时间查看我的电脑。”可惜，电脑启动稍微有点儿拖，宁恕自我安慰似的解释道，“我这台电脑处理过很多文件，回头该清理清理垃圾了，要不重装一下系统。嗯……”

宁蕙儿看看清爽的电脑桌面，再看看儿子变得严峻的脸，小心问：“怎么了？”

“桌面太干净。”宁恕忍耐着，又等了会儿，才点击鼠标进入D盘，查找文件。很快，他就将电脑掩上：“小童玩得这么低级，好像删光我的电脑就能保住他的位置似的。妈，你先回家，我去电脑城找人把内存读出来。”

宁蕙儿忧虑地问：“要紧吗？”

“看能读出多少。看样子，他格式化了我的电脑。但也不是太要紧，重要的是电脑回到我手里了这个事实，而不是电脑里的内容。”

宁蕙儿看着满脸镇定的儿子，也放下心来：“那就好。你去电脑城吧，我自己乘公交回家。”

宁恕笑道：“又不是赶去救火，当然要先送你回家。”

宁恕送完妈妈，就直奔电脑城。说是不急，其实也不是很着急，可毕竟这是他用熟的电脑，他还是很想找回文件的。

宁恕取电脑的时候，小童和简宏成的助理就站在二楼俯视他。小童脸上显露出遮掩不住的忧虑，对助理道：“他手里的电脑刚被我删了一遍，可惜时间不允许，没格式化。”

助理道：“其实没必要，反而给他口实，让他去领导那儿告状。”

“气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可我还是觉得这办法有些一厢情愿。”

助理道：“我也觉得悬。但老板有老板的想法，老板考虑的问题可能与我们不同，不如试试。”

小童叹道：“老板们最喜欢手下分头向他汇报各种情况，让他纵观全局，可又不愿看到手下咬来咬去，影响安定团结。让我想想，怎么咬得艺术点儿，别让老板误以为我是个小人。”

助理状若漫不经心地道：“刚才宁恕出现时的姿态相当稳妥老成，似乎早胸有成竹。如果不是他妈妈跟着暴露出他手臂受伤的隐情，让他的姿态稍微弱了一点儿……”

小童将手指掰得皮肤青白：“看来老板心中的天平已经有倾向了。呃，你……”

助理以为小童有不情之请，忙从栏杆起身，自觉道：“我走开会儿。”

“不不，请别走，请留下。我给老板打个电话，请你帮我留意着。如果有什么叙述不当，容易引发老板戒心的，请你立刻示意。”

助理留下，看着小童打电话。

“管总，我把手提电脑交给小宁了……嗯，是，是……但我删除了小宁电脑里的文件。是的，我自作主张……对不起，因为……对不起，请原谅我自作主张。时间来不及，我来不及格式化电脑。您听我说，因为我了解到小宁前不久动用向税务局举报这个手段来打击对手……是的……具体是这样的……”

助理看到，小童从开始通话时25度微倾，到更加大角度俯身，然后腰板慢慢挺直了，看过来的双眼变得晶光发亮。助理拇指一翘以示赞许，转身微笑着离开。

宁恕跟着头发如鸡窝的瘦高宅男走进一间堆满乱七八糟电脑的小房间，见宅男推开桌上所有杂物，将他的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开始拆电脑，他奇道：“不是说用软件就能恢复数据吗？不用拆电脑的吧？”

宅男本无表情，继续熟练地拆解电脑，完全拿宁恕的话当耳边风。很快，挖出一片绿绿的板子递到宁恕面前：“这是内存。”然后，又拆了一阵，递出一只盒子：“这是硬盘。看清楚了？内存和硬盘不是一个东西。你要恢复的文件在硬盘，不在内存。”说完，宅男继续酷酷地面无表情地操作，迅速将电脑恢复原样。

宁恕哭笑不得，忙道：“啊，从来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下起码不会串错门了。多谢，多谢。那号称心脏的CPU在哪儿？”

宅男飞快将装回去的螺丝旋走，拆开点给宁恕看：“这儿。”宁恕几乎还没看清端倪，电脑又给装上了。然后，宁恕只能闷声不响，袖手旁观，看宅男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舞动到几乎非人的速度。宁恕不知数据能恢复几成，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了，他耐心坐等，见宅男干咳几声后，伸右手在桌上乱摸一会儿，什么都没摸来，又继续操作。他一声不吭起身，给宅男倒了杯水，放到宅男右手边，碰碰宅男的手。宅男什么都没说，接了水就喝，喝完，便有了声音。

“找出来的文件都放到一个叫Mummy Return的文件夹里。”

“好，我回去自己归类。”

宅男继续操作，脸上忽然莞尔一笑，有遇到知音的感觉，随即体贴地道：“这些个爱情动作片，我另外替你建个文件夹。”

宁恕一愣：“我这是工作电脑啊……哦，他们用了两天。好，放到……啊，能不能放一下，是视频吗？”

宅男麻利地打开视频，等视频一放，立马眼睛一亮：“吼吼吼，偷拍！”

宁恕一看，也是眼睛闪亮，喜得恨不得连翻三个跟斗，再抱宅男亲个嘴儿：“嘿，嘿，这是我前阵子忘了保存的公司仓库监控视频。太好了，居然这也能找出来。有几个？能全找到吗？”

宅男很是失望，郁闷地道：“行，有几个找几个。工作电脑吧，这么好的配置，几乎没怎么用，真浪费。”

“是啊，是啊，幸亏不怎么用。”宁恕兴奋得坐不住，吊着两条伤臂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他想起当初那些视频的来历：存储卡的容量总归是有限的，宁恕需要卡着时间去仓库换好存储卡，然后立即将老卡里的视频读出来，清空存储卡，送回仓库备用。很多时候他趁中午做这件事，就在工作电脑上将视频导出来稍做处理，晚上回家再导到台式机上处理。就这么倒腾几下，居然还有视频给保存下来了，真是老天帮忙，让他未来的计划如虎添翼。

等宅男收拾完，利落地将电脑合上，宁恕又排出两百放到宅男桌上，由衷地道：“谢谢你帮我找出最重要的文件。”

宅男见钱眼开，得意地道：“小意思啦，只要不是格了三次的，找我，总能替你找到一些。”

“我家里还有一台电脑，台式的。但你看，我手臂不方便……”

“硬盘拆来给我……是不是还想问怎么拆？看着。”宅男抱来一只台式机机箱，看在多给两百的分上，以慢动作示范，“看懂了吗？以后电脑报废，你要是不懂格式化，只要拆下硬盘砸了就不会出事。”

宁恕简直是轻舞飞扬地出门。

这边宁恕将台式机硬盘上的文件也读出来，连夜开始重新加工。这回，宁蕙儿不再干涉。

那边，简宏成与张立新依然在忙碌。助理过来告诉他，小童来电了，正式决定让宁恕回总部先培训一个月后待用。简宏成不敢轻敌，摇头道：“八成可能，那小子会拒绝安排，从此留在本地跟我继续作对。”可话是这么说，简宏成还是立刻起身，走到室外，赶紧向宁宥汇报。他无非找一切机会与宁宥通话。助理真是强忍着才能不做出一个鬼脸。

宁宥接起电话就道：“我没有消息。”

简宏成活泼地道：“我有。宁恕总公司的老板决定召宁恕回北京学习。这种学习，一般是工作不正常调动的体面说法。对不起，我推波助澜了一下。”

宁宥无奈地摇摇头：“他不会走。”

简宏成道：“那我只好继续头痛怎么水来土掩。田景野还在上海？”

“嗯，他今天去会见几个业内人士什么的，估计是把昨天买的衣服给穿上了，洗都没洗过就穿上了。上海人很考究，他要被笑话了。是不是我弟还有什么行动，所以你还得留在老家？”

“啊，不，不是。我跟姐夫张立新扯皮。”

“你姐夫是不是长国字脸？”

“是，你见过？”

宁宥犹豫了一下，道：“小学两年级那阵子见过一次。你姐他们第一次打上我家来，我跟宁恕钻进床底下躲着，眼看家里被砸得稀巴烂。张立新看见我了，但他扯下棉帘子遮住我，谎称里屋没人，我才没稀巴烂。但以后就没那么好运了。”

简宏成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只“啊”了一声。

宁宥也无话可说。两人沉默了会儿，宁宥挂断了电话。

两人天各一方，各自发呆。简宏成对着漫天星斗发了会儿呆，走回屋里，不禁一眼又一眼地看张立新的国字脸。连困顿不堪的张立新也察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走过来问：“还有什么？直说吧。”

简宏成摇摇头，自然不会说出原因，只是问：“你怎么会同我姐结婚？”

张立新虽然吃惊，可还是道：“你姐当年是厂里的公主，单身汉哪个不喜欢她的。只是没想到她后来越变越离谱。”

“但按说我并不离谱。我毕业时候为什么把我搞得那么惨？”

“厂里一帮老人都听你爸说过，等你大学毕业，整个厂就是你的，要老人们都辅佐你。老人们都信那套。如果不把你搞得不敢回家，趁机把厂子全部调整到我们名下，我们未来哪有活路。再说，看着你姐一掌权就残酷，真不敢想象你掌权后会怎么待我们。毕竟你们是一个娘胎爬出来的，一个种，不敢大意啊。”

简宏成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再说我姐变了态地想搞我，你就搭车上路了。”

“谁心里没点儿小九九？”

“其实都坦诚一点儿，把话说开，做事反而简单。”

“此一时，彼一时，不到走投无路，我不会见你，你没占优势时候也不会来见我，我们王不见王的。”

简宏成点点头，过了会儿，有点儿费劲地道：“你以前救过一个人，基本上是救她一条命。”

“谁？”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她是刻骨铭心。我替她还你一个人情。”简宏成抽出两份合约，让张立新过目后，当面撕得粉碎。

张立新大惊，那意味着他下半辈子温饱有望。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问：“谁？”

“不用问了。”简宏成起身走了，虽然有点儿不甘心，可做了就是做了。他也没有再给宁宥电话表功。

张立新呆呆地看着简宏成，想不出究竟曾经救过谁的命。反正肯定不是简敏敏的命。但他不敢多嘴，怕万一简宏成后悔，更怕万一两下里一对照，发现救人的不是他，那么到嘴的肥鸭就飞了。

简宏成则是走出大会议室，一个人徘徊于长长的走廊。他想，该如何对待宁恕呢？他心里纵有七十二变，可下不了手，顾忌太多，那么所有都是枉然。而明天，宁恕必将获知出局，不知宁恕会如何行动。他头痛之极。

田景野周一睡到快十点，才穿着新衣服来到简宏成在上海的公司。不出宁宥所料，他身上的衬衫是簇新、没下过水的，不仅有笔挺的纵横折痕，更是洋溢着新商品的特有气味。当他走进大厦电梯的时候，一众白领纷纷注目。田景野被四周的眼光打得差点儿压迫性荨麻疹发作。但他也不知问题出在哪儿，走进简宏成的办公室，往简宏成面前一坐，奇道：“贵大上海人民难道没见过世界名牌新衬衫吗？为啥像盯外星人一样盯住我不放呢？”

简宏成绕着田景野走一圈，看不出异常，但一拍脑袋，灵光一闪：“哈哈，宁宥说过，你肯定新衣服洗都没洗就穿上了。上海人考究，必定笑话。”

田景野抓大放小，惊得眼珠子乱转：“什么，你俩背着我发展到哪一步了，都开始背后议论我穿着了？”

简宏成鼻子里“哼哼哼”地再绕田景野转一圈，才回到自己位置上，得意地笑：“你得适应这种转变。”但很快就严肃正经了：“你好像又恢复到过去那种忙碌状态了，大赞。”

田景野笑道：“几年不见，门道没怎么变，也不知是我过去的思维太超前，还是社会没发展，如今很多新出台政策只是除罪化。就是我觉得闲得慌，好像还可以多压一些事儿。最近郑总的资金陆续追加进来，他和陆行长又分别介绍朋友注资，不过还可以多，多多益善。”

“还老样子。前几个月你刚出来时，我向朋友推荐你，他们没当场表态，这也不能怪他们。这几天大概有听说到你的发展了，有两个人提出跟你见面。我先考察你一下，果然浑身漏洞多得筛子一样，你赶紧跟我回隔壁宾馆，加急洗衣服。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了，也回去睡觉。”

田景野无所谓，笑道：“行。哎，其实我缺的是老婆啊。”

“找个好秘书，中年妇女干净利落懂世故，比妈还管用。可惜我的好秘书上老下小，不能跟我来上海，这儿还得再找一个。”

田景野翻个白眼，嘿嘿一笑：“少装纯洁，你早打上宁宥主意了。你也睡一觉吧，熊猫那俩黑眼圈都不如你的。家里的事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回去替你盯着？”

简宏成一听，就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其他都是手到擒来，唯有宁恕那儿，我只能等啊，等他出招，他肯定会出招。还有我姐那儿，刑辩律师今天去会见，回头不知带来什么消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队非诉讼律师还在那儿替我收拾张立新呢。”

田景野道：“宁恕那儿你等什么？等他迷途知返？不可能。等宁宥终于劝止宁恕？也不可能。你所等的只不过是在宁宥面前糊弄得过去。可人往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宁恕那种人，你不如一举打倒他，打得他心服口服，以后再慢慢扶他起来，他反而能知道好歹、懂得敬畏，以后反而和平共处。”

简宏成道：“对别人适合的，对宁恕不管用。”

田景野鄙夷地起身：“那当然，他是谁弟弟啊，特殊。不管你了，自找。”

“哎，别走啊。”

简宏成跳起身，冲到门口才拦住田景野，却敲敲脑袋道：“这事儿……怎么跟你说呢，你看看这段视频。我这几天也累蒙了，不知有没有给你看过，应该没看过，但梦里肯定给你看过。”

田景野将信将疑地坐下，看简宏成的iPad里面放出来的视频。这视频正是宁恕搬去公寓发现监控视频被席卷一空，自己又不是物业对手时满地打滚的一幕。田景野疑惑地问：“怎么回事？宁恕这是装的，还是……”

简宏成摇头：“不是装的，他当时就神志不清了，完全处于绝望之下，情绪过于激动。我就忍不住联想到他爸只是因为工作调动就急赤白脸地刺杀我爸，大概是一脉相承吧。这样的性子，你说他会善了吗？”

田景野道：“跟你那个丧心病狂的姐姐倒是一对。”

“我姐到底是见识差了点儿，被宁恕送进去坐牢了，不是他的对手。走吧，回去睡觉。我现在是做梦都不敢想宁宥，就怕她弟弟从旁边蹿出来。”

田景野点头，将iPad收起：“你把给你姐的律师召回。这种小案子还是交本地门道粗的地头蛇律师做更好。我替你找，替你盯着。”田景野说这话的时候果断得仿佛不是田景野，而是另一个人用田景野的躯壳说话。

简宏成听着，觉得田景野的口气有些异常，不禁注目了一下。田景野一脸夸张地愕然：“看我干吗？是不是让宁宥捯饬一下，帅了很多？”

田景野专戳死穴，简宏成郁闷得只会说一个“你妈”，领田景野先去退了客房，再帮他搬到自己的长包房里住。

宁恕一早上从起床起就若有所待，他在等待手机响起，管总通知他正式回去上班。他想了很多，诸如届时怎么感谢管总、怎么处置小童、怎么通知大伙儿他回来了。因此他有点儿神不守舍，一直丢三落四。

随着时间推延，总公司的上班时间到了，早会也结束了，该处理的事都应该处理完了吧？何况是他的任命这么重要的事。通知怎么还不来？可能需要走程序吧，宁恕安慰自己。可他很快又疑惑了，即使是走程序，以管总雷厉风行的风格，如果确定他回原岗位，那么早一个电话过来，通知他回去了——程序反正随后可以跟上，为什么还不来电呢？

家里房子就这么大，宁恕的情绪很快传染了宁蕙儿。宁蕙儿看着眼睛发直的儿子，什么都帮不上，忍不住偷偷发了一条短信给女儿：弟弟公司的通知一直没来，电脑却在昨天还给他了，不知怎么回事。他很焦急。

宁宥看见短信，照往常，应该回拨一个电话了，可今天看了会儿，什么都没做。

这一下，宁家母子两个都因等待而焦虑。屋子一片死寂，而两人在屋子里梦游一样，总做错事。

女儿不回电，宁蕙儿想到很多原因，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女儿打电话，不是像以前一样打一下就挂断，等女儿回拨，而是接通了就不放，一直等女儿接起。宁恕无法坐下集中精力做事，无所事事，见妈妈打电话，有点儿习惯性地趋前来看，见是姐姐的号码，正要说话，提示音忽然断了。别说是宁蕙儿，连宁恕都是一愣，他毫不犹豫地道：“她竟敢挂你电话？”

宁蕙儿心里也是这句话，可对着儿子充满指责的脸，只得道：“她上班呢，忙。你要不还是给你老板打个电话吧。”

宁恕被反将一军，只好道：“老板可能也在忙。星期一事情最多。我们……还是看个电视吧，有什么好节目呢？”

宁蕙儿完全没心思看电视。她借口走到阳台浇花，可根本是对着花发呆。她想到女儿正面、侧面地微讽她重男轻女，难道现在不接电话就是这个原因？暂时，还是永远？女儿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苦命的妈！她拿出手机，激动地给女儿发去一条短信：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生气归生气，我到底是你妈。我以后还要你养老的。你打算不理我了吗？

宁宥本来还只是赌气，她也有脾气，可看见这一条，直接就把前面一条短信转发给简宏成。

那一年，宁宥大学毕业四年，宁恕毕业一年。那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不错。因为唐英杰的暗中帮助，宁蕙儿竞得一块出租车牌，从此开着自己的车挣钱；自己不开的时候雇人开，收入一下子好起来，在有能力供养儿女上大学之余，每月还能有积蓄。

而宁宥大二时就不再用家里的钱了。她通过学生会，与另一位同学一起承包了一家小卖部，同学出钱，她出力，每个月竟是养活自己有余，还能给弟弟零花钱买吉他、买零食。于是，宁蕙儿每个月的积蓄数字就更大了。即使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积累，可有一辆出租车在身，再加车牌价格年年飞涨，即使她不开车，光是出租车牌给别人开，也能活得挺好。宁蕙儿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考虑买房居住。

买房是件大事，宁蕙儿自己选择，自己装修，虽然累得筋疲力尽，可终于住上了新房子。她这辈子从来也没想过，竟然还能住上新房子。房子虽然不大，两室一厅一过道，可明亮结实。她把房子改装成三室，这样每个人都有一间可住。宁蕙儿非常自豪。但她没知会唐英杰，已经不联系唐英杰很多日子了，自打经济宽裕之后，就疏远了唐英杰。

宁宥将孩子放到婆婆那儿，请假回来帮妈妈搬家。两人都没觉得宁恕没回来有什么异常。两个女人请搬家公司帮忙，将大家具全部搞定。

宁蕙儿实在太累了，一头扎在新房子里的新床上昏睡了过去，连床单没铺上都顾不得了。

宁宥于是一个人悄悄地再回老房子搬运细软，回新屋一一整理出来，该挂的挂，该叠的叠。整理收纳这方面，妈妈在她面前也是自愧不如的，她一向做得很好，因此也就自作主张，不等妈妈醒来了。

很快，整理到了一只包得密密实实的黑塑料袋。宁宥也没在意，照旧毫不犹豫地打开，一看是许许多多的奖状照片。打开时掉下来的正是她的数学竞赛一等奖奖状，纸面早已发黄、发黑，甚至锈迹斑斑，可宁宥看见时忍不住嘴角一翘，笑了。她也有点儿累了，干脆坐在地上慢慢翻阅。这一包资料的内容是如此丰富，宁宥很怀疑等妈妈醒来时能不能看完。她很快看到一本崭新的房产证。是新房子的吧？宁宥只是好奇地打开来看。自然，妈妈的名字列在其上，她想不到，房主一栏里还有宁恕的名字，却没有她的名字。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宁宥几乎是本能地跳起身，想找妈妈问个为什么，可才走到新卧室门口，看见妈妈疲倦的睡姿，心里立刻自觉替妈妈回答了一句：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我自己做主。是，妈妈挣的钱，妈妈自己安排怎么用，她凭什么多嘴？宁宥折返回来，将房产证放回塑料袋。可她心里没精打采地想到，虽然说，妈妈的钱，妈妈做主，可为什么只写了宁恕没写她呢？她给妈妈找了无数理由，诸如她结婚了，现在另立一本户口本，已经与妈妈是两家人，而宁恕单身，自然还是与妈妈一家人；再比如她好歹已经挣了好几年工资，还有郝青林稳稳的铁饭碗，够饱了，怎么还可以贪图妈妈辛苦挣下的资产？而宁恕才刚毕业呢，还是只饿狼，自然是要给他留点儿保障的……

宁宥越想越没趣，浑身也变得提不起劲儿来了。可她工作几年，已经学会成年人的狡猾。她什么都没声张，悄悄将塑料袋恢复原状，再看看疲倦的妈妈，继续打起精神，没事人一样地收拾屋子。

忙碌中，宁宥慢慢地想起来，妈妈从来一边倒地教育她有好吃、好用的要多让给弟弟，有苦活、累活则是要多担着，妈妈没时间管；弟弟闯祸时她担起守护不力的重责，而弟弟担负小责任；等等。可能这些与她一直以为的她大弟弟三岁并无关联，而是其他——她很难想象的其他原因。宁宥想等妈妈醒来问问妈妈。她继续收拾，还腾出手来煮好米饭。

天色很快暗下来，宁宥摇醒妈妈，让妈妈起床吃饭。

睡了一觉醒来的宁蕙儿看见屋里已清清爽爽，该归位的大多擦洗干净了归位，开心地笑道：“我怎么会睡到现在啊？真过分了。幸亏你来帮忙，要不然我还得连夜收拾到天亮呢。哎呀，新房子里饭都闻着特别香。可惜今天没什么菜。”

“我到楼下小店买了榨菜、鸡蛋，做了一碗榨菜蛋花汤，今晚就将就一下吧。妈，你洗洗手，我们随便吃点儿。”

宁宥从厨房出来，让妈妈进去洗手。看着妈妈的背影，她还是犹豫要不要跟妈妈谈谈。她扭头看向妈妈，看到妈妈的右肩忽然一抽，好像触电了似的。宁宥忙折返进厨房，关切地问：“怎么了？”

宁蕙儿将手伸给宁宥看。宁宥仔细看，粗糙得简直不像女人的手，手上布满了与这个季节不相称的皲裂。

“怎么会这样？碰到水很痛吧？”

“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不得不一步不离地盯着泥工、木工，跟在他们后面打扫。要不然地板下面全是垃圾，铺好的瓷砖上面沾满水泥刮都刮不掉。满屋子是灰，他们都敢刷新漆。他们才不管呢。本来还想到戴双手套的，可手套动几下就磨破了，算了，咬咬牙吧。总算装修完了，以后不用那样了。”

宁宥看着心疼：“别有些建材是你自己扛上楼的吧？为了省钱，是吧？”

“呵呵，我平时开车，一整天都坐着，动几下也好。你别堵着门啦，我们吃饭。你怎么长大以后总是一点都不会饿的样子啊？”

“妈真是辛苦了。去年我们装修，力气活大多是郝青林做的。他大少爷推三阻四的，总想掏钱请人做，好像我们家老板多大似的，为此跟我吵了好几架。他真是不自觉，我又要上班、上硕士课，又要带灰灰，还要洗衣服、做饭，难道让我背着灰灰扛地板、搬瓷砖？咳咳，一想起装修，我又要骂郝青林了。可即便是他做了大多数体力活，等装修完毕，我还是觉得累死。想想妈妈全程一个人……”宁宥什么都不想提了，妈妈多么可怜，她怎么好意思在妈妈面前计较。

这一天的想法，宁宥一直不曾与妈妈提起，压在心里成了小小的块垒。

这会儿，宁宥又想到妈妈来回奔波，晕倒急诊的事。她叹了口气，发去一条短信：主持会议。她一个字都不愿多写。

可宁蕙儿拿到这条短信就安下心来，女儿主持会议呢，当然是不可能接电话、发长短信的，是她误会女儿了，也是她多心了。她又给女儿发去一条：我今天心惊肉跳的，老是定不下心来，前面话说急了，你别放心上。这条不用回了，你忙。

于是，屋里只有宁恕一个人在煎熬了。宁蕙儿让他出去走走，他不愿意。眼看着时间到了十一点多，宁恕等不及了，终于下定决心，一个电话打给管总。以往，除非管总开要紧会议，索性关机，要不然宁恕的电话是直达的。可今天的电话是响了好一阵子之后，由管总的秘书接起的。宁恕心里暗呼不妙。

果然，秘书在解释管总正忙，无法接电话之后，转入正题：“手臂好些了吗？”

“好些了，谢谢关心。刚刚去医院换了药，正想请示老板，我吃完中饭后去报到吗？”

“啊，老板的初步意思是请你安心养伤，等伤好后先来一趟北京，再做商议，你看呢？”

宁恕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完全变了口风啊，他知道事情黄了。可他怎么都想不出来，前一天还周末呢，就心急火燎地让小童将电脑送还给他，仿佛一天都不能等，摆明了就是让他周一上班。可管总今天完全变了，不仅不接他的电话，而且秘书吞吞吐吐，大施缓兵之计。怎么回事？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恕的眉头打成了结。看到儿子脸色的宁蕙儿心知不妙，什么都不问，进去厨房躲起来，做菜，连切菜都轻轻的，不敢用力，唯恐吵到心情不好的儿子。

屋里又一片死寂。

简宏成在上海替田景野培养关系，拉客户，田景野则几个电话在老家替简敏敏找好本地呼风唤雨的地头蛇律师，由简宏图上门去签了委托。当天，应律师就速战速决地会见了当事人简敏敏。

接到应律师电话时，田景野正坐在简宏成大办公室的角落里，用他自嘲的说法，在等吃晚饭。他看到手机的显示，立刻起身道：“简宏成，你中断一下，一起接电话。”

简宏成一愣，但依言遣走了同事。田景野这才打开免提，让简宏成一起听。

那端，应律师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说：“小田，我刚刚与当事人简敏敏会见完毕。我有两个主要想法：一个是当事人对律师，我看主要是对帮她请律师的家人，表示极大的不信任，字里行间透露出担心你们落井下石的意思，因此比较不能良好配合；一个是从当事人的陈述来看，如果陈述内容全面、真实、无修饰，她的罪责不会太重。只要受害人不是穷追不舍，我们可以争取缓刑。可问题是这两条目前是矛盾的，当事人因不信任可能导致的不配合会影响她对律师陈述的可信度；我拿不到真实的陈述则影响判断，进一步加剧当事人的不信任。因此，我建议你们外面的人有必要采取主动，解决彼此间的信任问题。否则，我工作很难做。”

简宏成听了摇头：“经典的简敏敏风格。”

好在有田景野，他既是简宏成的好友，也是应律师的好友，可以居中直言不讳：“简敏敏就是那德行，死人都不信，何况活人。我跟她接触过几次，看不出她能相信谁。老兄，你有难度了。”他说话间看看简宏成，见简宏成皱眉不语。

应律师道：“小田，你不能一句有难度就打发我。就这种案子，我要是取证栽在她手里，等于自砸招牌。你得跟他们家人商量，怎么有限地取信于她，不用让她相信得死心塌地，只要她在这个案子里跟我配合好，对她有利不利的都敢跟我说，就OK了。”

简宏成没有犹豫，道：“我是简敏敏的大弟简宏成，我家二十几年前发生了一件事，让简敏敏对家人全无信任。目前暂时不是重建信任的好时机。您不如这么告诉她，我需要利用她专门对付宁恕，她越早出来越好。这话她能完全接受。”

田景野不禁一笑，类似的话，宁宥也跟律师说过，以取信于郝青林。

应律师道：“好，这样她能跟我交底。这次会见，不论真实度如何，当事人陈述的经过与你们提供给我的有很大出入。我今晚会给你们一份报告。”

简宏成道：“我们很大一部分认知是道听途说，甚至大部分是来自对方当事人。不如您先跟我们简单说几句。”

应律师说的也是分三部分：税务局门前的误撞，强行扣押上车，击伤手臂。简宏成边听，边在纸上记录。他听完就道：“误撞那条，我想起前年我妈说过，我姐看见对街橱窗里有一套衣服很漂亮，就不知怎么一踩油门，一头撞进橱窗里去了。这事交警应该有记录，保险理赔也肯定有记录，但具体日期需要您问问我姐了。”

应律师一听就道：“非常好！”

电话结束后，简宏成以手抚额，仰天道：“难怪宁恕在医院里跟螃蟹一样地冲我举着两条伤臂，原来是这么伤的，可以想象当时是血肉横飞啊。新仇旧恨，完全的新仇旧恨，肯定没完了。”

田景野道：“啐，你心里真实想法是，宁宥得知她弟弟是这么受伤，肯定立场不稳，站到她弟弟那边去了。”

“是啊，她是她弟弟半个妈，她弟弟再怎么不好，受了这种血肉横飞的伤，做妈的能不心疼？看来她弟弟还没跟她详细说，我得主动向她自首去。”

简宏成说完，又敲敲额头：“可今天没时间了。”

田景野笑道：“关心则乱。你以为宁宥不知道她弟弟的伤情？她弟弟不说，她妈妈会跟她说。”

“那……那……那她还没给我一刀子……哈，我明白了。”简宏成拍案而起，双臂支在桌子上，低头一径嘿嘿地笑。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他的手机，手机桌面上正是早上宁宥转发给他的短信。他正愁呢，这下放了一大半的心。

宁宥下班就直奔律师事务所。律师没下班，在办公室里等她。宁宥心里清楚，这全是宋总的面子，而宋总的面子则取决于她的工作。

律师见面就笑道：“不出所料，郝先生听了我转达的意思后，配合得很好，并且向我提出，以后再遇到他父母在惊慌失措下做的决定，都不会采纳。”

宁宥哭笑不得，只能点头道：“看来是猜对他的脾胃了。”

律师又道：“郝先生哭求转告，谢谢你依然仗义；请你原谅他的臭知识分子意气，更希望你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可怜他从此失去公职，失去保障，失去身份，别再让他失去家庭，失去与孩子共同生活的可能。”

宁宥只会呵呵地笑了，除了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负责传达，呵呵。”律师将手头文件交给宁宥，“言归正传，我们讨论一下案情。”

简宏图最近谨言慎行，天一黑就回家，严严实实地关上门，拉上窗帘，哪儿都不去。他自己在税方面被宁恕摆了一道，而简敏敏则直接被宁恕摆入监狱。宁恕的火力如此猛烈，让他胆战心惊，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简宏图刚坐到饭桌边，就听得敲门声响。他不敢答应，但又好奇，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偷偷打量门外的人。他看到这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像是机关出来的，浑身散发着刚毅。他看着这不像是坏人，才敢在里面壮起胆子问一声：“谁？我不认识你。”

外面的人将名片举到门镜前。

简宏图看清来人工作单位是公安局，都来不及看接下来的，腿就软了，赶紧打开门，无力倚门，哭丧着脸道：“领导请进，请进。我又犯什么事了？”

来者站门外，看着简宏图皱眉，想了会儿，才径直进门，对关上门就倚着门背打摆子的简宏图道：“你没犯事，别害怕。坐下来谈。”

简宏图听了，却软倒在地，差点儿以为税案的事又起波澜了呢——眼下哥哥又不在身边，他只有死路一条。等他听到没犯事，一口真气泄了，反而支撑不住倒地了。

来者皱眉看了一会儿，走前几步，将简宏图挽起，扔到沙发上，还是皱眉道：“应律师怎么会答应做你姐的律师？”

简宏图连忙澄清：“是……是我哥请的，我哥可能干了。他在上海，一时来不了，才让我到应律师那儿签了一堆文件。领……领导，您是来讨论我姐的案子吗？要不我给您拨通我哥的电话？”

来者没坐下，俯视着简宏图，目光炯炯地将简宏图五脏六腑都扫了个遍，斟酌着道：“给我纸笔，我写个电话号码。”

简宏图心说，不能直接给名片吗？但他不敢提，赶紧连滚带爬翻出笔交给来者。

来者边写，边对简宏图轻道：“我给这个电话，与职务无关，与工作无关，纯属私人事务，请你哥不用有压力，未必一定要打这个电话。另请转告你哥，我姓唐，了解二十几年前你们与宁家之间发生的事。记住了吗？”

简宏图转了几下眼珠子，心里默念一遍，才点头：“全记住了。”

唐坐下写了一串手机号，折好，放到简宏图手里，然后和善地微笑一下，自己起身走了。

简宏图试图爬起来送客，被唐伸手一按，又腿脚一软，跌回沙发，只好目送。

简宏成接到弟弟电话就走出了包厢，因为听到了简宏图声音里的不正常。等听完简宏图的描述，他心里大惑不解，这是谁？他看着手机短信里唐的号码，这显然是个知情者，简敏敏出事之际来主动找他，绝非叙旧。可问题是他印象中没有姓唐的这么个旧人。这是谁呢？对他是有利，还是有弊呢？

简宏成皱皱眉头，按下不表。

宁宥回家刚停下车，就接到妈妈的来电。她立马又缩回车里，将车门关上，并未如常地按掉电话，由她打回去，而是直接按了接通键。

“宥宥啊，吃完晚饭了吗？”

“还没，刚刚到家。”

宁蕙儿停顿会儿，道：“看样子，弟弟老板跟弟弟玩花活了，弟弟现在火气很大。我只好假装出门散步，才能给你打电话。”

宁宥道：“嗯，今天是不是流年不利啊。我刚从律师那儿回来，郝青林纠缠离婚的事，我也烦得要死，可又不能不管他的官司。这一路也不知怎么开回家的，幸好路上没出状况，唉。”

宁蕙儿愕然，原本想好的话一时接不上去，想了会儿才道：“郝青林还敢闹幺蛾子？别客气，他在里面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你别理他，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宁宥悠悠地回答：“要是他在里面交代他贪污、我窝赃，我怎么吃得消？得罪不起的。”

宁蕙儿想想也是，果然闹心，又心疼手机长途费，忙道：“晚上早点儿睡，睡足了心情会好点儿，最近你是太累了。有空你也帮弟弟留意一下工作，看看有哪家公司招人。好了，你赶紧吃饭，总之下刀子也得吃饭，别饿着自己。”

宁宥接完电话，冷着一张脸，因为她知道，这个电话下来，她妈妈脑袋里的烦恼中，她的事最多占百分之十。

幸好，她也有儿子。

宁宥一打开家门，儿子就风一样地扑出来，沿路大叫道：“妈妈，我作业做完了，饿死了，又冷又饿还在翻前两章数学课噢，嘻嘻。”最终，儿子铁板似的站在宁宥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宁宥动，他也动；宁宥不动，他也不动。

宁宥看见儿子就开心了，假装甜腻腻地道：“哟，还在主动复习前两章课程？真是太乖了，让妈妈亲一下。”说着就嘟嘴俯身过去。

郝聿怀不是对手，赶紧飞窜回书房：“妈妈，我可以让你查一下今天做的作业，要是有做错，任打任罚。”

宁宥看着在书房里挺胸凸肚以示无比骄傲的儿子，心里很是欣慰：“行。但我可以抽语文前两章的题目考你吗？”

“不要，查数学，查数学。”郝聿怀又扑出来，在宁宥身边顶来撞去地打转，想说什么，又忍住不说，两只腮帮子一会儿鼓、一会儿瘪的。

宁宥被顶得做事不利索，可她乐意。她一边做菜，一边跟儿子道：“刚才跟律师见面了，看起来你爷爷奶奶心急而制造的麻烦已经平息了，你爸爸心情平静许多……”

“我正想问呢。这下放心了。”郝聿怀着急地打断妈妈的话。

宁宥惊讶地看向儿子：“那你怎么不问呢？”

郝聿怀钻在妈妈背后，轻轻道：“你前几天一直不高兴，我看得出来。我怕一问起爸爸的事，你更不高兴。”

宁宥听着辛酸得想哭，可她是妈妈，还是得字斟句酌地道：“别担心，其实你像个大人一样地跟妈妈谈话，是我最乐意的。虽然最近麻烦事不断，可看到你会理智地思考问题，会勤快地帮妈妈做事，会独立自觉地处理自己的学业，尤其还能心疼妈妈，替妈妈着想，我欣慰高兴都来不及呢。我们灰灰迅速长大了。而且你看，今天爸爸那儿的事刚有个眉目，我就跟你通报了，妈妈多乐意跟你交换情报啊，是吧？”

郝聿怀仰头想了想，猛力点头：“是！但妈妈，你漏了一条我的优点哦。”见妈妈一脸疑惑，郝聿怀挥臂，奋力挤出肱二头肌：“瞧，妈妈，我还能保护你。”

宁宥看得大笑，与儿子握手，转移战场，两人到饭桌上掰手腕。她没作弊，可她真的输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儿子的手劲居然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她。

宁蕙儿与女儿通完电话，一个人呆呆坐在小区绿化长廊上，情绪激动。她不敢回家去面对情绪更加激动的儿子，免得惹出更大是非。她命苦，她认了。原指望儿女能够平平安安，争气地生活，不承想，儿女比她的麻烦更多。一个失业，一个离婚，哪件不是大事？往后还有个好吗？越想越难受，一个人坐着，滴下了眼泪。

坐了会儿，宁蕙儿的心渐渐平息下来，也渐渐意识到，女儿电话里说离婚，纯粹是拿话堵她，女儿不想听她一再说弟弟闯的祸。宁蕙儿一向了解女儿的能耐，郝青林闹离婚？恐怕她早想好了千百条计策来应对。再说两人闹到今天，早已没了感情，女儿怎么可能心烦？

再想起她在急诊观察室过夜，女儿竟然没留下，而是雇了个完全不认识的护工陪她。她呕心沥血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个个出落得有出息，可别说反哺，飞出去的鸟儿连回头看看都没有，反而嫌她烦，拿话堵她的嘴。宁蕙儿越想越心酸，又低头抹起了眼泪。

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宁恕想做些什么，可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妈妈忧心忡忡的眼睛追随在身后，他就什么都做不出来。好不容易妈妈吃完饭，出去散步，他虽然纳闷妈妈什么时候有了散步的习惯，可他好歹是自由了。他悄悄走到窗边，看妈妈走出楼道，朝着绿化区走去，走远了，才拿出新买的手机，给总部的朋友打电话。

但凡是个奔前途的人，都会舍得下血本在总部插一个楔子，何况是长相英俊的宁恕。他稍微下点儿本钱，就在总部各部门各有几个帮得上忙的好友，且都是女的。宁恕找的是在人事做的朋友。

朋友一听是他的声音，就道：“唉，你怎么回事，早上我们这儿都已经调出你的档案了，上头忽然下命令，让我们给你办辞退手续。”

“辞退？”宁恕大惊，“直接就辞退？”

朋友也惊：“啊，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前天还赶着把没收的电脑还给我，我还以为……”

“对，你想想，是不是撞邪了。前天我们头儿本来接到的命令是要把你放回原处，今早忽然变卦。大家都在议论是怎么回事。”

“辞退总该有个理由。”

“还是原来把你调回总部的那几条理由。你想想，得罪谁了？在我印象里，出现这种事情，一般会把你吊着，接受培训，拿基本工资，吊得你自己受不了，辞职了事。像这种干脆利落的处理很少。”

“再问一个敏感问题，谁下的指令？如果不方便，尽管拒绝。”

朋友清晰地道：“正是你的顶头上司管总。以上说的请保密。估计很快会通知你办手续，你心里有个底。至于劝慰的话我就不费劲说了，你不需要。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追着猎头挖人才，行情门儿清，以你的材质，绝对是稀有级。如果需要，我这就发个消息给要好的猎头。”

虽然宁恕也认为他是稀有级人才，可忍不住大声问：“非常需要。可是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二话不说开了我？我要个说法啊。这么不明不白，往后去新东家时，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别执念啦。向前看。”

宁恕无话可说，颓然坐下。可是，管总究竟是什么原因，忽然，不仅是放弃他，甚至是放逐了他？究竟是什么天大的原则性的原因？

宁恕胸闷，仿佛屋子太小，阻挡了他的呼吸。他也开门出去散步，可出门就在楼道里遇到一个楼上的邻居，那邻居看他一眼，就赶紧扭开脸去，很不自然地擦肩而过，可在擦肩而过时又偷偷打量了一下宁恕的伤臂。宁恕又后悔出来了，可再退回去又不甘心，愤愤地在心里默念一句：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这才稍微释然。

即使走到开阔的空地，宁恕依然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为什么，一手培养了他、视他为心腹的管总一刀切割了他？可即便是宁恕心事重重、心不在焉，依然一眼看见了不远处低头抹泪的妈妈。那背影被旁边稀疏的芙蓉树遮了一半，显得如此孤寂。宁恕呆住，想不到妈妈出门是来这儿偷偷地哭。他无法再举步，心如刀绞。这阵子，他连累了苦命的妈妈。

好一会儿，宁恕才走过去，低低地蹲在妈妈面前，低声道：“妈，对不起。”

宁蕙儿一愣抬头，想说什么，可看到宁恕的眼睛，那种又迷惘又狂乱的眼神，她急了，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道：“你怎么也出来散步？你老板来电话了？还是简家又闹事？”

宁恕摇头不肯说，怕再惹妈妈伤心：“没事。我看你好久没回家，急了，出来找你。妈，对不起，都是我害你操心。”

“别逃避，你妈不傻，看得出来。你怎么了？别让你妈猜谜了。你告诉我，别怕我操心，你不说我才更操心。”宁蕙儿依然抓着儿子的肩膀，手指劲儿大得都快掐入宁恕肩膀上的肌肉里了。

宁恕依然不肯说，但想办法将话题岔开：“我真是出来找你的。唉，妈，我有时候怀疑，是不是我身上来自爸爸的基因多了点儿，才会一再害你操心……”

宁蕙儿几乎是大吼一声，打断儿子的话：“放屁，你跟你爸一点儿不像！”

宁恕被妈妈的突然爆发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妈……”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宁蕙儿看到他在酒店公寓满地打滚时，心里满满的恐惧，那就是，他太像他爸了。

宁蕙儿连忙起身：“别动，手别用力撑地上。我来扶你。”她绕到儿子身后，从后面扶起儿子。趁着儿子看不见她，她由着自己哀伤的目光在儿子的背脊上打转。

宁恕在前面道：“妈，别哭了，我已经无地自容了，我怎么能学我爸……”

“不是。”宁蕙儿连忙打断儿子，“是……你姐。”

“她怎么了？”

“她……还是不想跟我说话。算了，宁家麻烦事太多，她离远点儿也好，她毕竟是有了自己的家庭。”

宁恕这才放下一头心事，转身面对妈妈。宁蕙儿也赶紧收起哀伤，强打起精神。母子俩都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家转。

简宏成看着他介绍的朋友们渐渐被田景野吸引，纷纷从他身边围坐到田景野身边，知道自己留着也是多余，便悄悄退出。

简宏成告诉田景野的是，他先回暂住的酒店公寓。可他在回去的路上，绕了很大一圈，绕得司机都不知道老板究竟要干什么。在司机忍不住提出抗议，问老板是不是路痴发作的时候，车子顺路到了宁宥家所在的小区。简宏成打发司机回去，自己走进小区，站在楼下，望着那幢楼，打了个电话上去。

宁宥正在检查儿子今天的作业，果然是每道题都对，心里欢喜着呢，见到电话，不知怎么，嘴角一翘就笑了，走出书房去接。

简宏成见电话被顺利接听，开心地道：“晚间通报啊……”

宁宥“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太明显的借口。

简宏成没听见，继续道：“你弟被他总公司辞退了，已经发文了。”

宁宥一下子笑不出来，脑子里自发自觉地飞快闪过二十多年前那些可怖的画面，哑口无言。

简宏成没听到搭腔，奇道：“信号断了？”

宁宥勉强道：“没想到是辞退，原以为会是降级、调用什么的。”

简宏成听出宁宥语调中的异常，自以为了然地道：“直接就是辞退。我在背后使了一把劲……我就在你家楼下，要不要下来谈谈？”

宁宥犹豫了一下，答应了，知道这一下去就是某种象征意义上的一大步。可她忧心忡忡，需要找个人说说。

简宏成看着宁宥出来，知道要挨骂了，可心里依然欣喜，只是有点儿奇怪，宁宥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他叫出来了？唯一令他不快的是光的物理特性，光为什么不能转弯呢？他现在无法看清背光走来的宁宥的脸。虽然他不用看也清楚，这肯定是一张臭脸。毕竟他俩是姐弟，尤其是这个姐姐曾经像半个妈。

可等宁宥走近，简宏成看见的是一张充满焦虑的脸。简宏成迎上去道：“怎么回事？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

宁宥皱眉问：“你背后使了把劲？能详细说说吗？”

“就这么站着说？”见宁宥一脸你还想怎么说的样子，简宏成立刻妥协，“行行行，就这么说。我跟宁恕的竞争者有口头协定，他帮了我很多忙，我有义务帮他把原来属于宁恕的那个位置坐稳。他向总部告发的弹药是我提供的，像宁恕前阵子拿着一些不属于原则性犯罪的税务问题对我弟穷追不舍，是犯了所有经营者心中的大忌。别说他老板听了不敢重用他，消息如果传出去，整个行业都不敢用他，除非他隐姓埋名，或者从此只做一些外围的、底层的工作。”

宁宥无话可说，人家既没栽赃，也没编造，宁恕完全是咎由自取。可她忍不住问：“这么一件事就让宁恕失去工作？”

“是。”

“宁恕知不知道这与你有关？”

“他暂时不知道，但日后找工作碰的鼻子多了，慢慢会知道。”

宁宥长叹。

简宏成看宁宥犹豫的样子，道：“想骂我，就骂好了，不过我不觉得我有错。对宁恕，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对不起。”

宁宥抬眼，眼珠子在简宏成脸上转了一圈，道：“确实不是你的错。我是难以启齿，你别心急。”

简宏成摸不着头脑，只好看着又低下眼去的宁宥，着急不来，倒是乖乖地一句话都不说，静静等待。

宁宥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道：“我妈前几天亲自开车，大清早就赶来找我，是因为前一夜看到宁恕在公寓里的那一幕……”

宁宥说到这儿顿了顿，两眼定定地注视简宏成。简宏成立刻理解：“我知道那一幕，他们发录像给我看了。”

宁宥道：“这就对了，要不然我妈不会豁出老命，赶来找我。她吓坏了，说她仿佛看见……看见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那个……”宁宥不想在简宏成面前提起那个特定名词，可看见简宏成似乎没完全领悟，只得沮丧地道：“我爸。”

“噢，嗬。”简宏成也无语了。

“那天我妈正跟我说的时候，传来消息，宁恕被停职了，我妈就昏倒了。因为这一幕与二十多年前何其相似，当时那个……也失去了工作。”

宁宥不必再说下去，简宏成已经明白，这就是宁宥被他轻而易举地叫下楼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完全不轻松：与宁宥爸性格相似的宁恕不仅是失业，而且看起来全无前途，会不会也铤而走险，走上二十年前的那一步？

两人默默相对。沉重的黑夜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宁宥几次想进一步提示，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再想想，话都说到这地步了，简宏成完全应该想得到即将面临怎样的局面，不需要她反复提示。最关键的是，她以什么立场来反复提示呢？宁宥想来想去，只能道：“没别的事了？那我上去了。”

“嗯……慢点儿。还有件事，有个陌生人今天忽然冒出来，说了解我们两家二十几年前的事，要我联系他。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人，姓唐，三四十岁，呃……”

简宏成没说下去，因为看到宁宥如遭五雷轰顶，扭开脸去，闭目不语。他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个姓唐的显然是个要紧人物。

宁宥只觉得胸口闷得快爆炸，脑袋空白一片。简宏成则已知道答案，不再询问，只默默看着宁宥。宁宥好不容易有点儿知觉，看了一眼简宏成，想求他不要联系姓唐的，可说不出口，只是干瞪眼。

简宏成看着不忍，道：“你说吧，有什么要求只管跟我说，我会做到。”

简宏成不说则已，一说，宁宥的眼泪立刻开闸。可宁宥终究是什么都不肯说，咬紧嘴唇，看着简宏成，摇摇头，闷声不响地走了。

简宏成在身后叫了声“宁宥”，但没追上去，眼看着宁宥脚步不稳地回去大楼，不，逃回大楼。简宏成不禁摸出手机，看了看唐的号码，但一想到宁宥刚才的样子，不忍心按下通话键，又将手机收回兜里。

宁宥扑进家门，立刻擦干眼泪，拿起手机冲进主卧卫生间，严严实实关上门，一个电话打给家里。

是宁蕙儿接的电话，宁宥哽咽着道：“妈，让宁恕接电话。”

“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宁蕙儿知道儿子不肯接电话。

“你跟他说，他不想接也得接。”

宁蕙儿将电话递给旁边坐着看电视的宁恕：“你接一下吧，好歹接一下，假装你们姐弟还和睦，假装给我看。”

宁恕不接，只是伸手按下免提，对着麦克风干咳一声，算是回答。

宁宥哭道：“我求你一件事，你立刻收手，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行吗？”

宁恕不应，也不说话，只是勉强听着，算是对得起妈妈。

宁宥再激动，还是小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开免提？妈妈有没有听着？”

宁蕙儿见儿子依然不肯吱声，只好回答一句：“我听着。”

“妈，关掉免提，你让宁恕一个人听，你别听，最好再走开点儿，一点声音都不要听到。”

宁蕙儿一愣，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想依言关掉免提。可她老花眼，摸索着怎么快得过宁恕？宁恕一脸不耐烦地将电话搁了回去，顺便切断通话。宁蕙儿怒道：“怎么连话都不肯跟你姐说？”

“无非是先出卖我，不成之后，威吓。明摆着，她没法向姓简的交代。”

“她还什么都没说啊。她在哭呢，你也不问问为什么。”

“妈，你放心好了。简敏敏在牢里，现在没人危害她。她是无中生有，装给我看。”

宁蕙儿瞪了一下儿子，不理他，试图自己回拨过去。可恰巧电话又响，是宁宥焦急不过，不敢赌气，只好再拨。可宁恕如法炮制，再度按掉了电话。然后，宁恕索性拆了电话，收进自己房间里。

宁蕙儿无奈，关进自己的卧室，拿手机给宁宥打电话。可宁宥怎么敢跟妈妈说姓唐的找上简宏成，她只能哭着，一遍遍地跟妈妈说：“妈，你让宁恕罢手，千万放手，离简家远远的。要出事，出大事。”

“到底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说。但宁恕只要再有举动，一定出大事。”

“是不是跟我有关？”

“无关。”宁宥拼命摇头，不敢说出真相。她想到妈妈两次在她面前晕倒在地的场景，她非常确信，这个炸弹扔过去，妈妈一定也会晕倒。

“妈，你做做宁恕思想工作，让他接我电话。”

宁蕙儿看看卧室门，摇头道：“我们全家一样的脾气，慢慢来吧，今晚肯定不行了。”

宁宥无奈地挂了电话，坐在浴缸沿上，捧住脑袋，浑身无力。

第三章 钻戒

早上送儿子上学，是宁宥最热衷的事，一者说明这一天平安无事，二者可以一路与儿子说话，这是母子最好的交流时间。

果然，郝聿怀上车就问：“我还是感觉你昨晚哭了，可你又赖掉。”

宁宥只好脸皮一红承认：“呃，有的。当时情绪有点儿激动，就赖掉不想承认了。”

郝聿怀赶紧热切地道：“我以后心情不好时，能不能赖掉？”

宁宥闲闲一句：“我什么时候逼供过？”

郝聿怀刚要回答，又立刻刹住车，然后眼睛一弯，笑眯眯地道：“我现在情绪激动，不高兴回答你。”

宁宥只好给儿子一个白眼：“只想着以后可以赖皮，都不关心我为什么哭。”

郝聿怀道：“我在逗你高兴呢，而且昨天睡前让你抱了！而且我知道，肯定不是我爸，就是你弟。”

“这回是担心你外婆。有个人很意外地现身，我想提醒我弟别再轻举妄动，可他不接我电话。怎么办？难道我得发无赖邮件给他？”

“什么叫无赖邮件……哦，知道了，是你把内容都发在题目上，连续发好几个邮件，他不能不看，即使删掉，也免不了看上几眼。”

“是啊，我还打算刷屏，每个内容发三遍，他没法不看清。”

“嘿，你弟几岁啦？”

“问得好！”跟儿子一通话说下来，宁宥不得不想方设法通知宁恕的郁结自然消融了。

宁恕起床前习惯性地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刷一下邮箱。当然，他一眼就看到满屏的来自他姐姐的邮件，想不看也不成，宁宥就是冲着他用手机收电邮的习性刷的屏。他看清内容，眉头锁得更紧。唐！满屏都是这个字，即使宁宥不点名，他都能一下猜到是谁。

宁恕什么都没说，收起手机，起床，走出卧室，看见妈妈在厨房里忙碌。他前几天也没仔细看，今天瞧着，只觉得妈妈的背佝偻了许多，背影真的像个老太太了，不再坚强。宁恕攀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妈妈似有转身倾向，才喊了声：“妈，这么早起。”

“不早啦，都八点半了。睡得好不好？”

“不好。想了点儿事，结果很晚才睡着。妈，你今天别出去买菜了，眼皮肿得跟核桃一样了。”

“嗯。你快点儿洗脸、吃饭，等一下不是说去警察那儿催催嘛，别等人家快下班了才去。”

宁恕看着妈妈灰白的头发和黑肿的眼圈，以及眼圈里布满血丝的眼白，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不去了，我们大方点儿，适可而止吧。我等下还是去律师那儿咨询一下，看看案子里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免得到时候应付错了，有理变成没理，把自己栽进去。”

宁蕙儿吃惊：“也……好，好！”

宁恕都能听到妈妈呼的一声，长长地喘息，显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宁恕心酸，觉得自己的决定做对了：“接下来好好在家休息几天，把手臂养好；把有些东西整理出来扔掉；嗯，再把自己捂白点儿，哈哈。”

“嗯，好，好。”宁蕙儿除了叫好，都不知该说什么。她这下才放心了。只要儿子不再惹事，家里应该不会再有麻烦。

宁恕看着妈妈脸上由衷的笑容，不禁也笑了。他心里也觉得一阵轻松。为了妈妈，他选择放弃。他为自己所做的牺牲叫好。

宁恕穿着长袖衬衫，在这炎热的天气里，与环境格格不入，但走进律师所在的写字楼，有人还穿着西装呢，他才不怎么显得突兀。他忘了，他平时夏天上班时，也爱穿笔挺的长袖衬衫，而且也是再热都一丝不苟的，从不挽起袖子，即使下工地依然如此。那时，他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很快，律师出现在会谈室，热情地伸出手道：“宁总，好，好，手臂好些了吗？握手方便吗？”

宁恕忙站起来笑道：“还行，只要你别跟我掰手腕就行。呵呵。”

两人握手后坐下，宁恕刚要开口，律师伸手做个压下的姿势，道：“宁总，我有句肺腑之言。我的咨询费是按时间收费的，标价不低。您付这么高价的律师费，咨询的只是一些程序方面的问题，性价比太低，我斩不下手。不如我给您推荐我们兄弟所的另一位律师。”

宁恕一愣，但还是微笑道：“我付得起，不用换了。”

律师也是状若平常地笑：“以前那个报价是友情价，是我作为家和房产特聘律师给总经理的友情价。现在得涨二十倍。对不起，宁总。”

宁恕心里明镜似的，微笑着收起刚刚放到桌上的资料，起身道：“你不如实实在在地跟我说，你不愿因为给我咨询而得罪小童。”

律师依然微笑：“童总不会那么小气的。对不起，宁总，我要养家糊口，没办法。”

宁恕真想坐下来拍案告诉对方，他付得起，可都已经站起来了，没有坐回去的理，只能在律师的笑容中离开。他原本只不过是来咨询一下程序方面的小事，想不到吃了一肚子的气。宁恕愤懑，坐在滚烫的车子里生了好一会儿的气。

楼上的律师透过窗户看着宁恕的车顶，给小童打电话：“童总，他有些激动，或者，您是时候跟他谈谈辞退手续了。”

小童笑道：“非常感谢。我就让他自由发挥吧，这就给他打电话。”

宁恕接到小童电话，毫不犹豫地道：“公司会议室够用，公司谈。”

他将车倒出去，打算往家和房产走，可刚倒出车位，就见停车位上有只扁扁的织锦袋子，映着强烈的阳光，闪烁着土豪的强光。他跳下车刚捡起，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他看看周围，没人问他要这个，也确信自己绝无可能拥有如此女性化的用品，就将锦囊往车里随便一扔，开车上路。很快，香味激烈地弥漫了整个车厢空间，香味分子的浓度迅速增大，直扑宁恕的鼻子。在车子开出不到百米时，宁恕打了第一个喷嚏。

宁恕一路上也不知打了多少个喷嚏，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车库。按说，他得将车停到更下面两层专为外来人员准备的停车库，可他手头的卡既然还可以用，就刷了卡，停到原先的位置，然后拎起锦囊，泪眼婆娑地逃出车门。他不得不拎着这锦囊做证据，免得别人以为他是哭过。

可偏不凑巧，两只脚才着地，就听有人轻声轻气说“嘿”，宁恕抬头一瞧，是程可欣。又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遇到程可欣。宁恕只得将锦囊递过去：“路上捡的，怀疑是什么化学武器，熏得我直打喷嚏。嫁祸于人，送给你。”

程可欣左手接了锦囊，右手递出纸巾：“这香囊是在香奈儿5号汤里泡过吧，谁这么神经？”

宁恕抹干眼泪，道：“我被公司辞了，来办一下手续。最近我麻烦事太多，公司终于不耐烦了。你出去？”

“嗯，刚下来就看见你的车进来。你看上去精神不错。锦囊还你，经高手鉴定，这不是化学武器。”

“到底什么东西啊？”宁恕对着程可欣有点儿张口结舌，正好有锦囊这玩意儿做挡箭牌，他借着锦囊才费劲地找到了话题。

锦囊做得异常精巧，但很容易打开，也很容易就掏出一个硬硬的物件儿，宁恕刚拿出来，就听见旁边程可欣一声惊呼，宁恕看清楚后也傻眼了，竟是鸽蛋一样的钻戒。钻石成色之好，两人谁都没有怀疑这可能是锆石。四只眼睛从钻石移开后，开始大眼瞪小眼。宁恕也是鬼使神差地，忽然一阵冲动，单膝跪地，将钻戒高高举起：“程小姐，请问……”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忙掩饰地大笑，当作一场玩笑，自己灰溜溜地起身站直。

程可欣抿嘴而笑，美丽的凤眼斜睨着宁恕，伸手道：“说好的给我。”

宁恕将戒指与锦囊一起递给程可欣：“不上去了。你忙吗？不忙的话，一起去派出所做个见证。”

程可欣没吱声，将戒指戴到自己中指上，举起手好好地欣赏。宁恕旁边看着，忽然有种不想做好人的想法升起，反正也没人看见他捡到戒指，要不，真的借花献佛送给程可欣？可这念头只是闪了一下，便过去了，他耐心地等在一边，看程可欣欣赏戒指，心中越来越温柔，仿佛这枚戒指真是他送出的，让程可欣欢喜不已。

可惜，戒指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当程可欣默默退下戒指递还给他时，宁恕有种心碎的感觉，竟是愣愣看着戒指好一会儿，才接过。程可欣也看着宁恕，但看的是宁恕的眼睛。等宁恕接了戒指，她便转身风一样地离去了。

一路上，宁恕无法不思考这个命题：如果我买得起这戒指……一直想入非非，到了派出所。这是他的三进宫。宁恕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年头竟然进派出所跟出入餐厅一样频繁。

小童等来等去等不到宁恕，便一个电话打给他：“堵车？”

宁恕将锦囊打开交给警官，自己随随便便地对着手机道：“在派出所。”

小童立刻了然地道：“噢，你忙，不急。”

宁恕苦笑，看来人们都看到他身上安了晦气模式，真正的流年不利。而在他身边，警察的眼睛瞪得比鸽子蛋还大。

宁恕看着警察，心里有一种一雪前耻的痛快。不管他是第一次被五花大绑，拎进派出所，还是第二次因为放火烧公共绿化，而被抓进派出所，虽然最终都平安无事地离开，可每次都颜面扫地，令他无地自容。这回，他都不用自吹自擂，捡了这种价值几百万元的钻戒，又没旁人看见，还肯自觉交还失主的，除了是好人，还是好人，好得无以复加。他在这家派出所里，终于解放了。

田景野载着陈昕儿父母来到他房子所在的小区。白天小区车位空，他将车停到树荫下的好位置里。车子里空调打得很足，可陈昕儿父母的脸比空调出风口的温度更低。田景野这一路上深刻体会到宁宥说的陈昕儿妈妈的严厉。他硬着头皮请陈昕儿父母下车。陈昕儿父母嘴上客气地说着谢谢，眼神里却都是提防。

田景野心里毛毛的。可他需要借这次行动拉近与陈昕儿父母的距离，不得不一路调节气氛，培养好感。他一面领着人走着，一面指着前面一栋楼，道：“就是这栋楼，四楼，防盗窗特别粗的那一间，在我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吗？这是我工作后买的第一套房子，特别有感情。”

陈母只是默默地打量四周。陈父道：“工作第几年买的？”

田景野道：“工作第二年买的。很骄傲地说，花的全是自己挣的钱。我是全班第一个自筹资金买房子的，买的面积也是全班最大的。”

陈母瞄了田景野一眼。

陈父道：“即使那时候房价没有现在高，那也是好大一笔钱啊。”

“是的，是的。”

说话间，田景野引着陈昕儿父母开门进了房子，进门，扑面就是硕大的纸箱堆成的小山，即使是成年人都可以在这里面捉迷藏。田景野表现得很坦荡，直接就介绍道：“这一客厅的纸箱都是陈昕儿的，北卧室里的也全是。”

不出田景野意料，陈昕儿父母都惊呆了。他趁此时，艰难地翻越小山，找出三把椅子，请陈昕儿父母坐。

陈母终于迟疑地开腔：“这是……把家具、家电也都搬来了？看着不像啊。”

田景野道：“听简宏成说，家电、家具等大件都没拿来，这儿的全是陈昕儿的私人物品。像是衣服、鞋子、包之类的……加拿大那边的私人物品还得再等一等。”

不用田景野再介绍，陈母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一个箱子裂缝中露出来的衣服。陈昕儿父母对视良久，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田景野再请两人坐，陈父坐了，陈母却绕着小山细看，再往北卧室里细看，时不时伸手拍拍箱子，或者辨认某条缝隙中透露出来的蛛丝马迹。陈母越看，脸色越臭。

田景野觑着陈母的脸色，很是实诚地道：“行李前几天运来了，他们卸货在郊外的仓库里。我看了之后……跟宁宥商量过，宁宥跟陈昕儿上下铺三年，比较了解陈昕儿，我找她咨询。宁宥说，陈昕儿伴手的贵重物品不少，光几只包就是单价上万的，让我一定要小心谨慎。我想那边仓库区交通不方便，而且比较乱，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往往的，很不方便，也不安全。所以等我抽空，盯着人把东西全搬来这儿，才敢通知你们。这房子现在空着，我搬到酒店公寓去住了。这是钥匙，你们可以慢慢收拾，慢慢搬。”

陈昕儿父母一听到包包单价上万，就倒抽冷气了，而且陈母已经不再掩饰脸色。

陈母严肃地问：“不是那个男人故意拖延？”

田景野断然否定：“不是。是我先一看卸下车的有这么一大堆，我想这么多东西要一口气都搬去你们家，肯定不现实，家里放不下，需要你们亲自过去拆封、挑拣、整理。但仓库区太乱，光是我在仓库里拉下卷帘门，清点纸箱只数时，卷帘门就被不知什么人踢了好几脚，连我一个大男人都心惊肉跳的，更不好把你们扔那儿就放手。等我再听到宁宥说里面应该有不少贵重物品，就更不敢直接移交给你们。不熟的搬家公司我也不敢找，都是我有空了，跟熟人一次次地运过来的。也是我比较拖，不好意思。其间我又去上海出差了三天，还飞西北两天。最后还得把自己搬出去。所以昨天才搬好。而且……我又纠结了一天，最终决定还是绕过陈昕儿，直接找您二老。”

田景野说话入情入理，也没掩饰他的拖延。陈母听着听着，就再也不好意思对着田景野挂严肃脸。毕竟田景野不是简宏成，而且田景野连住的房子都腾出来放纸箱了，老两口不好再敌视他，而且还为过往的敌视有些小羞愧。只是陈母性格太刚硬，跟田景野说“谢谢”有点儿费力。

幸好有陈父弥补：“你们跟昕儿非亲非故，你和宁宥两个这么帮忙，还替我们考虑得这么周到，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

田景野道：“老同学了，应该的。尤其宁宥跟陈昕儿上下铺三年，感情又跟别的同学不一样。我在上海出差期间跟她商量，她一再叮嘱我一定要安排妥当。而且她让我物色一个跟财务有关的出纳工作给陈昕儿，她觉得这种工作现阶段会比较适合给陈昕儿起步用，毕竟陈昕儿脱离工作比较久，手生。宁宥尤其让我先跟您二老通一下气，觉得由您二老促成此事会比较合理。她建议陈昕儿还是应该出去工作，多跟社会接触会比较好。”

陈昕儿父母都不免想到自家女儿现在的状态，心里清楚田景野有几处语焉不详背后的未尽之意，不禁相对叹息，对田景野的态度更是缓和了三分。

可陈母还是谨慎地再问一句：“你们做这些，真的跟那简宏成无关？”

田景野笑：“无关。”

陈母沉吟一会儿：“一定不要让简宏成插手，他是个流氓。”

田景野想笑不敢笑，又怕示好太多，反而引发陈昕儿父母的疑心，交代完毕，就很干脆地留下钥匙走了。

防盗门一关，陈母脸上挤出来的冷静再也挂不住。她拍拍纸箱，挑那只有裂缝的纸箱，一怒之下，力大无穷地撕开，里面哗一下散开，全是色泽亮丽的真丝衣裙，粗粗一看，就知价值不菲。陈母抓起一件小礼服状的衣服，气道：“昕儿这十来年都做了些什么？家不回，工作不做，就光攒这些衣服了？她怎么……她怎么……”

陈母将衣服扔回去，这真丝的衣服就柔滑如水地散漫开，慢慢地，跟有生命似的滑出箱子，滑到地上。陈母恨不得跺它两脚出气，又不舍得，只能恨恨地捡起衣服。

陈父再也坐不住，长长叹息着，拿起门口鞋柜上田景野准备的剪刀，小心地剪开另一只箱子，里面，摞满的都是鞋盒子，各种各样。陈父沉着脸，抽出一只盒子打开，是一双保养良好的细高跟鞋，一看就很贵，而且是用来走在那种高贵的场合的。

老两口从这些箱子，认识到现如今的陈昕儿，都不禁大皱眉头。陈母又打开三只箱子后，叹道：“小田和宁宥仁至义尽，真的仁至义尽。我最先还以为他说得有些夸张。昕儿，呷，我们昕儿……”两人大摇其头。

宁恕从派出所出来，几乎想都没想就往原路走，去家和房产找小童办手续。可他一路上越开车，越意兴阑珊，方向盘一扭，就回家吃中饭去了。

宁蕙儿一直在家提心吊胆，不知儿子去原单位办手续时，会遇到什么对待。人走茶凉是肯定的，更可能遇到的是伴随着辞退这个处分的羞辱性手续。宁蕙儿想到儿子最近的种种不顺心，再加上儿子手臂受伤，只能靠嘴皮子，一开始便天然落了下风；不知最终会不会起争执，争执起来会不会……宁蕙儿眼前总是飘过那天宁恕在公寓里满地打滚并号叫的场景。

这一早上，宁蕙儿几乎没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五分钟，唯有借助一块抹布，满屋子魂不守舍地擦拭、抹灰，才能避免时不时地发呆。

听到门钥匙响时，宁蕙儿的心跳几乎达到极限。她从正打扫的阳台冲出去，正好正正地面对刚进门的宁恕。宁蕙儿惊讶，儿子的脸色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宁恕也惊讶，因为一开门就见妈妈一动不动，瞪着眼睛站在他面前，浑身似乎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宁恕毕竟脑子转得快，一想就笑了，心情不错，笑得也很欢畅：“妈在担心我？我差点儿发财了呢，好几百万，硬是被我推掉了。”宁恕一边说，一边弯腰换鞋。

宁蕙儿见儿子没再生气，先自放心了不少，便也笑了：“长能耐了啊，敢跟你老娘寻开心。”

“真不是寻开心。我捡到一只钻戒，看钻石的个头和牌子，足有好几百万了。但我没多想就交派出所了。我出来一想到好几百万就这么轻易地一来一去，忽然心里亮堂了，再想想钻到那么小的办公室里跟小童算账有什么意思，吵出花来也就为了那么几块钱的遣散费，没劲！我就回来了。再说小童好不容易篡了我的位，正等着给我来一锤子狠的，以便他自己树威信呢。我今天就懒得理他了，等大家都消停了再说。”

宁蕙儿这才信了，更是惊讶：“你真交警察了？”

“那还有假。我出来派出所时候一直在想，怎么就交了呢？多么值钱的东西啊。可好像当时说交就交了。反而现在脑袋里想法很多，有点儿晕。有饭吃吗？要不我们出去吃吧，庆祝我做了那么大的好人。”

宁蕙儿听儿子前面说心里亮堂了，后面又说有点儿晕，一时也不知儿子想要说什么，就直接问了：“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还是后悔了？”

宁恕站在屋子中央发愣，过了会儿才道：“我知道这一阵子大家都有些厌恶我，连我对自己也有些没信心。今天我事前想都没想就把钻石交了，事后反而想了很多。我现在心里很轻松。我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我是什么人，我自己心里有数了。”宁恕一边思考，一边说出这段话，说着，不禁鼻子一酸，连忙转开脸去，不让妈妈看见，走进洗手间。

宁蕙儿怎么会没看见，她追着儿子说：“你怎么会不是好人呢？你一向是个好孩子。”

洗手间里，宁恕将脸埋入洗脸盆里。他在回想刚才在地下车库里在程可欣面前的失态。半跪送戒指失态倒也罢了，最让他无地自容的是程可欣当时什么惊讶表情都没有，也没有激动，或者害羞，什么都没有，显得他是如此卑微。宁恕心头微微不快。显然，程可欣完全不拿他当回事了。是因为哪件事？又从何时起呢？

宁恕擦干净脸，对着镜子淡淡一笑。毕竟这就是现实世界，捡一次戒指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他更强烈地相信自己了。宁恕整理好衬衫的袖扣，对着镜子昂扬地抬一下下巴，走出洗手间，可刚开门，就见妈妈对着洗手间门发愣。

“怎么了？我挺好的啊。我们出去吃饭吧。”

宁蕙儿犹豫了会儿，抓住宁恕的手，叹了声，道：“好，你做得很好。我心里一直有个结，一想起来就内疚。还是在我刚学会开车，开始开出租车那年，那时我们手上的钱还很紧，一边是又要搬家，房租要先付，一边是你们的学费要付，还有学车借的钱每月要还一点儿，逼得我团团转啊。当时夜班有个客人掉下一只钱包，里面有一千多块钱——那时算不少了，但我想都没想就掖下了。后来客人找到公司问，我借口说会不会是后座客人拿走了，一口咬定没捡到。那笔钱救了我的急，但我从来不敢跟你们姐弟说，怕教坏你们。第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心想也是没办法，要不然一家三口没法活了啊。可话是这么说，我到底是心里有鬼，即使以后宽裕了，一直拾金不昧，每每想起这事来，还是心里不舒服，到今天经常想起来，还脸红。看到你捡到大钻戒都能眼睛不眨地交给警察，我放心了。你很好，很有志气，替我赎了罪。你很好，很好。”

宁恕怎么都想不到妈妈会昧下捡来的钱。他从小到大都以为捡钱上交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吃惊地看着妈妈。宁蕙儿在他的眼光下羞愧地扭开了脸，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整了。宁恕忙克制住自己，收回惊讶的眼神，装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可他忍不住想到宁宥发给他的刷屏电邮，唐，唐，唐……宁恕不知道，在妈妈心里唐英杰是怎样一个存在，而显然，在他眼里，妈妈与唐英杰的关系比捡钱不交要严重得多。不知妈妈心里怎么想，尤其是如果此事被挖出，妈妈又会如何面对。宁恕看着妈妈的侧脸，心潮起伏。当然，妈妈会比现在更难堪吧？妈妈从不知道他们姐弟已经知道内情。

宁蕙儿见儿子好久没声响，小心抬眼看，却见儿子直直地盯着她看，不知在想什么。她只好尴尬地道：“不提了，你不是说请客去外面吃吗？呵呵。”

宁恕忙道：“当然，当然。妈，过去的事别提了，你把我们拉扯大很不容易，别再去想那些事。我们都很好。”

“可这几天忍不住，想了特别多。我老了，管不住自己啦。唉，幸好……只要你们好就行了。”

这几天想得特别多？宁恕的脸红了。当然都是因为他将旧事揭开。而且，接下来会是电邮刷屏一样的唐唐唐吗？那也是他招来的。宁恕刚才归还失物的好心情被打断了，他除了连声对妈妈说对不起，就是保证不再碰触旧事。

而宁蕙儿最终还是那句话：“我特别恨你爸。”

周五夜，简宏成却不得闲。他一路打着盹，从上海辗转回老家，还有简明集团和简敏敏的事等着他现身处理。田景野半路接上他，带他去应律师那儿，一路跟他说起移交陈昕儿私人物品给陈昕儿父母的事。简宏成听着，依然打瞌睡，完全不关心。

田景野看不下去了，道：“即使没结婚，你也得给她一个离婚的待遇吧？”

简宏成道：“你要我出钱，我会出，但别让我再见到她。我受够了。你那几年失去自由，不知道，她一会儿默默去跳个河，一会儿默默去屋顶上徘徊，还都是让别人看得到救得到的那种演戏，搞个毛，神仙也让她逼疯了。你小心，别说我没提醒你。”

田景野笑道：“宁宥参与了很多……”

“她还没被逼疯？陈昕儿已经在她家屋顶闹过一次自杀了。你们闲的，慢慢玩。”简宏成又闭上不大的眼睛。

田景野道：“我没让宁宥直接参与，但她得出谋划策。要不然女人的心思，你我都不会懂。起码，你看第一步走出来了，陈昕儿乖乖在我家住下，脱离了她父母。我们……”

田景野怒道：“让我把话说完行吗？”

简宏成呼一声，闭住嘴巴不语。

田景野这才又道：“好了，我废话不多说，只跟你说最后一句。你以为我和宁宥做这些都只是为陈昕儿？等你的气头过去，你总有一天还得回过头来管她的，谁让她是你儿子的妈。我们早介入，早替你解决。你可要记住宁宥的帮忙。行了，你去见应律师吧。”

简宏成没挪动，皱眉良久，才忽然道：“你猜宁宥为什么费力帮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她……是不想欠我。我甚至怀疑她跟郝青林飞快结婚就是被我逼的，我毕业时追得太紧。”

田景野听得“嗯”了一声，最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道：“快上去啦，人家应律师在等你。你得约束好你妈和你弟，人家牌子大，别让你弟胡闹。”

“你不陪我上去？我好害怕见陌生人。”

“滚！”

简宏成嘿嘿地笑：“关了你的西三。”

“早跟你说了，我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业给儿子看，扭转他心里的印象。”

简宏成道：“对，忘了。我愁死了，我家小地瓜的教育该怎么办？我是真没时间，可总不能一直把他交给保姆带着。我们怎么都混得这么混账！想到宁宥像母老虎一样，一刻不离地管住儿子，我们都在做什么？”

田景野意味深长地看了简宏成一眼，嘿嘿一笑。简宏成了然，田景野这一笑的寓意极度复杂。简宏成便也嘿嘿一笑，不再提起。

为了迁就忙碌的简宏成，应律师破例在晚上接待简家三口：简母、简宏成、简宏图。

应律师向简家三口介绍了简敏敏案情的进展情况后，有些疑惑地问简宏成：“你是不是为这件事找了人，而且是找对了人？”

简宏成立刻想到了那个主动联系上来的唐。他看一眼不大守得住嘴巴的简宏图，与应律师道：“我们到外面单独说两句话？”

可简母大表反对：“老三，你去车上玩会儿，等我们谈完了下去。老二，这件事我得全部在场。你们姐弟不和睦，我知道你不会使坏，但担心你不肯使劲。”

简宏成笑道：“真是，我也不想想我是谁生的，我有几根坏肠子妈都清楚。宏图，你也别走了，一起听着吧。”简宏成面向应律师才正经地道：“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找过司法系统内部的人。但有个怪事，有人自己找上我，而且看样子不是司法腐败那种找上我，而是另有缘由。我暂时还没决定见他，是不是……”

应律师点头：“见不见他由你决定。但先不提案情审理对令姐而言变得很实事求是，而且有朋友暗示我，似乎可以给令姐办取保候审……”

简母立刻欣喜地问身边闲着没事的简宏图：“是不是花点儿钱就可以把你大姐办出来？”

简宏图的第一反应是看哥哥的脸色，见哥哥果然没有喜色，便装傻：“这个，我不知道啊。我又没犯过罪。”

应律师见多识广，知道一般当事人的至亲听说能取保，一定会是简母的神色，而简宏成那脸色则是说明简宏成不愿简敏敏出来。于是他守口如瓶，不肯多说。

简母看了一圈，最终只能盯住简宏成：“老二，拿我的钱，把你大姐办出来。要是我钱不够，你借给我。必须办出来！”

简宏成无奈，只好道：“我等下就去见那个人，见了才能决定。”

简母立刻点头。简母如此好说话，应律师见了松了一口气。

但是，一家三口从律所出来，到了简宏图的车上，简母立刻发作：“老二，你妈不识字，但会看脸色。在律师面前我给你面子，但你别想骗我，老大的事你到底办不办？”

简宏成为难地道：“办是当然会办，但是首先那个帮忙的人要什么，我给不给得起，得当面接触后才能明了。然后是张立新算是比较配合地在替我办各种资产移交手续，办完之前如果让大姐出来，所有的事都得黄，张立新会不认账。还有，大姐这个人一向多疑，不会相信我会公平合理地对待简家每一个人，出来就搅局。所以我想等把事情都办妥了，再让她出来。”

简母干脆地道：“前两条我认，最后一条不行。你再困难，也不能让你大姐坐牢。坐牢是什么滋味你懂吗？即使你大姐做了再多错事，你也不能让她坐牢。这是我的决定。”

反而是简宏图不耐烦地道：“大姐那种泼妇在牢里不会吃亏的，多坐几天又怎么啦？还减肥呢！谁让她坏事做得太多。最近哥动作多，她要是出来逮不到哥，就肯定会扣住我做人质——她出来等于我坐牢。我不干！妈，你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更孝敬你，可别让更孝敬你的好人吃亏。”

简宏成在心里偷笑。

简母给堵住了嘴，看着最疼爱的小儿子，对简宏成道：“等你大姐出来，你得保住老三，别让你大姐欺负老三。”

简宏图奓毛了：“老大一出来，我就飞出国，没二话，我怕她。”但简宏图坐在驾驶座里偷偷地一会儿打个左灯、一会儿打个右灯，就像他平时挤眉弄眼一样，将自己的态度及时传达给哥哥。

简母听了，不说了，因为平日里当然是简宏图最讨她欢心，陪她的时间也最多，关键是肯陪她打五毛、一块的小麻将。但，她坐在后座，狠狠戳了简宏成一下，同时给了个坚定的眼神。简宏成哭笑不得，只得点头。于是简母道：“行了，这事让老二决定。老二啊，你爸走后，这个家就是你当家，你是一家之长。你一碗水端平，把一家人抱紧，其他的我不管了。”

简宏图一听妈妈说不管了，立刻欢快地打起了双跳灯，打了几下才启动，离开车库。简宏成只得摸摸被妈妈戳痛的腰眼，无可奈何。他最知道一点，他妈搬出一家之长这个大词儿的时候，万一不满意了，他妈会跪他，就像从前跪丈夫、当年跪简敏敏一样。他受不起。而且主要还是，他虽然很不喜欢简敏敏，对简敏敏咬牙切齿，可也不愿意见简敏敏坐牢。如果简敏敏真的无罪，他不想在简敏敏背后下黑手，到底是姐弟。

宁恕难得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陪老妈看电视。晚上还不算太热，但宁蕙儿高兴得非要打开空调，奖励孝顺儿子，硬是被宁恕再三镇压下去。但宁蕙儿只要到广告时间，便喜滋滋地给儿子张罗水果、零食。而当宁恕手机响时，她则以年轻人的灵活，立刻将电视声音调到最低，比当年开出租车时的反应快得多。

以前让手机此起彼伏、叫得很欢的那些电话最近都很势利地销声匿迹了，宁恕的手机非常安静，境况惨淡得很，境况惨淡得很！因此宁恕都忘了随身带着手机，直到手机叫时才听声辨出手机在他的卧室里，跳起身去接，一看，是程可欣的来电。已经不早了，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电？而且，宁恕不由得想到早上在车库里，面对他情不自禁地半跪，程可欣冷静地不动声色，仿佛他已经被划入不值得深交的人范围。宁恕有点儿犹豫，过了会儿才接起电话。

果然，程可欣的声音与平常无异，大方平静，没把他宁恕当作什么特殊的人。

“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搅你。”

宁恕也只好平常地道：“欢迎打搅，呵呵。早上忘了一件事，我想请你吃饭，来感谢你上回收留我。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

程可欣道：“举手之劳啊，谢什么？哎，打听个事儿，可能是我多事了。刚听我爸说他一个朋友——嘻嘻，当然不是真朋友，而是硬要高攀成朋友的熟人，我爸说他那个朋友掉了戒指，有十二克拉吧，正急得团团转。那位朋友是个女强人，事业发达后跟丈夫越来越不对付，离婚那天买了那只戒指犒赏自己，有点儿特殊的意义在里面，所以现在在重金悬赏。想问问看，那只戒指还在你手里吗？”

宁恕毫不犹豫地道：“交警察了，早上就这么说了……”

宁恕还没说完，程可欣便截断他的话，婉转地道：“不如我给你一个电话，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自己联络她。”

宁恕听了，心里觉得不对劲，觉得程可欣怀疑他没交，便直接道：“真交警察了，东门派出所，顾警官接警。呵呵，你可能也认识顾警官，上回正是他好心用警车送我到你车上。不如请你爸的朋友送面锦旗给顾警官，算是代我感谢他。”

程可欣惊了，好一阵子没说话。宁恕心说，还真怀疑他昧下了，可见他在程可欣眼里人品不怎么样。宁恕心里有些儿不舒服。

程可欣闷了会儿，才道：“你太伟大了，超乎想象。那我立刻告诉我爸，让我爸做只喜鹊，沾点儿光。谢谢你。”

宁恕说完电话，见妈妈偷偷看着他，有点儿怏怏地道：“对，就是我说起过的，前两天拔刀相助，收留我的女孩。”

“好好谢人家啊，怎么死样活气的？”宁蕙儿最恨儿子至今未婚，对女孩儿是捡到箩里就是花。

“她不需要。她是那种看得很透、活得很精，又养活自己绰绰有余的女孩，高高在上，距离感很强。”

“你也很不差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宁蕙儿恨铁不成钢，“借口，借口。”

宁恕呵呵一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她竟然怀疑我昧下了钻戒，把我当什么人？”

“昧下才是人之常情呢。她说你没有？她要是说你不好，才是拎不清呢。”

宁恕猛地一想到妈妈以前昧下过钱包，连忙道：“她没说，怎么可能说。但她千方百计地给我留余地，告诉我即使昧下了，也没什么，她会保密，但对方有重赏，让我也可以考虑拿重赏，完全听凭我意愿。她太会做人。”

宁蕙儿惊讶地道：“这姑娘不是很好吗？脑袋多清楚啊。你真是狗咬吕洞宾！到底想不想结婚啦？这么识大体的姑娘也舍得抹黑？”

宁恕心里在回想程可欣收留他那天和今早都表现得太落落大方，全都无懈可击，理智得全然无七情六欲，而他在危难时背出只几面之缘的程可欣的手机号，完全信任地展示自己的落魄，这种不对等的感觉至今依然令他心里不是滋味。可这些小心思怎么能跟妈妈说呢？他只得道：“她那么冷静、理智，又是生活条件很好的女孩，大概不需要男人。逗她开心也应该很麻烦，我还是不迎难而上了。为过日子找的女孩还是简单点儿的好，省心。”

宁蕙儿听了一愣，没再说什么。

程可欣坐在女企业家赵雅娟的身边，前面坐着司机和程父，一起赶赴东门派出所。一路上，程可欣竭尽全力，有艺术感地美化宁恕。她口齿伶俐，说起话来娓娓动听。

“早上在车库遇见宁总，他说在车底下捡到一只钻戒，赶着去交警察，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等晚上在饭桌上听爸爸说起，才想起早上的事。可我最先以为宁总捡到失物交警察只是说说而已，打他手机问的时候还很小心地给他留了余地。我想这么贵重的物品，即使他动摇了一下，暂时保管也情有可原。可结果反而是我尴尬了，宁总原来早就交到了东门派出所。真让人意外呢。”

赵雅娟连连点头：“意外中的意外。我回想起来，大概戒指掉在三个地方，你说的那个停车位是其中之一。我也去找过，还问过有没有监控，但那儿正好是盲区。没人看见，又没有监控，还肯主动把这么小的贵重物品交给警察，相当不容易。那位宁总是做什么的？”

“宁总是我们一中的高才生，中学时只知道他数理化成绩很好，偏科得厉害，长得像根绿豆芽，瘦瘦高高的。想不到前阵子见到，他已经做了家和房产集团派到我们市的总经理，只是……最近不大顺，不知道说出来算不算背后八卦他。他最近很不幸……应该说是无辜被陷害，丢了那个总经理职位。早上就是回家和房产办离职手续，在办公楼地下车库遇见我。我觉得宁总在这种心情下，还能第一时间把捡到的钻戒交给警察，更不容易。”

赵雅娟非常认可：“是啊，办这种手续心里肯定不愉快，可还能想到失主很着急，立刻把失物交公，人品是相当好了。换我是做不到，起码得等我气头过了再说，是吧？”

程父在前面终于忍不住探过头来，看着女儿问：“你们很熟？他多大年纪？”

赵雅娟的钻戒失而复得，虽然还没到手，可已经非常开心，闻言笑道：“老程急了，哈哈。还用问多大年纪吗？中学时候认识，要差也差不了几岁啊。明天我死活把他拖来给你看看，我们一起吃个饭。你再忍一晚上。”

程可欣尽力平静地微笑道：“宁总的女朋友是市发展改革委蔡主任的女儿，也是一中的。”

程父顿足：“这把年纪的男孩只要稍微平头整脸，有个工作的就很抢手，更别说人品好、能力强的。蔡主任做梦都得笑醒了。”

赵雅娟倒是只呵呵两声，拉着程可欣的手道：“老程不用急，令爱有才有貌，人品又是一流，我看你才是天天做梦都得笑醒。”

程可欣脸上虽然跟着笑，可心里很不是滋味。

简宏成与唐在电话里约定见面，地址在第一医院。简宏图见了地址犯嘀咕，怎么会在医院见面？车子一到医院，简宏成就让弟弟坐在车里别动，他单独去与唐会面。宁宥听到唐时瞬间变色，令简宏成决定隔绝简宏图与唐的联系，以免伤及宁宥。

简宏成到达约定地点，拿出手机打唐的电话。很快，便见一个高大男子微举手机摇动，示意着过来，他也忙迎上去。路灯光下，简宏成见男子浓眉大眼，虽满脸疲倦，仍不掩刚毅，忽然心里微生醋意：可别是宁宥的老情人。又想到郝青林英俊儒雅，宁宥一向喜欢英俊的人，而他简宏成其貌不扬，想起来不免沮丧。但他还是正常地上前与唐握手寒暄：“你好，你好。本来应该早点儿联系，但我想电话里联系可能不方便，还是亲自拜会比较好。请原谅，这么晚还打搅你休息。”

唐一边说着没事没事，一边打量简宏成，道：“是我不好意思，把你请到医院来见面，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好生怠慢。实在是抽不出身，我爸中风住院，我妈随即查出胃癌，要开刀，我一下班就在这住院楼里上上下下地跑，不敢走远。那我们长话短说？”

“好，好，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令尊和……”

唐摆摆手，阻止简宏成的问候，直奔主题道：“如果我没猜错，令姐简敏敏与宁恕的案子，应该是多年前崔浩杀人未遂案的延续。”

“二十几年前的案子是起因，而后是简敏敏与宁恕得了一样的毛病：念念不忘仇恨，认为自己是最大受害者。两人又不肯约束各自的行为，越斗越凶。他们斗的时候不听家人劝告，一意孤行，家人也受波及，可出了事，家人又不可能袖手不管。”

唐点头赞许：“你说得很客观。呵呵，都忘了介绍我自己，这是我名片。”

简宏成当然知道人家是认可了他的态度之后才肯掏名片，也估计对方早调查过他，但还是殷勤地互换名片，而后才道：“我刚刚从律师那儿出来，希望聆听唐处的指教。”

“指教不敢。既然你刚与律师谈过，再加上你对双方当事人的了解，对案子的经过应该已经清楚。这个案子不复杂，但如果你们想获得实事求是的判决，却也非常不易。一方面是令姐太自以为是，另一方面是宁家一贯以弱者面目出现，博取有利的倾斜……”

简宏成听到这儿，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笑了，他不由自主想到宁宥一贯柔弱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强悍的心：“唐处才几天的观察就已经远远超过许多人一辈子的观察。确实是这个问题。与宁家正相反，我姐的蛮狠态度往往招致恶感。非常感谢贵局调查人员能排除干扰，厘清事实。”

唐点点头：“行，看来我可以看到一场公道的判决了。对不起，我不可能违法乱纪，只能做到这些，害你为这点儿小事从上海大老远跑来一趟，过意不去。”

“唐处太客气，我还没感谢你给我指点了一条明路呢。我知道怎么做了。能请教……”

唐摆摆手，笑道：“我离开得太久，我妈的吊针可能快打完药水了。简总，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唐说完就走了。简宏成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兴师动众见一面，所求这么简单？只是为了考察一个担得起他善意提醒的执行人？不过话说回来，唐提醒得非常及时正确，这确实是他下个阶段必须为简敏敏做的事。但，就这些？唐图什么？

简宏成回到车上，对弟弟道：“你明天准备上好的果篮和鲜花，两份，都送到……中风住院在哪个科？你打听一下，送到姓唐的病人的床头，病人有六十几岁吧，男的。不要塞钱。你态度恭敬一些。病人或者家属若是问起，你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唐处的朋友昨晚才得知的消息，赶紧送的。”

在哥哥面前，简宏图永远是好孩子，他拿出手机将哥哥的叮嘱记录下来：“还有吗？”

简宏成呼了一口长气，给妈妈打电话：“妈，我立刻着手把大姐办出来。但你要帮我一个忙，你要在大姐面前多说说我有多自觉地帮她，花了多少精力才帮到她。”

简宏图不得不捂住嘴，才能不打断哥哥的通话，等哥哥通话一结束，立马急了：“你不怕大姐惹祸？”

“怕，可刚才唐提醒得对，如果不事先严格培训大姐，大姐的脾气会害得判决加重，我估计还不只加重一点点。我虽然不待见她，可也不能看着她承担不应承担的罪责，坐太久的牢。唐说案子很简单，估计很快移送检察院，再很快到法院。程序不等人，我们只有加急了。”

简宏图只得叹道：“那……大姐出来时，我躲出去一阵子行吗？她给关了几天，肯定得出出气，抓起来最顺手的又是我。”

“她没空找你。她找宁恕。”简宏成说着，深深皱起了眉头：又得简宁大战，怎么办？

宁蕙儿睡不着，索性起身，靠在床头静坐着。失眠就失眠，她没当回事，反正退休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可以补觉，又不会碍事。可她心里翻来覆去的是儿子说那个女孩儿的话：“她不需要男人……逗她开心很麻烦……过日子，还是找个简单点儿的……”她不禁想起过去有一天，天气很好，崔浩身体大概挺舒服，就主动提出去修缮大门。宁蕙儿忙碌在锅台前，冷眼看丈夫卸下门板，开始动作，冷脸听丈夫长一声短一声地阻止她过去，说她总是意见太多，只会添乱。宁蕙儿只能忍着，不再走过去看一眼。

但过会儿，敲打声歇了，而且歇了足有五六分钟后，崔浩讪讪地出现在宁蕙儿面前，赔笑道：“门板好像歪了，两片合页怎么都对不准，你来帮我扶一下？”

宁蕙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螺帽和一条粗棉线给崔浩，但不忘问一句：“不是不让我靠近吗？”

崔浩尴尬地道：“拿螺帽干吗？我只要装上合页，再不行只能矫正门板了。”

“是门框斜了。门框斜了，门当然关不紧。你拿螺帽当坠子看一下好了，拆门干吗？”

崔浩拿着螺帽，看向门框，看了会儿，道：“你不会早说！你明明看见我要走错路，愣是让我错，害我费了半天劲儿。”

“不让你错一下，你肯承认我对吗？不让你错一下，你肯让我走近去看吗？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承认，听我的没错，起码少走歪路。”

“嘿，越说越能了。我修的是门板，你给我提门框，那当然你总是都对的。好吧，你什么都对！你既然这么能，还找老公干吗？你来扛门板啊！背得动吗？”崔浩将螺帽一扔，走出门去，继续修他的门板。但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乱敲，可不敲就得认错，他不肯认错。

宁蕙儿终于看不过去，破门而出，夺过崔浩手中的榔头，不让他再敲：“再敲下去，本来就纸一样薄的门板都给你敲破了！”她将榔头一扔，开始动手装吊坠，测量门框的斜度。

崔浩无活可干，又不甘心去帮忙，一屁股坐在门板上，瞧宁蕙儿忙碌。他瞧半天都不见宁蕙儿看他一眼，更别说叫他过去帮忙，心头无趣之极，懒懒起身，擦着宁蕙儿走进屋去，躺下了，一边道：“你知道吗？我这身病就是让你逼出来的。你自学成才，考药师那会儿，对我是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眼，逼得我只好也玩命干活，这不，真玩出病来了。我是不行啊，你放过我行吗？你太行了，我吃不消你，还是歇着吧。”

宁蕙儿听得火大：“你说什么？”

崔浩在床上一翻身，背对着她：“过日子简单点儿啦，门框斜了，关门声音重点儿就重点儿，死不了人。你这女人能不能少点儿事？”

宁蕙儿当时就想将手里的榔头砸过去，但忍下了，因为看到丈夫瘦得刀锋般的肩胛骨，一下子不忍心了，只有含泪自己修好门框。

刚才，宁恕说起电话里那个女孩子时的口吻竟然与他爸一模一样，再想起宁恕激愤时，仿佛灵魂出窍的就地十八滚也跟他爸一模一样，宁蕙儿只觉得心里越来越悲凉。养得好好的一个儿子，难道心里是个窝囊废吗？她甚至开始怀疑宁恕被辞退的真正原因。

宁蕙儿连坐也坐不住了，起身走来走去，走到儿子的卧室门口，默默地看着门，满脸悲伤，静默得像一尊雕像。

第四章 巧遇

周六的早晨，天才蒙蒙亮，宁宥已经起来收拾行装。她想拿本书在路上看，刚拉开书橱的门，后面郝聿怀就提着裤子，飞快地冲出卧室，蹿入洗手间，留下一串提醒：“那是爸爸的书，不是你的。”宁宥一看，果然是睡眼蒙眬，开错了书橱，拿了郝青林的那些被她誉为只有风花雪月、没什么料的书。她以前曾戏谑地在这侧书橱上贴过一张大理四景的图片，但几天后被郝青林识破，如今图片犹在。

宁宥盯着图片看了会儿，等到郝聿怀从洗手间里蹿出来，才回头道：“这么早起？”她顺手将郝青林的书扔进出门带的双肩包里。

“我替你说下半句：一说出去玩，连闹钟都不用了。”

宁宥莞尔：“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你？”

郝聿怀从卧室里探出脑袋，眼珠子转来转去，想了会儿，坦然道：“我冤枉你了。是毛毛妈妈经常这么说毛毛的。”

“毛毛妈肯定还得说：你怎么上学时放四个闹钟叫，都叫不醒呢？后来妈妈知道了，你不是起不来，而是懒。她是这么说的吧？”

“哈哈，你怎么知道的啊？啊，原来是我太自觉了，不用你唠叨。妈，你肯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生出像我这么好的儿子，耶！”

宁宥看着儿子笑，等母子俩出门上路后，才对儿子道：“那些放四个闹钟之类的话，妈妈也说过……”

“啊，毒害青少年！我这人真不记仇，竟然忘了。”

宁宥听了笑，笑完才不紧不慢地道：“你当然不记得，我又没冲你唠叨过。我说那些话是冲着你舅舅。我那时候还小，自己早上还起不来呢，还得照顾弟弟的吃喝拉撒，他很皮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唠叨了。我弟大了，懂得反抗了，就跟我吵架，抗议，但被我一次次地镇压，他说不过我。直到有一次他火大了，好几天不跟我说话，我才意识到我得改。我既然改了，当然那种唠叨就轮不到你了。”

“难怪你弟记恨，老跟你吵架。”

“嗯，他怎么会记恨。吵归吵，每次吵完，谁错谁道歉，完了就照旧了嘛。”可宁宥此时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了，联想到最近这阵子宁恕对她态度的反常，难道……还真有记恨的原因？

“噢。可爸爸错得太大了，我还在恨他。”

“难免。他错得太大了，不仅影响了他自己，也对我们造成了很大、很深远的坏影响。但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恨归恨，自己的生活照过，好好地过。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别让恨影响自己的学习、生活、工作。”

“可我还不是大人耶……”

“那你是……”

“哈哈，又来了，又想骗我说出‘我是小人’，我才不上当。”

“可总不上当，多不好玩儿啊。”宁宥不动声色地将儿子从爸爸的话题那儿引开，变得一路欢笑。

虽然大考临近，可宁宥反常地安排周末活动，让儿子出门去玩，去开阔心胸。她找关系安排的是参观水库淡水鱼养殖户今年第一次起网捕鱼，那必然是新鲜热闹的景象，儿子一定喜欢。

果然，郝聿怀到了水库，立刻玩疯了。

宁蕙儿睡得很晚，却起得很早。她买菜回来，儿子才刚起床出来。宁蕙儿一眼就看见一部沉甸甸的手机塞在儿子的睡衣裤袋里。宁蕙儿心说儿子有什么急事吗，在家都要把手机塞在裤袋里。她没睡好，脑袋转得慢，好不容易才想到，对了，昨晚睡觉时，那只钻戒的主人没打电话来谢呢，今早该来电了。

但宁蕙儿还是好奇地问儿子：“那女大款拿了戒指，都没来道个谢？”

宁恕刚启动电动牙刷，闻言立刻关上：“昨晚他们找到派出所，核对无误，拿到戒指时已经很晚了，怕打扰我休息，只给我发了一条感谢短信。我早上开机才看到。”

“这还差不多。你姐有短信吗？”

“没有。她有什么事？”

“没事。”宁蕙儿皱眉，不快地道，“她是真跟我怄气了。每回星期五、星期六她总要给打我个电话，平时隔天一个电话，这回都好几天了，连一条短信都没有。”

“她跟你怄什么气？她是没脸打电话给家里了吧。在我最危险的时候出卖我，她真是我亲姐。”

“哎，你又来了，跟你说了，你姐不会的。她出卖谁，也不会出卖你啊。从小她对你多好。不会的，她一贯的人品摆这儿。”宁蕙儿看看儿子屁股后面将睡裤坠得变形的手机，叹道，“先不说你姐会不会出卖你，她即使有其他小小的、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也不该摆臭脸给她看，还一摆就是这么多天。你想想，你就是她带大的，我照顾你的时间都不如她的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富婆倒是不必这么殷勤，又不是她捡了你的戒指。”

宁恕被妈妈说得脸色通红：“她不也一星期没给你电话了吗？她还明目张胆跟你怄气呢，你还是她妈。”

宁蕙儿被噎住，气得钻进厨房。

宁恕愣了一下，将洗手间的门一关，钻进水龙头下洗澡。偏巧，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个声音有点儿低沉沙哑的女子道：“宁总，非常非常感谢你。我叫赵雅娟，赵子龙的赵。不晓得你今天有没有空，让我能有机会当面表示感谢。”

“啊，赵总，客气了，客气了，拾金不昧是应该的。久仰赵总，一直想上门拜访，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机遇。我当然有空。请问几点？我上哪儿去拜会赵总？”

“呵呵，既然你有空，我这就让司机过去接你，你发个地址给我。等下我把小程也接上，去一个朋友的山庄，吃刚捞上来的大鱼头。不如你把女朋友也叫上，我这人也爱玩，你们年轻人不会拘束。”

“行。好嘞。”

洗手间里宁恕接电话的声音颇为欢欣鼓舞，一点儿都不含蓄，即使隔着一道门，宁蕙儿在厨房也听到了。宁蕙儿不禁撇嘴，将锅铲扔进锅里，重重地将锅盖盖上。

但宁蕙儿很快想通了。过会儿宁恕洗好出来，才张口一声“妈”，宁蕙儿立刻道：“知道了，知道了，去玩吧。好好玩。”

宁恕看看妈妈的脸色，挺好的，才坐到饭桌边，介绍道：“那位赵总跟你差不多年纪，是本市，可能还是本省民办学校第一人。以前一直想拜访她，可不得其门而入。”

宁蕙儿搬出早餐，道：“你做得好，我得脑子转好几转，才跟得上你。妈拼命干活，才够养大你，其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你怎么上进、怎么求好，都得靠自己做出来。等会儿跟赵总见了面，千万别以为自己是捡了她戒指的恩人，不对，你已经这么待她了，还是你反应快。”

宁恕不禁又是老脸一红，婉转地道：“赵总是长辈，更是前辈、高人。”

宁蕙儿又是点头：“你对。妈放心。”

宁恕有点儿尴尬地笑。幸好姐姐不在，要不然，恐怕会被她嘲讽到钻进地缝里去才作罢。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宁恕直到接到电话出门前，在妈妈面前还有些尴尬，出门那一刻，就像放风一样轻松。

一般大人物与小人物见面，总是小人物苦苦等待大人物出场的可能性比较大。而宁恕才拐到小区直道上，就远远地看见大门外赵总的奔驰R系在静静等着他。宁恕不禁想到妈妈让他尴尬到出门的叮嘱，不要以为捡了她的戒指就是她的恩人，因此宁恕虽然已经是快步走了，至此，更是切换到一种在快步走的同时，能让对方看清他在快步赶的姿势，大步流星地赶往大门。

坐在前排的程可欣对后排的赵雅娟道：“赵总，喏，穿长袖衬衫的那位便是。大概他前阵子手臂受了伤，不方便穿短袖。”

赵雅娟看着宁恕走来，在人来人往的小区主干道上显得卓尔不群，笑道：“蔡主任家千金赚翻了。”

程可欣微笑，适时降下车窗，冲走近的宁恕笑道：“早，赵总都等你好久了。”宁恕冲着程可欣笑。

司机替宁恕打开门，宁恕先探入脑袋，冲里面的赵雅娟伸出手来：“赵总，劳您久等。”

两人握手，赵雅娟笑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才貌双全，人品又好呢？小宁快进来坐，外面热。”

宁恕这才钻进车门坐下。

前面的程可欣扭过头来笑道：“昨天早上你说捡到一枚钻戒，我都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昨晚上跟着赵总一看，真是惊呆了。来，采访一下，雷锋同志，请问你捡到大钻石时在想什么呢？”

宁恕心里一愣，心说你都试戴了个痛快呢，但随即领悟过来，程可欣这是不着痕迹地提醒他，是她在赵雅娟面前替他表的功，意思是他在没有其他人知道的情况下，还把失物上交，那显然是人品更好，程可欣帮他可真用力。他冲赵雅娟笑道：“小程比我心急，我还在比画呢，她就急着说钻戒大多对失主来说有纪念意义，失主肯定心急，都没等我掏出来给她看，就把我赶回车上，去派出所。”

程可欣见宁恕飞快领会到她的意思，并天衣无缝地接上，这才放心，于是笑道：“你还不如推说是我捡的，有这么推卸功劳的吗？”

赵雅娟一直弥勒佛似的在一边儿笑眯眯地看着，直到司机等不及问了一句“还有一位住哪个小区”时，才果断地道：“没有了。去水库。”

司机“哦”了一声，起步上路。宁恕和程可欣心照不宣，都不做说明。

宁宥将车开入水库车道，扑面而来的是水雾缭绕的满眼青葱，顿时觉得遍体生凉，暑气全消。旁边的郝聿怀先忍不住“噢”一声叫出来。

宁宥忙问一声：“凉快了吗？”

郝聿怀大声雀跃着道：“凉快！”

宁宥忙伸手将出风口都转向自己，让冷气吹她冷汗淋漓的头：“哎哟，可以帮我开手机了。”

“刚才是高速路，现在是山路，都不好开。还是等看到停车场后，我再替你开吧。”

“到山路就没问题了，你妈每天上下班时开的城市路更难开，只要不快，就不怕。”

郝聿怀这才帮妈妈打开手机，然后伸手关空调，开车窗，操作得非常熟练。宁宥只需要稳稳地把住方向盘就行了。很快，停车场便出现在眼前了。郝聿怀等车子一停下，便率先跳出来，在空旷的水库边拳打脚踢，舒活紧张了一路的筋骨。宁宥则是翻出化妆镜，拭汗擦油，赶紧收拾脸面。

郝聿怀眼看着水库上面已经有了动静，而妈妈还在臭美，急得大叫：“妈妈，快，那边已经有人抱着网上船啦！”

宁宥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一边吩咐儿子：“把后备厢里那件救生服穿上，你先去，妈妈会跟管事的打好招呼。”

郝聿怀立刻翻出救生服，边跑边穿，飞一样地离远了。

宁宥连汗湿的头发都弄干了，才戴上帽子与墨镜，轻巧地走出车子。而小渔船已经离岸，郝聿怀兴奋地站在船头与她打招呼。宁宥索性不走了，坐在岸边石头上，看儿子打鱼，顺便摸出手机给简宏成打电话，因为手机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来自简宏成，不知他为什么事这么心急。本能地，宁宥想到那个唐。她刚刚擦干的冷汗又细细地钻出来了。

简宏成接起电话就笑道：“至于周末这么懒吗？”

“带儿子出门玩，高速上不敢开手机，怕分心。又有什么事了？”

“以后出远门给我打个电话嘛，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宁宥见简宏成废话多多，心怀侥幸地问：“你一早打我电话……就是瞎聊？”

简宏成忙道：“别别别，千万别挂我电话。我不是瞎聊，是真有事。”

简宏成不知宁宥是巴不得没事，因此可以容忍他的瞎聊。他一说真有事，宁宥的冷汗又下来了。

“昨晚我回家见了两拨人：一拨是我姐的律师，一拨是唐处长。见唐处的原因是律师感觉到他在案子中得到了莫名其妙的帮助，而我怀疑来自唐处。与唐处的见面很简短，就在医院见的。我俩的言谈中没有违法乱纪行为，他也不打算违法乱纪。他没有透露为什么帮我，但确实给我提供了很好的思路。因此我打算把我姐保出来……”

宁宥听得心跳都停了，先是唐的种种作为之不可思议，其后面也透着诡异，而后，简敏敏要出来了？

“慢点慢点，我不想听了。”

简宏成连忙道：“你可以放心，我已经想好对策，绝对不会让我姐伤害到你和你儿子。”

“还有我妈。”宁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四个字，却不好意思说出来，惊慌之下，选择了做鸵鸟，“简宏成，拜托，我们的通气电话到此为止。我……你有难处，不可能不帮家人，也不用向我解释。我呢，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躲又躲不过，还是选择做鸵鸟吧。我不想听了，行吗？”

“行。但是……请帮我分析一下唐处的动机。我感觉他来者不善。他对你家很是了解，又似乎打算针对你家。我看看能不能替你化解。”

宁宥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想了半天，闷声不响地将通话按掉了事。

简宏成的脑袋里一边是宁宥眼泪汪汪地欲言又止，另一边是唐处英俊挺拔地欲言又止，急得发疯，进一步怀疑，唐是宁宥的什么人，肯定，无疑……

简宏成正内心无比抓狂，简宏图欢欢喜喜地走进这原本属于简敏敏的办公室，东张西望了一番，才走到背对着门的简宏成面前，开心地喊一声“哥”。简宏成立刻凶猛地问：“不是让你早上送花去医院吗？怎么来这儿了？”

简宏图忙道：“早送去了，真的，哥，只要是你吩咐的事，我办得可麻利了。我大清早就去水果批发市场，盯着他们从冷库里给我拿出两箱莲雾、两箱黄心猕猴桃，送到医院时还冒着冷气呢。我也会说话，说得唐大叔很开心……”

“中风的唐大叔，看上去还行吗？”

“精神很好，我还问了他是不是很快能出院了，要不要我在他出院那天来帮忙。他很高兴，说不用我那天帮忙，但让我今天就帮忙把水果搬到他老婆的病房里去。我搬就搬呗，结果偷听到唐处跟他妈在小声说话。哥，我完全是为了你才把这辈子的脸皮都豁出去了，都不怕人来人往盯着我瞧，就趴在门口偷听呢，想听听他为什么帮大姐。结果也才听到两句清楚的。”

简宏图见哥哥在他的浓墨渲染之下果然有了兴趣，忙干咳一声，站直了，模仿唐处的说话声：“妈，别哭了，求你别哭了，你不说我也懂，小心压到输液管。”然后他侧身在桌上一歪，又模仿微弱而苍老的女声：“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待我？为什么？”

简宏成愣愣地看着弟弟，想了半天，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简宏图抓抓头皮：“真不知道啊，我真的只听清楚这两句。然后他们隔壁床的家人走出来，我没法再偷听。”

简宏成摆手让简宏图出去，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清理脉络。

宁恕那一车，一路上净是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但到了水库边，车子停下，一行人刚下车，赵雅娟便道：“小宁，你过来，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程可欣一听，忙乖巧地道：“我去那边亭子看捕鱼，吃饭时别忘了喊我哦。”

宁恕一边忙与程可欣笑着说几句，一边赶紧走向赵雅娟，忙乱中都没注意到在他们的车子旁边停的是他姐的车。

赵雅娟单独与宁恕谈话，站住了便直奔主题：“小宁，虽然你一再表示不要回报，但我做人有我的原则，不能不上道。你要么给我银行卡号，我打酬金给你；要么接受我提供给你的工作，帮我规划一块‘退二进三’地块的开发。你必须选一条，要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宁恕几乎没想到赵雅娟会如此单刀直入。他习惯的办事风格，比如他的顶头上司管总一向被认为是一个有决断的人，可要是管总起用一个重要岗位的人物时，起码也得做个全方位的背调，有个方案，而不是三言两语就拍板。不，赵雅娟甚至没有三言两语，之前两人根本什么正事儿都没谈一句。宁恕愣了一小会儿，谨慎地道：“我只是做了一件我认为正确的事，谈回报不是我的本意。”

赵雅娟依然笑眯眯地道：“不急，你慢慢考虑。几年前市国资委急于甩掉几家亏损工厂的包袱，找我和郑伟岗几个接手一批烂嗒嗒的老国营厂，其实最主要是甩给我们一批指着这些厂过上一辈子的工人，让我们这些企业用工慢慢消化，省得工厂倒闭，把这些人推到社会上，制造不稳定。现在人员消化了，城市也扩大了，这家我赔钱背了好几年的工厂终于可以规划‘退二进三’了。但目前这个项目我只有大致的想法，还没计划。你要是来，先做这个。看样子你早已了解过这块地？”

赵雅娟点到为止之后，轻易地把可能拧成死结的话题引开，又打开一个可以让宁恕滔滔不绝的话题。宁恕果然眼睛一亮，道：“我刚来那几天开着车，把全市拉网式地跑了两遍，见过您说的那家工厂，当时就想……”

“那工厂主是傻瓜，哈哈。”

“哈哈，怎么会！我当时就想，这是谁家如此巧妙地储地呢？又打算开发什么呢？”

“真的巧妙？按照规划局给我的容积率算下来，土地成本已经达到1.7万元每平方米了。”

“听赵总刚才一说，才知这土地成本看似不高，实则这几年的用费杂七杂八地算上去，最终不会比从招拍挂那儿拿地低多少。如果那块地建联排别墅，根据目前周边价格推算，大约3万元一平方米。算上雷打不动的纳税0.35万元每平方米，但中央控制开发贷款，财务成本只能控制到0.67万元每平方米左右，反而建安成本最低，不会超过税收。这么反推过去，如果想保本，赵总可能还得在容积率上下功夫，具体负责的人员则需要严格控制销售周期。”

赵雅娟依然笑嘻嘻地道：“一听就是内行人，如数家珍啊。余智术浅短，迄无所就。唯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

宁恕好一阵晕。而赵雅娟则手一伸，道：“我们边走边说吧。这一段是刘备三顾茅庐时对诸葛亮说的话。我年年求贤若渴，当年教书时熟读的这句话被我抄在手边，几乎倒背如流了。我对人才有两条最基本要求：一条是能力强，一条是人品好。我看到这样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下，跟储地一样储备人才。你刚才大概在怪我太轻易发邀约吧？不是。当然，你更特殊。”

宁恕不禁停下脚步，沉思了会儿，道：“非常感谢赵总美意，虽说恭敬不如从命，可……还是请赵总给我的手机充值一千元吧。我能跟赵总出来见世面，又能与赵总单独交谈，已经赚到了。”

赵雅娟终于收起了笑容，奇道：“宁总给我个理由。”

宁恕长吸一口气，略微犹豫了一下，道：“我辜负赵总美意，是因为怕耽误赵总。我现在不是什么宁总，而是失业人士。我失业的原因说来话长，得追溯到二十几年前的一桩血案……”

赵雅娟早知宁恕已经失业，但她没提，免得伤及宁恕的自尊。可宁恕的开场白还是让她目瞪口呆了。

简宏成思来想去，觉得唐对他们简家的帮助可能与唐母的那句话有关。可是为什么有关？怎么相关？他却猜不到。结合宁宥的态度，他隐隐觉得可能是与宁宥家有关。因此虽然宁宥说不想再听，简宏成还是厚着脸皮，再拨宁宥的电话。当然，一当两便，他的不可告人之用心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跟宁宥说话。

宁宥与主人聊几句后，郁郁寡欢地踱到竹亭子里躲起来，一边可以看儿子在船上钓鱼。主人也没打扰，以为她的不高兴是因为丈夫系狱。宁宥手里捏着郝青林的书，可怎么都看不进去，对着白纸黑字发呆。甚至连程可欣轻轻走进来，占据亭子的另一角坐下，她都没注意到。

简宏成的来电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来电显示，才接起。

那边，简宏成松一口气：“真怕你不接。”

“怎么办？不敢接，可又怕耽误更大的事。”

“还是接的好。我弟传给我一句他偷听来的唐处他妈妈对唐处说的话，‘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待我？为什么’，我希望有助你发掘原因，找准对策。”

宁宥一听，不禁惊惶地坐直了，想起那次陪妈妈去医院探望唐英杰，那时候唐妻还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而再之前，十几年前，唐妻即使在盛怒之下赶到他们租借的新居，把她教育一顿，可依然言行节制。想来，致命的病魔终于逼出她隐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原来，唐的愤怒来自唐英杰的太太。想想宁恕现在都能报复得不依不饶，那么面对缠绵病榻、苦不堪言的母亲，唐又会怎么做？混乱中，宁恕报复到狰狞的脸仿佛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唐。

“宁宥？”对方一直没声音，简宏成等不住了。

“在。”宁宥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又长叹一声道，“我这些天想得有点儿多。我想一个人一辈子总做过几件亏心事，运气不好的人可能为生活所迫，做得更多一些。所以人这一辈子，经得起追究吗？我是越来越觉得，对他人应该宽容点儿。唉。还是谢谢你。”

程可欣原本一直冷眼旁观着远处宁恕与赵雅娟的谈话，听到这儿，不禁扭头看了一眼宁宥，轻咳一声，提醒亭子里有外人在。

宁宥循声看去，又自顾自地打电话。

至此，简宏成心里豁然贯通，明白唐的出现又是因为上一辈人惹的事，只能道：“等你孩子考完，早点儿出门散心去。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放心，我不会忘记通知你。”

“可我还是不想听。”

简宏成却听得笑了。

宁恕将最近发生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我一时意气，竞聘了家乡的项目开拓，想不到有人还是不能放过我这个我家唯一的男丁。我估计，要么我再度背井离乡，如果坚持留在家乡，还是会被骚扰得无暇工作，贻误赵总的大事。我已经害一手培养我的上司在董事长面前无法交差，不能再影响赵总。”

赵雅娟认真地听完，笑道：“影响我？呵呵。小宁，你只需要考虑我提供的机会适不适合你的发展。我还是第一次从事房地产项目，需要你过来帮忙。我是在认真诚挚地邀请你。”

宁恕立刻领悟那声“呵呵”后面的意思，欣喜地伸出双手，握住赵雅娟的手：“我……感谢赵总赏识！”

高处的程可欣远远见了，松了一口气，觉得她的使命结束了。

而不远处，郝聿怀抱着一条小娃娃一般长的大鱼，呼啸而来，兴奋地大喊：“妈妈，看我抓的鱼，我亲手抓上来的鱼。”

宁宥忙打起精神站起来：“哇，这么大，这是什么鱼啊？”

“叔叔说是胖头鱼，还说中午就让我吃用这条鱼做的鱼头汤。”

宁宥小心避免去看儿子身上的鱼鳞和黏液，依然笑道：“赶紧拿去让叔叔称一下有几斤重，我们发到微博上。”

“对了，妈妈，帮我拍一张。”

宁宥赶紧拿起相机，左一张，右一张，心里早愁死了沾一身鱼腥味儿的儿子该怎么清洗。

郝聿怀抱着大鱼要走，忽然想起来，一个金鸡独立，转回身：“我刚才看见你弟。”

“我弟？有没有看错？”

“没看错，我还以为是你叫他来玩的呢。他跟一个嬷嬷在说话，在那边。”

程可欣不由得看过去，指的正是宁恕的那个方向。她心里诧异，留心再看宁宥，果然五官立体，与宁恕一个长相。

宁宥也是朝着郝聿怀指的方向看去，太远，看不清楚。她不知道宁恕愿不愿见她，又不好跟儿子明说，只得道：“你继续玩，别打搅我弟，他可能在忙正事儿呢。”

“行。”郝聿怀点头，他也不想见宁恕呢，“妈妈，我可以再抱一条青鱼吗？我觉得青鱼的线条很刚劲有力。”

“主人叔叔的鱼要拿去街上卖，不能多抱。”

“其实我只是想玩抓鱼，恨不得跳到渔网里去，可惜被一个叔叔拉住了。另一个叔叔说，渔网里有太多鱼，我跳下去的话会被鱼踩死的，好好笑哦，鱼又没有脚。那位叔叔还说，青鱼尾巴打起巴掌来可痛了，所以青鱼尾巴最好吃，哈哈。”

宁宥听了也笑：“快去，快去，叔叔们快卸完鱼了，肯定又要上船捕鱼。”

郝聿怀一听，连忙抱着鱼，又赶去凑热闹。

母子嘻嘻哈哈的当儿，程可欣已经翻出手机里存着的宁恕发表在网上的那篇文章，文章情真意切地说起他如何爱姐姐和姐姐的儿子——也就是眼前这个抱着大鱼的男孩，如何抽时间满足这个男孩打真人CS的愿望，以致被误会为贼。可程可欣听着母子的对话，怎么都感觉不到宁恕与这对母子的深厚感情。她心中升起一团疑云。程可欣偷眼看去，另一边的“疑似宁恕姐姐”正在打手机，等“疑似宁恕姐姐”放下手机，她一眼看到宁恕掏出手机，似乎在看短信的样子，然后操作一番，很快，这边“疑似宁恕姐姐”的手机提示收到短信了。显然，姐弟在短信对话呢。

宁宥考虑到最近与宁恕的关系不佳，但她思虑周到，怕宁恕在众人面前贸然撞见她时手足无措，影响了形象。毕竟，姐弟不和不是什么太有面子的事。因此她给宁恕发去一条短信，提示她和灰灰也在水库边看捕鱼，询问要不要见面。

宁恕见到短信，心里一沉。如果他和宁宥见面，绝不可能只是寒暄几句，便各自走开，在这种特定场合里，主人一定会把宁宥与他叫到一桌吃饭，那么宁宥就会认识赵雅娟，然后就会把这消息传到简宏成的耳朵里。宁恕不清楚自己与赵雅娟的关系能走到哪一步，但毫无疑问的是，目前的关系还很脆弱，经不起折腾，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都必须被扑灭于未然。自然，他不能让宁宥与赵雅娟搭上话。因此，他给宁宥一句短信：“我在公干，就当不认识吧。谢谢。”

宁恕的反馈不出宁宥的意料。她冷淡地将手机放回包里，依然思索唐家的事该怎么解决。

旁边的程可欣看得疑窦丛生。她自己没有亲姐妹，但如果得知有不经常谋面的亲友在附近活动的话，那是说什么都要过去打个招呼的，不管对方有没有正事。程可欣觉得姐弟俩的关系很反常，只是不知是谁的原因。程可欣觉得在这儿待着不方便，容易引起尴尬，虽然好奇心重，很想探个究竟，可到底还是离开了亭子。

没有陌生人在场，宁宥这才放松了身形，靠着柱子想了会儿，决心还是给妈妈打个电话。

“妈，我看到老二了……”

“还不打算喊回弟弟？”宁蕙儿立刻抢上一句。

“我在朋友的水库边看到老二，发短信问他想不想见个面，他借口工作忙，不见。我想跟他谈的是请你住到上海来，我把最早分的那套房子收回来，给你住。妈，来上海住吧。”

“弟弟昨天……”宁蕙儿一说起来就眉开眼笑，但立刻想到了什么，刹住不说了，岔开话题，“我不去上海住。我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你又忙，又要看管儿子，我孤鸟一样去那儿住着干什么。不去，我也要看管儿子呢。”

“妈是气我前两天在你留急诊观察时没陪夜，还是气我指责你偏心？我统统道歉。”宁宥咬了一下嘴唇，接着道，“妈，你原谅我这边近来兵荒马乱的，没能妥善安排，统筹兼顾，很是顾此失彼。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改进，也让我弥补。”

宁蕙儿忙道：“哎，说什么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呢，我什么时候怪过你？你已经够不容易了。我不是为了气你，才不去上海，我是在这儿住惯了，出门要买菜，交个水费、电费什么的，闭着眼睛都不会摸错门，不想到上海重新开始啦。”

宁宥早知道妈妈肯定拒绝，只好扯了一个谎：“关键是我还想请你过来帮忙。我跟郝家的关系基本上已经撕去温情脉脉的面纱了，这会儿他们想照顾灰灰，我怕他们对灰灰洗脑。我呢，也不好意思再无条件地麻烦他们照顾灰灰。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总不能经常让灰灰一个人在家。我最近已经屡屡推掉出差了，再这么推下去，事业得毁了。所以我想请妈妈过来上海帮我一阵子，度过这阵子的兵荒马乱就好。”

宁蕙儿听了，不禁拉了一下嘴角，但还是问：“你看大概要多久？”

宁宥也不知唐家打算折腾多久，只能凭空想了一个时间段：“大概到灰灰初中毕业，他高中时应该可以寄宿了。两年，妈，过来两年嘛。”

“两年！太久了，跟把我连根拔起差不多啦。宥宥啊，花钱能办到的事，可能服务不会像家里人做得那么周到体贴。可只要心里想通了，还是能适应的，主要还是看过不过得了心里那一关。我前几天在医院里躺着，让护工看着就想不通，但等身体一好，回到家里一想，就知道我对你们要求过多了。你看，妈真是一点儿没怪你。你工作忙，现在又是特殊时期，我真不会来麻烦你的。”

宁宥被堵得哑口无言，这真是自己掘好了陷阱，自己直愣愣地往里跳，一点儿不想想，妈妈一点儿不笨，哪儿轻易蒙混得了。她想到再请宁恕出力把妈妈搬到上海，可一想到两个人都是妈妈一个人教大的，几条肠子妈妈都清楚，还不如直说了：“好吧，妈，都骗不到你呢。是这样的，我从简家老二那儿获得可靠消息，唐叔叔的妻子动手术了，手术后一直在病床上对儿子叹老天对她不公。唐叔叔的儿子子承父业，也在公安局做，目前已经主动联络上了简家。妈，夜长梦多，你来上海住吧。我昨天已经跟老二说了，但不知道他什么想法，本来现在遇见他，我是很想跟他讨论一下这件事的。”

宁蕙儿一下子愣住，但本能地摇头道：“都有什么事儿啊，你瞎操心。别提了，我不会去上海的，你也别想方设法地劝我。还有别的事吗？我挂了。”

宁宥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差点儿噎气。这会儿妈妈还闹什么脾气啊？

田景野到周末也没自由，虽然饱睡了一顿，可还得回老宅，办陈昕儿的事。他走进小区的老年活动中心，还没等适应里面的光线，一位坐在麻将桌边的老太太就喊：“小田，这边。”田景野忙笑眯眯地走过去。

一桌“正义”的老太立刻七嘴八舌开了。

“哎，小田，你那房子是不是出租了？我们看到有时候有一个女人进进出出的，有时候是一家三口，只好去敲你家的门……”

“里面那个女的连门都不开一下，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两个老太太能干什么？我们告诉她是楼道小组长，来登记一下流动人口情况，可她硬是不开门，说我们没权利查她。我说这是规定，她就跟我们说她只认法律、不认规定，就是不开门。”

“更滑稽的还在昨天，我们在树下乘凉，眼看一个陌生女人出来扔垃圾，便客客气气地问她是不是小田房子的租客，结果她那是什么态度啊，穿得这么体面，人却像个做贼的，我们一问她，她就木着一张脸，飞一样地蹿走了，过会儿又飞一样地蹿回楼上，还穿着那么高的高跟鞋呢。我们追都追不上她，只好问物业要到你的电话，找你来了。我们又不是坏人，只是想做好我们的工作。”

“是啊，我们都退休了，想发挥余热，帮街道做点儿好事，帮邻居看好家门，她当我们是上门敲诈勒索啊？什么叫不合法？什么叫她只认法律？哎哟喂，真把我气死了，她倒是合法地申请了暂住证没有？”

田景野听了直笑：“还有这种事？哈哈，还有这种事？她胆子这么小？哈哈。那是我高中同学，她从外地搬过来，行李太多，家里没地儿放。正好我又买了新房子，这儿空出来，就让她把行李暂时堆在我那儿，她得一件件地整理好了，再往她爸妈家搬。她没住那儿，不用给她办登记。”

“哎呀，又是帮朋友。小田，那事过去了，你也已经出来了，我现在跟你说说没事了。你出事那阵子，有人来找我们调查过你，连‘大盖帽’都说你这个人对朋友没说的，是好人。那既然是你同学，今后她进进出出，我们会照看她的，你放心。你带话过去，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敲楼下我家的门，跟自家人一样就好，别扯什么法律。”

田景野笑嘻嘻地应了，等走出门外，忍不住笑得打跌。陈昕儿竟然退化到跟两个街道大妈使劲较真？果真是不大正常，陈昕儿高中时都不会这么傻的，还是宁宥看得准。田景野大步穿过强烈的阳光地带，敲响自己旧宅的门。

门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但田景野看到猫儿眼黑了一下，很快，门锁一响，门开了。陈昕儿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后。田景野进去，见小山一样的纸箱都拆开摊平，放到一边。而他的家具上面满山满谷的，都是衣服、鞋子等物，真是琳琅满目。

陈昕儿请田景野坐下，她也坐下，但欲言又止，一张脸开始变红。

田景野当没看见：“上次跟你提起过的工作，正好我朋友今天出差回来，我想着工作的事最好速战速决，就跟朋友约好今天带你去面试。刚找到你家去了，但你妈妈说你一早就来了这儿。我想正好也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干脆电话不打，直接找上门来。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出发？”

陈昕儿一个劲儿地犹豫，嘟哝半天，却道：“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别想用我手机给简宏成打电话。为了安置你，我在他面前攒的人品快用光了。”

“他星期天肯定跟小地瓜在一起，我想跟小地瓜说说话。”

田景野一下子也闷声了，过了会儿道：“我也很想见见我儿子，随时想见。但他妈不乐意，见了之后他们家会鸡飞狗跳的，我看，反而影响我儿子适应单亲家庭的生活。我还是忍忍。你也得想开点儿。”

“可我……”

田景野见陈昕儿眼泪汪汪的，便立刻打断：“赶紧换衣服，利索一点的，像职业女性的那种，我们还得去人家公司呢。我楼下车子里等你。”说完，田景野赶紧溜了。他相信陈昕儿会听话地换了衣服跟下来，因为找工作这事是陈母大力赞许的。

可田景野车里的空调都已经打凉了，陈昕儿还没下来。他等不住，只得再跑回去问：“怎么啦？”

陈昕儿已经一身利落装扮，但低头郁闷地道：“波希米亚风格的手镯与正装搭不起来。”

田景野听得一头雾水，怔怔地看着陈昕儿撒在桌上的几只花花绿绿的造型夸张的手镯，道：“那就不戴手镯好了，就戴手表。”

陈昕儿摇摇头，伸出左臂给田景野看，手表已经戴着了。

田景野更是摸不着头脑，哀声道：“非得戴手镯不可吗？你们女人咋这么多事呢？”

陈昕儿哀怨地看着田景野：“你这么快就忘了？那天晚上在宾馆的卫生间……”

田景野吓得条件反射地往后退：“我可从没跟你在宾馆里……嗯！”他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同学聚会那晚，陈昕儿在宾馆卫生间里割腕。田景野也才终于醒悟过来，陈昕儿为什么要戴桌上那种夸张的手镯，原来是遮伤疤呢。

“要不，手表戴右手腕？”

陈昕儿摇头，摇完头还是低着头。田景野又想起简宏成说的，陈昕儿要死要活无数次，估计手腕上左右开弓，都留着伤疤。他无奈了。幸好，陈昕儿终于跳起身，又进屋去了，过会儿，手腕上缠着一条漂亮的深蓝和深绿夹条的丝巾出来，看上去又委婉，又醒目，很是漂亮。田景野忍不住想提几句忠告，可忍了，反而大声叫好：“漂亮，怎么想出来的？原来布的东西也可以做手镯。”

“啐，这是真丝，什么布的东西。”陈昕儿垂首而笑，但总算是笑得比较由衷了。

其实，为了陈昕儿顺利复出，田景野提早一天跑到朋友公司去做足准备，就差跟朋友对台词了。可此刻他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当着大办公室里加班员工的面，向朋友介绍陈昕儿：“陈昕儿，我老同学，高中时的团支书，后来替我管财务。那次我出事，唯独她不肯出卖我，这三年吃了点苦头。”

田景野的朋友也是个七窍玲珑的，立刻很配合地伸手相握：“久仰，很钦佩，真的很钦佩。我今天之前还在钦佩田总为了朋友义气，不惜赔上三年；今天开始钦佩巾帼英雄，女同志这么做，比男的更不易。”

陈昕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心里又觉得田景野找的这个理由，忽然一下子解决了她很多难以启齿的社会身份模糊的问题。她此刻难道会立刻否认田景野的说法，而换作一五一十地说出真相？她又不真傻。她微笑着有些僵硬地握手，但不知开口说什么才好。

田景野松了口气，忙道：“昕儿，你到这边坐会儿，喝口水。我跟朋友说个事，完了一起吃饭去。”

陈昕儿微微一笑，婉约地坐到田景野指的位置上。

而田景野的朋友一把将田景野拉进屋，道：“你没弄错？全身上下都是香奈儿家的货色，能安心在我这儿工作？”

“放心啦，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要挣钱买吃喝。人你是看了，答应吗？”

“当然答应啊，只要你照顾我生意。”

“OK。你尽管给她压工作，她的底子和潜力都不差，压得出来，也学得起来。但你得给她理顺与同事的关系，千万别让她辞职。拜托，拜托。”田景野是真的打躬作揖。

“跟我客气什么。一定做到。我们这儿的员工只要三个月试用期后做的工作拿得出手，我都当爷爷一样供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田景野大笑：“奶奶！”他开门出去，招呼陈昕儿离开。

等进电梯，田景野装作不经意地道：“这间公司的环境怎么样？”

“不大，但看上去装饰得很豪华。”

“老板是我带出来的，现在青出于蓝，发展得非常快，每次见面都要问我有没有好手介绍给他奴役……哎，看我尽瞎说大实话。”

陈昕儿听了笑：“果然是大实话。”

田景野道：“你不反感就好。反正选择是双向的，我朋友觉得你看上去不错，有我打包票，他认可你的人品。你看看要不要到这儿上班？”

“我？我什么都不懂。”陈昕儿一想到办公室里那帮男女抬起头看向她时，那齐刷刷的精明的眼神，先是慌了。

“你是注册会计师！我朋友这一行学校不教，找人纯粹看底子，看智商够不够，看学不学得进去，都愿意找原本一张白纸的人进来自己培训。你行的，注会证就是你的底气。”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陈昕儿却面红耳赤地站在电梯里无法挪窝。田景野扶着电梯门，疑惑地问：“怎么了？再不行你把注会证找出来给我，我替你去朋友的事务所里挂个名，你每月领钱就是。多大点事儿，有我在呢。”

陈昕儿更是快将脸埋进胸口出不来：“我还差一门……没考就去深圳了。”

田景野愣了一下，但立刻若无其事地道：“哦，那也没什么。走吧，吃饭占位置去。我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

可陈昕儿不肯挪窝，期期艾艾地非要把话说清楚：“那时……那时宁宥一边怀孕生子，一边气贯长虹地在职读研，拼下硕士文凭和工程师职称，我却被公司开除，一张脸没地儿搁，就跟她谎称我拿下注会了。当时大家都知道我在考，都没怀疑。但我自己心虚，怕他们问起，也怕他们帮我找新工作时总提到注会，而且……你也知道的原因，我索性跑去深圳了。田景野，楼上那家公司太高档了，我不行的，还是算了。”

田景野继续耐心地回避问题，道：“跟宁宥竞争很辛苦的。”

陈昕儿激动了：“是啊是啊，为什么老天不公平，要三千宠爱在一身呢？脑袋好，长得好，谁都爱她，甚至她做坏事都从来不会被戳穿。人真是越活越不得不信命，什么都是命中注定。命不好的人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老天只要拿手轻轻一拨，努力全去了反方向，越努力越过得差。我这几年什么都努力过了，认命了，认了，好不好？”

田景野听得哭笑不得，朗朗上口地冲出一句口水话：“你一直长得很好……”他说话时不由得仔细看向灯光亮堂的电梯里的陈昕儿，赫然发现如今的陈昕儿鼻子两边高耸着两团颧骨，一张脸充满着令人不忍直视的晦气相，早已不见当年阳光灿烂的一根筋的骄傲。田景野无法睁着眼睛说瞎话，再违心地赞美，只好拐了个大弯，道：“你认命，那我这种吃过三年牢饭，又妻离子散的人情何以堪？我还没认命呢。走，吃饭去。呵呵，这话我都说第几遍了啊？”

陈昕儿不由自主地走出电梯，电梯在她身后急速关上，夹缝里灯一闪，逃命似的上去了。陈昕儿顾不得这些，只追着田景野道：“我们怎么会一样？你浑身都是本事，到处都是朋友。我呢，招聘广告上已经不要我这种年龄的人了。我又除了大学文凭没别的证，个人简历拿不出手，个人工作经验完全落后，如果单位深入调查一下，我还是个被开除的，完全就是个拿不出手的人，除了结婚当家庭主妇，还能做什么？可又有谁还会要我这种人？同学都在笑话我，是吧？我现在出门都不看人，省得看见熟人，还得打招呼。可惜我没能力搬走，去别的市。我在这儿出门，浑身如芒刺在背，如过街老鼠，更不用说上班。本市不大，本地人在工作中熟悉了，牵来扯去，唠叨几句就能发掘出我是谁、我做过什么……”

田景野听得头大如斗，开始理解了简宏成的厌烦。不过他不断在心中默念“陈昕儿有精神疾病”，这么一想，当即心平气和，依然很绅士地替陈昕儿打开车门，请陈昕儿跟太后似的坐在后面。田景野以为陈昕儿会谦让到副驾驶座，可陈昕儿二话不说，钻进后座妥妥地坐下了。田景野不由得微微摇头。

陈昕儿等田景野一上车，便继续她的唠叨：“真的，现在在办公室里做事，跟我那时完全不同。现在什么都要证，什么都要持证上岗，连去办张信用卡别人都要问你社保号，真是稍微落后一下就寸步难行。我在家里关了那么多年，现在走出来……”

田景野再怎么催眠自己，也还是听得不耐烦了，将刚点火的车子熄了，扭头道：“你不想在这家公司做？”

陈昕儿一接触田景野严肃的脸，就有点儿蒙，忙道：“这家太高级，对技能要求一定很高，而且大办公室里人多嘴杂，员工又普遍年轻，我看跟我同龄的只有清洁工阿姨……”

“那就算了。”田景野打断陈昕儿的话，“我送你回去继续收拾衣服，不请你吃饭了。”

陈昕儿吃惊，看了田景野会儿，幽幽地叹息，道：“我狗肉包子上不了席，让你讨厌了吧？全班这样的人只有我一个了。我那天真不应该请曹老师办同学聚会……”

田景野继续催眠自己：“不，既然你不要这份工作，我就得趁今天有空，赶紧帮你奔下一家。今天的事我会告诉你妈。”

陈昕儿忙道：“别跟我妈说，我妈会骂死我的。”

田景野道：“你让你妈妈骂骂也好，骂通了，可能我也替你找到合适工作了。陈昕儿，认真跟你说，你得工作养活自己，你是成年人。否则，真会让人看不起的。”

田景野怕陈昕儿继续唠叨，赶紧开车出去，一路上装车技差，不敢打岔说话，紧紧封住自己的耳朵。

宁宥一边眯着眼看宁恕的动静，一边在心里着急老妈那边的事儿。她太清楚她妈妈了，只要妈妈一口拒绝去上海之后，她就别想再劝说了，没用。但还有宁恕可以出马。为了妈妈，宁宥怎么都得尝试一下。

她再发一条短信给宁恕：刚跟妈妈谈了一下，破裂。我要立刻找你谈话。宁宥发完短信，便起身走向水库边。

宁恕这回很警惕，收短信收得非常及时，看清短信，正好程可欣也慢吞吞地走近。他立马对赵雅娟道：“赵总，我有个熟人正好也在这儿，我过去打个招呼。”等赵雅娟点头后，他随即又周到地向程可欣赔个罪，匆匆走开。

熟人？程可欣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加倍不解。

赵雅娟看着程可欣，而不是看向宁恕的方向，不动声色地微笑道：“看来今天这偏僻地方来的人还挺多。”

程可欣忙收起狐疑，笑道：“刚才在亭子里看捕鱼，还真想也上船试试呢，好新鲜有趣。大家都冲着这个来的吧？”

“我就知道你们年轻人会喜欢。小宁很有才，我刚请他来我公司帮我，他答应了。我也很想请你来帮我。我跟你爸说去。”

“谢谢赵总垂青，不过我做外贸闲散惯了，想睡懒觉就迟到，想好好做就加班，都不用跟谁去解释、去争取，可能到大公司做会拘谨死，怕怕。”程可欣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鬼脸。

赵雅娟看着笑：“已经活出境界了，比我们这把年纪的人都想得明白。小宁这个人怎么样？”

程可欣小心地道：“能力很强。”

赵雅娟笑眯眯地道：“我问的是人品。”

程可欣竟是无法一口咬定“人品很好”，小心地回答：“我跟宁总接触不多，只是校友，不过他拾金不昧，已经够说明的了。”

赵雅娟从前后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方式里听出了区别，一笑而过。程可欣到底着了更老的人精的道儿。

宁恕大步赶去，速度几乎赶上竞走运动员了。他总算是离赵雅娟她们远远地截住了宁宥，然后，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宁宥。

宁宥也看着这个弟弟，尤其是看着他冷漠的眼神，一口冷气直透心底。她便也什么寒暄都不讲了，直接道：“昨天清早发刷屏邮件，告诉你唐叔叔家开始动手了。但你没给我回复。今天又得到更进一步的消息，是唐叔叔妻子胃癌动手术，心情不好，惦念旧事引起。既然如此，我想……”

宁恕冷冷地问：“谁告诉你的？”

宁宥冷笑：“呵呵，明知故问。你是不是想接着问我跟简宏成是不是交换了情报，出卖了你，方便简宏成整你？No，你把自己想得太能干了，简宏成收拾你还不需要从我这儿拿情报。接着说，怎么安置妈妈？你昨天想过了没有？”

宁恕被宁宥戳得差点儿跳起来，可不由得回头看了赵雅娟那边一眼，不得不忍住，压低声音怒道：“你不是不管妈妈了吗？你跟简家走一路去好了。妈妈我会管，你少插手。”说着，宁恕就转身要走。

宁宥没追，知道追也追不上，站原地冷冷地道：“话没谈完，别急着走，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修养。难道要我当着众人面恶形恶状？”

宁恕几乎是刹车片冒着青烟地收回了脚步，打死他都不敢再走开一步，因为不远处赵雅娟看着呢：“你还想说什么？我说完了。我会管着妈。”

宁宥冷笑：“我一不信你有能力护住妈，二不信你有这人品先护住妈，再逞你的意气。可妈刚才电话里明确表态不肯搬来上海，我无可奈何，只能找你来商量。我不要你的许诺，只要你说出你的办法。”

宁恕被戳得心里暴跳如雷，却连身形都不敢摇动一下，唯恐被赵雅娟她们看见。他忍不住低吼：“要不要这么卑鄙？你是不是也这么对待郝青林，才逼得他找外遇？”

“对啊，我这么卑鄙，才养出你这么个弟弟。”宁宥说着，迈步往宁恕总是探头探脑张望的方向走去，“怕你心存幻想，我卑鄙给你看。”

宁恕立刻服软了，想不到宁宥今天不仅是来真的，而且是完全不肯让着他。他又不能伸手拦截，怕被赵雅娟她们看出不正常，只能服了软：“拜托，我错了好吗？我道歉。但你让我当场拿出办法，我怎么能够？你不是为难我吗？”

宁宥不知怎么的，看着这样的弟弟心里一抽：“我昨天已经通知了你。”

“还是我的错，行吗？那你要我怎么办？”

宁宥心头的异常一点儿没消失。她盯着宁恕的脸，像盯一个陌生人一样，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在还把宁恕当弟弟、当可以托付的家人。这么重大的事，从昨天到现在，整整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宁恕什么方案都没有，已经说明问题了。她扭开脸，往回朝亭子走去：“忙你的去吧，打起精神来，抹一下刘海儿。”

宁恕一愣，但立刻转身飞奔回赵雅娟那边去了，中途匆匆将垂落的刘海儿抹回去。

宁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等脚步远了，才停住，但没往回看。在夏天的骄阳下，她满脸秋风萧瑟。

田景野狠狠心，将陈昕儿扔到小区大门口，自己赶紧驾车，拔脚就溜，溜到一个陈昕儿看不见的地方，才找车位停下，给宁宥打电话。可他一听宁宥的声音，先放下陈昕儿这头，关切地问：“你碰到什么事了？怎么声音里有种金属刮玻璃的森冷感觉？”

“宁恕，我养出来的宁恕，一定是我们小时候妈妈没时间教他，我又很小，不懂事，不知道怎么带他，教育他，他怎么变得……变得……没人性。”说到这儿，宁宥再也憋不住，哭了出来。

田景野道：“说句不中听的，他又不是你生的，你对他没有责任。他变成怎么样，关你屁事。你从小把他拉扯大，我们背后都说你像个小妈妈。你对得起任何人。”

“可是……可是……心绞痛！”

“哈哈，没事，没事，认清事实也好。”

“你也觉得宁恕不对劲？”

“既然你已经看清楚了，那就放在心里吧，别再提了，以后遇到他，心里有打算就行。不管怎样，他都是你弟弟，这辈子都没法改了。”

“可他小时候……”

“一说小时候，我快被陈昕儿唠叨疯了，她简直是十倍于祥林嫂啊。我后悔死了，早该听你的话，找个工厂出纳的工作给陈昕儿起步用。你不知道，我带陈昕儿去朋友公司面试，她一看见貌似精英毕集的办公室就自卑坏了，一路上跟我检讨她现在如何朽木不可雕。果然还是你懂她。”

宁宥道：“我就说她自闭得不像话，情绪非常负面，这不正常。但你给她找新工作，也只能顺着她的自卑感去找，宁可起点低点儿，也要让她找到存在感。”

田景野道：“这回去坚决不自作主张了。唉，她似乎完全放弃挣扎了，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而且觉得没脸见人……”

“知道，知道，她那天喝醉后跟我说了很多。这是个大问题。我们耐心点儿，别操之过急，一步步来，把外围理顺了，再顺利送她去做治疗。”

田景野看宁宥自己也遇到了烦心事，不好意思再拉住宁宥多说。虽然他惊诧到爆，心里有滔滔不绝的感想需要找人说说，还是主动结束了通话。

宁宥气闷心烦，又原路折回去，去水库边找儿子。儿子还没上岸，她一个人找石头堆砌起一口土灶。主人过来招呼：“宁总干吗呢？”

宁宥忙笑道：“索性让我儿子疯玩到底。问你借口锅，我跟我儿子在水库边自己捡柴火，烧鱼汤吃。”

主人道：“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我们到里面吃去，今天好几拨朋友呢，大家都认识认识。”

宁宥一口苦水吞肚子里，笑道：“我贪清静，还是让我跟儿子玩吧。”

主人走后，宁宥苦笑。她要是上桌，宁恕就完了。她能管住自己的嘴巴，灰灰的嘴巴她可管不住。她只好找风雅好玩的借口帮宁恕一把。她很不争气，最终又忍不住帮了宁恕一把。这仿佛是她的自觉。而此时，宁恕正在不远处拿她当仇人呢。

程可欣见赵雅娟又拉住宁恕谈工作，便赶紧找借口走开，帮主人拎了一口大锅，送给宁宥。她当然一眼看见宁宥哭过的眼睛，心里的狐疑再添一分。宁恕看见，吃了一惊，可又不敢有所行动，脸上的肌肉都快僵了。

程可欣走到宁宥身边时，郝聿怀又抱了一条大青鱼跳下船，经过宁恕身边。小孩子到底是演技差，他慢下脚步，好好看了宁恕几眼，可想到妈妈的嘱咐，再说宁恕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不跟他打招呼，便心里嘀咕着跑开，很快就跑到妈妈身边：“妈妈，大青鱼来啦。”

宁宥强装笑脸，从程可欣手里接了锅，道了谢，又看着飞奔而来的儿子，笑道：“还真让你捉到大青鱼啦？怎么捉到的？”

郝聿怀做龅牙笑，不好意思地坦白：“叔叔们都已经把鱼倒到船舱里了，我连抱三条，他们都说不是，直到第四条，才抱对青鱼。可我刚抱起来就被鱼顶翻了，掉到鱼堆里，好滑溜，好臭啊，哈哈哈。可终于让我捉到最大的青鱼了。耶！”他全心全意对付着怀里正不断挣扎的大青鱼，都没看见妈妈的红眼圈。

宁宥见儿子果然浑身黏涎，痛苦得耷拉下了眉毛：“妈妈是洗鱼好呢，还是洗你好呢？”

郝聿怀却一眼看见了土灶，兴奋地将鱼一放：“我们野炊？哇，我捡柴去。”

“你别急啊。”宁宥想抓儿子回来洗，可一想到儿子浑身黏涎，就抓不下手，眼睁睁看着儿子滑溜得像鱼一样地逃走了。她无奈地冲还站在原地的程可欣笑道：“小男孩很皮。”

“好可爱啊，男孩子这样才好呢。”程可欣沉吟了一下，坚决地道，“刚才主人称呼您宁总，我们一起来的也有一位宁总，可真巧。”

宁宥抬眼看见程可欣了然的眼神，呵呵一笑：“可真巧，姓这个的不多。”她忍不住细细打量漂亮的程可欣。

偏偏郝聿怀跑出几步后想起一件事，忙尽责地赶紧跑回来，跟妈妈道：“妈咪，妈咪，我刚才很近很近地碰到你弟了，可他没理我。喏，就在那边。”

宁宥脸上尴尬，忙笑道：“我也看到啦。你别跑，我给你洗一下，太臭了。”

“我还得抱柴火呢，反正又得弄脏，还不如回来一起洗。”

宁宥想想也有道理，挥手道：“去吧去吧，现在是鲜鱼味，回来是咸鱼味。”

郝聿怀哈哈大笑：“晒鱼干去喽。”他疾驰而走。

宁宥放走儿子，看向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明显若有所思，又坚持不肯识相走开的程可欣，心里揣度这个女孩与宁恕的关系不一般。她只得笑眯眯地冲程可欣道：“糟糕，穿帮了。”

程可欣也笑，凤眼细细的，很是妩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宁宥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柔美可亲。

宁恕看着程可欣与宁宥交谈，果真是急得嗓子眼冒烟，很神奇地，嘴巴里的口水忽然干了，一时说话声音都没了，更是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那边，无法跟赵雅娟对答如流。

赵雅娟笑着调侃：“小姑娘和小伙子的感情问题真好玩啊，还都死不承认。”

宁恕无法解释，只好尴尬地赔笑。而更大的恐怖伴随着程可欣回头的脚步，一步步接近，一步步紧张，仿佛小美人鱼每走一步的刺痛都痛到他宁恕的心里。他心惊肉跳地等待聪明精灵的程可欣回来揭穿，又不敢在脸上有丝毫表露。

程可欣回来，却笑嘻嘻地道：“那边母子真是好心思，大青鱼活杀现做，小孩子高兴得都手舞足蹈了。”

赵雅娟看着宁恕，笑道：“我等会儿介绍你们认识这家水库的主人，以后你们自己过来捞鱼活杀现做，我可玩不起来了。年轻人真有意思。”

宁恕忙笑道：“我对这个也不是很有兴趣，从小不适应河鱼的腥味，还以为小程也想在水库边野炊呢。”

程可欣笑道：“哈，你的死穴？跟阿基里斯的死穴在脚跟一样好玩。”

宁恕忙道：“人不能这么没同情心好不好？”

程可欣依然笑道：“我有限的同情心不是给你们这种强者的。”

赵雅娟听了笑道：“小程，你一回来，我们这儿的气氛就轻松，可别再避走了，我还欢迎你听着呢。”

程可欣依言留下，但她美丽的丹凤眼此后一直偷偷地在宁恕身上探究式地打转。

宁宥一向是个完美妈妈，但她今天在水库边破功。

宁宥从小到大伺候过煤油炉、煤球炉、煤气灶，自以为生火这种事小菜一碟，可想不到烧土灶有这么难，用了好几把松针，都没把树枝点燃，即使稍微点燃了，也顷刻熄灭。

宁宥看着再一次熄灭的火膛，焦虑地自言自语：“会不会是只有一个口子通风，空气无法产生对流，导致燃烧缺氧呢？对了，农家大灶都有烟囱拉风，制造强制对流。挖掉一块石头试试。”

郝聿怀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看着送料口，也自个儿嘀嘀咕咕地动脑筋：“不是说煽风点火吗？没扇子，要不我做人肉吹风机？”

郝聿怀说干就干，一口真气沛然而出，直奔炉膛。对面，宁宥正好抠出一块不大的卵石，于是一股真气夹带着细灰，密密地覆盖上她的脸。宁宥反应快，当即闭上眼睛，跳开身，庆幸地道：“幸好没伤到眼睛。”她说着，赶紧伸手抹去脸上的灰。不料那些灰都是燃烧不完全的产物，倒有一半是炭黑，一抹之下，立刻成了黑脸包公。郝聿怀趴在地上，本来还忐忑自己干了坏事，一看见妈妈变成黑脸，笑得满地打滚。宁宥气得不顾儿子反抗，拎起臭烘烘的咸鱼干儿子，扔进水库清洗。

再一次，幸好有儿子，宁恕带给她的不快只在心里打了个旋儿，顷刻烟消云散。

宁宥母子屡败屡战，终于在失败中摸索出经验，火势平稳地将一锅水煮开了。两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抢着烫鱼片吃。青鱼刺少肉紧，烫一下，打个蘸水，便鲜美无比。郝聿怀吃得十分钟内没抬一下头。

宁宥吃下几片，就有精力笑看儿子的吃相了，心说以后这小子见丈母娘之前，得先饿他一顿，他才会有良好表现。

屋子里，主人和客人很顺利地吃完一顿鲜鱼大餐，在水库边的母子俩刚开吃时，便抱着肚子结束了。赵雅娟与主人告辞，领两个年轻人回停车处，打算回家。程可欣提出：“我跟那边的母子俩道个别。”

赵雅娟笑道：“顺便打个秋风？去吧，不急，多吃几筷，我们车上等你。”

程可欣心里希望宁恕提出一起去，可宁恕笑道：“那段路很晒，戴上帽子。”

程可欣抿嘴，飞起凤眼一笑，没有答应，一个人跑开了。宁恕都没看到，他的注意力今天落在赵雅娟那儿。

程可欣来到宁宥母子俩身边。宁宥早看见了她，起身笑迎：“嘿，幸好你又来一趟，这下我儿子不是臭小子了。看，很帅。”

郝聿怀拿筷子比画个V，艰难地从鱼锅里抬起头来，说声“你好，姐姐”，继续埋头苦干。

两个大人都看着郝聿怀笑，程可欣道：“很高兴认识你们。我们回去了，你们好好玩。”

“我也很高兴，希望以后有机会一起玩。”

程可欣坦率地摇头：“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了。很遗憾，拜拜。”

宁宥心里自然知道为什么，却无可奈何。

而赵雅娟则对宁恕道：“小程时髦美丽，又重感情，还很懂分寸，美好得我是个女人都喜欢她。”

“我跟小程只有几面之缘，可她已经伸手帮了我好几个大忙。”

赵雅娟笑道：“你是不懂小程啊，呵呵。”

两人走到车边，宁恕抢在司机面前，伺候赵雅娟上车。等赵雅娟坐下，宁恕这才有时间回头一瞧，见程可欣已经快走到跟前，看来说再见真的只是简单说个再见，没有别的。宁恕心里舒了口气。

宁宥看着宁恕所坐的那辆车子离开水库，回头对郝聿怀道：“灰灰，跟你商量个事，我们晚上不住原定的度假村，改回妈妈老家好不好？我想找外婆说件事。”

郝聿怀眼睛鼻子皱成一团：“不住外婆家行吗？”

“行。”

郝聿怀大惊：“真行？你不怕教坏我？”

“真行。我得帮我妈妈，替我妈妈做事。但我们也要表达我们的不满。妈妈不一定都是对的，老师也不一定都是对的。所以你们老师错误地对待你，你不能认为是你的错，而且你还得坚持做好自己。”

郝聿怀想了会儿，做呕吐状：“可是我不能对老师表达不满。”

宁宥只得道：“师生关系嘛，又跟家人不同。总之，你把你自己做好，不要辜负同学们对你的信任，问心无愧就行。”

郝聿怀嗷嗷直叫：“好难哦。”

“当然难，连妈妈都还在学习着怎么做好呢。你再添一根树枝，好像火不旺了。”

郝聿怀趴地上伺候火堆。他学得很快，已经能把火烧得挺好。因此他心里蛮得意的。等起身，他建议道：“我们要不吃快点儿，免得天黑了，你在高速上更不好开车。”

宁宥做低能状：“你老妈就这么差劲吗？”

郝聿怀笑得很灿烂：“有些地方很差劲，胆子真小，还真爱哭。嘻嘻。”

宁宥大言不惭：“这是你老妈的优点。不信你长大后再看。”

“怎么可能！”

母子俩又吃，又说话，难得地轻松。

第五章 重新开始

简宏成带简宏图到妈妈家吃中饭。饭后，简母跟哄小孩一样地哄简宏成兄弟两个在客厅里吃水果，见儿子们将一盘甜瓜吃得精光，开心地道：“我就知道你们爱吃，幸好多买了两只，再去切给你们吃。”

简宏图跳起身，抱住老娘，按她坐下：“早吃饱了。你不睡午觉吗？”

简宏成则按住活泼好动的简宏图，对老娘道：“我跟应律师说了，请他尽量趁案子还没移送到检察院之时把大姐保出来。”

简母问：“为啥？”

“程序方面的问题。程序走得好，大姐就可以少坐好几天牢，妈也可以早点儿放心。”

简母道：“嗯，刚刚老三也跟我说了，我只是问问。反正你会把事情做好的，我放心就好了。”

简宏成老皮老脸地道：“那倒是。”

简母听了，老太君一样地笑：“早上接了老三电话后，我在想啊，以前还担心你能不能打回来，回来能不能摁住老大，把简家的事管起来。现在我放心啦，我看我们以后过日子全都不会有问题，你爸留下的基业只要到了你手里，就不会倒。我有靠了，老大、老三也有靠了，你很行的。”

简宏成有点儿惊讶，难得谦逊地道：“我现在只能保证简明集团不倒，但集团能不能赚钱，要看老天赏不赏饭了。”

简母道：“我晓得。但现在是你一手管着简家了，只要是这样子，我就放心了。这是你爸的意思，他早看准了你，不会看错的。”

以前如果听见这种话，简宏成都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可这回听着，心里却有别扭感升起，不禁想到简敏敏指控当年爸爸遇刺后在急诊室发生的一幕。他虽然没有在场，可心里竟能毫无死角地模拟出那一幕：爸爸浑身在滴血，妈妈跪在血泊里，而鲜红的血张开獠牙，缓缓扑向简敏敏……爸爸对他的全方位扶持，是基于对简敏敏的全方位剥削。

简母一边说，一边起身进卧室翻找。简宏图小声道：“又翻什么好吃的？真吃不下了啊，为了让妈高兴，我都快成填鸭了。”

简宏成有些心不在焉，没搭理简宏图。简宏图于是讪讪的。

简母很快出来，手里捧着一只一尺来长的长方形木匣子，匣子盖上写有烫金大字：新开河参。简宏成见了，对简宏图笑道：“这盒子有年头了，好像是装过爸爸吃的人参。”

“妈什么都不舍得扔，这么大房子，竟然有本事每只抽屉都装得满满的，什么陈年八百代的东西都藏着，怎么劝都不听。”简宏图控诉。

简宏成也笑道：“别里面的人参都已经蛀掉了。”

简母笑道：“这可扔不得。这是你爸生前偷偷交给我的，让我存着不要动。他说我没工作，老了没退休金，看样子老大做定了白眼狼，不会给我养老，万一到时候真没饭吃了，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就不会饿着。”简母一边说，一边抽出木匣子的盖子，里面竟是黄灿灿的一大堆粗壮的金镯子。

简宏图吃了一惊，却道：“怎么不买金条？收着也容易点儿。”

简母白儿子一眼：“那时候买金条得去香港。这儿一共有二十只，反正我肯定是不愁以后的生活了，你们给我的钱，我都用不完，还存了银行。这些镯子再收着也没用，都分给你们吧，你们自己用，或者送人，随你们的便。”

简宏成将弟弟拿在手中掂量的镯子收走，放回匣子：“我们都够吃够用，妈，你收着，没事拿出来滚铁圈玩，哈哈。”

简母笑道：“一共二十只。给，你们兄弟各八只，剩下四只等老大回来，我再给她。”

简宏图不敢拿，先拿眼睛瞟哥哥。再说，一只金镯子，再重，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元。简宏图自诩是见过世面的，对八万块钱还不会太踊跃。

简宏成心里又生出点儿别扭，果然，老妈对待儿子和女儿有太明显的区别。他不动声色地道：“我钱多，妈要是非给不可，不如十只给大姐，十只给老三。”

简母道：“你钱多归钱多，但这些金子是我的心意，你得收着，不许推，再推就是嫌我给得少。”

简宏成道：“那我拿四只吧。”

简母郑重其事地道：“儿子与女儿不一样，女儿是别人家的，有一半拿已经不错啦。”

简宏成也严肃地道：“妈，儿子女儿都一样，都是你生的、你养的。要不这样，我掏钱再买一只，我们三个每人拿七只镯子；也或者加上妈，四个人每人拿五只。就这样吧。”

简母嘀咕：“这镯子是你爸买的，你爸肯定不答应平均分。”

简宏成无奈之下，只得使出撒手锏，算是以毒攻毒：“现在我当家，怎么分，听我的。”

简母一愣，却真的利索地动手，从简宏图面前拿回一只，再从简宏成面前拿回两只，赌气地道：“给你六只，另一只你自己掏腰包补足。”

简宏成笑道：“行，妈说咋办，就咋办。”

简母指着儿子的鼻子道：“不要脸，连我都听你的呢。”她一边说，一边笑起来，掖着匣子回去卧室，欢喜地道：“可还真有模有样的。”

简宏图看不懂哥哥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这时候可以收起手镯了。他开心地将手镯一只只地往手臂上套，笑道：“收金子比收钱兴奋多了啊，妈，等我结婚时你再送我七只，我让我老婆两条手臂都套满，学福建人。”

简母走出来笑道：“啐，别胡乱送给不三不四的女人，要是让我知道，我让你爸去找你。”

简宏成笑着，听着，看着，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对待取保候审出来的简敏敏。本来他有心让妈妈充当主要角色，来感化简敏敏，现在看来此路不通。重男轻女得厉害的妈妈只会唤醒简敏敏心底的魔鬼。

宁宥又满头大汗地开车，经高速，来到宾馆住下，先安顿好儿子的晚餐，才一个人摸黑，敲响妈妈家的门。

是宁恕来开的门。宁恕一看见门外的姐姐，愣了一下，默默让到了一边，让宁宥走进来。

宁宥也没说话，一直盯着宁恕，即使步入大门，依然盯着宁恕；与宁恕擦肩而过时，依然盯着宁恕，直至听到妈妈的惊呼。

“你怎么会来？”宁蕙儿擦着湿手从厨房走出来。

宁宥扭头深深地剜了宁恕一眼，才对妈妈道：“我实在不放心，越想越不放心。妈，我想绑你去上海。今晚就收拾吧，我帮你一起收拾。明早一起走。”

宁蕙儿不由得看了一眼儿子，宁宥立刻抢着道：“我中午已经跟宁恕讨论了，他拿不出办法。妈，你先跟我去上海，等宁恕想出办法再说。”

“我……”宁蕙儿的脸一下子红了，紧紧地抓住女儿的手，激动地道，“你这么做，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真开心你不生我的气。”

宁宥趁妈妈不好意思地低头时，赶紧对宁恕使眼色，要求宁恕插手，嘴里还得道：“这什么话啊？我是你女儿，你怎么不说你十几年前还骂过我呢？啊，从小骂到大是不是？苦大仇深呢。”

宁蕙儿听得扑哧一声笑了，可脸依然红着。宁恕却皱眉，无法开口，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扭开脸去，避开姐姐的眼神。

宁蕙儿道：“我暂时不会去上海。但我知道我有地方可去，心里就有底气啦。而且我还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你为我急成这样，还不怕辛苦，来跑一趟。我给你拿毛巾，你洗把脸。我给你铺床，你早点儿睡。”

宁宥只好放弃对宁恕的暗示，改为明示：“宁恕你表个态。”

宁恕躲无可躲，道：“妈，你先去上海住几天吧，等我想出怎么解决问题了，你再回来。”

宁蕙儿虽然一脸尴尬，但依然咬定不放：“我不去，我有什么好怕的。真是。宥宥，你洗脸去。”

宁宥看着妈妈，见妈妈一脸坚决，只得道：“妈别忙，我立刻就走。我还得找人谈话，晚上住宾馆。还有……”她又转向宁恕，盯着宁恕道：“你照顾好我们的妈。”

宁恕“嗯”了一声，提出：“我送你。”

宁宥吃惊，连宁蕙儿也吃惊了，一齐呆呆地看着宁恕从卧室里拿来车钥匙。

宁恕送宁宥到楼下，走离这幢楼好几步了，才道：“妈如果现在答应立刻跟你去上海，等于变相承认以前与老唐的关系不清不楚。她怎么可能在你我面前承认？你死心吧。”

“所以我最初才不敢告诉她原因，试图骗她去上海啊。你最好也给我注意点儿，别让唐家人有可乘之机。”

“切，你躲一辈子，麻烦还不是照样找上门。我们的道不同，你不用教育我，我懂得怎么做。”

宁宥在夜色中看了宁恕会儿，道：“记得照顾好妈。你不用送我，小区里兜几圈再回吧。”

宁恕果真“噢”了一声，止步不前。

宁宥也没有回头，直直走了，脸上先是冷笑，而后又拧起了眉头，不知道妈妈的事究竟该怎么办。

简宏成由简宏图领着，来到简敏敏的家。他还是第一次上简敏敏家，若不是简宏图，他会完全摸不到简敏敏家的门。

可明明屋子里有灯火，窗帘后有人影晃动，敲门却无人应。兄弟俩在门外对视，简宏图笑道：“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保姆一家子都免费住豪宅来了。”

简宏成一听有理，便大喊一声：“我是简敏敏的弟弟，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

屋子里一阵静默之后，大门呼啦一下打开。可探出脑袋的是简敏敏的两条宝贝大狗，而后才是手持菜刀、虎虎生威的保姆。简宏图吃过两条大狗的亏，吓得“妈呀”一声，很不道义地扔下哥哥逃窜了。简宏成也害怕，可谁让他是哥哥呢，只得硬着头皮喝止道：“你干什么？违法的知不知道？把狗拖进去，我找你谈些事。”

保姆却威武地道：“你想干什么？我问你，你想干什么？”

简宏成一边安抚保姆，一边道：“简敏敏，我大姐……”

保姆断然道：“简总早说过，她的兄弟都死光了。”

保姆的声音太铿锵，简宏成忍不住笑出来，扭头对逃得远远的简宏图道：“你倒是有点儿爷们儿味儿啊，回来。”

简宏图看看两条狗，愣是不敢回。

简宏成只得一个人对保姆道：“最快星期一，我把大姐取保出来，所以来找你预先准备一下。首先你做好大姐周一早上到家的准备，以往她出远门回来爱吃什么，你就给她准备什么。然后你收拾一套衣服给我，因为据说有人嫌从那里边出来带晦气，得先找个宾馆房间洗掉晦气，烧掉旧衣服。我不知大姐忌讳不忌讳那一套，反正替她备着。”

保姆见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称是简总弟弟的人说话在理，态度诚恳，便收起刀子，插在腰际，双手使劲将两条狗拖开：“进来吧，慢慢说。”

简宏图见两只狗头缩回去，便像走太空步似的，试探性地慢慢走回来一大步，那只脚刚从半空落地，就见哥哥冲他招手，他才大步跳回台阶。

保姆道：“我以前大意，对敲门的人都好，结果之前被一帮找张总的人冲开门，翻了个底朝天。”

“张总坐牢了。”简宏图进门打量，简敏敏的房子装饰豪华，却是十年前的豪华，由此可见简敏敏这些年的处境。

保姆有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什么，张总被抓回国了？简总知不知道这件事？”

简宏成道：“张总是被我诱回国，再送进去坐牢的。你抓紧一些收拾衣物，具体的等你们简总回来，你问她。”

“哎呀……”保姆欣喜，很想表达一下她家女简总不知多想弄死张总，得知张总坐牢，一定非常开心的意思，忽然又一想，眼前这个男简总轻而易举地做成了女简总求而不得那么多年的事，说明这男简总比女简总跟张总加起来都厉害。想到这儿，保姆心头一紧，再不敢轻举妄动，赶紧一声不吭地上楼收拾去了。

简宏成扭头问弟弟：“你带钱没？给大姐两千，明天买菜、买水果什么的，不要让大姐掏自己腰包。”

“哎呀要不了这么多。两百就够了，我知道简总爱吃什么。”刚走到楼梯的保姆赶紧表态。

简宏成道：“多出来的你收着，我这几天忙，都没来这儿跟你说明一下最新情况，害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守着这大房子。你应得的。”

一个厉害人物平易近人一下，往往很容易收买人心。保姆立刻被收买了，贴心地道：“看起来你跟简总是真不熟。你说的晦气什么的，简总肯定信的。我跟你说啊，你最好弄支笔记下来……”

简宏成当然手向弟弟一伸，要纸笔，可怜简宏图这个人包里别的东西很多，唯独没纸笔。简宏图挨了哥哥一个白眼。幸好保姆翻出纸笔，解决难题。

于是，保姆吩咐，简宏成认认真真地，像个好学生一样地做笔记。简宏图在一边看着挺迷惘，哥哥这是怎么了？为啥对大姐的事情这么上心了？保姆见简宏成对她家女简总的事这么上心，这颗心更被简宏成收服了。

宁宥选的宾馆离家不远，当然不用打车，就步行着走去宾馆。

她一个人孤寂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即使投入亮堂的宾馆大堂，依然浑身有挥之不去的清冷。

她一个人在大堂里站了会儿，好好将宁恕的言行回忆了一遍，终究还是叹了声气，发短信跟简宏成通报了一下：宁恕看上去又准备投入战斗。似乎与他刚刚结交到的一位本地女大款有关。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很快，简宏成回复：我大姐大约下周可以保释。唉，头痛。

宁宥看着这短信，头上的伤疤还真开始吱吱地疼。可以预想，鸡飞狗跳的日子又要回来了。而更让宁宥心惊肉跳的是，简敏敏如此迅速地被保释，其中有没有唐处的手笔？认真说起来，唐处即使明着对他们一家出手，舆论也会一边倒地为唐处叫好的。而世界总是平衡的，有叫好声，便有喊打喊杀声，必然会被拎出来喊打喊杀的宁蕙儿可怎么活？当年唐处的妈妈好心放过了宁蕙儿，如今看着自家亲妈做了一辈子好人，却得了癌症，躺在病床上吃苦，唐处还能宽宏大量得起来？

宁宥背着手，束手无策，亲妈不肯听她的，不愿跟她去上海逃避，她也没招了啊。

简宏成同样忧心忡忡。上半场他与宁恕的交战，宁恕还只是作为一条外来强龙，如今，宁恕加强了自身实力，是不是在积极地为下半场做准备？

所谓的“天涯同命鸟”便是这么来的。

人既然可以做天涯同命鸟，自然也可以做其他的鸟类，比如鸵鸟。

周一早晨是一周的开始。头痛了整个周末的宁宥终于决定做鸵鸟。宁宥起得很早，洗漱，做早餐，一顿忙碌之后，发现已无事可做。她兜着手在厨房里转了两圈，忽然冲动地拖出两个大行李箱，拉进主卧里，一边在梳妆台上分门别类地写上行李明细，一边动手收拾起来。

她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郝聿怀敲门道：“妈，你没叫我。”

“不是设了手机闹钟？”

“声音太轻了，根本白搭，幸好我警醒。你要出差？”

宁宥嘀咕：“手机闹钟还轻？楼上手机闹钟响，我都听见呢。我这是收拾我们去美国的行李。”

“8月才走，这么早收拾干吗？”

“我打算等你考完就走。我请几天假，加上年休，我们先在美国玩一个月。从8月开始，我读书，你自习，好吗？”

郝聿怀懵懵懂懂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想起：“那我们是不是不管爸爸了？”

“我已经妥善安排好了你爸的官司，爷爷奶奶那边答应不会再节外生枝，你爸也与律师配合良好。即使有点儿小事故，我和律师随时可以通话解决。你看，我们不会扔下你爸不管的。”

“可是……我听说开庭时可以见到爸爸。”郝聿怀说到这儿，低下头去，“会不会正好是我在美国的时候开庭呢？”

“未满十八岁儿童不能进入法庭旁听啊。”

“啊，真的？”郝聿怀抬起头，“可是，爸爸那时候很可怜，我们如果都不去支持他……”

宁宥的脑袋飞快转动了，该如何拒绝儿子才能让他顺利接受？

可郝聿怀看见了妈妈肌肉僵硬的脸，低下头去，嘀嘀咕咕地道：“算了，爸爸是自作自受，妈妈不用支持他。”郝聿怀说着，垂着脑袋去了洗手间。

宁宥内疚地想叫住儿子，都已经张嘴发出了半声模糊的“灰”，可硬是将后面的半声咽了下去，默默看着儿子进洗手间。她这才发现手里还拿着一条准备放进行李箱的毛巾。她将毛巾放到行李箱里，坐在床尾想了会儿，吞下憋出内伤的老血，毅然走到洗手间，敲敲门。

宁宥知道里面的儿子听得见。她对着门板字正腔圆地道：“灰灰，妈妈跟你像跟大人一样对话。爸爸第一次背叛我的时候，我原谅了他。可我没想到他会再次背叛我，而且还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我已经没法再爱你爸爸了，对不起。我克制了心里对你爸爸的恨和愤怒之后，仁至义尽地帮他请到最好的律师，替他打官司，而且尽量不麻烦他年老体弱的爸爸妈妈，也就是你爷爷奶奶。但我做不到再从感情上支持你爸爸，他对我而言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你能理解吗，灰灰？”

郝聿怀站在洗手间门背后，头顶着门板，纠结无奈地道：“我知道，我说他自作自受。”

“可灰灰，你跟妈妈不一样。爸爸依然是你爸爸，即使他做错了，甚至犯罪了，你依然可以从感情上支持他。我认为你做得很好，很有情有义。你如果想他，可以给他写信，等他可以收信的时候，我们把信寄给他，好吗？”

里面的郝聿怀站直了，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拉开门，长大后第一次自觉拥抱了妈妈：“不，我恨他，我不爱他。但我可怜他，希望他振作。”

宁宥想跟儿子解释这其实也是爱。可她想儿子正逆反呢，越解释这是爱，可能儿子越拧巴着，收敛这种纠结的感情，反而更郁积。她只好加重语气强调：“反正，妈妈爱你。”

田景野大清早跑到陈昕儿父母家，约好的今天带陈昕儿去另一家朋友的公司见工。不料，他刚找地方停下车，就见到陈母急急地跑过来，后面还跟着陈父。田景野最尊老爱幼，连忙一带手刹，跳下车，迎上前去。

陈母喘着粗气，一脸惭愧地跟田景野道：“昕儿昨晚宿在你家，我怎么打电话过去她都不肯回来，后来她索性不接我电话了。我又不敢大清早的打你电话，怕要么吵醒你，要么害你开车不安全……”

田景野忙笑道：“您这一大早就等在这儿，我可太过意不去了。没事没事，我这就去接陈昕儿，也不过多踩几脚油门的事儿。”

陈母怪不好意思地：“重点是昕儿竟然住在你家，这像什么话，虽然你早已搬了出去……”

陈父跟着点头，犹如和音：“不像话！”

田景野这回严肃道：“这种情况，可能跟陈昕儿现在的性格有关吧。她似乎跟以前很不一样了，变得不大愿意见人，不仅怕见陌生人，也怕见熟人，即便是日夜跟你们在一起，也觉得不自在。正好，我那儿现在空空荡荡，她一个人待在那儿舒坦。”田景野抓紧时机引导陈母认识陈昕儿的心理问题。

陈母愣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肃然摇头：“小田，你别替她找借口，她只是没脸见人而已，尤其不想见到了解她黑历史的人。唉，不说了，不说了。小田，你这次帮昕儿找的工作，我跟昕儿爸爸商量了，真的是方方面面都适合她，几乎是替昕儿量身定做的。我们感谢你，尤其感谢你对昕儿的这份心意，你真的比我们考虑得更周全……”

田景野忙摆手：“我不敢居功，给陈昕儿找个什么样的工作，是宁宥定的大纲。循着大纲找，才是我做的事。我没出什么力，给朋友打了一圈电话就成了。伯父伯母既然有空，不如一起去看看陈昕儿的新工作？”

陈母忙道：“不能去，不能去，我们跟去，会被人误会昕儿还没断奶呢。小田，拜托你帮我们盯着昕儿，千万别由着她的性子挑三拣四。只要你看着工作可以，一定要押着昕儿签下来。后面的事我会盯住。”

田景野道：“我就等着您这句话，这也是我无论送行李，还是找工作，都先接洽您二老的原因。那我先走，回头有消息，立刻联络你们。”

田景野匆匆上车走了。

陈父与陈母立在原地，都一脸感动。他们觉得田景野这人实诚、周到，尤其可信。有田景野做对照，陈母越发对陈昕儿如今的状态不满。在她眼里，陈昕儿是一错再错，人生失败，没脸见江东父老。

田景野这回终于摸清了套路，上楼到了自己的老宅，一边敲门，一边就大喊：“是我，田景野。”果然很快，门就有了响动。田景野见到门缝里露出一角的陈昕儿，刚要招呼，门却猛然砰一声关上了，惊得田景野好一阵子瞪着眼睛发呆，一颗心差点儿跳出嗓子眼儿。

没等田景野回过神来，身后有人道：“老田？你搬走啦？”

田景野忙扭头看，见对门的女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好奇地看着他田家的门。田景野笑道：“搬了，现在这房子借我同学住几天。”

“男的还是女的呀？介绍认识认识，以后对门对户，可以关照。”

田景野道：“女的，老同学。”

对门女主人立刻恍然大悟地笑：“啊，好，好，我倒垃圾去，我倒垃圾去。”

田景野于是也恍然大悟了，敢情陈昕儿开门时看到对门有动静，才立刻又将门合上，只有他不知情。他只得又拍门道：“好啦，人走啦。”

陈昕儿却是稍微打开门，客气地道：“大清早的不方便，你在门口稍候，我这就出来。”说完，防盗门再度被关上。

田景野哭笑不得。不过现在了解了陈昕儿这是病态，他也就不会计较。但田景野不得不继续拍门叮嘱：“你今天得换套那种一个月两三千元工资的人穿的衣服，最好T恤、长裤那种，别穿前天那种名牌货。我在楼下车子里等你，行吗？行的话再拍一下门。”

好歹，陈昕儿拍门回应了一声。田景野这才放心下去等，可转身，就发现女邻居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身后，手里依然拎着那袋垃圾。两人尬笑着擦身而过。田景野心说，过几天如果传出他金屋藏娇，那一定是缘于今天，谁让陈昕儿的举止这么鬼祟。

很快，田景野便看见陈昕儿下楼。她将烫得精美的头发扎成马尾，穿件半新不旧的短袖格子麻纱衬衫，一条七分裤，看上去……当然不是工资两三千元的人的扮相，但总算低调了。田景野给陈昕儿打开车门，笑道：“你现在是微服私访，别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请来帮忙的，OK？”

“行。”陈昕儿上车坐下，习惯性地坐在后座。田景野就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将车启动。

车上，田景野给陈昕儿介绍：“昨天我在电话里没说清楚。今天与其说是见工，不如说是请你去江湖救急。我有个朋友，原本用的出纳忽然趾高气扬地来一个电话，宣布不干了，说是找到富二代男友了。朋友急了，全公司千把号人，每天进进出出的流水，没个结账跑银行的出纳怎么行？可合适的人上哪儿找去？又要本地人，又要稍微懂点儿财务知识，能记流水账的，还得耐得住寂寞，一个人守得住小小的结账室，口风还要紧，不能把客户资料透露出去。朋友只好托我们这些老朋友帮忙，我一想，嘿，你最近正有空，要不先去帮我朋友几天？就算是你帮我一个忙？就是比较远，中午不能回家，那边公司包中饭。”

听田景野这么说，这根本就不是一本正经地去见工，陈昕儿就松了口气，不再全身绷紧：“你早说。我还以为今天要多严肃呢，紧张得……咳，我爸妈也紧张，我昨天不想听他们一个劲地念叨，就避到你家，住了一晚。幸好我的薄被子、衣服都还在你那儿。”

田景野心说，原来昨天陈昕儿是紧张得不敢面对父母。再想想她在同学聚会上“勇敢揭发”简宏成，就这胆量，恐怕当时真的是拼了，难怪揭发得毫无章法。田景野不由得在心里骂一句“臭渣男”。

尔后一路上，田景野“帮我忙”“帮朋友忙”地催眠，终于顺利将感觉良好、觉得蛮有面子的陈昕儿送进朋友工厂里上了班。

因为是田景野所托，田景野的朋友——那工厂的总经理亲自过来陪陈昕儿熟悉环境。工厂需要每天流水一样地结算小笔货款，因此专门用隔离板从财务室里隔出一个小房间，小房间里开着一个装满铁栅栏的结算小窗口，陈昕儿就坐在里面结账，几乎与大办公室隔绝。陈昕儿是真不笨，再说以前做的可是正宗会计的工作，即使财务软件有所更新，一上手翻腾两下便搞清楚，毕竟换汤不换药。田景野看着她两笔账结算下来便气定神闲，才放下心来。

连田景野的朋友都不敢相信，走远了后，抓着田景野说，还以为这是个笨得砸不出渣渣、需要手把手教的蠢妇，才值得田景野卖巨大的面子，万千拜托，提前一天踩场子、对口径，花老大劲儿过来安置，原来这是个好用的。田景野有苦说不出，只好编派陈昕儿是他高中时的梦中情人，所以才万分小心地伺候，笑得田景野的朋友满脸肥肉抖得快化成油水了。

田景野想打个电话给简宏成汇报一下，却打不通。他也没在意，赶紧告辞了，回去做他自己的正经事。

而小屋子里，陈昕儿一个人如鱼得水。因为财务制度约束，没人敢轻易进这间小屋子，来去结账的人都与她隔着一道墙，彼此不需要套交情。陈昕儿甚至都不需要抬头看外面结账人的脸。在别人看来这是份枯燥的工作，对陈昕儿而言则是正中下怀。

宁恕与赵雅娟有约定，今天周一去赵雅娟那儿报到。宁恕知道是什么职位在等着他，也知道今天第一次亮相的形象必然成为未来同事们的第一印象，因此一大早就自觉起床，打理自己。

宁蕙儿也起早，做出丰盛的早餐，一边忙碌，一边眼见着儿子收拾得越来越玉树临风，心里那些儿子满地打滚的印象渐渐淡去，仿佛夏日大清早的已经火热的阳光都不讨人厌了，只觉得南窗一片亮堂，充满活力。

等吃完早饭，宁恕进卧室，穿上雪白衬衫出来，见妈妈停下手里的收拾活计，看向他，便笑道：“回家住了以后，我的衬衣穿出来都特别挺括。”他一边说，一边扣上衬衫袖扣的扣子。

宁蕙儿看得眉开眼笑：“是啊，我是一只手捏热熨斗，一只手捏一只不通电的旧熨斗，火热熨过的地方再拿冰凉的旧熨斗一压，衬衫变得特别服帖啊。”

宁恕笑道：“啊，原来还有秘诀。妈，我走了。”宁恕一边应和妈妈，一边迅速从桌上捡起拎包和车钥匙，最后整理一下领带，走向大门口。

宁蕙儿笑眯眯地看着儿子英挺的背影，眼睛却被挺括的长袖刺了一下，忍不住嘀咕：“你穿这一身，好看是真好看，可这天气，穿这一身看着还是怪怪的。”

宁恕看看为了遮掩手臂伤口而穿的长袖，倒是无所谓：“我们的售楼处不管冬冬夏夏，都只穿衬衫、西装，这天气还得穿西装呢。”

宁蕙儿见儿子不在乎，顿时放心了，就笑着道：“我还以为这么穿有些儿娘娘腔呢，都这么穿就好。”

宁恕已经走出门，闻言不禁回过头来一笑：“哪有的事，我走了。”

宁蕙儿只觉得儿子迎向新工作的身影充满阳光。

赵雅娟并未在她的大办公室里会见宁恕，而是让接待员将宁恕领到七层楼办公室背面的大露台。此时大露台背着阳光，凉风习习，绿植摇曳，非常舒服。宁恕一进门就见赵雅娟对面还坐着一位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赵雅娟站了起来，该男子没起身，淡淡地看着宁恕。宁恕忙冲该男子一笑招呼。

赵雅娟与宁恕握手，请宁恕坐下后，介绍那位年轻男子道：“我儿子，赵唯中。”

宁恕忙又屁股离座，与赵唯中握手。这回赵唯中也抬了抬屁股，但不是很热情。宁恕心说女强人真是厉害，厉害到连儿子都跟着她姓。她儿子跟母亲姓的原因肯定与宁家的不同。

赵雅娟盯了儿子一眼，对宁恕道：“前天你说的那些思路很对我胃口。但唯中依然坚持不肯改容积率，认为目前本市的那些联排别墅都是鸡犬相闻的改善型安居房，绿化空间之小，离真正的别墅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只好不管他了。这个房产项目本来唯中在监管，今天起，由你全权领导。我先给你一笔启动资金，等一下唯中开车领你去新办公室，你听财务汇报。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原先的容积率改掉。如果遇到难啃的骨头，你可以随时找我协调。收入方面，除了前天你要求的之外，我另外给你项目最终结算利润的提成，这些都写入了人事聘用合同，你看怎么样？”

赵雅娟说话时，赵唯中悄悄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他心里满满的不满。

宁恕心里明白了，原来这个工作是赵雅娟不满儿子表现之后，才交给他，看来他一进门就已经得罪了太子。但此时他唯有点头道：“一切都听赵总吩咐。”

赵雅娟笑道：“房地产项目方面，你是老手，都听你的，你全权。再说……”赵雅娟把脑袋转向儿子：“唯中，我跟你说了，小宁能捡了那么贵重的小东西而不贪，我的启动资金还不如那只戒指的价格，我完全不担心小宁卷了那几个钱跑路。为了方便行事，我授权小宁全权动用房产公司的资金，不用时时刻刻向我汇报。”

宁恕忙笑道：“赵总太信任我了。可我还是汇报吧，毕竟才开始替赵总办事，不熟悉程序，还需要有人把关……”

“不用。你以后会知道的，你不可能时时刻刻找到我汇报资金动用事项。万一你紧急用钱，而又联系不到我，该怎么办？既然我用你，自然是用人不疑。还有啊，唯中……”赵雅娟看着儿子虽然名贵却穿得不够利落的衬衫，本想教训几句，可她看到了儿子眼中的不满，做妈的细心，立刻将教训吞进肚子里，起身道，“唯中，你送小宁去新办公室。小宁，我不陪你去了，我要去市里开个会。唯中宣布任命，跟我出面一样的。还是……等我明天陪你过去？”

宁恕也忙跟着起身：“赵总忙您的。”

赵唯中这才起身，顺手按掉口袋里的录音笔。两人目送赵雅娟走后，赵唯中一改刚才的态度，诚恳地请宁恕坐下：“宁总，我是房地产门外汉，但我不满我妈提高原规划容积率的思路。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们先不急着去？我让秘书送咖啡过来。”

宁恕道：“行，不急。请问一下这边的Wi-Fi密码？”

赵唯中写了一个密码给宁恕，宁恕拿出iPad立刻连接上，找到一个网页，递给赵唯中看：“赵总你看，这是我前公司做的一个别墅项目，据说比较有名。”

赵唯中一看便知，点头道：“你参与的？这个的容积率相当低。”

“这个项目所在城市的地价比我们市的更高，成本并不允许它奢侈地调低容积率。这个项目的容积率并不低，可是设计出众，使得看上去的容积率比较低。那时候我刚出道，在这个项目里只是个跑腿，觉得做这个项目简直是在实现我的理想。我前大老板将这个项目立项，也正因为他的理想。他是那种大院子弟，从小跟着父母游走中外，眼界开阔，比我这种刚毕业的小土包子看得远、看得高。他看不起当时市面上的别墅，也说那是农村的集体宿舍，说一帮从小住火柴盒公房长大，从未住过别墅的建筑师能设计得出什么真正的别墅吗？不可能的。他要做一个项目让大家开开眼界。”

宁恕大老板所言，正是赵唯中所想，赵唯中“哈”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他找谁设计的？”

宁恕见赵唯中入巷，便心安了一些，继续道：“是我前公司的设计院做的设计，但当时设计院的大头目几乎白天黑夜地挨大老板骂，这个别墅项目，就是这么骂出来的，至今大家都还认为是经典，可是当时不仅没赚钱，还让大老板亏得差点儿做不下去。问题就出在预售上，样板区完全无法凸显整个项目开阔的中心大庭院的整体效果，无人肯为这么高价的房子买单，那房子的销售拖了超常的时间，导致资金成本居高不下。我具体算给您看。”

宁恕拿出纸笔，深入浅出地解释给赵唯中听。赵唯中听着听着，坐得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认真。

等听完，赵唯中沉思了会儿，道：“品牌未打响之前，盲目上高附加值的产品会有巨大风险。”

宁恕虽然早已清楚——这道理大家不知总结多少回了，可顺着赵唯中的意，拍案做恍然大悟状：“对啊，抽象出来就是这个理儿，看起来也对我们房地产行业有效。”

赵唯中开心地笑道：“宁总客气。你才是给我这个门外汉好好上了一堂入门课。走，我们去你的新办公室。”

宁恕这才放下心头的一颗大石，与赵唯中勾肩搭背地离开露台。

简宏成认定周一早上简敏敏那儿会有进展，因此就没回上海。果然，周一上午，上班时间过了没多久，应律师的电话打过来了。手续办得非常迅速，一个小时后，简敏敏坐到了简宏成的车上，浑身散发着汗酸味，车子不得不打开车窗。

简敏敏上车就双眼瞪着简宏成，简宏成假装没看见，友好地打个招呼：“还好吗？”

简敏敏干脆直接地回答：“废话。送我回家。”

简宏成并不意外，笑道：“我们这么安排：我先送你去宾馆，这个行李包里是你保姆替你整理出来的衣物，你先在宾馆里沐浴更衣。然后就看你的安排了。你可以选择回家休息，保姆已经安排好了你的食宿。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你那个保姆非常忠心地守着你的家。你也可以选择去简明集团。我已经把张立新捉回坐牢，事前，他已经态度良好地配合我办好了集团公司的股权转让，目前是我的一批行家在管理着简明集团。你回头有空可以听听我具体做了些什么。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去妈妈家。妈为你这次的事操碎了心，连去律师楼都要跟着，怕我和宏图不肯尽心，还表示要掏私房钱，为你做保释，当然我不会让妈掏钱。但妈拿出私藏了十几年的金镯子，打算等你出来，分给你……”简宏成耐着性子说了半天，不见简敏敏有反应，只好伸手在简敏敏眼前摆动，试图唤醒简敏敏。

简宏图反正一看见大姐，便自觉做哑巴，乖乖坐在前面驾驶座上，等大姐开口，下指令。可他听了半天只有哥哥一个人在说话，便小心地回过头去看，果然见到直着眼睛的简敏敏跟傻了一样。他心直口快地问：“怎么啦？吓傻了？”

简宏图话音刚落，原本直着眼睛的简敏敏忽然伸出九阴白骨爪，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简宏图的头发。简宏图立刻知道事情坏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喊：“大姐饶命。”

简敏敏哼了一声，松手之际，还不忘眼明手快地给简宏图一个后脑勺，然后才对旁边看热闹的简宏成道：“你说半天，我什么都没记住。你先送我去宾馆，然后去接我保姆到宾馆帮我。其他事等我睡醒再说。”

简敏敏这个态度出乎简宏成的意料，简宏成小心地道：“不问问张立新？不问问简明集团当前的股份安排？”

简敏敏有气无力地看着简宏成，没有答话，当着简宏成的面，闭上眼睛睡觉。这一招更是搞得简宏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吩咐简宏图开车，送简敏敏去宾馆。可车轮才滚了几下，简宏成实在憋不住，又道：“不问问张立新偷走的钱收回了几成？不问问我怎么处理刘之呈的？不问问……”

“闭嘴！”简敏敏终于被简宏成唠叨烦了，猛然睁开眼睛一声吼，吼得简宏图一个急刹车，怔怔停了会儿才又自觉一言不发地开车。幸好车没被追尾。

而简敏敏完全不受突然刹车的影响，冷静地道：“这么巧？我一坐牢，你就把张立新抓回来了。我一放出来，你又把张立新送进去了。以你的能耐，这么一大段时间够你做足手脚。你不把手脚做得跟铁桶似的，能把我放出来？我出来单枪匹马的，又能拿你怎么样？还是你想听我一句感谢？哎呀，我谢你，我谢死你啦。”

简宏图在前面听得心惊肉跳，不得不将车开得缓缓的。这速度终于被警察怀疑了，警察驾摩托追上来，询问是不是驾驶员在开车打电话，警告了之后才放行。简宏图甚至怀疑大姐说得在理，可能真是这么回事。

而简宏成则很没脾气地笑了。“好了，好了，我终于可以放心了，看起来你很正常。要不然我还真怀疑你给关傻了。”简宏成看着简敏敏将头转开去，依然笑嘻嘻地道，“那就别装睡了，我们抓紧时间说话。这是妈给你的金镯子，是爸生前偷偷给妈买的，爸怕万一以后没人给妈养老，意思这些金子够妈用了。但现在妈很放心未来生活，就决定把这二十只金镯子拿出来，分给我们仨。你和宏图各七只，我比较富，分到六只。你的七只你收着。”

简敏敏听到一半就扭回了头，将简宏成递来的盒子一把抢过来，打开来看，果然是黄灿灿的七只。她一把攥住，道：“老二闭嘴，我只问老三。老三，你什么时候拿到的金镯子？”

简宏图从后视镜看看哥哥，见哥哥暗示他随便说的样子，才道：“星期六。前天啦。”

简敏敏问得别出心裁：“拿什么装的？”

简宏图道：“一只木头盒子。”

“木头盒子多长、多高？你比画一下大小。”

“大概一尺长，我小手指那么高，十厘米宽吧。哥，是不是这么大？”

于是简敏敏看着手里的金镯子冷笑：“盒子这么大，才装二十只金镯子？你们给我听着，凡是藏宝贵的东西，都是盒子越小、越不起眼，越容易塞角落里，越不招眼。一尺长的木盒子才装二十只金镯子，你还不如在门口贴一张纸，上书：我家有金条，快来偷，快来偷。骗谁呢？老二不许说，老三，你再说，盒子里到底多少只金镯子？”

简敏敏理由充足，一时简宏图都怀疑了起来：“是啊，妈为什么拿这么大木匣子装？”他看到路边有车位，连忙停下，免得开车不专心被撞。

简宏成知道自己不能插嘴，一插嘴老大疑心更重，可又憋得要死，只好眼不见为净，闭上眼睛假寐。

简敏敏看一眼简宏成的动作，确定没打信号、使眼色，又继续迅速问：“你看着妈从哪儿拿出的木盒子？”

“她房间。”

“她房间的哪个柜子？”

“不知道啊，我坐在客厅里。”

“还有谁一起去妈房间？”

“就她一个人，我坐在客厅不高兴动弹，哥忙着吃香瓜。”

“老二儿子拿到的金条比你多几根？”

“小地瓜什么都没分到，就是分给我们三个的。不是金条，妈说那时候金条要去香港买，不方便。”

“你拿到的金镯子比我多几条？”

“跟你一样啊。不是七只吗？到底金镯子论条、论只，还是根？”

简宏成心说，这是老大搞老三脑子呢，知道老三脑子不灵。

简敏敏冷静地道：“废话少问。老二比老三多拿几只？”

“老三不是我吗？哥比我少拿一只啊。哎呀，我给你绕死了。我跟你这么说吧，前天妈拿出金镯子，我和哥一人八条，你四条。妈说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是别家人了，该少拿。哥说不行，儿子女儿都一样，该平分。反正他们吵了半天，妈总算肯听哥的，说是让哥出钱，再买一只来凑数，算二十一只，这样每人分到七只。反正哥缺的那只自己花钱去补足啦。我的妈啊，大姐你别绕我了，我凡知道的都说给你听了。你慢慢想，要是还有问题，我去刷一下咪表，咱多停会儿。”

简敏敏想问出的答案是老二、老三隐瞒了实际拿到的金条数，可想不到问出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又想不出词儿来反驳。她不由得看向简宏成，见简宏成微微睁眼，斜睨着她，就道：“你可以张嘴了。”

“爱信不信。但要真是四只、八只、八只的分配，妈也不会瞒着你的，爸妈从来不怕你知道他们重男轻女。”

简敏敏却眯了一下眼睛，精明地指出：“妈不会瞒我，但你会瞒我。你趁我坐牢期间做足手脚，又想小恩小惠收买我，省得我闹事。”

简宏成听了又笑：“说到闹事，还真要跟你说一下，你从今天起，到一审判决结束，这段时间里必须老实，不要惹事。万一闹出事来，不仅又要回去坐牢，我替你交的保释金也全部罚没，你还得被从重处理。”

“别扯开话题！”

“你别不服。我特别提醒你，离宁家人远点儿。他们只要稍微不舒服，报一个警，你就很有麻烦了。”

简敏敏黑着脸，不响。

简宏成又道：“再说简明集团那边。管理层已经全部换成了我的人，你可以进去听汇报，但不能干预经营。我已经授权他们，如果你有任何干预经营的行为，立刻武力把你架出大门，再禁足三天，不许踏入简明集团一步。你仍然占有40%的股份。如果你有任何意见，可以在董事会上提出。另外三名董事分别是妈、我、宏图，各占20%的股份。你有数了吗？”

简敏敏嘿嘿连声：“我真没看错你。难怪你可以少要一只金镯子。别装大度了，你抢了大头呢，妈和宏图的，还不都是你的。”

简宏成只是哈哈一笑，一脸的无所谓：“宏图，可以开车了。这只信封里是应律师的所有联系方式，以后你自己找他。他是很有名的律师，在本市的公检法很吃得开。你在他面前要当心。你要是得罪了他，我可没办法帮你挽回，我脸面还不够大。”

简敏敏本来还打算骂几句出气，可一听说是应律师的联系方式，立刻出手抢来，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点点头，将信封紧紧抓在手里，但不语。

简宏成只是冷眼看着，并不嘲笑，又接着道：“把你送到宾馆后，我回上海。这边的事如果有麻烦，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也可以找宏图和妈商量。如果很紧急又找不到我，可以去高教园区，投奔西三数码店，田景野在那儿。还有张立新那笔钱，追回来一半，不够的部分我替你补足，已经连本带利地还给了阿才哥，省得夜长梦多。你还有疑问吗？”

简敏敏认真听着，却又一眼都不看简宏成，只两眼迷惘地看着窗外，见问，又是不说话。

简宏成直至最后，才扔出一句狠话：“我把你保出来，是押上了我的信用。为了保证你一审之前不惹事，我雇了一班人马日日夜夜盯住你。你别试图报复宁家以及做其他出格事，只要让我知道，我亲手把你送回牢里，让你罪加一等。”

简敏敏猛然回头，盯住简宏成：“你趁早把我送回牢里，只要我还有自由，我一天都不会放过崔家那个死杂种。”

“哪个？”

“崔宁恕！”

简宏成笑道：“唯独你惹这个，我对你网开一面。反正即使我不送你回去坐牢，也会送这个。”

简宏图这个大快活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听到这儿，忍不住叽的一声笑。好在简敏敏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简宏成身上，没抓他头皮。

简敏敏气得一张脸全红了，闷声不响地盯住简宏成。

简宏成也看着简敏敏，心知简敏敏心里有无数不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毫不犹豫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朋友：“忙吗？我姐出来了，你开始盯住她。”

朋友道：“行，从宾馆开始。对了，宁恕进了翱翔教育集团，待了会儿后，与翱翔教育集团的小K一起出来了。”

“噢，翱翔的老板是男是女？”

“哈哈，你对老家太不关心了，这位女老板可以在本市排名前十。”

简宏成立刻想到宁宥说的宁恕结交到重要的女大人物，果然是大人物，对上号了。简宏成谢了之后，放下手机，对简敏敏道：“看来你这边我都不用派人盯你了，宁恕已经靠上大人物，翱翔的女老板……”

“赵雅娟？”简敏敏立刻惊呼出声。

简宏成心说原来叫赵雅娟，但脸上丝毫没有表露，一边点头，一边阴阳怪气地道：“看来你还是回看守所待着更安全。”

前面简宏图也听到了，忍不住插嘴道：“那个赵雅娟早离婚了啊，宁恕会不会为了借她的势力报仇，贴上去做小白脸？哎呀，那我等一下立刻收拾行李跑路。哥，我还是跟你去上海吧。”

简敏敏那张脸都黄了，简宏图所惧的，也正是她所害怕的。

翱翔集团的房地产公司不在翱翔大厦，而是离得远远的，位于一处可以看得见他们即将操作的地盘的大楼里。赵唯中向公司里寥寥几个员工介绍了宁恕后，打开总经理室，请宁恕进门，摘下钥匙递给宁恕，道：“这间房原本我偶尔来一下，以后就你专用了。”

“这怎么使得，我另外找间办公室就行。”宁恕很是客气地谦让，正说着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赵唯中见宁恕拿出手机看的时候脸色一凝，还伸出指头按掉，便忙道：“你接电话，我们不客套，以后都是同事了。我到财务室去看一下。”

赵唯中主动离开，宁恕才接通原公司总部HR朋友的电话：“不好意思，刚才在跟新上司说话呢。”

“啊，你这么快就落实工作了？我早说你不用担心工作的。什么职位？”

宁恕打量着宽敞的办公室，又站到窗前，看向那家即将拆除以开发房地产的老厂，笑道：“还是差不多的职位，老本行，在一家集团里创立房地产公司，没有大的突破。”

“哎呀，恭喜恭喜，那可不一样啊，独立性强太多了，以后发展也不一样。害我白担心一场，往后来北京出差，你得请客压惊。”

“你不说，我到北京也得觐见您老人家啊。是什么事吓着你了？”

“你听了别生气。我多事替你找了相熟猎头，咨询有没有好工作，结果那位姐姐透露说，你被公司开除的真正原因是捉到人家逃税问题往死里打，犯了老板们的大忌。这事儿已经传开了，谁用你之前心里都得掂量掂量，如果让你手握重权的话，万一哪天合作不愉快，会不会也被你揪住税收小辫子，往死里打。谁家的账本儿都是不传之秘啊。我想可能是谁在背后搞你吧。我赶紧提醒你设法消除影响，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宁恕听得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我才明白跟了那么多年的管总为什么会对我下手。小童！你一说，我心里所有的疑点都串起来了。原来是小童在做手脚。”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肯定是被小童陷害了。人总得有点儿本事才能立足，不是做事的本事，就是搞人的本事。不过好在你更上一层楼了，而且再没有比你更上一层楼这件事，更能清除小童的造谣对你名誉的伤害了。我替你发散出去。”

宁恕对着远处的项目呼一口长气，道：“算了，放过他，他的陷害帮我找到更好的工作，我没空跟这种人计较，忙着向前看呢。”

正好赵唯中拿着手机过来，听到这两句，微微点了点头，又转身走开，对着手机里的妈妈道：“看起来小宁是被他的接替者撬了位置，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小宁的意思是放下那事，向前看。他度量不错。”

赵雅娟笑道：“你一下子变得对他赞不绝口，再也不反对我的仓促决定了？”

赵唯中道：“呵呵，我怎么能追得上妈的眼光。我特别喜欢他事事拿数据说话，那是硬碰硬的真功夫。好了，他打完电话了。”赵唯中走过去，对宁恕笑道：“太后大人开会间隙来查岗，非要栽赃我在欺负你。你得替我洗冤啊。”

宁恕接了手机大笑道：“哪有的事，我和小赵总谈得非常投机。”

赵雅娟笑道：“那就好，要不然我开会都坐立不安呢。你们继续交接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宁恕想到刚才前同事的电话，有点儿激动地道：“赵总，我一定要郑重其事地再说声谢谢。本来我被服务多年的原公司辞退，是非常没面子的事，刚刚才得知同行里面传闻很多，影响很不好，但赵总委以重任，足以帮我挽回声誉。我唯有尽快做出成绩，一不负赵总对我的器重，二也是借赵总提供的平台，重建我的声誉。”

“你不用谢我，这是你的为人帮你找到的新工作。你不要压力过大，我找的是千里马，你不要时时刻刻保持一百米的冲刺速度，我们来日方长。”

宁恕结束通话后还很激动，对赵唯中慷慨激昂地道：“眼下两场大战：一是设法修改容积率，能改最好；二是完成厂区周边的拆迁。”

赵唯中问：“套路你熟？”

“熟，但这是最硬的骨头，我长年在外工作，对本地人事不熟，需要动用你的社会关系。”

“你主导，我随时配合。但关键是你主导，再趁此机会建立起你的社会关系。这是我家太后用人一贯的原则。她一向这么说：‘我从事教育事业，不仅建设学校，培养学生，我的企业也要成为员工的黄埔军校，全方位地发掘提升每一个员工的潜能，培养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那样我就可以清闲地做甩手掌柜了。’”

宁恕听了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一边办事，一边还能顺手接过赵家凭借多年根基才有的扎实的社会关系？

见宁恕这样，赵唯中笑着拍拍他的肩：“很怪异？你会看到的。”

简敏敏从地下车库走进宾馆电梯后，一直面壁而立，不愿被人看到她的落魄样子。简宏成则背对着简敏敏，拦住所有靠近的人。等电梯到楼层时，简宏成遮挡在简敏敏面前，伸手护着简敏敏出来。简敏敏一声不吭，低头走路，也不管走的方向对不对，反正有简宏成鞍前马后。但简敏敏一路紧紧抓着她的LV旅行包不放，也不要简宏成效劳。她知道自己目前的形象，需要这只名牌包支撑底气。

等走进房间，简宏成将门一关，简敏敏才将旅行包扔到厚厚的地毯上，环视一下套房的客厅，对简宏成道：“说吧，你的动机。”

简宏成一愣：“什么动机？”

简敏敏叉腰道：“又是平均分金镯子，又是一路护送我。说吧，你想干什么？我不会让你白演一场好戏的。”

简宏成哭笑不得，只好道：“记账，总有要你还的一天。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如果没有，我这就回上海去了。”

简敏敏一愣，竟然无端踉跄，退了半步，虽然焦急但依旧霸道地道：“急什么急，等着，我保姆来了你再走。万一要付钱，要查房什么的，我现在哪有？”

“查什么房？你以为这是招待所啊。行，等着就等着，我再记一笔账。”

简敏敏瞪一眼，拎包走进卧室。她拿出换洗衣服，都已经走进洗手间了，又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返回卧室门口，脸贴着门框偷偷张望了一眼，见简宏成果真乖乖坐着，拿出手机，神色凝重地不知在干什么。简宏成脖子稍微一动，她连忙隐身退后，这才放心进去洗手间。

简宏成其实看见了简敏敏的鬼祟举动，但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就继续给宁宥发短信。他最恨这种考验手指灵巧度的行为，可此时不得不亲力亲为：“老家的事暂告段落，我很快回上海，希望找时间面谈，很多事。”

宁宥的回复差点儿让简宏成跌下沙发：“下午六点之前都在办公室，随时。”

简宏成急得要找人报喜了：宁宥让他去她公司了！他首先想到的是田景野，想到田景野才想起还有一个田景野的电话要回。他连忙给田景野打电话：“你找我？我刚在保释我姐，不能接你的电话。”

田景野正在西三店里忙碌，一听惊讶：“你姐真能出来？有没有人跟你提什么交换条件？”

“谁都没跟我谈条件，我姐也没提到谁，我只好揣着一肚皮疑问回上海。我就明刀明枪地告诉我姐，我派了人二十四小时盯住她，不许她再胡来。”

“你回上海？等等我，我去银行开张汇票，也要赶去上海。你到市公安局旁边的那家中行等我。正好一路上跟你说很多事。”

简宏成喃喃地道：“你也有很多事？我们俩这算什么古怪关系？”

半个小时后，田景野拎着三套盒饭，坐上简宏成的车，坐上就将一套饭盒递给前面的司机，笑道：“我这人懒散惯了，可为了蹭你们老板的车，只好跟着你们老板的套路办事。本来你们是打算到高速服务区买面包啃是吧？我吃不惯。等会儿我吃完替你开，换你吃饭。现在你转个向，从东入口上高速。”

简宏成奇道：“干吗？还要捎上几个人？我赶时间。”

田景野拆着饭盒道：“不会耽误你的。总算替你把陈昕儿安置好了，从这个方向上高速能经过那几家公司，你鉴定一下。你先吃饭，死工作狂。”

简宏成接了饭盒，想了会儿，奇道：“那边好像都是工厂？会不会是我路盲记错了？”

“没错，就是工厂，而且是那种劳动密集型的出口食品加工厂，百分之九十九的职工是外地人。陈昕儿在那儿做出纳，一半时间跑银行，一半时间跟蔬菜大户结账，如鱼得水。”

简宏成大惊：“有没有搞错？”

“要不是宁宥提醒，我死活都想不到她想去的是这种地方。我原先给她安排的是咨询公司，在金融中心里办公。我跟朋友割地赔款，谈好条件，给她铺设了最体面的前程，结果她……”田景野看简宏成一眼，将埋怨吞进肚子里，“我白惹一肚子气，真想扔下她不管。”

简宏成了然地道：“是不是找各种理由逃避？”

田景野塞了一大口饭到嘴里，省得回答。很快，他伸筷子往外一指：“那边，三长排蓝色铁皮屋顶。”

简宏成捧着饭盒往外看，一句话都没说。田景野指了之后也没再说话，也捧着饭盒，默默看着那厂，直到那厂子很快消失在车后。有关陈昕儿的话题也随之消失在车后，两人不再提起。

“宁恕找的新老板是赵雅娟，翱翔教育集团。”简宏成冷不丁地扔过一句。

田景野一愣：“赶紧让你弟弟关掉公司，出国避风头。凭着赵雅娟在政府机关的关系，宁恕要是想翻旧账，你弟一定被从重、从严还从快。”

简宏成点头：“我也这么想的，办教育的，没点儿关系能办得起来吗？所以让宏图收拾行李，先跟我去上海，看风声不好就出国。唉，偏我还清楚宁恕绝不会放过我们。”

田景野问：“你姐就能放过你？”

“都不省心。所以我还得找宁宥商量。宁宥让我六点前到她公司找她。”简宏成状似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得意扬扬地留意着田景野的表情。

田景野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道：“哦，难怪你急赶着回上海。”

简宏成仿若一拳打在棉花堆上，好生急躁，不得不特意解释：“这是不是意味着宁宥向我开放朋友圈、同事圈？”

田景野好不容易从饭盒里抬起了头，看西洋镜一样地看着简宏成，道：“自作多情了，你这长相太安全，没人会把你和宁宥往花边新闻里想，所以宁宥才会在办公场合接待你。而且在办公场合里公事公办，省得管不住嘴巴，说不老实的话。”

简宏成不受打击，奋勇道：“男人长相不要紧。”

田景野撮克地笑道：“这话你跟宁宥说去。而且我还告诉你宁宥的那些臭规矩：你长裤两天没换了对吧？头发离上回修剪时间超过十五天了？你头发这么油，居然早上没洗头就敢出门？唉，你能不能约束一下你全身的脂肪？……”

简宏成简直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了，才刚起步奔向上海呢，他的信心已经严重受挫。

简宏成的车子到了宁宥的公司楼下。他看一眼高大巍峨的大楼，心怀忐忑地对司机道：“你看看附近哪家店卖的长裤比较好？”

司机强忍着笑，道：“听说高手最见不得人穿簇新的没下过水的服装。”

简宏成左右为难，抓破头皮，迈不出步子。

司机只好道：“简总，要不我再转一圈，您慢慢想？不然我在这儿暂停，得变违停了，警察要找上来了。”

简宏成“嗯”了一声，才开门下车，艰难地迈出第一步。

简宏成从进电梯起，便一直很在意地留意人们怎么看待他找宁宥这回事。他刚走出电梯，看见面无表情的接待小姐一看见他便展开笑脸，心里迅速地一阵温暖，似乎吃了一颗固本培元的大补丸。于是他走过去，抛出第一个试探气球：“我叫简宏成，与宁宥有约。”有约？简宏成心里飞快地衍生出许多意思：有约定，有邀约，有要约，以及，有约会……他小心地看着接待小姐脸上的反应。

那接待小姐看了一眼柜台底下，立刻笑容满面道：“简总这边请，宁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左边一间。”

简宏成脑补得沸腾了：简总？为什么接待小姐称呼他简总？这说明宁宥把他以客户的身份交代给接待小姐，而不是同学，更无可能是朋友。简宏成心里微微纠结，再回头看接待小姐，人家早没再看他，对他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显然，被田景野说中了，他的形象太安全，人家完全不会把他和宁宥联想到一起。

简宏成还在一步三回首地留意着接待台那边小姐的反应，耳边只听得有人温柔地问：“看什么？”简宏成忙回头，见宁宥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他连忙赔笑，站住，唯恐一走动，裤子比较招摇，被宁宥识破他没带长裤回老家，以至于大热天的，两天半没换长裤：“没看啥，那个漂亮的接待员居然叫我简总。”

宁宥看着心里不舒服，淡淡地道：“那女孩子是很漂亮。里面坐。”

简宏成见宁宥往边上一让，是让他先走的意思。他一想到将从宁宥眼皮底下，两腿扇着风地走过，觉得那是万万不行的，立刻道：“你先，你先。”他都忘了去关注在一个女人面前说另一个女人漂亮乃是犯了大忌的。

宁宥见简宏成如此语无伦次、举止失常，大为不快，便扔下简宏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看着简宏成进来把门关上，一言不发。

简宏成自己挑了一张离宁宥最近的沙发坐下，还没来得及打量整个办公室，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不对劲。他这才想到犯忌了，可又想到他犯忌竟然惹出宁宥的强烈反应，又开心得意起来，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宁宥的表情，唯恐遗漏些许情报。

宁宥实在受不了简宏成的鬼祟反常，不客气地将面前的文件合上，啪的一声巨响，拍在旁边桌上。但她也不作声，让简宏成自己开口。

简宏成笑了，也放心了：“我跟田景野一起回来的。那小子一路打击我，说我的长相很安全，来你公司谁都不会往其他方面想的。我下电梯起就一路留意，还真是被他说中了，恨得我垂头丧气的。”

宁宥听得一张脸绯红，随手一捞，又把那本资料拿回来，啪地扔回到面前的桌上，眼睛不看简宏成，又翻到原来在看的那一页。

简宏成又是会心地笑了，散漫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慢吞吞、笑眯眯地打量整个屋子，又打量宁宥，顺手拿出手机关了。

宁宥被他看得烦躁，脚尖一点，椅背转向。她藏在椅背后面，背着简宏成问：“你要说什么？”

简宏成当然是来前就想好要说什么的，可是被宁宥一问，又不想说了，微笑着看着椅背，举重若轻地道：“没了，我会办好的。”

宁宥眼皮一跳，椅背微转了一下，想了会儿，道：“噢。”

“你忙你的，不用理我。我坐会儿，等你下班。”

宁宥眉毛一挑，缓缓转了半圈，露出半个脸，干脆地问：“你姐呢？”

“她早上办好了取保候审，我找人轮班二十四小时盯住她。我本来想给你和你孩子配保镖，但觉得还是困住我家的那个不安定因素更有效。”

“唐呢？”

“苍蝇不叮无缝蛋，困住了我姐，试图借刀杀人也找不到刀子了。他那种有公职的人不敢自己出面。”

宁宥垂眉想了会儿，道：“我管不住宁恕，他是我家的不安定因素。”

简宏成道：“我刚想好，我替你管。”

宁宥惊讶，吊起了眉毛，看着简宏成。

简宏成解释道：“我以前心里有顾忌，对他不知怎么处置。现在我变了，你看我的。”

宁宥听得莫名其妙，想来想去，想不出为什么。她想问，可是看着简宏成亮晶晶、水狗一样的眼神，又不肯开口，沉默了会儿，一扭身，又背对着简宏成了。

简宏成看着又笑了。

两人沉默半天。宁宥藏在椅背后面，忽然也微微地笑了。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坐了半个小时，直到有人来找宁宥。

第六章 挑拨

赵雅娟携集团主要人员与赵唯中一起举办宴会，欢迎宁恕入伙，其实就是趁此机会让宁恕与集团主要人员见个面，混个脸熟，以后接触办事时可以有个头绪。虽然赵唯中一口一个太后，可赵雅娟在席上是当仁不让的皇帝。

一顿饭结束，大家在大厅里分手。作为新人，宁恕被灌得微醉，赵雅娟关切地道：“你还行吗？让唯中送你回去。”

正说着，宁恕手机上一个电话进来，他一看是宁宥的，便按掉不接。很快，便传来短信提示。宁恕依然没接，虽然有点儿醉，却深知此事的轻重缓急，得先应付眼前的赵雅娟。他忙道：“不碍事，我妈家就在不远处，走过一条马路就是。”

赵雅娟想起来了：“噢，你看我这记性。那路上小心点儿。”

宁恕一边应着，一边送赵雅娟他们去坐电梯下车库，然后才自己穿过大厅回家。

夜晚的大街还很热，路上来来往往，还有很多人，路边绿化带上甚至躺着乘凉的人。宁恕在树荫间穿梭，认真回想着刚才宴会上每个人说的每句话，尤其是赵雅娟的欢迎词。他好一会儿才想起宁宥不久前的短信，这时候，过街就到妈妈所住的小区了。宁恕皱了一下眉头，这才掏出手机来看短信。可短信一显示，宁恕从头到脚全醒了：简敏敏已取保候审。一时间，宁恕风声鹤唳，只觉得周围来来往往的黑影都是简敏敏的人，每一簇矮小灌木丛后面都埋伏着简敏敏监视的眼睛。宁恕一时想不过来，立刻发足狂奔，从车流中险险地穿过去，以百米冲刺速度飞奔入小区，又飞奔到家所在的楼梯口，累得气喘吁吁，恨不得躺倒，可还得扶着树，他警惕地向四周查看，看清周围没可疑的，才小心地走进楼道。宁恕像个私人侦探似的，走一截楼梯，靠墙壁上观察一下，再往上走一截楼梯，好不容易才看到家门。他又轻轻停住，仔细观察了会儿，没有任何响动，也没见墙壁上有任何刻画，才掏出钥匙，摸出防盗门的那把，三步两跃地跳上去，飞快开门，钻进门去。

宁蕙儿揣着一肚子忐忑，等第一天去新公司报到的儿子回家，却等来的是飞快蹿进家门的惊慌失措的儿子。她吓得一下子从沙发里跳起来，顾不得头晕，大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宁恕关上门，靠上门背，才觉得安全。他还想调整一下呼吸，而妈妈的疑问已经逼到面前。他忙挤出一个笑容，可满脸肌肉紧张，他的笑容狰狞之极：“没，没啥，我好像喝多了。”

宁蕙儿不肯相信：“到底怎么了？工作？”

“没，工作没问题。”宁恕靠在门背上，渐渐缓过气来，脑子也清爽起来，看着妈妈，想了会儿，道，“刚才路上接到姐的短信，她说简敏敏取保候审了，也就是，简敏敏出来了。”

“什么？杀人犯还能放出来？还有王法吗？”宁蕙儿大惊大叫，完全不敢相信，“你会不会看错？杀人犯怎么能放出来！啊，这么要紧的事，宥宥怎么不打你电话？一定是她打字打错了。”

宁恕将妈妈按到沙发上坐下，接通宁宥的电话，等对方声音传来，立刻开成免提，对妈妈道：“妈你问问。”

宁宥晚上始终挂着笑，可接到家里电话时就笑不出来了，尤其是明明来电显示是宁恕的电话，宁恕却不肯说，让妈妈开口。她就主动道：“是简敏敏出狱的事吗？是的。”

宁蕙儿焦急地问：“简敏敏是杀人未遂啊，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保释出来？简家花钱了是吗？那我上公安局告去，我就不信！”

“是唐叔叔的儿子。”

宁蕙儿闻言呆了，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宁恕只能开腔：“你确信是老唐的儿子？”

宁宥警惕地问：“你是不是想去举报唐叔叔的儿子？”

宁蕙儿立刻挣扎着清醒过来，对着儿子低喝一声：“不行，不许举报。”

宁恕大声道：“可是妈，我，你儿子，差点儿死在简敏敏手里。你忘了吗？不举报姓唐的，我怎么把简敏敏绳之以法？”

宁蕙儿怔怔地看着儿子，好一会儿，坚决地道：“不行！只要是唐家做的，我们就得忍着。你要是有气，冲我来。”

宁恕不愿忤逆妈妈。可他气闷得胸口起伏，只好冲手机里吼道：“你怎么确定是唐家干的？”

宁宥没搭理宁恕，道：“妈，简敏敏是个疯子。你来上海吧。你整理好行李，说个时间，我让人去接你。”

宁蕙儿道：“可是你弟弟怎么办？他才进新公司上……”

“妈！”宁恕立刻打断妈妈的话。

宁宥当然清楚宁恕依然想对她保密，她不能点破，争论的结果令妈妈为难，无法做出搬迁的决定。

“妈，我这两天去打扫房子，你过来吧。”

宁蕙儿看着儿子。而这一回，宁恕也帮腔了：“妈，我送你去上海。今晚就整理行李。”

宁蕙儿满怀期待地看着儿子：“就是说，你也一起去？”

宁恕想着简敏敏疯狂的脸，想着刚才狂奔回家时心里的恐惧，满脸都是冷汗，却清晰地道：“我送你去上海后就回来。我留在家里。”

宁宥一听，就朝着天花板翻了白眼。果然，她妈妈在电话那端也表明了态度：“宥宥，那我也留在家里。我就不信没有王法。”

宁宥只得道：“反正我把房子清理出来，你随时可以来。”

结束电话后的宁蕙儿与宁恕两个人默默坐在沙发两头，各怀心事。宁蕙儿坐了会儿，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我还想，你们两个已经够苦了，从小摊上那样的爹，起码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害你们受苦了。结果，唉，结果……”

“妈，说什么呢？什么害不害的。”宁恕不得不将思维从简敏敏那儿转出来，“要不是你，我们怎么有今天？不过既然简敏敏出狱了，你最近还是少出去，买菜什么的，我下班带回来。等我搞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宁蕙儿勉强点了点头，可心事重重。她担心，担心死了，唐英杰的儿子能这么有针对地做出放简敏敏出狱的事，往后还会做什么？肯定是一波比一波更强烈。宁蕙儿虽然信誓旦旦地说不去上海，可心里早想逃了，只是放不下儿子。她看着愁眉苦脸的儿子，心怀侥幸地想，儿子撑不过几天吧，简敏敏也不会让儿子撑多久，只要儿子动摇，母子立刻就可以一起去上海了，儿子在上海也一定找得到好工作，这是唯一不用愁的。

宁恕抱着头想，究竟该怎么办？酒气趁机席卷而来，侵袭着宁恕的思考，宁恕走进卫生间打开冷水龙头，都忘了脱掉衣服，默默让冷水冲着，冲出稍微清醒的大脑。他在水帘里发誓，必须拼命工作，唯有拼命工作，才有翻身机会。

简宏成心情上佳，几乎是吹着口哨，风卷残云般地连夜处理积压下来的工作，全无困意。他半夜零点多接到阿才哥电话时，像看到同好似的笑道：“哈哈，你也是个夜猫子啊。在上海吗？要不约个地方吃宵夜？”

阿才哥说话有点儿大舌头，显然是喝多了：“简总，好人啊，你汇来的钱今天全部到账了，我这下可真放心了，领兄弟们出来好好洗脚、唱歌放松一下。我做融资这两年，就这笔钱借得最惊险。你说，谁不想好好做人啊，可那混账宁恕害得我前阵子茶饭不想的，要不是你出来揽下这件事，我……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已经跟兄弟们布置好了，我说看来得为了讨还兄弟们看得起我放在我手里运作的钱再坐一回牢了。我是真打算好要二进宫了，没办法啊，我是大哥，我有责任。还好，简总，你救我了。其实我心里清楚，从法律关系上讲，你在这事上完全可以撇清不管的，谁都找不上你！我原先对你也没指望，以为你只是嘴巴说说，哄我别为难你家人。直到收到你打过来的第一笔借款，我服你了，你真是说到做到！简总，我下午一直打你电话，要亲口告诉你，钱我全收到了，可你关机了。简总，我这几天就去上海找你，你哪天在？我要好好谢你。”

简宏成笑眯眯地听着，让阿才哥抒发完了才道：“说得我都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谁了，哈哈。阿才哥，这件事如果不是田景野居中调停，我原先在不知道有宁恕插手时，是拿你当仇人的；要不是有田景野这几天帮我调动资金，我即使小有家财，暂时也拿不出这么一整笔钱来及时还你，谁家的流动资金都不充裕。田景野这人不声不响，可他是真兄弟。以前这么跟你说你未必信，今天我可以说了。”

简宏成话还没说完，阿才哥就抢着道：“谁说我不信，我兄弟们都知道小田，谁都知道他是我兄弟，看见他，就等于看见我。这都不用说了。啊对了，宁恕那小子投靠本市第一富婆赵雅娟了，你得小心着了。”

简宏成道：“我听说了，已经担心上了。宁恕不会放过我家的。”

阿才哥踊跃地道：“先别担心，宁恕要是靠本事攀上赵雅娟，咱有办法。可要是他凭一张小白脸攀上赵雅娟，那你就真要担心了。我去打听看看。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小田是朋友，小田这个人有良心，即使做人最倒霉时也不肯害人，我最清楚，小田的好朋友简总肯定也很好很好，我跟着小田走就是。哈哈。”

简宏成听了哈哈大笑，仿佛也老酒喝多了，心情好生畅快，但挂断电话后一张脸便严肃了下来，立刻招呼助理给田景野发条短信：阿才哥这个人近则不逊、远则怨，得罪他万万不行。前阵子你为我家的事，立场鲜明地站在我这边，恐怕他心里对你会略有不满。我刚刚趁借款还清，他开心，就你俩的关系稍事弥补，但你还是得小心着他。

田景野也是个夜神仙，半夜才应酬结束，开车回家。他才看到简宏成的短信，看完走出车门，被猛扑上来的阿才哥抱住。醉醺醺的阿才哥非要与田景野做两国元首见面的那种假惺惺的贴面亲吻，惊得田景野浑身不敢动弹，直呼非礼。阿才哥依然抱着田景野，环视跟他一起来的朋友，威严地说：“田总是真兄弟，我的最好兄弟。”

田景野怔怔地想，简宏成究竟跟阿才哥说了什么啊？让阿才哥反应这么大。不过田景野已经接到提示短信，因此一味厚道地笑。

推推搡搡间，阿才哥接到一个电话，听得眼睛滚圆，听完就满嘴酒气地凑到田景野耳朵边轻道：“我刚让人打听出来，宁恕进翱翔集团，做赵雅娟亲信，是因为他无意中捡了赵雅娟的宝贝钻戒，还交了派出所。”

田景野大惊：“当真？这么巧？”

阿才哥点头：“是啊，像不像以前跟我们一屋住的小骗子设的仙人跳？可据说这事千真万确，是在今晚他们欢迎宴上，赵雅娟亲口说的。”

田景野拧眉想了想，道：“这事得弄清楚，我也去打听一下。”

阿才哥却搂着田景野的肩膀，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拍着脑袋道：“这事怎么搞得清楚啊……”阿才哥说着，又压低声音，附耳道：“人家一对狗男女，为凑一起找个理由，你上哪儿找证据去？哈哈，傻了吧？套路，这叫套路。”

田景野却摇头：“虽然宁恕这家伙现在鬼心思多，可我好歹是看着他长大的，小白脸他不会做的。”

阿才哥拍拍田景野的肩膀：“你是厚道人。可这事我无论如何要搞清楚。你这么早睡什么？再喝酒去。”

田景野只好又被阿才哥拖出去喝酒。但他心里好生嘀咕着，也全然不信捡戒指这等巧事，可所谓捡戒指背后的事实又是什么呢？他又不忍如阿才哥般毫无顾忌地猜测。

接到阿才哥即时报信的简宏成也不信捡戒指一说，转着铅笔想，“捡戒指”一说要真是赵雅娟为了某种目的对外编出的借口，不管这目的是当狗男女，还是其他，都说明宁恕在赵雅娟面前的地位可能比较特殊，那么未来会产生什么更大的影响呢？简宏成觉得问题很严重。

所谓纸包不住火，何况是当事人根本就没打算隐瞒，很快，宁恕拾金不昧的事迹传开了。

宁恕上班先着手整理和检查现有的工作，再与同事开会商量下阶段工作安排，又挑灯夜战，制订计划，恨不得在一天之内就把内部工作全部理顺。被他拘住回不了家，一起工作的同事怨声连天，但一旦获知他的光荣事迹，都心痒难耐，恨不得问个究竟。有人借送晚餐进去，小心问宁恕：“宁总，老板的钻石有多大啊？”

宁恕抬头一笑：“很大，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你们还在？很晚了，下班吧，明天继续。我这个计划表做出来也下班。”

同事忙笑道：“谢谢宁总。你也早点儿休息。”

宁恕一笑，等同事走了，挂个电话给在家里待着，躲简敏敏，不敢出门，闷了一天的妈妈：“妈，我还得一个多小时才下班。经过超市带些什么回家？”

“不用带，冰箱里的还够吃。你工作这么忙？”

宁恕叹道：“我总得做出点儿成绩来，才好求老板帮忙。妈，回家再聊。”

宁蕙儿也叹息：“你别太晚了，太晚小区路上就没人了，危险。”

宁恕不禁打一个冷战，如果再次被简敏敏绑架，又是黑天黑地的，而且简敏敏肯定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小命还会有吗？他有伸手收拾桌面，立刻回家的冲动。可他还是忍了，忍住心中的恐惧，将鼠标点在“尽快办理容积率变更”一条上，加粗加红，然后另起一页，起草办理容积率变更的办法意见，连夜赶工，发给赵雅娟审核。

阿才哥用一天时间，把宁恕捡戒指这件事打听得清清楚楚。他很是惊讶，事实就是这么巧。为了报答简宏成，他再度知会简宏成：“你信吗？还真是捡戒指捡出来的。”

简宏成想了会儿，却依然坚决地道：“不信。”

阿才哥急了：“你不信也得信，我还问了派出所那边的人，不是演戏。”

简宏成斩钉截铁地道：“还是不信，这种巧合的概率太低。我看这件事不是宁恕，就是赵雅娟单方面策划，制造出的偶然事件。”

阿才哥听了一拍大腿：“让我想想。简总，我得还你一笔人情债，这件事上，你看我的。”

简宏成一愣，不知阿才哥要做什么，但想想阿才哥也做不出什么来，这种小老板还上不了赵雅娟的台面，应该不会坏他简宏成的事，便作罢。

他招呼男助理进来：“找小童了解过了？”

“是。童总很熟悉宁恕的风格……”

“行，你简要说一下宁恕到了翱翔集团房地产公司，最急切要做的是什么事，或者说，他打算凭什么站住脚跟。”

男助理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可又明白他了解到的情报不是老板想要的，只能道歉。

简宏成耐心地道：“等你独立主掌一个公司，你就会意识到所有的主要活动都是围绕一个钱字展开的。启动资金怎么来、多少？成本怎么算？利润怎么取得？怎么最大化？资金怎么周转？等等。那么你揣测那个负责人动向的时候，只要循着钱这条线摸索就行了。你再好好想想怎么问小童。”

阿才哥说到做到，一边想，一边行动，下午就出现在一个慈善现场。台上，赵雅娟慈眉善目地在做报告。

赵雅娟说的不过是些老生常谈，大场面过得去就行，这又不是个非常重要、影响非常巨大的活动。但赵雅娟很快就发现台下有个热烈的听众，那听众仿佛听的是偶像的演唱会，鼓掌叫好得异常。于是赵雅娟讲完下来时不能免俗地看了一眼还在冲她热烈鼓掌的阿才哥，礼节性地微笑点头，再坐回她的主宾席。

虽然奋斗到如今地位的赵雅娟早已习惯鲜花、掌声、阿谀奉承，可人总归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坐着无聊之际，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阿才哥一眼，却发现阿才哥正直着眼睛想心事。她也没放在心上，继续一本正经地开会。

其实这一切都是阿才哥的设计。他等简短会议结束，早早等到停车场赵雅娟的车子旁边，见赵雅娟过来，便一脸诚挚地迎上去：“赵总，您好！这是我名片，您叫我阿才就好。我很佩服您。”

因为阿才哥刚才的热烈反应，赵雅娟不免颇给几分面子，停下来看了名片，微笑着与阿才哥握手：“你好，你好。”

阿才哥用两只手与赵雅娟握手，但并非真粗鲁，握一下便老实地放手，道：“即使没脸也得说出来，我这次没捐款，是让人逼来听听的。可赵总那句‘想想自己小时候吃不饱和读不起书的苦，再想想自己现在有能力能帮助多少人’，我听懂了，将心比心是不是？”

赵雅娟微笑道：“对，将心比心。”

阿才哥道：“我从来就晓得，有良心的人才会将心比心。赵总，有件事我要向您坦白，不能让这件事害了您，您是好人。”

赵雅娟不由得回想了一下刚才阿才哥热烈的掌声和若有所思的发呆表情，觉得眼前这个中年老板可能真是因为看到她是好人，而思想挣扎了一下，决定帮忙。人总归是以为自己有点儿万能的，她便让身边跟随的两个人离开，道：“什么事？”

阿才哥这才轻道：“我这公司最早是街道小运输队的，每年要配合政府接收一些二劳释放人员，发展到今天，手下一大帮鸡飞狗跳的人……”

赵雅娟这个教育行业出身的人忍不住笑着纠正了一下：“不是鸡飞狗跳，是鸡鸣狗盗。”

阿才哥眨了几下眼睛，没学会，笑道：“反正又是鸡又是狗的。”

他这么一说，赵雅娟心里亲近感又增加几分：“你管理这些人不容易。”

阿才哥笑道：“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二劳释放的，我管他们正好是以毒攻毒，哈哈。但我手下有个以前做三只手的，前阵子拿钱替一个小白脸做了件小事，他从小白脸指定的苦主手里偷出一些小东西交给小白脸，小白脸再拿这东西去苦主那儿冒充雷锋叔叔。照以前，这种事反正你情我愿，谁都没损失，我才懒得管。但今天听了赵总的讲话……”

阿才哥点到为止，拱手作别，其他什么都不说、都不要，洒脱地走了。

留下赵雅娟脸上骤然变色。

就像简宏成，越是心思复杂、见多识广的人，越是死活不相信巧合。更何况因为手中握有太多资源，每天层出不穷的所谓巧合被他们身边的人制造出来，以博取他们的手头一松，漏出些许钱财，他们心中不知多警惕。阿才哥正好轻轻地挑动了一下赵雅娟心里的那根弦。当宁恕将电灯泡一般大的戒指反常地轻易地失物交公时，赵雅娟并非没怀疑过，只是无证据支持她的怀疑。她唯有信任，并感谢宁恕。可而今，阿才哥忽然出现，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赵雅娟早被他一点，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人只看得到自己愿意相信的所谓事实。

赵雅娟黑着一张脸，闷声不响了一路，回到办公室，先一个电话打给儿子赵唯中：“上星期一你第一次跟宁恕见面时偷偷搞录音……嗯，我没怪你，没怪你。你赶紧过来教我怎么用。我下班前跟宁恕有个会，要用。”

赵唯中目瞪口呆。

简宏成接到阿才哥的电话，连呼高明。阿才哥扬扬得意地道：“我这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直性子，藏不住。你的人情不赶紧还上，我晚上都睡不香。好了，这下看起来帮到你了。”

“我有什么人情？本来就该还你的钱。阿才哥太客气了。”

“什么叫客气，你别推了，反正我虽然还了人情，可还是一辈子记你的情。再说，我不得拿宁恕稍微出口气吗？这本来就是我的事。宁恕要是仗了赵雅娟的势，我也在他清算名单上。”

两人哈哈大笑。结束通话，简宏成立刻让男助理进来：“小童那儿打听得怎么样了？”

男助理将手中的iPad送到简宏成面前，道：“童总说，宁恕进入翱翔地产首先要做的是这个‘退二进三’项目，在地图上红色标注的区域。目前童总也正在观察，看宁恕下一步做什么。具体的分析在这个文件里。”

男助理征得简宏成同意，将页面点进文件里。两人几乎是同时道：“有数据采集，有数据分析……”他俩说完，简宏成先笑出来。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对同事们的要求。他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点头道：“你领悟很快。你回头把实创集团的资料找出来看一遍，我打算委任你与实创谈判，你替我分析决定究竟是把简明集团卖给实创，还是与实创合作，做加工。顺便你帮我梳理目前简明集团的高层管理人员与简敏敏的关系。这个助理位置……你明天推荐五个人给我，我挑到好的才放你单飞。”

男助理兴奋得摩拳擦掌：“谢谢简总，我一定做好。今天不下班了……”

“什么，已经下班了？”简宏成忙看手表。

助理道：“还没，还差半小时。”

简宏成都没等助理说完，把几件要紧东西扒拉进包里，飞快冲出办公室，让助理帮忙关门。他去找宁宥。

助理愣愣地看着，心里早想到老板要去见谁了。他不由得一个人放声大笑。再说，他这不是刚升级了吗？高兴。

宁宥接到简宏成电话，只得皱眉早退，赶紧驾车，半路拦下简宏成，省得简宏成走进她工作的大楼。

简宏成只得遗憾地看看前面不远处的大楼，笑嘻嘻地钻进车里，坐到副驾驶座上，又笑嘻嘻地解释：“我在附近开会，你知道的，这个点根本打不到车……”

“借口还能再蹩脚些吗？去哪儿？”

“哪家饭店好吃？我请你吃饭。”

“不行，儿子这几天期末考。”

“那……你慢慢开，我们一路上说说话，你把我扔你小区门口就行了。”

“喏，前面地铁口……”

“不好不好，作为一个有公德心的胖子，上下班高峰时期我尽量不去挤占地铁珍贵的空间。其实我有正经事……”

“不要听。”

“宁恕的……”

“不要听。”

“好好好，不过这件事你还是听一下。我姐出来后我一直派人盯着，她至今都蛮老实的，没怎么出门走动，你们可以放心。我今天把知道我红线的助理派去那边主持工作，如果我姐又蠢蠢欲动，他会就近出手控制。”

“啊，好。”宁宥顿了顿，才想起道谢，“谢谢。”

“应该的。怎么这条路今天不堵车？”

宁宥哭笑不得，可又不能笑出来，免得正找不到漏子的简宏成顺杆子爬上来。她只能依旧一本正经地道：“可是……有个不情之请……”

简宏成忙殷勤地道：“你随便说，尽管说。”

宁宥怒道：“我说话，你别打断好不好？”

简宏成哈哈一笑，果然不说了。宁宥也意识到自己态度嚣张。可她忍不住呢，当然是不会道歉的，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你主动约束你姐这件事，最好别外传，只能小范围的有限几个人了解，可以吗？”

简宏成听得没头没脑，疑惑地问：“这个小范围是指你我两家？那当然，传出去我也没面子。”

宁宥满脸纠结：“不是。”可她磨蹭了好一会儿，幸好简宏成不急，他巴不得宁宥磨蹭，以延长两人相处的时间。

“我不想告诉我妈和宁恕。你懂的，宁恕跟你姐相当于美苏两国的核威慑……”

“明白了，我也拿宁恕诡计多端，擅长利用政策搞人来威胁我姐。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谁跟你是我们啦？”

简宏成又哈哈地笑，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宁宥听得出简宏成笑声中的了然，只好白他一眼，装作专心开车，不理简宏成。简宏成也无所谓，笑眯眯地看看前面的路，又笑眯眯地看看宁宥，他知足了。

等宁宥将他扔在小区门口，简宏成到下车关车门前才悠悠地道：“你扣住你弟，不让他来烦我，你跟我不是我们，还是谁们呢？哈哈。”他说完，赶紧关门溜走。

宁宥虽然一点儿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可忍不住一笑，简宏成走后她终于可以笑了，她一直笑进家门。

她一开门，书房里本来好好在做作业的郝聿怀就蹿到沙发上，像条沙皮狗一样地趴下，等宁宥摸索到书房，郝聿怀才有气无力地道：“妈妈，我不想做作业。”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瞧妈妈的脸色。

“饿坏了是吧？我赶紧做饭。”宁宥挤坐到沙发上，摸摸儿子额头，探知没有热度，才放下心来。

“不是，嗯嗯，不是。”

宁宥心里了然，一边问“那是什么呢”，一边伸手轻轻替儿子在背上挠痒痒：“是这个吗？”

郝聿怀舒服得像只猫，脸贴到宁宥手臂上，眯缝着眼睛道：“妈妈，我都复习好了。我感觉很好的。”

“要不要我等一下找题目考考你？”

“不用。”

“这么自信？”

“当然。嗯嗯，真舒服。”

“可我手里抓得满是汗臭呢。”

“没有，才没有。”郝聿怀拱了妈妈一下，可依然舒服地闭着眼睛，像小猪一样噘着嘴。

宁宥笑眯眯地替儿子抓了会儿，才收手，道：“好了吗？”

“好了。可是我更不想做作业了，更懒了。”

宁宥哈哈一笑：“那就不做了呗。”她说着，起身去做晚饭。

郝聿怀虽然舒服地瘫在沙发上，可声音追了出来：“妈妈，我一听你开门的声音，就知道你今天心情又很好。你这几天都开心，我也真开心。”

宁宥听了心里感慨。她最不愿让儿子也受到影响，可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儿子。但她脸上依然笑眯眯地道：“所以你今天摆好姿势让我抓痒吧？”

郝聿怀哈哈地笑，笑出这几天里难得的开朗，笑了会儿，满足地一跃而起：“妈妈，我替你捶背。”

宁宥心满意足，恨不得抱抱儿子。可她知道，现在儿子自以为是个成年人了，不让抱了。

宁蕙儿趁着下班时节路上人多，抓紧时间出门，去菜市场买菜。人多就难免磕磕碰碰，可只要有人碰到宁蕙儿，她就惊吓得脸色大变，等站稳看清了，才敢再走。这次买菜她都没精力讨价还价，还嫌人家菜贩子动作慢。很快她就鸣金收兵，一路逃窜回家，关上了门，才放下心来，靠着门板呼哧呼哧地乱喘。

宁蕙儿以为很快就能平息心跳，可足足平息了有十分钟，依然腿脚酸软、呼吸急促，回不过神来。宁蕙儿终于撑不住了，软软地滑坐到了地上，拿出手机给宁恕打电话：“弟弟啊，妈身体撑不住了，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刚才出趟门买个菜，半小时了，心跳还缓不下来。弟弟啊，你能放手吗？我们不要争气了，妈争不起了。妈年纪大了，吃不消了。”

宁恕刚刚走进翱翔总部大楼，准备与赵雅娟开会，冷不丁接到妈妈的电话，听妈妈哀哀恳求，脸一下子红了，说不出话来。

“弟弟，听着吗？算妈求你，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回，可以吗？”

宁恕听得一张脸都拧在了一起。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妈妈如此软弱地恳求，完全不知怎么应对，只会机械地道：“妈，我开个会，完了立刻回家。你喝口水，静坐会儿，别胡思乱想。我很快回家。”

宁蕙儿叹息着放下电话，看向被夕阳照得亮橙色的北窗，没力气起身。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这夕阳，似乎很快就要落下了，可又想到女儿宁宥那儿的后路，对，女儿说过，已经收拾好给她住的房子，她随时可以过去，不怕。

想到这儿，宁蕙儿身上才恢复了力气，扶着门站起来，慢慢做事。

宁恕却被妈妈打的这个电话搅得心乱如麻，即使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所在楼层，都没办法进去，找秘书报备。他拐到旁边的露台，不怕外面被夕阳晒得滚烫，大口深呼吸着灼热的空气，让心情平静下来。

时不我待，他必须加紧，再加紧，快马加鞭。

宁蕙儿也在深呼吸。她无法集中精力做晚饭，洗了会儿菜，便又开始发呆，又忽然惊醒过来，如抓救命稻草似的抓出手机，赶紧调出宁宥的号码，想跟女儿说说。可她无论如何都按不下通话键，而今这境地全是她自找的，女儿宁宥曾多次反对，可她回应的是黑脸。她眼下怎么有脸打电话求助、求商量？宁蕙儿尴尬地试试手机音量，已经是最高。她将手机放到桌上，以便有电话进来时可以最快听到。她心存侥幸地想，女儿有几天没来电话了，这会儿总该来电话了。她殷切地期盼着，今晚应该会有女儿电话。

赵雅娟也没闲着，她戴上老花镜，皱着眉头按下播放键，刚才按照儿子的教导录下来的一段话，这时清晰地播放了出来：“有个朋友着了道儿，搞得我也心惊肉跳的，以后办公室里专门得备着这种东西，碰到重要谈话，就录一下，省得以后口说无凭。”赵雅娟听着这清晰的音质，满意地笑了：“不错，效果不错。”

赵唯中不疑有他，继续认真地道：“这支录音笔就给你吧，我把充电器也带来了。你隔三岔五充个电，别忘了。”

“嗯。”赵雅娟拿来桌上的记事本，在右上角写了一笔“充电，切记”，一边吩咐儿子，“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让同事们知道不大好，会让他们以为我不信任他们。虽然我们……”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唯中点头表示理解。

“对，就是这句话。还有，你得给我抓紧啊，今晚就收拾行李，明天必须飞到北京，新学校批文你得赶紧给我拿下来。这回你必须给我拿到，拿不到就给我在北京待着，别回来了。”

“呃，妈，你不可以这么凶。”赵唯中试图嬉皮笑脸，争取主动，“起码房地产公司那儿小宁刚接手，我得带他一阵子啊。”

赵雅娟嘿嘿一笑：“你带他，还是他带你？”

赵唯中被妈妈戳穿，只好笑道：“我偷师嘛。房地产这一块我们以后总得好好抓起来，发展成一个重要利润点。”

赵雅娟笑道：“你想法是对的，但小宁刚来，还没站稳的人多疑，你耐心等他心态调适好了，再偷师，有的是时间。再说我要求小宁从一开始就规范办公，他所有的作为都有书面材料给我，你随时可以调取。你还是给我赶紧出差去。”

赵唯中无奈，只好答应。赵雅娟送儿子出去，到门口见秘书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点头不响，特意送儿子进电梯后，再回来找秘书，得知宁恕这么大热天一个人待在露台上，她感到奇怪，走出去看，果然，看得出宁恕很有心事。她当作没看见也没出声，回到办公室让秘书去喊宁恕，在宁恕来之前，打开录音笔。

宁恕进门的时候一脸若无其事，早恢复了平静。

赵雅娟推心置腹地道：“对不起，我不准时。刚才跟唯中开会，我知道他这几天打着向你移交工作的名号，给你带来了一些麻烦，我把他支走啦。”

宁恕惊讶，更是惊喜，忙道：“我不在乎的，领导督促指导工作是应有之义。”

赵雅娟坦荡地笑：“什么督促指导，他想偷师，他对房地产行业运作有兴趣。”

宁恕也知道赵唯中的想法，见赵雅娟揭穿，笑了：“我愿意与小赵总分享，真心的，小赵总多了解这行业一些，方便以后有效地协调管理，对我更有利。”

赵雅娟认同：“你说得也有道理，让我考虑考虑。不过我虽然母子一起管理集团公司，却不想把公司办成封闭化的家族企业，还是愿意秉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宗旨，聘用得力的经理人，给经理人创造良好的创业经营环境，把公司办成规范化的即使脱离了我和唯中依然可以有效运转的现代化企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宁恕点头：“明白。”

赵雅娟道：“所以你不用有顾虑。喏，这份报告原璧奉还。以后你只需要告诉我计划和结果，进度汇报自有集团定期会议，这正是我今天开会要跟你说的主要问题。”

宁恕感动，赵雅娟说出这种话来，得包含多少的信任在里面啊：“谢谢赵总，我明白了。企业文化有不同，我会尽快适应翱翔的企业文化。”

赵雅娟卸下刚才有些公事公办的面具，转为和蔼地道：“当然企业文化之外，还有管理中的因人而异。我没三头六臂，企业大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没法面面俱到，只好在几位可靠的经理人管理的领域偷个懒。小宁啊，你跟唯中差不多年纪，又是好人品，我待你有些特殊。我跟你明说，我在你这一块要偷点儿懒，你可得认真答应我。”

这一个小会，宁恕一路惊讶感动，至此达到高潮。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尽我最大努力，不负赵总信任。”

赵雅娟将前两天宁恕交给她的报告递还给宁恕，笑道：“那……早点儿下班回家。工作狂也得喘口气。”

“是，赵总，这下我心里有底了。回头立刻着手修改容积率和拆迁工作。容积率那个问题……”

“呵呵，当然是你全权。只有你摸不到门道，需要我引荐时再来找我。以后凡是公事和私事你找不到门道的时候，都可以找我。至于引进之后怎么谈、怎么操作，反正我还是不管，都你来。你长期在外地工作，这里人生地不熟，也该趁机培养培养你的关系了。但有一条必须说在前头，是原则，不可以做违法乱纪的事。尤其是不可急功近利，为了走捷径，非法输送利益。”

赵雅娟又特意语气加重，补充：“不许！”

“是，赵总，明白了，非常感谢您。”宁恕调皮地敬了个美式军礼，在赵雅娟亲切的注视下，告辞离开。是，他是真的心里有底了。他走出门后如脚底生风，走得异常轻快。在所有谈话中，他一下就拎出了重点，赵雅娟说了“凡是公事和私事”——私事，只要他做事争气，赵雅娟也会管的。因为宁恕听到这一句之后心潮澎湃，就没有在意赵雅娟最后的特别提醒。

赵雅娟冷眼注视着宁恕离去的背影，等门关上，眯眼拿出录音笔，回放刚才的对话。对话声中，她细细回想她疑惑不解时给阿才哥打的咨询电话，阿才哥说到宁恕为了报复世仇，千方百计地寻找靠山，以借力打力，阿才哥还坦承他就是前一任的冤大头，虽然没什么损失，可被人蒙着头利用的感觉很不好。赵雅娟的感觉也是如此，但她默默地将一切咽下，连儿子都不告诉。她自然不会任由宁恕利用她。

宁恕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家，仿佛今晚的危险也消退了好多。他虽然下车后依然小心翼翼，可不再风声鹤唳，回到家里，看到妈妈已经做了一桌的菜。

宁恕洗手坐下，先夹了一筷子凉拌青瓜，却发现妈妈忘了放盐。他一抬眼，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清妈妈暗沉的脸色与浮肿的眼睛。他心里一揪，低着头起身，去厨房拿盐撒上。

宁蕙儿坐下后一直喝汤，见此才惊道：“太淡了？别吃太咸。”

宁恕不忍说破，道：“太淡了，大概夏天出汗多，想吃咸点儿。”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拌青瓜，免得妈妈发现自己魂不守舍下时犯的错误。

宁蕙儿好不容易等儿子筷子翻飞，搅拌结束，夹了一片尝尝：“有点咸，还行。你多喝点汤。”

宁恕异常乖巧地喝了一口汤，道：“妈，明天我送你去苏州玩，让以前的兄弟安排接待你，你去玩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这儿的事情差不多了。”

宁蕙儿惊恐地问：“一个月！你打算干什么？”

宁恕冷静地道：“在公司干活儿，可能连回家的时间都不会有。这一个月我会很忙，但会干出成绩，让老板非常倚重我。我不会有时间做别的。妈，你去苏州避避，谁都不用通知，就是去旅游。”

“真的？”宁蕙儿将信将疑。

“真的！我刚刚与老板谈好。新公司的房地产项目已经拖延了太久，我必须大跨步，把进度拉上去，这一个月要做很多事，有无数的章要敲，还要拆迁，要勘察、设计，几乎是相当于把三个月的活儿压缩到了一个月。可喜的是，老板全权授权给我，让我不用汇报得太细，放手去干。妈，我要做好，一方面回报老板的器重，另一方面是让老板更加器重我。但这期间，我没精力照顾你……”

宁蕙儿听了，放心了点儿，道：“行，妈不会拖你后腿。你去忙，不用惦记我，我权当在家蹲一个月，哪儿都不去，猫着。我会让小区门口那家平价菜超市隔两天就送菜上门，最多加几个钱而已，饿不死我，别人也惹不上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其实去苏州玩玩也不错……”

“这么热的天，到了苏州也不愿出去，宁可在屋里蹲着，那跟在家里蹲着有什么不同？你不用操心我啦。只要你好，我也不担心了。更何况想到你忙的时候只要一个电话，我就能给你备好热饭、热菜，给你做好大后方工作，我心里更踏实了。你姐让我去上海我都不愿呢，何况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苏州。就这么定啦。”

宁恕心酸地看到，妈妈如同做出了重大决定，又如释重负，说完便端起饭碗，大大地扒了一口饭，再一口吃下汤里的肉丸子，不像刚才，坐下半天都是喝汤，似乎别的什么都吃不下去。宁恕犹豫了一下，道：“妈，刚才这青瓜里，你忘记放盐了。”

宁蕙儿尴尬地一笑：“啊，是吗？你还骗我。不过现在不担心啦……”可话是这么说，宁蕙儿被宁恕这么一提醒，买菜做饭时惊恐眩晕的感觉又回到心里，令她不寒而栗。她心里不得不产生了怀疑，一个月后儿子真能把问题解决？真的能？自儿子长大后，宁蕙儿破天荒地深深地怀疑起儿子的能力。不，她不能再盲目轻信，得问清楚了。可她又不能直接问儿子是不是能相信他的能力。她将筷子搁下，问道：“既然你这一个月的计划已定，我倒要问个清楚，你到底要简家怎么样？要他们道歉？或者不要道歉，只要他们吃苦头，不能只我们一家人吃苦头？还是打掉简敏敏的气焰，方便你从今往后在家乡无所顾忌地做人？还是替你爸报仇，也要他们一条命？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宁恕张口就来：“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宁蕙儿咬紧牙关追问：“显而易见什么？我怎么觉得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呢？”

宁恕心情很好，很体谅妈妈因为紧张惊慌导致的神经质，轻松地一笑，张口要回答，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才是确切的答案。他举着筷子愣了足有三秒。可他反应灵活，当即似是而非地道：“人活一口气，妈，我是个男人，男人更不能当窝囊废。”

宁蕙儿也发愣，对这个答案回不过神来。她嘀咕“你什么时候是窝囊废了”，又想着可能自己老一套的思想跟不上年轻人，人家精神需求更高。她只能把这个疑问埋进心里，再问：“争气，一个月够用吗？”

宁恕终于不以为然了，简单，但加重语气道：“妈，我有计划，你不用担心。”

宁蕙儿忽然意识到儿子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做到最好呢？于是，漫无边际的恐惧席卷而来，再度将宁蕙儿浑身密密地笼罩。她再度无心茶饭，叹道：“好吧，一个月。就当歇一下吧。”

宁恕想解释，可想到结果是最好的解释，便闷头吃饭，不说了。一个月后再看吧。

宁蕙儿心里悲凉地想，再一个月，再看一个月，再相信宁恕一个月。

第七章 谈判

宁宥这几天的日子过得风和日丽。她原以为家庭遭遇这一系列变故之后，日子会变得非常艰难，可想不到她和儿子都有如此强大的韧性来承受与克服，更想不到没有郝青林的存在，她的日子过得更轻松快乐、自由自在。眼下儿子的期末考试结束了，虽然成绩还没揭晓，可她和郝聿怀两个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以坦然面对任何结果，无论是好是坏。因此她只须按部就班地办理出境的各种手续。

宁宥从银行换了美元回来，看时间已不早，就不去公司，直接回家。她原以为郝聿怀会待在家里，打开家门就唠叨着：“灰灰，我换了各种币值的美元，要看吗？”宁宥见没有回音，四处没找到儿子，也没惊讶，小区里就有他的几个同学，郝聿怀串门去了也有可能。

宁宥安顿好了自己，便打电话给儿子的手机，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想不到手机的叫声从书房传出，更想不到的是，很快手机里传来郝聿怀的声音：“我在睡觉，请晚饭时间再联络。”宁宥疑惑地拿着手机进书房找，果然循声找到书桌抽屉里郝聿怀的手机。宁宥脸色变了。她急忙再度拨打儿子的号码，依然，手机里传来儿子的留言。

宁宥不傻，立刻想到儿子不带手机是因为不想被她从软件上用GPS定位。可是，郝聿怀偷偷摸摸地特意避开她去哪儿了呢？

宁宥试图，也一直在努力做个通情达理、不急不躁的妈妈，可儿子才初一，准备上初二，虽然一向自以为成年，也确实颇为懂事，可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如今城市里人员如此复杂，宁宥怎么可能不担心。

正当宁宥急得团团转时，一个电话进来。宁宥一看是郝父的来电，寒暄一句后，立刻直奔主题：“请问灰灰在爷爷奶奶家吗？”

郝父奇道：“没在啊。灰灰没跟你说去哪儿？”

宁宥眉头一皱，委婉地道：“灰灰没说，他手机也落在家里呢。等一下您如果见到他，请让他赶紧给打我电话，我很担心他。”

郝父静默了一下，道：“灰灰真的没在我们这儿。你赶紧到另外的地方找找，我也去附近他爱去的地方看看，找到了我们互通消息。”

宁宥心急，没时间跟郝父解释，更是忘了问郝父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挂了电话后就走到窗户前探望，这么高，当然什么都看不清。宁宥心里莫名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因为以前郝聿怀做事从不瞒她，即使是做坏事，也不会瞒、不会赖，因此，今天这种种小计谋的背后，宁宥感觉肯定有这阵子家庭变故对郝聿怀的影响。宁宥忧心忡忡地晒着夕阳，趴在北窗，不肯走开，希望看到儿子尽早出现。

简宏成的电话进来，他不知有异，笑嘻嘻地道：“快下班了吗？我今天回老家，不会找你去蹭车，哈哈。”

宁宥欲言又止，“嗯”了一声，又有点儿心不在焉地道：“好，多谢不蹭。”

简宏成听出有异，关心地问：“怎么了，不高兴？”

宁宥憋得快爆炸，即使忍了足有五秒，可最后还是没憋住，说了出来：“我今天早退……”

“哈哈，避开我？这不好。”

“别打岔。我回到家发现儿子不在，现在还没找到他。可他手机不带，不让我查出方位，还在手机里设留言，假装在睡觉。他从没这样过。我很担心他受最近家事的影响，性格变得沉闷。你看，他还没回家，都五点多了，要命。”

简宏成忙道：“你千万别打电话给他的小伙伴，他会觉得没面子的。”

“是的是的，所以我只能干等。但我最着急的是，他现在花那么多心思跟我隐瞒，也开始跟我藏心事。尤其是现在这当口，我感觉很不妙。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简宏成不知该受宠若惊，还是该抓破头皮，连忙想了一下，依然老老实实地道，“我对小孩子教育真没心得。我在小地瓜面前也束手无策，还想请教你呢。”

“不是，我意思是，依你的性格，你小时候如果想对父母隐瞒，父母会怎么开解……”宁宥忽然意识到自己着急过度，说错什么了，忙掩饰过去，“咳咳，比如你平时怎么对待同事？”

简宏成被宁宥言语间的大转折提醒，欣喜地想到：天哪！宁宥跟他谈这么私人的问题呢，居然向他请教管教宝贝儿子的办法。他不由自主地在车位上坐直了，认真思考了一下，道：“其实这话也可以跟你说。你告诉你儿子，心里藏太多秘密会很累，秘密只会越藏越多，藏一个秘密，必须用更多的秘密去掩盖，不仅增加心理负担，而且导致自己远离善意社会，久而久之压抑心理。你看，你如果早点儿跟我……”

“呃，我明白了。谢谢你，很好的主意。啊，我看见灰灰了，对不起，我挂了。”宁宥是真的看见了儿子，即使高楼，即使夏日黄昏，光线已暗，依然能一眼认出进入小区的那个小黑影就是灰灰，一点不会错。

简宏成虽然被宁宥过河拆桥，可并不生气，反而喜滋滋地想，宁宥竟然跟他商量教育孩子的事儿，这是两人关系多大的飞跃。他快乐得都没时间去想简明集团的那些破事儿了。

因此到了田景野办公室，他忍不住摩拳擦掌，蹦跶着问：“你见过宁宥儿子吗？”

田景野奇道：“见过，熟悉。盒饭还是快速面？我等你等得都饿死了，吃完赶紧办事。”

“盒饭。她儿子怎么样？”简宏成也知道后面有一屁股的事，可忍不住。

田景野立刻打电话叫了盒饭，再对等不及的简宏成道：“很聪明，人也很好，我很喜欢他。”

“啊，那性格不像宁宥，像谁？”

田景野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呸，少自作多情。”

简宏成只是忍不住，想多了解了解宁宥最亲密的人，被田景野呸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啦？就问问而已……不会吧。”简宏成也反应过来了，“难道像我？”

田景野忙道：“别胡说，给宁宥找事儿呢。”可田景野发现简宏成在发呆，根本没听他在说啥。

简宏成脑袋里正轰鸣着回放宁宥刚才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当时不在意，可现在咂出味道来了。“我的意思是，依你的性格，你小时候如果想对父母隐瞒，父母会怎么开解……”结合着宁宥儿子的性格像他，那说明什么？宁宥早知她儿子的性格像他。难道宁宥是比照着他的性格教育儿子？这个猜测，不，这几乎已不是猜测，而是事实，惊得简宏成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大笑起来。

田景野当下伸腿，做一个绊马索，将简宏成掀倒在沙发上：“发疯啊，转得我头晕。”

“必须发疯！宁宥今天脱口说出一句话，结合你说的她儿子的性格像我，我很确信她一直是以我的性格做范本，来教育她孩子的。”

“她今天怎么说？”

“她说：我的意思是，依你的性格，你小时候如果想对父母隐瞒，父母会怎么开解……原话，一字不差，我记性很好。”

田景野想了又想，慎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却又如此意味深长，令他无法开口。

简宏成蹦了起来，拍拍田景野的肩膀：“不干活儿了。”

“不行！”

“喝酒去。”

“干活儿啊，大哥……”可田景野根本拦不住简宏成，只能眼睁睁看着简宏成蹿出去，子弹一样地飞远了。田景野哭笑不得，再回想简宏成与宁宥之间的那些破事儿，只能叹息了。

宁宥看到儿子是跑着进小区，跑着回家的。她虽然知道儿子肯定无虞，可还是忍不住打开家门，等在电梯门口，急切地等儿子从电梯出来。终于等到电梯门开，她见到儿子看了看手表，又看到她，瞪大了眼睛，一时手足无措。宁宥见到儿子，早先的烦心早烟消云散，将愣住的儿子拉出电梯，拉回家中：“赶紧洗澡，一身臭汗。”

郝聿怀知道大事不妙，即使妈妈没责骂，依然“妈咪”地叫着，不敢看妈咪脸色，赶紧蹿进卫生间洗澡。

宁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有点儿脱力，按说她不该这么焦急的。可最近家里事情太多，她太担心儿子的心理健康，不知不觉就风声鹤唳了。她拿起手机给郝父打电话：“灰灰回来了，还是跑着回家的，大概是想赶在我下班前到家。我还没问他去了哪儿。对不起，刚才我心急了，说话欠考虑。”

郝父稳笃笃地道：“别急，别急，慢慢说。灰灰回来就好。这年纪的孩子有点儿隐私了，而且还是你越逼他越逆反。你缓缓气，得跟他慢慢地绕。”

“是的，我也不敢多说，刚打发他去洗澡呢。还得再说抱歉，我刚才急躁了。”

郝父道：“一方面是你心急，一方面也是我们最近自己牌子做塌了，在你面前信誉欠佳。灰灰都已经明确表态不要到我们家里玩。不怪你，应该怪我们自己。”

宁宥讪笑：“好在灰灰回家了，没事了。您是不是有事找我？”

“是啊，我们等不及问问什么时候开庭。”

“我也问了律师，律师说检察院在补充调查什么的，还没交到法院去。可能还得拖个把月以上。您别急，我吩咐律师了，只要一有消息，他会第一时间直接通知你们，先电话，后复印件加急送到家。我也会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知会你们，算是双保险。”

郝父叹息：“有数了。谢谢你，你一向考虑得很周到，我们也是真等得耐不住了……”

“都一样的，儿子的事比自己的更重要。我也是做人父母的。”

郝父还是叹息，为难地道：“还有灰灰。我们想他，可是我们在他面前已经尊严扫地了，没脸再跟他说大道理。你能不能劝劝他，偶尔来看看我们？”

宁宥想不到郝父这么说，可也只能叹道：“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得给他时间。”

郝聿怀湿漉漉地裹着浴巾出来，笑嘻嘻地蹿进自己屋里。宁宥看了笑道：“又忘记拿衣服！”

“没关系。”

很快，郝聿怀穿上背心短裤出来，又抱着浴巾送回浴室，都是一溜儿小跑。

宁宥将做好的三明治递给儿子，这才追着问：“先填填肚子。去哪儿了？”

郝聿怀摇头：“不能说。”

“为什么？”

“你会生气。”

宁宥心说她会生什么气呢：“可你又是设手机留言，弄装睡骗局，又是不肯说出为什么骗我，我这才会真生气呢。”

郝聿怀一下子愣住，是，冲突了：“可是我告诉你了，你会更生气。”

宁宥也没紧逼，只是道：“没关系，你自己决定了就好。但是有个问题妈妈得告诉你，成年人跟弹簧一样，你以为它被生气压扁了，不，你松手，它就慢慢、慢慢恢复了，甚至恢复得跟原来一样，成年人在生活面前自我调整心态的本事很好，那都是用很多年的阅历打造出来的。你看，爸爸的事情之后，我现在是不是不生气了？”

郝聿怀转着眼珠子，慢慢地点了点头：“可是……再让我想想。我觉得你真的会生气。”

“行。妈妈做饭，你慢慢吃。妈妈以前高中的班长叔叔说，心里藏着太多秘密会很累，不仅自己累，还连累身边的人一起累、一起不愉快。有些秘密没必要藏着掖着，很多事真说出来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句话怎么说的？沟通增加理解，理解才能彼此万岁啊。”

郝聿怀依然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着妈妈，听到这儿，忍不住道：“真的？”

“真的。我以前犯了一个大错，以为藏着秘密对谁都好，其实，我太自以为是。”

郝聿怀非常信任妈妈，因此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我去闸北法院了，在法院门口守了一天。你看我做的记录，这是法院押送犯人的车子进出的时间和路线。”

宁宥完全没料到。她惊讶地看看儿子，再看看儿子做的记录，愣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你是不是想调查清楚闸北法院押送嫌疑人——法院判决之前得叫嫌疑人，不能叫犯人——进出的时间规律？就因为你是未成年人，不能上庭看你爸爸，所以你想在外面车子的必经之地等着，让他看到你？”

郝聿怀紧张地看着妈妈，抿紧嘴唇不肯说话，但点头承认。

“你是好孩子！”

“真的？不是安慰我？”

“真的！”

郝聿怀晒得通红的脸这才放松了：“因为你生爸爸的气，而且是很生气，我怕去看他会惹你生气……”

宁宥忙再度申明：“我早跟你表态过了，我跟你爸爸的关系，不影响他依然是你爸爸，没冲突。”

郝聿怀道：“大人总是口是心非。我咨询过单亲家庭的同学，他们都这么说。呃，你不能恼羞成怒啊，我可是在认真地与你坦诚沟通。”

宁宥哭笑不得：“我感情上当然会有些幼稚想法：最好你也跟你爸绝交。但幸好我绝大多数的时候还是理智占上风的，绝非口是心非。我保证。喂！我这么多年的信誉摆这儿，还不够说服你的吗？”

郝聿怀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慎重地点头道：“我信任妈妈。是这样的，我虽然很生爸爸的气，可我想他，还想给他打气。不知为什么，我又生气不想理他，又想见他。”

“你做得对。”宁宥早眼圈红了，觉得自己的儿子了不起，“你明天想去，可以继续去，但要带上手机。还有啊，瓜田李下的，要注意分寸，别被人怀疑你在窥探公检法的什么秘密。”

郝聿怀一下惊醒：“可不，会不会被人怀疑我要劫囚车？啊，真的，可怕。”

沟通成效良好，可宁宥到底还是口是心非了，心里酸溜溜的，觉得太便宜了郝青林。面对儿子，为了儿子好，她自然不能纵容自己的愤怒与恨。但毫无疑问，她的儿子是好孩子，想到这儿，她什么愤怒都可以化解。

简宏成并未出去喝酒。他来到宁恕新公司办公楼下，一个电话打上去：“宁恕，我是简宏成，在你新公司楼下咖啡馆，有事商谈。或者，还是我上楼？”

宁恕想不到简宏成会来找他，他怎能让这瘟神上楼，他只得道：“我下去。”

简宏成拿出手机给宁宥发条短信：我打算给宁恕最后一次机会。

宁宥莫名其妙，不知简宏成什么意思，抓起电话问：“婆婆妈妈？”

简宏成笑道：“我怎么会？但他是你弟弟。”

宁宥只能无语了，好一会儿才给一句：“没用。”

简宏成道：“很多事并不取决于做了有没有用，而是我乐意。你弟弟来了，身体姿势很不友好。我挂了，不跟你汇报结果了，肯定只会有一个结果。”

宁宥哭笑不得，挂机后将手机交给了今天表现得异常殷勤的儿子。但她想到刚才因焦虑而差点儿忘了的事情，忙抱歉地对儿子道：“灰灰，我去美国学习的行程无法改变，我今天刚换好了美元。但你爸爸的案子有反复，同案其他人又被发回去补充审查，开庭日期有变动，具体时间还没出来，有可能要拖延一两个月。”

郝聿怀问：“会不会正好在你去美国的时候，爸爸那儿开庭？”

“可能两边日程的安排会发生冲突。虽然我试图把选择权交到你手里，但如果把你留在上海，我一个人去美国，我会很不放心，心里也会不舒服。”宁宥顿了顿，有点儿困难地道，“但我还是得把选择权交给你。你如果不想跟我去美国学习，我可以安排你住爷爷奶奶那儿，也可以请外婆过来管你。”

郝聿怀“嗯”了一声，举着宁宥的手机，一只脚在厨房里，一只脚在厨房外，一时说不出话来。

宁宥看着，叹道：“我讨厌跟你这么公事公办地说话，可又担心你还小，做出选择之前对各选项了解不够，只好假装很理智公正地把各种选项都告诉你。其实除了跟我去美国这一项，其他都不是我情愿的。”

于是，郝聿怀毫不犹豫地道：“我跟你去美国。”

宁宥早知肯定是这个答案，即使不是，她也会诱导到这个答案，可一想到得让未成年的儿子选择要爸爸，还是要妈妈，以及更受道德良心折磨地选择以实际行动同情爸爸的落魄，或者放着可怜的爸爸不管，跟妈妈出去享受高大上的生活，宁宥开心不起来，只能强打笑容。这样的环境下，所有的选择都是输。一想到这儿，宁宥又恨起郝青林，心里揣摩着待会儿怎么开解儿子。

果然，郝聿怀落寞了会儿，挣扎着道：“妈妈，你别洗菜，听我说。我跟你去，是因为我更爱你，你也更爱我。我更不愿你难过，我也更愿意跟你在一起。我不是势利眼什么的。”

宁宥听着大喜，这才是真的笑容。她不管儿子可能会反对，狠狠拥抱了儿子。

郝聿怀有些疑惑，也有些纠结，但心里莫名地也有点儿骄傲，可终于还是疑惑占了上风：“是不是我做对了？”

“你今天做的两件事都让妈妈为你感到骄傲：一件事是你虽然恨爸爸做错很多事，却依然爱他、关心他；另一件事是果断地、理由充分地做出选择，不管这个选择以后被证明是对，还是错，或者有什么遗憾，但你眼下在有充分理由之下做出果断选择这个行为是正确的。”

这回轮到郝聿怀拥抱妈妈：“原来第一件事真的没让你生气，太好了。”

宁宥心里酸溜溜的，嘴上说：“没生气，你有情有义，我怎么会生气。我是真高兴，也真为你骄傲。”

郝聿怀也大声道：“我也是真的愿意跟着妈妈，不是拍马屁。”

宁宥忍不住吐吐舌头：“我们都有点儿肉麻耶。”母子大笑。

简宏成舒舒服服地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看着宁恕走进来。原先想到这个名字都觉得厌恶，现在看着，竟然也不碍眼了。他看着宁恕气势磅礴地走进来，而非上一次两人见面时的落魄，然后见宁恕也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对面，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摆出了跟他一样舒适的姿势。咖啡馆装得很豪华，沙发很大，桌子也不小，两人面对面这么一坐，根本没法正常谈话，除非跟做报告似的，一说，周围全听见。

但简宏成若无其事地摸出手机，拨通了宁恕的手机，继续半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如若平常地说话：“你出手对付我们简家至今，简敏敏夫妻离婚，两人各自坐牢，并共同损失两千万元。不好意思地告诉你一下，绝大部分钱已经被我追回来了，还有，张立新以其个人资产填补损失之后，简敏敏个人损失并不大，不过为了甩掉张立新这个负资产，而花费几个钱，我看还是值得的。而我则一文不花地抓回简明集团的控制权。简而言之，简敏敏盈亏相抵，我大赚，只有张立新大亏。呵呵，让我说你什么才好？”

宁恕淡淡地看着简宏成，道：“我很忙，你一口气说完。”

简宏成也看着宁恕，道：“不过我家简宏图还是被你搞得关闭公司。其实简宏图开公司也是胡闹，以往他每月亏损不少，都是从我账上走，现在我直接给他生活费，比他过去亏损的数额更少，他到手的反而更多，他更舒心，我也更省心。呵呵。”

简宏成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宁恕，等他的反应。但宁恕没有任何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简宏成。

简宏成喝了一口为了减肥而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皱了皱眉头，继续道：“从头到尾我都很被动，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因为我看在你姐姐面上，不跟你一般见识。但我已经很厌倦了，不打算继续跟你玩你设定的低级游戏。你无能得就像瓷罐里的一只蛐蛐，而我，以及其他几个人俯视着你，看着你拼命摸索，寻找机会。我们伸出蛐蛐草撩拨你，引导你，让你自以为得计，奋勇向前。但我说过了，你幸好有个姐姐。我今天找你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看清楚自身——你充其量只是瓷罐里的一只蛐蛐，俯视着你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伸出一根手指捻死你，可能还轮不到我出手。你如果今天起收手，离开翱翔集团，三天内离开这个城市，我，祝你前程远大，前事一笔勾销。就这些，你可以走了。”

简宏成说完，很干脆地挂断电话，但继续看着宁恕。

宁恕听得心惊，简宏成拿蛐蛐描画的正是他的现状，但他只是一惊而已，很快嗤之以鼻。他还边打电话，边谋算，等待下一步呢，简宏成怎么可能看得清，无非虚张声势。他一声冷笑，也收了手机，看着简宏成道：“我以后不想看到你出现在我身边。抱歉，我现在身边的拆迁啊、土建啊什么的包工头多，那些人手脚没轻重，你当心。”

说完，宁恕就起身走了。简宏成不由得歪着脑袋看着宁恕的背影，等宁恕走出咖啡馆门，扭头问坐在身后打瞌睡的司机：“你看那人智商上没上100？都几乎跟他明说了，他怎么还不开窍？”

司机迟疑着道：“可能还是得明说。”

简宏成摇头：“万万不行，明说缺乏美感。”

司机看着简宏成，很是莫名其妙。

宁宥在客厅茶几前席地而坐，把书房让给郝聿怀。反正暑假，任他在电脑前玩微信、玩游戏玩个高兴，书房里一会儿啾啾啾，一会儿天崩地裂，倒贴她都不愿待着。她忙着将送走房客后腾出来的老房子的钥匙包装好，填写快递单之后，想给妈妈写几个字，在写清楚空房子的地址、公交或者地铁怎么坐、附近超市怎么走之外，还想写几句话，可怎么都想不出来该写什么。正如她现在都不敢给妈妈打电话，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唯恐又一言不合，吵起来，或者再三申明不管了，可又不得不继续管。

宁宥已经写到电费、水费她会在网上解决，以及物业的报修电话。书房里令人头痛的、震耳欲聋的游戏电音稍微小了点儿，很巧，她的手机响了，郝聿怀同时在里面大喊：“妈妈，老师说今晚能把试卷批完，明天去学校就能拿到成绩啦。你说我会是第几名呢？”

电话来自简宏成，宁宥毫不犹豫地“欺负”简宏成：“大人让小孩啊，我先跟灰灰说话。”然后她扬声道：“前三有奖。”

简宏成在电话里弱弱地表示不满：“远来是客嘛。”

“客随主便啊。”

郝聿怀同时在书房里大声道：“这学期最困难，奖金能不能提高？”

宁宥道：“好。要多少？”

简宏成依然孜孜不倦地插嘴：“可我说的是你娘家事，你不能亲疏有别。”

宁宥飞快还嘴：“要不要脸。”

郝聿怀以为说他，蹦出来看，见妈妈手里拿着手机，才释然，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倍。”

简宏成听见了笑：“小伙子敲竹杠。”

宁宥却如此回答儿子：“回答错误，究竟是再增加三倍，还是今年的奖金是原来的三倍？”

简宏成扑哧笑了。

郝聿怀吐吐舌头，厚着脸皮道：“既然不让变三倍，那我选是原来的两倍好呢，还是四倍好呢？四倍好像太多了，剥削妈妈，不太好。那就原来的两倍好了。”郝聿怀一脸纠结，最后倒真的没使劲敲竹杠。

简宏成听了道：“不错，蛮讲道理的，又懂得赖皮，是长远之道。”

宁宥没理他，对儿子道：“这学期特殊，你付出特别多的努力。如果拿到第一，奖金再增加两倍；如果是第二或者第三，奖金是原来的两倍。”

郝聿怀一声“耶”，飞回屋里，瞬间又游戏电音大作。

简宏成听了，又是笑：“对，别太循规蹈矩，该玩的时候要疯玩。”

宁宥被音乐声吵得只得去自己的卧室，然后对着手机道：“我儿子还行，从小开始学规矩，尤其是小学时，我几乎是一步不离地盯着他，陪读，目的是让他培养学习习惯。他现在已经不用太管了，已经有自觉意识了，只偶尔太出格时，提点一下就行。”宁宥一边说，一边一扇一扇地关紧身后的门，直到走进主卫。既然简宏成的话题绕着管教孩子转，她总得应付几句。她哪知道这话题现在是简宏成最得意的，简宏成听着，仿佛就在听宁宥下死劲儿地夸赞他。

“看起来家教最要紧。我儿子现在请着一个不错的家教，可平时负责他起居的是保姆，我没时间。”

“准确来说，是言传身教最要紧。这事不是爸爸，就是妈妈，总得有个人挤出时间来抓。指望保姆和家教，就像指望彩票中奖一样小概率。再说，保姆再负责，见识总归有限。”宁宥拎了几个要点后就打住了，省得简宏成打蛇随棍上，希望她去管教小地瓜，“宁恕那儿……”

简宏成笑道：“我郁闷了两个小时，还是向你承认吧，这回见宁恕的效果是适得其反的。我本来想得好好的，见面跟他谈判，让他知道他已经对我造成了多少伤害，让他心理平衡，然后问他还想做什么，摆开来，大家不妨谈个价。可是……呵呵，见到他我心里一憎恨，嘴上就反着走了，然后就没法谈下去，只好侧面威胁两句，结束。他肯定以为我乱了阵脚，以为他现在的处境非常有利，这下会更放手更大胆。”

宁宥疑惑地问：“我怎么听着像是你给宁恕下套啊？”

简宏成道：“怎么你也这么说？田景野也说我存心是去撩拨宁恕。我哪有这么奸。我这回是真心想给宁恕最后一次机会。我高兴，我乐意，田景野又不是不知道。我好冤。”

田景野在一边，对着免提的手机冷冷地道：“别装小白兔了，你这人初衷是你高兴、你乐意，等一见面，切，天性知道吗？藏都藏不住，就是奸。都不是外人，谁不知道你？”

简宏成被说得只能无奈地笑：“都真给面子，硬生生地把我搞砸的一件事说成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哈哈。”

宁宥是真无奈，假笑都笑不出来的那种无奈：“我下星期就出国逃避，暑假结束才回来。宁恕那儿我管不了了。田景野，我只担心我妈。我把你手机号写给我妈，行吗？”

“行。”田景野回答得很干脆。

“太谢谢了。我这边已经腾出一套房子，想让我妈过来避避，可她要守着宁恕，连房门钥匙都不肯收，好像收了，就是变节。我打算出发前一天傍晚将房门钥匙和生活备忘交给快递公司。听说快递公司四点收件结束，此后收的快递件得拖到第二天才能发，要隔天才能到我妈那儿，那时候我已经飞到美国，她反正无法退件，就只能拿着了。唉，你知道一下，到时候强行把我妈送来上海也是一条路。”

田景野听到一半，看向简宏成，简宏成也在瘪着嘴看他，两人都一脸无可奈何。尤其简宏成更是感同身受，也在耐心地等着宁恕发作呢，大家全都让宁恕拖下水。田景野等宁宥说完，道：“一人尿床，全家不宁。宁恕到底要什么？说出来，简宏成一定愿意折算成钞票收买他。”

简宏成道：“刚开始时我要是放低姿态，提出割地赔款，可能宁恕还会接受。可那时候我不愿意。现在宁恕吃了我们那么多苦头，你再跟他提谈判，他会暴跳如雷地告诉你他是男人，是男人就不会退。屁男人！”

宁宥问简宏成：“那你还找他干吗？”

田景野看看尴尬的简宏成，帮忙回答：“贱兮兮嘛。”

宁宥只好啐了一声，结束通话。

这边田景野才问简宏成：“你们两个是不是约好的？一个出国，造成联络困难，一个在国内放手开杀？”

简宏成道：“没约。你怎么现在看我做什么都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啊？”

田景野追问：“阿才哥约你吃夜宵，主题是不是宁恕？”

简宏成点头。

田景野道：“要死了，他出手，宁恕还有命在？到底是宁宥弟弟，宁恕真被你们搞得只剩半条命，你不怕宁宥恨你？不，你也无能为力，阿才哥通过我约你，你如果不去，他的怒气会落到我头上。阿才哥要搞宁恕，我只能干看着，你为了我也只能奉陪。”

简宏成叹息，闭上眼睛思索了好一会儿，睁眼肯定地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背负着整个简家。”

田景野看着简宏成，没再说。

郝家父母今夜是儿子郝青林出事以来第一次展露笑容，因为宁宥又一次主动打电话告诉他们，孙儿郝聿怀“失踪”，是去法院门口探路云云。他们从中咂出许多味道来：即便郝青林犯下再多浑事，他儿子郝聿怀依然爱这个爸爸。他们一边替儿子放心，一边为孙儿的美好品德高兴。他们也欣慰宁宥肯把这件美事跟他们分享，这事若非宁宥打电话来，郝聿怀肯定不会主动跟他们说的，这说明宁宥也不反对郝聿怀亲近他爸郝青林，而之前老两口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从此孙儿是路人，他们于理有亏，自然不便强求。现在孙儿的行动无疑让他们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老两口吃完饭，破天荒地没出去散步，立刻戴上老花镜，钻进书房里写卡片，打算明天再热，也要跑去把这个消息带给儿子郝青林，给郝青林打气鼓劲，别在牢里自暴自弃。

郝母字体纤细，由她动笔，在一张卡片上可以写下更多字句。老两口先裁一张与卡片同等大小的普通白纸，字斟句酌地在有限版面上写下最多的内容，然后才誊写到卡片上。小小一张卡片，两人字斟句酌地整整写了一夜。郝母写完，时钟正好报夜晚十一点。

郝父拿起卡片，吹干卡片上的墨迹。郝母笑眯眯地揉着紧张到僵硬的手，道：“明天你去看守所，后天我们一起去法院，替灰灰记时间。别让灰灰去啦，那儿进进出出的运囚车里又不都是青林那样的人，恐怕还有杀人越货的呢，别让灰灰看见那些人，不好。”

郝父听了觉得大有道理：“哎呀，这是大事情，光是想想那些人凶狠的眼睛，关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出来走一圈，他们还能不贪婪地盯着路人瞧啊？得立刻跟宥宥说。”可一说到跟宁宥说，郝父的声音小了下去。他总觉得亏欠宁宥，没大事，就没脸打宁宥的电话。

于是两人又凑一起，辛辛苦苦地给宁宥发去一条短信，躲在短信后面，不用直接接触，两人才有点儿胆量。

如今，陈昕儿父母与田景野在陈昕儿背后商谈决定，继续让她赖在田景野的旧宅里。这样，陈昕儿每天骑车上下班，虽然公司路途遥远，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足有两个小时，可陈昕儿居然甘之如饴。

陈昕儿现在刚开始工作，没钱买电动车，只好每天一身臭汗地骑车来回。她工作又忙，每天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回到家里等洗完澡、吃完饭，就只剩下爬上床躺下的力气了。她近年来都还没这么操劳过。不过如此一来，倒是没了想东想西的时间，陈昕儿的脸色反而迅速恢复正常，多了几分日照晒出来的健康色。

今天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陈昕儿被手机叫醒。她的手机如今几乎可以一天不响，没人理她。工作也只有上班那阵子重要，但领导随时可以在小办公室里找到她，不用打她的手机，下班后便啥事都没有。她现在都忘了在晚上睡觉前将手机调成静音。

本来陈昕儿睡觉被吵醒就心里狂跳，等看清屏幕显示是来自上海的号码，更是心跳得都能蹿出胸膛。简宏成？这是简宏成的新电话？她赶紧接通电话，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眼神里充满希望。

电话里却传来一个小孩子压着嗓门儿问的声音：“你是陈昕儿吗？”

陈昕儿一听，愣了：“小地瓜？你是小地瓜？小地瓜，我是妈妈啊。”

“真的是妈妈吗？你的声音为什么毛毛的？”

陈昕儿忙捂住话筒，狂咳两声清嗓子，都不管嗓子好了没，急着赶紧跟儿子说话：“小地瓜，这下听出妈妈的声音了吗？”

这回小地瓜听清楚了，毫不犹豫地喊一声“妈妈”之后，对着电话放声大哭，无限委屈。

陈昕儿听得泪如泉涌，大声喊着小地瓜，心疼得坐不住，跳下床来。可都没等她双脚落地，那边一阵嘈杂之后，电话断了。陈昕儿就跟心被揪走了一样，可无论如何，与儿子失去联络那么多天后，她终于知道了小地瓜的电话号码。她怎么可能放弃？她毫不犹豫地回拨过去。

一个女声接了电话后立刻客气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这几天总趁我不注意往外面乱拨电话。对不起，打搅你了。”

“我是小地瓜妈妈，请你让小地瓜接听。”陈昕儿分明听见电话里传来儿子号啕大哭声。

那边的女子显然是惊了，“啊”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陈昕儿哭得肝肠寸断，泪眼中，仿佛看到小地瓜趁保姆休息，摸黑偷偷翻下床，小小人儿一次又一次地凭记忆，试拨妈妈的号码，一次又一次地出错而失望，还一次又一次地被保姆发现、阻拦。可小小人儿不屈不挠，终于，今天打对了妈妈的号码。终于找到妈妈的小地瓜却被生生地从电话旁边抱走。他该多伤心啊，他会哭一夜吗？想着电话里最后传来的小地瓜的哭声，陈昕儿再也睡不着，眼泪将枕头打得透湿。可是，她除了哭，无能为力，现在工资没发，简宏成那儿又断了供给，父母也不支持，她连去一趟上海找小地瓜的路费都没有。

然而小地瓜撕心裂肺的哭声催着陈昕儿。她无法忍耐，熟练地拿起手机，径直找到宁宥的号码，可是刚拨通电话，就慌乱地挂断，她想到她的手机本身就是深圳的号码，再拨打上海的号码，异地了再漫游，一分钟就是好多钱，她现在没钱充值。可她不能坐以待毙，思来想去决定发短信，发给宁宥和田景野：小地瓜刚才打我手机，他哭得好惨，求你们救救小地瓜。

宁宥正洗漱，准备睡觉，郝聿怀忽然冲起来敲洗手间门：“妈妈，你同学——那个陈阿姨打你电话，响了一下，就停了。你要不要打给她？”

宁宥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叫唤……啊，又偷拿我手机打游戏。这么晚了，睡觉去。”

郝聿怀明目张胆地笑：“嘻嘻，我的手机内存不够啊……陈阿姨又发来一条短信，她说：‘小地瓜刚才打我手机，他哭得好惨，求你们救救小地瓜。’她的小地瓜怎么了？”

宁宥想了想，冷静地道：“她大概又喝多了。”

郝聿怀“噢”了一声，又龟毛地问：“可会不会上两回又是跳楼，又是发酒疯是喝多了，这回反而是真的狼来了呢？”

“呃，你说得对。”宁宥心说她要是再不行动，就会在儿子眼里变成麻木冷血的成年人，只好赶紧抹一脸化妆水，拍着脸走出洗手间，给简宏成打电话。

简宏成与田景野正吃夜宵，是阿才哥非要请客。阿才哥见到赵雅娟听了他的挑拨后并无动作，心里无比忐忑，需要找同样的苦主壮胆。阿才哥这回选的环境很清雅，主客位置也不明显，大家都闲散地坐，吃一点儿精致的广式点心，泡几壶好茶品尝。阿才哥打算等感情培养起来后，再说正事。

田景野收到陈昕儿的短信就一皱眉头，有点儿厌恶地直接递给简宏成让他自己处理。简宏成看到短信也是一样的表情，立刻打电话给上海的家里，想不到座机没人接听。这下简宏成的脸色变了，赶紧翻找保姆的手机号。他大老爷惯了，自己找号有点儿慢，于是被宁宥的电话钻了空当。

简宏成破天荒地不等宁宥说话，抢着道，“你等等，我回头打给你。好像小地瓜那儿有麻烦。”

宁宥忙道：“我说的也是这事，陈昕儿发短信向我求救。你知道了就好，我没别的事。”然后宁宥转头就向儿子交代：“小地瓜的爸爸去处理了，我们不用担心了。”郝聿怀这才点头走开。

简宏成一边翻通信录，一边跟田景野道：“陈昕儿又是你们两个一起骚扰。我早说了，她会吧嗒一下地黏上你们的。”他总算翻到保姆的手机号，连忙拨通。

田景野看着“嗯嗯啊啊”着接电话的简宏成，脸皮皱成一团。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说什么都不敢手贱，去打陈昕儿的电话，只好等着简宏成打完电话再问。

简宏成却在束手无策，电话那头是小地瓜的哭声，看样子没有中断的可能。他让小地瓜接电话，可是小地瓜这会儿完全不讲道理，对着电话喊一声“我要妈妈”，就摔了手机，这下子连唯一的通话方式都断了。

简宏成扭头苦着脸对田景野道：“小地瓜模模糊糊地记得陈昕儿的手机号，一直背着保姆偷偷试拨，今天终于让他拨对了，现在哭个没完要妈妈，撕心裂肺的，我都不忍心听。你有什么办法？我真担心他这么哭下去会挨保姆的揍。”

简宏成同时拨通了宁宥的手机，让宁宥也听见。

田景野一脸为难：“你同事里面有没有已婚又稳重的女同事？”田景野一边说，一边想抢简宏成的电话。

简宏成没放电话：“你干吗？我打电话呢，问问宁宥，她有经验。”

田景野道：“我呸，你这不是大半夜赶宁宥出门，去管你的小地瓜吗？”

宁宥一听，只得又锁上主卧的门，钻进主卫，密不透风地接听电话，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只得硬着头皮道：“发我个地址，我过去。”

简宏成这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忙道：“不用不用，我让同事去。”

宁宥叹道：“这种事就别客气啦。还记得下午我说我儿子失踪了吗？他怕我生气，瞒着我偷偷去法院门口观察运囚车进出的规律，他人小，上不了法庭，只好推算时间，希望他爸开庭那天，进出法院大门的那一瞬间能见上一面。父子连心，他爸犯再多错，总归是他爸。你家小地瓜也是，这会儿啊，小地瓜心里什么都抵不过对妈妈的渴求，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了。我这就去，快把地址发过来。”

田景野横了简宏成一眼。

简宏成却长舒一口气：“你去当然我最放心。你收拾换衣服，我立刻让司机到你门口。司机没到，你别出门。”

“扯。大半夜的，别劳烦你司机了。我走了。”宁宥断了通话，走出主卧，敲儿子的门，“灰灰，起床换衣服，给妈妈做保镖，去帮陈阿姨的儿子。”

“根本不用换，我还没上床呢。”郝聿怀蹦了出来，立刻麻利地换鞋子。

宁宥将手机交给儿子：“等一下有短信过来，你记下地址，找到导航，再帮妈妈一起看路牌，行吗？”

“行。”

“我换衣服，你从我包里拿一千元现金，再把行驶证、驾驶证、身份证找出来，都塞到你有拉链的裤兜里。再把你的棒球棍带上。啊，别忘带上整包纸巾，有小孩子在哭。”

宁宥一边吩咐，一边飞快地关门、换衣服。而郝聿怀则在外面做她的最佳小帮手。母子俩很快就收拾妥当，杀出门去。

夜半，外面虽然有路灯，可人烟稀少，郝聿怀虚张声势地舞动棒球棍，直到妈妈找到车子。夜色中，母子俩紧张得牙关紧咬，两颊绷得很不自然。

田景野讥笑简宏成：“心里在欢唱歪打正着吧？”

“怎么会！”简宏成还是皱着眉头，跟阿才哥道个歉，拨打深圳那边女助理的电话，“陈昕儿的手机还在用原来的号码，你想办法停掉它。”

女助理道：“那个号码是用我的身份证实名开户的，我现在就试办一下网上销号，如果不行，就明天一早去营业厅办理停机。”

田景野不以为然：“别跟我前妻一样刻薄。”

简宏成一边给宁宥发送短信，一边毫不犹豫地道：“刻薄不刻薄，看对谁了。”

田景野道：“学学宁宥，你看她儿子爱她的混账老公，她肯定还在一边违心地叫好呢。”

简宏成道：“别吵我，发错地址就麻烦了。”

陈昕儿发完短信后就在屋里流着泪踱步等待，看手机上的时针一秒一秒地走动，足足等了十几分钟，急得几乎胸口爆炸，还没等到来自宁宥或者田景野的电话。她手指颤抖着想查看手机里还有多少话费，忍不住了，混乱中冒出个想法，如果还有几元钱话费，豁出去改打语音了。可她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可免费使用的Wi-Fi。而耳边小地瓜的哭声越来越响，响得她无法呼吸。窒息之前，陈昕儿忽然想到，管他还有多少话费呢，打了再说，救小地瓜要紧。

陈昕儿首先拨打宁宥的电话。可是，手机里很快传来女声提示：对不起，您的手机已停机。怎么回事？明明还有话费。她下意识地再试，手机里一次次地传来“您的手机已停机”。一次次的失败中，陈昕儿终于明白过来了，她的手机被以前替她买这只手机的人停机了。小地瓜正在哭叫着寻找妈妈，她却坐困愁城，无计可施。绝望中，陈昕儿野兽一样地大号，却号的是“简宏成”这三个字。

身处富丽堂皇之地的简宏成发出地址后，冲臭着脸的田景野一笑，又拍拍田景野的肩膀，之后挪坐到阿才哥身边，省得被田景野炮轰。

阿才哥忙趁机道：“简总，你说，赵雅娟在听了我那番挑拨之后，不仅没起疑心，反而让她儿子彻底撤出，全权将房地产项目委托给宁恕，这表现出来的应该是绝对信任吧？难道我做错了？”

简宏成只得将放在小地瓜那儿的心收回，认真思索了会儿：“房地产项目那儿的财务人员撤换了没有？”

阿才哥道：“这些人没有调动。但这些人能盯得住？宁恕他们做房地产的只要一个带资进场，就可以直接绕开这些人。”

简宏成又思索了会儿，点头道：“难怪我这次约见宁恕，宁恕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同，底气十足。看起来他有把握从赵雅娟那儿获得支持。这个人，还是有本事的。”

阿才哥黑了脸：“是吧，是吧，我就担心了。赵雅娟能耐不小。”

简宏成道：“是的，宁恕也没避讳，直接跟我说，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我们所有人好看，连本加利地讨还。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一个月？才总这儿有消息吗？”

阿才哥摇头。田景野也脑袋凑了过来听，听到这儿也摇头。但他们这是第一次听到宁恕明确划定时间线，大家都觉得这事儿一定严重。三个人都黑了脸。

但明显，阿才哥和简宏成都不是坐困愁城的主儿，两人都喜欢主动出击。这次聚会，两人沟通交流之后，意识到各自的处境不妙，虽然当场没有讨论出什么好的办法来阻止宁恕，但都把这事放在心上，重视起来。

结束夜宵，田景野开车送简宏成回简宏图那儿。他发动汽车前给宁宥打了个电话，接起电话的是郝聿怀。郝聿怀不等他说，就脆亮地道：“田叔叔，妈妈开车，不能接你的电话，我给她开了免提。你可以说了。”

宁宥听了，得意地道：“田景野，我儿子就这么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所有事，周到吧？刚刚跟我儿子在商量见到小地瓜怎么办。”

田景野道：“灰灰这是家学渊源，跟你一样。你路上注意安全。要不是你弟，你也不会揽下这等麻烦事，早跑得远远的，让陈昕儿找都找不到你。”

旁边的简宏成对田景野的每一句话都表示不满，只是憋着，因为那边有宁宥的儿子在。

宁宥听了叹息：“所以这事儿只能你知我知，别宣扬开去。若让陈昕儿知道，她准拿菜刀剁了我。可是宁恕欠人太多，我心里真过意不去……我没办法。”

田景野道：“一个宁恕，拖得这么多人鸡犬不宁。简宏成到现在还有意识地、想尽一切办法花言巧语地减轻对宁恕的损伤。我也是一样地不忍心，可再这么拖下去，拖死的是你们。”

简宏成只得道：“你索性开免提。”

田景野眼睛一瞪：“免个屁。”

宁宥道：“我儿子在我面前提起宁恕，现在是一口一个‘你弟’。我妈的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拖几时。可……我说不出口。我滚出国去，眼不见，心不烦。”

田景野道：“有数了。你小心开车。”

简宏成问：“说些什么？”

田景野干脆地道：“一个女人大半夜地出门帮你去管你儿子，既不是看在与陈昕儿多年老友的分上，也不是看在与你多年同学的分上，而是，替她弟弟还欠你的人情债。我现在很怀疑是你有意拖着，让她弟弟欠你的债越来越多，你趁机捆死她。”

简宏成听了一愣：“胡说……”可他脑子一转，便知这个可能性极大。简宏成一张老脸可疑地红了。

田景野叹：“我都想怂恿阿才哥对宁恕尽管力度加码，只要不犯法。宁恕那小子，越早了结，大家越早过安心日子。”

简宏成不以为然地道：“你以为阿才哥会不做？他比我更明白，宁恕这种人只要翻身，他也是报复的对象。他再是地头蛇，也不敌赵雅娟伸一伸手。阿才哥才没我这么守法，他更是先下手为强的主儿。”

田景野皱眉，可最终也只能听之任之。他们能约束自己，看在宁宥面上，对宁恕手下留情，他们管不了阿才哥。

简宏成借着夜色掩护，感叹道：“宁宥无论如何都会受伤。宁宥跟宁恕岂止是姐弟关系，宁宥几乎是半个妈。哪个做妈的忍心看儿子挨打，无论谁击倒宁恕，打得他以后再不敢胡来，都会让宁宥心里不舒服的。可不打宁恕，再拖下去，她后半辈子得被宁恕拖死，宁恕根本就是肆意地绑架她，来跟我作对。所以她最苦，说不出要我退让的话，也把我的再三退让看在眼里，只好使劲弥补我。”

田景野叹道：“你也为难。幸好你皮糙肉厚，退得起。”

简宏成道：“肉再厚，每一次退让也都是割肉放血，是痛。”

谁都知道办法在哪儿，可谁都无法放肆。毕竟跟阿才哥一样的人占少数。

而在遥远的上海，宁宥轻柔地抱着小地瓜安抚，郝聿怀根据两人车上商议的计谋，假装若无其事地靠在妈妈身边，掏出手机，大声玩电游，还故意将屏幕对准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小地瓜。谁都没法给小地瓜变出一个妈妈来，唯有想方设法地引他分心了。果然，小孩子经不住勾引，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后来挣脱宁宥的怀抱，全身趴到郝聿怀身上，“帮忙”一起打游戏。

宁宥嘘了口气，发短信告诉田景野。

田景野立刻打电话，试图告诉陈昕儿，可手机传来的是“对不起，您呼叫的号码已停机”。简宏成对陈昕儿倒是如此干脆。田景野不由得摇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第八章 风声鹤唳

陈昕儿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过的。她觉得自己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出一身臭汗，没等手机闹钟叫唤，已早早起床。陈昕儿颠三倒四地收拾了自己，勉强吃了口泡饭果腹，耷拉着脑袋，出门上班。她是真不想出门，可是爸妈为了逼她上班，对她下了最后通牒——不上班就没饭吃。如今这阶段，温饱是最严重的制约，她不想上，也得上。

陈昕儿刚下楼，走出门洞，迎面便见到田景野叉腰站在正对面。她眼睛一亮，扑了过去：“你找我？小地瓜，小地瓜怎么样了？”

田景野为了早早截住陈昕儿，没睡足，睡眼蒙眬的，因此一看陈昕儿扑来，毫不犹豫地斜刺里逃走，等一步跨出去，才清醒过来，连忙站住。但田景野见陈昕儿扑倒在他原来所站处后面一米来高的黄杨树绿篱上，心里又暗自庆幸反应迅速。只是夏天都穿得少，田景野不便去扶陈昕儿，就背手站一边道：“别急，昨晚就解决了，只是打不进你手机，我只好一大早来门口等你。现在大概小地瓜已经醒了吧。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爸，简宏成昨晚连夜赶回家了。你手机怎么了？”

陈昕儿狼狈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尴尬地借口道：“刚楼梯口没看清台阶，脚崴了一下。小地瓜后来没哭？”

田景野避重就轻：“小孩子嘛，哭几下就完了。你手机怎么了？”

“噢，哭几下就完了，还好……还好……”说到第二个“还好”时，陈昕儿呜咽起来。

田景野没劝，只是道：“我送你上班去。”

陈昕儿摇头：“昨晚小地瓜哭着要妈妈，妈妈不在，他没再要吗？有没有再提起我？”

田景野道：“我不清楚，反正不哭了。”

陈昕儿茫然若失：“小地瓜不在乎妈妈了吗？他会不会慢慢忘了我？”

田景野只是道：“你把手机给我，我看看是不是要修。你跟我上车哭去，外面人来人往的，不好看。”

陈昕儿机械地跟着田景野走，心里想着小地瓜找不到妈妈也竟然不在乎了，没有妈妈在身边，竟然哭几下就算了，难道真的这么快就忘了妈妈？陈昕儿心如刀割，眼泪越来越多，还得田景野帮忙，才能坐进车里。

田景野上车后，借口修手机，拿到陈昕儿手机，又不由分说地将手机开盖，自作主张，替她换了新卡，然后递给陈昕儿：“给你换了张本地的移动卡，选的套餐是每月本地通话30分钟、上网流量50M。我给你支付了两个月的费用。你先用着，等以后经济宽裕了再换套餐。系好安全带，我开车了。”可陈昕儿完全是失魂落魄的状态，田景野只得帮她将手机塞进包里。他不便，也不愿替陈昕儿系安全带，只好忍着嘀嘀嘀的提示声将车开了出去。

陈昕儿只是一个劲儿反反复复地哭问：“小地瓜不要妈妈了吗？小地瓜不要妈妈了吗？……”她问到后来，忽然想起手机已经能用，连忙掏出手机对田景野道：“我要小地瓜，我要给简宏成打电话。”

田景野没吱声，自顾自地开车。

陈昕儿愣愣地看了会儿田景野的反应，又喊了一声：“我要给简宏成打电话。”

田景野这才道：“现在给他打电话最多是暴露你的新号码，方便他拉黑而已。”

陈昕儿激动地喊：“可是小地瓜想妈妈，再见不到妈妈他会忘记我。你们可怜可怜小地瓜。”

田景野在陈昕儿反反复复的叫喊中沉默了会儿，道：“有一条路，我看是你唯一能走的路。你好好工作，修身养性，等哪天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今天割腕、明天跳楼、后天失踪，能靠工作收入养活自己，能堂堂正正做人，不仰赖别人提供食、宿、行，那时候即使你不要求，我估计简宏成也会主动放小地瓜来见你。”

陈昕儿激愤：“不，即便我讨饭、睡大街，小地瓜还是我的儿子，我是小地瓜的妈。我有权要回我儿子。”

田景野道：“又没人否认你是小地瓜的妈。”

“可你们为什么不让小地瓜见我，为什么？昨晚为什么挂断我的电话？你们为什么不让小地瓜跟我说话？为什么，为什么？”陈昕儿越来越激动，想到儿子的号哭，陈昕儿几乎是冲着田景野大吼。

田景野委屈地道：“别你们你们的，我只是……”

“可你凭什么说我只有挣工资了，才能见小地瓜？你凭什么？我才是小地瓜的妈，你不是。你凭什么？”

田景野不跟陈昕儿争辩，闭嘴不语。可惜，他还没进一步取得陈昕儿父母的信任，不能提醒陈昕儿父母给陈昕儿看病。

陈昕儿见田景野不理他，更加生气，大声尖叫：“我要小地瓜！我要小地瓜！……”

田景野烦得根本无法再开车，不得不找个地方将车停下，逃出车外，等陈昕儿安静下来。可陈昕儿满腔愤怒，闷了一夜，正无处发泄，怎么能放过田景野，她追着田景野下车，继续尖叫。田景野发现根本没法跟陈昕儿理智地谈问题，也可能他说话说错，不该触犯一个伟大母亲的母性，只得被陈昕儿追着，绕着车子跑，然后趁陈昕儿不注意，赶紧跳进车里，一踩地板油逃走。田景野逃出两个街口，才敢松一口气。

等静下心来，田景野后悔得要死，知道自己今早的事是多此一举，活该被陈昕儿责怪。可他还是给简、宁两位发去陈昕儿的新号码，让两位有所防备。简宏成拿到号码，毫不犹豫就送入黑名单。宁宥却打电话问田景野：“你替她办的？”

田景野郁闷地道：“对。她没钱，一个单身女人，手头没个电话不方便。”

宁宥却问：“是不是碰壁了？”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对啊。田景野，这件事你别代入，你前妻每个月只让你见一次儿子，你心里不快，但没必要跟陈昕儿同理心，你们不是同一种情况。我要开会，回头再跟你说，你得冷静地抽身。对陈昕儿的关心帮助，我们只要做到底线就行，做多了，比如送电话卡这种事，反而妨碍陈昕儿的独立。你更需要着力的是培养陈昕儿父母对你的好感。哎呀，我到会议室了，回头说。”

田景野捏着手机，好一阵子放不下来，恍然大悟。他当然不会去骚扰已经进会议室的宁宥，发去一条短信：“可见人有朋友是多要紧，尤其是知根知底、站我一边、替我着想的朋友。我醒悟了，你不用再管我。”

田景野长吸几口气，抹一把脸，开车去找郑伟岗。他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已经将郑伟岗的秘密资金配置妥当，开始向郑伟岗汇报收益。郑伟岗如今见到田景野不知多亲热，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郑伟岗看到了田景野的能力与实力。等田景野走进两人约好的郑家名下的一处偏僻产业，郑伟岗起身迎上田景野，笑道：“等会儿阿陆也过来。你昨晚说想约见翱翔赵董，我替你约了，赵董大概中饭时候能到。”

“哟，这么快？我还以为起码得排到下星期什么的。”

郑伟岗得意地一笑，那意思就是看谁约啦。田景野大笑，确实。

简宏成连夜赶回上海，累得稀泥一样地睡在小地瓜身边。保姆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可他只听清几个字，大约小地瓜睡着后，宁宥母子才离开。虽然保姆的言语中有“宁工”两个字，可简宏成对“宁工”太陌生，不如“宁宥”两个字对他有强心针似的作用。他睡得很沉很沉。小地瓜先于他醒来，小心地爬开几步，像看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他，然后确认无害，才又慢慢地、小心地爬回来他的身边，双手轻拍，想把他唤醒。大概简宏成的皮肉拍起来颇有肉感，小地瓜拍得爱不释手，越拍越来劲，拍出了力度，拍出了节奏，终于把睡得死沉的简宏成拍醒。

小地瓜意识到不妙，前面的庞然大物似乎动了起来，而且压了过来，多么可怕。他立刻毫不犹豫地钻进毯子里躲避。只是，圆圆的小屁股高高地翘在了毯子外面。

简宏成醒来翻身，很有不知此身在何处的感觉，转身看见高耸的小屁股，才想起昨晚回上海的家了。他看着儿子的屁股，笑了起来，一把连毯子带人都抱进怀里：“小地瓜，叫爸爸。”

小地瓜乖乖地叫了，但是文静得令简宏成有点儿不舒服：“想爸爸了吗？”

小地瓜小心地轻声说：“想妈妈。我昨天找到妈妈了。”

简宏成早有准备，干脆利落地道：“保姆阿姨跟我说了，你那是做梦梦见的。”

小地瓜在爸爸怀里待了会儿，适应了爸爸的存在，安心起来，就肯多说了：“可是我昨天跟她说话了，在电话里说的。”

简宏成道：“怎么会？她手机早停了。”他说着拿来自己的手机打开：“你试试看。”

小地瓜满怀希望地伸出小手，按妈妈的手机号，可接通后，电话里传来的是“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停机”。小地瓜愣了，再度伸手拨打，可还是那个声音。

简宏成看着，不容小地瓜多想，立即道：“爸爸今天还得出差，你跟爸爸一起去。爸爸出差很辛苦，经常会很晚才吃饭、很晚才睡觉。小地瓜跟着爸爸会很累，但只要你一想爸爸，就能看到爸爸，不会像昨天一样，哭半天，爸爸都不在你跟前。跟我去吗？”

小地瓜刚想说“想妈妈”之类的话，可都来不及悲悲切切，就被爸爸的提议吸引了过去，一想到可以跟着爸爸，随时可以看见爸爸，立刻重重点头：“跟。”

简宏成满意地笑了，他懂怎么哄小孩了。昨晚宁宥从小地瓜身边出来后，他接到宁宥的电话，打开就是“您好，我叫郝聿怀，我妈妈是宁工。我妈妈在开车，我帮她拿着手机，开着免提，妈妈要跟您说话”，当时简宏成就笑了，道：“好，谢谢你。但你妈妈不是宁总工吗？”

宁宥立刻插进来道：“小地瓜睡了，你放心。不过今天我只是拿其他好玩的事引开了他的注意力，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小孩子离不开爸爸妈妈，你们再忙，总得有一个陪在他身边，要不然小孩子会没安全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你得千方百计地用行动和语言告诉他，你爱他。尤其是小地瓜，现在你们一个已经忽然不见了，另一个如果也经常见不到，他会觉得没人爱他了，进而他心里的不安全感越来越强烈，会影响他的性格发育。对小孩子的爱不是靠送礼物，就能送出来的，你得拿出时间和耐心，要无微不至和察言观色地关心，而且一定要让他体会到，不能含蓄。你以为孩子都是风一吹就长的吗？都是靠捧在手心里，才平平安安养大的。”

郝聿怀听着，不禁“噢”了一声，小声道：“幸好我很乖、很省事。”宁宥本来是特意一本正经地跟简宏成说话，听了儿子自诩很乖，忍不住笑出来。幸好简宏成隔着电话，听不见。

而简宏成被教训得连连点头：“是，我这就回上海。宁可明天再赶回来，我在老家有点事要处理。”

“对了，做父母的随时要有这个自觉，为孩子而辛苦是必须的。我专心开车，不说啦。”

简宏成不失时机地道：“好，今晚辛苦你和小郝，谢谢你，也谢谢小郝。小郝啊，我小时候也很喜欢跟着大人们做事，比你更小的时候就很喜欢帮爸爸拨电话。我记性好，我爸管我叫电话簿。等到我比你大点儿时，我爸做生意就带上了我，特意带上，让我在旁边跟着学，还让我帮他算账。我当时一边要读书，一边要帮我爸，虽然很忙，可心里特别有动力。因为我可以跟着大人学到书本里学不到的小伙伴们够不着的知识，又可以帮到大人，心里很有成就感。像你今天能帮妈妈做事，路上还能保护妈妈，是不是也很有成就感？”

郝聿怀胸膛一挺，得意地道：“是的！这是我应该的。”

宁宥本来不愿简宏成与郝聿怀接触，但听了简宏成说的这些，就不吱声了，任由简宏成说话。

简宏成继续道：“你这么想就对了。你可以问问你妈妈，我在高中一直做了我们班三年的班长，而且至今同学聚会大家还是脱口叫我班长，因为我有以事实说话的权威。我为什么让你妈，还有田景野他们心服口服？”

“因为你老早就跟着大人做事了。”郝聿怀积极回答。

“对，我比同学懂事，能跟大人一样地管理好整个班级，没人能替代我，老师都不能撤换我。”

宁宥心中一动，看向儿子，果然郝聿怀听得很专心。

郝聿怀道：“班长叔叔，如果你爸爸……你爸爸不好了，老师会撤换你吗？”

简宏成道：“不会。我是理所当然的班长，我的能力与同学的拉开一大截距离，由不得老师。”

郝聿怀若有所思，点头道：“我知道了。”

简宏成道：“你可以从过几天跟你妈妈出国做起，你要把‘跟你妈妈’，变成‘和你妈妈’——别看只有一个字的区别，却有本质上的不同，意味着你要像大人一样地做事了。你可以事先想好带什么行李，列出明细单，跟你妈妈商量好，确定最佳方案，然后再想怎么去机场，什么时间去，用什么交通工具，等等。大人解决问题就是这么具体而细碎，但每一个细小的环节都考验你思考问题的前瞻性。有兴趣‘和妈妈’一起出国吗？”

“Yes, Sir.”郝聿怀答得气壮山河，又忍不住慷慨激昂地补充道，“班长叔叔，我下学期可能不能做班长了，但我会争取在下下学期做回来，而且是无可争议地做回来，做个理所当然的班长。”

宁宥听着，满脸欣慰地笑了。她本来担心儿子被剥夺班长竞选权之后想不开，连替儿子转学的心都有了。

简宏成也笑道：“路最终都靠自己走。只要你走对了路，而且是不屈不挠地坚持走对路，谁都不能长久埋没你。班长叔叔等你下下学期的好消息。”

“谢谢你，班长。”宁宥由衷地开口了。

“互帮互助。”简宏成满意地结束通话，而且心里一直满意到现在，尤其是发现他现学现卖，能很好地照料小地瓜。他一把抱起小地瓜，两人一起起床，但起床后他发了一个不足五秒的呆：是把小地瓜交给保姆洗漱，还是他亲手来做？五秒之后，他把小地瓜扔进浴缸。虽然他笨手笨脚，洗得小地瓜没头没脑，还呛了水，可似乎小地瓜很乐意。简宏成觉得自己又做对了。

他把保姆留家里，一个人带着把圆领小T恤穿反了的小地瓜出门。他们走高速公路离开上海，一路说着话，快到终点之时，正是陈昕儿尖叫了半天没人理，终于自己安静下来，发现大事不妙，已经迟到，赶紧抡起双脚，飞奔去公司之时。他们擦肩而过，一个在高架上，一个在地面公路，谁都没看见谁，也不会想到往对方的世界去看一眼。

简宏成抱着小地瓜，先来到简敏敏家。简宏图早到了，可即使外面太阳火辣辣的，也宁愿在树荫下躲着，不愿进去里面，等见了哥哥，才敢跟着进简敏敏家门。

姐弟仨见面没有寒暄。简敏敏这回的嚣张气焰被打掉不少，不用简宏成说，自觉喝退了两条大狗，让保姆牵出去溜达。

简宏成等狗出门了，才敢放下手中的儿子，放松抱酸了的双臂，对简敏敏道：“气色好不少。”

简敏敏“嗯哼”一声。

简宏成问：“战斗力恢复没有？”

简宏成此话问得出人意料，简敏敏与简宏图一齐瞪大了眼睛，简敏敏警惕地道：“什么意思？”

简宏成道：“我做了个计划，试图一个月之内把宁恕逼得狗急跳墙。我需要我们家派个强有力的人出面，给他施加压力，只有你称职。你不用动手，只需要叫上几个壮汉，到他们家门口去转转，敲敲门，就行了。”

简敏敏依然警惕地道：“你把计划告诉我，别想拿我当猴耍。”

简宏成不应，只是道：“这几天他们都送简明集团的每周报告给你，看得懂吗？有没有疑问？有没有反对意见？”

简敏敏脸部僵着，道：“看了，还行。但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简宏成道：“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看不出我的为人？行，你慢慢看，假装信我。向宁家施压的事，反正你正好出门散散心，有点事做，又不会犯错，也不会累着你。就这么定了。宏图你不要跟去，你还是给我收敛点儿，别招惹宁恕。你是我的软肋，知道吗？”

“到底要做什么？”简敏敏问。

简宏图道：“听我的，不会吃亏。应律师再过几分钟到，我在旁边看着，你安心。你上去换一下衣服。”

简敏敏还想反抗一下，但一看自己穿的是居家服，对着两个弟弟倒也罢了，面对应律师可不好，只得上楼去换。简宏成趁机追上一句：“今天下午，就去宁家敲一下门。”

简敏敏哼了一声。简宏图等她身影离远了，问：“她会去？”

简宏成哈哈一笑：“你看着，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她要是下午五点还没去，你来报告我。我今天都在简明集团。”

宁蕙儿这阵子做人一直惴惴不安。尤其儿子现在更忙碌，更没时间回家，她以前还能支着眼皮，做个粥什么的，等儿子半夜回家，坐儿子旁边说两句闲话，但最近身体明显吃不消了，儿子还没回家，她就不放心地睡了，等早上醒来，只够看儿子的身影飞一般地进出洗手间，然后飞出门去，都逮不到说话的时间。她又怕刚保释出来，估计正恨着宁家的简敏敏找上门来，一直不敢出门，连平日里在小区绿化带里打个太极拳、与邻居淡淡地寒暄几句的机会都没了，闷得慌。

同样是闷在家里好几天，差点儿闷出鸟来的简敏敏，即使死鸭子嘴硬，可终于获得简宏成允许，可以出门练几下散手，欢欣鼓舞得很。她等应律师一走，便召集过往的狐朋狗友一起吃饭，辣辣地吃了一顿川菜，一行人开了两辆车杀奔宁家。

宁蕙儿所在的那种老小区安保不严，对行人进出或许还注目观察一下，对车辆进出基本上是放任不管。简敏敏一行全都戴着墨镜，轻车熟路，直奔宁家楼下，浩浩荡荡、肆无忌惮地上了楼。简敏敏走在中间，到了宁家门口，大马金刀地站到门镜正对面，不怕宁蕙儿看见，唯恐宁蕙儿认不出。她冷笑一下，打手势让大家噤声，再用手中的遮阳伞柄敲响宁家的门。

宁蕙儿中饭后正无聊地睡午觉，听到敲门声，刚想应一声，忽然想到最近是非常时期，必须谨言慎行。她穿上拖鞋，轻轻地走去大门，几乎落地无声，轻功一流。她对着门镜一瞧，门外被墨镜遮住半边脸的中年妇女她看着眼熟，虽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可一颗心已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似乎外面女子眼熟得令人心悸。

在外面的简敏敏见到从门镜透出的亮光一暗，便知有人在后面窥看，当即很配合地轻蔑地笑着，将墨镜摘了下来，一张脸正对着门镜，瞪着眼慢慢靠近，直至一只眼睛几乎贴在了门镜上。

那眼睛通过门镜放大，犹如鬼怪，仿佛可以穿透防盗门的铁皮门板。已经认出这是简敏敏的宁蕙儿吓得连连后退，又感觉似乎能被简敏敏的眼睛从门镜里看见她的行踪，仿佛那眼睛能摄了魂魄。她强提着一口真气，如木偶一样地挪到了靠楼梯的墙边，紧紧贴着墙壁站住，不敢喘气，更别说吱声，惊恐得脑子一片空白。

下午时分，楼道寂静，外面男男女女的声音透过墙壁传了进来。

“里面有人，刚才门镜暗了一下，又亮了。”

“有人怎么不开门？”

“怕呗，杀人犯一家子做贼心虚。”

“里面不开门怎么办？”

“他们总不能一辈子不出来，做缩头乌龟。”

“哈哈，要不往钥匙孔里灌点儿蜡，不敢出来索性别出来了。”

“这种门别看是铁皮，男人踢几脚就能踢进去了，你们要不要让我试试？”

“呵呵，他们儿子现在在上班，等他们儿子回来，再一网打尽。楼道里这么闷热啊，我们楼下守着去。”

宁蕙儿在屋里吓得面无人色，死死地捂住胸口，似乎是不让胸口的心跳声泄漏出来。她听着外面的人嗵嗵地踩着楼梯下去，那些人似乎脚底很是用力，传来的震动一直从楼梯延伸到墙壁，再延伸到宁蕙儿身上，震得宁蕙儿心跳加速，差点儿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那些声音远了，听不见了，宁蕙儿也一口真气泄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动弹不得，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她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坐着发会儿呆。可她不知道这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整整一个多小时里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等好不容易有了力气，宁蕙儿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慢慢摸进卧室，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来，软绵绵地靠在床头，给儿子打电话。她仿佛盼救星一样地等着儿子将电话接起。宁蕙儿从来就爱听儿子的声音，这会儿儿子的声音从电话那端响起时，更是充满了光和热，给了她力量和温暖。可儿子说完“妈，你等等”之后，便在电话那端不知跟谁说话，很急促，打算盘一般。宁蕙儿只好耐心地等。才一会儿，她持着手机的手臂就仿佛吃不消那沉重，微微颤抖起来。不过既然已经接通了儿子的电话，她的心稳了。

宁恕那边吩咐完事，立刻道：“妈，晚上我有应酬，不能回家吃饭。”

宁蕙儿攒足力气，尽量平常地道：“嗯，知道你没时间。刚才简敏敏敲门，把我吓坏了。”

宁恕听得一惊，原本翻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也不再一心两用，还看电脑：“简敏敏？不会看错？”

“没看错。”

“除了敲门，还做什么？”

“只有敲门。”

宁恕放下心来，道：“妈，你放心，她现在不敢乱来，她取保候审呢。她稍微犯点儿事，就得再回去坐牢，而且罪加一等。”

宁蕙儿心里有不满缓缓升起：“他们来了好几个，那好几个可没套着枷锁。”

好几个？宁恕也是心里一颤，想到那个夜晚，好几个人包围了他们的家，他正好没带手机，而电话线被外面的人切断。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可今天不一样。

“妈，不怕，不怕，你立刻用手机打110啊，派出所就在不远处，警察很快会过来的。妈，遇到这种事要镇定。你其实不是怕外面的人，而是怕简敏敏怕惯了，一看见她，就什么都吓忘了，其实不用怕，有危险，找警察，手机一拨就行。”

宁蕙儿心里更是失望，道：“我当然懂，可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你晚上就别回家了，那些人说，等你回来一网打尽什么，太危险。”

宁恕听得毛骨悚然，脱口而出：“行，我晚上开个房间。妈，你千万别开门，哪儿都别去。再有人敲门，你要么打我电话，要么打110，记住了？”

“记住了。”宁蕙儿没再说，挂了电话，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满手的水。她一直等儿子说出他过来看看这种话，却一直没等到，很失望。她唯有自己替儿子解释：他忙，走不开。

宁恕并没闲着，立刻一个电话打给宁宥。

宁宥看着宁恕的号码，迟疑了会儿，硬是让铃声响了四遍，才接了起来：“什么事？”

宁恕道：“简敏敏带一帮人敲家里的门，家里只有妈妈在，她很害怕。你知道一下。”

“什么？”宁宥一听，蒙了，心里冒出许多想法，最先一条自然是简宏成答应不伤及她妈的。可宁宥很快从许多想法中捞出一条，扔给宁恕：“我知道了。你有空劝妈妈来上海住，但别指望你拉了屎，我替你擦。我知道一下？让我知道一下，然后找简宏成吧？你可真卑鄙。”

姐弟俩几乎是同时将电话挂断，宁宥生气，而宁恕的心思正好被宁宥戳中了。宁宥太清楚弟弟有几根肚肠了。但宁宥既然知道了家里的事，又怎能不急，然而她终究没有联络简宏成。她哪有这么大的脸。

宁恕气呼呼地挂了姐姐的电话，坐在椅子上转了几下，匆匆起身，赶回家去。他在小区门口叫上了一个保安，可驱车到了自家楼下，也没见有闲杂人等，从停在路边的几辆车子看进去，也都是空车，宁恕松口气，保安的嘴巴唠叨起来：“我说没事嘛。我们有监控，没见有坏人。”

“还监控呢，上回害得我烧床单示警，警察都来了，也没见你们从监控里看到什么。你跟我上去。”

保安听了讪讪的，跟着宁恕上去，但继续大声说话壮胆：“不会有人的，白天跟晚上不一样。你看，有人没？”

宁恕其实也心慌，但没说话，小心地走在前面，到每个转弯处都看准了没人，才继续上行，很快到了家门口。果然没人。但他指着地上的烟头道：“三个……四个烟头，看见没？你们每天打扫的楼梯，哪儿来的烟头？”

保安一看，果然有四个新鲜的烟头，就不吭声了，主动继续上楼，查看有没有外人。

里面宁蕙儿听得是儿子的声音，那喜悦简直翻天了，原来儿子没有甜言蜜语，而是用行动来表示对她这个做妈的爱护。她原本一直怕，极度害怕，害怕得冷汗满面，可见到了儿子，人立刻轻松下来，眼泪代替了冷汗，流得满脸都是。

宁恕心疼：“妈，立刻去上海吧。我让人送你过去。”

如果是半个小时前有人劝宁蕙儿去上海，宁蕙儿可能会很动摇，冲动之下就去了。可这会儿儿子特意为了她赶回来，她不怕了，即使怕，可更想跟儿子在一起。尤其是她在这儿，还能帮儿子分担简家射来的火力。她走不得：“不用，你教我的话很对，不开门，他们敲急了就报警，他们总归怕警察的，我干吗还害怕呢？我不要去上海，以后你别再跟我提啦。”

宁恕想到宁宥刚才的态度，这会儿如果真送老妈过去，少不得要听宁宥奚落。既然妈妈不肯走，而且妈妈已经有了经验，懂得怎么对付，那么他就放下了此事。

两人正说话着，又有敲门声响起。宁家母子都浑身一震，宁恕走到门边，看出去，见是一个穿同城快递黄汗衫、晒得黝黑的男子。他这才开门，签字收货。那快递男转身就走了。

宁恕掏出钥匙，刮开封箱带。宁蕙儿一看就道：“家里有刀子，有剪刀，拿钥匙刮干吗？”宁蕙儿一边说着，一边进厨房拿剪刀。

宁恕早三下两下地将封箱带割开，打开一看，手中的箱子差点儿滑落，里面是一只不知死了多久的老鼠。他忙将箱子合上，佯笑着对刚取了剪刀出来的妈妈道：“是给我的，呵呵。妈，以后再有快递来，我如果不在，你一定要问清楚是什么快递公司、谁寄来、寄给谁，要问得清清楚楚，才能开门。如果没问清楚，千万别开，宁可快递不要了。”

“知道，知道。唉，现在要你们教我了。”

“家里吃的呢？”

“都有，这你放心。你来过，我就好了。你忙去，晚上别回来。”

宁恕答应着走了。他很不放心，尤其是看到妈妈苍白的脸色，更不放心。可他只能走了。他必须工作。他相信自己的策略，相信主动应战才是最好的防御。他走得一步三回头，都忘了自己眼下可能面临的来自简敏敏的袭击。他心里的压力更大。

走到楼下，他找个隐蔽处，忍着恶心，翻看装死老鼠的盒子，什么线索都没有。他将盒子扔了，但坚信，这一定是简家所为。看来从昨天下午简宏成找他面谈威胁后，简家新一轮的攻势发动了。

不怕！宁恕握紧拳头，全身如紧绷的弦，蓄势待发。

郑伟岗的家里。赵雅娟是冲着陆行长而来的。郑伟岗并未透露他是为田景野而约的赵雅娟，只在见面时稍微介绍了一下，之后就任田景野坐在一边，微笑观察。

等四个人在饭桌边坐下，田景野作为在座最年轻的人，起身替大家倒酒。赵雅娟见郑伟岗与陆行长都对田景野很客气，以双手扶杯，她也照做。

田景野坐下后，端起酒杯向赵雅娟敬酒：“我是小辈，该我先敬酒。谢谢赵总向我们一中捐献教学楼。”

赵雅娟微笑着碰杯：“噢，你是一中的？”

田景野见问，先嘻嘻地笑了出来：“是啊。因为真找不出什么健康向上的理由向赵总敬酒，哈哈，只好搬出一中。”

大家听了都笑。郑伟岗笑道：“赵总是有名的才女，向她敬酒还真难找词儿，我一向怕她在心里笑我大老粗。”

“怎么可能。你和陆行长都是收藏界的行家，我一向自愧不如。”赵雅娟冲田景野道，“你果然是一中的，我说呢，刚才听你替陆行长解释我的资金去缅甸的途径，就知道你不简单。我公司几个本地的专才都是一中的，都好用，脑子都灵得不得了。”

陆行长道：“小田以前是我左膀右臂，我不知道他怎么长的嗅觉，无论什么新政策下来，他都能顺藤摸瓜，想出新的赚钱思路。啊，听说赵总刚招了一个做房地产的专才，也是一中的？我听说这事很传奇……”

“是啊是啊。”赵雅娟几乎是赶着掐走了陆行长的话头，自打阿才哥跟她透底之后，她对这个话题有些儿反感，不愿别人多说，“你说真是缘分哈，这故事就叫一枚钻戒。田总认识宁恕吗？”

“宁恕？原来这几天大家说的是他。很巧，他是我一个同班同学的弟弟。”田景野说到这儿，就打住了，一脸不予置评的样子，笑容也淡了。

赵雅娟察言观色，偏是追问：“哦，这么巧？都老相识了。过几天我请客，你们一起喝酒。”

田景野谨慎地道：“宁恕……以前认识，他上半年刚回来的时候，我请了几次客，介绍我的关系给他，后来就不大往来了。”田景野说完，充满歉意地笑。

陆行长奇道：“还有跟你处不下去的人？”

田景野笑道：“我当初递辞职报告，你也差点儿翻脸杀了我。我又不是百搭胶。”

“哈哈，陆行长，你也有暴躁的时候，说说，怎么回事？”赵雅娟没继续冒昧地问下去，但田景野的三言两语在她心中生了根。

等饭吃完，田景野喝了点儿酒，只能坐陆行长的车子回城。陆行长才问：“那个宁恕？能让你介绍你的关系给他，原本交情不浅啊。我该不该记住这个名字？”

田景野道：“有必要记住。”

陆行长了解田景野为人，不用多问，也懒得多问，记住就行了。

赵雅娟坐在车上，闷闷地想了会儿，让司机停住。她特意跳下车，去给儿子打电话，都不怕外面有多热，就怕被别人听到。

“唯中啊，你还是乱插手。又打宁恕的电话了？又是问东问西？人家客气，你怎么可以管不住自己？万一人家起疑，做事给你留一手，你不是吃亏死？我跟你说啊，宁恕才进公司，处在最多疑的时候，你别给我捣乱了。”

赵唯中酸溜溜地道：“妈，到底谁是你儿子？”

“废话，你多大了？”

“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大家都在风言风语，说你给他的权限太大。你知道还有不怀好意的人怎么说吗？”

“嘿，你难道也跟着别人怀疑你老娘？听着，既然你都疑神疑鬼成这样，我也不能瞒你了。今天老郑，郑伟岗，他做房地产好多年了，跟我透露，市里分管规划的那个人，这些年心养大了，手指太长，迟早出事，我们申请容积率的话，可能现在不是好时候，还是等换届后再议。但我们那块地不能再拖，每天的银行成本我背不起。你说，如果加快审批，宁恕得做什么？我特意支开你，省得你沾手，免得以后闹出来，你洗不清。我过两天去缅甸谈个矿，这边的容积率审批全权交给宁恕。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赵唯中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明白了。”

“你去北京了没？赶紧出发，别拖着了。我以前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一张脸关不住心事，全给我露在外面，放风声给宁恕。”

“哟，我赶紧，我赶紧。”

赵雅娟呼出一口气，刚要说再见，忽然又想起：“你记得，万一跟宁恕通电话，一定要开录音。反正他跟你请示钱怎么用，你只要说我不让你插手，让他全权决定。”

赵雅娟打完电话，黑着脸回车里，继续坐着思索哪里有漏洞需要填补。

等儿子走后，宁蕙儿平白地觉得浑身充满勇气。她敢走到阳台，靠近玻璃窗，看向楼下的道路空地，不再害怕简敏敏等人在楼下埋伏的车里看见她。可她还是寂寞，还是想与人说话。

如同往常，宁蕙儿拨通宁宥的电话，响一会儿之后挂断，等女儿打过来。以往这么做，是为了给宁蕙儿省电话费，这是母女两个的约定。但这回又添了其他内容，宁蕙儿担心女儿还在生她的气，不接电话，这样子不算很直接地联络，可以避免打过去的电话有直接被挂断的风险，即使最终女儿没回电，还可以不失面子地用女儿没看见来电显示来搪塞过去，不影响母女关系的和谐。

可宁宥一看见妈妈的来电，就回电了：“妈，还好吗？宁恕告诉我了。”

宁蕙儿心里一热，忙接通电话，开心地道：“好了，没事了。是我太紧张，一看见简敏敏，就脑子不够用了，只知道害怕。这种时候啊，家里真需要一个男人。刚才弟弟跑回家，两三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呵呵，我怎么就糊涂了呢？”

宁宥听了，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笑道：“那就放心了。妈，还是来上海吧。”

宁蕙儿道：“不用了，你弟弟有主心骨，靠得住。你说话有点儿急，是不是很忙？”

“郝青林的案子有了些动静，律师让我过去开会。我在路上，不多说了。”

女儿也惦记着她，这下，宁蕙儿心里更踏实了。她活泛了身子，开始满屋子地忙碌，首先拆下空油瓶上的盖子，钉在门镜上，不用的时候就能盖上盖子，遮住那一块玻璃，省得再看简敏敏那嘴脸。

宁宥此时满心不快地赶去律师楼，也不知郝青林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搅得家人鸡犬不宁。但她到了律师楼后，并未直接上去，而是从地下停车场升到一楼门厅，等待郝家父母的到来。如今两边已生龃龉，她做事之前就得先想到避嫌，宁可耽误几分钟，凑到一起去见律师，省得被猜测她是不是预先给律师施加了什么影响。

郝家父母也很快到了，大约是打车来的，脸上不见油汗。两人依然衣着体面、举止得体，到哪儿都令人心生好感。宁宥快走几步，迎了过去。

郝父见面就笑道：“灰灰今天在家吗？”

宁宥道：“他今天去学校，拿成绩，拿暑假作业，然后说是和同学一起去外面撮一顿，再到篮球馆打会儿篮球，可能很晚才到家。”

郝父道：“灰灰是我们见过最好的孩子。万幸，他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俩今天一大早就去看守所递卡片，把灰灰昨天在法院门口守望的事儿告诉了青林，让他知道，家人依然是他的家人，希望他不要灰心。看守所的同志很帮忙，他们上班忙着呢，就替我们把卡片送进去了。不知道……会不会律师约见与这事儿有关？”

宁宥听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是这样，阿弥陀佛。”

郝母见此，才好意思开口：“昨天你告诉我们灰灰做的事，可真有心，我们开心一整晚呢。人心真得在患难时才看得清。”

宁宥呵呵地笑，请二老一起上楼。

律师时间宝贵，到会议室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郝先生不知为什么，忽然今天找检察院反映了新问题，而后才通知我们律师到场。原本我们估计这个案子一个月后开庭，这下可能得拖后了……”

宁宥一听到这儿，就问郝父：“你们在卡片里写了我到暑假要带灰灰去美国？”

郝父一愣之下点头，但解释道：“写了你去美国。我们只知道你要去，不知道你要带上灰灰一起去。”

宁宥立即对律师道：“是这样的，昨天我儿子开始放假，他记得我提起过未成年人不能上法庭，可他想看见爸爸，就去法院门口记录囚车进出的时间规律，以便不错过开庭那天他爸爸所乘囚车的进出，他可以看上一眼。爷爷奶奶知道后很感动，写了卡片，今早递进去看守所，以鼓舞他的信心。他很了解我教育孩子方面从不肯假手他人，我出国，肯定也会带上儿子。他找检察院反映新情况，大概是想拖延开庭日期吧。”

律师道：“可能性很大。同案律师和同案嫌疑人一定很不高兴，大家都盼着早日开庭、早日宣判，走出最难熬日子的看守所。建议你们不要把这个原因与同案家属交流。然后我们交流一下，郝先生新反映的，或者直接说举报的，会是什么问题。我这儿可以提前做出准备，有备无患。”

郝父先摇头了：“青林出事我都觉得意外呢，其他的真想不出来。”

宁宥道：“我看了他目前交代的受贿数额，我们把它算作进项之一吧。进项之二是他问灰灰的爷爷奶奶借的二十万元。而从我接触他的那个外遇来看，那位外遇是个讲钱伤感情的女文青，郝青林在外遇身上花的钱不会多。而且检察院这回也没查到他有其他的固定资产，或者银行账户。也就是说，进出不平衡。所以我一直有个疑问，他的钱都去哪儿了？会不会新举报的问题与我的疑问有关？”

宁宥一说外遇，郝家二老都有点儿尴尬，开不了口。

律师想了会儿，道：“难道新交代了行贿？为了重启调查，拖延开庭日期，以便看一眼孩子，却付出交代行贿，增加刑期的代价？这可能性太小。”

宁宥看向郝家二老，二老都摇头。她说：“要不我们回去再想想，但都已经想了那么多天了，应该不会再有新意。”

律师道：“行，有新情况我们再交流。打电话不方便，还是面谈。”

宁宥起身，随手扶起郝母，看到郝母与郝青林相似的两个旋头顶，忽然心中一动，一时愣在当地。郝母起身后，见宁宥如此，拍拍她的手臂道：“别想太多了，气着自己犯不着。”郝母以为宁宥是想起第三者而不快。

宁宥没答应，直着眼睛，使劲捕捉心里一闪出现的念头，试图看清是什么。郝父拉住郝母，不让郝母多说，免得触霉头。律师虽然收起了桌上文件，可也坐着耐心等待，让宁宥想出来。他和助理见多识广，家属经常是灵光一闪，将潜意识里藏的念头捕捉出来，一下子提供了很有价值的证据。

宁宥想了会儿，回过神来，看看大家，讪笑了一下。“我想出一个可能。不过这个可能会比较丑陋。”她扭头对郝家二老道，“您二位是不是别听了？”

郝父道：“都已经进看守所了，再大的难堪还能比得过犯罪？你说吧，我们需要知情。”

宁宥依然讪笑道：“可能那些钱真是行贿了，他这回交代的是行贿罪，并检举受贿人。律师，你请照行贿处理，八九不离十。至于他忽然这么做的原因，我还是不说了。”

律师不便多问，郝家二老不敢多问，大家匆匆结束这个会议。

宁宥出来后，就与郝家二老道别，拐进旁边一家小超市，买来一本记事本，拿到车上狂撕，撕得满车都是花生米大的纸屑，直撕得手指僵硬，才铁青着一张脸罢手。

等她开到洗车店，车门一打开，伙计都惊呆了。可此时宁宥已经恢复了冷静，抱臂，闲闲地看洗车，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已经习惯将愤怒压进心底，到哪儿都不说。

宁恕与宁宥一样，将家里下午发生的事压在心底，如常地工作应酬，在酒店餐厅应酬结束后，上楼开了个房间休息，跟同事的借口是他喝酒了，又烦叫代驾，还是到酒店开房更方便。

可是一个人进了房间后，千头万绪瞬间包围上来，压得宁恕呼吸艰难。他在房间里待不住，可又不敢出门溜达散步，拉开窗帘，看到酒店对面有间酒吧，想起来，他与程可欣、蔡凌霄她们见面就在这间酒吧，是个不错的地方。程可欣？才几天不见，忽然这名字变得好遥远。每次他落难的时候总是能获得程可欣的倾力帮助，而且程可欣总是做得不着痕迹，令人感觉自在。他忽然很想程可欣。夏夜漫长，即使黑夜里总是暗藏杀机，宁恕还是身不由己地走出门，去对面的酒吧。

宁恕虽然是身不由己地出门，也在应酬时喝了些酒，可走出大堂时，还是小心地站在玻璃大门口，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危险人物之后，才缓缓开步，走向对面。但宁恕不经意间看见远处他的车子，前风挡玻璃上似乎贴着一张纸。纸挺大的，任何罚单都不会这么大。宁恕心里一凛，回身叫出行李生，问：“你们停车场还贴罚单？”

行李生奇道：“怎么会！是不是您熟人贴的？”

宁恕看着那边一辆辆黑魆魆的车，都是好掩体啊，谁知道那些掩体后面有什么牛鬼蛇神。他说什么都不敢一个人过去，只好显得鲁莽地扯上行李生的手臂，道：“我才来这儿呢，哪儿来的熟人！你跟我去看。才贴上的，刚才还没有，你们宾馆算怎么回事？”

停车场本不属于行李生的职权范围，可行李生看着宁恕满嘴酒气、气势汹汹，就乖乖地跟着去了。

宁恕这才有点安心，可依然小心地巡视着四周，小心地接近他的车子。即使只有微弱的灯光，宁恕依然看得清那白纸黑字：7月23日！宁恕心里咯噔一下，7月23日是开庭审理简敏敏的日子，果然有人盯上了他。谁在盯他？怎么盯梢？人在哪儿？还打算干什么？宁恕慌乱地环视，可又不敢一辆辆车地搜过去，也不敢在黑暗中久留。他撕下白纸，就大步逃回宾馆。被他扔下的行李生莫名其妙。

这是简敏敏的节奏！宁恕毫不犹豫地认定，简敏敏今天开始出动了。

宁恕关上房门，放下保险，赶紧给妈妈打电话：“妈，晚上有没有响动？”

“没有，没有，你放心。”见儿子惦念，宁蕙儿很开心。

“那就好，你再检查一遍门锁，把所有窗户都关上，准备好蜡烛和火柴，手机充足电。有备无患。”

“行，行，我还准备了一桶水呢。你也小心，早点休息。”

听说妈妈那儿没响动，宁恕放了一半的心，但随即想到，这是他给宁宥打的那个电话起作用了，宁宥果然去约束简宏成了。这都什么事儿啊？遍地内奸。

宁恕气愤地再检查一遍门窗，然后拿起两罐啤酒，坐上床喝酒。他更进一步联想到上一次，妈妈那时也一直在的，可无论是简宏成，还是简敏敏发动的攻势，全都落在他头上。他自然宁愿攻势落在他头上，而不连累妈妈，可这也太精准打击了，简家姐弟似乎如此体贴地顺应民心，招招式式全都落在他头上，而完全避开妈妈，巧合吗？不！比如今天，简敏敏刚出手时误伤到了妈妈，可随即到晚上就只瞄准他了，只因为他在当中机灵地打了宁宥一个电话，可见，绝非巧合。

想到这儿，宁恕气得将喝空的啤酒罐一把捏扁：简家人攻击他得到了宁宥的默许。一个做姐姐的，竟然因为意见不合，默许仇家攻击弟弟！

宁恕简直气疯了。他又拉开一罐啤酒，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下去。连亲姐姐都害他！宁恕更觉得危机四伏。他下意识地、警觉地环视房间，看到一半才想起这是房内，外人进不来。可紧张感挥之不去，令他时不时地走神。

7月23日。他们给出日期了。

第九章 离婚

宁宥眼看着渐暗的天色，虽然着急还没回家在外疯玩的儿子，可也无可奈何，孩子大了不由娘，娘得学会一年比一年多地放手。宁宥想到以前管着宁恕的时候，肯定不等天黑，就到处找弟弟，让弟弟赶紧回家。那时候她头顶上还有个妈妈，她得一丝不苟地完成管教弟弟的任务，以向妈妈交代。那时候宁恕肯定抱怨她管得宽，伤自尊，但她从来不以为意，还反驳弟弟为什么不能自觉，非要等她来管。

好在郝聿怀总算在天黑之前回家了，一身的油汗酸臭，自己刚掏钥匙进了门，就阳光灿烂地喊道：“妈，第一！啊，我累死了。”他坐在鞋凳上，懒得弯腰，试图拿脚踢掉两只臭鞋子，一看见妈妈过来了，这才顽皮地笑着，弯腰解开没踢出去鞋子的鞋带，老老实实地脱鞋。

“哟。”宁宥特意从厨房里出来，与儿子面对面。

郝聿怀得意地笑：“老师说名次的时候都不肯看我。哼。我忍啊忍啊，才不在电话里跟你说我拿第一了。我得演给你看我们老师当时是什么样儿的。”他站起来，装作翻开前面本子的样子，低头含糊不清地道，“第一名，郝聿怀……”然后他才抬起头，干咳一声，“第二名是朱博年……”

宁宥看着儿子笑，宽宥地道：“老师大概也没想到你能在逆境下取得好成绩。我们既然拿第一了，就把老师上回说的当作是他的激将法吧。”

郝聿怀怪里怪气，但骄傲无比地拖个长音：“算是。”

宁宥故意道：“怎么办？就连我都没想到你拿第一，上学期顺风顺水的你还满试卷的粗心大意，没拿到第一呢。这笔第一名的巨额奖金怎么办？巨额啊，现在银行提取巨额现款都得电话预约呢，我都没准备啊。”

郝聿怀踊跃地道：“要不我陪你去ATM机取？我做保镖。”

宁宥笑道：“哈哈，小财迷，我准备着呢，等一下你自己从我钱包里拿。第一名赶紧洗澡，臭死了。臭衣服扔出来，我立刻洗掉。”

郝聿怀拉开一个架势：“这是第一名的气息，不臭。”他说完，笑嘻嘻地进了洗手间。

宁宥耐心等待，等儿子将衣服扔出来，听到反锁洗手间门的声音后，偷偷摸摸地翻看儿子的书包和裤兜。她没看试卷，那还不是她最关心的，她翻的是儿子书包夹层里的钱，加上裤兜里的零钱，果然，只剩下不到十元了。宁宥叹了口气，将所有的东西恢复原状，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等母子坐到饭桌吃饭，宁宥才跟儿子交流郝青林那儿的新情况：“下午律师召见我，说你爸向检察院交代了新问题。这样一来，案子又要重新开始调查，你爸开庭的日子就得延期到我们从美国回来后。你不用纠结了。”

“爸爸新交代了什么？”

“还不知道。爷爷奶奶说他们把你昨天去法院看囚车的事告诉你爸了，可能你爸很感动，想出交代新问题，延后开庭日期的办法跟你见面。”

郝聿怀“啊”了一声，但并无喜悦，反而有些接受无能，停住思考了会儿，问：“爸爸新交代的还是犯罪吗？”

“肯定是啊。”

“既然是犯罪，他怎么早先不说清楚呢？他都已经坐牢了，还想干吗？他不觉得犯罪可耻，应该赶紧改进吗？”郝聿怀越说越生气，将筷子拍到桌上。

宁宥惊讶地看着儿子忽然发火，很想火上浇油。可她都不用犹豫，依旧克制地道：“我也越来越看不懂他。”

郝聿怀道：“可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做个好人。他依然没打算做个好人。我很生气。”

宁宥叹道：“原来大人以为自己足智多谋，其实他们的所作所为可以被孩子一眼看穿。你问得很好：他都已经坐牢了，还想干吗？我也不知道。我们往下看吧。”

郝聿怀问：“可我们拿他怎么办？他没有向好之心，明摆着的。”

宁宥头痛得想打电话向简宏成搬救兵，念头一出来，立刻悚然惊醒——她在想什么啊？她借着咀嚼拖时间，想好后才道：“可经过你的努力，事情都在朝着好的一面发展呢。”

郝聿怀摇头，不以为然：“才不。我从小学到中学，已经有经验了，有些人是脑子不好，不知道什么是好坏；有些人是知道好坏，但故意干坏事；还有些人是不小心干坏事，或者偶尔做点儿坏事，但会改正和道歉。第一种人你拿他没办法，老师也不管的，我觉得哄着、骗着，让他不敢做坏事最好。第二种人拿做好事跟别人交换，给他想要的好处，他才干好事——爸爸现在就是这种人。可这种人是最坏的。”

郝聿怀说完，放下碗筷，噔噔噔，蹬脚走到墙角，埋头笔挺站立。这姿势，是从小到大家里唯一的体罚：面壁。宁宥看着这样的儿子，眼睛濡湿。她知道儿子在自罚说爸爸坏话呢，可那样的爸爸……必然连累儿子。

“灰灰，你没说错。”

“我说爸爸坏话了。让我站着，妈妈。”

宁宥无语，泪眼盯着壁柜上的年历，恨不得拿来再细细地撕了。她此时的心里比下午时更恨，她恨郝青林一再地伤害她儿子。

简宏图刚准备乖乖地准时睡觉，不小心听见楼下传来门铃声。他当然不指望哥哥会去开门，只好认命地下床，不料，出门就见哥哥简宏成也出来了。简宏图一看，就机灵地道：“来找你的？那我继续睡。”

“是大姐。你也下去听听。这么晚不知道又有什么好事。”

简宏图真不想下去，可只能蹑手蹑脚地跟在哥哥后面。此时，门铃声早已不耐烦地响成串，简敏敏焦躁地按着不放，简直有把门铃按得烧线的打算。

等简宏成打开门，简敏敏看一眼微微呼哧的简宏成，一脸厌恶地道：“该减肥了，跑这么点儿路也喘。”

这真是亲姐姐，一刀戳中要害。简宏图无奈地一声不吭，让开半个身子，让简敏敏进门。简敏敏进门后环视一眼，挑了个最中央的位置坐下，右手搭到茶几上，拿手中的车钥匙嗒嗒地敲桌面，很是悠闲的样子。简宏成忙一步冲过去，抬起简敏敏的手臂：“大姐，高抬贵手，上面小地瓜在睡觉。”

简敏敏收了车钥匙，但“切”的一声，斜睨着简宏成道：“装什么二十四孝，告诉你，不管养亲兄弟，还是养亲儿子，都是养白眼狼。”

简宏成没理她，坐到她对面，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简敏敏伸了个懒腰，不经意地道：“休息得太好，晚上睡不着，跟我两个白眼狼弟弟聊聊。我们说说崔家那小子的事。你先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简宏成道：“我想明天请一下唐处，你作陪一下。中午还是晚上？我看晚上吧。”

简敏敏一愣，一下子坐正了，坐正了才想到这不是该死的看守所，忙干咳一声，假装拨弄一下头发，不自在地道：“我还是不去了，免得被人看见，对唐处不好。”

简宏成笑眯眯地看着坐立不安的简敏敏，道：“宁恕那儿你自由发挥，只要不犯法，随便你，不用跟我说。”

简敏敏郁闷地道：“听着，今晚宁恕不敢回家，自掏腰包住宾馆，还连宾馆大门都不敢出。你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吗？这叫吓破胆。”

简宏成偏不让简敏敏将详细经过说出来，知道简敏敏半夜来找，肯定是战果辉煌、得意难耐，非要找人说说才行。他只是淡淡地道：“行，你这边第一天达到预期。回头崔家的门可以不用敲了，专注盯住宁恕，偶尔在他身边出现一下就行。”

简敏敏道：“崔家门不敲怎么行！让崔家那小子以为安全了，可以回家住？不行！你说他害我损失多少钱？要不是追回了张立新，我要损失近一个亿。现在虽然追回了大半，可还有一小半呢……”

简宏成道：“敲崔家门的事只能侥幸做一次，我调查过，崔家老太太今年已经因为心脏病住院了两次，你可别给我吓出一条人命来。”

简敏敏立刻惊了。“啊，今天她没死吧？”她问出来就知道自己问错了，又闲闲地靠回椅背，“既然崔家小子还能上班，老不死的当然没死。”

简宏成想了想，道：“崔家大女儿，你有一次打得她差点丢命，你还记得吗？”

简敏敏又惊：“你怎么知道？”

“宁恕告诉我的。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找宁恕麻烦，主要是他不给宏图活路，我只能削弱一下他的战斗力。但你……”简宏成摇摇手指头，“放开我们两家的恩怨不提，你个人欠他们家不少，宁恕这么对你，最多你们两个扯平。我看你差不多适可而止吧，你也一把年纪了，别每天肾上腺素太高，到处找人斗气。”

“慢点，崔家那小杂种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打过崔家大杂种，那大贼种躺地上，叫得杀猪一样起劲，怎么死得了？胡说。”

简宏成听得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除了宁恕说，我还调查过其他一手资料。既然崔家大女儿只是普通摔倒，你又逃什么？”

简敏敏道：“不是跟你说了吗？她叫得杀猪一样，别人以为我杀她，都围过来，我只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喽。”

简宏成严肃地盯着简敏敏：“真话？”

“那还有假？要真差点把她打死了，他们还不趁机找派出所来抓我？你信我，还是信崔家小杂种啊？你要不要这么吃里爬外？”

简宏成点点头，放松了原本紧握的手掌，严肃地道：“崔家那女孩被你打得头骨碎裂，大量出血，好不容易抢救过来，至今仍有后遗症。我们得把账算清楚，相比一条人命，你损失的那几个钱不算什么，何况那损失的一大半是你逼得张立新鸡飞狗跳造成的，宁恕最多只是促成了一把。但他已经差点儿被你玩死了，你对他的报复到此为止。你记住，你现在是作为一个姐姐，在帮弟弟，帮宏图，我让你出手，是让你出口闷气，省得坐牢坐出病来。你认真做好了，算是报答我替你追回巨款的恩情。”

“放屁，公司让你霸占了……”

“你长点脑子。你还是董事长，你有否决权。只要你开口，我立刻抽走我的资金，抽走我的人，把公司交还，归你管。问题是你接得住？千辛万苦找个小狼狗给你看家，还是个三下两下就被我买通的。你不如老老实实地记我的情，跟宏图一样老老实实地做人，再多去看看妈。我会继续做冤大头，出董事长的力，拿小股东的分红。”

简敏敏兴高采烈地来，结果被简宏成连连浇冷水，浇得她脸色僵硬，当然不肯轻易答应。她想了会儿才道：“崔家那个女儿的伤要是真这么严重，当时即使我跑了，派出所也找得到我，即使我不坐牢，也得罚医药费，怎么从没人来找过我呢？谁跟你讲故事呢？这就跟唐处说的一样，那家人人品不好，说出来的话不能信。虽说见血三分亏，但老二你是见血全糊涂，哪有偏听偏信崔家那帮杂种的？”

简宏成惊讶：“唐处这么对你说？”

简敏敏瞪眼想了会儿：“让你一问，倒是把我问糊涂了，唐处倒是没直接跟我说过，但我怎么记得唐处有这么一句话呢？谁跟我说的？”

简宏图掩嘴窃笑，小声道：“给审糊涂了呗。”他说完就发现姐姐哥哥一齐冷眼唰一下地杀过来，连忙一笑，拍哥哥一句马屁：“哥这么早的事情都查得出来，真神了。”于是他又惹来简敏敏横眉怒目。

简宏成听了简敏敏解释后，看简敏敏就顺眼了点儿，想了会儿，耐心解释道：“站在你的立场，你以为派出所没抓你，就意味着是小伤，这话也对。但我得到的情报是确切的，不仅来自宁恕的单方面口述。我想想崔家当年为什么不找你，主要是孤儿寡母，又没个正经工作，盯着派出所做事，就得放下手头工作，他们没时间，不挣钱谁养活一家三口？再说他们本身心知理亏，又被你打怕了，即使报了案，你是失手，人也没打死，最多到大牢里走一遭。但我家财大势大，一家人又得寻上门去，砸崔家一个稀巴烂，他们权衡一下，即使警察去了，都未必肯报警。大姐，你设身处地想想，你当年把对爸妈对张立新的怨气全撒到了崔家家属身上，无法无天，崔家两个后代对你是有多深仇大恨。所以我让你最近别太惹事，省得你那案子有波折。”

简宏成这回说得入情入理，简敏敏也听得耐心，但听完后，简敏敏道：“你不懂，人这东西最犯贱，人靠打服，讲理没用。”

简宏图非常公正地认理不认人，附和道：“对，这回宁恕就是靠大姐打服的，本来他一直……”简宏图见简宏成横了他一眼，立刻闭嘴刹住。

简敏敏得意地道：“看看，看看。但我就不出面了，不想被重判了坐牢。”

简宏成道：“你今天露面一下，已经威力无穷了。以后你再手痒时，就想想你三十年前造的孽，做人适可而止吧。崔家后代没犯着你，你就别主动。”

简敏敏道：“那怎么行！宏图刚才不是说了吗？崔家人就是犯贱，犯贱你懂吗？我时不时敲打他们一下，省得他们以为我是病猫。”

简宏成既不能说出他的私心，怕简敏敏顺藤摸瓜，找出宁宥，捎带上对他的怨恨，一并对付较弱的宁宥，又得说得理直气壮，让简敏敏心服口服，只好挖空心思地道：“不行，我不许。现在宁恕好歹有工作、有体面，还处在明面，真要是被你打急了，丢了工作，转到地下放冷枪，我们家大业大，怎么防得过来……”

“打服！”简敏敏不耐烦了。

“宁恕不是老弱病残，打不服的。”简宏成在这件事上不屈不挠，“简明集团是个活靶子，大姐你做事一向顾头不顾尾，别影响到简明集团。我还是干脆以简明集团管理者的名义命令各位股东，在对付崔家的事情上，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是命令，不是要求。”

简宏图觉得无趣，但还是很捧场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简敏敏不语，抬头看着天花板。

简宏成只好继续循循善诱：“姐，你有空照镜子看看你的面相，你这面相说明了你日积月累的怨气和霸道。以前爸妈有错，害你生活不顺，你有怨，我理解，我知情后，愿意放下对你的怨恨，替他们补偿你。但你自己也很无知，太蛮狠，在张立新刻意的纵容下，没头没脑地做了张立新肃清简家人在简明集团势力的刀子，最终兔死狗烹，你以后的不幸怨不得别人。现在我把公司里的关系都替你理顺了，以后生计方面你不用操心，跟宏图一样拿现成。既然你不用再奓着毛，虚张声势，时刻提防了，是不是该考虑活得正常一点？你好歹当年也是高中班里的翘楚，成绩好，爱看书，爱唱歌，我从小拿你当榜样。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换一身行头，就是街头上坑蒙拐骗、卖假药的泼妇。你执意活在怨恨里，已经让怨恨毁了你，你醒醒。你还有下半辈子的路要走。当然我最喜欢有傻帽冲锋陷阵，替我做犯法坐牢的事，我能在后面捡现成。但你是我姐，即使你想冲，我也得拉住你。我劝你不如有空多关心关心你的一双儿女，别让他们以后像你怨恨爸妈一样，怨恨你。”

简敏敏头朝天默默听着，等简宏成说完，依然沉默，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来平视着简宏成，冷冷地问：“我能信你吗？”

简宏成道：“也是，你这辈子信谁，谁就在你脚下挖坑。”

简敏敏点头道：“好嘛，你前头不就是放屁吗？”

简宏成道：“但以前有没有其他人给你预设过保障机制？比如即使你在羁押期间无发言权，我依然在简明集团保留你的大股东身份，你有否决权，背靠国家法律，可以兵不血刃地开个董事会，就把我的管理权收走。这是我交给你的信任，不是口头许诺，而是白纸黑字的公司章程。”

简敏敏听着，慢慢坐直了，圆睁双目，盯着简宏成：“呵呵，转移利润太容易了。”

简宏成笑道：“对的，跟懂行的人容易说话。你替我想想，我名下公司不少，一个人没有精力面面俱到。最简单的管理办法是让所有名下公司的财务公开合法，经得起各种事务所过筛子一样的检查。我但凡有转移利润、偷税漏税、做两套账或三套账的想法，恐怕转移的利润大半先得落到那些分管经理人手里，而不是到我手里。我还得被他们捏一辈子偷税漏税的把柄。你说，我会做这种因小失大的傻事吗？”

简敏敏听了不语，又靠回沙发背。

简宏成道：“好好做人。天不早了，宏图，你开车送大姐回家。路上小心。”

简敏敏起身就走，依然不语。简宏图在她身后跟着，满脸悲壮，招手求哥跟着去壮他的胆，可简宏成飞奔上楼，管儿子去了。简宏图自怨自艾：“关键时刻，儿子比弟弟重要。”

简敏敏冷冷地道：“你长这么大了，他还能认你弟弟，供你、养你，你爹娘都做不到。知足吧，你。”

简宏图忙连连称是，殷勤地替大姐拉开后车门，可不敢让大姐坐在说话、动手都太方便的副驾驶座。等大姐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打开车门，不急着走进去，道：“信不信哥哥这事，其实你只要看看我就行了。我没用，哥哥还对我这么照顾。”他说完见大姐理都不理他，才敢闷声不响地坐进来，赶紧开车上路。

但身后很快传来简敏敏阴森森的声音：“我手里的宝贝多，我要的也多，情况就不一样了。”

简宏图在前面翻了个白眼，不敢答应，老老实实地开车。简敏敏觉得没趣，也就闭嘴了。难得的是，这一路上，简敏敏破天荒地没把简宏图怎么样。

这个夜晚显然很热闹，很多人夜不能眠。宁宥关上卧室门，关了灯，用手机上网查询离婚的方法。简敏敏坐在床上，将高球一下一下地砸向墙壁，又弹回来落到面前，竟是落点精准，显然是训练有素，做多做熟。而宁恕坐在床上，面对着不知在放些什么的电视发呆，直到想上厕所了，才看了眼手机，发现已是凌晨一点。他愣了一下，看看房间的门，将灯全关了，这才敢将窗帘拉开，俯视已经安静了的城市。人影罕见，显得灯光好生荒芜。

宁恕看了会儿，返身收拾行李箱，下楼将房退了。结账时被提醒还有两罐啤酒的消费，他忙用手掌对着嘴巴哈一口气，觉得没有酒味，估计不能算酒驾，才拎起行李箱出去。他依然很谨慎，走得左顾右盼，确认身边身后没有跟踪，即使有跟踪，也别被砸了脑袋。宁恕上车将车门一关，简直是大喘气，仿佛干了一件重体力活儿。

然后，宁恕开着车在市区绕来绕去，绕了几条最空旷的高新区马路，以确认没有跟踪之后，才绕进一家宾馆，登记入住。他这才能睡得安稳。睡时仿佛全身虚脱了，睡相很是疲惫。

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可宁恕还是闹钟一响就起了床，一丝不苟地梳洗打扮，即使睡眠不足，依然浑身清爽地出门去餐厅吃饭。

清晨的大餐厅里除了服务员外，几乎空无一客，唯独正对着进门通道的大桌前坐着一个人。所有进餐厅吃饭的人都必须看见这个人，而这个人也仿佛有意检阅进餐厅吃饭的每一个人。这个人面前只放着一杯咖啡，其余全无。

宁恕将早餐券交给服务员后，才一抬头，便看见这个人。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这不是阿才哥是谁？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拿出手机放到耳边，假装接起电话，说话着，转身就往外走，头都不敢回一下，也不敢坐电梯，径直从很多人看得见的大厅里的旋转楼梯走下去，直奔出大门。外面正是上班高峰，天气很热，人来人往，无比嘈杂，可宁恕觉得前所未有地安心和踏实。他冲出门二十几步，都快到了人行道，才想起他的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里。

宁恕不敢肯定阿才哥是否在等他，但毫无疑问，阿才哥一定在等人。慢着，宁恕又想起来，匆忙之中，他仿佛看见了阿才哥脸上的诡笑。真的是冲着他来？宁恕坐在车里，一时没力气开车，只顾着平息呼吸。他昨晚不是没看见有任何跟踪吗？究竟阿才哥专程来找的是不是他？他会不会是风声鹤唳了？宁恕安慰自己可能是巧合。他幸好反应迅速逃得快，可依然魂不守舍，这一天的工作须强打精神才能做好。

谁都看得出宁恕脸色不佳。

宁宥家里到早上总是兵荒马乱的。临出门，宁宥问儿子：“要不要替你检查一下有没有漏带东西？”

郝聿怀打开手机，取出一个文件给妈妈看：“这是我写的去跆拳道馆的必带用品，我以后照着这个文件整理就行了，不会忘带。”

“哟，这办法好。那我们下去吧。”

郝聿怀答应着，先蹿了出去。宁宥换上鞋子出门，刚锁好门，郝聿怀又将手机递到她面前：“你看我拟的去美国的行李，我的行李。”

“哦，太好了，发一份到我邮箱。”宁宥欣喜地想到，原来是简宏成的教导起作用了。

“我能不能不给你看，就开始整理我的行李呢？”

“你有没有把握解决什么洗澡出来没替换衣服啦、手机充电器没法插进美国制式的电插座啦……”

“妈妈，你不会见死不救吧？”郝聿怀一边说，一边赶紧手机搜美国制式插座是怎么回事。

“所以要你发一份到我邮箱啊。”

郝聿怀摇头：“要不你发一份你的到我邮箱，给我参考？”

“行。”宁宥立刻掏出手机，翻出去年去日本时做的备忘文件，发给儿子，“去年出差去日本前做的，给你参考。”她发好了才想起来，那些妇女用品让儿子看见了可怎么办，立刻拿来儿子的手机，道：“你看着电梯，我删掉几项你不方便看的再发给你。”

“我又不是小学生。”

宁宥呵呵一笑，背转身去，不让儿子抢，硬是收了邮件，再删了邮件，抬眼一看儿子在做鬼脸，也鬼祟地回一个笑脸，快手进入系统设置，将闪存清空。不出所料，宁宥听到儿子“嗷”一声长叹。宁宥闷笑。

“我们先去银行取你第一名的奖金，留一百块给你零用，其他的放到你的卡里。”

“行，行。但九百的零头不要存定期，行吗？我那些压岁钱都被你存定期，拿都拿不出来，还要你的身份证。”

宁宥看了一眼儿子企求的眼神，将警告吞了进去，只是道：“虽然是奖金，你可别花得太大手大脚。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赚钱。”

郝聿怀想了想，点头，却没回答。宁宥看着，也不点破，但知道儿子听进去了。

宁宥送走儿子后，直接奔到律师那儿，跟律师道：“我准备跟郝青林离婚，请帮我介绍贵所的离婚律师。”

律师道：“郝先生还在刑事拘留期，不能协议离婚，你只能起诉离婚，会比较麻烦。其实也多等不了几天，判决后就能协议离婚了。”

宁宥道：“是的，我昨天查了一下相关法律，可是……被这个人恶心死了，一天都不能忍了。”

“是昨天谈的郝先生补充交代的原因？”

宁宥点头：“是的。不忍心当众打击他爸妈，就让他们以为他交代新问题是被我儿子感动的好了。”

律师道：“都已经需要完全依靠你了，还变着法子恶心你，这做事真缺点儿理智。我替你问问张律师有没有档期。”

宁宥点头，坐等律师拨电话。可她真是忍不住，一时又只有律师在眼前，见律师找不到人，就道：“郝青林有小聪明，但又很自以为聪明，他最聪明，做事总忘记别人也有脑袋。看他做的蠢事我已经不会生气了，但非常恶心。”

律师道：“郝先生知识面很广，这几天在里面待着，广泛深入地接触了各路人才，估计各种程序法已经速成，不试试手多难受。”

宁宥哭笑不得，总算将一肚子怒气化解了开来。

律师笑问：“还起诉离婚吗？”

宁宥点头：“离。关键是我昨天查了，我儿子可以不出庭听那些丑陋争辩。只要不影响到我儿子，就算我给个机会让郝青林速成婚姻法吧。”

律师这会儿一下子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宁宥看出律师拖延时间让她深思熟虑的良苦用心，不禁又是心里一热，毕竟是善意的人居多。

旋即，律师放下手机道：“张律师正好有半个小时的空当，你先跟他谈谈。”

宁恕忙碌了一阵子，想起一件事来，忙上网替妈妈订了KFC，然后打电话给妈妈：“妈，昨晚有没有人来骚扰？”

“没有。我倒是担心一夜呢，都想好了对策，结果一觉睡到天亮。你呢？”

“呵呵，我能有什么问题？宾馆里到处是监控摄像，还有保安。妈，我给你订了肯德基的鸡翅，目的是让你实战演习一下怎么接快递。很简单，你问清楚是谁订的、电话多少，再看清楚，是不是穿着工作服，然后才能开门，最后一道关口是打开快件，看里面是什么。有数了吗？”

宁蕙儿其实恐慌得一夜几乎无眠，上了年纪的人这么折腾几下，脑袋晕晕乎乎的，走路都是飘的。可她不敢告诉儿子，怕增加儿子的负担。再说宁恕的周到体贴让她着实开心感动，什么困难都可以抛到脑后去了。她忙道：“你这样安排最好了，我先学着做一遍，等万一真有别的快递过来，就不会慌了。哎呀，现在要靠儿子了。”她一边说，一边趁机赶紧戴上老花镜，找出纸笔记录，“先看，啊不，先问，谁订的，给谁的，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什么不用问，真快递员不会知道。妈，你在记录？”

“是啊，好记性不及烂笔头，人一慌更没记性了，还是记录一笔的好，你别心急啊。”

宁恕的同事进来找他，宁恕只得请同事稍等，继续耐心地再说一遍怎么辨认快递员和检查快件，要拿着剪刀或者刀子出去看，快递员很忙，心急，不肯多等，带着剪刀开门，就可以快速拆箱，顺便，也可以防身。

宁蕙儿听得啧啧称好，即使宁恕没时间听，说完就搁了电话，都不妨碍宁蕙儿叫好叫出声来，除了儿子，谁能替她想得这么周到呢？宁蕙儿心中踏实了几许，脸上终于松弛下来，想到儿子，她也有了笑容。她心情敞亮地去厨房找来几粒饭，将记录的要点贴在门背后的门镜旁边。

很快，KFC送餐员前来敲门。宁蕙儿有条有理地、根据要点一条条地对照执行，满意地完成了一次实战演练。等送餐员离开，宁蕙儿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呼吸了一会儿与屋子里不一样的空气，直等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才进了家门。

在遥远的上海，宁宥到了公司，也收到一个快递。接待台的姑娘吃力地搬出一只有棱有角的、挺括的箱子，放到台子上：“宁总，有个男生专门送来，嘱咐我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上。”

宁宥看看箱子上面的记号笔手书大字：一箱书。不禁一笑，觉得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她位置越坐越高，自然送来的礼物越来越多，但明目张胆地送到公司里的基本上不会太贵重，不过也不大可能是书。她招呼保安帮忙搬去办公室。

一路上，宁宥身边不时有同事招呼：“宁总还来上班？”“宁总，有个设计问题一直定不下来，能不能请你参加讨论？”……宁宥一边一路应付着过来，一边看着保安抱着的箱子，猜测是谁寄来的。

她坐下先拆快递，一看，果真是几本新书，取出来时掉出来一封信，再往下，却只有一个纸包，不知纸包里又是什么。宁宥先拆信。信只有一张纸，纸上面也只有寥寥几笔字，但那字笔画刚毅，写在普通的A4纸上竟很简洁漂亮：“宁宥：送你几本我喜欢的书，带去路上看，虽薄，却相当有料。还有几张美元现钞，路上用。简宏成。”

几张？宁宥掏出那个纸包，不肯拆开，只抠出一个洞来看，里面结结实实的都是美元。宁宥惊呆了，两根手指扒着那洞口，好一会儿没动弹一下，等回过神来，立即拿起电话打给简宏成：“收到你寄来的……怎么回事？”

简宏成愣了一下：“怎么回事？噢，我写了一份书单给助理，让她买了寄给你，都是薄但内容很不错的书，我很喜欢的，适合路上带着看。”

“噢……”

“有没有你看过的？”简宏成不等宁宥说下去，忙着打断，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有两本，《集体行动的逻辑》和《自然宗教对话录》……”

简宏成跟小年轻一样地欢呼道：“六本里面有两本，撞书的概率很高了。这些都是我喜欢看的书，我相信你也肯定会喜欢，果然。是不是看的时候特别烧脑，但看完豁然开朗，似乎一下子认识了许多规律的样子？”

宁宥不愿承认：“谁说我喜欢了，我只是看过，看过而已。”

简宏成嘻嘻笑道：“你看书的品位基本上与我的相似，你以为以前田景野抽屉里那些书都是他爱看的吗？不，有些是我特意放他那儿，给你看的，我爱看的也想让你看。另外四本你也一定要看，很不错。回头让我看看你的书架。”

宁宥想笑，又不敢笑。其实她何尝不知从田景野那儿借书看，就等于问简宏成借，可高中时候她坚壁清野呢，假装不知那书是简宏成的，没想到原来简宏成门儿清。可她一想到当时俨然一本正经地与田景野讨论哪本书好看，还是忍不住扑哧笑了。

“现在谁还带书出门啊，都带kindle，或者就下载在手机里。书我留着，谢谢。其他我不要，你来拿走吧。”

“拿着吧，带着孩子，一路上别太辛苦。”

“不行，非亲非故的，不能拿你的钱。你不来拿，我只好找时间送去你公司了。”

“别，我现在带着小地瓜出差，也不知什么时候回上海，你送还给谁去啊？你就替我用了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借口，能送你一些什么有用的、恰当的，别一口拒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定了，拒绝就是说明我前阵子在两家之间的斡旋完全不获你认可，你还是把我当外人。”

“这不是一回事好吧？”

“就是一回事。我挂了，要上飞机了，两只手还要抱小地瓜呢。”

“唉简宏成，你这是逼我说出难以启齿的理由。郝青林昨天又找检察院交代新问题了，恰巧你在这当口，给我这么一大沓现金，你知道的，携带大额现金出关不易，要使用必然得存到我卡上。账上一下子来了这么一大笔来路不明的收入，我瓜田李下，说不清。我不想惹麻烦。”

简宏成一听，只得妥协，知道宁宥收了得惹麻烦：“这样吧，我等一下发个我的账号给你，你存进去就行。郝青林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凑巧在你出国之前做这种事？是真有其事，还是无中生有，没事找事，找你麻烦？”

“恶心我呗。”

“别不当回事。立刻拿上出国邀请函之类的所有文件，主动找检察院经办人去，把去向和原因说清楚，省得被人当携款、携子潜逃，也省得万一要找你配合调查，正好与你出国时间有冲撞，届时被动。”

“嗯，我也正犹豫要不要自己找上去。让你这一说，我下午就去。唉，本来出差前就有一大堆的活儿。”

“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别怕不好意思，跟我商量商量，就算出口气也好。”

“找谁说都行，唯独找你说不行。刚才那些要不是你逼着，我也不会跟你说。你登机去吧，还抱着小地瓜呢。”

简宏成郁闷地道：“我回来找你谈。我争取在你起飞前回上海。”

“不要。我知道你要谈什么，你我已经活得废弃公序良俗，不用谈了。孩子还不能接受太多。我儿子近段时间已经承受了太多，我不想让他再纠结。”

简宏成一时没回答，低头想了会儿，笑了：“好吧，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不怕再多等几天。何况已经拨云见日了。说到你儿子，初中考第一的奖金有没有必要这么高？”

宁宥被问中心事，叹道：“家里出事，孩子在学校很没面子。他虽然说能承受，坚持不愿转学，可……我很卑鄙地经常偷翻他书包，出事后他的花销大了不少，大概多了点儿金钱外交方面的开销。因为只要花得不是很离谱，我觉得应该正视并暗中支持，现阶段他需要得到朋友的承认。我总不好平白无故地拿钱给他，同时我也觉得不能开那种乱给钱的口子，只好想出个艰难时刻依然考第一，非常不容易，奖金理当翻番的借口，特殊化一回，下不为例。你还责问呢。”

“不是责问，不是责问，你看我们都是钱多得没处花，绞尽脑汁找借口送钱，一样一样的，哈哈。我登机了。我第一次不想出差，只想回家。”

宁宥无语，不敢接茬，等着简宏成自己匆忙地说再见、挂断电话，才舒口气，放下手机。一通电话下来，她的眉头舒展了。简宏成很快发短信过来，告诉她银行账号。她回复的时候忍不住打出一行“多年来你是我的心理支撑”，想想删了，又打上“我打电话前已经烦躁了一天，现在……”，但还是删了，最终只回复两个字“收到”。放下手机，她的手按在桌上的六本书上，微笑了。

宁恕急匆匆地赶往赵雅娟的办公室。刚才赵雅娟秘书来电让他立刻去见，他赶紧从工地现场出来。他不知道赵雅娟找他有什么事。他与赵雅娟才刚开始试探着接触、磨合，彼此不知对方性格，因此他特别担心这种紧急电召，一般没好事。

宁恕一到董事长楼层，看见等候的大佬不止他一个，才放下心来。孰料，一个大佬刚从赵雅娟办公室里出来，宁恕就被叫了进去。他连忙整理一下衬衫再进去。

赵雅娟见了他就微笑道：“大热天的，把你们都叫过来，耽误你们工作啊，呵呵。你最远，我跟秘书说，你一来就插队。你刚从哪儿来？”

宁恕忙道：“谢谢赵总。我在拆迁现场，那些旧设备该卖废品，还是卖二手，部分卖还是整体打包卖，先接触几个下家看看。”

赵雅娟道：“行，这事你抓紧。我在缅甸投了个矿，最近项目开始有眉目，得立刻飞过去，采取下一步措施。明天飞机走。我可能会出去十天半个月，正好唯中也在北京跑批文。别人已经习惯了我经常不在，但你刚来，我目前最不放心的是你这一块，万事起头难。幸好你是熟手，但是，你在本市的人际关系是弱项。为此，我今晚特意安排两场饭局，第一场与刘局，我相信你已经接触过不少他的手下，我晚餐带你抄近路，以后关键事情直接找他；另一场是刘局的分管领导，他晚餐时间没空，我们找他餐后喝茶。以后的工作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了，你自己尽力发挥。”

宁恕大喜：“赵总行前这么忙，竟然还……”

赵雅娟挥挥手，阻止宁恕说下去，笑道：“你晚上先回家换套衣服，直接去饭局，不用与我会合。”

“是。还有个问题，刘局那儿是不是该……”

“今晚纯吃饭。以后怎么谈，就靠你今晚观察试探了。时间很紧，我出差时你自由发挥。我早已说过，我全权委托你。”

“谢谢赵总，谢谢。”

“你忙去吧，顺便叫老樊进来。”

宁恕欣喜地出门。创立偌大江山的赵雅娟果然是魄力与才智兼具，跟着她做事，真叫一个爽快。

宁恕走后，赵雅娟当着老樊的面，将录音笔里的文件存到电脑里。一再地做，她已经做得顺手。她很清楚老樊是看不懂她在做什么的。果然老樊笑问：“又是什么新式武器？赵总真是先进。”

赵雅娟笑道：“唯中给我买的U盘，存电脑文件的。我以前的U盘太小，放包里总找不到，他给我买来这种大点儿的。你会不会也不知道U盘是啥？”

老樊果然不知，两人一起大笑。一个老上级，一个老部下，气氛自然非宁恕在时可比。

宁宥听简宏成的，立刻约了给过她名片的检察院同志，下午就赶过去见面。谈话很快结束，基本上只有她说明去向，留下各种联络方式。从检察院出来，即使还晒在太阳底下，宁宥都忍不住站着深呼吸了两下。不来之前，谁知道郝青林在里面说了什么呢？以郝青林对她的恨，即使灰灰再乖，估计也化解不了，总得一箭双雕，恶心她几下，幸好，看样子没把她牵涉进去。而且寻常人家还是忌惮来这种公检法机关的，让他们兜来兜去地问几句，就会怀疑自己过去或许真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做过郝青林的同案犯，宁宥本来就胆小，要不是简宏成提醒，她是恨不得赖掉不来的。可现在好好地、囫囵地出来了，从昨天开始的担心就放下了好多。让太阳多晒几秒就几秒吧，她心情大好。

她打开车门，开上空调，走出来到树荫下，等车子凉下去，思虑再三，给郝青林的律师打了个电话，告知进检察院面谈之事。律师听完了后，问她还要不要起诉离婚。宁宥一时被问住，忽然觉得拿不出早上拍着桌子也要离婚的气概，只能再考虑了。

宁恕站在赵雅娟身后半步，一起站在会所门口，送刘局与刘局的领导上车离开。等两辆车的车尾灯消失不见，赵雅娟依然有些失神地站着，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对宁恕道：“回家吧，不早了。”她说着，跳上司机开过来的车子。

宁恕殷勤地站在原地，送赵雅娟离开后，转身去停车场取车。他都没走几步呢，赵雅娟的车子忽然掉头又回来，追上了他。赵雅娟从车窗里伸出脑袋问：“你家就在对面马路吧，搬家了？”

“没啊。”宁恕忙又站住，俯下身说话。

“那怎么还到停车场取车？走过去就到了。”

宁恕忙道：“最近工作结束得很晚，怕影响到我妈休息，我大多在酒店开房。老太太睡眠不大好。”这个理由早在宁恕决定住店，以避开简敏敏的袭击时已经想好了。

赵雅娟惊讶了一下，点点头，看着脸上带有明显疲惫的宁恕，一时心里有些复杂：“你早点休息，身体第一。”但是车子离开后，赵雅娟心里疑问重重，宁恕到底还想从她手上图些什么，以致如此拼命，如此狡计百出？

宁恕看着赵雅娟的车尾，不禁一笑。他觉得这是意料之外的加分，一时都有些忘了昨晚的风声鹤唳，脚步轻松地找到他的车子，开车去昨晚住过的宾馆，等进入宾馆车库，才忽然想起早上在餐厅遇见阿才哥的一幕。他今天真是疲劳过度，脑袋当机。这下可怎么办？

宁恕只好找个靠近灯光亮堂的电梯厅的位置停车，不敢下车，不敢推测一辆辆静静趴着的车子背后是不是隐藏着危机，不敢拿自己的安危在这个关键时刻冒险。他最近有很多事要做，出不得任何意外。他等待其他人来，不管是进电梯的，还是出电梯的，只要有其他人在，他就会觉得安全。他相信这么大的宾馆，即使再晚，总该有人进出，届时他再下车。

这几乎是宁恕与假想敌的一场比谁先眨眼的游戏。可是宁恕太困了，他的眼皮子一个劲儿地下坠，叫嚣着让他认输。

幸好有电话进来了。宁恕一看，居然是姐姐宁宥的，此时，接一下她的电话也好，就算是为了消除瞌睡吧。宁恕接通电话，道：“这么晚，什么事？”

宁宥也没指望宁恕给她好脸色。她也没好脸色，公事公办地道：“我三天后去美国学习两个月，你明天方便时当面跟妈说一声，注意化解她的情绪，一定要当面说。”

宁恕心头有十万个为什么蜂拥而过，为什么出国前三天才告诉他？为什么要他当面跟妈妈说？但他只是简短地回答一句：“知道了。”

宁宥追问一句：“三天内能跟妈妈说好吗？说完能告诉我一下妈妈的态度吗？”

宁恕道：“没意外我就不打电话了，我忙。如果没其他事我就挂了，在加班。”

“慢着。”宁宥沉吟了一下，问，“你前面一个工作，如果我没记错，是被你上司辞退的吧？”

“什么意思？”失去工作，被服务十来年的公司辞退，是宁恕最引以为恨的事之一，即使很快顺利高就，可依然耿耿于怀，因此一听宁宥提起，立刻奓毛。

“你别多心，我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只是今晚想到一件事，想问问你，被辞退时有没有想杀了你上司？为什么想，或者为什么不想？再或者为什么不可以想？”

“什么意思？”宁恕被问得一愣。没等他回过神来，宁宥早将电话挂了。可正好电梯门开，一名男子从电梯里走出来，宁恕一看，条件反射似的冲出车门，与那男子遭遇。手忙脚乱间，宁恕试图把车钥匙放进口袋，手中的手机却差点儿滑落，宁恕又累又烦，不禁又大喝一声：“什么意思！”吓得刚出电梯的男子一个趔趄，惊恐地看了眼宁恕，拔脚就跑。宁恕完全没时间管他，冲在电梯关门之前，险险地一脚踏入电梯，进去后就死死地按住关门键，希望后面没人进来。终于，电梯平安地关门上升了，宁恕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宁恕才有时间回想宁宥刚才在电话里问的问题，立刻，一对眉毛竖了起来。他拿起刚才差点儿滑落的手机，打给宁宥，愤怒地责问：“你到底姓宁，还是姓简？”

宁宥早等着宁恕来电。她挥手让郝聿怀进书房去，一边让他别听，一边冷静地道：“我姓宁。显然你也想到了，那我解说起来更方便。我以前脑袋里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简家毫无人性地剥夺爸爸的工作是罪大恶极，才会引起爸爸的反抗，这都是从小听妈妈说的。但今天才忽然想到，咦，你不是也被辞退了吗？而且是连预兆都没有地辞退，但似乎你没那么大反应啊？这么一对比，我才猛然意识到我对这件事的认识停留在一个误区，不禁自问当年爸爸的反应是不是对的，哪怕有一点点的道理……”

宁恕听到这儿，烦躁地将电话挂断，都忘了是他主动打电话去责问宁宥的。他打开门进屋，将手机扔在床上，转身进去洗手间。

宁宥无奈地看看哑掉的电话，扭头对不肯走开倚门听着的儿子道：“无论有多少委屈，都不可以杀人，杀人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郝聿怀觉得不可思议：“这还用说？”

宁宥不禁汗颜起来，愣愣地看着儿子道：“思维定式有多可怕。”她从手机里搜出这四个字，拿给儿子看：“我上个月还在被杀的那家的儿子面前振振有词，幸好人家没骂我。”

郝聿怀给个白眼，继续低头研究“思维定式”这个词。宁宥只好拿了郝聿怀的手机，给宁恕发去一条短信：“我没恶意，纯学术交流，有空请你研究一下思维定式，欢迎切磋对过往看法改变的问题。你姐。”

宁恕从洗手间出来时还是咬牙切齿，看到宁宥的短信披着陌生号码的皮乘虚而入，不依不饶，揪着他被辞职的痛处乘胜追击，宁恕不禁暴跳如雷。他眼前都能看见远处的宁宥撇着小嘴，轻蔑地拿手指戳着他，伶牙俐齿地讥笑：来，我们就事论事，只做学术交流。你自己被开除，却想都没想去杀你老板，因为你知道这事荒唐，这事不对，那么用你从中学到大学的逻辑来思考问题，爸爸被劝退，固然有当时社会的原因，但是……

就在臆想中的宁宥说出“但是”后面的话之前，宁恕一声爆吼，喝止了她。宁恕对着墙壁，对着空气，仿佛对着宁宥跳脚怒骂：“你脑袋又犯病了？让简敏敏敲坏了还没好，还是你没脑子？……”可骂到这儿，宁恕一下刹住了。他不愿多想爸爸那件事，那是一件在他心中早已定性了的事，他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宁恕闷了会儿，拍案又是怒骂：“昨天是简家人不让我睡，今天是你变着法子不让我睡，你算什么意思？你还姓宁吗？你跟简家合伙来害我，一个阴，一个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合着伙儿不让我睡觉。你想逼死我，给简宏成交投名状啊。你还有没有人性？”

宁恕越骂越激动，睡意？早抛脑后去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十章 心结

天才蒙蒙亮，简敏敏就被手机叫醒了。她嘴里嘀咕着，拿起手机一看，才五点呢。可来电显示让她不敢不接那电话，那电话显然是从国外打来的。她接起就听到她儿子不耐烦地道：“呃，才接？”

简敏敏连忙柔声柔气地道：“哎呀，是宝宝啊。这边才早上五点，妈妈还在睡……”

儿子不耐烦地打断：“你为什么把我爸抓进去坐牢？”

简敏敏一听，立刻浑身上下都清醒了，悄悄坐直了道：“这事是你们舅舅干的，我要有那本事，早年也不会让你爸欺负得那么狠。”

“得了吧，不是你支持，别人能动得了集团公司的印章？”

简敏敏将所有可能影响母子关系的敏感问题推得干干净净：“别的事或许说不清楚，这件事我绝对能说清楚。我去澳大利亚看你们，回国后的第二天就坐牢了，现在还取保候审呢，这个月23日审。你舅舅就趁我坐牢那几天把你爸爸发落了，全部手脚做清爽后，才把我保出来。我现在跟你爸差不离，一样，也进不去公司大门，公司现在全是你舅舅的人把持着。我本来不打算跟你们说的，省得你们担心。”

儿子到底是年轻，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可好歹还是关心了一句：“你怎么会坐牢？你没事吧？”

“你们外公以前不是让个疯子给刺伤过吗？现在那个疯子的后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了，那疯子的儿子都已经改名换姓了，要不是你舅舅简宏成告诉我，我还不会知道。哎哟不对，会不会是简宏成算准时机，挑我去找疯子儿子打架，先把我打进牢里关起来，他再趁机找你爸算账……我说时机怎么这么凑巧呢？原来我中他圈套了。我还说呢，他什么时候变良心了，原来是装好人埋伏在我身边，方便他更容易算计我啊。”简敏敏一边说，一边满脸的恍然大悟，会不会真是简宏成的圈套？简宏图这么听简宏成的话，为什么那次忽然瞒着简宏成，告诉她宁恕是崔家后人、宁恕家地址是哪里呢？但简敏敏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她要应付儿子。

简敏敏的儿子这下是真的蒙了，按住电话与旁边的妹妹商量了好久，都商量不出花头来，这下，唯一的至亲妈妈终于成了他们的亲人。他和缓了口气，问：“那我们家的公司是不是都让你弟弟夺走了？”

简敏敏道：“公司本来就姓简，不姓张，现在你爸签名，把他名下股份全还给简家。你外婆和两个舅舅平分那部分股份。我还是老样子，占股没变，而且待遇也跟你爸给我的一样：我进不去公司，分红也不知道猴年马月会给。要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没什么可怨的。”

简敏敏儿子一连串的问题弹了出来：“妈妈，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还寒假呢，你庭审后我们就要开学了。你会不会也坐牢啊？我们是不是该打包回家了？我们家是不是破产了？要我找你弟弟去吗？我回国吧，我们家只有我一个男人了，我来帮你。”

简敏敏惊得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什么，儿子竟然叫她妈妈了？认她了？她怕自己激动得喊出来，只好捂着嘴巴不说，听着儿子在那边大喊，跟着，女儿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一口，才敢道：“不用，你们好好读书。你爸以前一分钱都不给我的时候，我好歹靠自己赚了点儿，养活你们够用。”

电话那端儿女俩都说“真的吗”，可他们两个没让简敏敏一厢情愿地乐上多久，就道：“妈，再半个月多点儿要开学了，你寄点儿钱来，我们要交费。”

“上次你们爸刚卷款逃跑时，我不是刚拿给你们五万澳元吗？”简敏敏警惕起来。

“怎么够用啊？吃饭以外，还得交学杂费呢。我们是两个人。”

“要这么多？”简敏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样吧，我给你们舅舅的电话，1390755××××，你们找他要。我钱就那么多了，以前赚的都被你们爸收着了，没给我，现在的都你们舅舅在收着，计划外的得问他要。”

儿子道：“我们又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们，我们打电话过去，他还以为我们是骗子呢，要打也是你打啊。”

旁边女儿大声道：“姑姑来电话说爸爸没钱了，要我们找你要。要不然就把爸爸放出来。我们要爸爸。”

简敏敏潇洒地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真相来了。她激动地道：“张家那个三妖精，哈，不要脸到给你爸介绍二奶、三奶，我怕你们知道了，影响你们成长，只好忍痛把你们送去国外读书。结果呢，三妖精怂恿你爸插横杠，破坏我们母子关系，不让我们通话见面，你爸还不给我钱，让我买不起机票去看你们。他们是不是跟你们说我不要你们了？他们骗你们的。现在三妖精靠山倒了，坐牢了，她是不是骗你们找我要钱，再让你们寄钱给她，她替你爸打官司，是不是？我呸。你爸的官司是刑事案，是检察院起诉，还轮不到她花钱请律师。她就是个妖精，以前不要脸地吸你爸的血，现在找你们伸手，你们当心！”

女儿更小，惊得大叫：“真这样？”儿子却不吱声。

“当然这样！要不是我在家苦苦盯着你爸，你们下面早有弟弟妹妹了，你爸的家产还轮得到你们啊。你们倒是给我说个真话，是不是三妖精骗你们找我要钱？张家的人挖我们简家墙脚还有完没完啊？你们到底还有多少存款，以前你们爸每月给你们寄多少？我好有打算，提前准备起来。你们哪天回家？我带你们去派出所改姓，咱不姓那姓张的烂姓……”

“够了！”刚才闷了好久的儿子忽然一声大吼，打断简敏敏的话，“你们都一样，我谁都不信。够了！”儿子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简敏敏只听见女儿在电话那端尖叫，而后听筒里就没声音了。她愣了一下，后悔地自言自语：“一提张立新又激动了，唉，这时候不该说他们爸爸的坏话，要说也要等收服他们后再说。唉，怎么办？”

宁恕一夜无眠，很早就起床，试图泡个热水澡，结果反而泡在浴缸里睡着了。他都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重重的敲门声吵醒。他茫然地看看四周，听到敲门声还在响，惊得一下坐直了，瞪眼看着浴室门，想了会儿，悄悄起身，裹上浴巾，却没去门镜那儿张望，直接打电话给服务台，投诉陌生人敲门。

门板隔音不差，可门外的人说话声音更重。宁恕听到敲门声暂时没了，却有人大嗓门在说：“什么敲错门？不会错的，里面住的人叫宁恕，你们去查，是不是？他欠我钱，别想躲着不出来。”

宁恕等听清楚，寒毛都竖起来了，连忙回转身，找衣服穿上。他扣衬衫的扣子扣得异常艰难，手指发抖。

外面正是阿才哥。阿才哥再度敲门，大声喊：“宁恕，我那钱是千辛万苦地总算要回来了，我现在要找你算账。你给我滚出来，给我一个说法。”

宁恕听得在里面大口呼吸，不敢动弹。他仿佛又看见昨天早上在餐厅里的一幕，原来阿才哥等的正是他。看来简家已经将钱全还上了，连本带利，一刀子好大的肉，必然全数割在了简宏成身上，真是鲜血淋漓的一刀肉啊。想到这儿，宁恕僵硬的脸抽动着笑了。他索性坐在床上，不理外面的阿才哥，让宾馆去处理好了。天还早，上班也还早，看阿才哥能折腾多久。

果然，外面的人没耐性，再敲十几下后，嘟哝着走了。宁恕坐在床上，眼睛贼亮地笑了，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就这时候阿才哥来找他，那真是雪上加霜，是不是简宏成有意为之？阿才哥找他，会不会是简宏成还钱的一个条件？按说以前阿才哥要不到钱的时候只有心更急，找几个小时来对付他宁恕，不会找不出，怎么会现在才来找？正好凑在简宏成对着他吹响喇叭，反攻开始的时候？再想想昨天早上阿才哥摆足架势，在饭厅等他，却看着他转身溜走，再刚才在门口虎头蛇尾地闹腾了几下就走，明摆着是敷衍简宏成呢。若真如此，那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宁恕虽然这么安慰自己，心里依旧是慌慌的。再说大清早的被阿才哥这么一闹，他又给闹得精神亢奋了。他收拾好行李箱，候着走廊有其他客人经过时，才眼睛亮亮地出门，虽然，头有点儿沉。

总台结账时，宁恕才想到要给妈妈打电话提醒一下，阿才哥也知道他家地址。

宁蕙儿这一觉睡得倒是挺好。她年纪大了，早早起了，收到电话时早已吃完了早餐。她才接起电话，就听大门被砰砰敲响。她一愣，而宁恕也在手机里听见了，警觉地问：“妈，谁在敲门？如果是不熟悉的，你报警。”

宁蕙儿心惊胆战地看着被油瓶盖挡住的门镜，虽然不敢去看，但她又想知道是谁。她想了会儿，用左手捂住油瓶盖，一张脸凑上去遮住了光线时，才用右手轻轻掀开瓶盖。她立刻看清门外站的是谁，正是带了两三个男人的简敏敏。她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又用同样办法先将油瓶盖盖住，再慢慢脱身，走进卧室，关上门，道：“是简敏敏。”

“报警！”

宁蕙儿叹声气：“算了，让她敲吧。”

宁恕道：“你不报，我报。”

宁蕙儿听到外面简敏敏在大叫。她让宁恕等等，打开卧室门去听，只听外面简敏敏大声在问：“宁蕙儿，我问你，你女儿当年说被我摔得头破血流，差点儿死掉，有没有这事？你敢不敢说实话？”

外面简敏敏反反复复地问，里面宁蕙儿把这话传达给了儿子，完了后补充道：“还好，我今天不是很怕，有心理准备了。”

宁恕道：“你大声回答她，有这事，你不会放过她的。”

宁蕙儿道：“哦哟，别理她。当她疯子好了。”

宁恕道：“哦，那你别理她，早点休息。”

宁蕙儿纳闷了：“我才起床呢，昨晚睡得挺好，干吗休息？你在忙是吧？忙你的吧。我这儿没事。”

宁恕才惊觉自己昏头昏脑，说错话了，忙道：“简敏敏不走，我怎么放心挂电话？你回她一下。要不然我立刻报警，立刻赶回家。”

宁蕙儿怕儿子不放心，只好又走出卧室，大声道：“有这事。刚刚我报警了。”

简敏敏狠狠拍一声门：“报个鬼，我又不是来害你的，问你个事罢了。好了，鬼叫听到了，我走了。”

简敏敏走下楼梯，才对跟来的两个男子道：“谢谢你们帮忙，看来我弟没骗我，是真有这事。”

“哟，大姐，看不出你出手这么厉害。”

简敏敏脸上抽了两下：“快走。那家人还真是恨我恨得牙痒痒的，居然报警了。我不能让警察抓到。”

简敏敏对简宏成本来就很怀疑，从未相信过，只是自己身处险境，动不动就会再回大牢，才妥协一下，装作温顺的样子。现在她一想到她的处境可能是简宏成设圈套害的，顿时心急火燎地试图搞清楚是不是上了简宏成的当。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关系到她在简明集团股份的安危。而简敏敏更是想到，她当年如果真的摔得那崔家老大差点儿死掉，那一家人该多恨她啊，宁恕还会想什么招儿对付她呢？能轻易放她取保候审，在外面自由自在吗？能轻易看她不伤皮肉地被轻判吗？对了，那宁恕好几天没动静了，在干什么？简敏敏想到这儿，心里有些寒意袭来。她有点儿怕了。

虽然宁恕知道妈妈已脱离危险，但他一大早到现在已经积累了无数情绪，此时愤怒得按捺不住，当即驱车直奔公安局，去找当初处理他和简敏敏案子的民警要说法。

话说能者多劳，早上发生的两起事件，两家人的事儿，最终不约而同地都汇总到了简宏成那儿。

简宏成一早起床，才打开手机，都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揪出小地瓜，一个电话立刻飞奔前来报到。这个手机的号码是简宏成私用中的私用，有限的几个家人至交才知道，连陈昕儿都没这个号。大清早踩着点儿地来电，一准是大事。简宏成看看，显然是国外号的来电显示，赶紧接起，幸好旁边的小地瓜被吵醒后拱了几下，又安稳了。

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你好，请问是简宏成吗？我叫张至清，你大姐简敏敏的儿子。”

“噢，有听说过。你等一下，我记一笔。哪个zhi，哪个qing？”

“至善至美的至，清汤挂面的清。”

简宏成记录下来一看，不禁笑了：“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她是不是叫张至察？”

张至清作为一个二鬼子，显然没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上想，简单地回答：“我妹妹叫张至仪。我们早上与妈妈通话后，决定与你对话。我们已经买好了回国机票，并准备出发，今晚到广州。航班号是××××，我和妹妹两个。”

“我正好在深圳，会派人去机场接你们的。”

张至清礼貌而疏远地道：“谢谢，不麻烦了。我们会自己赶到深圳的，明早七点准时发约见地址给你。”

简宏成哑然失笑，道：“亲戚之间二十余年从无相见，见面又各持戒心，呵呵。我等候明天约见。”

第二个电话几乎是接着第一个电话赶来。唐在电话里平静地道：“早上好，简总，很抱歉一大早打搅你。”

简宏成马上客气地道：“早上好，唐处。”

唐道：“谢谢你前天拨冗，去医院探望我爸妈，一直没来得及当面致谢。倒是有件小事又要麻烦你，请你约束令姐，不要再去骚扰宁家。”

简宏成一头雾水，小心地道：“我一直在威胁利诱我姐，试图压制住她的火暴脾气。”

唐道：“看来效果欠佳。宁恕今早直接找到局里吵闹，说是令姐清早去他家骚扰，要求取缔令姐的取保候审。这事让我很为难。”

简宏成几乎哑了，哑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去处理。对不起唐处，非常对不起。”

唐依然平静地道：“宁家人做事无底线，你们需要有更多的自我约束。请你谨慎解决，别让我为难。”

简宏成真想让唐把简敏敏再捉回拘留所待着，省得出来闹事，一早上闹出儿女回国来找他算账，又闹出宁恕去公安局大闹，简敏敏这人就是个社会不安定分子。可那么一说，又几乎是讽刺了唐当初的美意。简宏成真是憋了一肚子气。可他只有一个人能说，也只能向一个人通风报信。

“宁宥，我不知道唐跟你们家是什么关系。他今早打来一个电话，我把原话一字不漏传达给你，你看着办。”

宁宥听完，根本就不敢解释那个唐是谁。她心烦得五官皱成一团，手机扔在一边，抱头无语。

简宏成还在手机里问：“你没事吧？”

宁宥烦恼地睁一只眼盯着手机，没好气地道：“我会看着办的。”

简宏成笑道：“我收回那句话不行吗？你小心避开雷区，照顾好自己，其余的交给我来处理。我那句‘你看着办’是这个意思。”

“你这什么意思啊？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哈哈，没有，绝对没有。”

“能痛快点儿，你把宁恕、简敏敏都吊起来揍一顿吗？”

“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撩拨他俩捉对厮杀，可能既容易，又绝后患，只是……咱们是有理想、有道德、有情操的三有中年啊。”

宁宥哭笑不得：“算了，你也是左右为难。请告诉我唐的所有联络方式，发我邮箱。我下午出发。唉，我都忙死了，他们还添乱。”

简宏成急了：“那个唐又高又帅，不行，你有什么话，我替你转达。”

“嘿！”

“好好好，我委曲求全。”

宁宥只能刹车，免得简宏成死皮赖脸。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宁宥坐郝青林的自行车下课回宿舍。她虽然似乎永远学不会骑车，可却能神奇地在自行车后座保持平衡，无须抱住前面骑行者的腰。就在自行车慢下来，快到宿舍大楼门前时，宁宥一眼看见了树荫下在百无聊赖地看天的简宏成。她惊得哧溜一下跳下车，都忘了自行车还在前行，自然是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宁宥只觉得非常害怕、非常担心，虽然并未摔伤皮肉，可腿软得起不来。

郝青林吓得自行车一扔，赶紧跳下来扶宁宥。自行车摔到地上的动静大了，引得简宏成扭头看向这边。简宏成在学校里见多了小情侣拉拉扯扯，没想到今天拉拉扯扯的女主居然是他的宁宥。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一把扯开郝青林，一手扶住刚站稳的宁宥，对郝青林义正词严地道：“宁宥我来接手，你可以走了。谢谢。”

郝青林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哪儿来的傻帽？

从来连坐车都不肯扯一下郝青林衣襟的宁宥，这回破天荒地一把拉住郝青林手臂，焦急地道：“郝青林，别走。”

简宏成两眼紧盯着宁宥抓住郝青林的那只手，盯了会儿，又看向宁宥，平生第一次心如撕裂般的痛。

看见这样的简宏成，宁宥不由得松了手，不忍加码，也不忍看，逃一样地转身进了女生楼。

于是简宏成立即活了过来，对郝青林道：“你车倒了，起码扶起来锁好。再见。”他拔腿跟着宁宥跑去，在后面殷勤地问：“伤着没有，要不要去看校医？我陪你去。”

宁宥看看同学们好奇八卦的眼光，只得黑着脸，扭身朝运动场走去。郝青林不傻，扶起车，也跟了上来，一路上对简宏成虎视眈眈。

宁宥完全无计可施，走得离寝室远了，就停住，皱着眉头看着简宏成，任凭简宏成怎么嘘寒问暖，都不言不语。宁宥天然有一副怯生生的姿态，即使皱眉，也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在别人看来倒也罢了，简宏成最吃这套，很快便投降，将来意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的分配已经定在了上海。我因为各种原因，与公司签了卖身契，三年，在北京。我特意过来跟你谈谈……”

高大英俊的郝青林插嘴：“朋友，我们大学四年都见得多了，学长和学妹谈恋爱，学长毕业一走，学妹立刻另起炉灶。两人在一起才是关键，你何必假装不知呢？认清现实吧。我家在上海，可以与宁宥相互护持，度过最困难的毕业适应期，宁宥有困难，可以随时叫上我：有快乐，也可以随时找我分享。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

宁宥低着头，一厘米一厘米地挪过去，等郝青林说完时，几乎正好挪到郝青林身边。

简宏成看着这两个，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美丽娇柔，简直是珠联璧合，更是被郝青林的话气得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谁让他当时一腔热血地签了卖身契呢？他无法不粗暴地对郝青林道：“对不起，你只是宁宥随手拉来的道具，请忠于职守。宁宥，你的意见？”

宁宥知道应该拒绝，而且有异常充足的理由，一说出来，准保简宏成回头就走，可她怎么都说不出口，与其说是不敢说，倒不如说在私心里她不愿将两家的这种关系告诉简宏成，仿佛一说出来，她会失去什么。可是她不说出来，又如何拒绝简宏成？或者找借口呢？宁宥脑子乱成一团麻，完全不知找什么借口才好。她低下头去，乌黑的长发跟着滑下来，遮住她半张脸。她忽然开口了：“郝青林，还是你买菜、我买饭，我们快去吧，晚了又要打架一样地抢了。”

郝青林也机灵，立刻接上了，道：“走吧。简同学，你请自便。”两人说着，果然肩并肩地走了，都是瘦高的身材，无比匹配。

简宏成给这奇特的答案打得摸不着头脑，此时也不顾了，厚着脸皮道：“宁宥，我好不容易从北京过来，你就这样扔下我不管？”

宁宥回头，轻轻巧巧地扔下一句：“我不方便招呼你，请你找孟浩杰。”

简宏成不信邪，坚决跟在两人身后，打都打不走的样子。回到女生宿舍门口，宁宥上去了，郝青林等在楼下。郝青林儒雅地对简宏成解释道：“我饭碗都放在宁宥那儿。”

宁宥跑进寝室，拿出自己的饭碗，又满寝室地翻来同学们砸得最破的两只搪瓷碗，随便找来一双筷子，赶紧拎一个热水瓶下楼。等走到一楼，她镇定下来，如若寻常地走到郝青林身边，又很随意地将两只最破的搪瓷碗递给郝青林。见简宏成盯着那两只碗找破绽，宁宥不以为然地道：“你们男生的碗不都这么破吗？有什么好瞧的。快去找孟浩杰，晚了就没饭吃了。”

简宏成无言以对，眼睁睁看着宁宥与郝青林两人离去，将他如孤鸟一样地扔下。简宏成气得暴跳如雷，冲上去拦在两人面前，盯住郝青林道：“我记住你这张脸了，你叫郝青林？”但他没等郝青林回答，立刻目光炯炯地看向宁宥：“我等着看你们这场戏怎么演下去。”

宁宥干脆利落地回答：“你让我下了决心。”

简宏成至今想起来，还后悔当年咬牙切齿地说出的那句话，觉得是他那句话将两人逼到一起的。他当时就眼看着两人的手仪式性地牵到一起，手牵手，走向食堂。尤其是，两人的背影都如此美好，他有生以来难得地自惭形秽起来。

现在想到宁宥下午就要去见唐，那位英挺的美男子，而显然宁宥向来喜欢美男子，简宏成简直是坐立不安，将儿子安排到办公室边的活动室后，立刻又给宁宥打电话：“宁宥，我问问田景野有没有空陪你一起去见唐处，我……”

“别闹。”

“我没闹。我们已经错过十几年，我们还有几个十几年啊？错不起了。你如果不想让田景野知道家里的事，我看看时间，看能不能飞过去。”

宁宥只得道：“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

简宏成忙道：“没胡搅蛮缠。我只是……宁宥，给我个保证吧，口头的，随便怎么说都行，我太不安了。我很怕哪一天田景野又来找我，缠着我答应下来永不主动去找你。你别把话藏心里，你跟我明说，明说。”

宁宥想来想去，还是挂电话最方便。简宏成再来电话，她直接按掉，急得简宏成团团乱转，可又脱不开身，没办法像个无法无天的年轻人，什么都可以扔掉，眼里只有一个爱人。他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责任，无法扔下。

只是简宏成一直没发唐的联系方式给宁宥。宁宥却一点儿都不急，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工作，提前下班去接上儿子，两人一起开车回老家。到红灯处，她发了一条短信给简宏成：“我带儿子一起开车回老家了。”

很快，简宏成的短信回了过来，除了唐的联系方式，还有一个“哼”。宁宥看得笑了，即使心里再紧张，还是笑了。

宁恕虽然脑袋吱吱地、针刺一样地痛，静下来时耳边也是吱吱地耳鸣不断，可他凭着极大的毅力，一件一件地收拾手头的工作，如坦克一般地将阵地次第压过。他谈完了一个合同，亲自送这一批客户出门时，不经意地看到走廊上站着的宁宥。他惊呆了，宁宥怎么会来？

而宁宥看着宁恕也是惊呆了，即使宁恕现在与客人谈笑风生，一愣之后即装作若无其事，可她是拉扯宁恕长大的人，看得出宁恕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极度疲惫，又极度亢奋，仿佛橡皮筋已经拉到极限，可宁恕依然不管不顾地挣扎，不怕橡皮筋断裂。

宁恕在电梯口送走客户回来，站到宁宥面前，冷着脸道：“你来干什么？哈，又是问简宏成要的地址？连妈都还不知道呢。我忙，里面还有一个合同要谈。你长话短说。”

宁宥在来的路上早想好了要跟宁恕说的话，多的是一刀见血的话，可看见这样的弟弟，怎么都不忍心说出来给骆驼身上添一根稻草。她忍了又忍，道：“你看上去很疲倦，我很快说完就走，不占你时间，灰灰还在下面的车上等着呢。你也早点儿忙完，早点回家歇息。”

宁恕意外宁宥说的是这些，他点点头：“说吧。”但人还站在两米开外，态度异常冷漠。

宁宥无奈，言归正传：“拜托你一件事，你做事避开唐家。不为任何其他人，只为妈妈。”

宁恕听第一句，先是一愣，而后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妈妈怎么了？你想说妈妈什么？你倒是拿出证据来？”

宁宥被轰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知这个以往说过的话题怎么就忽然惹怒了宁恕。她还是好言好语地道：“妈妈不会愿意看到你做的事对唐家不利。”

宁恕冷笑道：“倒是见过对强权卑躬屈膝的，从没见过对耻辱卑躬屈膝的。你让妈妈亲自跟我说，你不要假传圣旨。当然，这是你从小到大一贯的伎俩。”

宁宥看着眼圈墨黑的弟弟只会心痛。她尽力平和自己的脾气，道：“昨晚好好跟你讨论思维定式，你也是一触即发；今天跟你讨论唐家，你依然一触即发。现在的脾气怎么这么暴？是不是该好好休息一天了？工作再要紧，毕竟身体是自己的。”

宁恕冷笑：“别装了。我从小看你到大，你这一脸胆小可怜相骗过多少人？你从来最无辜、最正确，别人只要与你不协调，就是欺负你，就是千夫所指的坏。对不起，没空陪你废话。你请吧。”

宁宥被说得一条眉毛高、一条眉毛低的，宁恕这话她熟悉，小时候平时姐弟俩吵吵闹闹，宁恕经常这么说，说她总是骗取大人信任，弄得他总浑身是错。她以为也就小狗小猫，你抓一把毛，我咬一口毛罢了，可现在看样子宁恕是当真的？宁宥愣愣地看着宁恕转身进了公司，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又发了会儿愣，才下楼去找儿子。她一路不明白着，怎么会这样？她对宁恕还不够好？好吃的、好用的都让给了宁恕，辛苦的家务活儿都她担着，什么时候让宁恕受过委屈？宁恕怎么满肚子委屈呢？

车里辛苦地打电游的郝聿怀忙里偷闲，看回来的妈妈一眼，道：“你弟又让你受气了？”

宁宥摇头：“他现在好像强弩之末，状态真差。”

郝聿怀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耶！我语文很好。”

“谁说的？”

“《三国演义》，诸葛亮说的。耶！”

“No，司马迁的《史记》里韩安国说的。《史记》更早。”

郝聿怀闷声不响地将电游一停，上网查询，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哼”了一声。

宁宥将车开出去，忍不住问：“老是妈妈对，你会不会生气啊？”

“我会超过你，很快的。”

宁宥想到刚才宁恕说的那些，不禁也“哼”了一声，又忍不住一拍方向盘，赞了一个“Wonderful”。原来与她无关，而是宁恕心胸有问题。她不经意地抿嘴一笑，放下心来。

晚上的医院停车场依然满满当当，可到底是有了几个空位。宁宥下车后，又探入一个脑袋，很不放心地对儿子道：“你还是在车里待着，哪儿都别去哦。”

“知道。”

“我把车钥匙留给你，要是觉得热，就关上车窗，开空调。要是有蚊子咬，你再喷点儿驱蚊水。”

郝聿怀翻了个白眼给她。

宁宥笑了，自言自语：“我这是怕上楼见那家人，只好装拖延症。”

“那我陪你去好了。”

“你陪着我更没面子。我走啦。”她背好包，整理好衣服，干咳两声，清清喉咙，可走出几步，又旋回来钻进车里，打开顶灯，拉下化妆镜，看看自己的脸，又喝了两口矿泉水，才讪笑着离开。郝聿怀看得快笑死。

住院部走廊里此时倒是人来人往，有病人出来遛弯的，有家属过来探望的。唐太太的病房是二人间，站在门口，一眼便可看见里面两张床的情况。宁宥只在门口一站，就看见唐太太躺在里面的那张床上。而她也就多站了一小下，从卫生间出来、端着洗好的饭碗的唐的眼睛便唰地扫了过来，很职业地将宁宥打量了一下。宁宥给看得浑身都是心虚，赔着笑挪进屋，走到唐太太床尾，将水果篮提了提，又放到地上。

“阿姨，我来看看您。好点儿了吗？”

唐不知道宁宥是谁，来者是客，就客气地端凳子给宁宥坐。

唐太太看清宁宥，不忙着搭话，立刻命令儿子：“你帮我把床头升高，我要跟她平视着说话。”唐太太声音虽然虚弱不堪，可力度一丝不减。

唐闻言，警惕地再扫宁宥一眼。宁宥吓得心里颤颤的，可只能赔笑坐下，心说是真的没好果子吃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等唐将床摇起来，宁宥见一个月不见的唐太太手术后更加消瘦，瘦得跟一张纸似的，但眼睛还是犀利的，原来唐的眼睛随他妈。

“你不是在上海吗？来干什么？看我好看？”唐太太的脸上全无一丝笑容。

宁宥忙道：“我下午提前下班，赶紧过来看看您。其实早就想来的，一直没有勇气。后天要培训去了，会去两个来月，想想不能再拖了，一定要来。”

“来干什么？看我死得怎么样了？”

“道歉。为我从小占的那些不应得的好处向您道歉。”宁宥说着起身，鞠躬一下，才坐下。

唐太太斜睨着她，但终于这回没说出没好气的话，只鼓鼓腮帮子便罢了。旁边的唐猜到了宁宥是谁，对宁宥也冷淡了下来，抱臂站一边监视。

唐太太过了会儿，才抬起眼，看着宁宥道：“我不原谅你妈，但跟你没关系。”

“还有，谢谢阿姨那次给我的教诲。”

唐太太深深地看着宁宥，道：“可怜，长得比你妈还好，可惜。你现在做什么的？”

“我做技术。”

“女孩子做技术？”

“我做得还可以，目前是副总工。”

唐太太冷冷地问：“上司是男的？”

知道唐太太话中有话的宁宥不由得笑了。幸好她底子扎实，不怕人问，不会将这问题当作是侮辱：“上司是男的。重工业企业一到上层，几乎清一色男性。我一个月前推掉了总工竞聘，就是因为总工的工作偏管理统筹，这行业里如果是女性做同样的管理工作，在行政上需要花更多精力，男性不服管啊。我不想耗费精力在行政上，还是继续做我的技术，专管我这一专业的技术。领先是硬碰硬的存在，只要遥遥领先，就不存在性别歧视。但是现在技术更新很快，要想保持领先，必须不断学习。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这么做，很辛苦。”

“人靠自己本事吃饭，底气总是很足的。我病得脾气不大好，请你原谅。”

“阿姨不知道以前您隔着门的那顿教诲，对我影响有多大。也幸好我运气，赶上好时代，能靠本事吃饭。阿姨您休息，不打搅了。”

“到底还是替你妈说话。”

宁宥一笑，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到唐太太枕头下：“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买些补品养身体。您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好人有好报。”

“唉，钱不能收，我们教师有劳保、有医保，不缺钱。你妈上次拿来的让我退回去了，你的更不能收，我们不能随随便便地占别人便宜。你……”唐太太抬起手示意，宁宥忙起身，用双手握住她的手。唐太太道：“你不用道歉。你不需要我原谅，跟你无关。你是好孩子，你回家吧，别太晚了。”

宁宥一听，眼泪哗地下来了。这辈子、这耻辱，她一直藏在心里不敢提起，时时刻刻严厉地提醒自己不能靠美色走歪路，甚至郝青林有外遇时，她都忍不住想到唐太太当年对她家高抬贵手，直到她家混到略有起色时，才手起刀落，将唐叔叔与妈妈的关系斩断，依然坚强地维持唐家的完整。她也试图学习。这些心事她从未跟人提起，今天忍不住捧着唐太太的手，哽咽着全说了出来。

唐太太听得连连叹息，泪眼蒙眬地问宁宥：“你看看我现在，还觉得我这榜样有意思吗？”

“有。”

“好吧。你回吧，别太晚了。好好待自己，好好待孩子，别学我太委屈自己。人不能太憋屈，会憋出病来的。这话你也要牢牢记住。”

唐太太让儿子务必将钱还给宁宥。宁宥无奈，只好收回。

唐原本一直默默听着，此时起身送宁宥出门，但出门就警惕地问：“你怎么打听到我妈病房的？”

宁宥还在抹眼泪，抹了半天才道：“简宏成告诉我的。一个简敏敏，一个宁恕，为了提防这两个人胡闹，简宏成只好跟我沟通交流。再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唐点头：“这样。宁恕今天的作为显然你也听说了？”

“是啊，我今天来先去的宁恕那儿，但我没能说服他，只能来提醒你必须做出自我防护。你得相信遗传，我在宁恕身上看到我爸的极端性格，我怕他对你做出不利举动。他恨你放走简敏敏。我没把阿姨的病房告诉宁恕，那么靶子只会是你了。”

唐一直陪宁宥等电梯，道：“知道了。宁恕跟你不一样，宁恕多不实之言，我对他一直有所防备。”

“宁恕能力不弱，又是……”宁宥迟疑好久，终于还是咬牙说出来，“宁恕可能成为亡命之徒。你千万不要大意。”

唐听得大惊，一边是想不到宁宥这么说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一边是想不到宁恕这么个翩翩白领会与亡命之徒联系到一起。他悚然动容了。

电梯来了，宁宥与唐告别。唐看着宁宥神情复杂，可终究没说出来，直到回到病房，才跟妈妈说：“宁家倒是有个好人。”

唐太太道：“那女孩子已经活通透了，做人不会变啦。她来一趟，我心里舒服许多。唉，我不是因为她也遇到家庭问题才舒服的，真不是啊，我没坏心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气顺了好多。”

“那就让我替你擦个身？”

唐太太不禁笑了。

与唐在电梯里分手后，宁宥只觉得无比轻松，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出住院大楼，从空调房间走入依然热气蒸腾的夏夜，却觉得如沐春风，步履轻快，人就像要飞起来一样。

她才走出十几步，就被旁边抱臂站着的田景野大声叫住：“宁宥，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宁宥扭头一看，田景野就站在她刚才经过的阶梯边。她居然没看到：“你怎么也在这儿？”

田景野走过来笑道：“想什么好玩的心事啊？我拼命跟你招手，你都没看见，我只好破坏这儿的宁静了。”

宁宥肿着眼皮笑道：“解开了一个多年前的心结。”

田景野点头：“难怪某些人急得发疯，说你手机都关了，非要我过来看看。原来如此，呵呵。”

宁宥惊愕：“某些人还能再无聊些吗？”她拿出手机打开一看，果然有好几通简宏成的来电。原先是简宏成来一个电话，她按掉一个，等她去见宁恕与唐太太时，不想被打断，就关了手机，想不到简宏成就给急成这样了。

“你也笑得诡异。”她接通简宏成的电话。

田景野大呼冤枉：“我正忙呢，硬是让简宏成逼过来的，还让你说诡异。快解决问题，好让简宏成放过我。”

接通电话的简宏成劈头就怒道：“是人吗？不接电话也罢，干吗关手机。”

宁宥笑道：“抱歉，抱歉。我解开了一个心结，跟唐处妈妈的。顺便跟唐处提醒了一下宁恕的危险状态。你矜持一点儿，我开着免提呢，田景野也听着。”田景野乱笑。

简宏成疑惑地道：“你以前跟唐处认识到跟他妈有心结了？”

宁宥顿足：“你胡说八道，唐处妈以前是老师，明白了吧？我这种问题家庭出来的孩子问题很多。不想说了。”

宁宥说的不能说不是实话，只是删繁就简了太多，听到简宏成与田景野耳朵里，就理解成另一种状况。宁宥也是有意误导，事关妈妈，又与两人无关，她不想透露细节。

果然简宏成放心地道：“早说嘛，省得我担心一天。”

“我又不知道会面结果会怎样，万一给打出来了呢？行了吗？可以放田景野走了吗？他忙着呢。”

“慢点，再说会儿话。田景野，多谢多谢，你去忙吧，我回头找你。”

田景野笑骂：“是人吗？过河拆桥。”

宁宥虽然有些尴尬，可忍不住笑了。简宏成只得悻悻地道：“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说，说了就放你走。”

宁宥只得道：“唐处的眼神像他妈妈，很犀利，其余没留意，顾不过来。估计以后不可能有接触了，我名片都没留。”

简宏成这才放心，他最在意的是宁宥的态度，因此必须问出宁宥的明确表态。他不会再像年轻时一样自作聪明，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田景野与宁宥一起走向门诊楼前的停车场。他见宁宥满脸尴尬，就转移话题，道：“我在跟陈昕儿现在的老板吃饭。别误会，陈昕儿的事不大，我不用为她的事专门请客。”

“她怎么样了？”

“不知道，反正还在安心工作。我就是决定不下来，是让她老板给她跟前出纳一样的工资，还是根据她老板说的，视她工作能力，给她稍高的工资。”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宁宥的车边。郝聿怀见妈妈与田叔叔在说话，就摆手打了个招呼，继续自己玩儿。田景野摸摸郝聿怀的脑袋，继续道：“过几天就发薪，这事得定下来。”

宁宥问：“两者差多少？”

田景野道：“将近一千元。”

郝聿怀钻出脑袋道：“才差一千元，你们又不是给不起，那就多给点儿好了，省得陈阿姨总过得乱糟糟的。”

宁宥笑道：“不赚钱的人反而最大方。”

田景野倒对郝聿怀耐心解释道：“如果给多能让陈昕儿的生活步入正轨，我倒是愿意给，也给得起。”

宁宥也对儿子解释道：“就怕她周围的人从她不同寻常的高收入上感觉到她的特殊性，背着她指指点点，猜测各种八卦。公司里猜测女性的八卦大多很下流不堪，人言可畏，口水淹死人，说的都是这种情况，一般女人都禁不起呢，何况陈阿姨现在精神状态不大好，更禁不起了，那陈阿姨就会更孤立了。所以田叔叔才在这么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上慎之又慎。”

郝聿怀真想不到工资多拿一千元还能惹出那么多麻烦，愣愣地道：“你们大人真烦。不是说多劳多得吗？”

宁宥想了想，道：“还是正常工资吧，方便她定位。你跟她爸妈的关系处得怎么样了？”

田景野道：“我现在接触陈昕儿爸妈只有一个借口，那就是定期汇报陈昕儿在工厂工作的状况。所以虽然取得了一些好感，可就是感觉无法深入，这关系禁不起风吹草动。”

宁宥道：“差不多了，细水长流才好。太心急了，反而会让陈昕儿爸妈怀疑你有什么企图。我们耐心等时机。”

田景野低头想了会儿，点点头，笑道：“就这么定吧，我有底了。其实你有时候解决问题比我和简宏成都干脆，对现实的认识非常彻底，对社会有非常强大的承受力。”

宁宥一愣：“我有吗？”

田景野看看手表：“外柔内刚。很多人会上当。我走了，还得赶下一个饭局，哈哈。那家灯光像皇冠一样的宾馆，报我名字有VIP价。”

郝聿怀道：“我们还得连夜赶回上海。田叔叔再见。”

田景野都已经提脚开路了，又止步回来：“这么赶？”

“后天得出差了啊，没办法。田景野，我妈托你了。”

“你放心。”

郝聿怀还是趴在车窗上道：“我会一路上提醒妈妈不要睡觉的。”

田景野走后，宁宥嘀咕着上车：“解决问题很干脆？外柔内刚很多人会上当？那不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吗？”

郝聿怀哈哈大笑：“还干脆呢，刚才上楼见个人就这么磨蹭。”

“就是，我多优柔寡断啊。”宁宥坐稳了，发动车子。她想起郝青林被检察院的同志带来家里搜查罪证，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郝青林，郝青林一怒之下骂她是披着羊皮的狼，宁宥耿耿于怀至今。她郁闷地道：“披着羊皮的狼多贬义啊，不是骂人是什么？”

郝聿怀道：“可外柔内刚是个好词啊，好多人这么形容你，爷爷奶奶都说过。就爸爸有一次开玩笑跟我说，你是披着羊皮的狼。”

宁宥吃惊，车子都已经倒出半个身子，一下子刹住：“你爸这么在背后说我？”

郝聿怀理直气壮地道：“我那次做作业，粗心大意错得多，谁让你凶我？爸爸一说，嘿，我觉得真对。”

“我凶你，是为你好。”

“我说你是狼，是跟你开玩笑。”

“嘿，我是狼，你不是狼崽子了吗？”

郝聿怀特陶醉地道：“我一定是长得特英俊的北极狼，高大威猛……”

“犬牙交错！”宁宥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嗷，披着羊皮的狼，披着羊皮的狼……”

母子两个哈哈笑着上路了。宁宥终于忍住，没有跟儿子说，郝青林也曾黑着脸骂她是披着羊皮的狼。她这母亲的高大不需要用父亲的卑劣来衬托。

第十一章 跟班

宁恕终于下班了，他快累成一摊稀泥了。他与爱喝茶的刘局谈得很好，刘局是个技术型干部，而他则对全国的房地产很有研究，他们谈的都是现在最先进的规划。宁恕说起翱翔地块可以改动一下原先的规划，变得更舒适、宜居、高端、前卫，刘局让宁恕拿出个计划来，他后天出差，跑高速的长途路上可以谈。宁恕知道，刘局对他开门了。

宁恕很是兴奋，虽然很累，而且已经接连两个晚上无法睡好，对今晚会出什么状况也心怀忧虑，可他看到了曙光。他今天换了一家宾馆。他是兜了一大圈后，才找到的这家宾馆，离公司远，离家也远，希望借此避开阿才哥。

可宁恕才在地下车库停车，前风挡玻璃处一道雪亮的手电光就肆无忌惮地照进了他的车里。即使他的车子贴了膜，手电光仍然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都看不清外面的人是谁。他摸索着，将车窗凭感觉降下一些，大声问：“谁？你什么意思？”

“你是宁恕？”外面那人问。

宁恕立刻醒悟，对方是冲着他来的。他将车窗升上，再度点火启动，然后按亮大灯。隐隐约约，他看见有人站在车头。宁恕只觉得心头里腾腾烈火蹿了上来，他咬牙切齿，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同时狠狠踩了下去，车子顿时轰鸣大作，状若疯牛奋蹄，前面的人吓坏了，手电筒一扔就跑了。宁恕趁机松开刹车，也收回油门，可车子还是弹射一样地冲了出去，若不是他反应快，方向盘转得满，早车祸了。可他怎么都不敢停，即使惊魂未定，手脚发麻，都不敢慢下车速，直直地冲出地下车库，冲回大街。他开出好长一段路之后才想到，莫非车上被人偷装了传说中的定位器？

宁恕满大街地找到一家这么晚还开着的修车铺，冲进去，将车子扔给店铺，气急败坏地道：“拆，帮我拆，有没有让人装了定位器？”

小工对着气喘吁吁的宁恕反应不过来，过了会儿才扭头冲里面大叫：“师父，拆车。”

一个师傅不紧不慢地出来，客气地道：“这么晚了，灯光也不亮，拆车风险很大啊。何况犄角旮旯的地方灯光照不到，万一漏查了就不好了。要不您把车放这儿，我明天一早等太阳一出，立刻给你查？六点就能查了，很快，不耽误你事。”

宁恕直勾勾地盯着师傅，从包里摸出一沓钱拍在桌上，只一个字：“拆！”

师傅二话不说，立刻找来雪亮手电，开始动手。

宁恕疲倦又亢奋地看一会儿拆车，又看一会儿门外，想坐着打盹，又睡不着，仿佛门外的黑暗中随时有危险袭来，不能闭上眼睛全无防备。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恕终于睡着了。师傅把他摇醒时，他吓得跳了起来，一屁股坐在脏污的地上。师傅扶起他，疲倦地汇报：“我把能装的地方全摸遍了，没有。你这车没问题。”

宁恕睡眼惺忪地问：“要是没装，为什么我住哪家宾馆都能被盯上？”

师傅愣了半天，摇头：“可你在这儿待半天了，也没人找你，说明车上真没有，是吧？而且装那玩意儿犯法，要真装了，没那么容易放过你的，能容你在这儿待半夜？”

宁恕无语，看了师傅半天，留下钱，开车走人，开到外面才警觉，天已经快要亮了，天际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青灰色。又一夜快过去了，又是一夜无眠。宁恕将车开到空荡荡的大街上，只觉得整个人就像个已经点了火的炸药桶，暴躁万分。但今晚找他的是谁？宁恕怎么也想不出来。可能，也找不到答案了。

简宏成倒是睡得很好，一觉醒来，见手机上有张至清的短信，约定一个小时后在福田香格里拉一楼见面。简宏成心说这俩孩子说飞就飞，来了就住香格里拉，倒是真能花钱。他赶紧将小地瓜拎出来，交给保姆，又给助理打电话，订下午飞上海的机票。明天宁宥就要起飞去美国了，他得赶去见她一面。

简宏成等见到张家兄妹俩，看两人各背一个硕大的双肩包，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才知两人不住香格里拉。他走过去，只有妹妹迟疑地站起来，但妹妹见哥哥坐着不动，忙又坐回沙发。简宏成只好走到他们面前，弯腰道：“第一次见。早饭吃了没？要不我们边吃边聊？”

哥哥紧盯着简宏成，妹妹则东张西望。简宏成道：“不用看啦，只有我一个人来，司机等在外面。”

哥哥道：“就在这里吃，就在这里谈，我们不跟你去别的地方。”

“正确。跟我去餐厅，还是我跟你们去餐厅？”

哥哥道：“你跟我们来。这边。”

简宏成不禁又笑，他一个大人，一大早地跟小孩子玩小把戏，真是滑稽之极，可不玩又会惹恼他们。他得表现出对这两人的尊重。而兄妹两人显然对他只持着陌生人间的礼貌，尊重全无，敌意倒是十足。简宏成还不能表现出在意，因为他是有节操的成年人。

他终于坐下，问两个外甥：“我跟你们爸妈的关系，你们想从二十几年前听起，还是只讲刚刚发生的事？我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然后我要回公司处理些工作，得飞上海。”

姐弟俩都没想到是这个开始，哥哥试图显得冷静老练，抢着道：“原原本本的最好。”

简宏成道：“好。这个故事要从我爸爸——你们外公被人刺了一刀，差点丧命说起。你们去拿吃的，顺便想想以此开篇是不是妥当。”

两个小孩子哪里是简宏成的对手，三言两语地就被简宏成掌握了主动，他们乖乖起身去拿吃的。简宏成喝了口咖啡，端起手机，拍张两人的侧影，传给简敏敏。果然，很快简敏敏就来了电话：“怎么回事？你在哪儿？”

简宏成笑道：“不是我在哪儿的问题，而是你儿女找来我这儿。看来你还不知情，我向你汇报一下。你看，我做事多上路。”

“他们找你干吗？”

“兴师问罪。还能干吗？想跟他们说话吗？”

简敏敏纠结良久：“算了，你跟他们谈了再说。”

简宏成笑道：“这么没用。我见过跟儿子无话不谈的，没见过你这种不敢跟儿子谈话的。”

“你懂个屁。”简敏敏悍然地挂断电话。

简宏成又笑了，看着两个孩子拿了满满的食物走回来。他依旧喝咖啡。他来时已吃过减肥早餐，在这儿只能咽着口水，做吃饱状。

宁宥在家与儿子一起打包行李，各打各的。宁宥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克制，才能制止自己去纠正儿子打包整理时的非实质性错误，比如衣服不能这么放，占地儿，鞋子要怎么更好地打包，才不会弄脏别的行李等。可等再看到儿子将一双篮球鞋塞进塑料袋，认真地放进行李箱时，宁宥实在忍不住了。但她现在得绕着大圈子说话。

“灰灰，看你打包，我想起你刚三岁那年，特别皮，一转身就找不到又去哪儿闯祸了，所以必须有一个人盯着你。可我那时候特别忙，一边读研究生，一边拼命工作，挣出头的机会，以为挣到科级干部，或者工程师职称，就能拿到年底的分房机会……”

“分房？你们还能分房子？”

“是啊，公司以前还给结婚员工分房子，就是我前几天跟你一起打扫出来，准备给外婆住的那套。级别越高，分到的房子面积越大。你想，现在那地方的二手房一平方米得三万元呢，做了科长能多分到二十多平方米，大约有现在的六十万元，谁能不拼命啊？我当时特别需要你爸爸的后勤支持，可你爸爸大概被每天密不透风的家务活儿消磨烦了，坚决要参与一个名为考察、实为旅游的出差。我劝不住，心里很火，就冷眼看他自己收拾行李……”

宁宥说到这儿的时候，顺手状若不经意地拿起郝聿怀刚放入行李箱的篮球鞋，取出来重新放置：“你爸的一双新皮鞋也是这么放的。我当时急躁地告诉他，一只鞋面对一只鞋底，这么放会弄脏其中一只鞋，这么背对背，或者面对面地放才好。而且好好的皮鞋让行李一挤，皮子就走样了，一双鞋就毁了。必须把袜子等用塑料包起来，塞进鞋子里撑着，这样既节省行李箱空间，又保护了鞋子……”

因为宁宥借着郝青林的过往说事儿，郝聿怀很容易就听了进去，立刻将鞋子拿回来，打断道：“我自己来。说好我的行李，我自己整理。”

宁宥将鞋子交给儿子，继续道：“可那时候我可没那么好脾气，家里这么忙，你爸还一个人出门玩，既然出去玩，就自己打包，却又打得乱七八糟，我说话时肯定是夹枪带棒的。你爸听了，就憋一肚子气。正好，他用一只鞋子将所有袜子都装完了，他就自作聪明，将内裤塞进另一只鞋子里，却没在内裤外面裹上任何包装物，那不是很脏吗？我看见，又夹枪带棒地指出了。可这回你爸爆了，跳起来跟我吵了一架，却又吵不过我，因为他不占理。”

郝聿怀正拿塑料袋装棉袜，塞进鞋子里，听了毫不犹豫地道：“可爸爸就是错了啊，错了就该批评。他怎么还好意思吵架呢？”

“可即使批评，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急躁，不能得理不让人。比如你做错作业被我严厉批评，心里很不痛快，直到爸爸说我是披着羊皮的狼，才高兴起来，是吧？可那时我没时间、没精力顾那么多，爸爸那次就被我批得生气了。以后这样的次数多了，他就对我越来越不满。灰灰，爸爸妈妈之间的爱就这么消失了。”

郝聿怀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他一直在问爸爸妈妈之间到底怎么了，可答案摆到他面前时，又猝不及防了。

宁宥没打搅儿子的思考。她刚整理好一个快件，里面放的是她准备给妈妈住的房子的钥匙和各种备忘。但她在快递单上填写的却是田景野的名字，可又想到田景野的房子现在给了陈昕儿住，难道把快递发到西三店里去？西三店的确切地址又是什么呢，宁宥只能给田景野打电话。

田景野接起就道：“也正准备找你。我在陈昕儿老板办公室里看他们全体员工的工资单，等了解得透彻一些，再确定陈昕儿的月薪。其实我还有个难以启齿的理由，昨晚你儿子在，没脸说出来。如果给陈昕儿的工资过高的话，手头钱一多，她会扔下工作，立刻去上海找儿子，都不会顾忌找不到儿子没钱买回程车票，流落上海街头的可能。你没见过前两天她恨不得撕了我这个所谓恩人的样子，完全没理智可言。可我心里又很说不过去，不让她找儿子，我会不会太没人性？”

“唉，我昨晚也想到了。上回她不是为了找儿子而到我家楼顶闹跳楼吗？那么大的风，我腿都吓软了，可她为了儿子什么都不怕。你说的这些，她做得出来。”

田景野道：“所以我只好安慰自己，我是在凭良心做事，在陈昕儿走出病态前，替她做出我认为最合适的选择。妈的，我比她爸妈还操心。”

宁宥道：“还得提前做好思想准备，以后必然落下个不是，被陈昕儿怨恨不说，还得挨不知情者的骂，且朋友必然做不成了。反正凭良心做事吧。”

宁宥放下电话，才想起是她打的这个电话找田景野，可她想说的事忘了说。她看看已经写了田景野名字的快递单，撕了。田景野也够忙的，不给他添乱了。她重新写了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妈妈。

郝聿怀照着妈妈说的法子将鞋子重新整理好后，得意地左看右看，见妈妈终于忙完，就拉妈妈来瞧：“你看，行吧？我把鞋子都重新整理了，省出一本牛津字典的体积。”

“真不错啊。我瞧瞧，啊，原来你把沙滩鞋和帆布鞋也重新整理了。”

宁宥自然表扬得夸张了点儿。郝聿怀很开心，扭来扭去地跳着道：“其实爸爸只要知错就改，举一反三，以后就能做对事情了，你们就不会吵架了，你也不会常批评他了，是吧？所以还是爸爸的错，他自己不求上进，还怪妈妈责备他。而且他错了，还找外遇，是错上加错。”

“有时候夫妻两个人谁对谁错，很难判定，只是他和我捆在一起生活，一定不合适。当时读大学时和刚毕业没生活压力时还看不出来，后来我越来越发现，我的追求是这个方向，你爸的追求是那个方向。”宁宥左右手各比画了一条不同方向的直线，“我举个例子：我们刚结婚时住集体宿舍，比你房间还小。后来有了你，我提出租大点儿的房子，你爸总说无所谓，将就着过，但最终还是听了我的话，出去租了房子住……”

“然后你为了分房拼命干活儿，爸爸又说无所谓，租房子也过得挺好，是吗？”

“是啊。可是租房子就没户口啊，我们都是集体户口，你也跟着我们是集体户口，那以后你上学怎么办呢？总不能去公司集体户口对应的郊区学校吧。为了让你上好学校，我怎么能不拼命奋斗呢？所以我就对你爸很不满。你爸也觉得不满，因为他觉得那些都无所谓。他会说没空调无所谓，心静自然凉；他也会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反而他被我拖着跑，很累，累得静不下心来看书。工作上也一样，我在技术上追求高精尖，他在机关里混日子。反映到收拾行李的那件小事上，我觉得他收拾得太马虎，他觉得我太细致。你看，这都能吵起来。我越来越觉得拖着他跑很累，他也越来越觉得被我拖得快要累死。我们的矛盾越来越深。”

郝聿怀静静听着，听完道：“我明白了。但爸爸不求上进还是错误。你还记得我四年级的同桌吗？老师让我带她学习，可是她总是不要上进，跟她多说几句，她就趴在桌上装死，气死我了，只好不带她玩了。反正爸爸错了，他懒。”

宁宥只得耐心解释道：“成年人有选择不求上进的自由。你爸如果觉得散漫的生活适合他，那么他可以这么过。”

“可是爸爸经常喜欢泡一杯茶到阳台上，晒太阳，听音乐，都不管你打扫卫生有多累。”

“因为他觉得可以不用这么讲究物质生活，所以他不配合，甚至反感。”

“妈妈，你是不是专门讲爸爸好话，省得我恨他？”

“对成年人而言，不求上进真不是错，但不适合跟上进的人绑在一起。所以爸爸妈妈在一起是错误。如果你爸的妻子跟他差不多，可能两人房子漏雨不能住了，也能赋诗一首，相视一笑，日子还是快快乐乐地过。就像一辆车子，发动机是跑车的，外面的车壳是博物馆里雕刻得很精美的木壳子，跑得快时，就会整车散架。不是爸爸和妈妈不好，而是爸爸和妈妈不适合在一起。”

可郝聿怀完全不能接受这些，几次三番地试图打断，都被宁宥按住。直到宁宥说完，他才激烈地道：“妈妈是不是还想替爸爸找小三和受贿的行为辩解？”

宁宥只得无奈地承认儿子还小，不能懂得“只是不适合，但不一定是错的”这个道理。她试图解释爸爸妈妈为何婚姻失败。她只得道：“好吧，这两件事绝对是错的。”

门被敲响了，郝聿怀跳起身去看，见是快递，就自说自话地签收了：“但是，寄给你的快递怎么不寄到你公司呢？寄的人怎么知道今天家里有人？一定是田叔叔。”郝聿怀显然还在反感妈妈替爸爸辩解，说话还是很拧巴，把快递放到妈妈面前，就走开，似乎一点不感兴趣的样子。但平日里最爱拆包、最先拆包的总是郝聿怀。

宁宥奇道：“为什么是田叔叔？”她一边说，一边拆。

郝聿怀做个鬼脸：“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了什么？”宁宥从快递里挖出一包剥好的瓜子，都不用看信，就知道快件来自谁了，她将瓜子扔给郝聿怀，道，“你爷爷奶奶寄给你吃的。难怪寄到家里。信也是给你的吧，你自己看。但你看出田叔叔什么了？”

“现在哪儿都能看见田叔叔，这不明摆的吗？昨天我们只是去医院转一圈，都能撞见田叔叔，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吗？”

“你误会了。小孩子思想这么不纯洁？”宁宥哭笑不得，探头探脑地看爷爷奶奶写给郝聿怀的信，一看是张表格，表格里填的都是时间。宁宥脑子一转，便想到这是法院门口囚车进出的时间。原来二老这几天去做了这事。

郝聿怀也猜到了，都不高兴再往下看，将信塞给妈妈，激动地道：“为什么都为他辩解？为什么都提醒我去看他？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他有多坏？他凭什么？妈妈，我原本又心软，又想原谅他，可他又做了坏事，我不会再原谅他了。他凭什么？”

“拜托，我没为你爸辩解……”

“不要‘你爸’‘你爸’的，你称呼他，就直接叫名字好了，跟我无关。”

“好吧，我没为郝青林辩解，我只是在跟你解释我跟郝青林离婚的原因。”

“因为他坏，没别的原因。”

“为什么忽然非常厌恶他？”

郝聿怀先是不语，沉默了会儿，忍不住道：“连跆拳道教练都知道了。教练一次又一次地当着大家的面，特别提醒我，要我以后千万不能用学的跆拳道做坏事。这是耻辱，我受够了。”

宁宥听了好生郁闷。她自己为了那么个爸爸，从小逃避小伙伴，难道儿子也得重蹈覆辙？

简宏成看着两个外甥拿了满满两盘吃的回饭桌，正要说话，桌上的手机提示有短信。他刚拿起手机，张至清就坐下道：“大清早的真忙碌，又是电话，又是短信。”

简宏成笑眯眯地摸出另一只手机放到桌上，道：“要是我把这个电话打开，你们连见缝插针，跟我说句话的时间可能都没有。刚才我向你们妈报告了一下你们的行踪。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来的。”他说着点开手机，一看显示就笑了，笑得异常开心，因为上面显示的是宁宥的一条短信，才三个字：是人吗？这三个字正是他昨天与宁宥失联后气急败坏说的。他完全不顾两个外甥正看着他，笨拙地打出一条回复：我已经订好了飞上海的机票。

然后，简宏成才来对付充满敌意地坐他正对面的兄妹俩。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我爸”“我妈”“简敏敏”“张立新”“简宏成”“简宏图”“崔家”，这几个字杂乱无章地散落在纸面上，隐隐约约，“简敏敏”似乎是这些字的中心。“整件事要从二十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你们妈才虚岁十八，正上高中。”简宏成将笔尖指向“简敏敏”，抬眼看向丝毫不掩饰疑惑与警惕的张至仪，“大概是你现在的年龄吧？那就更容易理解当年发生的那些事。那一年，崔家的男主人因为工作失意，刺杀了当时身为工厂承包人的我爸，我爸重伤。我爸考虑到他进手术室后可能会出不来，就让简敏敏停止上学，与大她十一岁、在农村家里还有未婚妻的徒弟张立新结婚。把工厂委托给张立新后，我爸才肯进手术室。你们可以动用一切无底线的想象，设想当时是张至仪正当年龄，学习成绩优秀。性格更刚烈的你们妈为什么会放弃学业？然而，这正是所有矛盾的根源，今天你们见到的冲突只是多年矛盾积累后的集中爆发。你们……听得懂有点儿复杂的中文吗？”

张至清看看妹妹，等妹妹慢慢地点头，确认大致听懂后，也点头表示欣慰，旋即扭头严肃地对简宏成道：“这件事我知道。当时你们用嫁女儿捆绑住我爸，利用我爸稳住工厂，但最后试图过河拆桥，被我爸抵制。现在终于让你们得逞了。我爸显然是孤身一个人地与你们一个家族在争斗。”

简宏成道：“这是其中一个角度。但我看问题一向最终必须通过我自己的思考这一关。在我今年上半年听到你妈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不敢当场下结论。我的动作是开始调查，调查每一个当事人看这个问题的角度，然后再凭我的判断，来解读这些角度，哪些可靠？哪些不可靠？比如说这段婚姻中，你妈妈当年相当于张至仪，一个白富美，生活优裕，眼界甚高。张至仪，如果是你，当对方是个大你十一岁的农民工，文化教育不高，又有众所周知的未婚妻，而且两人之前从无交集，你会因为什么嫁给他？”

张至仪扭头郁闷地问哥哥：“我没听错？”

张至清在张至仪耳边低声翻译了一遍。张至仪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对简宏成道：“我也不会当场下结论。”

简宏成像对待大人一样地点头赞许：“做得对。然后我们把焦点集中到你们爸身上。他当时二十九岁，已经工作十多年，有四年营销经历，无论从年龄，还是经历上，还是从他被我爸火线选中，当女婿上来判断，他当时都应该是个有较强判断力的成年人，对不对？”

张至仪觉得这是毫无疑问的，刚想点头，就被哥哥踢了一脚。她赶紧止住。张至清便问：“你想说明什么？”

简宏成道：“一个有不错判断力的成年人在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应该清楚，他接了馅饼将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他当即抛弃未婚妻……”简宏成伸出笔，用一个不规则圈将“我爸”“我妈”“张立新”圈到一起，“他们为了各自的目的结成利益共同体。当时他们面对的第一个障碍是你们妈简敏敏不愿退学结婚，不甘心成为他们利益共同体的纽带。但他们很快克服了。连我都是在今年上半年才第一次听你们妈说起他们克服的办法，连我这种自以为什么都见过的人也非常震惊。具体是什么，你们自己去问你们爸妈，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向你们公布那段隐私。我在这儿只是提供你们一个思考问题的方式，提供你们一个新的观察角度。我的判断是，在整个事件的最初，唯有你妈是小白兔，其余都……”他摇了摇头，说不出口。

张至清将信将疑，但凭他的判断，不得不认同简宏成所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态度强硬地问：“这与现在你把我爸投入监狱有关吗？”

简宏成道：“我之所以平等友好地跟你们解释前因后果，是因为我在你爸坐牢这件事上没做亏心事。你爸回国后，我并没暴力约束他，他所签的每一份法律文件，都不是被逼的，完成所有交接后，我助理亲自送他回家处理他的家务事。我早上回上海，他一天后投案自首。回到原话题。我刚才跟你们说的是，你们爸妈的婚姻基础就是这样，这就奠定了他们未来的相处模式。”简宏成又用一个不规则圈将“简敏敏”“张立新”圈到一起，“你们可以就此重新审视一下你们爸妈的婚姻关系，但必须在了解这三人共同体如何逼迫你妈低头之后，才能下结论。”

还是张至仪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

简宏成一脸真诚地回答：“你们妈原本是个爱家、爱弟弟们、爱学习、热情开朗的好女孩，现在变得凶蛮多疑，谁都不信，只爱有限的几个人，其中包括你俩，但不包括我，起因都在这儿。尔后她联手你爸瞒天过海，将公司所有权转移到他们两个手中，然后气死我爸，再然后设陷阱将刚大学毕业的我逼得远走他乡，不敢回家，再然后你爸将公司几乎占为己有，你妈无权染指，也拿不到分红，他们的婚姻因利益结束而基本停摆。同时你妈千方百计地试图夺回控制权。现象的背后是什么？我的时间到了，要去赶飞机。你们两个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吗？”

张至清道：“慢着，你还没说到这个。”他指着“崔家”。

简宏成看着“崔家”两个字有一会儿，道：“这家人。以前，你们妈被你们爸引导着，将所有情绪发泄到了这家人头上。如今，你们爸卷巨款潜逃的这个案子里，有这家人做的手脚。看，所有的事都有因有果。现在我一半时间都花在收拾这几个人留下的烂摊子上。你们有其他问题打我手机吧，今天最主要是见个面，建立一个印象，以后来日方长。”

张至清道：“可是你还没解释为什么剥夺我爸在公司的股权。”

简宏成一边结账，一边道：“不是剥夺，是你们爸归还，而我收下的同时，给他留下了多年的经营所得，也就是说，我不追究他从公司非法转移的资产，让他继续保留。”

“不，姑姑说你全抢走了。”

简宏成将纸笔递给张至清：“我不知道你们姑姑的原话是什么，你留下电邮，我回头把我留给你爸的固定资产的清单发给你们，你们可以找相关资产登记部门查验。等法庭宣判后，你们可以在见到你们爸爸时具体再问。我对你们有两点希望，如果你们行程不急，现在可以考虑去看看你们妈，她与崔家后人矛盾升级，触及了刑法，最终不知会不会被判入狱，趁她还能自由，去看看她。等各方验证之后，还希望你们以后见到我，能保证起码的陌生人之间的礼貌。你们慢吃，我先走一步。”

两个孩子继续将信将疑，但疑的成分在渐渐减少。简宏成起身，张至清也站起来，但他不是起立送客，而是责问道：“你说的是一个半小时。”

简宏成冲着张至清微微一笑，不语而走。

张至清郁闷地坐下，道：“连一个会面时间都能出尔反尔，还怎么让人相信他说的话？”

张至仪犹豫着道：“可为什么我觉得他说的那些都有道理呢？”

“当面说的都能赖，可真不要脸。你还信他呢？”

“可是他说的那些都是可以查到的啊，撒谎不是很快会被戳穿吗？”

“你不要上当。坏人不是额头上写着坏人两个字那么简单，坏人需要我们通过他们的言行去辨别。”张至清显然不愿意相信简宏成，“你想，你更相信姑姑，还是他？”

张至仪干脆地道：“都不信。”

张至清更郁闷了。可他郁闷不了多久，手机提示有新邮件。幸好餐厅有免费Wi-Fi，张至清下载了邮件，与妹妹一起看，见果然是爸爸的资产清单。上面不仅有地址明细，还有租赁使用明细。张至清忽然想到：“简宏成与爸爸的关系早木已成舟，有必要为了骗我们，费那么大劲儿？他完全可以见都不见我们。”

“他怕我们找他报仇。”

“他要是怕我们找他报仇，就不敢一个人来了。你再吃点儿，我买机票，我们回家查清楚。”

简宏成走出餐厅，就掏出手机看宁宥发来的三个字的短信，“是人吗”，一边看，一边笑。简宏成一直觉得宁宥在他面前画出了一道冷冰冰的玻璃墙，在玻璃墙后的宁宥始终有些不真实。今天这三个字的短信简直是里程碑，是突破，是两人真正的交流。因此简宏成不惜当场违约，也要改签机票，提前去上海。

宁宥很快收拾完行李箱，坐在一边，看着儿子闷闷不乐地继续整理。虽然有空调，可郝聿怀依然汗水沾湿了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头。宁宥拿把扇子，走到儿子身后，替他扇风：“要我帮你吗？”

郝聿怀嘀咕一声：“不用。”

宁宥故作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办呢？知道你在生气，我要是不管你呢，你会不会更生气？说妈妈连这种时候都不支持你。我要是管你呢，又怕你嫌我烦。我是强行帮你好呢，还是滚远一点儿好呢？”

宁宥从来就是唱作俱佳，听得郝聿怀嘴巴一嘬，忍不住想笑，又想到一笑就得破功，只好苦苦忍着，可是回头一看妈妈拧着眉头一筹莫展的样子又非常卡通好笑，他实在忍不住了，可坚决不肯笑出来，只好又施展铁头神功，将后面蹲着的妈妈顶翻在地，才能埋头在妈妈背后偷笑。

宁宥知道儿子没问题了，就笑道：“哎哟，你妈的老腰，你能不能别这么野蛮？”

郝聿怀偏在妈妈的背后乱拱：“我又不是生你的气，我才不要你滚远呢。”

宁宥让郝聿怀拱得痒死，大笑着避开：“你妈的老骨头都让你拱散了，还说不让我滚远，再不滚都散架了。”

郝聿怀笑着继续拱，追着拱。宁宥也只好使出撒手锏，回头将儿子的头抱住，知道这孩子现在自以为长大了，不让抱了，一抱就僵了。果然，郝聿怀僵在那儿了，而后赶紧挣扎着试图逃走。宁宥又是闷笑，抱着儿子道：“你妈才不肯滚远呢。不过你妈下午得见一个老同学。你是跟去呢，还是自己找你的同学玩？”

郝聿怀拼命挣扎出来，嘟哝着“热死了”，但还是等妈妈说完才道：“田叔叔来送你吗？”

“是班长叔叔找我谈事儿。”

“噢，我挺喜欢跟班长叔叔说话的，那就跟去呗。”

宁宥后悔已经来不及，只能背转身子，咬自己舌头。

简宏成回公司处理一些公务，让工作羁绊了好长时间，看时间不对，赶紧抱起儿子，饭都来不及吃，奔赴机场。很巧，他看见在机场大厅里徘徊的张至清兄妹。他想当作没看见，他忙，没时间搭理。可他心里的身为当下简家家长的意识作祟了，只能抱起刚放下的小地瓜，把他放上行李车，推去找兄妹俩。

张至仪跟在办理自助登机的哥哥后面东张西望，最早看到简宏成。她赶紧推推哥哥：“哥，那个胖子也来了。还带着孩子。”

“什么胖子？”张至清扭头一看，也看到已经快走近的简宏成。他不知该说什么好，闷闷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办理登机。

简宏成走过来，笑道：“该怎么称呼呢？小地瓜，这两位是爸爸的姐姐的儿子和女儿，你该叫他们什么？”

小地瓜毫不犹豫地回答：“叔叔、阿姨。”

“错了，叫哥哥、姐姐。”

小地瓜惊道：“这么大啊。”

“对啊，这么大，可还是哥哥、姐姐。”简宏成调理好孩子，对张至清道，“买好回家的票了？”

“今天没有直接回家的，我们买了飞上海的，然后乘车回家。”

简宏成不由得拿出自己手机来看，对照电脑屏，笑道：“巧，同一班。帮我也办一下。”

张至仪与小地瓜眉来眼去了好一会儿，此时小心地问：“你带着孩子出差？”

简宏成道：“嗯，算不得出差，上海是我另一个基地。小地瓜跟着我跑来跑去，虽然辛苦，总好过一个人跟着毫无血缘关系的保姆过。”

张至仪触景生情，轻声道：“可是你把我爸送去坐牢了，我们都没人可跟了。”

简宏成听了一愣，大概是对他们不亲近、非常陌生的缘故，看到兄妹俩时，都没想到这一层，此时被提醒，才想起这两个孩子目前处境的恓惶：爸爸被刑拘了，妈妈看来也难逃刑罚，此刻回国，身边又都是虎视眈眈的亲戚。两个人都还在读书，怎能应付得来？

正帮简宏成办理的张至清嘲讽道：“商务舱？真奢侈。赶走我爸后吃得很饱吧。”

简宏成只是一笑，俯身摸摸小地瓜的脸，不语。张至清见此，不好多说，办完手续，就将资料都交给了简宏成，拎起地上的双肩包背上，招呼妹妹去安检。简宏成也跟上，到了行人稀少处，才道：“我记得你们妈在你们爸出走国外后去找过你们，不知道她跟你们说了没有。最初是你们妈用一些你们爸经济方面的问题，捕风捉影，但绘声绘色地威胁你们爸，可你们爸竟然正巧被戳到痛处。他大概知道你们妈的强悍，担心你们妈会不知怎么发落他，就从私人处，用公司名义高息借贷了一大笔钱，携款潜逃出国。当时你们妈就报了警，公安局立案调查。虽然你们爸最后回来了，而且交回了部分款项，但这种刑事案立了，就不可能撤销，不想做逃犯的话，只能自首，凭良好表现争取轻判。再说财产方面，你们爸的股份归还简家后，你们妈依然持有40%，其余的60%由我妈、我弟和我平分，我拿到20%。但是公司因为你们爸一直非法侵占，资产状况极差，资债抵销一下的话，这20%不知能折合成多少钱，我估计一两百万元最多了。但公司被你们爸妈一折腾，银行担心得不肯贷款，目前只能由我注入六千万元的流动资金。你们爸杀鸡取卵式地借的高息贷款，需要连本带利归还，也只能是我掏腰包还上那些利息，又是一千多万元。如果不归还那些高息贷款，你们爸妈都只能，也宁可大牢里待着，不敢出来，因为怕被追杀。”

说到这儿，简宏成笑道：“你们没留意到我早上没吃早饭吗？我不得不节衣缩食啊，呵呵。你们回家后立刻找你们爸的律师谈谈，一方面了解真相，一方面与律师一起努力，设法帮你们爸轻判。我估计律师是你们爸自首前自己找的，但从你们两个的表现来看，在外面与律师接触的你们姑姑可能不大靠谱，存私心，还需要你们努力。”

张家兄妹最先一边听，一边还试图反驳，可是越听越无言以对，只一个劲傻傻地跟着简宏成排队，往前挪，因为简宏成说的这些都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但可信度又显得很高。听到最后，张至清索性拿出手机，记录要点。

张至仪索性问简宏成：“可是我们不认识律师，都不知道是谁，我们该怎么办？”

张至清补充说明：“姑姑不可信，妈妈肯定对爸爸恨之入骨，不肯帮忙。我们回去该找谁？”

简宏成没回答，先岔开手，让自己和小地瓜过安检，过了后等兄妹俩过来。等兄妹俩也过了安检，他领着三个孩子一边走，一边道：“这件事我挺不情愿给你们出主意的。以前你们爸妈用他们做好的抽逃出资和偷税陷阱来陷害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我，害得我逃离家乡好几年，等赚了钱回来补缴税款，并认重罚后，才敢回家。你们爸妈趁此机会，全面霸占了公司。我们有仇。”

张至清终于能问出一个问题：“那个陷阱，你已经说第二遍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毕业工作在北京和深圳，很快存了笔小钱。我当时有项目，出公司后打算自己发展。但当年注册公司需要注册资金验资，还得走很麻烦的程序，最关键的是第一年经营，没法开增值税发票。当时你们爸找上门来，把他手里的一家公司转让给我。虽然是高价转让，但我考虑到很快就能运作，就认了。但我只经营那公司一个月，你们爸妈就以抽逃出资和偷税，分别向工商局和税务局举报我。而其实，抽逃出资和偷税都是他们在经营期间做下的，偷税更是他们在转让公司前两星期内做出的。他们故意抽走发票，重新记账，让我查不到有这么一笔需要纳税的收入，然后再举报我。因为我当时已经是公司的法人代表，税务稽查都是不管如何，先找法人代表罚款，我当时拿不出钱，只能背着黑锅逃走，几年时间不敢回家。他们的目的是取消我这个简家唯一有能力与他们争夺公司的人的竞争资格，他们做到了，简家的公司于是全部落入他们两人手里。我这回跟你们爸妈都是开诚布公地明说，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那部分。如果我真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依照我当前的实力和我手中掌握的某些资源，我可以一分钱都不留给你们爸妈。但事实，我只拿了20%。所以于情于理，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小地瓜到了开阔地带，就到处乱窜，简宏成只得一边说，一边随时发动，将儿子捉回身边。他觉得这简直是最佳减肥方法。

张家兄妹听得将信将疑，张至仪更是直接道：“如果……肯定是妈妈干的。”

简宏成笑了：“忘了说他们那么做的原因。我家重男轻女，我爸确实打算将公司传给我，你们爸妈如你们姑姑所说，只是桥梁。他们当然不甘心。尤其是你们妈觉得自己在婚姻上做出这么大牺牲后，却只能当桥梁，更不甘心。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在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对我先下手为强，而且是直接栽赃，把我往监狱里送，太说不过去了。至于是谁干的，我想应该是两人合作，你们妈一个人还没这种策划水平。但我还是建议你们回家听听你们妈怎么说她的那段婚姻。”

张至清问：“为什么你不跟我们说那段婚姻呢？你几乎把别的好的坏的都说了。”

简宏成笑道：“那一段毕竟不是我亲历，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是我的调查、我的猜测、我的理解。由当事人跟你们说，更妥当。”

张至仪道：“但重男轻女本来就是错，你爸爸，哦，我外公，他最先犯错。”

简宏成道：“对的，他先错，然后是我妈，你们外婆错，再然后是你们爸妈错。往头顶一看，我上面的亲人都在不顾亲情地彼此仇恨，很是令人心寒。所以我一直在处理那些老问题时，坚持要求自己尽量将仇恨截断在我这儿，尽量化解矛盾，尽量原谅，尽量弥补。而不是追究，追究，追究到赶尽杀绝。可我还做不到完全原谅，人非草木嘛。我没法替你们出主意帮你们爸，抱歉。”

简宏成话说到这地步，张家兄妹都只好放过他。再说，也登机了。

前后舱隔绝，简宏成终于耳根清净了两个小时，有时间应付自己的儿子，回答儿子大哥哥、大姐姐那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简宏成发现，回答儿子无厘头式的问题更痛苦。

终于下飞机了，简宏成等到后面出来的兄妹俩。张至清见面就道：“舅舅，你不能不帮两个外甥。”

简宏成笑道：“舅舅帮两个外甥做什么？救你们的父亲？不！”

张至仪开始耍赖：“你不帮，我们就跟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

张至清脸一红，虽然做不出耍赖状，可觉得妹妹的主意不错，就默默跟着。

简宏成最先以为兄妹俩说说而已，归心似箭的，能跟多久。结果，兄妹俩居然不屈不挠地一直跟他跟到了与宁宥见面的咖啡店。

而宁宥，同样地，身边也有个小跟班，乃很想见班长叔叔的儿子。宁宥看到简宏成率领众小孩进门时，惊呆了，忍不住扭头看向自己的小跟班，瞬间觉得让儿子跟着是非常合理的事情了。

郝聿怀看见简宏成有些失望，飞快地跟妈妈轻语：“班长叔叔长得不好看，可比田叔叔稍微好看点儿。噢，虽然胖点儿，但一白遮百丑。”

宁宥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见此，简宏成也忍不住地笑。这算怎么回事？两人还怎么说话？想好要说的一句都没法说，还得假装正大光明。实在太荒诞，令人无法不笑。

坐下前场面很乱。小地瓜一看见郝聿怀，就从爸爸手里挣了出来，扑到郝聿怀面前，讨好地说：“哥哥，哥哥，我今天不哭了，你陪我玩游戏吧。”

目测是全场倒数第二大的郝聿怀试图尽力撇清，表明自己是大人，连忙道：“可今天我是大人，不能玩游戏了。而且我没带iPad，没法玩啊。”

宁宥一直坐着没挪窝，只是在简宏成走近时，稍微欠了欠身，见两个孩子扯在了一起，微笑解释道：“灰灰喜欢跟班长叔叔说话，今天是以成年人的姿态来面对班长叔叔的。”

简宏成只觉得眼前这电灯泡柔和美丽之极，笑着伸手，要与郝聿怀握手，郝聿怀忙站着，郑重其事地与简宏成有力握手。简宏成很随意地问郝聿怀：“明天出行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郝聿怀干脆利落地回答：“我的行李我自己打包、自己扛。明天出发时间与路线都是我定的。我还确定了在美国需要参观的地方。”他胸口一挺一挺的，仿佛胸口红领巾更鲜艳了的样子。

另一边，宁宥客气地招呼跟着简宏成来的两个青年随意点吃的喝的：“飞机上吃中饭了吗？这边的日式套餐不错。这儿有菜单。”

简宏成看了宁宥一眼，又看向郝聿怀，目光真诚地表扬道：“不错，有行动，而且行动迅速有力。明天去机场的车子落实了吗？”他随即扭头对宁宥道：“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简敏敏与张立新的孩子。”他说完，忍不住嘴巴一抿，似笑非笑地看宁宥的反应。

郝聿怀笑道：“妈妈有司机，明天早上会来接我们的。”他言语间颇为妈妈骄傲的样子。

宁宥听到简宏成的介绍，心里本能地一紧，心脏狠狠地抽了几下。可她终究是修炼得道，脸上不会露出来，只横了简宏成一眼，看到简宏成的脸色，心里揣测了一下，便也似笑非笑起来，仔细打量对面的两个孩子。

张至清很快觉察出有异，问宁宥：“你认识我爸妈？”

宁宥冷淡地道：“不认识。”她说完就拿那兄妹俩当空气，摸出手机，招呼小地瓜玩。

简宏成忙与郝聿怀说一句“你妈妈很厉害”，他立刻扭头跟宁宥解释道：“两个孩子希望我帮忙救他们爸爸，我什么时候答应，他们什么时候放过我。呵呵，这一招很厉害。”

宁宥轻声细语地冲兄妹俩道：“从年龄上看，你们已是成年人，不再是可以胡闹的孩子。这么为难一个人不好。简宏成当年被你们爸妈迫害到口袋空空，有家无法归。他如今没把你们爸妈好好发落了，是他做人有气度。但若利用他的气度而厮缠不休，就是用心不良了。”

张至清的脸一下子红了，可又不能同轻声细语的宁宥爆粗，爆不起来，人家态度太轻柔。他只好把宁宥的话全吞下去吃了，憋出一额头的汗。而张至仪一下子哭了出来，道：“可我们怎么办呢？姑姑还在骗我们，说什么都没了。我们能找谁呢？爸爸又见不到，我们会不会一回家就被关起来啊？”

郝聿怀被张至仪哭得不知所措，看看妈妈，再看看班长叔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身边的简宏成也轻轻踢了他一脚，又微微摆手，提示他不要插手。

宁宥也看着张家兄妹不语了，心里明白简宏成这是对两个看似成年、实则还是孩子的外甥狠不下心来，可又非常不甘心，关键是不甘心救张立新那个当年害他的罪魁祸首。可却又是那个张立新，当年从简敏敏手底下救了她。宁宥看向简宏成，见简宏成皱眉，看向别处，显然有万般不情愿在心中挣扎。她想了会儿，道：“找你们妈，通过她，找她的律师。那律师来头很大、能力很强，是你们舅舅托人情找来的。那位律师是唯一可以通过正当法律渠道，强有力地帮到你们的人。”

简宏成不禁扭过头来：“你怎么知道？哦，田景野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张至仪止住哭，看看宁宥，再看看简宏成，最后看向哥哥。张至清则是最后看向妹妹。他从简宏成与宁宥的互动中，看出确有其事，宁宥的话可信。可是，找妈妈？那个他们都厌恶的妈妈？兄妹俩的眼睛里都是疑问和犹豫。

简宏成只得推了一把：“去吧，停车场找司机送你们一程。现在出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张至清站起来，拉起妹妹，终于对着简宏成说了声“谢谢”，又冲宁宥说了声“谢谢”。张至仪也跟着一起说，说完，才一起出去找简宏成的司机。

简宏成闷着一张脸，看兄妹俩离去，才回头对宁宥道：“这两人还好，没太长歪。谢谢你帮我说出来，我是真不愿意。”

宁宥道：“我是想到唐处的妈妈。要不然，我比你更不愿意，他们是简敏敏的儿女。”

郝聿怀在旁边看着纳闷：“你们高中同学怎么都这么要好？我们小学同学如果不是进了同一所初中，最先还在网上聊聊，才一年就不大说话了。”

简宏成不由得微笑道：“随着人的成长，你会变得越来越有思想。这时候看见同样也很有思想，而且想法差不多的同学，就非常喜欢，随着经常交流，分享思想，好友间的感情会越来越深，思想会越来越默契。高中时期正是一个人思想发展的大爆发时期，很多思想在那时候萌芽，那时候一起交流的朋友便扎根在脑子里了。当时我家境最好，我买来很多书与同学们分享，慢慢发现田叔叔和你妈看的书跟我最合拍，虽然你妈当时是老封建，不肯跟我们男生说话，可是只要知道她借的什么书，看了多久，分析一下，就能知道她喜欢哪一本，是吧？”

郝聿怀听得连连点头，很是憧憬自己高中时期可能交到的朋友。他看向小地瓜，道：“小地瓜妈妈，陈阿姨跟你们不合拍吧？”

已经很久没被温柔对待的小地瓜本来正乖乖地倚着宁宥喝酸奶，听到这儿，头一抬，迷茫地看着大人们，问：“妈妈？我妈妈呢？”

宁宥忙道：“是哥哥在喊我呢。”

“可是我妈妈呢？”小地瓜不肯放弃。

郝聿怀摸摸坐在旁边的小地瓜的头，道：“爸爸跟妈妈分开了，孩子只能跟一个过。我跟妈妈。你爸爸挺好的，比妈妈好，你乖乖跟你爸爸吧。”

小地瓜点点头，可还是坚持：“可是我想妈妈。我要见她。”

郝聿怀道：“甭想啦，你才这么点点儿大，你想没用的。你妈妈要是想你，她会很努力地变得更好，很努力地来看你。要不然啊，你妈妈说什么都白搭，都是嘴皮子。”

小地瓜不解：“为什么啊？可是爸爸可以带我去看妈妈呀。我爸爸可能干了。”

郝聿怀道：“不为什么，反正别想了。”

小地瓜依然不解，可乖乖点点头，竟然答应了。两个大人都没想到这事能这么解决。

宁宥听得伤心，看向简宏成，见简宏成也惊愕地看着她。两人都不敢吱声，几乎是屏住呼吸，听两个小的交流，等两个小的不说了，才敢挪走眼光。小地瓜依然在喝酸奶，郝聿怀则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大的。郝聿怀问：“你们怎么了？”

宁宥忙道：“我们大人没尽责，害你们孩子们……这样。”

郝聿怀撇嘴：“总是干坏事的从来不反省，做对事的却来不及地先检讨起来了。大人其实跟我们初中生一样，我们班有些同学反正做错事都是赖别人。我同桌考试考不好，赖我答题太快，翻试卷声音吓得她脑袋空白，其实是她这学期不用功。”旁边小地瓜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但满脸敬佩地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宁宥哭笑不得：“你看，做妈真难。小时候还能哄吓骗拐，现在还是他们看得清楚。”

简宏成笑笑，没说话，满意地看着对座长沙发上的三个人，宁宥坐右边，郝聿怀坐左边，小地瓜坐中间。他觉得很满足，满足得懒洋洋地不愿动弹，只想这种时光能持久。

可是，郝聿怀不让他歇着，热情地问：“班长叔叔，你要跟妈妈商量什么？”

简宏成一愣，赶紧将脑袋运转起来，道：“商量你妈弟弟的事儿。只是不大方便在你们面前讲。”

郝聿怀一听，就没劲了：“啊，没兴趣，你们讲，我们去隔壁店吃甜品。妈妈，这个费用得你出。”他手一伸，问妈妈要钱。

简宏成飞快摸出百元大钞，交给郝聿怀。但郝聿怀一把将钱退回去：“我比小地瓜大，该我请小地瓜客。既然我请妈妈的客人的客，就得妈妈掏钱。”

宁宥本来见简宏成掏钱了，就把包放了回去，闻言，只得又拿了出来，将钱交给郝聿怀，又是哭笑不得地道：“每天算计我的钱。”

简宏成笑道：“逻辑相当清楚。”他看着郝聿怀领小地瓜出去，笑得看不见眼睛。

宁宥这才霸道地道：“我弟又怎么了？”

“宁恕三天没好好睡觉了。他不敢回家住吧，大概怕连累你们妈，这几天都住在宾馆。他得罪的人到各个宾馆放话，发现他的车，报上来就给五百块。那些保安工资才多少啊，踊跃得不行。他得罪的人就每天每夜地跟他装神弄鬼，吓他。”

宁宥听得脸颊一抽一抽的，眼睛早转了开去，无法直视简宏成。

简宏成看得清楚，沉默了一小会儿，道：“我有分寸。”

宁宥听了，抬眼看向简宏成，叹道：“宁恕其实很会办事，脑筋很好，我从小就佩服他的机智。”

简宏成完全是看在宁宥的面上，言不由衷地道：“是啊，他智商挺高。”

宁宥只得给个白眼：“不要假惺惺的。”

简宏成笑道：“明明不是假惺惺，而是功利。”

宁宥想笑，又不想让简宏成得逞，鼓了鼓腮帮子，硬是忍下了，而忍下了，就很快笑不起来了，这话题之下，她心里怎么都轻松不起来。“可是宁恕做出决定，干出事之后，却不愿承担责任。可能承担责任又琐碎又无聊，还很辛苦、很不好玩，反正从小都是我扫尾，谁让我是姐姐呢？可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连我都不肯再帮他承担了，你又‘有分寸’个啥？还是管好你自己，宁恕穷途末路时的破坏力有二十多年前的事做参考。”

简宏成依然笑容可掬地道：“承担责任这东西，向来是虱多不痒。我有分寸。”

宁宥无奈地看着简宏成，拿出手机，点开刚刚与小地瓜、郝聿怀一起拍的照片，摊在桌上，给简宏成看。

简宏成一看，就由衷地道：“现场明明还有一个我，这么好的照片，怎么可以把我漏拍？”

宁宥不理会简宏成的话中有话，盯着简宏成，将照片放大，移位，很快屏幕上只留下小地瓜的大头像：“承担责任这东西，向来是虱多不痒？”

简宏成看着手机不语，但从进门起一直轻松愉快的笑容隐退了，代之以娴熟的、职业的笑，虽然都是笑，可瞒不过心细如发的宁宥。简宏成笑道：“是啊，又当爹，又当妈，才知道养个孩子，比上班还累。”

宁宥嘴角噙笑，款款地道：“陈规矩整个高中三年都在试图改造我，为此她利用职权跟我搬到一起，利用职权跟我上下铺了三年，利用职权试图约束我，不让我使坏。我从来都心里讥笑她不自量力，一直烦她，也一直调戏她。可我这阵子经历很多事，很多感慨，再回想起来，她总是为我好吧，尤其是她得克服多少心理障碍，才能试图为我好。我已经越来越甘愿帮她恢复正常。”宁宥按了一下手机，小地瓜的头像从屏幕消失，屏幕又恢复黑漆漆的一块。尔后，她笑眯眯地看着简宏成：“而你，跟陈规矩男主外女主内，默契了整整三年。”

简宏成想了会儿，道：“不如，你直接就骂我禽兽。田景野见面就骂我臭渣男。”

宁宥收起笑容，果断指出：“直到我亲眼看见小地瓜。”

一向脑子活络的简宏成愣是又想了会儿，才道：“你那条‘是人吗’短信……讲的是这事？不是我猜的其他意思？”

宁宥冷静地道：“别试图打岔。”

“但这条短信在我眼里非同小可，我必须弄清楚。”

宁宥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按下手机，打开页面，又调出小地瓜的头像：“事关人品，我也必须弄清楚。”

简宏成问：“事关谁的人品？为什么不问我猜的其他意思是什么？”

宁宥被问住。她可没简宏成脸皮的厚度，迅速将手机收回包里，而后对着简宏成微微一笑：“拜托你，我妈的安全。”

简宏成忙弹起身，坐直了：“别一言不合就打算走。你我都是一脸笑嘻嘻、一肚子小坏水，好不容易都有时间能坐一起说说话，我珍惜万分呢。别走。”

郝聿怀老远地隔着玻璃看见这边两人的肢体语言，不由得道：“我妈和你爸吵起来了。”

小地瓜头都不抬，继续吃他的甜品：“我爸爸肯定赢。”

郝聿怀看一眼小地瓜，嘿嘿一笑。他还没见他妈妈输过。他在心里给那边的局面下了赌注。

宁宥道：“我又没走，等灰灰他们吃完回来。”

简宏成只得摊开手道：“我这人不喜欢藏秘密，但对秘密守口如瓶。你只要相信我的人品，OK？”

郝聿怀在远处一敲桌子，笑道：“我妈赢了。吃完了吗？结账，可以回去了。”

宁宥拿正眼看了简宏成会儿，点头，又郑重点了一下头。

郝聿怀大惑不解：“和解？”

小地瓜趁机大声声明：“肯定我爸爸赢。”

郝聿怀睥睨着小地瓜道：“不可能。但你是小孩子，我不跟你争。”

简宏成松口气：“这多好。再解决下一个问题，你的‘是人吗’短信究竟针对什么？”

宁宥扭过脸去，一脸厌倦地道：“人这玩意儿最大的罪过是没情趣。”

简宏成想了半天，才媚笑道：“那当然，跟你怎么比呢？”

宁宥不禁拍案而起：“争点儿气好不好？”

简宏成道：“我在争取明天送你去机场，我敢得罪你吗，宁总？赶紧打电话，让你公司的司机明天别来了。”

宁宥笑了笑：“你不是赞许我儿子教得好吗？”

“是啊，很多人到二十岁参加工作了，都分不清产权归属，那种人做事必然一团糟，你儿子跟你算账，那责任、权利分得多清爽……”

宁宥轻声细语，却不容置疑地道：“那都是我一刻不敢懈怠，循序渐进地教出来的！明天你若再出现，会影响他建立正确的三观。”

“你不可以这样，你儿子能理解的。”

“宁恕已经被我教坏了，交给你，你给我修理。”

“让我干脏活儿之前得给我块糖，我只要你哪怕明确地说出一句话：你心里非常希望我送，但是儿子在，不方便，他还不能接受什么什么的。”

“再逼，我翻脸了。”

简宏成审时度势，只得烦躁地将脸埋进手掌里，忍了会儿，才问：“高考前我从二楼摔下来，你是不是哭了？”

“没哭。”

“明明有一滴眼泪掉在了我脸上。”

“啊，那肯定是喜极而泣。”

简宏成认真地问：“对了，那时候你很恨姓简的人，是不是？”

宁宥原本只是磨嘴皮子，闻言一愣，知道自己失言了，忙端正了姿势，想了半天，道：“简宏成，你……不可以胡说。”

简宏成松了口气：“按说到了高三，你不应该再恨我。那是真哭？”

“麻烦你还有多少问题？能不能写在一张纸上，我回头一齐答复你？”

简宏成肯定地道：“不肯回答，肯定是真哭！”

“我现在让你气哭！”

简宏成笑道：“也是，多大的人了，对答这么幼稚，你不气哭才怪。”

宁宥哭笑不得：“简宏成，你真的没一肚子小坏水，你不风趣。你别使劲了好不好？我宁可你俗气地拿钱砸我。”

简宏成尴尬地笑道：“田景野自己长得又黑又瘦，还每天打击我的长相，你也来这一脚，可别人都说我……”

“刚才我家灰灰说你长得比田景野好。”

“就是说嘛。两个孩子怎么不多吃会儿？这么快回来。抓紧时间再说一句，跟你吵架也高兴。”

简宏成话音一落，郝聿怀领着小地瓜进门了，简直是无缝对接，两个大人一下子连吵架的机会都没了。简宏成只得言归正传：“你弟那儿……田景野也跟我说起过，你几乎是你弟的半个妈。”

宁宥轻柔地起身，道：“你不用投鼠忌器。”

正好俩小孩也过来了。小地瓜追着问：“爸爸，你们谁赢了？”

简宏成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但毫不犹豫地道：“宁阿姨赢。”他抬眼见宁宥的眼睛在他父子的两张脸之间打转，忙一把将小地瓜抱进怀里，让小地瓜背对着宁宥。

宁宥一笑，领儿子道了再见后走了。

简宏成看着那母子的背影走出店门，再仔细看小地瓜的脸，皱皱眉头，又抱进怀里。

第十二章 反目

宁宥领着郝聿怀，刚走出购物广场没几步，一直离得有一米多远的郝聿怀忽然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宁宥顶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宁宥昏头昏脑间，只见一辆助动车擦身，呼啸而过，差点儿撞到她。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儿子，道：“我刚才没看路。幸好你在。”

郝聿怀点点头：“你跟班长叔叔分手后，一直在想心事。”

宁宥强笑了一下：“你忘戴墨镜了，太阳太晃眼。”

郝聿怀不以为然：“戴上太酷了，万一被人偷拍了，偷传上网：哇，今天撞见一个帅哥，酷毙了。然后大家人肉，最后有人发言：他爸是贪官。轰……”

宁宥只得假装若无其事地道：“可不，尤其旁边还有个辣妈。出门太招摇很影响社会治安的，是吧？”

郝聿怀到底还是个孩子，没那么多愁善感，闻言，装作不屑地笑了出来，赶紧与自称辣妈的妈妈拉开距离，道：“可是我把心事都跟你说了，你有心事却什么都不说，还得我救你，这不公平。”

宁宥道：“你妈那心事太离谱了，说出来你都不信。那位班长叔叔吧……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爸爸刺伤他厂长那事吗？班长叔叔就是那厂长的儿子。你看你嘴巴都变成‘O’了吧。”

郝聿怀足足“O”了好几分钟，然后爆发了，追着宁宥问出了无数问题。他真的无法想象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两个大人竟然是世仇。

宁宥被好奇的郝聿怀问得头痛，可回到家，刚走出电梯，发现更大的头痛在等着她：郝青林父母挂着笑脸在门口等他们。

有备而来的郝父、郝母笑着招呼：“你们回来啦？”

话音未落，郝聿怀就一步退回徐徐关门的电梯里，人影消失处，电梯门合上，又往上爬行了。走廊里的三个大人都惊住了，郝父、郝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时无比尴尬。

宁宥一只手试图抓住郝聿怀，却没抓住，那只手在半空凝滞了会儿，才放下来，转身对郝父、郝母微笑道：“我们刚刚出去了会儿。这么热天，爷爷奶奶还特意过来，打个电话我会过去的啊。”

郝父、郝母却相顾无语，郝母的眼泪早落了下来。

宁宥忙道：“快到里面坐，我来开门。”

宁宥打开门，迎面就是两个硕大结实的行李箱：“我们早上刚打完包，灰灰跟着我忙碌半天。我开空调。爷爷奶奶是什么时候来的？要是打个电话，我们就早点儿赶回来了。”

郝父满脸唏嘘：“我们担心灰灰不见我们，才不敢预先打电话，结果还是见不到。快递收到了吗？”

“收到了，辛苦爷爷奶奶了。”宁宥奉上茶水，也跟着坐下。

郝母一听说到快递，连忙抬起头，泪眼巴巴地看着宁宥，却没等来下文，又垂泪低下头去。

郝父虽然明知答案必然如此，可还是忍不住充满希望地问：“灰灰不喜欢？”

宁宥道：“灰灰还不容易接受大人们行为中的灰度。尤其他正生气爸爸明知已经犯法，为什么还藏着掖着，到现在才报新材料给司法机关？”

郝父叹气，又拿了两张面纸给老伴儿，道：“我们后来猜测，青林可能是有感于灰灰的好，试图举报立功，改善自身形象，尽早出狱。同时……他大概希望拖延时间，希望你看在灰灰爱爸爸的分上，回心转意，维护婚姻完整吧。你别见怪，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宁宥微笑道：“猜测我就不说啦，只说灰灰爸爸这一折腾，导致的第一个风波：若不是我听老江湖指点，去检察院主动说明问题，报告行踪，而是消极坐等的话，我明天出国，就出不成了，检察院原定的召我配合调查的时间就是这几天。灰灰爸爸在看守所自学成才，将打击我们的时机掌握得正好。后续还有什么风波，我们只好坐等吧。我这两个月算是带着灰灰逃难去。”

郝父、郝母大惊，本来还试图在宁宥出国前，趁她开心，来劝个和，没想到听到这事，一时原先准备好的婉转措辞全部作废。郝母也忘了流泪，怔怔地看着宁宥。

宁宥顿了会儿，又补充道：“这事，我都没法跟灰灰说，要不然他三观尽毁。”

郝父、郝母就此也想到儿子拖延时间，并非如他们美好想象的那样，是试图重修旧好，而只不过是为了恶心宁宥。他们只得连声说对不起。郝父摸出包里的一只信封，交给宁宥：“我们对不起你和灰灰，又帮不上你们什么，这些钱送给灰灰路上零花，希望能给他减轻一些烦恼。”

宁宥把钱推回去，道：“灰灰会跟我翻脸的。”

“你先收着，回头再慢慢告诉灰灰。”

宁宥摇头：“灰灰正处于信任危机，眼下只相信我，我不能自砸招牌。我必须自我约束，跟他言行如一。为了灰灰的长远，我不能收。”

郝父颤抖着问：“我们会不会以后都亲近不到灰灰了？”

“总有个过程。”

郝父、郝母叹息，儿子已经这样了，孙子居然看见他们，扭头就走，这让他们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两人摇头，叹息着坐了很久，才起身告辞。宁宥将钱塞还给他们。

她打电话让郝聿怀回家，郝聿怀却提条件：“妈妈，你不能责怪我。”

“你妈早虱多不痒了，神仙一样，一点儿脾气都没有。或者你跟小伙伴们去道个别也好。”

“那行。我在阿宝家再多待会儿。妈咪，你好赞。”

宁宥愣了一下，看看手机，笑了。但她还是给儿子发去一条短信：今天情况特殊，我体谅你。下不为例。

做妈的就得时时刻刻、全天候无歇息地运转。

宁恕困倦之极，还不到下班时间，已经累得眼睛睁不开了，跟人说着说着，就眼睛直了，接着眼睛闭上了，直到头一歪，才惊醒过来。公司财务经理老周看不过去，劝道：“宁总，快找地方去睡一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去哪儿睡？”宁恕本能地说出心里话，但立即佯笑，掩饰过去，“是该找地方打个盹儿，晚上还有饭局。你们去银行的车子在哪儿？借我用一下，你们那辆的座椅可以平躺。换吧，换吧。”

宁恕把自己的车钥匙拍在老周面前，接过老周递来的车钥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即使昨晚连夜拆车没找到跟踪器，可他依然不信他的车子上面没猫腻。他太需要睡觉了，不敢开自己的车出门，只好找借口换车。

宁恕上车后，迟迟想不出该去哪儿打个盹，去宾馆开个钟点房？白天车子众多，根本不可能发现盯梢的车子。即便他只是在停放于车库的车子里坐着想几分钟，就有两辆车从他面前驰过，谁知道哪辆车里藏着猫腻？他想得头昏脑涨，恨不得一头栽倒在车里，就这么睡着，可他又想起昨晚在宾馆车库里被雪亮的手电乱照。这是他的大本营，即使换车，他们也找得到他。他必须离开此地。

宁恕的车子慢慢滑行出去，他才开几步，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对，简敏敏家，他打听到的简敏敏家。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去简敏敏家门口睡觉，让简敏敏看见，也不敢动弹，一动就得坐牢，即使简敏敏叫别人动，也与简敏敏脱不了干系。

简敏敏看太阳下山，暑气渐消，决定出门活动活动身子，遛她的两只宝贝狗。保姆送简敏敏出门。简敏敏站门口，想起要吃凉拌萝卜丝，便吩咐了两句。

宁恕正好赶来，正正地停在了简敏敏家对面的马路上。他一眼就看见了简敏敏，真有冲出车门，豁出去的冲动，可也同时看见简敏敏手里牵着的两条大狗，他的冲动一下灭了。可他忍不住要贴着窗玻璃，盯着简敏敏看，什么都不为，就是盯着看。

简敏敏吩咐完，就冲着车子走过来了。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面前这辆不起眼车子的深黑色贴膜后面，是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而且那两只眼睛充满疯狂的仇恨。但是两只狗似乎嗅出了什么，冲着车子狂吠。简敏敏疑惑地看着车子，忽然想起这车子是她出门时才来的，似乎没看见有人从车子里出来。她又打量了两眼车子，回头吩咐保姆关门进屋，小心守门，才拉着活跃的两条狗走了。

简敏敏走得很坦然，因为身边有两条狗忠心护卫。可宁恕憋了一肚子的气，没想到死对头当前，却不敢走出车门一步。他气得又睡不着了，恨得咬牙切齿，当然，恨的是简敏敏。

宁恕的气还没消，一男一女，两个大孩子背着双肩包来到他的车前，一个显然是妹妹，嘀咕着道：“是这儿了吗？热死我了。出租车真不靠谱，还说进不来大门，可明明别人的出租车随便进。”

大男孩看着手机上的地址，道：“是这儿。我……”

宁恕听到这儿，飞快地降下车窗，道：“你们找简敏敏？她刚遛狗去了，我正好看到她一个背影。要不要到车上坐等？我开着空调。”

两人正是刚从上海赶来的张至清与张至仪。张至清小心地问：“你也找她？”

宁恕道：“是啊，她那两条大狗恐怕得遛好一会儿。想上来，自己开门。”

张至清听着觉得可信，而且这车子一看就是公务用车，整洁。张志清就拉开车门，往里看了一眼，见只有一个人，就招呼妹妹一起上车。车里空调打得很舒服，两人不禁一声欢呼。

宁恕扭头看他们坐下，又转回头去，朝前面坐。他觉得这俩大孩子长得像简敏敏，难道是简敏敏的孩子？简敏敏的孩子会不认识简敏敏的家？宁恕假装漫不经心地道：“我来替我们老板送份资料给简敏敏，看来又得耽误下班了。你们呢？”

张至清客气地道：“我们也是替熟人带一份化妆品给她，不过我们不怕太晚，可能还能混一顿饭吃呢。”

宁恕呵呵一笑：“想得美，你们也不看看简敏敏是谁。这女人公认的无恶不作。一般成年人别说打小孩了，连小狗、小猫都不会动一下，而她能把一个小姑娘打得留后遗症。她那么对她老公，我们都说也只有她这种人做得出来，那是把老公往死里整啊，逼得她老公只好出逃。可谁都拿她没办法，她有钱，很多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呵呵。我还得加班送文件给她，我老板还得巴结她。你们啊，能别进门，就别进门，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谁知道万一怎么得罪了她，她一不高兴，正好关门放狗。”

张家兄妹听得面面相觑。张至清问：“她怎么整她老公？”

宁恕漫不经心地道：“还能怎么整，开公司的人浑身都是小辫子，何况整他的是他老婆。别的我不大清楚，税务什么方面的手脚我不懂，我只听说简敏敏花钱找了几个流氓，隔三岔五地去骚扰一下，门口翻斗车倒了几车土石方，堵住了大门，愣是把厂子整垮了，把客户都吓走了。她老公啊，听说走之前那几天，人都走样了，吓得跟鬼一样。”宁恕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自己都没想到编了个八九不离十。

张家兄妹在后面黑黑的车座里听得哑口无言，低头疑惑，又紧张地对视，不便亮明身份。

宁恕又是接连打了两个哈欠。他是真困了，也正好以此做个借口：“算了，不等了，明天再来。上一天班困也困死了。你们……呵呵，不好意思，只好请你们下车了。”

张家兄妹道谢了，下车，宁恕方向盘一扭，却只是将车开到了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子已经让空调打得凉凉的，上面也没太阳晒，何况又取得伤害简敏敏的成就，心里舒坦，这下他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留下张家兄妹看着简敏敏的家门小声议论。

“我就说爸爸不会这么轻易逃亡，肯定是被谁逼的，姑姑也说是她，不相干外人也说是她，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到底做什么了？怎么连流氓都用上了？”

“不奇怪啊，她又不是反叛青年，正常像她这种人，都养吉娃娃什么的宠物狗，她干吗养两条大狗？还不是坏事做多，怕人寻仇呗。”

“我们还要不要等她？要不要问她那些过去的事？”

张家兄妹有些迷惘了。

宁宥一个人在家里按计划，按部就班地继续准备出门前的工作。她看看时间已过了下午四点，就拿着快递，去小区边上的投递站投递。她算准了快递站下午四点结束收件，即使收件，也要等明天才发件。不料等她前脚刚走，投递站那辆延误了的小面包车从修理店开来，急急忙忙地收了站里的一堆快递，赶紧奔向下一站。宁宥低着头回家，都没想到隔着人行道开走的那辆小面包车里静静地躺着她刚寄出的快递。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快递车因故障延误，反而将她的快递提早一天投递出去了。

走到僻静处，汽车什么的声音不响了，宁宥找出宁恕的号码打了过去。她不放心宁恕，只好硬着头皮，不怕看宁恕脸色，再打电话。

正好宁恕刚刚入眠。这是他最近这几天最踏实的睡眠，即使只睡在放倒的车椅上，而且为免一氧化碳中毒，他不敢让车子发动机一直转着，车厢里挺闷热的，睡眠环境着实不佳，可宁恕睡得那么香甜。他被手机叫醒时心里不痛快，等手忙脚乱摸出手机，看清这个不屈不挠的，即使没人接，停了又打的电话来自宁宥时，脾气一下子炸了。又是宁宥，这几天第二次打搅他的睡眠了，时间找得太准，简直跟克星一样。

“我在睡觉！”

即使周围有点嘈杂，宁宥还是不得不将手机挪开一点，省得被弟弟的声音震破耳膜。即便如此，她也听得出宁恕说话声音里的嘶哑，想到刚刚不久前简宏成说的，宁恕连着好几天没有睡好，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只说一件事，我明天出发了，刚刚把打算给妈妈住的房间钥匙交给快递，大概明天快递能送给妈妈。如果方便，你后面几天找时间去小区门卫那儿看看，有时快递偷懒，会把包裹放在门卫。”宁宥不得不将快递送到的时间提前一天，算是以防万一，打个余量。

“知道了。”宁恕不耐烦地道。他恨不得将电话掐了，可这几天他事儿多，必须开着手机，知道要是掐了这个电话，宁宥还会继续打。

“好。前几天拜托你当面跟妈妈说一下我去美国的事，不知道你通知到没有。”

“说了。”宁恕一愣，才想起这几天又忙又累，把这事给忘了。

但宁宥多了解这个弟弟啊。她从这两个字的回答里听出不对劲，密密地再问一句：“妈怎么说？”

宁恕睡得脑袋有些迟钝，一时编不出来，恼火地道：“你以为你是去太空啊？”

宁宥只得道：“以我对妈妈的了解，拜托你一定要跟妈妈当面说。非常要紧。”

“什么意思？”宁恕恼羞成怒。

宁宥不动声色地复述一遍：“以我对妈妈的了解，拜托你一定要跟妈妈当面说。非常要紧。”她又补充道：“希望你暂时把对我的不满抛到一边，这件事是为妈妈做的，不是为我。”

宁恕怒道：“有必要狗腿成这样吗？为了配合简宏成、献媚简宏成，你竟能拿妈妈来吵我、烦我？”

宁宥不得不大声道：“宁恕，看来我只能撕破脸皮，把话说开。妈妈跟我承认，她因为爱你，不顾危险，心甘情愿与你捆绑在一起。但她心里害怕。我们家没其他信得过的亲戚，我这儿是她唯一的退路。所以我才求你把情况当面跟她说清楚，即使我出国学习，这条退路依然在，我还管着她，她有依靠。一定要当面说，妈妈最近身体欠佳，需要有人面对面地跟她说明情况，保证退路，如果她身体出现什么状况，可以及时抢救。这是我再三委托你当面跟她说的原因。”

宁恕在“但她心里害怕”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激愤地开始反驳：“你胡说！你知道我这几天为妈妈做了什么吗？你听到妈妈怎么夸我了吗？你看见妈妈对我的依赖了吗？你怎么能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呢？要不是这几天我一直跟妈妈交流密切，我又得上你的当。你从小假传圣旨，拿妈妈的话压我、骗我，我一直信以为真，拼命试图让你满意，实际呢？你待在上海，离妈远远的，妈在这儿做什么你都不知道，你依然敢假传圣旨。你做贼做顺手了，随口一掰，又想骗我。你知道妈怎么说吗？妈说，幸亏我在家陪她，听见没有，我在，随时可以见到，一个电话一个小时内赶到。不像你跑到美国过暑假，却来冲我指手画脚。你没资格，你看清你自己，你没资格。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听着，也只有自家人会对你说实话了。你好好检讨你自己，为什么你老公混成这样？为什么你弟弟不信任你？为什么你亲妈不愿跟你去上海？为什么不好的事都围着你？原因就在你自身。为什么在你眼里，你身边的人个个都不好？小概率事件？哈哈，你！”

宁宥讲了自己的原因后，就一直闷声不响，听宁恕指责她。即使她早已对宁恕失望，此刻还是气得全身发抖。她强行忍耐着听宁恕说心里话和大实话，听完长呼一口气，道：“看来你我关系连路人都不如了……”

宁恕麻利地应一声：“对！”

宁宥被打断得一愣：“伤害我，你很愉快？”

宁恕略微迟疑了一下，但立刻扬眉道：“谁伤害谁？你为什么从来不反省？你在别人面前装良善，别人不认识你，你还有脸在我面前装？”

宁宥干脆利落地道：“我早反省过了。从你出生起，只比你大三岁的我就带着你。你心智还没发育好的时候，我也没比你发育多多少，当然不可能事事完美。我不懂揣摩你的青春期心理，还逼你做力所不能及的锻炼，不懂你胆小怕事，需要的是循序渐进地引导，却硬把你往人堆里扔，试图锻炼出你强大的内心。还有你作业不做好，就别想玩，你初三英语考试成绩退步，我逼你从初一英语书开始，从头背单词。在你长身体的时候，我从小身体弱，从没比你力气大过，但大小家务事都我来做，我累死累活，总不免埋怨几句，正好只有你挨着。但我对你有任何的坏心眼吗？没有！我们家情况特殊，妈妈分身乏术，只能由我一边摸索着长大，一边摸索着带你长大。我每天筋疲力尽地幻想，你到我年龄的时候会不会帮我承担家务，即使不承担家务，哪怕独立自觉，不用我盯着你也好，可一年又一年，直到我大学分配工作，都要求留在上海，只为照顾在上海读书的你。我现在一边做妈，教育灰灰，一边反省，自认早年错误不少，但我也自认仁至义尽。我不会为过去因年龄见识局限而犯下的错误道歉，我也不敢要求你良心发现，想到我只是你姐，你不是我生的，我没有天然的责任和义务照顾你。以后做路人吧，我不会再找你了，即使为妈妈的事，也不会再麻烦你了，你也别找我，尤其，别再利用我。”

宁恕不断暴躁地插话，打断她，甚至一度掐断通话。宁宥不得不不断拨号，烦得宁恕只能再度接起电话，宁宥才能将心里的话都讲完整。说完，她也脱力了，叹声气，主动收线，放宁恕自在。她还有很多话没说，她不想说了。

与宁宥一顿吵，吵得宁恕浑身燥热，原本就热的小小空间一时如蒸笼一样，烘得宁恕再也待不住了。他想走出车门，稍微透一口气，放松放松，再回来睡觉，可手才握到门把手，忽然想起，宁宥的电话为什么来得这么巧，正好就在他刚刚入眠的时候？难道……

宁恕迅速向四周张望。暗沉沉的地下车库里泊满各式各样的车子，可他刚才太想睡了，疏忽大意，竟忘了留意周边车位的动态。现在完全不知道哪辆车的风挡玻璃后面有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盯着他。宁恕猜到了，他即使换了车，可肯定还是被跟踪了，要不然宁宥不会这么巧地给他一个电话，完全没有理由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再想想宁宥刚才长篇大论的那一段话，他脑袋昏昏沉沉，听得很生气，很多听了忘了，可没忘记最后一句，“你也别找我”，明摆着，亮出立场了，宁宥是帮定了简宏成，来跟他作对了。

宁恕一边想，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的动静，再也不敢大意。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睡意又消失了，无奈地叹息一声，扭动车钥匙，又疲倦地上路。

只是，简宏成方面怎么知道他换了车？怎么可能在他才刚拿到车没多久时，就盯上他？简敏敏知道这辆车属于他吗？宁恕想到，只有财务老周知道他换了车，没别人看见。简敏敏显然刚才不知道车里有他，要不然没那么容易轻易放过他，起码也得让两条狗围着他多转几圈。他从公司出来到停车位取车，也不可能有人跟踪，那是荒僻角落，有人跟踪，一目了然。难道……财务老周被简宏成收买了？宁恕早就猜测到前公司的小童与简宏成有勾结，暂时没精力料理小童，但现公司的老周也被简宏成收买了？老周是财务啊，拿钱都要通过老周，收买老周不是卡了他的脖子吗？

宁恕想着想着，就停了车出神，试图理清思路，后面的汽车被他堵住，按喇叭他都没在意，直到后车的人等急了，跳下车，火爆地敲窗。宁恕以为又被简宏成或者阿才哥的人追杀上来了，吓得两脚不听使唤，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乱踩，方向盘也乱了套，转眼轰隆一声，撞到水泥柱上，宁恕都不知道怎么撞上去的，撞的是啥，因为车子的气囊一下子弹了出来，他被砸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立刻闻到了浓烈刺激的烟味。难道车子着火了？宁恕想都不想，就冲出车子，等站稳了才想到，追杀他的人呢？

宁恕连忙向四周查看，果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但那人戴着眼镜，惊慌得很，一点儿没有江湖气。后面被堵的几辆车里也都钻出人头来张望。宁恕脑袋里全是炸药，怒气冲冲地赶过去，大声问：“你敲我车窗？”

那眼镜人士看着他，连连后退，忙道：“你车子冒烟着火了。”

宁恕大惊，连忙回头去看。那眼镜人士赶紧趁机钻回自己车里，关门落锁，说什么都不敢出来。宁恕才想起刚才自己是被烟味熏出来的，难道真是撞车起火？这可是公司的车。他暂时放下这边，去查看车子，见里面只是冒烟，没有大碍，再往回看时，只见原本跟着的三辆车纷纷倒车，另寻出路。宁恕火大，又冲过去，一把抓住眼镜人士的车后视镜，猛敲车头大喊：“出来，赔我车子。”

眼镜人士不得不停车，稍降玻璃，解释：“先生，你车子堵了大家的路，我按喇叭你不理，只好敲你窗。没人撞你，你自己撞上去的。赶快放手，我有事。”

宁恕茫然地回头，看看撞得拱起的车前盖，忍不住火大地一脚踢在眼镜人士的车门上：“没事你敲什么窗啊？等一分钟会死啊，赶着投胎去啊。”

里面眼镜人士火了，猛然推门而出，眼看爱车镜面一样的车门给踢出一个凹形，气得挥拳冲宁恕的面门打过去。宁恕一看拳头过来，好生激动，也挥拳打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厮打成一团，其他被堵车的看见了，早报了警。

十分钟后，赶来的警察惊讶地看到，坐进警车的宁恕虽然左颧骨挂了彩，却四仰八叉地睡得人事不知，怎么叫都叫不醒。眼镜人士看着，只好嘀咕了一声“疯了”，接受警察的调解处理，开车走了。原本也可以离开的宁恕睡得实在太死，跟着警车去了派出所。

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宁恕叫醒。宁恕睁开眼睛睡眼蒙眬地搞清楚这儿是派出所，心里“安全”的感觉喷涌而出，完全懒得多想，直着眼睛朝着警察指的反方向走去，快步走进派出所，逮住一个木制三人沙发，又躺倒就睡，谁叫谁摇都不理。他太想睡觉了，今天死活都不肯挪窝了，这儿太安全了。

宁宥沉着脸，心不在焉地回到家，正拿钥匙开门，门却自动开了。她吓了一跳，愣了会儿，才醒过神来，这是儿子在捣鬼呢。

郝聿怀等着妈妈的反应，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动静，就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见到神不守舍的妈妈：“怎么啦？跟谁吵架了？”

“跟我弟。我手机没电了，得赶紧给田叔叔打个电话，拜托他点儿事。”

“我能旁听吗？”

宁宥哭笑不得：“跟你说了，我跟田叔叔只是同学加好朋友，还在疑神疑鬼。你怎么这么在意？”

“真的？”郝聿怀松口气。

“真的。你旁听好了。”宁宥看看儿子的脸色，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显然是进入了战备状态的样子，可见其在意程度。

接通田景野的电话，背后是嘈杂的声音。宁宥按下免提，道：“田景野，又应酬啊？”

田景野道：“哎哟，宁宥。要不要跟我孩子妈说几句？”

“啊，你忙，那就不打扰了。你等有空了，千万给我个电话，今晚，一定。”

“你说吧，我这儿又没大事。嘿嘿，我儿子狼吞虎咽的，可爱吃牛排了。”

听到这儿，郝聿怀更是松了口气，原本在电话机前趴着的身子也坐直了。

“我有件事得拜托你。我刚刚把我这边的钥匙交快递了，大概后天能到我妈手里。快递里我把该注意的事项都写齐了，我妈看了，就会知道怎么做的。问题是，宁恕最近闹得家里很……”

“我知道。阿才哥当打胜仗一样跟我说过。”

“唉，我妈心里非常害怕，可又心疼儿子，宁恕是她的命根子，她那意思几乎是死也要保护好儿子，绝不肯在危险时抛下儿子独活。可她心里又认定我跟以往二十年来一样，是她最强有力的后援，认定我是她唯一的退路，而且必然是安全的退路。我怕她收到钥匙时受刺激，以为我抛下她不管。我请宁恕替我去跟妈妈面对面地说明，可跟宁恕说了两次，两次都不欢而散。只能，又麻烦你了。请你务必上门，面对面地跟我妈解释，我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些安排，告诉她后顾无忧，也请你务必看着她，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再走。拜托，拜托。”

“嗯，我知道怎么做。今晚可能来不及了，明早就去。”

“不急，明天有一天时间呢。”

“知道。我现在在餐厅外面。这事说起来尴尬，我前妻忽然主动邀请我吃饭，对我的态度有点暧昧。此前她可是连我想见孩子都要千方百计阻挠的。我一直在琢磨是什么原因。”

宁宥一看见儿子跃跃欲试的八卦神色，连忙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对着电话机道：“你们还是一个系统的吧？”

田景野道：“你看，我也是这么想的。圈子就这么小，都看得见我东山再起了，孩儿妈肯定也听说了。呵呵，我全身上下大约只有事业能闪闪发光。”田景野顿了顿，冷不丁地道：“孩子特别开心。”

宁宥道：“孩子自然摆在第一位。”

田景野道：“孩子妈也保养得当，风韵犹存，呵呵。”

宁宥不容置疑地道：“当年孩子妈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田景野道：“可她当年往我心口捅刀子。要不是你和简宏成两个朋友，我会死在里面。可我多傻，依然认为是我对不起她，所以我出来，先到她那儿报到，向她保证，依然希望挽回她，但她……索性留男人在家过夜给我看。”

宁宥想不到还有这一出，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果不行，就别给她希望了。”

田景野忽然大声道：“他妈的可她终于让我见儿子了，我不用再远远偷看儿子了。儿子跟我很好，我很感动，我情绪很激动。”

宁宥说不出话来。一个家庭，有没有孩子，完全是不一样的过法。

结束电话后，郝聿怀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妈妈，田叔叔会不会为了他儿子，跟他儿子妈复婚？可他儿子妈太不要face了。”

宁宥起身去厨房：“中文环境里，中文词汇够表达的话，尽量不要夹杂英语。”

郝聿怀长长地“嗷”了一声，道：“好吧，不要脸，行了吧？田叔叔会不会？我怎么觉得他会呢？”

宁宥想了会儿，才回答：“我也不知道呢。”她忍不住想了想，又补充道：“难说得很，我真担心。”

郝聿怀道：“你刚才说了，孩子自然摆在第一位。田叔叔很在乎他儿子呢。”

“我弟刚回老家工作时，田叔叔见我弟长得像精英，特意请求我弟以他朋友的名义，买好吃的，送给他儿子去，试图用他朋友的高大形象，来曲线救国地说明他也是好人。他对儿子可在乎了。”

郝聿怀若有所悟地点头，一个人在客厅里待了会儿，跑进厨房道：“那万一田叔叔儿子哭着求他回家，到家又哭着把田叔叔和他儿子妈关在一起……”

那是郝聿怀在郝青林出轨被发现时对自家爸妈做的事，他一直不愿提起，可此时借着田景野的事提了出来。宁宥当然知道儿子心里想什么，忙扔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认认真真地道：“大人对自己生养的孩子，有天然的责任和义务让孩子快乐。大人基于此，在日后的生活中不断做出有利于孩子的选择，这是大人应该做的，小孩子不用有心理负担。但人性自私，大人再怎么为孩子，也不会忘记兼顾自己的好恶。相信田叔叔，他与过去的热情、爱冲动、讲义气的小伙子不一样啦。他会做出最合适的安排。”

郝聿怀一边听，一边点头，心中释然，“妈妈，以后你不用替我想太多了。我已经是大人了，力气很大。”他说着，拎起料理台上一桶五升装的油，“以后体力活儿让我做就行，我替你拎到储藏室去。”

“哎哟，我刚拎出来的，还没往油壶里灌呢。”

郝聿怀忙转身回来，打开油壶，帮忙灌油。但他下手轻重掌握得不好，不小心倒出了一点。他见妈妈没在意，就吐吐舌头，拿手指一抹，将油迹抹去，又放嘴里一尝，发觉并不好吃。但是油炸的东西这么香，怎么可能油不好吃呢？郝聿怀觉得一定是手指污染了油的味道。他就着油壶嘴又舔了一口，只是力气使大了，嘴里倒入了好多油，一下子满嘴不舒服，赶紧撕下一张厨房用纸，将嘴里的油处理掉。一边处理，一边偷看妈妈的动静，发现平日里鬼精鬼精的妈妈居然一直没发现他，郝聿怀觉得奇怪了，想了想，伸长脖子，探过脑袋去观察妈妈的脸色，果然是满脸不愉快。他就轻轻撞了妈妈一下，问：“是不是爷爷奶奶又跟你说什么了？”

“还好，在承受范围之内。明天就天高皇帝远啦。”

“跟我说说吧，你会好过点儿的。”

宁宥听儿子老三老四地说话，心里一乐，扭头看向儿子，却看见儿子油汪汪的像涂了唇釉的嘴，不禁扑哧一下笑出来：“没什么，无非爷爷奶奶和弟弟希望我继续无私，但我不乐意了。”

“对，我支持你。”

宁宥见儿子伸掌过来，不得不也伸掌相迎，以示母子取得了共识，但是，被儿子重重一掌打得手心热辣辣的：“哎哟，你小子现在力气比你妈大，你忘了吗……手掌里有什么？你到底偷吃了多少油？”

郝聿怀赶紧大笑着逃走。

简敏敏拉着两条健壮好动的狗，在公园好好地、深入地溜了一圈，并留下好几泡狗粪。简敏敏显然没有捡起来扔垃圾箱的自觉。狗还觉得不够尽兴，但简敏敏已经筋疲力尽了，强行将两条狗牵回家去，走进小区，见旁边高层区域的地下车库里开出一辆警车。简敏敏怎么都想不到，那警车后座上躺着睡得人事不知的宁恕。她都没停下来看，牵着两条狗，不屑地从一帮看热闹的闲人旁边走过，顿时觉得自己高大上起来。

简敏敏才走出没几步，简宏成电话打来：“你不在家里？”

“谁规定取保候审不能出门溜达？我遛狗呢。”

“噢，立刻回家，时间差不多了，你两个孩子该到你家了。”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怎么不早告诉我？他们来找我干什么？啊，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你快想想他们会跟我说什么，跟我对个口风。哎哟，我得找个地方避避，先想好怎么见他们。”

“你看你，我担心你方寸大乱，才没提前告诉你，省得你缠住我不放。你记住，他们问什么，你只要如实回答就行。你不要自作聪明，去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你有利，还是不利。你只要想，你跟你两个孩子的关系已经够差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了，你把你这些年被迫结的婚、干的坏事，还有你的不得已都实话实说出来，起码，说白了，死也死个明白。”

“你到底跟我两个孩子说了什么？慢着，等我找个僻静地方，慢慢盘问你的用心。”

简宏成哈哈一笑：“赶紧回，小孩子没耐心等你太久。”

“保姆都没给我打电话，你撒谎。”简敏敏说到一半，就发现简宏成将电话挂了。她看看手机，再看看不远处的家，天已昏暗，看不清家里有什么异常，似乎客厅灯光不是那种有客人在的时候的亮堂。她想，骗人，一定是简宏成骗人。

这么一想，简敏敏才敢奓着胆子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密切地观察自家房子里面的动静，等走到家门前，都不急着拐进去，全神贯注地悄悄挪进小庭院里，踮起脚跟，往里面张望，只见客厅里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显然她俩孩子没来，而保姆正在厨房忙碌。她顿时如释重负，轻骂了一声“骗子”。简宏成撒谎终于让她捉住了。

可是，身后忽然传来了犹犹豫豫的一声“嘿”，简敏敏回头一看，竟然是她的宝贝儿女。她一时惊住，果然来了？简宏成居然没撒谎？

张至仪拧着眉头问：“你在干什么？这儿不是你家吗？”

大概因为张至仪态度不是很友好，简敏敏的两条狗立刻对张至仪虎视眈眈，吓得张至仪连忙躲到哥哥身后。

简敏敏连忙解释：“简宏成打电话来，说你们过来了，让我立刻回家。我看看客厅没人，还以为他骗我。”

张至清道：“你这么鬼鬼祟祟，是不是如果看见我们在客厅，你就溜走？”

简敏敏忙道：“怎么会？你们进屋坐，吃饭了没？我让保姆多做些。啊，你怕狗，那我拴外面。”

张至清道：“你别回避我们的问题。”

简敏敏一愣，要别人这么说，她早骂过去了，可面前是她自己生的孩子，只得硬着头皮道：“你看我这一身，像个大妈，还满身狗毛，本来想你们要是坐在客厅，我就从后门悄悄溜进去，换件衣服再见你们。里面坐，外面太热了。”

张至清看着简敏敏为出门精致打扮过的行头，道：“既然你连这种小事都能骗我们，那我们不跟你谈了。我们另外找人解决吃住。”

两小儿拔脚欲走，简敏敏慌了，忙低声下气地道：“唉，你们看我手机，简宏成刚刚五分钟前才打电话通知我，我都没准备，担心说错话，你们又不肯理我了。我就来偷看一下简宏成是不是骗我，要是你们真的在，我打算在外面先想好词，再进来见你们。”

张至清接了简敏敏递来的手机查看，果然最新通话来自简宏成，而且还不到五分钟。他将手机递还给简敏敏，道：“我们不进去，就站这儿问你几个问题。”

简敏敏道：“别墅区安静，小声说话，旁人都能听得见，还是进门说。你们要是不想坐下，就在门边说好了。你们敲门，我去拴狗。”

兄妹俩低声商量一下，依言而行，回头再看一眼简敏敏，见她一直看着他们，冲他们赔笑。张至仪轻道：“我怎么让她笑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啊？她会不会有阴谋？她名声那么不好，我们还是去外面找地方谈话吧。但现在是晚上，我怕。”

张至清的心也寒了起来，忙拉妹妹倒退回来，对简敏敏道：“我们不进去了。你要是有空跟我们出去，就在门外找家安静的店说话。”

简敏敏刚在心里庆祝，果然如简宏成所言，说实话有用，却又被打了一闷棍，她哪知道兄妹俩被宁恕洗脑了一遭。她愣了好一会儿，道：“行，走，门外就有一家日本餐厅，我们边说边吃。”

张至仪这才放心，见简敏敏拴好了狗，才敢问：“好好的，你养这么霸道的两只狗干吗？做你打手吗？”

简敏敏又愣住，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担心说出来会气走儿子女儿。

简敏敏的表情让兄妹不以为然，张至清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人做得好点儿，就不用养狗防人家砸闷棍啦。”

简敏敏本来就是急性子，被儿子一句话激得血压飙涨，可她不知道说出来有没有人信，会不会惹恼儿女。但她此时又想到简宏成的叮嘱，“如实回答”。她不知道简宏成是不是在设圈套害她，难以下决心将实话说出来，憋得在兄妹两个后面左拳敲右掌，无比焦虑。

简敏敏到处装霸道，如今养出满脸横肉，如简宏成所言的泼妇，一纠结，这张脸在黑暗中就狰狞了起来。兄妹两个虽然走前面，却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她，见她满脸凶煞，张至仪紧张得抱住哥哥手臂，大声叱问：“你想干什么？”

简敏敏再一愣：“怎么了？”

张至清伸过一只手，道：“你把手机给我。”

简敏敏警惕了，退后一步问：“干吗？”

张至仪觉得哥哥这一临时决定英明之极，帮忙解释道：“省得你叫同伙。”

简敏敏再小退一步，看看黑暗的天色，心中警钟长鸣：“是不是张家人派你们来？”

“张家人？爸爸都让你们关进牢里了，还有谁找你？”

张至清一说到爸爸坐牢，就激动起来，简敏敏看着更加风声鹤唳，一步步地倒退着，往家里疾步而行：“不是张家人还有谁？你们把我骗到门外，是不是方便下手？张家人是不是在门外埋伏？没收我手机不让我报警？你们竟然帮着张家人来害我。”

简敏敏边说边退，很快就退到两条狗身边，才缓一口气，站住了，看向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儿子女儿。她倒是不意外儿子女儿会帮张家人来害她，因此并无悲痛的感觉。

而张至仪吓得将哥哥抱得更紧：“她这是怎么了？她会不会放狗咬我们？”

张至清看着两条猛狗，也吓得两腿弹琵琶，但硬是壮起胆子大声道：“你不想谈就算了。回头你自己跟舅舅说一声，我们来过。”

简敏敏见兄妹转身要走，急着喊道：“回去转告张家人，好自为之，我这两条狗不是吃素的。”

张家兄妹一听，吓得赶紧转身就逃，都不知哪儿来的体力，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一下子跑出小区，跑出好远。他们身后，简敏敏气得在小院子里拳打脚踢地发疯，果然，他们心虚地跑了；果然，她亲生的孩子也来陷害她；果然，天下没一个人是好的。

张家兄妹跑得面无人色，看见一帮交警在路边查酒驾，才敢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息。他们张望四周，发现这个他们出生长大的城市如今陌生得很，他们都不知该找谁去才好，想来想去，只好打电话给目前看上去最可信的简宏成：“舅舅，你姐不肯对话，还想放狗咬我们。”

简宏成完全没了头绪，这算怎么回事？他一早上白白苦口婆心地铺垫这母子仨的关系了吗？

第十三章 信任

夏天的早晨，太阳早已热得轰轰烈烈。宁宥与郝聿怀似乎已经起了好久的样子，两人衣衫齐整，已经做好出门的所有准备。但是宁宥精益求精，又进了卧室，整理妆容。又要美美的，又要适应飞机上干燥的环境，还得防晒，她一向考虑周到。因此敲门声响起时，是郝聿怀前去开的门。

郝聿怀打开门，看见是简宏成，而非司机时，大惊。当然，他的大惊还有其他原因，在他得知这位叔叔的爸爸与妈妈的爸爸之间的往事之后，再见这位叔叔的心情就非常震撼。简宏成不知，以为小孩子对他的险恶用心洞若观火，连忙阿谀奉承地一笑。

宁宥也以为是司机来了，一边收拾，起身出来，一边客气地道：“阿勇师傅啊，你打个电话上来就好了啊，怎么能麻烦你……”宁宥一眼看见门口站立的是简宏成，脸上的笑容立刻凝滞了，“哎，怎么是你？”

简宏成笑道：“你打电话给你司机，让他不用来了。我送你，顺便请你帮我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昨晚田景野跟他前妻的事，一个是我这边的事，都非常要紧。”他笑眯眯地看着宁宥，薄软的铁灰色T恤和灰白半截裤，看上去很清爽舒适，即使宁宥的装扮一点儿都不掩饰年龄，可在他眼里宁宥依然非常娇嫩。

郝聿怀疑惑地问：“班长叔叔，你这边的事……会不会跟你们爸爸有关？”

宁宥听儿子发问，担心得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听他说完，才松口气，对简宏成道：“我跟灰灰说了我们两家过去的事。你到里面坐。”

简宏成开心地进了宁宥家的门，仿佛迈入了一重新的境界：“我们高一开始同学，你瞒了我这么多年，直到今年我调查出来，你才肯跟我细说。可见让宁恕一顿折腾下来，你看开不少。”

宁宥拿出手机示意：“我给司机打个电话，我们立刻出发。”

简宏成道：“不用这么急，时间还……”

宁宥对郝聿怀道：“班长叔叔是路痴。”

郝聿怀立刻道：“那还是早点儿走。”

宁宥冲简宏成一笑，进去书房关门，给司机打电话。

郝聿怀一直背着手，打量简宏成，等妈妈一消失，立刻问：“班长叔叔，你调查出来后，有没有想……”他挤出一脸狰狞，做出摩拳擦掌，准备揍人的样子。

简宏成道：“为什么要仇恨？我们为什么不和解？童年时我们无能为力，但当我们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时候，一年才三百六十五天，你仇恨一天，就少快乐一天，何必啊？想明白点儿，不如放弃仇恨，过好自己的日子。再说，你妈妈和我都是那件事的受害者。那件事之后，我们都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坎坷童年，已经过了一大段苦日子，不要再自己为难自己，继续仇恨，继续过苦日子，你说是不是？”

宁宥很快打完电话开门，听到简宏成说话，一时站住，看着简宏成思虑万千。

简宏成看着宁宥，眉毛一挑道：“我昨晚遇见一件更离奇的事，当时就想，要不和解就从你我两个明白人做起，怎么样？所以一大早来找你，省得还要等两个月后你从美国回来。”

宁宥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大的事，你让我现在表态？”

简宏成道：“和解的首先是态度，你只需要认可这个态度。其次是和解的行动，我来执行，我会做好。”

郝聿怀听得两眼闪闪发光，哇，多牛的一句话。他立刻嘴巴里念念有词，反反复复，将简宏成这句话背下来。

宁宥眼前闪过许多苦难的画面：她家第一次被简敏敏砸烂；他们一次次地趁夜色掩护，辛苦搬家；她被简敏敏殴打，差点儿没命；她落水，差点儿没命……可是说出“和解”两个字的简宏成呢，那件事之后，完全无辜的他的童年也颠覆了，他小小年纪被提前培训做生意技能，被姐姐姐夫狠狠算计，可他首先提出和解。宁宥看着简宏成温和的目光，忍不住点头了。

“行了，我们出发。”简宏成一拍手，开心地指挥。他老大做惯了，不想想这是别人的家，想都不想，很自然地开始发号施令。好在，大家很给面子。

田景野不负重托，一大早就踩着树叶间漏下的碎金般的阳光，找到宁蕙儿家门前。他为人精细，先站楼梯口看电表，确认屋里有人在用电之后，才上去敲响宁蕙儿的门。可是田景野好奇地观察到，那门镜黑沉沉的，一点儿不透光，难道是有什么东西遮盖着？

宁蕙儿依然是非常小心地先遮住门镜，再挪开盖在门镜上的油瓶盖。因此外面的田景野丝毫没感觉到变化，而她清清楚楚看见，外面是个满脸好奇、上下左右打量的陌生男人。她观察了会儿，再闷声不响地将瓶盖遮上，准备走开。

但是外面田景野又敲门，道：“宁阿姨，我是田景野，宁宥的高中同学。宁宥有事让我转达你。”

宁蕙儿一听，站住了，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道：“辛苦你了，麻烦你在门外说给我听。天热，不方便开门。”

田景野一愣，这又不是小女生宿舍，但还是如实道：“宁宥让我务必面对面地跟你说。”

宁蕙儿起疑，又掀起油瓶盖，朝外面看田景野，观察了半天，冷漠地道：“我不认识你，对不起，我不开门，你忙你的去吧。我会打电话给宁宥的。”

田景野一时郁闷了，但立刻想到阿才哥那些人这几天对宁恕的骚扰，心里了然，宁宥妈满心警惕呢。他耐心道：“宁阿姨不急，我找个你认识的来证明我的身份。可能你认识女同学？苏明玉你认识吗？林惟平呢？对了，陈昕儿？”

宁蕙儿疑惑地道：“我见过陈昕儿。”

田景野开心地道：“阿姨等着，我去搬救兵。”他立刻打电话给陈昕儿：“陈昕儿，你上班去？能帮我一个大忙吗……别管上班，我替你请假。你来玉兰小区……不认识就打车……噢，好吧，我去小区大门口等你，你反正打车过来，我会付费的。”说完，他扭头又冲门镜笑笑，道：“宁阿姨，陈昕儿可能得半个多小时才到，我去小区门口等她。你放心，我不是坏人，你看我瘦瘦的，不是打架的好把式。哈哈。”

宁蕙儿见田景野言语可亲、做派大方，又数得出宁宥那些女同学的名字，真想冲动一下，开门给田景野，可是再一想，简家那小子也是宁宥同学，要是田景野是简家那小子派来的该怎么办？小心撑得万年船，她可不能给儿子添麻烦。起码多一个认识的人在场，她就安全几分。

田景野看看手表，虽然有别的事在等着他，可还是无奈地去小区门口了。

简宏成、宁宥一行将行李放上车后，郝聿怀就抢着上了副驾驶座。还在车外的简宏成冲宁宥做个鬼脸，给宁宥拉开后车门。宁宥憋着笑坐进去，对郝聿怀道：“等一下你指路？班长叔叔不认路。”

郝聿怀唰地拿出手机：“有免费下载的GPS。”

简宏成乖乖地坐进驾驶室。而郝聿怀早迫不及待地问：“班长叔叔，跟我舅舅怎么和解？”

简宏成道：“你舅舅是最大难题。”

郝聿怀点点头，还想问，却被宁宥抢了去：“别人都搞定了？”

简宏成点头：“对，我慢慢跟你说。先说田景野，他昨晚与前妻和儿子吃饭了，是他重获自由后的第一次。”

“他很激动。”宁宥一边说，一边伸手压在儿子肩膀上，省得儿子插嘴。

“我提醒他不要给予他前妻丝毫的想象空间，否则陈昕儿是前车之鉴。他问我，那还有什么办法以后能多点儿机会接触儿子，我说只有花钱，你看呢？”

宁宥道：“他前妻在银行工作，收入不错，我不会记错吧？花钱能行？”

“最初靠田景野坐到分行的清闲位置，等田景野一出事，她立刻被打发到营业部柜台，柜台能多少工资？何况她跟着田景野奢侈惯了，由奢入俭难。现在养一个孩子开销多大，再加一辆耗油厉害的大马力车子和那个高档小区的物业费，这就要了她命，每月都吃存款老底，三年下来，该坐吃山空了。她需要钱。”

宁宥听着，不禁探脑袋过去，看儿子的反应，果然见儿子满脸惊讶。她索性鼓励儿子说出来：“灰灰，你想说就说呗，班长叔叔不会责怪的。”

郝聿怀道：“这事儿能花钱买吗？换我要是知道了，宁可不见，两个人都不要见，自己去孤儿院。拿我们孩子当什么啊。”

宁宥道：“田叔叔想给钱，让自己儿子改善生活，甘心给抚养费，而且多给。田叔叔没做坏事。然后他前妻开心了，愿意给他见儿子的机会。”

郝聿怀做了个恶心的鬼脸：“田叔叔要把孩子抢过来，不能让那样的妈养着，会养坏的。”

简宏成道：“也是个办法。我回头跟田景野谈谈，让他要有耐心。第二件事，宁宥，你可能下辈子都想不到。”简宏成发现小孩子在田景野的话题上钻了牛角尖，还是让他妈妈上了飞机，再慢慢教育为好，“昨天下午你们见到的我姐两个孩子，他们听了你的话，去找他们妈妈。记得吗，灰灰？”

郝聿怀还想与妈妈理论，可被点名问到了，只好回答：“记得，说是通过他们妈妈，找到好律师。”

“对。但昨晚我手机被这一家三口打到没电。孩子来电话投诉妈妈要放两条大狗咬他们，妈妈投诉两个孩子受爸爸家里人指使做了诱饵，试图把她骗出小区，骗走手机，对付她。你们见过这样的母子关系吗？灰灰，你信不信你妈会放狗咬你？”

郝聿怀摇头，完全被这件匪夷所思的事吸引了：“怎么可能？”

简宏成道：“是啊，就我了解，两边都不可能。我几乎花了一晚上了解情况，然后反反复复地劝双方相信没这回事，但最终两个孩子相信我，却不相信他们亲妈，非常肯定地试图说服我，他们妈妈是无恶不作的人。他们妈妈则谁都不信，满心满肺的都是阴谋论，可又拼命要求我劝她的孩子，相信她没恶意，要我出面安排她与孩子见面，我还得在场，但我的工作是负责警戒与把俩孩子找来。孩子与妈妈之间完全没有信任。”

宁宥本不愿听简敏敏的事，可此时忍不住道：“我脑子不够用了。”

郝聿怀不了解简家那些事，更是听得满脑门都是为什么，可“为什么”才出口，就被妈妈止住了，妈妈让他听班长叔叔说下去。

简宏成道：“我后来一直在想，简敏敏十八岁起被父母利用，被丈夫利用，她心中对人类的信任细胞已经全部毁灭了。那么她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别人怎么评价她也都不奇怪，她孩子在别人对她的评价中耳濡目染多年，不信任她也不奇怪。我追溯一下原因，都是……”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郝聿怀，想不说，但宁宥让他不妨直说，他就比较婉转地道：“导火线都是你我父辈当年的那件事。我当时就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能贻害了我们这一代，还影响下一代。我想到，必须和解。即使在整件事中我没有过失，但我决定做出一些退让。宁宥，你也得做出一些退让。用我们的退让，换取和解的空间。”

宁宥没什么犹豫，道：“你安排，我接受。”

简宏成一拍方向盘，长吸一口气，扭头冲郝聿怀道：“这就叫信任。”

郝聿怀听得脑子更不够用了。

目录

第一章 律师函

第二章 和解

第三章 真相

第四章 摊牌

第五章 穷途末路

第六章 陷阱

第七章 抓捕

第八章 人生

第九章 道歉

第十章 公开信

第十一章 崭新未来

第一章 律师函

田景野站在树荫下等陈昕儿来。此时小区已经闹腾起来了，正是上班时间，一波一波的人流向小区外走，显得逆流进小区的都卓尔不群得很。可此时进小区的不是清早买菜回来的大妈，就是……田景野见到一个人骑电动车进小区，车上载着一个蓝色塑料筐，里面都是快递。正好此人被出门的车子挡住，停在田景野面前，田景野就搭讪了一句：“这么早就来送？”

“天热，不是早上送，就是傍晚送，中午吃不消，会中暑。”快递员说。

田景野连忙点头，表示赞同。快递员很快就见缝插针地走了。田景野看到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到他面前，陈昕儿从里面钻出来。田景野笑眯眯地趴在车窗上，将车费结了，起身道：“我们进去？”

田景野没听到回音，扭头见陈昕儿打量着小区，就问：“还认识吗？老小区了。”

陈昕儿疑惑地道：“好像……宁宥家在这儿。不过读高中时他们租房住。”

田景野前面带路：“对。我找宁宥妈妈有些事，她不认识我，不肯开门，但她知道你，我赶紧请你来帮忙。我已经给你们老总打电话了，等会儿我送你去上班。”

陈昕儿一听就站住了，若有所思地看着田景野问：“宁宥的事？”

田景野立刻警惕起来，字斟句酌地道：“宁宥拜托我做的事。你只要露个面，让宁阿姨认可我是宁宥同学就行。”

陈昕儿信了，但她反而止步，可又有点儿心虚，不敢面对田景野，扭开脸去不自然地道：“对不起，田景野，我有个要求——只要简宏成答应我三天内让我见到小地瓜，我就跟你去。”

田景野大惊：“陈昕儿，都是同学，这么要挟不大好吧？”

陈昕儿依然扭着脸不看田景野，强自镇定地道：“你该不会因为帮助我很多，就希望我随叫随到吧？”

田景野道：“你不要挤对我，明显是你愿意帮我的，但一听说是宁宥的事，立刻提出条件。我只问你，拿一个帮过你很多忙的老同学家的要紧事来要挟以换取自己的利益，这样好吗？”

陈昕儿咬牙沉默了会儿，道：“我也知道这样做没良心，可我有什么办法？小地瓜是我儿子，我只有小地瓜一个儿子，我有什么办法？要简宏成低头，只有宁宥，换你也不行。我只有委屈宁宥。”

田景野道：“所以你委屈宁宥这么多年，还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你凭什么？算了，你忙。”田景野自己走了。

陈昕儿大声道：“田景野，你也有儿子，你老婆不让你看他，你怎么想？你难过吗？你挖空心思想过办法吗？”

陈昕儿的话正正地戳中田景野的心，她哪知道昨晚田景野前妻挟持他儿子试图换取什么，她心急了就找最顺手的稻草抓。

田景野停下来，但没转身，只扭头道：“陈昕儿，你苦，你就可以百无禁忌了吗？你走吧。”

田景野说完又走了，一点儿没有停下与陈昕儿商量扯皮的意思。可陈昕儿挂念小地瓜到了极点，怎么肯放弃眼前唯一的机会？她追上去，道：“你一个人回去，不怕宁宥妈不认你？”

田景野理都没理，继续往前。他想不到陈昕儿能变得良心都不要了。

陈昕儿急了，顿足大叫：“你们怎么都偏心她？为什么？”

田景野站住了，回过头来，严肃地看了陈昕儿一会儿，走几步来到她面前，道：“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你去看过我吗？没有。但宁宥在最开始我最接受不了的时候，每隔一周去看我、开导我一次，此后几乎每个月去看我一次，替我排解心理积郁。等我出来后，我遇到很多人翻脸不认人，也有人虚情假意地关心得让我反感自卑。我消沉过一段时间，甚至涮自己寻开心，别人都看见我嘻嘻哈哈的，以为我没事。又是宁宥，坚决不许我糟蹋自己。她拿我当弟弟，当小孩一样地强行改变我的形象，让我不得不从心里振作起来，跟上表面形象的改变。你那时呢？你只会一个个电话追着我，要我办你的事，你可曾想过我当时的糟糕心态？宁宥关心我，我当然关心宁宥，我有良心。我的良心还表现在，你即使不关心我，我也关心你，不顾我好朋友简宏成的反对。可现在呢？我只是请求你帮一个小小的忙，车马费我出，你请假时间不扣钱，你只需要到场一下。你怎么对我？”田景野摇头，说完话又走了。

陈昕儿跟了上去：“田景野，我不是故意的，可我为了我孩子啊，我孩子没了。”

田景野头也不回地道：“你是人，你儿子是人，别人都不是人。”

陈昕儿道：“求你帮帮我。”

田景野道：“帮你够多了，以我们的关系，我已经做得很多了。”

“最后一次！”

田景野哼了一声，根本不想把这话当话。

陈昕儿见田景野不反驳了，以为有机会了，连忙又跟进一句：“好人有好报。”

“你？哈。”田景野依然不理陈昕儿。不过，这回他已经熟门熟路，说话间已经走到宁蕙儿家楼梯口。

宁蕙儿又听到敲门声。她看看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半个小时，以为又是刚才那个自称是宁宥同学的人，便欣然起身，准备辨认是不是有陈昕儿。可她才走两步，门外却大喊一声：“快递。”这一下，宁蕙儿的警惕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儿。这么巧？今早怎么门庭若市了？她走过去，先看一眼门镜旁边贴的接快递须知，然后打开油瓶盖一看，果然穿着很像快递员，才紧张地问：“哪里寄来的？谁寄的？收件人电话多少？”

外面的快递员无奈地照着宁蕙儿的问题读了一遍：“上海，宁……有？电话是8363××××。”

又是女儿的？刚才那个男人也号称是宁宥的同学，现在快递也来自宁宥，为什么这么巧？尤其是，这两件事，宁宥都没打电话过来提起。宁蕙儿很想不接快递，可又担心快递里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外面的快递员等急了，道：“喂，快签字，我一车快递都还在楼下呢，万一被人偷了，我可赔不起。”

宁蕙儿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钥匙，抓起旁边早备下的一把剪刀和一把几乎一尺长的雪亮厨师刀，毅然开门出去。

外面，快递员一看见正对着他的雪亮刀尖，吓得往后退了三步，背顶住对面人家的门，才停住。

快递员害怕，宁蕙儿倒是安心了一点儿。她将家门关上，防止别人冲进门，壮着胆子道：“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你再走。”

快递员小心地道：“你看，快点。”

宁蕙儿挥动锋利的刀子将箱子拆开，见里面只有一串两把钥匙和一封信。宁蕙儿疑惑，立刻拆信来看。

“妈妈：当您看见信的时候，我和灰灰已经到美国了。我们将在美国度过一个暑假，我学习，灰灰跟我参观大学校园。怕您担心，我早已提前几天拜托宁恕跟妈妈说明此事，希望宁恕已经传达到……”

快递员急了：“大妈，你快点儿啊，签字后再看信也来得及啊……喂，你怎么了？喂……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宁蕙儿眼前越来越模糊，她只觉得浑身无力，身边似乎有人在喊，但她没力气看了，软软地擦着楼梯扶手倒了下去。

田景野走上第一级楼梯，回头严厉地看着陈昕儿。陈昕儿已经跟来了，可在楼梯前，还是犹豫了。上去，她就会失去这个最好的机会。而那天儿子在电话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却扯住了她的两条腿，让她无法动弹。她恍惚着站住，恳求地看着田景野，希望田景野妥协。田景野等了会儿，脸上大为失望，回头再往上走，不再理陈昕儿。而此时，楼道里传来快递员的喊叫声。田景野大惊，下意识地感觉是宁宥的妈妈出事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果然见宁宥家门口，一个快递员扶着一个老太太在焦急。

田景野一看老太太已经人事不省，便立刻打电话叫急救车，然后才问快递员：“怎么回事？是这个门的吗？”田景野顺手将老太太接住。

快递员忙道：“跟我无关，这大妈打开快递看信才几秒钟，就昏倒了。”

田景野扶着宁蕙儿，道：“你拿信给我看。”

快递员捡起飘走的信，放到田景野眼前。田景野只看到两行，就自言自语地道：“坏了，快递到早了。小哥，麻烦你帮我一起扶大妈下去。”

陈昕儿听到不对劲，犹豫了会儿，磨蹭了会儿，也悄悄跟了上来，才走到这一层的楼梯拐角，就见田景野目光如刀子一样地射过来，刺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但田景野没空搭理陈昕儿，他对快递员道：“没你的事，多谢你扶住老太太。”他腾出一只手来摸出皮夹，抽两百元给快递员，“谢谢你帮我一起把人扛下去等救护车，我们抓紧时间。”

快递员见田景野讲道理，当然非常配合，当即收起快递里的钥匙和信，塞进田景野口袋，与田景野一起将宁蕙儿扛下楼。经过惊呆的陈昕儿身边时，田景野怒喝一声“让开”，然后顶开陈昕儿，急急冲下楼去。

陈昕儿一个踉跄，差点儿摔下楼梯，但她再也不敢说什么了，默默在后面跟上。

宁恕几乎是保持着一个姿势，蜷在派出所的木沙发上睡了一整晚，动都没动一下。警察见他无害，也就随他便了。可过了早上八点，他的手机就开始不断叫唤，停止了又叫，不依不饶的样子。一早上班就开始忙碌的警察被吵得烦死，只好推醒宁恕。可宁恕慵懒地、长长地“嗯”一声，转个身，继续睡。警察无奈地道：“不用上班的吗？”

一听见“上班”两个字，宁恕不由自主地一骨碌坐起来，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警察。

警察无奈地道：“快看手机，都叫十分钟了。”

宁恕睡得四肢无力，好不容易才翻出一直叫唤的手机，但一看见显示是来自田景野，他毫不犹豫地按掉了。他侧身双脚落地，捂住脸还魂。他其实还想睡，可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救护车上的田景野两眼看着医生抢救，耳朵忙着听手机里的反应。可宁恕的手机打了又打，一直没人接听，最后一次，居然被挂断。田景野不禁怒斥一声，只好改用短信。

一直乖乖坐一边的陈昕儿此时才有机会说话：“赶紧给宁宥打电话。”

田景野眼皮都不抬：“看看再说。”

陈昕儿道：“万一有个好歹，你担不起。”

田景野将短信打完，发给宁恕：“你妈晕倒急救立刻去中心医院。”他打得急，标点符号都没打。然后田景野抬起眼看陈昕儿一眼：“要是没延误那几分钟，要是赶在快递前，宁宥妈就不会出事。”他说完，任凭陈昕儿再怎么动作、怎么说话，都不再搭理陈昕儿。

陈昕儿的脸一直红到脖子。

宁恕好不容易回过魂来，听得手机有短信提醒，打开来一看，一下子跳了起来，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苏醒了。他赶紧给田景野打电话，手机刚一接通，他就听见救护车的呼啸声：“田……田哥，我在派出所，我立刻去医院。怎么回事？”

“你妈在快递员面前晕倒了。正好我受你姐之托去找你妈。目前在急救车上。你直接去中心医院吧。”

“我妈要紧吗？”

“不知道，还在昏迷。”

“田哥，拜托你。”宁恕说完，立刻一跃而起，操起拎包，就直奔中心医院，跑出派出所才发现附近完全陌生，这儿不知是什么地方。他赶紧手机定位一下，查到中心医院离这儿不远，便索性抡起两条长腿，飞奔过去。

简宏成将宁宥母子送到机场，又殷勤地送进候机厅。郝聿怀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以前司机叔叔送的时候也帮拎行李，一直送到托运行李的地方，但宁宥不断给简宏成使眼色，让他赶紧告辞。简宏成怎么肯？

郝聿怀看见厕所就跑去了。宁宥这才开口，跟简宏成道：“谢谢你，你这么忙，赶紧回去吧。”

简宏成笑道：“你问都不问就答应我，这么信任我，我怎么能不把你们送入关？”

宁宥心里有千言万语来解释为什么如此信任，可都没说出来，只微微一笑，低下头去。

简宏成也不禁微笑了，凝视着宁宥，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多年等待，终于等来这一刻，他不想破坏这美好至极的气氛。

可宁宥的手机击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宁宥拿出手机一看，公司来的电话。她不满地嘀咕一声，接起电话，那边却不是工作电话，而是告诉她，有陌生人来公司，说是找郝青林老婆，来人情绪激动，显然来者不善。宁宥郁闷地结束通话，斜睨简宏成一眼。

简宏成觉得不对劲，问：“怎么回事？”

“郝青林主动找司法机关交代了新问题，时机把握得那么好，一是差点拦住我出国进修，二是拖延协议……在当时的时间。现在第三波来了，大概是被他交代的问题所牵连的人去我公司闹我的。幸好，我比预期早走几天，本意是带灰灰玩几天，没想到避祸了，要不然不知什么下场。”

“这么卑鄙。你别担心，回去我找人再给你家安一道门。呵呵，钥匙我收着，这样你回来时只能第一个通知我了。”

宁宥哭笑不得，一眼瞥见儿子蹦出来，忙道：“我儿子来了，别乱说了。”

“书带着吗？”

“没看过的都带着。”

“回来交流。还早，不急着进去。灰灰，等会儿飞机上尽量睡觉，养足精神，顺便开始倒时差，等下落地时还是白天，有很多事要做，你要保证有清醒的脑袋帮助你妈。”

“Yes, Sir.”郝聿怀显然对出门这事很激动，但他蹦跳着，走到简宏成身边，与简宏成比高低。很遗憾，他只比简宏成矮一点儿。

简宏成很是郁闷，又没法推开小孩子。这看得宁宥笑转了身。简宏成道：“我还没吃早餐，要到那边吃点儿。灰灰也去吃点儿？飞机上的饭菜难吃极了。你们现在进去太早了，哪儿都是等，不如吃着等。”

郝聿怀现在是简宏成的粉丝，非常轻易地就踊跃响应了，自作主张地与简宏成一起去吃饭。宁宥也只能笑着跟过去。

田景野站在急诊室门口，眼睛45度角朝上，看着天花板与墙壁相接的那条线，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看一眼旁边绞着手、自知理亏的陈昕儿。

陈昕儿心里知道这事闹大了，她在其中做了不小的错事。而此时，可以拿来逼迫田景野联络简宏成的条件也已消失。陈昕儿脑袋清楚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无良。她试图弥补，可田景野现在的脸色让她感到害怕。她想来想去，只好还是拿宁宥作法。她看着田景野的脸色，小心地道：“快给宁宥打电话啊。”

田景野理都不理。

陈昕儿等半天没回音，只好又小心地道：“要不，我发条短信给宁宥？”

田景野非常不愿搭理陈昕儿，可此时只能开口说话：“宁宥去美国了。”

陈昕儿又没了办法，站在边上，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于是，她看到有个男人疾奔而来，这个男人隐约有丝熟悉的感觉：“这是宁宥的弟弟宁恕吗？”

田景野身形未动，只是将眼睛溜了过去。他见来人果然是宁恕。宁恕左颧骨有块青紫，脸皮泛油，头发毛糙，衣衫不整，眼角似乎还挂着眼屎。田景野联想到刚才在电话里宁恕说他在派出所，估计此人昨晚不知出什么事了。但他没打算问，只是斜睨着宁恕不语。

宁恕跑到田景野面前，累得气喘吁吁，直不起腰来。他双手支在大腿上，攒足中气才问出一句：“田哥，在里面？”

田景野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拿下巴指指他面前的门。

宁恕看了会儿门，缓过气来，即使记得田景野早已与他划清界限了，可还是只能逮住田景野问：“田哥，我妈苏醒没？”

田景野看宁恕一眼，立刻转身朝刚才宁恕来处大步走去：“陆院长？我是田景野，病人朋友，谢谢您来。病人这两个月有过两次轻度脑出血。”

陆副院长正是田景野找朋友请来给宁宥妈妈治病的专科专家，他与田景野握握手，诚恳地道：“我先进去看看，你别急。”

宁恕在边上看着，身为真正的病人家属，他完全插不上嘴。等陆副院长进去急诊室，宁恕还看着那门，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下晃，低头一看，是两张纸和一串钥匙。

田景野道：“我预交五千块钱的收据，你立刻还钱给我。这封信和一串钥匙是我在你妈昏倒现场发现的，我认为你妈昏迷与快递员无关，已经打发他走了。”

宁恕拿了田景野递来的东西，先掏钱包将五千元交给田景野，然后看那封信，还没看完两行，他脸上已经变色了。

田景野见此，扭头对陈昕儿道：“你可以走了。”

陈昕儿不知田景野此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犹豫地看向宁恕，跟宁恕道：“有什么需要跟我联系，我是你姐同学陈昕儿。”

宁恕一听，就将眼睛从信纸上挪开，翻出名片交给陈昕儿：“谢谢，你也给我个联系方式。”

田景野毫不犹豫地抢走宁恕的名片，三下五除二地撕成渣渣：“你们两个不必联络。陈昕儿，你再不走，我火了。”

陈昕儿一下子清楚起来，赶紧转身就走。

陈昕儿身后，是田景野冷冷看着宁恕一语不发。

宁恕怒视田景野，却无法开口说一句话，里面老妈情况不明，主治医生是田景野所请的，他现在什么都捏在田景野手里。他只好憋住气，继续看信。宁恕的手在颤抖。

宁宥的手机又响了，依然是公司同事打来的：“宁总，来人查知你真的去了美国，他们就走了。没有暴力，没有出格行为，公司也没有任何损失，您请放心。”

宁宥忙谢谢，一边按掉通话，一边跟简宏成道：“去我公司闹的人走了，看样子还算温和。”

简宏成“噢”了一声，拿起他的手机打出一个电话：“对，是我。你拿上一天一夜吃的去一个地方管着，有人要是有野蛮动作，你阻止就行，不要动武。地址我立刻发给你。”他说完，将手机递给宁宥，“这个号码，你发一下你家地址。”

宁宥接了简宏成的手机，却放在桌上，先忙着将自己的手机关了：“爱谁谁呢，等一下上了飞机，眼不见心不烦。要真砸了我的门，我上天入地也要追他们索赔。你不用派人去。”

“说什么气话呢。”但简宏成也没勉强，随手拿回手机。

郝聿怀听得摸不着头脑，终于能插上嘴了，忙问：“怎么回事？”

“你爸……”

“你老公！”郝聿怀飞快地纠正。

宁宥尴尬地一笑，道：“他交代的新问题可能牵扯到其他人，其他人的家属恼了，就找他的家属要说法。幸好我们决定早走一步。”

郝聿怀听得瞪大双眼：“可万一他们真砸了我们家门呢？我们得好几天不在家啊。”

宁宥心说，到底是孩子，看不到关键问题，即使她已经提示了。她平静地道：“有物业。真砸了正好索赔，重新装修。”然后她对简宏成道，“我们先办登机去了，这边麻烦事太多，我只想赶紧逃避。”

简宏成也只能无奈地道：“行，去吧。”

郝聿怀道：“等我吃完这些，好吗？不能浪费。”

简宏成趁机招呼宁宥耳语：“刚才也注意到你在田景野的事上跟你儿子避重就轻，有必要粉饰太平吗？挺好的孩子，别养出一个不懂事的，了解一些人间烟火没什么大碍。”

宁宥一愣：“不懂事的？”她与简宏成拉开半米距离，看了他一会儿，却还是点头道，“有数了。”

郝聿怀看着，心里有些狐疑升了上来。

田景野眼看着宁恕脸色铁青，将手中的这封信狠狠捏成一团。他没说话，依然抱臂朝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处看着，但心里知道宁恕想什么了，估计肯定是埋怨宁宥寄信害死老娘。但等宁恕拿出手机拨号时，田景野开口了：“打你姐姐电话？她已经飞美国了。”

宁恕抬头看向田景野，冷冷地道：“即使已经在美国，也应该让她知道她干的好事。”

田景野道：“你一边颧骨青肿了，看样子我应该给你另一边颧骨一拳头。你说的是人话吗？你为什么不早通知你妈？你妈为什么看到这种信都能晕倒？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宁恕道：“跟你无关。”

田景野道：“跟宁宥有关，就是跟我有关！你任意妄为，把你妈绑架在火山上，你明知火山喷发，却不转移你妈。因为你知道绑架你妈就是绑架宁宥，绑架宁宥就是绑住其他人的手脚，你卑鄙无耻至极。你再敢推卸责任，我就揍你个浑身青肿。你给我记住。”

“你……”宁恕气得浑身发抖，可他懂形势，说什么都不敢在此时发作，只能也学田景野两眼朝天，看天花板，胸口呼哧呼哧地乱喘。

陆副院长从急诊门里走出来，拉田景野到一边说话。宁恕见了，赶紧跟过去，都不怕田景野拿眼睛白他。

但护士同时推插着呼吸器的宁蕙儿出来，大叫：“家属呢？家属呢？”田景野看见，立刻命令宁恕：“你推去啊，愣着干吗？”

宁恕无奈，只好与护士一起推妈妈去做CT。

田景野连忙扭头对陆副院长道：“就是这亲儿子闯祸害的他妈。”

陆副院长看着田景野道：“你是病人朋友，可能不方便拿主意。而这位儿子看样子不上道，病人还有没有其他可靠的近亲？必须立刻通知。我估计今天要做手术。等CT结果出来，我们再商量手术方案。”

田景野听了一愣，问：“很严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初步看很严重，不排除有生命危险。”

田景野千恩万谢，送走陆副院长，不等陆副院长走远，已经摸出电话找宁宥的号码了。此刻，他不能不通知宁宥了。可是拨号过去，那边关机。这下田景野只能看天发呆，想主意了。

简宏成终于被宁宥劝离，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告辞离开。下到停车场，还没等他看见车子，被他叫来接他的司机已经看见他了，站起来冲他挥手。简宏成连忙走过去，还没走到车里，田景野的电话进来了。田景野招呼都没有，急匆匆地道：“你在上海的土豪朋友多，赶紧群发短信给你的土豪朋友，问有没有现在在浦东机场的，宁宥妈脑出血，问题很严重，她必须立刻回家，决定手术。我也继续找其他土豪朋友想办法。”

简宏成一听，就往回跑：“我就在，我刚与她分别。你等着。”

幸亏最近简宏成在跑步机上减肥，此刻跑得跟风一样，钻进电梯后还忍不住两脚乱蹬，恨不得能飞出电梯。

宁宥刚刚排队等到托运行李。她专注地检视着手中的票证，而郝聿怀东张西望，一眼看见飞跑而来的简宏成。郝聿怀忙让妈妈看。宁宥一看就急了，这浑蛋可别跟她闹深情款款、十八相送，以她现在的身份，不能接受。她看看儿子，只能赶紧主动迎上去，满心腹诽：他也太冲动了。

但简宏成见面就大声道：“快，别登机了，你妈严重脑出血，田景野来电通知，要做手术。你拿我手机给田景野打电话。”

宁宥大惊，一只手伸出去要电话，一只手不断招呼儿子。郝聿怀连忙推行李过来。简宏成将电话拨通，交给宁宥，自己过去接上郝聿怀，跟郝聿怀解释怎么回事。

田景野道：“其实你妈昏迷是在七点四十，急救车送到医院是八点多点儿，现在送去做CT。我本来自作主张，想着如果你妈只是卧床休养几天，就不通知你了，但刚刚医生说开刀可能性很大。你弟弟完全靠不住，昨晚可能还在派出所过夜了，脸上一大块乌青，我看你必须回来。其他情况路上跟你讲，你先找车出发，快。”

宁宥将手机交还简宏成，道：“征用你的车子。你自己打车回去。”

简宏成拉起行李往电梯走：“司机也给你。”

“不用，你忙你的。”

“是真司机，不是我。我本来一个人懒得认路开车回去，叫司机来机场等我，送走你们后让司机接我回公司。现在索性连司机带车都交给你，我打车回去。我这边还有几件要紧事处理，回头也得回去一趟，处理我姐母子那些事，我们那边见。”

“怎么谢你才好？”

“赶紧打开你的手机，方便随时联络。”简宏成一语双关。

郝聿怀拿出自己的手机道：“我手机一直开着，你们以后找不到我妈，可以找我。我等下上车存一下你和田叔叔的号码，回头发短信给你，你得加我哦。”

宁宥急得手脚发软，她早就担心这一天了。妈妈第一次晕倒时，医生已经提醒过她，所以她处处小心，以免刺激妈妈。不知今天什么原因刺激到妈妈了。而手术？那不是严重到……她赶紧拿刚刚打开的手机搜脑出血，她早已看过好几篇有关脑出血的科普文章了，可此时她想多了解一些。幸好有简宏成在旁边主导，她可以放心不管儿子，不管脚下的路，只关心妈妈的病情。

简宏成与司机一起帮忙将行李照老样子放好，而后亲自给宁宥开门。宁宥眼睛从手机上挪开，定睛看了简宏成一会儿，叹一声气，坐进车里。简宏成趴车窗上道：“如果有事需要我，随时来电。”然后他招呼司机走到稍远处，轻声吩咐，“我女朋友，你一定给我照顾好。”他掏空腰包，只留下一百块，其余的都交给司机路上用。

宁宥伸出脑袋，往两人那边瞧，看见这一幕，不禁又叹气。不知简宏成心里是什么滋味，如此努力救助杀父仇人的老婆。和解，退让，谈何容易？要多大的胸襟才能做到？司机回来后，立刻启动车子出发，宁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与简宏成握一握，可简宏成刚将皮夹揣回口袋，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快速伸出去的手掌迅速靠近到与宁宥不到一尺距离时，便越离越远，他心中大大地失落。

宁宥呆坐了会儿，升上车窗，打电话给田景野，问怎么回事。田景野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宁宥听得感慨万分，跟田景野道：“连自家亲人那一环都掉链子，那么陈昕儿耽误的那些时间根本不能算事。有时候只能想想那是命，命该如此。”

田景野正要说，见宁恕推着妈妈回来。他就问：“要不要跟宁恕说话？”

宁宥不由得摇头，又立刻意识到这是打电话，田景野可看不见她摇头，忙道：“不想理他。昨天已经跟他表明了态度，从此做路人。”

田景野叹息着收线，看着被留在急诊室门外的宁恕道：“CT结果怎样？”

宁恕摇头：“还得等会儿。”

“多久？”

宁恕被问住，手足无措。

田景野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理会宁恕，回头抓住一个刚出来的护士，询问CT后的程序。宁恕只能在后面跟着，再被田景野骂，也只能跟着。他现在脑袋一团乱麻，反应完全追不上田景野的速度，唯有跟着。

可财务老周偏偏此时来电：“宁总，车子还在你那儿吗？我们要立刻去银行了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宁恕一听，才想起昨天傍晚发生的事，他脸上的汗就多了：“你用我的。昨晚我出车祸，车子还在银座精舍的地下车库，你派个人去处理一下，保险之外的钱我自理。我现在没法脱身，我妈晕倒送急救了。”

老周本来还心想怎么愣头青一个，一听宁恕妈妈送急救，立刻表示理解，但还是问：“会议室等你的那些人怎么办？是不是都让他们回去？”

宁恕不禁发了会儿呆，他今天手头全是工作啊，而且他今早还约好去规划局演示他加班做出来的提高容积率的粗略布局。别的事还能拖一拖，唯独这件事完全由不得他，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宁恕脸上的汗更密了：“老周，会议室的先让他们回去，我今天完全不可能有时间了。”

田景野在一边冷冷地道：“刚才陆院长说，会手术。”

宁恕一愣，看了田景野两眼，又果断地跟老周道：“刚通知，要手术。公司那边你替我照看一下。”宁恕结束通话，擦了擦脸上的汗，抬头想了会儿，问田景野：“大概什么时候手术？”他见田景野眼睛一横，忙又放软语调道：“田哥，大概什么时候手术？”

田景野道：“刚才护士不是说了吗？起码下午。”

宁恕看一眼手表，立刻道：“田哥，这儿拜托你，我得立刻赶去做件事，下午手术前一定到。”宁恕一边说，一边双脚开动走了。

“什么？”田景野大惊，完全想不到宁恕会来这一招，等他醒悟过来，立刻赶过去追宁恕。可宁恕跑得太快了，又起步早，田景野追几步就知道追不上了，只得止步，又回到急诊室门口。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老娘等着做手术，儿子竟然能把老娘扔给外人，自己走掉。要是此时宁蕙儿醒来看见这一幕，还不得再一口气接不上来，一头栽倒？这种人真是没治了。

车子进入高速公路服务区，车加油，人休息。

宁宥看着加油站前长长的车队，对无法赴美而满脸失望的儿子道：“我想到要打个电话，你跟我过去，还是自个儿在车子里待着？”

郝聿怀却道：“外婆不是不让你管她吗？她不是说有你弟管着就够了吗？她不是生气你多管闲事吗？你干吗不听话呢？”

宁宥简直是无言以对，她为妈妈的病心神不宁，因此，沉吟良久才能道：“明理负责的人有时候就得对那些不可理喻的行为不计前嫌，比如我现在想起要电话通知一下你爷爷、奶奶。”

郝聿怀立刻跳下车：“那我跟你去听。”

宁宥只好带儿子找避风避光的僻静处给郝青林父母打电话。她已经不愿再称呼二老“爸妈”，只好含混略过：“早上好，我是宁宥啊。”

郝父也只好忽略这声称呼，大家都心知肚明：“宥宥啊，上飞机了没？”

宁宥道：“有件事很要紧。刚刚有人到我公司找我闹事，听同事传达的意思，应该是郝青林再次举报后，有哪个被牵涉到的贪官家属不高兴了，试图找郝青林家属说说话。郝青林时机找得正好，本来我可能被那些家属缠住，耽误行程，好在我临时决定提前走，才避免被纠缠。但我怀疑那些家属不会善罢甘休，以前和郝青林都是同单位的同事，他们可能很容易就找到你们的地址，你们这几天最好出入小心。”

不仅是郝父，在一边听免提对话的郝聿怀也惊了，想不到大人做的事背后还能有其他解读，不由得抱住妈妈手臂。郝父闷声了好一会儿，才道：“宥宥，谢谢你不计前嫌地通知我们。但我们老了，不大懂现在的法律法规了，那些家属所作所为是不是犯法？我们可以怎么做？我们还是得请教你，希望你不计前嫌。”

宁宥看看儿子，郝聿怀也耸耸肩，一脸的无可奈何。宁宥对着手机道：“一般而言，他们不大会做犯法的事，但他们的纠缠会比较烦，言语会比较刺激人。他们会说他们心疼家人的遭遇，需要找个人说出来出出气什么的，你们会觉得很难应对。但我说的是一般而言，难保有人一激动而冲动。我建议你们走避。”

郝父在那边感谢，郝聿怀在这边又耸了耸肩。宁宥结束通话后，与儿子一起回车上，郝聿怀疑惑地问：“妈妈，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东郭先生与狼》里面的那个东郭先生？”

宁宥道：“我很痛恨你爷爷总希望我为你爸忍一下委屈，但也理解他。可怜他为了独子不得不顶着一头花白头发到处道歉。偶尔做做东郭先生，那就做呗，反正只要我乐意，我担得起就行。”

郝聿怀问：“外婆那儿呢？”

宁宥道：“那就更得做了，总得体谅亲人有脑子犯糊涂的时候。”

说着话，田景野的电话又来了。郝聿怀提出要求：“妈妈，我还能旁听吗？”

宁宥眉头一皱：“听吧。”她只能又按下免提。

田景野在那边激动地大声道：“你弟居然忙工作去了！居然把你妈扔给我这个外人忙工作去了，居然说下午手术前肯定赶回来。这禽兽！宁宥，你必须径直来医院，要不然手术前与家属讨论方案或者要家属签字什么的，就这事我没法代替你们啊。”

宁宥目瞪口呆：“田景野，麻烦你替我守着，我虽然知道你事情多得分身乏术，可还是得请求你帮我守着我妈。”

“这都不用你吩咐。你赶紧赶来。”

宁宥结束通话后，对郝聿怀道：“你看，关心他人，爱护他人，有可能变成东郭先生，但也会因此遇到田叔叔这样的好朋友。有好朋友在，即使遇见狼也不怕。”她一边说，一边拉着郝聿怀的手赶紧往回走。她看见司机的车子已经排到队，开始加油了。

郝聿怀想摆脱妈妈的手，可忽然发现妈妈的手在颤抖，再仔细看妈妈的脸，果然发现妈妈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写满焦虑。他忍不住道：“妈妈，你的手在抖。”

宁宥点头：“我妈妈出事，我当然紧张害怕。”

“我拉着你。”郝聿怀拉起妈妈往车子那边跑，小伙子跑步，宁宥哪追得上？但宁宥拼老命也得跟上，她此刻觉得儿子长大了不少。

宁宥才上车，田景野又一个电话飞奔而来：“宁宥，陆院长找我商谈你妈妈手术的方案。现在没有家属签字，我建议电话会议，我先代签，你来时再补签，可以吗？”

“全权委托。”宁宥说完，眼泪夺眶而出。

陈昕儿回去上班，到了公司自然是谁都不会怪罪她上班迟到。陈昕儿也没觉得异常，田景野面子大呗。但她一想到是她为了见到儿子而拖延的那几分钟导致宁宥妈妈遇到不测，满是内疚，心里头一直是宁宥妈妈失血的脸在不住地晃动。她纠结之下，心想即使田景野脸色再臭，她也得去弥补过错。她想跟同事说说，可一想到人家会怪罪她，又忍了。纠结再三，吃中饭时，她找上司请假。请假总需要理由吧，她想出一条理由：宁宥去了美国，宁宥妈妈只有一个没结婚的儿子照料，多有不便，因此她得过去帮忙。其实她不找理由上司也会准假，因为上司知道她的特殊性，但陈昕儿不太知道。她找到理由并获上司夸赞好人品之后，觉得她确实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帮忙，以抵消愧疚。

因此，当陈昕儿骑车满头大汗、面红耳赤地再赶到医院，在停车场边上锁好自行车，看见宁恕也正好从车子里出来时，她自然而然地面对特意走过来的宁恕赔笑道：“我想你妈妈需要护理，你姐不在，你是男性不大方便……”

宁恕完全是因为早上田景野悍然阻止他与陈昕儿接触而心怀好奇，特意上来接触陈昕儿。他闻言便夸张地表示感谢，再侧面试探：“唉，陈姐可想得真周到。你不是开车来？对了，你来帮忙，你孩子在家可怎么办？”

“我孩子……”陈昕儿脸上立刻变得僵硬，不知如何应对。

宁恕体贴地道：“你孩子难道让财大气粗的简宏成夺走了？然后你这个孩子妈被一脚踢出门？这太过分了吧。陈姐，你心地这么好，自己生活不顺，还关心我们，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自打同学聚会一场闹腾之后，陈昕儿还是第一次听到熟悉的人这么体谅她，她虽然没说话，可眼泪早忍不住了，扭头悄悄擦拭。

宁恕见此便了然。他拿出名片递给陈昕儿，叹道：“没有人可以残忍地剥夺妈妈做妈妈的权利。孩子，尤其是小孩子，怎么可以离开妈妈？都说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有些人怎么忍心？我无法想象你现在对孩子的思念，如果可以，让我帮你。”

这一次没有田景野的阻挡，陈昕儿终于收到宁恕的名片，她也将自己的电话写给宁恕。而宁恕的话更是戳中她的心，陈昕儿不禁放声大哭：“可是我完全没办法，我连简宏成的电话都打不通，他们不知把小地瓜藏到哪儿去了，我根本见不到小地瓜。”

宁恕拉陈昕儿躲进树荫里，道：“先别哭，我们解决问题。理论上说，你未婚生子，孩子出生证明上只有妈妈的名字。仅凭这个，你就可以用法律手段讨还儿子。”

陈昕儿看到一丝希望：“我也想过。可是我孩子在香港出生，我得上哪儿打官司？去香港？我也想，可我现在没钱去。即使在这儿打官司，我现在也没钱。”

宁恕满脸同情：“唉，现在这社会，没钱寸步难行。这样吧，属地管辖问题，你可以去咨询一下我的律师。我给律师打个电话，你这就过去。不管如何，先给简宏成发一封律师函，明确警告他，你有法律撑腰。你看，就那幢金色外墙玻璃的大厦，很远，1201室，你去找闵律师。我立刻打电话给闵律师。”

陈昕儿一听，就转身要走，可想了想，又折回来：“咨询要钱吗？我现在一点儿钱都没有。”

宁恕道：“我公司付了他那么多律师费，他帮我一个小忙还是应该的。”

“可是我跟你非亲非故的……”

宁恕温柔地道：“我跟我妈妈最困难的时候，只有你来帮我，仅这份情谊，即使你去深圳打官司，我也会倾力资助你。”

陈昕儿听得满心激动，忍不住鞠躬了一下，尤其一想到宁恕这么帮忙，她早上却做了耽误他妈妈的事，更是满心愧疚。可是，夺回儿子的希望此刻占据了她全部心灵，她顾不得其他了，一边朝自行车走，一边看金色幕墙大楼，一边大声道：“我晚上来护理你妈妈，谢谢你，我晚上一定过来。”

宁恕不禁一笑，立刻拔腿往急诊楼跑。他牵挂妈妈，当然非常牵挂，但并不耽误他处理其他事情。

但是宁恕在急诊科没找到妈妈，一打听，才知已经开始手术了。他又赶紧跑向手术室。

即使是中午才过，还没到上班时间，可手术室等候区内已经站着、坐着了好多人。等候区内烟雾缭绕，许多人用颤抖的手指夹着香烟。宁恕伸长脖子，在烟雾中寻找田景野，好不容易才看到，原来田景野就站在手术室出口处的显要位置。

田景野也看到宁恕，他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宁恕，一言不发，看得宁恕心里寒意乱窜，几乎不敢开口说话。可宁恕还是得问：“田哥，我妈怎么了？不是说会稍晚才手术吗？”

田景野冷冷地问：“你还有妈？”

宁恕汗流满面：“求你，田哥，请告诉我。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妈。”

田景野不理，一个180度转身，将宁恕搁在身后，但伸手递过来一张账单：“去付费。”

宁恕接了账单问：“我等妈妈出来后再去付费，行吗？我想等着妈妈。”

田景野回头又深深看一眼宁恕，道：“既然大孝子来了，这儿就让给你了。”说完他就退走，将大好的显要位置留给宁恕，自己去稍远处的空椅子上落座。

宁恕听得羞愧万分，可无法辩驳，所有的要害目前都掌握在田景野手里呢。他赶紧占据刚才田景野站的地方，这个地方，即使是时刻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护工脸上的雀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何况病人的脸。田景野真能选位置，也真能霸占位置。站在这个位置，宁恕真心体会到什么叫坐立不安，两只脚似乎不能同时站定，必得有一只脚活动才行，而固定做支撑的那只脚则是一会儿就疲惫不堪，必须换一只脚才行。而时间，更是仿佛凝滞了一般，宁恕等啊等啊，等不到头。

田景野却是一落座就电话汇报宁宥：“宁恕到了。”

宁宥道：“你去忙吧，田景野，让宁恕看着好了。”

“不放心他，万一他以为手术会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处理工作，又正好有要紧电话来找，他又离开一段时间，你妈妈怎么办？等你来再说。”

宁宥只能摇头。

郝家父母吃完中饭，郝父洗碗，郝母擦着桌子道：“我看还是去我妹妹家住几天吧。宁信其有。”

郝父道：“你又来了，什么叫宁信其有？你还信不过宁宥，以为她恐吓我们？”

郝母怒道：“你别跟我咬文嚼字，我没信不过宁宥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咳，我们要相信那家人找得到我家地址。青林刚毕业时，留的地址都是我们家地址呢。”

郝父好脾气地道：“你怎么一说就生气呢？我看还是在附近找家商务宾馆住几天，躲过风头，等那家冷静下来就行。我都没脸去住亲戚家，人家万一问起来，我们怎么说？一辈子的老脸都没了。你开始收拾吧，就当去宾馆避暑。”

郝母也是一怒即罢，点头承认老头子说得在理。但她使点儿小性子，偏不肯去收拾，而是将抹布放到老头子手边，道：“我还是去对门杨教授家说一声，请他们帮忙留心最近有什么可疑人物来敲我家门。”

郝父道：“别去啦，他们家中饭向来比我们早，可能这会儿正午睡呢。我们也得想想该怎么跟他们说这件事，回头住下了，再跟他们在电话里说也来得及。”

“又是你最有道理……咦，老郝，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快，别洗了，去躺下，我扶你平躺下。”

郝母抢过郝父手中的碗，随便一扔，便强扶着老头去卧室躺平，随即倒水、找药。

可没等郝父缓过气来，家门却被敲响了。老两口都是浑身一震，郝父指着门道：“你……去看看。”

郝母放下手中的杯子，小心地走去门边，不敢弄出丝毫声响。她从门镜看出去，见是两个陌生人，似乎是母子。正好外面的人也说话了：“郝青林家吗？有人吗？出来一个说话啊，一声不响算什么玩意儿啊！出来啊。”

郝母一听来者不善，立刻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将卧室门紧紧合上。可外面的说话声音虽然听不见了，敲门声依然闷闷地响着。郝母握住郝父的手，轻道：“应该是他们。”郝母说着，就流下了眼泪，可又担心郝父，连忙空出一只手拿起扇子，轻轻给老头子扇风。她见老头子脸色没有褪色的样子，忙补充一句：“可看上去只是普通母子，好像没什么危害，别担心。”

郝父握紧郝母的手，轻道：“屈辱。”说着，两眼也溢出泪水。

老两口在闷闷的敲门声中，相对而泣。

过了好久，郝父缓过气来，急着问：“要不是宥宥通知我们，如果我们没个思想准备，猝不及防地被人找上门来，我会不会死？”

郝母急道：“别胡说。”

“可其实宥宥可以不告诉我们的，尤其这是我们青林故意害她，按她那次的说法，这是第三波，不知还有没有第四波、第五波，就算泥菩萨也会被青林气死，她迁怒于我们本也是我们活该。但她没有，反而帮我们，我这条命是她救的。”

“你说得是。我刚才不该说宁信其有。”郝母换一只手摇扇子，替换下来的手又握住老头子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放手，“还有一件事，我才想明白，老郝啊，你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得看紧你。”

郝母说得泣不成声，郝父听得老泪纵横。

车子到了医院，郝聿怀说声“谢谢叔叔送我们”，腿脚利落地蹦出车子，原地弹跳了好几下，舒活坐久了的身子，然后理所当然地道：“妈妈，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我想陪着你呢。”可他说完，久久没听见回音，不禁回头去看，却见妈妈还没钻出车子。他疑惑地弯腰往车里瞧，只见妈妈才将车门推开小小一条缝，还在那儿吃力地努力。郝聿怀不明所以，就蹦过去替妈妈打开车门：“怎么了？”

宁宥道：“一路上恨不得快点、快点，浑身都在使劲，现在四肢都累得不听话了。你帮帮妈妈。”

郝聿怀试图拉妈妈的手，发现不管用，便帮妈妈将一条腿搬出来，踩到地面，然后扛起妈妈一条胳膊，连拖带背地将妈妈弄出车门，又拖着妈妈在车外活动。司机站在一边看着，不便帮忙，至此才问：“还行吗？不行我进里面去借个轮椅来推你。”

宁宥走几步后活动开来，试着原地踏步几下，见灵活了，忙翻出一沓钱交给儿子，道：“行了。灰灰，你跟叔叔一起去办理宾馆入住登记，再把我们的行李收好，这个重大任务就交给你独立去完成。”

“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可能会和我弟吵架，场面比较丑陋，你还是不去看的好。”

郝聿怀道：“我不是去看，我是去助阵。”

宁宥当即想到简宏成耳语别把儿子培养成一个不懂事的，她不再勉强，伸手过去：“走，拉妈妈跑。”

上阵母子兵，郝聿怀拉起妈妈，撒丫子就跑，觉得自己很牛。宁宥与司机告别，提起麻木的腿拼命跟上。儿子还真是管用。

因为下午上班时间到了，下午的手术纷纷开始，宁恕所站的地方人员进进出出的，有躺着进出的，也有站着进出的。异常热闹，宁恕目不暇接，自然是没工夫去管田景野在做什么。

田景野与宁宥一直保持联络，此刻不声不响地走到楼梯口去等候，很快，便见到郝聿怀费力地拉着宁宥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原来两人等不及电梯了。田景野接住，道：“刚刚陆院长已经出来了，他说你妈会立即转移到楼上的重症监护室，还说需要你耐心等待你妈苏醒。手术已经解决当下能解决的问题了，其他就靠后面的治疗与护理了。陆院长还没吃中饭，我不便问太久，回头再带你找他。”

宁宥缺乏锻炼，一跑到终点，就累得直不起腰了，伏在没事人一样的儿子背上。听完田景野的传达，她费劲地点点头：“有没有说生命危险……”

田景野飞快地抢断：“关心则乱，你还在问这个问题，宁恕站那么好的位置，居然没看见陆院长从他眼皮子底下出来。”

宁宥抬眼看了田景野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手术已经解决当下能解决的问题了”背后有太多余韵，尤其在妈妈转移到ICU的前提之下，这余韵是什么，早一目了然。她使劲地站直了，想再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看着田景野继续喘粗气，气息怎么都平息不下来，心跳却越来越急促：“她才开始享福，她这辈子……”宁宥终于费劲地说了出来，两眼看向门边如木头人般伫立的宁恕，心里翻江倒海的全是恨，没头没脑地都栽在宁恕头上。

田景野劝道：“先关注你妈身体，其他账慢慢算。”

宁宥悚然惊醒，忙道：“我犯糊涂了。田景野，你交代我该做的事，然后你去忙吧。”

田景野看看手表：“我不急，等你妈妈出来了再说。你首要大事是镇定。”

说话之间，即便是郝聿怀，眼睛都没离开过手术室的门，所有人的心随着手术室门的开开合合而起起落落。终于，宁恕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正中央，这边的三个人都如离弦的箭，飞奔了过去。手术床推出来了。

年轻的闵律师将律师函从陈昕儿手中收回，再问一句：“你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没有了。可这官司真的能打吗？”

“毫无悬念。唯一悬念是打官司后的执行是否有力，对方毕竟财大气粗，规避手段众多。但好在他家大业大，逃不走。”

陈昕儿喜极而泣：“谢谢你，闵律师，真谢谢你。”

闵律师将信收好，递给陈昕儿：“不谢。既然是宁总的吩咐，我自然要做到最好。你尽快去市中心最大邮局，将律师函用EMS寄出，保证对方当事人明天可以收到。我先帮你到这儿。”说完，他便起身送客，没一丝含糊。

陈昕儿将律师函好好放进包里，向闵律师谢了又谢之后，几乎是飞奔出了律师楼，又飞向她的自行车，然后骑车飞驰在拥挤的马路上。她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竟是一气呵成，全无中断。

等邮局工作人员板着脸将她的EMS费的收据交给她，陈昕儿大呼一口气，问：“明天真能收到？中午还是早上收到？”她特意寄到简宏成在上海的公司，希望简宏成尽早看到。她不知道她歪打正着，简宏成正在上海办公。

邮局工作人员道：“上海嘛，现在有高铁，自己送去都能当天来回了，还……”

陈昕儿一听，就跳了起来：“对，你把快件还我，我自己送去。”她翻翻钱包，足够买高铁的一张票，大不了回来坐普通火车，就火车上过夜好了。她一把抢回邮局工作人员递回的快递，都不讨还那钱了，她得争分夺秒地去火车站赶火车。

陈昕儿再一次在烈日底下将自行车骑得风火轮似的。

宁宥看着妈妈被推进重症监护室，而后，她就与妈妈一墙之隔了。她发了会儿呆，扭头问儿子：“灰灰，我一直心慌意乱，没法集中注意力，你刚才有没有看清楚，我在电梯里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我妈似乎微微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宁恕虽然面无表情地依然看着门，似乎在发呆，可他的脖子出卖了他。他的脖子稍微冲宁宥偏转了一个角度。田景野瞅得仔细，但一言不发。

郝聿怀道：“你一开始喊‘妈妈’，外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动得快了。我不知道第三声是什么时候，但外婆没睁开眼。”

田景野啧啧称赞：“这孩子，这么小就能帮上妈妈了。现在怎么办？”

宁宥却是很失望。她发了会儿呆，但看都不看同样发呆的宁恕，向宁恕伸手：“家门钥匙给我。”

“干什么？”宁恕自然已非当年小阿弟，不问个清楚，不会轻易交出钥匙。

“妈妈的医保卡。”

“噢，我会去取。我已预付五千元，你给我两千五百元。”

宁宥诚恳而温柔地道：“我很荣幸轮到出钱出力的时候，我总是钱出一半，力出大头。只是很不好意思，大家都做见证，我和灰灰从机场直接过来，手头带的都是大额美元，零碎几张人民币还得应付这几天的吃饭开销。不如你先垫着，当然，你肯定出得起这点儿钱。等我攒齐一笔，按现钞价结算成美元给你。”

田景野背着宁恕翻了个白眼。

宁恕果然愣了一会儿，闷声不响地转身走了。在宁恕的身后，宁宥翻脸冷冷看着宁恕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田景野这才道：“果然是从小拉扯大的，穴位捏得恰到好处，想惩罚他，就不掏钱；嫌他碍眼，就赶走他。我都不知道你点的是哪个穴位。”

宁宥冷冷地道：“只要不拿他当弟弟！”然后对儿子道，“灰灰，妈妈得守在这儿，你跟田叔叔去宾馆开房，放好行李。”她再对田景野道，“田景野，我儿子这几天托付给你，行吗？你帮我们在这附近找家安全点儿的宾馆，最好……你随时带着他。”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把原先打算交给郝聿怀的一沓人民币掏出来，交给田景野，“这是五千元，你先拿着。”

田景野看见人民币，就忍不住一乐，伸手推开：“你最近没空去银行，先不用给我，留着随时急用，还得提防宁恕做甩手掌柜。招呼灰灰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再说还得征用灰灰做我的童工呢。我上班、谈生意都带着灰灰，你不介意吧？”

“这是最好的了。”“我乐意！”母子俩一同说。

田景野道：“那就好。我们先到护士站登记信息，再领你们找一下陆院长，完了你再来守着。这边暂时你也使不上劲儿，倒是必须先把你的手机号码交给护士站。”

宁宥拍拍脑门儿：“我脑袋现在一团糨糊，你想到什么，最好都一条一条地明确告诉我。走吧。”

“你还脑袋糨糊？”郝聿怀推着妈妈，“我再给你当一回拐棍。回去一定要带你跑步。”

宁宥当然非常乐意拿儿子当拐棍，可她更享受儿子照顾与帮助她的那份心意。她并未拿儿子当拐棍，现在腿脚不再发软了，看着儿子，心里好过许多。都说养孩子辛苦，可在那过程中，做父母的不知多乐在其中呢。于是，最终郝聿怀还是当了妈妈的拐棍。有拐棍在，宁宥边走边开始提笔草拟打算请教陆院长的那些问题。田景野见怪不怪。

宁恕将家里翻得跟小偷进过门似的，依然没找到妈妈的医保卡。他将妈妈的卧室彻底翻遍，连床垫都掀起来看了，依然没找到。他无力地坐在床尾呼呼喘息，拿出手机，翻出宁宥的号码，可想了想，还是很争气地摁掉了，因为他预计会挨宁宥的冷嘲热讽。宁恕只得继续自力更生。

宁恕正在检阅客厅储物柜里的一只只鞋子时，财务老周的电话来了：“宁总，车子拉到4S店了，保险连拖车费都赔，你不用挂心上。”

“噢，太好了。我的车子你们暂时用着吧。”

“刚刚赵董来电话找你，说你没接她的电话。”

“哦，一个国外来的电话？我看到一串乱码，还以为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话……”宁恕回想了一下，那时他正等在手术室门口，一看见显然是国外来电的号码，当时第一反应是宁宥来电问妈妈的事，他不愿接，就按掉了，没想到是赵雅娟的来电。

“我妈那时候正手术，唉。”

“理解，理解。宁总，你也多保重，公司的事情叫我们做就是。赵董来电，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进度，没经你同意，我暂时没把你家情况跟她说。”

宁恕将妈妈的一双老棉鞋的鞋垫抽出，口朝下倒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又草草将鞋垫塞回，道：“我家的事不用烦到赵董，要是赵董再来电话，你跟她说进度如期推进。唉，我有个电话进来，老周，回头我打给你。”宁恕想说得详细点儿，可一想到昨晚对老周的怀疑，担心老周这边电话挂下，那边便将消息传达到简宏成耳朵里，因此他守口如瓶。

那打进来的电话显示是规划局总机：“宁总啊，方案不错，我们初步意见是可行。”

“啊，谢谢领导。”宁恕知道此时必须趁热打铁，一举拿下什么的，可是，他眼前飘过妈妈从手术室出来时苍白的脸，也飘过宁宥在ICU走廊里冷漠的脸，最终还是眼睛一闭，毅然下定决心，媚笑道：“领导赏光，晚上庆祝一下？”

下一刻，宁恕将所有的鞋子塞回鞋柜。他同时打电话给陈昕儿：“嗨，我，宁恕，怎么样了？”

“谢谢，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宁恕，闵律师给我写了律师函，我现在正给简宏成送去。”

“简宏成在本市？”

“没，我送去上海。”陈昕儿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冲去战场。

“咦，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晚上下班来帮我照料我妈妈吗？这下我晚上工作都安排好了，你要是不来了，我这边怎么办？”

陈昕儿这才想起来，坏了。她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都已经在火车上了，都快到上海了。我一想到我的小地瓜，就满脑子只有小地瓜了，对不起。让我回头弥补。我今晚就回来，连夜回来，我明天整天整夜都可以照顾你妈妈。”

“这么言而无信，算了，不求你明天来，别来了……”

“喂，宁恕，别生气。我是真没办法，那是我儿子，我亲生儿子，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全部希望……”

“狗屁！没见过你这种做妈的，你儿子在你眼里是你和简宏成的唯一纽带才是真的。”

宁恕说完，就气愤地挂掉电话，蹲在鞋柜边想来想去，只得无奈地打个电话给宁宥：“妈妈的医保卡在哪儿？”

宁宥正直着眼睛，一个人坐在ICU等候区，忐忑、焦虑、害怕、愤怒，都无人可说。宁恕的电话来得恰到好处，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点开，铁青着一张脸问：“这是不是承认你并未关心妈妈？”

“一码归一码，你别想趁机发泄对我的不满。妈妈还在病房等着我付费呢，你想干吗？”

“我呸，大孝子。”宁宥干脆地挂断电话。

宁恕完全惊呆了，他如入定一般地看着手中的手机。这不是宁宥的风格，怎么可以在妈妈患病在床、等待救援的时候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耽误他交费，难道等着医院把妈妈踢出门？宁恕连连骂了两句“不是人”，起身又骂了一句“是不是亲妈”，将手机在旁边桌上一拍，喊出一声“老子也不干了”。他在屋里左冲右突两圈，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明白他不能甩手不干。他跟宁宥不一样，他甚至可以设想出宁宥楚楚可怜地在他的熟人、同学面前控诉他，栽赃他：我是从机场直接赶来医院的，什么准备都没有，连妈妈家门的钥匙都没有，对，就是这么荒唐，我都进不了娘家门，因为我弟弟不给我钥匙。我眼下除了出力照顾我妈妈，其余只能指望唯一的亲弟弟宁恕来解决。我公开跟宁恕保证，等事后我可以回家了，与他平摊妈妈的医疗费。可是，我弟弟，我妈妈的亲儿子，我妈妈用生命来保护的宝贝儿子，竟然不肯为妈妈的病出一分钱。我们家爸爸早逝，是我们妈妈熬干了身子，才把我们养大的，如今弟弟终于回家工作，妈妈以为可以歇一口气了，可也油尽灯枯，倒下了……

宁恕可以想象宁宥的形象与宁宥的身份会提升多少可信度，他知道自己赌不起气，他会万劫不复。这社会如今宽容得连外遇都视若寻常，但若是被栽赃一顶不顾亲妈死活的帽子，那就别想混江湖了。他是一根辫子都不能让宁宥抓，尤其是在当下这节骨眼儿上。他只得忍气吞声，拿起手机，再拨宁宥电话：“好吧，我认。”

但宁宥冷漠地道：“你等等，我打开录音。公开通知你，我开录音了。我问你，今天妈妈为什么会脑出血？”

宁恕一下子被问住：“你想要什么答案？你说，我复述，你总满意了吧。”

宁宥道：“我只要你心里所想的答案。你实事求是地说。”

宁恕气得胸口闷闷地痛，可不得不回答：“妈妈是收到你寄来的钥匙时脑出血的。你明知我不会通知妈妈，你为什么还寄来？”

宁宥道：“你从无一句话明确地告诉我你不会通知妈妈。但是我为了要求你预先面对面地通知妈妈，特意跟你陈述过所有利害关系，对不对？”

宁恕不得不承认：“对。但是我不认可你说的那些。”

“一、你不认可，你可以拒绝，但你没有拒绝；二、我所预料的最后不幸全部实现，你完全否定我的预料，说明你大孝子完全不懂妈妈；三、在我做出如此之坏的预料之后，你依然坚持不通知妈妈，且不向我报备你没通知妈妈，可见你对妈妈的安危有多不在意。以上三条，是，还是不是？”

“第三条不是，我昨天与你通话后就出了车祸，车祸后在派出所昏迷到今早。”

“如果昏迷，不会在派出所，而是在医院。派出所民警不会草菅人命，否则，我替你投诉。所以，你撒谎。我劝你后面的问题不管心里多勉强，还是实事求是为好。总之，第三条，你无法否认你忽视妈妈的安危，置妈妈的性命于不顾。”

宁恕被噎住，确实，他是昏睡，而不是昏迷。但谁能了解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昏睡呢？不会比昏迷的情况好到哪儿去。可他无法解释，自尊也让他不愿解释他最近的仓皇生活。

宁宥等待了会儿，再道：“即便如此，我依然加了双保险，请田景野帮忙上门与妈妈耐心说明。可妈妈竟然不敢给田景野开门，因而贻误时机。妈妈为什么不敢开门？她害怕的人是谁招来的？你为什么一而再地招引危险上门？”

宁恕愤而道：“我是为这个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现在想把所有责任都赖到我头上吗？”

宁宥不搭理宁恕的愤怒，自顾自地说：“我们这个家由三个人组成，三个人中，我反对你报复，妈妈也在你我面前明确表态她反对你报复，她只想过好日子。既然三分之二票反对，你所谓‘为这个家’的理由已经不成立，你为的是你自己，承认吗？”

宁恕道：“你说是，就是吧。别说你没为我扇简敏敏的那一巴掌叫过好。”

宁宥道：“既然你承认，虽然是很不甘愿地承认，那么说明，完全是你的个人行为导致妈妈现在躺在医院。简单直接地说，你害了妈妈，你承认吗？”

“是，我承认，我为了拿到妈妈的医保卡，不让妈妈被踢出医院而承认，行了吗？”

“在我既没严刑拷打你，也没欺瞒哄骗你的情况下，你承认了。行了。最后提醒你一句，你从头到尾没问一句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妈妈的性命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你是妈妈的亲生儿子！妈妈的医保卡放在大门背后的草编袋里，与黄色封面的病历装在一起，你一齐拿来。”

宁恕一看，门后果然有一个草编袋，里面塞着看过的报纸。医保卡居然在看似最危险的地方？想都想不到。他起身过去伸手一捞，就捞出黄皮病历与医保卡。既然到手了，他不肯死忍了，愤怒地道：“你是挖一个坑，拿妈妈的命要挟我，逼我跳！你是妈妈的亲女儿吗？这当儿拿妈妈的生命来要挟我，你……”

“晚了，已经结束录音了。你不想想你那一套都谁教出来的，建议下辈子投胎避开我。我也不高兴再养你。”

宁宥说完，便结束通话，手机压在膝盖上不语。旁人只看见她在发呆，她自己知道上下两排牙齿磕得嗒嗒作响，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更不是愤怒，而是激动。为了逼迫宁恕清晰认识到他的错误，她不得不使用手段。那些本不该用于亲人、朋友身上的手段，不，即使对寻常不相干的人都不该用的手段，她刚刚冷静地加诸她一手拉扯大的弟弟身上。

她并不情愿。

陈昕儿终于赶到上海。这个庞大的城市以前她觉得出入如此方便，可等口袋里没钱，需要搭乘公交的时候，她被四通八达、蜘蛛网一般的道路搞得发晕。可她晕不得，必须赶在简宏成的上海公司下班前到达，时间已经不宽裕了。陈昕儿借着手机地图找到最合适的地铁线路，其余全用双脚飞一样地快走。终于，下午五点十分，她满脸又红又油地站到公司接待台前。她的形象，令接待台后面粉面桃花的女孩子有点儿怀疑她的来意，先一步偷偷叫了保安。

陈昕儿珍而重之地将保护过头、显得外壳有些软皮皮的EMS拿出来，对接待姑娘道：“我找简宏成，我要把这封律师函交给他。”

小姑娘警惕地道：“请登记一下姓名，我替你把律师函送进去。”

陈昕儿一听，累得几乎筋疲力尽的身子猛然一震：“简宏成在上海？不在深圳？”

小姑娘不敢看陈昕儿瞬间亮如灯泡的眼睛，竭力镇定地道：“我会把律师函送进去。”

陈昕儿听出弦外之音，不禁激动地道：“他在就好，立刻把律师函送进去，我叫陈昕儿，是简宏成儿子的妈。”

小姑娘有些慌了，但看看陈昕儿的衣着面貌，心里不信，没有温度地一笑：“行，你请在这儿等等，我这就送进去。”小姑娘其实就是敷衍。

正好，简宏成的前男助理走出来，一眼看见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陈昕儿，愣了一下，等走过来，才想起这是谁，连忙返回来道：“陈小姐？”

这个久违的称呼令陈昕儿更是激动。她忙将台面上的律师函抓回来，交给助理：“是我。律师函，请你立刻交给简宏成。”

助理忙接了律师函：“稍等。”他边说边查看登记簿，抓起一支笔，将陈昕儿刚写了名字的登记严严实实地涂掉，才领陈昕儿进小厅等候。

简宏成将信将疑地接过律师函看，他有点儿不信陈昕儿弄得出这种东西来。但等他展开才看两行，便知陈昕儿跟他动真格的了。他将手中的律师函反复看了两遍，吩咐秘书让陈昕儿进来。

等得嗓子眼儿冒烟的陈昕儿听秘书一说，立刻“呼”一下从沙发里跳了出来，可起身后又觉得不对劲，紧张地问：“简宏成看了律师函是什么反应？”

秘书职业微笑脸地道：“不知道。这边请。”

“噢。”陈昕儿走出一步，忍不住又紧张地问，“简宏成这会儿心情怎么样？”

秘书当没听见，大步走出去了。陈昕儿只好跟上，并赶紧一路拉平衣服。此时她非常后悔来时穿的是上班时的衣服，是按田景野吩咐，为打入打工群体而特意挑选出来的五成旧、不起眼的衣服。而且，她忽然又想起，她没化妆，经过一整天的奔波，这擦了一脸防晒霜的脸还能不油光发亮？哎哟，就这么去见简宏成？想到这儿，陈昕儿收脚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步入简宏成的办公室，看到了简宏成，看到简宏成一向聚光的小眼睛此刻瞪得如鸽蛋一样，仿若看见外星人。

简宏成怎么都想不到陈昕儿现在变成这种样子，一脸古怪，手足无措，形象落差太大，他接受无能。

秘书见此，连忙退出去，反手将门关上。

但好在见到简宏成的陈昕儿比简宏成更激动，尤其是看到简宏成对她的出现反应极大，更是欣慰，因此轻易放过了简宏成最失措的时刻。终于又见到简宏成的喜悦，以及对律师函导致的后果的担忧和恐惧，令陈昕儿一张脸千变万化。

简宏成很快平静下来，发现手中的茶杯早已倾斜角度过大，水在桌上淌出了巴掌大的一块。他掩饰地将杯中水喝光，平静温和地道：“天热，一路辛苦了。要不要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出门过电梯后，左拐。”

陈昕儿愣住，过了会儿，乖乖地转身出门，出门前满脸颤抖地道：“谢谢你关心……我。”

简宏成忽然感觉事情不妙了。他再看看面前的律师函，不是说来讨要小地瓜吗？怎么一句不提小地瓜？

宁宥一直守候在ICU区，与其他病人家属在一起，拉着脸，等亲人的好消息。每次护士有换药之外的其他动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吊起脖子，既希望护士带来希望，又害怕护士带来不好的消息。

陆副院长匆匆来时，等候区的家属们也是先吊起脖子，等看清不是自家的主治医生，才又缩回脖子。而宁宥赶紧站起来，走过去，目送陆副院长换好衣服，进去病房。

正好宁恕急匆匆地赶来，他一看见宁宥，就止住脚步，不愿靠近。可他那位置角度不对，看不见病房里面，再说他观察之下觉得宁宥脸上表情像是说明屋里有动静，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走了过去，站在靠近宁宥的位置上。果然，他见有人忙碌在妈妈的病床边。

“怎么了？”宁恕非常紧张。对病人而言，特殊对待未必是好事。

宁宥看宁恕一眼，见他是真紧张，才道：“例行检查吧。”

宁恕这才松了口气，与宁宥步调一致地盯着病房里看。

过会儿陆副院长出来，宁宥忙跟上去道：“都已经下班了，陆院长还不休息？”

陆副院长道：“又来一台手术，正在准备，我趁机拐过来看看你妈。目前看来没有恶化迹象，你们家属需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陆副院长简明扼要地说完，就匆匆走了，赶去下一台手术。宁宥也是走得飞一样地跟上，一路表示感谢，直到把陆副院长送进电梯才罢。等她回头，差点儿撞上也跟来的宁恕。她冷冷看宁恕一眼，绕过他，缓缓走回等候区。

宁恕很想不跟，跟上宁宥这个动作令他有很不好的感觉，可他有事，而且火烧屁股，只得跟上，只能跟宁宥好声好气地商议：“妈妈好像没起色。”

“但也没恶化。”宁宥也平静地回一句。一位当班护士换上家常服装下班，经过宁宥身边，宁宥忙停住客气地招呼一声“邵老师下班了啊，走好”，等邵护士也客气地招呼了离开，才又开步回等候区。

宁恕看着，并不意外。等邵护士走远了，他才又道：“病历和医保卡已经押在住院大楼的收费窗口，收据和收费单我都收着，回头一总算账。”

“好。”宁宥说着，在老位置坐下。

宁恕不愿坐在宁宥旁边，只好站着说：“看来是场持久战，我们需要分工一下，保证每个时间都有人候在这儿。今晚你继续吧，明天白天黑夜都交给我。”

宁宥一直侧着脑袋，仔细听着宁恕说话，等宁恕说完，就挥挥手，让他走，没说什么。宁恕不知怎么的，转身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他一转身，就看见拎着打包食品从楼梯上来的田景野和郝聿怀。他匆匆与两人打个招呼，赶紧走去电梯那儿，与田景野他们岔开。

郝聿怀一边跟上田景野，一边回头看宁恕，奇道：“他是不是也来给我妈送晚饭？”

田景野道：“不可能。”

两人正好转弯，一眼看见宁宥，郝聿怀立刻蹿了过去，亲亲热热地坐到妈妈身边，还意犹未尽地撞妈妈一下：“我给你点了你喜欢吃的。”

宁宥再为妈妈担心，看见儿子依然心里舒服许多。她等着郝聿怀撞完，才起身对走到面前的田景野道：“多谢。看见宁恕了？”

“见了，跟陌生人似的。”

“又落到我圈套里了，心里正不舒服着呢。”

“呵呵，别总欺负小的。你妈怎么样？”

宁宥摇摇头：“没起色，陆院长特意来了两次。炸鸡翅，酱牛肉……”宁宥看得眉头竖起来。

田景野笑道：“我就说这是灰灰自己爱吃的，灰灰还坚持这是你爱吃的，幸好我给你买了凉拌素面和拍黄瓜。晚上就这么过夜？”

宁宥叹息：“刚才宁恕跟我谈如何轮流值守，他竟然都没问一句我怎么过夜。”

田景野依然好脾气地笑道：“亲兄弟知道你有好兄弟在，他不用担心。简宏成怎么这时候打我电话？”田景野接起电话。

简宏成此时站在洗手间门外，拿手机对着女洗手间的门，问田景野：“听见没，听见哭声没？”

田景野疑惑地听了会儿，道：“我在ICU，想听哭声，这儿多的是。”

简宏成立刻猜知田景野在哪儿，道：“开免提吧，让宁宥一起听。”等田景野开启免提，简宏成道，“宁宥，你那边情况田景野都跟我说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送你们的司机，我吩咐他了。”

宁宥道：“有田景野这条地头蛇，你让司机回吧，谢谢你。说你的事。”

简宏成皱眉道：“陈昕儿拿着一份律师函来找我，问我要回小地瓜。结果见面时我才说一句话，说她辛苦了，去洗把脸，她就钻进洗手间，哭到现在。”

田景野与宁宥几乎同时说话，田景野道：“哪家律所？”而宁宥道：“她本来就是爷俩一起找的意思。”

然后田景野对宁宥道：“果然她手里钱稍微一多，就得出幺蛾子，我们都料中了。”

宁宥道：“可现在律师这么贵，她请得起？写份律师函得要去她这个月发的全部工资了。”

田景野眼珠子一转：“坏了，她还是跟宁恕搅一起了。宁恕早上急吼吼地发名片给她，被我抢来撕了。会不会后来他们在别处又有见面？”

宁宥道：“像宁恕风格。”郝聿怀坐在椅子上，双眼在妈妈和田景野两人之间晃，有点儿听不懂。

简宏成在电话另一头完全插不上嘴，略嫉妒。他听到这儿，便扔下陈昕儿不管，拔腿就回办公室打电话，找朋友询问正平律所与翱翔集团房地产公司的关系。

简宏成打这电话时也没回避那边的两个，宁宥听了，不由得看向郝聿怀，果然见郝聿怀满脑门子的问号和惊愕。宁宥此时无法解释。

田景野道：“这事……不得不说宁恕真会抓机会。他妈在抢救，他还能脑袋清楚地打你一枪，人才！简宏成，你打算怎么办？”

简宏成道：“等等，我问出关系再说。”

宁宥愣了一下，点点头，走去病房那儿，又看妈妈去了。

田景野也领悟过来，对简宏成道：“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钱的问题。总之，无论你怎么做，我这边都支持你。回头处理结束，再给我个电话。”

田景野这边才挂掉电话，那边简宏成的朋友就已经探知消息了：“简总，正平律师事务所正是翱翔房地产的法律顾问，专职负责的姓闵。”

简宏成再看律师函，下面签名第一个字正是闵。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了会儿呆，呼叫秘书，让他把小地瓜领来。

陈昕儿设想过与简宏成的见面会如何恐怖，尤其还拿着律师函上门，逼迫简宏成，她早在小会客厅里等待时已经两腿弹琵琶了，惊慌得什么都不敢想，见到来喊她的秘书脸色较好，才恢复知觉。没想到，简宏成见她第一句话竟是温和的关切。简宏成这种表情是她多少年之前的记忆了呢，那都还是小地瓜还没出生时的记忆吧。这种表情对陈昕儿而言已是如此陌生，可它只要一出现，便如钥匙般神奇地将过往的感情轰一下打开在陈昕儿面前。那时候，男主外，女主内，她和简宏成就班级的事有商有量……

陈昕儿难过得无法自抑，躲在洗手间里哭，直到前台姑娘过来小心地通知她：“陈小姐，简总让我告诉你，小地瓜在办公室等你。”陈昕儿大惊，这么迅速？她赶紧把泪水洗干净，卷一沓卫生纸擦干，都没留意鬓角挂上了一缕卫生纸纤维，就冲向简宏成的办公室。但她没看见小地瓜，只看见简宏成一个人坐在巨大的桌子后面：“小地瓜……你……你不是说小地瓜？”

听到声音的小地瓜从简宏成的桌底下钻出一个脑袋，疑惑地一看，果然是妈妈。他立刻大叫着妈妈，扔下爸爸，绕过桌子直奔过去。顷刻，母子紧紧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哭，亲热得不行。小地瓜一改平日里的安静，高兴得尖声大叫，叫着叫着，又会忽然安静下来，咯咯笑着，捧起妈妈的脸亲一下，充满孺慕之情地凝视着妈妈，都不管妈妈一张脸又红又亢奋，头发乱七八糟的，浑身还带着汗酸味儿。

简宏成耷拉着脑袋，无奈地看着，转过身去想不看，可又忍不住转回来看。

终于等两人稍微安静下来，简宏成有些艰难地道：“正好有车子过去你那儿，你们下去搭车一起走吧。明、后天我会把小地瓜的东西都送过去。”

正在欢乐中的陈昕儿愣了，看向简宏成，好久才问：“你……说清楚点儿？”

简宏成索性起身，走过去打开办公室的门。

陈昕儿心里全明白了，她抱起小地瓜，对小地瓜道：“我们跟爸爸说再见。”

小地瓜全不知情，伸手探向简宏成：“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简宏成佯笑：“爸爸晚点儿再下班。”他见小地瓜硬是要扑过来，这几天亲手带着，他知道小地瓜要干什么，就凑过脸去。果然，小地瓜吧唧亲了他一下。

一时，陈昕儿看着近在咫尺的简宏成的脸脑子是一片空白，这么近，可又那么远。

简宏成伸手招呼前助理过来。前助理非常机灵，过来以身体挡在简宏成与陈昕儿之间，硬是领陈昕儿走开。陈昕儿只觉得脑袋混混沌沌的，两眼只顾看着简宏成，却身不由己地被前助理带着走。只有小地瓜不知，还开心地趴在妈妈肩上，一个一个地飞吻爸爸。简宏成两只脚死死钉在办公室门口，不敢丝毫动弹。看着远去的小地瓜，他的眼圈红了。

等他们走后，简宏成回屋，忍不住狠狠将一沓文件全摔地上。宁恕！

田景野忍耐了一个小时，打电话给简宏成探听事情发展，听说后只会说两个字：“什么？”

第二章 和解

等小地瓜终于安静下来，坐着开始睡觉，陈昕儿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辆车子与前面开车的人。这车子的档次显然中等偏下，后车座狭窄得很，坐在后面伸不开腿，且前面开车的不是专职司机，而是简宏成的前助理。她估计这就是助理的车子。陈昕儿不知这种有别于以往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但她向来知道简宏成做事少有闲笔，这种安排肯定意味着什么。她刚才面对简宏成时心潮澎湃，来不及判断与留意，此刻只能问前面的助理。

陈昕儿思量了半天该如何开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请问，简宏成有什么吩咐要你转达给我吗？”

前助理在前面简短清晰地回答：“没有。”

陈昕儿愣了一下，又问：“他这么爽快就把小地瓜还给我，是什么意思呢？”

前助理礼貌而疏远地道：“陈小姐，我车技很差，一上高速就不敢分心讲话，不好意思。”

陈昕儿让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可依然不死心，小心地探询：“我不在这几天，简宏成对小地瓜好不好？”

陈昕儿问出话后，等半天没等到前助理的回答。她探头看看前面驾车人的脸色，一脸淡漠，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只好忍下一肚子的问题，眼睛看向小地瓜。

宁恕打车来到约定的饭店。因为不用驾车，他可以一路很自由地前后左右观察。他没看到有固定车辆跟踪，因此下车时浑身放松，走进饭店时脚步也轻松起来。可才走没几步，他头脑中又有警报拉响，他感觉到似乎有谁在特别留意他，难道盯梢的人这么神？宁恕假装不在意，特意晃到一处光亮的镜面前，忽然站住。果然，镜面里出现一个收脚不及的人，可那人竟是他的熟人程可欣。宁恕最近满心的风声鹤唳，见到镜子里的程可欣，一时心中一团疑问生起。

倒是程可欣走上前招呼道：“真是你。瘦了好多，刚才看见都不敢认了。”

宁恕忙故作惊讶地回头，与程可欣打招呼，又迅速扭回头审视镜子中的自己，道：“瘦倒是没瘦，只是这几天很憔悴，两团黑眼圈让脸显瘦了。”

程可欣轻松地笑道：“哈哈，熊猫一点儿不显瘦啊。很忙？”

宁恕道：“很忙，又睡眠不足，这几天脑袋迟钝得很，可一进门，还是很敏感地捕捉到一种熟悉的气场。”他又看向镜子，镜框狭窄，正好只圈入两个人。他看着镜中的程可欣，而镜中的程可欣也微笑看着镜中的他。宁恕忽然忍不住道：“我妈妈在中心医院ICU，我脸上有没有点儿强颜欢笑的意思？”

程可欣惊住，看了宁恕好一会儿才道：“对不起，我还开你玩笑。”

见程可欣如此吃惊，宁恕释然，显然程可欣不可能被收买了在跟踪他，要不然这么大事不会不知情。他忙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拿自家的事影响你心情。可我又不能不解释，免得被你误会我是不是忽然染上不良嗜好。只是我有个约，得准时到，回头再详细解释。”

程可欣忙道：“你去忙吧。”

宁恕点头走开，可才转身抬腿，又忍不住回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打工仔，没办法。”

程可欣见宁恕愣头愣脑地又来一句，心里不禁软软的，温柔地道：“是这样。快去忙吧。”

宁恕很想停下来跟程可欣说说话，他已经憋了一天，想告诉程可欣他心里有多难过、多烦躁，还有更多的是忧心忡忡，担心妈妈的病情。可他真没时间。转身之间，他再度看见镜子中的自己，看见面目全非的一张脸，感喟：“难怪你不敢认我，果然是一脸奸佞。但我发誓，这只是表面。”他挤出一个笑脸，“我上去了。”

宁恕走进电梯，留下程可欣站在原地发呆。程可欣呆了会儿，拿出手机给一个朋友打电话：“我一个朋友妈妈急病住院，我去帮忙，你们可以回头讨伐我，今天我只好缺席。”说完，就折返出门。

宁恕上楼，一眼看见邝局长站在窗口看着夜色吸烟。他便不急着去包厢，大步走向邝局长，走近了，干咳一声以提醒。邝局长闻声转头，笑道：“真是年轻人，明明累得眼圈墨黑，还浑身精神抖擞得每个毛孔都嗞嗞往外冒力气。”

宁恕笑道：“只要有事做，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但不能躺下，躺下就雷打不醒。”

邝局长笑道：“真羡慕。走，随便吃点，咱们连夜赶路。我后天有个任务，明天得去苏南看几个新区城建打底。我想暂聘你做随行行家之一，有没有时间明天陪我一天？明晚赶回来。”

宁恕不禁一愣，明天，一整天！

邝局长摆摆手中的香烟，道：“没关系，你要是忙，就别勉强，以后有的是机会。”

宁恕忙道：“可这么好的开眼界机会，难得啊，必须去。我得立刻打几个电话安排一下。”

邝局长笑道：“好，好。这块风水宝地让给你打电话，我进去了。”

宁恕恭送局长，等邝局长走远了，立刻打电话给陈昕儿：“你怎么样了？”

陈昕儿见到是宁恕的电话，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更多的欢喜让她毫不犹豫地接了电话：“唉，宁恕，正要找你呢。谢谢你帮忙，我把小地瓜要回来了，非常顺利。”

前面的前助理一听“宁恕”两个字，两只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灵敏得如雷达一般。

宁恕大惊：“这么容易就要回来了？还是……你得带着孩子离开上海才能算数？”

陈昕儿忙道：“正在路上呢，晚点儿就能到家了。我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真的，律师函一拿出去，就不一样了，要只有我自己上门，连简宏成的面都见不到。”

宁恕道：“噢，恭喜。谈了小孩子的抚养费没有？对方固定收入的10%到20%。一般很多人吃不消这一刀，到时候你与简宏成有的谈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两个人共同的孩子，对方当然要出抚养费。”

陈昕儿为难地道：“我当初坚决要把孩子生下来，死活不肯打胎，跟他表过态，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绝不会要他出钱、出力。”

宁恕问：“你一个人养得活？如果简宏成有点儿良心，应该自己提出来，要是他没良心，你尽管向法院递诉状，让他自己屁颠屁颠地找你，跪着求你。”

陈昕儿眼睛一亮：“他会找我？”

宁恕立刻听出点儿味道：“对。即使是下限的10%，也是好大一刀肥肉，简宏成怎么可能不心疼？你等着他上门便是。好了，我忙，就这样吧。我估计你下午答应我的，那什么，明天帮我去医院看我妈妈一整天的事是不是又得泡汤了？跟孩子团圆要紧，呵呵，回见。”

陈昕儿急得大叫：“别挂，别挂，我明天一早就去医院陪你妈，到晚上八点，行吗？但你也得帮我帮到底。”

宁恕道：“对你，我还真不敢信任。这样吧，明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你只要有一分钟离开ICU走廊，我立刻说什么都不会帮你。”

陈昕儿忙道：“你放心。我这不是已经把小地瓜要回来了吗？不会再有别的要紧事，我保证。”

宁恕抿嘴收线，给宁宥发去一条短信：“妈妈怎么样了？明天我有事脱不开身，已经请一位朋友过去照料妈妈，明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八点。见谅。”

宁宥看见这条短信，气不打一处来，直到见到程可欣。她抱臂站在妈妈病房玻璃窗前张望，直到肩上被拍一下，回头见到拎着名贵果篮的程可欣。宁宥忽然意识到宁恕短信里说的，他请来明天照料妈妈的朋友可能是程可欣，这个曾经在水库边见过一面的美丽大方的女孩。宁宥就像天下所有容易轻易谅解孩子的妈妈一样，立刻没了脾气，甚至还试图替宁恕解释。

“是那边数过来第二张床。下午妈妈从手术室出来后一直没动静。我站在这儿总有幻觉，似乎妈妈眼睛在动，可其实我知道自己视力的极限，看不清那么远的动静。可即便是幻觉，也是好的。”

程可欣听着恻然。她试图眯起眼睛，看得更清楚一点儿，看清里面宁母眼皮的动静，尝试了一下，便放弃。实在太远，灯光又不是很亮，她也看不清：“我也看不清。要不，姐姐，你去坐着，我替你站会儿？”

宁宥摇摇头：“其实医生跟我说了，这是持久战，不会很快见分晓，我妈昏迷的时间会很久。而且人进了ICU，家属完全插不上手，在也是白在，有事护士会第一时间给家属打电话。留的第一个电话是宁恕的，那些付费啊什么的事都是他在跑，我脑袋已经糨糊状了。我在这儿只是碍手碍脚，不理智地想离妈妈近点儿，希望第一时间看见妈妈苏醒。”宁宥不知怎么会跟几乎完全陌生的程可欣说这些，她觉得就像是在跟宁恕说话。能答应代替宁恕来照料妈妈的程可欣一定与宁恕关系非同一般，估计就是宁恕的女朋友。宁宥眼里已不把程可欣当外人，把这些她不肯在朋友面前显露的软弱多情都说了出来。

程可欣体贴地道：“既然是持久战，姐姐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你到时候还得照料醒过来后出ICU的病人呢。”

宁宥点头：“是这理。我问同学要了半套户外装备，同学过会儿就送来。总得强迫自己睡觉。”

程可欣不禁想到刚才所见的宁恕满脸憔悴，叹道：“是的。”她再张望一下等候区的环境，里面各色人等俱全，环境显然不适合一个娇柔女子独自守夜，其实守夜的事更应该由宁恕来做。可她是外人，自然是不好张嘴。她只好道：“注意安全。”

“我会的。所以特意打电话打搅老同学，问老同学讨装备。老同学还特意飞车赶回来帮我。”宁宥说到这儿顿住，似乎见到妈妈挂吊针的手动了一下，忙揉了揉眼睛，贴近玻璃仔细地看。

程可欣也忙跟上，但看了会儿，小心地道：“似乎……没在动。”

宁宥的眼神黯淡了，掏出纸巾擦掉不小心印在玻璃上的额头印，回头对程可欣道：“你也看到了，其实家属在这儿一点儿事都没有，只是坐着发呆，坐累了到走廊里走走，不累。我明天还会待这儿，你不用来接替我，我吃得消。宁恕真是胡闹。”

程可欣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

“宁恕刚刚跟你说的？”

宁宥也被程可欣问得没头没脑：“他刚刚短信我……”宁宥看着程可欣的表情，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忙道，“你看我现在心烦意乱的，几个短信一起来，就把脑子搅浑了。没事，没事。”

程可欣也没多问，陪宁宥又站了会儿，就告辞了。宁宥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想，宁恕短信说的明天来接替的朋友是谁呢？

但程可欣立刻回去饭店，来到大厅，一个电话打给宁恕：“我在刚才我们见面的镜子前，你能下来一下吗？”

宁恕猝不及防，道：“我刚刚离开饭店，有什么事吗？”对程可欣，宁恕的语调不自觉地温柔下去。

程可欣意外，但欣慰地问：“你去医院了？”

宁恕不敢否认，“嗯”了一声。

程可欣道：“那好，我这就赶回家，收拾一些女生用的清洗护理用品，给你姐姐送去。见面再说吧。”

宁恕只得道：“我正赶路，去苏南，大概明晚才能回来……”

程可欣大惊，愣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就果断挂断了电话。她意识到自己在宁恕显得可爱的愣头愣脑面前犯了糊涂，差点儿又忘记自己在宁恕手下吃过的亏。等她清醒过来，再回想，有谁会在亲妈手术当天还出门应酬？有谁会将亲妈扔在ICU不管不顾？有谁会将重担都撂在姐姐身上，甚至不顾姐姐的安全？他要多没良心，才做得出来？她不信这是赵雅娟所迫，赵雅娟不会连这点儿人情都没有。程可欣取出手机，将宁恕的手机号拉进黑名单。

虽然手机早已提示挂断，可宁恕依然举着手机，贴着耳朵，没有放下。他心知程可欣鄙视他了，很可能，程可欣不会再温柔对待他。宁恕心中依依不舍，缓缓将手机放进口袋里，愣了会儿，将身子坐直了，脸上露出决绝的神态。他已跋涉至此，不可能为任何人放弃了。

前助理到一高速服务区，借口上厕所，离开车子，找僻静处给简宏成打电话，报告他听到的陈昕儿与宁恕对话的只言片语。

简宏成听了，道：“我知道陈昕儿背后有宁恕，才会爽快地把小地瓜交给她。”

前助理问：“还要不要把这个月的抚养费给陈小姐，还是等她打官司再说？”

简宏成道：“给她吧，要不然小地瓜得喝西北风了。”

前助理愤愤不平地答应了，回到车上，越看陈昕儿越气愤，不顾前面说过的他开车水平不佳的话，开出几步，就将一个信封递给陈昕儿：“快到家了。这是两千元，这个月的抚养费。简总让我以后每个月给你送去两千元抚养费。希望你专款专用，不要克扣孩子的奶粉钱。”说完，便手一松，将信封不屑地往后一丢。

陈昕儿一愣，眼看着信封掉到地上。两千元，她正需要，她钱包已经快见底了。可是听着前助理教训似的吩咐，她有点儿伸不出手去捡，觉得屈辱：“你老板知道你这么羞辱他孩子的妈吗？”

前助理道：“羞辱？呵呵，我说的是事实啊。要不我说明确点儿？你别克扣你孩子的奶粉钱去买你的名牌包。怎么，你做得，别人说不得？”

陈昕儿一口气噎住，答不上来。

前助理一脸鄙夷。

简宏成转手就一个电话打给宁宥：“宁恕要挟陈昕儿明天去医院照料你妈，你要有思想准备。”

宁宥目瞪口呆，即使否认了程可欣，可宁宥怎么都不会想到宁恕会把陈昕儿要挟来医院，短信里说的朋友原来是陈昕儿：“他存心给我添堵。”

简宏成道：“对，给你雪上加霜。看起来陈昕儿为了跟我打儿子抚养费的官司，心甘情愿给宁恕当枪使。”

宁宥感叹：“这得多少深仇大恨，才会连妈妈病床前都不放过。他知道我现在脑子最乱，最无招架之力。”

简宏成道：“懦夫总是向最亲近的人捅刀子。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我也被我姐捅得千疮百孔。好吧，本来我想平复一下心情，明天再过去找你们，现在看来只能连夜赶来了。”

宁宥道：“不用，我再混乱，应付陈昕儿还是绰绰有余。我有时候想，谁让我一手拉扯大宁恕呢？也算种因得果，咎由自取。”

简宏成道：“气糊涂了吧，他又不是你生的。好了，我上车了。”

宁宥发现，虽然事情并未解决，宁恕说明天不来管妈妈，就是不来，明天陈昕儿倒是必定来报到添堵，但跟简宏成说说后，她心气儿平顺了。

这几乎是个无眠之夜。习惯保护隐私的宁宥在等候区里根本睡不着，睁开眼就能看见陌生人的环境让她提心吊胆。整一晚上，她都辛苦地将双肩包抱在睡袋里，幸好她长得纤细，这个信封式睡袋才能容下她一个人和一只包。好不容易，宁宥的守候时长替她挣足资格，她抢到一个靠墙的位置。终于，她可以睁眼只看见一堵墙了，这才掩耳盗铃地小睡了一会儿。

简宏成到中心医院时，天蒙蒙亮。他睁开睡眼蒙眬的眼睛，对司机道：“这条线路你显然已经跑得熟能生巧，比以往快了一刻钟。”

司机笑道：“还想简总睡得这么沉，总能坑蒙拐骗一下，还是不行，哈哈。”

简宏成与司机告别，直奔ICU。即便等候区里横七竖八都是人，简宏成依然能心有感应地一眼捕捉到宁宥。他悄悄走过去，俯身靠近宁宥被头发遮去大半的侧脸。只是，此时的宁宥已非当年进京面试时的大孩子，此时的她只要周遭稍有动静，便能感知，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看过来。等一眼看清是简宏成，她飞快地伸出手捂住脸。

简宏成看着笑了，蹲下来道：“情况还好吗？”

宁宥不理他，费劲地从沙滩椅上起身。她双手说什么都得捂着脸，人又让睡袋裹着，起来不方便，再说她一向体育运动很落后，而且她还得一气呵成地在起身中做出背对简宏成的动作，因此起得非常艰难。简宏成在旁边看着，恨不得伸手推上一把。宁宥好不容易对墙打坐，坐得像丹麦的小美人鱼，才道：“没进展。你怎么来了？”

简宏成道：“先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然后趁陈昕儿还没出发，找她谈判，她就不会再来给你添堵。”

宁宥捂脸，飞快地回头看简宏成一眼，又扭回脸去面壁：“我这儿还好，你忙你的去吧。”

简宏成沉吟一会儿，道：“宁恕陪一个局长考察去了。”

宁宥惊讶：“你怎么知道？”

简宏成道：“我也这么问宁恕得罪过的阿才哥，阿才哥让我别问，说我还是不知道为好。看，你担心上了。”

宁宥低下头去，叹道：“昨晚一个好女孩来探望，我误以为她已经是宁恕的女朋友了，高兴得一下子连宁恕扔下妈妈不管都原谅了。你说我犯贱不？你也是，你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简宏成道：“我哪有时间计较？反正我乐意，我担得起，我就做。”

宁宥不由得又捂着脸扭过来，双眼透过指缝，定定看住简宏成一会儿：“嗯，是这理儿。”

简宏成道：“那你还不把手放下？”

宁宥道：“你有没有想过，陈昕儿费劲折腾，目的就是为了见你，接触你？也是她乐意。”

“她担不起，所以她那叫瞎折腾。好吧，你在赶我了。”

简宏成倒是爽快，丢下一包吃的，甩手走了。等他走不见了，宁宥才放下捂在脸上的手，赶紧洗漱整理，整理出一身仿佛刚走出家门的利落。

简宏成敲门进入田景野的公寓，将行李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摔入沙发。

田景野作势欲踢：“才几点啊，大哥？”

简宏成看着田景野睡得乱七八糟的脸，道：“你能不能矜持一点，把脸捂住？”

“矜持你个鬼，想睡就这沙发，三个小时后再烦我。”

简宏成点头到中途，忽然醒悟过来，指着另一扇紧闭的卧室门，道：“谁占了我的房间？女的？哎哟，我立刻滚蛋，我可讲道理了。”

田景野道：“宁宥儿子，这几天跟我过。”

简宏成看看卧室门，“嗬”了一声，但没说什么。

田景野警告道：“小孩子三观还单纯，你别搞脑子。”

简宏成附耳轻道：“你才搞脑子。这孩子以后是我的责任，我怎么可能乱来？”

田景野完败。

但简宏成并没有睡觉，他钻进卫生间洗漱完毕，抓起手提包整整齐齐地、悄悄地出门。他到陈昕儿住处楼下时，天才正式亮堂起来。

田景野的旧宅。陈昕儿简直不敢相信门外的人是简宏成。她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后，不知该不该开门。她冀望简宏成来找她，跟她会谈，可

当简宏成忽然出现在她门口时，她反而怯场了

简宏成不管面前竖着一道门，道：“你等下去医院，小地瓜交给谁管？”

被早早叫起床、正赖在床上打滚耍赖的小地瓜一听，就激动地大喊“爸爸，爸爸”，外面简宏成都能听得见。简宏成的脸不由得抽了一下。

陈昕儿只好打开门，让简宏成进来。

简宏成进门都不看房间布置，只站在门口等小地瓜跑出来，便抱起小地瓜，亲亲小地瓜的脸，再问：“等会儿小地瓜交给谁管？以后你上班，小地瓜谁管？”

陈昕儿忙道：“我跟我妈联系了，等会儿把小地瓜送过去。以后我上班时间都这样。”

“田景野的房子，你怎么可以不明不白地占用？”简宏成严厉地责问。

陈昕儿低下头去，不敢回答。

简宏成继续问：“小地瓜下学期开学到哪儿上学，确定了吗？香港户籍的问题怎么解决？”

陈昕儿被问得面红耳赤，道：“我会一件件地解决。”

简宏成道：“你收拾好小地瓜的用品、你的用品，给我搬出田景野家。哪有让主人家搬去租屋，你什么都不付出，就占着房子的道理？我车子在下面，我先送你们去你妈家，然后你跟我去香格里拉，我有话找你谈。我先抱小地瓜下去。”

陈昕儿本来唯唯诺诺地听着，听到后来发现不对，立刻猛扑上去，挡在门锁面前，惊慌地道：“不行，你不能带走小地瓜。”

小地瓜吓得死死勒住简宏成的脖子。简宏成忙拍拍小地瓜的背，对陈昕儿怒道：“要抢也不用等今天了，你长点儿脑子！我在下面等你。”

陈昕儿失魂落魄地看着简宏成，可依然坚决地道：“你等等，一块儿下去。”说完，她掏出钥匙，将门反锁，然后赶紧收拾出一包小地瓜的东西和她的衣物，又回到简宏成面前，“走吧。”

宁宥衣着齐整，带着口香糖的清新口气，询问护士一夜来妈妈的状况。护士虽然忙，但依然愿意配合。不过宁宥一眼看见陆副院长从电梯里匆匆走出来，一下子心跳过速，反应不过来。才不到早上七点，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一个工作非常繁忙的副院长就来巡查病人，对病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宁宥睡眠不足的脑袋很清楚地想到，这意味着妈妈的病情比她原本所做的最坏打算更严重。她呆呆地盯着室内的陆副院长拉上帘子，不知在里面操作什么。

隔了会儿，护士推醒宁宥，轻道：“陆院长让你进去探视，但原定下午三点的常规探视取消，你同意吗？”

宁宥赶紧点头，尽力压制心慌意乱，可穿鞋套都能差点儿摔倒。她坚持着穿戴完毕，跟护士进去监护室。

陆副院长招手吩咐：“你用最平常的口吻跟你妈说几句家常话。你不要激动，深呼吸。”

宁宥赶紧点头，想背转身去，目光却不愿离开妈妈的脸，只好掩住嘴巴，深呼吸三次，费劲地稍微蹲下去，与妈妈大致齐平了，道：“妈，我宥宥啊。不早啦，太阳都晒屁股了，该起床啦。我和灰灰都等你起来吃饭呢，吃什么好呢？海鲜疙瘩面？妈妈，你做得最好了。”这话是妈妈以前叫他们起床的话，现在早被宁宥用到灰灰那儿，偶尔妈妈听见，还能母女俩会心一笑。这是宁宥昨天等待时想好的一段话，是她查阅病情资料之后做好的准备之一。但宁宥失望地看到，妈妈脸上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抬眼看向陆副院长。陆副院长皱眉，握拳做出重重砸的手势。

宁宥领会，陆副院长这是让她加料呢。加料，妈妈最爱听什么呢？当然是宁恕的。宁宥毫不犹豫地道：“妈，昨晚一个很大方漂亮的女孩子也来看你，她姓程，可能是弟弟的女朋友呢，弟弟真有眼光。小程拎来一篮很漂亮的水果，还说今早八点，呃，再半个小时，会和弟弟一起过来伺候你，弟弟也半个小时以后来呢。你说，她不是弟弟的女朋友，还是什么？妈妈，妈妈……”

这一回宁宥绝对不会看错，不仅妈妈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转，呼吸也似乎急促起来。陆院长的手却像魔术师的魔杖一样抬起，指挥宁宥打住。宁宥只好赶紧噤声，在陆副院长的指挥下慢慢退出。刚走到外面，陆副院长就道：“有进步，但现在不能刺激太多。那位弟弟，你让他下午三点等在这儿，我给他安排一次特别探视，让他事先想好说什么。一定要有料，就像你刚才说的。”

宁宥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遗漏地记住。等送走陆副院长，她立刻钻进楼梯拐角，给宁恕打电话。难得的是，这回铃声一响，宁恕就接起。宁宥心里清楚，宁恕的态度是因为妈妈。

“刚刚跟陆副院长进去探视妈妈，我在他的指挥下跟妈妈说话，妈妈有反应了。我很清晰地看到妈妈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说明妈妈不仅听见了我说话，而且听清楚了我在说什么。陆副院长这回明确跟我说，妈妈有进步。”

宁恕正与一行人一起在路边小店吃早饭，接到电话，走到外面来接听，宁宥的转达令他兴奋不已，唏嘘不已，一边听宁宥说，一边情不自禁地插嘴说：“太好了，太好了。”等听完，就急切地道，“眼睛睁开没有？哪怕一条缝呢？”

听到宁恕的兴奋，宁宥颇感欣慰：“没睁开眼睛，陆副院长让我别刺激过度。我跟妈妈说话时提到你和昨晚来探视的小程……”

“等等，哪个小程？”

“一个月前在水库遇见，你装不认识我的那次，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她昨晚特意拎水果篮来看妈妈。”宁宥以一个工程师的精细，又补充一句，“大约在晚七点半。”

宁恕大惊，正是程可欣，看时间，她去医院探视后再兴兴头头地去饭店找他，打算继续提供帮助，如此有心……可最后她挂了他的电话。宁恕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才真正弄清楚程可欣为什么挂断电话。

宁宥等了会儿，道：“陆副院长见我说到你和小程时妈妈反应最强烈，他提出让你下午三点整等他，他特别安排你进病房探视。你无论如何，必须赶来，这是唤醒妈妈的机会。”

宁恕还没从程可欣探视妈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脱口而出：“我在苏州。”说着，回头看看店里的同伴们。

宁宥也是大惊，居然跑到苏州去了？

“你……你一定要回来，妈妈病情不乐观，要不然陆副院长不会早上七点不到就来查看。你必须回来，你得记住，你手里攥着妈妈的命。”

“我……妈妈是不是明显恢复了？”宁恕不由得想到刚才，就在刚才，他们路过一处楼盘，是他熟人开发的，局长拍手叫好，说是希望今生在这种环境里养老。当宁恕说到他有办法时，局长眼睛闪亮了。宁恕知道，过会儿去售楼处参观是局长抛盘子，他接盘子的最关键时刻，他怎么走得开？

宁宥听得出宁恕的迟疑，冷峻地道：“你告诉我，你回不回？”

宁恕道：“你照看得很好，妈妈也恢复明显，我真高兴，非常高兴，争取下午三点之前赶回来。如果实在不行，明天这个时间一定到。”

宁宥焦急地道：“你知道吗？妈妈听我絮叨半天都没反应，但等我将话题转到你身上，立刻反应强烈。妈妈不仅听得见，而且听得清楚我在讲什么。妈妈最需要你，其他都是浮云。你如果不来，谁给妈妈更大刺激来唤醒她呢？唤醒需要时机啊，专家定下的时间，你拖延不得。你只要现在赶回来，打车费我报销，生意损失我弥补，我卖了房子也会弥补你的损失，你必须回来。”

宁恕答不上来，有些损失是机会，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他默默挂了电话。

宁宥简直不敢相信，看着被挂断电话的手机，一时泪如泉涌，心里各种滋味，她也不知哭的是哪一种。

然而从楼梯经过的人只是漠然地看了痛哭的宁宥一眼，无非是医院常见的僻静处痛哭的重症患者家属之一，不稀罕了。

简宏成与陈昕儿之间相距一米半之遥，他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而陈昕儿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两人一起走进人声鼎沸的早餐厅，简宏成一眼便看见约好的简敏敏独自占领一张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和陈昕儿，独自用着早餐。简宏成伸手招呼一下，将陈昕儿安排在离得远远的另一张空桌边。

简宏成在陈昕儿对面坐下，便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张至清兄妹：“你们可以下来吃早餐了，我刚到。”

陈昕儿看看那边目光不善的简敏敏，她不知这是谁，只知道此女披挂一身名牌，必然不好惹。她小心地问：“你叫我……来做什么？”

简宏成道：“我忙，几件事情一起谈，你的只是其中之一。你只管吃你的饭，我等会儿过来。”

简宏成说完，招呼服务员，又到另一个角落开了一张空桌子。他拿了吃的在那张桌子上吃。他发现宁愿跟仇人张立新的儿女混在一起，这样反而比较吃得下饭。

被简宏成安排住在楼上的张至清兄妹很快进来餐厅，一眼便看见独自坐在离进出口不远处的简敏敏。兄妹两人的手立即紧张地拉在一起，慢下步伐，小心地绕开简敏敏，走向简宏成，与简宏成坐在一桌。一时，餐厅里“三国鼎立”，简宏成哭笑不得地看着张至清兄妹把他当成可信任的人。

“不好意思，让你们住这儿无所事事了一天。我大姐已经在电话里骂过我了，呵呵。”

张至清客气地道：“你一定很忙。谢谢你特意过来一趟。”

简宏成笑道：“你这么一说，我连夜赶过来的一肚子怨气全没了。你们赶紧多吃点儿，等会儿的话题会严重影响胃口。我过去你们妈那儿说几句。”

简宏成风卷残云地将一盘不多的减肥餐扫完，立刻转移到简敏敏那桌：“人给你请来了，相信你也不想无功而返……”

简敏敏却冷冷地插嘴：“跟你一起来的那女人是谁？”

简宏成顺着简敏敏的下巴看过去，见她指的是陈昕儿，便道：“与你们的事无关。”

简敏敏完全不信：“无关你找她来干什么？当我是白痴？”

简宏成爽快地道：“你还在读书的儿子都一眼看出来我很忙，体谅我不得不几件事交叉着做。没看见我脸色蜡黄，眼白都是红血丝，是连夜辛苦赶路熬的吗？这样吧，我还是跟你直接一些，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你看不清处境。你现在大半资产掌握在我手里，以后的大半身家还得靠我打理；你目前的官司靠我周旋，你判决后的人身自由靠我奔走，也就是说你命根子攥在我手里。你如果有点儿头脑，你应该，一、信任我；二、善待我；三、配合我。你答应呢，回家把这三条写好，裱糊好，贴在墙上，背出来；不答应呢，这就起身往外走，你这一餐的账我会替你结。”

简敏敏听得拍案而起，抓起一杯咖啡冲简宏成泼了过去：“你敢！”

简宏成即使眼明手快地避开，可怎么快得过半空飞过来的咖啡？他的一边肩膀顿时浓墨重彩，香喷喷的、温热的咖啡依然不屈不挠地顺着他的肚子在衬衫下面流淌，又在腰部渲染了一下他的腰围。简宏成懊恼地看向简敏敏，见简敏敏满脸比他更愤怒，双手支在桌上，猛虎下山似的盯着他，便道：“看什么看，你的取保候审保证人饭后就去撤销保证。”

简敏敏的保证人就是简宏成，她心里明白得很。她一想到被她泼了一身咖啡的简宏成一怒之下真的会去撤销保证，一时紧张起来，一屁股坐回去，又伸手一把抓住已经愤怒地起身了的简宏成的手臂，一脸僵硬地道：“我答应你三条。”

远处张家兄妹看呆了，陈昕儿也看呆了。

简宏成明知故问：“哪三条？”

“信任你，善待你，配合你。”简敏敏扭开脸，不情不愿地说。

简宏成道：“我让你做什么，你不做怎么办？一次罚一百万元，从公司分红里扣，公司分红不够，就从股本里扣，如何？”

简敏敏简直又想拍案而起，泼咖啡，可硬是咬牙忍住，道：“你让我去吃屎，我也去吃？”

简宏成一脸兴致索然，起身欲走：“你看，连我会让你吃屎都想得出来，你对我的信任得低到什么程度？还说答应我三条，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其他从何谈起？你慢慢想，这三个月以来，自从你透露多年之前被逼婚以后，我为难过你吗？我帮了你多少？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吗？你只要相信以后我都会这么对待你，即使心里又疑心病发作，但看在一百万元一次的面上假装相信我，第一条就算做到了。”

“站住，还没说完。”简敏敏没扭回头，但警惕地拿眼睛斜睨着简宏成，心里飞快地回放过去三个月里与简宏成的接触。

简宏成被身上的咖啡香熏着，真想再吃点儿什么，但为了减肥，只得咽咽口水，强忍着，因此坐不住，一定要找点儿事做，才能忘记馋虫：“你想清楚了，吃完就来找我；没想清楚就走吧。你做不到这三条，我就算是神仙也没法撮合你和你孩子。”

简敏敏阴沉沉地看着简宏成起身，走向那个陌生中年女子那桌。

陈昕儿看着简宏成肩头的咖啡，想表示一下同仇敌忾，又不敢说。

简宏成则是坐下就单刀直入：“听说你打算上法院问我要小地瓜的抚养费？宁恕给你出的主意？”

陈昕儿硬着头皮道：“你应该给。”

简宏成道：“每个月两千元，开学时学杂费全我来，实报实销，还不够？”

陈昕儿觉得自己就像个要月钱的二奶，羞愧地红着脸，低下头去，不肯吱声。

简宏成郁闷地问：“到底够，还是不够？一句话的事，不够再商量。打官司无非也是扯皮一个数字。”

陈昕儿只得道：“我的要求，抚养费是你固定收入的20%。”说话时，她头都不敢抬起来。

简宏成冷笑着问：“宁恕教你的？”

陈昕儿连忙点头，仿佛如此一来，她的罪孽就轻了许多。

简宏成道：“不懂就不要乱来，别让人一挑拨，就蠢蠢欲动，让我看不起你。你听着，最高人民法院有解释，抚养费包括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法条说按固定收入的20%到30%给，实际操作中一线城市的价码是一般工资收入人士每月两千元封顶，高收入人士每月三千元封顶。你这儿是二三线城市，法院判决到不了三千元。但是我考虑到小地瓜未来的教育非常重要，打算在教育支出方面单独列项，上不封顶。综合起来考虑，就是我刚才说的，每月两千元，学杂费实报实销。”

陈昕儿不知道简宏成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这点儿支出对简宏成太容易了，没法达到她的目的。她只好鼓起勇气道：“我再加一条，你要是答应，就不上法院。”

简宏成道：“上法院对你不利，你一点儿侥幸都不要有。上法院我就直接拿走小地瓜的抚养权，你居无定所，没有固定工作，不适合抚养。”

陈昕儿早就想过这条：“要是法院铁定能把小地瓜判给你，你昨天不会这么老实就把小地瓜还给我。你别跟我虚张声势。我加的一条很合理，为了小地瓜的健康成长，你每星期与小地瓜过家庭日一次，像一个家庭一样地吃饭、玩、哄他睡觉，时间不得少于五个小时。”

简宏成惊得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家庭日，像一个家庭一样地吃饭，也就是像一家三口一样地吃饭，这算什么要求？正好，他见到简敏敏期期艾艾地起身了，只好快刀斩乱麻，道：“我的意见是从此一刀两断，我不会再出现在你和小地瓜的生活里。”

陈昕儿也是大惊，才不管简敏敏走过来，忙道：“那就不谈了。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简宏成莫名其妙：“你到底要什么？我跟小地瓜见面与你无关，你倒是把你真实想法拉出来亮亮。”

简敏敏刚好走过来，听了这句，才知道这女人是谁。她不等服务员来，自己拉凳子坐下，斜睨着陈昕儿，道：“养个野种还有脸了？”

陈昕儿被说得脸上挂不住，这是她的死穴。

简宏成只得对简敏敏道：“你别管。”

简敏敏则是凛然道：“我当然要管。你儿子，就算不是结婚生的，以后也能抢你的遗产。现在你的遗产跟我的已经有关了，我不能让一个有异心的野种随随便便地插进来。我跟你讲，你要么把这个野种处理掉，要么抢来自己养，跟你养成一条心，否则后患无穷，我不放心。”

简宏成让口水呛住了，惊骇地看着简敏敏，咳得都说不出话来。

陈昕儿更是慌了，急道：“你是谁？你要跟简宏成结婚？”她的目光在简宏成与简敏敏之间打转，可怎么都不信简宏成会要这个泼妇一样的女人。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宏成捞回半口气，拼了老命才说出话来：“这是我姐。”

陈昕儿大窘，本来一直没褪色过的脸更红了。

简敏敏道：“呸，一句话就试出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想凭野种上位？看看你这长相，看看你这德行，你配吗？”

简宏成都不用插嘴，坐山观虎斗。

陈昕儿完全没想到简敏敏一点儿情面都不给，说话能如此刺耳。她给骂得坐不住，浑身发抖着起身道：“打……打官司……”

简宏成只得起身拦住陈昕儿，再伸手按下简敏敏，不让她说话：“陈昕儿，我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不许受宁恕挑拨，远离宁恕。要不然，后果你承受不起。”

但简敏敏听了，又拍案而起了：“宁恕？有宁恕插手？”她又赶紧冲简宏成补充一句，“我三条都做到，没违背。”

简宏成哭笑不得，只好再一掌将简敏敏拍回椅子。

可陈昕儿从简敏敏的惊怒中看到宁恕的力量，她挣扎着道：“我相信宁恕，宁恕替我要回了小地瓜，宁恕让你出来跟我谈判，宁恕一定还能做到许多。”

简宏成严厉地道：“听话！不要鬼迷心窍。”

陈昕儿被简宏成的神色吓得退缩半步，但她用尽所有力气道：“简宏成，我要你赔我这么多年，我要你赔我。我回去就找宁恕。”

简宏成知道谈判失败了，他看着陈昕儿逃也似的离去，无话可说。

简敏敏在他身后阴沉沉地道：“活该，谁让你不检点了，还笨，居然能留下野种，让人抓来要挟你。”

简宏成依然愣愣地看着餐厅门的方向，深深皱起了眉头。

简敏敏等不及了，道：“我已经答应你三条了，你也快点。”

简宏成却坐下，扯扯身上的衣服，道：“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

简敏敏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为一双儿女才跟你低声下气。但你既然把我们都叫来了，你倒是解决啊。”

简宏成点头：“幸好，你两个孩子性格不偏执，能讲道理。看起来你当初坚持把他们送出国，不惜与张立新干仗，是做对了。”

简敏敏立刻警惕起来，刚要脱口而出反驳的话，可一想到自己已经投降了，便一手捂在嘴上，闷声闷气地道：“继续。”

简宏成没点破，继续道：“前天晚上的事，我看是误会。我问他们为什么对你疑心重，他们说在你门口遇见了一个送东西给你的男人把你说得非常恶劣，让他们害怕上了。然后果真见你牵着两条大狗，恶霸一样地赶来，他们很怕进了你的家门就变成狗粮……”

简敏敏听得弹眼落睛：“不会又是宁恕……”

“听两个孩子形容那人长相，正是宁恕。”

简敏敏回忆前天晚上出门遛狗时，见到有辆车子停在她家门口，她还疑惑地多看上了几眼。想到仇人与她曾是一窗之隔，想到宁恕曾经一个耳光打得她飞出电梯，想到前晚如果没带着狗会是什么后果，简敏敏顿时浑身全是鸡皮疙瘩，不寒而栗。

简宏成了然地看着简敏敏：“你是大人，你主动去和解吧。再有，我希望你跟两个孩子实话实说当年因为什么与孩子爸结婚……你看，眼睛又瞪成电灯泡了。和善，善待我。”

简敏敏只好将瞪出来的眼睛朝上翻了翻，收回怒目，但如翻白眼一样，其实更不友善，简宏成只能眼开眼闭了。

“我让你说，自然有我的理由。当初我跟你不共戴天，但听你一说，再经过我自己调查摸底，你看，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改变对你的态度，自那时起我再没故意做过一件伤害你的事。你不如听我的。你要相信母子关系比姐弟关系深厚得多，你都能让我毫不犹豫地体谅你，更不用说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简敏敏艰难地道：“不一样。我今天说了，以后即使和好，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们？”

简宏成道：“没脸面的是施害者。你想想，你在这儿患得患失，而他们担惊受怕一天，等待这个会面，你们心里都有诚意，你做妈的何不主动一些？”

简敏敏依然期期艾艾：“可至仪才几岁啊，这种事怎么好在她面前说？”

“跟你当年几乎同龄，他们才会更有体会。这样吧，你跟我过去坐着，我说，你补充。”

简敏敏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会不会把这丑事告诉张家人？多好的、现成的把柄笑料啊。”

简宏成颇含深意地冲简敏敏一笑，不理简敏敏，故意扯扯身上沾满咖啡的衣服，径直走向张家兄妹那桌。

张至仪急切地道：“刚才旁边桌说你们是大婆二奶讲数不成，闹翻了。”

简宏成一听还真是，哭笑不得。

而张至清着急地问：“为什么她不过来？”

简宏成道：“她没勇气开口讲那段过往。但前晚的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

“为什么没勇气？”

“人性丑陋。”

简宏成话音刚落，简敏敏走了过来。简敏敏有些不敢看一双儿女，坐下反而是冲着简宏成道：“我自己说。”

简宏成挪椅子退开一步，旁观简敏敏母子三个对话。

简敏敏不由自主地挖着指甲，挖完三只指甲，终于开口说话：“老二让我说我高三那年出的事……”

简宏成听了会儿，便知简敏敏没加料，没误导，基本上还算公允，便低头思考起陈昕儿的事。

正好阿才哥打电话进来，笑嘻嘻地对简宏成道：“奇怪，宁恕他们参观一个楼盘后，宁恕竟然先走了。”

“知道他去哪儿吗？”简宏成走开，去别处问。

“这下断线索了。打车走的。”

简宏成惊愕：“你的线人得埋多深啊。”

阿才哥笑道：“天下司机是一家，哈哈。”

简宏成随即便一个电话打给宁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宁恕脱离大部队，单独打车离开了。”

宁宥听了，差点儿跳起来：“什么时候？”她看看手表。

“刚刚。”

宁宥脱口而出：“良心发现了。”

“嗯，你安排一下当前的事务，等宁恕到了，你立刻离开，去开房休息。”

宁宥想了半天：“不放心他，我还是得在。”

简宏成沉吟道：“那晚上等我处理完事情，去找你谈些事。”

“顺便打包几样凉拌新鲜蔬菜来。”

“沙拉？”

“不不不，要中式的，酸酸甜甜的那种。”

两人说完电话，各自会心微笑。尤其是宁宥，想到宁恕居然打车回来了，意味着下午三点可以准时赶到，跟陆副院长进去病房见妈妈，那么，妈妈必定会出现更大的反应。妈妈会醒来吗？宁宥心中充满期待。

即使等候区人多眼杂，白天更是拥挤，宁宥仍然缩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

简宏成打完电话回去，竟然看见张至仪正体贴地递一块餐巾给简敏敏。他犹豫了一下，冲张至清做个出门的手势，便转身离开了。他完成第一项和解，有点儿满意。

第三章 真相

ICU区经过略微喧闹的中午饭后，便迅即安静下来。被亲人病危闹得身心俱疲的家属们大多面无表情地各觅一个角落，稍做憩息。宁宥却看着手表，开始坐立不安。她总是下意识地站到一处节点上张望，这个点，正好可以看见、关照到从电梯和从楼梯里冒出来的人，不会遗漏。可她迎来送往了好多陌生人，没有一个是宁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该来的人总是不来，而且该来的人没有一个电话来告知行程，宁宥越来越焦躁。这时，她却站在节点，一眼看见从电梯里出来的老同学苏明玉。苏明玉过来就很干脆地道：“我有两个小时空当替你值守，不如你趁机去附近开个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小睡片刻。”

宁宥克制住冲动，强作平静地道：“不行啊，三点钟医生过来，我弟弟也得过来……”

“那不正好还有三个小时？说句势利话，人都不自觉地喜欢与体面整洁的人打交道，作为如今全家绝对主力的你，必须注意对外形象，你需要休整。”

宁宥哀叹：“是真没法走开。我不放心我弟弟，我得等他来，与他商量跟妈妈说话的口径，叮嘱注意事项。最关键的，我还得提防他不来，在这两个小时里我随时要调整方案。”

苏明玉道：“建议你直接撇开你弟弟做方案，这当儿谁有精力照顾大奶娃？”

宁宥悲凉地道：“问题是昏迷中的妈妈对我没反应，只有在我说到弟弟时，她才有反应，所以我求着我弟弟赶来配合医生，呵呵。”

苏明玉也只能呵呵了。

宁宥道：“能不能借用你的手机给我弟弟打个电话？我刚才打过去的电话他不接。”

苏明玉一边将手机交给宁宥，一边道：“当年我住你隔壁寝室，经常羡慕地想，要是我哥哥们也能像你一样地关照我该多好。”

宁宥当着苏明玉的面拨打宁恕的电话号码，听闻苏明玉的话后，苦笑，想说些什么，正好宁恕接起了电话。她连忙专心跟宁恕打电话：“宁恕啊，能赶回来……”

“啊，听说了，我回头找资料给你，谢谢。”宁恕在电话那头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就挂断了。他无法回答，干脆借口不回答。

宁宥无奈地将手机递回给苏明玉：“也好，问到答案了，起码我能专心准备第二方案。”

苏明玉道：“你早做思想准备，那种人还擅长倒打一耙。那我走了，有需要只管来电话。对了，我老公说睡袋归还前别洗，特殊装备的清洗都得照着说明书来，洗错就会破坏功能。”

宁宥即使脑袋再混乱，也清楚这是人家夫妇变着法子给她减负。她再想想自家的宁恕，只能呵呵了。

简宏成在简明集团食堂吃完中饭，与前助理一起走出来，一路谈事，争分夺秒地利用时间。

简敏敏的电话进来，简宏成接起电话，却是张至清在电话那头道：“舅舅，我们刚从应律师那儿出来，已经委托他帮我爸打官司了。谢谢你。”

简宏成只好抽着脸皮笑道：“好，好，不用谢。”

张至清道：“我们已经到了简明集团门口，想请你一起吃中饭。”

简宏成的脸皮继续抽，心说门卫肯定把简敏敏拦在门外了，可真够尴尬的。他只好假装不知道：“我刚在食堂吃过了，还有些工作要谈。你们不如请一下应律师。”

张至清道：“妈妈简单跟我们说了她与你的矛盾，与你跟我们说的差不多。我劝说妈妈向你道歉，她同意请客赔罪。”

简宏成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我没听错？”他也不想掩饰。

张至清嘿嘿地笑。显然，事实与言语之间有一定距离，正如简宏成在背后逼简敏敏就范，在张至清兄妹面前却一字不提，只说简敏敏有颗爱孩子的心。简宏成只得扔下工作，走去赴宴。

大门口，简敏敏黑着脸坐在车里，张至清兄妹走到门口观望，而几个保安如临大敌。保安们看见简宏成走出来，才松了口气。

简宏成对张至清兄妹道：“工厂是经营场所，在你们妈妈改脾气之前，我不会放她进去，以免影响正常经营，令员工们无所适从。抱歉，你们也连坐。”

张至清兄妹很是失望，可也无可奈何，只好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产权曾经属于外公，后来属于爸爸，再后来名义上属于妈妈，实际上被舅舅控制的地方。

简敏敏见简宏成出来，就降下车窗听着。她在儿女背后依然毫不吝啬地给简宏成黑脸。但等张至仪喊着热，回头要走进车里，她立刻变了脸色，与全天下好妈妈并无二致。

简宏成更加坚信了，儿女是简敏敏的命门。他招呼张至清上车，上了车就主导话题：“联络了应律师取代你们姑姑请的律师之后，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

张至清道：“我们知道你很忙，可……我们和妈妈的想法有分歧，而且我们不懂的东西太多，只能把你请出来，替我们做中间人，不，做裁决。”

简宏成明白了，儿女还是不怎么信任妈妈，反而更信任才认识的舅舅。他倒没觉得怎样。简敏敏一边开车，一边鼓了鼓腮帮子，显然非常气愤。简宏成预先声明：“在你们爸的官司方面，我是关联人，公安局手里的材料大多是我组织递交的，我不便发表看法，我肯定有倾向。”

张至清道：“你早说过，我们也理解，所以我准备留下来，负责打官司。可是妈妈不允许我中断学业，妹妹又不敢一个人留在澳大利亚，我也担心妹妹因为我离开而影响学习。我们需要你的意见。还有，妈妈想趁机跟爸爸离婚，也希望应律师把离婚官司一并打了。应律师就很为难，他要是接了离婚官司，就不能接爸爸的官司。我希望妈妈延后一阵子，妈妈说一定要现在就打离婚官司，她跟爸爸一天都不能拖了。”

张至清说着话时，简敏敏已闷声不响地将车子慢慢停到路边一家工厂门口了，对简宏成道：“你下来，我有几句话跟你单独说。”

简宏成回头对张至清道：“你们等等。”他跟简敏敏下去，将兄妹俩关在车里。但他回头看见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简敏敏也知道孩子们会偷听，就将简宏成拉到老远的树荫下，才道：“以前张立新一直想拿笔小钱打发我离婚，我不肯，我就是要拖死他，让他爱的那个妖精只能做小三，看他们能坚持多久，果然又有了小四、小五。现在他让你打趴下了，对那些小妖精没吸引力了，我也不要他了。我另一个想法呢，是今天听了应律师那些说法后想到的。既然张立新想少坐牢，而这跟我们简明集团的立场很有关系，我当然要趁机逼他吐出钱来跟我换。换句话说，我要在家庭财产分割时拿大头。但我的算盘不能直接跟我孩子们讲。他们虽然现在认我，可他们跟他们爸的时间更长，心里跟他们爸更亲，他们夹在中间的时候会偏向谁？我不能冒险，所以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至清打发去澳大利亚，我才方便在这儿发落张立新。你要是能帮我，以后我也帮你。”

简宏成听了，只会摇头：“大姐，我得提醒你，至清不笨，即使一时不懂，过个一年、两年，也会看清你怎么趁火打劫，收拾他们爸，他们会离开你的。你两个孩子这回认你，是你的不幸经历帮你险中取胜。但你的筹码只有这一个，已经用完了。他们如果再次离开你，神仙都帮不了你。”

简敏敏冷笑道：“不怕。一年后官司已经打完，他们爸手里剩下的那几个钱只够养老送终，哪还养得起他们？他们知道要靠谁过日子，不敢离开我。”

简宏成又是摇头：“大姐，你是吃亏吃多了，才以为只要手里抓住钱，就能抓住人心；也唯有手中抓了钱，才能抓住人心。你就不想想，你两个孩子这么可爱真诚，连我都不忍心往他们美玉一样的心上拉一刀，你忍心？”

简敏敏强硬地道：“他们总归要接触现实。这世界上从来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人跟人只能拿利益说话。”

简宏成耐心地道：“但你是他们的妈，不该由你给他们上残酷现实的一课，就像你爸妈对你做的那样，你是不是觉得很受伤害？你问过是什么原因吗？……”

“好像我爸妈不是你爸妈似的，你爸妈，你爸妈，你爸妈……”简敏敏非要插上这一句。

“行行行，我们爸妈。哎呀，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噢，我接个电话。”简宏成一看是宁宥打来的，便暂时放弃简敏敏，走开接电话。

宁宥语速明显快于平常，她告诉简宏成：“我问宁恕什么时候能到，他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说明他压根儿就还没起程回来，是吧？”

简宏成想了一下，道：“显然。然后你怎么办？”

宁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我妈对我没反应，我再努力也没用。我想不出替代方案，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我该怎么办？”

简宏成道：“你先冷静。”

“没法冷静，事关我妈生死啊。你要是有空，千万帮我想主意，拜托。我再找别人想想办法。”

简宏成结束通话，回到简敏敏身边，道：“你的孩子们爱你，才会在听了张家人说了你那么多年坏话之后，还能因为你的不堪过去而心疼你，回到你身边，你别不懂珍惜。你呢，好好问问自己，你两个孩子认你之后，你开心吗？”

简敏敏一愣，看了简宏成一会儿，道：“我开心有什么用？他们还不是不听话？”

简宏成道：“不是开心有没有用的问题，而是你强烈需要这种开心，做人需要这种开心。你自己都还不清楚呢。回车上去吧，我有些事得赶紧去做，晚点再找你们谈。”

简敏敏跟在简宏成后面道：“是哪种开心？我即使不清楚，以前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可她越走近车子，声音越低，直至最后两个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简宏成看着简敏敏的忌惮，上车后忍不住对两个小的道：“你们两个回城自己找地方吃饭，我得好好跟你们妈谈谈。”

简敏敏刚好也上车了，警惕地问：“谈什么？”

张至仪道：“是啊，已经谈好了啊。而且……我想跟妈妈吃饭，妈妈已经吩咐保姆煮好菜了，有笋呢，我好久没吃到笋了。”

简敏敏得意地冲简宏成一笑，异常畅快。简宏成便鄙夷地对简敏敏道：“很开心是吧？有什么好开心的，嘴都咧成木鱼了。”

简敏敏再度一愣，冲简宏成深深地看了一眼。可简宏成压根儿没时间看她，吓得赶紧帮简敏敏拉紧手刹，免得失控的车子滑出去，撞到前面的车。

张至清到底是大了点儿，他的目光在妈妈和舅舅之间打转，感觉简单的话语背后有文章。

张至仪惊魂过后道：“原来妈妈你真的是马路杀手，姑姑说你明明是故意杀人，硬是砸钱让公安局改成过失伤人，我还差点儿信了姑姑。”

简敏敏回头怒道：“那女人哪天不说我坏话，准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简宏成若有所指地道：“大人很容易被成见所蒙蔽，反而小孩子观察问题更直接，更容易切中要害，别小看孩子们。啊，我忘了你们叫我出来是干什么。”

简敏敏刚要松开手刹，听了女儿与简宏成的话，不由自主地又将手刹拉起，心里明白简宏成是提醒她别小看孩子们，孩子们的心里明镜似的。还真是。但听了简宏成最后一句，她颜面儿挂不住，忙又松开手刹，将车开了出去。

张至清道：“妈妈要向你道歉。”

简宏成做恍然大悟状：“哦，这件事，道歉应该有个顺序，就像穿衣服，既然是先内衣内裤，再外套地穿上去，就该先外套，再内衣内裤地脱掉。我们家的道歉顺序似乎应该是先我爸妈，然后才轮到大姐，大姐可以不急。可如果是超人，内裤可以放在最后穿。”

简敏敏听了，觉得有理，本想振振有词地响应道歉确实该有个顺序，作恶的人还没道歉呢，凭什么她先道歉？她也是受害人呢。可她迅即感觉有芒刺在背，从后视镜往后看，看到一双儿女殷殷期盼的眼神。两小儿希望她做一把超人？简敏敏性格急躁，忽然热血沸腾了起来。想她做一回超人，让儿女看看他们老妈有多好，其实也不错。她又将车停到路边，对简宏成道：“当年爸妈严重偏心于你，我做什么都是白搭，我甚至已经为了简家牺牲一辈子。可明摆着的，爸妈也不会把财产传给我。老二，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和张立新拼了性命地把承包合同拿下来，我几天几夜没睡好，还胡吃海喝，搞得又吐又拉，还小产了，结果爸也没什么表示，倒是拿着合同先找你，摸着你的头，让你快长大，跟你描画他心中为这个厂设计的前景。我气疯了。”

别说是张家兄妹，连简宏成也听得大惊：“小产？我当时……”

简敏敏盯着窗外白热化的阳光，漠然地道：“你当然不知道。爸妈怕你小孩子听了不该听的，影响发育，让我们搬出去，到外面住。”

张家兄妹惊得大呼小叫，怎么可以这样？简宏成也坐立不安起来，道：“大姐，我没法心安理得地坐这儿接受你道歉，我没资格接受，你不用道歉。我为我小时候不懂事，不懂得关心你，向你道歉。”

张至仪震惊好久，起身从后面抱住妈妈，拿脸贴着妈妈的脸，道：“妈妈，我也道歉，我以前不关心你。”

简敏敏惊得魂飞魄散，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只觉得阳光非常刺眼，非常刺眼，刺得她眼睛难受，流下了眼泪。

张至清忽然醒悟过来，对坐他前面的简宏成道：“舅舅，经历过这些，我爸爸是不是也情有可原？”

简宏成刚要点头，简敏敏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不是好鸟！他早谋划着出去住，省得白天黑夜做什么都落在丈人眼里，没法打他的小算盘。我小产搬出去住，就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他借机达到他的目的，一点儿都不怕我落下病根。他只顾着拍我爸马屁，拍老二马屁，遮盖他的真实用心。他从答应结婚开始，就不安好心。可怜我那时候小，被他们一帮大人捉来捉去，做棋子，谁都不拿我当人看。他们都不是人。”

简敏敏说着，手从方向盘上抬起，犹豫了一下，握住女儿的手，哭得更抑制不住了。她心里还是觉得没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大不了，这件事比被逼婚要轻多了，可是女儿的拥抱让她情不自禁。而此时儿子又递来纸巾，笨手笨脚地替她擦眼泪，让她心都快碎成渣了。她算是彻底听懂刚才简宏成对她说的那些话了。

简宏成抱臂，默默看着，过了好一会儿，道：“我去救个也被重男轻女妈气疯的女人。至清，你照顾好妈妈和妹妹，我走了。”简宏成知道，只要他们母子和解，其他事简敏敏自然能解决，不需要他以舅舅身份做什么仲裁。倒是宁宥，他相信刚才宁宥没头没脑地来的那个电话是她趋于崩溃的前兆。

陈昕儿早上与简宏成吵完，正打算去医院履行对宁恕的承诺，不料有电话打来，说小地瓜的东西运到了。东西非常多，大多是陈昕儿一年一年累积下来的，也有一些是简宏成新买的。简宏成还是手下留情，将东西运到田景野的旧宅。于是陈昕儿顺理成章地又返回田景野的旧宅，还带上小地瓜。

陈昕儿花了一上午和一个中午的时间，才将小地瓜的东西粗粗整理出来。她越整理，越心寒。她记忆中属于小地瓜的东西都被打包送到她手里了，看样子简宏成是绝无留恋，将小地瓜清除出门，不打算再要回去的样子。简宏成究竟是什么意思？陈昕儿收拾的时候时不时地出神。

整理完了，陈昕儿满头大汗，抱臂看着床头小地瓜的小枕头发呆。该怎么办？她想起早餐时简宏成的无情无义，甚至还让他姐姐羞辱她。不，官司一定要打。她没能力为自己讨公道，只有指望法律为她讨说法。

可是，陈昕儿汗流浃背地骑车赶到闵律师那儿，闵律师的助理拦住了她。

“请问陈小姐，你这次来，宁总知道吗？闵律师不接案值不高的抚养费官司，除非是看在宁总情面上。”

陈昕儿听了一愣：“案值不高？只有每月三千块，是吗？”

助理微笑道：“那倒不一定，看双方经济情况。不如你问问宁总。”

陈昕儿一听，放下心来，再一想，不禁冷笑，原来简宏成骗她呢。为什么骗她？似乎简宏成在千方百计地阻止她打官司。那么，她偏要千方百计地把官司打起来。陈昕儿走到僻静处，给宁恕打电话。

“宁恕……”

“你是不是又没去医院？”宁恕一针见血。

“呃，你姐姐说她在医院，不用我去了。”陈昕儿不敢说这话是简宏成说的。

宁恕道：“你也是女人啊，你替她想想，她已经在医院守一天一夜多了，这大热天的，人都快发臭了吧，你们女人谁受得了这些啊？你以为我干吗帮你？我只要你帮这么一点点小忙，你……我真没法跟你说话了，我会发火。你今天别找我，我火气大。”

宁恕说完，就挂了电话。陈昕儿好生羞愧，不敢再追打电话，又怕被闵律师助理看见了讥笑，就找到远离闵律师办公室的通道，从楼梯悄悄地走到下面一层，才乘电梯。陈昕儿站在凉快舒适的电梯里，才发现都快两点了，她还没吃中饭，现在饥肠辘辘。可不管了，为了请宁恕帮忙，她得赶紧去医院帮宁宥。

宁宥一直在斟酌如何对妈妈说话。在等候室里反正无事可做，再说也不用再等宁恕，她就精益求精，拿出纸笔，将要点提出来，反复琢磨是否够打动妈妈。结果，她发现一张纸上都是弟弟，满眼的弟弟。宁宥强抑着沮丧，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修改。

忽然，一个家属走过来推推宁宥，道：“刚才一个医生飞一样跑进去，好像是你家的。”

宁宥条件反射似的，“呼”一下飞蹿过去，准确地落在玻璃窗前。果然，很快便看见陆副院长换上了特殊衣服，走向妈妈，护士随后呼啦一下拉上床边的帘子。宁宥吓坏了，这样子绝非好事啊。她无法进去，只能在窗前看着帘子后面浮动的人影干着急。

简宏成来时，刚好见到如此慌乱的宁宥，忙走上去问：“出什么事了？”

宁宥没听见，直到简宏成拍了她肩膀，她才一下子跳起来，回头看见身边的简宏成：“医生……好像在抢救。”

简宏成也不知道帘子后面在干什么，他只是看见宁宥的脸上有前所未有的慌张，就下意识地宽慰：“未必是抢救，也可能是出现了好征兆。”

“不像，医生是跑着来的。”

宁宥说话的时候，手指着里面。简宏成看见她手指明显地颤抖，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别怕，我陪你。”

宁宥浑身一震，注意力瞬间被两个人的手夺走。她凝视了两只手一小会儿，就将这只手用力挣脱出来，藏在胸前。她又忍不住呵斥一声：“你，离我一米远，别影响我。”

简宏成只得退开一步，背起手，不敢打扰，看着宁宥鼻尖顶在玻璃窗上，焦急地朝里看。他不禁想到同是在家被重男轻女对待的简敏敏，想到简敏敏对家人的恶劣态度，再看直至今天还在被往肉里刺钢针的宁宥，他不清楚宁宥心中有怎样的煎熬，感情得扭曲成怎样，才能继续全心全意地关心病房里忽略她的亲人。他想分担，帮她卸压，可是不得其门。简宏成有些焦躁。人在紧张时刻的行为最能反映内心，他不知宁宥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护士忽然出来，大声喊：“宁蕙儿家属？宁蕙儿家属在不在？”

宁宥连忙大声回答：“在！”

护士道：“快进来换衣服。”

“两个！”宁宥反身，一把抓住身后简宏成的手臂，坚决地对护士说。

护士犹豫一下，道：“一起来。”

宁宥这才松手，跟护士跑进去。简宏成一时脑袋混沌，但下意识地跟上，心底一股不合时宜的喜悦慢慢升起。

陆副院长看见一男一女进来，直接手指简宏成，道：“你说几句。”

宁宥心知陆副院长是误拿简宏成当宁恕了，忙用妈妈听不懂的英语道：“He's not my younger brother。”在陆副院长无奈地点头允许下，她蹲下来，跟妈妈说话。此时她无法再用刚才精雕细琢的发言稿，只能现场发挥：“妈妈，本来约好三点钟弟弟来见你，跟你说话，可弟弟老板器重他，没弟弟不行，连夜带弟弟出差去江苏，现在弟弟正在回来路上呢。弟弟归心似箭，都不敢自己开车，弟弟是打车来的，你放心，不用担心弟弟安全。你千万打起精神，妈妈，你得等弟弟来，你别睡着啊。弟弟三点钟肯定到，只有几分钟了，我们早上说好的，弟弟三点钟到，跟你说话呢。”

宁宥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左一个弟弟，右一个弟弟，满嘴都是弟弟，讨妈妈欢心，看得简宏成替她满心悲凉。可陆副院长看着案上的各色仪表，神色严峻。忽然，陆副院长指向简宏成：“你试试。”

宁宥正黔驴技穷，可闻言，又跌入更深谷底。她试图解释，简宏成伸手按住她，摇摇头。也幸好简宏成能征善战，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熟手，在蹲下去之际，便已想好要说什么。

“宁伯母，我叫简宏成，对，就是二十年多前那个简家的二儿子，目前是简家的实际主事者。我来与您商谈两家的和解问题。对于二十多年前那场导致我们两家家破人亡的事件，我的宗旨是放开心胸，搁置争议，停止争斗，向前看，各自过好日子。但这个宗旨说说容易，执行较难，其中最大障碍是两个人，一个是我家的简敏敏，一个是您儿子宁恕。先说简敏敏一方……“

毫不知情的陆副院长听得完全惊呆了，想不到病人女儿领进来的是这么一个人，一开讲，就能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而且家破人亡，而且看起来打斗至今，饶是陆副院长见的病人多如牛毛，也想不到今天会在自己面前上演这一出意外。他在惊讶之余才想起自己还是个医生，连忙看向案头各色仪表，还好，仪表显示，病人的各项生理指标开始走向积极稳健。陆副院长连忙点头，示意继续。

宁宥完全本着信任简宏成为人，信任简宏成的能力，而事先毫无叮嘱，任简宏成自由发挥。但她一边留意妈妈，一边留意陆副院长的反应，随时准备做出适当反应。可她不仅看到刚才生气全无的妈妈开始转动眼珠子，而且即使她混沌的脑袋需要关照的事情这么多，她还是被简宏成所说的那些吸引了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她居然有兴趣听下去。显然妈妈也听进去了。她原本坚持让简宏成跟进来，是因为她在危急关头需要一个心理上的支持，她想不到，简宏成能临阵发挥，大显身手。宁宥感激地看向简宏成，简宏成有所感应，也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匆匆交会，又很快转向病床上的病人。但只这一瞬间，犹如千万条数据飞快地通过光纤传递，两人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简宏成心中更加有底，继续道：“迄今为止，我已可以保证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管制住简敏敏的言行了，基本上她不会再上门动武。但简敏敏是大活人，而且火力十足，对她的管制需要因势利导，我用了不少时间。这期间简敏敏多次骚扰你们家，给你们日常生活造成不便，我深表歉意。如今，我双管齐下地控制简敏敏，一方面是经济上的钳制，她现在的主要资产与未来的主要产出都掌握在我手里，因此，她已不敢轻举妄动了；另一方面是亲情上的钳制，她在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后失去对所有人的信任，可老天眷顾，让她有一双教养不错的儿女。简敏敏出于本性，非常爱她的儿女，我帮她找回了儿女，她现在非常珍惜，为此，她必须收敛言行，以免被儿女唾弃。人有牵挂，就有制约，所以，对简敏敏这方的担心，你们可以放下了。”

宁宥不知自己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妈妈藏在呼吸罩下面的嘴唇仿佛松弛了，眼睫毛也似乎在颤动。她激动得无以复加，落下眼泪。简宏成本来就志不在宁蕙儿，即使对着宁蕙儿说话，可一颗心都牵挂在宁宥身上。见此，他呆住了，忘了说话，享受自己做的好事带给宁宥的喜悦。宁宥只得干咳一声，提醒继续。

简宏成还是坚持对宁宥温柔地一笑，才扭头继续说话：“因此，两家搁置争斗的唯一障碍只剩下宁恕。如果宁恕不放弃报复，不仅我们两家人都无法平静生活，宁恕自己也会一步步地走向疯狂和自我毁灭。如何能在不流血、不冲突、不造成无法弥补后果的前提下压制宁恕的报复心，让他和平收手，在我看来难度极大。我与宁宥商量过，我们可以如何软化宁恕的态度。可商量来，商量去，不得其门而入。一筹莫展之际，我们想到知子莫若母。宁伯母，让宁恕收起报复心，好好过正常人生活，找个好姑娘，生个胖小子，只有您能做到。因为宁恕是您的儿子，母子连心，无论如何，宁恕都能听您一句话。宁伯母，听见没？宁恕的第一次生命是您给的，宁恕的第二次生命也只能靠您，您必须醒来，挽救宁恕。宁恕全靠您了，除了您，没有别人，您要努力，再努力，努力醒来，救救您的儿子。”

宁宥在边上见到妈妈的眼睛在眼皮底下转得更急了，也忍不住轻呼：“妈妈，加油，加油，弟弟需要你，加油。”

但陆副院长喊停了。他抱歉地道：“病人还不能太激动。这次到此为止吧。很不错，加油。”

宁宥心知妈妈的这次危险期度过了，她激动地看着脸上似乎血色好了点儿的妈妈，不想离开。简宏成起身拉她一把，将她扶起。

“听医生的。”简宏成轻声在宁宥耳边说了句。宁宥只得点点头，跟陆副院长离开。护士又将床帘拉开。

陈昕儿正好赶来。她环视一周，没找到宁宥。她相信宁宥不可能离开，知道宁宥做人非常细致周到。陈昕儿等了会儿，就抓住一个妇女问有没有个头发这么长、人这么高、眼睛弯弯的中年妇女。那个妇女一听，就指着里面说两夫妻刚刚被护士叫进去了，恐怕病人有危险。陈昕儿一听，两夫妻？宁宥的老公不是在坐牢吗？她顺着指点去窗户看，正好见到护士将床帘拉开。即使里面的人都戴着口罩，陈昕儿也认得出那两人。而简宏成眼睛如能滴出水似的注视着宁宥，更恐怖的是，简宏成的手还挽着宁宥的胳膊肘！所谓两夫妻，说的就是这俩？为什么人家陌生人说他们是夫妻，难道他们在等候区里有更亲密、更像夫妻的接触？陈昕儿大怒。

宁宥与简宏成不知，他们一边出来，一边向陆副院长小声提问。他们快走到门口时，宁宥好生感谢陆副院长。简宏成在边上给宁宥使个眼色，意思是他会跟上陆副院长，好好与院长套磁，培养感情。宁宥立刻领会，但她不用对简宏成说谢谢，只是低头微微一笑。

三个人鱼贯而出。门都还没掩上呢，陈昕儿就站在他们一丈开外激动地大喊：“你们，狗男女，一个不要儿子，一个婚外情，不要脸，都臭不要脸！”

宁宥猝不及防，一看是陈昕儿，立刻拉下了脸。后面的护士赶紧把她推出，将门掩上，免得惊扰到里面的病人。陆副院长原本挺欣赏宁宥与简宏成的表现，见此愣了一下，便立刻与两人告别，匆匆离去，不再多话。

简宏成二话没说，大步向前，大力抓起陈昕儿就往外走。但陈昕儿不肯再如以前般听话，使劲地试图挣脱，又扭头冲宁宥大喊：“宁宥，报应，你看你妈就是你害的，报应！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不能抢！你妈没教过你吗？好啊，这就看到报应了，这叫现世报！宁宥，你给我记着，你坏事做绝了，你从小到大抢我的东西，连人都抢，你还有什么干不了的？你……”

陈昕儿就像疯了一样，简宏成使出再大力气，也只能慢慢将她往外拖。简宏成眼看着陈昕儿口无遮拦，完全胡说八道，他也气疯了，一把将陈昕儿压在旁边墙上，附耳狠狠地轻道：“你听着，小地瓜不是我的，我跟你一次关系都没发生。”说完，他拉下两根头发，拍给陈昕儿，“我的DNA，你查去。我保护你够久了，但你竟丧心病狂至此。从此绝交。”

说完，简宏成干脆地放开陈昕儿，回去找宁宥。

陈昕儿大惊，完全反应不过来，等简宏成走远了，才大声问：“你说什么？”简宏成没回答她。她直着眼睛看向手中的两根头发，感觉刚才不是幻听。她一下子愣住，浑身瑟瑟发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简宏成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地瓜不是简宏成的，难道还是别人的？怎么可能？！可不知为什么，陈昕儿浑身无力，站不住，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地上，满头冷汗像黄豆一样地滚了出来。她的手抖得捏不住两根头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找不见了。

简宏成回到也气得发抖的宁宥身边，小心地道：“别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宁宥道：“奇怪，为什么只专心骂我？”

简宏成只好赔笑道：“你这问题倒是古怪。坐，别站着。”

宁宥看着陈昕儿，甩开简宏成的扶持，自己扶着椅背坐下。她还想继续生气，却看到陈昕儿样子越来越可怕，想扭开脸去，装没看见，也在心里骂声报应，可她真做不到。

“陈昕儿怎么了？”

简宏成也一直观察着陈昕儿，见问，摇头道：“没什么。”

宁宥不信，倒是忘了自己的生气，看着那边的陈昕儿，还是问：“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简宏成依然摇头，眼睛也依然关注着陈昕儿，考虑片刻，才道：“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现在别问我，我还没想好。”

宁宥不再问，低头想了会儿，道：“谢谢你帮我救回我妈。你去处理陈昕儿那边吧。她精神有问题，你只要这么一想，就……”

简宏成摇头打断：“我不是救火兵，不可能谁的事都管。我很忙，分身乏术，只能管我有限爱的几个。”

宁宥低头不语了。

简宏成想了想，再道：“你也别受她影响。要说道德败坏，那是我，是我猛追的你，而你一直三贞九烈地不理我，陈昕儿胡说。要有报应，也是报应到……”

“别胡说。”宁宥也打断简宏成的话，“谁拿她疯疯癫癫的话当真了？我是气宁恕，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抓陈昕儿过来给我添堵。”

简宏成道：“你对那些话是认真的。傻。”他起身，看了会儿宁宥，又默默走向陈昕儿，抓起几乎瘫软的陈昕儿，走了。

宁宥在简宏成身后抬起头，看着他走没了，又低下头去。脑子里一下塞进这么多的事，她烦成一团，反而什么都不想了。

简宏成抓着陈昕儿走出拥挤得如沙丁鱼罐头般的电梯，朝停车场走去。走到空旷处，一直惨白着脸、面无表情的陈昕儿忽然问：“到底怎么回事？”

简宏成面孔墨黑，不理陈昕儿，闷声不响地将陈昕儿拎到车上，关在车里，让司机盯着她，然后才站到车背后，给田景野打电话：“你有空吗？我打算跟陈昕儿摊牌，估计我会挨揍，你得到场，一方面做个和事佬，一方面给我做个见证。”

田景野吃了一惊：“什么时候不好，非今天？我忙。”

简宏成道：“逼上梁山啊，不摊牌不行，不摊牌让宁恕摁着揍，不出一个月也会被揍出真相，不如主动。看你时间，你有空给我电话，我立刻安排与陈昕儿父母会谈。”

田景野云里雾里的：“不是前个月同学聚会时已经说真相了吗？难道宁恕知道得比我还多？”

简宏成道：“见面再说。”

田景野想了会儿，道：“我尽快结束这边的，你不要另有安排。”

简宏成打完电话后回到车门边，可手一碰到车门，就一脸厌恶地弹开。里面的司机以为他被晒热的车把烫了，就拉长身子，替他打开副驾驶车门。简宏成只得坐进去，看也不看后面的陈昕儿，道：“去陈昕儿父母家。”

陈昕儿即使满脑子糨糊打滚，依然警觉地问：“干什么？小地瓜在那儿。”

简宏成没理她。

陈昕儿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妙，大叫道：“我不去！放我下去！”

简宏成才道：“你即使不去，我还是会去你父母家说明问题，办理移交。”

“你想跟我爸妈说什么？他们那么大年纪吃不消的，你有话跟我说。”

简宏成又不理她了，伸手按下中控上的儿童锁，省得陈昕儿脑子错乱，跳下去。但自始至终，陈昕儿都不再有激烈动作，而是瘫在后座发呆，满眼都是迷茫。

宁宥接到宁恕电话，沉吟间，发现手机指示时间正是原先约定的下午三点。她预感宁恕有话要说，而且估计不会是好话，但她还是接了起来。

宁恕劈头就问：“ICU里面可以接手机，不妨碍仪器？”

宁宥立刻心里明镜似的，但还是道：“外面，等候区。”

宁恕听了，当即“呵呵”一声：“我真不会看错你，说个我执行不了的时间，让我回去，然后你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打击我，是不是？”

宁宥即使预料到了，还是气得发抖，可此时妈妈的苏醒还得依靠宁恕，她没法赌气，只得深呼吸一下，不疾不徐地道：“我刚出来。妈妈情况不好，陆副院长飞奔来ICU抢救，刚刚平稳。各种测试表明，妈妈现在求生欲望不强烈，我们唯有寄希望于你这一项能激发她的各项生理指标。当然，你可以认为我在骗你，你有空过来护士站查看记录吧。”

宁恕愣住，好一会儿不说话，一张脸渐渐地红了起来，忽然暴跳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有危险？你为什么早上还说妈妈病情有起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能说一句真话吗？耽误了妈妈病情，你怎么办？”

宁宥气得脸色通红，用尽吃奶的力气让自己继续平静，道：“知道你会来这一套，不好意思，又录音了，以及，十分钟内会上传到百度云，你可以不用专程赶来摔我手机。再及，感谢你安排陈昕儿来闹场，她在三分钟之内就脸色灰败地走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可以到达？”

宁恕愤怒地挂断了电话，呼哧呼哧地大喘息。

天涯共此时，宁宥等电话断了，飞速蹦蹿到病房窗口前，看着里面的妈妈呼哧呼哧地大喘息。宁宥感觉她的精神在一重接一重的打击之下，已接近崩溃。

田景野领着郝聿怀赶到陈昕儿父母住的小区，好不容易找到约定地点，只见简宏成的车子停在太阳底下噗噗噗地冒着气，而简宏成自己不顾炎热，站在树荫下抱臂等人。郝聿怀一看见简宏成，就降下车窗，探出脑袋，热络地道：“嗨，班长叔叔。”

田景野看了，不由得一个鬼脸，但田景野的鬼脸还没做全，只见简宏成呼地蹿过来，挡在郝聿怀面前，将郝聿怀的脑袋压回车里。简宏成随即道：“陈昕儿在那儿。灰灰，你别出来。”说着，拿出手机，打给坐在车里看管着陈昕儿的司机，“你下来，看见西边这辆黑宝马了吗？你过来，换辆车。”

田景野听了就笑：“路痴，明明是北边，真是找不到北。”

简宏成一笑，趴在车窗上对郝聿怀道：“你先等在车里，别出来，陈昕儿在那边发脾气，会殃及无辜。等会儿小地瓜下来，你带他和司机叔叔一起出去玩会儿，你负责把小地瓜带好。田景野，你快出来啊，再不出来，陈昕儿找过来就麻烦了。”

田景野忙钻出车门，将车钥匙交给司机。简宏成让司机锁住车门，坐在车里，陪郝聿怀，别出来。

田景野走去简宏成的车子，拉开车门，见陈昕儿面无人色，眼睛更是像见鬼一样。田景野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陈昕儿一把抓住田景野的手，哀求：“救救我，你带简宏成离开，我什么都不说了，只要他要小地瓜就行。抚养费我也不要了，一分钱都不要，我自己会养活小地瓜。还有，我保证不再接触宁恕，也坚决不打官司，反正简宏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再跟他作对。田景野，你劝劝他。”

田景野见简宏成安顿好郝聿怀后走过来，就问：“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陈昕儿说只要你现在离开，认小地瓜，她保证抚养费不要，不接触宁恕，不打官司。”

简宏成默默地看了陈昕儿一眼，对田景野道：“麻烦你把这辆车子开出去兜一圈，十分钟后回来。”

田景野不忍心地将陈昕儿那边车门关上，稀里糊涂地依言坐进车里，飞快地将车开了出去。他纯粹是凭着多年积累的对简宏成的信任，才肯做这件看上去是欺负陈昕儿的事。

简宏成等车走远，就三步两步地上去，敲开陈家的门。

陈母看见他，还在辨认，后面的小地瓜就欢叫着跑出来：“爸爸，爸爸。”然后像只小猴子一样飞快地攀上简宏成的身子。

原来这就是简宏成，害他们女儿的简宏成。陈父出来，不顾小地瓜在场，厉声道：“你来干什么？你还有脸来？”

简宏成平静地道：“我来跟伯父、伯母说明七年前的事。小地瓜不方便听，我可不可以让我的司机带小地瓜出去玩一小时？保证四点半送回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会把小地瓜交还给我们？”

小地瓜赶紧抱紧简宏成，简宏成也忍不住地抱紧了小地瓜。但简宏成依然严峻地对陈家父母道：“七年前陈昕儿遭遇的不测，七年前小地瓜的来历，这七年来我对陈昕儿的监护，我凭的是这些！但面对即将到来的抚养费官司，我只能提前将真相揭穿，把监护陈昕儿的责任移交给你们。”

陈父道：“什么意思？你骗了昕儿还不够，还想骗我们？昕儿呢？让昕儿跟我们说。”

“陈昕儿在田景野车上。小地瓜出去玩后，田景野立刻会陪她上来。你们不用担心小地瓜，我既然交还了，就不会再抢走。如果要抢，我不会傻到明着抢，有的是办法找陌生人寻机会抢。我们为小地瓜好，别当着他的面谈七年前的事。”

陈母却忽然道：“你快走，十分钟后不见昕儿，我们报警。”

简宏成看了一眼陈母，抱着小地瓜转身就走，才走下一层楼梯，小地瓜就抱着简宏成脑袋，轻轻地道：“爸爸，我要跟你在一起。”

“嗯？”简宏成惊讶，却见小地瓜眼圈红红的，似乎要哭，“跟着妈妈不好？”

“可是我想爸爸。”

简宏成满心纠结地看着小地瓜哭出来，整整停留了有一分钟，才艰难地开步，又往下走。

田景野到外面绕了一圈，足足有十几分钟才回来，见自己的车子已经不见了，这才回头对陈昕儿道：“你们两个的事了结一下，不是更好？有我在，我会监督。”

陈昕儿却梦呓似的道：“万一我不在了，田景野，你帮我把小地瓜抱到简宏成那里，一定要他好好养小地瓜。有小地瓜在，宁宥才不肯要简宏成呢。”

田景野的眉头皱起来了：“有事说事，别要死要活。下车去，像个成年人一样地解决问题。”

陈昕儿道：“不，只要我死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简宏成可以跟宁宥在一起，小地瓜也可以跟简宏成，现在都因为我，我是累赘。”

田景野不明所以，将陈昕儿半扶半拖地弄出车门：“死都不怕，你还怕去你爸妈家？”

简宏成依然站在那片树荫下，正好有电话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几乎被田景野强制拖出车门的陈昕儿，接起电话：“阿才哥？有动向了？”

阿才哥道：“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也想来想去，宁恕这个时候不肯回去看他妈，肯定在办大事。我已经到苏州了，守在他们刚才看过的楼的售楼处外面，另一拨人跟上局长他们，我不信逮不到宁恕。”

简宏成见田景野走过来，索性走开去，免得田景野听到：“你最好换辆当地车，出租车也行，千万别豪车。豪车蹲久了，售楼处里面的人会留意，万一在宁恕面前提到一两句就不好了。节骨眼儿上，不能有丝毫闪失，你委屈一下。”

阿才哥醒悟，连声叫好，赶紧停止通话，加油后重新安排。

田景野没理简宏成，扶着陈昕儿去她家。陈昕儿忽然尖叫着坐到地上，不肯走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们两个都还是老同学吗？你们想逼死我是吗？”

简宏成收好手机过来，走近了，却没停步，直接朝楼道走去：“你不上去也行，我请你爸妈下来。今天务必把真相讲明。室外对你反而不利，听见的人更多，我无所谓。”

当即，头顶传来铝合金窗拉动的声音。老小区的铝合金，拉起来发出了惨烈的“吱吱”声，在下午宁静的小区里听得分外清晰，仿佛就在附和简宏成的话——有人在某个窗口里开始偷听了。陈昕儿抬头看，却只见阳光照射得亮晃晃的窗玻璃，都不知是哪一扇窗后面有人，也可能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她再看头也不回、往里走的简宏成很快钻进楼道，不见了。她只能彷徨地看向田景野，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真的会死，田景野，我真的会死。”

田景野真很难选择，虽然他一向相信简宏成的人品，愿意听从简宏成的安排，可陈昕儿有精神疾病，且他和宁宥对陈昕儿的安排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今天如果被打断，不知陈昕儿又会滑到何处去。然而，他还是注意到简宏成口口声声地提到的“真相”。他一直不信简宏成真的是臭渣男，总觉得简宏成与陈昕儿的关系中有不少不合逻辑的地方，或许，那就是“真相”？或许，陈昕儿变成今天的样子与“真相”有关？田景野思来想去，依然决定信任简宏成，按简宏成的话去做。他心怀愧疚地将陈昕儿扶起来，送进楼道去。

但田景野即便再小心，再不忍，动作与劝慰犹如哄小孩，原本阻挡在简宏成面前不让他进屋的陈母见了，还是试图使劲拨开简宏成，如猛虎下山一般地去救女儿。简宏成连忙伸手拦住，免得无辜的田景野遭殃。陈母下不去，又看着田景野试图强迫陈昕儿上来，急得对田景野道：“小田，我们看着你长大，一直看你是个好青年，你可不能近墨者黑，一步不慎，贻误终生。你千万慎重，年轻人走错不得。今天的事你赶紧悬崖勒马，我们也不会说出去，大家以后依然做体面人。”

田景野仰脸冲陈母阳光灿烂地一笑，反而冲简宏成道：“简宏成，你放手，陈伯母不是糊涂人，我对陈昕儿如何，陈伯母都看在眼里，不会误会我的为人。陈伯母虽然激动，但不会为难我。”

简宏成会意，立刻缩回了手。

陈母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冲到陈昕儿身边，抱住女儿不肯放手：“小田，那你想做什么？简宏成是流氓，霸占了昕儿这么多年，你不能跟那种人穿同一条裤子，你会犯错。”

陈昕儿颤抖地道：“妈，让他们走，让他们走，我们回家，别让他们进家门。”

田景野道：“陈昕儿，还有陈伯母，你们都别怕。今天大家都在，尤其是有陈伯父、陈伯母替陈昕儿做主，我们好好坐下来把话说明白。我既然承蒙你们双方都信任，就做个中间人，把旧事做个了断。届时，简宏成该赔偿就赔偿，该负责就负责，别像现在这么和稀泥，反而让陈昕儿和小地瓜不明不白，见不得光。如果你们觉得我说得对，我们这就坐下谈。”

陈母听着也对，有她和老伴儿在，不怕简宏成搞幺蛾子，这笔老账是该算算了。当然，也是基于这些天田景野与他们之间慢慢培养起来的信任。她果断对女儿道：“我们上去摆清楚。”

陈昕儿依然不肯上去，虚弱地对妈妈道：“不要，不要说，让他们走。”仿佛，眼下妈妈是她唯一的希望。

简宏成看着，心里生出疑惑：“陈昕儿，我们是老同学，所以我一直相信你说的。但今天你的态度……难道你一直清楚那天发生过什么？换句话讲，难道你这七年来一直栽赃我，让我背了七年黑锅？”

陈昕儿忙不迭地摇头：“不，我没有，我没有。”

陈母大怒，呵斥声压过女儿的否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这几年声名狼藉，而你这几年挣大钱，发大财，难道还是我女儿害的你？你看看你们两个人，有你这么颠倒黑白的吗？你说话有没有良心？好，上去说清楚，不说清楚，都别想走。”

这下，即使陈昕儿再不愿，陈母还是奋力将女儿推上楼，推进门，顺手暴力地将简宏成一把扯进门，但对田景野倒是手下留情，即使气得脸色墨黑，依然有耐心地等田景野自己进门。因为田景野这两个月来的表现实在是太帮忙了，好到无可指责，都比他们当父母的强了。

第四章 摊牌

简宏成进了陈家门，便下意识地环视小小客厅一周，忍不住惊愕地看向陈昕儿，又不敢置信地看向田景野，但想了一下后，便气定神闲地看着陈父、陈母如同保护小孩子一样地将陈昕儿夹在中间，一起落座三人沙发。而陈母又招呼田景野坐旁边的单人沙发。自然是没人招呼简宏成，他自己找一张宽大舒适的藤椅，挪到田景野身边坐下。这场面，田景野俨然成了楚河汉界。

但简宏成刚落座，便想到差点儿忘记一件事，连忙给宁宥发条短信：“宁恕估计要到下班时间才可能出发回来，你要有心理准备。晚饭我会给你送去。”

原本魂魄不知何处去了的陈昕儿此刻忽然眼睛碧油油地审视着简宏成脸上的表情，仿佛清楚简宏成此刻在联络宁宥，害得田景野都不信邪了，扭头去看简宏成发的是什么，一看，果然印证了陈昕儿的担心。田景野不禁上下打量简宏成此刻究竟特殊在哪儿，可他发现不了。他只得佩服陈昕儿的火眼金睛，果然多年修炼，终于得道。

宁宥收到短信后一阵胸闷。但她反而打个电话给郝青林父母，想到郝家也正被人找上门呢，不知一天过去，有没有安静下来。既然她出境不成，该管的依然得兜着。

电话是郝母接的，这比较反常，往常大多是郝父接电话。因此，宁宥提心吊胆地问：“灰灰爷爷呢？血压要紧吗？找上门来的人还在吗？”

郝母一听，就哭了起来：“灰灰爷爷还躺床上呢，我不敢让他起来，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宁宥道：“不用怕，他们不敲门，就当他们不存在；他们要是敲门，你们就报警，不行也可以叫物业。”

郝母道：“那家人不是一直在，是偶尔冒出来一下，在门口嚷几句，看我们没声响，就走。灰灰爷爷不让打电话叫警察，说那家人忽然亲人被抓，心里烦躁，总得找个出气筒。要怪就怪青林，谁让他跟着别人做坏事？我们活该跟他受罪。”郝母越哭越伤心。

郝父在边上有气无力地道：“好啦，没什么大事，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我是让青林气的，越想越气。我开始试着把他往坏里想……”

郝母惊得忘记了哭：“你……你原来闷声不响地躺床上是想这个？还能多坏啊……”

“还能……”郝父虽然没力气，却说得斩钉截铁，“还能，宥宥一定也想到了，只是不方便告诉我们。青林既然可能是与他们领导同案犯罪，一定也捞到好处了。回头等宣判时他可能因为自首并且检举，判处有期徒刑的日子不会增加，但没收违法所得和罚款肯定难免。那些违法所得他虽然从没往家里拿，可罚款与没收违法所得最终都得从家里出。简单地说，他自己不会受罪，但他想方设法地让他的家人受罪。宥宥，我说得对吗？”

郝母倒吸冷气：“还能……”

宁宥早已想到，叹道：“爸爸能想到这一层，我是真的感激不尽。”

郝父道：“这事，我看这么决定吧。要么以后你们离婚分割共有财产，让青林独自承担罚款与被没收违法所得，要么我们承担青林的那部分支出。就这么定。呵，说出这个决定，我胸闷都能减轻许多啊。”

郝母道：“宥宥啊，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你得为灰灰爷爷的身体着想。”

宁宥听了，很是感动。她想不到今天所有令她感动的人反而都是与她无血缘关系的人。她抹掉滴落的眼泪，道：“谢谢。还有啊，我打电话主要是报备一下行踪。我妈最近为了弟弟的事心力交瘁，昨天又送急救了，现在手术后还躺在ICU病房里，没有知觉。我最终没去成美国，昨天直接从机场赶来医院，估计这次出境培训是泡汤了。天热，家里事情又多，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其实你们身体好，就是替孩子们分忧了，其他都让儿孙自有儿孙福去吧，你们别太操心了。”

郝父也是感动。结束电话后，他感慨将很快失去懂事的儿媳妇。

陈家，茶几上自然没有一杯水，连作为中间人的田景野也没受到优待。田景野等简宏成辛苦地打完短信，就道：“我时间紧，简宏成，你开始说吧。陈伯母，我估计谈话不会很愉快，你最好扶住陈昕儿。”说完，拿走茶几上的一个空玻璃杯，搁到陈昕儿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虽然只是田景野的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可陈母立刻领会。她不会忘记一个月前陈昕儿用玻璃自杀过，因此，不顾天热，紧紧挽住陈昕儿的一条手臂，也示意陈父照做。

简宏成这才道：“我从七年前一个夜晚说起。我只说我了解的那部分。那时候我刚发迹，业务很忙，手下的人很少，很多事只能亲力亲为。那天我在大排档跟很要好的客户喝酒，吃夜宵，联络感情，已经喝了不少，接到一个陌生人来电，说是让我去卡拉OK接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我疑惑那是谁，就多问了几句，打电话的说他是卡拉OK经理，有一个包厢里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两个喝多的女孩，他只好翻出女孩的手机，给通信录里面的号码打电话找人。我在陈昕儿手机通信录里的名字是‘班长’，按拼音排，顺位第一，所以先找到我。我一听，就想到这是陈昕儿，全深圳叫我班长的女孩只有她一个。朋友们听说是我老同学，就开车去帮我忙。我从包厢背出浑身酒味的陈昕儿，送她去租的宿舍。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卡拉OK也打烊了。”

田景野一边听，一边留意陈昕儿的反应，觉得陈昕儿的表情有些漠然。但听到一半时，田景野心里犯了嘀咕：夜店、半夜、醉酒女……太多联想可以不负责任地，又合情合理地延伸开来。但是慢着，不是说两人的关系是从陈昕儿租屋被男房东潜入开始出现转折的吗？田景野满肚子疑问，可不好提出，怕影响简宏成。

而陈母警惕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简宏成道：“那时候的朋友都还有联络，如果你们不信，可以一个个地打电话去问。或者，我建议你们干脆提起诉讼，让法院帮你们判断。证据不证据的，我们先放一放，等我讲完你们再质证，可以吗？我之后曾多次旁敲侧击地询问陈昕儿记不记得这一段，她都口头上表示不知，可细微表情又似乎表明她知道。她在竭力回避。反正我也把疑问搁一边，继续讲下去。”

田景野看看环视着陈家三口的简宏成，觉得这家伙此时犹如在给同事开会，压根儿就是老子说了算，老子说了你们再锦上添花的职业病。他只好捧哏一下：“嗯，你继续。对了，陈昕儿衣衫完整吗？”

简宏成想了想，道：“一方面我也喝多了，没太留意，只记得在包厢里看到时她穿戴完整；再一方面我背着陈昕儿，陈昕儿当时完全没知觉，不会配合一下，所以我背得很辛苦；再加上深圳天不冷，衣服普遍单薄，后来衣衫被拉扯得越来越乱也有可能。”

听到这儿，陈家三口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尤其是陈昕儿，虽然一张脸羞得通红，可什么举动都没有，很安静地听着。

反而是陈母对女儿道：“你不是不会喝酒的吗？女孩子怎么能喝成那样？”

田景野听了，心说陈家真是规矩人家，一点儿不懂夜店里那些破事，陈母居然担心的是这些问题，难怪养出一个“陈规矩”。他不由得看看简宏成，简宏成也有些无奈地看看他。田景野不动声色地提点了一下，道：“陈伯母说得是。深圳靠近香港，夜生活比内地丰富，在那种夜店里三教九流的人多，女孩子喝多了确实很危险。简宏成，你再说下去。”

陈母一愣，警觉地看向女儿，忽然悟出田景野前面问衣衫完整是有所指，应该是听出了他们所没有发掘的隐晦内容，果然是做中间人来的。陈母对田景野恢复了点儿信任。可她想着还是后怕，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简宏成继续道：“可我背着陈昕儿来到她的租屋，我朋友打开门，打开灯，却一眼看见一个男人从陈昕儿床上飞快地跳下来，试图逃离。我和朋友虽然喝多了，却也不傻，都看出这个男人形迹慌张，就跟那男人打了一架，揍得男人说出他是房东，过来要租金什么的。我们叫来警察，查到果然是房东，但哪个房东要租金能要到床上？他肯定是潜入陈昕儿房里，试图行不轨。我们坚决不肯和解，让警察把房东抓走。当然也不可能放陈昕儿在这种危险地方过夜，就把陈昕儿扛到我宿舍。这一段，如果要证据的话，警察那边不知道还有没有记录。具体日子我有。”

田景野终于听到熟悉处，忍不住惊讶地插嘴：“不对，你在同学聚会上说，是陈昕儿晚上回家，看到房东偷偷撬锁进屋，躺在她床上，陈昕儿打电话把你叫去帮忙，然后你和陈昕儿喝酒压惊，陈昕儿当晚住在你宿舍。”

简宏成看着陈昕儿道：“对，当时我还说我把持不住，发生了关系。但实际呢，没有。至于我为什么承认发生关系，说来话长，你们听下去。”

陈父、陈母听得两颗心跟过山车一样，一会儿觉得女儿好惊险，一会儿觉得要是实情真如简宏成所说，那么简宏成那夜仁至义尽，可很快又被田景野的问话戳到痛处，可简宏成又否定。陈母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催道：“你先说，我们再问。”

简宏成道：“我那时虽然有了几个小钱，可还不敢乱花，住的地方还很简陋，只有一间十平方米小房，一张床，几张折叠圆凳，一张折叠桌。男人嘛，不讲究。陈昕儿占了床和被子，我就没地方睡，再说我喝多了，又打了一架，筋疲力尽，心里大概也从来没把兄弟一样的陈昕儿当女人，就和衣睡在床上，陈昕儿也和衣睡。黑甜一觉，早上醒来发现陈昕儿在身边看着我，我还反应不过来。我一看时间不对，我有个会议，就赶紧洗漱、上班，把陈昕儿扔那儿，只叮嘱她赶紧搬家，那房东不是东西。这以后陈昕儿就不理我了，后来干脆失踪，工作也辞了。直到有天她一个朋友打上门来，要我负责，说陈昕儿怀孕，快生了，我怎么可以不负责任？我当时愣了。”

简宏成说到这儿，面目严峻地看向陈昕儿。而陈昕儿这回并未避开简宏成的目光，努力地道：“不是你是谁？那次都对质清楚了，你也承认。”

陈母忍不住道：“年轻男女酒后一张床，一个房间都不行啊。你们……”她拿手指向简宏成，激烈地道，“你好歹还能打架，还能回家，再喝醉也有点清醒，你怎么可以？即使没发生什么，传出去昕儿的名声也坏了，更何况酒后乱性！你到底把我们昕儿怎么样了？”陈母气呼呼地盯着简宏成，“酒醒后忘得一干二净的多了，你还真别推得一干二净。我正要向你道谢呢，幸好还没开口。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的同学？”

这会儿，反而是田景野不插嘴了。他看看简宏成，再看看陈家三口，无法判断，只简单道：“继续。”

简宏成看着气愤地拿手指指着他的陈母，淡定地道：“当时的情况不仅是你这么想，连我私下请教朋友，朋友们也是一样看法，都说我身边放着个大姑娘，很大可能酒后乱性。我再回到时间序列。当时跟陈昕儿朋友见到陈昕儿时，只见她瘦得跟人体标本一样，走快几步直喘气，我心里想到她这状态继续下去会死，出于老同学、老搭档的情谊，我可不能看着她死。然后她朋友跳着脚证明陈昕儿向来循规蹈矩，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却没得到我的疼惜，心灰意冷，才不愿搭理我。可又因为爱我，所以发现怀孕后一定要生下来。我很震惊，为什么我记忆中没有与陈昕儿亲密的片段？我当然是认真求证，但首先我跟陈昕儿毕竟没有亲密关系，我不便问得太深入，她不便回答得很坦荡。我只能问她那天晚上我们究竟有没有发生亲密关系，她说有。我当时凭过去与陈昕儿的合作而信任陈昕儿，她这么说，我就这么采信。其次我又挨了陈昕儿朋友一顿好骂，骂得很有道理，如前面陈伯母所言，因此骂得我很怀疑我酒后失德，导致我可能那晚真的做了什么而不自知。我虽然心里依然持怀疑态度，但当场表态我会负责。陈昕儿却说，生下孩子是她自己的决定，与我无关，不需要我负责。我认为陈昕儿已经用以前几个月的行动证明她打算自己负责，我很感动她的自立。可同时她似乎自己负责得不大好，都已经快把命搭进去了。再者，如果肚子里的孩子我有份，我不可能逃避责任，因此，我与陈昕儿商量，可否打胎……”

陈母一直沉默地听着，至此插嘴：“这么大的孩子，还怎么打胎？”

简宏成也真诚地回答：“是啊，怪我不懂这些常识，乱问问题，气得陈昕儿差点背过气去。我被陈昕儿朋友再骂一顿。那么就只剩一个选择——生下来。我提出陈昕儿负责生与养，我负责提供物质生活，同时我明确指出，我不可能因此意外，就与陈昕儿结婚。但离开后我还是很疑惑，不信我对一个兄弟姐妹一样的同学做了禽兽一样的事，即使酒后失德，也不可容忍。我跟身边朋友议论起这事，朋友分析得更进一步，说我英雄救美，志得意满，又是酒后，又是美女对我有感情，投怀送抱什么的，我那晚没有清白的道理。朋友说，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奉子成婚，其次是送去香港生孩子，免得孩子没户口，很麻烦。前者我不愿意，我就努力做到后者，我得弥补。这些事都在我和陈昕儿清醒时发生的，可以对质。陈昕儿，我有没有添油加醋，或者漏说什么？我希望你凭良心补充。”

陈母一直黑着脸专心听着，慢慢便显得越来越专注，神情也越来越紧张。等简宏成问陈昕儿要补充什么，她连忙眼明手快地一拍陈昕儿的膝盖，道：“慢点。补充是对的，但以前你不便问得太深入，现在还是不便，再说还有小田在。昕儿，你跟妈来屋里说。”

陈昕儿刚打算开口补充，却被妈妈打断，一听很有道理，她之前真是太听简宏成的话了，连忙起身挣开她爸的手臂，跟妈妈进屋。陈父看着母女背影，一脸担忧。

陈母将卧室门关上，还嫌不够，又拉女儿上了阳台，将阳台与卧室之间的门也关上，封得严严实实，才黑着脸开口提问：“那个房东与你是怎么回事？”

陈昕儿忙道：“我也不知道那晚那个房东怎么会在我屋里，怎么开的锁，按说我入住后就换了锁的，真的。后来我立刻搬家了。”

陈母冷冷地问：“这么巧，正好房东使坏一次，就正好让简宏成那帮人撞见？”

陈昕儿急了：“就这么巧。我又不是随随便便的人。”

陈母深深地审视着女儿，看得陈昕儿都手足无措了，才问：“那天跟你一起去卡拉OK的是谁？”

陈昕儿想了想，道：“公司客户。老板带我们请客户吃饭、娱乐。”

陈母问：“既然是同事，他们怎么不送你回家？为什么还是卡拉OK厅经理打电话帮你叫人？”

陈昕儿道：“我后来问过他们，可他们是老板，我又不能多问。他们只说他们也喝多了，没想那么多，先走了。”

陈母听得一脸恨，可还是耐心盘问到底：“到底后来发生什么了？”

陈昕儿被问得焦躁了：“我不知道。后来不是简宏成来了吗？”

陈母沉吟半晌，盯着陈昕儿问：“真的没发生什么事？我是你妈，你尽管跟我说，我又不会说出去。”

陈昕儿焦躁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忽然尖声叫道：“我不知道！”

话才说一半，陈母就伸手强硬地捂住陈昕儿的嘴，用另一根手指指客厅方向，拿眼睛示意她小声点。可客厅里的人还是听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三个男人都竖起了耳朵，可声音又很快消失了。

田景野看着简宏成道：“我大概知道答案了。但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不像你平时的做事风格。”

简宏成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经常我真傻的时候，常被人说成装傻。这有好处，有时候可以掩盖我冒傻气，让我不至于丢脸，有时候让别人不敢乘虚而入，但很多时候让我背了黑锅。”

田景野仰脸“嗬”了一声，没说什么。

陈父在一边看着，一声不吭，仔细琢磨这两人对话背后的意思。

阿才哥的电话抢了进来：“还真是让我们料中啊，宁恕来了，不过很快就跟一个售楼销售去了附近一家中介，他大概想买一期已经交付的现房。”

简宏成道：“首先搞清楚他用什么支付，如果是信用卡，信用卡跟房主名字分别是什么。”

阿才哥道：“这个简单。回头有消息继续交流。真是跟你说的斗蛐蛐一样，好玩。”

简宏成一笑。

阳台上，陈母等着陈昕儿情绪稳定下来，等看着差不多了，就问一句：“能继续好好说话了吗？”

陈昕儿垂头丧气地低着头，但不得不点头，以示确认。

陈母仔细观察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冷静地问：“你怎么知道与简宏成发生过关系？你是发生关系时醒着，还是醒来后发现身体不适，才想到呢？”

陈昕儿被问得浑身一震，头低得更深，轻轻地道：“都有。”

陈母不容分说地伸手抬起女儿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再回答我，哪一种？不可能同时有。”

陈昕儿避无可避，被迫面对着妈妈的眼睛，顿时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一幕接着一幕，一幕幕又互相贯穿，也有彼此矛盾的地方。她不知该抓住哪一幕来回答妈妈的问题，她的脑袋承受不住这样的芜杂，不禁狠命摇头，大声尖叫起来。

客厅里的三个男人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但这一次唯有简宏成没有动静，只见怪不怪地斜了卧室门一眼。

田景野听着卧室门背后传来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震惊了会儿，回头看看简宏成，奇道：“你……怎么回事？”

简宏成道：“我只能说，又来了。没办法跟她谈那一夜的核心，一谈，她就这样。”

陈父一只耳朵听着女儿尖叫，一只耳朵听田景野与简宏成说话，忍不住问：“那一夜你们到底怎么了？”

简宏成道：“我至今还在发掘真相，请等会儿听我往下讲。”他看看陈父浑身紧张不自在的样子，又补充一句，“问不出什么的，可以让她们回来了。”

陈父起身，又坐下了，垂首道：“她妈会决定。”

阳台上，陈母拿女儿没办法，劝也没用，摇她肩膀也没用，拥抱更没用。陈母无计可施，一个响亮巴掌打了出去。一下子，陈昕儿静下来了，看着她妈发呆。

陈母气呼呼地看着女儿，又不由得叹声气，将陈昕儿推回客厅。迎接她们的是三双震惊的眼睛，包括简宏成都震惊了，想不到陈母使出这招。

陈母将陈昕儿压坐在沙发上，见陈昕儿扭动着要逃避的样子，厉声道：“你坐着。现在是我想知道怎么回事，你跟我听着。”然后陈母扭头看向简宏成，“你继续说。”

简宏成一听，就知道陈母没问出什么，但他没法看陈昕儿混杂着狂乱与恐惧的眼睛，不愿看，看着心里生出厌恶，而不是同情。他不想再度问候自己的良心。可他正好面对着，又不能不看。他又何尝不是将自己放在火上烤？

“接下去我虽然将信将疑，但陈昕儿的肚子不等人，需要我赶紧找关系安排去香港。我自己工作也很忙，可每天还是礼节性去探望一下陈昕儿，送去钱物。就那么几天，陈昕儿胖了一些，似乎活过来了。然后我们赶紧去了香港。我前面说了，我才刚挣几个小钱，不是很经得起花用，何况是去香港用。又为了让孕妇好过点儿，我租了间还不错的房子，最后还有医院里的花费。我请不起保姆，都自己动手。因此小地瓜生下来，最先是送到我手里。陈昕儿本来身体就虚，生产后几乎只剩半条命，也没有奶，所以小地瓜都由我一个人照料。我看着小地瓜，心情很复杂，这是我儿子？可心情再复杂，我也得想方设法地把这个生出来才五斤多点儿的早产儿养活、养好。陈昕儿还住在医院起不来，我独自琢磨养小地瓜，我不笨，很快就把小地瓜养得雪白粉嫩。然后陈昕儿出院，跟我一起回了深圳。按说应该送陈昕儿去她原来租的房子住，但一来我不放心由陈昕儿单独养小地瓜，她自己身体也暂时不行；二来，我似乎跟小地瓜产生了深厚感情，好像每天能看到小地瓜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所以我把母子俩安排在我附近的小区。小地瓜也跟我很有缘，他哭着不睡的时候，只要我一哄就好。我当时心生恐惧地想，他妈的这就是所谓血缘，所谓父子天性吧，那么我真是做了禽兽不如的事。这么想的同时，我心里也没杂念了，好吧，那以后就很简单——我对小地瓜好，养活母子俩。”

田景野忍不住道：“你真是守口如瓶，这么多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去检测一下小地瓜的DNA？”

刚听得情绪翻腾的陈母一想，是啊，这年头报纸、电视上说排查DNA的多了，简宏成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想不到？幸好田景野反应快、落点准。陈母又感激地看一眼田景野，这位中间人果然称职。

简宏成悻悻地道：“说出来都没人信，当小地瓜能开口说话，居然第一句是叫‘爸爸’的时候，我心里越来越纠结，抗拒做DNA比对这个想法。你看，田景野，我这么有决断的人，愣是憋了一年多，憋得实在看小地瓜长得太不像我，才去做了DNA，然后……我清白了。”他调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结果在这儿。你们自己看。”

田景野没看，将手机递给陈父、陈母后，两手交握，看着简宏成微笑。简宏成奇道：“你笑什么？”

田景野道：“我一直烦你们两个的关系，既然你是清白的，我很高兴。以后不叫你臭渣男了。”

简宏成会意而笑，但都没等笑容展开，只听“啪”的一声，陈昕儿就像疯了一样地抢过简宏成手机摔了。简宏成挑眉看向陈昕儿，道：“又不是撕原件，摔我手机有什么用？唉，别又这种样子，我不敢叫你赔，不敢为富不仁。”

田景野看看摔了手机后就变得泪水盈盈、惶恐不安、呼吸急促的陈昕儿，只得由他弯腰将手机捡起，交还给简宏成。

陈母扭过脸去，一脸的无地自容。虽然她知道检测报告可以造假，可心里已经认定这报告不假了。

简宏成留意了陈母的表情，双手接过田景野递来的手机，对田景野道：“其实我那时候岂止高兴，简直是如释重负。陈昕儿那位朋友威胁，要告我强奸，一直骂我是流氓。我那一年半过得提心吊胆。即使陈昕儿生孩子后几乎与老朋友们都断绝了往来，她那朋友不再威胁得到我，可我还是怕，那是毁一辈子人品的指控。”

田景野想想那时候的情形，连连点头：“曹老师那么喜欢你，也对你害得陈昕儿非婚生子而大为不满。要不是你多年攒下的人品不错，当时可能好多同学都要集资去深圳揍你。”

而陈母一张脸早红成猪肝色了，因为就在刚刚放简宏成进门前，她还在骂简宏成流氓。田景野看陈母一眼，道：“好了，事情讲清楚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简宏成道：“我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把陈昕儿交还给陈伯父、陈伯母，很多事我需要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否则陈伯父、陈伯母这么大年纪，应付不来。接下来的这些话，可能陈昕儿听了，会情绪很大，不如陈伯父陪陈昕儿出去走走。”

简宏成在短短时间内已经看出，陈家是陈母大权独揽。

陈母严厉地道：“不用，既然做了，就不怕议论。”陈母说话间紧紧挟住陈昕儿，不让陈昕儿离开，“小简，你说。”

简宏成略微惊愕，不由得看了眼田景野。田景野也心有不忍，不起眼地皱了皱眉头。简宏成越发温和地道：“我建议还是回避一下的好，有些内容陈昕儿未必吃得消。”

陈母道：“她得留着做证。”

简宏成无法再坚持，只得说下去：“我查出小地瓜不是我儿子后，当然是先找陈昕儿问清楚，她这么搞我，究竟是什么动机。插播一条当时三个人的状态，当时小地瓜已经会走路、跑动，没一刻安宁，带小地瓜非常累人，但陈昕儿忙并快乐着，把她自己和小地瓜照顾得很好。而小地瓜就像是我的幸运星，他降生后，我的生意膨胀式地发展，因此我开始置业，让陈昕儿与小地瓜首先脱离租客生涯，住进别墅。我避嫌，还是住在出租屋里。因此，当我获得内情后，站到别墅前时，心里很纠结，难道就此请陈昕儿带着小地瓜搬走？我觉得真够为富不仁的。但起码陈昕儿得给我一个说法吧。当然，我还是不便直截了当地问，再说我依然对陈昕儿心有尊重。于是我旁敲侧击地问，可惊讶地发现，陈昕儿主动地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圆满地给前年的事情编了一个美丽的故事——她加班夜归，发现房东在租屋里，电召我过去将房东打一顿，她跟我连夜搬走，我百般抚慰她，最后喝多了，发生一夜情，便有了小地瓜。陈昕儿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真诚，我惊呆了，完全反应不过来，第一次对话铩羽而归。”

田景野看看面无表情但脸部肌肉一直抽动的陈昕儿，惊道：“就是同学聚会上说的版本？刚刚还以为是你编的呢。”

陈母听到后面，便一直看女儿表情，等田景野说完，道：“这不明摆着撒谎吗？你不会当场戳穿她？”

简宏成道：“当时看着陈昕儿的样子不像撒谎，而且她走出去把保姆带的小地瓜抱了进来。当着小地瓜的面，我不会对陈昕儿强硬，所以我就带着满心疑惑离开了。我思来想去，想到她可能是心理问题，于是去找心理医生咨询。但很遗憾，偶尔有空出去找的几个心理医生，都给我太不专业的感觉。有次去香港，经过朋友介绍，见到一个，虽然因为陈昕儿不在场，没法很针对，但还是让我看到两个可能，一个是陈昕儿自发调整记忆，以掩盖创伤，估计创伤很深，深到她无法理智面对；另一个是陈昕儿编的故事里回避事实的部分应该是她竭力试图逃避的回忆。我想陈昕儿真可怜，幸好第一次对话时我反应迟钝，没当场戳穿她。我想好一个计划，先挖掘一年半之前的事实，尽量多地掌握事实资料来交给香港那位心理医生，然后把陈昕儿送去进行治疗。”

陈父忍不住道：“这个好，这想法好。”陈母听了，脸上尴尬。

田景野道：“倒是符合你性格，你其实是想揪出那个真正的当事人吧？但你那时候连我开庭都忙得没时间到场，你有那么多时间调查这事？”

简宏成道：“当然是委托别人做，关键时刻我再出场，所以比较耽误时间。我还是再找了一次那个房东，结合外围调查与软硬兼施查问，这个房东是个出名的爱占便宜的，应该不是与陈昕儿谈朋友。我取了他的DNA与小地瓜的对比，不是。难怪陈昕儿PS过后的回忆里有房东。那么重点调查就放在陈昕儿原公司老板身上。调查之前我找陈昕儿第二次谈话。我具体询问了当时卡拉OK在场的分别是谁，陈昕儿自己分别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但问得很艰苦，她不是说忘记了，不知道，就是情绪很烦躁。当我问到客户是谁、哪个公司时，陈昕儿失控尖叫，就像刚才对陈伯母那样。然后她好几天抑郁，整个人魂不守舍，其间出现一个事故，还差点触电死亡，幸好保姆及早发现救回。这种现象，我以后不死心地又跟陈昕儿有过几次对话，每次如此，而且我发现这可能不是事故，而是她寻机自杀。所以陈伯母未来一个月内最好盯住陈昕儿。我是请两个住家保姆盯着，还得另请一个保姆跟着我管小地瓜，三个保姆还都累得跟我诉苦。”

田景野道：“其实你那时应该把陈昕儿送来，交给她爸妈。”

简宏成道：“我何尝不想甩包袱？三个保姆，都还是特种护理的，每月开销你算算多少？但陈昕儿说她未婚生子，不敢回家，回家会被妈妈杀掉。我说又不是你犯错，干吗害怕？她说就是她犯错，她依然坚持小地瓜是跟我非婚生的。而且她还随着故事活灵活现地培育出对臆想中我这种始乱终弃者的幽怨。我旁敲侧击地提示她小地瓜可能不是我的，她就疯了一样地拉来小地瓜，让我们一起照镜子，逼我承认两人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吓得小地瓜大哭为止。我投鼠忌器，只好调查那晚应酬的几个人，先取得证据再说。而且，她不肯回父母家，我总不能把房子一锁，从此不让她和小地瓜进门吧，就只好养着她。这么一拖二拖，小地瓜上幼儿园了。再说我调查卡拉OK的结果。这些，陈昕儿真不能听着。”

至此，陈母对简宏成已经很是相信了，并充满歉意，她与简宏成变得有商有量：“还是让她听着。你那套不灵，用我们过去的话说，太小资产阶级，不痛不痒，还是下重药。再说小地瓜不在，成年人总能扛得过去。”

简宏成再度惊愕，但惊愕之余，想到刚才陈母那记力透两扇门的耳光打得陈昕儿服服帖帖，此刻正乖乖坐着，听他说话，不哭不闹，最多只是面皮在神经质地抽动，与以往完全不同。他想或许陈母的办法更管用，只能以毒攻毒，下猛药了。于是他不再犹豫，干脆地道：“你们如果发现不对劲，随时提醒我中止。我找去那家卡拉OK，那种地方反正花钱就能办事。我找到那位曾经打我电话的经理，他已经不记得那夜的事了，听我描述后，他说最大可能是陈昕儿喝的饮料里让人下了药，之后就随便摆布了。这是防不胜防的事，再精明的女人让熟人盯上，都是一样结果。最后反正喷一身白酒上去，眼看着就是醉酒，事后别人还说是活该，谁让你管不住自己，喊冤都让人笑话活该。那经理还说了别的可能，我看着还是这个可能最贴合。”

简宏成说到这儿，不得不停住，因为看见陈昕儿流着泪默默挣扎，而陈母死死挟持不放，母女在那儿斗力气。

百忙之中，陈母撩起手掌，又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得陈昕儿一下子停止所有挣扎。田景野看着不忍心，两只手蠢蠢欲动。简宏成忙伸手压住田景野，扔眼色示意他别插手。

陈母回头大喝一声：“继续说！”

简宏成飞快地道：“好，继续说。那么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取得当天在场人员的DNA，就能找到嫌疑人。可我怎么都无法从陈昕儿嘴里问出具体有谁，只知道其中有她老板。我就去找她的原公司。但发现去晚了，那家公司的制造厂因为成本问题，已经搬去越南了，销售公司则直接撤销。还有那个老板是香港人。我调查过，可无法在香港接触到其人，回头我把那老板的资料快递给你们。”

陈母问：“为什么不报公安局？”

简宏成道：“请陈昕儿去过一次，她半路跳车跑了。我这下就跟湿手抓面粉一样，不知怎么处理她才好。后来眼不见为净，送她去加拿大蹲‘移民监’，攒足分数后拿移民，指望万一我这儿出问题，就可以找她结婚，顺利移居加拿大，算是我利用她一回。陈昕儿蹲‘移民监’的日子快攒足了，回头我把资料也快递给你们，如果有机会最好续上。好吧，就这些。从今天起，我与陈昕儿、小地瓜不再有瓜葛。”

简宏成说完就利落地起身：“田景野走不走了？”

田景野见简宏成冲他飞眼色，便也起身道：“我先走，陈伯母，你们慢慢消化这些事，有疑问随时找我。你们抓住陈昕儿，不用起身了。”

说完，两人飞快地逃走，冲锋一样地冲下楼梯，逃到阳光下。此刻，简宏成只觉得连夏天的阳光也是可爱的，充满了自由的畅快。两人躲进简宏成的车里，简宏成才敢开口：“再不跑，陈昕儿肯定又要发作，到时候又逃不掉。”他一边说，一边发动车子，不管司机还没来，先开车溜走再说。

田景野道：“你是害怕得有点神经质了。不过想想陈昕儿也……”

“打住！”简宏成大喝一声，“我已经为小资产阶级的廉价同情心付出代价了，你千万别陷进去。”

田景野却不依不饶：“现在陈家肯定翻天了。小地瓜怎么回去？”

简宏成一个急刹车，想了会儿，将车子扔给田景野，自己拍拍手走了：“你处理。我没胆。”

田景野大骂：“什么叫我处理？包，怎么只敢对我下毒手？”

简宏成道：“喊我那么多年臭渣男，你以为不用付出代价的吗？”

田景野脖子一缩，可还是奋力道：“我怎么处理啊，抱来交给你？喂，说话啊！”

简宏成话都不敢回，越走越快，像后面有野狗追着一样地逃远了。田景野哭笑不得，再静下心一想，只要小地瓜留在简宏成手上，不管是长期还是暂时，陈昕儿就能有办法吧嗒一下再粘回去，那今天下定决心的摊牌不是白干了吗？可他处理，他又怎么处理啊？简直是煎熬他的良心。

田景野眼珠子转半天，也是一脚油门溜走了，顺便给简宏成发条短信告知，然后不顾一切地关了手机。

可是田景野绕了一大圈，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想到简宏成的手机被陈昕儿摔了，他发过去的短信简宏成看不到，那么到时候简宏成的司机载着灰灰和小地瓜回来，岂不是不知所措？他只能回到原地。果然，司机早已等在那儿探头探脑。田景野只得硬着头皮下车。不料，只听得耳边嗒嗒声由远及近，只见简宏成风烟滚滚地也跑过来了。田景野便站住等他，等简宏成跑到面前，才道：“理解，理解，不用解释。”

简宏成道：“怎么办？我相信现在打电话上去，陈伯母肯定回答小地瓜送来没问题，她那强横性格，估计情绪波动都不是问题，一个耳光解决不了，再来一个耳光。我真有些担心小地瓜在……”简宏成说到这儿打住了，叹了口气，“还是听凭小地瓜认命，无奈承认这就是小地瓜的命？”

小地瓜不知，看到简宏成，就自己打开车门跑了出来，来抱“爸爸”的大腿，好生亲热。

简宏成摸摸小地瓜的脑袋。而田景野皱眉道：“你们在车里等着，我上去看一下。”

来开门的是陈父。陈父将门打开一条缝，就堵在门口，招呼陈母过来。陈母过来，将门打开更大的一条缝，从缝里挤出来，排开田景野，走出门站稳，顺手将门带上。田景野从这一连串动作中看出“谢绝”这两个字，很怀疑屋里发生了什么。

陈母脸皮僵硬地道：“小田，你有什么落下了？”

田景野只好什么客套都没，直接道：“小地瓜在楼下，现在的陈昕儿能让小孩子看到吗？要不我带走，去我家住几天？”

陈母稍微考虑了一下，道：“小地瓜回来没问题。”

田景野道：“陈伯母不用担心小地瓜烦到我……”

陈母道：“担心，怎么不担心？母子两个早麻烦你们多年了，即使你再好意，我也没脸领了。我以前不知道，还以为你帮忙都是简……小简的主意，他让你操作的。小地瓜在楼下是吧？我去领回来。你们都是大忙人，我们都是闲人，有的是时间、精力解决自己家的问题。还有，昕儿也不能单独住你那房子去了，我得时刻盯住她。我会很快整理好你房子里的东西，把钥匙退还给你。”

田景野无话可说，只好让开一条道，让陈母先行，他在后面默默跟上。

陈母走下几阶楼梯，又扭头道：“昕儿在你们同学那儿的名声已经臭掉了吧？”

田景野不由得一愣，道：“同学都已经是中年人了，除了运气好的几个，其他都起起落落，我不还坐了牢？但陈伯母何尝小看过我一次？”

陈母想了想，道：“你说得对。但昕儿不一样，她跌倒爬不起来了。小田，昕儿的工作会丢吗？她可能得请假一个月。”

田景野道：“好好休息吧，身体最要紧，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上班。工作总找得到的，陈昕儿的要求又不高。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但田景野思索后，还是狠狠心，说了出来：“但既然今天已经解释清楚了，简宏成那儿的抚养费不会再支付。这个……我得跟你点明。”

陈母叹声气，点点头：“没问我们要赔偿，已经是放过我们了。”

田景野见陈母通情达理，就忍不住提了一句：“我多一句嘴，陈昕儿的精神状态不大行，伯母您看是不是抽空带她去看个医生？可能是抑郁症什么的……”

陈母断然道：“我们这代人，比这更大的风浪都经过了，谁不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哪有那么多抑郁症，都是小资产阶级情绪作怪。你放心，昕儿既然回到家里，我会管教好。她即使已成年了，我依然是她的家长。”

田景野哑口无言，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强硬的陈母。

坐车里凉快的小地瓜见外婆走来，大概是忽然感觉到不好了，猛地爬进简宏成怀里，死死抱住简宏成的脖子不放：“爸爸，我今天要跟你睡。爸爸，我不去外婆家。”

简宏成心抽得没法说话，也紧紧抱住小地瓜，两眼看向走来的陈母。

只有郝聿怀道：“你爸大白天得忙工作，赚钱，没办法带小孩。你看我妈妈忙，我就跟田叔叔上班。”

“我要跟爸爸上班，我要跟爸爸上班，我不要去外婆家。”小地瓜开始有了哭腔。

田景野带着陈母到来，灰溜溜地拉开车门，见小地瓜已经在简宏成怀里哭得小脸通红了，一个劲儿地说不要去外婆家。可是在场的大男人们再身强力壮，也无法阻止苍老的陈母领走小地瓜。陈母从简宏成脖子后面掰开小地瓜的手，将小地瓜抱在自己怀里，似乎没听见小地瓜的哭喊，愁苦着一张脸，将小地瓜抱走了。

简宏成无奈地看着，问田景野：“陈伯母怎么说？”

田景野牛头不对马嘴地道：“小地瓜要开始吃苦了。”

郝聿怀探出脑袋来看，越看越疑惑，但他愣是克制住了自己，一句都没问。他不由得兔死狐悲，爸爸妈妈如果离婚，他怎么办？是不是跟着妈妈走了，爸爸也是一脸怅惘地在后面看着？

田景野与司机交换位置，坐进车里看一眼郝聿怀，道：“想什么？”

郝聿怀道：“没想什么。田叔叔，我可以去看看妈妈吗？我晚上会自己到你家里去。”

田景野心里感触很深，非常明显地发了一会儿呆，点头道：“我送你去。我差点忘记一天起码让你见到一次你妈，看样子我不是我儿子的好爸爸。”

“你肯定是好爸爸，因为你很好。班长叔叔怎么还在发呆？他快晒出油了。”

田景野一看，还真是，却听到后面郝聿怀轻轻说“真可怜”。田景野又是一呆，还是被简宏成拍窗挥手告别惊醒。简宏成上车走了。田景野又若有所思地看看郝聿怀，才开车离开。

田景野将郝聿怀送到ICU等候区，没等找到宁宥，身边的郝聿怀早灵活得泥鳅一样地跑掉了。很快，那边墙角里母子俩拥抱在一起，仿佛久别重逢。田景野不禁微笑，走过去，坐到宁宥旁边，不过在宁宥与他之间留出一个位置。田景野笑着揪住郝聿怀的领子，道：“坐下来，别总猴你妈身上，田叔叔要跟你妈说话。”

郝聿怀冲田景野做个猴样儿，不过还是坐到两人中间，但是抢先道：“妈妈，小地瓜归陈阿姨了，班长叔叔可伤心了。”

宁宥听得一愣：“怎么回事？”

田景野道：“今天简宏成摊牌，我在场，情节非常曲折，以后让简宏成自己告诉你。反正小地瓜……”

宁宥点头，打断田景野的话：“明白，必然。”

田景野一愣，笑道：“这太不公平了，怎么可以你比我早知道？简宏成简直是重色轻友。”

宁宥拿出手机里小地瓜的照片给田景野看：“我前天让简宏成看图说话，他还不认。嘴巴真是严实。”

田景野这才领悟过来：“还是你细心。”

宁宥道：“不是细心。他们在同学聚会上编的那个故事不符合两人性格。我后来越琢磨，心里越存疑。一存疑，就发现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郝聿怀只得道：“你们谁跟我换个位置？”

田景野碍于郝聿怀在场，才忍着没揶揄几句宁宥对简宏成的了解。他跟郝聿怀道：“很快，再说几句话。”田景野又对宁宥道，“我打算去找我前妻谈，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地把我儿子要回来。刚才看小地瓜跟他外婆回家，想想他进家门必然面对的一切，再联想我儿子……我下定决心了。不过，还得请你从妈妈角度帮我判断一下，我这想法对不对。”

宁宥道：“早就想说了，只是怕你说我多管闲事。换我，不会拿儿子做筹码。”

田景野道：“就这样。你们母子团聚，我晚饭后来接灰灰。你妈还好吗？”

宁宥道：“老样子。你忙你的去吧。班长答应送晚饭来。”

田景野走后，郝聿怀才道：“妈妈，其实我才是最要紧想跟你说话的人。我一肚子的话。”

宁宥看见儿子，就眉开眼笑了，憋再多的气都可以扔一边：“现在全是你说话的时间了啊。”

郝聿怀看看周围其他人，凑到妈妈耳边道：“我刚刚看到小地瓜外婆抱走小地瓜，小地瓜紧紧抓住班长叔叔不放，哭得撕心裂肺的，真可怕。我看着看着，想明白了，你过去为什么决定不跟爸爸离婚，你怕我那时候小，也会像小地瓜一样大哭，是吧？”

宁宥心头温暖一阵阵地生起，儿子竟然懂她心意了：“是啊，你当然是我的最优先考虑。”

郝聿怀道：“你以后不用太担心我了，我长大了，就算我会哭几声，但我能挺过去，还能支持你挺过去。反正我到时候即使哭了，也不意味着什么，你不用担心。”

今天已经憋了一肚子气、一肚子委屈的宁宥不由得扑簌簌地掉下了眼泪。但她笑道：“我这哭也不意味着什么，啊不，我高兴哭的。”

郝聿怀吐一下舌头：“你声音真难听。我去窗口守外婆，你睡一觉吧，眼皮都耷拉下来了。”他双手扯住眼角、嘴角往一起拉，模仿给妈妈看。

宁宥扑哧一声笑出来：“哪有这么难看啊！难看死了。你不用去窗口守着，就这儿坐着，护士阿姨一叫‘宁蕙儿家属’，你立刻推醒我。”

郝聿怀还是跳到窗口去看，他在小朋友里面算长得高的，在窗口面前一点儿不显矮，绰绰有余。小孩子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站在那儿没一刻安稳的，浑身每个关节总在变着花样。宁宥也换个舒适的坐姿，打算睡觉，可看着儿子，左一眼、右一眼地看着，人是毫无道理地松弛下来了，睡意却怎么都培养不出来，反而不想睡了。她不禁想到昏迷中的妈妈等儿子声音出现的心情，仿佛能听到妈妈心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喊宁恕，可惜宁恕不愿来。

郝聿怀看了半天，没任何动静，就跳了回来，接近妈妈一米时，嘎一声止步，探脑袋过去查看妈妈动静。宁宥从睫毛缝里偷看着，候着儿子靠近到一尺距离了，才忽然睁开眼睛，冲儿子笑。郝聿怀也笑了出来，但又想这儿是这么沉重的地方，不能乱笑，忙死死憋住，又挨着妈妈坐下，拿出手机玩游戏。

宁宥这才在调得轻轻的游戏声里睡去。

第五章 穷途末路

简宏成坐在田景野的西三数码店里，亲自动手往新买的手机里倒数据。他一直郁郁不快，低头面对着墙壁，懒得应付田景野侄子。收拾好他的新手机，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刷卡付款。然后他又默默地对墙坐了会儿，低头离开。田景野的侄子看得很是吃惊，打电话给田景野汇报。

田景野心里当然有数，但没时间跟侄子多说，他正面对着他的前妻。他候在前妻工作的储蓄所，等她下班，没打电话预告，怕前妻想太多、太杂，影响会谈。因此，他前妻出来时一眼看到他，一愣之下，便立刻改换姿态，满脸笑容地走向田景野。田景野也是笑，但当然是客套地笑。

“一起吃个饭？”田景野指指不远处他的车子，“我开车。”

前妻犹豫了一下，道：“去我妈家接上宝宝吧，不远。”

田景野道：“你的提议我考虑了，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前妻一下子警惕起来。她环视一下周围，看看已经关闭了的储蓄所后门，道：“在这儿说吧。”

田景野便直截了当地道：“我不放心你带宝宝，决定拿回抚养权。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协商解决，二是诉讼解决。协商是指你可以要求我给予经济补偿，或者要求工作调换，我尽量优厚地答应，因为我有亏欠你的地方。总之，我志在必得。你知道我的性格。请你认真考虑后给我个答复。”

“免谈！”前妻转身就走，脸色墨黑。

田景野没追上去，只冷冷地道：“你考虑清楚。为了你的饭碗，为了宝宝的前途，为了大家都过得好。”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你不怕我告诉宝宝你是怎样一个人？”前妻不得不止住脚步。

田景野道：“我就是反感你拿宝宝要挟我，还竟然敢当着宝宝的面跟我谈条件。你不怕教坏宝宝，我怕。既然你打开谈条件的口子，我也奉陪，而且奉陪到底。”

田景野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可沉下脸来，便变得有些可怕。前妻不禁后退一步，花容失色：“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胡来，我都告诉宝宝。”

田景野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在牢里三年，杀人越货的都成了兄弟。”说到这儿，他一顿，下巴一扬，“我的意见是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今天速战速决。”

前妻跳脚大叫：“由不得你……”

田景野打断：“是，由不得你。明天就让你们行长停你的职，一年内你别想在本地金融系统就职。我立刻去法院提出抚养权诉讼，你没有固定工作，你稳输的。说吧，要多少钱，或者年底竞聘时想要哪个办公室职位。”

前妻指着田景野的鼻子骂：“你……你这恶棍！你耽误我一辈子还不够，你还想怎样？搞死我吗？要我死给你看吗？”

田景野当没看见：“用不着。你把宝宝抚养权交给我。我知道你会不舍得，但你一辈子还长得很，你可以拿走钱，投资你自己，把下半辈子过好。”

前妻忽然哭了起来：“田景野，我已经三十多岁，嫁不出去了。我没法再跟别人生孩子了，不会再有像样的人跟我生。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把宝宝交出来。你要是逼急了，我抱宝宝一起跳楼，我死活都要跟宝宝在一起。你听见了吗？你休想。”

田景野手一摊：“好吧，谈判破裂。我走了。走之前提醒你，你这么要死要活，以为你有亲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出来这些日子里你不让我见宝宝，在宝宝面前把我说得一文不值，直到听说我又发家，才让我见到宝宝，还拿宝宝要挟我，你有多残忍势利。法庭见。”

前妻大叫：“田景野！田景野，可以谈……谈……”

可是田景野说走就走，头都不回，直到坐进车里，才双颊抽动了几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一眼张皇失措的前妻，便走了。

简宏成拎了一大包吃的来，见宁宥脑袋搁在儿子肩膀上睡得正香。他站住待了会儿，又走过去，敲敲郝聿怀的肩膀，又做个手势让郝聿怀别叫醒宁宥。他在郝聿怀身边坐下，轻问：“睡多久了？”

郝聿怀停下游戏，怕说话惊醒妈妈，就在手机上打字：“一个半小时。”

“你饿吗？”

郝聿怀飞一样地打字：“等妈妈一起吃。”

简宏成点点头，将一袋吃的放下，一抬头，却见田景野心事重重地来了。他就对郝聿怀道：“叫醒你妈妈吧，一个小时差不多了，否则晚上睡不着。”

郝聿怀老三老四地思索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就把妈妈推醒。

宁宥睁开眼就看见田景野，愣了一下，撑着坐直一看，简宏成也在。她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你们怎么都在？”

田景野道：“我来接灰灰。”

简宏成道：“我给你送晚饭。”

宁宥道：“哟，我睡糊涂了，其实应该问你们俩怎么都端着臭脸？”她又看看灰灰手机上的时间，“田景野，你不是说吃完晚饭后才来吗？”

田景野道：“干脆利落地跟我儿子妈谈崩了。”

简宏成奇道：“你谈什么了？”

田景野道：“让你下午那一幕刺激了，我就翻脸做恶人，争取速战速决，一个星期内拿下，省得造成伤口太大，留一辈子记忆。”

简宏成悻悻的，无话可说。

宁宥刚睡醒，脑袋有点儿跟不上速度，发了会儿呆，才听出田景野说的是什么，又想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郝聿怀早饿死了，宁宥醒来，他就扒开食品袋，将菜盒一个个地摆到他原本坐的椅子上，又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塞到妈妈手里：“妈妈，可以吃了。”

宁宥问两人：“你们吃了没？”

两人都道：“你们吃。”田景野还道：“顺便替我想想有什么要注意的。”

宁宥道：“今天各神经回路塞车，我慢慢想好，再发邮件给你。呃，现在只想好一条，这年纪的女人不容易，你得给她留足退路。反正你留得起。”但宁宥还是先去窗口看一眼妈妈，才回来吃饭。

田景野没处可坐了，就站到窗边发呆去。简宏成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有条经验分享给你，我带着小地瓜上班、出差，虽然辛苦，可小地瓜很开心，成长很快。你儿子比小地瓜还大点儿，更容易带。”

田景野苦笑：“他妈妈跟我闹要死要活呢，还说要带着我儿子一起跳楼。”

“会不会是真的啊？”

“假的，她做不出来。但我听着，心里还是有点。”田景野不愿再谈，“你这么陪着宁宥，不大好吧？万一宁恕来了呢？”

“我跟宁宥说一下陈昕儿的事，该了结了。说完就走，来得及，宁恕还没上路回来呢。”

田景野略微吃惊：“你可别做犯罪勾当。宁恕不会放过你。”

简宏成一笑：“我什么都不用干，也轮不到我花钱请人去做，宁恕得罪的人多，有人可踊跃了。”

“擦，所以你有钱打包这么多菜了——人家母子俩怎么吃得光？”

简宏成还是一笑：“我又不知道灰灰在，还以为是我跟宁宥吃。现在我只好饿着，否则太奇怪，灰灰不适应。”

轮到田景野坏笑了：“不怕，剩菜也够你打扫的。”

过会儿，郝聿怀吃完，才刚跳起身，田景野就走过去道：“宁宥，你也吃完了吗？我带灰灰走了，顺便替你把这些饭盒带走扔了吧。”

宁宥不知情：“怎么好意思？我会收拾。我还没吃完呢。”

简宏成踢了田景野一脚：“是人吗？”

宁宥更莫名其妙。

郝聿怀走到简宏成面前道：“班长叔叔，我今天跟田叔叔上班可长见识了。你什么时候也让我跟一天好不好？我肯定不吵，不信你问田叔叔。我手机、电脑操作得都很快，我还会做黑客，今天田叔叔忘记了一个密码，就是我替他找出来的……”

“明天就可以。我还在这儿，你反正也没人管。”简宏成答应得很爽快。

“耶！”郝聿怀开心地跳到妈妈身边，撞了一下。

轮到田景野凑到简宏成耳朵边轻轻骂了一句：“是人吗？”

简宏成笑而不语。

等田景野领郝聿怀走了，简宏成终于可以坐下来吃。宁宥大惊，看着简宏成道：“怎么回事？你没吃？”

简宏成顾左右而言他：“宁恕与大部队会合了，一帮人现在在吃晚饭，估计吃完才能起程回家。”

宁宥愣了一下：“那得半夜了。”

“嗯。够我说完陈昕儿的事。”简宏成忽然觉得现在这气氛很舒适，他不急着吃，抬头，忍不住冲着宁宥笑，“下午心情一直很不好，看见你才恢复一点儿。”

“你右脸颊的酒窝居然还在。”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脸，宁宥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简宏成道：“你还不如骂我白胖了那么多圈，居然还没填平小小一个酒窝。”

“去去去，说陈昕儿的事。”

阿才哥早已收工上路，心满意足地在高速路上慢慢享用打包的无锡酱排骨。

而宁恕拿着一袋面包从高速公路服务区商店里出来，跳上等在外面的出租车，让司机继续轧着限速线送他去医院看妈妈。他不担心妈妈吗？才不，他心急如焚。

宁恕的车子走后，阿才哥的车子才进来服务区休息。阿才哥等司机上厕所的当儿，给简宏成打电话：“他们见面了，东西转手了，现在该在喝酒庆祝。”

“这么迅速？”

“是啊，宁恕他们都是熟手，我跟都跟不过来，他们办手续好像不要等一样，飞快。我用了三队人马才什么都没耽误。后来一想，对了，宁恕说他以前是金牌销售。我回家了，到高速出口再给你打电话，我们连夜商量对策。”

“行，来得及。”

宁宥等简宏成结束通话，就问：“我好像听见宁恕的名字？”

简宏成道：“对，宁恕还在喝酒。我说到……噢，背到出租屋……”

“喝酒！是人吗？”宁宥怒不可遏。

简宏成道：“我是继续讲古，还是让你生会儿气？”

“让我生会儿气。”宁宥即使生气，依然能够克制着款款起身，可又忍不住道，“我今天生了很多气，可都是闷气。”

宁宥说完，就去窗口看妈妈的动静，当然，依然没有动静。想想宁恕此刻正朱门酒肉臭，她已经无法解读宁恕的内心了。

而简宏成看着宁宥的背影闷笑。只是这场合太沉重，他不便笑得显山露水，只好低头闷笑。

宁宥回来道：“我自以为很懂宁恕，直到今天之前还有这错觉。”

简宏成道：“那是你不忍以最坏恶意揣度他。”

宁宥想了想，点头认可：“宁恕下午三点打电话来查岗，倒打一耙，说我明知他三点钟回不来，却骗他三点钟必须回，说我借此诡计占据道德制高点以制伏他。他倒是不惮以最坏恶意推测我啊，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恶意？”

简宏成道：“呵呵，虽然我帮简敏敏解决了一个个的大问题，也多次向她表示友好，可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必然往最坏处想，想了后还不怕刺激我，必然伴以行动上的戳刀子。眼下我表面上待她如同正常姐弟，处理问题时也以家庭团结为重，可私下里处处防备她，不敢松懈。她被生活摧残了，可如果她不自我修复，别人即使再同情可怜她，也只能远离她，人力有时而穷。”

“人力有时而穷。”宁宥低声复述一遍。

“是啊，我最近不断被打击，不断刷新对这句话的认识。对小地瓜，我即使……我即使心如刀绞，可不得不把他交给陈昕儿。我抢不过来，也没有任何理由跟陈昕儿去抢。很多事情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坏下去，眼睁睁地。我继续说下去？”

“好……不，我还没说完。我一直怀疑宁恕拿我当迁怒对象，你们简家也是。虽然从小家里的资源大都向他倾斜，可他的童年与少年时期并不好过。妈妈忙，只有我照看他，我只比他大三岁，即使自以为尽力了，可对他的照顾质量可想而知。尤其是走出家门后，他的日子更不好过。他又与我不同，我是女孩子，我弱小点儿，甚至装得弱小点儿，别人只会更善待我。没爸爸，妈妈从不来开家长会，都没关系，我成绩好……”

简宏成实在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还长得好。”

宁宥“哼”了一声，不理简宏成：“反正从老师到同学都善待我，我做什么事都搭顺风车。宁恕则不同，男孩子，豆芽菜体质，没有孔武有力的家庭男性成员撑腰，注定他在不文明的环境里要挨打受欺负，男生的世界比较弱肉强食。即使他引以为豪的成绩，也有他姐的光辉事迹在前面压着，老师表扬之前会提醒他一句以你姐姐为榜样。直到工作之前，他一直过得很压抑。我又是他那段黑暗记忆里对他指手画脚最多、管得最多的人，唉。除了简家是他必然仇视对象，就只能是我了。”

简宏成道：“这算是对宁恕最善意的解读了，你到底是他半个妈，可惜不是整个妈，否则他不会这么怨你。一般来讲，妈妈跟孩子什么都好说，姐弟之间就没那么好说了。你看我妈妈那样子对待简敏敏，简敏敏还能三不五时地去看她一趟，板着脸吃一顿饭，跟我呢？你看待宁恕、对待宁恕，也该跳出半个妈的思维局限了，这样心里容易接受。”

“还善意解读呢，他前几天指责我当年欺负他。天地良心，真是，我气得胸闷好半天。”

简宏成道：“跟我对待简敏敏一样，该远离就远离，该设防就设防。人大了，心思不单纯了。我继续讲下去？”

宁宥眉头一皱：“你急什么？我还生气呢，让我先讲完。”

简宏成也道：“我这不也是急于跟你说清楚吗？你先告一段落，我急不可耐了。”

宁宥奇道：“你那事的结果不是明摆着的吗？”

“结果让你给识破了，过程匪夷所思啊。我已经忍了七年，你让我赶紧说出来。”

“是你自己要忍的。”

“真不是我自己想忍的，是不得不忍。”

宁宥只能放弃生气，让简宏成说下去。

宁恕在出租车上坐立不安。天已暗，他的脸便可以放肆在七情上面。他心里就像煮沸的粥锅。他归心似箭，可心里又很清楚到了医院后将有一场硬仗等着他，牙尖嘴利的宁宥不会放过他，他得预先想好各种应对，以主动出击来扭转局势。可他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他在谋划着另一件事，想到那件事已经走出最关键一步了，再往下走，便是收割战果，他又无法不狂躁地去想如何收割。可今晚显然是妈妈那边最要紧的一夜，而又必须先考虑摆平宁宥，才能安静地陪伴妈妈。他是妈妈的儿子，当然得暂时将那件事往后面挪挪。

可走了足有一个小时，宁恕依然无法静心思考如何对付宁宥，只得在黑暗中对妈妈抱歉地心想，要不将那件事速战速决了，才好安心。如此决定下来，他立刻全体脑细胞归位，很快想好步骤，打出一个电话。

宁恕打电话给远在缅甸的赵雅娟，想不到赵雅娟真接了起来。宁恕只是抱着侥幸心理尝试一下，想不到赵雅娟接起了，他很是高兴，忙道：“赵董，我是宁恕。”

“哦，小宁，信号不是很好，你得长话短说。”

“是，赵董。好消息，规划可以调整了，容积率修改只剩下最后走走程序。”

赵雅娟开心地说：“噢，好事啊，这么快，想不到。可惜我没在家，要不然再晚也得摆一桌庆功酒。”

宁恕当即果断地道：“谢谢赵董，我总算不辱使命，非常开心。但这几天忙于工作，耽误了一件事，我前阵子被人差点儿恶意撞死并绑架……”

“哦，那事第一次见时你就跟我说起过。处理得怎么样了？”

宁恕道：“我前几天在百忙中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么恶性犯罪的主事者居然给取保候审了，一打听，真是钱能通神。我投诉了当事民警，可没下文。眼看23日这个案子要上法庭，我几乎已经看到结局，求赵董帮我找人疏通。我不求别的，只求公正判决，不受干扰。”

赵雅娟爽快地道：“你把详细情况发电邮给我，我替你做主。”

宁恕激动得差点儿在黑暗的后座上跳起来。他连日连夜地这么辛苦，等的就是赵雅娟的这句回答“我替你做主”。对，这就是赵雅娟对他拿下局长大人，拿下容积率修改的回报。

放下这一头，宁恕才能专心思考医院那头。可他专心了会儿，便头一歪，睡了过去。他太累了。

“卡拉OK经理的话能当真？”宁宥惊得差点儿跳起来。

“能当真。”简宏成仔细看着宁宥脸色，见宁宥毫无幸灾乐祸之色，他很是放心，“我下午没跟陈家人说真话，真话太刺激。实际上是，我相信经理还记得那夜的事，但那种江湖人做人谨慎，不敢实话实说，免得施暴者砸了他们的店，也怕受害人得知店家知情不告，迁怒而砸了他们的店，所以他们就以推测的方式说出真相，让谁都抓不到辫子。基本上他说得最详细的，就可默认为真相。反正后果都一样，我说得太细节、真实，陈家人会更接受不了。给他们留点儿侥幸心理也好。”

宁宥缓慢地点点头：“是，你做得很好。可即便如此……女孩子总能遇到一些猥琐男的骚扰，有时候做梦回忆到当时情形，都能又吓又气，惊醒过来。陈昕儿好可怜。”

简宏成道：“我事后细细打听过，有那么一种药，可能他们从香港带过来，叫氟硝安定，促睡眠很快，而且事后又能干扰人的记忆。估计陈昕儿遇到的就是那种，所以事后意识混乱地栽上我。但那天醒来我衣衫齐整。我头天晚上酒意上头，一头扎倒睡着，根本穿的还是西装，早上陈昕儿已经清醒，应该看清了，从这一方面来讲，陈昕儿又有选择性遗忘的成分，不知是故意，还是病态。但我真没法跟她追根究底，不忍心问下去。”

“我终于能理解她的逃避了，她不容易。你也是仁至义尽，这么多年呢。”

“但毕竟非亲非故，陈昕儿又花样百出地折腾……”

“我一直觉得陈昕儿以不断折腾来求得存在感，唉，果然。”

“虽说我也同情，可同情会被消磨。我只好把她送去坐‘移民监’，算是给我开辟狡兔三窟之一窟，安慰我的不甘心。这回要不是她跟宁恕搅到一起，非要起诉我，还有她对你的态度又变本加厉，我本来还想掩耳盗铃下去呢。我只担心小地瓜，陈昕儿现在基本上无自控能力，而陈昕儿妈妈是那种强硬到不会变通的女人，家里显然她是老大，我讲述的过程中，陈昕儿听到痛苦处干扰起来，她妈上去就是一巴掌，脸都打肿了的那种，小地瓜怎么活？”

“真是人力有时而穷。”

“好了，总算跟你解释清楚了，我轻松一些，要不然没法见你。”

宁宥撇开脸，不理简宏成，但同时又忽然感觉异样。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宁恕怒目圆睁地冲着这边看。果然是宁恕来了。宁宥冷冷看宁恕一眼，便将他视若无物。

简宏成看到宁宥略微显现出的异常，便也看过去，也见到凶神恶煞般的宁恕。他也只冷冷一瞥，凑过去冲宁宥轻道：“宁恕这下确认你是‘汉奸’了。”

宁宥也凑过去，近得都看得见简宏成脸皮上的胡茬儿，道：“你再添一个砝码。不好意思，我不能让你专美。”

简宏成道：“他现在惊呆了，会怎么发落我们？”

宁宥道：“拳头什么的，最好招呼到男人身上。”

简宏成一听，立马跳了起来。果然，宁恕大步冲了过来，一拳冲简宏成挥了过去。幸好简宏成已有准备了，赶紧躲开。但宁恕大力挥拳追打时，脚上不知绊到什么，一下子站不稳，人又正在用力，便噔噔噔地冲向前去，踉跄跌倒在地上已经展开铺盖了的一堆病人家属身上。简宏成在百忙中看时，只见宁宥状若不经意地将腿收回，又踢出一条不知谁的折叠凳。而等宁恕连声道歉后坐起，战场早已打扫干净，宁恕只看到一条打翻的折叠凳，猜测他是误踩了。简宏成心说，难怪宁宥工作这么多年，不仅不吃亏，还步步高升。

宁宥没等宁恕站稳，就冷淡而清晰地道：“下午两点左右妈妈出现一次险情，我呼唤无效，幸亏简宏成跟妈妈说话，激发妈妈求生欲。当然，既然你总算姗姗来迟了，我就可以放简宏成走了。你收起拳头，不可忘恩负义，以后拔拳头前请先找护士站了解情况。”

宁恕一下子被定住，异常尴尬，知道于情于理都打不出手。可他还是忍不住道：“要他干吗？我们家的事要他干吗？”

宁宥依然淡定地道：“你这么重要的人物不在，我有什么办法呢？既然你来了，这儿移交给你，我明天这个时候来接替你。”

说完，宁宥理都不理宁恕，收拾好苏明玉送来的过夜装备，请简宏成帮忙一起拎着，撤退。她拎着睡袋到护士那儿做好说明，再趴在窗口看了会儿，看都不看一眼宁恕，走得非常干脆。

电梯关上，简宏成才道：“你会挨指责。”

“爱谁谁。”宁宥都懒得解释。

宁恕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好歹是准备了一肚子反击宁宥的话，可完全没想到全无用武之地。他愣愣地看着宁宥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一屁股坐在宁宥原先坐的地方。他又想起刚才一激动，居然忘了第一时间看看妈妈，忙趴到窗口去看。然而，一屋子都是挂满各种仪器的病人，甚至连男女都分不清，究竟哪个是他妈妈？

等宁恕回来，发现刚才那个位于墙角的僻静干净位置被人抢了。抢位置的大妈从折叠躺椅上抬起肿胀的眼皮，面无表情地道：“呵呵，我看你没带铺盖，用不着这地方。唉，睡了，睡了。”说完，便闭目拥被睡觉，不理宁恕是什么反应。

宁恕一时没地方落脚，转身看来看去，只有门口一把椅子空着，可以坐。他只得坐到那边去，赶紧写电邮发给赵雅娟。

但是，刚才宁宥说明天这个时候才来接替，可明天白天宁恕不能不去公司，而他又放心不下这儿没人管。他想来想去，只得拨电话给宁宥，满脸尴尬地放软声音：“我明天白天很多安排，要不你还是明天白天来，明天晚上我来管……”

宁宥道：“我信不过你，与你没商量。”说完，便挂断电话。

宁恕气愤地看看手机，无奈只好又找陈昕儿。在赵雅娟正式出手之前，他得快马加鞭地将规划改动手续尽快办下来，以免赵雅娟以为他骗人。他明天哪有时间待在医院？再说，妈妈住在ICU里面，他纵然万般想管，可也鞭长莫及啊。他进不去ICU，在也没用。发生如今天下午两点需要亲属进去配合医生这种事的概率毕竟低。

接电话的是陈昕儿的妈妈。宁恕没听出来，以为那边就是陈昕儿，直接道：“哎，按说我帮你抢回孩子，帮你追讨抚养费，帮了你这么大忙，可你今天倒是说说看，只是拜托你到医院照看一下我妈，你都做不到。明天早上七点，再不帮以后没商量了。闵律师那儿就等你的态度。”

陈母好一会儿才将宁恕的话串联起来理解过来，顿时板起脸道：“啊，你就是那个宁恕？听声音你年纪不大。小伙子，我奉劝你一句，做人要安分守己，闲事少管，不要煽风点火。”说完，就挂掉电话。

宁恕猝不及防，被打蒙过去，醒过来时顿时脸色铁青。他岂肯吃亏？再度拨通陈昕儿的电话，不等那边说话，立刻像打算盘一样地道：“陈昕儿，做人要讲信用，出尔反尔小人也。你即使想赖掉也行，直说，和平年代，难道我还能拿刀拿枪逼你做事？你又何必让你妈来骂我？我帮你的结果难道是让你反咬一口？那你还算是人吗？你……”

那边依然是陈母接的电话，她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刚才我心急有错。明天早上七点是吗？准时到。干吗啊这是？讨债鬼一样。”

宁恕又是一愣：“你让陈昕儿听电话，让她自己说。”

陈母没好气：“会说话吗？跟长辈是这么说话的吗？”说完，又挂断了电话。

宁恕心说，相信你才有鬼呢。他只好问旁边家属如何请看护。

简宏成非要全程帮忙，带着宁宥将郝聿怀从田景野那儿接出来，把母子安顿在宁宥指定的宾馆里。他试图安顿到好一点儿的地方，可宁宥非要住在离医院最近的商务宾馆，以便随时可以休整，简宏成也无可奈何。他奈何不了宁宥。

然后，简宏成与阿才哥见面。

阿才哥刚从高速收费站出来，就笑嘻嘻地钻出车门，钻进简宏成自己开的车子里，随手将几张复印件交给简宏成：“给你，都在了。连宁恕刷卡付款的那个什么单子的复印件也在这儿了。”

简宏成打开顶灯查看，果然，该有的证据全套齐全，一份不差。

“你应该到克格勃去，大材小用了。”他笑道，“才一份？你多复印两份，你也拿一份。”

阿才哥一把推开：“我有。我明天就去举报，一定要让那小子坐牢，起码坐足三年。切，玩我，我没打断他的腿，全是你和小田拦着。”

简宏成笑道：“不急，举报也有章法，我慢慢分析给你听。”简宏成再确认一眼复印件中的付款数字，“前年两高新出了行贿量刑解释，超过一百万的，属情节特别严重，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无期。即使受贿人最终把钱退回，没有接受，依然可以判他，只会稍微减几年。”

阿才哥一惊：“这么狠？”

“对，除非赵董揽走责任，将个人行贿转为单位行贿，宁恕才可以少判几年。我现在有几个方案，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谈？”

“行啊。但你得赶紧告诉我，我拿这几份复印件有什么用。”

简宏成一笑：“找局长‘帮忙’，请他帮你介绍几个工程做做呗。看样子你还没跟他搭上关系。”

阿才哥一听，哈哈大笑：“你太厉害了，石头都能让你榨出油来。你跟小田两兄弟，小田同样是一分钱也能榨出油来。都是牛人，牛人。你还有什么主意？都快说出来，喏，前面那个饭店，我们边吃烤串，边说话。”

简宏成赶紧将车开过去：“我有个不成熟的计划，我们今天讨论一下，确定方案，明天就开始做起来……”

阿才哥笑道：“你想出来的怎么会不成熟啊？你说我做，全市我都熟。”

“我制订计划考虑两个前提，首先当然是把宁恕拿下，其次是我们的安全。这两者之中，我们自己的安全得放在首要位置。我们的安全包括几条，首先是两边当事人可能会狗急跳墙，最近我们得注意人身安全，所以要守口如瓶，这件事的知情人越少越好；其次是我们不能在圈内落下举报行贿、受贿的名声，这事得交给跟我们关系比较远的人去做，别人即使怀疑上我们，也拿不到把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不能坏了赵董的好事，让她在心里记恨我们。我还好，你大本营在本地……”

阿才哥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听到这儿，伸手紧紧揽住简宏成的肩膀，插话道：“我早知道你考虑的肯定等于我考虑的，既然你都考虑到了，我对你的实施步骤没意见。”

简宏成心里了然，嘴上笑道：“那不行，领导不听汇报，我晚上睡不踏实。”

阿才哥轻松欢乐地笑骂：“擦，你寒碜我，你这是寒碜我，是兄弟吗？哈哈。”

郝聿怀让宁宥接走了，田景野轻松许多。他电视什么的都不开，躺在沙发上想主意。他想到那天早上偷偷去前妻家小区等儿子出门上学，有个男人与前妻一起出来，显然是过夜的。可从前妻试图与他复婚来看，那男人显然是与前妻没婚约就同居，前妻显然罔顾儿子的想法。这么越想，田景野越不放心儿子所受的教育，再回想起出狱后第一次见到儿子时，前妻死鱼一样的脸，儿子冲着他吐口水，当时心里跟扎刀子一样地难受。可是，前妻在银行后门说的那些话也不能不考虑，她不小了，再婚机会少了很多，再育的机会也很小……

正想着，一个陌生电话进来：“小田啊，还听得出我声音吗？”

田景野一下子坐直了：“噢，宝宝外婆，这么晚还没睡？”

“还早呢，要不你出来，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天？”

田景野立刻收起刚才一脸的犹豫，坚决地道：“不了，我已经睡下。”

“小田，别这样。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呢？尤其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宝宝好，是吧？你有没有想过宝宝已经上小学了，已经懂事了，即使他妈妈不灌输，他也看得懂。你问宝宝，他最爱的人是谁？当然是他妈妈。再问，最爱宝宝的是谁？当然还是妈妈。你如果把事情做绝了，不是伤了宝宝的心？”

田景野道：“我记得有个故事，两个男人到县官面前吵，都说是一个小孩的亲爹。县官就让两个人自己抢小孩，抢到手的就是亲爹。结果一个男人狠命用力抢，把孩子抢到了，县官却把孩子判给不敢动手抢的那个男人。因为亲爹爱孩子，才不舍得抢狠了，怕伤到孩子。我和宝宝妈比比吧，看谁抢得狠，顺便验证谁更爱宝宝，谁更不舍得让过程波澜起伏伤到宝宝。”

“你！小田，你怎么说话的？就算……”

田景野听到这儿，将电话挂了，不要再听。但他忍不住给好友简宏成打电话，要求喝酒。即使得知简宏成在跟阿才哥谈事情也不管了，他想找人说话。他知道后面的路不容易走，他会挨骂，他需要朋友的支持。

赵唯中听到妈妈手机一声提醒，拿起来看是电邮进来，便打开电邮，递给妈妈：“宁恕的。这么晚发电邮过来，可见是真急。”

赵雅娟戴上眼镜看，可忍不住对挤在身边的儿子埋怨：“你用的什么香水？熏死人，你等会儿能睡得着？”

赵唯中一笑，不答。他看得快，蠢蠢欲动地试图翻页，被赵雅娟将手指打开。赵唯中只好道：“他以为你还在缅甸呢。”

赵雅娟只“嗯”一声，专心看电邮。看完，她将眼镜摘下，搁桌上，对儿子道：“我本来对慈善会上冒出来的那个说宁恕坏话的土石方老板有点怀疑，现在你看，改容积率手续还没全办下来呢，宁恕就迫不及待了，这不是捏着那手续逼我替他办事？看架势，真是早有预谋的，拿我当猴耍呢。”

赵唯中点头：“这件事只能替他办，往后再给他教训。”

赵雅娟道：“他捡到戒指，故意不交给我，而是特意交给警察，把这事闹得尽人皆知。往后就算他稍微犯点儿错，我好意思给他教训？传出去，别人不知怎么说我忘恩负义呢。”她坐着静静想了会儿，道：“你打电话给房产公司财务，问宁恕提了多少钱出去。”

这家房产公司原本就是赵唯中管的，他很快调出财务经理电话打过去，一问之下愕然：“没提大额的。”

赵雅娟惊了：“没提？他靠什么疏通关系？唯中，这事太怪，你我都压着，别主动，让宁恕继续自由发挥。你发封邮件回他，说我后天赶回来，替他过问他家的事，一字别提容积率手续。”

赵唯中一边帮妈发邮件，一边嘀咕自己上了宁恕的当。他年轻气盛，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宁恕收到邮件后满意地微笑，这才能放心地闭目养神。可他的位置正靠着门，虽不是人来人往，却毫无屏障可恃。他时时担心万一不小心昏睡过去，手中这只装满手机、iPad、电脑和钱的包被人偷走，都不敢真睡着。上半夜还过得去，到下半夜凌晨三四点时，那日子真是煎熬。惨白的灯光下横七竖八、表情惨淡的病人家属，宁恕睁开眼看是罪过，闭上眼又怕睡死过去，只能时不时地起身到外面楼梯间走走。

终于天亮了。天一亮，整个大楼也吵了起来，一帮病人家属开始直着眼睛，披头散发地从宁恕身边进进出出洗手间，又甩着湿手从宁恕身边走过，顺便在他身上留下几滴“阳光雨露”。宁恕懒得指责，只皱皱眉头，耐心等七点钟护工来报到。

宁宥虽然有大床，有空调，有儿子在身边，可睡到早上四点醒了，一下便睡不着了，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思考妈妈那边该怎么办，甚至想到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她要怎么处理后事，最头痛的自然是如何与宁恕配合。她索性起床，摸黑走进卫生间，将母子俩换下来的衣服都轻轻地洗出来，晾晒好，然后又回到床上躺下，省得吵到儿子。可过了六点，她就浑身火烫，焦虑起来。她实在不放心宁恕，只得在床上留下一张字条给儿子，轻手轻脚地出门，打探动静去。

医院里即使才清早，也已经人山人海了，许多人拎着餐盒等电梯。宁宥稍慢了一步，走进电梯时，电梯超员报警，她只得灰溜溜走出，回头，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宁宥依稀觉得里面有一个拎大塑料袋的中老年妇女看着面熟，好像是陈昕儿的妈妈。宁宥吃惊，难道宁恕又抓陈昕儿的差，陈母代替眼下情绪不稳的陈昕儿来医院照料妈妈？宁宥看看其他电梯，似乎也暂时指望不上，她等不及，只好拔足狂奔，从楼梯上ICU楼层。

宁恕虽然坐在门边，可并没有留意到陈母进来，他懒得打量闲杂人等。

而陈母进来等候区环视一周，便大声问：“谁是宁恕？我是陈昕儿妈，我来代陈昕儿。”

宁恕一愣，举起手，同时也站起来。他没想到陈母会来代替陈昕儿帮忙。

陈母立刻看见宁恕，厉声道：“你就是宁恕？”陈母没等宁恕点头，她手中的塑料包便劈头盖脸地扔向宁恕，顿时，无数鸡蛋砸在宁恕身上。宁恕浑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蛋黄、蛋白、鸡蛋壳和鸡屎。显然这些蛋不是好蛋，一股浓烈的臭味也立刻散发开来。

宁宥正好跑上楼梯，气喘吁吁的，刚想歇会儿，却一眼看见远处狼狈至极的宁恕。宁恕对面是剑拔弩张的陈母在骂：“混账，你敢欺负昕儿家里没人，还是怎的？你算什么东西？敢半夜打电话命令昕儿，敢在电话里命令我？你欺负昕儿现在生病，没脑子。你这吸血鬼，吸病人血，吸女人血，你会好死啊？做人有没有良心？你这狗头军师，你不怕报应吗？你妈还病着呢，你做儿子的竟然想不管，让别人替你管，你放得下你妈？你良心全黑的是吗……”

宁恕的脸全被鸡蛋糊住，拿手去抹，手上也是鸡蛋液，抹得稀里糊涂的。他本来就没睡好，脾气大，火气越发往上蹿，回身将手往墙上一抹，抹掉蛋液，便迅速抹出两只眼睛，看清正前方的陈母，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打过去。陈母即使有备而来，可身手哪有宁恕小年轻的灵活？她再躲也没宁恕快，被一巴掌打在脸上，人跟陀螺似的转了出去。但宁恕早跟随而上，长臂一伸，顺势将还没站稳的陈母摔在地上，又拖到地上那一汪蛋液处，拿脚踢蹬着翻滚陈母，像春卷裹蛋糊一样。地上滑腻，滚得非常容易，陈母一下子浑身沾满蛋糊，人也给滚晕了，只会大声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宁宥一看见打架，头上的旧伤疤就发痒难受，人也吓得腿软。尤其是看见宁恕将陈母摔在地上，她眼前一下子飘过她当年被简敏敏打飞出去，撞到石头上的场景，她的心都揪了起来，腿脚发麻，不敢再挪一步。她唯有脑子还在正常运作，想喊宁恕住手，又想到宁恕最近跟她苦大仇深，可别看见她喊住手，反而逆反。

宁恕依然狞笑着拿脚翻滚陈母。很快，保安便被当班护士叫来。可两个保安看见又臭又脏的两个人，都不敢出手，只大声喊：“住手！住手，再不住手警察来了。”

宁恕见保安来，便大力用脚一蹬，将陈母蹬向保安。一时保安接也不是，逃也不是，只好也伸出脚，将陈母止住。陈母年纪大了，被这么一折腾，头昏脑涨地起不来。而宁恕又抹一遍脸，冲保安道：“那泼妇没头没脑地砸我一身臭鸡蛋，我打她一巴掌，摔她在地，没做其他。她活该，一大把年纪不懂尊重，在场都是见证。我叫宁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电话护士站有登记。你们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宁恕说完，扭头去洗手间，走出几步，便看见宁宥扶墙站着。他不由自主地站住，试图说明，可嘴唇稍微动了一下，滴下一滴蛋液，最终没开口。

反而是宁宥问：“陈昕儿妈妈？怎么回事？”

宁恕不出声，试图绕过宁宥。

但旁边一个原本围观热闹的女人见宁恕似乎情绪没那么激烈了，又担心宁恕离开，就小跑过来，赔笑问：“宁先生？我是公司派过来的护工……”

宁恕这才说话：“哦，你不用管了。等我从洗手间出来后拿钱给你。”

宁恕话音才落，等候区里忽然爆发出号啕大哭声。即使在ICU这种环境下大家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哭声，可还是被刚刚坐起的陈母的哭声震撼了。宁恕也慌张地回头去看，不急着去洗手间。他很担心是不是把陈母打骨折了。

宁宥的目光从护工那边转走，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显然因为她不肯跟宁恕商量白天看护妈妈，宁恕只好找陈昕儿，大概言语很不中听，不果，又找了护工。而陈母，以前看上去是多严于律己的人，大概昨天让陈昕儿的不幸遭遇弄崩溃了，正好宁恕惹了她。宁宥冷冷盯着宁恕，道：“听见哭了没有？收拾烂摊子去。这么大年纪的女人大多骨质疏松，摔到地上就是祸。”

宁恕一愣，但立刻黑着脸道：“你算什么意思？既然你早上七点准时能来，昨晚又干吗为难我？这下好了，看我浑身都是臭鸡蛋，你满意了吧？做人心思怎么这么刻毒？我忙，你既然来了，也没法去上班，为什么不能多管几个小时？为了这几个小时，一会儿骗我提早回来，一会儿又骗我早上不肯来，妈妈都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你做人还这么计较，你好意思跟妈妈姓宁吗？”

宁宥不理宁恕，冲保安喊：“你们别放走这男人，报警，让警察开验伤单。那么大年纪的大妈，摔一跤不得了。”

宁恕又惊又怒，见保安果然走过来，捏紧拳头又放下，两眼喷血地看着宁宥。

而保安果然对宁恕道：“已经报警了，你先别走，等警察来。”

宁恕狠狠剜宁宥一眼，进去洗手间。保安连忙跟进。

宁宥只得过去蹲下，对陈母道：“陈伯母，我是昕儿同学宁宥，对不起，宁恕是我弟弟，我在教训他。”

陈母抬眼看清宁宥，更哭得撕心裂肺，想伸手抓住宁宥的手，又缩回去在身上擦擦，可越擦越脏，她哭得也更伤心。

宁宥问：“您身子骨还好吗？我们去查查，这儿就是医院呢，千万别伤着。”

陈母摇摇头，虽然费劲，可还是对宁宥道：“我没事。”

宁宥点头：“还是看看吧，您这把年纪不能疏忽。我刚来，没来得及阻止宁恕。我先扶您起来吧。”

陈母摇头，挥手，不用她帮。

宁宥只好道：“那陈伯母再坐会儿，我去护士站问问我妈昨晚上有没有动静。我妈情况很不好，昨天下午好不容易抢回来一条命。”

陈母一愣，哭声小了点儿，怔怔地看着出去的宁宥的背影一会儿，立刻辛苦地站起身，哭着走了。她都不进去洗手间，直接下了楼梯。

宁宥听见动静，回过头，见陈母已经快走到楼梯了。她见陈母腿脚并无障碍，叹了声气，任陈母离开。

简宏成换了一辆陈昕儿不认识的车，牺牲睡眠，很早就等在陈昕儿家楼下。他没想到陈母更早去了菜场，又去医院找宁恕算账。他等到早上八点多准备打退堂鼓时，见陈母浑身邋遢地走来。陈母直着眼睛，都没往路边不相干车子上看一眼。

简宏成连忙跳出去，拦在陈母面前：“陈伯母，怎么回事？谁干的？”

陈母闷声闷气地道：“自找的。你来，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啊。”

简宏成道：“我根据过往经验，这几天陈昕儿会很不好管，你们忙不过来的。不如……小地瓜再跟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准时送他回家。”

陈母抬起肿胀的眼皮，无精打采地看着简宏成，却断然道：“不用。你担心了一夜吧？两个黑眼圈这么明显。小地瓜哭了几次，昕儿也闹了几次，但这都是我们的事，你不用管了。你的心意我领，我还没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昕儿和小地瓜，以后有机会再谢你。你去忙吧，各人各命，人得认命。”

简宏成无言以对，只好目送陈母离开。

田景野的前妻才到营业部，就被营业部主任叫去楼上。田景野前妻满心忐忑，走在主任后面陪着，小心地问：“主任，不是昨天账做错吧？”

主任没答，进办公室关好门，都没请田景野前妻坐，就道：“你暂停工作两个半月。你把属于你的东西收走，这就回家吧。”

前妻花容失色：“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主任道：“分行直接下令，你找分行问去。”说完，打开门请田景野前妻离开。

田景野前妻不肯走，拿出手机就找田景野：“田景野，你浑蛋！”

田景野“呵呵”一声，就挂断通话。

田景野前妻无计可施，只能冲主任流眼泪，可主任又怎么敢违抗高他好几级的分行长的命令？他坚壁清野地请田景野前妻立刻离开。

前妻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两个半月后不是重签劳动合同吗？”

主任点点头。

前妻更是泪如泉涌：“那就是说……不打算跟我签了？”

主任继续点头。

前妻满脸都是绝望，私人物品都不收拾了，掩面大哭着奔出银行后门。

田景野两腿架在办公桌上，坐在西三办公室里等待前妻的进一步反应。很快，前岳母又打电话来：“田景野，你太赶尽杀绝。”

田景野道：“儿子抚养权归我，我除当初离婚时给你女儿的所有资产与存款外，再补偿她二十万。以后每两周允许她探望一次，每次半天。如果答应，直接去博大律师事务所签约。签约结束，宝宝就留在律师那儿，你女儿的工作立刻恢复。如果不答应，再会。”说完，就干脆地挂断电话。

说完电话，田景野跷着腿，继续等。

可田景野没想到，阿才哥带着一帮曾经几进宫的同事来到田景野前岳母家，敲开门。田景野的前岳母打开门张望，他与同事们却都一言不发，队列整齐，全都挂着脸，阴森森地看着前岳母。田景野的前岳母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打电话给田景野，而是呼叫女儿交出外孙。

很快，田景野的电话又响了，前妻哭喊着道：“你叫那帮恶棍走，我们立刻去博大律师事务所。有必要吗？宝宝还在妈妈家呢。不，不，我们求饶了好吗？”

田景野摸不着头脑，只好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你们到博大律师事务所签好约再说。”

“恶棍挡在门口，我妈怎么出门啊？”

田景野只好挂断。他也不知道，但很快就想到，那可能是阿才哥。昨晚他心神不宁地找简宏成倒苦水，阿才哥也在场。阿才哥因九千万元收回的事欠下他好大人情，一直想还他，想不到就还在了这儿。但田景野硬是曲折地打电话给前岳母，吩咐道：“你把电话拿给门外的人，我跟他们说一下。”

前岳母立刻乖乖照办。她不知田景野跟带头的人说了什么，只见那凶神恶煞一般的人忽然咧开嘴笑了，然后将电话交还，一挥手，所有人呼啦一下全走了，走得非常迅速。前岳母在门缝里看得腿都软了。

宁宥站在两米开外，一边看着警察处理宁恕，一边担忧地看着电梯口。可老天不作美，电梯门一开，陆副院长还是准时来巡查了。走出电梯的人谁都无法忽视警察的存在，陆副院长也是。他看看浑身狼狈的宁恕，再看看不远处正关注着宁恕的宁宥，便心里了然。宁宥只得暂时放下宁恕，与陆副院长招呼。

陆副院长昨天已经得到了田景野的解释，对宁宥态度良好，道：“对不起，你弟弟那一身邋遢，没法让他进去隔离病房。”

宁恕也听见了，抬头看陆副院长一眼，道：“对不起，刚才一个老太太冲进来对我砸臭鸡蛋，我正协助警察同志处理。”

陆副院长没说什么。宁宥看一眼宁恕，跟了过去，趴在窗口张望。

宁恕没法跟去，即使警察处理完他的事告辞后，他依然只能站得离窗口远远的，因为他浑身臭鸡蛋，还因为当下正是医生集中巡房时间，窗口趴满的家属里三层、外三层的，他没法挤过去，只能踮起脚朝里张望，可张望到的也不过是一张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帘。倒是有家属来来往往，不小心碰到他，却不敢露出半分嫌弃，唯恐挨他的拳头。宁恕只好当作没看见。

陆副院长很快出来，他涵养很好，等宁恕跟过来才道：“老太太情况依然不理想，昏迷时间越长越不好。你们还是要有心理准备。”他说这话主要是对着宁宥，说完，才看一眼宁恕，“我有一台紧急手术，手术结束我会再过来，希望届时你也在这儿。”

宁恕问：“大约几个小时？”

陆副院长本来已经起步了，闻言立刻止步，略微意外地看宁恕一眼，精确地道：“四个小时后，下午下班之前。”

陆副院长说完，就匆匆走了，留下姐弟俩。宁宥看向宁恕，宁恕愤怒地道：“不用看我，这次失去机会不是我的责任。”

宁宥耐心地道：“我们先别谈责任不责任的。宁恕，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在里面等你挽留……”

“我知道！”宁恕暴躁地打断宁宥的话，转身就走了。

宁宥无奈地看着，终于下定决心，掏出程可欣留下的名片，给程可欣打电话：“程小姐，我是宁恕的姐姐，想请教你一些事。”

“噢，宁姐姐，需要我到医院说吗？”

宁宥心中无比感慨，她都拉不住宁恕逃离医院的脚步，而人家不相干的女孩却电话一通，就体贴地愿意赶来医院。她忙道：“谢谢，谢谢，不用，不能这么麻烦你，在电话里说就可以了。”她想起刚才宁恕打陈昕儿妈妈的场景，吸了口气，才有勇气说下去，“宁恕现在变得很陌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想请教你，希望你提供一些线索。”

程可欣沉吟一下，干脆地道：“宁姐姐是试图撮合吗？那我只能回答两个字——免谈。”

宁宥道：“谢谢。你的态度让我可以放下顾忌，把问题问得更清楚点儿。宁恕刚刚揍了一位大妈，他的行为超出我的底线。我想象不出我弟弟为什么会走到如此极端的地步，他是不是遇到过其他我所不知的不幸？”

程可欣听了，呵呵一笑：“可是，背后彻头彻尾地说一个人坏话，不是我的风格。”

宁宥苦笑道：“理解。只是我今天才发现我还是被亲情迷了眼，没彻底看清宁恕，因此没法对症下药，希望你开个诊断结果给我。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可……请你帮忙。”

程可欣一直没挂宁宥的电话，到底是心软，听到宁宥如此恳求，还是说了：“宁恕现在活成个大笑话。他野心勃勃地追求一个官二代，但被甩了；他野心勃勃地衣锦还乡，结果丑闻百出，被他上司涮掉了；他现在又野心勃勃地攀上赵董，可大家都在等看笑话。他同学结婚都不请他呢，怕降格，怕惹祸。他不会感受不到。”

宁宥又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不一样的视角，不一样的诊断。非常感谢你，也非常不好意思就这事打搅你。”

程可欣欲言又止，沉默了会儿，道：“不客气。宁姐姐撕掉我的名片吧。”

宁宥看着程可欣的名片，叹了声气，收回包里。

田景野去简明集团找简宏成，却隔着落地玻璃见到简宏成在小会议室里开会，而郝聿怀一本正经地拿着一支笔、一个本子，坐在角落，不知记录些什么。田景野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可他心急如焚，只好伸手敲了敲玻璃门，打断里面的会议。

简宏成独自出来，将身后的会议室门掩上，抢先道：“别一脸急躁。阿才哥是我指使他去的，我承担所有骂名。”

田景野一愣：“我说呢，他怎么知道我前丈母娘家地址？这事我慢慢谢你。我现在的问题是宝宝在律师办公室里满地打滚，要妈妈，我来问你借灰灰。我妈说小孩子最听大孩子的，我一下子想到灰灰能帮我。我接手宝宝后的第一次交手只能和平，不能冲突。我现在不能出场，得等灰灰帮我……”

“这事灰灰能行，我至今还在纳闷小地瓜见到灰灰就乖乖的，任灰灰搓圆捏扁都心甘情愿。”简宏成打开会议室门，招呼郝聿怀出来，“灰灰，有个重要任务要请你帮忙。田叔叔儿子的抚养权今天正式移交给田叔叔了。”

郝聿怀正开会开得云里雾里，终于遇到他听了不糊涂的事，忙插嘴道：“这么快。”

简宏成道：“对。但现在有最后一关需要打通。宝宝原本一直跟着妈妈，忽然被从妈妈身边扯开，非常不适应，只一味哭闹，要妈妈，田叔叔完全没办法。现在需要你帮忙让他镇定下来，让他可以跟田叔叔交流。”

郝聿怀想了好一会儿，道：“上回小地瓜哭闹，是妈妈做主力，我做助手。这回要我单干？”

田景野道：“现在你妈妈忙不过来。但你不用有压力，做成做不成，只要你帮助田叔叔就行了。”

郝聿怀道：“行。我一定做好。”

田景野见郝聿怀一口答应，非常开心：“走，我们赶紧去，宝宝嗓子都哭哑了。灰灰，田叔叔不知多感谢你。”

郝聿怀老三老四地，但实事求是地道：“我和妈妈一直在麻烦田叔叔，能帮上田叔叔的忙，我心里很高兴。”

简宏成道：“我早说过，灰灰能分清你的我的、你分内的我分内的，这判断力已经赶上了许多成年人。”但简宏成话没说完，田景野早急匆匆地拉着郝聿怀走了。看着两人的背影，简宏成想到小地瓜，不知小地瓜还在不在哭，有没有适应外婆的严厉。而即使他再有能力，也无法换得小地瓜喊他一声“爸爸”了。简宏成两眼黯然。

郝聿怀跟田景野走到办公楼外，就道：“田叔叔放心，以后宝宝就是我弟弟，即使为我自己，我今天也会处理好。”

田景野即使再心急如焚，闻言还是大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显然搞错了，我没跟你妈妈谈恋爱，以后也绝不可能与你妈妈结婚。我们只是同学加好友的关系。”

郝聿怀疑惑地看着田景野：“真不是？”

“真不是，我可以赌咒发誓，但那太俗了不是？”

郝聿怀郁闷地道：“那是，我们又不是小孩，不玩赌咒发誓。可是，不是你，还有谁人又好、对妈妈也好、对我也好呢？班长叔叔？”

郝聿怀眼睛一亮。田景野连忙走慢一步，免得被郝聿怀看见他变幻万千的脸色。

宁宥从陆副院长说的四个小时后起，便开始等宁恕到来。她还发了一条提醒短信，却没有获得回音，再打电话，毫无悬念地无人接听。她却接到田景野电话，被告知灰灰正大显身手，进屋三言两语地不知说了什么，满地打滚的宝宝就停了下来，抽抽搭搭地开始说话。宁宥说肯定是三板斧：篮球还是足球？跆拳道还是散打？桌游还是手游？灰灰似乎遇见哪个男孩都能一举找到津津有味的话题。田景野一听，再往门缝里瞅，还真是，灰灰摆出一个姿势，宝宝跟着做，看着似乎是奥运直播上看到过的跆拳道行礼。这一下，田景野彻底放心了。

宁宥这才道：“但无论如何，我的理解是，做妈妈的再有不是，孩子依然是妈妈的心头肉……”

田景野当机立断地打断宁宥的话：“打住，打住，我这么做已经满心罪恶感了，不能承受更多。但考虑到儿子以后的心理健康，我宁愿恶人做到底，暂时断绝儿子与他妈妈的联络，阻挡来自他妈妈的影响。眼前宝宝满地打滚显然是他妈妈‘教导有方’。”

宁宥愣了一下，道：“你们男人果然心肠较硬。我还有个婆婆妈妈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跟你和简宏成说。大清早的，陈昕儿妈妈跟宁恕只是一言不合，就特特意意地赶来扔了宁恕一身臭鸡蛋。我在想陈昕儿昨天得知真相后，这一夜不知怎么闹腾呢，闹得她妈妈如此崩溃。”

田景野道：“都有一个接受过程。”

“遇到陈昕儿这种事，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接受。”

田景野看到儿子跟着郝聿怀向门口走来，忙打断宁宥：“我儿子过来了，回头再跟你聊。”

宁宥无奈，恰好她也看见陆副院长领着小医生飞一样地赶来。她连忙迎上去，再度无奈地对显然一场大手术下来已经筋疲力尽了的陆副院长道：“我弟弟又没在。”

陆副院长边走边道：“你跟我来。”

宁宥飞快地跟上，精细地问：“陆院长，我是跟妈妈说一些刺激她精神的话，还是和风细雨地回忆往事好呢？”

陆副院长道：“这回不用你帮忙，你近距离地多看看你妈妈。”

宁宥立刻听出陆副院长话中有话，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她连忙擦拭，唯恐少看妈妈一眼。

宁恕将手头所办手续告个段落，便急急忙忙地驾车赶去医院。他不是没看到宁宥的短信，他手上事情一停，就赶来了，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包括开车也是。他即使集中精力，也依然开得险象环生。疲劳驾驶，他知道这是驾车人第一大忌，可他没办法，只能把命都拼上了。

终于安全地开到医院地库，宁恕大大地松一口气，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一股热流顺着鼻子淌下来。他下意识地一抹，发现流鼻血了。流鼻血这种事是小时候的记忆，宁恕一时惊慌失措，拿纸巾捏住鼻子，可又想到陆副院长手术后随时会赶去见妈妈，他必须立刻赶去ICU。他只能不顾鼻血，赶紧冲向ICU。

可他再紧赶慢赶，鼻血洒了一衣襟，等他赶到，还是只见宁宥掩面哭泣着从隔离门出来。他不计前嫌了，冲上去问：“妈妈怎么样？”

宁宥被问得一愣，抬头一看是宁恕，再看宁恕鼻血流淌，忍不住伸出拳头，一拳一拳地打在宁恕胸口，不重，却沉重。宁恕不由得想到两个月前妈妈也曾因为他决不放弃报复简家，而流着眼泪一拳一拳地捶打在他胸口。宁宥的捶打仿佛就是妈妈的捶打，宁恕的眼泪也下来了。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第一次放开胸怀任宁宥捶打。

“妈妈到底怎么样了？”

“衰弱。”

这一问一答间，姐弟仿佛寻常人家的姐弟。

陆副院长领着小医生们走出来，宁宥立刻上前道：“陆副院长，如果趋势无可挽回，可以把我妈妈挪到普通病房吗？索性让我们亲人陪在她身边。”

“你……”宁恕本能地反对，可又立刻止住了，“同意。”

陆副院长皱眉想了会儿，道：“我来安排。”

宁宥点头：“谢谢陆副院长。”她立刻回头，对宁恕道：“别说话，捏紧鼻子，稍微低头，到那位置上去坐着，十分钟。”

“不是抬头捏鼻子？”

“不是，别说话。”

宁恕本能地照做，坐下来才觉得浑身不对劲，一时抬头不敢，低头不甘，索性直直坐着，平视前方。他看着宁宥跟在陆副院长身边边哭边问，不知在问些什么，但他猜得到。他不想跟上去听，觉得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宁宥恭送走陆副院长，回头看向宁恕，看着他发青的脸色和衣襟前滴滴鲜血，心一软，想到程可欣说的“宁恕活成个大笑话”。她不禁在心里暗叹一声，在宁恕身边坐下，道：“你不用说，听着就行。刚才陆副院长还是跑着来的，从手术台下来后就跑来，他尽力了。他这回让我跟进去说的话，言下之意是让我站妈妈身边多看一眼是一眼。所以我想出索性把妈妈挪到普通病房的安排，谢谢你的支持。但看得出，陆副院长也承认妈妈……不行了。够十分钟了，你放手试试，看还出不出血。”

宁恕偏不放手，只是问：“陆副院长为什么不跟家属多解释几句？”

宁宥道：“里里外外交流得够多了，再加你止血的十分钟。何况我和跟他的小医生随时在交流各种数据。”

宁恕很激动地道：“可他是主治的医生，他应该多解释，多沟通。”他顺手松开捏住鼻子的手，好歹多说了两句话才放手，显得他并不遵从宁宥的意见。

宁宥看一眼宁恕，尤其留意了一下宁恕的鼻子，见他不流血了，就走开了，走到楼梯间，打电话给简宏成。她满心想找支持，可她与宁恕无法再说下去，想来想去还是找简宏成。她接通电话，一听到简宏成的声音，立刻克制不住，哭出声来：“我知道不该找你，可我妈可能不行了……”

简宏成接完宁宥的电话，拍着手机想了好一会儿，给简敏敏打去一个电话：“我下班到你家蹭饭，你会不会用两条大狗伺候？”

简敏敏道：“来就来呗，又不会赶你走。”

“两个孩子还好吧？”

“挺好，大热天都没出去，一整天吵得我头痛。”说到这儿，简敏敏竟然难得地哈哈了两声。

“哈哈，那就好。顺便给我做盒盒饭，要有营养，口味酸甜，别太油腻……”

简敏敏手里正牵着两条狗，可她的一双儿女都躲得远远的，不肯替她遛狗，她只得道：“行行行，都不肯替我遛狗，还是我自己遛去。给你口饭吃已经够意思了，别得寸进尺。”

但简敏敏才走到门外，就压低声音道：“老二，你替我想办法，想出办法我就替你做盒饭。至清一定要留下替他爸打官司，至仪不敢一个人回澳大利亚，但我又跟不过去，她只能回国读书。我们一整天吵来吵去，都是为这件事。可我不能为了张立新那杂种的官司，害至清、至仪中断学业。你要是想出办法，能让至清放心地带妹妹回去读书，这边张立新的官司照打，我遛狗回来后亲手替你做盒饭。”

“孩子读书关系到一辈子的出息。”

“对，尤其是至仪啊，她要是回来，还怎么参加高考啊？完全不一回事，汉字都认不全呢，你说急人不急人？可至清怎么都不肯松口，做定他爸的大孝子。”

简宏成沉吟道：“宁家女主人宁蕙儿……”

“崔家？哦，现在是宁家。怎么说到她？晦气。”

简宏成没搭理简敏敏的插嘴：“宁蕙儿可能在世时间不多了。我不跟你说什么两家和解之类的大话，我跟你谈个条件。你去宁蕙儿病床前道个歉，照我给你的稿子背一遍，我就替你解决你儿女回澳大利亚读书的大问题。”

简敏敏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意思？要我向崔家道歉？你有没有搞错？你脑子没问题？”

简宏成冷静地道：“我脑子没问题。你慢慢权衡，你儿女的教育要紧，还是你自以为的道歉失面子要紧。我一个小时内到你家。”

“放屁！”简敏敏不容分说，挂了电话，怒气冲冲地继续遛狗。

经陆副院长费心调度，宁蕙儿迁入住院楼专科楼层的观察室。观察室位于医生办公室与护士站边上，方便医生、护士随时照应。观察室内只设一张病床，虽小，但五脏俱全，监护仪、呼吸机都在运作。一顿忙碌之后，住院医生、护士与护工都走了，只留下宁家三口人面无人色地或躺或立。只有宁宥看上去还有点人样。

就在宁恕疲累得试图坐下，握住妈妈的手说会儿话时，宁宥连忙喝止。

“宁恕，你先洗手。不管怎样，我们自己要营造无菌环境。”

宁恕这回没反抗，乖乖在墙角洗手池洗了手，才又坐下，握住妈妈的手。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不断呼唤“妈，醒醒，醒醒，我是宁恕，我是弟弟”。一直忙着用酒精擦拭屋内物件的宁宥不时拿眼睛看向监护仪，心里默默记录着监护仪上各项数字的细微变化，过不久提醒宁恕，多用“弟弟”这个称谓试试，看样子妈妈在“弟弟”两字高频出现的时间段里，心跳频率明显强劲于其他。

宁恕现在很累，大脑根本是顾此失彼，说话的时候没留意到监护仪的数字变化。他虽然心中抵制来自宁宥的任何意见，可不由自主地遵照执行了。他心里别扭，便一眼都不看宁宥，拿宁宥当空气，偶尔有空，看一眼监护仪。可他多日缺觉的脑子在这静谧的环境里自动减速，一时看不懂这些线条都是什么意思，只好对宁宥的建议姑妄信之。

宁宥也不在意。等她将整屋子里能擦的都擦拭完毕了，她环视一眼似乎变得亮堂清洁了的观察室，看看手表，对着宁恕和妈妈道：“我先去吃饭。宁恕，你看紧输液瓶。”

但宁宥这话犹如说给空气，全室都无反应，妈妈的各项生理指标没变化，宁恕头都没动一下，似乎没听见她说话，她仿佛是个空气一样的存在。宁宥待了一会儿，只得闷声不响地走了。可她还不能拿自己当空气，她飘到值班医生那儿，拿记录下来的翔实数据来说明妈妈与亲人相处后发生的各项生理指标变化，询问这是不是变好的趋向。值班医生不敢下判断。

简宏成电话来时，宁宥差点冲动地说出“幸好还有人惦记着我”。她幸好没说出来，但双手抓着手机激动地道：“我去吃饭，宁恕总算来了。你别过来，宁恕在，会打起来。他现在反常，早上连陈昕儿妈妈都打了……”

简宏成奇道：“打陈伯母？怎么回事？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呃，是大清早那会儿的事？”

“大概宁恕又想抓陈昕儿的差，在电话里不知怎么惹毛了陈昕儿妈妈，陈昕儿妈妈一大早拎着一大包臭鸡蛋，都砸宁恕身上了，宁恕也把陈昕儿妈妈揍倒在地。我提醒过田景野，我估计陈昕儿的状况非常差，会闹得她妈妈崩溃。不过我管不过来，就这样。”

简宏成想到大清早遇见陈母时，陈母那一身狼狈。他最先想到的是陈母在精神如此崩溃之下，小地瓜不懂事，哭叫起来，会遭遇何种待遇。可他无能为力。陈母说了，以后小地瓜与他无关。

宁宥看看电梯，还是从楼梯走下去。她即使脑袋再管不过来，还是猜到简宏成心里在想什么，道：“看别人孩子时能豁达地说一句已经不错了，起码我看陈昕儿妈妈总体上还是硬气讲理的人。但轮到自家孩子时，事事精益求精。”

简宏成道：“是啊。最后还得安置好陈昕儿，才能保障小地瓜的生活。对了，我赶去我姐家，我打算趁你妈弥留之际，让我姐去道歉，了结一下两家存了那么多年的心结。”

宁宥一愣，不禁在空地里站住，想了一阵子才道：“我妈似乎在宁恕的呼唤下有少许起色。你姐还是别来了，来了反而更催命。别说我妈病着，连我听见你姐这两个字，心跳都能直奔极限。”但说完，宁宥还是婉转地补充道，“你的心意我懂。我知道你试图通过你姐的道歉减少我的痛苦。”

简宏成道：“对。”

宁宥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只要知道我随时找得到你就行了。”

简宏成道：“我随叫随到。”

宁宥又道：“放过你姐吧。连你昨天在ICU都不肯违心地说出一句道歉呢，何况你姐因那件事几乎毁了一生，至今没有痊愈，她怎么甘心？其实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已经善莫大焉了。”

简宏成听了，不由得对手机点了点头。他随即吩咐司机开车回简明集团。

单人病房里异常寂静，只有呼吸器单调的运作声有节奏地响着。宁恕握着妈妈的手说了会儿话，只觉得眼皮重得如山一般压下来，顶不住了。他挣扎着看向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只一会儿那曲线就模糊了，看不清了。宁恕心想稍微闭会儿眼睛，可能会好点儿。可眼睛才刚闭上，睡意便将他的头一把压向床头，他很快失去知觉。

宁宥匆匆扒拉下一碗炒面，没等将最后一口咽下去，就拎起两盒打包的蒸饺，急急往病房赶。她实在不放心留宁恕一个人看顾妈妈，她太不放心宁恕。她才走进医院边门，便一眼看见前面穿便装的陆副院长也往住院楼走。宁宥心中一紧，连忙护住蒸饺，跑向陆副院长。

陆副院长看看宁宥手中打包的蒸饺，道：“我家就在附近，不放心，吃完饭过来看看老太太。你吃了？”

“吃了，这些带给弟弟。谢谢陆副院长。”宁宥感激得无以复加，小跑才能跟上陆副院长的快步。

陆副院长道：“今晚你们姐弟起码要保证有一个人别睡着。有异动，直接给我电话。”

“不知值班医生有没有把数据说给您听？”

“说了。你们家属做好记录，对我们是很好的补充和帮助。”

两人边说，边进大楼，上电梯，出了电梯，直奔病房。正好，宁宥见一位护士急急从护士站出来，也跑向妈妈的病房。陆副院长看见就问：“怎么回事？”

宁宥一看，就脑子“嗡”的一声，也没听清护士跟陆副院长说了什么，只见陆副院长闪电一样地，也不知怎么启动的，眨眼间就冲进观察室，比离观察室更近的护士还早到。宁宥魂飞魄散地跟着跑进去看，只见监护仪上的线条跳得非常微弱，而妈妈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歪向一边。那一边是趴着睡得正香的宁恕。转眼间，陆副院长已经将床帘一拉，开始抢救了。值班医生几乎同时也冲了进来，协助陆副院长进行抢救。宁宥不得不退出帘子外，不妨碍医生抢救。她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此刻，趴在床边睡着的宁恕才惊醒过来，支起脖子混沌了会儿，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哪儿，惊得一下子清醒了，再看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惊呆了。但他还没还魂，就被护士推出帘子。他一下子撞到宁宥身上，见宁宥完全没顾得上看他，乱七八糟地捧着两个饭盒堵在嘴巴、鼻子面前，也不知为啥。宁恕没时间细想，他也忙钻到帘子缝前往里张望。

都是一瞬间的事。监护仪上线条变成直线时，宁宥手中的两个饭盒失去支撑，掉到地上。宁宥几乎是本能地冲进去，哭着对陆副院长道：“谢谢陆副院长。”她又对护士和值班医生道，“谢谢你们。”说完，她委顿在妈妈床前，泣不成声。

反而宁恕的动静大得多，他在那一瞬间撕心裂肺地、一声声地吼“妈”，病房外围观的人们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连宁宥都被惊动了，抹掉一轮眼泪，怔怔地看了宁恕一会儿，费劲地扶床起身，低声对陆副院长与护士道：“麻烦你们尽快办好所有手续，我尽快将单子签好。估计有人心里承担不起轮值期间睡觉而导致疏于看护的负疚，会将责任全推卸到医院头上。”

陆副院长点点头，关切地道：“节哀。起码你妈妈去的时候没痛苦。”他便出去准备各种手续。

宁宥心想，可是妈妈这辈子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看着床头，泪如雨下。

宁恕忽然一把挡住正在拆线拔针的护士，大吼道：“慢着！让医生来，先给我个说法。”

宁恕才刚吼出，只觉得鼻腔又一股热流涌出，一摸，果然又出鼻血了。他痛苦得都忘了捏紧鼻子，只是伸出手背抹开鼻血，追着护士吼：“说法！给我说法！”

护士让满脸是血的宁恕吓得连连后退，直到靠上墙壁，无路可退。宁宥见了，只得奋力起身，挡在宁恕面前，让护士走。宁恕眼看着护士在宁宥保护下要走，急躁地一把拨开宁宥，试图越过她追上去。可惜宁宥此刻精力如强弩之末，全无抵挡之力，被宁恕一挥，拍向床尾，重重摔在床背上。宁宥只痛得眼冒金星，眼看阻止不住宁恕发疯，只好拿出手机打给简宏成：“我妈去世，你快来，带几个壮汉来。”

宁恕追出一步，意识到有异，回头看到宁宥被他摔倒在床尾，不禁一顿，如雕像般地看了一会儿宁宥，见她还能用手机，便又去关注逃走的护士，可护士早跑得没影儿了。他恨恨回身，抹去鼻血，走到床头跪下，鼻血依然流淌，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膝盖上。

宁宥艰难地撑起身子，看着宁恕，心想：疯了。

宁恕的鼻血不知什么时候自然止住了，而简宏成带着人也赶到了。一直垂泪靠着门背，挡住宁恕发疯的宁宥一见简宏成出现在门外，就扶着摔痛的腰闪出门去，将门带上，站在外面告诉简宏成：“本来我先出去吃饭，宁恕守着妈妈，想不到他睡着了……”

不仅简宏成，旁边围观的人都大惊。

宁宥含泪继续道：“护士和值班医生都很尽心尽责地第一时间赶到，陆副院长正好很负责地特意饭后过来探望，正好主导抢救，但没抢救过来。刚才宁恕很狰狞地追着护士要说法，我看他会失控。你们干脆进去，就让两个人架住他，你帮我办理所有手续，全程不让他插手。”

简宏成道：“他会气疯。”

宁宥淡淡地道：“他已经疯了，我只能做到让他尽量不伤害无辜。”

简宏成看着宁宥问：“你哪儿受伤了？”

“刚阻挡宁恕，让他摔床背上撞的。他本来横冲直撞，还想追出去，但看我被他伤了，又死守住大门，才没好意思再对我使蛮力。等这边处理完去拍个X光。你动手吧。”

宁宥说完，闪开，无力地靠在门边墙上，放简宏成率人冲进去一举拿下宁恕，她才扶腰跟进去，拿出一团丝巾精准地塞进刚反应过来、准备破口大骂的宁恕嘴里。宁恕直气得两眼喷血，杀人一样地盯着宁宥。宁宥当没看见，与简宏成一起来到护士站，将手续一一办完。

即使是最好的医院，到了深夜，也是夜深人静。一行人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司机将车子开到简宏成面前。宁宥特意又走到宁恕面前，面对气得已经狂乱的宁恕，静静站了会儿，厌恶地看了会儿，扭头钻进简宏成的车子。简宏成钻进车子前，吩咐抓住宁恕的两个壮汉，等他们的车子走不见后，再放宁恕。然后车子尾灯一亮，宁宥抛下宁恕走了。

反而还是简宏成一直扭头，通过后窗看着宁恕的动静。直到看不见了，才对宁宥道：“我们是找个地方说话，还是去田景野那儿接上灰灰，或者直接送你去宾馆？”

一直低头垂泪的宁宥毫不含糊地道：“我得跟你谈谈。但你得坐到前面去。”

简宏成大惑不解：“哦，要不我们去找个僻静的茶室，或者什么的……”

宁宥扭扭捏捏地道：“可我还没跟你熟悉到在你面前涕泗交流的地步。”

简宏成更是大惑不解：“我们还不够熟悉？且不说我们认识了二十年，现在你只要说上半句，我就能知道你下半句是什么。”可简宏成话是这么说，还是打开车门，走到前面，让司机自个儿回家，他来驾车。因为他想到他撞见的宁宥每次大哭，不是拿纸巾遮住全部的脸，就是抱成一团，脸塞在“人球”里，不让人看见。他想宁宥肯定更不愿让司机看到。

宁宥真的松了口气，可以扎实地靠着椅背坐下，躲在黑暗中哭泣：“我现在脑袋一片空白，但我确信宁恕肯定会闹事。我告诉你我爸闹事前的种种反常，其他……我只能都交给你去判断和处理了。我现在真的完全不知做什么才好。”

简宏成将车停到路边咪表位，道：“别对自己要求太严，即使你脑袋空白，完全凭本能在做事，也已经做得很完美了。”

宁宥却问：“我对你讲我爸，还试图让你解读他的心理以用到宁恕身上去，会不会对你太无耻？”

简宏成道：“你再龟毛，我就不耐烦了。你什么顾忌都丢掉，我最舒服。”

“嗯。”可宁宥哭得更厉害了，她倒是想克制来着，可在简宏成面前克制不了。单独面对简宏成，她反而软弱得不堪一击，也不想动脑筋了，索性放开了哭。

简宏成完全无措，刚才还流着泪，果断利落地处理后事的宁宥跑哪儿去了？他想回后座去，可被喝止，他只好扭头看着。

简宏成带来的壮汉很是恪尽职守，等简宏成的车子走远不见后，还是等了好一会儿，才将宁恕放开，干脆地走了，一句威胁什么的都没有。

宁恕身上一下失去两股外力，一时立足不稳，一个人摇来晃去地在空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下来，才伸手取出塞在嘴里的丝巾，一把扔到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终于又获得自由的宁恕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现在去哪儿？他转身看看背后的住院大楼，又看看前面的路，他该去哪儿？他还有家可去吗？刚才还浑身都是恨意的宁恕顿时悲从中来，站在原地流泪不止。泪眼中，他又看到宁宥冷酷地用一团丝巾塞住他的嘴，他当时的心痛有谁知道？现在的心痛又有谁知道？宁恕忍不住拿出手机，可翻了半天，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他烦躁地又将通信录从上到下滚了一遍，终于心一横，按在程可欣那儿，把电话打了出去。

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听。多次尝试后，宁恕终于明白过来，程可欣将他拉黑了。

宁恕默默地将手机收回，眼泪已经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熊熊烈火。

但是，眼下回哪儿？

宁恕坐上车子，呆呆地想了半天，才凌晨一点。他的车子驰向机场。

简宏成听完宁宥说的那个二十多年前的早晨，想了半天，还是不敢相信，他小心地问：“你爸就为这点小事？”

“水滴石穿。”

简宏成想了会儿，道：“对了，正好我爸让你爸下岗，相对生死而言也是稻草一样的小事，可正好成为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宁恕……宁恕还有没有其他说得来的亲朋好友？”

宁宥道：“亲人？没了。我听他说起朋友，一般分有用、没用两种，像三年前说到田景野坐牢，他先说田景野废了，没用了，但又说可以逢低吸纳，正好可以用小恩小惠让田景野出来后卖命。我估计他今天找不到可以对着痛哭的朋友。”

简宏成心中对宁恕大大地不以为然，但还是得将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去：“你意思是宁恕的精神会被你妈的去世压垮……我看不会。你爸是感觉前路都被堵死了，生无可恋了，可宁恕心里还有很多目标。”

“嗯，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暂时可以放心，不会出事的。说来你还嘴硬，不肯承认，你到底还是他半个妈，依然关心他。”

“我担心的是今天我叫你过来帮我，明天他正好把怒气集中发泄到你身上好吗？他肯定是这么想的——妈妈今天去世，原因当然不在他，追根溯源，原因在二十几年前那场事，所以罪魁祸首是简家。医生那儿他今天闹一闹，差不多了，这事过去了，回头所有的账还是都算在简家身上。正好……唉，我今天是脑子糊涂了，不该叫你来医院，这下害你成为简家代表。”

简宏成听了道：“啊，是关心我！你在今天最痛苦时刻还为了我翻出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宁宥只得道：“拜托你别打岔，我在告诉你父子俩的共性。我现在脑袋不行，你给我专心分析好不好？”

“是，是，是。”简宏成看看车上的时钟，“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你还有很多后事要处理，需要精神。”

“知道。不去。”

简宏成想想也是，如果送宁宥到宾馆房间，她肯定不会留他过夜陪着，可她现在需要有人陪伴，那么保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简宏成不响了，坐前面默默陪着，听宁宥有一阵、没一阵地在后座哭了一夜。其间，宁宥说起许多苦难往事，简宏成都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想，这世上大概只有他能听懂宁宥说的那些苦难了。别人不了解背景，完全无法理解。

宁恕在机场停车场半梦半醒，熬到天亮，听到飞机起降声，便立刻换一身干净衬衫，来到上面的国内到达。他坚持不懈地、专注地等，似乎毫不疲倦。可他其实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点，因此，他并没看见赵雅娟的专职司机也来了。

司机不明就里，上前打招呼：“宁总接朋友？”

宁恕愣了一会儿才道：“哦，你也是来接赵董？我也是。”

司机笑道：“哈，幸好一飞机拉来两个赵总，要不然我们得打起来。”

宁恕也笑，忽然心说不对，老赵在缅甸，从南边飞来；小赵在北京，从北边飞来，怎么会一飞机？难道昨天母子俩刚凑到一起，还是……本来就一直在一起？宁恕此刻想离开避免尴尬也来不及了，司机肯定会把他来接机的事情告诉两个赵总，让赵雅娟知道了，反而引猜疑。他只得按兵不动，等赵雅娟母子出来。

很快，北京飞机一降落，赵雅娟、赵唯中母子率先推着行李车出来。赵雅娟看到宁恕也是一愣，不动声色地对儿子轻道：“我昨天下午才到北京，我们统一口径。”

“有数。”赵唯中立刻笑逐颜开地冲宁恕挥手，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走到跟前，还抢着问宁恕，“你脸色这么差，怎么回事？”

赵雅娟笑道：“小宁当然是辛苦了，还能怎么回事？呃，不对啊，小宁，到底什么事？”赵雅娟甚至戴上眼镜仔细打量。

“我妈……我……妈……昨晚……”宁恕当场泣不成声。

赵雅娟的脸立刻严肃起来，道：“唯中，你把行李放一放，立刻代我去市公安局，小宁这件事你必须跟岳局面对面地说。小宁，你别开车，让师傅开你的车，你跟我慢慢说。我还是来晚了，昨天就不应该去北京拐一下。”

赵唯中一听，就问司机拿了钥匙，问了停车位，拍拍宁恕的肩膀，飞一样地离开了。

但赵唯中上了车，首先打电话给为宁恕办事的项目经理，询问办理容积率的敲章进度，得知项目经理正在依照宁恕的要求有序办理，很快就能拿出全套手续。赵唯中便直奔市区。但他没去公安局找岳局，而是带上项目经理，亲自跑去办理全套容积率变更手续。办的过程中，他自然晓得宁恕捏着关键文件。但不怕，他是城内有名的赵公子，处处都对他大开绿灯。

因为赵唯中昨天根据母亲指示，做了一天的调查。唐处父亲以前也在公安局工作，人缘好，交际广，即使已经退休了，影响依然不小。再有唐处本身年富力强，四十不到已至正处，正大有可为，这种人身边必然也有一大帮好友。赵家是生意人，怎么可能为一个经理人得罪那种实力部门的优势潜力股？

宁恕得赵雅娟安抚，情绪稳定后，便找宁宥处理妈妈后事。他全程看着简宏成陪伴宁宥和郝聿怀，看得眼睛出血。他完全无视了背景板上还有田景野以及很多宁宥高中同学。他忍了又忍，终于等后事全部处理完，临各自上车前，他冲宁宥吐一口痰，骂道：“狗男女！妈妈在天之灵饶不了你。”

宁宥抓住激动的儿子，只淡淡看宁恕一眼，用力推儿子上车，完全不理宁恕。

简宏成接到一个电话，是阿才哥打来：“宁恕花那么大精力的那个手续办出了啊。”

简宏成奇道：“他一直在我身边，怎么会？”

阿才哥道：“所以这才奇怪，是赵公子亲自跑上跑下地办下来的。我们的计划会不会出岔子啊？”

简宏成立刻了然，道：“具体我回头跟你解释。基本上赵家应该是打算抛弃他了。你可以照计划行事。”

阿才哥心头火热：“哎，你透露一点点也好，这不是吊死我胃口吗？”

简宏成只得走开几步，道：“他在办他妈妈的丧礼，完全脱不开身。赵家就是打时间差，趁机啊。”

阿才哥开心地道：“好，我这就去找那局长要几个工程做做。”

简宏成放下手机，看一眼宁恕，也钻进车子。

但宁恕让简宏成看得不禁在大热天浑身打个冷战，总觉得简宏成有什么事策划着，打算对付他。随即宁恕便镇定下来，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子。

郝聿怀在车里问宁宥：“你弟骂你，你怎么不骂回去？”

宁宥冷冷地道：“外婆过世后，我从此与他是路人。我们不跟修养不好的人一般见识。”

“可你同学都看着啊，他们误解了怎么办？”

宁宥道：“不担心，同学不会误会我们是狗男女。我几十年为人摆在那儿，他们都看见的，很容易解释清楚。”

可郝聿怀到底是年少，忍不下这口气。他既然能为爸爸的事跟人打架，当然也能为妈妈出头。他降下车窗，逮住机会就冲宁恕大喊一声：“疯子！”

宁恕正开着车窗倒车，闻言一个急刹，满脸阴沉地看着宁宥他们的车队离去。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开始颤抖。他最怕这两个字。

简宏成坐在前座正闷声不响地看着，见郝聿怀被宁宥抓回，他帮忙升上车窗，随即不声不响地将那段宁恕满地打滚的视频发给宁恕。

宁恕打开视频一看，便转换成浑身颤抖，大口喘气，冷汗涔涔地落下来。他脑子里闪过混沌的印象：爸爸像个疯子一样地滚在床上，挥着瘦弱的胳膊，逮谁骂谁，然后……然后爸爸就出事了。他完全没留意脚底松了刹车，车子慢慢地滚了出去，直到顶上前面的大树，他才反应过来。他都没心思去看车子伤到没有，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发青。

第六章 陷阱

回城的车上，简宏成耐心地对宁宥道：“答谢一下同学们的帮忙，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在场就行。”

宁宥道：“算了，我已经崩溃了，你别高看我。”

却是郝聿怀在旁边认真地道：“妈妈，你才不会。”

简宏成不禁一笑：“大家都理解的。完了后我立即送你回上海，我看你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对对对，回窝里去。”

简宏成又对郝聿怀道：“灰灰，你这几天好好在家陪你妈。我这边事情结束后回上海，你以后有的是时间跟我实习。”

郝聿怀二话不说，伸手与简宏成击掌一下，便是成交了。

除了司机，一车子里的意见是二比一，宁宥看看反对无效，便不语了。

即使已经被邝局长跟到集团办公楼快速上升的电梯里，赵唯中还是浑身不自在，心说这邝局长真够贪的，难道还想找我妈要个最后的答谢吗？但他没法反对，只好将邝局长引入妈妈的办公室。

赵雅娟饶是身经百战，见到邝局长现身，也是一愣，立刻毫不犹豫地屏退正在谈话的同事，让赵唯中将门关上。

邝局长也没二话，没等赵唯中亲自上茶，就笑眯眯地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袋，放在赵雅娟面前：“事情办完了，这些可以完璧归赵了。”

“哈哈，我正好姓赵。”赵雅娟笑着，却疑惑地翻看着袋子，问邝局长，“我现在可以拆开吗？”

一时邝局长也疑惑了：“怎么不行？就是你的东西。”

赵雅娟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又招呼赵唯中过来看，心里开始明了了，脸上却越发装得糊涂：“唯中，你知道吗？”

赵唯中仔细看了房产证，摇摇头。

邝局长只得道：“你们的宁恕总给我的。你们赶紧去办过户，别再挂我名下了，挂一天，我得失眠一天。”

赵雅娟惊道：“小宁？”她拿起电话刚要打，又放下，“他妈妈去世了，暂时别打扰他。”她又沉吟道，“这儿没别人，我还是直接点儿问——小宁行贿？”

邝局长道：“呃，看起来……这样吧，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这个‘退二进三’项目本身是替市里背包袱、做贡献的项目，通过与小宁交流，我才得知你们因为《新劳动法》推出和环保抓得更紧，在分流那几百个‘4050’职工过程中遇到很大问题，增加不少成本，而且因此拖延进展，导致财务费用大大增加，以致你们这个房地产项目如果按照原规划做，怎么做，怎么亏。小宁思路很清爽，跟我算了一笔账，同时也非常有效地提出新的规划方案，让我参考。我得知情况后，立刻找市领导商量了一下。市领导的意见很明确，分流老国企‘4050’职工是啃硬骨头，翱翔集团分流过程中没有出现群体事件，帮了市里一个大忙，我们不能眼看着你们吃亏。既然新规划方案可行，市领导答应放行，特事特办。但事到临头，小宁交给我这么一包东西，这就让我很为难。就像医生进手术室前收到一个红包，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不拿你们得吓死，弄不好又弄出更大花样来。好了，现在‘手术结束’，红包退还。”

赵雅娟摆弄着文件袋，笑道：“这事说出去别人都不会信，还好我们说得清。你可能也知道，我前阵子丢了一个钻石戒指，正好被小宁捡到。他人好，工作能力又强，我很信任他，全权把房产公司交给他打理。但他跟我的时间还少，不大懂规矩，差点给你添麻烦。唯中，你行李箱别打开了，赶紧连夜去苏州办过户，越快越好。我们万万不能伤害邝局。”

邝局长道：“赵总这样我就放心了。”说着，他和赵雅娟两个人一齐笑了出来，都觉得这事太儿戏。邝局长笑道：“小宁脑筋是好，人是太年轻了点，太急功近利，呵呵。赵总，那我告辞了。”

“一起吃饭，难得坐一起，怎么能放你走？”

“有机会，有机会，这几天瓜田李下，还是避嫌。”邝局长说什么都不肯留，不敢留，赶紧走了。

母子俩殷勤而隆重地送走邝局长，回到办公室。赵唯中拿起文件袋，奇道：“宁恕自己拿出的两百万？就为了让你替他到岳局面前告唐处的状？这什么疯狂行为啊？理解无能。”

赵雅娟道：“这钱他倒是知道我会还他的，事情成了，我没赖账的道理。我就是讨厌他设局让我钻，拿我当傻瓜操弄。他太聪明，可他不能以为别人都很笨，都可以抓来当棋子。”

赵唯中笑道：“他眼里我更是二世子、败家子了。好吧，我连夜替他去苏州收拾烂摊子去。想不到邝局长倒是清廉。”

赵雅娟拿起文件袋挥挥：“我好歹耕耘二十多年，他哪敢收我这么多钱？这么多钱还轮不到他收，他是脑子清爽。虽然他说什么特事特办，但本来真办起来肯定拖拖拉拉的，他是没想到会撞进来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宁恕，好家伙，给他这么一个大红包，砸得他烫手，只好赶紧买定离手，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行，你去苏州办这事，我去宁恕家慰问一下。”

赵唯中听了，站着想了会儿：“原来是这样。但宁恕这个人也得处理一下吧。你不能假装他没要挟过你。”

赵雅娟摇头道：“人们只看见他高风亮节，归还戒指，我怎么敢胡乱处理恩人？难道要我到处哭诉他要挟我？谁信啊！而且这事说出去要连累机关里的人，他知道我也不敢乱说。我宁可打落牙齿和血吞。但这件事总得教训他一下。”

“岳局那边怎么办？宁恕现在忙，但回头准哭着来求你。你现在手续已经全办出来了，总不好过河拆桥吧。看，你还是应该想办法甩掉这烫手山芋。”

赵雅娟皱眉道：“你也替我一起想。”

简宏成为晚餐订了一个包厢。大家围坐下来点了菜后，简宏成就走形式似的对宁宥道：“没演说吧？那我们开吃？”

宁宥却忽然站起来，道：“有话。谢谢大家今天请假来帮我，今天要不是你们来，我妈会走得很凄清。我家在我小学二年级时遭遇变故，从那时起，我们一次次地搬家，一个个地断绝与亲戚的关系。那是我妈妈主导的年代，她怎么决定，我们小孩子怎么跟着。今天送走她，有些话我可以说了。那次变故是因为我爸……”

“嘿，宁宥！”简宏成差点儿跳起来，“要是没想好，以后再说。”

宁宥苦笑一下：“想好的，首先跟同学们说。我爸因为对前途失望，把他们厂长刺成重伤，他被判死刑。那位厂长就是班长的爸爸。这事我妈通过搬家，通过断绝与亲戚的联络，一直很完美地隐瞒下去，试图维持一个正常单亲家庭的形象。直到今年，真相被班长查出来。现在我不用再替我妈妈隐瞒，我的公开不会再令她担惊受怕。我首先向我最好的同学们公开吧。对不起，我向你们隐瞒多年，我挺对不起你们一直对我的信任和爱护，以后不了。”

除了简宏成和田景野，其他人都大惊。郝聿怀则对宝宝说“别理大人们”。

田景野见众人都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就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还以为你该谢罪鞠躬，请求原谅，起码对班长鞠几个躬，怎么就一句‘以后不了’，谁以后不了？不什么？完全是没头没脑的感觉，语文不及格。”

苏明玉这才道：“宁宥对班长不用鞠躬，倒是有一句话不能不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简宏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擦，我又没怀孕。好了，好了，都过去二十多年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不提也不影响你是宁宥。”

宁宥道：“趁我今天脑子僵硬，不会转弯，把这事不加掩饰地说出来。好了，我以后不逃避了。”说完，坐下。

众人不禁都从高中开始细细想起，深知这一句“我以后不逃避了”是什么意思，有多少分量。

赵雅娟费劲地坐入程可欣的小跑车，嘀咕道：“你们年轻人都是只要好看，不要命，这种水桶一样的位置坐着，再绑上安全带，比坐牢还残酷。你今天用的是什么口红，这么好看？”

程可欣笑道：“朋友好不容易帮抢来的YSL52号呢，就是那部最热门韩剧《来自星星的你》里面千颂伊用的。”

赵雅娟道：“你没给我链接啊。”

程可欣道：“给你了，7月1日的邮件，你肯定没留意。”

赵雅娟戴上眼镜，查邮件，觉得停车了，便抬头左右看一眼，笑道：“果然开跑车很拉风，走过的都会扭头看一眼。嗯，找到了，我果真没留意。晚上看。”说着将手机收进包里，道，“我们吃完饭，我想去慰问一下宁恕，你跟我一起去吧。他妈昨晚去世，他非常难过。”

程可欣摇摇头：“那我们吃完饭后，各走各的。”

赵雅娟看看程可欣的脸，点头道：“宁恕能力很强，但……我也感觉到了。”

程可欣“耶”了一声：“那就好，我不用内疚了。要不然，他怎么也是我向你引荐的。”

“呵呵，你引荐了他，你还打算三包一辈子啊。今天不会带我去吃那种涂草莓奶油的寿司了吧？”

“今天带你吃炭烤生蚝，喝啤酒，吃完……你要是不去慰问宁恕，我们去动感单车？”

“不去慰问了，我又不是妇联的。动感单车怎么做？”

程可欣趁红灯时换个曲子，顿时车厢里都是激昂动感、震耳欲聋的音乐。赵雅娟会意地笑了，看着程可欣扭动的脖子，自己也动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宁恕拿项目批文要挟我。”

程可欣道：“不奇怪。”

赵雅娟问：“你怎么一点儿吃惊都没有？要挟我啊，我是赵雅娟啊，他胆子肥了。”

程可欣道：“他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会做，他妈妈生病住ICU，他都不会去管，照样奔应酬。我这次才看透。”

赵雅娟点点头，立刻拿出手机打给赵唯中，顺手将音量调小：“唯中，立刻去找唐处，把邮件给他看。提醒唐处，宁恕找的帮手可能不仅我这一家。”

程可欣问：“不怕被人说忘恩负义？”

赵雅娟道：“有恩报恩，而且一定厚谢，但绝不能越界。”

“帅。”

赵雅娟笑道：“我跟你玩，你不会太闷吧？我还蛮灵的。”

简宏成接到唐处电话，看一眼宁宥，走出去接这个电话。

唐处开门见山道：“宁恕到处找人试图干扰你姐的刑事调查。”

简宏成道：“明白，谢谢提醒。宁恕的母亲昨天去世。”

唐处一时沉默了。简宏成没打扰他，让他沉默。过好一会儿，唐处才问：“什么病？”

“脑出血，与宁恕惹祸有关。所以宁恕最近可能会变本加厉，以抵消心里的愧疚。”

唐处又沉默了会儿，道：“有数了。”

简宏成道：“宁恕想干扰调查结果，必须先抹黑你。要不这样，我姐每天遛狗，容易与人冲撞，我制造个小事故，把她的取保候审取消掉吧。离开庭只有三天了，她不会吃多少苦，但可以糊弄宁恕，卸下你很多负担。”

唐处想了会儿，道：“不用。简总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初衷与当前想法都只是让案子回归公道，并不想操弄事实。”

简宏成颇为尴尬，但他还是抹一把脸皮，状若无事地为宁宥争取：“还有一件事，宁恕母亲去世后，宁恕姐姐反对宁恕的所作所为，姐弟几乎反目。”

唐处道：“果然。真是龙生九子。”

简宏成这才放心。但他刚准备回包厢，阿才哥电话紧跟着进来了。阿才哥大惊小怪地告诉简宏成：“那局长把宁恕行的贿全退回去了，刚刚亲手退给赵雅娟的。他妈的，我回公司茶都来不及喝一口，紧赶慢赶地查出三个工程，本来明天想找那局长要牵线的，这下全白忙活了。我擦，那不是放跑宁恕那小子了吗？”

简宏成道：“不会。你等着看。”

答谢宴会结束，简宏成让司机送宁宥母子回上海，他立刻回简明集团，拿出宁恕行贿证据复印件，一式三份，打包妥当，然后立刻飞车回城，找到唐处，将一份交给唐处。他等唐处抽出复印件看后，便道：“另两份，一份明天一早送到纪委有关要员办公桌上，一份送到贵局相关办公桌上。”

唐处听了一惊，将复印件对着路灯光又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飞快地将复印件塞回文件袋，还给简宏成：“我没看见过。”

简宏成微笑道：“行。”他便爽快地拿回文件袋，“这件事，牵涉的面并不广，我控制得很好，只有一个人，宁恕。”

唐处看着简宏成，斟酌着道：“我也没听说过。”

简宏成一笑，与唐处告别。但是唐处一个人站在暗沉沉的树荫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宁恕拎着两大箱行李回到妈妈的家里。打开门的一瞬间，屋里熟悉的气息便钻进鼻子里，他似乎能感觉到妈妈如常的存在。他随手按亮电灯，亮灯的一瞬间，那么如常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地喊“妈”。但气流才到鼻根，他就颓然止住了，人夹在两个行李箱中间呆呆站立，环视着空寂无人的屋子，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到刚才回家，从下车到家门这一段路上，竟然忘了留意有无陌生人跟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家了。一念及此，宁恕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没出事。也可能今天那些人以为他不会回家。他不禁扭头看了一眼大门，意外发现一个红红的油瓶盖钉在门上。以前似乎没有，回家取医保卡时也没留意，这是什么意思？宁恕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拿手去触摸，打开看见里面是猫儿眼，很快便明白这是做什么用场的。显然，这是妈妈这几天提心吊胆之中做的小机关。宁恕含泪透过猫眼儿向外张望，外面漆黑一片，可他似乎能看见简敏敏，看见阿才哥，甚至看见简宏成，在外面张牙舞爪。那些人联手逼死了妈妈。

仇恨上升，眼泪消退。宁恕用洗衣机洗着衣服，人站在妈妈的卧室里想计划，洗衣机轰隆轰隆的搅拌声如战车一般从宁恕心头碾过。他闭上眼睛，时时感觉妈妈在身边，妈妈在这屋子里是令人安心的存在，可是只要睁开眼睛，还是什么人都没有。宁恕在妈妈的房间里完全不能思想，索性关上这间屋子的所有窗户，拉上窗帘，关上门，退出房间。

宁恕在沉默中洗完衣服，洗完澡，躺上床，已是夜深人静了。宁恕想好好休息一晚上，等待明天大脑恢复正常再想办法，不能让妈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逝去。宁恕以为自己很累，可是躺上床却睡不着，即使已经深夜了，周围总是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冒出来，其他都能忍，最恨的是一种很有节奏的声音，“嗑，嗑，嗑，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夜越静，这声音越响。宁恕听得心烦气躁，索性起来寻找声源。他满屋子晃悠半天，觉得那声音从楼上来的，便毫不犹豫地开门上楼，按响楼上的门铃。

一次没人应门，宁恕按第二次。他看看手表，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第三次再没人应门，宁恕索性大力拍门。终于有人睡眼惺忪地来开门了。宁恕立刻抢先一步问：“请问你们家什么东西一直嗑嗑嗑地响？”

楼上不满地道：“我们都在睡觉啊，谁都没嗑嗑嗑。”

宁恕当作没看见那人脸色，坚定不移地问：“有没有电风扇四只脚不平衡，一转就磕地板？或者有没有宠物？”

“哪有，要有你平时不也听得到吗？”

楼上人家要关门，可是门被宁恕伸腿顶住：“你再查查，水管呢？”

楼上人家烦了：“你自己进来看，鞋脱掉。”

宁恕真没客气，顶开那家的门走进去看。可是他走进门，站着聆听，却什么都没听见。显然，声音与这家无关。他忙抱歉地道：“还真没有。对不起。”

楼上人家抱怨道：“当然没有啦。这么晚的，你不睡，也别折腾别人没法睡。”

宁恕道：“我睡不着啊，我妈昨晚刚去世……”

话音未落，楼上人家吓得尖叫一声，大力将门拍上，愣是把宁恕一条还没迈出门的腿撞得生疼。宁恕翻个白眼，往下走，依然怀疑是楼上的声音，想回家听一下声音还有没有。他才走进家门，发现声音依然在，如此清晰。宁恕无法躺下，再出门站在楼道里细细地辨认声音方向。声音有，却不明显。宁恕便往上走，才走一弯楼梯，就又想起阿才哥等人在这楼梯上对他的盯梢，一时浑身紧张，就站弯道里听了一下，粗粗听到没什么声音就下楼，哪儿都不敢再去，回屋锁死房门，赶紧再睡。可是，嗑嗑嗑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嘹亮地响着，宁恕睡得极其痛苦。

因此，手机响的时候，宁恕虽然没有被吵醒的痛苦，可火气十足，再等拿出手机，一看是简宏成来电，更是火冒三丈，便一把掐了。可很快，一条短信进来。宁恕想不看，却反正睡不着，翻了几个身，还是看了：“我在楼下。你下来听听我在ICU病房跟你妈妈的对话。”

宁恕扭头看看窗户，想不理的，可是反正也睡不着，就发去一条短信：“月黑风高，正好伏击？”

简宏成回：“动手不是我的风格。”他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若非嫌打字麻烦，他早发短信骂过去了，这么叽叽歪歪。

又等了好一会儿，简宏成终于听到楼梯里有声音响起，宁恕应该下来了。反正夜深，简宏成就将车停在楼梯口的马路中央，车窗只降下两根手指粗的缝，缝里漏出丝丝冷气。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宁恕出现了。宁恕也知道自己在短信里问有无伏击，显得英雄气短，因此下来就捞回场子，道：“怎么不出来谈？躲在车里算什么好汉？”

简宏成坦荡地呵呵笑道：“我是真怕你，我们就这么谈，你辛苦一会儿。”

宁恕没吱声。

简宏成道：“我很遗憾跟你妈的谈话迟了点，要是早谈两个月，不知情况会怎样……”

宁恕忍不住鄙夷地道：“太高看自己，好像地球围着你转。”

简宏成道：“陆副院长当时说，你妈妈求生欲望不强，你姐姐在她耳朵边回忆过去的事都刺激不了她。”简宏成说的时候，一直透过车窗缝看着宁恕的反应，见此时宁恕低头闷声不响，认真在听，他就继续说下去，“我介绍自己的身份，提出两家和解，你妈妈都没有反应。直到我说到具体的，我说到我已经有百分之九十五把握控制住简敏敏，可以保证简敏敏不再伤害你时，你妈妈的心跳强劲了。可以这么说，你妈妈弥留之际最挂念的是你的安全。”

听到这儿，宁恕鼻子一酸，转开脸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简宏成只得开车慢吞吞地跟上，一直跟到转弯路上，宁恕才停下来：“说完了吗？说完快滚，趁着我还不想骂人。”

简宏成在车子里眉毛竖了起来，但他沉默着冷静了会儿，还是耐心地道：“即使到今天，到当前，和解的路还没堵死。很简单，大家都立刻罢手，过去的账一笔勾销，各过各的好日子，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让你妈在天之灵放心。”

宁恕大吼一声：“少提我妈！你不配！”

简宏成到底还是怒了：“答应还是不答应？少叽叽歪歪。”

宁恕转身往回走，头也不回地道：“跟你们简家没完！我跟你们简家的仇恨账本上，我妈是最新、最重的一笔！我永不饶恕！”

简宏成听到这儿，只得一个急倒车，将宁恕夹在绿篱与车子之间，不让他走掉：“随便你把你妈去世记在谁账上。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现在如果不答应收手，明天天亮我开始收网。你自以为已经奔向了胜利，其实你是被蛐蛐草引导进了陷阱，你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将自毁前程。”

宁恕心里一惊，但随即冷笑了。简宏成再大能量，能指挥得了赵雅娟？他一撑车尾，跳了出来，跳到车子后备厢上，狠狠踩了几脚。他都没去想一下，如果此刻简宏成猛踩油门，冲出去，他必然头破血流。

简宏成有的是时间反应过来，却一点儿行动都没有，只大声道：“你这么任性，谁惯出来的？做事情不用思前想后吗？不怕我踩油门吗？”

宁恕又踢一下后窗玻璃，才跳下来，弯下腰，冲简宏成比个中指：“你个孬种！”

简宏成坐在车里觉得自己气得浑身发胀，几乎成了出水河豚。他扭头看着宁恕离开，终于开门跳下来大声道：“你想过没有，你如果坐牢，没人给你送牢饭！我提醒你，明天赶紧物色个送牢饭的人吧，算是我对你最后的恩惠。”

坐牢？在宁恕记忆中，简宏成是第一回把后果说得如此明确，他不禁止步，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惧，忙横拳于胸前，逼视着简宏成：“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简宏成一看，便很没骨气地钻回车里，锁上车门。他不愿打架，只好灰溜溜地开车走人。但他忍不住大力一拍方向盘，怒道：“我仁至义尽了。”当然是没人理他。

宁恕见了，却大为解气。

简宏成本来路盲，又气又郁闷，就不认门了，在小区挤满车子的道上绕来绕去，一直找不到小区大门。正好宁宥的电话来了，简宏成接起就问：“到家了？”

“是啊，谢谢你的司机。”

“我气死了。”

宁宥一愣，不由得拿下手机，看看是不是简宏成，有没打错电话，看没打错，才道：“宁恕又怎么了？”说完才想到，简宏成又不是她，眼下能惹毛她的只有宁恕。

可简宏成说的就是宁恕：“我找宁恕谈话……”

“你不是自取其辱吗？”

简宏成道：“可是，把他送进去坐牢之前，总得警告他悬崖勒马，给他机会吧？”

宁宥愣住，忙去冰箱拿一罐醋栗酱压在额头上，觉得冻清醒了，才问：“真坐牢？”

“真坐。我跟他明说的。”

宁宥腿软，坐下来，好久都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还是简宏成妥协道：“你睡吧。我明天不收网，推后一天。你养好精神，再打我电话。”

“不……什么罪？”

“行贿，数额巨大。行贿目的是调动他老板的力量，通过老板运作关系，对付他心目中的仇人。从今天唐处的来电看，唐处已经受了影响，很快会左右两天后简敏敏的庭审。还有恐怕已经逃到香港的简宏图再回不来老家了。还有个张立新经营过的简明集团千疮百孔，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宁宥空白的脑袋只能想到，那不行啊，就像她跟宁恕白天还说好一刀两断的，可现在照旧牵挂。简宏成当然也不舍得看他亲姐姐、亲弟弟出事。还有唐处。他们一家已经够对不起唐家了，宁宥一直觉得唐处妈妈得癌症可能与丈夫有外遇，生活一直不如意有关。宁家欠唐家太多，宁恕怎么可以对着唐处下刀子？尤其是唐处！宁宥只得道：“让他坐牢。他该让脑袋降降温了。”

简宏成获得恩准，心里并不轻松。但他终于福至心灵地找到了出小区的大门。

这一夜，有些人睡得很踏实，宁宥与郝聿怀都是空调一开，门一关，翻个身就睡死，自己的床特别软，特别舒服；简宏成回到宾馆后也是顷刻睡着，因为宁宥同意了。而有人睡得很不踏实，宁恕回到家里，依然受嗑嗑嗑声音的骚扰，单调，绵绵无绝期，令人疯狂。又加上简宏成刚才说的坐牢，更是令他辗转反侧，寻思如何先下手为强，逼简宏成不得不住手求饶。进攻往往是最好的防御。

还有陈昕儿一家。陈母这两天又是满心烦闷，又年纪大了，体力吃不消，晚上安顿好之后便一头扎倒在床上。但她睡到半夜，不知怎么心惊肉跳起来，挣扎着睁开眼睛，只见旁边床上的陈昕儿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双手的束缚，跳下床，站在陈母床边，黑暗中满脸都是阴郁，看着睡在陈母身边的小地瓜，两只手则如练九阴白骨爪似的狠狠抓着自己的腹部，好像想从腹部揪下一块肉来。陈母被吓到了，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她拼命挣扎，终于浑身动弹起来，惊扰到了陈昕儿。于是陈昕儿松开腹部的手，回到自己床上。陈母此时全吓醒了，又不敢惊动陈昕儿，默默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得陈昕儿呼吸均匀，重新睡着，她才放心下床，赶紧又将女儿双手绑到床栏上。

睡不着的陈母不禁想到简宏成主动要求领养小地瓜一个月，筋疲力尽的她心动了一下，可又很快否决了自己。她想到一家小学一年级便可住校全寄宿的小学，只是费用很高，她和陈父的退休工资负担不起。可是，如果不送走小地瓜，会不会有一夜她没醒过来，小地瓜就遭遇不测？陈母越想越怕，又费力地起身，将小地瓜抱到隔壁陈父床上，与他外公一起睡，然后将那间卧室门死死地反锁。

这么一折腾，陈母睡不着了。她看见天色稍亮，就起床梳洗，去菜市场。早早去，菜市场门口还有批发蔬菜的卡车在，蔬菜价格比菜市场卖的便宜一半。陈母现在开始越发精打细算，因为她要多养两个人，还得为这两个人留下活命钱。

与陈母同时起床的是满肚子起床气的宁恕。他拉开衣柜门找衣服时，才想起昨晚那一洗衣机的衣服洗完了还没晾出来。他手忙脚乱地赶紧从洗衣机里取出衣服去阳台晾晒，触目全是妈妈的痕迹，妈妈修过的衣架，妈妈在墙皮剥落的地方挂的画，妈妈端午做的小香囊还挂在阳台门上。睹物思人，宁恕又伤心起来，一抱衣服丢三落四地晾晒了许久，还没完工。他又得收拾行李箱，还得煮早饭，拉开冰箱，看见的却是放久了已经发霉了的剩菜剩饭和半只西瓜霉变后臭水淋漓。宁恕试图收拾，可他以为完整的西瓜一捧出来，便全身酥软，化为烂糊，扑哧一声散开来，全落在地上，砸得一地的臭水。宁恕两手空空地往一塌糊涂的地上看了半天，心里的积郁火山爆发一般排山倒海而来。他狂叫一声，抓出冰箱里的剩菜剩饭盘子一个个地砸到地上，又将酱菜、酱瓜瓶子也都砸了，最后将冰箱搁架玻璃也抽出来，全砸到地上，直到把冰箱冷藏区砸得一干二净。他还想拉开冷冻室的门时，他家的门被敲响了。

宁恕狂暴地冲过去开门，都没想一下门外可能是阿才哥的人，等打开了才想起，见到的却是楼下退休老夫妇中的老太太。“什么事？”宁恕没好气。

楼下老太太赔笑道：“你一大清早就砸东西，能晚点儿再砸吗？我家人全给吵醒了。”

宁恕怒道：“我昨晚还让嗑嗑嗑的声音闹得一夜睡不着呢，我找谁去？”

话音刚落，穿一身练功服的楼上主妇走上来，指着楼下老太太道：“嗑嗑嗑声音是她家传出来的，门开着，你去听听。以后别半夜敲我家门了，求求你。”

宁恕一听，就不由分说地推开门口老太太，关门冲下楼去。果然，楼下大开的门后面传来清晰的嗑嗑嗑声音。宁恕不由分说地冲进去抬头一看，是一个老旧的吊扇一边转动，一边不知怎么地叫唤。他毫不犹豫将电扇关掉，大声道：“该修了，你们的吊扇吵得我一夜没睡着。”

屋里的老先生走过来道：“吊扇哪有声音啊？我睡下面都没听见。”

宁恕怒道：“吊扇声音都没听见，那我上面摔杯子关你鸟事。你什么时候修好电扇，我什么时候不摔杯子。”说完，不管后面老先生气得七窍生烟，径自走出来，对刚刚颤巍巍地走下楼的老太太也重复一遍。

老太太怒道：“噢，原来你摔东西摔得我们差点儿心脏病发，是因为我们吊扇吵你？你是故意的？你讲不讲理？我们吊扇开了那么多天，你们过去怎么一直没听见？我跟你妈好好的，你妈怎么一直没跟我说起？”

“你耳朵背，懂吗？让你儿子来听。你什么时候把吊扇修好，我什么时候不摔盘子。晚上我回家再听，要是还吵，半夜摔。”

老太太给气得浑身发抖，除了“是人话吗，是人话吗”，说不出其他话来。

宁恕完全无视，撞开老太太，上楼回家。他看看时间不对，只得扔下一地脏污，换上干净衣服，出门上班。今天是他的关键日子。同时，他想到简宏成的威胁：今天收网。宁恕再度撞开还站在楼梯上的老太太，理都不理地下去了。老太太在他身后扶着墙，站都快站不稳了。

宁宥睡得昏天黑地，只是耳边总有声音在烦她：“我以后再也不逃避了”“我以后再也不逃避了”……她困倦地当没听见，转身用被子捂住耳朵，继续睡。可等慢慢意识清醒过来，觉得这话这么熟，这声音也这么熟，怎么回事？她又转回身子睁开眼睛，赫然见儿子就站在她床边，拿着手机冲着她笑，手机里正循环放着那句“我以后再也不逃避了”，明明就是她的声音。

“我昨晚说的？”宁宥有点儿不敢相信。

“哈哈，昨晚跟你们同学吃饭时说的。真不像你，所以我录下来了，以后你批评我，我就放给你听。”

宁宥听了讪笑：“自己去弄点儿吃的，让我再睡会儿。”

“你让我早上九点叫醒你的。你看，九点多了。你今天不上班吧？”

“明天去。”

“那你多睡会儿好了，我去给你买早餐。”

宁宥嗯了一声：“我昨晚还说了什么？怎么……‘我以后再也不逃避了’，天，当着这么多同学说这话。”

郝聿怀笑得摔到床上，又在妈妈身上打了个滚儿：“可好像你还说过同意你弟坐牢什么的。我昨晚回家也困了，记不清。”

宁宥一听，眼睛立刻睁圆了，慢慢坐起，想了好一会儿，道：“有这事。”说着脸色都变了。

“可是，我想不通，坐牢还需要你同意吗？”

宁宥道：“具体我也不知道，还得问清楚。起床，这下没睡意了。饭后去趟你爷爷奶奶家，把我家的事说一下，还得解决你爷爷奶奶被围困的问题。再去找律师，问问你爸的事情到底调查清楚没有。你去不去？”

“都是要紧事，我得跟着你。”

“太好了。”宁宥起身，下床站稳，忽然冲儿子道，“我妈没了。”

郝聿怀撇嘴：“你妈跟我妈不一样。”

宁宥没解释，没否认，只是趁儿子不注意，将儿子手机拿来，把那段录音删了。等郝聿怀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宁恕头昏脑涨，两眼水肿，压着一身脾气来到公司。他的副手一看见他到来，就惊了：“宁总，今天你还来？”

宁恕道：“容积率那手续得赶紧办下来。”

副手一愣，意味深长地扭头看一眼财务经理，道：“小赵总昨天已经办下来了。”

宁恕呆住，看着副手好一阵子转不过弯来，看得副手心里发毛：“谁跟小赵总一起去办的？”

副手道：“我。”

宁恕问：“顺道有没有去公安局？”

副手道：“我下午就跟小赵总分开了。”

宁恕的心擂鼓似的跳动，额头的青筋也嗒嗒地猛跳，心里感觉非常不妙。他索性直奔赵雅娟的办公室。

宁恕一走，副手对财务经理轻声道：“他那位置悬了吧？”

财务经理点点头，但没说太多。这两天赵唯中直接打电话来问他财务进出账，他早已感觉到宁恕可能位置不稳了。

但是赵雅娟不在。宁恕又直接下去赵唯中的办公室。赵唯中在，而且还敞开着门，宁恕急得都不通过秘书，直接冲进赵唯中的办公室。

赵唯中刚从自己的洗手间出来，一见宁恕，就惊道：“你别太劳模，你有三天假期。好好休息，节哀顺变。”

宁恕慢慢将门关上，看着赵唯中，问：“请问小赵总，容积率变更手续办完了？”

赵唯中道：“对，办下来了。你请坐，别站着。”

宁恕不肯坐，两手支在赵唯中的大办公桌上，再问：“请问赵总，岳局那儿呢？”

赵唯中被宁恕逼着问，心里不快，道：“本来办完手续就去找岳局，结果邝局押着我回来找赵董。”说到这儿，停住，静静看着宁恕。

宁恕大惊，一下子方寸大乱：“邝局？他……来做什么？”

赵唯中看着宁恕，慢吞吞地道：“退还你送他的房产证。”说完，从抽屉里将那袋房产证拿出来，放到桌上，拿手压着，继续盯着宁恕，道，“邝局把身份证放我这儿，让我立刻去办理户主转换。他为人清廉，说什么都不敢收。这事要是传出去，邝局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辈子就完了。你差点害死他。”

宁恕完全反应不过来了，两眼圆睁，盯着桌上那个文件袋发愣。

赵唯中继续道：“我们翱翔这二十年来从来以实力站稳脚跟，哪里需要行贿？你差点败坏我们的名声。”

宁恕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但赵唯中还是道：“昨晚邝局走后，我还是去了公安局。岳局对唐处印象很好，不肯答应。”

宁恕死死盯着赵唯中，但他听了此话后毫不犹豫地戳穿：“你没去找岳局。”

赵唯中道：“你不能因为我没办成，就诬陷我没去找。”

宁恕冷冷地道：“还有邝局！”说着，冷不丁地将文件袋拿过来，挥着道，“他要是不收，怎么可能把身份证交给我？你不如告诉我，你玩了个什么圈套！”

赵唯中大喝一声：“宁恕，你反了？！文件袋还我，我还得替你收拾烂摊子。”

宁恕铁青着脸道：“不用麻烦。这些本来花的就是我的钱，我自己去退。你请便，真想不到……”他不停摇头，“我这么拼命，你们这么玩我？走了，几天的工资打到我账上。”

赵唯中只好跑出来，一把拉住宁恕：“慢点，钱我立刻给你，包括你买房子的钱和契税。”

宁恕不知哪来的大力气，一把挣脱，挥着公文袋，开门就走：“我最恨别人抱团玩我。要玩吗？一起玩，玩到底！”

赵唯中的脸色全变了，知道这一包东西走出门，亮到太阳底下，邝局就洗不清了。他清楚宁恕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心。他飞一样地追出去，将宁恕一把抱住，死命往办公室里推：“你吞火药了吗？火气这么大。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发脾气？还是我哪句话得罪了？对不起，我年轻气盛，不会说话，你请原谅。”

宁恕将文件袋抱在胸前，道：“少来这套。给你条生路，你去找岳局，带回好消息。那么邝局这事，我一句不说。”

赵唯中看看宁恕胸前的文件袋，只得道：“你等着，我让我妈出马。岳局那儿我面子不够。”

宁恕冷冷地道：“对，你得在这儿盯着我。”

赵唯中只好忍气吞声地给关进洗手间里的他妈妈打电话。很快，他走出来不快地道：“我妈亲自过去，你等着。”

宁恕听了不语，仰脸冷笑，坐到门边沙发上等待。赵唯中只得在办公室里陪坐，看着宁恕的脸色，如坐针毡。

宁宥家里很快有了人气，洗衣机正在洗衣间里轰隆隆地滚动着，五谷粥已经飘香，餐桌上已经摆上碗筷。拉开遮光帘，阳光从纱幔里透过来，亮堂着冷气适宜的房间。宁宥有些顾此失彼地收拾着，很快见儿子开门进来。她见儿子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奇道：“不是锻炼去吗？”

“这么热锻炼什么啊！你看我买的牛奶和水果，还有鸡蛋。这几天你很辛苦，得吃得营养点儿。”

宁宥好生感动，这句“这几天你很辛苦，得吃得营养点儿”是她的口头禅，想不到被儿子用还到她头上。她真有一种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成就感。她冲着儿子笑，但郝聿怀挺不好意思地避开眼睛，掏出一把零钞，塞进她的包里：“我擅自拿了你两张一百块，零头和收银条都给你塞包里了。”

宁宥拎着塑料袋进厨房，见鸡蛋足足打碎了一半，不禁闷笑，悄悄将尚且完整的蛋捞出，洗净。她一边动手做牛奶鸡蛋饼，一边想起小时候见妈妈忙，她也总是这么不声不响地将家务活做起来。小学二年级是大转折，她那一年学会烧菜、做饭、洗衣服、打扫甚至缝缝补补，而且事事求全，小心翼翼地做得完美，更完美，省得妈妈操心。很快，妈妈也发现她的能干，以前是她悄悄帮做的家务，后来都是妈妈开口吩咐要她做，知道她只要稍微叮嘱一下，就能做得好。宁宥看看自己骨节明显粗大、与全身风格很不一致的手指，决定不告诉儿子鸡蛋该怎么拎回家，而是将碎蛋偷偷放进橱柜里，暂且收着，不让儿子看见了内疚。即使家庭屡遭变故，她依然试图一手撑天，不让儿子提前成熟。

终于坐下吃早饭。郝聿怀大吃妈妈做的牛奶鸡蛋饼配醋栗酱，一只手还举着一勺粥，随时等嘴稍微一闲，就吃口粥。百忙中他还开心地道：“每天跟田叔叔去饭店吃自助早餐，昨天还带上宝宝，我和宝宝都吃得特别多，我们还拍着肚子说比家里的好吃。其实家里的也很好吃，就是花色不多，嘿嘿。”他故意做个鬼脸。

“我做的早餐营养丰富，卫生健康。今天例外啦。”

“哈哈，田叔叔问我平时妈妈给我吃什么，我说你最爱管纤维素摄入，每天抽查全家人大便有没有，便了多少。田叔叔就这样……”郝聿怀做了个呕吐的鬼脸，“然后田叔叔就追着问宝宝拉了没、拉多少、臭不臭，得多吃点菜才行。这下轮到我呕。你们班同学怎么都这德行？在公司里都人五人六的，回到家各种下三路。”

宁宥哭笑不得：“要不怎么说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呢？快别说了，吃饭呢。”

郝聿怀哈哈大笑，觉得自己得逞了。宁宥看着，立刻醒悟过来，儿子这是逗她笑呢，但并不点破：“饭后我去爷爷奶奶家，你去找小朋友玩吧。”

“说好的我陪你去。”

“没关系的。连昨天我状态这么差，想偷个懒，你都戳穿说我不会崩溃呢，今天早恢复了。你妈是女强人。”

“我答应过班长叔叔。他答应一到上海工作，就让我去做跟班，我答应一定好好照顾你。”

宁宥点点头：“也行，咱不能失信。我想来想去，还是得给我弟打个电话。”

“外婆不在了，还理他干吗？算了，我不管你，他是你弟。”

“可不就是。”宁宥想了半天，还是心里发怵，不敢打电话，怕一言不合，又无法讲下去，而这几乎是必然的。她只能发短信过去。

宁恕收到短信，打开一看是宁宥的，他正剑拔弩张呢，不愿看宁宥的短信，将手机又按黑掉。但他很快又斗志昂扬地想：好吧，让暴风骤雨一起来吧，索性一起解决。他亢奋地又拔出手机，手势如陈式太极拳之举刀磨旗怀抱月，如临大敌地打开宁宥的短信。大桌后面一直留意着宁恕的赵唯中看得心生警惕，道：“你可不能失信于人，不可以发短信。”

宁恕冷笑：“失信于人？这话你有资格跟我说？但我从不失信于人，即使我面对的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赵唯中气得脸色血红：“你别图一时之快……”

“谁规定我不能图一时之快？你？给个理由，呵呵。”

赵唯中差点儿被噎死，只好闭口不言。

宁恕这才看宁宥的短信：

“今早醒来，终于稍微还魂。蓦然想到这世界上我最亲的一个人去了，痛不欲生之余，想到幸好幸好，我还有两个血缘最近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儿子。我昨天以为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可今天再想，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始终是我弟弟。而我承认，我因为从小背负责任，惯性地令我至今对你管得太多、太宽，不像常规人家的姐姐。以后我会像大多数家庭的姐姐一样，成年后不再主动干涉同样成年的弟弟做任何事，甚至会克制自己，不再打听弟弟在做什么，活得好不好。但任何时候，你得记得，我都会收留你，我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

宁恕看得目瞪口呆，这真是宁宥的短信？“这世界上最亲的人”“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这些话让宁恕的心不禁为之柔软而伤感。还有宁宥的承认、宁宥的承诺，都是前所未有的。因为有“这世界上最亲的人”这种话的温情打动，宁恕竟忘了去猜测宁宥写这条破天荒的短信的背后动机，只翻来覆去地看。下意识地，宁恕手臂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握手机的手慢慢下垂，一直下垂到膝盖才止住。

赵雅娟匆匆回到办公室，进洗手间将一面装在铰链上的镜子死命掰下，便神色如常地揣着镜子，下楼走到儿子的办公室。别人都试图从她脸上看出刚才一顿吵闹带来的影响，可谁都失望，赵雅娟温和而文雅地打开儿子办公室的门，那门轴保养得当，即使门板沉重，打开时依然没发出一丝声音。赵雅娟踩上办公室柔软的地毯，环视一周，径直走到宁恕面前。她有些奇怪，宁恕当前的状态似乎与儿子形容的不一样，并不是那么剑拔弩张，而是在傻傻地、像个宅男一样地在玩手机。

赵唯中见到妈妈进来后站定，立刻活泛起来，起身端起一把椅子送到赵雅娟身后。

赵唯中的响动大了点儿，到底是干扰到了宁恕。宁恕一抬头，愕然发现赵雅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一直静静看着他。宁恕大惊，猛然醒悟自己刚才的软弱差点误了大事，立刻收起手机，冷峻地坐直了，全神贯注地面对赵雅娟，冷静地道：“赵董。”

赵雅娟点点头，这才坐下，正对着宁恕：“小宁，去找岳局前，我先跟你谈谈。”

宁恕点一下头，没答话。

赵雅娟道：“我回顾一下我们的关系。其余你我共同经历的那些我略去不谈，我只说我遭遇的一个人。那个人辗转找到我，提醒我说他的小偷朋友帮你从我包里转移钻戒到你手中。那个人有名有姓，我也在事后调查过他的身份，与他的自我介绍相符。”说完，找出阿才哥的名片，微微俯身，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宁恕听了冷笑，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也微微俯身，拿起名片看，一看是阿才哥的名片，一时心惊。他毫不犹豫地想到简宏成有关蟋蟀的比喻，难道阿才哥这一行为是所谓蟋蟀草的一次撩拨？

赵雅娟密切注视着宁恕的反应，见宁恕暂时没回话，就紧接着道：“但无论如何，钻戒从你手中回到我手中，因此，我得兑现当初口头寻物启事上的承诺，我给你十万元致谢，这是其一。”

宁恕不得不分辩：“原来是这样。名片上这位放债失败，却归因于他曾经咨询过的我，所谓我雇用小偷之类的传言是他无中生有的中伤。请继续。”

赵雅娟道：“你的解释让我这十万元花得非常舒服。唯中，你即刻打十万元到小宁卡上。”

宁恕看着赵唯中当场操作电脑，不吱声。

赵雅娟继续道：“小宁，你无论是专业方面的见解，还是工作能力，以及你的勤快，我都非常赏识。因此，此前我告诉你，我全权授权你，而此刻我认为你在不到一个月时间内做了大多数人一个月都不一定能做好的事，因此，即使你工作不到一个月，我依然支付你一个月的工资以及一个月的补偿金。唯中，你查查当初签约的月薪，也即刻转账到小宁卡上。”

宁恕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赵唯中操作电脑。

赵雅娟扭头问儿子：“转账好了吗？”

赵唯中最后按下一次鼠标，道：“好了。”

赵雅娟回头，继续正视着宁恕，道：“再说说我不认可你的为人。我试图找到几个恰当的字来点评你的为人，但我昨天在机场见你之后放弃。你已经把你的为人一字不差地写在你的脸上了。”说着，端起她掰下来的梳妆镜，亲手捧起，面对宁恕。

宁恕只要直面着赵雅娟，此时就不得不面对镜中的自己。不知这镜子有放大功能，还是怎的，宁恕从镜中看到纤毫毕现的自己，不知怎的，那镜中的人忽然变成记忆中爸爸的脸，那眼神，酷肖。宁恕一时惊惶了，不得不使出极大毅力，才能维持平静。

赵雅娟适时再度开口：“我一直强调做人做事，做事做人，当我不认可你的为人时，决定好合好散。但作为一个经营者，我习惯占领先机，以保我辛苦创下的基业平安无虞。我不喜欢被挟持。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请你原谅，我也愿意做出精神补偿，十万元，怎样？如果你同意，请你就此收回对我过高的寄望，把手中的这包东西交还给我，我们好合好散；如果你不答应，我这就去找岳局。”

第七章 抓捕

宁恕两眼盯着镜子中时不时幻化成爸爸的自己，两耳却得努力听清楚赵雅娟说的每一个字。他将全身每一个神经细胞调用到了极限，因此，很快厘清赵雅娟所说那些话的思路，力持平和地道：“即便赵董已经下定决心赶我走了，我还是得坚持为自己的为人辩解。毫无疑问，赵董对我印象的转折始于阿才哥在背后污蔑我花钱唆使小偷偷你钻戒，此后我无论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有所图。但戒指这件事很容易查证清楚，你可以报案让警察查究竟我有没有唆使。你也可以稍微想一下，如果小偷发现偷的是这么大的戒指，还不拿着戒指跑路，何必到我这儿领取些许小费？阿才哥这谎话编得多不合理。再有，你可以详细盘问程可欣，她是我捡到香囊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她可以证明我是不是作假。”

赵雅娟原本认真听取，仔细分析，以决定是否采纳宁恕的意见，但一听到程可欣可以作证，不禁一哂，因为程可欣彻底否认了宁恕的为人。她扭头对儿子道：“最后说的精神补偿那十万元先慢点儿操作。”

宁恕大声道：“对！当我的好意被栽赃为驴肝肺，当我的好心被怀疑为别有用心，我还怎么可能拿这十万元？我的真心诚意，是为勒索这十万元？”

赵唯中插嘴：“你当然不是图那十万元。你的目的始终是勒索我妈去岳局面前说一句话，诬陷一个政府官员。”

宁恕飞快地道：“这话也必须澄清，不是诬陷，而是拨乱反正，我呕心沥血地让审判回归事实。我原以为我用真心可以换取赵董的理解，想不到，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你一边花言巧语，让我拼命干活，一边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我何其冤枉！大方地给我十万元？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有屈辱？”

赵唯中正要针锋相对，赵雅娟一声“唯中”喝止了儿子。赵雅娟道：“好，大家把话都说明了，我们已经明白了各自的立场，那么到此为止，多说无益。小宁，十万元你是不会拿了？”

“我被栽赃陷害，到今天才清楚是怎么回事。事情没搞个水落石出，怎么是把话都说明了呢？不如报警，查查那只戒指到底怎么到我手里的，那个小偷到底是谁，我给了那小偷多少钱……”

赵雅娟打断宁恕：“行，就这样。那我也言出必践，我去找岳局。”

赵雅娟说完，放下举了很久的镜子，站起身。而卸去镜阵压力的宁恕忽然有空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劲，自己是否过于咄咄逼人？他脱口而出：“请问赵董跟岳局怎么说？”

赵雅娟道：“岳局那儿我这就去，你挟持得很成功。”说完，竖起大拇指，退走。

宁恕想站起来送一下，如往常对待赵雅娟一般。但他最终冲着赵雅娟扬起手中的文件袋：“我等好消息。”

赵雅娟被文件袋晃得不禁后退一步，又站回屋内，将门带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小宁，刚才我跟你把一笔笔账算清楚了——你觉得算清楚了吗？”

宁恕道：“你若是以为已经算清楚了，那很遗憾。”

赵雅娟点头：“等我从岳局那儿回来，你把这包东西交给唯中。我不特意来见你了。”

宁恕道：“等我官司打赢，再交给你们。”

赵唯中不禁怒道：“你还想挟持我们多久？你是不是官司之后，不打算在本地混了？”

宁恕不跟赵唯中一般见识，只是再度举起文件袋，嘿嘿冷笑。

这一回，连赵雅娟的脸色也让文件袋晃得墨黑了：“小宁，宁恕，你别只看到别人冤枉你，对你造成的伤害，你也要看到你一再算计利用别人，对别人的伤害。你好好想想，你还有十分钟时间决定该如何做人。”

宁恕强硬地道：“赵董，我敬重你，但我既然被迫走到这一步，就没想过回头。”

赵雅娟貌若寻常地开门离去，但宁恕斜睨着看出赵雅娟心中的愤怒。他心里有些害怕，但，他将怀里的文件袋抱紧了一点儿，仿佛获得了力量。大不了事后不在本地混了，只要将官司打赢，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他此前蒙受的所有委屈都将有个解答，即使最终必须离开家乡，那也是昂首阔步地离开，不带遗憾地离开。

十分钟，赵雅娟留给他思考的十分钟，虽然宁恕满心忐忑，甚至恐惧，但他绝不回头。不，他不需要那十分钟。

唐处顶着一头烈日，从大门进来，一眼看见赵雅娟从雪亮的车子里钻出，满脸严肃地走进局大楼边门。他一愣，在烈日下站立了会儿，径直去办公室，打个电话给哥们儿：“刚才见翱翔集团赵董来，她进岳局办公室了吗？”

“哈，才进去，你消息可真灵。”

唐处一张脸全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拿手机给简宏成打电话：“宁恕的上司，翱翔集团的赵董，进我们局长办公室了。”

正喝水的简宏成一听，手中杯子“砰”的一声落到地上。即使宁宥已经同意他动手了，可他依然君子了一下，说多给宁恕一天时间考虑，就给一天，可他失算了，被宁恕抢先了一步。这一下，他这边阵法全乱了。

唐处在电话里听到杯子落地上，皱眉道：“难道二十几年前的事又得重演一遍？这回谁倒霉？”

简宏成回过神来，道：“千万别拿二十几年前的事来衡量今天，今天我们脚下的路比过去多得多，今天的我们也比过去的父辈们活泛得多，除了宁恕，今天的我们还更看得开。没什么大不了，一起解决它。”

唐处沉默了会儿，道：“你说得对，没什么大不了。宁家的女儿也参与了宁恕的行动吗？”

“没，她一直反对，只是反对无效。姐弟俩已经翻脸了。”

唐处道：“我妈让我转达她，父母辈的那些破事别都背在身上。趁她妈去世，赶紧解脱出来，轻松做人，这辈子还有好几十年的好光阴。”

简宏成道：“谢谢，我会转达。”

唐处破天荒地叹一声，挂机。简宏成转着手机想了会儿，拿出昨晚做好的三份复印件，匆匆走出简明集团。

简敏敏的房子里简直是鸡飞狗跳。张至清、张至仪兄妹请了还能联络得上的老同学过来给张至仪过生日，一帮人切蛋糕，吃中饭，玩X-BOX。简宏成走到门口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简敏敏的家。他不得不左右前后地再看一遍，确认自己这回没路痴，没走错门，才敢敲门。但手按到门环上，却没敲，他在想要不要破坏这气氛。

可简敏敏在里面看见了，呼啦一下地开门出来，叉腰道：“你怎么会来？”

简宏成看着简敏敏非常难得的舒畅笑脸，他记忆中简敏敏在那事件之后除了狞笑、冷笑、奸笑等之外，似乎还没有过发自内心的笑。他不由自主地改口道：“没什么，正好路过，本来想讨口中饭吃。”

简敏敏伸出一只手：“至仪生日，识相的赶紧掏红包。”

简宏成连忙伸手将门拉上，不让里面的人看见他。但简敏敏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有问题，紧张地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简宏成依然守口如瓶，但知道不找个其他原因，简敏敏不会放过他，就道：“宁蕙儿……那个，住了几天重症监护室之后……至仪生日，这事以后再说。明天早上你有空给我打个电话，我详细跟你商量。”

简敏敏明显松了一口气，甩甩简宏成刚掏出的几张百元钞票，道：“里面都是小朋友，闹得慌，你自个儿去贵干吧。”

简宏成连忙逃走。但才刚上车，唐处挂电话过来：“事情变得诡异。我不便多说，你暂时按兵不动。”

简宏成愣住，诡异？

赵唯中的办公室里，虽然有此起彼伏的电话声、手机声，可赵唯中依然觉得静得可怕。他即便在接电话时也盯着宁恕，唯恐宁恕搞小动作。他一直在纠结，如果宁恕再发短信，他是不是该舍命扑过去阻止。他心里衡量，如果宁恕真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抛出去，那是鱼死网破的打算，作为经办人的宁恕肯定得获罪，但是他和妈妈肯定也会获罪，还有邝局得下马，再弄下去，如果舆论压不住，刚改好的容积率又得变回去，损失大不说，还得惹一身麻烦。所以妈妈说什么都得把岳局摆平。但是唐处，只能牺牲掉了。

而宁恕也盯着赵唯中，但他是欣赏着赵唯中的坐立不安。只是午饭时间，非常微弱的一缕饭菜香不知是透过门，还是透过中央空调钻进这屋子，搅得早饭没吃的宁恕顿时饿意上头，坐立不安起来。于是他拿出手机问警惕的赵唯中：“叫个中饭来。你打，还是我打？”

赵唯中恨自己赵公子一个，被区区宁恕支使，故意道：“不怕我叫一群帮手来？”

“呵呵，叫了也没用。原件拿去，要不要？房子转手各个环节的痕迹都在，都是证据，只是取证稍微费点儿时间而已。当然也有一个办法，让我物理消失，呵呵。你不请客，只能我请了。”

赵唯中咬牙切齿地道：“我请客。”他只能打电话让秘书送盒饭上来。

很快，秘书敲门送盒饭进来。宁恕立刻起身，截住盒饭，让秘书出去。赵唯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宁恕将两个盒饭搁在赵唯中桌上，仔细观察一番，没看出异样，又打开饭盒检查，依然没有异样后，才随机拿一盒给赵唯中，自己捧一盒退回原来坐的地方，坐等赵唯中吃了几筷，他才开动。

赵唯中冷眼看着，哼了一声。

宁恕也冷笑一声：“我现在无牵无挂，即使坐牢也没什么。但你们不一样。要是出事，你和你妈，总得进去一个。为了家族企业的正常生存，肯定是你进去。回头千万学着我这招，或许有用。”

赵唯中只好不语，省得多说惹生气。他接了妈妈打来的电话，挂断后对宁恕道：“我妈让你等着她，她已经上车回来了。”

宁恕刻意挑逗地道：“嗯，十分钟。要不要也给你妈叫个盒饭？”

赵唯中白宁恕一眼，不肯搭腔。宁恕看着，脸上慢慢地挂起笑容。显然，赵唯中满脸不乐意，那么说明他宁恕得逞了。

宁宥到底是说服了儿子去找小伙伴玩儿，她独自去公婆家。她驱车到了公婆所住的小区才想起，今天起得晚，早饭几乎是在午饭时间进行，此时赶去公婆家，公婆正吃午饭，那么她是陪吃呢，还是陪坐呢？再说还会影响公婆的午睡。她停车想了会儿，便转了个方向盘，去找郝青林的律师。

这年头职业人士是种神仙一样的物种，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吃饭时间、午睡时间、法定休息时间、娱乐时间甚至晚上睡眠时间的概念，手机让敬业的职业人士二十四小时在岗。宁宥电话一约见，律师助理立刻排出几个时间让宁宥选择，宁宥选了个最近的。等她驱车赶到律所，正好律师也赶到，两人坐下便可以会谈。

律师道：“郝先生供出他替一位黄姓上司受贿做中间人。”

宁宥听了点头，但心里有疑问：“做中间人肯定要拿好处，或者是职务升迁，或者是拿个零头。但他两头不靠，前者呢，一把年纪也才混到个副科级；后者呢，他没拿回家一分钱，却在他爸妈那儿有六位数借款，还有受贿。但看上去他也没往外遇那儿投入什么钱，他的钱去了哪儿？我一直在寻找他投资失败的痕迹，可找不到。”

律师道：“你查下去可能会发现很没趣。”

宁宥道：“我想过了。但我不能不查。未来郝青林的受贿款会被罚没，还会被判处一定数量的罚款。他非法收的钱去向不知，这些罚款最终得由家庭出，也就是挖走我辛苦赚来的工薪。我当然不愿意。而且，从郝青林举报行为背后，他一石三鸟的心计来看，他在刻意往罚没款与罚款上面加码，试图让我掏出更多的钱，试图通过这条途径进一步恶心我，我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律师道：“郝先生在会面中也没提起，案子审查中也没找到那些钱的去处，只有这些钱的出处。下次会见时我问问。”

宁宥道：“既然他恶意让我掏钱，估计你问不出来。我儿子对郝青林犯错后不思悔改，却还想着继续作恶，已经非常反感了，现在提都不要提起他。可我呢，依然得投鼠忌器。”

律师道：“放债？赌博？股票？挥霍？行贿，但还没来得及获取不正当利益？”

宁宥听着，赶紧一一记录。

十分钟后，赵唯中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三声。宁恕顿时心头狂跳，扭头看去，只见赵雅娟神色如常地开门进来。宁恕想了想，决定站起来。

但赵雅娟进门后便扶门站住，对门外道：“这儿，宁恕在这儿。”

宁恕一愣，只见从赵雅娟打开的门后面走进来四个制服人员，而赵雅娟的手也指向宁恕。这下，连赵唯中也惊了，不由自主地站起，手中还握着筷子。

唯有赵雅娟镇定自若地道：“主要证据就在宁恕手中的文件袋里。”

一位司法警察走到宁恕面前，公事公办地问：“宁恕？”

宁恕惊慌地看看赵雅娟，再看看警察，点头道：“我是。”

司法警察亮了一下检察院的证件，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宁恕：“请在传唤证上签字或者敲章。”

宁恕一目十行地看了传唤证，机敏地问：“个人行贿，还是单位行贿？”

司法警察道：“个人行贿。”

宁恕将手中的资料袋递给司法警察：“是单位行贿。你们应该找法人代表。”

赵唯中心惊肉跳地想到宁恕刚才吃饭时的威胁，原来宁恕熟悉法律，早已想好做成单位行贿来将他和妈妈一起拉下烂泥塘，同沾一身烂泥。

司法警察道：“目前暂定个人行贿，希望你配合调查。”说完，做了个手势。其他两位警察上来，一左一右地将宁恕夹在中间，强制宁恕出门。

宁恕并无反抗，但走到门口时，大声对赵雅娟和大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道：“单位行贿暴露后，你做手脚，做成我的个人行贿，这么做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调查很快会还原真相。”

大办公室里正是午休时分，众人都不敢声张，有些索性立刻钻进格子间，装作埋头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毫无疑问，宁恕的话一拳打中所有在场打工者的心。赵雅娟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也同样以不动声色来回应宁恕说完这几句话后的回头瞪视，直至不动声色地看着宁恕被架到电梯，消失在电梯门后。

然后，赵雅娟拍手提醒大家注意：“这件事我扼要说明一下。宁恕有家仇，他父亲在他幼儿时因故意杀人被判死刑，宁恕视那家被他父亲重伤的人为仇家。他现在打算报复仇家，但他的报复不是凭一己之力，而是设局接近我，利用我对他的信任，借口为公司事务奔走，做下重大行贿行为，而后以该行贿行为为公司行为，并以被他做手脚的官员的清誉为砝码，绑架并要挟我为他出力报仇，为他在后天开庭的一场他与仇家对决的审判中做手脚。我的态度是，我不接受要挟做干预司法的不法勾当，我把一切摊在阳光下，交给司法机关裁决。清者自清，大家继续工作吧。”

虽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大家还是被宁恕父亲是杀人犯惊呆了。他们听说过有关宁恕的风言风语，但大多并未得到证实，赵雅娟说的话无疑便是一锤定音。等赵雅娟说完这些，退回赵唯中办公室，掩上门，大家在大办公室里以各种现代通信手段一声不响地、眉飞色舞地议论开了。自然，谁都不敢落下一句猜测赵雅娟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文字。

而在赵唯中办公室里，赵雅娟才关上门，赵唯中就惊呼：“妈，大转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大转折。你太伟大了。”

赵雅娟冷笑：“宁恕得罪的人太多，得感谢他嘴里的阿才哥，没这个人最初的提醒，我今天就是被气死，也得跟宁恕绑在一条船上。你整理出你这几天出差的所有原始单据，做不在场证据。我上去整理所有证据，证明行贿是宁恕背着我做出的行动。你收拾好后立刻上我办公室。”

赵唯中问：“要不要感谢一下那个什么哥？”

赵雅娟想了想，找出阿才哥的名片给赵唯中：“你只需要打电话告诉他，宁恕以行贿罪被逮捕了，他就如愿了。你不能答应跟他喝酒庆祝，这种人你不能交往。”

赵唯中道：“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叮嘱这种事。”

赵雅娟只是笑笑，自言自语：“人怎么能把周围所有人都变成敌人？连那么聪明的小姑娘程可欣都会跟他翻脸，宁恕到底怎么混的？”

赵唯中大声追着道：“你没觉得他刚才眼圈墨黑，眼睛血红，像个疯子吗？”

赵雅娟一只手按在门把上，想了想道：“难怪后路都不留一条。丧心病狂，真的是丧心病狂的绝佳写照。”

说完，赵雅娟如常地出去，走过大办公室，走楼梯回到楼上自己的办公室。

赵唯中立刻拿起电话，给阿才哥通报。

宁恕非常没面子地被司法警察押着走过大堂。他想不到，程可欣正好从大门进来。在程可欣眼睛看向他的一瞬间，宁恕忽然领悟，她是赵雅娟叫来的，赵雅娟让程可欣来观赏他最落魄的一幕，赵雅娟把他打倒在地，还要踩上一脚。

宁恕心里拼命命令自己不得失态，他死命地挤出笑容，与程可欣打招呼：“我被赵董过河拆桥了，呵呵，呵呵……”但司法警察没让他停留片刻，押着不断呵呵冷笑的宁恕往外走。

程可欣惊呆了，一手掩着嘴巴，愣愣地看着宁恕一路笑出门去，仿佛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她一直看到宁恕上了警车，才呆呆地又往电梯走，可走几步停下了。她拿出手机翻出宁宥的电话打过去：“宁姐姐，我刚看到宁恕被警察押上检察院的警车……不知道原因，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被赵董过河拆桥了。”

宁宥大惊。她刚走出律师办公室，不由得扭头往回看，不知是不是该替宁恕请律师了。

而宁恕一路笑出去，一直到上车了还在笑，只是笑得越来越空洞荒凉，却止也止不住。警察忍不住喝止。可是宁恕没有停止，也不愿停止。警察也就不理他了。

但宁恕忽然捕捉到警察看他的眼神不对，就好像看的不是罪犯，而是疯子。他才猛然意识到他还在笑，身不由己地笑了一路，笑声空洞。怎么会这样？宁恕连忙合上嘴，不知怎么就惊恐地回想起简宏成发给他的那段视频，那段他打滚号叫的视频，顿时冷汗如雨。他真是疯了吗？或者是间歇性发疯？最起码是间歇性失控？他又想到刚才赵雅娟镜子中的自己，难道，他酷肖爸爸？

警察只看到宁恕浑身细细地颤抖起来。他们以为他是吓的。

程可欣站在大厅里镇定了许久，才坐电梯去赵雅娟的办公室。正好赵唯中索性将一沓行程发票全塞进了一个包里，直接找赵雅娟一起收拾。两人在走廊碰见，赵唯中看看老妈的小闺密的脸色，道：“不会是路上遇见宁恕了吧？”

程可欣小心求证：“怎么回事啊？”

赵唯中道：“你看看我脸色，这叫惊魂未定。我让宁恕挟持了两个小时。我妈让你来的？”

程可欣大惊，道：“挟持？宁恕……”她想到过往宁恕做过的种种，叹道，“他做得出来。我没什么大事，来送昨晚跟赵董说起的一些小玩意儿，一个她喜欢的口红，一个下载了韩剧的移动硬盘，你帮我交给她吧。你们这会儿一定很忙，我不打搅了。”

赵唯中接了袋子，但伸手打开老妈办公室的门，大声道：“妈，小程来给你送口红、韩剧……”

里面赵雅娟道：“快请进，快请进。我正要找你解释呢。”

程可欣只得进去，进门立刻道：“我刚才在大厅遇见宁恕。我本来想午休时间你可能有空……”

赵雅娟从老花镜后抬眼笑道：“那就更不能走了。我正在整理证据撇清我自己，桌上太乱，你坐那边吧。”她一边说，一边接了赵唯中递来的口红与硬盘，“你真是有心，我今天说什么都得看两集，才能静下心，睡得着。”她有点儿委屈地说完，将手头证据一扔，坐到程可欣身边来，“你知道宁恕有个仇家，还是世仇……”

程可欣道：“有听说。”

赵雅娟道：“宁恕很执着，再加上他妈去世吧，让他更是一心想报仇。他设计一个局，死缠滥打地给邝局行贿价值两百多万的房子，把一个批文拿下来到我这儿卖好，让我帮忙到公安局找岳局告状，试图告倒一个也跟他们家有旧关系的处长，要岳局处理处长贪赃枉法，在他和那个仇家的案子里干扰司法公正，将对方故意杀人与绑架罪定成车祸与意外伤人，将重罪变成轻罪。我看了他给我的邮件后，找律师商量是怎么回事，律师去外围调查了一下这个案子，应该说那位处长没做错。那么我就不能帮宁恕做那种陷害无辜者的事情，是吧？但宁恕一听，就跟唯中反目了，拿出他行贿的证据说是要去举报我和唯中是这笔单位行贿的后台，而邝局则变成了巨额受贿的重罪犯。可问题是邝局早在我回家当天，就是昨天你来接我之前，就亲自赶来，把那价值两百多万的房产证还给我了，说他怎么可能收，都是宁恕强迫的，邝局清白。但再清白，我刚回来，还来不及将房产证上面的名字从邝局改为宁恕，或者别人，宁恕作为一个真正的行贿人很清楚，只要他举报，邝局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即使洗清，也得脱层皮，影响仕途。宁恕知道我最忌惮这种事，所以他就很有底气地威逼我找岳局陷害那位处长。他扣住唯中，我去公安局。路上我越想越不能答应，干脆把事实摊给岳局，然后检察院直接介入调查这起行贿未遂案。你看，我现在正找证据证明我没授意宁恕行贿。其实明白人一想都清楚的，我混到今天，怎么可能行贿得如此低级？但法律讲证据，没办法。”

程可欣张口结舌地听着，而她发现赵唯中也在皱着眉头认真听着，她意识到赵雅娟说的是大实话。她内疚地道：“对不起，宁恕是我介绍给你的。我……”

赵雅娟道：“这不怪你。我就怕你不理解，才把你叫进来说明。连我都没看清他，你这么年轻，怎么看得清楚？再说宁恕确实能干，说他一人顶十人都不为过。这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不留你，我还有很多证据要想出来，找出来，下班之前得送去检察院，还得找很多人解释，还得填补宁恕走掉后留下的空缺，忙死，忙死。”

程可欣起身抱抱赵雅娟，赶紧告辞。她走后，赵雅娟不满地对赵唯中道：“看样子你还没看清楚宁恕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没把那么多节点串联起来。”

赵唯中忙道：“我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听着还是惊心动魄。要是我们这方任何一个节点缺一扣，不知结果又会怎样。宁恕刚才威胁我，说为了维持公司经营，肯定牺牲我去坐牢。”

赵雅娟本来平常地起身回办公桌，继续收拾证据，闻言拍案而起：“什么？我不在的时候，宁恕不仅威胁你，还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他说我和妈是背后黑手，但公司运作需要妈妈在，肯定牺牲我去坐牢。”

赵雅娟大怒：“他死定了！”

司法警察等宁恕稍微定下神来，就拿纸笔给他：“写下你亲属的电话，我们需要通知你亲属。”

宁恕拿起笔一愣，通知宁宥？他不禁想到早上宁宥发给他的短信，就在那场与赵雅娟的交锋之前收到的短信，还有他看着短信时的失神和软弱。想到这儿，宁恕不禁脱口而出“妈的”。

警察严厉地道：“你说什么？”

宁恕忙道：“没什么。我想到早上收到的一条短信，害我自以为底气十足，结果丧失策略，急功冒进。”他将笔递还警察，“我妈前天去世，我爸二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家人全死光了，我没人可通知。”

警察看着宁恕哑了。

宁宥一直坐在车上等电话。她下意识地认为简宏成一定会来电告诉她。果然，很快，简宏成的电话来了。她接通就道：“宁恕？我知道了。”

简宏成松口气，道：“检察院通知你了？这么快？”

“宁恕的一个熟人通知我的。我知道你肯定也会很快给我打电话，我就坐在车库里等着。好了，我赶下一站去。宁恕的事只能等检察院来电再说了。”

简宏成道：“哦，不是我出手，这事一定得澄清。我也是刚刚接到朋友电话才获知。不用我出手，我大大松一口气，对你能交代了。”

宁宥也松口气：“真的与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简宏成道：“我答应你延后一天行动，即使你不监督，我也肯定做到。半个小时之前我还在懊丧呢，以为被宁恕将军了。”

宁宥欣喜：“那好，那好，放心了。我赶下一站，有消息你再告诉我。”

“哎，慢点儿，如果我没理解错，我没参与带给你的喜悦，压倒性地超过宁恕被检察院拿下带给你的担忧与不快？”

宁宥“哼”了一声，果断挂了电话。简宏成本来就高兴，这下对着手机笑得更欢了。

宁宥因为宁恕的事情耽搁了会儿，赶到公婆家时，看看时间，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午睡，便打了一个电话上去。

“我妈去世了，后事也已经安排好了。我跟灰灰回上海了，我在你们楼下，方便上来吗？”

这一句话信息量太大，郝母与躺在床上静养的郝父理解了好一阵子，一个说“节哀顺变”，一个说“你好好休息几天，我们这儿还过得去”。

宁宥道：“我没什么。我把刚刚跟律师谈的内容跟你们通个气。我已经在你们楼下了。”

郝母忙道：“你快回去，快回去，别来。那家人就在门口呢。他们不闹，我们也不好报警。但你千万别来撞枪口。”

宁宥道：“知道了。郝青林举报的是他替上司做受贿的中间人，估计他也拿到点儿好处。律师分析对判决不会有太大影响，你们可以稍微安心。”

郝父道：“宥宥，你快回家吧，好好休息，别一回来就奔波。你妈妈去世，我们很难过，可惜我们帮不上忙，只能要求你别为我们操心了。你最近操心的事太多，身体吃不消的。好好休息，回去吧。我们这边没问题的，我们反正也没打算出门，这么热的天，还是在家里待着舒服。”

宁宥叹道：“还舒服呢，奶奶的声音全哑了，这么下去，你们全得给拖垮。”

郝母一听，眼泪崩溃了，心也崩溃了：“睡不着，怕，时时刻刻都担心，怕门外的人冲进来，怕老头子身体拖不住，呜呜呜。”

“我就担心这个。前阵子我妈也天天为我弟弟操心，唉。你们吃不消的，得想办法解决。”说完，挂了电话，走进郝父、郝母住的大楼。

宁宥只能去解决郝父、郝母门外的问题。她先坐电梯，然后走了一个楼层的楼梯。省得电梯门一打开，她毫无准备地先挨闷棍。她胆小，最怕武力冲突，可现在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只好将害怕藏在心里，事事小心。可是，走完最后一级楼梯，宁宥早喘成一团。她心知，她的体力还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她是吓的。

因此，宁宥上去就趋利避害地轻声自我介绍道：“我就是宁宥，我刚回上海，就来找你们，我跟你们一样想搞死郝青林。”她看看郝家的门，“我们借一步说话，别让里面听见。”

黄家人本来坐地上，一下子齐刷刷地都站了起来，所有人的气势都压宁宥一头。宁宥吓得连连后退，退回楼梯间。黄家人则步步紧逼，逼到楼梯间，将宁宥逼到墙角。郝家门背后，郝母听到动静，向外张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无力，起不来。

宁宥幸好一张嘴从来伶俐，再害怕，也不影响她说话：“你们反正人多势众，不急，我逃不掉，不如听我说完，保证对你们有利。我刚跟律师谈完过来。我跟律师查出一个问题，郝青林受贿的钱和问他爸妈借的二十几万都没拿回家，小三那儿也没拿到，那么去了哪儿？律师给我几个答案，我们一致认为，郝青林拿那些钱行贿去了。但目前我们拿到手的资料显示，他没有交代行贿这一项。你们查得到吗？要是查到，就破了他的什么检举立功，他的刑期肯定得翻倍，不，翻倍都不止。他其他罪行都是从犯，唯独这个，是主犯，判的时候会加重。我怀疑他行贿的人就是你们家老黄，要个官做什么的。但我跟郝青林几乎是分居，平时没交流，苦无证据。而如果正是你们老黄，郝青林行贿的那几个钱对老黄是虱多不痒吧，反而可能老黄检举揭发，就成了立功行为。但对郝青林，他那拉老黄下水的小算盘就算打砸了。你们看呢？”

宁宥一边说，一边摸索着从包里掏出记录字条，亮给黄家人看，上面写的正是“放债？赌博？股票？挥霍？行贿，但还没来得及获取不正当利益”。

黄家人扯了字条过去看，但疑惑地问：“你什么意思？”

宁宥道：“我对郝青林就不安好心。检察院一查，我才发现郝青林跟小三还保持着关系。所以我一回上海，就满世界地找你们，想跟你们要证据，不让郝青林所谓‘检举立功，从宽减刑’得逞。”

黄家人惊讶，又听了认同，立刻有人下楼避开众人给律师打电话，询问宁宥说的那些可不可行。但其他人依然围着宁宥，虽然没动手，但宁宥吓得魂都快没了。

过了会儿，打电话的人从楼下走回来，道：“律师说可行。回头律师会见时会问问我哥，看他有没有可以检举的。”

宁宥道：“当然可行，要不然我干吗满世界地主动找你们，而且胆敢一个人来？我就是打算跟你们站在一条阵线。留个电话，回头我找到新线索，继续找你们。”

黄家人谨慎地问：“为什么找我们？”

宁宥道：“一方面让你们检举立功减刑去，省得你们找我麻烦，另一方面我不能出面打压郝青林，他儿子不答应啊，我得顾忌我儿子的想法。”

黄家人觉得有理，终于扔下宁宥，回去坐电梯离开了。

他们才离开楼梯间，宁宥的两腿就软了，还什么风度、气质的，只能软软地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等黄家人走后，这一楼层就只剩宁宥和郝母分别坐在地上发抖。宁宥想，她得替公婆解决问题，要不然两人会重蹈她妈妈不幸去世的覆辙——只能让郝青林活该去担当了。

很久，宁宥才扶墙站起，又默默站立了会儿，才能扶墙慢慢挪到楼梯间门边，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楼梯间弹簧门打开一条缝，慢慢钻出来，溜着墙脚，沿走廊慢慢挪到郝家门边。她又喘了半天气，敲门道：“是我。他们都走了，可以开门了。”

郝母在屋里哽咽道：“门已经打开了，可我起不来，也没力气挪开身，顶着门呢。你使劲推门，多使点儿劲。”

宁宥哭笑不得：“我还哪有劲儿啊。”

“你挨打没有？受伤没？”

“还好没，可我吓软了。歇歇吧，不急开门。”

“怎么不急？他们万一返回呢？”

郝母着急地双手着地，慢慢地爬开去。宁宥怕郝母着急，也在外面全身顶上，使劲推门。两人一起努力，门终于一点点地打开。宁宥滚进门，靠身体重量将门关上，婆媳两个坐在地上相对垂泪。

卧室里郝父老泪纵横：“宥宥进来了？真没受伤？”

宁宥道：“没受伤。我有三寸不烂之舌。”她沉默了会儿，又蓄养了会儿精神，道，“你们赶紧搬家吧，收拾一下细软，搬到我刚工作时分的那套房子里躲着去。前阵子我刚请走租客，打扫出来。这边，我怕黄家人又返回。”

“那你呢？你和灰灰呢？你只要上班，还不是让他们一逮一个准？”郝母问。

宁宥道：“我年纪轻，能扛住。我原以为我妈虽然没我能扛，可总归不用上班，大不了白天黑夜里多休息休息，总能扛过去，可事实不是这么回事。事实是你们这年纪可以心理上不服老，体力上只能服老。我在病床前看着我妈的煎熬，我早已想好回上海后的第一件大事是把你们搬走。灰灰我另作安排。”

郝母道：“你妈妈的去世，你别自责了，这事由不得你，她要是能听你的，早早过来上海，就不会出大事。唉，可是我们如果逃走了，所有压力都得你一个人去面对，你最近遭遇那么多，也是强弩之末了啊。”

郝父道：“我们还是听宥宥的，赶紧逃吧。黄家一帮人宥宥能应付。但我们要是病倒一个，或者两个都倒下，谁会来照顾我们呢？还不是最终又得肯负责的宥宥扛着？到时候宥宥才更应付不过来呢。”

宁宥连忙点头：“对对对，就这理，我还真不好意思说出来，怕你们多心。”

郝父道：“你还怕我们多心啊。你是好心，我们懂。论理，你就是不顾我们死活都行的，很快就是两家人了。”

宁宥憋着两眼泪，看着面前的郝母，叹道：“当年我第一次上门，一看见这么通情达理的你们，就想我嫁定了。不管怎样，做了十几年一家人。我们动手整理吧。”

坐在地上说了一会儿话，等于散了一会儿心，宁宥先恢复过来，扶起郝母，开始收拾二老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然后，跑了三次才安顿好：第一次拖两大箱行李下去装车；第二次扶郝母上车；第三次扶郝父上车。宁宥觉得自己跟女金刚似的。

宁宥送到过去住过的房子之后，变成四部曲，没有电梯，那么重的行李，都由宁宥扛上去。幸好郝母已经能自己走了，她只要在旁边扶一把。而郝父，又是她半扛半扶着上去。等夕阳西下，回到家里，宁宥眼睛都直了。若不是家里有灰灰等着，她一准扎进一家小酒馆里，把自己灌个烂醉。这什么狗一样的日子？

郝聿怀端茶倒水，还附带顺手解了宁宥手机的密码，替宁宥查看手机有没有漏接信息。宁宥气息奄奄地看着，只能随便他。

“咦，有个叫程姑娘的给你发来短信，是一个链接地址，要不要打开？”

宁宥一听，立刻惊起：“打开，快看。都忙得忘了这头。”

郝聿怀操作得飞快，打开页面，让妈妈一起看。程可欣发来的是她凭记忆记录的赵雅娟对她的解释，好长一篇。郝聿怀不懂那么复杂的成人世界，这一长篇里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看得云里雾里。宁宥即使这几天精力早已透支到了极点，依然看得明明白白。她扼要告诉儿子：“我弟自作聪明，可老板不是老妈，也不是老姐，没人有义务对他好。他就踢到铁板了。他这回可能要坐几年牢。”

“他犯什么罪？”

“行贿。”

“不是说行贿判得轻吗？”

“他行贿两百万元呢，情节超重了。而且现在正严打行贿，他正好撞枪口上。而且，他得罪多少人啊——唐处、赵老板、邝局，个个都是能要他命的。完了，他坐牢时间可能比你爸的还长。灰灰，你帮我把短信转发给班长叔叔。”

“不发田叔叔吗？”

“田叔叔现在烦心事够多了，一个宝宝足以灭了他。”

“还好啊，我带宝宝一点儿不累，宝宝很聪明的。”

“你一走，田叔叔就得崩溃了。我征求你一个意见，被你爸举报的人，他的家属会一直找我们麻烦。我已经把你爷爷奶奶转移到安全地方了。你是跟我逃走，出差做项目去，白天一个人在宾馆待着，还是去跟爷爷奶奶过，或者甚至可以跟田叔叔过，你帮田叔叔带宝宝，田叔叔带你，人情两清？还可以跟班长叔叔过，他现在闲了。”

宁宥特意将简宏成放在最后选择，省得郝聿怀选他，可郝聿怀毫不犹豫地道：“跟班长叔叔。”

宁宥直接瘫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简宏成下班来到西三数码店，进到田景野办公室。田景野递来一瓶冰镇喜力。简宏成自己熟络地找地方坐下，两腿往桌上一搁，再一口冰啤下肚，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全部妥妥帖帖，忍不住长长嘶了一声：“不健康饮食最快乐。”

田景野的两腿也搁回桌上，白了一眼简宏成，道：“宁恕的事解决了？”

简宏成放声大笑：“真是瞒不过你。解决了，而且我都不用出手，自有比我忍耐力差的。这下我完全放心了。我总是那么幸运。”

“擦，还幸运，都忍成忍者神龟了。”

简宏成道：“没关系，宁宥看见就行。”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等下吃完饭，你搬到宏图那儿去住，什么都是现成的，保姆也是现成的。你现在带着宝宝住公寓不方便，需要有人料理宝宝的吃喝拉撒，还得有良好的室外环境让宝宝扑腾。你得听我的，我好歹亲手带过小地瓜。”

“宏图呢？”

“宏图我带去上海收拾筋骨。”

“好。”田景野也没客气，“哈哈，宏图得恨死我。你手机在叫。我已经物色好了一套别墅，现在限购限得全市已交付的全新别墅真是随便挑。我赶紧装修起来，明年宏图可以住回来。”

“你不急。”简宏成掏出手机来看，看几眼，就把链接发到田景野手机上，“你快看，宁恕的事，这条说得八九不离十了，除了粉饰了一下邝局。”

简宏成又去掏出一瓶啤酒，见宝宝从外面跑进来，陌生地看着他和田景野。简宏成自诩比田景野懂孩子，便将手中啤酒搁在桌上，蹲下问：“想灰灰哥哥吗？”

“想妈妈。”

显然简宏成也不是育儿能手，反而勾出了宝宝的忧伤。

简宏成只得当没听见，道：“那么等下我们是先搬家，还是先吃饭，然后去看篮球赛呢？”

田景野一愣：“篮球赛？”他立刻开始遍地打电话，“喂喂，球员住哪个宾馆？”“喂喂，球员在哪儿吃饭？”“喂喂，球赛还有没有前排的票？”“喂喂，球赛后哪儿吃夜宵？”

简宏成看着笑道：“这条地头蛇。”他看见宝宝果然放下陌生感，扑上去抱住田景野大腿满脸憧憬。果然，谁家儿子谁对付……一想到这儿，简宏成黯然。不知道小地瓜正在干什么，又想到，小地瓜哪是他的孩子。

很快，田景野跳起来：“走，咱们去篮球队员吃饭的地方吃饭，然后跟着他们的车子去球场看球赛。我们顺道去买个篮球，看能不能请他们签名。下学期宝宝开学拿着有大郅签名的篮球去学校，啧啧，拉风死了。”

宝宝高兴得手舞足蹈，打醉拳。

简宏成只好道：“你们去吧，我替你搬家，反正你们两个糙爷们儿的家当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田景野拎起儿子，足不点地而去，连办公室都不要了。简宏成只得幽怨地看着他们爷儿俩的背影，想象小地瓜现在是如何无依无靠、含泪度日。简宏成忍不住又拿出一瓶啤酒，左手一瓶，右手一瓶，拉着脸，一口一口地猛喝。

帮田景野搬完家，简宏成让司机离去，他又拿出一瓶啤酒，看着保姆收拾。他这才一个电话打给宁宥，刚想说明原因，宁宥一接起电话，就指控道：“你居然才给我电话。”

简宏成闷了半夜，终于笑了：“我不高兴。田景野撇下我，领儿子去看篮球，我看着触景生情，喝了几瓶啤酒。”

宁宥道：“我该讽刺啤酒也算酒吗，还是安慰你一下？”

“算了，我迟早得适应失去小地瓜的现实。你发给我的那篇基本属实，也印证了我的猜测。现在一个主要问题是，行贿花的钱是宁恕自己掏腰包，所以赵老板要栽他是个人行贿的话，他很难逃脱。而且赵老板也肯定做过手脚，手里应该有些硬证据证明是个人行贿，才敢悍然行事。再加上宁恕因为这件事得罪的都是权势人物，量刑方面不会乐观。”

宁宥道：“宁恕哪有两百万？噢，不是吧，他一边售楼，一边自己也在无锡置下两套房子，还在按揭，不会是贱卖了？”

简宏成道：“他真能下血本。可能，他在苏州脱离了大部队一阵子，早上走，下午回，我原本一直在猜他那个行动的目的，现在看来是筹钱去了。行贿罪成立，这笔钱会被罚没。检察院通知你了吗？”

“没。”

“奇怪。”

“不提他了。其实一直想打电话给你，说说你替唐处转达的他妈妈那句吩咐。今天遇到一件事，很多感慨。要不是二十几年前那件事……那事……那事的影响一直延续到现在啊……”

“我们应该找个机会喝酒，抱头痛哭。我自诩有本事的，可至今人生还在受那件事影响。别的我不想提，只是你我，谁来弥补你我关系失去的十几年呢？还有我弟弟，脑子落下后遗症，这辈子我只指望他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没别的指望了。还有我姐，今天看到她在一双儿女感染下，终于有点儿人样，我都不舍得拿烦心事干扰她。还有我妈，已经孤独好多年了。知道吗？今天得知宁恕进去，我一个人开心很久，都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骂我没良心。我想到二十几年前那一页，到我这儿终于可以翻过去，暂时告一段落了。可是想想我们俩，越想越伤感。我真希望你在眼前，我可以与你抱头痛哭。”

宁宥本来想自己感慨的，却被简宏成抢了去。她默默低头听着，心里生出越来越多的感慨。这几天的事——妈妈过世。妈妈即使垂危了都不在乎她的存在，她才想起她的婚姻选择是因为羡慕郝家是个完美的家庭，有一双通情达理而且善待她、疼爱她的父母，这一羡慕就陷进去了十几年；还有她从小含辛茹苦地试图给宁恕一个美好的生活，尽量少受爸爸的影响，可宁恕索性都不认她了……简宏成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她的呢？越想越伤感。宁宥将电话夹在耳边，趴在桌上默默垂泪。

电波，将两个沉默的人连在一起。简宏成似乎能看到宁宥在电话那一头做什么，他又肯定地道：“我们应该抱头痛哭。”

宁宥到底不可能真的将儿子丢给简宏成去带，自己一个人去出差。她说什么都得带着儿子。

因此，希望落空的郝聿怀嘀嘀咕咕地追着宁宥问：“你带着儿子出差好吗？别人看着会怎么想？”

宁宥一边跑进跑出地整理大旅行箱，一边回答儿子：“宁总做什么都合理。”

“会影响你的形象。”

“宁总同时兼具母亲、专业人士、高管等高大上形象，兼顾家庭只会锦上添花。”

郝聿怀做恶心状，坚持不懈地道：“但是你的领导会反对。”

“我的顶头上司只要看到我做好本职工作，最乐意看到我受家庭拖累、不思进取的形象。有句话叫屁股决定大脑，坐在什么位置，就有那个位置上的考虑。我的顶头上司最怕有能人顶掉他的位置，目前对他的位置有威胁的包括我和其他两位副总工。可我从不想坐他那位置，那位置上行政事务性工作太多，影响我对技术的钻研，我不喜欢。那么我就应该积极表明我不思进取的态度，积极主动地令上司不误解。人别抱着什么清者自清啊、时间会证明一切啊这种清高想法，只要把握两个宗旨——把事情做好，不伤害他人，那么……”

宁宥长篇大论半天，将箱子一关，回头看听众是否做陶醉状，却发现听众早不知溜到哪儿去了。她只得放弃，将箱子竖起来。

郝聿怀这才从他房间里探出脑袋，夸张地摘下耳塞：“老妈，你知道广场舞为什么烦人吗？”

宁宥只好投降，让儿子推行李箱出门。关防盗门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又说话了：“我弟抓进去超过两个二十四小时了，为什么有关部门还没联络我？”

郝聿怀道：“那不正好吗？他说过不要你管。”

宁宥道：“他说了白搭，他要是还有其他亲戚朋友可以通知，我乐得甩包袱。”

郝聿怀道：“可爸爸还有很多亲戚，为什么还是得你管他？”

宁宥悲怆：“能者多劳啊。”

但郝聿怀坐上宁宥的专车，帮司机设定GPS终点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妈，你出差地方离你老家很近。”

宁宥心里叹一声，嘴上道：“我妈妈去世后，还有很多后事要处理。这样安排，方便我晚上有时间就过去一趟。”

郝聿怀不禁翻个白眼。宁宥自己也忍不住翻个白眼。那房子署名没有她，她也没想跟宁恕争房子的遗产分配，还就是多管闲事。

第八章 人生

陈昕儿家终于来了个客人，是个跟陈父、陈母同龄的老同事闲着没事，带孙儿过来串门。陈母并不情愿地开门。而好不容易看到家里有外人来的小地瓜赶紧跑出来，羞答答地站在陈母身后看陌生人，偷偷地冲来串门的小朋友笑。

老同事一见到小地瓜，就八卦心大盛，屁股粘着椅子不放，试图问出个来龙去脉。陈母却不愿细说，也没法细说，又赶不走来人，只好左支右绌地应付着。反而小地瓜好不容易见到个小朋友，赶紧献宝地、讨好地争取与小朋友玩，奋力打开冰箱，掏出冰棍与小朋友分享。

老同事看着，拍拍小地瓜的脑袋，曲折地问：“小地瓜真大方，这么友善的小朋友很少呢。他爸爸做什么的？教育得真成功。”

爸爸是谁，基本上是陈母心中的死穴，她还在磨蹭，小地瓜就骄傲地道：“我爸爸是简总。”

老同事眼睛一亮，就问小地瓜：“那你爸爸简总什么时候回来呢？让奶奶看看好吗？”

“行，我问问妈妈。”小地瓜小屁股一扭，飞一样地打开一间卧室门。陈母来不及阻止，一张脸顿时墨黑。

老同事本来心说好戏上场，可睁眼一瞧，却见卧室里面的老式扶手椅上绑着一个中年女人，顿时知道这事太尴尬了，忙将孙子抓回来，赔笑道：“哎呀，我们煮中饭去了，煮中饭去了。”

陈母沉着脸，送老同事出门。即使老同事千万阻拦，她依然将老同事送到楼下。老同事内疚至极，又加上是个多嘴好管闲事的，忍不住道：“陈姐，我女儿跟我说，我们有些观念得改改了。像抑郁症这种病，很多人以为它是精神病，怕去医院看了病，就变成精神病人，掉面子。结果挺多挺好、挺善良的人得病了没去治，家人一个没看住，就自杀了。其实这病也是跟平常一样的吃药能好的病……”

陈母道：“不碍事，我家女儿就是想入非非，给她点儿时间，自然会服帖。”

老同事听了，想赶紧逃走，可还是忍不住临别赠言：“可别不拿抑郁症之类的不当病。哎哟，我多事又多嘴，再会，再会。”

陈母送走老同事回来，看着陈昕儿，与老伴商量：“要不要带昕儿去看病？人家说得也有理，而且上回小田也劝我带昕儿去看看医生。难道，这真的是病？”

陈父道：“两个月前她逼婚不成，闹到割腕，那几天也是跟现在这样，几天后不照样活蹦乱跳，还能上班吗？”

陈母忧虑地看着女儿，道：“这回好像更不对劲。你快去银行拿一千块来，我下午陪她去看看。”

陈父应了，又问：“她医保有吗？要是没有，这回去先找专家，以后再找社区里相熟的医生，拿你的医保卡去配药。”

陈母心烦气躁地道：“没医保，没医保。还有啊，你下午还是去找教育局问问小地瓜上小学的问题——带支笔去，问清楚点儿。”

陈父叹道：“她要是没搞得一团糟，人家还好好地放她在加拿大供着，什么都不缺。”

陈母听了，眼睛一瞪，灯泡一样地照得陈父赶紧不敢再说。陈母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道：“不敢求你去教育局，明天我自己去。”

陈父扭头冷漠地瞅女儿一眼，赶紧逃去阳台侍弄花草，即使太阳还晒着阳台，他都不敢回屋。

但陈母发现更大的挑战是领陈昕儿出门去医院。她很不放心地将小地瓜交给陈父一个人带着，由她带陈昕儿出门。那简直不是带，而是押解。陈昕儿压根儿不愿出门，但也不大吼大叫，只是千方百计地挣脱妈妈的挟持，一溜烟地逃回家里原位置上坐正。陈母累得汗出如浆，都还没将陈昕儿押出门。那边小地瓜看到妈妈这样，吓得大哭。陈母急了，“啪啪”，果断就是两个耳光。“走不走？”她狰狞地问。

陈昕儿给打得一下子没了脾气，虽然小声说了句“让人家看见多没面子”，可还是乖乖跟陈母出门了。陈母恨得牙根痒痒的，走到客厅，却见老头子拿棒冰贿赂小地瓜让别哭，她又大吼一声：“又给他吃冰棍，小孩子肠胃弱，早上已经吃过一支了，不能再吃了。睡午觉去。”

吓得小地瓜赶紧躲到陈父身后，都不敢再哭泣。

陈母领陈昕儿上了公交车，只好漠视别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一路漠然着进医院，然后恨不得脑袋钻进挂号窗口，小声报个神经心理科，省得让周围人听见。幸好，陈昕儿终于不再反抗，只是像个木偶一样地随便她牵着走。

宁宥在工地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即使操着娴熟的职业腔，也透出明显的皮笑肉不笑：“请问你是宁恕的姐姐宁宥吗？”

宁宥立刻想，该不会是司法机关来通知了吧，忙走到安全处，道：“是。请问你是哪儿？”

“我是翱翔集团办公室的。我们接到检察院的通知，说是宁恕因为行贿接受调查。我们考虑到与宁恕有冲突，拒绝接收通知，建议检察院通知其亲属。但检察院说宁恕交代家中亲属已经死绝了，我们只好查了一下，现在通知你，具体检察院的联络方式，我立刻发到你手机上。”

家中亲属死绝？宁宥听了，以为自己得噎气而亡，结果她发现自己视若寻常地道：“谢谢啊，我会尽快与检察院联络。”

收回手机，宁宥不禁又想到，家中亲属死绝？她哼哼笑了出来。一再被宁恕气得发疯，妈妈去世终于让她对宁恕绝望，她现在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宁恕。她又回去跟同事会合。宁恕的事不急，通过郝青林的事，宁宥已经自学成才，懂得各项流程，知道离她可以出力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相比医院其他科室菜市场般的热闹，心理科就显得冷清得多，进出的人也显得不怎么理直气壮。还有一个郁闷的病人站在走廊大声控诉他挂号的是神经内科，医生非要赶他来这儿。陈母神色阴郁，陈昕儿一脸茫然。两人坐等了会儿，就很快可以见专家了。

也不知怎的，专家问的问题总是能一针戳到陈母的话痨穴。专家问到病情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母一下子回顾到陈昕儿的高中时代、上海工作无缘无故地丢失、深圳遇难等等，滔滔不绝。专家认真听着，随时插话问一句该阶段陈昕儿的精神状况。

与以往看病不同，以往都是排半天队，医生在一帮病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三言两语地就将病人打发了。若医生多言语几句，旁边等候的病人便会躁动不安。而这次，医生一个个问题仔细地提出来，都很切中要害。陈母考虑着、回忆着、回答着，不知怎的，越想越心酸，头一低，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哭，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旁边陈昕儿看着，开始烦躁不安起来，左右张望着旁人的反应，站起身遮挡在陈母面前，又悄悄推妈妈几下，暗示其克制。

专家早已习以为常，耐心等了会儿，问：“你们看起来没有医保？”

陈母忙点头道：“她这几年把工作都辞掉了，连朋友帮忙找的铁饭碗都没保住。”

专家道：“看起来历年常规体检也没怎么做。诊断还需要体检排除脑部疾病和身体其他脏器的疾病。我给你开好各项检查，为你女儿身体考虑，最好全部检查一遍，然后拿检查结果再来找我。”

陈母红了脸，局促不安地道：“我不知道……还以为……我只拿了一千块钱……”

专家道：“嗯，不急，我替你算一下……够了。你拿去付费预约吧。先给你开的一种药，你一定要观察服用后的反应。不用担心，如果排除脏器疾病的话，现在许多国产常规药价格并不高。”

陈母想不到医生这么体贴。她面红耳赤地起身，想说感谢，可又怕自己一张嘴，就软弱地大哭起来，只能鞠个躬，拖陈昕儿离开。

下午，检察院的通知终于降临到宁宥的手机。而翱翔集团办公室转达时说的传唤已经变为拘留。宁宥从严谨的格式化通知中听出三个关键词：拘留、诬陷、行贿。

宁宥忍不住问通知人：“请问，我这手机号码是翱翔集团退回通知时跟你们透露的，还是宁恕向你们透露的？”

检察院的同志倒是实事求是：“宁恕跟我们说的。”

宁宥不禁“呵呵”一下，才道：“我正出差，不如我今明两天找时间去你们那儿拿一下。”

转身，宁宥便一个电话打到简宏成那儿：“回上海了吗？我出差呢。”

简宏成笑道：“你纯粹是躲我，别狡辩，心照不宣吧。”

宁宥不禁笑了：“狡辩什么？我出差的地方离老家近，等下我去检察院拿宁恕的拘留通知。他最先还跟检察官们赌气，说全家人都死光了，没有家属可以通知，不知怎么今天忽然反悔，要求通知我了——罪名是诬陷和行贿。你要是还没回上海，一起吃个饭，我请客感谢你。”

简宏成道：“我在深圳！说吧，要我做什么，不用请客我也知无不言。”

宁宥讪讪地笑：“那这顿请客我欠着。我就请问你一下，可不可能求赵董手下留情？”

简宏成想都不用想，就道：“求赵董还是其次，关键得求邝局。但后者为洗白自己，只能拿宁恕下手，而且是下狠手。你劝不转邝局的。宁恕的事走到今天，你能帮的余地不大，我也帮不了。”

宁宥悻悻地：“那他还找我干吗？全家人都死光，法院给指定一个律师，最终弄出来也是一样的结果。找精神支柱？呵呵，我又自作多情了。”

简宏成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咯。”

宁宥道：“要是我使尽浑身解数，但结果不尽如他宁恕的意，而这是必定的，会不会宁恕放出来后第一个要找的仇人是我？唉，别告诉我料事如神，这种推理都不需要智商。”

简宏成补刀：“但你能不管吗？”

“What the fuck？”

宁宥打完电话，出完气，就没情绪了，照旧按部就班地工作，提前下班，赶去老家检察院拿书面通知。

宁宥开着下级公司的奥迪车，空调开得凉凉的，还可以与儿子磨牙。

而做完一系列检查的陈母牵陈昕儿从医院出来，她倒是想坐公交回去，可是正下班时间，只见每一辆公交都挤得满满当当。陈母见女儿在拥挤的人流中一个劲儿地躲闪，满脸畏惧，只得放弃公交。而且她也累了，一下午奔波，她两腿酸软，只想找个地方坐。她想，奢侈点儿，打车吧。

可是，好不容易等来一辆空车，司机低头一看陈昕儿，立马一脚油门溜了。陈母气得想骂，可是看看女儿阴郁水肿的脸，陈母的骂化为一声叹息，只得继续奋力打车。

郝聿怀一直戴着耳机，坐在下班时间龟速的车里朝外看，忽然大叫一声：“陈阿姨！”

都快被塞车塞出路怒的宁宥下意识地朝外一看，见郝聿怀指的地方是医院。但她没看清陈昕儿，也不敢多看，也不知路边站着的两个女人是不是陈昕儿。宁宥想起田景野告诉她陈昕儿推三阻四地延误了田景野救妈妈，她当然对陈昕儿心怀不满。而更要命的是陈昕儿如今见到她喊打喊杀的，她有儿子在，可不敢将这危险分子带上车。因此，她只是淡淡地道：“没看见啊。”

郝聿怀不知亲妈脑子里早已转了好几圈，着急地摘下耳机，终于用正常人的声音道：“她看上去在生病，人……好像很可怕。我没看错，我们要不要送她一程？”

宁宥无奈，不想跟儿子解释她心里的心潮澎湃，以免损伤她的光辉形象，只得闷闷地答应了儿子，找地方掉头，找到路边等候的陈昕儿母女。路边也不能停车太久，她只好摇下车窗，大声招呼：“两位看病？现在打车不方便，我送你们一程。”

但陈昕儿一看见宁宥，便转过身去，想逃离，只是被陈母死死牵住，走不开。陈母不知陈昕儿这是为啥，将她拉回来，弯腰对车窗里的宁宥赔笑道：“没啥，我们再等等，高峰很快过去，你忙，你忙。”说话间，后面被堵的车子早不耐烦地喇叭声响成一片。

宁宥道：“快上车吧，后面车子已经不耐烦了。我们早点回家，早点吃晚饭。”

陈母见宁宥执意让她上车，便将陈昕儿大力推上车，郝聿怀也下车帮忙。郝聿怀对陈昕儿的表现很是费解，但很懂事地忍着不问。车子终于得以重新启动。

陈母讪讪地问：“你妈妈好了吗？我那天……”

宁宥道：“我妈妈去世了。”

陈昕儿与陈母都是一愣。陈母道：“呃，我那天还……还……”

宁宥淡淡地道：“那是宁恕丧心病狂。陈阿姨身子骨不要紧吧？你来看病？医药费让我来吧，让我替宁恕道歉。也谢谢你那天高抬贵手，放过宁恕。”

陈母愣愣地看着宁宥，等宁宥说完，她才道：“你节哀。我那天不该去医院，害你妈妈了。我没事，不要紧。我给昕儿看病。”

宁宥忙道：“谢谢阿姨宽宏大量。”但宁宥不愿搭理陈昕儿，没接“昕儿看病”的话茬，而是道，“我弟弟宁恕坐牢了，他在为他做的坏事付出代价。”

陈母再度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还有比她家更倒霉的人家。

宁宥道：“家家都一堆破事。”

陈母默默地点头，大约是宁宥家更倒霉，催发了她的倾诉欲。她轻轻地道：“昕儿……基本上是抑郁症了，还有些其他精神方面的……今天查了一下午。”

宁宥“啊”了一声，一时也无言以对。

陈母依然是轻轻地道：“我该怎么办哦，我该怎么办哦？唉。”

宁宥忍不住也轻轻地道：“一件件应付吧，有什么办法呢？是你的，你逃不掉，只能相信朝前走着走着，忽然会柳暗花明。”

陈母叹道：“这辈子从没遇见过这等好事，倒是做完一件事后，后面肯定紧接着三件坏事撞上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一辈子了。”

这说的不正是眼下的自己吗？宁宥悚然心惊，看向陈母苍老疲惫的脸：没完没了，一辈子就这么没了。可是当初又是怎么开始的呢？陈母当年也以为自己精力无穷、能力过人，是个好依靠吧。

忽然陈昕儿道：“这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简宏成了。你要对他好点儿，别辜负他这么多年……”

宁宥不得不果断阻止：“陈昕儿，说话请注意回避孩子。”

陈母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捂住陈昕儿的嘴，连声道：“她控制不住自己，得吃药。”

宁宥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作罢。难怪自高中起陈昕儿就不断公开地在寝室里、教室里“帮助她改正错误”，原来与陈母的风格一脉相承。

郝聿怀自陈昕儿上车后就一直有目不暇接的感觉，对话信息量太大，大多是他不知道的，而且看上去还很严重。

等送走陈家母女，郝聿怀才出声问：“妈妈，班长叔叔对我们好，是有企图？”

宁宥回答得不慌不忙：“你手机搜抑郁症，典型的。看来她发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前一会儿找我吵闹，一会儿找我闹跳楼，我就已经怀疑她是因为精神方面的疾病而导致的思维紊乱，因为陈昕儿高中时不是那种人。田叔叔也不忍看陈昕儿变得面目全非，跟我商量怎么拉她一把。我建议田叔叔循序渐进地与陈昕儿妈妈培养感情，增进信任，慢慢劝说陈昕儿妈妈带陈昕儿看精神科。你知道，一般人挺忌讳看精神科，怕被人骂精神病……”

郝聿怀一边听，一边看词条解释，一心两用，脑子转得飞快：“我知道，我知道，要是关系不好的人跟我说我该看看精神科，我一定会认定对方是骂人，不仅不接受，还会翻脸。就是你说的，做好事还得注意方式方法。”

宁宥道：“对。看来今天陈昕儿妈妈已经带着陈昕儿在正确的治疗道路上走出了第一步，是好事。还有啊，刚才你没在车上插嘴，而是把这种涉及隐私的疑问单独找妈妈说，这个分寸感掌握得非常好。像陈阿姨的妈妈当众指责陈阿姨‘控制不住自己，得吃药’，不好，实话不一定可以当众说。”

郝聿怀最初还有几个小疑问在心里咕噜咕噜地冒泡，但听了表扬，就有点儿找不到北了，赶紧道：“是啊，是啊，那么我遇见抑郁症病人的时候就要替他们想想，不做任何有可能刺激到他们的事。”

“对，你的想法已经包含同情心和同理心，对待他人光是同情心还不够，还得设身处地为对方想想，怎么说话做事让大家都愉快，照顾到各自的尊严。可也不能一味做滥好人，害得自己非常不愉快，那时候就得大声阻止，或者赶紧逃离。”

郝聿怀小声道：“可是你刚才没做对。陈阿姨每次都给你找麻烦，你当时应该拒绝转回去接她上车，结果又不愉快了不是？”

宁宥心说，还不是因为你坚持不懈吗？但只好尴尬地道：“我有时候会做滥好人，以后你得提醒我。”

郝聿怀道：“行。第一个提醒，你弟那儿，你得注意了。”

宁宥忍不住笑出来。而且刚才遭遇陈昕儿，让她心头一亮，一个主意横空出世。

但好心情在打开妈妈家门的瞬间完全消失。只见一地狼藉，仿佛龙卷风满屋扫荡了一遍，让人无法落脚。屋子里还满是馊味儿，碎玻璃、碎瓷片间开着形迹可疑的霉花。

宁宥和郝聿怀都惊呆了，倒退三步看着门里面，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弟一定是发疯了。”

“要真疯了倒好了，就怕没疯装疯。”

“万一是真疯呢？”

“真疯就不会一开始诅咒全家都死绝，随后发现面临绝路，立刻来认姐姐。”

郝聿怀问：“你可以不认吗？”

宁宥摇摇头：“还是得给他请律师。”

宁宥又扫视一遍房子，将门一关：“我完全没准备。不戴防护手套，这活儿没法干。”

随即宁宥给田景野打电话：“田景野，忙吗？帮我找个本地律师，需要能配合我的。我得给宁恕打官司。”

田景野道：“简宏成他姐跟宁恕的案子明早开庭，那位应律师介绍给你要不要？本地地头蛇。”

宁宥笑道：“不用，价格太高，牌子太大。呃，明早开庭？宁恕会到场吗？简宏成会到场吗？”

“简宏成坐明天早班飞机过来，宁恕好像只能坐旁听席吧。你不知道这场官司的开庭时间？”

“人家不认我这个姐啊。”宁宥对宁恕的敌视，已经虱多不痒了。

郝聿怀等宁宥结束通话后问：“又替他打算。忘了他怎么待你？”

宁宥淡淡地道：“能不管吗？你爸的律师也是我请的呢。”

郝聿怀“啊”了一声，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知道，他肯定得管爸爸的：“你可以不管，还有爷爷奶奶呢。”

宁宥无可奈何地道：“总要有人管。你爷爷奶奶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你又还未成年，那只有我来了。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躲不开的。”

郝聿怀忽然觉得做成年人很累。

陈母回到家里，就立刻让陈昕儿服药。她守在一边看着女儿将药吞下去，才长舒一口气，洗菜烧饭去了。即使忙碌得喘不过气来，她还是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进卧室看一眼又被她绑在扶手椅上的女儿的反应，看药效是否出来了。

终于做出一桌饭菜，陈母放陈昕儿出来吃饭，见陈昕儿无精打采的，就问：“怎么了？下午累了？没胃口？”

陈昕儿面无表情地道：“困，想睡了。”

陈母顾不得吃饭，赶紧找说明书看，举着放大镜找半天，终于找到药物反应里有嗜睡这一项。陈母舒口气，道：“没关系，药吃下去来反应了。饭得吃点儿，起码吃一碗。我看着你，快吃。小地瓜也别光顾着看你妈，外婆给你夹块鸡肉，外婆做的鸡肉最好吃了。”

陈母眼观六路，女儿、外孙一起照顾，依然将饭吃得飞快，吃完见陈昕儿睡眼蒙眬的，坐在椅子上头歪来歪去，有气无力，就放心地给小地瓜擦擦嘴，道：“外婆先去洗个澡，人真是快给汗腌成咸肉了。小地瓜看外公洗碗去。”

小地瓜显然是感受到今晚气氛的微妙不同，似乎能感觉到外婆身上少了点儿沉重，就卖力地活跃，跟着进进出出拿衣服的陈母道：“外婆，咸肉能吃吗？啊呜，啊呜，好好吃。”

陈母都忍不住笑了，俯身捏捏小地瓜的小脸蛋，关门进去洗澡。

陈昕儿懒洋洋地看着小地瓜。而小地瓜跟不到陈母，只好走到妈妈面前，但远远地站着，怯生生地道：“妈妈也没洗澡，会变咸肉吗？”

“会，早变咸肉了。要吃吗？”

小地瓜好不容易等来陈昕儿眼神正常地与他说话，开心地蹦跶起来，做出小老虎状：“要吃，嗷呜，嗷呜。”

陈昕儿懒懒地笑：“小地瓜笑起来真好看。妈妈都好几天没看见小地瓜笑了。”

厨房里洗碗的陈父扭头看一眼，不禁叹了声气。

陈昕儿见小地瓜欢乐地围着她转，嘴里一直嗷呜嗷呜的，开心地道：“想吃吗？不知什么味儿呢。咸肉什么味道啊？”

“咸咸的。”小地瓜骄傲地回答。

“还有呢？”

“肉肉的。”小地瓜想当然地回答。

连一直垂头丧气的陈父都笑了出来。陈昕儿更是努力地起身，笑着进厨房取一把菜刀，又笑着对小地瓜道：“那妈妈切一片给你尝尝。”

陈父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陈母听外面一声尖叫，然后是小地瓜哇哇大哭，吓得赶紧湿身套上衣服出来看，只见陈父扑上去与陈昕儿抢菜刀，而陈昕儿所站的地方已经血迹模糊了，显然是从腿上滴下血来的。陈母赶紧将吓傻了的小地瓜抱进卧室反锁，回来与陈父一起将陈昕儿制伏。

而陈昕儿忍痛道：“小地瓜很高兴呢，他已经好几天没笑了，快让他尝尝咸肉。”

陈母看着陈昕儿悲痛不已，她再坚强，眼泪也止不住了：“你怎么能傻成这样啊？昕儿，你怎么能吓你妈，吓你儿子啊？”

此刻还是陈父清楚：“谁家有车，赶紧打个电话，我们送昕儿去医院缝针。”

陈母翻出一卷纱布交给陈父，让裹伤口，忍不住看一眼关着小地瓜的房门，忍心不理小地瓜在里面的哭喊，拿出通信录犹豫片刻，直接找到田景野的电话。

田景野亲自开车捎来洪律师。洪律师八〇后，矮胖的身材，却不显得难看，只因他笑容可掬。洪律师现在是田景野的御用律师，所以一招即来。三个人很务实地站在车边，展开讨论。宝宝见了灰灰哥哥很开心，特意捧来有签名的篮球给灰灰哥哥看。两小儿自然不会去管大人在那儿说什么。

田景野听了宁宥的思路，不禁笑道：“申请精神鉴定？你的想法当然好，这是唯一能救宁恕的路子。但宁恕能不气死？那天你儿子骂宁恕疯子，宁恕气得车子撞了树。”

宁宥道：“我考虑过，但宁恕再气也只能忍着，毕竟他有脑子，知道我这是救他。”

说着，宁宥领大家上楼。她打开了门，一股恶臭又打得大家一个踉跄。打开灯，田景野即使前面已经得到了宁宥的说明，看了依然惊讶。宁宥对着惊讶的田景野摊手：“我是受陈昕儿看病的启发，过来看到这种现场，你说，这是人干的事？不是疯子是什么？”

洪律师道：“这现场可以有助申请。我记录一下。楼上、楼下与你们有矛盾吗？我想问问当时情况。”

宁宥摊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妈性格不爱惹事，应该没矛盾。”

说话间，田景野接到陈母的电话。他一说是陈昕儿妈妈来电，宁宥立刻警惕起来。

陈母哭泣着，但冷静地道：“小田，请你帮个忙。昕儿砍伤了自己，我想用你的车子送她去医院，行吗？我真想不到别人了。你家里要是有别人，最好也带个来，帮我照看一下小地瓜，他吓坏了。我来不及喊亲戚，近亲都没车。”

田景野听到一半，就打开免提，让宁宥一起听，没听完就连声道：“我就出发，我就出发。”然后他问洪律师，“你一个人行吗？我带宁宥去救人。”

洪律师道：“当然行。宁姐留个电话给我。”

田景野见宁宥发呆，就替宁宥报了电话号码给洪律师，回头对宁宥道：“你得帮我，回头我得扛陈昕儿，得开车，你得帮我照顾宝宝，还可能有……小地瓜。”

“我当然去。”宁宥虽然答得义不容辞，可心底有个声音在狂喊：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干了。这几天几乎天天在救火，无一刻停息。她已经强打精神，奋力应对了，她心里早就很累了。陈昕儿这一刀，本该作为临时应急事件刺激她的神经，宁宥却觉得神经一下子反而疲了，浑身都是厌倦、厌倦、厌倦。可她知道田景野这些天同样疲于应对生活与工作，她必须与田景野一起扛起这起突发事件。

田景野仿佛能听到宁宥心里的狂喊，不禁冲宁宥满是内容地一笑。宁宥也无奈地一笑。两人心照不宣地摇摇头，就各自行动起来。

田景野快速将儿子与儿童座转移到宁宥的车子。宁宥催他快去陈昕儿家，她会带着灰灰和宝宝随后跟上。

田景野跑着去了，两人很默契地自始至终都没提一下要不要通知简宏成。

宁宥安装好儿童座椅，见郝聿怀同她使眼色让她注意宝宝，才发现宝宝似乎对她有敌意。宁宥装没看见，问道：“宝宝，我装得对不对？”

宝宝道：“我不要你做我妈妈。我不喜欢你。”

郝聿怀这才明白过来，怒瞪双目：“别瞎讲。我妈是我妈，你妈是你妈，谁生你谁才是你妈，你千万别认错。我妈才不让给你。”

宝宝被绕晕了，弱弱地问：“可是，你妈妈为什么对我爸爸好？”

郝聿怀很权威地道：“别见着风就是雨。你以后有怀疑直接问你爸爸，可别不分青红皂白就仇视别人，错了怎么办？多冤枉好人啊。记住啊，先问你爸爸，你爸爸最可靠。”

宝宝立马屈服于权威：“我错了，灰灰哥哥。”

宁宥心说，这是什么逻辑链？这没头没脑的，为什么能劝说成功？孩子们的世界她不懂。不过既然事情解决了，她也不节外生枝了，赶紧着安排宝宝就座，也把不快的郝聿怀赶上车后座，赶紧去陈昕儿家。此时，田景野的车早不见了。

后座，郝聿怀心里不快，不高兴跟宝宝说话。宝宝心里忐忑了，偷瞄着这个大哥哥，不敢说话。这些孩子反抗起大人来，个个是哪吒；但在大哥哥面前，个个缩成耗子。

宁宥只得跳出来缓解气氛：“等下我们事情很多。小地瓜妈妈把自己刺伤了，都是血。小地瓜的外公、外婆要陪小地瓜妈妈去医院，小地瓜得交给我们管。但我要开车，只能由你们两个管小地瓜了，你们能行吗？”

郝聿怀道：“小地瓜又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得，我先想好怎么哄他。妈妈，申请这个月用你的钱给我手机流量充值，我是为你的事耗流量。”

宁宥道：“可以，给你充5个G。宝宝，你也得帮忙。天黑，你千万不能让小地瓜走丢。”

郝聿怀严肃地问宝宝：“嗯，你想好怎么看住小地瓜了吗？”

宝宝没想到郝聿怀跟他说话，忙谄媚而踊跃地回答：“我会紧紧抱住小地瓜，不让他跑。”

郝聿怀道：“行吧，看你表现了。”

宝宝忙把小胸膛一挺，可都没等他挺直呢，郝聿怀就俯身在他耳边轻道：“以后不许反抗我妈妈。再让我看到，见一次，揍一次。”

宝宝大受惊吓，瑟瑟地看着大哥哥，不敢说话。

郝聿怀这才又道：“你听话，我让你跟我玩。”

宝宝连忙点头。

宁宥都不知道在这小小车厢里，两个孩子背着她偷偷完成了一次秩序划定。她这臭车技到了晚上就是即使开得聚精会神，依然是龟速的命，好不容易摸进陈昕儿父母家小区，还以为田景野早接了人走了，没想到正好看到田景野与陈昕儿父母一起艰难地将陈昕儿扛下楼，走出楼道门。田景野当然是主力，陈昕儿一大半重量压在他背上，看田景野的样子就是不堪重负。

宁宥忙迎上去帮忙，四个人一起将陈昕儿塞进车里。宁宥意外陈昕儿这次倒是罕见地没反抗，可陈昕儿直着眼睛打瞌睡是怎么回事？

田景野喘着粗气解释：“陈昕儿第一次吃药，似乎药物反应挺大。”

陈母面如死灰，一边还得钻进后座将陈昕儿的两腿放好，再紧紧绑着伤口的纱布，说话明显有哭腔：“医生是劝我让昕儿住院，一边做各种检查，一边可以观察药物影响什么的，可……我真没意识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田景野没想到如此强硬的陈母此刻能崩溃，忙岔开话题：“伯母，小地瓜一个人在上面，你要是放心，把钥匙交给宁宥，让宁宥先带着小地瓜，我们赶紧去医院。”

已经默默坐上了副驾驶座的陈父不等陈母说话，赶紧掏钥匙交给宁宥。

宁宥也赶紧表态：“放心，我和小地瓜认识……”

但田景野不等宁宥说完，见他这一车人都坐下了，就一踩油门走了。宁宥回过神来，跺脚大喊：“喂，你们家住几楼啊？”可连车尾灯都不闪一下，转弯就不见了。

郝聿怀领着宝宝跟出来，见到英明神武的老妈跳脚，开心地笑了，一拍老妈，手指往上一指：“那间，一定是，听，撕心裂肺的哭声。”

宁宥“哎哟”一声，数清楚楼层，忙笑着拎起宝宝另一只手，三个人一串儿地上楼。她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防盗门钥匙，开门进去，果然听到卧室里有人刨着门哭。宁宥只得再度找出卧室的钥匙，开门将小地瓜放出来。

宝宝心知下一步应该是他出手抱住小地瓜，完美达成对灰灰哥哥的承诺，可面对满脸鼻涕、口水的小地瓜，他惊呼一声，不敢靠近。而小地瓜一眼看见灰灰哥哥，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死死抱住灰灰哥哥大腿不放。郝聿怀奓毛了，明显感到又湿又腻的感觉在腿间弥漫开来，那是好肮脏的鼻涕啊。

宝宝一看，立功的机会到了，连忙扑上去推开小地瓜的脸。但小地瓜的脸湿漉漉的，他一推感觉不好，忙缩回手往自己裤子上擦擦，继续推小地瓜。小地瓜则抱紧灰灰哥哥大腿，先避开宝宝的手，但见宝宝不屈不挠地继续推他，急了，伸腿试图蹬开宝宝，倒是立马忘记了哭，更忘记为什么哭，与宝宝两个绕着郝聿怀打得不亦乐乎。

郝聿怀很无奈啊，大腿明明是他的，可两个小的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他的面抢他大腿的主权，他却没法收拾他们，因为他得使劲扯住裤腰，免得走光。

宁宥在旁边看笑了，索性退开到一边看戏。就这样吧。至于要不要通知简宏成，宁宥想都没去想一下。

可问题是，田景野说漏了嘴。他将陈昕儿送进医院，又押出身份证换来一把轮椅，就没事了，在走廊坐等着玩手机。正好简宏成一个电话进来，田景野游戏正酣，想都没想，就来了一句：“没事了，皮肉伤。”

简宏成一愣：“谁皮肉伤？你？怎么回事？”

田景野头大，但既然说漏嘴了，也没再隐瞒，反正简宏成皮糙肉厚，挺得住。他把事情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简宏成默默听着，只问了一句：“小地瓜怎么样？”

田景野道：“大哭，不过宁宥已经接手了，没事。”

简宏成又沉默了会儿，道：“陈家在本地又不是没亲戚，即使没亲戚，出门叫辆出租车也不是难事，为什么喊你？陈昕儿妈妈性格刚硬，依赖朋友不是她的风格。”

田景野道：“我没多想，你也别多想。”

简宏成道：“你帮我跟陈昕儿妈谈判，她找你其实已经有了暗示，你帮我顺杆子找她谈，让小地瓜跟我过，等陈昕儿恢复，就还她。其间让她向陈昕儿保密，不得说出小地瓜的下落。你让她别坚持，我们这么做都是为孩子好。”

可是，田景野悠悠地道：“陈昕儿在里面缝针，她爸妈陪着她。缝完我还得背她去打破伤风针，完了就送他们回家。你的事，我不谈，要谈你明天自己来谈。我不认为陈伯母找我帮忙是暗示让你介入，而且我不认同你再走老路。有些事你只能认命，不该是你的，你别管，所以你别勉强我去谈。”

简宏成道：“虽然我与小地瓜没有血缘关系，可我揪心小地瓜的程度，与你揪心宝宝一样。”

田景野简单地问一句：“你还想不想要宁宥？”

简宏成一愣之间，田景野已经挂断了电话。简宏成还是毫不犹豫地拨通宁宥的电话。

宁宥刚闲不住地将血迹擦干净，就接到简宏成的电话。她才听简宏成说一句，就知道田景野那儿泄露了，只得笑道：“淡定，淡定，三个小家伙凑一起打手游呢。小地瓜还赢了一局，手速很快。”

简宏成大大地松一口气：“谢谢。我可以跟小地瓜说几句吗？”

宁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你是什么打算。”

简宏成恍惚了一下，叹息：“对……对！算了。”

宁宥手指在扶手上弹了几下：“我拍几张照片发给你。”

洗干净脸，又已经玩了好一会儿手游的小地瓜，脸上哪里还有什么愁容？笑得跟宝宝一样傻，与宝宝争吵起来也不落下风。拍完照片调出来看的宁宥愣了片刻。这种正常家庭孩子的笑容，让宁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她想了想，还是将照片发了出去。

果然，简宏成回复：“落在陈昕儿妈妈的手里后，小地瓜应该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吧？”

正好，这一轮小地瓜轮空，他闲下来时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可又不知道焦点落在哪儿。这神情有着与他年龄格格不入的落寞。宁宥看着，心里一揪，又将这张照片发给简宏成。她也不知道简宏成看到这张照片会如何地心痛如绞。因为洪律师的电话进来，她没空再管简宏成的事。连身经百战的洪律师说话声里都透出丝丝的不可思议。

“我调查到宁恕在案发当天早上出门前，分别与楼上、楼下邻居吵了一架。邻居们都用疯狗来形容他当时的状态。起因仅仅是楼下吊扇老化，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吵到了宁恕。最不可思议的是，楼下邻居还是孱弱的八十岁老年夫妻，据说被气得差点儿出大事。”

宁宥都想不出这种事怎么能吵起来。可她不由得想到爸爸出事那天早上，以及此前爸爸身体不舒服的许多日子里，爸爸的情绪也跟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她不由自主地道：“该不会是真疯了吧？”

洪律师心说，这是人品问题。但在电话里，他只能表示他会继续搜集证据云云。

宁宥道：“明天，他有个案子需要旁听。”便简单将宁恕与简敏敏的案子阐述一下，“或者，我再去看他一眼，看他需不需要做精神鉴定。”

洪律师道：“你今天才口头委托律师，现在的问题是没人帮宁恕申请明天出庭，即使明天开始走程序，恐怕也来不及申请。估计你见不到他。”

宁宥不禁“嗬”了一声：“算了，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其实，没必要给宁恕做精神鉴定吧，我更觉得这是他的人品问题，是我强求……我宁愿他有精神疾病，也不愿看到他是人品大有问题。”

洪律师婉转地道：“打官司不是道德评判。”

宁宥醒过神来，忙道歉：“是，是，我不该乱弹琴。还是请洪律师主导，我会尽力配合。”

洪律师松口气，他是真怕委托人拎不清。而宁宥放下电话后心里刺痛，跟邻里能因为一些些小事就变得跟疯狗一样的宁恕，她亲手带大的弟弟宁恕跟疯狗一样地与老年邻居吵架？这还是不是人？真的是疯了？

医院里，田景野与陈母一起努力把陈昕儿塞进车后座，陈父很主动地推着轮椅去归还。田景野将车门一关，拖走陈母：“陈伯母，我有几个小问题与你讨论，不知道可不可以移步说几句。”

陈母已经从六神无主里走了出来，越发对田景野充满好感，一口答应，跟着田景野走出几步，确保车子里的陈昕儿听不见。

田景野才道：“伯母恕罪啊，容我斗胆多嘴。陈昕儿的表现，我估计不只是抑郁症。你有没有考虑带她去专门的医院看看？”田景野还是有顾忌，不敢说出精神病医院。

陈母的脸沉了，但客气地道：“我打算先治好她的抑郁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田景野没追问下去，换了第二个话题：“治疗是个持久战，看样子陈昕儿近期参加工作，获取职工医保的可能性不大，陈伯母有必要给陈昕儿办个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

陈母抬脸看了田景野一会儿，凄惨地道：“昕儿不配去上班了？啊，是啊，是啊，她这样子还怎么上班呢？可她户口是上海的，没法办这边的城镇居民医疗保险啊。唉，今晚这么一下子就快五百块钱了呢。”

田景野明白了，不是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而是饭只能一口一口地吃。他道：“这样吧，我替你找个专门做奢侈品二手货的小姑娘，你委托并监督她把陈昕儿那些名牌包、名牌鞋子、名牌衣服卖掉换钱……”

“那才多少钱？”陈母摇头，“我和她爸总有点儿积蓄，原本是存着准备以后老了，动不了请保姆的，现在提前支取吧。”

田景野谨慎地道：“我只是提个建议。我上次跟你说过，陈昕儿有几个包是保值的，即使已经不是全新，卖出去还值小几万呢。还有各种首饰。”

陈母大惊，眼珠子瞪得核桃似的看着田景野：“你……该不会是你和小简借口补贴我们家？”

田景野忙道：“真不是，陈伯母把我们想得太崇高了。简宏成以前待陈昕儿母子不薄，每月给的钱够陈昕儿买那些奢侈品。但那些奢侈品暂时不如治病要紧，伯母可以挖掘一下。我还是多嘴直说，今天我幸亏在，万一我出差呢？你们手头有钱，叫个120就不会太担心花费了。”

陈母瞠目结舌，良久才道：“小田，你是实心实意地对我们好，才肯对我说这些实话。可我今天才知道小简对昕儿也是仁至义尽。我们……小田，你找人把昕儿那些东西卖了吧，我别什么监督的，我插手只会累赘。拿来的钱全还给小简。你告诉小简，我们还不起他那么多年的付出，只有这些，请他原谅。昕儿的病，是我们的责任，你们不用管。”

田景野听了，很是惊讶陈母的态度。他想了想，道：“陈伯母，你太讲道理了。不如那卖包换来的钱，我替简宏成做主，你拿着，专款用到小地瓜头上。小地瓜是简宏成心里最大牵挂，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讲，简宏成收养小地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陈母道：“我只要有口气在，绝不会撂担子。小地瓜我会养下去，你让小简别操心了，那也是我们的责任。我好歹拿的是教师退休工资，不低，没资格哭穷。”陈母敲敲脑袋，“对了，我这是急忘了，应该喊救护车，当时看到血我是脑子糊涂了。”

田景野见此，也没法再强求，道：“行，陈伯母既然信任我，我明天就着手去办。我们回吧，别让陈昕儿久等。”

陈母道：“嗯，小田，你还得麻烦一次，再教我一次自动取款怎么取。我们从来闲，取钱都去银行柜台，还从没用过这个。今天上午昕儿爸去银行取的钱都在下午给昕儿用光了，要不是找你来帮忙，我真不知该怎么对付，以后……”

田景野忙道：“这边走，这边走，我记得ATM机在日间门诊挂号窗口旁边。这次你操作，我在旁边看着。”

“多谢，多谢。”陈母跟着田景野走去车库出口，到半路，忍不住道，“我们真不知道昕儿拿了小简这么多钱，要不然我肯定骂她……”

田景野道：“小简有数，他进你们家门时就看出来了，陈昕儿肯定没往家里捎过钱，也没告诉过你们。但陈昕儿只是病了，不是人品有问题，伯母你别太放在心上。”

陈母跟着田景野后面，连声唠叨：“真是对不起人，真是对不起人……”

田景野发现他此前有些想当然地误会了陈母。

宝宝为了完成对灰灰哥哥的承诺，等手游玩累了之后，一首接一首地、不厌其烦地给小地瓜唱歌。宝宝唱得鬼哭狼嚎地走调，唯独小地瓜亮着大眼睛欣赏，其他人都听得苦不堪言。宁宥不禁想到妈妈告诉她的往事，据说她小时候好爱弟弟，每天幼儿园回家后就对着小小的弟弟唱歌。虽然她从来与五音无缘，旁人都听得耳朵不堪折磨，唯独弟弟听她唱歌的时候好开心，她唱多久，弟弟就手舞足蹈多久。

宁宥已经不记得那么小时候的事了，可是她想象得到那场景，小姐姐、小弟弟，小爪子握着小爪子，多么单纯地爱着彼此。想到这些，宁宥就忍不住为现在叹息。而且，宁恕真的疯了吗？她宁愿相信宁恕是疯了。再被伤害，再失望，可她总是不知不觉地变回那个在弟弟身边唱歌的小姐姐，她似乎改不了。

大伙儿扛着陈昕儿回来的时候，宝宝牌点唱机唱到《爸爸去哪儿》，小地瓜熟悉这首歌，嘴巴一张一翕地犹豫了会儿，也跟着开唱。两只黄鹂鸣翠柳，热闹非凡。陈母开门听到歌声，一时愣住，这里面有小地瓜的声音，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小地瓜唱歌。她不禁忘了正事儿，一眼先捕捉到唱得欢欢儿的小地瓜。这真的是刚刚还刨着门号哭的小地瓜？这真的是整天小心翼翼的小地瓜？

可是小地瓜一看见外婆的脑袋，立刻噤声，先是一把抓住身边的宝宝，随即又飞快地钻进郝聿怀的怀里，死活不肯露面让外婆看见。

陈母心中好生失落，竟一时忘记要照看女儿。

大人们七手八脚地将昏昏沉沉的陈昕儿送入卧室放倒。等一行人出来，小地瓜再度扎进郝聿怀的怀里。即使听见田景野与陈昕儿父母告别，示意宝宝和郝聿怀起身说再见，小地瓜依然不肯放手。

陈母皱眉，走过去抱小地瓜。小地瓜急躁地冲郝聿怀哭喊：“灰灰哥哥救我！我要爸爸，我要爸爸。”说着，紧紧抱住郝聿怀不肯放。郝聿怀毕竟是孩子，很不知所措，两眼朝向妈妈求救。

宁宥耐心地道：“慢慢来，先不急，我们再坐会儿。“

陈母很娴熟地掰开小地瓜的手，将哭闹的小地瓜抱进自己怀里：“可不能一直这么霸着你们的时间啊。有些事，也只能心肠硬一下，眼睛一闭，便过去了。你们回家吧，谢谢你们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宁宥和田景野只能拉着满脸困惑的孩子们走了。来时，小地瓜哭得撕心裂肺；走时，小地瓜又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大的和两个小的都走得心神恍惚。才走了一层楼梯，宝宝先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觉得小地瓜好可怜。郝聿怀倒是没哭，但一脸严肃，主动伸手拉住宝宝的一只小爪子。

四个人恍惚到了楼下，走出楼道口，又清晰听到小地瓜的哭声。四个人都有些挪不开步子。

田景野沉吟了会儿，道：“在医院的时候，简宏成来电，我给说漏嘴了……”

宁宥道：“知道，知道，他后来打了我电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法律不支持。”

田景野道：“我跟陈伯母也谈了，她很刚强，明确表示不愿再连累简宏成，咬牙也要自家担着，这是她家的事。说实话，我很敬佩她的刚强，但也可怜小地瓜和简宏成。事情……也只能这样了，虽然谁都知道小地瓜跟着简宏成是最佳选择。”

宁宥抬头看着传出哭号声的窗户，叹息着道：“我说句冷酷的话，陈昕儿爸妈不知考虑过没有，他们这把年纪，能经得起陈昕儿几年折腾？等他们过世后，小地瓜怎么办？”

田景野道：“陈伯母显然考虑过了，但她的意思是，这都是她自己的责任，她只要有口气在，绝不撂挑子。”

郝聿怀轻轻地插嘴：“我们出门时，小地瓜的外婆眼睛里有泪水，她偷哭了。”

宁宥也轻轻解释：“这就是人生。人生，好的，坏的，都自己扛着。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你这半年也经历了很多，回头看看，你也都是自己扛着。”

郝聿怀恍然，沉沉地点头，一脸严肃，心里想到很多很多。

只有宝宝接受不了，看看冷静下来的灰灰哥哥母子，忍不住扭身紧紧抱住田景野，有对比，有发现，他发现自己比小地瓜幸福得多，爸爸多可靠啊。田景野真是收获一份意外之喜。

只有简宏成听了田景野的电话通报，一夜揪心，一夜辗转，一身的本事全无用处。

第九章 道歉

张至清开车带着妹妹和妈妈，一大早到机场接简宏成。

简宏成一夜睡眠不佳，心情也不好，低头走出去，听到有人叫舅舅，才抬头看，竟然是姐姐一家三口。他惊讶地道：“你们……”他看看手表，“我们得加油赶去法院。”

张至仪道：“妈妈一早上都……”

“哪有，哪有？”简敏敏大声打断女儿“控诉”，反而拿简宏成开刀，“你紧张什么？灰头土脸的。”

简宏成没说实话：“虽然见识过朋友的诉讼，但自家人还是第一次嘛，紧张难免。你穿这一身不错。”

张至清道：“我替妈妈打扮的。她打扮得太张扬，我坚决让她换掉。”

简敏敏言若有憾：“唉，小东西最难缠。”

四个人走出电梯，张至仪趁机扑过来悄悄跟简宏成道：“妈妈起床后手就这样……”她的手抖得像弹钢琴，“她起得好早，把我们都吵醒了，哥看时间还早，就说来接你，散散心。”

简敏敏最终还是看到了，但也无可奈何。但她还是警觉地上车后问简宏成：“你到底紧张什么？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简宏成没说，直到车子到了法院，安全停下，才回头对后座的简敏敏道：“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宁恕为了案子折腾得坐了牢，非常兴师动众。我担心影响判决，法官把判决往上限靠。谁都忌惮宁恕这种不要命的。”

简敏敏脸色大变，浑身僵硬起来：“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想让你跟孩子们多过几天好日子。现在开庭前打击你一下，省得你精神状态太昂扬，惹法官反感。我也跟应律师打过招呼了。”

简敏敏嘴唇血色全无：“那天至仪生日你来找我……”

“对，就那天。快进去吧，别迟到。至清，你扶你妈一把。”

至仪先扑上去拥抱简敏敏，一脸鬼妹样儿：“妈妈，没关系，你即使坐牢，还是我的妈妈。我支持你。”

至清打开简敏敏身边的车门，也大声打气：“我们一起走进去，我们都在你背后支持你，别怕。”

简宏成对这三个人的新关系有些意外，再看看呆愣愣的简敏敏，先走出去。他一眼看见宁宥从她的车里出来。他忙走过去招呼。

宁宥看见简宏成的同时，也看到从车里被张至清扶出来的简敏敏。她脸色一下子黑了，手指不由自主地爬上头皮的伤疤，似乎那儿又开始隐隐痒痛，两腿自动地后退，都没在意后面有一辆车正开过来。简宏成忙冲过去，一把拖开宁宥，车子擦着宁宥过去。宁宥几乎是缩在简宏成怀里，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简宏成难得与宁宥这么近，忍不住笑出来。宁宥被笑醒了，连忙跳开，又见简敏敏已经走过来了，便闷声不响地大步往法院里面走去。

张至清走过来起哄：“舅舅，你同学特意从上海赶来啊？呵呵，有问题。”

简宏成回头看向简敏敏：“她是宁宥，宁恕的姐姐，非常能干的一个人，可至今看见你还怕。你当年差点儿打死她，她心有余悸。”

张至清奇道：“可她跟你关系很好的样子，上次在上海她还帮了我们。”

简宏成依然看着简敏敏：“所以我非常希望你们妈妈向她真诚地道个歉。大姐，你要是能做到，我感激不尽。”

张至仪认真地问：“妈妈差点儿打死她，真是我理解的意思吗？”

简敏敏抢着道：“不是，不是，是我当时在家受气，找到她……就力气使大了，她又瘦小，让我一巴掌打飞出去，撞石头上了。是误伤，误伤。”

简宏成补上一刀：“她当时小学生，你成年人。”

简敏敏恨不得飞起一脚踢简宏成，可是她不敢。儿女一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张至清道：“这不是误伤，这是犯罪。而且，道歉怎么够？”

张至仪更进一步：“我说宁恕怎么不依不饶找你报复呢。”

简敏敏梗着脖子道：“我不会道歉。是她父亲害我到这一步。我问谁要道歉去？简宏成，你不要挑拨离间。”

简宏成摇摇头，道：“进去吧，别迟到。”说完率先进去，不再搭理简敏敏。

张至仪看看简宏成，断然抽回原本挽着简敏敏的手，快走几步，紧跟简宏成进去法院。无论如何，是非观她还是有的。张至清虽然还尽责地陪在简敏敏身边，但不再看简敏敏一眼。简敏敏在心里即使非常牵挂着自己的庭审，可忍不住分心去关注儿女的表情，心里更加紧张。她只得开始盘算，如果不道歉，会怎样；如果道歉，又会怎样？她被带走时，不断回头看着儿女，生怕这一分别就是好几年。

简宏成进法庭后，便径直坐到宁宥身边。跟在他身后的张至仪一时不知坐哪儿好。可哥哥陪妈妈与律师交接，她没人可跟，只好站在过道里等。好不容易见哥哥回来，她轻声问张至清：“要不要我替妈妈道歉？”

而简宏成坐下就问宁宥：“宁恕会来吗？”

宁宥摇头，又看向简敏敏，道：“可能不会来。”

简宏成道：“昨天小地瓜的事，你和田景野费心了。”

“理解。”

张至清在后面忽然插进来：“宁阿姨，我和妹妹向你道歉。”

宁宥一愣。简宏成立刻解释道：“他们刚刚在外面了解到过去一些事。”

但宁宥听得清清楚楚，是“我和妹妹向你道歉”，而不是“我和妹妹代妈妈向你道歉”，她就微笑道：“谢谢。这事与你们无关，你们无须道歉。可你们还是令我非常欣慰，非常感谢你们。”

张至清道：“妈妈因为受伤害很深，还想不通，但我保证，她有一天会明白她所受的伤害与你无关，她却实实在在地伤害到你。对不起。”

简宏成道：“行了，第三代都是好孩子。至清，你们坐下。宁宥，你知道吗？你儿子有次也偷偷向我道歉，说是为他外公，我也特别欣慰。”

简宏成看着空空荡荡的被告席，对宁宥道：“我对小时候有个最深的印象是，夏天洗完澡，被我姐拿两把死重的太师椅圈在墙角，不让我出去又玩出一身汗。我和宏图小时候大多数时间是我姐带的，那时候她性子还没这么躁，等她洗完我换下来的衣服，她偶尔会笑眯眯地带来一支冰棍犒赏我。她自己不吃，但我也不会独占，大家一起吃。那时候谁家都不富，冰棍难得吃到，一人舔一口才是真好吃。现在看着被告席，有些感慨。”

宁宥一时无话可说，正如她昨晚不断想起小时候对着宁恕欢乐地唱歌，而后那些好日子不见了，记忆似乎出现一个断层，非要挖掘，那满地都是苦难。一个人的任性妄为，导致两家人蔓延至今的悲惨。今天法庭的审判，何尝不是二十多年前那场悲剧的延续。她感慨地道：“幸好第三代都是好孩子，由衷希望他们都幸运。”

简宏成道：“我见到他们才理解当年为什么我姐以命相逼与张立新闹，非要把两个孩子送出国，寄养到一个澳洲人家庭。”

宁宥惊讶，看着被告席道：“孩子问题上，我倒是跟她惺惺相惜了呢。即使透支自己也要给孩子完整人生，她比我走得更干脆。”

坐在后面偷听的张至清、张至仪面面相觑，偷偷议论：“舅舅和他同学到底什么关系？”“要妈妈说，舅舅就是个交际花，嘻嘻。”“但舅舅一直在软化他同学。”“他同学一直不强硬，在上海还帮我们呢。那时候她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两人可能关系很好。”“我很好奇舅舅怎么处理这些关系的，他跟我们爸那关系，可是我们都信任他、依靠他；他家跟同学家那关系，两人坐在一起却能推心置腹。”“嘻嘻，就是交际花。”……

简宏成一直观察着全场：“宁恕可能不会来了。”

宁宥失望地点头，可又忍不住道：“他要是能来，我就不会来了。他那么恨我，不会让我在这种场合出没。我昨晚一直想起小时候他爱听我唱歌，我一唱，他就躺床上手舞足蹈，最开心了。”

“侬今葬花人笑痴……法官来了。”

宁宥一时无法集中精神看开庭，她想到她五音不全，似乎欣赏她唱歌的听众只有三个：一个是小时候的宁恕，一个是简宏成，还有一个当然是她儿子郝聿怀，但郝聿怀现在开始有了善意讽刺。她扭头看向简宏成，见侧面的简宏成此刻全神贯注，脸上有不同寻常的神采。可见不仅一白可遮百丑，神采也是强力遮瑕膏。

简宏成大概也感受到一侧脸皮上的烧灼，慢慢扭过脸来对视。

田景野好不容易将跟他打水仗的宝宝拖出浴缸，拎上早饭桌，发现郝聿怀还没出来，便去母子俩昨晚借宿的客房看，见郝聿怀将行李箱扒得鸡窝似的，他自己倒是穿得道貌岸然，正扣扣子。

田景野笑道：“你妈这精细鬼，出门一趟都不确定会不会过夜，都能整出一行李箱东西带着。快来吃饭。”

郝聿怀挺起胸膛，在最后一粒扣子上拍一下，道：“田叔叔，我这么穿正经吗？”

田景野笑道：“太正经了，跟我上班好像不用这么正经。”

郝聿怀跟着田景野去餐桌，一本正经地道：“田叔叔，请你帮我一个忙，我想带小地瓜出来玩。我不会走远，就在他们小区里玩，让他高兴高兴。你只要帮我向他外婆证明我有能力、有责任心，能带好小地瓜。”

宝宝举手：“我跟灰灰哥哥，我会给小地瓜唱歌。我是少先队员。”

田景野好生意外，这才明白郝聿怀穿这么正经，原来是试图给陈母留下好印象。他认真地想了会儿，道：“你们的心意非常好……”

“但是！”郝聿怀悻悻地抢断。

田景野道：“对，但是。但是对小地瓜来说，他目前最需要的是适应他外婆家的环境，那个环境与他原本生活的环境相比一落千丈，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难以承受。有句话叫由奢入俭难……”

郝聿怀习惯性地推过纸笔让田景野写下来。田景野愣了一下，估计这是宁宥的家教，索性将一落千丈与由奢入俭难都写下来，抓来宝宝一起看。郝聿怀看了字，一想便通，再想会儿，便理解了，郁闷地道：“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大人总说童年好，童年不自由，好什么？”

田景野震惊了：“每个年龄层都有无能为力的事。像小地瓜，即使是班长叔叔也无能为力，他心里一定非常痛苦。”

郝聿怀道：“可是大人能自由选择自己要什么。”

田景野还得想想才回答：“也不。没有人是绝对自由的，只要是责任感很强的人，任何选择都会面临很多掣肘，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其他亲朋好友、职业取舍。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郝聿怀头朝天想了会儿，只能点头承认：“是的。我们小孩子还能厚着脸皮赖掉，推给大人。但长大后还是自由很多，自己挣钱，又有了本事，嘻嘻，不用拴在妈妈后面了。”

田景野笑道：“我算明白你妈说的沟通交流是怎么回事了。学到一招。”田景野立刻将“沟通”两个字写在纸上，扭头去教育宝宝，“宝宝你看，这是‘沟通’两个字。什么叫沟通呢？就是你想什么跟爸爸说，爸爸想什么也跟你说，我们商量着办……”

郝聿怀道：“田叔叔要是爱批评、不耐烦，甚至体罚，宝宝就没法跟你沟通了。”

宝宝道：“就是，就是。”

郝聿怀笑道：“宝宝，哥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田景野听了大笑。但是郝聿怀看着保姆做出来的丰盛早餐，想象着狭小的陈家，力不从心的陈外婆怎么可能照顾得过来？还有一个可怕的妈妈。可是，小地瓜只能适应，他还不能去打扰小地瓜的适应。不知小地瓜以后会变得怎样，郝聿怀都不敢想象。他心里还是觉得无趣。

坐在被告席上的简敏敏最初很惊慌，两只手如早上刚起床时一样地轻轻颤抖。她的目光在公诉人、法官、律师，还有穿着号服的小沙他们之间盘旋，她仔细辨析法庭上的每句话，尤其是法庭辩论阶段每一句话。她没想到非法拘禁罪的定性让她逃过一关，但显然非法拘禁行为中发生的伤人事件则无法被视作过失行为了，她逃不过故意伤人罪。这几天简敏敏已经学了点儿法律，她知道，要这么辩下去，量刑必然在三年以内。如果能判缓刑，那就不用坐牢了。而显然，作为从犯的小沙他们可能被当庭释放。

法庭辩论内容基本上与律师事先提醒的一致，简敏敏慢慢地镇定下来。而法庭的气场压得她气焰全无，此刻的她只能偷偷祈求法官轻判，千万别让她坐牢。她越发理解儿子让她穿低调衣服，叮嘱她不要急躁，与她一遍遍地讨论最后陈述该如何表达汲取教训、坚决悔改，以及开庭前让她向宁宥道歉的意义。许多印象的建立都在毫厘之间，毫厘差异便能影响判决的轻重，一审时小不忍则害自己多坐了几天牢，显然不值。这一点儿子显然比她懂。

但是，下车时简宏成的警告再度在简敏敏耳边响起。看着眼前法庭的架势，简敏敏对简宏成警告的每一字都相信起来。是，宁恕不要命一样的表现必然会吓到法官和公诉人，那也会是影响毫厘差异的关键。她必须听经验丰富的简宏成的警告，做出一些什么来挽救这毫厘的偏移。

这几个月来，与简宏成重新恢复“邦交”后的一次次交手告诉简敏敏，简宏成如今跟她说的话事后表明全部可信，如今所做的事也在事后全部表明确实是拿她当亲姐姐在着想。那么她今天决定放弃与儿子讨论的草稿，将宝押在对简宏成的信任上。

当法官让她发表最后陈述，简敏敏站起身。她处于被告人这个位置，本来已经很紧张了，而现在临时决定放弃翻来覆去地拟定的草稿令她更加添上一份心虚。她战战兢兢地道：“我和宁恕的矛盾开始于二十多年前，快三十年了。那年宁恕的爸爸因工作纠纷刺杀我爸，导致我爸重伤，宁恕的爸爸被判处死刑。我爸重伤后担心承包权旁落，逼我放弃高中学业，嫁给我现任丈夫。既然是逼迫，其中曲折自然是让我在大家面前羞于启齿。这整个事件改变了我一生，也毁了我一生。”说到这儿，简敏敏紧张得忍不住暂停说话，大口喘气，才不至于缺氧晕倒。

张至清完全惊呆了，这不是他们拟定的草稿，他急得恨不得大喊阻止，因为他知道妈妈不是个肯好好说话的人，这临时变更肯定惹事。可他不能起身，只能死死抓住扶手，将自己固定在座椅上，急得满头大汗。

简宏成听过一遍草稿，至此不禁吊起了一道眉毛，看向宁宥，心中更加担心。倒是宁宥觉得简敏敏说这些完全是理所当然的，简敏敏当然得说清楚与宁恕恩怨情仇的来龙去脉。

简敏敏大喘几口气后，连忙恭谨地向法官鞠个躬，继续说下去：“我在这里要向在后面坐着的宁恕的姐姐道声歉。我在被强制圆房的第二天，带着浑身耻辱找到她外婆家，正好只遇到她，我就把她揍了一顿解气。在我年龄到线，被押着去领结婚证，挣扎过于激烈后导致小产，从此再也无法逃脱强迫婚姻的第二天，我又找到她新搬的家，跟踪到她学校，再给了她一巴掌，听说那次给她造成很大伤害。刚才公诉人和律师的辩论提醒我，事情都有因有果，我才想到我的遭遇与那时候才小学生的宁恕的姐姐无关，我迁怒到她身上是我的错，我道歉。”简敏敏说着，转身朝身后宁宥的方向鞠躬。

宁宥惊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简敏敏当众道歉？她不禁看向简宏成，见简宏成也是大惊，满脸的不可思议，显然这并非事先策划的；再看向后面的张至清姐弟，也是一样的震惊表情。宁宥简直是无措地用目光绕着全场看，除了简家人的惊讶，就是公诉人、法官等的惊讶，而公诉人、法官等的惊讶则充满对荒唐事件的同情。宁宥忽然明白了，简敏敏对她的道歉是抢分项目。但无论如何，简敏敏已经当众道歉了，在这种场合，她不可以质疑，那会扰乱秩序，她只能被迫听着。她忍无可忍，意欲起身离席，但是简宏成伸出一只手，压在宁宥的手上，紧紧抓住。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如电光石火般在视线里传递。宁宥最终没有起身，但她扭开脸，不再看简宏成。

外人全不知两人这一出。

而简敏敏在被告席里越说越流利。说到宁恕时，她回到千锤百炼的原稿。她也很聪明，不会表现出背书的样子，表现得很即兴、很真诚。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的时候，宁宥起身拂袖而去。简宏成连忙追出去，到法庭外拖住宁宥的手臂：“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强迫你。”

宁宥回头厉声道：“消费我的苦难换取她轻判的筹码，你们！”

“我事先真不知情。最后陈述辞我听过，原本不是这样的，她临场发挥。但是求你原谅我。你当时走掉的话，会影响她。谢谢你最终留下，谢谢你。全怪我，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委屈留下。”

宁宥咬紧嘴唇盯着简宏成，眼泪夺眶而出。她摇头，再摇头：“别拦我，我会口不择言。”

宁宥试图挣脱简宏成的手，但简宏成不放，一直跟着她往外走：“你尽管骂，打也可以，但别闷在心里，最后又逃开，不理我。”

宁宥被缠得气死，大声道：“你凭什么强迫我？我被她揍得脑震荡，被她差点儿打死，至今还有后遗症，你凭什么逼我再度让她利用？我不追究，不计较，你们就可以可着劲儿欺压我吗？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简宏成在心里自然有无数条理由可以说，要甜有甜，要辣又辣，可眼看着宁宥气得第一次对着他哭，而忘了捂住脸，他知道显然情况非常严重。宁宥现在很激动，他解释什么都会显得轻佻，不如不解释，索性再伸出一只手握住宁宥另一只手，只一个劲儿地说“我错，我错”。

宁宥本就不是个擅长撒泼打滚的，好不容易爆发一次，对面的接招却是一堆棉花，她再没了第二波爆发力，愣了一下，改为试图挣脱简宏成的掌握。可是简宏成也用了吃奶的力气，怎么都不放手。两人面红耳赤地对峙片刻，宁宥就掉转鞋跟一脚踩下去，试图围魏救赵。可是才刚发力就想到这尖尖的鞋跟踩到夏天薄薄的鞋子上，必然是流血事件，她心里一紧，赶紧掉转枪口。她这不大锻炼的身体顿时失了重心，幸好简宏成的双手正牢牢钳制着她。宁宥越想越没味道，她就是个一辈子忍气吞声的命，改不掉了。可她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站稳之后，还是咬牙踢了简宏成一脚，踢在脚掌那边，几乎没惹出什么动静，她的愤怒便收梢了。不是愤怒结束，而是愤怒无法发泄，转为积郁。

简宏成倒是宁愿宁宥咬他、踢他，最不愿看到她扭开脸去，不理他，默默垂泪，当他是空气。他想半天，忙搬出一个看起来最合时宜的马屁：“你别走开，我替你拿张纸巾好不好？替你遮脸……那个……”

宁宥一听反而急了：“不好看是吧？又没人逼你看，你走好了。”

简宏成忙道：“不是，不是，你知道我不会是这意思。”他又急中生智，“太阳晒得这么厉害，我怕你没注意到，你看，头顶可是中午的太阳啊，今天一丝云都没有。”

宁宥抬眼一瞧，便立刻低头朝着自己车子走。简宏成连忙拉着宁宥一条手臂跟上。眼看这十几步的路上，宁宥迅速翻出一张面纸，吧嗒挂在脸上，又翻出墨镜，架在脖子上，到车边时正好摸出车钥匙。遥控一响，宁宥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简宏成怕她迅速开车逃离，赶紧放开手，拉开后车门钻进去：“开个空调吧，姑奶奶。”

宁宥空调开了，车子也开了出去，很正常地开，转弯时减速一点没忘。但简宏成看得心惊胆战，宁宥越正常，越麻烦。

“唉，宁宥，我们找个地方吃中饭，说说话，别这样。”

宁宥不理。红灯时设好GPS，直奔检察院。

简宏成在后面看着，急道：“你倒是说两句啊。”

宁宥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是我不应该。你都吃了宁恕那么多闷亏，也没说一声，我是太矫情了点儿，没什么，会过去的。”

“赌气都赌得拿我当外人了。你别这么说，两者不一样。你从来是阻止宁恕，偏向我。我是放任简敏敏卑鄙无耻地消费你的苦难，我有错。当时我想来想去，只能阻止你，那种场合下再来一遍我也只能这么做。但我以后会给你说法，你相信我。你在我心中和简敏敏不是一回事，她只是我的责任，关系有亲疏。”

宁宥听着，反而眼泪多起来，咬紧嘴唇不吱声，聚精会神地开车，免得出事。

简宏成从后面探脑袋过来观察一下，道：“停到旁边歇会儿吧。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吗？我其实想无所顾忌地表达给你看，但碍于你，你有你很重视的社会身份，我怕影响你，才不敢在你某个社会身份转变之前全方位地公开示好。但我的心在这儿，随时可以兑现，你必须知道。”

宁宥慢慢将车停到咪表位，一边换一张纸巾擦眼泪，一边从后视镜看着简宏成，继续落泪：“我都已经到极限了，你还补刀。”

“好，你总算说话了。我接个电话。”

电话是张至清打来的，有些郁郁寡欢地道：“舅舅，当庭宣判了，判一年半。为什么判这么重？”

简宏成看看另一个叫响的手机，道：“应律师打电话来，我先跟律师通一下气。”

简宏成接通应律师电话前，跟宁宥道：“判一年半，很意外，原以为判一缓二。”

宁宥心里不禁一声粗口，终于肯摘下墨镜擦眼泪。这下眼泪终于擦得干了。

应律师接通电话就道：“很抱歉，简总，一年半，超乎预期。是不是准备上诉？”

简宏成开着免提问：“具体什么原因？我看法庭辩论时还符合预期。”

“令姐最后陈述太自作聪明，法院的人天天接触那些诡术，他们不是电视观众，那么容易骗，这样反而激起反感。简总要不要准备上诉？”

宁宥从后视镜看向简宏成，简宏成也看着她，道：“谁都不傻，把别人当傻瓜的结果是自食其果。”说完这句，简宏成挪开眼睛看另一个手机，找张至清电话，又继续对律师道，“该我向你说抱歉，她的自作主张打破你定下的节奏。上诉与否还是让她自己做决定吧。目前一审还没执行，她应该还能自由几天。我这就让同事去你那儿结账，对不起。”

应律师非常客气地道：“简总客气了，谢谢简总理解。不过我不打算做令姐的上诉。”

简宏成对宁宥道：“你看。”他拨通张至清的电话，道，“你们知道原因了吗？”

宁宥不吭声，将车又开了出去。

张至清和张至仪两个人一起说：“会是因为最后陈述自作主张添加的内容吗？”“妈妈说团伙作案的头子会判得重。”

“今天本来受害人因故没到场，对她非常有利，律师说她当众道歉把戏演砸了。律师拒绝再给她做上诉律师。”

简敏敏拨开两个孩子，抢来手机大吼道：“你让我道歉的！你让我道歉的。敢情你前面花言巧语地骗我这么多天，是留着陷阱让我在这个时候踩。你好心计！简宏成，你小时候我怎么没掐死你？”

简敏敏吼完发现不妙，儿女都怪怪地看着她，她忙道：“你们听见、看见的，给我做证。”

张至清怒道：“舅舅是让你在停车场道歉！你在法庭当众道歉跟男人突然袭击，搞当众求婚一样地强人所难，这种骗同情分的把戏太低级。”

张至仪没说话，一直惊恐地看着简敏敏，身子偷偷挪到哥哥身后去了，不敢接近这样子的简敏敏。

简敏敏被判坐牢，很好的律师又不肯再替她打官司，她本来就心浮气躁得像个火药桶，见女儿这样子躲她，她气得想骂，又不敢，看向女儿的眼神却暴露了凶相。张至清也看见了，挺身拦在妹妹面前：“妈，你想干吗？不要吓到至仪。”

简宏成这边只听到那边一团嘈杂，心说疯了，抬眼向外一看，奇道：“是不是去法院的路，这么熟悉？”

宁宥道：“送你回去救火。”

简宏成想说老子懒得管了，可最终只能哼唧一声。

车到法院停车场，简宏成偷偷伸脑袋向宁宥右脸吻了下去：“我爱你。”他的唇流连了一小会儿，鼻端带着宁宥的芳香，才起身离开下车。

里面的宁宥愣住了，她直着脖子斜睨着已经出去了的简宏成，眼圈一红，又想哭，但随即大声地自言自语：“不许软弱！还有一大堆破事等着你。”她咬紧嘴唇，扭转方向盘出去，一路只能不断叮嘱自己不许软弱，省得眼角一斜，眼泪倾泻而下。

简敏敏连忙压住怒火，对孩子们道：“你们别怕，虎毒不食子，我只是心烦。一年半啊……”但简敏敏发现孩子们都不听她说话，忽然手拉手一起跑向法院门外。她忙转身追去：“回来啊！别跑。我不会……”随即她看清孩子们是跑向刚来的简宏成。她立刻拉下了脸，大步走过去。令她很是没脸的是，孩子们又躲到简宏成身后，犹如他们刚从澳洲回来时。

张至仪站在简宏成后面担心地道：“舅舅，妈妈好像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真的相信她伤害人是故意的，不是过失。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说得出来。”

简宏成道：“因为你们在身边，她已经软化很多了。但遇到法庭陈述这种生死攸关的场合，她还是暴露本性。她不惜再度伤害过去她手底下的受害人，试图骗取法官的同情。但律师说，法官见过的诡术多了，休庭回去一想，大怒。律师因此也不开心，这么小的案子没办成，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简敏敏都听见了，但她警惕地看着简宏成道：“我判刑，你笑眯眯的是不是很开心？”

简宏成道：“有吗？至清，至仪，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我是为你们回来的。”

张至清道：“谢谢舅舅。我想先回去拿我和妹妹的行李，搬到宾馆去住，然后想……”

简敏敏大叫：“至清，妈妈道歉！妈妈向崔家那个大女儿道歉，行吗？是真的道歉。”

但两个孩子虽然没反驳，两眼都是不信。刚才简敏敏对着电话那端的简宏成穷凶极恶，诬陷栽赃，不识好歹，最终还是毁了他们心中的信任。张至清紧张地对简宏成道：“我和妹妹想单独和你讨论往后的事，拜托你帮忙一些事。”

简宏成看向几近绝望的简敏敏，道：“先一起回家。”

张至仪恐惧地喊：“不！不坐一辆车，万一她也抢方向盘怎么办？”

简敏敏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我要坐牢了啊！我要坐一年半，你们谁可怜可怜我？我儿子女儿都不可怜我吗？你们没人可怜我吗？简宏成，你替我找律师啊，要上诉，要快，花多少钱都可以，我不要坐牢！”

没人理她。简宏成开车载着张至清、张至仪走了，去简敏敏别墅收拾行李。

张至清此时也忍不住哭了：“舅舅，我们该怎么办？爸爸卷款潜逃都不管我们，妈妈坏得没法接近，我们现在还不如孤儿。”

张至仪说得更明确：“舅舅，我们这几天调查下来发现，你说留给爸爸的那些产业都是真的，你没骗我们，是姑姑骗我们。还有你给妈妈做的事也都是真的，你从不骗我们。我现在谁都不敢信了，我只敢相信你，你替我们出主意吧。”

简宏成道：“我看这样，至清留下，停学一年，处理你爸妈的官司，同时我协助你从你姑姑手里把你爸的那些资产接管回来。拿回资产这事如果你不在，官司不好打。至仪回澳大利亚读书，至清陪过去一趟，也给你自己办好停学一年的手续。我找个移民过去的可靠朋友给至仪做监护。你们的生活费不用愁，你爸的资产拿回来之前我贴，拿回来之后够养活你们一辈子了。如果你们赞同呢，现在就收拾行李，尽快去澳大利亚，我那边也找好朋友接应。订票什么的，反正至清你会解决，怎么样？糟糕，开到哪条路上了？”

至清侧身几乎是靠着驾驶座，至仪抱着驾驶座的头枕，两人都是简宏成说什么，他们点头应什么。简宏成开错路，他们也说好的，好的，反而都笑了出来。

宁宥与检察员约下午时间，结果检察员建议她不如立刻过来解决。宁宥到检察院时看看时间，不知这边机关的中饭时间如何，但既然约了，就得按时履约。宁宥便赶紧爬到副驾驶座上，拉下化妆镜，收拾一下妆容。粉饼按到右侧脸部的时候，宁宥不禁停顿了下来。她恍惚在小小的镜子中看到那一年的那一天，坐在简宏成的摩托后面，简宏成猛然回头，两人头盔相擦而过，宁宥犹记当时隔着透明面罩与简宏成近在咫尺的对视时，那种惊心动魄。

宁宥的手在右脸停留了许久，才嘴角噙着笑下了车。

阳光很灿烂，似乎不怎么毒辣。

简宏成好不容易将张至清兄妹送到简敏敏别墅，三个人一起打算进门，却被严肃的保姆在门口拦住。

保姆充满敌意地对简宏成道：“简姐说，你不许进这道门。”

简宏成无所谓，退开一边，背手道：“她回来没？”

保姆对简宏成坚壁清野，不肯回答，背部严严实实地堵在钥匙孔上，对兄妹道：“简姐没吩咐，是我多事要问问你们，出国读那么多书，你们反而不懂孝敬了吗？你们妈被判刑，你们不安慰倒也罢了，为什么反而不理她？你们想过没，是你们妈十月怀胎，拼着老命把你们生出来，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们养大，没你们妈，哪有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孝敬她？书都读屁股里去了吗？道理还懂不懂？你们还有脸进出这扇门吗？”

兄妹两个被问得目瞪口呆，连简宏成都不由得反思，妈妈出事，两个孩子一走了之，只想着自己的安危，是不是合理。

张至清沉默好久才道：“我们进去收拾行李就走，具体原因不跟你解释，没法跟你解释。”

保姆让开到一边，冷冷地道：“连妈都不要，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张至清已经打开了门，但停在那儿护着妹妹先进去，扭头问保姆：“谁不要谁？要不要的标准除了爱，难道还有其他？”

张至清说完，跟妹妹进去，忽然抬头看见简敏敏就站在楼梯上，从楼下看上去，只看见两只脚。张至清立刻将妹妹拦到身后，大声道：“妈，请你让开，我和妹妹收拾完东西就走，不会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儿。”

简敏敏蹲下身，一张脸惨白得不像人。她盯着兄妹俩问：“我不要你们？我不爱你们？”

张至仪吓得抽搐起来，张至清扶住妹妹，抬头对着楼梯上的简敏敏大声道：“对！我们不是你们爱的结晶，从小你就恨我们，叫我大讨债鬼，叫妹妹小讨债鬼！你从来只管公司账上的钱有没有到你口袋里，我们从小都是交给保姆养。你们有事情先把我们扔远远的，等你们出事了，一个闷声不响地逃走，通知我们一声都没有，完全不顾我们死活。你呢？无非是等待害怕的时候需要我们支持，等事情完结就凶相毕露，你依然拿我们当小猫、小狗看待。我们原本想听舅舅的话，给你机会，可是你让我们失望。你对别人不是肆意践踏，就是忘恩负义。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我们不敢留在你身边。”

简敏敏听得心碎，很久无法说话。

外面简宏成也听得清清楚楚，心说孩子说得也对，本来就没多少感情，互相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看简敏敏人品特差，当然是逃走。

但简敏敏想了半天，大叫道：“简宏成，你滚进来！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爱不爱他们？你是不是在后面挑拨离间？”

简宏成没理简敏敏。他看看拦在门口的保姆，看得出保姆心里也是乱了。

张至清冷冷地问：“你想扣住我们的行李？”

“不，不是。”简敏敏想半天，也只能道，“我求求你们留下来，留到我去坐牢。这几天陪我。”

张至清冷冷地道：“你再不让开，我打110报警了。你该清楚你现在是取保候审，我报警你会是什么结果。”

简敏敏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更是心碎，但说什么也不敢再坚持。她一边下楼，一边道：“行，让给你们，我到外面等着去。”

简敏敏经过兄妹俩身边时，张至仪拉着哥哥，张至清推着妹妹，两人退到墙边，远远躲开简敏敏，仿佛简敏敏是瘟神。等简敏敏一出门，两人立刻飞蹿上楼去收拾东西。

简敏敏走到门外，看见简宏成就道：“你没死？没死刚才怎么不回话？看我好戏很满足是吧？”

简宏成道：“我估计你这辈子活到今天也就爱你儿女两个人。可是你不懂怎么爱人。除了需要跟你讨生活的人，比你低很多阶的人，还有狗猫宠物，其他跟你平等的人很难消受你的爱。你孩子还小，怕你很正常。”

“还小？大的读大学了，大人能做出报警把亲妈捉牢里去的事吗？”

简宏成道：“你能把你爸逼死，小孩子们可都看着有样学样呢。你倒是想过没有？他们能长现在这样子，幸亏你早早把他们送出国，与你们这两个坏榜样隔离开。尤其至清，除了自保，还得保护妹妹，多点儿风吹草动的警惕难免。你今天别逼他们了，他们是你孩子，是骨肉，逃不掉。你安心坐牢，好好学做人，我替你照顾你儿女，让他们安心学习、生活。你们都需要点儿安心，别活得跟惊弓之鸟一样。”

简宏成嘴上说，心里厌恶。他恨简敏敏在法庭消费宁宥，可事到临头，只能这么处理。

可简敏敏魂不守舍地想半天，道：“不，我不坐牢，我要上诉，花多少钱都不坐牢。”

简宏成淡淡地道：“知道宁恕怎么坐牢的吗？行贿。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吗？你要是敢二审行贿，一样结局。”

简敏敏浑身一震，心里才明白一审时简宏成宁可出高价律师费，也不肯给法官塞钱：“我只能乖乖坐牢？”

“你找律师上诉一下吧，万一呢？但一般二审不太会变。”

简敏敏两颗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住简宏成，盯好一会儿，慢慢软倒，坐到地上：“我能信你吗？”声音里有了哭腔。

简宏成不理，心说，是个正常人就不会问出这话了。

“你会对至清、至仪好吗？”

简宏成只好回答一个字：“会。”他心说，到底还是做妈的，还问出人话，所以这问题他得回。

“他们靠上你，还会要我吗？”

简宏成气得又不想说了，原来前面所谓人话是他自作多情。正好他司机开车来了，简宏成便扔下简敏敏，去了车上。

很快，至清、至仪胡乱收拾了东西，背着、抱着、拖着旋风一样地刮出来，躲远远地刮过简敏敏身边，避什么似的逃上简宏成的车。

简敏敏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流着眼泪，嘴巴想喊儿女的名字，却没声音。

至仪直到上了车门锁，才敢隔着车玻璃看简敏敏。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酸地落下眼泪。至清劝妹妹别怕，抱着妹妹安抚，可眼睛也忍不住看向车窗外，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简敏敏了，依然朝着这个角度看着车窗外面，眼角挂着一滴眼泪。

中饭在高速路边服务站吃。司机很机灵地坐老远去了，因此简宏成能对两个外甥说家务事了。

“你们的妈所受的苦你们已经知道了，环境和她的性格都让她无法放弃，也不愿放弃仇恨。她放任仇恨占据内心，再加上我爸妈加码、你们爸怂恿，她的心长残了。若说她还有一丝人性和爱，那就是割肉把你们送出国，把你们与你们父母隔离。她大概也意识到你们留在她身边不会好。从我接触她来看，你们回到她身边的这几天，是她表现得最像正常人的几天，对我也善意了许多，说明她还是能变好的。她变好有几个条件，一是有你们来促进她，我看她心里爱的人只有你们两个；二是她需要时间来改变，你们和她都急不得；三是我估计她变好也不会变成正常人，所以需要你们的包容。但我考虑到你们还年轻，太年轻，性格不成形，待你们妈妈身边太久反而会受她的坏性格影响，所以这次我就不留你们，你们还是好好去读书，长见识，在社会中学会包容。你们妈呢，我劝她安心去坐牢，戒掉急躁。以后如果你们有心改造她，那么你们回来，我随时援手，因为我们都是你妈妈的家人。”

至仪听得哭了。至清看着饭碗发愣，但死活不肯开口表态。

车到上海，汽车加油，其他人跳下车休整。张至清将舅舅简宏成拉到一边，试图说什么，可一直吞吞吐吐。

张至仪奇了，道：“哥，你是不是想问我们直接去机场，还是去舅舅家？刚刚在路上已经说好了啊，舅舅自己也才刚搬到上海，住的是酒店公寓，我们就住旁边的酒店，等机票订好后我们立刻去澳大利亚。”

简宏成心知张至清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程序小事，做哥哥的到底心思复杂一些。但他不猜，而是道：“我本来可以留你们在我公寓住，但我已经通知我弟弟国内警报解除，可以回国。他今天回来，也会先住我公寓。公寓不大，全是男性，可能至仪会觉得不方便。回头让他带你们在上海玩玩，他比我能玩。”

张至清小心地问：“是因为妈妈定罪了吗？妈妈以前不仅对你赶尽杀绝，现在对小舅也一样？”

简宏成忙道：“不是。宏图被我发配去东南亚度假，与宁恕有关。你妈开庭时，我留意到受害人宁恕没能来旁听，显然宁恕在未来一年半载之内不会有人身自由，我才放心让宏图回来。宏图贪玩，至清得帮他节制。”

张至清道：“小舅没工作？”

简宏成道：“他……”不禁呵呵笑了笑，“我爸遇刺后，家里一团糟，他被送到乡下养，染了脑膜炎。他人不坏，就是贪玩。你们先接触。”他看看一直欲言又止的张至清，道，“我去洗手间，你去不去？”

张至清忙道：“我一起。至仪，你待在车里，别走开，小心安全。”张至清直到看着妹妹上了车坐下，才放心跟简宏成走。

简宏成看着，等与张至清一起走开好几步，才道：“我也这么看宏图。只是我有一段时间让你爸妈整得自顾不暇，没照顾好宏图。你有什么话说吧。”

张至清在简宏成的周到照顾下，才能小心地道：“舅舅，前提是，我不想改造妈妈，对她失去了信心——这只是我的态度，与至仪无关。至仪还小，她主要是随我。”

简宏成道：“你妈……连我这样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生意人都需要无限克制才能接近她，你们这次回来肯听我的建议，与你妈善意接触，指导她打官司，已经做得很好了。即使你们今后永远不想接触她，也是人之常情。尤其我看在你心目中，保护好妹妹是放在第一位，你有很强的责任心，这很好，我理解你的选择。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不会依照你妈的好恶来决定与你们的亲疏。”

张至清激动地道：“谢谢舅舅，这下我放心了。我等这边的事处理完后，回去会边打工，边学习，尽早自立，不做伸手派，自由来得理直气壮些。”

简宏成笑道：“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能当你的舅舅，我非常骄傲。你才这么点儿年纪，脱离那样子的父母，还带着妹妹，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求学，不仅自己没长歪，还把你妹妹保护得这么好。学业方面，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你们普通话讲得依然不错，可见学业也抓得紧。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努力，你小小年纪已经承担了太多，你问心无愧的。但身为长辈，我还是希望你能量力而行，享受属于你这年龄段人的生活。幸好我有能力支持你，而且还不需要自掏腰包，可以从你爸妈口袋里掏钱支持你们。你放心去学本事吧。”

“舅舅，你真不怪我不管妈妈？”

“人得保护好自己，再去多管闲事。”

可是张至清憋红了脸：“舅舅，你真的不是在宽慰我？”

简宏成不禁叹气：“父母不争气，害孩子百般纠结。量力而行，嗯。”

张至清忍不住委屈地道：“我有时候真想逃远远的，假装不认识他们。”

“良心是牵住风筝的那根线。”

“是啊。”

“我们再聊聊你对你妹妹的管教。我有现成一个例子——宁恕他们姐弟。你见过那位姐姐，他们家情况也非常特殊……”

张至清扭头认真听着这个舅舅的话，至此已经全无任何心理抵触，简宏成说什么，他都会认真考虑。

宁宥找个地方一边喝茶、上网、办事，一边等洪律师从远处那扇大门出来，带给她宁恕的消息。

可还没等到洪律师出来，郝青林的律师倒是来电了：“只有一个坏消息，郝先生被举报行贿，也被查出受贿。”

宁宥眼珠子一转，立刻想到前几天为了救出郝青林父母，她亲赴火线与堵在郝青林父母家门口那家人较量的那一幕。毫无疑问，举报郝青林的正是那家人。宁宥道：“这下，要加不少罪名吧？”

“嗯，而且举报立功自然也砸了。”

宁宥能想象得出郝青林如今必然在看守所里心烦得撞墙。这是继简敏敏之后，又一个自作自受的。这种“聪明”人，还真是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日头西斜时，洪律师与助理总算从大门边的小门出来了。助理先走一步，洪律师来找宁宥。

洪律师开门见山道：“见到宁先生了。”

宁宥不由自主松一口气：“他倒是肯见我委托的律师。”

洪律师摇摇头：“宁先生要我做选择，问我听他的，还是听你的。如果我听你的，他就拒绝签委托书。他不愿他的案子被你操持。我只好来问问你的态度。”

宁宥苦笑：“倒是不出意料。他精神状态怎样？”

洪律师道：“看上去正常，还跟我说这几天睡得很好。”

宁宥道：“我丈夫出事，不管律师怎么会见，我都没跟去过一次。虽然我早猜到宁恕会让你选择，但还是忍不住跟过来，等在这儿，试图在第一时间等到好消息，希望宁恕能明白处境后别再跟我作对，希望宁恕能明白我总是为他好。”

洪律师道：“我劝他有什么不满先忍忍，先设法减轻罪责，缩短刑期，出来再说。大概被我啰唆烦了，他咬紧牙关地说，绝不接受精神鉴定。看来问题出在精神鉴定上。我问他，除此还有什么办法减轻罪责，他说拉上赵雅娟一起跳。”

宁宥合上电脑，道：“宁恕让你做选择题的时候，有没有提出如果只听他的，律师费由谁承担？”

洪律师不禁笑了：“哈哈，没提。”

宁宥叹道：“他要拒签委托书，就拒签吧，晾着他。”

简宏成接到简敏敏的电话，就打开免提，让两个孩子一起听。

跟简宏成说话，简敏敏一向很直接：“刘之呈过半小时来。他跟我说你在我的案子中没用力，要是打点周全，结果会完全不一样。我打算上诉的事委托他去办。”

简宏成问：“你既然已经打算委托他，为什么还给我来电话？”

简敏敏道：“你别自作多情。我现在非常怀疑，你是不是有意把我弄进去坐牢，你好趁这一年半空当把公司股份全独吞掉，再把市区老厂区那块地开发掉，一个人独吞那一大笔钱。”

简宏成简直无语，皱眉看看张至清，可还是得说：“你尽管接触刘之呈。但在见面之初你最好跟他提一句，我已经把集团公司章程修改掉了，任何人试图转让简明集团股份，都必须获得股东全体投票表决通过。然后你慢慢跟他谈，你取出所有存款，甚至卖掉房子我都不会管你，我乐见他替你出力，为你减刑。”

简敏敏一下子哑了，想了好半天，不知怎么回答，最后悻悻地道：“看我回头拿刘之呈做的事扇你耳光。”说完，便挂断电话。

简宏成无奈地对张至清道：“心不能急。”

张至清此时已经与简宏成交过底了，因此不怕直截了当地问：“舅舅为什么不放弃？”

简宏成道：“我不妨苦中作乐地把你们妈的这个电话看作讨教电话，我该庆幸她起码已经把我看作是有点儿可信的人了，这是不小的进步。只是她还没正视她的过往，因此她还不知该如何与我正常地说话。”

张至仪回头道：“她早跟我们说过，她的案子没法送钱。可她什么都可以赖掉，还当众赖掉，她不觉得可耻吗？而且她的态度这么差。”

简宏成只好再道：“心不能急。”

张至清看着简宏成，默默地领悟。

宁宥上高速前给田景野一个电话：“田景野，灰灰还得在你那儿待一晚上，不好意思。”

田景野笑道：“你不知我多欢迎灰灰，宝宝追着灰灰哥哥学道理，我还恨不得多扣留灰灰几天呢。但你该不会豁出性命，替宁恕找关系去吧？”

宁宥叹道：“是不是洪律师跟你说了？可是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救他宁恕？”

田景野怒道：“我刚听小洪一说，还以为你总算脑子开窍，懂得放手，让宁恕摔个彻底，让他彻底绝望一回，他才会明白你历年来对他的好有多宝贵。”

宁宥道：“可宁恕心高气傲，如果彻底绝望，我怕他真疯。”

田景野道：“他现在这祸害德行，还不如真疯。要真疯了，你花钱养着他，还能把他养个白白胖胖，所有人都放心，包括他自己；他不疯，疯的是大家，最先是你。你在哪儿？你原地等着，我把灰灰给你送去，我不替你管灰灰。”

宁宥眼圈一红：“田景野，你别心急，听我说完。我认识一个人，他公司的某个操控系统是我帮他一手建立的，跟我关系很好。他正好认识赵雅娟，而且与赵雅娟的关系看上去也很不错。我有次带灰灰去他那水库庄园玩，遇见过赵雅娟……”

田景野冷冷地道：“你那些关系顶屁用。我是本市首富的幕僚，我要见赵雅娟，请本市首富打一个电话，我有要求，赵雅娟才真的不会不考虑。你还不如转回头求我。”

宁宥愣住。

田景野没好气地追问一句：“要不要？”

宁宥道：“你听我解释啊……”

田景野冷笑道：“宁恕心里也很清楚，你就是假装晾着他，他反正没事干就跟你熬着，熬死你，烦死你，最终他才勉为其难地让你替他请个律师，即使明天上庭，今天才签委托书，他也摸准你肯定早已叫律师把所有上庭准备做好了。可你还欢天喜地地，以为他回心转意，特尽心尽力，似乎还是宁恕给你面子。”

宁宥听得满脸抽筋：“是，是，我就是这么没志气。可……”

“你儿子要跟你说话。”

宁宥一愣，没想到田景野将电话免提，给孩子们听着，忙道：“灰灰，你也在？我们明天可以回上海了。”

郝聿怀激动地道：“妈妈，你前几天上午发过给你弟一条短信，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你不能背着我食言，你会变胖。”

田景野扑哧一笑，“你弟”，“食言而肥”，这母子俩。

宁宥讪讪地道：“记得……”

郝聿怀大声道：“你短信里说，你以后不干涉、不打听，只管收留。妈妈，我得提醒你，你说话不算数，你弟会更加不把你当回事。”

田景野摸摸郝聿怀的头，赞一声：“好样的。宝宝学着点儿。”

宁宥的脸皱成一团，叹声气，道：“好吧，我听你们的。我有点儿六神无主，听你们的应该没错。灰灰，我这就折回头接你，然后去一下出差的地方，跟同事交代几句，我们连夜赶回上海，眼不见心不烦。”

宝宝一听急了：“不要，不要，宁阿姨，你去忙，明天再来接灰灰哥哥。”

宁宥在这边断了通话，坐着发呆。她还管着郝青林的官司，怎么就甩手不管宁恕的呢？两个都不是东西，她起码得一视同仁啊。宁宥忽然觉得这事幽默起来，老天居然给了她裁量权，让她可以做主给谁不给谁，要不要一碗水端平。

宁宥忽然发现，她这苦丫头只要脑筋急转弯一下，原来就可以当女王。她又拿起手机打给田景野：“眼看着我操一手好牌，还在这儿焦虑得颠三倒四，你是不是心里特烦？”

田景野笑道：“不会，我特平衡。原先只有我冒傻气，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现在总算看到你和简宏成争着做东郭先生，我看好戏呢。”

宁宥讪讪的，道：“我得有志气点儿。灰灰听着没？”

“俩小的出去玩了。”

宁宥这才原形毕露：“靠，我这回得有点儿志气，咬紧牙关不犯贱，等他们爬着来求我，我还得掂量掂量给不给。你监督我。”

田景野扑哧又笑，但忽然脑袋转不过弯来：“那啥，陈昕儿那儿，算我求个情，放过她算了，她是病人。”

宁宥一愣：“啊，我说的他们是宁恕和郝青林。”

田景野一笑：“都差点忘了他。”

宁宥听了，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简敏敏面前摆了一桌的美食，都是她最爱吃的。她原本想着在坐牢前吃个够，起码吃出点儿肥肉来，免得到里面受苦。可即使让保姆上桌一起吃，她依然觉得吃得冷冷清清。早上至清、至仪两个还烦得她耳朵疼，现在他们撇下她，都不知去了哪里，一个电话也没有，走得那叫一个干脆，仿佛她跟他们之间从没连过一条脐带。简敏敏生着闷气，没胃口，想起来才浅浅啜一口酒。

门被敲响。简敏敏给保姆使个眼色，拍拍两条狗，让跟上保姆，自己坐着不动，只伸长脖子偷听。

门外是刘之呈，见保姆来开门，保姆身后挤出两只踊跃的狗头，紧张地装出潇洒的笑，道：“还认识我吗？”

保姆拉着脸沉痛地道：“认识。简姐让‘大盖帽’带走了，你来晚一步。”

刘之呈一愣，再看看手表，跳了脚：“嘿，我真不该出差。简姐留下主办人员电话没？”

保姆道：“没留。”

刘之呈不死心：“她有没有说坐哪家牢？”

保姆奇道：“公安局的牢啊，还能是哪儿？”

刘之呈抓耳挠腮的：“带走时候你在，还有谁在？”

保姆道：“只有我在。我关门了。虽然我认识你……”

刘之呈忙道：“慢点儿，简姐一句口信都没留下？像上诉律师找谁，案子接头人找谁什么的，肯定得留口信……”

保姆没理他，用力将门关上，但关门后就趴在猫眼儿上看，只见刘之呈拍着额头，满脸失望。等刘之呈走后，她回去饭厅，演给在里面侧着耳朵听了个明白的简敏敏看。

简敏敏斜睨着眼，吊起一条眉毛问：“他那样子，不是难过，不是着急，你确定是失望？”

保姆放下手，劝道：“是啊。看开些，又不是自家人，能赶来看你一眼已经不错啦，还能指望他们替你难过啊？”保姆又忍不住沾沾自喜，“看来我演戏演得不错，刘总没看出我在撒谎。”

简敏敏继续吊着一条眉毛斜睨保姆，慢慢琢磨了会儿，愤然道：“又让老二料中，又让这死胖子料中。幸好听了死胖子的，才没乱了阵脚。为什么总让这死胖子料中？死胖子又该笑话我了。”

保姆大惑不解。

简敏敏立刻一个电话打给简宏成，切换成斗志昂扬的声音：“刘之呈一定要替我上诉，卖艺卖身都要替我上诉，仗义啊。我说简宏成，你给我向他道歉。这么好的小伙子，到你嘴里都成啥人了啊？你二话不说革了小刘，当众把他请出门，害小刘丢脸，你多损啊。你今天说什么都要跟小刘说声对不起。你不是喜欢让我跟谁都道歉吗？你倒是给我做个榜样啊。”

保姆在一边更是大惑不解。

简宏成听了也是大惑不解，刘之呈仗义？

“我教你的话说了没？”

简敏敏道：“怕我没说？你听着，我再说一遍。小刘，那死胖子告诉我公司章程已经改了，转让股份要……”

简宏成嘟哝着将手机挂了，简直不敢相信刘之呈仗义，电话里说不清，除非他当面问清楚才肯道歉。

虽然被简宏成挂了电话，简敏敏却得意地笑了：“死胖子这回栽了，以后他再没脸来教训我什么道歉了。”她喝下一口酒，终于吃了口菜，对保姆道，“我明天收拾收拾，自己去坐牢，你反正住在这儿，替我看着门，管好我两条狗。我让小沙也住过来，小沙这孩子，我差点儿害他坐牢。我一年半就出来，弄不好还减刑，很快。呃，谁去探监呢？”

保姆道：“不是我多嘴啊，你该不会是想把钱交给小沙，让他定期去探监？你还得管我工资加狗粮钱，还有物业费、电费、水费什么的，也都交给小沙，再一月一月地给我？你不怕小沙卷钱跑路？再说小沙一帮小兄弟要是经常在这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你不怕丢东西？你还是拜托你那个胖子弟弟吧，我看他会管你。”

简敏敏捂脸哀号。她当然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可那样就得看简宏成脸色。她好不容易才险中求胜，扳回一城呢。

简敏敏到底是不肯给简宏成打电话，但她把简宏成的手机号写给保姆：“我进去后，你打老二这个电话，有什么要求，尽管向他提。”

“你跟你弟说一声，不是更方便？”

简敏敏继续哀号，就是不肯答应。

但保姆不放心，锚住了使劲问：“可万一你弟不认我，气我中午不许他进屋，回头另找一个人来接管房子，那怎么办？简姐，这事大意不得啊，这两条宝贝狗只认我呢。但这两条宝贝狗你在乎，你弟不一定在乎啊，你忍心一年半里面让别人带它们？”

简敏敏将脸钻进臂弯里，说什么都不肯钻出来：“你别烦我啦，好吗？好吗？好吗？放心啦，老二没这么坏……”说到这儿，不由自主地赶紧闭气吞下后面的话，呛得大声咳嗽，差点儿咽气。

保姆以为简敏敏让口水呛了，也没在意，自言自语地道：“我看着他也不坏，应该有肚量。”

那我不是陷害忠良了吗？简敏敏心说。可形势逼人，她强不起来了。

宁宥的车玻璃让人敲响，她抬头见一穿着整齐的年轻男子冲她比画着说什么，她降下一丝车窗，才听见外面那人指着前面一辆现代车说是临上高速才发现钱包被偷，现在没法上高速，求宁宥借点钱，回头一定加倍偿还，钱打到手机上。

宁宥听了没好气：“我长得这么包子？”

外面那人立刻变色，骂骂咧咧。宁宥顿时醒悟自己多嘴了，吓得连忙一脚油门逃走。走远了，定下神想起，郝青林啊，宁恕啊，都跟刚才那骗子一样，对她不安好心。骗到手了呢，在背后还都骂她是个蠢货；要是被揭穿，他们从不自惭形秽，反而恼羞成怒地加害于她。她难道只会躲，只会逃，只会忍气吞声吗？

宁宥咬牙切齿，在前面一个红灯处转个弯，睁大眼睛搜寻着回去原地。她看到那骗子还在老地方逡巡，快靠近时，打开大灯，咬紧牙关，冲着骗子飞车过去，迅速擦着骗子而过，打了骗子一个措手不及，便扬长而去。

宁宥都懒得看倒车镜里骗子的状态，肯定是吓个半死，没说的。她终于满意了，掉头，找个地方停下，打电话给郝青林的律师：“郝青林那儿，我想你要不暂时别去会见他，也晾着他。他做事太过了，需要一些教训。”

第十章 公开信

“柳叶双眉久不描”，宁宥坐在家里的梳妆台前，不知怎么想起这么一句诗。她不禁笑了出来。今日未必比前几天闲，可前几天满心都是焦虑烦躁，只觉得忙得跟没头苍蝇一样，完全呼吸不到一丝闲适的空气，脾气恶性循环似的越发焦躁。此刻，她在紧凑的早晨用三分钟时间拔掉两根趁机作乱的眉毛，然后立即下厨做早饭，游刃大大地有余，轻松愉悦得像在森林里呼吸。

“灰灰，还不起来？不是说今天跟班长叔叔上班吗？”

郝聿怀在床上转个身，趴成一个“大”字，继续睡觉。

宁宥也没再催，任儿子继续睡懒觉，反正是暑假。可宁宥的手机这时响了，她走出厨房拿来一看，竟然是宋总亲自打来的，一颗心立刻吊了起来。她才拿起手机，便见儿子还闭着眼睛呢，就啪啪啪地从房间里跑出来，分毫不差地冲进卫生间，嘴里嘟哝着“不会迟到，不会迟到”。宁宥明白，儿子以为电话是简宏成打来的，以为简宏成已到楼下了。

宋总在电话里直接道：“五厂凌晨发生特大事故，你立刻过去现场，全程列席事故分析会。”顿了顿，才问，“家里安顿好了吗？可以出差了吗？”

宁宥看看儿子刚进去的洗手间门，道：“还在魂不守舍。”

宋总悍然道：“那就更要出门找点事做。”

“好吧，我立刻出发。”

宋总满意地道：“从五厂出来的干部太多，放别人去五厂调查，会陷入关系圈里出不来。我想了半夜，只有你这个‘不粘锅’适合处理这件事。有困难随时直接找我。”

宁宥翻个白眼，收线，回头冲蹲守卫生间的儿子道：“我又得出差，你怎么办？跟我，还是跟爷爷奶奶，还是跟班长，再或者跟宝宝玩去？”

“跟班长叔叔可以吗？能像跟田叔叔一样地跟班长叔叔吗？”

“万一跟班长叔叔不对付呢？到时候我还在外面，你只好硬着头皮跟班长叔叔，像小奴隶一样。”

郝聿怀钻出一个脑袋看老妈，见老妈脸上并不是开玩笑，想了会儿，道：“不怕，不行我就打车回家自己过。你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

“爷爷奶奶那儿不考虑？”

“他们接待了小三，他们就不再是我爷爷奶奶了。妈妈，我讨厌你还搭理他们，不知道是你假惺惺，还是拎不清，但爷爷奶奶肯定脸皮厚。”

“他们有错，但他们过去在我一边工作，一边读研的时候帮我带你，那么多年以来一直支持……”

郝聿怀火眼金睛地指出：“他们那是为了爸爸，替爸爸解决问题，又不是为你。”

宁宥道：“人都有私心，难免的。多记住别人的好，少追究别人的私心。有些事你可能还不容易理解，但记得我的话，你爷爷奶奶还是人品不错的，你别对他们太过分。”

郝聿怀翻了一个跟妈妈刚才一样的白眼，脖子缩回门里面。但他过了会儿又伸出脑袋，慢吞吞地讲理：“等我能理解的时候我再去理解他们。现在，不能，我也有我的原则，我不能容忍背叛。妈妈，你得尊重我的原则。”

“唉，对，我尊重你的选择。”宁宥其实还有很多反对意见，诸如照顾好爷爷奶奶可以避免郝青林走极端，其实反而是对自己有利等等。但她意识到，那么多的术，都不如人品重要。她从善如流。

郝聿怀倒有些大惑不解了，妈妈这回答应得太容易。

简宏成亲自开车来接灰灰小跟班，当然，他的目标是送宁宥去上班。他看见母子各拖一个行李箱下来，惊了：“你们去哪儿？”

宁宥看着简宏成将行李箱拎上车，道：“我出差去处理一起特大事故，这就去机场，不知会去几天。灰灰选择跟你，行吗？”

“行。你把灰灰的证件都交给我，这期间我可能会出差，可以带上灰灰一起。”

郝聿怀好紧张，生怕被婉拒，闻言开心得撑在妈妈肩上跳起来。宁宥很不争气地没撑住，跌了郝聿怀一个踉跄。

三个人边说，边上车，车子在宁宥的指挥下往机场开去。

宁宥道：“证件什么的都在灰灰双肩包里。你最要紧得管住灰灰，不许他连续打手游超过半小时，很伤眼睛。还有是管住你的所有密码，这小家伙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密码破译本事。”

郝聿怀道：“妈妈其实想说别忘了盯着灰灰睡前洗澡、刷牙，检查耳根洗了没有，摸摸脖子黏不黏，又怕把你吓跑就没人管我了。”

简宏成听着笑，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可当着郝聿怀的面他只能压下这感觉，一本正经地问宁宥：“事故处理怎么叫你去？多吃力的事。这几天还没缓过气来吧，你吃得消吗？”

“老大亲自来电指令我去。我耐心好。工作吃力点儿倒是无所谓，只怕在意的人给我气受。”宁宥手机响了，是同去出差的同事纷纷来电试探口风，宁宥应付自如。

郝聿怀坐后座，抓着头皮问简宏成：“妈妈怎么知道你有时间送她去机场啊？她今天没叫司机叔叔来接她。”

简宏成一想，还真是，两人反正是心照不宣的，只有郝聿怀不知就里。他笑道：“老朋友、老同学了，反正既然我车子开了来，那就送也得送，不送也得送。”

“哈哈，妈妈霸气侧漏。”

但渐渐地，郝聿怀感觉不对劲了。他呆呆地看着前排的两个人，这情形好熟悉，以前经常是爸爸开车，妈妈坐在旁边指路，他被绑在后面安全椅里面。但以前妈妈都是时不时地回头与他说话。而今天，前面的妈妈与班长叔叔有说有笑，你来我往，都没空回头来看他一眼。郝聿怀忽然领悟到了什么，想开口问，可没出声。他心里不舒服起来。

一路上不断有电话找简宏成，也不断有电话找宁宥，两人的手机此起彼伏。郝聿怀等简宏成打完一个电话，大声问：“班长叔叔，你在追求妈妈吗？”

宁宥惊得扭头道：“你不是宝宝。”

简宏成则泰然自若地回答：“我从高一开始追求你妈妈，但因为两家的矛盾，你妈不理我。如果老天再给我机会，我这回必定不放弃。”

郝聿怀道：“可是你肯定早知道妈妈要跟爸爸离婚，你才冒出来追求我妈。妈妈现在还是已婚妇女，你这么做不道德。”

简宏成道：“正因为你妈妈与你爸爸已结束了事实婚姻，所以我必须赶来排队等待。我远远地爱慕你妈妈十五年了，即使心急如焚，但我仍然不舍得破坏她的名誉，我会一直等到她结束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再发动实质追求。我追求你妈妈是必然的，而且志在必得。”

郝聿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总觉得不对，又反对不起来，心里更不舒服。

宁宥本来试图打断简宏成，以平日里一贯和风细雨的风格与儿子讲道理，但听着听着，便沉默了，嘴角挂上了笑。

简宏成说完，扭头看宁宥一眼，也笑了。

郝聿怀看着两个人的笑，道：“我不喜欢……整件事！我要跟妈妈出差，不要跟班……简先生上班。”

宁宥爽快地道：“等下如果能补到机票，你跟我走；如果补不到，妈妈必须出差，你选择去哪儿？”

爷爷奶奶那儿？绝不！田叔叔那儿？鞭长莫及。难道只能跟简先生了吗？郝聿怀忽然悲从中来，红了眼圈，转身面朝车后面坐，一声不响。

宁宥担心，扭头看着郝聿怀：“灰灰，妈妈刚想到一个办法，等会儿让妈妈的某个同事退票，你立刻补上，你就可以跟妈妈走了，好吗？”

“好。”

但谁都听得出，郝聿怀这声回答带着哭腔。

简宏成道：“灰灰啊，简叔叔有想法都直接说出来，跟你妈妈说得，跟你也说得。你有不满也直接说吧。”

郝聿怀愤怒地道：“你们大人做什么，我们小孩只能跟着，没法反对，没法逃开，凭什么？我不喜欢家里多一个人，但我的不喜欢有用吗？”

宁宥毫不犹豫地道：“有用。你永远是我心里的第一位。”

郝聿怀大惊回首，挂着眼泪指向简宏成：“那他……”可说完心里舒服多了，擦干眼泪又坐下来，看着妈妈。但他看得出妈妈对着他的笑，是强颜欢笑。

“说家里多一个人什么的，还早。”宁宥肯定地道。

简宏成斜睨宁宥一眼，但并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对郝聿怀道：“你妈妈……”

宁宥干咳一声，止住简宏成。简宏成虽然有满肚子话想跟郝聿怀拆招，表明他不屈不挠的态度，可只能歇了。人家小孩子现在是宁宥的No.1呢，他认清形势。

一路无语。郝聿怀到机场下车后，立刻背转身去不理简宏成。简宏成将行李搬下车，正好趁机笑眯眯地多看几眼宁宥。

等简宏成走后，宁宥问儿子：“为什么原本你挺佩服班长叔叔，现在立刻连看都不要看他了呢？”

“他对我好，是别有用心！”

宁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带儿子进去找同事会合。

宁宥有许多事亟待处理，最要紧的还是要助理立刻去给儿子买票。她走路飞快，说话也飞快，但郝聿怀绷着一张严肃紧张的小脸紧紧跟在她身边，就差伸手揪一角她的衣摆。

“哟，他们几个也到了。你赶紧帮我给灰灰买张票。如果已经满座了，你退掉你的，签给灰灰，灰灰必须跟我一起走……”

听到这儿，一直板着脸的郝聿怀捅捅妈妈，道：“我买好了。”说着，把手机递给妈妈看，上面有电子票，“用你的支付宝。”

宁宥一看，还真是，笑道：“你都没跟我说一声。手机给叔叔，一起办登机。”

郝聿怀一边把手机给宁宥的助理，一边小声嘀咕：“你又没空跟我说话。”

这地方声音嘈杂，宁宥没听见，她忙着跟其他同事道：“五厂肯定有专车来接，到了厂区，小方，你一步不离地坐会议室，记录所有发言，公然用录音笔也无所谓。你尤其要留意那些牢骚。你们几个都跟我去现场。衣服、鞋子不符合现场安全规范的，登机前赶紧置办好，别等到了那边问五厂要劳保服，会被无限拖延时间。”

有一位初次跟宁宥出差的同事立刻赔笑道：“我鞋子不合格，这就去买一双，不好意思。”

宁宥只是严肃地看那位同事一眼，随即继续交代其他同事办事：“你负责总控室采集数据，登机后立刻草拟一份需要采集的数据备忘给我过目；你负责现场仪表记录……”

郝聿怀闷声不响地试图走开去那边书店，但才转身，就被妈妈伸手一把抓住。他抬头试图表达不满，可是妈妈没看着他，依然与同事认真谈话。他心里郁闷，板着脸不吭声。

宁宥终于谈完事，回头便一眼看见儿子的臭脸：“哎，怎么了？”

郝聿怀拉着脸，大力将妈妈往远处拖，拖得离妈妈同事好远了，才愤怒控诉：“你一早上都没好好看我一眼，也没好好跟我说话。”

宁宥奇道：“我们不是一向这样的吗？你还反对我管得太宽呢。”

“才不是！”

宁宥道：“噢，你妈刚才忙工作，忽视你了。”

“还有呢？车上呢？还有下车后你问我一句，我很详细地回答一句，可是，然后你不置可否。你今天就一直在忽视我。”

听到这儿，宁宥终于明白今天一早上郝聿怀所有的问题都出在哪儿了：因为简宏成这人太能找话题，一说话就能吸引她所有注意力，儿子感觉被冷落了。她不由得笑了起来，觉得好玩：“我们先去安检，登机后妈妈慢慢跟你解释。我们还得讨论下飞机后我得立刻去工厂，你怎么办的问题。”

“不行，你要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反正你得先告诉我，免得我操心。”

“班长？我还没想好该拿他怎么办。反正走一步，看一步，正如两个月前我猜不到我现在的心境，我现在也猜不到我两个月后会怎么样。”

郝聿怀惊讶：“可是他对你那么好，你这么说不是很伤他的心？”

宁宥道：“一言难尽啊，上了飞机后我慢慢跟你说。去安检？”

“行。其实无论你做什么事，只要把原理说给我听就好了，我会理解的。”郝聿怀牵住妈妈的手，他已经多年没主动牵手了。

宁宥哭笑不得，什么原理，感觉被冷落才是真的。可她好喜欢儿子牵手。她故作认真地道：“你从小抵制我管得太宽，至今不肯告诉我你同桌女同学是谁。公平地说，你对你妈也管得太宽了。”

郝聿怀不好意思地笑，可还是强词夺理地道：“因为你没经过我同意把我生下来，现在你只好让我管。要不……要不……”

“要不什么？把你塞回肚子重新取得你认可？你排我前面，别跳来跳去了，别撞倒别人行李。我打个电话，问问五厂那边宾馆的安排。我得要他们安排个套房，宁可宾馆整体标准低点儿，省得你整天整夜地关在标间里闷死。”

郝聿怀蹭在妈妈身边，低头道：“其实……要不……妈妈，你先听我说。”

宁宥弯腰看看儿子的脸，想了想，调出简宏成的号码，交给郝聿怀看：“要不我叫他回来接你？”

郝聿怀满脸尴尬，犹豫了半天，可最终还是摇头：“不打给他，我宁可关在标间里。我带着作业呢，你不用担心我。”

宁宥点头：“行，你自己做决定，只要自己承担后果就行。而且你生气时还记得把我拖远远的说话，有进步，需要表扬。”

郝聿怀听了，总算恢复活跃。可宁宥将手机举到耳边，心里满是担忧。

简敏敏强颜欢笑地找酒肉朋友吃饭、喝酒，以度过坐牢前的最后自由时光，不料听到有关宁恕与赵雅娟鸡蛋碰石头的小道消息，她垂头丧气的心立刻满血，原来不单她一个人遭罪，宁恕一样没好日子过。但简敏敏知道行贿往往判得不重，搞不好她一年半服刑还没出来，宁恕早已刑期结束，好整以暇地磨好刀子等她出来。简敏敏怎么甘心？不行，她必须落井下石。上诉期只有十天，她已经消磨掉了几天，时不我待。

解决宁恕这件事，为免落下个过河拆桥的坏名声，赵雅娟只能做得比较公开，前前后后，前因后果，她在总部办公室当众公开过一次，因此事情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简敏敏很容易便验证了那条饭桌上得来的小道消息，并补充了解得七七八八。又凭她对宁恕的认识，她大概猜到了一些端倪。

于是，简敏敏提起荒废多年的钢笔，用一整天的时间给赵雅娟写了一封信。

简敏敏生性多疑，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第一时间便想到背后会有什么阴谋，是个十足的阴谋论者。因此，她写完一段，一回顾，一下子便替赵雅娟想到三个疑点，这三个疑点一出来，她这封信的可信度便完全消失。于是简敏敏将这张信纸团成一团，扔了，重写。如此再三，都写不出一段，废纸倒是扔了四团，简敏敏烦了。再说高中中断学业后，至今没再好好提笔写过什么，此刻想郑重其事地给大人物赵雅娟写信该有点儿修辞什么的，但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觉得弱，如此又废了两张信纸。屋子里空调开得很低，简敏敏硬是憋出一身汗，想想又写不出什么，索性去冲凉。

折腾来折腾去，她最终走上一条言简意赅的路。

“我叫简敏敏，宁恕仇家简家的大女儿。我的联系电话是×××……，地址是××××……。两天后我去坐牢，有疑问联系我大弟简宏成，电话×××……。

“简家与宁家（以前叫崔家，事发后孩子改母姓）多年前结下矛盾。因为身为厂长的简父不满崔父懒散，试图调动崔父的工作。崔父不满，持刀杀简父。简父重伤，几年后过早去世。崔父被判死刑。

“宁恕今年春天启动报复计划。挑拨江湖人士与我丈夫勾结，害我公司陷入高利贷危机，丈夫逃出国，我背巨债。直到我去找江湖人士看合同，被宁恕当众从电梯里打飞出来，撞到墙上，我还不知道我被宁恕盯上了。此后我牵两条大狗才敢出门。

“我二弟同时被宁恕盯上，宁恕在他仓库门口装摄像头。然后他去税务局举报三弟逃税，其实没逃，只是三弟人傻，自以为是了一下。终于被二弟查出是宁恕所为。二弟仁慈，考虑到两家孩子当年都吃足苦头，想跟宁恕化解旧怨。三弟不服，就通知了我。我这才知道原来我遭的罪都来自宁恕，我就带上几个男人找上宁恕家理论。宁恕心虚不敢见我，放火烧小区绿化引来警察。以后我身边都有朋友保护，他一直躲着我。

“宁恕拿我二弟的客气当福气，跑去税务局盯着他们处理三弟。我一听说就赶去税务局找宁恕理论，正好宁恕出来，我气得车子撞翻垃圾桶。我三个朋友替我把宁恕押上车，打算找地方跟他谈谈。宁恕半路抢方向盘，我只好拿破窗锤砸他，免得出事故。我为这个过失伤害罪被判一年半徒刑，很快要去坐牢。

“宁恕为了让法庭重判我，举报了一个认真办案的警官，完全不顾那个警官是他爸死后养活他家的他妈妈老情人的儿子。警官姓唐，处级。

“宁恕为了搞掉我，他妈因为他吓得住院也不管，反而还是我二弟去探望。二弟还想让我去宁恕妈病床前和解，我心里有怨气，没去。我二弟向宁恕妈保证不追究宁恕，宁恕妈心里一轻松，多活了会儿，可最终还是死了。因为我二弟和宁恕姐早早讲和，消解怨气，宁恕和他姐翻脸。

“宁恕是条疯狗。我已经养了两条大狗，等我坐完牢，开始雇保镖。

“以上是我的经历和教训。”

简敏敏写完，看看居然才一张信纸，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她掂量着这张轻飘飘的信纸，心说这能当落井下石的那块大石吗？但不管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即使有，剩下的时间也不够她运作。她下定决心，出门顶着烈日去送信。信装在一个开口的信封里，简敏敏没把信封口，甚至没把信纸压实碾平，让信封就这么胖乎乎地开着口，看上去与众不同。

因为简敏敏知道，她肯定见不到赵雅娟，她的信最多只能送到一个类似办公室的组织那儿。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信都写着董事长收，还有名有姓的，办公室里的小秘见怪不怪，才不待见。运气好点儿，几天后小文秘心情好，拆开看一眼；运气不好，弄不好拆都没拆，就给扔垃圾桶里。她简敏敏掌管简明集团那几天就曾见识过，因此她不给信封口，就是要让小文秘们容易拆信。她很相信只要小文秘看一眼内容，这信必然第一时间送到赵雅娟办公桌上。

但简敏敏依然不放心，她倒是更不放心一天的心血被小文秘扔进垃圾桶里。思前想后，她又让出租车转回家，付钱让出租车等着，她换上最贵的衣服和包，带上已经过期作废了的简明集团董事长的名片，全副武装，直奔翱翔集团办公楼。看时间，已经接近下班了。简敏敏催着出租车司机猛跑。

程可欣接到赵雅娟大秘打来的电话，让她今天必须抽时间找赵雅娟一趟。程可欣觉得这个电话来得奇怪，赶紧做完手头的事，看看还没到常规下班时间，便赶紧驱车，赶去赵雅娟办公室。既然还没下班，那种办公楼的停车场必然是全满的，她绕了一圈，索性堵在赵雅娟专用车位前面。

下车时不经意回头，她的小红车堵在赵雅娟的大黑SUV前，这画面太熟悉，犹如一道闪电，一下子刺激到她的记忆。她仿佛看见那张帅气的、五官立体的脸在SUV窗后隐现。程可欣愣住，忍不住停下脚步眨眼，再瞧一眼，可不，SUV里面哪里有人？她这才悻悻地找电梯上楼。

自然，赵雅娟的固定车位必然就在电梯旁边。

简敏敏走进翱翔大厦，才发现原来这整座大厦都是翱翔的，而赵雅娟不知在这座大厦的哪一间办公。简敏敏站在巨大的一楼大厅里，面对着三座电梯，有些不知所措，眼看着已有两拨人从她身边越过，走进电梯，扬长而去。

但简敏敏那身二三线城市富婆的标配包装很快招引来一名保安的“关怀”。于是简敏敏毫不犹豫地大模大样地撒了个谎：“我是市女企业家协会的常务理事，来找赵总。该进哪一层？”

保安热烈地看着简敏敏臂弯里那只据说买来十多万，用了还保值，与赵董挽的那一只差不多的包，殷勤地道：“大赵总是十八楼，小赵总是十七楼，呵呵，你肯定找大赵总，但你还是去十七楼拐一下的好，办公的、负责的都在那里。直接去十八楼肯定把你拦回一楼。”

简敏敏听了，立刻端庄地按下电梯按钮。正好，有一架电梯冉冉从地下车库升上来，简敏敏便一跃进去。她看见里面已经有一位年轻女子了，该女子肤色微黑，双目斜飞，长得又妩媚又机灵，而且打扮时尚，虽然看着手机，却堪比杂志上目中无人的超模，衬得她立刻浑身俗气。简敏敏留意到，那女孩去的是十八楼。

电梯里的正是程可欣。程可欣都没正视简敏敏，自顾自地拿手机看新闻。

简敏敏到了十七楼便走，可忍不住回头又看程可欣一眼，心想要是至仪长大也有这种气质该多好。

程可欣终于意识到简敏敏的羡慕，抬眼冲简敏敏微微一笑。

简敏敏满意地一脚走出电梯，可又意识到美得这么张扬的女孩肯定是赵雅娟身边的红人，便问了一句：“你是赵总公司的员工吗？”

程可欣摇摇头，看看简敏敏拦住电梯的那只手。简敏敏只得放手离开。

简敏敏走出电梯间，环视一下楼层布局，便大摇大摆地忽略门口坐的低阶层的人，直奔格子间最里面玻璃屋。她敲敲门，都不等里面人抬头，便大模大样地走进这狭小的办公室，索性将信纸抽出信封，摊开，压到办公桌上，推到那经理模样的人眼皮底下。

那经理一惊，抬头一看简敏敏金光闪闪的形象，便没说什么，低头看简敏敏推开他面前的电脑后压过来的信。人在江湖，只敬罗衫也是难免。等才看清三个段落，那经理更是惊讶地抬头看向简敏敏。那经理原本挺正常严肃的一张脸顿时变得像条章鱼，只剩两只瞪得夺眶而出的大眼睛。

简敏敏一看，便知目的达到了，撇嘴道：“这封信，赵总一定很有兴趣。”说完，便转身走了。

那经理赶紧起身道：“你请坐，我立刻上楼转达。”

简敏敏都懒得回头，也不答话，径直走了。撇下那经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背影有一会儿，然后立刻朝门外看看，掩上门，迅速掏出手机偷偷将信件拍下来，再把信塞进信封，便取道楼梯上了十八楼。

简敏敏满脸愉快地坐电梯原路下去。她眼前不断闪现那经理满脸的惊讶，如此戏剧性，正说明她高明地描画出了一条疯狗的形象。赵雅娟一定很乐于见到这封公开信吧。如此疯狗一样的宁恕，正说明赵雅娟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宁恕的正确性、正当性。

简敏敏发了一条短信给简宏成：“后天我去坐牢，但我心里爽快了。我心里很爽快，哈哈哈。”

简宏成一看这种短信便心惊肉跳，觉得准没好事，立刻拎起电话打给简敏敏：“什么事？说出来一起乐乐。”

简敏敏走出电梯，走得离旁人远远的，才道：“宁恕，我让他疯狗变死狗。”

简宏成误会了，忙道：“你别乱来，再犯法，会从重从严。”

简敏敏哈哈大笑，随即有点儿扭捏地道：“我有封电子邮件发给你，手机发的照片，你收到没有？快告诉我一声。”

“电邮？至清还是至仪教你的？”

“别撕我烂疮疤。收到没？”

简宏成用电脑查邮件，顺口说似的道：“我让宏图跟至清、至仪他们去澳大利亚，回头至清回来，宏图留那儿照顾至仪。邮件收到了，发得挺好的嘛，居然还会用手机发邮件。至清办停学一年的手续好像有点麻烦，但那孩子自己会努力对付的……”

简宏成说着，打开了邮件，看了几眼就道：“你……信还在你手里吗？”

简敏敏走出大厦，得意扬扬地道：“刚刚交出——亲自交到翱翔集团办公楼，这会儿估计到赵雅娟手里了。你看，我把你说得人模狗样的。”

简宏成闷声不响地将信看完，再想说什么，发现手机里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原来是简敏敏看见有出租车来，又见有其他人也想上这出租车，顿时杀心四起，手机一收，便风一样地蹿过去，抢了先机。

简宏成皱起了眉头，因为简敏敏这封信写得如此之好，竟让他无从下手。

赵雅娟见程可欣进来，笑道：“等你半天了。”她又签个字，就摘下老花镜，“早上会见这家公司的市场总裁，这个新加坡华裔总裁夸我的形象出乎他的意料。他是真心实意地夸我哦，还特意指出项链又衬身份，又追潮流，发型也是，呵呵，那当然，我们两个三天时间飞一趟巴黎，不是玩儿的。”边说边将一个文件夹推给程可欣，得意扬扬地扭着椅子笑。

程可欣趴在赵雅娟对面，打开文件夹一看，欣喜地道：“哎呀，这家好玩的公司要来我们市了吗？赵总，你下回去他们总部回访时，一定要带上我，我替您拎包。”

赵雅娟笑道：“大气点儿嘛，怎么不想想跟他们合作呢？”

“啊，真的？”程可欣大喜，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嗲嗲地冲着赵雅娟笑，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赵雅娟也笑眯眯地看着程可欣：“这回投不投降？”

程可欣笑道：“好纠结哦。”

赵雅娟爽快地笑道：“投降吧，投降吧。你也出点股份，你来主持这个项目推进。这项目几乎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我好不容易挖来机会，你得给我抓住，做好。”

程可欣坐直了：“是。这份资料我拿去连夜看完，明天再谈想法。”

赵雅娟得意地笑：“圆满了，终于把你拐进我囊中了。”她按下通话按钮，问门外的大秘，“什么事？”

“有陌生人送来一封有关宁恕的信，内容相当惊人，我建议赵总这就看一下。”

“好，拿进来。”赵雅娟看看也听见对话的程可欣。

程可欣翻阅着资料，道：“难道宁恕又找了一个来游说的人？”

赵雅娟道：“他找过你？”

程可欣点头：“有事有人，无事无人。”

赵雅娟放心了，戴上老花镜，展开秘书刚拿进来的信，才看一行就道：“是宁恕的冤家对头简家的人写来的。”

程可欣一愣：“我能看吗？”

“正要你帮我判断。”

程可欣立刻走到赵雅娟身边俯身看信，看完，便自觉地道：“凡我经历过的，信中写的都没问题。”她用手画出宁恕借放火逃脱那段，“那天是我接走警车偷运出来的宁恕。宁恕说手机被信里那个二弟摔了，导致他无法报警，当时觉得他深受迫害。我看这封信才知前因后果。还有他妈妈住ICU那段，我了解的，就是这两句，也真实。”

赵雅娟沉着脸，依然看着手中的信，道：“这么说，可信度不小。”

程可欣看看赵雅娟的脸色，道：“我拿走这个文件夹，先走一步。赵总再见。”

赵雅娟抬脸看向程可欣：“照这么看，等宁恕出狱，也会疯狗一样地咬我？”

程可欣闭上眼睛，想到这两个月来宁恕脸上神情的变化，真是一天一个样，与刚见面时大不相同。最后在饭店大厅遇见那次，其实宁恕的眼神已经不对了，只是她善意忽略了而已。她睁开眼睛，郑重其事地回答：“如果全如信中所言，会。但请赵总调查、核对。”

赵雅娟道：“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你忙去，我立刻找人核查。”

程可欣心里感觉那封信的真实度非常高，核查结果，必然会打掉赵雅娟心中对宁恕残存的一丝愧疚。她走进电梯后，试图打宁宥的电话通报一声，可最终又将手机收回。她不愿打这个电话，她发现她心里爆发出强烈的抵制。

那封有名有姓、言简意赅、条理分明的信实在透露出太多信息，令程可欣无法停止对信中内容的回忆。即使上了车子，锁上车门，她还在回想，将她自己与宁恕的相遇对应到宁恕的复仇大计中去。她忍不住试图探究清楚她究竟在宁恕的复仇大计中是哪枚棋子。

那封信的时间轴是如此清晰，程可欣几乎不用整理，便能将自己的事对号入座。她想到宁恕在事业的蓬勃发展期暗度陈仓，攀上蔡凌霄，因为他目标清晰，需要抱一条大腿以图站稳脚跟。尔后他与蔡凌霄二话不说就分手，却对她总是泄露一丝不经意的春光。以前程可欣总是自欺欺人，这回她开始相信赵雅娟曾经告诉她的话，宁恕那么凑巧地捡到赵雅娟的戒指原来是他的周密策划。同理，当时那么凑巧地在车库遇见她，又似乎情不自禁地下跪奉上戒指，等等，会不会也是宁恕策划中的一环，试图通过她捎信给赵雅娟，让她为两人牵线？包括最后一次在饭店相遇，宁恕也是在为以后让她在赵雅娟面前说话做铺垫吧？

以前那些想都想不到的阴谋诡计，在那封信的诱导下，程可欣不仅是动摇，更是开始深信不疑。

程可欣越想越气恼，若是世上有记忆的橡皮擦，她宁愿倾家荡产买来，也要抹去这段充满羞辱与欺骗的记忆。

赵雅娟以前下班前会跟司机说一声，然后让司机自个儿去车上等，将空调打好，她随后再到。但她看了简敏敏写的信之后，今天开始特意吩咐司机到十八楼等她，一起下去；见了司机的面，还特意再度吩咐，以后无论何种情形，司机都要陪伴她一起上车。她想到信里描述的那个女人被宁恕打飞出楼梯的情形。若她哪天落单被守候在旁的宁恕逮到，估计也会一样地被打飞出去。遭遇暴力，女性的智力全无用处。

等来到专用车位，赵雅娟惊讶地看到比她早下楼的程可欣的车子还横在她车头前。赵雅娟忽然心里感觉到不妙，别是这个女孩子替她遇险了吧。她仗着有司机在边上，赶紧转过去瞧，从前风挡玻璃看进去，还好，程可欣在车里，只是抓着头皮趴在方向盘上，不知做什么。赵雅娟等了会儿，没见动静，就拍了几下窗玻璃。

程可欣被声音惊起，本能地冲着声音方向扭头，却等了好久才眼光聚焦，看到窗外的赵雅娟。她一时冲动地打开门，仰脸对赵雅娟道：“赵总，我这么笨，对一个人的认识能错到完全找不到北，我真有能力管一个项目吗？我会不会被人骗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真有能力吗？”她一边说，一边眼泪迸发，抑制不住。

赵雅娟看着小友的眼泪，再想想自己最初重用宁恕，如今不知多少人也在背后笑她识人不明，更不知还会有多少人不怀好意地揣测她老牛吃嫩草，差点儿栽在小狼狗宁恕手里。赵雅娟也内心汹涌，只是她克制得好而已。她状似平静地道：“都是凡人，当遇到有心算无心的时候，谁逃得过？好在咱强壮，好在咱能吃一堑，长一智，好在咱心理素质过硬，睡一觉就抛到脑后，醒来更强壮。”

程可欣听着，连连点头，哭着道：“幸好我交的不全是酒肉朋友。”

赵雅娟听了，扑哧笑了出来，道：“我刚才粗粗问了一下，简敏敏过失侵害宁恕的案子，信上说的与法院采信的一样。那封信的可信度又增加一段。我正咨询国税局的朋友，那段不知如何。”

程可欣看着赵雅娟，点点头道：“也不会假。”

赵雅娟道：“那封信是借刀杀人，应该不敢作假。你回家吧，别堵着我的车了，哈哈。”

程可欣走后，赵雅娟上车，将信交给司机：“你拿去复印五份，今晚找个与我们集团不相干的人分别贴到翱翔大厦五个进出通道最显眼的地方，原件明天还我。嗯，把第二个手机号码涂掉。”

司机得令，虽然不清楚赵总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宁宥浑身是灰，一张脸似乎挂了迷彩。她筋疲力尽地走进小会议室，见桌上已摆上了精致的盒饭。她看一眼，没胃口，脱掉手套先给儿子打电话。

“灰灰，自己去吃晚饭，好吗？妈妈还得开会。”

郝聿怀道：“我在宾馆旁边的麦当劳吃晚饭呢，听见了吗？很吵。”

宁宥放心：“吃完就回宾馆，OK？天暗了不安全。还有，多吃一份大杯玉米。”

郝聿怀道：“我都吃一个巨无霸了。嗯，他有个电邮发给你，你别忘了看。”

他是谁？宁宥刚想问，就想到他是简宏成：“你手机设了我邮箱？侵犯我的隐私啊。”

郝聿怀道：“我又不是偷偷设的，我今天才设，我只是想看看他跟你说什么。”

宁宥的眉毛竖了起来：“这样子很不好，我很生气。你好好想一下，我为什么生气，回去我问你。”

“我没什么可检讨的，我跟你是一家人，当然有权查看来自外人的邮件。”

“你回到宾馆后搜索了解一下家人之间该保有的隐私，回去我问你！”

宁宥厉声结束通话，便查看简宏成的邮件。果然有一封，而且带着附件。宁宥简直要欲哭无泪了，不知郝聿怀都看到些什么。她满心忐忑地打开邮件，一看便松了口气。还好，简宏成那家伙手指粗笨，不擅长打字，因此邮件里只有一行字：“简敏敏送出信后才告诉的。”宁宥打开附件，一看，便无力了。简敏敏除了隐瞒掉过去对宁家作过的恶，其余都实打实地写了出来，美的，臭的，完曝在赵雅娟面前。赵雅娟能不信吗？能不担心吗？这样的宁恕，赵雅娟敢轻易放过他吗？

宁宥郁闷地补上一段，将邮件带附件一起转发给田景野：“你看，这时即使我强迫简宏成去赵雅娟面前说明宁恕是为小时候从简敏敏那儿所受的罪而报复，赵雅娟也会心想这二弟做事如此仁至义尽，至今还在为宁恕说好话，宁恕却如此纠缠不休，不依不饶，可见宁恕为人之不识好歹、穷凶极恶。又如果我设法用尽一切手段去见赵雅娟，解释宁恕的报复是因为简敏敏，可我一亲姐姐的话有多少可信？再说，宁恕早与我翻脸，我依然如此尽心尽力，进一步反衬出宁恕的不识好歹、穷凶极恶。宁恕已经左右不是人了。简敏敏好本事，无招胜有招。可简敏敏再有本事，路也是宁恕自己一步步走死的。至此，神仙也救不了宁恕了吧？”

发完邮件，宁宥更没了食欲。

田景野收到邮件，打电话问简宏成：“你打算怎么办？”

简宏成道：“完全没办法。将心比心，换我是赵雅娟，既然已经在动作了，见到这封信后肯定大力加码，务求打得宁恕永世不得超生。本来赵雅娟最多在刑期上施加压力，让行贿真正如受贿一样重判，我想着会是三年五年的。但这下，我怀疑十年以上。十年之后，宁恕出狱，整个人生完了，估计会更丧心病狂。但宁恕即使现在就出来，也一样丧心病狂。所不同的是，十年后宁恕出来，第一目标终于不是我简家人了。”

田景野道：“但是有宁恕重判十年横在你们面前，你和宁宥没一点儿心理障碍吗？尤其是宁宥。你真的完全没办法？”

简宏成不语了。

田景野补充道：“你跟宁宥想走到一起，需要克服的各种心理障碍太多，远不止宁恕刑期这一条，甚至宁恕这一条还是实质性的，容易克服的。你难道没想过吗？”

简宏成沉默良久才道：“都想过。”

田景野道：“生活需要这么艰难吗？”

简宏成再度无语。他不怕艰难吗？否。他不禁回想起调查到宁宥身世后的那一天，他约宁宥在公司楼下咖啡店见面，说再见。他当时也放下多年的爱恋，与宁宥背道而驰了。可他真的驰得远吗？表面上似乎是宁恕的折腾害得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接触宁恕，搅动他心底压抑的火山，其实呢，他心知肚明，即使没有宁恕，获知宁宥结束婚姻，他能不死皮赖脸地凑过去吗？怎可能说再见？那么再有困难，他也必须面对。

有手机设定的闹钟提醒，宁宥一个小时后便不管不顾地走出会议室，又给儿子打电话。令她惊讶的是，几乎这边拨号才结束，那边儿子就“嘿”的一声接起，仿佛约好了一样地凑巧。宁宥愣了一下才问：“吃好回宾馆了吗？”

“早回了。我还吃了一大杯玉米。”

“啊，好啊。这会儿干什么呢？”

“上网呢。”

“行，游戏别玩太久。我可能不会早回，你到晚上十点必须睡觉。手机一定要开着，别忘了充电。”

“哦。”

郝聿怀放下手机，抚胸一脸欣慰，满屋子乱窜着嘿嘿哈哈地打了好几拳，才回到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正是有关隐私的解释。他此前已经很仔细地查看了，结果发现他是真的侵犯了妈妈的隐私。工具栏里还有其他几个有关隐私的页面，是那种咨询栏目中别人对隐私的态度。郝聿怀心知自己理亏，很担心妈妈生气不理他，因此一边查电脑，一边把手机一直放在手边，等妈妈来电。他假装酷酷的，以最少的字回答妈妈的问题，免得像个小男孩。可与妈妈通完电话，谁都没提起隐私，郝聿怀就很放心了。

他没关掉隐私词条，决定继续查下去，务求全面搞懂。

大面包车送宁宥等一行回宾馆。宁宥刚下车，后面追来的一辆轿车里就跳出一个五厂主事的官员，大喊一声“宁总”，扑上来，挡在宁宥面前，赔笑道：“宁总，再说几句。那边坐会儿，吃个夜宵。”

宁宥停下来，等同事们进去了，才不温不火地道：“事情闹这么大，正如你不敢破坏现场，我也不敢隐瞒调查记录，因为我们都知道宋总从基层做上来，心里门儿清。回头我写出的报告会先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夸大。你这一整天不好过，都快二十四小时没睡了吧，眼眶都陷进去了。不管怎样，你先去休息，免得造成不必要的处置失当。”

主事官员叹声气，道：“刚才虽然地方官员可以不敷衍，可到底来开会的是正职的，只好送他一路。不好意思，耽误送你。我现在心里很烦，宁总要是不介意，一起去大堂里坐会儿，帮我定定神。”

宁宥只得压下疲倦与主事官员走进宾馆，进门就惊呼起来：“灰灰，你还没睡？怎么在这儿？”

郝聿怀穿着睡觉的衣裤在大厅里游荡，一看见妈妈进来，就扑过来开心地挽住妈妈的手臂：“我都已经睡了，可又不放心你，就下来看看你回来没有。”

主事官员见此，只好告辞。宁宥回头对儿子道：“你救了妈妈。”

郝聿怀惊讶地道：“他想干什么？我们要不要报警？”

宁宥摇头，拉儿子去坐电梯：“我很累，而且心情很不好。看了事故现场，心里不好受；看了班长发来的那封信，想到宁恕的处境，更是百上加斤。可是刚才那位叔叔比我更累，心情更不好，他很想找我求情，可我现在哪有力气敷衍他？幸好你来接我，他看到我有孩子在，就不好意思拖着我不放了。”

“噢，那你好好睡一觉，起来会发觉心情也好起来了。”郝聿怀鞍前马后地表现得特积极，按电梯之类的都他承包了，还抢了妈妈的包，替妈妈背着，抢包前顺手就将他一直拿着的手机很自然地递给妈妈。

宁宥也没在意，以为儿子让她拿着手机。等儿子两只手空出来，她就把手机递回去。

郝聿怀看一眼手机，不自然地道：“你查查呗，我把你的邮箱卸掉了。”

“嗯，好，你从善如流。”宁宥还是粗粗看了一下，知道儿子说卸掉，那是肯定卸掉的，小家伙信誉一直很好。

郝聿怀又道：“卸掉前不小心又看到爸爸律师有个电邮给你。但我没打开看。”

宁宥道：“他打过我电话，说是你爸的案子转到法院了，大概再发个电邮，省得我忘记。”

母子两个进屋，都是郝聿怀开门开灯。

“转到法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检察院那边的案子调查结束了，检察院把案子做成文件交给法院，然后就在法院排队，等开庭了。如果法官桌上堆的案子多点儿，排队时间就长点儿，没定数的。”说到这儿，宁宥打开自己的手机，将电邮找出来给郝聿怀看。

但郝聿怀早忙着倒水给妈妈，又飞奔去浴室，拿来毛巾给妈妈擦脸。宁宥哭笑不得，这小家伙在知错就弥补呢。

宁宥喝了水，道：“我考虑到你的强烈反对，今天接到班长电邮后，没给回复，也没去电话。”她又不免想到宁恕的结局，叹了声气，拿起郝聿怀刚拿来的毛巾进去浴室。

郝聿怀扭头看着，脸色沉重。他跟了过去，靠着门板道：“其实你们大人可以不征求我们小孩子的意见。”

宁宥对着镜子想了会儿，打开浴室的门，稍微弯腰，严肃地平视儿子，道：“你爸庭审后将服刑。那时候我可以见到他，与他签署离婚协议。离婚后，我和你爸两人不可避免地开始新生活。对我而言，这是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失败，永远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对你，肯定更不适应。我们会面临一段艰难的转折期，我们两个需要彼此扶持，安然度过，尽量不要给未来的生活留下阴影。具体怎么办呢？你如果心里有疙瘩，我一定给足你时间消化。反之亦然，你也要体谅妈妈。我们多交流，多沟通，都把对方放在最优先的第一位来考虑。你看这样行吗？”

郝聿怀想了会儿，郑重地点头，又想不出该说什么，道：“你洗澡吧。”伸手将妈妈推进门，帮妈妈将门关上。他没走开，站在门口严肃认真地想了好半天，敲敲门，提醒妈妈注意，然后大声对门里面道：“妈妈，我不反对班长叔叔。你在飞机上把该讲的都讲了，只是……我需要慢慢消化。”

宁宥在里面笑了。

第十一章 崭新未来

简敏敏很早就起床了。

保姆还睡着，只有两条狗听见动静跑过来，冲着她摇尾巴。简敏敏没去敲保姆的门，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遛狗。她忍不住领着狗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又沿着马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走得满头大汗，腿脚酸软，才发现她住的地方环境还蛮好的，她心里好生依恋。

回到家里，保姆已经起来了。简敏敏没事做，也不需要收拾行李。坐牢去，不是出门旅游，几乎不用带东西，省心得很。可是，简敏敏心里慌，坐下不到三分钟又跳起身，东摸摸，西摸摸，一个人在屋子里彷徨。

忽然，敲门声传来。简敏敏有些不信，看着门没动。保姆从厨房出来，也不可置信地问：“是敲我们的门？”她走过去张望一下，连忙将手擦干，把门打开。

简敏敏原本无聊地站着看，等见到门外的是简宏成，大惊：“你怎么会来？”

“送送你。”简宏成笑笑，走进门，对保姆道，“给我做份早餐，再给我拿条毛巾，我洗把脸。”然后对呆呆看着他的简敏敏道，“我坐夜车过来，看时间还早，先去简明集团车间转了一圈。夜班有一半的开工率，应该算是恢复元气了——顺便揪出两个打瞌睡的。看样子，这一年半你可以不用挂念集团的运作。”

保姆见到简宏成来也有些发呆，待在一边忍不住旁听，听到这儿，又忍不住插嘴：“我说是吧，交给舅爷才可靠。”

简敏敏破天荒地没让保姆走，只是冲客卫方向翻个白眼：“大热天一身汗臭，快去洗澡。那边，毛巾、浴巾都有。”

简宏成一笑：“临行，要不要去妈妈家拐一趟？妈说要来送你，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简宏成说完，就去浴室了，留简敏敏又是发呆。她今天多愁善感，听什么都上心。

保姆看看发呆的简敏敏，偷偷溜进厨房，不敢打扰。

简敏敏站了会儿，退坐到沙发上，继续发呆，终于坐足了三分钟，还继续坐下去，不复一早起来的坐立不安。

简宏成很快出来，坐到简敏敏面前道：“至清每天跟我通电话。至仪已经开学了，至清的手续也快了。至清让我捎给你一句话，他让你收敛脾气，免得到里面吃亏。”

简敏敏意外，抬眼看着简宏成，将话听完：“告诉至清，我新人进门，肯定夹着尾巴做人。”

简宏成道：“至清比你懂事。你的关键是收敛脾气，做个正常人，与人为善，而不用夹着尾巴做人。跑那种地方夹着尾巴，你不想好好过了吗？”

简敏敏没吱声。

保姆偷偷来看一眼，才喊吃饭。

简敏敏站起身，指指餐厅方向，还是没说话，只严峻地看着简宏成跟保姆说这葱油饼很香之类的马屁话。等两人都坐下，拿起筷子，简敏敏才道：“至清、至仪的生活你好好安排。”

简宏成听这语气愣了一下：“我在安排。”

简敏敏又道：“你每个月派人来发保姆工资，还有两条狗的生活费。保姆三千五百元，你拿来七千元，水电也包在里面。还有每季度开初交物业费。加上至清、至仪的生活费，都从我在简明集团的红利里扣除。”

简宏成道：“集团第一年哪来红利？还债都不够。月报没看？”

简敏敏考虑了一下，起身去拿来一张卡，交给简宏成：“那就从这张卡里拿钱，密码六个数字是宏图的生日，去掉前面的19。”

简宏成惊得手中的筷子掉到桌上。宏图的生日？连他都偶尔要混淆一下。他收起卡，索性拿出纸笔记录几笔。

简敏敏道：“其他没啥交代的。你呢，今天特意赶来送我的好意我领了，你的为人我也知道了。但我们不用假装还是亲姐弟了，没办法的，关系破坏了就破坏了，补不好的。以后见面只做个熟人吧。妈那儿不去了，以后也不会去，没感情，心里只有厌恶，我不高兴装。你吃完就走吧。小沙八点会来接我，回头小沙也会来照看这房子，我放心他。”

简宏成静静听着，心里吃惊，但渐渐平静下来，默默点头，接受简敏敏的安排。等吃完饭，简宏成才道：“进去后修身养性，平心静气地在心里把过去的那些事做个了结，出来重新做人。”

“你想说崔家那个大女儿吗？你从我卡里拿五万给她，说是我赔她连本带利的医药费，道歉没门儿。你这儿，也道歉没门儿。我做人愿赌服输，我做的，我担当，但什么都得照顺序来，谁先作恶，谁先道歉，完了才轮到我。行了，你可以走了。”

简宏成也无话可说，收起东西道别，又特意到厨房跟保姆道个别，留下前助理的电话号码，让有困难找他。

保姆很是感动，跟在简宏成后面抱歉以前对他横眉冷目，还拦他在门外不让进。送走简宏成，保姆回来对简敏敏道：“你这又何必呢？明明把原本打算给小沙的信用卡给了你弟，又把话说得这么绝。”

简敏敏没回答，抡圆了膀子开始大口吃早餐。这顿之后，得煎熬一年半才能再吃到好的。

简宏成走出简敏敏的家，简直如梦游一般。他站在阳光下晒了好久，即使他的车子开到了他面前，他都没在意，还在梦游。简敏敏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每个表态都出乎简宏成的意料，他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尤其是那张据说密码是简宏图生日的银行卡，简宏成都不敢相信简敏敏还能记得老三的生日。他不由自主地将那张卡掏出来反复看，上车前下意识地将卡在车门上刷了一下，刷完便知出错。他不禁一笑，上车对司机道：“就近找家银行。”

刷ATM机之前，简宏成心中完全没有把握。等他输入宏图的生日，见机器毫不犹豫地通过，一时更加吃惊。他便将信将疑地查询卡里的余额。等数清2后面的0，表明卡上余额不多不少正是20万，简宏成的脸红了。他想到简敏敏说的那句话：“我们不用假装还是亲姐弟了，没办法的，关系破坏了就破坏了，补不好的。以后见面只做个熟人吧。”即使他这些天表现得雍容大度，不计前嫌，可到头来他走出简敏敏的门就立刻验证简敏敏给他的卡，他何尝对简敏敏有信任？简敏敏将这种姐弟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简敏敏又将银行卡交到他的手上，这超乎熟人关系的行为又说明了什么？

简宏成将银行卡退出，缓缓走出银行。他想，或者这就是姐弟积怨的解决之道，没必要强求恢复正常，毕竟强扭的瓜不甜。但这熟人关系又牵连着千丝万缕的血缘，自然稍微有点儿特殊化了。

宁宥一上飞机就睡着了。这几天太累，又得打起精神，提防掉进陷阱，影响事故调查，直到上了飞机，才稍微放心。郝聿怀不累，他自个儿看书，一程过得很快，广播里在报降落了。他推醒妈妈，迫不及待地问：“妈，有个问题。如果你穿越回到小时候，最想对当时的自己说什么？只能说一句话。”

宁宥睡得迷迷糊糊的，让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坐着发呆。

郝聿怀狡黠地笑了：“书上说，这问题问出去，一大半大人会被打蒙。经历越复杂的人发呆的时间越久，回答得越快的人越没诚意。”

宁宥听了讪讪地笑，翻了一下儿子手中的书封面，道：“看的书越来越杂了啊。”

郝聿怀得意地笑着蹭妈妈，道：“别顾左右而言他。书上说，效果最好的是猝不及防地提出问题，耶耶耶。妈妈还不回答吗？那你就是经历复杂人员了。”

宁宥被迫继续想。飞机安全降落，大家起身拿行李，同事彼此招呼着出去，给了宁宥许多转圜的时间。可时间越多，想起来的悲惨过往越多，宁宥越想，越不敢想，走到开阔处，与同事距离远了，赶紧将答案倒给儿子：“我只想抱抱小时候的自己，告诉她‘别怕，我爱你’。”

这下轮到郝聿怀愣住。这是什么答案？答案不该是那种“记住买什么什么股票”，或者“以后不可轻信他人”之类的吗？

“妈妈赖皮。”

“真没赖皮。”

郝聿怀看看妈妈，见妈妈果然脸色很严肃，不像是赖皮，就道：“好吧，等下回到家里你再解释给我听为什么。”

宁宥等行李时，开始飞速浏览手机上的信息：“律师来信，你爸的案子8月20日开庭。”

“这么早，你不是说起码要排一个月的队吗？”

宁宥抬头想要回答，却见儿子探头探脑地往外面接客人群张望。她奇道：“你见到谁啦？”

郝聿怀道：“我出发前拿你手机给班长叔叔发了短信，问他有没有时间来接我们。算我将功赎罪啦。不知道他来了没有。”

宁宥大惊，看向左右的同事，忙结束浏览，给简宏成一个电话：“哎，你在没在机场？”

简宏成笑道：“放心啦，一看就知道是你儿子偷发的短信。你发肯定会给航班号，而且……你这人怎么会给我机会，让我当着你同事的面去接你？”

宁宥惊魂甫定，可心里若有所失起来，偏道：“我飞到半空才想起忘了发航班号。不过没关系，上海再晚也有出租车。难怪没见到你。”

简宏成又笑：“你又没出来，怎么见到我？”

宁宥吓得拎起行李箱大踏步走开好几步：“到底在没在？”

“在。不过不会给你惹麻烦。你出来后借口找家饭店吃点儿什么，我看你与同事分手后，会找你会合。”

宁宥笑了，结束通话后便顺手给自己拍一张照，看看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头发乱没乱。郝聿怀看着，也没当回事，反正妈妈出门前都要在梳妆镜前磨蹭半天，老习惯了。

他们拿行李出去，到了外面大厅，宁宥高风亮节地将专车让给路最远的同事，随即借口小孩子肚子饿了，熬不住，牵着郝聿怀脱离大部队。

郝聿怀早已习惯了妈妈比他考虑在先，都不用妈妈领路，自己跑去喜欢的店买吃的。宁宥悠闲地跟上，闲闲地寻找简宏成。果然，见简宏成啃着汉堡从不远处走来。宁宥站住，微笑看着简宏成走近，心里想：他很忙，忙得晚上十点都还没吃上饭，却凭着一条小孩子偷发的短信就赶来机场。

简宏成走近就笑道：“有很多事要跟你说……”他猛啃完最后一口，将包装扔进垃圾桶，抬头就见宁宥递给他一张湿纸巾。他开心地接了擦手。简宏成深知此时满嘴汉堡包的他如果开口说话，会被宁宥剁了，便一声不吭，只看着宁宥笑。

宁宥看着简宏成也说不出地开心，忍不住道：“刚才灰灰突然袭击，问我如果回到过去，想对小时候的自己说一句什么话，我想半天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简宏成的目光一闪，笑着扭头避开宁宥视线，咽下最后一口，急不可待地道：“还能说什么，只一句——大人的事关小孩屁事。”

宁宥会意地笑，但看见郝聿怀走过来，有一丝犹豫的样子，她忙伸出手，先管住儿子。等儿子走近，她笑道：“班长一看短信，就知道是你发的，因为大人发这种消息肯定写上航班号。飞机经常误点，而且有可能同一地飞来的飞机会降落在不同航站楼，甚至不同机场，只写到达时间会让接机的人不知所措。”

郝聿怀本来见了简宏成就尴尬，伸手挥几下算是打过招呼，便躲到妈妈身后，大声算账：“妈妈，买这些吃的一共花了三十五块，这笔钱得你出，是家庭正常吃喝开支。”

简宏成听了笑：“到车上去结账吧。我们这边走，行李我来拿。”

母子跟着简宏成上车。依然是宁宥坐副驾驶座，郝聿怀坐后座。简宏成放好行李，回到驾驶座，从脚底下的包里拿出五沓钱交给宁宥：“简敏敏给你的赔偿金。”

宁宥一愣，接了钱，却放到前面仪表台上：“理由？”

简宏成道：“正要跟你说，简敏敏这次的表现让我吃惊，也很有感受。她不是取保吗？决定不上诉后，执行期一到，就去报到坐牢。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从上海连夜赶过去送送她，顺便带上我妈。我考虑到坐牢之前肯定是她最脆弱的时候，我们作为家人，适当给她点温暖，她会感受强烈。再说，有个小心思我一直没说出来。因为你的原因，简敏敏那个案子我没额外使劲，只打算交给法院公平裁决，才会有一年半的判决结果，这次去送她也算是表示一下歉意。唉，我们先解决这个问题，直接去你家，还是先去吃个夜宵？明天周末，今天晚点儿也没什么。”

宁宥回头向儿子征求意见：“灰灰呢？”

“大人去哪儿，我们小孩也跟哪儿呗。”

宁宥道：“行，吃夜宵去吧。班长，你继续说。”

简宏成开着车，继续道：“但其实我也没怎么展示亲人的温暖，简敏敏多疑，没法跟她……”

“那封给赵总的信，你问她没有？”

“没问。我跟她几乎三言两语就被她赶出来了。她说，跟我的姐弟关系，事到如今，裂痕不可能弥补，那么别假装还是姐弟，以后做个熟人罢了。跟我妈也是类似态度——没感情，有厌恶，不愿见面，别假惺惺。至于过去对你、对我造成的巨大伤害，她说她做人愿赌服输，她做的，她担当，但说到道歉，什么都得照顺序来，谁先作恶，谁先道歉，完了才轮到她。所以她自觉给你五万赔偿，但这意思是没道歉。我忽然有些赞赏她的态度，才收下她给的五万，转交给你。我觉得你可以收下。”

宁宥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回头看儿子，见儿子瞪着大眼睛，就问：“灰灰听懂了吗？”

郝聿怀摇摇头，可忍不住道：“你跟你弟也别假装姐弟了。”

简宏成赞了一句：“灰灰旁观者清。我当时也想到你和宁恕。”

宁宥道：“可问题是我跟宁恕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哎哟……”

“想到了？”

“不是，忘了你是路盲，开嘉兴去了。”

“简敏敏的做法看来也震撼到你。”

“是啊。她明火执仗地表明不做君子，也厌恶做伪君子，我听了，反而心虚万分。”

“我也是。她拿一张银行卡给我，委托我帮付保姆工资和给你的五万元。我跑出门，立刻找银行验证，验证证明卡里确实有钱，我顿时觉得自己够伪君子。我再回想她的态度。大家都是成年人、聪明人，谁又看不出谁的小算盘呢？以后不如有私心、有想法，还是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有委屈也直接砸回去，这样更直接，更爽快。”

宁宥笑道：“别‘我也是’啦。你从来不怕告诉所有人，老子就这么说、这么做；老子就是这德行，听你，还是听我；老子不改，您看着办；老子是个狠角色，顺我者昌……”

简宏成听了第一个“老子”就笑出声来，一路上跟伴奏一样，但忍不住哼哼唧唧地道：“我这么厚道的人。”

宁宥都不需要扭头检查，便吩咐儿子：“系上安全带。”

“那你们声音大点儿，否则我听不见。”

简宏成道：“灰灰，你吃什么，这么香？”

“炸鸡块。你要吃吗？”

“就等你这句话，来一块。”简宏成伸出右手，郝聿怀捡出一块鸡块放到简宏成两根手指间。两人配合完成一次交接。

宁宥一声不响地看着，黑暗中微微一笑。

简宏成吃完，道：“宁宥，你找个地方指挥我下高速，再上高速回上海，晚上走小路会迷路。”

宁宥道：“你明后天有没有要紧事？”

简宏成道：“最近家里事多，荒废不少工作，本来明天打算加班，后天跟人约了爬山。不过都不是最要紧的。”言下之意，看你有需要，我当然什么都可以为你推掉。

宁宥笑道：“你真没觉得两边的风景有些眼熟吗？”

简宏成疑惑地朝两边看看：“半夜三更的，不都一回事吗？”

郝聿怀也冲窗外看：“该不是去外婆家……噢，南辕北辙吗？”

简宏成笑道：“这指路风格太飘忽了。我们到底去哪儿？”

宁宥笑道：“刚才一说到简敏敏，我就全神贯注，眼看着错过两个出口。既然你说没什么要紧事，那索性再故意错过一个出口吧。没法回去啦，将错就错，度假去。”

郝聿怀大喜：“耶，错得真好。”

简宏成一个劲儿地笑，心中大喜，可疑惑地往外看了好一会儿，道：“问题是灯光越来越亮，这不是上海市区是哪儿？”

宁宥笑了：“报机场被骗的一箭之仇。”

简宏成失望地道：“欺负厚道人。”

郝聿怀更失望：“可是我没骗你，妈妈，你不能言而无信。”

宁宥得意地笑。

简宏成忙里偷闲瞥了一眼，笑道：“几天没见，你憔悴不少。看你能笑出来，挺好。”

别说是宁宥了，便是郝聿怀听到这话也心中一震，趴上去重新审视妈妈的脸。憔悴？他每天看着，都没觉得妈妈有变化，不一直很精神的吗？也一直有说有笑。但再一看，又似乎有一些不同，也说不上来是哪儿不一样，好像……似乎……真的不是很开心。但不是因为工作太紧张？郝聿怀有些狐疑地看向简宏成，这胖子该不会是随口胡诌，骗妈妈好感吧。

宁宥愣了许久，才将信将疑地道：“怎么看出来的？很明显？”

简宏成道：“不明显，你一向掩饰得无懈可击。不过……”他再耿直，也打死不敢说，平时笑起来总是弯弯的眼睛，这会儿眼角有些下垂，“就是感觉，觉得你应该心神恍惚，睡眠不佳。”

宁宥又沉默了会儿，有些出乎简宏成意料地说道：“是啊。自打我妈第一次晕倒后，我经常半夜两三点钟醒过来，担心得睡不着。按说等她去世后，不用担心了吧，可依旧一宿一宿地失眠，醒来也没想什么，就是漫无目的地想她、想她。”

郝聿怀道：“不是……妈妈，我原先还以为你挺埋怨外婆的偏心眼。”

宁宥道：“我自己原先也这么以为，还觉得挺受伤的。结果……大概我有些迟钝吧，心里的难过反而是在我妈去世几天后，才慢慢地发酵出来，意识到我妈妈去世了……去世了……”

郝聿怀一时有些难以感同身受，但看到妈妈眼睛里打转的眼泪，就不再问什么，伸手从后面圈住妈妈，虽然，又是有些勒脖子。

而作为同龄人和有过同样经历的人，简宏成却从短短几句话里听出很多内容。他也没劝，只默默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宁宥。宁宥什么都明白，他只要陪着就行了，最多也就简单说句话：“实在不行，还是该吃药，睡个好觉，最要紧的还是保重自己身体。”

郝聿怀忽然莫名有种危机感，这死胖子比谁都了解妈妈。这感觉让他心里酸酸的，看简宏成越发不顺眼。

三个人的夜车，因为宁宥正伤心，简宏成到底还是走错了路，在夜色笼罩的上海做布朗运动。他不得不再加满一箱汽油后，才终于听郝聿怀拿着手机GPS指挥，一起努力摸到宁宥的家。

开车从宁宥家离去，车虽走远，简宏成却觉得他和宁宥的心在今夜完成历史性的接近。

早上，宁宥上班出门之前，去卧室找依旧睡得四仰八叉的郝聿怀，轻轻拍拍儿子肩膀，也不管他醒没醒，例行说了声：“妈妈上班去啦，小字条在餐桌上。”

郝聿怀哼哼唧唧几声，懒得睁眼，忽然心里一道电光闪过，猛地一下睁开眼，目光都还没聚焦呢，就着急地撑起身子问：“妈妈昨晚睡得好不好？”

宁宥看着开心地笑了：“还老样子，不过回到自己家里，怎么睡都是舒服的，人轻松很多。妈妈走啦，你再睡会儿。”

郝聿怀傻傻地点头：“哦，那你中午在公司里好好睡。”

宁宥道：“知道啦，再见。”

郝聿怀忍不住又追上一句：“妈妈，我是最爱你的人。”

宁宥多精啊，当即想到小家伙这是跟简宏成较量上了，但她硬是憋住笑，认真地道：“妈妈也是，拜拜。”

郝聿怀这才放心了，倒回枕头继续睡，没等宁宥打开防盗门，他又秒睡着了。人家跟着大人出差也很累的好不好？

但宁宥不是去公司，而是携资料直飞北京，参加事故调查分析会，当天来回。她带队做出的事故分析报告是专家组意见之一，她无法缺席。与会人员无论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谁都看不出她刚经历过丧母之痛。只有宋总问了一声“吃得消吗”，但转身依然拿她跟其他同事一样地当牲口使。宁宥也就昨晚在夜色中，在简宏成与郝聿怀面前脆弱了一下，天一亮，就该怎样还怎样了。

即便到中午也没法睡觉，她得一个个电话打出去，分别询问郝青林与宁恕官司的进展。

跟踪宁恕官司的洪律师道：“情况很不妙啊。原先赵董还有顾忌，自打那封简敏敏给赵董的公开信发出来后，群情汹涌，赵董也就顺势而为了。这封遣词质朴的公开信影响深远，包括邝局也深受其益。我正要跟你说，我今天刚听说，邝局恢复正常上班了。”

宁宥无奈地道：“虽然知道宁恕是自己作死，可我还是想问问，邝局那边是怎么回事。”

洪律师道：“证据很清楚，大家在行程中参观多家需要身份证登记的楼堂馆所，宁恕表现很活跃，主动收集大家的身份证，帮忙登记。按说，这是随行秘书该做的事。邝局的身份证也在其中。其间，宁恕携带邝局身份证离队，给邝局办了一份房产证。这些，全程都有各楼堂馆所的监控录像做证明，证明邝局对宁恕私用他身份证去办房产证送他的行为不知情。再加上邝局又有主动退还宁恕行贿物品的行为在先，有赵董做有力证明，现在更有那封公开信，连动机都补全了。宁恕个人行贿成立。”

宁宥头痛地道：“邝局被这一遭调查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他还不得恨得想咬死宁恕啊，再加上赵董，两个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宁恕会被怎么判，可想而知。”

洪律师道：“是啊。本来，行贿罪，你也知道的，说是与受贿同等量刑，其实是轻判的。但现在，他即使用的是随随便便地指派给他的律师，判下来的也是一样的结果，我们努力不上了。”

宁宥问：“他应该也知道邝局洗清了吧？”

洪律师道：“肯定比我们早知道。恐怕他已经在急着找你再帮他请律师了。你还要晾着他吗？”

宁宥头痛地敲着脑袋：“请让我再想想。”

宁宥坐在休息室里想了很多。她对宁恕的失望，宁恕对她的愤恨，回想起来都像剜心一样，即使只想一想，就让她痛苦不堪。可是，宁恕终究是妈妈临终时的唯一惦念啊——宁宥怎么可能无视？

幸好，这世上有一个冤大头与她同行。简宏成，他也是吞下一口老血，以包容之心为简敏敏做了很多，最终感化得简敏敏能说出人话来。

宁宥叹息着揉揉太阳穴那边的旧伤，给洪律师发出一封委托书，继续委托洪律师为宁恕辩护，继续为宁恕申请精神鉴定。无论宁恕怎么折腾、怎么想，她尽自己的力，只求问心无愧。

没想到，从北京出差回来，宁宥收到检察院电邮转交的宁恕的信，信中写道：“姐姐，你好！我这几天一直头痛，脑袋里好像有什么芯片在控制着我，以致不受控制地时不时地暴躁起来，等平静之后回想，无比汗颜，也想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变成那样，简直前后判若两人。我还是我吗？我还能是我吗？我急需律师，我要尽早结束官司，开始治疗。我必须治疗了。拜托你，姐姐，只有你能帮我。”

“鬼话！”宁宥摇摇头，意外地，她竟没有生气，反而对着手机屏上的电邮叹道，“看来，你没疯。我倒是可以放心了。”

终于想清楚该如何对待宁恕，宁宥放下一重心事，这一晚睡得……也就稍好一些，从凌晨两三点醒，变成凌晨四点醒来，再睡不着。

简敏敏正式服刑后，简宏成很快就去打卡第一次探监。因为以前多次探监田景野，这一套流程他驾轻就熟。

简母也想跟去，简宏成让她先缓缓，等他探路之后再说。简母很是不以为然，亲妈去探监，还需要看坐牢的女儿的脸色？

简宏成心里记着简敏敏跟他说过的话，怀疑简敏敏不会见他。果然，简敏敏拒绝了他，连理由都不给。简敏敏明确给出的拒绝名单上包括他和简宏图、简母。简敏敏只允许给她看家的保姆、保姆的儿子小沙以及她的儿女去看她。简敏敏还真是说到做到。

简母得知消息，万般不信：“连我也不让去？她还恨上我了？她干吗……”

简宏成打断老娘的质疑：“这你得先问问你自己了，你每天跟着其他老太太说生男生女都一样，你真一样地对待儿女吗？”

简母奇道：“当然一样啊。”

简宏成撇嘴：“连分二十只金镯子都要给大姐最小份，哪儿一样哦？所以大姐说过，最可恨的是嘴里说着生男生女都一样，行动上却是十足的重男轻女。”

简母不服：“咦，这不大家都这样吗？隔壁葛老太分家产，房子给儿子，说好儿子给她养老，存款儿女对半分，我看他们一家谁都满意，就你大姐贪心不足。”

简宏成不以为然：“葛老太上次骨盆碎裂住院，陪护的是谁？她儿子说工作忙，儿媳不肯去，最终全程女儿陪着。平时给家用的是谁？儿女一样地给五百元。平时谁往家里拿的礼物多？女儿。”

简母道：“这不大家……”

简宏成道：“别这不啦，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大姐付出得更多、更惨烈，你就理解吧。她不想见你，就算了。你费心偶尔去她房子看看，尤其是台风、暴雨之类的之后，有没有需要修理补充的，再给保姆带点儿吃的喝的，拉拢一下，算是安大姐的心。”

简母嘀咕：“就她心狠手辣。人家……”但因为反驳的是她儿子，所以都懒得考虑囫囵了，转头就决定听儿子的，照儿子说的做，“行吧，听你的。算我养个讨债鬼。那你什么时候让我抱小地瓜？”

简宏成自己也纠结呢，哪里能回答简母的追问？他只能落荒而逃。这路痴的两只脚却能自己认路，将满腹心事的简宏成带到陈昕儿父母所在的小区。等他醒悟过来，看看周边稍微眼熟的楼道门，连他自己都吃惊。他更吃惊的是陈昕儿妈妈就站他前面横眉竖目地看着他，手里还拎着一包垃圾。简宏成很怀疑有过扔宁恕臭鸡蛋历史的陈昕儿妈妈心里在打算将这袋垃圾糊他脸上。

其实陈母也纠结，一把年纪了，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却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人。

好在简宏成脸皮厚，很快就镇定自若地道：“伯母，我可以看看小地瓜吗？”

陈母坚决地摇头：“最好不要。”

简宏成需要一边说，一边组织语言：“我还是实话实说吧，请你谅解。我希望你同意我收养小地瓜。陈昕儿现在的精神状况不对，上次当小地瓜的面砍伤自己的行为，对小地瓜的心灵影响极大，损伤的是小地瓜的心理健康。我很怀疑，仅仅对陈昕儿做抑郁症治疗是不是对症。现在看来，上次当着你们的面我和陈昕儿摊牌，对陈昕儿打击很大，又加剧了她的病情。你们应该对她的病情更加重视，也要对她的发作有足够防备。尤其是，小地瓜还经不经得起下一次。”

陈母听了黯然：“你对小地瓜是好意。”

简宏成道：“对。”

陈母沉默，简宏成也沉默，各自心事重重。

过了好一会儿，陈母道：“我也对你实话实说。排除昕儿，我家条件虽然不如你，也永远赶不上你，可我是孩子名正言顺的外婆，等孩子长大了，懂得问东问西了，他不会问出破绽，不会问出影响心理健康的内容，你说对不对？”

“对，但这不是大问题。”

陈母再道：“排除昕儿，我家再怎么样，也比那些居无定所、住租屋、没户口上学的人家强吧？我也是做教育工作的人，虽然老了，知识陈旧，可我还能抓小地瓜的教育，也比有些家长强。只要排除昕儿这个因素，我这个家能给小地瓜的，不管是外人看着，还是你我看着，客观条件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对不对？”

简宏成不得不承认：“对。”

陈母继续道：“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我们老两口本来以为生活就这样了，没希望了，混吃等死。但小地瓜带给我希望，带给我生机。我很喜欢小地瓜。再加上小地瓜本身就是我的外孙，血缘相亲，是一种天生的亲情关系。无论出于哪种原因，我对小地瓜的好，不会比你的差，对不对？”

简宏成道：“对。但除了好，还得看适不适合小地瓜，小地瓜接不接受。”

陈母无比自信地道：“小地瓜现在只是不适应。还有，我也不怕告诉你，昕儿捅自己大腿一刀让我们不得不确认，小田以前的提醒是对的，昕儿确实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和昕儿爸都是唯物主义者，既然确认了，我们不会讳疾忌医。如果现阶段的治疗还不够，未来再度发生类似捅自己一刀的事，我们即使花光所有积蓄，也要把昕儿送进精神病医院做强制治疗。她哪天恢复，医生下确诊了，我才接她回家。你仔细听着，为了小地瓜，我可以忍痛把我生病的女儿送去强制治疗。我不会让她再影响小地瓜。小简，我以前误会你，现在知道你是个讲道理的人，你说，你能说我对小地瓜还不够吗？”

简宏成无话可说。

陈母严肃得跟简宏成经历过的所有班主任老师一样：“最关键的是，小地瓜是我们的责任。你还是慢慢放下小地瓜吧，以后不要再提收养小地瓜的事。”

简宏成苦笑：“我前不久刚跟田景野说过，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们二老是见钱眼开的小人，那样我倒是容易收买你们了。”

陈母听到这儿，反而一笑，拎着垃圾袋走了，一路上似乎自言自语：“钱谁不喜欢啊？呵呵。”

简宏成只得找路回去。陈昕儿妈妈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只好死心。当然，陈昕儿妈妈在今天的话里终于认识到了问题，终于有了对策，大约那是大乱之后平静下来的思考。这对策，稍微让简宏成放心，但也让他痛苦地死心。

简宏成一肚子郁闷，也就田景野与宁宥可以理解。他打田景野电话，田景野在忙，只好打宁宥的，结果宁宥电话一接通，背景是极嘈杂的声音。简宏成奇道：“你没在上班？”

宁宥道：“奇怪，这年头还有挂号信。也不知谁给郝青林寄来挂号信。我只好翘班，拿上户口簿去邮局取，这邮局也不知藏在哪儿，循着地址开车找，没找到，只好下车，晒着太阳找。问路人，都不知道，简直是捉弄人。按说，这年头法院什么的寄东西也用快递了啊。啊，对了，你找我有事？”

简宏成道：“反正你也没别的事，我跟你说说，我当时真是让陈昕儿妈妈给说得除了说‘对’，还是说‘对’，无话可说。”简宏成记性不错，几乎原原本本地复述给宁宥听。

宁宥听着，也是除了说“对”，还是说“对”，完了，道：“不过从这些话中可以看出，陈昕儿妈妈现在斗志昂扬，起码精气神不错。”

简宏成道：“你怎么想到陈昕儿妈妈的状态上去了？”

宁宥笑道：“我自己刚经历过，所以特别希望年纪大了的父母亲都平安度过晚年。上回她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到陈昕儿第一次就诊，两人在街边等车，再到陈昕儿捅自己一刀那晚，我见到陈昕儿妈妈面如土色，非常担心她的身体经不起陈昕儿的折腾。现在放心了，斗志这么旺盛的人，起码，没被陈昕儿的那些污糟事打击到，她是真刚强着呢。”

简宏成给岔开了注意力：“这是真的。说起来，田景野现在带着宝宝，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带宝宝力有不逮。他现在愿意接过他爸妈递过来的橄榄枝，也是好的开端吧。”

宁宥感慨：“这是好事。”

简宏成也道：“这是好事。你好像已经进邮局了？”

宁宥笑：“耳朵很灵嘛。真想不到以前那么重要的邮局，现在就挤在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你等等啊，我看看信里究竟是什么内容。”

简宏成难得跟宁宥这么心平气和地闲聊，而且聊得如此琐碎，可奇异的是，他的心情终于得以渐渐平静下来：“什么东西？”

宁宥奇道：“一封物业催缴去年一年物业费的律师函，是给郝青林的。难道金屋藏娇还不够，还狡兔三窟？这地址不认识啊，也不像住宅楼。”

简宏成心里一揪，恨不得拿大橡皮将郝青林从这地球上擦去，这鸟人又害宁宥。可他也只能装大方：“你要是在意，就找过去看看；要是不在意，那就撕了，当没看见过。”

宁宥道：“没法不在意啊。郝青林昧下的收入，加受贿，加从他父母那儿借的钱，再减掉行贿的，这其中还有几十万的差值下落不明。我必须查出来才能放心，否则谁知道哪天这颗炸弹会爆炸。”

简宏成点头：“这地址在上海吗？回头等我回上海，跟你一起过去。”

宁宥道：“不用，我这就过去接了他父母一起去，无非是油门多踩几脚，却可落得个公开透明，大家彼此放心。”

简宏成听着微笑。他可真喜欢宁宥这么坦荡地跟他说她的小心思，而且有点儿无话不说的样子。简宏成更是笑眯眯地想到郝聿怀，想象着未来或许有一个比照着郝聿怀再缩小几倍的小孩……

简宏成此刻也忽然斗志昂扬了。

宁宥开车接上刚从跆拳道馆下课的郝聿怀。郝聿怀一坐下，她就赶紧将车内通风打到最高。这一身汗臭哦。

“没洗澡？”宁宥将挂号信和一盒三明治一起递给郝聿怀，继续开车，“拿酒精擦一下手再吃。“

郝聿怀自个儿忙碌着，将椅背放倒一些，再将空调风叶都转向他，才舒舒服服地躺着，边吃边看信：“这不是你来接我吗？我哪还有时间洗澡？这是什么？又要给爸爸打官司？”

宁宥道：“不是，这叫律师函，偏门的解释就是恐吓信。我查了，这地址距离你爸工作的地方大约两条街，走过去最多十五分钟，是一座办公楼。但具体是什么，我也查不到。我们接上你爷爷奶奶一起去看。”

郝聿怀一听到爷爷奶奶，就皱眉头，但有更需要皱眉头的事在前，对爷爷奶奶的排斥就暂时搁一边了：“也就是说，爸爸在那座办公楼里租了房间，却没交物业费，物业来催了。可爸爸租那房子做什么？公务员不是说不能开公司吗？”

宁宥一愣：“哎，对啊，我忘了这茬。”

郝聿怀嫌弃地道：“难道是金屋藏娇了？”

宁宥更是吸一口冷气：“你连这个词也知道？嘿，我们得改变计划，万一是金屋藏娇，你看见多不好。我送你回家。”

郝聿怀认真地道：“还是我陪你去吧，我有资格第一个知道。”

宁宥看看儿子紧张的脸，只能眼睛一闭，认了。都已经让郝青林害得懂金屋藏娇一词了，也不用再避着。

母子俩都黑着个脸。等宁宥见到当年公司分配的老宅，想活跃一下气氛，对郝聿怀道：“你还认识这儿吗？”

郝聿怀黑着个脸回答：“记得。”

宁宥道：“也不会多说几个字，好吧，聊死了。等会儿见了爷爷奶奶，别又不吱声。”

郝聿怀将脸扭开：“是他们羞于见我才对。”

可是，他们在小区大门口见到郝青林父母，都惊呆了。才短短一个月时间没见，两人仿佛迅速老了十岁，郝父竟然还扶着一根防滑拐杖，拐杖下端有四只脚。母子俩一直发呆到郝父、郝母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两人赶紧跳下车，扶二老上车。郝聿怀更是没了坚持，略带点儿别扭地喊了爷爷奶奶。

小区门口不便停车太久，宁宥倒抽着冷气，赶紧开车离开。郝聿怀则瞪着双目，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憋出来的一句话要换作别人说，那真是要挨揍的：“爷爷没生病吧？”

郝父却因为孙子终于肯认，开心地道：“没生病，只是老了。灰灰刚从跆拳道班出来？”

郝聿怀索性跪坐在副驾驶座上，面对着爷爷奶奶：“但这不对，不可能老得这么快。”

宁宥也道：“我们还是不去了吧，让灰灰陪爷爷奶奶回家，我另找朋友一起去看，回头我录视频放给你们看。”

郝父道：“我得亲自去，这大概是最后的谜底了，我得亲眼看看，青林究竟还瞒着我们干了些什么。”

郝聿怀默默将挂号信摸出来，交给爷爷奶奶。他一边举着手机给两人照明，一边解释：“我告诉妈妈的，公务员不能开公司，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郝父、郝母一脸惭愧。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表情。他们也觉得，这肯定是郝青林金屋藏娇。他们更是无法面对郝聿怀的眼睛。他们是知道郝聿怀和宁宥没吃晚饭就赶过来的，很友好地带着吃的上车，想交给宁宥和郝聿怀填一下肚，可现在他们没脸张嘴。

宁宥将车开到一处有些老旧的办公楼前，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只见不大的停车场倒有一半车位还停着车，而那幢办公楼也有一多半窗口还透着灯光，显然有不少人在里面办公。四个人站在楼下，也不知律师函所指的房号对应哪扇窗户，只好老老实实地进去大楼里找。

保安显然晚上看得紧，见这一行老的老，小的小，呼啦啦地进门，就迎上来问：“你们找谁？”

宁宥递上律师函：“你们物业寄给我的，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一间屋子。”

保安仔细看清楚房号，道：“这是去年那家公司的物业费，今年那房间已经租给另一家公司了。你上去也是白问。”

不是金屋藏娇？四个人不知怎的都松了口气。

宁宥赔笑道：“去年……公司？什么公司？现在搬哪儿了，你知道吗？”

保安夜来无事闲得慌，挺乐意摆龙门阵：“原先那家只做了两年，几个老板凑钱搞一个公司，找一些大学生做软件，结果好像做来做去，没做出来，老板钱也烧光了，只好关门。关门都不跟我们物业说一声，东西不要，门也不锁，人就不来了。我们过好几天才知道。”

宁宥套话：“呵呵，是不是这家公司关门方式很特别啊？这幢楼这么多房间，公司不少，你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保安激动地分辩：“哪是啊！关门的比这家闹得好玩多了，上电视的都有。可这家公司吧，是公司特别。你知道吗？老板特别，公司特别。这幢楼一大半是做软件的小公司，大多是老板拉一帮人一起做，没什么准点上下班这种事，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做大了就搬出去找好点儿的大楼。就这家，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周末休息两天，雷打不动。我们早说这家不对劲啊，不像做IT公司的样子啊。我们早猜到它肯定要关门，哈哈。”

“哟，一猜一个准，火眼金睛啊。”宁宥甘当绿叶配红花，捧得一手好哏。

“那是，这边这种小公司多，看多了，也看出门道了嘛。信可能寄错了，不是你的就别理他们。你要不放心，等明天上班打个电话给物业，那块板上的右下角就是物业电话。”

宁宥连忙多谢多谢着，拿手机记录了板上的物业电话，拉一直两眼滴溜溜地圆睁着旁听的儿子，小心地扶二老还是上楼去看了一遭。那间办公室果然已经有新公司入住了，果然是还没有一点儿下班的样子，很IT。由宁宥出面到隔壁几家公司问了问，答案与下面保安说的大差不差，还问到郝青林开的这家公司的名称。

四个人扶老携幼地出来，郝聿怀一出门就问：“到底怎么回事啊？爸爸开公司？破产了？他怎么什么都没说啊？不是说不能开公司吗？”

宁宥一边想，一边道：“似乎是你爸跟几个朋友合作开了一家做软件的公司，可你爸不懂软件，他的编程知识还停留在十多年前呢，他又没更新过知识，可能有朋友懂。但总之开不下去了，投资的钱都打了水漂……”

“所以去贪污了。”

“是啊，还问爷爷奶奶借了几十万呢。我原先一直搞不懂他的钱去了哪儿，原来这样，倒是做了一件正经事。”

“可他又要上班，又瞒着我们，哪有时间管公司呢？我跟田叔叔上班，别看他好像一会儿跟人喝茶，一会儿跟人吃饭，其实都在工作，时间安排得可紧了。”

“所以破产了嘛。他可能欠了一屁股债，又没脸跟我说，只好到处找钱。这下清楚了。灰灰爷爷和奶奶，我把这条告诉律师吧？让律师来取证。”

郝父跟郝母在旁边听着，两个年轻的反应快，他们插不进去，但他们听得懂。只是他们发现，即使不是金屋藏娇，这个结果也非常令人难以接受，他们依然羞愧得说不出话来。郝青林听上去是如此无能。

上车后，宁宥看看那幢好多窗口透着灯光的大楼，感慨道：“要不是律师函寄来，都还不知道他有这么一出呢。没想到他都已经落到坐牢了，还瞒着律师，不肯说出来龙去脉，耽误律师工作。”

“为什么？”

“不知道，等判了之后可以探望了，再当面问他。”

“他跟我们也没说。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瞒着我们？”郝母终于还是婉转地表示了一下他们二老的清白。

宁宥隐隐有些猜到，而且她有更大的烦恼：“不知道郝青林那公司破产欠下多少债，看郝青林一改惰性，铤而走险地受贿行贿，显然债务负担不轻，讨债的也追得很紧。”

郝父、郝母这才如五雷轰顶，傻了。他们原先没想到啊。

郝聿怀也急了：“那讨债的会不会追到我们家来？我们需要还多少债？”

宁宥因为想离婚，早早将婚姻法吃透，连厚厚一本解释也翻来覆去地看遍了，闻言摇头：“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有清晰的法律条文，并非所有婚姻存续期产生的债务都天然由夫妻共同承担。我完全不知情，就不需要承担。不过，如果不是今天的律师函，我不知道有这种性质的债务存在，那么以后人家上门前来讨债时，你爸躲在高墙里，谁都拿他没办法，但我就猝不及防，因为无法证明与我无关，我只能掏空腰包和卖房了。我就觉得你爸这几十万资金去向不明，一定还有后手，果然，炸弹埋在这儿等我呢。”

对的，宁宥不得不将事情分析清楚，尤其是要说给郝父、郝母听。郝青林始终不肯吐露他在外面怎么处置那些钱，原来还有这招阴损的在等着她呢。她此刻再同情郝父、郝母，也只能当面揭穿郝青林的不良用心。她不愿替郝青林还债，必须明确表明态度。

郝父与郝母完全哑了，两人再高学历，也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啊。

这一车四个人，只有宁宥稍微懂一点儿，但也是有限，毕竟是搞技术的。

“灰灰，你用妈妈手机上网，搜索我们刚才记录的公司名。如果查不到，我记得可以去工商局的官网查。你要搜索的是注册资金、全体股东。”

“这是什么？”郝聿怀虽然不懂就问，但要说上网搜索，恐怕宁宥都不如他迅速。很快，他就老三老四地长长一声“嗯”，其他三个成年人心都吊到嗓子眼上。

郝母等不及：“灰灰，你快说说。”

郝聿怀看得似懂非懂，可还是道：“注册资金原来是这么写的，干什么的，有两百万元啊，哇！”

郝父、郝母心口又被刺上一刀。

宁宥冷静地问：“股东呢？你爸爸的名字在上面吗？”

郝聿怀往下翻：“爸爸名字没有，但有谭维维。”

宁宥只给一声“嗬”，果然。难怪当时谭维维那么嚣张。

郝父、郝母已经麻木了，直着眼睛，只会坐着喘粗气。这是比金屋藏娇可怕得多的事。最可怕的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债务窟窿有多大，又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宁宥再度明确表态，她不参与：“灰灰爷爷奶奶，这事，你们得尽快联络律师，让律师去问清楚，一来避免其他同案犯栽赃；二来把主动权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最起码弄清楚债务的确切数字，以及有没有高息，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特别是没几天就要开庭了，时不我待。”

郝父与郝母在黑暗的后座面面相觑，万念俱灰。郝青林害人不成，却反噬到老父母头上。可谁让郝青林是他们生的呢？最终，只有他们挨着了。

郝父直到下车，等宁宥与郝聿怀护送他们上楼坐下，才红着眼圈表示，这笔债务如果有，无论多少，他们会承担。郝聿怀怔怔地站在他们面前看着，完全不知道该不该抚慰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抚慰才好，只觉得爷爷、奶奶太可怜了。

宁宥只能硬下心肠。郝青林设下的这种你死我亡的局，总不能让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吧，只能由郝青林父母承担去了。宁宥离开后才跟郝聿怀说，她得好好去谢谢那家物业发来律师函，否则她就被郝青林设计了。

郝聿怀完全让大人们的事搞晕了，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爸爸还能再卑劣一些吗？”

但宁宥还是不敢放心，想来想去，只好厚着脸皮找路子很野的田景野咨询。她都没脸问简宏成。

田景野更干脆：“既然郝青林用的是小三的名字入股那家公司，那么如果产生债务，那也是找小三，与你无关。如果债务是郝青林以个人名义所借，你跟他讨论你说的婚姻法解释，你不承担。但如果债权人不讲法律，硬要找你讨债，你要么祸水东引给郝青林父母，要么你找简宏成，让他派人保护你，他一定很愿意。”

田景野话音才落，简宏成电话紧追着进来。

“宁宥，我让律师跟你那边的律师接触。你别吱声，当什么都不知道，后面的事我来操作。”

宁宥道：“不，我还有儿子呢，我儿子很快长大了。”

简宏成道：“又不是让你犯法。他坑你，你反坑，我抓紧时间让他割地赔款，付出代价。最起码，让他乖乖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即使隔着电话，宁宥依然悻悻的：“这事你教我怎么做，无论如何，交给谁都不能交给你，原则。”

“可你太能忍，我不放心你。”

“我又不是包子。要真是包子，怎么可能请教朋友里面最凶残的田景野和你呢？”

“你只找了田景野。”简宏成酸酸的。

“我默许田景野透露给你。”

简宏成依然酸酸的：“直接找我不行吗？我多没面子。”

宁宥都有些不知怎么说才好：“这种事找你，我不要面子的吗？”

简宏成心说这倒是：“可你还是得补偿我，我很受伤啊，被田景野笑话死了。”

宁宥哭笑不得：“不可能，田景野怎么会？”

简宏成笑眯眯地道：“真的。所以你必须补偿我，替我出主意。我住公寓不大方便，打算买正常住家房子。你喜欢大平层，还是别墅？”

宁宥哼道：“做人不要太奸诈，一句话里藏那么多心思，有意思吗？”

简宏成笑得更欢了，本来就小的眼睛更是只剩一条缝：“还需要考虑地段，跟你工作的地方近，在灰灰的学区，或者更好的学区。”

这司马昭之心哪，都已经毫不掩饰了。宁宥忍俊不禁，却干脆地道：“懒得费心思。”

简宏成笑容可掬，却紧追不放：“那行，我去费心思。但灰灰的学区你得告诉我。”

宁宥低眉微笑，良久，才回答一句：“等会儿收电邮。”

简宏成一听就开心爆了，直接五音不全地在手机那端开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宁宥没摔电话，也笑眯眯地听着。她感受得到简宏成的欢乐，简宏成也从一直接通的手机里感受到宁宥的愿意。宁宥如今是再也没有兴趣唱悲凉的“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了。崭新的未来，她更喜欢崭新的明朗天。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