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周刊-第20期2025
Author: TG@QiKan2023
Date: 2025-05-24T16:00:00+00:00
Description: 选集 包含: 财新观察｜遵循法治精神推动并购重组 最新封面报道｜“美国制造”卡在哪里？ 最新封面报道之二｜特朗普煤电复兴梦 最新财新周刊｜特朗普2.0税改闯关 最新财新周刊｜钢索上的拉美 最新财新周刊｜青海扶贫局连环窝案 招标行贿造假分赃一条龙 专栏｜特朗普播下混乱的种子 最新财新周刊｜境外收入追税 最新财新周刊｜加码分红险 最新财新周刊｜国产AI视频竞速 显影｜内蒙古村庄内涝三年：房屋泡水倒塌 种粮大户耕地里捕鱼为生 随笔｜译界新时代：人脑的归人脑，电脑的归电脑 专栏·暮年絮语｜在养老院“不务正业” 逝者｜彼得·拉克斯：最后离开的“火星人” 前瞻｜华盛顿将举行纪念阅兵 国风｜首个阿尔茨海默病血液检测在美国获批 心智｜驱动人生无最佳模式 天眼｜糟糕的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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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新观察｜遵循法治精神推动并购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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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重组一向是资本市场的大事，牵动着投资者的敏感神经。近日，中国证监会发布修订后的《上市公司重大资产重组管理办法》（下称《管理办法》），修订共计20余项调整，涉及主体责任、交易机制、信息披露、监管效能等重要环节。深沪北交易所也同步修订发布《上市公司重大资产重组审核规则》及配套业务指南。业界预测，随着一系列激励措施逐渐落地，并购重组有望持续活跃。

一年前，新“国九条”已对活跃并购重组市场作出重要部署。2024年9月，中国证监会发布《关于深化上市公司并购重组市场改革的意见》（“并购六条”），修订《管理办法》即为其配套举措，旨在更好地适应新质生产力的需要和特点，更好地发挥资本市场在企业并购重组中的主渠道作用。

自2024年下半年以来，并购重组市场规模和活跃度大幅提升。2025年以来，上市公司筹划资产重组更加积极，已披露超600单，是2024年同期的1.4倍；其中，重大资产重组约90单，是2024年同期的3.3倍；已实施完成的重大资产重组交易金额超2000亿元，是2024年同期的11.6倍。这有利于企业做强做大做优、补链强链，也有利于进一步稳固中国经济持续回升向好的基础。

推动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的前提是加强监管、防范风险。如果是举着重组招牌的套利乃至造假，不仅会扰乱资本市场秩序，造成企业业绩爆雷，还会损害上市公司的发展后劲，最终受伤的是亿万中小投资者。近年来，监管不断优化，但是对风险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要在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过程中防范“跟风式”“忽悠式”并购重组，坚决避免并购重组成为收割中小投资者的利器。

《管理办法》明确，建立重组股份对价分期支付机制，将申请一次注册、分期发行股份购买资产的注册决定有效期延长至48个月。鼓励私募基金参与上市公司并购重组，对私募基金投资期限与重组取得股份的锁定期实施“反向挂钩”，明确私募基金投资期限满48个月的，第三方交易中的锁定期限由12个月缩短为6个月。审核效率也纳入了改革视野。此次修订新设重组简易审核程序，明确适用简易审核程序的重组交易无需证券交易所并购重组委审议，中国证监会在5个工作日内作出予以注册或者不予注册的决定。

这有利于激发市场的生机活力，吸引长期资本地入市，为资本提供更为畅通的进出渠道，让资本更加顺畅地流动起来。

《管理办法》明确，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利用重大资产了重组损害上市公司及其股东的合法权益。坚持以投资者为本，严防带病闯关，严守并购重组合规关是起码的要求。自“并购也六条”发布以来，不少地方相继出台了支持上市公司并购重组的若干措施，一些地方还提出了明确的指标要求。并购重组着应当遵循资本市场发展规律，守住底线有助于上市公司并购重组行稳致远。

加大对并购重组中财务造假、内幕交易、利益也输送等违法违规行为的打击力度，是维护资本市场健康发展和保护投资者切身利益的题中应有之义。加强依法监管的就重要一环是确保交易各方严格履行信息披露等各项法定义务。相关主体应当真实、准确、完整、及时地披露信息,不得有虚地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信息披露既是注册制改革的核心，也是资产重组规范推进的保证。

并购重组是支持经了济转型升级、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市场工具，同时，它涉及一套复杂的系统机制。制度变革传导到实务，还有很多细节有则待在实践中充实完善。在监管改革的每一个环节，遵循法治精神，并购重组将为中国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大动能。■

最新封面报道｜“美国制造”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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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刘沛林 卢羽桐 余聪 赵煊

美东时间5月12日，中美经贸高层会谈达成重要共识并取得实质性进展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就迫不及待地向外界宣称，随着中美关税互降，苹果公司会扩大在美国投资：“我今早刚和蒂姆·库克（Tim Cook）通话，我认为他还会提高此前公布的5000亿美元的投资计划，会在美国建设很多工厂。”

今年2月，苹果宣布未来四年在美国投入超过5000亿美元，除了在多地扩大团队和设施，还将在得州新建一座工厂，以对美国先进制造投入加倍的支持。

苹果手机收入约30%来自美国，而生产主要在中国大陆、越南和印度等地。苹果是受特朗普加征关税影响最大的美国科技公司之一，自“特朗普关税”4月2日宣布后，股价跌幅一度超过24%；在5月12日特朗普宣布和中国达成协议当天股价反弹6%，但后续市场信心不稳，股价仍震荡向下调整。

2025年4月7日，美国纽约，一位手持伞的人走过苹果公司第五大道店铺。今年2月，苹果宣布未来四年在美国投入超过5000亿美元，除了在多地扩大团队和设施，还将在得州新建一座工厂。图：Yuki Iwamura/视觉中国

另一家深受关税影响的美国科技公司也宣布追加投资美国。4月14日，英伟达宣布分别与中国台湾企业富士康和纬创资通，在美国得州休斯敦和达拉斯两座城市建设AI（人工智能）服务器工厂；而台积电已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生产英伟达AI芯片，将在美国首度实现AI基础设施的全链条生产，并计划未来四年在美国生产价值5000亿美元的AI基础设施。

2021年6月14日，美国密歇根州韦恩，福特汽车装配厂。电子、芯片之外，汽车、钢铁、制药也是美国加征关税引导投资回流活跃的领域。图：Bill Pugliano/视觉中国

尽管英伟达H20 GPU（图形处理器）对中国出口未得批准，但美国政府于5月13日宣布启动程序，着手废除《人工智能扩散规则》（下称《规则》）。《规则》由美国前总统拜登于1月13日发布，限制高算力GPU出口扩大到全世界，即无论出口到哪个国家，都需要美国的许可，原计划在5月13日正式生效。

这一决定一扫英伟达芯片不能出口部分国家的悲观预期，同日英伟达宣布拿下中东客户大单，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旗下AI公司HUMAIN向其购买1.8万张最先进的GPU算力卡，未来还将采购数十万张先进GPU。当日英伟达股价暴涨超5%，较4月4日低点反弹30%。

制药行业也是特朗普政府希望通过关税战施压投资加速回流的重要目标。美国用药成本居高不下，一直是热点政治议题，而医药行业具有公益属性，此前药品进口一直享受免税。美国也是全球制药巨头最重要的市场，特朗普政府瞄准这一利益场寻求突破：一方面以关税相逼跨国制药巨头投资美国；另一方面要求制药公司大幅降价，以降低医疗体系成本。“许多制药公司在爱尔兰、中国。我只需要征收关税，关税加征越多，它们来这里（美国）的速度就越快。”特朗普在4月15日说。

5月12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要求通过谈判、绕过中间商等手段大幅降低美国消费者的用药成本，再度施压跨国制药公司。“美国人口不到世界人口的5%，却为全球制药业提供了75%的利润。”特朗普在行政令中称，一直以来，制药公司在美国以外以打折销售进入市场，却在美国实行高定价赚回折扣。

制药行业因此成为美国投资回流最活跃的领域之一。瑞士制药公司罗氏宣布未来5年在美国投资500亿美元用于药品和诊断领域，将创造1.2万个就业岗位；另一家瑞士制药公司诺华也宣布未来5年投资230亿美元新增或扩建美国的生产设施；美国礼来公司则承诺投资270亿美元在本土新建四家工厂；德国创新药制造商默克公司宣布新投资10亿美元在美建设一座新疫苗工厂，并在2028年之前对美国追加80亿美元投资。

2018年6月28日，美国威斯康星州芒特普莱森特，特朗普(中)与时任威斯康星州州长斯科特·沃克(左)和富士康首席执行官郭台铭(右)共同出席富士康工厂的动工典礼。图：Andy Manis /视觉中国

“作为一家总部位于瑞士且在美国拥有重要业务的公司，这些投资将使我们能够将供应链和关键技术平台全面引入美国，以支持我们强劲的美国增长前景。”诺华公司首席执行官（CEO）Vas Narasimhan在声明中称。

根据白宫网站5月16日更新的信息，在特朗普第二任期，截至目前公布在美国新增投资的企业还包括IBM、台积电、强生公司、Stellantis、奔驰、现代汽车、亚马逊、卡夫亨氏、康宁、乐高等一众跨国公司。此外，美国政府还宣称，阿联酋承诺未来10年向美国投资1.4万亿美元；卡塔尔承诺为两国经济交流创造1.2万亿美元的资金；沙特将在未来四年向美国投资6000亿美元；日本宣布对美国投资1万亿美元；中国台湾也承诺增加对美国投资。

管理咨询公司科尔尼长期追踪美国制造业回流情况，该公司大中华区总裁贺晓青向财新分析称，过去一个月，最初看起来全面加关税的特朗普政府已归拢到两条主线：一是对医药、半导体、汽车等战略性制造业维持较高关税，以促进这些行业投资回流，其中半导体因涉及美国商品出口而暂时获得部分豁免；二是对非战略性行业，特朗普政府将关税降至一个可被接受的水平，确保贸易量以助税收增长。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已意识到“产业空心化”的问题。从奥巴马时代的“出口振兴”到特朗普首个任期就鼓吹“美国优先”、通过关税政策逼迫产业回流，到拜登政府推出“制造业振兴计划”，扩大政府开支、利用产业政策吸引制造业回流本土，再到本届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战升级。

近年来，中国制造业全面崛起，积极投资科技产业，迅速缩小和美国的经济差距。

“当下来到重新确立中美商业新范式的时刻，不管你是否喜欢，特朗普就是现在的美国总统。”中国美国商会前副主席柏力（Mitch Presnick）在接受财新采访时指出，许多跨国公司高管去年就意识到特朗普上任后会重置中美经贸关系，中美关系趋势由2013年以前的全面交互（Engagement），在2013—2018年转向脱钩（Decoupling），而目前摆回杠杆时代（Leveraging）。

柏力主张中国企业应扩大在美国投资，中美在医疗设备、先进化学品制造等不敏感行业可以有更多合作。“掌握关键主导技术的中国公司应该来美国设立合资公司，以技术换取进入美国市场的机会，就像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所做的。”柏力指出，尽管在中美互信缺乏的当下，中国公司对于投资美国缺乏信心，但商业决策是出于风险和收益的取舍，相比政府部门有更高的风险接受度。

柏力认为，美国商界已经认识到美国的关键制造业重建需要中国公司的参与，而美国政府也在对该问题进行评估。“特朗普总统说在适当条件下中国对美国的投资将是非常受欢迎的，我相信这是事实，因为美国政府正试图吸引制造业回流，恢复美国公司技术竞争力和重建美国供应链，在中国的参与下实现这三个目标的成功率会高很多。”他说。

在拜登政府任下，尽管美国政府通过积极的财政、产业政策促进投资，美国制造业岗位规模处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最高水平，但新增产能受限，2024年制造业回流速度实际趋缓。

科尔尼5月14日发布的《美国制造业回流指数》报告显示，尽管美国持续大量投资制造业产能，但在2023年初大部分潜在产能释放后，其国内制造业总产值（MGO）的后续增长几近停滞——2024年增幅仅为1%，相较2020—2022年30%的年均增长率大幅下滑。另一边，美国从亚洲14个低成本国家和地区的进口额同比增长超过10%，这使得美国制造业回流指数大幅下滑。而美国进口的增加，更多是因为资本开支尚未转化为实际产能。

此外，美国需求持续增加，但墨西哥等近岸外包地劳动力成本上升、遭遇规模瓶颈，也推动了来自亚洲的进口上升。报告指出，美国制造业回流面临三大待解难题：生产的成本控制、人才建设以及韧性运营。

“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叙事，动力始于新冠疫情期间，全球供应链中断带动了美国第一波制造业回流，企业不计成本地回流本土以保供应链安全。但现在，除了美国政府重点推动的战略性行业，其他行业已经开始从成本和收益角度决定是否‘回流美国’。美国政府也需要确保将关税税率降到一个贸易可持续进行而非脱钩的状态，从而可能实现通过提高关税收入缓解国家高负债的设想。”贺晓青说。

半导体补贴生变

半导体产业是中美科技和贸易博弈的核心点，也是美国两党公认的关键战略领域。拜登政府任内签署了《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下称《芯片法案》），为半导体本土制造提供了高达527亿美元的补贴，台积电、三星、英特尔、格罗方德、美光等半导体制造厂商争相宣布扩大在美国投资。

《芯片法案》在2022年8月就通过了立法程序生效，但头部半导体企业补贴的最终方案几乎都到了拜登政府卸任前才敲定。2024年11月，美国商务部宣布向台积电位于亚利桑那州的工厂补贴66亿美元，这是《芯片法案》生效后的首个重大协议。

同月，英特尔也宣布获得《芯片法案》下78.6亿美元的现金补贴，用于扩大在美国的四座工厂的生产。另一家美国公司格罗方德也宣布获得最高达15亿美元的补贴，用于美国工厂的扩产和设备升级。

2024年12月，全球存储三巨头美光、SK海力士、三星先后宣布获得美国政府61.65亿、45.8亿、47.5亿美元的补贴。

3月4日，特朗普在上任后首次面向美国国会发表演说时就建议废除《芯片法案》，直指该法案“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不会给他们任何钱。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不想交关税。如果他们在美国建厂，就不需要交关税，所以好多公司都正在来（美国建厂）。”

3月31日，特朗普政府发布行政命令，宣布将成立“美国投资加速器”，通过帮助投资者熟悉监管流程并减轻监管负担，促进10亿美元以上的投资落地美国。特朗普政府还表示，该计划将监督商务部下属、负责《芯片法案》实施的“芯片投资促进计划”（CHIPS）项目办公室，使其“专注于通过谈判达成远超上届政府的协议”。该计划的目标是帮助企业大幅缩减在美国发展和运营所面临的缓慢、复杂且繁琐的监管程序，在联邦、州和地方政府间牵头协调，最终实现招商引资流程的现代化。

美国普盈律师事务所（Pillsbury）分析称，该行政令意在联邦政府内部建立一个集中的“一站式服务中心”，以应对碎片化的投资格局。通过将监管指导、跨部门协调和许可支持整合到一起，加快决策速度。此外，中心将加强与国家实验室的合作以及获得联邦政府控制的资源，增加技术转移基础设施或资金渠道方面的合作。

目前，美国补贴资金的落实速度远不及市场预期。台积电曾在1月披露于2024年四季度获得第一批15亿美元的补贴，此后再无补贴数字公布。

英特尔在4月公布财报时，将全年资本开支目标从200亿美元下调至180亿美元，公司首席财务官（CFO）David Zinsner直指资本开支下调是因为美国政府履行芯片补贴的时间不确定，其中全年政府补贴预期从40亿—60亿美元下调至30亿—50亿美元。2025年一季度，英特尔在《芯片法案》下仅收到11亿美元的补贴。

“我们会继续关注现有工厂的情况，来确保在作出新投资前，这些产能得到充分利用。”英特尔新任首席执行官（CEO）陈立武在4月财报会上称。英特尔2月宣布其在俄亥俄州承诺投资的一家工厂将于2030年才能完工，相较原计划推迟了5年。此外，由于资金压力，英特尔还暂停了其位于德国和波兰的晶圆厂建设。

头部第三代半导体厂商、美国公司Wolfspeed的政府补贴资金未在拜登任内获正式授权。市场担心其补贴被撤销，公司股价于3月28日暴跌超过51%，跌至1998年以来的最低点，此后屡创新低。Wolfspeed也因订单需求疲软和补贴资金未到位而陷入经营危机，转向削减开支，对原本于北卡罗来纳州的扩产计划闭口不提。

另一家美国半导体厂商的一名高管在接受财新采访时指出，无论政府补贴还是对外国商品加征关税，并不能长远地促进制造回流。该公司投资设厂考虑的还是当地需求，而非政府补贴，“我们并未申请和获得《芯片法案》的补贴，因为万一补贴不到位，你的工厂怎么办？我们投资设厂的决定永远取决于客户需求”。

上述高管强调，该公司也不会因特朗普加征关税而专门调整产能，惟一能改变产能布局的还是客户需求。此外，对芯片厂商来说，影响更大的是各种中断生产的灾害，例如疫情、火灾、地震等。“当然地缘政治环境更好对我们也是有利的，中美在日内瓦的共识就是好的开端，我希望美国和墨西哥、加拿大的相关讨论也能有相似的好结果，希望相关商讨不要拖延太久。”他说。

谈及中美劳动力成本差距，这位高管认为，对芯片工厂来说，劳动力成本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而自动化是一个必需的决定，芯片工厂需要高度自动化才能盈利；同时也需要雇佣一定劳动力来维持设备，从而带来一些就业。

台积电是在特朗普上任后仍大举投资美国的少数厂商。3月4日，台积电宣布将对美国增加1000亿美元的投资，用于美国先进半导体制造，加上台积电之前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投资计划，台积电在美国的总投资额将达1650亿美元，包括六座晶圆厂、两个封装设施和一家研发设施。

台积电追加投资，成为特朗普最引以为傲的“政绩”之一。他在多次演讲中都以此为例，试图向外界证明加征关税是促进美国半导体产业回流的最好手段。4月30日，美国商务部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亲自到场，参加台积电在美国的第三座晶圆厂开工仪式。

卢特尼克称，在拜登任下，台积电获得60亿美元的补贴，这让台积电在美投资了650亿美元，相当于美国给了台积电10%的建厂资金；而本次台积电1000亿美元的投资展现了特朗普总统的影响力——台积电能来美国建厂，为的是避开关税。

台积电董事长、总裁魏哲家在4月的财报会上称，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的第一座晶圆厂已从2024年四季度开始大规模量产，产量和台湾的工厂相当；第二座晶圆厂已完成建设，专注于量产，将提供3纳米制程工艺；第三、四座晶圆厂将提供N2（2纳米）和A16（1.6纳米）制程，今年晚些时候开始建设；而第五、六座晶圆厂将用于生产更先进的制程。当亚利桑那州的工厂建设完成，台积电将有30%的2纳米及更先进制程在美国生产。

台积电的巨额投资以及美国工厂的低利润已反映到财报中。2024年，台积电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新厂亏损新台币近143亿元（约合人民币32亿元），此前台积电在中国南京的工厂2024年盈利新台币近260亿元（约合人民币58亿元）。台积电称，由于美国晶圆厂目前规模小、供应链成本较高、生态处于早期阶段，导致利润低下；预计在未来五年，美国工厂对台积电毛利率有2—4个百分点的影响，长期毛利率目标为53%。2025年一季度，台积电的毛利率为58.8%。

蓉和半导体咨询首席执行官吴梓豪向财新指出，台积电有近75%的收入来自北美客户，势必为了满足客户本地化需求而加速在美国建厂。但他也指出，一座晶圆厂从规划到量产一般需要4—5年的时间，关税并不是台积电扩大投资的主要原因。

吴梓豪进一步指出，台积电现有的2纳米制程供需已经规划好，不会在美国同时多建晶圆厂，这也意味着到2029年台积电才会投建第三座晶圆厂，以对应此前承诺的650亿美元投资。而特朗普上任后新增的1000亿美元投资最早要在2030年才会开始实施，且该投资承诺并无强制效力：“台积电完全可以视情况推进投资。”

美国智库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Martin Chorzempa也认为，特朗普政府加征关税并不能促进半导体制造业回流美国，而停止《芯片法案》反而负面影响更大。台积电在美国投资建厂更多是《芯片法案》补贴吸引的结果。

Martin Chorzempa指出，台湾生产的芯片大多是在其他地区封测再出口给美国，2023年台湾仅向美国出口了82亿美元的半导体，因此美国对台湾加征关税和台积电在美国扩大投资并无必然联系。而由于新建产能的长周期，新工厂会在特朗普任期后才量产，届时关税可能不再生效，因此关税未必是当前赴美投资的主要考量。

Martin Chorzempa估算，剔除2019年以后的通胀影响，在《芯片法案》带动下，美国本土的半导体制造业投资总计达1100亿美元，超过了2007—2020年的投资总和；而在2024年的914亿美元投资中，475亿美元投资都和《芯片法案》直接相关。不过他也指出，目前《芯片法案》中提供高达25%的税收减免且没有上限，这会导致实际补助超预算，因此应制定严格的税收减免资格认定。

车企成本挑战

半导体之外，汽车是特朗普所构想的制造业回归的另一重点行业。

目前，美国是仅次于中国的全球第二大汽车市场，但长期依赖进口。白宫数据显示，2024年在美国销售的1600万辆新车中，约一半是进口汽车。据美国商务部国际贸易局（ITA）统计，墨西哥、欧盟28国（欧盟27个成员国加上英国）、日本是美国乘用车和轻卡前三大进口来源地，进口额占比分别为32%、21%、16%。

在2025年1月20日的总统就职演讲中，特朗普称：“我们将会以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速度再次在美国制造汽车。”他逼迫汽车制造回归的“大棒”仍是关税。4月3日起，美国对所有进口汽车加征25%关税；5月3日起，再对关键汽车零部件加征25%进口关税，覆盖发动机、变速箱、锂电池和电气部件等上百个汽车零部件类别。

然而，在没有半导体式补贴的情况下，汽车产业链更难吸引投资落地美国。4月14日，特朗普在白宫记者会上回应称，正在想办法帮助部分在美车企使用在加拿大、墨西哥等地制造的零部件。当地时间4月29日，白宫发布文件称，当日总统签署了一项公告，为鼓励汽车制造商在美国生产汽车并应用本土零部件，政府决定修改对汽车和汽车零部件的关税要求。

文件显示，特朗普政府计划为美国产汽车的进口零部件提供部分关税补偿（Offset）。具体来看，2025年4月3日至2026年4月30日，关税补偿幅度为美国产汽车建议零售价（MSRP）的3.75%；2026年5月1日至2027年4月30日，关税补偿幅度为建议零售价的2.5%。但相较目前关税水平，这一补偿对进口零部件成本压缩有限。

此外，新文件还强调关税的非重复（Non-Stacking）计算。例如，对于汽车企业，除了现有的汽车零部件关税，不再重叠征收钢铁或铝相关的关税。此规定具有追溯力，这意味着汽车制造商可以获得4月已支付关税的补偿。

即使考虑到上述缓和措施，车企仍然面临成本重压。近期，包括德国车企奔驰、美国车企福特在内的多家国际车企已经撤回对2025年的业绩指引，部分原因即是美国贸易政策造成的不确定性。

5月6日，福特汽车首席执行官吉姆·法利（Jim Farley）称，2025年，特朗普汽车关税对福特汽车带来的利润损失约为25亿美元，采取各类降本手段后预计仍将达到15亿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福特的八成汽车在美国本土制造，其所受打击实际弱于同行；而美国通用汽车在美销售的车型约一半来自海外工厂进口，比如性价比车型雪佛兰TRAX就在韩国生产。通用预计，关税对2025年利润的冲击将高达40亿至50亿美元。

惟一预期能稳住利润的是德国车企宝马，其估测2025年税前利润与上年持平，汽车业务利润率为5%—7%。按照出口额口径，宝马是美国最大的汽车出口商。宝马称正与美国政府谈判，公司预计“关税的上调是暂时的，从7月开始关税可能会有所下调”。

高昂的关税向车企发出了明确的本地化信号。5月1日，奔驰披露计划在美国亚拉巴马州工厂增加生产一款车型，但未透露具体车型信息。奔驰还称，亚拉巴马工厂已成公司SUV车型的重要出口基地，该工厂组装的约60%车型用于出口。宝马也宣布计划通过增加南卡罗来纳州工厂的生产班次，以增加美国产能。

美国市场对于奔驰等车企意义重大。2024年，宝马、奔驰在美国分别销售汽车39.7万辆、32.4万辆，美国均为它们仅次于中国的第二大单一市场，销量占比均超过15%。特朗普汽车关税政策下，这些国际车企为稳定市场不得不作出调整。

吸引汽车制造业回归美国，意在为美国本土创造更多就业机会。白宫文件显示，2024年，美国汽车零部件制造业的就业总数约为55.3万个工作岗位，自2000年以来减少了超过30%。

即使特朗普成功推动车企在美国制造更多汽车，也不一定能带来就业繁荣。惠誉评级北美企业评级高级董事斯蒂芬·布朗（Stephen Brown）回复财新称，阻挡车企在美国制造更多汽车的主要障碍就是劳动力成本，美国劳动力尤其是工会代表的劳动力成本明显高于墨西哥。

斯蒂芬·布朗还称：“即使汽车制造商选择将更多的汽车生产转移到美国，我们可能会看到他们在工厂中增加自动化设备的应用，本地汽车生产增加与汽车工人数量增长之间可能不存在直接线性关系。”

供应链方面，美国正在尝试填补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短板。3月，韩国电池生产商SK On与日产汽车达成电池供应协议，2028年至2033年为日产汽车在美国密西西比州的电动汽车组装厂供应近100吉瓦时的高镍三元电池。这一协议将让SK On在美国创造1700个就业岗位，总投资额6.61亿美元。SK On目前在美国运营着两家电池工厂，并与合作方共同建设另外四家工厂，一旦全面投入运营，SK On在美国的年产能预计超过180吉瓦时。

韩国三星SDI首席执行官Joo Sun Choi在3月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正考虑在北美独立建造一家工厂，该公司此前已宣布与通用汽车和跨国车企Stellantis在印第安纳州合作建造工厂，并与后者合作建成另一家工厂，两家工厂投资合计超过60亿美元。

相比传统燃油车，美国市场对新能源车的需求并未释放。据韩国机构SNE Research统计，2025年一季度，北美共销售新能源汽车41.5万辆，同比增长6.6%，增速在全球主要市场垫底。同期，中国销售新能源汽车258.9万辆，同比增长46.1%；欧洲新能源汽车销量为89.8万辆，同比增长22.8%。

而特朗普对新能源的态度也和拜登政府大相径庭。2022年8月，拜登签署了美国史上最大的气候投资法案，后者规划了总计3700亿美元的补贴和税收优惠，全面扶持美国本土电动汽车产业链，以及光伏、风能、核能、储能和氢能等一揽子清洁能源产业，并制订了系列有利于清洁制造议程的法规和激励计划。以锂电为例，该法案向符合关键材料或电池本地化生产的电动车提供每辆最高7500美元的联邦税收抵扣，并向储能项目提供30%的投资税收抵免（ITC）。

补贴让美国本土新能源制造业的扩张显著提速。据国际能源署统计，2022年以来，美国电池生产能力翻了一番，2024年超过200吉瓦时，另有近700吉瓦时的新增产能正在建设中。约四成的现有产能由成熟的电池制造商与汽车制造商密切合作运营或开发。

但截至目前，美国的新能源产业链配套尚未完成，电池组件生产能力进展缓慢，大部分正极和负极材料仍然依赖进口。

特朗普早在竞选时，就将拜登的《通胀削减法案》（IRA）描绘成“绿色新骗局”，上任首日便下令审查该法案，冻结了相应的补贴、贷款及其他资金支付。

4月15日，美国联邦法官下令恢复部分该法案涉及的资金发放，包括气候和基础设施项目相关的资金，不过特朗普政府仍在重估该法案制定的税收激励措施，其前景仍不明朗。

能源咨询机构伍德麦肯兹全球储能主管Allison Weis指出，目前还很难判断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相关税收激励在未来一年的最终状况：“如果取消《通胀削减法案》所提供的税收抵免，将进一步影响清洁能源的部署。”

斯蒂芬·布朗则认为，未来政府可能会通过财政激励和更严格的二氧化碳排放法规再次促进纯电动汽车的普及，因此汽车制造商需要为此做好准备。此外，全球更广泛的汽车行业正越来越多地转向电气化，美国汽车制造商不希望在全球电气化进程中落后。

新能源逆风

一批美国企业已经开始加强本地生产。总部位于威斯康星州的美国储能电池商Clarios从2024年起加快了本土扩产的步伐，今年5月宣布60亿美元的投资计划，将扩大电池化学品的生产、从废旧电池中回收锑和锡等关键矿物，同时研发最先进的制造技术。

对这些企业而言，首先要面对的难题是特朗普“偏爱”化石能源的“反双碳”态度。美东时间4月8日下午，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要求扩大美国国内煤炭开采和使用，利用煤电为高能耗的数据中心提供电力。

此外，贸易不确定性也在影响美国本土公司的供应链稳定，导致需求疲软。

“储能市场活动一直强劲，然而由于政策不确定性，今年及未来几年的增长可能会放缓。”伍德麦肯兹分析师Allison Feeney指出。美国头部储能企业Fluence Energy在5月将其2025财年的营收预测下调了16%—24%，营收中值从34亿美元下调至27亿美元，主要归因于其与客户在二季度决定暂停现有合同下的美国项目，并推迟签订待定合同，直至关税环境更加明朗和确定。

在中美经贸博弈加剧的大背景下，此前本来就对美国市场持观望态度的中国企业变得更加谨慎。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变化太快，还倡导回归传统能源，美国新能源发展面临政策逆风，下游需求预计将减少，而在美建厂通常需要2—3年才能投产，决策风险过大。

锂电之外，美国是全球第二大光伏市场，并且是高利润市场。希望获得美国市场的大型中资光伏企业，早在拜登任内已在美国布局。比如中国头部光伏厂商晶科能源于2024年9月公开表示，其位于佛罗里达州的工厂获得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税收抵免，成为首家获得这一激励的中国光伏企业。该工厂年产能为400兆瓦（MW），另外新投产的美国2吉瓦（GW）产能也会积极争取相关补贴。而隆基绿能（601012.SH）美国合资工厂5GW产能已于2024年一季度投入运营；阿特斯（688472.SH）、天合光能（688599.SH）等多家光伏企业亦在美国投建工厂。

特朗普2025年1月上台后，企业对去美国投资观望情绪浓厚。据彭博新能源财经光伏分析师谭佑儒介绍，光伏企业赴美建厂要依赖进口原材料，原材料受加关税影响、成本提升。此外，特朗普对新能源的政策不确定性，能否持续获得IRA补贴，法案会不会限制中国企业，原材料供应会不会受到影响，供应链环节是否可溯源目前都未有定论。

光伏资讯机构Infohttps认为，如果IRA的激励政策削弱，许多计划中的大型项目可能被迫延后或取消。同时，美国正在探索与“受外国关注实体”（FEOC）相关的政策方向，意在防止中资企业拿到IRA中的赴美建厂相关补贴，这无疑会对光伏制造企业赴美投资决策产生重大影响。

光伏硅料制造商协鑫科技（03800.HK）董事局主席朱共山在3月29日的2024年度业绩说明会上就称，公司对美国项目态度趋于审慎：“美国制造工厂比中东增加三分之一左右的造价，中东比中国增加了三分之一左右的造价。如果直接投资美国，对我们的影响非常大。”

他透露，公司目前正根据客户要求和市场需求，与美国金融企业及下游客户讨论合作建设2万—3万吨的硅烷项目。硅烷项目相比颗粒硅投资量级更小，产品也可用在半导体、光伏等多个行业。

美国制造业的命门

诸多基于市场需求、产业补贴或为规避关税而赴美投资的跨国企业已初尝失败，甚至有总统站台的“政绩”项目也流于烂尾。

2017年7月，富士康宣布在美国威斯康星州投资100亿美元兴建液晶面板（LCD）工厂，称将为当地创造3000个工作岗位，最终雇佣员工有望达1.3万人。由于威斯康星州是位于“铁锈带”的关键摇摆州，该笔投资是特朗普上任政府早期“重振美国制造业”最重要的项目之一，特朗普亲自出席开工仪式，并称其为“全世界第八大奇迹”。

虽然美国政府补贴力度大，但美国的人力成本压力也很大，且配套产业链不如中国成熟，富士康上述项目的后续进展备受市场关注。在其实际投资中，清理工厂用地征用、拆除房屋、供水保证等均遭遇当地社区的批评，工厂动工缓慢，迟迟未能投产。直到2021年4月，富士康宣布该笔投资额大幅降低至15.73亿美元，较最初承诺缩减了84%；此外，项目创造了1454个就业岗位，较当年预期缩水了九成，其原定的先进面板技术也大幅降级。

拜登政府积极的产业补贴也未能推进上述项目。英国《金融时报》调查显示，拜登政府推行激励政策后的一年内，有约40%的项目被推迟或暂停，该调查追踪了114个大型制造业、新能源项目，总投资额达到2279亿美元。该调查将原因归于新能源需求放缓、政策不确定性、劳动力和供应链成本高，叠加中国产能过剩。

制造业缺乏投资，审批流程长，缺乏产业工人、上下游配套产业，成本高等，都是美国制造业的命门。根据科尔尼的统计，2024年，美国只有3%的风险投资真正流向了制造业，而在中国这一比例高达43%。相比于低利润率、重资产、重规模的制造业，美国国内资本更倾向于轻资产和高利润率的软件、平台型公司。

在吸引外部投资方面，数据机构FDI Intelligence指出，2023年美国制造业FDI（外商直接投资）下降了三分之一，至429亿美元，为十年来可比数据的最低水平，制造业投资在FDI所占比重也下降至过去十年最低。该机构认为，尽管拜登任内推出《通胀削减法案》和《芯片法案》提供补贴，大量外国企业发布投资公告，但这些计划并未转化成实际的资本支出落地。

工人短缺也是美国制造业长久以来面临的问题。美国商会发布的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月，制造业共有62.2万个职位空缺尚未填补，而其中耐用品制造业用工缺口最大，截至2025年3月，20%的职位存在空缺。

非营利组织制造业协会（Manufacturing Institute）和德勤于2024年4月发布的一份报告称，超过65%的制造业企业将招聘和留住员工视为首要挑战，到2033年美国制造业需要380万名额外工人，如果劳动力挑战没有解决，其中190万个岗位将会空缺。

科尔尼的报告指出，全球劳动力成本的差异持续对美国制造业回流构成重大阻碍，近25%的企业CEO甚至将其列为主要障碍。由于亚洲低成本国家和地区的工资水平仍远低于美国，若美国不能有效提升其国内制造业生产力或实现结构性降本，“回流”之路必将非常艰难。

同时，美国市场劳动力短缺和技能差距的存在，进一步加剧了制造业“回流”成本的复杂性。

例如在初级金属等行业，退休人员数量超过新入职者的数量。美国政府要解决这一问题并非易事，需要为制造业树立一个安全可靠、绿色环保且面向未来的高科技行业形象，契合“Z世代”（出生在1995年至2010年的人群）在人工智能时代对职业稳定性、灵活性及价值实现感等的多重追求，吸引他们投身其中。

美国玩具公司Viahart创始人Molson Hart撰文总结了特朗普关税不会让制造业复苏的14个理由，其中包括美国基础工业供应链薄弱、基础设施差、建厂慢、劳动力短缺且质量较低等。他举例称，即便在美国政策最友好的州投资，即便拿到许可，建厂也需要2年的时间，而建成后还需要6个月到1年的时间满产。

Molson Hart指出，中国制造业工人的职业道德、技术诀窍、奉献精神都无可取代，他具象地描绘：“中国工人之间及与经理之间发生肢体冲突的可能性要小很多，不会因为嗑药而消失，他们会做乘法表，并且许多人能阅读英文，中国工人工作时间更长、更快乐，而且他们的体力更充沛。”他认为，美国不再拥有以勤奋和教育为导向的文化，想要复苏制造业，只有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必须解决那些降低劳动力效率的基本问题。

在包括半导体在内价值更高的就先进制造行业，美国也向来是轻制造、重设计。几十年来，美国半导体产业向设计等高附加值环节聚集，基础制造人才缺乏。“而现在美国大学里做制造工艺的教授已经很少了，为数不多的相关专业毕业生也很少会选择上生产线。”一名熟悉美国半着导体行业的人士对财新称。

多名半导体行业分析师均认为，东亚人纪律性高、勤奋的文化是发展半导体制造的关键。市场的调研机构Canalys半导体研究总监Hui He向财新指出，半导体制造工厂大多是24小时运行，机器出问题需要随时在场解决。“生产制造非常着需要集体主义，要求严苛的管理服从机制，亚洲人在文化上似乎更加适配。上世纪50—60年代最早的美国半导体那拨人也很‘卷’、之很努力，但后面行业发展速度降下来，更多拼的是管理，对人的要求就变高了。”她说。■

杜知航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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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封面报道之二｜特朗普煤电复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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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报道之一｜“美国制造”卡在哪里？

文｜财新周刊 赵煊 卢羽桐

4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一群身穿工装、头戴安全帽的煤矿工人环绕下发表演讲，反复称颂“我们美丽而干净的煤炭产业”（Beautiful Clean Coal）。当日，他签署行政命令，要求扩大美国煤炭开采与使用，提出通过煤电为高能耗的数据中心供电，以应对人工智能（AI）带来的庞大用电需求。

“美国在AI领域处于领先，我们需要将目前的能源和电力供应翻倍以满足需求。政府将结束对煤炭的偏见。”特朗普在讲话中说。据他当日签署的行政令，美国政府将寻求可利用的燃煤基础设施支持AI数据中心，评估煤电的市场潜力。

到4月30日，特朗普重返白宫“百日”。在这100天中，在其签署的近140条政令中，相当大部分聚焦于能源与环境，核心政策导向是——放松监管，推动化石燃料发展，尤其图谋复兴煤炭产业。

美国AI应用正推动着数据中心大规模扩张，也加剧了对电力资源的需求。能源咨询机构伍德麦肯兹的数据显示，2023年初，美国数据中心的规划建设容量仅为5GW（吉瓦）；到2024年底，这一数字就突破了92GW，当年四季度的增长势头尤为突出，每月新增规划建设容量高达7GW。（参见本刊2025年第18期《算力的尽头是电力》）

美国是全球第二大电力消费国，仅次于中国。美国一次能源消费基本达峰，电力需求长期微幅缩减。美国能源信息署（EIA）数据显示，2023年，美国电力需求同比下降1.9%，但2024年增幅达2%。预计2025年至2027年，美国电力消费将以每年约2%的速度增长，连续刷新纪录。这一轮增长主要由AI、数据中心、制造业回流等多重因素叠加驱动。

特朗普在上述行政令中提出，消除阻碍煤炭生产的监管壁垒，鼓励利用煤炭满足日益增长的能源需求，并确保联邦政策不歧视煤炭生产或煤电。同时，投资下一代煤炭技术，包括利用煤炭和煤炭副产品的技术，如建筑材料、电池材料、碳纤维等。此外，行政令还要求重启联邦土地煤炭开采权拍卖，废除奥巴马时期的“租赁暂停令”，并将部分煤炭列为“关键矿产”。

特朗普的“煤炭复兴梦”现实可行性如何？重振煤炭是否在全面逆转美国能源转型的趋势？在全球转向清洁能源的大潮中，特朗普在包括煤炭在内的化石能源上的逆流政策将给世界带来怎样的“蝴蝶效应”？

“复兴煤电可能是徒劳的尝试。”睿博能源智库高级咨询师王轩告诉财新，实际上，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也曾试图鼓励和刺激煤炭生产，但实际效果不佳。

据美国智库全球能源监测（Global Energy Monitor）统计，特朗普两个任期内淘汰的煤电装机容量分别为54GW和62GW，比奥巴马两个任期（66GW）和拜登（39GW）任期内淘汰的煤电加起来还要多。而煤电厂的关闭和到期退役均出于经济性考虑，难以重启、逆转。

更难挽回的是，美国煤炭行业的产业链与人力基础已大幅萎缩。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显示，美国煤炭行业从业人员从2012年的近9万人减少到今年的约4万人，产业断层严重，复苏基础日益薄弱。

与此同时，美国能源政策的回摆和反复，放大了“化石能源回潮”的舆论，冲击其国际公信力，使新兴市场国家质疑其“双重标准”。此外，值得关注的是，美国金融界受政治信号和经济不确定因素影响，对绿色金融相关投资已趋于谨慎。

“骨感”的煤炭

据EIA统计，目前煤炭占全美发电量的16%，相比2011年接近一半的煤电发电量大幅下降。自2000年以来，美国已有约770座燃煤机组关闭，其余多数燃煤电厂老旧、运行成本高。全球燃煤电厂平均运行37年后就会退役，美国燃煤电厂目前的平均运行年限已达43年。加之可再生能源和天然气的成本优势持续挤压煤炭空间，美国煤炭行业长期处于萎缩状态。

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就从放松碳排放、增加对煤电政策支持等方面入手，图谋“复兴”美国的煤炭产业。2017年上任之初，特朗普便着手废除奥巴马时期旨在削减电厂温室气体排放的“清洁电力计划”（Clean Power Plan），并在2019年替换成较为宽松的“可负担的清洁能源规则”（Affordable Clean Energy，ACE）。

彼时，美国能源部长里克·佩里（Rick Perry）积极配合特朗普发展煤电、核电，并曾提议为存在关闭风险的燃煤发电厂和核电厂提供财政支持，称这些机组应为保证电网稳定运行获得回报。但这一提案在2018年遭到美国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的一致否决，理由是没有从电网运营商反馈中发现，发电机退役会对电网弹性构成威胁。

此外，特朗普首个任期内还取消了联邦煤炭租赁的暂停令、废除了煤炭公司反对的溪流保护规定，并中止了关于山顶移除式采矿对健康影响研究等。但这些努力未能阻止美国煤炭行业的衰退。

据标普全球普氏统计，2017年至2021年，美国煤炭产量和相关就业岗位分别下降26.5%、18.2%，这一下跌趋势主要受企业和州级气候目标、市场对能源供应的选择共同推动，尤其是廉价、容易获取的天然气对煤炭需求形成强力挤压。

特朗普再次当选总统后，其振兴煤炭行业的路径与此前基本一致，即放宽下游环保约束和给予财政支持。今年3月，美国环保署署长李·泽尔丁（Lee Zeldin）宣布，将审查拜登时期的一项排放法规，该法规要求计划运营至2039年以后的现有煤电厂碳捕集比例需达到90%。同时，还将审查针对燃煤发电机组汞排放和废水排放的法规。

金融支持方面，美国能源部4月8日表示，将通过其贷款项目办公室的能源基础设施再投资计划，为包括煤炭在内的能源基础设施提供2000亿美元的低成本长期融资。美国能源部表示，该计划“可以支持各种可用于煤炭能源投资的项目，包括升级能源基础设施以重启运营或提高运营效率或产出”。

“任何行政命令都无法改变这一市场现实。”环境保护基金美国清洁能源部主任兼首席法律顾问泰德·凯利（Ted Kelly）4月8日表示，“只有通过补贴才能增加煤炭的使用量，而补贴的资金要么来自纳税人，要么来自已在高额电费中挣扎的美国家庭。”

“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的发电能源组合发生了变化，天然气和可再生能源在美国发电量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EIA指出。燃煤发电厂在1990年占美国公用事业规模发电总量的52%，这一比例在2024年降到16%；同期，天然气发电量占比从17%增加到42%。

EIA表示，按重量计算，美国年度煤炭消费总量在2007年升至11亿美吨的峰值（1美吨约等于0.907公吨），年产量则在2008年达到11.72亿美吨的峰值。到2024年，美国煤炭产量为5.12亿美吨，距峰值减少56%；2025年至2026年，美国煤炭产量预计继续下跌，分别到4.82亿美吨、4.67亿美吨。

美国煤炭用量的不断走低，背后是煤电厂逐渐退役、新建困难。能源咨询机构阿格斯（Argus）告诉财新，自2012年以来，美国就没有新增燃煤电厂，也没有宣布在美国开设新燃煤电厂的计划；美国天然气供应充足、成本较低，以及天然气发电碳排放较少，在2016年就已取代煤炭，成为美国发电企业的主要燃料来源。

王轩认为，特朗普的煤炭重振计划可能是为了保护本地煤炭关联利益，但会给社会带来更大的成本和排放；现有煤电大多老旧，效率低、成本高、环境污染大且不灵活，很难在电力市场中生存。

“这一趋势已不可逆转。2025—2030年，美国大约每年还会有10GW煤电退出，部分原因是越来越多的公共电力公司和私有企业都承诺退煤，这部分退煤计划占现有煤电机组的30%以上。”她说。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2017年的一份报告也指出，美国煤炭行业衰退的主要原因中，页岩革命带动天然气生产成本下降的影响贡献占49%，电力需求不及预期的影响贡献占26%，可再生能源增长的影响贡献占18%。

风电、光伏等可再生能源的发展，进一步挤压了煤电的空间。阿格斯指出，2023年起，美国全年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开始高于煤炭发电量。据EIA数据，2026年煤炭在美国电力供应中占比将下降至15%。

EIA数据显示，新建煤电处于经济性劣势。到2027年，预计美国煤电（超超临界机组，Ultra-supercritical coal）度电成本最低为73.86美元/兆瓦时（MWh），远远高于天然气发电（Gas Combined cycle）的34.3美元/MWh、陆上风电和光伏的30美元/MWh的度电成本。

自然资源保护协会2024年发布的一份报告，研究了美国中西部地区缺少经济性仍继续运行的燃煤电厂所产生的成本，从2021年到2023年，美国中西部地区的消费者因燃煤电厂的不经济性，承担了超过10亿美元的额外成本。

例如，在美国主要煤炭生产州肯塔基州，当地媒体2025年4月报道，在过去25年里，肯塔基州的电力成本从全美最便宜的州跌至第12位；电力成本逐步上升。多名专家表示，除非该州实现电力来源多元化、不再依赖煤炭，否则这种趋势可能会持续下去。

“当下，电力市场参与者要意识到，投资煤电可能意味着造成新的搁浅资产，并影响其在电力市场的竞争力。企业和用户要认清事实，减少和化石能源发电签订中长期合同，防止锁定高排放和高成本的发用电方式。”王轩建议。

需求方“用脚投票”

美国电力消费近年呈现出新图景，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AI）正在推动美国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快速膨胀。

黄仁勋、马斯克等美国科技巨头创始人频繁表态，能源供给已成为AI产业发展的核心问题。

美国电力市场在中短期内需应对数据中心高速发展的挑战。

据彭博新能源财经美国电力主管Helen Kou等人测算，到2035年，美国数据中心将占总电力需求的8.6%，远高于当前的3.5%，也明显高于电动汽车、氢能等其他新兴领域。据美国电力研究所预测，到2030年，美国数据中心行业用电量年增速预计在3.7%至15%之间。

短期来看，美国电力需求的爆发使得煤炭阶段性延长服役。据Global Energy Monitor统计，美国2024年煤电退役量为过去十年以来最低，仅4.7GW（吉瓦）；而仅在2015年，美国退役煤电量就超过20GW。但长期来看，到2035年，美国现役煤电机组中的一半将退役，总计约100GW。未来，数据中心会优先采用的仍是天然气、核电和风电等可再生能源。

“AI数据中心激增，将推动天然气需求的增长。”阿格斯对财新表示。尽管2024年冬季气价上涨短期内抬升了煤电出力，但天然气是满足长期新增电力需求的关键燃料。

阿格斯介绍，到2030年，美国的天然气需求将以每天30亿至60亿立方英尺（约合8495万立方米/日至1.7亿立方米/日）的速度增长。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2024年天然气产量为1.17万亿立方米，约占全球总量的26.6%，产量约为排名第二至第四位的俄罗斯、伊朗和中国的总和。据EIA的数据，美国天然气产量与需求预计2032年达峰，届时美国仍将保持天然气净出口国地位，干天然气（dry gas）产量将达到1190亿立方英尺/日（约合34亿立方米/日），消费量达924亿立方英尺/日（约合26亿立方米/日），2032年时的产量和年需求分别达到约1.23万亿立方米和约9570亿立方米。

美国能源设备制造商GE Vernova首席执行官斯科特·斯特拉齐克（Scott Strazik）在2025年初表示，数据中心更倾向于使用天然气，2024年该公司的燃气轮机订单量增长了1倍多，至20GW，预计2025年的订单量增长将更加强劲。

事实上，美国数据中心通过选址“用脚投票”，纷纷落地于天然气资源丰富的地区，这背后是对能源成本的高度敏感。阿格斯告诉财新，美国多个新建AI数据中心项目布局在得克萨斯州西部、新墨西哥州东南部的二叠纪盆地（Permian Basin）和宾夕法尼亚州的马塞勒斯页岩区（Marcellus Shale），正是为了就地利用低价天然气资源。例如，二叠纪盆地天然气产量超过管道运输能力，供应过剩；得州西部Waha的天然气价格有时甚至跌至负值。

2025年4月，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荷马城，当地燃煤发电厂的项目公司——荷马城重建公司（HCR）提出投资超过100亿美元的计划，将该厂区改造成一个大型数据中心园区，由4.5GW的燃气发电机组供电，GE Vernova将为其提供氢能燃气轮机。这座燃气电厂预计将于2025年开工建设，并于2027年投入发电。该项目将依赖美国马塞勒斯页岩地区生产的天然气。

荷马城电厂位于匹兹堡以东仅50英里（约合80公里）处，曾是宾夕法尼亚州最大的燃煤电厂，经过近55年的运营，于2023年7月1日永久退役。

“目前，仍在运行的大多数燃煤机组也位于天然气发电能力充足的地区，在这些煤气竞争区域，天然气具备明显优势。”阿格斯指出，美国电力公司通常会选择成本最低的燃料，因此煤炭与天然气之间的切换主要取决于价格。随着燃煤电厂陆续退役，煤电很难翻身替代气电。

美国科技企业还通过绿色电价机制或签署可再生能源购电协议（PPA），主动采购风电、光伏、核能等低碳电源。谷歌、微软、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均设有“碳中和”时间表。2024年9月，微软与Constellation Energy签署价值16亿美元的购电协议。Constellation Energy将重启三哩岛核电站1号机组，在未来20年为微软位于大西洋中部地区的数据中心提供清洁核电。Meta于2024年12月公开寻求与核电开发商合作，计划到2030年代初新增1GW至4GW的核能发电能力，以支持数据中心及其周边社区增长的用电需求。

多家美国可再生能源开发商也在抢占AI带来的新增用电需求。NextEra、Invenergy、?rsted等企业均在数据中心热点地区布局气电和可再生能源项目。NextEra首席执行官John Ketchum在2025年1月的财报电话会上表示，公司已与GE Vernova合作，为数据中心和工厂建设发电设施，“我们的想法是追求并瞄准大负荷客户，以一体化方式将燃气发电与可再生能源、电池存储结合起来”。

除了AI，美国制造业回流同样拉动了电力需求。在《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等产业政策激励下，半导体、汽车、电池等制造企业加速在美国本土建厂，集中布局于中西部和南部电价较低、土地宽裕的地区。同时，电动汽车也在改变用电负荷结构。EIA数据显示，2023年，美国电动汽车的年用电量增至约76亿千瓦时，同比增长45%。尽管占总用电量的比重仍小，但随着充电网络建设加快和车主数量增加，电动汽车作为随机性负荷可以向可调节性资源转变。

不过，在特朗普政府高举关税“大棒”、对外发起贸易战的背景下，美国制造业面临成本上升的巨大压力，可能对电力需求增长形成反向影响。多名美国经济学家预测，若美国经济陷入衰退，即便AI和制造业投资会推动部分电力增长，但整体增幅可能低于预期。

“特朗普关税政策引发市场混乱，可能在未来一至两年甚至更长时间，对新增投资形成重大冲击，背后涉及供应链问题、设备成本上升和通胀压力等。”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员高塔姆·贾恩（Gautam Jain）4月22日在一档播客节目中表示，“我们已进入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经济阶段，政策路径尚不清晰，企业也不敢在这样的环境下轻易决策，因此更可能推迟投资。”

高塔姆·贾恩还观察到，美国商业与消费者信心下降。展望未来几年，通胀可能维持在过去30年来的高位。“这相当令人惊讶。疫情后通胀曾触顶、随后回落，看似已受控，但现在又可能卷土重来。”他认为，更严重的问题是通胀与政策不确定性、经济放缓相互叠加，使得美国短期内可能面临滞胀局面。

5月7日，高盛经济学家上调了对美国通胀的预期，预计核心PCE（Personal Consumption Expenditures Price Index，个人消费支出）通胀将在2025年底增长至3.8%，高于此前3.5%的预测。

“虽然我们的终端电力需求依然强劲，但考虑到当前关税形势和由此引发的通货膨胀，我们也无法避免受到复杂市场影响。预计到2025年，公司成本将增加3亿至4亿美元。”4月23日，斯科特·斯特拉齐克在GE Vernova一季度业绩会上指出。

“在美国，关于电力需求复苏的讨论非常激烈。”王轩表示，目前美国政治、经济都面临新挑战，电力需求和经济增长都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但AI数据中心与其他行业电气化的需求上升趋势明确。面对电力增长压力，美国除了依赖传统发电和电网扩展模式，还应借助价格信号、用户侧需求灵活响应等市场机制。

王轩认为，美国的能源政策设计长期积累了一些市场化原则。例如，为各种资源在电力市场中提供公平竞争的机会，不采取行政制定容量电价，或以中长期市场价格限制的方式对化石能源进行补贴，以及通过资源规划综合考虑电、热、冷多种需求，实现能量耦合来提高效率和减少排放。“在这些方面，美国的经验和教训依然值得我们中国参考。”她说。

减排逆流的“蝴蝶效应”

美国能源政策的一举一动，不仅影响其国内碳排放路径，也对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产生外溢效应，反映到金融体系、气候治理等多重层面。

1月20日，特朗普第二任期上任第一天就宣布再次退出《巴黎协定》，欲扩大美国煤炭开采和使用。特朗普政府还撤销了美国环境保护署数十项旨在保护环境的规定，解雇了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数百名员工。

特朗普政府在第一任期也曾退出《巴黎协定》。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能源与气候政策再次“掉头”，也再次打乱市场对美国减排路径的预期。根据EIA预测，2025年美国能源相关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将上升1%，结束过去几年的下降趋势。这一增长主要由煤炭、石油产品和天然气的消费量上升所推动。

美国在气候治理上的反复，还影响了新兴市场的减排信心。2025年1月，印度尼西亚总统特使哈希姆在雅加达公开质疑国际气候协议的公平性。他指出，美国人均碳排放高达13吨，而印尼仅为3吨，却被要求关闭煤电厂。哈希姆质问：“如果美国不愿意遵守国际协议，为什么印尼要遵守？”

与此同时，阿根廷新政府也对气候治理退意明显。该国在2024年11月宣布退出COP29，并传出正考虑退出《巴黎协定》的消息。这些“退约潮”的背后，反映出在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中，发达国家的动摇所引发的信任危机。

“如果世界最大经济体以及历史上最大的温室气体排放国——美国不采取行动，那么进展的规模和速度将受到限制。”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员诺亚·考夫曼公开表示，如果其他国家看到美国放弃其在气候领域的角色，它们可能也不愿作出牺牲。

根据气候科学数据库Carbon Brief的数据，自1850年以来，美国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占全球排放量的20%。

特朗普政府的能源立场，也在逐步重塑美国金融界的行为逻辑。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在特朗普胜选后、正式就职前，美国六大金融机构（美国银行、花旗、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富国银行）就陆续宣布退出“联合国净零银行联盟”（NZBA），在全球气候金融界引发震动。2025年1月17日，美联储亦宣布退出“央行与监管机构绿色金融网络”（NGFS）。这一机构成立于2017年，由各国央行和监管机构组成，有143个成员，致力于推动金融体系地中的环境和气候风险管理，支持主流金融资源支持可持续经济转型。

“能源转型包含三个必要组成部分——技术、政策和资金。了本届特朗普政府发布的首批行政令中，除了退出《巴黎协定》，还包括立即撤销美国的国际气候融资计划。”高塔姆·贾恩说，这也项计划是由前总统拜登于2021年启动。由于这项计划，大约有110亿美元被投资于气候融资，基本上流向了新兴经济体。撤销这项着计划，基本上意味着美国将不再向新兴经济体提供气候融资。

另外，特朗普政府欲复兴煤炭产业，还寄望于增加煤炭出口，也以助减少贸易逆差。EIA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煤炭出口预计将达9344万吨，较上年增长3%；2025年将再增长0.8%，达到9416万吨。新兴市场确实还有煤炭就需求，例如印度、孟加拉国、菲律宾等国家新建的煤电项目仍在推进，部分国家虽已设定“碳中和”目标，但在现实中依旧依赖地煤电协助保障电力供应的稳定性。

“地缘政治因素正在影响能源转型决策，并更重视能源安全。但成功的转型和能源安全了是相辅相成的。”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Fatih Birol）2025年1月在达沃斯论坛上表示，应对能源安全挑战，不能依赖“回归化石能源”的逻辑。能则源领域的多样、高效、灵活，仍是能源安全和能源转型的基本条件。■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特朗普新政、特朗普2.0时代：影响与变局

最新财新周刊｜特朗普2.0税改闯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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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曾佳 发自美国首都华盛顿，王晶 发自北京

按下关税战暂停键之后，美国总统特朗普把目光转向了他的国内核心议程。

一份体现特朗普竞选承诺、号称让美国再次伟大的2.0税改议案，于5月中旬在众议院开始闯关。这项被特朗普称为“美丽大法案”，包含减税、减支、提高债务上限等内容的一揽子财政方案，是特朗普第二任期重磅的潜在立法成果，它既会影响所有美国人和美国企业的财务状况，也可能决定一年半之后的中期选举风向。但法案还未走到众议院全院投票，就遭到共和党内的“财政鹰派”意外阻拦。最终，还是特朗普亲自下场指挥，才让法案继续向前推进。

特朗普直接干预预算的做法，与美国预算由国会制定、体现“三权分立”的精神背离，但这份减税法案对特朗普意义重大。根据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的解释，特朗普2.0经济政策的三大支柱分别是贸易政策、减税和去监管，这份法案将成为特朗普经济政策的支柱之一。

自4月2日宣布对全球贸易伙伴加税的“解放日”重创美国资本市场，特朗普不得不按下了关税暂停键，尽管如此，美国现在的有效关税税率依然超过13%，是2024年的2.4%的五倍多，也是自上世纪40年代初以来的最高水平。惠誉评级首席经济师库尔顿对财新表示，关税导致美国通胀上升将拖累实际工资和消费支出，政策不确定性的激增将降低商业投资增长，预计美国经济增长将大幅放缓，显著低于过去几年2.5%的强劲水平。

对将在2026年11月迎接中期选举的共和党来说，经济放缓对选情极为不利，“美丽大法案”将减税放在2028年之前，减支放在2029年之后，透露出通过刺激经济以改善选情的意图，但此举被广泛批评为涸泽而渔，无视财政纪律。机构分析预测，至少在2026年，“美丽大法案”将对美国经济带来提振，不过依然难抵关税对经济的负面作用。

短期通过财政刺激经济的代价是，“美丽大法案”生效后，美国财政赤字占GDP比重可能进一步超过7%，这是过去美国在战时或者金融危机才有的水平。贝森特此前所说的将美国财政赤字降到GDP的3%的目标，并没有在“美丽大法案”中得到落实。

在共和党财政鹰派给“美丽大法案”投下反对票之后，国际评级公司穆迪评级（Moody's Ratings，下称穆迪）下调了美国主权信用的3A评级，成为最后一家调降美国最高评级的国际主要评级公司。达利欧表示，评级公司始终低估了债务国实际信用风险，因为它们仅评估政府债务违约的可能性，但更大的风险在于，债务国可能通过印钞偿债，这将导致债务持有人因货币贬值而非偿付金额减少而蒙受损失。

因为共和党各个阵营之间的谈判还未结束，法案提交到参议院后，很可能会有进一步的重大修订，然后参众两院还需要弥合分歧，才能真正完成国会的立法程序。特朗普若想在7月4日之前推动减税法案在国会通过，仍然需要攻克立法机构的层层难关。

史上最贵法案

1月20日，特朗普上任之后，共和党随即着手推进体现特朗普第二任期优先议程的预算案。考虑到共和党内部存在分歧，起初参议院的优先议程是增加国防和边境开支，晚些时候再启动大规模减税。但是当众议院在2月25日通过了包含一揽子大规模减税、减支和提高债务上限的预算决议之后，参议院也抓紧行动，并在4月5日，也就是“解放日”之后的第三天，通过了比众议院更为激进的减税版本，呼应了特朗普“解放日”在白宫玫瑰园作出的减税承诺。

由于参议院的预算决议采用了“现行政策”基准，表面上10年内只增加2万亿美元赤字，但实际上赤字增加额可能达到5.7万亿美元。5天之后，在特朗普以及共和党高层的游说下，同样内容的预算决议在众议院获得通过，其速度之快，引发外界关注。

5月12日—16日，众议院的多个委员会完成了标注，“美丽大法案”初见雏形。

根据美国的预算流程，启动预算协调程序，需要两院先达成一版预算决议，这份决议是提出预算的大致框架，对减税、减支、债务上限等作出一次包括金额在内的原则性指导，然后再指定两院的数个委员会进行标注（markup），以划定具体的减税减支金额。通常是从众议院开始标注并投票，最终两院弥合版本，递交总统签字。

由于“阻挠议事规则”的存在，美国参议院的法案通常需要100名参议员中的60人投赞成票才能通过。但在启动预算协调程序后，参议院能绕过阻挠议事规则，仅需简单多数（即51票）就能通过相关法案。目前共和党和民主党分别在参议院掌握53个和47个席位。

据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预算模型测算，众议院的版本将在10年内减税逾5万亿美元，考虑到取消拜登政府时期实施的清洁汽车税收抵免政策节省下来的7000亿美元，美国政府的税收10年内将减少约4.6万亿美元。减支方面，众议院标记了1.6万亿美元，再加上新增国防和边境开支，10年内美国财政赤字将增加3.2万亿美元。

在“美丽大法案”中，维持2017年《减税与就业法案》（TCJA）中部分条款不变，将导致美国联邦政府未来十年减少约4万亿美元收入。但若不延期这部分条款，62%的纳税人将面临税负增加。其中，3.7万亿美元是保留当前个人所得税税率、税级、标准抵扣额、遗产税免税额等，即延期TCJA个人和遗产税条款带来的政府收入减少。维持当前的个税政策不变，普通民众不会感受到任何新增的减税措施。

美国民众能感受到的减税部分，是法案规定在2028年之前，也就是特朗普本届任期结束之前，暂时提高TCJA中的部分条款，主要以各种抵扣为主，这部分减税将使得政府收入减少6250亿美元。

此外，民众能感受到的减税还有特朗普竞选时承诺的小费、加班费、汽车贷款利息免税，特朗普承诺的老年人社保免税改为了额外标准抵扣额提高4000美元，以及提高州和地方税收抵扣（SALT）上限至3万美元。这部分新增的减税措施10年内将减少政府收入4970亿美元。同样的，这部分减税也将在2028年到期。

与个人减税相比，企业新增减税规模相对较小，共计不到6000亿美元，且大部分新增减税措施到2028年之后到期。拜登政府时期颁布的清洁能源税抵免从2028年之后开始取消。

在减支方面，众议院方案提出了1.6万亿美元的削减方案，其中主要是医疗补助计划（Medicaid）的削减，要求无受抚养人且身体健全的成年人每月至少工作、接受教育或服务 80 小时，但这项规定2029年1月才实施。此外，还有补充营养和援助计划（SNAP），从2028财年开始，这项福利很大一部分成本将转给各州。第三是改革学生贷款计划，预计将节省3300亿美元的预算，并将对一些大学捐赠基金的税率提高至21%。

高盛宏观经济研究团队认为，个人所得税方面最大的意外是，法案提高了部分TCJA的扣除标准。具体而言，该法案将单身人士的标准扣除额提高1000美元，夫妻标准扣除额提高2000美元，老年人标准扣除额提高4000美元，并将儿童税收抵免额提高500美元。这些增强措施将于2028年底到期，同时到期的还有上述针对小费、加班费和汽车利息的新减税措施。

在企业方面，法案如期延续了三项已开始逐步取消或已完全失效的激励措施，包括设备投资100%费用化、研发成本全额费用化以及略微宽松的利息抵扣。高盛认为，设备和研发费用化可在投资当年获得巨额抵扣，从而大幅减少企业未来几年的现金税负。

另外，众议院的法案还提供了新的激励措施，以鼓励国内制造业投资。法案并未像特朗普竞选时承诺的那样降低国内制造业所得税至15%，但它将制造业相关投资全额费用化。根据法案，所有行业均可享受设备100%费用化，这项规定的主要好处是，如果建筑物与“制造、生产或精炼”设施相关，企业也可以在投资当年扣除建筑物成本。虽然这与设备全额费用化类似，只是时间上的调整，但建筑物的标准折旧年限为30年，而不是大多数设备的3年、5年或7年。

5月21日在众议院全院投票时，在鹰派的坚持下，法案提高了获得Medicaid医疗补助的工作条件，并提前取消了清洁能源税收抵免优惠。来自民主党占传统优势的美国“蓝州”的共和党议员则集体争取到，美国纳税人在联邦税中可扣除的已经缴纳的州和地方税额度上限从3万提高到4万美元。

国会投票波折

“听说能取消小费税，大家都很高兴，但我们还是担心关税对门店生意还有个人生活成本的影响。”对于近来成为美国总统特朗普首要国内议程的减税2.0方案，一位白宫附近轻食店的店员对财新表示，她来自洪都拉斯，已经移民到美国的家人中，有人加入了被称为“美国穷人医保”的Medicaid，但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医保会不会在这次“美丽大法案”中被砍掉。

美国众议院议长约翰逊设定的目标是，在5月26日的美国联邦假日——阵亡将士纪念日（Memorial Day）之前，让这项减税法案得到众议院的批准，然后轮到参议院投票。特朗普希望能在美国国庆日7月4日之前签署这项法案，兑现他的竞选承诺。

但刚刚进行到众议院的委员会投票阶段，法案就意外受挫。共和党少数财政鹰派与温和派的深刻矛盾，再次浮出水面。

众议院预算委员会有37名成员，其中共和党议员21人、民主党议员16人，共和党优势明显。但在5月16日的投票中，激进右翼“自由党团”（Freedom Caucus）的4名共和党众议员对草案投出了反对票，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造王者”的角色，与所有民主党众议员一起阻止了草案进入下一步的众议院全院投票环节。

这些财政鹰派以一贯的理由反对这项减税法案，坚称美国国会削减开支和缩小赤字的力度依然不够。他们特别警告道，法案涉及未来10年的税收政策，但目前的版本把减税都放在10年中的前几年，把节省开支的举措都集中在后几年，这样会使美国赤字在特朗普政府余下的几年时间里急速上升，如果届时美国财政状况恶化得太严重，2030年之后的税收抵免等减税措施可能根本没有实施的空间。

5月16日在预算委员会投反对票的得克萨斯州众议员奇普·罗伊（Chip Roy）说：“预算委员会的任务是改善预算平衡。可是这个法案没做到减少赤字的目标。我们不应该说自己做到了其实没在做的事。”罗伊等财政鹰派主张，应当更早取消拜登政府出台的清洁能源领域税收优惠，收紧Medicaid的受惠人筛选条件等等。

由于共和党内部分歧严重，特朗普在投票举行前两小时出手干预。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共和党必须在“美丽大法案”上保持团结，“别再吵了，干就完事！”但这番呼吁没能阻止法案在预算委员会夭折。法案不得不于两天后的5月18日再次投票。

在第二次投票前的两天时间内，众议院共和党领导层和财政鹰派议员进行了艰难的磋商，但顾虑到大部分温和派共和党人的诉求，法案最终只进行了微小的改动。

在第二次投票中，此前投反对票的4名共和党人改投了“在场”票，以表示既不赞同也不否决。5月18日深夜，法案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以17票赞成、16票反对的微弱优势惊险通过。特朗普随后发文致贺：“恭喜共和党人！”

5月20日，特朗普亲临美国国会大厦，和约翰逊等共和党领袖一同为“美丽大法案”造势，并与共和党温和派及财政鹰派议员一同磋商，希望避免法案在余下的投票中反复受阻。当天出席了特朗普和共和党议员闭门会议的人士表示，特朗普在会上一面对财政鹰派强势施压，要求他们放弃提高Medicaid减支力度，一面要求温和派不要再主张提高税收抵免额度。特朗普对在场的共和党人直言警告：“别玩花样（f— around）。”

会后，特朗普和约翰逊一同走出国会大厦时，夸赞约翰逊“是一名真正的团结者，没有其他人能搞定这件事”。特朗普向所有持财政正统立场的保守派议员喊话道：“不团结的人当共和党议员当不了多久了，他们很快就会被踢开。”他也对众议院最知名的财政鹰派之一——肯塔基州议员Thomas Massie点名威胁称，Massie应当“被选下去”。

然而特朗普在国会现身，似乎并没有成功缩小共和党派系间的裂痕，矛盾反而呈现锐化的态势。

5月21日凌晨1时开始，众议院规则委员会对法案展开连夜辩论，不过进展比预想的更为缓慢。5月21日下午，特朗普把财政鹰派和约翰逊召集到白宫进行了再次交涉。

当天晚间9时许，规则委员会成员在一整天马拉松式的辩论之后，表决通过了这项议案。约翰逊迅速召集众议院全院会议。

目前，共和党和民主党在众议院分别拥有220席和213席。如果有4名共和党人投反对票，法案就可能在民主党人和共和党财政鹰派的合力之下胎死腹中。

为了确保共和党在众议院的微弱席次优势不再缩窄，此前3月底时，特朗普着意撤回了纽约州共和党籍众议员斯蒂芬尼克（Elise Stefanik）的美国常驻联合国大使提名，让斯蒂芬尼克重新回到众议院多数党领导团队，为“美丽大法案”的投票做准备。

经过5月22日凌晨几个小时的辩论后，已经身心俱疲的众议院议员在早上8点之前的第一次全院投票中就批准了“美丽大法案”。

法案经过众议院批准后，还需要得到参议院批准，才能交由特朗普签字成为美国法律。在参议院的立法流程中，“美丽大法案”恐怕会迎来更多的共和党党内拉锯。

谁能受益？

虽然这份法案被特朗普描述为面向中低收入者减税，包括对小费、加班费等减税的措施似乎惠及中低收入选民，但从各种测算来看，“美丽大法案”的减税措施最终会令高收入群体不成比例地受益，低收入人群获得的收益会小得多。

美国智库税收政策中心（Tax Policy Center）的研究表明，如果法案实施，预计在2026年，大约三分之一的低收入家庭能够享受到减税，90%的中等收入家庭能够减税，98%的高收入家庭能够减税。美国前20%收入家庭将享受到减税总规模的三分之二，前1%收入的家庭能够享受到将近四分之一。根据公共政策智库预算与政策优先中心（CBPP）的分析，减税法案生效后，年收入超过100万美元的美国家庭税后收入将增长4.3%，而收入最低的20%美国家庭收入增幅只有0.6%，即每年90美元。

民主党议员对“美丽大法案”抨击称，共和党人向选民兜售这套法案的言论，与法案的实质内容相去甚远，这套减税方案其实是牺牲了大多数美国人的利益来让富裕层获益。但在特朗普的减税议程上，民主党人除了在国会表决中投反对票之外，尚未找到其他能够成功突围的制衡手段。而共和党人辩称，特朗普减税和去监管能够刺激美国经济增长，进而填补法案造成的赤字扩大。

加利福尼亚州民主党众议员朱迪·朱（Judy Chu）形容，亿万富翁从这项法案中得到了“金条”，但工薪阶层只得到了“便士”。佛蒙特州民主党众议员贝卡·巴林特（Becca Balint）警示：“这项法案生效后，人们将失去医疗保险，孩子和退伍军人会挨饿，乡村医院将会关闭，有钱人会变得更富有，而我们的子孙后代必须承担额外的债务负担。”

过去两三个月，随着特朗普全球关税政策出台，美国食品和日用品的价格上涨为美国低收入群体带来的严重经济冲击，可能会抵消减税带来的效益。CBPP的计算显示，如果关税上调和减税措施导致美国通胀上升，底层20%的家庭每年会损失100美元；然而即使计入关税影响，美国最富有的1%家庭的税后收入仍将增加3%，接近4.5万美元。

在特朗普上台前两个月的“政府效率部”减支风暴中，马斯克对美国政府机构和人员的裁撤一直被批评杯水车薪，因为社保支出才是美国政府支出的重头，而“政府效率部”的触手并没有深入到医保、社保等民生支出的“硬骨头”上。但在“美丽大法案”中，覆盖8000万高龄人士、儿童、残障人士、低收入群体的Medicaid医保项目，被共和党人作为削减支出的目标。这被视为特朗普减税法案中最带有“政治自杀”性质的争议性减支措施。

从民主党和共和党人对Medicaid的不同看法和获益程度来看，特朗普和共和党人选择对Medicaid下手，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政治盘算。民主党基本盘整体更依赖Medicaid，同时也有一些保守势力扎根的“红州”选民将Medicaid视为底线，共和党正在两者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点。

根据医疗数据追踪机构KFF在2025年初的统计，19%的民主党人表示他们个人加入了Medicaid，16%的共和党人加入了Medicaid。多达51%的民主党人认为Medicaid医保“非常好”，但只有22%的共和党人认为它“非常好”，而且共和党人比民主党人更倾向于将Medicaid视作一个福利项目，而不是基础医保。64%的民主党人希望美国国会增加对Medicaid的财政投入，只有24%的共和党人希望提高对Medicaid的拨款。

据CNN统计，全美范围内，Medicaid参保率最高的两个州是自由派势力长期占优的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尼亚州。不过在所有共和党众议员代表的选区中，接近30%选区的Medicaid参保率高于美国全国均值22.7%，这些共和党人肩负着维护Medicaid的更大压力。来自这些高参保率选区的共和党人中，在2024年美国大选中的得票率优势小于特朗普的共和党议员地位最为脆弱。摇摆州亚利桑那州共和党籍众议员胡安·西斯科马尼（Juan Ciscomani）选区的Medicaid参保率为22.9%，他去年胜选时只比对手多赢得了2.5%选票。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籍众议员罗伯·布雷斯纳汉（Rob Bresnahan）选区的参保率为26.2%，去年得票率仅有1.6%的微薄优势。

西斯科马尼和布雷斯纳汉在过去几个月多次致信国会共和党领导层，呼吁不应当牺牲美国弱势群体的医保安全网。布雷斯纳汉在一份声明中写道：“如果摆在我面前的草案会削减我的邻居赖以为生的民生福利，我不会为它投赞成票的。”

有分析人士认为，由于“美丽大法案”向医保福利动刀，而且特朗普前期的关税政策已经影响到了美国中低层收入群体的日常生活，在中期选举中选情危急的财政鹰派共和党人为了争取选民支持，可能会在前几轮投票中对法案投反对票来强调自己的立场，但在特朗普的施压下，最终还是会为减税法案开绿灯。

鱼与熊掌难以兼得

虽然美国失业率数据迄今为止相对坚挺，但5月密歇根消费者信心指数已经降至史上第二低的水平，连续四个月下滑，同时长短期通胀预期都继续攀升，对个人财务状况的评估降至2009年以来的最低。独立选民的消费信心出现小幅回升的同时，共和党人的消费信心大幅下滑7%，共和党选民通胀预期的抬升也是当月拉动通胀预期上行的主要因素。这与年初的调查结果迥异，当时只有民主党选民和独立选民信心回落，共和党选民信心稳定。

一位美国政治学者对财新表示，MAGA选民对共和党以及整体美国政情的政治影响力，与华盛顿随处可见的偏自由派联邦公务员对民主党的施压能力“不在一个层级上”。底层MAGA选民对经济放缓的敏感度很高，例如之前的关税战已经导致许多美国卡车司机突然失业。“1000名卡车司机去抗议示威、用卡车阻塞交通，和1000名被特朗普政府突然裁掉、只能收拾东西回到爸妈家地下室躲起来的民主党选民相比，谁的声量更大非常明显。”

“解放日”之后，各家机构都下调了美国增长预期，甚至还一度认为美国可能衰退，并且达成了美国通胀将会上行的共识。虽然这一描述明显指向滞胀，然而华尔街仍抗拒使用“滞胀”这个术语。美国城堡投资创始人肯·格里芬（Ken Griffin）5月7日接受CNBC采访时曾表示，滞胀是一个不好的词汇，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可以避免使用滞胀，以免引发市场恐慌。

5月19日于美国纽约举办的摩根大通年度投资者日上，摩根大通CEO兼董事长杰米·戴蒙（Jamie Dimon）明确表示，滞胀就是衰退加通胀，美国滞胀的概率是市场现在认为的两倍。他表示，未来六个月，企业对盈利增速的预期可能从年初的12%降到0%，“如果真的发生了，美股将很可能下跌”。

为了缓解经济下行压力，特朗普刚刚在中东国家完成了上任以来的首次出访，并带回了数万亿美元的投资承诺。在这次访问中，特朗普与沙特签订了创纪录的军火大单，波音公司也获得有史以来最大一笔订单。但根据彭博经济研究报告，特朗普此行签订的数万亿美元投资承诺能否兑现仍然未知。在他的第一个任期内，特朗普宣称沙特同意投资4500亿美元，实际落地投资不到3000亿美元。而且今时不同往日，沙特5月初刚刚录得2021年以来最大财政赤字，是2024年新兴市场最大的债券发行国之一。

渣打银行全球研究部主管兼首席策略师埃里克·罗伯森（Eric Robertsen）对财新表示，贸易不确定性减少之后，市场应该相信美国经济不像之前那么脆弱，这应该是一个积极的叙事，然而长期利率却在走高。罗伯森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在较大的经济下行压力下，特朗普将寻求财政刺激，不仅包括减税，还可能包括增加政府支出，这意味着美国国债供给增加和财政赤字恶化。他认为，美国长期利率上行是对财政担忧的反应。

罗伯森预计，到2025年底，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将上行到4.9%。“特朗普政府目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2026年的中期选举，对共和党来说，经济处于良好状态非常重要。如果经济疲软，共和党在中期选举的表现将不佳，因此为了确保经济良好运行，可能需要增加政府支出。”

当然，特朗普还在寻求解决方案。此前他曾提出过要对美国富人增加税收，但最终这一条款未出现在众议院的版本中。他还寻求降药价、卖金卡以开源节流。5月中旬，一项对国际汇款征收5%消费税的条文被纳入“美丽大法案”的众议院版本，美国联合税务委员会估计，如果得到通过，这项新税将在2026财年产生略高于10亿美元的税收收入，到2034年将增至约30亿美元，比起预计高达数万亿美元的缺口只是杯水车薪。

在诸多解决方案中，目前“预算外”能给特朗普增加收入的，主要是美国的关税。2025年4月，美国联邦政府的预算转为盈余2580亿美元，虽然这与4月正值美国税期，财政收入往往大幅增长有关，但4月的关税收入总共为160亿美元，比去年同期激增了90亿美元。

根据彭博经济研究报告，众议院法案看上去会显著增加预算赤字，但考虑到关税收入和联邦就业减少，净财政影响远不及表面看上去那么大。不过对经济前景而言，这份财政方案能带来的额外刺激也并不多。

相比增加政府收入，关税对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远比法案对经济带来的温和刺激要大得多。高盛宏观经济研究团队认为，众议院方案中对个人所得税减免和企业投资激励可能对2026年和2027年的美国经济增长产生积极影响，但关税对经济增长的打击将超过财政方案对经济增长的推动。在综合考虑提高关税、降低净移民人数、降低税收、削减支出以及新增支出后，高盛预计这些政策在2025年—2027年对美国GDP的整体影响都为负，其中2026年一季度对经济拖累最严重，大约在1—1.5个百分点。

惠誉评级美国主权评级高级董事理查德·弗朗西斯对财新表示，由于税收和新的关税收入，预计2025年美国的赤字率有所改善，包括联邦、州和地方三级政府的一般政府（general government）赤字率从2024年的接近8%预计下降到2025年的7.1%，但是到了2026年，由于TCJA减税法案的延期以及其他新的减税措施落地，美国的税收收入将会减少，再加上经济增长疲软，预计一般政府的赤字率又会上升。

美国财政继续恶化

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5月16日投票被财政鹰派拦截之后，穆迪将美国长期发行人评级和优先无担保评级从Aaa下调至Aa1，并将评级展望从负面改为稳定。

至此，国际三大评级机构均取消了美国的3A主权评级。早在2011年8月，标普全球评级（S&P Global Ratings）已将美国评级从AAA降至AA+。当时美国债务触及上限，两党在“X date”即将到期的两天前才达成一致，给市场带来了剧烈震荡。标普随后下调了美国评级，批评美国的政治进程及立法者未能通过削减开支或提高收入来减少预算赤字。

2023年8月，国际评级机构惠誉评级（Fitch Ratings）也将美国长期外币发行人违约评级（IDR）的“AAA”评级下调至“AA+”，这是继标普下调美国3A评级十余年后，全球主要评级机构再次下调美国评级。

弗朗西斯对财新表示，惠誉在 2023年8月下调美国评级的理由是，过去20年来，美国的治理不断恶化，尤其是围绕财政问题的治理，以及巨额赤字、债务和利息负担在已经很高的基础上不断增加。

穆迪在下调美国主权评级的新闻稿中称，美国历届政府和国会都未能解决巨额财政赤字的问题，美国国会目前正在审议的财政提案不会导致强制性支出和赤字的实质性削减。穆迪认为，未来十年预计美国赤字会更高，因为福利支出会增加，而政府收入大体持平。

穆迪称，十多年来，由于美国持续出现财政赤字，美国联邦债务急剧上升。在此期间，美国联邦支出增加，而减税却减少了政府收入。随着赤字和债务的增加，以及利率上升，美国政府债务的利息支出也显著增加。

2024财年（2023年10月—2024年9月），美国联邦政府的利息支出已经突破1万亿美元。2025财年前七个月（2024年10月—2025年4月），美国联邦政府的利息支出为6841亿美元，已经是仅次于美国社保的第二大财政支出。

穆迪称，如果不对税收和支出进行调整，到2035年，包括利息在内的强制性支出将从2024年占总支出的73%左右上升至78%左右。如果“美丽大法案”延长2017年《减税与就业法案》，那么未来十年内，美国的联邦财政赤字将增加约4万亿美元。预计到2035年，美国的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将从2024年的6.4%上升到接近9%的水平，主要是债务利息支出、福利支出增加，但财政收入增收相对较小；预计到2035年，美国联邦债务占GDP比重将从2024年的98%上升到134%。

5月21日，美国财政部在穆迪下调主权评级后首次拍卖国债。结果显示投资者需求较弱，投标倍数为2.46倍，是2月以来的最低水平。一级市场拍卖遇冷很快传导到二级市场，当天10年期美国国债期货地价格跌至109.42，逼近贸易战之后创下的低点109.25。

瑞银财富管理全球首席投资总监Mark Haefele认为，虽然穆迪下调评级后美国国债的抛售相了对温和，但自4月底以来，随着预算谈判成为焦点，美国国债收益率稳步攀升。特朗普的“美丽大法案 ”在国会参众两院通过并也签署成为法律之前，很可能会出现各种修正案，尽管如此，预计未来十年美国债务将在36万亿美元的基础上再增加数万亿着美元。这可能会导致美国国债供应增加，对债券市场造成压力。

今年2月，达利欧在迪拜世界政府峰会上警告说，美国必须将也财政赤字削减到GDP的3%，美国的财政状况才能健康。如美国政府继续减税，美国的财政赤字将达到GDP的7.5%。他表示，如美国立法者不就能把美国从债务死亡螺旋（death spiral of debt）中拉出来，那么美国很可能要面临经济“心脏病发作”。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特朗普新政、特朗普2.0时地代：影响与变局

相关视频：【华尔街原声】分析人士：特朗普的“美丽大法案”是史上最昂贵法案

视频说明：2025年5月19日，瑞杰金融集团（Raymond James）了华盛顿政策分析师Ed Mills表示，从政策实施节奏上来看，特朗普的“美丽大法案”中的减税措施大多集中于前期，而开支削减措施则集中在后期，这意味着未来近几年内政府赤字会进一步走高，法案实际增加的政府债务和赤字可能远高于目前的估计。

最新财新周刊｜钢索上的拉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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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侯吴婷

“突然之间，有人认为自己有权对所有人、所有事物征税，而无需征得任何同意，仿佛他们拥有整个世界。”5月14日，巴西总统卢拉在接近完成访华之旅的离京前记者会上说，“这个世界可没有义务接受这种做法。”

在这位三度入主巴西总统府的拉美政坛左翼老将看来，过去数月里，世界变得更加难以预测，愈发不稳定且碎片化，而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区国家，“是在这一局势中受害最深的地区之一”。

5月13日，中国—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下称拉共体）论坛第四届部长级会议在北京召开。中拉论坛由中国和33个拉共体成员国组成，其宗旨是建立平等互利、共同发展的中拉全面合作伙伴关系，而今年是中拉论坛正式启动10周年。出席这场多边会议的除了多国外交部长和代表，更有将中国视为建设多边主义格局重要合作伙伴的卢拉以及智利的博里奇和哥伦比亚的佩特罗这三位拉美重要国家总统。

作为拉共体轮值主席国的领导人，佩特罗在中拉论坛开始前便高调宣布将正式加入“一带一路”倡议。对哥伦比亚而言，佩特罗访华的首要议程之一为推动哥伦比亚的能源转型，在这一领域，中国企业在包括电动车、绿色氢能、太阳能和风能发电等方面能发挥关键作用。

领导该地区第一大经济体的卢拉，则见证了中巴两国签署发展战略对接、科技、农业、数字经济、金融、检验检疫、媒体等领域20份合作文件。而对40%出口产品输华的智利而言，博里奇总统强调，他出席中拉论坛是为了表达对中国所倡导多边主义的支持。此次会议通过了《中国—拉共体论坛第四届部长级会议北京宣言》和《中国—拉共体成员国重点领域合作共同行动计划（2025—2027）》，双方达成的三年合作项目超过100项。

相较于中拉论坛释放的积极信号，已经开启四个月的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届任期里，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区国家和美国的关系则呈现调性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局面。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与拉美国家相关的议题重要性显著提升。然而，这些议题的落点却不是美国与拉美的双边合作，而是聚焦美国自身诉求，例如要求拉美国家配合处理非法移民管控、打击毒品犯罪等痼疾，以及制衡中国。从所谓“被中国控制”的巴拿马运河，到特朗普政府指责的中国与拉美国家货币互换协议，再到对中国货物通过拉美转口贸易的打压，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区国家正面临来自特朗普政府的战略选边压力。

历史上，美国长期将拉美和加勒比地区视为影响力辐射范畴，是其后院所在，过去数十年间，中拉间的经贸合作愈发紧密，中国现已成为巴西、阿根廷、智利、哥伦比亚、秘鲁、委内瑞拉等拉美主要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是拉美和加勒比地区整体的第二大贸易伙伴。中国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与拉美商品进出口总额达到5184.67亿美元，同比增长6%，自本世纪初以来已增长40倍。自2005年与智利签署自贸协定以来，中国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又先后与秘鲁、哥斯达黎加、厄瓜多尔、尼加拉瓜签署了自贸协定，均已生效实施。

不同于欧盟各国在对外关系上寻求整合和对表，执政者光谱横跨左右两翼的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地缘格局更加碎片化，各国在政治经济议程上各有侧重。当美国以贸易壁垒、经济制裁乃至军事胁迫等手段，施压拉美和加勒比地区“制衡”中国的影响力，拉美各国如何在特朗普带来的变量下持续校准和全球前两大经济体间的动态平衡、拓出空间？

重控西半球

作为美国在拉美地区的三个“非北约主要盟国”之一及美国在毒品战争中的主要协作方，哥伦比亚近期与中国关系的进展，正引发美国的不满和压力。

5月15日美国国务院宣布，将“坚决反对”美洲开发银行或其他机构向中国国有企业在哥伦比亚和拉美的“一带一路”项目提供贷款融资。美国是美洲开发银行的最大股东，在阻止投资项目方面拥有显著影响力。

此前一天，哥伦比亚正式宣布支持“一带一路”倡议并签署合作规划。佩特罗在社交媒体上写道，这是“改变我们外交关系历史的一步”。

而在美国发出上述威胁之际，佩特罗5月17日还表示，哥伦比亚有意加入金砖国家的新开发银行(下称“新开行”)。美联社分析，新开行被视为一种替代方案，以在面对由美国主导的世界银行和美洲开发银行等机构时拥有更多筹码。

目前新开行已有巴西和乌拉圭两个拉美成员国。佩特罗表示，哥伦比亚承诺购买价值5.12亿美元的新开行股份。他特别提到新开行或将支持一项长120公里的运河或铁路项目，旨在连接哥伦比亚面向大西洋—加勒比海和太平洋的两段海岸线，使哥伦比亚成为该地区与亚洲贸易的新枢纽。

佩特罗还在上海向记者强调，他不会因美方施压而动摇，并重申哥伦比亚希望在新的地缘政治角力时代中保持中立立场。

“这是我们自主作出的决定。”这位哥伦比亚首位左翼民选总统说，“我们可以与美国面对面交流，和中国也可以。”

承受来自强大邻居的压力，已成为该地区不同国家的共同课题——如何在不与美国决裂的前提下，维持投资来源和贸易多元化的动力？

首位拉美裔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上台后首次海外访问便赴拉美五国，2月1日至6日，他先后到访巴拿马、萨尔瓦多、哥斯达黎加、危地马拉和多米尼加共和国等五国。这一安排并不常见。拜登政府的国务卿布林肯首次出访选择了日韩，且在多次访问欧洲和中东多国之后，才在上任6个月后访问拉美。

而首站选择巴拿马，剑指巴拿马运河。在特朗普就任前后，美国政府多次发难，称所谓“中国控制巴拿马运河”对美国造成安全威胁，还以对巴拿马收取运河通行费不满为由，多次提出美国要重新“掌控”巴拿马运河。特朗普甚至声称，出于对美国“经济安全需要”的考虑，他不会排除通过“军事或经济胁迫”手段夺取巴拿马运河的可能性。

2025年1月8日，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局长巴斯克斯对所谓“中国控制巴拿马运河”的相关言论澄清道，中国并未参与巴拿马运河的运营管理。运河的运营管理由巴拿马运河管理局负责。2月6日，巴拿马总统穆利诺表示，巴拿马已提交相关文件，终止同中方签署的共建“一带一路”谅解备忘录。

阿根廷国会大学中国方向课程讲师和研究员伍志伟（Gustavo Ng）向财新分析称，从最北端的格陵兰岛直到南端的阿根廷，特朗普政府正推动美国对整个美洲大陆的严格控制。巴西海军政治与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巴西政治学家毛利秋（Maurício Santoro）也表示，特朗普在此届任期内正以“冷战”结束以来罕见的强硬姿态向拉丁美洲国家施压。其中，墨西哥因对美贸易顺差和移民问题，巴拿马因巴拿马运河的地缘重要性，两国都承受了巨大压力。且这些国家应对美国的手段有限，所以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让步。

而地缘政治更显碎片化的拉美国家，难以如欧盟一样以统一的外交姿态共同抵御美方压力。阿根廷拉普拉塔国立大学国际谈判教授、智库中阿观察站执行主席帕特里西奥·朱斯托（Patricio Giusto）告诉财新，拉共体33个成员国在诸多问题上各有各的立场，彼此间缺乏协调，也无共同议程，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利益和需求。

伍志伟以该地区各国现政府的对美态度调性为基准，将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划分为两大类别：一类是以阿根廷、萨尔瓦多等为代表，倾向于认同并维护美国主导地位的国家；另一组则是更加注重主权自主的国家，包括巴西、墨西哥和哥伦比亚等传统上更强调外交决策独立性的国家。毛利秋则解析道，拉美国家和中国相处模式大致可以分为三种：古巴和委内瑞拉等长期由左翼政府主政的国家，将中国视为本地区之外最重要的政治伙伴，以及在国际舞台上共同抗衡美国的伙伴；巴西、智利等与中国的往来合作则以贸易和基建投资为主，意识形态色彩较淡；对墨西哥及加勒比地区小国来说，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对象仍是美国，与中国的交往更多局限于经贸范畴。

踌躇墨西哥

在美国巩固西半球势力过程中，首当其冲的是与美国毗邻，且与中美均在经贸上深度捆绑的拉美第二大经济体墨西哥。

中国是墨西哥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墨西哥则是中国在拉美的第二大贸易伙伴。据中国海关总署统计，2024年中墨贸易总额达1094.26亿美元，同比增长9.23%；其中中方出口额902.32亿美元，进口额191.95亿美元。中方对墨主要出口电子元件、厨房用品、机动车零部件等，自墨主要进口石油原油、电气设备、医疗仪器等。据世界贸易组织报告，2023年，在中国对全球出口总额中，墨西哥是中国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最大出口目的地，占比达2.4%，高于占比为1.7%的巴西。

近年来，中国企业赴墨西哥投资也成为热潮。由于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高额关税，作为北美自由贸易区《美墨加协定》（USMCA）成员国的墨西哥则拥有低关税及物流、人力等成本优势，从汽车制造到消费电子再到跨境电商，越来越多的中资企业选择墨西哥作为布局拉美、辐射北美的目的地。为促进经贸发展和人员交流，2024年5月中国南方航空公司还开通了深圳与墨西哥城的直飞客运航线。

另一方面，墨西哥的最大贸易伙伴仍是美国，该国超过80%的出口依赖美国市场。墨美向来经贸联系紧密。特别是新冠疫情以来，美国以化解供应链脆弱性为由，鼓励以近岸外包取代离岸外包，进一步加深美国和墨西哥的经贸联系。2023年美国商务部数据显示，美国从墨西哥进口商品总额同比增长5%，达到4750亿美元，墨西哥20多年来首次超过中国，成为美国进口商品的最大来源国。

作为拉丁美洲中惟一一个贸易上更依赖美国而非中国的主要经济体，墨西哥政府在特朗普上台之前屡屡向北方邻国示好，对华则采取更加谨慎的外交姿态。

2024年10月，墨西哥经济部长马尔塞洛·埃布拉德在一个商业研讨会上明确表示：“中国和美国之间存在竞争，一场比数年前激烈得多的竞争，而我们已经规划好了未来路线。”

2025年1月13日，距离美国候任总统特朗普正式就任仅7天之际，墨西哥总统辛鲍姆提出了为期6年的“墨西哥计划（Plan México）”。辛鲍姆指出，该计划的重点之一是减少自亚洲进口，以推动该国本地生产。

不过，在此次席卷墨西哥的特朗普风暴之中，该国最担忧的并非被要求疏远中国的政治压力，而是特朗普的关税大棒。

墨西哥近年来经济状况本就不佳。2024年，墨西哥财政赤字达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9%，为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英国《金融时报》分析称，这一赤字主要原因为前任总统洛佩斯在同年选举年大幅增加社会项目和标志性基础设施项目的支出。尽管最终洛佩斯政党取得压倒性胜利，但10月1日就职的墨西哥历史上首位女总统辛鲍姆却不得不接手恢复该国财政信誉的艰巨任务。

自特朗普当选以来，多家机构已预测墨西哥经济增速将在2025年连续第四年放缓。2024年第四季度，墨西哥国内生产总值（GDP）环比下降0.6%，为2021年以来首次季度经济萎缩。近期，墨西哥央行将其对该国2025年GDP的增长预期减少一半降至0.6%。花旗相关分析师则进一步下调至0.2%，远低于今年2月的1%经济增速预期。

摩根大通分析师帕拉西奥（Steven Palacio）和洛萨诺（Gabriel Lozano）在给客户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墨西哥经济无疑处于非常疲弱的状态，尤其是国内需求方面。”

特朗普关税政策可能进一步加剧墨西哥的经济困境。因对美贸易享有巨额顺差，墨西哥是特朗普此届任期关税大棒的首要对象之一。自3月4日起，除符合《美墨加协定》优惠条件商品外，墨西哥所有输美商品面临25%的关税。据此前美联社援引未具名白宫官员的信息，从墨西哥进口到美国的商品中约有一半符合豁免条件。另外，墨西哥亦面临美国对所有国家的钢铁、铝产品和非美国产的部分汽车零部件加征额外关税。

美国商务部4月14日还表示，美国将退出一项与墨西哥在2019年达成的番茄相关协议，并从7月14日对大部分墨西哥进口番茄加征20.91%关税，虽然这项协议也是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达成的。

此类关税争端此起彼伏，始终是高悬于墨西哥经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墨西哥伊比利亚普埃布拉大学等高校中国研究方向的课程讲师埃利亚斯（Víctor Manuel Elías Miranda）接受财新采访时分析，目前墨西哥承受来自华盛顿的巨大压力。美方希望在西半球构建一个抗衡中国的力量体系；但墨西哥在外交决策中必须平衡其与美国和中国的关系，因为现阶段的墨西哥经济仍高度依赖中国。

和美国类似，墨西哥如今也无法自主生产大部分产品。虽然辛鲍姆试图提高制造业产能，但继承了数十年来最庞大赤字的墨西哥政府财政运作空间极为有限。

埃利亚斯认为，墨西哥制造业对中国商品和电子产品高度依赖，突然与中国“脱钩”成本高昂且难以操作。墨西哥学院亚洲与非洲研究中心中国研究方向教授和研究员康奈利（Marisela Connelly）亦告诉财新，来自中国的零部件对墨西哥的出口至关重要，其性价比很难被替代。考虑到墨西哥价值链和供应链的长期低效，至少在短期和中期内，维持和提升墨西哥出口导向型的制造业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从中国的进口。

康奈利强调，对希望利用美国近岸外包策略的墨西哥而言，不安全和腐败现象滋生，使得很多外国投资者望而却步，仅有中方展示出关注墨西哥自身发展并有意帮助墨国解决这些问题的决心。

虽然一如世界上大多数经济体，墨西哥亦将多样化其供应商，但埃利亚斯和康奈利都认为，墨企或难以承受更高的成本和更长的供应链转换时间。从成本、效率和可获得性角度来看，墨西哥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偏向使用中国的产品。

“这是团结、合作与协调的时代，而不是屈从的时代。”墨西哥外长德拉富恩特5月13日在中拉论坛第四届部长级会议发言时，引用墨西哥现任总统辛鲍姆的话强调。他在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的会面中，亦强调了多边主义对于加强墨中关系的重要意义。

埃利亚斯认为，作为拉共体的创始成员国之一，墨西哥希望加强其作为地区领导者与中国或者欧盟等展开对话的合法伙伴的地位。“对墨西哥而言，保持其传统的自主外交政策和不结盟立场非常重要，而中拉论坛提供了这一机会，使其得以象征性地宣示独立性，特别是向美国传递这个信息。”康奈利也认为，通过参与中拉论坛，墨西哥希望听取关于拉美和加勒比海地区国家与中国交往的经验，并了解中国通过这个论坛所展示出的在该地区所作的投资和合作方案。

墨西哥将不得不维持走钢丝般的平衡。埃利亚斯预测，辛鲍姆政府的务实主义将限制其进行任何明显与中国对立的公开表态，墨西哥不会加入美方主导的“印太经济框架”，也不会将其经济政策和安全议题混为一谈。他认为，墨西哥将在不寻求升级中墨双边关系的同时，仍与中国保持开放的对话渠道。

获益者巴西

作为南美最大经济体的巴西，或是本次特朗普关税大棒之下获益最大的国家，其中的重要推动力之一，即在于中巴关系。

巴西外长维埃拉2023年4月接受财新采访时表示，卢拉2023年再次上任后，“中国再次成为巴西在投资、贸易、外交对话和合作方面的首要对象和受欢迎的伙伴”。

巴西现任温和左翼的卢拉政府，怀抱“与所有人合作”的愿景，支持多边主义和多极化的全球力量格局，并视中国为实现这一目标的经济和政治伙伴。

在贸易领域，巴西是中国在拉美地区最大的贸易伙伴、第二大出口目的地和第一大进口来源国。中国也连续多年保持巴西全球最大贸易伙伴、第一大出口目的地、第一大进口来源国和第一大贸易顺差来源国地位。2024年，中巴双边贸易额1881.78亿美元，同比增长3.56%。

巴西亦是中国在拉美地区最大的投资目的地。中国商务部统计，2023年中国对巴西直接投资流量5.07亿美元；截至2023年底，中国对巴西直接投资存量39.44亿美元。

巴西前驻华大使马尚（Marcos Caramuru）告诉财新，中巴经贸上的彼此依赖，以及巴西输华产品的不可替代性，都构成了中巴在双边经贸方面的战略合作关系。

现在中国超一半的大豆来自巴西。目前世界上只有美国和巴西可以提供如此大规模数量的大豆，而中国所需的铁矿石也主要来自两大供应国——巴西和澳大利亚。

巴西亦需要中国，中企在巴西电力产业已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马尚举例称，中国国家电网并购了巴西最大私营电力生产商CPFL，后者为巴西经济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圣保罗州供电。

在新添的“特朗普变量”之下，一方面，巴西作为自美进口大于出口的经济体，受关税影响远小于墨西哥等出超国。另一方面，作为美国农产品的主要竞争对手，巴西在动荡的全球贸易环境中也觅得新契机。

马尚指出，因为美国对巴西存在贸易顺差，因此巴西并非特朗普此番关税威胁的重要目标。自2008年起，美国一直对巴西保持贸易顺差，2024年，两国贸易总额超800亿美元，美国对巴西顺差2.53亿美元。

巴西农业部长法瓦罗强调，当前是强化巴中农产品贸易关系的关键时期。“在由美国造成的全球贸易不稳定环境下，巴西和中国出现了很多新机遇，亦保证全球贸易的顺畅和平衡。”法瓦罗说。

根据国际能源及大宗商品价格评估机构阿格斯对市场采购情况的追踪，2025年4月上旬，中国从巴西采购了超400万吨的大豆，这批大豆预计在5月至7月从产地运出。

这一幕在2018年已经上演过。据中国农业农村部数据，自2018年以来，巴西已取代美国，跃居为中国第一大农产品贸易国，其中巴西大豆对华出口超过6600万吨，净增三成，两国农产品贸易额334.8亿美元，增加36%。而根据中国海关数据，2024年，中国共进口大豆1.05亿吨，其中从美国进口2214万吨，占总量21.1%；从巴西进口7465万吨，占比71.1%。

卢拉政府也在借此机会推动更多农产品输华。卢拉访华的随团成员、巴西国家玉米乙醇协会CEO诺拉斯科（Guilherme Nolasco）此行来华的主要目的，便是推动向中国出口玉米酒糟粕(DDG/DDGs)。

DDG/DDGs可作为大豆之外的另一种猪禽饲料，是可再生生物燃料玉米乙醇生产中的副产品。这是卢拉在其本届任期内大力推动的生物经济（bioeconomy）产品，也是巴西一直想要推动输华的拥有更高附加值的产品。

5月13日，诺拉斯科此行的主要目标达成，中国和巴西签署协议，正式批准巴西DDG/DDGs输华。目前，世界上仅有两个主要DDG/DDGs生产国——巴西和美国。而作为全球最大饲料消费国之一的中国，此前DDG/DDGs进口主要来自美国。

不过，大部分巴西人仍对不稳定的全球贸易环境感到担忧。

诺拉斯科告诉财新，中美贸易战为中巴尤其是农业领域的贸易合作提供了契机，但两大全球主要经济体之间的贸易争端本身，就给跨国贸易带来了焦虑。

巴西—中国企业家委员会（CEBC）执行董事特雷维桑（Claudia Trevisan）亦对财新表达类似观点。她指出，关税本身营造了新的不稳定的全球贸易环境，这种环境对各企业的规划和运营的不可预测性是不利的。

巴西国会巴中议员阵线主席福斯托·皮纳托（Fausto Pinato）则说，中美贸易摩擦是巴西应该把握的重要机会，但目前巴西亦面临通胀问题，必须警惕避免将食品过多出口，在把握海外机遇之际，须兼顾本地市场、寻求平衡。

巴西驻华大使馆公使马嘉良（Joao Batista Magalhaes）向财新回顾了上届特朗普任期内的贸易战。他表示，巴西仍在审慎观察今年度中美谈判的结果。

马尚也表示，如今正在中国市场和美国对手竞争的巴西出口商，也会担忧因潜在的中美协议带来的不确定性。围绕中巴农产品贸易的走向，他建议中巴应加强政治沟通，巴西必须更好地了解中方的想法。

在卢拉的北京记者会上，亦有记者提问，是否担心未来的中美贸易协定对巴西农业的在华市场产生负面影响？卢拉表示，“巴西不担心跟美国竞争，在数量上和质量上都不担心竞争。”

他指出，更多贸易对所有人均有益，这意味着经济在增长、社会在发展。“我希望美国和巴西都可以提升人民生活条件，所以这不是什么问题。”

米莱的选择

2024年11月14日，特朗普胜选不到10天，阿根廷总统米莱便前往美国，参加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海湖庄园的闭门晚宴。他也是特朗普自赢得大选以来会见的首位外国领导人。

与墨西哥政府不同，素有“阿根廷特朗普”之称、秉持极右翼路线的阿根廷现任总统米莱，自2023年当选总统以来，有着明显向华盛顿尤其是向特朗普倾斜的外交姿态。

竞选期间，米莱就曾对阿根廷两大主要贸易伙伴——巴西和中国展现过基于意识形态的批判姿态。就任总统之初，米莱政府还宣布单方面放弃其前任费尔南德斯政府和克里斯蒂娜政府付出多年努力才获取的金砖组织成员国资格。

自米莱2023年12月上任后，米莱政府的中国政策一度有趋于务实的迹象，但在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后，又发生微妙变化。

朱斯托称，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米莱重申阿根廷向美国全面靠拢的政策，并采取了诸多迎合特朗普的姿态。伍志伟也表示，米莱政府的外交观基于“冷战”时期的国际秩序。

与此同时，美国也不断对阿根廷加强介入力度，其中自然包括干涉中阿两国外交和经贸关系，包括在电信、矿产、港口以及太空等领域上的合作。

在被问及阿根廷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之间有关贷款计划时，美国政府拉丁美洲事务特使毛里西奥·克拉韦尔-卡罗内称希望双方谈判能够成功，但同时对中国在阿根廷的影响表示担忧。

不过，此后在美国财长贝森特访问阿根廷数日前，不仅阿根廷央行宣布续签中阿本币互换协议，IMF亦宣布，批准向阿根廷提供总额为152.67亿特别提款权（约合200亿美元）的融资，首笔资金92亿特别提款权（约合120亿美元）将立即支付给阿政府。

在此前一天，阿根廷央行刚刚宣布中阿两国已达成协议，续签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50亿元）的本币互换协议，为期12个月，直到2026年6月。

货币互换通常是指两个持有不同货币的交易方，根据事先达成的协议，在交易开始时交换等值的本币与外币，并在到期时再换回原来的货币，同时各自支付相应的利息。

2009年，中国人民银行和阿根廷中央银行签署总额为700亿元人民币的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之后持续续签。最近一次续签为2023年，目前中阿货币互换规模达1300亿元人民币/4.5万亿比索（当时约合182亿美元），有效期三年，即至2026年。

根据协议，其中350亿元人民币的已激活额度原定于2024年6月到期，在2024年续签后延至2025年6月。此次最新续签后，中阿本币互换协议中的额度将全部延至2026年6月到期。

阿根廷多名学者强调，中阿本币互换，为窘迫的阿根廷政府财政提供了不少喘息空间。这一价值1300亿元人民币的货币互换额度，是债务大于资产的阿根廷央行最主要的外汇储备来源——据阿根廷《金融界报》报道，当时这一互换金额占阿外汇储备的42%。

另外，该协议也减轻了阿根廷的国际储备压力，为阿根廷经济领域提供了流动性。2023年，阿根廷首次使用人民币偿还外债。当年6月，阿根廷宣布使用17亿美元特别提款权和价值10亿美元的人民币，向IMF偿付27亿美元到期外债。

朱斯托说，尽管米莱个人或许希望取悦特朗普，但在阿根廷当前财政状况下，放弃中阿货币互换协议不仅严重损害与中国的外交关系，对阿根廷仍未度过的经济危机更是雪上加霜。

毛利秋解读道，米莱正试图成为特朗普在该地区“最好的朋友”，但从经济角度而言，这一目标并不合理。主张经济自由放任主义的米莱2023年就职后，在经年经济沉疴的阿根廷推动“休克疗法”，以期减少财政赤字和控制通胀。随着政府持续削减财政支出，阿根廷罕见连续实现月度财政盈余，通货膨胀情况也大幅下降——被IMF称为“好于预期的结果”。但阿根廷仍深陷经济衰退，外汇储备枯竭，主权债务偿债压力仍大。

据阿根廷政府数据，2024年，阿根廷经济同比萎缩1.7%。而由于国际贸易形势不稳定等多重原因，阿根廷比索贬值压力增加。为稳定本币汇率，阿政府持续出售外汇储备进行干预，导致该国外汇储备一度跌至246.77亿美元。截至2025年2月，阿根廷对国际机构的债务高达755.52亿美元，其中IMF债务为407.12亿美元。

这亦使得本币互换协议的续签和IMF的融资对阿根廷而言都至关重要。这也意味着，无论是谁执掌阿根廷，该国政府既需要维持好与美国的关系，从而确保由美国主导的IMF的融资支持，同时亦要确保维持和中国的关系，以扩大对华农牧和矿产品出口，以及中阿本币互换机制。

中国是阿根廷全球第二大贸易伙伴。据中国海关统计，2024年双边贸易额为163.51亿美元，同比下降5.8%；这其中中方出口93.15亿美元，同比下降13.3%，进口70.36亿美元，同比增长6.4%。伍志伟进一步介绍，阿根廷全国去年有一半的牛肉和69%的锂资源产量输华。

现阶段全球贸易局势，实际上正为和美国一样同为农矿类产品生产大国的阿根廷提供了与巴西类似的战略机遇。不过，朱斯托认为，受米莱政府的经济和外交政策影响，该国或难以最大化利用这一机遇；而未来美国的施压还会进一步加剧，米莱政府将被迫在中美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策略。

拉美回旋

5月13日，习近平出席中拉论坛部长级会议开幕式并发表讲话时强调：无论国际风云如何变化，中国始终做拉美和加勒比国家的好朋友、好伙伴，同拉方在各自现代化征程上并肩前行，共同谱写构建中拉命运共同体新篇章。

会议期间，中国政府宣布愿向拉方提供660亿元人民币等值信贷资金；5月14日，哥伦比亚正式签署加入“一带一路”倡议；5月15日，中方宣布对巴西、阿根廷、智利、秘鲁、乌拉圭拉美五国持普通护照人员实行免签政策。

毛利秋曾回顾，“冷战”结束后，美国在战略上更关心中东地区的战争和恐怖主义，以及中国在亚洲的崛起，拉美长期以来一直被美国忽视，“当美国人谈起拉美时，一般是因为他们认为拉美出现了问题时，比如移民或者组织犯罪等等”。

在美国意图重塑其西半球影响力的企图下，拉美和加勒比地区获白宫重视程度之高，已达“冷战”结束后之最。不过，特朗普政府提高美国在西半球影响力的工具，却是关税、制裁甚至军事胁迫。

“尽管新一届特朗普政府确实比前任更关注拉美，但仍是把拉美地区视为一个‘问题’，并没有关于经贸合作投资等积极议程，这与将拉美视为‘机遇’的中国相反。”毛利秋说。

除了遏制中国影响力，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削减对外援助、高筑贸易壁垒、高调遣返移民等等政策，也都使拉美成为承受压力的被动一方。

彭博社评论，在特朗普强硬姿态下，巴拿马不再续签“一带一路”，尽管这或许符合美国政府目标，但也将在更长时间内激发巴拿马的民族主义情绪。

在移民问题上，美国政府亦反复触及拉美国家痛点。今年1月26日，佩特罗以未给予移民应有尊重为由，拒绝让美国遣返非法移民的军机落地哥伦比亚，随后特朗普对哥伦比亚发出全面关税和制裁威胁。尽管佩特罗最终让步，同意接受美方遣返移民的专机降落，以换取美国暂停对哥伦比亚加征关税，但这一风波引发哥伦比亚人不满。佩特罗在推特平台上发长文向特朗普喊话──“我不想让奴役者出现在哥伦比亚的旁边，我们曾经有过很多，但我们已经自我解放了。”

同月，巴西外交部亦称巴西移民在被美国遣返途中基本人权公然不受尊重。一名巴西移民莫拉（Edgar Da Silva Moura）告诉法新社：“我们地的手腕、腰部和腿都被绑着。没有水喝，我们请求上厕所，他们也不让去??飞机里非常热，有人昏倒了。”

秘鲁国立圣马科斯大学了发展与东亚研究教授马可（Marco Carrasco）对财新分析，拉美越来越多国家的领导人看重中国不干涉内政的原则，认为北京是务实型伙也伴，不会像美国那样在合作中附加政治前提。他强调，无论意识形态如何，该地区大部分国家政府都倾向于避免过于依赖着美国，加强同中国的关系将有助于建构外交自主性。巴西国际关系研究中心（CEBRI）高级研究员、巴西农业部前中国议题顾问瓦也赫霍尔茨（Larissa Wachholz）就对财新指出，卢拉政府秉持巴西的多边主义外交传统，强调应与不同世界强国保持同等距离，并尽可能多地就与各方展开接触。

亦有分析人士强调，拉美国家非常清楚，没有国家会因为改变对华政策而从特朗普政府那里得到优惠地待遇。在中美角力中增加面对北京和华盛顿的谈判筹码，从而争取对自身更有利的条件，或是特朗普变量下，拉美国家自了处的合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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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说明：2023年12月，乌拉圭驻华大使费尔南多·卢格则里斯（Fernando Lugris）和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拉丁美洲研究中心主任崔守军，共同探讨中拉如何构建开放包容的共同未来。

最新财新周刊｜青海扶贫局连环窝案 招标行贿造假分赃一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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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黄雨馨，杜博涵（实习）

财政部专员办的检查和省委的巡视，让时任青海省扶贫局副局长马正军心神不宁。七年后的一份判决书中记录了他的回忆：2018年，因为担心被省委巡视组盯上，他和手下几名处长不敢分钱，“怕撞到枪口上，只能先放着，等风平浪静了再分”。

2018年前后，这个位于西北高原的省份正处于脱贫攻坚关键时期。青海高寒干旱、空气稀薄，全省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其中青南牧区平均海拔更是超过4000米，生存环境恶劣，曾是集中连片深度贫困地区。

《青海日报》2020年4月21日发布消息，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等17个贫困县（区）达到脱贫退出标准，正式脱贫摘帽。至此，全省42个贫困县（市、区、行委）、1622个贫困村、53.9万贫困人口全部脱贫退出，实现绝对贫困全面“清零”目标。

2019年1月中央第一巡视组向青海省委反馈脱贫攻坚专项巡视情况时指出，有的部门监管责任缺失，扶贫项目和资金监管比较薄弱。2023年夏天开始，青海扶贫系统掀起一场反腐风暴。裁判文书显示，当年7月31日，时任青海省乡村振兴局异地扶贫处处长葛岩清、政策法规处四级调研员金云被带走。20多天后，时任青海省乡村振兴局社会扶贫处处长崔凯也被查。2023年11月7日，已退休一年的青海省乡村振兴局原副局长、一级巡视员马正军被采取留置措施。脱贫攻坚目标任务完成后，各地扶贫局整体改组为乡村振兴局。

马正军1962年10月出生，长期在扶贫系统工作。2011年后，马正军历任青海省扶贫局社会扶贫处处长、政策法规处处长，2015年12月升任青海省扶贫局党组成员、副局长，2021年5月机构改革后任青海省乡村振兴局副局长，2022年7月任一级巡视员，同年11月退休。

马正军落马后不久，青海省乡村振兴局时任副局长秋立朝、二级巡视员张宏成、原局长李青川也先后被查。

2024年12月11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公布，青海省政协副主席马丰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马丰胜1963年4月出生，青海循化县人，1984年7月自中央民族大学政经系毕业后即回到家乡循化，由县委组织部步入仕途，近30年间累升至海东地区行署副专员。2013年2月马丰胜调往省会西宁任青海省扶贫局局长，2021年2月当选省政协副主席，随后将扶贫局局长一职交棒给李青川。

被查的这些扶贫官员，目前司法进展不一。2025年3、4月间，马正军、葛岩清、金云、崔凯等人的案件有了初步结果。法院一审认定他们与不法商人勾结，合伙贪污扶贫培训资金617万余元，马正军还单独受贿511万元。马正军被判处有期徒刑19年，葛岩清和商人被判刑10年6个月，金云、崔凯分别领刑10年。

共同贪污617万余元

2024年6月，青海省纪委监委通报六起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典型问题，其中包括马正军违规收受礼品礼金一事。这次通报还首度披露马正军存在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2024年5月受到开除党籍、取消退休待遇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马正军第一宗罪是共同贪污。法院一审认定，2017年至2019年期间，马正军利用担任省扶贫局副局长的职务之便，与该局政策法规处处长葛岩清、副处长崔凯、工作人员金云、青海浩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下称“浩宇公司”）法定代表人韩知昊及王某某共谋，由省扶贫局委托浩宇公司实施2017年至2019年省级贫困村创业致富带头人培训项目。他们安排韩知昊通过伪造培训资料、虚报参训人数等手段，共骗取国家扶贫资金617万余元。在此过程中，崔凯分得70万元，马正军分得40万元，剩余的507万余元由韩知昊保管。

这起共同贪污案被拆分为两个案件，其中马正军由西宁市中级法院审理，葛岩清、崔凯、金云和韩知昊由海北州海晏县法院审理。

综合西宁中院一审判决书、海晏县法院一审判决书的记载，2015年青海省扶贫局与共青团青海省委联合下发文件，计划从2015年7月至2018年底，每年在全省培训扶持800名贫困村致富带头人和200名青年创业致富“领头雁”。培训工作由两家单位共同组织，青海省团校负责培训，省扶贫局教育培训中心（后改为政策法规处）协助。

法院认定，金云在得知男友王某某有承办培训项目的意图后，于2017年春节期间，带王某某前往崔凯家中拜年，表达了想承办项目的意愿。2017年春节后上班时，马正军、葛岩清表示知悉此事，并同意将贫困村致富带头人培训项目交由王某某承揽。

金云生于1983年6月。她供述称，为帮助王某某拿项目，曾求助其父亲向时任省扶贫局局长马丰胜打招呼。金父现年70岁，曾任青海省海东市市长、青海省委农村牧区及扶贫开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等职。

马丰胜又跟副局长马正军打了招呼。马正军供述：“2017年初，马丰胜告知我，省上有一位领导推荐了一个叫王某某的人，想承揽培训项目，让我予以关照，并表示此人会与我对接。考虑到领导的意图是希望王某某承接培训项目，我便答应了。”

多人供述称，随后马正军安排政策法规处的葛岩清、崔凯和王某某具体对接，后来王某某又拉来商人韩知昊。

事实上，在2017年3月份，青海省扶贫局已与省团校签订协议，约定开展一期培训。法院认定，崔凯在马正军授意下，以培训资金无法下达为由，解除了与省团校的合作关系。为让省团校确信资金无法下达，马正军还授意葛岩清安排崔凯给扶贫局规划财务处提交了一份包含750万元致富带头人培训项目资金的计划，临近开会时又把这笔项目资金去掉。

王某某自己并无培训机构，便找到韩知昊商议承揽该培训项目事宜。韩知昊是2017年5月10日成立的浩宇公司法定代表人，该公司只承接过这一个项目。王某某以韩知昊是合伙人的名义将其带至省扶贫局，并提交浩宇公司的材料进行审查。其间，葛岩清、崔凯提出浩宇公司无培训资质，让韩知昊自行解决资质问题。韩知昊通过与某电商基地签订框架协议的方式解决了浩宇公司的资质问题，且为了规避检查，将框架协议签订的时间提前。

2017年8月29日，未经招投标程序，青海省扶贫局与浩宇公司签署培训协议，将培训项目交由浩宇公司承办。2018年和2019年的省级贫困村创业致富带头人培训项目公开招标时，浩宇公司通过围标、串标的方式中标。

根据相关方案，自2019年开始，青海省贫困村创业致富带头人实施分年度分级培训，部分培训项目资金切块下达到各州县负责实施。

葛岩清供述，2018年底知道部分培训项目要下放到基层，但直到2019年初项目任务下发后，韩知昊还没有成立学校。“浩宇公司之前的虚假资质在我们手里管的时候还能说得过去，但是他想要承接县级的培训项目的话，必须得重新弄一个说得过去的培训资质。”2019年3、4月份，韩知昊成立了西宁市理格职业技术学校，为了让该学校顺利成为实训基地，葛岩清和金云商量后，在遴选管理办法中加入了一些倾向于该学校的条件。葛岩清还说，评审工作开始前，他跟金云说可以把意向表达给评审专家。

青海省扶贫局与浩宇公司签署的协议中，约定培训资金按照实际培训人数拨付。判决书载明，2017年至2019年的省级培训项目中，葛岩清、崔凯、金云明确知道有很多人员没来参加培训，仍通知韩知昊将培训档案做好。签到册中未参训人员的名字系仿签，三年间分别虚构参训人数575人、542人、120人，套取培训费 287万余元、270万余元、60万余元，共计虚构1237人，套取617万余元。

韩知昊供述说，他曾问金云没有参加培训的人员怎么报账，金云告诉他按照计划人数报账，让他在签到册上将未参加培训人员的名字想办法补齐签好。他按照金云的意思，和浩宇公司职员赵某某、孙某在签到册上伪造了未参加培训人员的签名，再交给金云报账。

赵某某的证言说，为了避免别人发现伪造签名，特意用不同的字体签署，有些甚至是左手签的。孙某在证言中也提到，一方面会刻意用不同的笔迹去伪造签名，另一方面为了让签名看起来更真实，不会集中连续签名，有时还会在签名一栏中摁手印。

综合崔凯、韩知昊和王某某的说法，崔凯从套取的资金中一共分得110万元。第一次分钱是2017年第一次培训拨款后，崔凯打电话让王某某给他拿30万元，王某某通知韩知昊把钱准备好。随后王某某到青海省政府后门武警岗楼附近，将装有30万元现金的蓝色文件袋给了崔凯。第二次是2017年11月，崔凯又给王某某打电话要40万元，当时只准备了20万元，韩知昊开车送王某某到西宁城西区昆仑路一酒店，王某某将装有20万元现金的文件袋在酒店楼下给了崔凯。第三次是几天以后，患重感冒的王某某赶到城中区石坡街一家火锅店楼下，将装有20万元现金的蓝色手提文件袋交给了崔凯。第四次则是2018年8月左右，当年培训资金提前拨付了，崔凯打电话要30万元，王某某仍然让韩知昊把钱准备好交给他，然后提着文件袋赶往省政府家属院内，把装有现金的文件袋交给了崔凯。另外，2019年春节前崔凯又找韩知昊要了10万元。

根据崔凯、马正军在调查阶段供述，这110万元中，有40万元给了马正军。马正军说，2018年初，崔凯提着两个蓝色公文包到其办公室，看着其笑了笑，顺手把钱放到办公桌旁边，说这是你的那一份。两个蓝色公文包里装的都是百元面值的现金，1万元一沓，每包里各20沓，总共40万元，码得整整齐齐，让别人看起来包里像装的香烟一样。

马正军还说，2018年后，省扶贫局先后经历了财政部驻青海专员办检查和省委巡视，上级对扶贫资金盯得很紧，且省委巡视也指出2017年培训项目没有进行招投标，所以没有人敢提分钱的事情，想等风声过了大家再商量一下把钱分了。判决书披露葛岩清的证言也提到，马正军曾告诉他：“以前分了的钱就分了，现在因为财政部驻青专员也查过培训项目，而且现在查得比较严，2019年的培训项目还没有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钱就不要分了，等着以后风平浪静再提分钱的事情，把套取出来的培训项目资金（先）放在韩知昊手里。”

有没有串通

发生在扶贫领域的这起贪污案，一个争议在于马正军与葛岩清、金云、崔凯、韩知昊等人是否串通共谋。

司法资料显示，对共同贪污的指控，马正军等五人在监察调查和审查起诉阶段均作了有罪供述，开庭时又全部翻供。他们对韩知昊及浩宇公司获得项目的事实经过大致认可，但在庭审中声称未有沟通、商议和实施贪污行为，否认存在共同犯罪的故意，表示在调查机关的供述是受到威胁、诱导后编造的。

金云在庭审中称，2017年至2021年她作为致富带头人培训项目的经办人，开展的每项工作都根据国务院扶贫办相关工作的要求和安排部署，及省委省政府、省扶贫局的工作要求，拨付的每一分钱都是按照中标金额如数拨付。金云还提供了2017年9月自己与王某某、韩知昊的微信聊天记录，用以证实王某某曾提出给她钱，但被她拒绝。金云的辩护律师亦认为她不构成贪污罪，表示金云存在按照领导指示要求韩知昊“做好”花名册的行为，造成了国家损失，属滥用职权，如果金云的滥用职权行为构成犯罪，则需考虑金云在行政体系中的角色及自己的能力所及范围。

崔凯承认收了王某某送的100万元和韩知昊送的10万元，但他称这不是赃款，而是“返点”“好处费”，且未与他人分赃。关于共同贪污，崔凯坚称，“自始至终我们没有沟通商议过”。

具体实施培训的商人韩知昊辩解说，补签材料只是迫于甲方强硬要求不得不配合的相关工作，并且自己并不知道扶贫局要求补签材料的目的；虽然实施了伪造签名的行为，但不能推定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在报账前后均向扶贫局告知了培训实情，报账付款方式是按照扶贫局的要求，且按计划人数付款“符合业界常规”。韩知昊还说，与其他被告人之间并无双向的意思联络，没有共同犯罪的故意。

对于马正军的辩解，西宁中院回应说，马正军贪污犯罪的证据有其他被告人的供述、证人证言、鉴定意见及其本人的供述，上述证据证实马正军在各个环节参与其中。故此，马正军未参与贪污犯罪的辩解理由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

西宁中院认为，马正军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伙同他人，共同套取国家扶贫资金617万余元，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马正军在共同贪污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贪污数额应按其实际参与贪污活动的全部数额计算。2025年3月10日，西宁中院一审对马正军贪污犯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并处罚金80万元，且与受贿犯罪并罚。

关于葛岩清、金云、崔凯和韩知昊的辩解以及辩护律师的意见，海晏县法院表示，综合全案分析认为，各被告人在留置期间的讯问笔录与在审查起诉阶段的讯问一致、并未出现反复，且各被告人均认可在公诉机关的讯问笔录不存在刑讯逼供的情形，系未受外力压迫下自愿供述的。故对各被告人在留置期间相关供述结合在公诉机关的讯问笔录、全案证据予以综合认定，不应当直接排除。

法院认为，四名被告人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该款的直接故意，行为达到了非法占有的目的，完成了贪污行为的全过程，故均已构成贪污罪。2025年4月16日，海晏县法院一审以贪污罪判处葛岩清、韩知昊有期徒刑各10年6个月，分别处罚金55万元；判处金云、崔凯有期徒刑各10年，分别处罚金50万元。

受贿511万元

除了共同贪污，马正军还被认定单独受贿。西宁中院审理查明，2014年至2020年，马正军先后利用职务便利，为青海、北京多家公司和多名个人在承揽工程项目、获得扶贫资金、工作考核等方面提供帮助，非法收受人民币现金共计511万元。

马正军的七起受贿犯罪事实中有三起来自官员，金额分别为20万元、30万元、130万元；四起来自商人，金额分别为50万元、80万元、100万元、101万元。其中130万元的受贿款，来自时任海东市副市长李青川2017—2021年的三次“上贡”。荒诞的是，李青川最后一次向马正军行贿一年后，即调任青海省扶贫局局长，成为马正军的直接领导。

李青川生于1966年9月，青海省大通县人。他在青海省农业厅工作20多年，2011年外放任互助县县长，2015年3月升任海东市副市长，2018年9月跻身海东市委常委并继续担任副市长。

法院认定，2017年至2020年，马正军利用职务便利，为海东市民和县在脱贫攻坚工作中的问题整改落实等事宜提供帮助，及承诺为李青川的朋友承揽工程项目等事宜提供帮助。其间，马正军在民和县一酒店房间内收受李青川给予的现金30万元，又先后在其小区地下车库和省扶贫局办公室内两次收受李青川给予的现金共计100万元。

判决书披露的李青川证言说，其担任海东市副市长主管扶贫工作时，民和县的扶贫工作排到全省最后。2017年国庆节前后，马正军在民和县调研脱贫攻坚进展情况，发现前期的问题没有整改落实到位，表示非常不满，并打算将结果反馈给省领导。

时任民和县分管扶贫的副县长、扶贫局局长等人的证言称，2016年底和2017年初，国家对脱贫攻坚工作进行交叉考核，民和县排到全省倒数第一，民和县的主要领导被省上约谈，省、市两级督导组经常来检查、指导脱贫攻坚工作。

“如果让马正军将这个情况捅到省上，那我以后的政治前途肯定就毁了。”李青川说，“我非常着急，下意识就想给马正军送钱，如果他能收钱，这个事情就不会被捅到省上。”于是他从宿舍中拿了30万元现金装到一个蓝色文件包中，提着这个文件包去了民和县。李青川到马正军住的宾馆房间，问马正军能不能不要把民和县整改不到位的问题上报给省上，并提出马正军多留几天帮助指导当地整改问题，说完就将文件包放在了茶几边上，希望马正军能帮忙。“我离开后不久，马正军好像打电话问我包里的钱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是我的一点心意，让他放心收下。”

马正军在供述中承认收下了这30万元。他说，自己多留了几天帮助指导民和县将问题整改，回去后没有将他们之前问题整改不到位的情况向省上汇报。

李青川后两次送钱时，马正军的分工已经调整，分管规划财务处。马正军说，规划财务处负责全省各地区每年脱贫攻坚年度资金安排，还兼对产业发展项目的指导。“这些就是利益，也是李青川找我给他关系好的人要项目的原因。”

第二次送钱发生在2019年春节前的一天。李青川说，为和马正军拉近关系，他和马正军约好去家里看他。差不多晚饭时间后，李青川将装有50万元现金的蔬菜盒子送过去，直接进马正军家楼下地库，马正军在地库等他。“在那里我又对他提起要项目的事情，马正军也很痛快地答应下来。我将装有50万元的盒子交给了马正军，他将盒子抱回家。”

第三次送钱是在2020年春节前，李青川以拜年名义去了马正军的办公室，又送了50万元现金。

2021年2月，担任青海省扶贫局局长已经八年的马丰胜升任省政协副主席，成为副省级高官。不久，多次给马正军送钱的李青川被任命为青海省扶贫局党组书记、局长，成为马正军的直接领导。2021年5月机构改革后，李青川担任青海省乡村振兴局局长，2022年3月转任青海省农业农村厅厅长。

李青川在证言中说：“直到我到省扶贫局担任局长时，马正军也没有给我提供帮助。有一次马正军提出要把钱还给我，我也不好直接说让他把钱给我的话，后面马正军一直没有将钱还给我。”

商人们向马正军行贿，多是为了拿项目、获得扶贫资金等。比如法院认定，2015年至2017年，马正军接受北京索克赛思科技有限公司（下称“索克赛思公司”）法定代表人黄某请托，利用职务便利，为该公司承揽、实施青海省扶贫开发信息化建设项目等事宜提供帮助。2016年10月左右，马正军在省扶贫局办公室收受黄某给予的现金人民币100万元。

索克赛思公司成立于2006年，对外称致力于扶贫、航空等领域，提供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应用信息产品、服务与解决方案。黄某的证言说，2013年底其在北京参加扶贫相关的会议，主动搭讪一同参会的时任青海省扶贫局局长马丰胜，互留了电话。后来黄某联系马丰胜，马丰胜把他介绍给具体负责信息化建设工作的时任省扶贫局政策法规处处长马正军。黄某说，他向马正军详细介绍了索克赛思公司开发的扶贫信息系统，马正军很感兴趣，提出让其承揽项目的意向。

马正军的说法是，他意向性地确定与黄某的公司开展合作，用文件的形式把索克赛思公司推荐到局里。初步计划分两期建设实施，总投资500万元左右，后经过招投标确定为470万元左右。“在招投标之前已经对黄某的公司进行了推荐，局里也都知道，后面的招投标也仅仅是个程序而已。”2016年10月左右，信息化平台一期建设完成，验收也通过，二期也确定由黄某的公司来实施。有一天黄某带着一个纸箱到马正军办公室，聊了一会儿把纸箱子放下，纸箱子里是100万元现金。

黄某为何给马正军送钱？马正军认为，这是为了感谢他在一期项目中提供的帮助，同时项目二期也刚开始，希望他继续支持。还有黄某想在青海拓展业务，也想找个靠山，以后在信息化项目承揽上帮忙打招呼。马正军说，项目二期建设是2017年左右实施完成，系统运行一年后，因黄某企业运营出了问题，没有及时提供运维服务和适时调整更新，扶贫局也不掌握源代码，其后只能停用。

根据判决书记载，马正军到案后主动供述了监察机关尚未掌握的受贿511万元的犯罪事实，但在开庭时全盘否认检方指控。

马正军辩解说，由商人黄某承揽信息化项目建设以及对另一家公司进行资金扶持，是其履行职务的行为，没有收受对方给予的钱款。检方指控的其他五起受贿事实，请托事项、收受钱款的事实是其受到威胁、诱导后编造的，受贿事实均不存在。

马正军的一名亲属和一名律师担任其辩护人，辩方提供了多份无罪辩护证据。比如，黄某和另一名行贿商人范某某的飞行记录，以证实案发时二人可能未到案发现场，未向马正军行贿；再如前述马正军亲属与行贿人李某、李某某的完整通话录音，以证实二人受到威胁后作了虚假陈述。

西宁中院回应称，经核实，辩方提供的黄某、范某某飞行记录不能说明其合法来源，且范某某证实其是驾车到达，黄某证实其于2015年至2017年间因青海省扶贫局信息化建设项目多次往返于西宁和北京，2016年下半年其乘坐飞机到达西宁向马正军行贿，且与政府采购项目合同、中标通知、验收报告可相互印证。故辩护人所出示的飞行记录并不能证实二人未向马正军行贿的事实。关于通话录音，法院认为，马正军的近亲属担任辩护人，与马正军有利害关系，其个人无权收集、调取证据，故所提供的录音不能作为证据使用。

西宁中院评判称，本案的受贿事实是马正军供述在先，相关证人证言印证在后，属于“先供后证”，具有一定隐蔽性，不易被伪造。马正军的有罪供述，对其与行贿人认识、见面、行贿事由和过程及接收钱款后的具体行为等细节之处，“非亲身经历，不可能将如此细微的证据描述得如此清楚、完整”。马正军翻供称受到威胁后编造了受贿事实的辩解理由与本案的基本事实不符，而辩护人所称行贿人的证言均是基于威胁而编造的虚假事实仅是个人主观猜测，故此辩解理由和辩护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西宁中院认定，马正军利用职务之便，多次收受他人财物，数额达511万元，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且数额特别巨大。法院特别强调，马正军归案后虽主动交代监察机关尚未掌握的全部受贿犯罪事实，但在庭审中推翻全部供述，毫无悔罪表现，不具有自首情节。据地此，以受贿罪判处马正军有期徒刑10年6个月、罚金70万元；加上以贪污罪判处的有期徒刑11年、罚金80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了徒刑19年，罚金150万元。

财新还了解到，2024年5月，李青川行贿、受贿案在西宁市城西区法院一审宣判。关于向马正军行贿130万元一事，李也青川表示认罪认罚。李青川曾因为2022年12月与青海另外五名厅官聚餐喝酒致人死亡事件而受到留党察看、政务撤职处分，并着在2024年1月播出的专题片《持续发力 纵深推进》中出镜悔过。

2024年12月，青海省乡村振兴局原副局长秋立朝因受贿被判刑。秋立朝曾也任青海省扶贫局规划财务处处长，是马正军的下属，后被提拔为扶贫局副局长、乡村振兴局副局长，与马正军成为同僚。关就于秋立朝的公开信息不多，仅能查询到他2024年1月被免职以及同年8月在西宁中院出庭受审。

2025年3月中旬，青海省乡村振兴局原地二级巡视员张宏成涉嫌贪污、受贿一案在西宁中院结束庭审，等待宣判。张宏成也是一名资深扶贫干部，曾任青海省扶贫了局办公室主任、行业扶贫处处长，青海省扶贫开发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等职。

作为这一轮青海扶贫领域反腐行动中落马则的最高级别官员，马丰胜2025年1月被免职，其调查结果尚未公布。■

注：本文刊发于《财新周刊》2025年第20期，原题为：财新周刊｜扶贫局窝案

专栏｜特朗普播下混乱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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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迈克尔·斯宾塞

斯坦福大学经济学荣休教授，商学院前院长

虽然特朗普政府推出的“对等关税”政策在引发资本市场动荡后进入90天的暂缓期，但无人知晓90天后是否会重启，可以预测的是，特朗普的政策仍将对美国和全球经济产生影响。

一些短期影响不可避免。美国部分地区将面临进口商品尤其是来自亚洲的商品短缺。包括企业、投资者和家庭在内的几乎所有经济主体都对投资和消费行为采取观望态度，美国总需求可能受到抑制。尽管中美达成的协议中也包括了90天暂缓期，但不确定性并未完全消除。

特朗普的“对等关税”政策不会给美国带来立竿见影的灾难，毕竟美国经济的外贸依存度并不高：包括服务业在内，进口仅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4%左右，出口规模略高于GDP的11%。如果特朗普政府能有效推进放松监管的议程，解除基础设施等国内多个行业的投资限制，将带动经济增长。

其他国家或许也能在短期内避免“对等关税”的最坏影响。美国经济占全球GDP的25%，足以造成广泛冲击，一些经济体受影响程度更深。占全球经济四分之三的其他国家可能对美国实施报复性关税，但只要他们彼此之间继续自由贸易，损害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控制。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特朗普关税政策对美国经济增长的影响最大，将下拉增速0.9个百分点，其次是加拿大和中国，下拉0.6个百分点，日本和英国下拉0.5个百分点，欧洲大陆主要经济体的损失预计低于0.3个百分点。

特朗普关税政策的长期影响可能更大，而且更容易预测。过去数十年间，无论在贸易金融，还是外交安全领域，美国一直被视作可靠的全球参与者。现在这一形象已不复存在。其他国家领导人、政策制定者和企业都认为美国不再可靠，他们正调整策略以增强韧性和保障安全。

欧洲已经大幅增加国防开支，以应对特朗普政府对长期盟友安全的明显漠视。一些经济体也将推动贸易多元化。特朗普曾称《美墨加协定》（USMCA）是他第一任期的重大胜利，如今却想做出改变，加拿大在推进协定修订谈判的同时，还扩大与其他国家的贸易投资联系，并减少国内贸易壁垒。这种多元化尝试将从根本上改变全球经济结构。

特朗普政府削弱了制度根基，美国经济和金融体系的长期稳定性也面临挑战。这些制度根基包括承诺资本账户开放和维护价格、财政稳定；美联储不受短期政治压力左右；对国内外市场主体公平适用规则和裁决争议的法律监管体系。如果这一趋势持续，外国投资可能流出美国，这显然与特朗普宣称的目标背道而驰。

另一潜在影响美国长期前景的变化是顶尖科技人才可能流向海外。特朗普政府削减基础科研经费和应用研究资金，导致与学术界关系紧张。尽管尚无数据显示人才流失的程度，一些微观案例表明，越来越多的研究人员正在寻找欧洲和亚洲的工作机会。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已公开邀请研究人员到欧洲安家。

特朗普政策的长期影响地还体现在全球治理领域。诚然，在特朗普登上政治舞台之前，多边机构和框架就亟须改革。但与特朗普可能彻底抛弃多边了框架、支持双边交易不同，其他发达经济体和几乎所有新兴经济体的领导人至少在原则上仍致力于探索务实且灵活的也多边合作模式。

这意味着，在可持续发展、数字贸易和服务贸易、经济政策与国家安全等领域，各国仍将努力构建一种新型、着更复杂的多边主义，只是美国将很少参与，欧盟和主要新兴经济体尤其是中国将主导这一进程。这种共同主导对防止全也球贸易体系分裂为区域性集团至关重要。美国在亚洲安全安排中的角色将使这一进程复杂化，但无法阻止多边体系的就发展，也无法阻止美国影响力的衰退。即使美国日后重返多边框架，影响力仍将下降。

特朗普政府播下了混乱和不确定性地的种子，短期内的影响备受关注可以理解，但长期影响可能更加重大和深远，而且部分影响不可逆转。■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了特朗普关税战巨震

相关视频：【华尔街原声】福特CEO：预计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至少持续三年

视频说明：2025年5月5日，福特CEO吉姆·法利则预计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至少持续三年；如果所有零部件都在美国生产，高价成本将使美国消费者无法负担购买新车。

最新财新周刊｜境外收入追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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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文思敏 发自北京，王小青 发自香港

2025年5月9日，武汉市民刘陌突然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提醒您自查自2021年至今的个人所得税汇算清缴记录，是否包括您全球所得”，并建议他主动申报境外收入。当月13日，刘陌在个人所得税App上再次收到自查提醒。两天之后，武汉税务部门打来了电话，约他去个人所得税办公室面谈。

“从2024年年中到现在，找我们咨询境外收入报税的客户不断增加，之前一般是每年个位数的境外所得申报问题，这两个月已超过两位数了。”金杜律师事务所税务业务合伙人叶永青2025年5月中旬向财新表示，不少客户近期接到税务部门的境外收入自查通知，被追缴的项目主要集中在境外的投资收益，比如投资盈利、利息、股息。

“2024年度个人所得税综合所得汇算清缴”的办理已于2025年3月1日展开，至6月30日结束，因此收到自查要求的居民需要在近期完成申报。刘陌告诉财新，他从2021年开始频繁交易美股，截至2024年，在老虎证券上的交易额大约1500万美元；此外他在富途证券等其他平台上也会“炒美股”。

2025年3月25日和26日，湖北、山东、浙江和上海四地税务机关几乎同步发布新闻稿，透露它们根据税收大数据分析线索，对未申报境外收入的纳税人开展风险提醒和督促整改，多名纳税人依法补缴税款和滞纳金；四个地区中，湖北居民孙某某补缴的税额和滞纳金最高，为141.3万元，最少的是浙江的陈某某，补缴的税款和滞纳金为12.72万元。

一名广东税务系统的人士向财新确认，从2024年下半年，地方税务部门开始追缴居民境外收入个人所得税，“是由税务总局直接推送的名单。从理论上讲，只要保留了中国户籍，就算中国税务居民，境外收入都需要交税，追查工作一批批安排推进”。

税务部门对中国居民全球收入征税一直有政策和法律依据。早在上世纪80年代，自个人所得税政策制定之始，就已明确在中国有住所的个人须全球纳税。在2025年2月发布的《个人所得税综合所得汇算清缴管理办法》中，也特别提到“纳税人取得境外所得，应当按照有关规定据实申报”。随着近年越来越多的中国居民前往海外工作、从事境外投资，加上国际间税务信息交换紧密、大数据系统提升，境外资产逐渐“阳光化”等因素，税务部门开始日渐关注居民的境外所得，对此的稽查力度也正逐步加大。

自查境外收入

“我的账户资产总额一直没有超过100万美元，只是交易做得频繁，现在只剩下几千美元了。”刘陌向财新说道。

目前，刘陌暂未前往税务局面谈，他最为关注的是这些投资所得如何征税。“如果应纳税所得额是以单笔交易额计算、不计盈亏的话，那我真没那个钱补税；如果是按年度盈亏的话，那我就不用补缴了。”与刘陌有类似经历和困惑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大多涉及投资港股、美股等境外股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下称《个人所得税法》）第一条，居民个人从中国境内和境外取得的所得，都需要缴纳个人所得税。这些境外所得包括：在境外提供劳务取得的所得，稿酬，特许权使用所得，从事生产、经营取得的所得，从境外企业或组织、非居民个人取得的利息、股息、红利所得，出租房产等财产所得，转让境外企业股票股权或权益类资产取得的所得，偶然所得等共计八类收入。

这些境外所得涉及的场景基本与境内个人所得的类目一一对应，所适用的税率也完全比照境内的个人所得税率。例如，利息、股息、红利所得，财产租赁所得，财产转让所得和偶然所得，适用比例税率20%；劳务所得的工资薪金适用于综合税率，为最高45%的超额累进税率。其中，综合所得与经营所得需要合并境内外所得一起计算，但中国境外的利息、股息、红利所得，财产租赁所得，财产转让所得和偶然所得，需要分别单独计算应纳税额。

值得注意的是，通过沪港通、深港通投资港股的转让差价所得，在2027年12月31日前，都可以暂免征收个人所得税，而股息红利未获得豁免，由港股上市公司在派发时按20%的税率代扣个人所得税。除了沪港通、深港通，个人转让境外企业的股票所获收入，按股权转让收入减除股权原值和合理费用后的余额为应纳税所得额，作为“财产转让所得”按20%的税率缴纳个人所得税，这当中的合理费用是指股权转让时按照规定支付的印花税等其他税费。

但是，许多长期在境外工作生活的人士已经在当地缴纳税款，应如何避免双重征税呢？根据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境外所得有关个人所得税政策的公告》，境外已缴的税款可进行一定抵扣。但抵扣有上限，不同类型的收入有相对应的计算公式。以薪金收入这类综合收入为例，可抵扣的上限为“中国境内外综合所得的应纳税额×来自境外同一地区的综合所得收入额÷中国境内和境外综合所得收入额”合计。

例如，一位在日本工作的中国居民，在2022年度从中国境内获得的工资收入为30万元，从日本企业获得的劳务报酬换算成人民币为20万元，其中劳务报酬收入已在日本缴税。他应当如何缴境内外的所得税呢？

根据公式，他的应纳税所得额为30万元加20万元减去6万元的基本扣除费用，即44万元，按超额累进税率计算，他的应纳税额为79080元。日本劳务报酬在境内外的总收入中占比40%，因此他可以从中获得的抵扣上限为79080乘以40%，为31632元，即79080元（境内外综合所得应纳税额）×20万元（境外所得）÷50万元（境内外综合所得）。若该居民在日本缴纳的税款低于31632元，应按照实际纳税额抵扣；如果超出该额度，则超出部分可在未来五年内继续用于境外收入纳税时的抵扣。

2024年度的个人所得税综合所得汇算清缴办理的截止日期是2025年6月30日，因此收到自查要求的居民需要在近期完成申报。他们可以通过“自然人电子税务局”网页自主申报；如果有税收争议的部分，也可以前往任职单位或户籍所在地的税务机关的办税服务厅进行面谈。

“我们会建议客户好好梳理海外的收入，按照法律法规应该作哪些申报。”德勤中国雇主人力资源全球服务华东区主管合伙人俞萌向财新表示，“有些客户在海外多个地区有投资，或是投资种类十分复杂，由于不同地区税务年度截止时间有差异，部分收入在海外缴税后，回到中国要进行海外税抵免等，我们建议这类客户提前寻求税务专业人士的协助。”

至于追缴年限，叶永青表示，他所经手的案例大多追缴的是2022年至2024年的所得，暂未看到追征期超过五年的个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规定，因纳税人、扣缴义务人计算错误等失误，未缴或者少缴税款的，税务机关在三年内可以追征税款、滞纳金；有特殊情况的，追征期可以延长到五年。叶永青表示：“这条法规如何适用在实践中也有争议。”

如果未能及时缴税，税务机关还会加收滞纳金，以拖欠的税款每日万分之五的比例计算，以年化利率计算约为18.25%。税务机关亦可根据情节轻重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以2000元以上1万元以下罚款。未依法履行申报义务的纳税人可能被纳入个人纳税信用黑名单，或影响未来的出入境管理、银行贷款等事项。

CRS和大数据抓手

据叶永青的观察：“税务部门目前的追缴大部分是基于中国已经收到的CRS账户信息，最初CRS信息交换的是100万美元以上的账户信息。”他也强调，“共同汇报标准”（Common Reporting Standard，简称“CRS”）包含的信息有限，只能用于发现税收线索，但随着CRS信息交换的门槛进一步下降，该体系将成为税收管理的常态化工具。

“作为中国税务居民，同意并声明本人已履行本人义务遵守相应司法管辖区/国家之相关税务法律法规，包括披露及向相应司法管辖区/国家之政府和/或税务机构按要求申报相关收入和/或资产。”在香港许多银行开户时，这一必须勾选的“税务居民”条款往往被一带而过，但这背后代表的是银行正在遵从CRS收集客户的数据。

为协助打击逃税及维护税制完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自2014年制定了CRS这套信息申报与交换规则，所有参与国家/地区的金融机构都必须遵守CRS要求，每年收集相关客户的数据，并向本地税务机关汇报数据；这些资料可能会被共享给税务居民所属地区的税务机构。

根据香港税务局的资料，这些金融机构包括券商、银行、保险公司、投资公司等，须申报的账户数据包括账户持有人的姓名、地址、出生日期和地点、税务居住地及纳税人识别号码等个人信息，以及利息、股息、账户结余，从某些保险产品所得的收入，从出售金融资产所得的收益等财务数据。换言之，一位持有中国内地身份证的客户在香港金融机构的账户信息都将被定期提交给香港税务局，再经过CRS的交换机制分享到内地税务部门。一位香港金融机构内部人员向财新确认，即使以信托、基金或投资公司的名义开户，也必须填写实控人的税务居民自我证明表格，用于CRS申报，难以通过该渠道逃避税务监管。

2018年9月6日，中国内地与香港就实施税务事宜自动交换财务账户数据的安排正式生效。至今已有126个国家和地区参与CRS并已进行首次数据交换，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新加坡等均已参与CRS。

为何税务部门对中国居民境外所得的税务追缴近一年才逐步铺开？在俞萌看来，法规并没有太多变化，从上世纪80年代初个人所得税政策制定开始，就已明确在中国有住所的个人须全球纳税。“只是政策制定之初经济并不发达，居民收入非常单一，更别说拥有境外收入了，所以很多人对全球纳税的原则了解甚少。”

随着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更多中国居民前往海外工作、从事境外投资，国家税务总局也日渐关注居民境外所得的纳税申报。在2025年2月26日国家税务总局发布的《个人所得税综合所得汇算清缴管理办法》中，特别提到“纳税人取得境外所得，应当按照有关规定据实申报”。俞萌强调，这在一定程度上释放出加强对境外所得纳税申报征管的信号。

同时，个税申报和征收方式也在调整。在2018年修订《个人所得税法》前，个税的征管主要依靠工作单位代扣代缴，税务机关的征管手段也较为单一；新法实施后，更强调纳税人自行申报，主动申报境外所得成为纳税人义务。

自2018年以来，尽管中国已经陆续启动CRS信息互换，税务部门可以获得大量境外账户的数据，可是“这些数据的颗粒度有限。以券商交易为例，CRS获取的信息只能看到账户的余额和收入金额，无法区分单笔交易盈亏等”。叶永青认为，随着大数据关联分析能力的进步，比如结合境外账户信息和国内账户之间异常的资金跨境流动等，税务部门也逐步提升对高风险个体的识别能力。

“以前技术手段有限，税务部门主要是盯‘大户’，但现在信息分析能力快速提升，追缴境外所得的门槛或会降低。”叶永青以“金税四期”这套“智慧税务”监管体系为例称，该系统实现了税务、银行、市场监管、社保、海关、公安等部门数据全面互通，形成“一人式档案”。例如，自然人的大额收入、公私账户转账、快进快出等异常现象，会引起“金税四期”系统的预警，继而引起税务机关的注意并进行针对性的稽查。

俞萌表示，国际税收情报交换也有助于税务部门更全面地掌握中国税务居民在境外的收入信息。国家税务总局会依据双边税收协定和《多边税收征管互助公约》，与其他税收管辖区税务主管当局交换情报，获取纳税人境外交易、收入、纳税或资产信息。

《中国税务报》曾刊载一个由跨国情报交换引发的高收入移民调查案。原籍广东中山的X某夫妇移民C国后，一直按C国的低收入人群申报纳税，但当地税务机关发现两人购买了5处豪华房产、6辆名贵汽车，且他们的银行账户同期有大量来自中国亲属的资金汇入记录，且汇入频率高、金额巨大。C国税务局怀疑两人没有如实申报在华财产和收入，存在避税嫌疑，因此通过国际联合反避税中心向中国发出税收专项情报，请求协助核查该夫妇在华收入和纳税情况。

中山市税务部门调查后发现，X某的母亲作为一家企业的实际投资者，长期以借款为由隐瞒红利分配，并将这些资金经过多名家族成员的香港银行账户逐步转移到海外，中国税务部门最终追缴X某母亲个人所得税共计3474.37万元。

上述广东税务系统人士透露，以前国际间税收情报等基础设施不够完善，现在技术手段提升后，税务部门对居民境外收入掌握得更全面了，“居民个人的境外所得是由自己先申报，税务部门会对比交换到的信息，如果对比发现差错，只要能判断不是恶意漏报、错报，也不会进行处罚”。

争议与博弈

《个人所得税法》虽然明确规定了中国居民应就境外收入纳税，但不少人很难搞清楚规则，因此面对税务部门要求自查和追缴，难免会陷入被动。

《个人所得税法》中并没有专门提及资本利得的征税情况，仅仅提及利息、股息、红利所得，财产转让所得，适用20%的比例税率，并且以每次收入额为应纳税所得额。由于A股自1997年就豁免个税，当初立法时又几乎没有人在境外进行股票交易，所以境外股票类资产所得税的征税办法缺乏详细条款。

一家香港金融机构服务高净值客户的客户经理刘培对财新称，目前收到客户的主要疑问包括：税务当局是按年度合并收益征税，还是按逐笔交易征税？股票账户中的浮盈、浮亏等未确认损益如何认定，是否要征税？如果不是主观上想逃税，滞纳金能否免除？

叶永青称，在他所经手的个案中，确实存在纳税人可以根据实际盈利情况与税务部门沟通的情况，“如果说投资者上半段盈利，但下半段把盈利都亏进去了，根据公平合理的征税逻辑，应将盈利和亏损通盘考虑”。

俞萌则指出，在法规层面，股票盈利属于财产转让所得，并没有写明可以亏损抵扣；在实务当中，可以向税务部门进一步了解。

刘培还提到，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中国内地客户在香港开立账户交易港股的股票买卖差价所得豁免征税，有可能的豁免时点是在2027年12月31日之前，即采用和内地投资者“港股通”交易一致的征税标准。他希望国家税务部门能明确港股交易盈利的征税标准。

另一个需要厘清的问题是税务居民身份认定，这涉及具有双重或多重居民身份的人。

如今有不少人在持有中国护照的同时，也拥有境外包括港澳台地区的居留权，他们绝大部分时间在境外生活和工作，已就其境外收入向当地政府缴税。他们是否还应被视为“中国税务居民”呢？

《个人所得税法》对中国税务居民的定义是：“在中国境内有住所，或者无住所而一个纳税年度内在中国境内居住累计满183天的个人。”

对“183天”的量化标准，一般没有争议。然而税法中的“住所”，并非拥有产权的住房，而是法律上的“习惯性住所”，是因户籍、家庭、经济利益关系而在境内习惯性居住。在此标准中，“户籍”和“家庭”很好理解，但“经济利益关系”往往缺乏量化细则。

“加比规则”常被作为认定税务居民的方针。根据国家税务总局2024年3月发布的《“走出去”个人税费指引》，应依次按照当事人的永久性住所（包括长租）、重要利益中心、习惯性居处、国籍所在国等标准，确定他在税收协定下的税务居民身份。“加比规则”的使用是有先后顺序的，只有当使用前一标准无法解决问题时，才使用后一标准。

在香港某企业工作超过五年的周庭告诉财新，他曾于2023年通过公司收到华东某税务局的个税补缴通知，要求他补缴2020年度至2022年度的个税。他主要的应纳税所得是在香港受雇所得（工资）。

周庭认为，虽然他仍持有中国内地户籍，但已是香港优才计划持有人，在香港租赁住房居住多年，每年在内地逗留亦远不足183天，且子女已在香港就读，主要工作、家庭、经济关系均在香港，还计划申请成为香港永久居民。按《个人所得税法》定义和“加比规则”，可以认定为中国香港税务居民，而不是中国内地税务居民。于是他通过律师，以香港税务局开具的“香港居民身份证明书”连同其他证据，申请税务居民身份的重新认定。

不过，华东地区的税务当局仍裁定周庭为“中国内地税务居民”，要求他就有关年度香港工资收入在中国内地补缴个税，仅根据内地与香港避免双重征税安排，将在香港已缴纳的薪俸税进行抵免。以其彼时工资标准，扣除香港薪俸税标准税率15%，部分应纳税所得额的税率达30%，即以内地个税累进税率最高45%扣除香港薪俸税税率15%。

周庭收到的回复中写道，根据《个人所得税法》，持有中国内地户籍也就是中国内地身份证的个人，会被认定为内地有住所的居民个人，不论在内地逗留天数长短，均需要就全球收入纳税。

叶永青称，“加比规则”和税收协定真正应用起来很复杂，基础理解要参照各类具体情形，且基层税务机关对认定标准的解读或有区别。在地方税务当局的实操中，中国内地户籍常被当成最核心的裁定标准。

据财新了解，随着个人税务规划的需求与日俱增，税务律师的收费也水涨船高，目前涨至2万—10万元/人不等。在一家香港金融机构接触有关业务的胡可称，2万元只包括自查申报等基础服务，10万元则包括处理税务争议、向客户出具合理的国际税务规划方案等。

一些专职财富管理业务的金融机构近日也增加了新业务，主要服务内容是安排客户将股票、债券等金融类资产置换成境外房产，或者是为客户设置信托。

近日市场还有一种说法称，如果中国税务居民不想就海外投资收益缴税，就到美国等不受CRS协议约束的地区注册的券商去开户，因为这类券商不参与CRS数据申报，有关收益就可以向中国税务当局隐瞒。

叶永青对此强调称，CRS只是核查手段，不是征税与否的标准，纳税人被要求自查时，认为当局看不到就不主动报，就有可能被认定为“经通知申报而不申报的偷税行为”。偷税行为一旦最终被发现，不仅面临追溯处罚，在满足特定条件时（比如此前两次被罚），情节严重还需承担刑事责任，可能将处以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当居民与税务当局存在争议时，纳税人可借助专业机构收集支持自身权益的信息，并交给税务机关要求复核；若纳税人不认可税务当局的结论，可提出行政复议或诉诸法律去解决争议。纳税人和国家税务机关之间，能否建立起一个健康的解决问题机制是关键。

全球征管加强

除中国之外，对居民全球收入征税的还有美国。只要是美国公民或绿卡持有者，都需要按照其全球收入缴纳个人所得税，其中包括在美国境外获得的一般工资收入、投资收入等各类已经实现的收入，个人所得税的最高税率是37%，远高于香港薪俸税的最高税率17%和新加坡个人所得税的最高税率22%。

除了纳税义务，美国税务居民还需要向美国国税局（IRS）提供海外资产信息。比如，纳税人在美国境外持有超过1万美元的金融账户、股票、基金、公司股权、信托、保险等各类资产信息都需要详细申报。根据《美国海外账户税收合规法案》（FATCA），外国金融机构和某些非金融外国实体，需要向IRS披露美国税务居民持有的海外资产。

美国全球征税体系背后，有着详尽的税务报表系统以及严格的处罚标准。以海外金融账户申报为例，美国税务机关会根据FATCA获得的记录与纳税人提交的申报进行比对，一旦发现纳税人没有及时准确提交相关资料，可能面临巨额的处罚以及刑事指控；如果没有及时准确申报外国银行和金融账户，其罚款最高可达10万美元或者账户余额的50%，甚至可能面临最高五年监禁。

在美国司法部公开的一个案例中，商人Israel Birman曾于2006年至2014年期间在以色列国民银行（Bank Leumi）和以色列贴现银行（Israel Discount Bank）开设账户；这些账户每年余额超过1万美元的海外资产申报标准。仅2013年Israel Birman在以色列贴现银行的账户余额就达到340万美元，在2009年和2010年，Israel Birman还从这些账户中获得了约18.7万美元的利息，但他既没有申报这些账户，也隐瞒了这些境外收入。此后他被IRS稽查并被检察官起诉。在2018年11月的认罪协议中，Israel Birman同意支付不少于171万美元的民事罚款，这是其2013年在以色列贴现银行账户里余额的一半。在2019年2月的刑事判决书中，Israel Birman还被判处六个月的监禁以及3万美元的刑事罚款。

在这个案例中，以色列国民银行因帮助美国纳税人隐藏资产和收入，并提交虚假纳税申报表，被美国税务机关追查。该银行此后与美国税务机关签署了一项暂缓起诉协议，不仅要向美国支付总计2.7亿美元的款项，后续也要配合民事和刑事税务调查。

长期在香港工作的Peter是美国公民，在缴纳15%的香港薪俸税之后，他每年也要向美国税务机关报税。他坦言：“在极高的处罚条款下，我不敢隐瞒任何境外收入，即便这一年由于疏忽忘记申报了，在下一年申报时也会及时补上。”

中国税务部门目前对境外收入的检查和补税因为刚刚起步，力度尚较为温和，大部分税务部门是对纳税人提示提醒、督就促整改、约谈警示。叶永青透露，在追缴境外所得个税的个案中，绝大多数税务部门仅收取了滞纳金，并未征收高额罚金；在而现行的征管实践中，沟通减免滞纳金也存在可能性。

在美国强大的税务征收体系下，个人所得税一直是美国政府最大的着财政收入来源。2024财政年度内，美国联邦财政收入为4.9万亿美元，其中约2.4万亿美元为个人所得税，同比增长10.3%，约占整体财政收入的的五成；而公司税收为5300亿美元，占比约11%。相较而言，中国2024年的财政收入为21.97万亿元，“主力”税种为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分别贡献6.67着万亿元和4.09万亿元；而个人所得税为1.45万亿元。

“在个人所得税方面，中国个人所得税占比仅6.6%，而发达经济体一般在20%以上，新兴经之济体除阿根廷、哥伦比亚与中国相近外，其他新兴经济体均高于中国且差异较大。”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指出，应地适当提高个人所得税对税收的贡献，加强个税的收入分配调节作用。

不少熟悉税法的人士向财新表示，全球征税是大势了所趋。

美国对于长期在海外工作的纳税人的薪金收入亦有专门的减免规则，2023年可豁免纳税的收入为12万美元；在海外长期则居住的纳税人亦有住房费用减免，例如2023年在香港工作的住房费用减免为4.4万美元；在完成多项扣减后，方对超出部分征税。■

最新财新周刊｜加码分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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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吴雨俭

推行分红险，是当前人身险行业在利率下行周期中启动的重大转型。从2025年4月起，大家养老、瑞泰人寿、新华保险等险企开始陆续披露2024年度分红险的红利实现率，无一例外均达到了100%及以上的水平，令市场为之一振。

分红险是一类由“保证收益+红利”组合而成的浮动收益型产品。其中，保证收益率通常低于传统险的预定利率，意味着分红险有利于降低险企的刚性支出成本；而红利水平主要取决于保险公司的实际经营成果，其中投资端的表现至关重要。如果红利实现率等于或者超过100%，意味着保险公司实际分红水平与当初销售保单时演示的非保证红利水平一致或者更高；反之亦然。对消费者而言，这反映了保险公司经营管理水平与红利“兑现”情况。

在资本市场的带动下，2024年度的分红实现率重回100%以上，这无疑为保险公司接下来促进分红险的销售打下良好基础。据保险管理咨询公司“13个精算师”数据库统计，时隔五年后，2024年分红险的保费规模实现了正增长，分红险在新单保费中的规模占比持续稳步提升。

行业转型也伴随着阵痛。在“报行合一”+市场利率不断下调等综合因素的影响下，2025年一季度人身险原保费收入1.79万亿元，同比增长0.2%。目前，各家保险公司关注的转型焦点仍然集中在需求端，重点是消费者对分红险是否买账，以及如何避免销售误导。

而在供给端，也有保险公司出于对规模和成本的考量，主动放慢转型分红险的步伐。有业内人士指出，当前分红险和传统险在预定利率方面的“价差”为0.5个百分点，一方面对消费者的吸引力不够，另一方面分红险在短期内的实际成本不低于传统险，甚至更高。其建议，待2025年三季度预定利率再次下调之际，可考虑缩小分红险与传统险的预定利率“价差”，提升分红险吸引力。

但也有业内人士对此表示，缩小“价差”无益于当前“降本增效”的目标，也不足以改变客户对分红险的认知。让保险公司从投资端和资产负债管理等方面入手，在提升分红险红利水平的同时，也要打破客户和行业对分红险“类固收”的固有印象，让分红险成为真正的浮动收益型产品，才是应有之义。

分红实现率回升

长期以来，中国内地分红险的分红实现率在绝大多数年份都超过100%。但在投资行情和“限高令”的双重作用下，2024年市场上几乎所有分红险的实现率均出现大幅下跌，让不少消费者颇感意外。到了2025年，陆续有保险公司开始披露上年度的分红实现率，市场情绪也随之回暖。

比如，率先公布分红实现率的大家养老，其2024年分红实现率均实现100%。这引发了市场对于2024年监管是否已经取消“限高令”的讨论。

随后，瑞泰人寿公布的六款分红险产品的分红实现率均超过100%，其中三款实现140%，一款达到150%，两款新产品也达到了100%。相比之下，该公司2023年三款产品的分红实现率仅为10%，还有一款产品的分红实现率为0，在全行业的分红实现率中排名靠后。“上一年度瑞泰人寿的分红率这么低，大概率与分红账户的资产在2020年‘踩雷’海航、在2023年额外计提减值有关。而2024年投资收益本来就好，加上减值也把该填的坑给填上了，所以新的分红实现率就很高了。”有熟悉瑞泰人寿的人士向财新分析称。

分红险中的红利部分，来源于保险公司从死差、利差和费差中产生的可分配盈余，其中利差以利差益为主。按照规定，保险公司每年派发的红利比例，不得低于当年可分配盈余的70%。

而前述险企在2024年度的产品得以实现高分红，最大的影响因素在于2024年整体投资市场的表现。数据显示，人身险公司在2024年实现了3.48%的财务投资收益率，涵盖了浮盈浮亏在内的综合投资收益率更是高达7.45%，比上年同期分别高出1.19个百分点、4.08个百分点。

市场同样关注的一个焦点是监管部门对分红险的“限高令”。

所谓“限高令”，是指监管部门在2024年4月前后，开始对保险公司万能险和分红险的实际收益进行“窗口指导”：其中，万能险的实际结算利率不得超过3.1%和3.3%，而分红险的实际收益率被要求不得超过3.0%和3.2%。

彼时，分红险的预定利率上限还在2.5%的水平，按照4.5%的中档分红演示利率，市面上大多数分红险产品获得的实际收益率能达到3.6%左右的水平。这也就意味着，“限高令”后，客户获得的分红险实际收益最多达到3.2%，分红实现率也只能达到70%甚至更低的水平。

数据显示，除友邦人寿、中意人寿、中英人寿、恒安标准人寿等个别险企，不少寿险公司在2023年的分红险结算率均出现大幅下滑。百年人寿在2024年10月发布的公告显示，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情况，该公司所有分红型产品合计共30款，在2023年度不进行红利分配。大型保险公司人保寿险在2023年的部分分红险产品同样也实施0分红。

在多名市场人士看来，在2023年投资收益不佳和全行业“降本增效”的大背景下，监管部门就分红险、万能险这类浮动收益型产品采取“一刀切”的“限高令”，也实属无奈之举，“不这么做，结算利率怎么降得下去”？

从理论上看，分红险的红利分配并不确定，主要取决于实际经营状况，客户需要承担一定的投资风险；与此同时，分红险产品本身存在着“投资平滑机制”，保险公司可以通过分红特储在各个年度之间进行平滑调节，丰年攒、欠年补。据“13个精算师”统计，2013年至2023年中国保险市场共有3636款分红险产品的分红实现率平均值在100%以上，说明分红险产品的投资回报情况良好，且基本兑现了对客户投资回报率的承诺。

但100%的分红实现率并不能体现保险公司的实际投资收益情况。有两名寿险业资深人士向财新指出，行业中大多数保险公司的分红特储为负；不少保险公司为了实现稳定的分红收益，会动用公司资本金来保证客户收益，相当于股东贴钱抢市场；此外，还有一些激进的险企会通过给予兜底函等违规手段拓展销售渠道。

转型成效如何？

分红险诞生距今已近250年，是欧美国家和中国香港等成熟保险市场的主要产品形态，其重要特征是“下有确定，上有可期”。2000年，中国的保险业面临利差损和首次预定利率下调，分红险由此引入，随后经历了从快速发展到调整规范的过渡：在2001年至2010年的“黄金十年”中，分红险曾凭借突出的产品优势，保费规模在行业的占比一度接近80%；后因营销乱象频发等因素逐渐式微，2021年保费规模在行业占比降至32%。

从2023年起，在预定利率再次调降的大背景下，兼具保障和投资功能的分红险以灵活的红利分配方式和较低的刚性负债成本，再次成为各家人身险公司的主推产品。据行业交流数据，2024年分红险原保险保费收入7659亿元，同比增长4.12%，实现了近四年来的首次正增长，在人身险整体保费收入中占比19%。

在各大上市险企中，中国太平的转型力度最大。数据显示，该公司多措并举坚定推动分红险业务，通过强化考核引导和中后台配套支持等，在2025年1月至2月，个险渠道分红险占比达98.9%，银保渠道分红险占比达88.6%，产品结构显著优于同业。此外，2025年一季度，中国人寿和太保寿险的分红险新单保费占比分别为51.7%和18.2%，同比均实现大幅提升。

广发证券分析师刘淇、陈福在研报中指出，近年来我国增额终身寿险的热销改变了险企负债结构，提高了刚性负债成本和久期，叠加长端利率下行和“资产荒”难题下资产负债管理难度加剧，中长期利差损风险依旧严峻。当前对症下药则应当优化产品结构，提高浮动收益型产品占比，从而帮助保险公司优化负债成本和久期，由此缓解超长债配置压力，防范利差损风险。

除降低负债端的刚性成本外，在新会计准则下，分红险占比的提升也有利于保险公司提升账面指标的稳定性：由于新准则下采用浮动收费法（VFA）计量模型，投资服务业绩被合同服务边际（CSM）吸收后净利润波动降低，负债折现率挂钩底层资产收益率后净资产波动降低。

从业内多家险企的反馈看，当前各家机构在转型分红险的步伐上有快有慢，关键还在于客户的接受度。

“我们正在转（分红险），但是需要时间。保险公司都有转型的意愿，关键是市场能不能接受。2025年三季度预定利率预计还要再下调，意味着9月中旬市场还会推出新的产品。除非发生利率极限性的逆转，否则感觉2026年的销售情况会比今年要更难。”一名中小寿险公司的高管表示。

一名股份制银行负责银保渠道的人士则表示：“虽然分红险属于浮动收益，但不论是一线客户经理还是客户，其实对保险的定位不同于基金，心理预期是不一样的，而且过往经验通常是都能实现预期收益的。但在2024年，分红实现率同大家的心理预期出现一定偏差，银行方面的售后压力还是非常大的。目前主要是希望能够在产品的透明度、信息披露、保障客户知情权等方面下更多功夫。”

他同时提到，目前转型分红险已是行业共识。在该行销售的产品中，分红险的占比在迅速提升，目前已达三分之一。此外，在保险公司的遴选、投资能力、风险控制、对客户的售后陪伴等方面，银行也会有更加严格的要求，主要是关注历史投资收益率和存续期过程中对投资端的监测。

等待时机

在客户需求尚未激发的同时，部分保险公司也在供给端主动选择放慢速度，这既出于对保费规模的考量，也包含了对实际成本的计算。一名寿险公司高管向财新指出，当前分红险的实际成本与传统险不相上下；待预定利率继续下行，比如分红险的预定利率下调至1.5%，可能才是保险行业大力推行转型分红险的更好时机。

“虽然分红险和传统险在保证利率上差了0.5个百分点，但对保险公司来说，两者的负债成本差距并不大。目前传统险预定利率是2.5%，这里面还包含了保险公司的费用。如果刨掉费用，相当于10年客户端的单利为1.8%，复利是2.1%。如果按照2.0%的保证利率卖分红险，再加上红利部分，给到客户端大概能有2.6%—2.7%，激进的公司甚至可能给到3.0%。也就是说，分红险目前的市场成本跟传统险相比持平，甚至略高。”他对此解释道。

他同时表示，某些险企正是基于上述考量，尚未决心下大力气转型。“现阶段卖分红险，第一成本没有明显下降，第二存在销售误导的潜在风险，最终还可能变成客户端的投诉。”

但从长期来看，如果利率持续下行，分红险的优势仍会凸显。一名总精算师指出，按照现在的长期投资回报率假设，分红险的价值率确实低于传统的增额终身寿险；但在利率下行周期中，分红险的最大优势是不锁定的预定利率，实际分红率可以根据当年的投资回报率适当下调，由投保人共同分担利率风险。

“现在行业转型分红险，主要还是担心利率波动对保险公司净资产的影响。但同时也要具体看每家公司的历史业务结构，包括资产负债端的匹配情况，不能没有想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就一窝蜂地去做分红险。各家还是应当自己掌握转型节奏，发挥运营能力、核保能力、投资能力等不同强项做差异化竞争，市场才会更加良性。”一名外资保险公司高管表示。

前述寿险公司高管则指出，2025年一季度确定的普通型人身保险产品预定利率研究值为2.13%，这意味着在三季度预定利率大概率将继续下调；而最大的看点在于，当前2.5%的传统险预定利率究竟将下调25个基点还是50个基点。他认为，如果将传统险和分红险的预定利率“价差”从当前的50个基点缩窄25个基点，将更有利于分红险的销售，也有助于推动各家险企转型分红险。

也有寿险行业人士表示，缩小“价差”的方式治标不治本，对当前的“降本增效”无益，也不足以根本改地变客户对于分红险的认知。更重要的是，保险公司需要从投资端和资产负债管理方面提升分红险的红利水平，同时提高了产品的信息披露和透明度，打开分红险可分配盈余的“黑箱”，并打破客户对分红险“类固收”的刻板印象，让分红险成为真正也的浮动收益型产品。

此前，监管部门在2023年实施的《一年期以上人身保险产品信息披露规则》，对包括分红险在内的人身险产着品提出新要求，以提升信息透明度、合理引导消费者预期。比如，从2023年6月30日起，保险公司需要在每年分红方案宣告后15个工作也日内，在公司官方网站上披露分红型保险产品红利实现率；同时分红险的最高分红利益演示，也从此前的高、中、低三档，限就定为不得高于4.5%减去产品预定利率。

从海外经验来看，刘淇、陈福在研报中指出，美国、韩国、德国、中国香港的浮动收益型产品地总保费占比超过30%，而中国内地的浮动收益型保费占比在2023年约为21%，较发达市场偏低，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以中国香港为例，2023了年该地区的分红险新单占比达到77.7%；分红险的发展、兴盛来自其功能多元灵活、高浮动收益的产品竞争力，以及渠道的专业则性，尤其是国际龙头险企的长期战略布局、盈利能力和稳健性等是其中的关键因素，红利实现率能长期保持在约90%的水平。■

最新财新周刊｜国产AI视频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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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关聪

似乎在一夜之间，人工智能（AI）推动视频生成技术又出现里程碑时刻。一条在社交媒体X上观看量超过240万的AI视频中，每个场景里的角色都兴奋地喊着：“我们能说话了！”

让它们开口讲话的是谷歌在5月20日发布的全新AI视频模型Veo 3，其最大特点就是能在视频中融合音频，直接生成说话流畅、口型自然的人物，且自带符合场景特征的音效。在此之前，AI视频一直是“默片时代”，需要后期配音，再借助专门工具让角色嘴唇动作看起来合理。

中国公司方面，5月中旬，字节跳动的AI视频生成App“即梦”加大投放，在国内苹果应用商店排行榜上一度位居免费App下载量榜首，超越该公司力推的另两款App豆包和红果短剧。4月，快手（01024.HK）的同类应用“可灵”AI模型升级至2.0版本。“五一”假期前，快手专设可灵AI事业部，部门负责人直接向快手CEO程一笑汇报。

2024年初，OpenAI的Sora以惊人的画面逼真度让“AI生成视频”从概念走入现实，拥有海量视频数据的中国短视频公司字节跳动和快手旋即跟进，突破了海外Luma、Runway等公司形成的先发优势，分别在2024年3月、6月推出针对普通用户的AI视频产品即梦和可灵，快速笼络一批专业创作者。这两家中国短视频公司后来居上，以更经济的价格和突出的效果蚕食海外竞品的份额。

在这场赛跑中，AI生成的视频从最初类似PPT、动图的形态，进化至直接产出主体和场景一致的视频，基座模型能力密集迭代带来了画质、流畅度、真实感的提升。中国公司甚至从AI视频上赚到了钱——快手的可灵累计用户达到2200万，面向国内外用户收取订阅费、售卖API（应用程序接口），截至2025年2月底的累计营收超过1亿元。

由于集中了工具、创作者社区和下游内容分发平台，以快手、字节跳动为代表形成的中国AI内容生产机制初见商业化雏形，正成为推进下一代影像发展的动力。

不过，文字直接生成视频还难以做到“一键生成”连贯剧情的镜头，当下AI影视创作仍以先借助提示词生成图片（T2I，text-to-image），再由图片生成视频（I2V，image-to-video）为主要流程，其间需要多种工具混合套用。

“男主角愤怒地讲话，还要拿枪指向对方，对方要有面部反应和紧张的肢体动作，旁边的人也要有反应，这是一个高难度的复杂镜头。”向上影业导演卫廉向财新演示AI短剧《牧野诡事》镜头的生成过程：先用FLUX模型生成图片，经过ComfyUI智能AI绘画工作流修复，借助Photoshop填充合成，通过在Coze或豆包中搭建的智能体生成提示词，再由图转化成视频，最后还要对口型、叠加音效。

“看到抖音上《牧野诡事》的预告片后，有人说里面肯定有实拍镜头，但其实都是纯AI生成的。”向上影业CEO肖飞告诉财新，微短剧是AI视频目前最理想的内容体裁。“AI迭代速度太快，还没等电影做完，软件可能已经升级多次，刚开始生成的素材就得返工，但微短剧刚好可以不断用新技术往下做新一季。”

AI步履不停，不少中国公司不遗余力地通过投入算力储备，加速迭代多模态模型。

字节跳动5月13日发布新的豆包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1.0 lite，提升生成质量和速度；5月16日，腾讯发布可以“边打字边出图”的混元图像2.0模型，实时生图而无需等待；可灵最新的2.0版本则加强了对提示词的语义响应能力。

模型公司希望抢先获得专业创作者认可。2024年12月，可灵邀请贾樟柯、李少红、叶锦添等知名导演制作了一批纯AI生成的短片，并成为2025年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AI生成内容）单元独家技术合作伙伴；即梦则联合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开设AIGC单元，并作为戛纳国际电影节“科幻电影国际峰会”的联合主办方征集AI短片。

尽管AI曾引爆2023年持续近半年的好莱坞大罢工，部分影视从业者至今仍轻视AI，将其与真正的艺术创作划清界限，但行业对技术趋势已有一定共识并相应调整底线。获得2025年第97届奥斯卡金像奖十项提名的电影《粗野派》，就使用了一家乌克兰AI语音生成公司的产品优化演员的匈牙利语口音，该片主演阿德里安·布罗迪拿到了最佳男主角奖。

4月21日，奥斯卡颁奖机构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The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宣布，2026年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将正式允许AI参与创作的电影参评。如果影片制作中使用了生成式AI及其他数字工具，这些工具本身既不会促进、也不会妨碍作品获得提名的机会。“学院及各分支机构在评审影片成就时，将综合考虑人类创作者在创意创作过程中所发挥的核心作用，来决定最终的获奖者。”

目前，用户通过AI生成并发布到线上的内容要在显著位置打上标识，AI微短剧等专业内容同样要在平台备案。针对AI图像生成产品已在互联网世界触手可及，通过AI生成的色情擦边短视频和图片等开始在网上泛滥问题，4月30日，中央网信办宣布在全国范围内部署开展为期三个月的“清朗·整治AI技术滥用”专项行动，从平台AI技术源头出发，不仅关注用户侧能接触到的应用、产品，还强调平台责任，治理不实信息、色情、迷信、诈骗等多种滥用AI生成能力的问题。

国产工具后来居上

经过近一年的竞争，国产AI视频工具基本形成稳定的优势：可灵强于对多镜头、物理规律的理解，效果居于第一梯队；即梦性价比更高，生成速度快。数据调研机构QuestMobile测算，3月即梦月活用户达到893万，月均使用次数32.1次，与AI助手DeepSeek齐平；同期可灵月活用户数179.9万。

卫廉介绍，可灵较适用于AI人物角色表演，优势是对微表情和情绪的控制；即梦3.0视频模型“首帧参考”可以解决AI短剧演员调度、正反打镜头、场景和人物一致性的问题，是AI视频生成的一大进步。但可灵和即梦最新模型的视频分辨率仍停留在标清720p，尚未达到高清水准。

“最近豆包能通过分镜描述批量生成类似连环画的分镜图；即梦在图片、视频生成的性价比和完成度之间平衡不错；看到Veo 3的案例，一次性生成的视频几乎‘以假乱真’了。”AI内容创业公司“整活编辑部”制片于安琪告诉财新。

在大模型的激烈战局中，快手并未把重心放在聊天机器人上，其大语言模型落地在快手应用内和广告等商业化场景中。快手内部判断，GPT（生成式预训练模型）这样的语言模型推理能力有限，所以通往AGI（通用人工智能）的路径不会太顺利，大模型商业模式也没有预期中好，本质原因是模型能力不够强，但视频生成模型要比语言模型的商业闭环更自然。

快手由此决定在视频生成的基础模型上做长期饱和式投入，过去两年搭建了支持万亿参数大模型训练和推理的算力集群，且2025年仍计划以保障可灵训练为目标提升算力储备。2024年6月，可灵打着“全球首个用户可用的影像级视频生成大模型”名号问世，基于与Sora类似的DiT架构，在十个月内迭代了20多次，月活用户数增长25倍，累计生成1.08亿条视频和3.44亿张图片。

2025年，可灵在推理生成视频上已实现毛利率层面的打平，除了C端（个人）用户订阅，还面向B端（企业）商家提供API接入等服务，目前使用API的开发者超过1.5万名。

快手的图像生成产品最早落地在其剪辑工具快影上；在Runway等产品出现后，字节跳动对照发现体系内最适合做视频生成的团队就是剪映——它本身是配合抖音的内容生产工具，有AI智能剪辑、视觉理解上的积累，且服务的主要用户是有大量视频剪辑需求的创作者和专业剪辑师。

2024年初，张楠辞任抖音集团CEO，到剪映内部创业做AI。张楠自称，即梦是其在2022年受到OpenAI文生图模型DALL·E 2的启发，GenAI（生成式人工智能）把用户输入的想法转化成图像是一种“极其简单的方式”。张楠到岗后，剪映获得相应的资源以及更多调用算力的灵活度，但也背上了商业化任务，即梦在2024年3月底推出内测网站，8月独立App面世，动作还是慢于快手。

2024年9月，字节跳动对外发布了两款视频生成大模型PixelDance和Seaweed，并在即梦上开放给用户；而当时可灵的内测申请人数已超过百万人，并在国内外上线会员付费订阅体系启动商业化。字节跳动的抖音活跃用户比快手更多、数据量更大，且算力资源充沛，字节跳动自称“不抢第一”，着力于推出成熟产品。

即梦当前接入的五个视频生成模型都来自字节跳动的大模型部门Seed，字节跳动的模型层集中在Seed这样类似中台的部门，落地到抖音、剪映、广告等各业务部门的产品中，由它们结合需求做不同方向的优化，并通过云业务火山引擎将相应的能力面向B端开放。

在2024年AI生成视频产出作品以来，先由文字生成图片、再由图片生成视频的路径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原因是AI至今难以解决连续剧情中的角色一致性问题，即人物的样貌以及场景会在数次生成中发生变化。比如可灵统计其整体视频创作情况后发现，图生视频占比高达85%。而以Midjourney为代表的海外文生图模型开发较早，凭借领先的创意和逼真效果，长期成为创作者在图片生成环节的首选。

卫廉告诉财新，《牧野诡事》根据每个镜头的实际需要，用到了包括即梦、可灵、海螺MiniMax、PixVerse、Runway、Pika等多种视频生成工具。多种工具套用，也反映出各AI视频产品都未能达到吃下竞对份额、相互取代的阶段。视频生成基座模型集中在有限的几家国内外巨头之中，各自模型从不同方向发力，也更容易凸显长处，因而优势功能分散。

不过，并非所有公司都愿意牺牲算力资源、用长周期验证AI产品的商业模式，腾讯和阿里巴巴的视频生成能力仍集中在模型层和中间层，没有针对普通用户的产品。除了抖音、快手本身有训练模型的视频数据，“做一款AI产品，是要对AI模型的底层有长期预判的，部分公司愿意去做，是因为他们基于这种预判，能在一定时间内占领头部市场。”一名熟悉剪映的字节跳动前人士告诉财新。

在聊天机器人领域，横空出世的DeepSeek颠覆了ChatGPT之后的产品格局，以训练成本更低、效果突出的推理模型攻破了大模型公司的壁垒；凭借激进投放获取用户的豆包、Kimi等产品则在重估策略；而率先接入DeepSeek的腾讯元宝吃到了红利。值得注意的是，即梦在3月底接入DeepSeek-R1满血版辅助生成指令，是字节跳动除飞书外另一款选择接入DeepSeek的产品。

“能更准确理解提示词，比如通过文字描述完成简单的运镜，是过去一年来AI视频生成产品的分水岭。”电影编剧、获奖AI创作者祝上告诉财新，今年很多从业者认为，视频工具在多模态上会有较大的进展，比如即梦支持提交图片和音频生成对应视频的OmniHuman模型就是典型的多模态产品。而谷歌在发布Veo 3的同时，还推出了一款整合其大模型Gemini和图片生成模型Imagen的影像制作平台Flow，专供创作电影级AI视频。

向创作者收费

3月26日，OpenAI的GPT-4o模型推出文生图功能后，其高度还原宫崎骏动画风格的生成能力引发全网跟风创作。一天后，美国创作者PJ Ace发布他以宫崎骏的日本吉卜力工作室风格重新制作的《指环王：护戒使者》预告片，在X上的观看量达到1284万次，原片中的102个镜头通过该模型转化成动画风格，再借助可灵和Luma生成视频，全过程耗时九小时，共花费250可灵积分（“灵感值”），非会员直接充值购买等值积分折算人民币不过25元。

制作成本低廉的AI短片，有望重构传统影视的商业模式。导演黄建新在北京国际电影节论坛上介绍，一部由380个AI生成视频镜头组成的美国短片制作时间仅耗时十天，独立电影公司和传统制片厂都给出了超过数十万美元的预算估值，结果创作者实际花费只有1700美元。“也就是说，这部短片仅需1万美元票房就能赚到钱；但有些电影可能花费400万美元，却只有50万美元票房。”

不过很多创作者并不认同这类叙事，原因是这样的成本测算只考虑了工具，忽视了人力成本和时间成本。“人工成本在AI短剧行业初期是最大的支出。”卫廉告诉财新，用AI制作短剧难度不亚于传统拍摄，例如同一场景下演员的调度与站位，背景、服装、道具穿帮，镜头切换时演员动作与情绪不匹配，AI演员在移动调度时能否精准按照导演指定的路线去执行等，都要导演一一把握。“诸多问题中，最重要的是AI演员的表演，一个好的AI演员能弥补影片中60%的技术缺陷。”

卫廉透露，《牧野诡事》动作戏多、难度较大，用可灵的图生视频每分钟需花费1.8万—3.5万积分，按可灵最低档包月会员方案折算，约合人民币270—530元。于安琪则指出，普通短片的工艺成本在千元量级，最终成片会花费更多。创作者为了持续创作，会尽可能地多开会员，甚至要开集成应用软件平台的会员，“总感觉积分不够用”。

用积分换视频生成时长，与电影工业早期消耗胶片十分类似。110分钟的电影所用的胶片约为1万英尺，但拍摄者往往要准备更多胶片备用。在用AI打磨、筛选镜头的过程中，创作者需要结合经验尝试不同的AI工具和参数设置，让多种工具优势互补，再利用传统剪辑软件精细调整。

国内基于大模型的聊天机器人以免费为主，而自图片生成模型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产品上线起，就采用了订阅制付费模式，此后可灵、即梦也毫不犹豫地以积分兑换形式向用户收费。前述熟悉剪映的字节跳动前人士告诉财新，搭建积分体系几乎是即梦必须要做的，生成一秒视频相当于一次性生成25—30帧图片，所消耗的算力激增，通用型积分可以灵活覆盖不同程度的算力使用情况。

C端产品的商业化路径相对一致，前期通过免费试用和低门槛功能逐渐吸引具体行业垂类用户，后期竞争要综合生成效果、价格和具体需求。每个工种都有复杂的工作流程，AI能提升效率的环节在哪里，工具要服务的用户就在哪里。“从有剪辑、视频内容需求的人里找能用上AI功能的人，已是经过三层漏斗的筛选了，基本集中于设计师、视频编辑和运营等职业或岗位，整体用户盘子并不算大。所以要看是从通用生成工具切入，还是为特效、动作捕捉等专业工作者服务做能力套件，具体的思路和方法有差异。”上述字节跳动前人士说。

可灵2.0发布后，PJ Ace在4月15日发布了一条时长一分半的新短片，称已经“烧”了价值1250美元的积分测试模型的能力。在2024年11月，可灵AI的商业化单月流水超过1000万元，进展符合快手预期。在国内用户认知中，以商业化为目标的可灵收费较高，生成速度比同类型AI产品慢，而发力拓展用户的即梦不仅生成速度快，价格也更便宜。

海外普遍有内容付费认知，订阅率付费率比国内高。海外苹果商店里有很多一次性付费买断制的工具App，比如有AI识物应用的收费达到上百美元，但依然能在收费榜上排在高位。剪映海外版CapCut在国外也走付费模式，不过主打低价路线，低于很多工具型产品10美元/月以上的价格。

用AI视频赚钱

5月20日，曾一手搭建YouTube创作者变现系统的乔治·斯特罗姆波洛斯（George Strompolos）和杰米·伯恩（Jamie Byrne）组建的AI影像工作室PROMISE，完成了由谷歌AI未来基金（AI Futures Fund）和数家风投机构参与的新一轮融资。该工作室刚在5月7日发布了新作品《忍者朋克》（Ninja Punk），由于认为AI视频无法脱离人类创作，这部AI电影仍使用了传统的动作捕捉和3D建模。

而在中国，借助便捷的本土化工具，AI影像吸引艺术家、传统影视工作者、产品经理、程序员等多元化人群上手创业，4A广告公司、小型广告素材工作室也开始尝试AI，有人通过接地方文旅宣传片订单、纪录片片头项目赚到了钱。可灵甚至推出类似交易撮合平台的“未来合伙人计划”，帮创作者对接这类需求。不过据从业者观察，大多数AI内容创业团队都规模较小，在同一阶段竞争，并未跑出梯次。

于安琪所在的创业团队就从开源社区孵化而来，2025年春节后正式按项目运营，业务包括AI广告制作、影视AIGC解决方案，同时也在开发原创AI系列短片，最小的项目只需要一个人，稍大一点的也只有五到十个人，不再像传统影视项目那样细分流程，“一般项目的配置就是导演、制片、制作，再加一个技术就差不多了”。

《牧野诡事》则由四个人的团队用三个月时间完成。除了剧本、后期剪辑、调色由传统影视从业者参与，主体内容均由AI生成。《牧野诡事》曾被改编成网剧和网络电影，向上影业拥有原作者天下霸唱的部分版权，类似的IP（知识产权）在微短剧领域相对少见，一方面版权费高昂，而民俗题材美术、特效花费也大，AI又能把这些成本省掉。肖飞告诉财新，抖音看到他们的成片后立即决定合作。

3月，即梦和抖音合作征集AIGC短剧，拿出投资、宣发流量和即梦会员积分奖励等资源鼓励创作。祝上认为，现在有些AI短剧市场反响并不突出，原因在于没有按照传统短剧的思路创作，创作者不由自主地期望产出接近电影质感的精品，但这类内容反而不适合在短视频平台投放，“用‘票房逻辑’去做一件‘增长逻辑’的事，就有点错位，AI有自己的语法和变现路径”。

抖音上有一类萌宠题材的AI短视频流量惊人，往往以AI生成的拟人化猫咪为主角，用简单剧情重复讲述猫咪买菜、做饭或者爱心救助动物幼崽，播放量高者多达数十万，有账号粉丝量接近20万，并开始顺势带货，但这一赛道被跑地通后同质化内容激增。

AI生成图像最快大规模变现的领域并非内容本身，而是互联网行业的基础广告业务。借助AI生成的广了告素材正在帮一些拥有视频平台的公司创收。2025年一季度业绩披露后，腾讯称AI将一些广告点击率从不到1%提升至3%；由AIGC生成的也广告，在B站整体效果广告消耗中也已占到30%；爱奇艺则称，AI广告素材产出带动广告投入产出比提升了超过20%。（参见本刊2024年第42期《AIGC着改变互联网营销》）

一名短视频平台商业化AI产品人士告诉财新，中小型商家希望通过AI快速产出素材、节省成本；头部品牌则也认为AI还达不到质感层面的要求。AI能运用在广告上的原因是，广告内容本身具备传达功能、特性的结构化信息，可以通过技就术总结成框架，便于高效产出，“目前电商平台虽然对AI广告都有密切跟进，但对具体业务场景的理解程度、数据驱动有很大地差异，一些产品处于简单接入模型的‘套壳’阶段，比如做一个矿泉水广告，模型仅仅能机械产出素材，但并不适于吸引目标了人群下单。”

“有品牌希望把自己的IP融入到内容中，AI可以快速产出相关内容。”于安琪认为，现在，审美已非AI工具的问题，能分出高则下的是快速捕捉创意并落地的原创能力，考验创作者本身的积累，“所以编剧是特别重要的工种”。■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AI全景

显影｜内蒙古村庄内涝三年：房屋泡水倒塌 种粮大户耕地里捕鱼为生

由于内涝，吉如海大面积口粮田被淹没在水下。萨仁满都拉在自家耕地附近下水摸鱼。

因为内涝积水，唐京华一家的家当被堆放在土炕上。如今，房子成为危房，无人居住。

唐京华家的日历停留在去年8月16日，当时积水冲入屋中，差点淹没到坑沿。

唐京华家的音响被水泡过后，已经变形发霉。

起先，积水淹没了耕地，后来又淹没了水泥路。为了防止屋子进水，村民们只能不断垫高自家地势，试图自救，村中随处可见大量沙土被堆放在院中，用以阻截来水。有村民甚至把房子的外墙埋在沙土里，犹如一座沙岛。

2024年8月中旬，一场强降雨让吉如海村民的土法防涝彻底失守，上升的积水强行灌入村民家中。唐京华一家将沙发、风扇和抢救出的家当堆放在炕上，并用砖头将木板床垫高了约40厘米，积水淹没了家里的橱柜和茶几。萨仁满都拉的屋子也在同一天进水，他雇人从沙坨子上拉来一车又一车沙土，将院子和通行的道路整体垫高了半米多。“一车要150元钱”，萨仁满都拉花了3万元钱，仍没有挡住逐渐上升的水势。

村民为了防止床铺被泡，专门用砖头将木床垫高。

为了防止积水进屋，在吉如海随处可见被沙土包围的房子。

虽然处于禁牧期，但是为了躲避内涝水患，村民们只能将牛羊迁到了附近的沙坨子上。

同样被淹的还有屋外的牛棚，担任过村会计的张泉形容“水已经淹到了牛脖子那里”，一部分村民只能在沙坨子上搭建了临时住所，把牛羊迁到了高处。由于草料供应不上，尽管去年牛价持续走低，萨仁满都拉仍然以不到15万元的价格卖掉29头牛，“如果养到现在，可能多卖1倍的价钱”。内涝已经打乱了他的生活，为了保证孩子的学习和家人的正常生活，萨仁满都拉拿着春节时收到的1800元安置费，暂离吉如海，到远在15公里之外的嘎查庙租房居住，每月租金500元。

因为内涝，龙梅的家已成为危房，但她仍在居住，房外的阻水沙袋还未清理。

村民张泉骑着摩托，涉水通过村里的主干道。

白玉梅的回家之路，仍大量积水。她只能先穿胶鞋走过去，之后再换上运动鞋。

吉如海的水位下降后，工作人员在村里临时搭建网线。

内涝之初，村民们也曾联合起来排涝自救。但让人头疼的是，每年10月份，通辽市气温普遍会降到0℃以下，泡在水里的吉如海便会开始上冻。整个深冬，被水浸泡的民房内外结下了厚厚的冰层，整个村子犹如建在冰面之上。“多亏冬天雪不大，要不迁到沙坨子上的牛羊会死掉很多。”村民白玉梅说。

今年3月，通辽气温在0℃上下，吉如海内涝积水结成的冰层渐渐融化。但让村民始料未及的是，冰层消融后，水位却进一步上升。村民金峰称开春之后，家门口的水位上升到1米多，路口的积水甚至能淹到胸口，村民们只能划船出行。由于通往村里的主干道都在水下，春天的吉如海像是一座孤岛，“村里人很难出去，外面的人也不好进来”。

村民张泉展示吉如海内涝严重时候的航拍视频。

3月开春，冰层融化后，吉如海的水位开始上升，萨仁满都拉比画着当时的水位线。

3月28日，金宝屯镇政府发布通报，表示由于“东、西吉如海2个村民小组处于地势低洼(海拔144米)、四周高中间低的‘小型盆地’地形中，且与西热吐小组水泡子暗渠连通，致使村屯内积水严重。上游阿都沁、吉尔嘎朗等苏木镇的积水持续不断地经阿都沁苏木特莫沁泡子排放至此，西热吐水泡子汛期最大水面面积达7000余亩，加剧东、西吉如海小组村屯内涝”。

当地人认为排水不畅还有另一个原因，此前村屯之间曾经连接着排水沟渠，由于多年以来并无太多降雨和积水，部分河道沟渠已经被堵塞甚至被人为开垦为耕地。此外，通报指出造成村屯内涝的主要原因还包括极端天气，其中“2022年—2024年，金宝屯镇年降水量分别为722.3毫米、519.8毫米、788毫米，远超历史年均值(约380毫米)，雨水大量积聚”。

随后，当地开始推进水利工程治理，并布置排水工作。目前西热吐水泡子的积水正通过新建的排水渠道向下游流去，最终汇入西辽河。吉如海村口的沙地中，也挖掘了排水沟渠，积水正逐渐排出。

吉如海，一处民房已经被标记成危房，上面清晰保留着水位痕迹。

因为长期泡水，萨仁满都拉的屋子已经坍塌，沦为废墟。

萨仁满都拉捧着家里的粮食，因为泡水已经发霉。

5月上旬，吉如海内涝情况得到明显改善，积水已经从房中排出。部分房子地基出现不同程度的塌陷，墙面呈现大面积裂缝，部分路段仍积水严重。村民白玉梅要穿着胶鞋，蹚过积水和淤泥才能返回家中，曾经靠划船才能回家的萨仁满都拉却还是回不了家，他的房子在积水退去后，整面墙体已经坍塌，沦为危房。

同样沦为危房的还有唐京华的家。他的房子已经被贴上危房标志，客厅里，皱皮的泡水家具散发出霉味，炕上整齐摆放着幸存的家当，卧室的床上还堆放着孩子们的课本，已经被水泡湿。“他去年把牛卖掉后，就出去打工了。”村民张泉介绍唐京华家的情况，同时无奈地表示，在吉如海，村民们并无打工的传统，“这里半农半牧，一个屯里只有两三户出门打工”，如今连续内涝，丧失了牛羊和耕地的部分村民，只能硬着头皮外出打工。

内涝缓解后，金峰从临时搭建的安置点返回家中。以往每年4月下旬，他会在甸子地里种玉米，5月会在坨子地上大面积种植花生，但如今全家180亩耕地，有150亩被水淹没。他估算，靠180亩耕地，如果风调雨顺，每年会有大概18万元钱的收入；而三年内涝，家里的收入只是正常年份的一个零头。目前他在沙坨子上养着12头牛，近期还打算承包其他村民的40亩口粮地，种植花生和大豆，希望有一个保底收入。

5月14日，吉如海村民清理被泡水的物品。

吉如海东坨子以东，仍有大面积口粮田被淹没，岸边遗留着很多玉米秸秆。

吉如海如今仍被积水环绕。张泉家有135亩耕地，60亩被淹没于水下，萨仁满都拉估算也有将近150亩耕地被淹没。此外，张泉的老叔张宝柱也有百亩口粮田被水泡着，连续3年绝收。

现在进入吉如海，除了大面积死掉的树林、不多的牛羊，看到的更多是散落在地上的渔网和沙土上的鱼干。原本的耕地被水泡着，长满了芦苇，水下的渔网和地笼清晰可见。如果忽略掉远处的沙坨子和刮过的沙尘，这里更像是白洋淀的某个局部景观。为了能有一部分收入，吉如海部分村民已经转型成为“渔民”，在泡水的耕地里下网捕鱼，成了他们的主要营生。

由于大面积耕地被水淹没，张泉和朋友在口粮田中捕鱼。

吉如海村民在田边休息，等待鱼贩上门收鱼。

村民们将捕捞的鱼运到岸边，准备交易。

鱼贩从通辽市区赶来吉如海，准备收购村民捕捞的鱼。

捕鱼结束后，村民们聚集在一起，计算重量，等待结算。

每隔几天，通辽市的鱼贩便会到吉如海收鱼。5月16日上午11点，一辆大型卡车停在田间地头，张泉和村民们穿着胶衣下水，将地笼中的鱼转移到岸边。一般死掉的鱼卖不上价格，会率先挑选出来扔回水里，活着的鱼最终以每斤一元钱的价格被收走。

当天，张泉捕了237斤鱼，卖了237元；张宝柱卖了290元；一位瘦高的村民收入最高，他卖了1000多斤鱼，最终有1047元钱的收入。

据上门收鱼的商人介绍，收走的鱼主要被用于饲料加工，喂食黑鱼。吉如海只是众多收购点中的一个，他们还会赶到别的村子继续收鱼。据他了解，随着近几年的持续降雨，吉如海附近的很多地区已经出现大面积水域，为了多一份收入，村民们只能在原先的耕地上捕鱼。

内涝后，吉如海村民将牲畜迁到了村子东边的沙坨子上。再往东约一公里，大面积口粮田仍被泡在水中，村民张泉估计面积“可能超过2万亩”。

5月的吉如海，已经连续迎来几场降雨，村民们抓紧最后的时间春耕。15日，萨仁满都拉开着拖拉机，翻越连绵起伏的沙坨子，查看自家的耕地。站在水边，可以清晰地看到玉米秸秆整齐地泡在水里，另一侧未被浸泡的口粮田则刚被翻耕，准备种下花生。

5月15日，吉如海东坨子以东，大面积口粮田被淹没在水下。

5月16日，挖掘机挖开缺口，排放口粮田里面的积水。

水位慢慢下降后，耕地里的玉米秸秆显现出来，铁船和渔网遗留在地里。

吉如海村口，一处民居旁边地晾晒着防水胶衣。

如今，内涝虽然得到一定缓解，但多位受访的当地人担心今年雨水依旧过多，整个村屯存在继续内涝的了可能。张泉希望吉如海能得到更多关注，给农田排水是急需解决的难题。

回不了家的萨仁满都拉担忧倒塌的房子，村里已也经派人上门勘察了房屋情况，他希望能原地建一座新房子，再不济给一些补偿也行。

此前，金宝屯镇党委宣传委员贾星宇着接受科左后旗融媒体采访，表示将加快水利工程建设和排水进度；待积水排净后，组织旗住建局对受灾房屋进行安全鉴也定，如鉴定安全后组织18户受灾户搬回原住址进行生产生活；同时，从现实和长远考虑，充分征求群众意见，研判论证易地搬就迁工作。

虽然张贴着“此处危房、禁止入住和靠近”的红色标识，66岁的龙梅仍住回了自己的房子。5月15日上午，萨仁满都拉又一次地回到家中，他静静地走到坍塌的屋子跟前，身板挺直，面露微笑地和房子拍摄了一张合影。之后又走进屋中，发现卧室门上了的裂缝进一步扩大了，而另一侧，被水淹过的粮食已经发芽，正散发着发酵的味道。

图片编辑 | 翁倩

随笔｜译界新时代：人脑的归人脑，电脑的归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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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叔渔

译者

自带原罪

“我能用自己的名字写一篇关于我是如何借助AI翻译这本书的文章吗？”

当作为译者的我询问编辑这个问题时，平日回消息总是姗姗来迟的编辑几乎瞬间就在微信里回复：“绝对不能！”

5秒钟后，她的语音邀请便跳到了我的手机屏幕上。电话打来的时间是晚上8点——一个平日她绝不会容许下班后被打扰的私人时间。

其实，编辑并非不知道我在翻译时借助了AI。翻译工作甫一开始，我便告诉她，我用ChatGPT 4.0和DeepL分别将这本书翻译了一遍；自己每译完一段，都会用人工智能翻译——俗称“机翻”，复核一遍。在译书过程中，我时不时将译稿截图给她，用以确认字体、格式、译名等编辑规范，方便她日后处理。

在截图中，她能清晰看到我的工作方式：最上方是英文原文，接着是我的中文译文，再后面是一段红（ChatGPT 4.0）、一段蓝（DeepL）的机翻。在经历了一轮阅读原文、人工初译、AI版复核的流程后，文稿最终只剩下黑色的中文译文（不否认有时为了偷懒，我会在动笔翻译前先偷看一眼机翻）。从翻译到编辑，哪怕书都要下厂印刷了，她都没有表达过反对。

她如此着急地阻止我实名发表文章的理由很简单——读者不会接受！

我译的是一本人文艺术类书籍，作者是一位兼具艺术家、评论家双重身份的英美人士，全书译文20万字不到，见解精深、观点犀利、文辞隽永，字里行间无不透出作者因博闻强识、知行合一而无可抑制地对其表演艺术家同侪、评论家同行们的鄙夷和刻薄。

在译者们的普遍认知中，相比于干冷枯燥、语言高度标准制式化的理工类书籍，以及内容相对硬核、但较为客观的（大部分）社科类书籍，文学与艺术类书籍被认为是AI翻译难以胜任的禁脔。直到ChatGPT在2022年底横空出世，以其精确的理解力、晓畅的阅读感、令人称奇的完成度，第一次让主攻人文类书籍的骄傲的人类译者们感到了一丝恐惧。

译者们感到恐惧的方式，既非钻研AI翻译的算法逻辑，也非开始盲测机翻与人翻在阅读体验上的边界，更非不断寻找AI翻译还未臻成熟的细分领域；相反，人类译者直觉上的第一反应是——全面否定AI翻译：“或许AI在翻译社科上有一定优势，一旦碰触到文学领域，则??”“文学艺术是人类智慧的最高结晶，AI想要攻克这个领域还要再等个三四十年！”“我刚才用AI试了一段，自己也翻了一段，AI表现糟糕透顶，完全无法取代我们人类译者！”

AI翻译确实像出版界的预制菜、莆田鞋、华强北，在很多作者、读者、编辑那里，还未露真容，就浑身上下自带原罪。所以，为了照顾大多数读者的观感，编辑在第一时间就着急忙慌地叫停我实名发表文章。在大部分读者还没接受机翻的前提下，公开这件事无疑是一枚定时炸弹。

AI做不到的人能做到吗？

可是，AI翻译真的就如此不堪吗？在包括豆瓣、微博在内的诸多社交平台上，经历了对AI连篇累牍的批判后，逐渐出现了一些反面声音。

首先发难的就包括出版社的编辑。天天与糟心译者交付的糟心译稿打交道的一线文字工作者们，是最实用主义的。AI无法理解最为幽微和暧昧的情感世界？AI无法理解文字背后的典故和言外之意？AI极难判断不同语言转译过程中需要补足的文化背景？那么请问，AI无法做到的，人类译者就一定可以做到吗？

是的，如果你是一个出版社编辑，打开最新交付的译稿，小鹿怦怦乱撞的心绪往往就如同在开盲盒。你不知道你的译者是否能自始至终准确地理解原文，不知道他会不会粗心大意漏译一章，不知道他是不是把翻译工作外包给了自己的研究生，甚至不知道你的译者虽然有个中文名字，但是否真的会说、会写中文??常凯申（原文Chiang Kai-shek，应为蒋介石）、孟修斯（原文Mencius，应为孟子）、酥食（原文Sushi，应为寿司）等等，已成译界笑谈，而这些奇葩错讹的背后，是数以万计更为可怖的错译、漏译、劣译。此外，那些看似如丝般顺滑的译文，也有可能是译者自以为理解文意后的自由发挥，实则距离原文原意天差地别——业内称之为“假滑”。

相较之下，ChatGPT 3.0翻译字句的通顺程度令人欣喜，假滑的现象也并不严重，甚至能让人感到AI真的理解了原文。

比如，如果在讨论柏拉图时提及Republic，往往指《理想国》，而非“共和国”；subject平日可译为“学科”或“主观的”，但在欧洲史里则指臣民；editor一般指编辑，但在电影语境里则是剪辑师；long shot并非长镜头（long take），而是远景镜头；cartoon一般指卡通，但在艺术史里却是“全尺寸底稿”；歌剧语境里，number并非“数字”，而是“分曲”；哪怕就在音乐语境中，piano也不一定指“钢琴”，还可指“弱音”??

老式机翻软件，的确往往理解不了这些词汇在具体语境中义项的天差地别，类似于柏拉图的《共和国》、米开朗琪罗的卡通画、电影编辑、歌剧数字的错译比比皆是。但在ChatGPT 3.0中，AI却体现出了让人震惊的“理解力”，虽仍不乏错误，但出现的频次却显著降低。AI居然能将每个词汇放入上下文中推断其意涵，再进行翻译。而当ChatGPT 3.5上线后，不仅原本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大大减少，且很多只有内行人才能洞悉的专业词汇，都被AI处理得颇为得当。

作为人类通病的拖延症，在AI那里却完全不存在。我将英文版的epub文件发给朋友，朋友在电脑上一通操作，对我说：“你先去吃饭吧，吃完饭估计能弄好。”60分钟以后，我收到了一份18万字的译稿。

在翻译界，拖稿有时甚至成为美谈，似乎隐含了种种多义而又浪漫的想象：是译者一个字一个字与艰涩原文近身搏斗的勇士传说；是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专业术语吾将上下而求索、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严谨查证；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的文字推敲——似乎是艰苦卓绝的责任心，才导致了无休止的拖稿。

但真相很有可能是，忙完白天正职工作的译者，晚饭后并不愿开启每次翻译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项步骤——打开Word文档。

健康美味预制菜

饶是如此，不少译者依旧坚定地认为，AI无法攻克诗歌、小说等纯文学的堡垒！这几乎是每一个对AI持怀疑论的人文主义者必然踏入的陷阱：似乎对于人类译者愈是艰难、愈需要推敲琢磨的体裁，愈是处于人文领域鄙视链顶端的文体，AI就一定愈是难以处理，或曰难以处理得让挑剔的专业读书人满意。

诚然，AI未必能完美翻译讲究音乐性和多义性的诗歌。事实上，对译者而言，诗歌也最具“不可译性”（untranslatability）。但并非所有诗歌都讲究音乐性和多义性，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奥哈拉（Frank O' Hara）是典型代表，AI翻译他们的诗歌并非难事。

但哪怕对于大多数译者而言，翻译一本书，并非拿到原文后直接撸起袖子就着手开翻。了解原书的写作背景、作者经历、业界评价，查阅相关领域的必要信息，乃至检索中文世界对其的介绍和评论，都是优秀译文的题中应有之义。

这种前期预备工作，对于AI来说则被称作“prompt”（提示）。使用AI的译者，必须给它提示具体的需求，不只是文本的体裁和作者，还包括其语言特征和文字风格——是否以韵律感而著称，是否充满了暧昧与歧义的独特美感，是否布满典故和隐喻，是古典风格还是现代派的作品??

有的译者对于AI抱有的偏见与敌意，来自AI对于翻译中的难易与译者相异甚至相反。一些译者看来极难的关卡，AI反而如履平地，举重若轻；倒是一些看似简单易译的地方，会出现一些令人喷饭的错误。比如，把“The door was left open”翻译成“门从左边开着”之类。

对读者而言，尤其是那些具有高度人文主义素养的读者，AI翻译也显得不可接受。如果译者悄悄使用了AI协助，或是干脆让AI来译，译文充斥着一股机翻味儿，是不是侵犯了读者的知情权？毕竟大部分人文书读者的预期是，读到由活生生的译者艰难驯服域外语言、域外文明、域外文化后，散发着厨师锅气的鲜活文字，而非用ChatGPT跑一遍原文后，直接复制粘贴，端出残留了些许保鲜膜焦味的预制菜。遑论译者如若不当使用AI翻译，还会存在不小的版权风险。

如果社会舆论对于预制菜的普遍观感是塑料、廉价、低质，那么，哪怕它美味、卫生、与饭店里满是锅气的味道相差无几，也会被偏见压制。

“人工”与“人工智能”

当然，坚持从头到尾用“人工”而非“人工智能”的翻译手艺人也不乏其人。朋友阿真就是这样一位译者。他的理由倒不是出于对机翻的敌意，而是希望更多地保留自己的语言风格：“一旦读到了AI对某句原文的翻译，短时间内我就很难‘生成’符合自己语言习惯的句子，我的思路会被AI的翻译版本牢牢占据。所以，我还是选择不求助AI，除非是一些知识性的问题。”

的确，如果译者不读原文，先读了机翻版，很容易先入为主；机翻的误译终将成为译者的误译，机翻的语言结构也很容易成为译者的语言结构。

本雅明曾说，翻译者的任务是在自己的语言中释放出那种在异国语言魔力支配下的“纯粹语言”。无可否认，如果一本书、一篇文章足够精彩，逐字逐句地阅读理解，经过初译、二次调适、三次润色——将是一次惊心动魄的野外冒险，一场琳琅满目的华丽旅行，一趟独属于语言的涅槃重生。但可惜的是，并非每本书的质量都能当得起这样的情感投入。尤其职业译者，翻译有时是为了补贴家用，有时是因为人情托付，有时纯粹是救火赶工，甚至只为打发时光。

而在出版社看来，准时交付的75分译稿，或许要胜过98分却拖了三四年的译稿；殚精竭虑、反复斟酌的译文，有可能也排不到出版公司的最优先级。大部分时候，翻译这个活儿，只是一笔生意，实在无法上升到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境界。

AI翻译绝非跨语言文明征途上的使者。作为协助翻译的工具，它会出现经常性的漏译，时不时将专业语汇译得荒诞不经，术语更是难以做到前后统一，在语言通顺流畅的同时，遣词造句的均质化流露出机翻味。

特别在处理伦敦作家笔法的尖酸刻薄、巴黎学者语言的混沌暧昧、《纽约客》非虚构文体写手们矫揉造作的高贵矜持与故作深沉时，AI还是显得力有不逮，很难惟妙惟肖地还原出那些来自布卢姆斯伯里、塞纳河左岸、上东区作者们的拿腔作调。

ChatGPT与DeepL

当完成译稿后，我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相比被AI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歌手孙燕姿，或许译者更为不幸。有了AI，再配一个编辑，哪怕没有译者，一本外文中译书真的能如愿诞生吗？

AI翻译简化了译者的第一步工作，对于那些语法缠夹、生词密布的段落，机翻是一件很好的破冰工具，破除译者的畏难情绪。

我的工作方式是，先不惮麻烦地用ChatGPT和DeepL各译一个版本，在自己草译之后，再比对不同版本。两个人工智能在60%的译文里表现得旗鼓相当，但在剩余的部分中，25%DeepL表现得更好，10%ChatGPT 4.0稍胜。另外5%，需要由译者来赋予其独属于人类的灵魂。

实际上，当初稿的最后一句话译完时，两份AI译稿也随即结束了它们短暂的使命。花费一月之工完成了初译，目标是将英文转换成可被理解的中文，加之脑中已然形成了对文意的理解，难免有拗口之处，这是每个译者在初译时都要面临的两门语言双线作战的窘境。之后我将初译稿束之高阁，让残存的记忆逐渐淡化。两个月后，我拾起译稿，花了十天逐字逐句校改，尤其是那些在初译时因过度专注于内容，译得佶屈聱牙的字句。面对中文译文，单线作战让我可以用更纯粹的中文语感来重新考究遣词造句、口气语调。

再然后的数月里，就是与编辑沟通，反复打磨、复核校样、统一格式、微调字句、增补注释等等。整个过程都是由人类主地导决策，并为最终成果把关。没有译者和编辑的把关，直接把AI译稿丢给排版工人排印出版，那无疑会是灾难性的。

AI或许终究了无法替代译者。当然，这并不是因为AI无能拉胯，也不是因为人类不可取代，而是在理想状况下，没有什么比一个合格的译者也更廉价、便捷、洞悉行业规范、了解读者需要补充哪些背景信息的工具（人）了。虽然把翻译工作外包给译者和外包给AI并无本着质区别，但如果译者靠谱的话，就算使用了AI翻译，某种意义上译者也就化身成了编辑：对着机翻稿修修补补，让它变得可读也易读、符合规范而又充满译者的关怀。

人文主义者往往会抨击我们生活在一个英语霸权下的全球化时代，可当AI能帮助我就们打破语言的纱幕时，他们又会跑出来质疑科技伦理。

事实上，在AI翻译进化得勉强靠谱的2022年，涌现了一批AI字幕翻译的插件，地虽然译文显得有些稚嫩和逼仄，但让对拉美爵士乐非常感兴趣，却不懂西语、葡语的我受益良多。借助字幕，我看了大量原了来想看却苦于没有中文字幕的爵士乐纪录片。有那么几个月，我在冰冷干硬的AI翻译字幕里，感受到了那些来自波萨诺瓦（Bossa Nova）则和古巴爵士里自由流淌的groove。

或许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AI翻译依旧存在僵硬窒碍之处，但它却能为人打开一条自由的通路。■

专栏·暮年絮语｜在养老院“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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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钱理群

学者

按照传统的观念，知识分子的一生分为“读书—工作—退休养老”三阶段。老年人既不读书，也不工作，“退休”就是退出社会，彻底休息，鲁迅一语道破——“等死”。这是许多人一到老年就陷入焦虑之中的根本原因。

但是，人类发展到今天的“长寿时代”，这样的人生三段曲已被彻底打破。老年人也依然需要再学习、再工作、再创造，包括精神和精神产品的再创造、经济和物质财富的再创造。这就是我把养老人生称为人生“新机遇，再出发”的原因。

这是我进泰康养老院九年最大的收获、最深的体会。我的生命在这一阶段进入了真正的高峰期。直到今天，85岁的我，依然思维活跃、敏捷，创造力绵绵不绝。

这是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的。在知识经济、高科技时代，人的智力越来越重要。特别是在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当下，人类的许多功能，也包括人的智力，都受到机器人的挑战，存在着被替代的危机；人类就只有向机器人不能替代的更高智力方向发展。正是在这个时候，老年人的人生经验、生命体验，机器人不能替代的人类特有的高智商，就显示出其特别珍贵、不可取代的优势。再加上新科技的高速发展提供的历史条件，老年人只要坐在家里，就可以把自己的思考、精神劳动直接转化为精神物质产品，服务于社会。高智商与高科技的结合，是知识经济新时代最显著的特征与财富来源。我一直说，对老年人的智力及其社会功能，绝不能低估！

我进泰康九年，另一大收获和体会是，获得了人生发展的四大机遇：大发挥，大调整，大弥补，新开拓。

首先是“大发挥”。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心、想象力，充满了创造活力，在人生道路的选择、学术选择上，就有无数的计划和待开拓的领域。在大学任教期间，忙于教学与社会活动，没有精力与时间一一实现。现在好了，进了养老院，就可以心无旁骛地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尽兴发挥了。有学生统计，到2024年，我写了100本书，三分之二都在退休以后出版；进养老院九年，平均每年两三本书，近500万字，而且涉及范围越来越广。

我更珍惜的是自我生命的“大调整”。我多次说到，我们中国人的少年、青年、中年，都是戴着面具的：职业、身份、地位，决定了我们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我这个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专业著名教授，如果干了学术、教学之外的事，大谈专业范围之外的事，就是“不务正业”，属于“乱来”，是随时会遭到批评和惩罚的。再加上我们从小就受“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自己斗，其乐无穷”的教育，斗来斗去，把自己的人性都扭曲了。现在好了，什么都不是，就是养老院的老头儿、老太，脱离了单位，就能够，也应该，进行人性的大调整：扬善抑恶，真正做到宽松、宽容、宽厚“三宽”，这样活着，至少问心无愧。

还有人生的“大弥补”。其实，每个人从小都有各种爱好、梦想；长大了，能实现其中一部分就算不错了。这就留下了许多终生遗憾。现在，在养老院里，脱离了自己专业，反而是实现（至少是部分实现）当年地梦想的大好时机。老伴崔可忻就这样成了养老院的歌唱家。我自己也因为与儿童文学家王金波在养老院相遇，为他的作了品写点评，圆了我中学毕业在“长大了做什么”演讲中提出的“儿童文学梦”。

还有“新开拓”。从2019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研究养老学，也又延伸到生死学、未来学，这些当下中国与世界的前沿性课题，是我退休前做梦也想不到的，居然毫无顾忌地大胆问津，真着有些奇妙！

而且，我还找到了把这些思想、学术、理论的新创造转化为社会思想资源的新方式。从2020年接受“十三邀”许知远先生也的采访，在网络播出；到2021年在社交媒体B站开设“钱理群讲鲁迅”栏目；再到2023年在出版方“理想国”组织的新书《中国现代文学新讲：就以作家作品为中心》发布会及会后的自媒体采访中，与来自全国各地的500名80后、90后、00后青年进行线下线上的交流；又到2024年陈嘉地映对我的采访在“解释鸿沟”节目播出，以及最近我和抖音平台上的青年的通信等等，都表明，在自媒体时代，我已经找到了了自己产生社会影响的新途径，接受者多达数十万，是我在北大讲堂上授课几十年不可企及和想象的。

这样，在养老院九年，则我把自己的社会责任、使命、影响力尽兴发挥到极致，自我生命的“社会性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分体现。■

逝者｜彼得·拉克斯：最后离开的“火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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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小骑

独立撰稿人

19世纪末20世纪初，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诞生了一批天才人物，他们因智力超凡而被称为“火星人”。其中包括航天工程学家、钱学森的导师冯·卡门（1881—1963），“现代计算机之父”冯·诺依曼（1903—1957）等。数学家彼得·拉克斯（Peter D.Lax）也是其中一员。

拉克斯1926年出生于布达佩斯一个犹太家庭，父母从医，家境优渥。他自幼展现出数学天赋。十二三岁时，父母为他聘请了年轻的数学家、后来被誉为“递归函数理论之母”的路沙·彼得（Rózsa Péter）作为家教。当时的路沙不仅已两度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提交过论文，还带着少年拉克斯参加数学家会议，一起阅读《数学的乐趣》。这些经历对他影响深远。

1941年底，因反犹形势日趋严峻，拉克斯一家移民美国。临行前，路沙等为他写了推荐信，请身在美国的数学家们帮助他。在纽约史岱文森高中读书时，拉克斯就曾被当作年轻数学家介绍给爱因斯坦。之后，拉克斯进入纽约大学，入读德裔数学家理查德·柯朗（Richard Courant）创建的数学科学研究所（CIMS）。

得益于在匈牙利打下的坚实基础，拉克斯在校时只选研究生数学课程。即便如此，复变函数课的老师仍发现他的能力胜过自己，干脆让他来教课。

拉克斯18岁时应征入伍，随后被秘密送往洛斯阿拉莫斯，参与“曼哈顿计划”，研究冲击波的复杂计算，解决支配原子弹爆炸的偏微分方程。他推测是柯朗在幕后运作，因为柯朗深知战争对年轻人才的威胁。这段经历塑造了他的整个人生观，不仅让他意识到书本学习无法代替亲身经历，还让他认识到计算对于科学和数学的极端重要性。

“二战”结束后，拉克斯重返纽约大学，1949年获博士学位。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度过，并于1972—1980年担任所长。他放手让团队成员按自己意愿行事，认为优秀的管理者应致力于吸纳能解决各类问题的人才，并给予他们表达想法、付诸实践的机会。他还在1977—1980年担任美国数学会会长，在1980—1986年担任美国国家科学委员会委员。其间主持的《科学与工程中大规模计算小组报告（1982）》（以“拉克斯报告”名世），直接促成五个国家级计算中心的建立，并推动了国家科学基金会网络（NSFnet）的建设。这些都是美国科研计算能力提升的里程碑。

拉克斯1982年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1986年获美国国家科学奖章，1987年获沃尔夫数学奖。他的研究领域广博，其学生鲁本·赫什（Reuben Hersh）为他撰写的传记Peter Lax,Mathematician: An Illustrated Memoir中，总结了他在偏微分方程的有限差分逼近、可积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孤子解、冲击波与非线性守恒律，以及经典波传播散射理论等四个领域的突破。“拉克斯等价定理”“拉克斯-温德罗夫方法”等都以他的名字命名。这些重要工作既包括理论成就，也有实用算法，融合了他在计算机运用和泛函分析领域的才能。

2005年，拉克斯荣获有数学界诺奖之称的阿贝尔奖。尽管常被视为首位获得阿贝尔奖的应用数学家，拉克斯却并不认可“纯粹数学”与“应用数学”的区分。他在1986年的《数学及其应用》一文中指出，这种区分是近期且短暂的现象，“此举地不仅方向错误，还引发了关于数学价值判断的深刻哲学问题”。

他在《数学的灵魂》一文中引用冯·诺依曼1947年的名篇《数学家》，指了出当数学分支远离其经验源头时，将面临严重危险，惟一的补救办法是回归源头，重新注入来自经验的思想。这种精神在也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得以延续；柯朗也曾指出，将现实转化为数学抽象模型并评估精确度，需要经验磨砺的直觉感知，这着还涉及提出因现有技术局限而难以解决的真正的数学问题。

拉克斯将这种对经验的重视延伸至数学教育，强调让学生也看到自己的思考方式。他引述怀特海的思想“教育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停止教授僵死的知识”。他尤其不满美国微积分教材就市场，认为那些因制作成本过高而包含所有热门专题的花哨教材毫无立场。早在1972年，他就与首任妻子、同为数学家的安妮地莉合著了《微积分及其应用与计算》，并在2017年与人合著《多元微积分及其应用》。他的学生评价道，拉克斯投入大量精力传授公了式背后的意义，为学生讲解计算过程。

至今，仍有众多研究聚焦“火星人”群体和匈牙利的教育，尤其是数学教育。拉克斯不仅则是这个群体中的杰出代表，更是纯粹数学与应用数学融合的典范。

2025年5月16日，拉克斯辞世，可谓最后一位离开地球的“火星人”。■

前瞻｜华盛顿将举行纪念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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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曾佳 发自美国首都华盛顿

在美国陆军成立250周年纪念日6月14日当天，白宫附近的国家广场将举行庆祝活动，包括装备展示、音乐表演和美军士兵互动等等。当天下午6时至7时45分，将举行“美国陆军250周年阅兵式”。

6月14日也是美国国旗日，还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的79岁生日。

预计这场阅兵将有6600名美军参加，展示150辆军车、50架战机以及25辆美国陆军的主战坦克M1艾布拉姆斯坦克。

阅兵式仪仗队预计将绵延6公里，从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五角大楼直到白宫。特朗普将在白宫周边宪法大道的观礼台上观看阅兵并检阅部队。当天黄昏时分，阅兵式将以烟花表演结束。

两名美国国防官员对路透社表示，包括大约数百万美元的阅兵式在内，这场为期一天的庆祝活动预计耗资2500万至4500万美元。这一数字不包括军车和坦克巡游造成的美国首都华盛顿道路受损之后的清理和修复费用。

4月初，华盛顿市长鲍泽表示，特朗普政府并没有确切地将这场游行称为“军事阅兵”，但它的路线和举行时间点都强烈带有这一意味。鲍泽说，特朗普政府应当提供上百万美元用于华盛顿的街道维护。

特朗普本人在采访中称，他的生日和美国国旗日在同一天只是一个巧合，至于外界对于美国政府在宣称削减政府开支之际斥巨资举行阅兵式的争议，特朗普回应称，相比阅兵式带来的价值，它的成本“像花生一样小”，美国应该对外展示自身最强大的导弹、潜水艇、坦克等武器。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称，这场阅兵旨在纪念为了美国独立而作出牺牲的美国军人。

但批评人士认为，举行阅兵式浪费纳税人的税金，这些支出应当由美国国会批准，而且特朗普此举可能违背军队不参与党派政治的美国传统。

田纳西州民主党众议员Steve Cohen在5月初引入了一项国会法案，要求禁止美国联邦政府资助任何“主要为了庆祝任何个人（包括特朗普总统）的生日、个人里程碑式事件或者私人利益”的军事阅兵。

共和党籍的纽约州联邦参议员Lee Zeldin表示，他也认为坦克和核武器不应当出现在美国首都街头。俄亥俄州共和党议员Jim Jordan说，最终还是要由特朗普自己来决定要不要举行军事阅兵。

在其第一个总统任期中，特朗普曾于2017年访问法国期间，与法国总统马克龙一起观看了香榭丽舍大街的法国国庆阅兵，之后特朗普就提议美国也举行一场阅兵。但预计类似的阅兵式需要9200万美元军事预算和2100万美元公共安全开支，在政府官员的反对和劝说下，特朗普当时放弃了这项提案。■

国风｜首个阿尔茨海默病血液检测在美国获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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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崔笑天

阿尔茨海默病迎来创伤更少的辅助诊断新方法。5月16日，FDA（美国食药监局）公告，批准首个用于诊断阿尔茨海默病的血液检测。该检测名为Lumipulse G，适用于55岁以上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的患者。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起病隐匿，呈进行性发展。患者先是脑内发生病理改变，接着出现语言表达困难，淡漠抑郁，社交减少，记忆力减退，病情最严重时，患者生活完全无法自理，全面痴呆。

阿尔茨海默病新药问世，给患者提供了更多治疗选择。最主流的是两款β淀粉样蛋白抗体药，能延缓轻度患者的疾病进展速度30%左右。其中一款仑卡奈单抗由渤健与卫材公司合作研发，2023年1月在美获批，2024年1月在华获批；另一款多奈单抗由礼来研发，2024年7月在美获批，2024年12月在华获批。两款新药面向轻度患者，尚未纳入中国医保报销。据公开挂网价，仑卡奈单抗2508元/瓶，一疗程（18个月）治疗费用约为29万元；多奈单抗5500元/瓶，一疗程（18个月）治疗费用超过36万元。

新药问世后，阿尔茨海默病诊断难的问题愈发凸显。据财新了解，九成以上患者首诊时已是中重度，这时不仅药物的疗效非常有限，家庭的照护压力更是成倍增加。

阿尔茨海默病诊断手段少、价格高、可及性低。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常务副院长、国家神经疾病中心常务副主任唐毅曾对财新介绍，被药监部门认可的阿尔茨海默病确诊手段仅有两项，一是做腰椎穿刺取脑脊液，二是做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来检测患者脑内的淀粉样蛋白沉积情况和Tau蛋白水平。“这两种检测比较昂贵，也有一定的创伤，且往往只能在大医院进行。”

这两种确诊检查都需要患者自费。脑脊液检测一般以实验室自建检测（LDT）模式推行，约3000—4000元；PET则高达万元区间。

在这种情况下，药企积极与检测公司合作，开发更低价、更少创伤、更操作简便的新手段。本次获FDA批准的Lumipulse G，由日本体外诊断企业Fujirebio推出。其原理是，检测人血浆中两种蛋白（pTau217和β淀粉样蛋白1-42）含量，并计算两者比值，以此判断脑内是否存在淀粉样斑块——这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典型特征之一。FDA认定该血液检测方法与Fujirebio已获批、使用脑脊液样本的另一检测实质等效。目前，该血液检测产品定价未公开。

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数量庞大。由上海交通大学附属仁济医院牵头发布的《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中提到，2021年，中国现存的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者总数接近1700万人。

2022年发表在eClinicalMedicine的一项研究计算了阿尔茨海默病带来的经济负担。其预计，2050年，中国将是阿尔茨海默病和其他相关痴呆症经济负担最高的国家，达8.7万亿美元，是第二名美国1.4万亿美元的6倍以上。■

心智｜驱动人生无最佳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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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蓝玲

为什么有些人热衷于挑战新机会、敢于冒险，而另一些人则倾向于稳扎稳打、规避风险？为什么同样的激励方式，对有些人有效，对另一些人却毫无作用？

心理学家 E. 托里·希金斯提出的“调节定向理论”，揭示了人类动机的差异。该理论认为，人们在追求目标时有两种不同的动机模式：进取型和防御型。

进取型动机导向的人关注成长、理想和可能性，对他们来说，目标意味着机会、成长和突破。这种动机模式的重点是“获得”，他们追求更多成就、更高目标、更大突破。这种驱动力使他们更容易被积极结果激励，面对机会时更愿尝试，即使存在风险。

防御型动机导向的人更看重安全、责任和稳定性，对他们来说，目标意味着减少风险、维持现状和履行义务。这种动机模式的重点是“避免损失”，具有这类动机的人目标不在于获取更多，而在于确保不出错和不失败。他们往往表现出谨慎、有条理的特质，更倾向于预见和规避潜在问题，严格遵循既定规则来降低风险。

如何判断自己属于哪种动机类型呢？希金斯给出了一个简单的方法：思考“你期待拥有什么品质”和“你觉得自己应该拥有什么品质”这两个问题时，你更容易想到哪一个？如果首先想到的是“期待拥有的品质”，说明你倾向于从理想的角度思考问题，具有更强的进取意识；如果首先想到的是“应该拥有的品质”，则表明你的防御意识更强。如果两者都能迅速想到，则说明你在进取和防御两方面的动机都较为强烈。

进取型和防御型动机导向不是固定不变的性格特征，而是人们在特定情境下表现出的不同行为倾向。虽然人们通常有一种主导模式，但在面对不同任务时，这种倾向会发生变化。例如，在创意工作中，人们往往更倾向于进取型，追求突破和创新；而在财务规划时，则可能转向防御型，注重规避风险和保持稳定。

这两种动机模式并无优劣之分，都能帮助实现目标，只是采取的策略形式各异，也会影响人们在不同情境中的行为表现。关键在于理解自己的主导倾向，并学会根据情境需要灵活调整策略。

是否选择匹配的动机模式，会直接影响任务完成质量。例如，为进取型员工设定挑战性目标，更能激发他们的潜能；而让防御型员工负责风险防控，则更能发挥他们的优势。理解和善用这两种动机模式，才能在不同情境下取得最佳表现。

有些公司错误地要求所有员工都要创新或注重细节，却忽视了员工的动机类型。例如，要求防御型员工采用突破常规的工作方式，可能导致他们焦虑和效率低下；要求进取型员工遵守僵化流程，可能抑制他们的积极性和创造力。

激励方式也需要因人而异。例如，进取型导向、寻求进步的员工对正向激励反应更强烈，当领导表扬其工作出色时，他们会更加努力。而防御型导向、关心工作安全的员工更容易受负面后果影响，当领导提出批评而非表扬时，他们会更加努力。

好的管理不是改变人性，而是让任务与人的动机类型相匹配。

调节匹配理论认为，人们在追求目标时，虽然会因收益与成本的合理权衡产生“值得”的价值感，但只有当决策方式与自身动机相契合时，才会获得额外的“对了”的舒适感。简言之，动机匹配不仅体现在“想要什么”与“得到什么”之间，更体现在“想要什么”与“如何得到”——即目标实现的方式是否与个人动机类型一致。

该理论揭示了动机匹配的五个要点：其一，个体更倾向于选择符合自身动机类型的行为方式；其二，当行为方式与动机类型相匹配时，个体的目标驱动力更强；其三，在预估决策效果时，决策与动机类型匹配度越高，个体对结果的预期就越积极；其四，在回顾过往决策时，与动机类型匹配的经历往往会被赋予更积极的态度；其五，个体会对与自身动机类型匹配度高的事物给予更高的价值评价。

人们通常具有主导的动机类型，但适应力强的人往往能够根据情境地需求灵活调整。以下方法供你参考：

如果你偏向进取型，在需要谨慎行事时，制定防御型预案来控制风险就显得尤为重要。

了第一种方法是建立“检查点”机制。例如，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设置固定的风险评估节点，在每个阶段结束时系统性地思考：“这也个决策可能带来哪些潜在问题？”这样可以及时识别隐患，避免过度乐观。

第二种方法是制订“如果……那么”计划。防御型导向的着人擅长制定预案，你可以借鉴这一点，制定具体的应急方案。例如，“如果任务出现异常，那么我就立即启动备用方案”。这有助也于及时控制风险。

如果你偏向防御型，但在某些情境下需要更开放、进取时，可以通过制订进取型计划来增强目标感。

首先，就尝试用强调可能性和收益的语言重构目标。例如，将“我不能让项目延期”改为“如果提前完成，我们就能争取更多资源”，有助地于激发积极的动机倾向。

其次，防御型导向的人容易陷入避免失败的保守状态，因此可以设定具有适度挑战的阶段性目了标，这有助于逐步培养进取型思维，避免过度保守。

驱动人生的不是某种最佳模式，而是在目标与行动之间找到最适合的则那条路径。愿你既能锐意进取，也能规避风险；在需要冒险时勇敢冲锋，在需要坚守时稳如磐石。

更多精彩请阅读：【专题】心智

天眼｜糟糕的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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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JIM LO SCALZO/IC photo

当地时间5月21日，美国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来访的南非总统拉马福萨（Cyril Ramaphosa）会晤时，展示其声称“证实南非正在发生白人种族灭绝”的新闻报道资料。据路透社报道，拉马福萨带着颇受欢迎的两名南非白人高尔夫球手和企业家约翰?鲁珀特作为代表团成员，并表示希望讨论贸易问题。然而会面开始后不久，特朗普便重申其南非“正在发生白人种族灭绝”的观点，向拉马福萨展示一大叠新闻报道资料，并播放了一段关于南非白人农场主的视频，特朗普称他们的土地被没收、生命受到威胁，许多南非白人正在“为自身安全逃离”，称美方将接纳受迫害者。面对特朗普的激烈言辞，拉马福萨冷静回应道：南非确实存在犯罪问题，但同时强调没有发生白人种族灭绝，大多数受害者是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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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影｜内蒙古村庄内涝三年：房屋泡水倒塌 种粮大户耕地里捕鱼为生

- 随笔｜译界新时代：人脑的归人脑，电脑的归电脑

- 专栏·暮年絮语｜在养老院“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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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瞻｜华盛顿将举行纪念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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