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书缘——科幻小说 将来 楔子 自序 将来。 将来会是怎样,没有人知道,所以,将来也就可以是任何样子,任凭你去想, 想得出来的花样,都可以是将来。 故事中的设想是,高级生物的生活方式,在将来,必然趋向单一独处,而不是 群居。这种设想,听来有点不可思议。 如果每一个人身上的几亿个细胞,也都要单一独存,那怎么办?一点也不必担 心,几亿个细胞组成的群体生命,必然会解体︵死亡︶,那时候,单一独存就会实 现,尤其是脑细胞||它们本来就是独立的。﹁四号﹂那么说的。 倪匡 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 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 ︵只不过是提了两磅盛造樱桃,经过了一株蕉树。︶ 第一章 一 疑真疑幻 自小在苗疆蛮荒、崇山峻岭、原始森林中长大的女野人,我的女儿红绫,虽然 回归文明社会,但是她对于城市生活,始终不是十分习惯。 所以,她少不免有点怪异的行为。 她极喜欢树,尤其是大树,幸好屋后是山,未经开发,古木极多,有高至二十 公尺,粗可合抱的,那正投了她的所好。也不知是甚么时候开始,她竟在其中一株 最高的树上,在枝叶的掩蔽之中,搭了一个栖身之所。 我和白素发现了之后,也无法深责她,只是和她约定,一天之中,留在树屋中 的时间,不能超过留在正常的地方,她也没有异议。 那株大树,在我书房的一个窗口望出去,便可以看得到,距离大约是三百公尺。 自然,那扇窗子的帘子,我也不再拉上,以便随时可以看到她。 戈壁沙漠有一次在我的书房,恰好看到红绫在树屋中自得其乐,戈壁沙漠向她 挥手,她在树顶之上,纵跃如飞,竟一下子来到了离我书房的窗口不到十公尺 之处。她的嗓门大:‘两位叔叔,有甚么好玩意?’ 两人道:‘你的树屋很有趣!’ 红绫大是高兴:‘要不要带你们去玩?’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双臂向上抬了一抬,那身体语言是说:如果两位要去,一 边挟看一个,就可以带你们去。 戈壁沙漠连声拒绝:‘不必了,不必了,远处看看就可以了。’ 红绫也不勉强,只是颇有失望之色。 戈壁沙漠问:‘你在树上,要是忽然想和人讲话,那怎么办?’ 红绫搔著头,一时之间,没有法子。我忙道:‘快求两位叔叔设法!’ 红绫笑嘻嘻地道:‘像两位给小宝的那种流动电话,给我一部就好!’ 戈壁沙漠‘哈哈’大笑:‘要带的都带来了!’ 说著,一个就摸出了一具小巧的流动电话来,外形如一只松鼠,玲珑可爱。 一个道:‘有了它,能和全世界通话,要不要打到法国去找你的秀珍乾妈?’ 红绫接了过来,她手指粗大,那电话上的数字按键甚小,但戈壁沙漠显然是为 她特别设计的,按键高低突出,以方便她按动。 红绫很是高兴,连声道谢。 自从有了那电话之后,她随身带著,可是不怎么使用。这天,我在书房看信, 一抬头,就从那窗口,看到了红绫在树屋之外的一根横枝上斜卧著,随著树枝的弹 跳,一上一下,悠然自得。 那只鹰,停在她的身边,每当红绫向上弹起,它就展翅扑一下,配合极佳|| 对了,那只鹰,就是天工大王所养的后来送了给红绫的那只,它早已飞来了,终日 和红绫作伴,每隔一个月,会飞走十天八天,想来是探访它的旧主人去了。 对那鹰飞回来的事,我们并不感到突然。因为我在离开天工大王回来之后,已 经依照天工大王所说,告诉红绫将会把那头可以和人沟通的灵鹰送给她。红绫在雀 跃之余,也在天天等它的出现。 可是等到它终于出现时,情形却有点奇特。 那一天清早,我还没有醒,窗上就传来‘笃笃’的声响。白素先我一步行动, 到了窗前,拉开窗帘,就看到了那头鹰,正在轻轻地啄窗子。 窗帘才一拉开,它就用爪子抓窗子,我们也都看到它的脚上,套著一只小小的 金属管子。 这种情形,我们早已见怪不怪,知道那是天工大王又同我们传递讯息了。 对于这个被称为天工大王的波斯人伦三德,我对他的工艺技能当然极之佩服, 对他幻想高山有生命,把大山当成是一个生命体来探索,更是五体投地。但是我却 对他的为人,有点不很喜欢。 我喜欢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以坦诚为本。像我和伦三德的交往,过程奇特之 至,我也迭冒奇险,他也引我为知己,可是一谈到了他何以有大山具有生命的想法 时,他言词闪烁吞吐的程度,令人愤怒。 我在回来之后,曾向白素说了全部经过,白素听了,也为之愕然。 因为若是根据伦三德的说法,他的那种天马行空,奇诞无比的想法,是得到了 一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的启发。 可是他又没有见过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甚至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人。看 来,好像是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留下了甚么文件、资料,或是著作,提到了 大山有生命的设想,启发了他。 而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听伦三德的口气,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是如 何和这个‘原振侠’发生接触的,用他的话来说,是‘疑真疑幻’和‘不能肯定是 不是真的发生过’。听起来很玄,倒像是他们是在梦中相会的一样。 问题更复杂的是,伦三德口中的那个名叫‘原振侠’的人,是不是我们所熟悉 的原振侠医生呢? ‘原振侠’这名字,并不稀有,姓虽是僻姓,名字却普通,颇有同名同姓的可能。 但事情竟然凑巧到了这一地步?下落不明,不知在浩瀚宇宙哪一个角落,甚至 可能已离开了宇宙的原振侠︵想起来也骇然︶,竟然有一个同名人?而这个同名 人,又有无比的想像力? 我和白素反覆讨论,一点头绪也没有,看来除了等伦三德自己来揭开谜底之 外,没有任何办法,而伦三德又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离开那山洞||他死在那山洞中 的可能性,我看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这既然是等不到的事,所以找和白素,都决定放弃不等,以免伤神。 可是,如今那鹰却又带来了他的讯息。 白素已开了窗,让那鹰进来||自从红绫幼年时被人闯进窗来抱走之后,我住 所的所有窗子,都没有‘窗花’逭回事。 那鹰进来之后,立刻抬起脚来,我自它的脚下,取下了那个金属管。 白素已经打开了门在叫红绫,红绫如飞般扑进来,那鹰卷起一阵风迎上去,声 势浩大,如同塌屋子。 我进了书房,旋开了金属管,里面是一小卷薄得半透明的纸,打开来大约是三 公分乘九公分的长方形纸条,打横用彩笔绘出了三个人头像||我不能肯定那是用 甚么方法绘出来的,或者是摄影,或是用其他甚么方法形成的人像留影。总之,那 比照片更细腻、更传神、更精致、更夺目、更具神采,如同活的一般。 每一个人头像,只不过大拇指般大小,可是人像上,细如毛发,也清楚无比, 一一可数,人像的神情,更是呼之欲出。 那是三个神态、表情各有不同的美丽女性的头像。 我一看之下,简直如同电殛,想开口叫白素,竟至于发不出声音来。 而我的视线,也定在这三个美人的头像上,再也难以移开分毫。 那三个美人头像虽然是静止不动的,可是视线一与之接触,所产生的活色生香 的感觉,就算是尖端科技、高解像、会活动的电视画面,也及不上。 更令得我心头震动的是,这种情景,在我少年时,曾见过一次。 那一次,是在一个被称为‘鬼竹’的物体上看到的||至今我仍然不知那‘鬼 竹’是甚么东西||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头像。据说,面对‘鬼竹’,不断思念一 个人 这个人的头像,就会出现,我曾经假设过,‘鬼竹’是一种仪器,能接收人 脑活动时所发出的能量,这才会有想甚么便有甚么显现的效果。 如今在我眼前的这三个美人头像,就有这样的效果,我在震惊之余,忽然想到 的是,这三个美人头像,是在‘鬼竹’上出现之后,又被打印出来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一定下神,就察觉到了白素已来到了我的身 边。 她在我的身边,可能已经很久了,因为我太入神,所以没有察觉。 这时,我向她看去,看到她也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三个美人头像。我不去打扰 她,过了好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甚么技术造成的?’ 她这个问题,听来有点怪,但也正道出了头像今人震惊、感到出类拔萃的原 因,因为实在想不通,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会产生如此精美的人像。 我自然无法回答白素的这一问题,我只是道:‘显然不是我们熟悉的摄影!’ 自素同意:‘当然不是,你看,这:::玛仙,就像是真的在我面前一样。’ 对了,我还没有说那三个美人是甚么人。 三个都是绝色美人,两个我没有见过,最右边的那个,我却十分熟悉,她就是 那个女巫之王玛仙,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为了拯救爱神星,离开了地球||就是 她,把原振侠放进了太空囊中送回地球来,可是却令得原振侠不知所踪。 确如白素所说,玛仙就像是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一样,活的一样!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指著最左首的那一个美女。那美女英气勃勃,眉目之间, 竟有一股霸道,双眼的眼柙,也是少温柔多刚毅,一望而知,她胸怀大志,大具野 心,不是一个寻常的丽人。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压低了声音,语调很是肯定:‘黄绢。’ 黄绢曾经权倾一时,可以代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发言,但最徫认识到了真正的爱 情,和白化星人远走高飞,放下了在地球上她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争取的名利和权 力。她和原振侠医生之间,有爱有恨,有著数不清的纠缠,她的离去,曾使原振侠 医生有极度的失落! 一个是黄绢,一个是玛仙。 在中间的那个,一双眼睛,水灵灵地动人,可是却透著刻意隐藏,但是又难以 隐藏的幽怨,她动人的双唇,像是有不知多少心事想找人倾诉,可是在芸芸众生之 中,却又找不到对象,所以在她秀丽的脸上,就泛著淡淡的落寞,使她看来,更是 楚楚动人。 这一次,我完全不必徵求白素的同意,就可以知道这个美丽而又心事重重的美 人是海棠,一个由强权自小训练出来的‘人形工具’。 海棠也和原振侠医生有过许多缠绵的故事,结果,她通过了艰难的改造过程, 从一个地球人,变成了外星人。 黄绢、海棠和玛仙,这三个女人,都和原振侠医生,有著极密切的关系。波斯 人伦三德把三人的头像送来给我,是甚么意思呢?他想传达甚么讯息呢?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一直在他口中提到的‘原桭侠’,就是我们熟悉的原振侠 医生||虽然随便怎么设想,也难以把他们两人拉在一起,但确然两个人是同一 人,并不是同名同姓。 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三个美人头像,并不是伦三德的东西,而原来是属 于原振侠所有,不知如何,落到了伦三德的手中。 我眉心打结,刹那之间联想到的,白素当然也想到了,她突然提醒我:‘翻过 来看看!’ 由于那纸卷看来近乎半透明,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背面也可能有东西。给白 素一提醒,我翻过来一看,就看到有两行极淡的字迹,白素凑了过来一起看。那两 行字写的是: ‘天地之间,真有她们? 天地之间,真曾有我?’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这两行字所写的,玄之又玄,一时之间, 不知是甚么意思。但是那一手行书,却一眼就可以认出,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侠医 生的笔迹,绝错不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听得自素道:‘这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原医生入了甚么魔, 竟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思想一直很古怪,若是:::若是:::处在一个奇特的环 境之中,自然会容易产生虚无的想法。’ 白素显然和我一样,心中也迷惑之至,所以她自顾自道:‘这三个人像,是甚 么力量的杰作?’ 她不说‘甚么人的杰作’,而说‘甚么力量的杰作’,当然是看出这样精美的 人像呈现方法,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缘故。 我又吸了一口气:‘那波斯人说,他会慢慢地把他和原振侠之间的事告诉我。 这算是他的开始?’ 波斯人伦三德确曾这样说过,当时,还惹得我很是生气||他要是用这种方 法,每次由鹰带一点消息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事情说得明白||也许永远都 说不明白,他就曾说,事情如真如幻,他甚至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接下来好几天,我和白素作了种种假设,但是都不得要领。由于玛仙是陶启泉 的义女,我便把人像拿去给陶启泉看。 陶启泉看了,也叹为观止,他道:‘真像玛仙站在我面前一样||她上次走的 时候,曾说会努力在宇宙中找原振侠,也会在可能的情况之下,回地球来看看他是 否已经回来,等她再来时,我一定告诉她,这可能是寻找原振侠的一个重要线 索!’ 我同意他的说法,而且,我知道,玛仙必然能解释是甚么力量的杰作︵谁知 道,我一回到了家中,看到了红绫在逗鹰,我把人像拿出来给她一看,她就解答了 人像何以如此出色的原因︶。 且说我告辞时,陶启泉告诉我:‘我才和勒曼医院联络过,他们说有事要找 你。’ 我立时道:‘好,我回去就和他们联络。’ 我和勒曼医院,有好些事悬而未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哪一桩事 找我。 回到家,看到了红绫,才想起这几天,一直为作出各种假设而头昏脑胀,没有 对红绫说起这件事,就叫住了她,给她看人像,并且告诉她:‘是鹰儿带来的。’ 红绫看了之后,赞叹:‘这三个人真好看!’ 然后,她竟主动间我:‘爸,你可知道为甚么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活的一 样?’ 我大是惊喜:‘我不知道,你知道?’ 红绫很是高兴||这是孩子的正常反应。她指著人像道:‘这种画,经过特殊 的处理||嗯,处理的过程很复杂,不必详细说。在经过了处理之后,它具有一种 能量,这种能量,可以影响人脑部的活动,使看到它的人,产生如同见到真人一样 的效果。’ 红绫说得十分认真,我也完全听得懂她说的话,可是我还是呆了好一会,说不 出话来。 红绫有点著急:‘你不相信?’ 我忙道:‘不!不!我相信,相信正是由于它有影响人脑部活动的能力,所以 才会产生这样了不起的效果。因为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才发呆。’ 红绫又道:‘这种物质||就是用来形成人像的物质,地球上也有,只是还没 有被发现,将来一定会被普遍采用,那时,地球人的生活,就会美好很多。’ 白素在这时走了过来,接口道:‘把这种物质加在书上,每一本书就变成合乎 读者的心意;用在衣服上,就可以使人人都感到这件衣服美丽无比,余此类推,甚 至可使食物变得美味,对不对?’ 红绫拍手跳跃:‘正是如此!’ 她们母女两人,说得高兴,我却总觉得大是不对劲,我一面摇手,一面叫: ‘喂,等一等!这:::不是很对头吧,要是普遍使用这种物质,去影响人脑部的活 动,把甚么东西都变得美丽无比||可是那并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令人感到美好 而已!’ 自素和红绫一起望向我:‘那有甚么不对?’ 我挥著手:‘那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让人感到那是美好罢了。’ 白素扬眉:‘感到是美好,和真正的美好,是完全一样的。’ 我呆了一呆,对白素的说法,一时之间,提不出反驳来,而且,在经过了深思 熟虑之后,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的确,甚么叫‘真正的美好’呢?所谓美好,从头到尾,都只是人的感觉,只 要人感到那是美的、是好的,还有甚么‘真正的美好’和‘虚幻的美好’? 一切都决定于人的感觉! 既然有一种能量,使人感到甚么都美好,也就一切都美好吧。 可是,我还是感到不对劲,因为这样一来,不是和每一个人都服食了迷幻药一 样,都把虚假的变成真的了吗? 在若干天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白素的意见,大具‘襌’ 味,她道:‘本来一切都是空的啊,单看你怎么想,你摸上去感到是光滑的,那东 西就是光滑的,你不用理会它原来是怎样的。’ 我还是无法反驳,但仍然摇著头。 对这个问题理论上的讨论难以继续。我提出了实在的问题:‘地球人要到将来 才会使用这种物质,那么,这人像不是地球人的作品了?’ 红绫应声道:‘当然不是,而且,它也不是画出来的,是一种仪器,接收了人 脑活动的能量,转化出来的。’ 我陡地一怔,瞪大了眼,望著红绫,心中不断地在叫著:‘鬼竹!鬼竹!’ 我之所以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我知道这种接收脑能量的仪器,实际上不是叫 ‘鬼竹’,它曾出现过,在我少年时,我见过在这仪器上泛现的人像||在一见到 那三个人像时 我就想起它! 如今红绫又这样说,那证明我的想法很对! 就是那种仪器,至少也是同类。这种仪器,属于外星人所有。‘鬼竹’的主 人,那种外星人,曾和我有过沟通,他们甚至委托我去寻找一个人||‘我的师 父’。但多少年来,我一直没有完成委托,也不曾再和他们有过接触。 在我面前的三个人像,是不是和那种外星人有关连呢? 刹那之间,千头万绪,一起涌了上来,我的神情,也有点怔呆。 红绫却误以为我还在为刚才的问题烦恼,她道:‘爸,化学物质能刺激人脑活 动,使人产生各种感觉。那是很普通的现象啊!’ 我思绪很乱,所以漫声以应。她又道:‘譬如说,氯和钠的化合物,就能使人 感觉到鹹味,一点也不奇怪,是不是?’ 我略定了定神||人的味觉器官,一接触到了盐︵氯和钠的化合物︶,就有鹹 的感觉,确然太寻常了,可那也确然是化学物质使人产生感觉的例子! 我接受了红绫的解释,再问她:‘那种仪器,你知道属谁所有?’ 红绫道:‘很多外星人都有。’ 第二章 二 思想仪 我进一步间:‘例如||’ 红绫道:‘妈妈的妈妈他们也有,我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知识,也是利用 了有能量的物质刺激我脑部活动的结果。这类物质都有放射性,人类对它有恐惧 感,还未曾到开发它们的时候。’ 我有点发怔,竭力去设想这种‘能量’被大量开发使用之后的情形,可是却又 觉得难以设想。 红绫看著我的样子,笑了起来:‘别担心 到了将来,地球人自然会适应那样 的生活。’ 我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接受了她的解释 我指著这三个人像: ‘这三个美女,都是你经常听我们提起的原振侠医生的密友。’ 几乎甚么都懂的红绫,对于‘密友’这个名词,不是很明白,而且她显然对这 种关系,没有甚么兴趣,所以一转眼,就跳著出去了。 白素忽然道:‘我想这是一个开始。’ 我扬了扬眉:‘波斯人设法在告诉我们,他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 白素点头:‘那鹰儿每次探望他,恐怕都会带一点资料回来。’ 当时,我也认为是这样,但是那鹰又来去了三四次,每次都没有甚么新的东西带 来。有一次,我写了一封信,给鹰儿带去给伦三德,说明我对这三个人像的看法,我 知道那一定会吸引他,我也问他是在甚么情形下得到那三个人像的,同时也告诉他, 那肯定是原振侠曾拥有的东西。我以为一定会有回信,可是一样令我失望。 由于很久没有新的发展,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乾搁在那里。 在这段日子中,我自然另外有事在忙著,主要的就是和勒曼医院的接触。 在陶启泉那里,知道了勒曼医院有事要找我 我立刻和他们联络。 这次,接听那个专线电话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的,卫斯理先生,医院 方面会派一个人去见你。’ 我问:‘为了甚么?’ 那声音显得很遗憾:‘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知道我们医院的性质,各个部 门,并不贯通。’ 我只好道:‘好,我恭候来人光临。’ 勒曼医院之古怪,熟悉我故事的,一定早已知道。我认为在地球上,对地球人 生命的奥秘,研究和掌握得最透彻的,就是勒曼医院中那一群来自宇宙各处,也包 括了优秀地球人的研究者了。 他们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都可以应用在对人类生命的实际用途上,比起宗教 性的对生命奥秘的探索,还处于一种朦胧的境界,大不相同。 所以,我对他们十分尊敬,说是‘恭候’,真的是有恭敬的心情。 第二天,那人就到了。那是一个看来外貌普通之极的中年人,这样的一个人, 就算见过他八次,第九次也未必会认出他来。 要不是他一见面就自称是勒曼医院来的,我也不会认为他是我在等的人。 我请他进屋子,恰好红绫自楼上,像一阵风一样,卷了下来。 那么外貌平凡的一个人,一见了红绫,突然双眼之中,神光迸射||眼神是十 分奇特的一种现象,这人的外貌,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是双眼之中,一有了神釆, 整个人也就变得神釆飞扬,前后判若两人。 他盯住了红绫看,神情也变得十分讶异。我知道,自勒曼医院来的,全是非同 小可的人物,所以很注意他看到了红绫之后的反应。 红绫一下了楼,一扬手,她肩上的鹰儿,先飞了起来,她向我略一挥手,也紧 跟了出去,行动迅速,一下子就出了屋子。 我再去看来人时,只见他已回复了原来的样子,可见刚才的神态,是由于意外 而显现出来的。 他也看到我在注意他的神态,略有不好意思,向门外指了一指,道:‘刚才那 位是||’ 我道:‘是小女。’ 来人一听,样子古怪,惊讶莫名,一副难以相信的神气,我不禁感到好笑: ‘怎么,有甚么不对?’ 那人道:‘他们告诉我,你和尊夫人都是地球人。’ 我笑:‘怎么,我女儿看来,不像地球人?’ 那人神情迟疑:‘她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或许,地球人中也有例外, 真是的:::可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他说得支吾之至,我哈哈大笑了起来,他错愕地看著我,我一面请他进书房, 一面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说了红绫的情形。 红绫的经历 奇特之至,即使是来自勒曼医院的人,也为之啧啧称奇:‘难怪 她的脑活动能量,是地球人的千倍以上!’ 我趁机道:‘和阁下比较如何?’ 他没有回答,只是打了几个‘哈哈’。 从他的这种态度,我可以肯定这家伙不是地球人。如今他的外型,只不过是为 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动而设的。反正勒曼医院中有的是地球人的身体,随便找上一具 就可以了,他原来的外型,不知道是甚么形状!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所以他打哈哈 我也跟著一笑:‘不知 阁下前来,有何贵干?’ 那人见我忽然客气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来,和他握手时,他自我介 绍:‘我叫狄可。’ 我笑:‘是在地球上使用的名字?’ 狄可笑了一下:‘在任何地方,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了一声,我不禁大是讶异,他立刻解释:‘若是地球人 都像你,那就好了,明知我是异类,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我笑:‘见得多了,自然习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时,也不是不吃惊的!’ 他再叹息:‘地球人不但对外星人惊恐,连地球人相互之间,也因为外型或生 活方式的些微差异,而势同水火,不能互容!’ 我也跟著叹息:‘这是地球高级生命的悲剧,也是文明停滞不前的原因。’ 狄可默然无语,我看得出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我却无意和他再讨论地球人 这个致命的劣根性||那很令人伤心。 所以我又道:‘你来的原因是||’ 狄可‘哦’地一声:‘我们受一个人的委托,要找一个人||’ 他用这样的话来开始他前来的目的,自然听得我莫名其妙。他不好意思地笑: ‘爱神星向全宇宙发出了要求帮助的讯息,找一个人||’ 我失声道:‘原振侠!’ 狄可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我们和爱神星的交往,有十分久远的历史, 所以十分重视这个求助的讯息。’ 我吸了一口气:‘爱神星人极其可爱,真可惜他们的星球。遭到了如此巨大的 不幸。’ 狄可双眉一扬:‘其实 星球也是一种生命,有诞生,就必然有灭亡,任何星 体,都不能例外,像爱神星那样的情形,已经算是好的了!’ 这一番话,令我在吃惊之余,又想起波斯人的‘高山有生命’论||那何足为 奇,整个星体,乃至整个宇宙,也都是生命! 狄可看出我有点精神恍惚,所以他等了一会才继续:‘我到了勒曼医院之后, 才知道原振侠这个人,和医院有过一段渊源,他有相当详尽的资料留在医院的记录 之中。’ 我斟了两杯酒,给了狄可一杯,他并不拒绝,反倒道:‘地球上伟大的液 体!’接著一乾而尽。 我知道原振侠和勒曼医院发生关系的那一段经历,这段经历之中,包含了一个 回肠荡气,极其感人的爱情故事。原振侠古道热肠,为了朋友,舍却了原来的身 体,灵魂和好友共赴‘幽灵星座’,脱险归来之后,再进入勒曼医院为他复制的身 体之中。 这种惊心动魄的经历,自然会在医院的记录上留下详尽的资料。 狄可望著我:‘你知道在原振侠身上发生的事?’ 我点头:‘是||不过,他赴幽灵星座的经过,我并不知情,他没有对任何人 说过。’ 狄可摇著空杯子,我立刻为他再斟满,这一次,他慢慢地喝著:‘有一些资 料,落在我们手中,对于寻找他,很有帮助。’ 我苦笑,因为根据玛仙的说法,原振侠不知飘游到宇宙的哪一角落,时空交 错,在立体,甚至是超立体的空间之中,凭甚么资料,可以把他找出来? 我的疑惑反映在脸上,狄可道:‘最有用的资料,是他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 医院方面有详细的记录。’ 我为之动容||所谓‘记忆组’,就是俗称人的灵魂。原振侠的记忆组,曾和 身体分离,我忽发奇想,若是找不回原振侠,那么把他的‘记忆组’找回来,再配 上一个身体,也就等于把他找回来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大是兴奋,立刻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狄可鼓掌:‘你真了不起,我的设想,正是这样,我们有一组十分特别的仪 器 对高级生物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极其敏感,你可知道这﹃能量频率﹄是怎么 一回事?’ 我照实道:‘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狄可道:‘每一个高级生物的记忆组,都有一个不同的频率,嗯:::如果用数 学来表达,地球人是二十六位数,通过仪器,把频率固定,如果这个人在太阳系之 内,一下子就可以确定在何处,在银河系之内,也可以确定他所在的方向。’ 我听得目定口呆,连喝了几口酒,才道:‘那么,知道原振侠在何处了?’ 狄可的回答是:‘不知道!’ 我有一阵昏眩之感:‘那表示他甚至不在银河系之中?他在||’ 我在一开始说的时候,语气十分惊诧,但是随即恢复了常态。 因为我想到,对一个地球人来说,银河系已是不可超越的天体。但是在整个宇 宙之中,银河系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组成部分,不在银河系之中,就不值得大惊小 怪,眼前这个狄可,他十之八九,就来自银河系之外。 但是狄可的回答,还是使我感到意外,他道:‘也不能肯定那么誽。银河系的 范围,只是一个平面,如果再加上时间的差异,那就成了立体,要找他就复杂得多 了。’ 我想了一想,我想我明白了狄可的意思,他是说:如果原振侠是在现在的银河 系之中,他可以找到他,但如果原振侠不在现在的银河系,而是到了过去,或是到 了未来,那么,即使他在地球上,要找到他,也就得通过另外的复杂程序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直到此时,我仍然不知他来访的目的,所以我又提了 出来。 这次狄可,有了切实的回答:‘我需要有关他的更多的资料,你和他熟,应该 可以提供。’ 我反问:‘要哪方面的资料?’ 狄可道:‘任何方面,未必都有用,但可能有些会极有用。’ 我心中一动:‘他有一段很古怪的经历||应该说,有一个人,有一段十分古 怪的经历,可能和他有关。’ 狄可扬眉:‘请说!’ 波斯人伦三德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正令我十分困惑,狄可有非凡的本领,他 或者可以揭开这个谜团。 所以我就从伦三德对‘原振侠’这个名字的敏感说起,说了他和原振侠之间, ‘疑真疑幻’的情形,以及他对大山有生命的设想。 狄可一开始就听得十分用心||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不打断话头,全神贯注 地听。 等他听到伦三德带来了三个人像时,他才动容:‘那些人像呢?’ 他问得很是焦切,显示他对这件事,极之关心。我不知道是甚么原因,拉开抽 屉,就把那卷薄纸取了出来。这些时间来,我一有空就在看那三个人像,薄纸也早 已被我抚乎了。 狄可一看到,行动竟大是失态,他一下子扑了过来,撞倒了一瓶酒,还好我眼 明手快,一伸手抓住了酒瓶,他身子一个摇晃,还没有站稳,却又一下子在我手 中,把那瓶酒抢了过去,仰起脖子,倒了小半瓶进口。 我看得目定口呆,只好故作幽默:‘我以为喝酒只是地球人的坏习惯!’ 狄可伸手抹了抹口:‘我们来之前,把地球人的生活习惯,编成程式,输入脑 部,所以反应和地球人是一模一样的!’ 我点头:‘那么,是甚么令你吃惊或感到刺激了?’ 狄可指著那三个人像,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道:‘她们的名字是 黄绢、海棠和玛仙,是原振侠生命之中,三个重要的异性。’ 狄可指著玛仙:‘她和爱神星人在一起,委托寻找原振侠,由她出面向全宇宙 呼吁。’ 我又告诉了他主要的原振侠和玛仙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些 事。看到狄可已渐渐镇定了下来,才住了口。 狄可道:‘这画像,是经特殊技术处理而成的,其中有人的记忆在,那种能 量,能影响人脑的活动,所以看起来活龙活现。’ 我吸了一口气||他说的,和红绫所说的,完全一样。他又道:‘这种特殊的 技术,只有我们发展得最完善。要是由我们来面对仪器处理,人像真的会活动,甚 至还会出声。’ 我扬了扬眉:‘这好像没有甚么稀奇,地球上的摄影术、录影技术,也可以做 到这一点。’ 狄可摇头:‘大不相同,这是脑能量活动的结果,能根据脑能量的活动,随意 变化,如同真人相对。那本来是为了我们的宇宙飞行员长期航行,思念亲人而设 的。’ 我叹了一声,那当然不是录影技术所能比拟的了。 我问:‘你既然对这如此熟悉,何以一看之下,还如此吃惊?’ 狄可略为迟疑了一下,才道:‘这种仪器的制造过程,极其复杂,而且是我们 的独特之秘。其中接收脑活动能量的装置,可以起到许多作用||’ 我插言:‘例如轻而易举,就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甚么?’ 狄可神情认真,点了点头。 我默然||因为这仪器,有了这样的功能,就能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例 如把它放在华盛顿的白宫,那么,美国自总统以下的所有高级官员,在想些甚么, 也就不成为秘密了。 我难以设想星际秘密情报搜集的情况,单是地球上,已不知有多少人千方百计 地想知道另一人怎么想,那种仪器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无价之宝! 而且,有了这种仪器相助,狄可他们,在宇宙航行,所到之处,自然无往而不 利,因为他们能知道别人在想甚么,那当然容易应付之至! 这仪器有这样的功能,堪称是宝物了,几乎可以利用它来作任何用途,包括刺 探一切秘密||我之所以默然,就是因为想到了那一点,因为那不是光明正大的行 为。 狄可也知道我何以默然,他道:‘星际来往,最大的障碍,是彼此之间的陌 生。陌生造成隔阂、造成猜疑、造成敌意、造成误会,许多悲剧,因之产生。地球 人一直在害怕外星人入侵,就是明证。’ 我知道他想说甚么:‘有了这种仪器,你们便可以轻而易举知道别人在想甚 么,就容易沟通了?’ 狄可大点其头,我冷冷地道:‘可是,那是你们独得之秘,别人无法知道你们 在想些甚么!’ 他并不否认这一点:‘是的,星际交往,始终还没有到达完全坦诚相对的地 步,各个星体,都有自己的独特之秘。重要的是我们绝没有伤害他人之心。’ 我叹了一声||这一切,对地球人来说,是太遥远的事了。 我又重覆问题:‘你何以会吃惊?’ 狄可道:‘这种仪器,我们称之为思想仪,在我们来说,也珍贵之极,在若干 年前,有一具突然遗失了,这在我们来说,是一件大事,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想把 它找回来,可是一直下落不明!’ 我听得大奇:‘遗失在地球上?’ 狄可神情迟疑:‘不能肯定,一组宇宙飞行员,带著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 在出发之后的第七十天,就失去了联络。’ 我追问:‘这﹃七十天﹄是||’ 狄可道:‘当然是我们的时间,用地球上的时间观念来说,大约是三年,这样 的航行时间,应该已经入了地球所在的银河系。’ 我苦笑:‘银河系中,有超过十亿星体,这思想仪流落在地球上的可能,是十 亿分之一。’ 狄可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何以吃惊了吧!’ 我明白了,但是由于我也感到了吃惊,所以我要好好定一定神,才能令思绪恢 复正常。 思想仪流落在地球的可能性,只是十亿分之一,但是,这十亿分之一的机会, 却成了事实! 若思想仪不是在地球上 就不会有那三幅人像在地球上出现。 思想仪一定也曾和原振侠医生发生过接触,不然,也不会有这三幅人像的出 现。 使人思绪紊乱的是,原振侠是在甚么时间、甚么情形之下,和思想仪发生接触 的呢? 时间,大致可以推测至少是在他和玛仙已成为情侣之后,那么,是不是在他失 踪之后呢?他‘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到了何处,只推测他不知在宇宙的哪一个角 落飘流,但现在看来,他大有可能,身在地球!不然,那三个人像,如何会落在伦 三德的手中? 虽然事情怪异莫名,今人思绪紊乱。但还是立刻可以肯定一点:和波斯人伦三 德联络,十分重要||问他是如何得到那些人像的。 另外还有更令人紊乱的情况是,狄可口中的思想仪,是不是我少年时期曾见过 的‘鬼竹’? 这一点,也是十分重要,因为,我不但见过‘鬼竹’,而且,和‘鬼竹’的主 人,被我当时以为是‘天兵天将’的神奇力量接触过。他们还委托了我去找我的师 父! 据狄可说,当年,那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是和他们的一组宇宙航行员同时 失踪的。如果‘鬼竹’就是思想仪,那么,不但有了失物和线索,也有了失踪人员 的线索! 我由于心情紧张,声音也有点僵硬:‘那思想仪:::的外型,是怎么样的?’ 狄可以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他是在奇怪我何以会有此一问。我忙道: ‘我少年时见过一样怪东西,会根据人的思念,而现出被思念的人的人像,活龙活 现,一如这三个人像。’ 第三章 三 时间的单向式和多向式 狄可听了,一面摇头,表示那是没有可能的事,一面又问:‘你所说的那个怪 东西,外型又如何?’ 我心想,他对思想仪十分看重,不肯多说,那就由我说给他听,也是一样。 所以,我把那‘鬼竹’的外型,详细说了出来。 狄可的反应,当真和地球人一样,只见他面色逐渐苍白,气息也粗了起来。再 听下去,他不住摇头,而且喃喃自语。 我略停了一下,想听听他在说些甚么,但居然无法听得明白。他显然是在激动 的心情之下,自然而然,用上了他自己星球上的语言了。 等我把少年时的经历说完||说到了我师父夜夜对著那仪器呆立相思,仪器上 终于现出了他日思夜想的倩影时,狄可失声叫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我有点不快:‘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身的经历,那东西给我师父带 走了,我还接触过一种力量,委托我找寻师父,看来,那种力量是要得回那东西。’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狄可简直是团团乱转,最后,他颓然坐了下来。 我问他:‘怎么样,我说的那东西,是不是就是你们的思想仪?’ 狄可先是点头,但立即又摇头,他叹了几声:‘该怎么说呢?你说的那东西, 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是其中的一部分。思想仪竟然被:::被拆了开来, 这:::怎么可能?’ 在他的观念之中,那‘思想仪’珍贵无比,绝无可能给拆开来的。他的想法钻 了牛角尖,不一定是拆开来,在意外之中,遭到了损坏,散成了若干部件,也是大 有可能的事情。 我立即把我的想法提了出来,狄可发了一阵子呆,才道:‘意外?’ 我道:‘是的,宇宙航行,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任何仪器,也都有损坏 的可能。’ 狄可低头想了一会,再用很是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们的第二十九组宇宙航 行员,是在地球上遭到了意外?’ 我道:‘有这个可能。’ 狄可在设想、推理方面的能力,不是很强,他求我:‘你能设想一下大致的情 景?’ 我感到可笑,也感到有趣,我先提出:‘那我需要你们第二十九组宇航员的较 详细资料。’ 狄可略为犹豫了一下:‘好的,每一组宇航员都一样,一共有四个人,配备各 种仪器和子母宇航飞船||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仪。’ 我示意他再说下去,他有点不愿意,但还是说了:‘这是一种没有固定目的地 的航行,经过任何星体,如果认为有留下来的价值,就停留下来,进行活动。’ 我有点不客气:‘进行甚么性质的活动?’ 他也不是很高兴,指了指他自己:‘像我,在勒曼医院工作,你认为那是甚么 性质的活动?’ 我无话可说||他在勒曼医院工作,自然是对地球人有帮助的活动,他的回 答,使我觉得,自己若对他再存有敌意,很不应该。 可是我一想到对方竟然可以有仪器知道我在想甚么时,心中总不免有点不自 在。 我问道:‘你刚才说你到地球来之前,曾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输入脑部,这话 很有矛盾,因为你的航行,并无目的地,事先不知道会来到地球。’ 狄可点头:‘是,到了地球之后,认为值得留下来,这才进行输入!’ 我闷哼一声:‘你们备有天体内所有星球的资料?’ 狄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你忘了我们有﹃思想仪﹄吗?’ 我‘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我在问刚才那个问题时,确然 没有想到这一点。也就在听了他的反问之后,我更知道那思想仪是多么珍贵,和多 么有用了,难怪他们如此重视! 他们在茫茫的宇宙中飞行,到达了一个他们认为值得留下来的星体。本来,宇 宙航行最大的困难是,对一个陌生的星体,一无所知。 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要展开活动,不知要经历甚么样的困难。 但是对他们来说,那却全然不成问题,因为他们有思想仪,通过仪器,他们可 以立刻知道这个星体上高级生物的想法,可以获得一切资料,可以立即变得对这个 星体熟悉无比,可以毫无困难地输入该星体的生活方式,然后溶入这个星体的生活 之中! 以地球为例,他们不但可以了解现存的地球人的思想,甚至可以获得过去的人 的思想||只要他们能捕捉到过去的人的记忆组! 那思想仪是星际探索的无价之宝! 我在想到一连串那思想仪的用处之际,神情一定古怪之极,可能大有想据为己 有的贪婪神色。狄可忽然叹了一声:‘地球人:::将来或许会有,但那是:::相当 久远的将来。’ 我苦笑了一下,想他再多说一些,他却摊了摊手。表示没有甚么可说的了。 回应他刚才的问题,我道:‘假设很简单,也很老套,你们第二十九组宇航员。在降 落时失事牺牲,仪器流落在地球上,地球人根本不知那是甚么,就把它拆散了!’ 狄可眨著眼:‘失事牺牲,是甚么意思?’ 我再作解释:‘那只是假设,那一组飞行员在飞船出事时死了!’ 狄可摇头轻笑,说来轻描淡写,但是他说的话,却令我心跳不已。他道:‘这 假设不成立||我们的飞行员,不会死亡!’ 令我心跳的原因是,我听出了他的话,并不是说他们的飞行员‘没有死’,而 是‘不会死’||他们的生命形式之中,显然也没有了死亡这种现象。 我苦笑:‘那我就无法有别的假设了!’ 狄可皱著眉:‘照说,他们必然尽一切力量,在任何情形之下,都尽力保护思 想仪,决无任由它的一个部件失落之理。’ 我咽了一口酒:‘你们不会死,会不会有可能,由于变故实在太剧烈,以致暂 时失去了知觉,或是失去了活动能力?’ 狄可一味摇头:‘不会,我们在作宇宙航行时:::’ 他说了一句之后,又吞吐起来,我冷笑:‘你只管说好了,甚么形式的宇宙航 行,我都见识过||有的甚至只是一束思想波,甚么形体也没有。’ 狄可吸了一口气:‘我们的情形也类似,根本没有形体,如何会受伤?’ 我不同意:‘别说得那么肯定,思想波,也会有受干扰的时候!’ 狄可这次不再摇头,只是眉心打结,我再次提出假设:‘如果是一次猛烈无比 的撞击,整个飞船解体,思想仪自然也难以保存!’ 狄可呆了片刻,再点头。 我又道:‘可能还有猛烈的爆炸,把思想仪的部件,炸到了距离很远的所 在!’ 狄可又摇头:‘不论多远,他们都可以知道在甚么地方,并把它找回来。’ 我啼笑皆非:‘总之,若有了意外,才会如此,至于是甚么意外,我当然也说 不上来。’ 狄可忽然定定地望著我:‘我来的时候,医院中有几个同事提起过你!’ 我微笑:‘是,在勒曼医院中,我有几个好朋友,甚至还撮合了其中一位医生 和一个唐朝美女的婚姻。’ 狄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地球人之中,说是再也没有比你更出色,更有探索 精柙的了!’ 我‘哈哈’大笑:‘千万别那么说,地球人之中,有的是能人,有一个已作古 人的,念起咒语来,竟能令上亿人跟著他疯狂,令几千万人死亡,那才真了不 起||你对我有甚么要求,只管说!’ 狄可有点尴尬:‘你怎么知道我有所求?’ 我笑:‘你忽然对我大大恭维,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还有甚么不明白 的。’ 我心中在想,还有一句,叫‘巧言令色鲜矣仁’,我没说出来,那是客气,谅 你也不会随身带著思想仪。无法知道我的‘腹诽’。 狄可搓著手:‘帮我找出这组宇航员来||寻找他们,也是我的宇宙航行的任 务之一!’ 他把要求说得如此直截了当,我不禁呆了片刻,才道:‘你把我的能力估计得 太高了,我怎么能找出不知何年何月,不知出了甚么事的外星宇航员来?’ 狄可却坚持:‘只要你肯答应,慢慢去做,又不限时间,总可以成功的!’ 我摇头:‘我不相信﹃有志者事竟成﹄这种话,也不想答应了你之后,甚么也 不做。’ 狄可吸了一口气:‘事实上,你和他们曾有过接触||他们曾托你找你的师 父!’ 我怔了一怔,这桩少年时发生的事,虽然一直未曾忘记,但我的师父影踪全 无,我也没有和委托者联络。何况,当年的‘接触’,和我如今和狄可面对面的交 谈,大不相同,一切都如梦似幻,只是感到有人在和我交谈,甚至没有听到过任何 声音。 事隔那么多年,我如何再联络‘他们’? 狄可还在坚持:‘他们告诉你的联络方法是,只要你想他们,这正是我们的所 长,接收人的脑活动能量!’ 我道:‘那又何必要我这个中间人呢?你想他们,把你的脑电波放出去,让他 们去接收好了!’ 狄可苦笑:‘我相信他们早已接收到了我的讯息,只是不知道由于甚么原因, 他们不肯和我联络。’ 我摊手:‘真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介入你们外星人的纠纷之中,老实说,作为 地球人,能力和你们相比,相去太远了!’ 狄可道:‘或许是,但是脑功能的最主要部分||想像力,地球人在宇宙的高 级生物之中,绝不比他人逊色。’ 我依然拒绝:‘单靠想像力,难以找出你的同伴来。’ 狄可搓著手,不知该如何才好||这样被一个外星人恳求帮助,对我来说,并 不是第一次了,在我的经历之中,有很多次这样的情形。 现在,我也不是不想帮助他,而是根本不知如何著手才好。偏偏狄可的神情, 又如此焦切,这就更引起了我的疑惑。 我顺口问了一句:‘这第二十九组宇航员,失去联络有多久了?’ 狄可道:‘很久了,以地球时间来说,很久了!’ 我没好气:‘究竟多久?’ 狄可望著我,神情似有难言之隐,就是他这种吞吐闪烁的态度,令我不快,我 用力一挥手,几乎要下逐客令了。狄可也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所以他叹了一声: ‘我不是不想说,而是地球上对时间的观念,是单向式的,所以我难以说得明 白。’ 他的话中,大有‘夏虫不可以语冰’的语气在,那更令我反感。 而且,我自问接触过的星际人物甚多,连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也有好几种,可 是甚么‘时间观念是单向式的’这种话,也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难以理解。 我瞪大了眼睛,也提高了声音:‘甚么叫单向式?请加以指教。’ 狄可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一时之间,也不知是甚么用意,多半是叫我稍安毋 躁:‘单向式的时间观念,是循单一的方向前进的,它的公式是:过去||现 在||将来。’ 我越听越糊涂了,就不出声,等他作进一步的说明。 他皱著眉:‘等到现在成了过去。将来就变成现在,又出现了新的将来,永远 是单向前进。’ 他说了之后,望著我,神情有点无奈,彷彿是在表示:我只能解释到这里,是 不是明白,阁下自理。他这种态度虽然很气人,但也可以看到他神情诚恳。 这时,我也心平气和了许多,我隐隐感到,我正在接触一个以前从来未曾接触 过的新问题,或者说,狄可的话,正把我带进了一个新的知识领域,一种新的对时 间的观念,一种崭新的境界。 我把狄可的话,好好想了一遍,才问:‘难道另有一种时间,是随著时间,前 进到过去,而永远不能到达将来的?’ 狄可把我的话,略想了一想,才道:‘你把事情弄混乱了,我的意思是:时间 不一定只是单向式的。’ 我十分诚心诚意:‘请你用我能理解的解释方法,使我略有概念。’ 我知道,地球人既然有自己固有的时间观念,再想去了解另一种时间观念,会 是极艰难的事,但是我既然知道了地球人在时间观念上的局限,当然希望能有突 破,哪怕是一点点都好。 狄可用力点头,表示他一定努力,他想了一会,走近书桌,取过纸笔,又想了 一会,才道:‘时间不一定是单向式,可以是双向式,更可以是多向式。’ 他说著,在纸上点了一点,又在旁边写上‘过去’,然后,距离几公分,再点 上一点,写上‘现在’。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联上一线。 他向我望来:‘这是单向式的时间观念,在平面上进行,过去和现在之间,假 设是一千年,很容易领会。’ 我点了点头,确然很容易领会,本来,时间就是这样子,如果再画一个点,写 上‘将来’,联线的长短,也就可以代表时间的长短,小学生也能理解。 狄可却不嫌其烦,再把笔尖自‘过去’到‘现在’,移动了一遍,口中道: ‘这代表时间过去了一千年。’ 然后,他把笔尖回到了‘过去’。 ︵我把这一段写得十分详细,实在是因为狄可的说法,使我感到了极度的疑 惑。而且,也确然奇妙无比,使我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领域。︶ ︵所以,请不要把这一大节当作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若是喜欢思考的朋友,不 妨照我叙述的狄可的动作去做,一张纸,一支笔就行 然后去思考。︶ 狄可把笔尖在‘过去’上停了一停,然后,他把笔向上提,提高了几公分,笔 尖仍然对准了‘过去’︵那个点︶,然后向我望来。 我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狄可用另一只手指著‘现在’:‘如果不是单向式,离开了平面,﹃现在﹄向 上,到了笔尖的所在,那么,时间该如何计算?’ 我呆了一呆||这是一个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奇怪问题。 我想了一想:‘如果距离相等,时间仍是一千年。’ 狄可摇头:‘不,根本没有距离,点,还是在这个位置上,只是方向不同 了。’ 我被困扰得浑身燥热:‘那么究竟代表了甚么?’ 狄可神情专注:‘依你来看 笔尖的那一点,代表了甚么?’ 我尽我所知:‘时间既然曾移动,笔尖的那一点,也代表现在。’ 狄可点头:‘可是这个﹃现在﹄,是多向式的﹃现在﹄,它和单向式的﹃现在 ﹄不同,在两个﹃现在﹄之间的,又是甚么?’ 我只觉得脑际嗡嗡作响:‘是甚么?’ 狄可叹了一声:‘我无法令你明白。或许我可以告诉你,那可以被称为﹃多元 时间﹄,但是我一样无法使你明自甚么是﹃多元时间﹄。’ 我望了他半晌,肯定他并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我是地球人,生活局限在地球 之上,地球绕著太阳转,又自转,这就形成了地球人生活之中的时间观念。对地球 人来说,这是独一无二的时间观念。 但是,那并不是宇宙之中唯一的时间观念,除了地球太阳之外,宇宙中还有亿 亿万万的星体,在那些星体上,时间的运行方式是怎样的,地球人连想都无法 想||刚才,狄可比划了好一会,我就是不明白。 我叹了一声,并不觉得特别难过,因为地球人局限于地球时间,那是天公地道 的事。 狄可却在安慰我:‘若有机会,你经历了多向时间,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挥了挥手:‘不必去讨论这些了,回到本题上来||我无法帮助你。’ 狄可很诚恳地道:‘我只要求你,照他们当年告诉你的方法,试著和他们联 络||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请你试一试!’ 对于这种虚无飘渺的事,我还是不想答应。狄可又道:‘而且,根据一切迹象 来看,爱神星人要找的原振侠,曾和他们有过接触!’ 狄可的这种说法,倒令我怦然心动。 我忙道:‘据我所知,原振侠的活动之中,并不包括和甚么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接触的经历在内。’ 狄可道:‘这就是我为甚么要和你讨论多向式时间的原因,原振侠在宇宙飘流 时,大有可能,进入了多向式时间的领域,于是在那种情形下,和那组宇航员遇上 的||他必然曾与之有接触,不然,不可能有那三个人像的出现,这是极简单的推 理。’ 我吸了一口气||若是能把原振侠找出来,或至少知道他的遭遇,那甚么都值 得试一试! 我终于点头答应,但是补充:‘我只管试一试,可是我不能保证成功,事情隔 了那么多年||’ 我说到这里,看到了狄可的神情,知道自己又说了不必要的话,所以立时住 口||在单向式的时间而已。我少年时的这段经历,距今已几十年了。但如果在多 向式的时间之中,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或许是类同昨天,或是上一分钟发生的 事。 狄可见我突然住了口,十分高兴:‘时间不是问题,主要是看他们肯不肯和你 接触,那﹃鬼竹﹄,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而原振侠||那波斯人说,他想探 索高山的生命,是受了原振侠的启发。’ 我皱眉:‘他说得很模糊,但是他拿得出原振侠的物件来,证明他们之间,确 有过某种程度的接触。’ 狄可道:‘我们在研究星体的产生和发展的过程之中,有一派理论,认为每一 个星体,都是一种生命形式,有每一个不同生命的不同生存方式。’ 我呆了一呆:‘你所指的﹃生命﹄,是说||’ 狄可道:‘就是你理解的生命,生命的形式,千变万化,人到了天体中的星 球,小到了一只蚁,都是生命,形式尽管大不相同,但是生命的规律,完全一致, 只要是生命,就脱不了这个规律!’ 他说到这里,望定了我,像是在考一考我,是不是知道‘生命的规律’。 我深吸了一口气:‘产生||发展||死亡。’ 狄可点头:‘对,只要是生命,就离不开这规律。’ 我摇头:‘可是这规律不能反证为凡是合乎这规律的,就是生命!’ 狄可摊开手:‘为甚么不能?’ 我答不上来||每一个星体都是一个生命,这种想法,又比大山是生命更加宏 观,星体是生命,大山只是星体生命的组成部分。 第四章 四 个人秘密 当然,大的组成部分可能由许多小的组成部分组合而成。那么,伦三德的探 索,还是大有意义。 照狄可的意思来看,像是他认为原振侠在他们的宇航员那里,得到了这种观 念,然后又传给了伦三德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原振侠是在甚么时候、甚么情形之下遇到外星人的? 这个问题,如果我能和狄可的同类取得联络的话 自然可以有答案。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向狄可保证:‘我一定尽力而为,一有结果,立即和你联 络。’ 狄可的神情犹豫,欲言又止,我道:‘若是要合作做一件事,合作的双方,必 须坦诚相对,若是动不动就吞吞吐吐,多半不会成事!’ 我的话不是很客气,事实上,狄可的态度也确然今人生厌。他红了红脸: ‘是!是!’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假设,他们一定有苦衷,所以才不和我联 络,若是你和他们有了接触,他们要求你别告诉我,不知你会怎么做?’ 我呆了一呆:‘他们有理由这样做吗?’ 狄可皱著眉:‘我实在想不出何以我无法和他们联络,很明显,他们是有意躲 著我。’ 我再追问:‘他们为甚么要躲著你?’ 狄可道:‘我不知道。’ 我恨是恼怒:‘不,你知道!’ 狄可也很是烦躁:‘唯一的理由,是他们弄坏了思想仪,怕受到追究!’ 我大感意外,因为我想不到在外星人中,也存在有‘追究责任’这种地球人的 行为。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暴露他们,会对他们不利,那我就站在他们那一边。’ 狄可用力挥著手:‘你不明白,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把这段时间中,发生了甚 么事说出来就可以了!’ 我大声道:‘要是他们不愿意呢?人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 狄可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望著我,像是我刚才的那句话完全不可接受,我把 这句话又重覆了一遍,狄可才道:‘你错了,保留个人秘密,那只是地球人的事, 我们之间,没这回事!’ 狄可说来很是平静,可是他的话,却今我陡然为之大大震动! 我立即想到:对了,他们没有所谓个人秘密! 因为他们早已成功地发明了‘思想仪’! 有了‘思想仪’,任何人的思想,其他人都可以瞭如指掌,哪里还有甚么‘个 人秘密’可言! 在才一听说有‘思想仪’那么进步的发明时,我曾大大感叹于外星人的进步, 和地球人的落后。可是这时想起来,却今人不寒而栗,觉得可怖之至||红绫曾 说,若干年之后,人类也会利用这种有放射性的物质,制造出可以接收脑活动能量 的仪器来,这一天还是永远不要来到的好。不然,额手称庆的,怕只是一小撮野心 统治者。 在人类的历史上,野心统治者为了想弄清楚每一个人的思想,种种手段,无所 不用其极,但都未能成功。若是有了思想仪,那他们就得其所哉了! 在这时候,我多少也有点明白狄可何以如此紧张,说话又这样吞吞吐吐的原因 了。 在他们的星体上,所有人之间,绝无个人秘密可言,任何人做了甚么事,想了 些甚么,其他人都一清二楚。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但 他们既然也习惯了这种‘透明的生活方式’,忽然其中有四个人,下落不明,成了 神秘人物,不但秘密,甚至连他们的一切行动,其余人一无所知,那么,这四个人 自然成为异类,非要把他们找出来不可了! 而这种事,狄可他们,可能认为是极不光彩的事,情况一如地球人的集体之中 出现了叛徒,所以他也就不能畅所欲言了! 一想到了这些,我也有了主意。 我道:‘如果我和他们有了接触,我一定会尊重他们的意愿。’ 狄可的面色难看之至:‘请你也尊重我们星体的生活方式。’ 我提高了声音:‘生活方式可以改变,重要的是个人的意愿。’ 狄可脸色青白,半晌不作声,喝了很多闷酒,才道:‘总之请你帮忙,对我们 来说,这件事相当重要。’ 我点头:‘我明白,你们由于彼此之间,没有个人秘密,所以不容许有人离经 叛道。’ 狄可吸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我忽然长叹一声:‘据我的猜想,你们未必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狄可听了之后,呆了一呆,随即一脸茫然,像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 题。 我又道:‘你们这种透明生活方式,不是与生俱来,一定是在思想仪发明之后 才形成的!’ 狄可声音迟疑:‘也许是:::’ 我道:‘其实很简单,你们要是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只要把所有思想仪全毁 去,别再制造,就可以了!’ 狄可脸色了白,像是听了最可怕的话,双手乱摇:‘你在胡说甚么!我们所有 的进步、安定、和谐,全建立在相互的透彻了解上,那是我们的生活的根本||正 因为地球人是那样互相不了解,所以才会有一切的混乱,使地球人在宇宙之中,不 能列入||’ 他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发觉失言,陡然住口。 我当然知道他突然刹住了的是甚么话,我道:‘我不会介意,你继续说下去好 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委婉地道:‘地球人至今为止,还只是到过自己的卫星,星 际航行对地球人来说,还是一个遥远的梦。’ 我默然不语,急速地转著念。 狄可的话是不是可以接受呢? 若是人与人之间,绝无任何秘密,每一个人的心意,都为他人所知,那么,自 然没有了阴谋诡计,也没有可能去侵犯他人,因为他一有了这样的心意,他人就知 道了。自然也没有了纷争,因为一切都在事前了解得清清楚楚。更没有了国家、民 族的界限,因为大家都一样了解对方,‘思想仪’甚至可以运用在星际的迅速沟通 上,何况大家全是地球人。 那么,地球上的生活环境,自然和如今的混乱大不相同,会是一个极和谐、稳 定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人类文化的发展速度,当然是混乱状况的百倍、千 倍。 但是,那却要牺牲个人秘密。 个人秘密是不是那么重要呢? 对如今的地球人来说,自然重要之极。但若是胸怀坦荡,绝无害人之心,也没 有非分之想,个人的一切思想,又何惧为人所知。 可是,又有哪一个地球人,可以做得到这一点?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极,神情也变得迷惘。 狄可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你不必太早担心丧失个人秘密,那是将来的 事,很遥远的将来。’ 我苦笑了一下:‘总会来到的?’ 狄可很认真地想,然后才回答:‘应该是,高级生物的文明发展下去,总有一 天,会有可以接收脑能量的仪器产生,也就必然会使生活方式起彻底的改变。’ 我沉声道:‘一旦改变成了定型之后,如果有人竟然想保留个人秘密,那自然 是不容许的了?’ 狄可肯定地道:‘当然||不是甚么力量不容许,而是全体不容许,有几个不 知道他们在想甚么的人存在,是极度危险的事,会令全体都不安。’ 狄可终于说出了他何以如此紧张的原因:那失踪了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成了 他们的心腹大患! 狄可叹了一声:‘本来,我们一直在找他们,可是没有线索,天叫我想帮爱神 星人找原振侠,才叫我在你这里,得到了如此宝贵的线索,所以,无论如何,要请 你帮助我们!’ 我有点怀疑,狄可是不是真的‘凑巧’在我这里得到了线索?因为我少年时期 的一些遭遇,并不是甚么秘密。他可能感到‘鬼竹’类似他们的思想仪,所以才特 意找上门来的。 至于他们的宇航员,竟会和原振侠有过接触,这倒可以肯定是意外。 我当时的话说得很实在:‘你放心,我一定努力想法子和他们接触||单是为 了弄明白原振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会努力去做。’ 他望了我半晌,没有再说甚么||他自然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我自己做我愿 意做的事,自然也遵照我的行事原则。 他表示告辞:‘你的酒真好喝。’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多留几分钟,我和勒曼医院有两桩未了之事,请你告诉 我最近的进展。’ 狄可竟然不知道那两件是甚么事,我就告诉他,一件是多年之前发生的,一个 大蛹,里面的生物,不知是甚么怪物。另一件是最近的,自大树中心分裂出来的那 一男一女,不知医院方面如何处理了。 狄可听了,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我不能帮你,医院中各部门分工很细,大 家都不理会别人的事,习惯上也不去打听。’ 我与勒曼医院的接触,也是个别的,整个情形如何,也不清楚。我取笑道: ‘是不是因为你掌握了思想仪,大家都对你远而避之?’ 狄可神情尴尬,乾笑了几声,我知道可能真有这种情形存在||谁愿意自己的 思想被对方的仪器完全捕捉了去呢?他们的那种生活方式,是不是为高级文明所必 需,真是大有疑问。 狄可走了之后,我静下心来,回忆著少年时期的经历。 我对于那段经历,记忆清楚,那种声音可以和我对答,但我又没有听到甚么, 类似的经历,后来又有好多次,那都是外星朋友利用直接刺激脑部活动的方法所作 出的沟通。他们曾告诉我,只要‘想’,就是和他们联络的方法。 当晚,我独自在书房,到午夜时分,我就开始‘想’。 那种‘想’,和平时想问题,有所不同,主要是集中精神,只在单一的一件事 上。在这种情况之下,人脑的活动,由于集中而不分散,所以产生的能量,也比平 时集中而强烈。 至今为止,人类还没有一套有效的自由控制脑能量强弱的方法,静坐集中精神 ,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有一些人,脑活动能力特强的,甚至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移动物体||那证明脑能量的强度,可以到出人意表的程度,能被灵敏的仪器所接 收,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人类的仪器,也早已可以展示脑电波了,只不过无 法把脑电波还原为思想而已。 我在开始时,还听到红绫和白素在大声说话,白素似乎说了一句,我有事要静 思,意思是叫她不要打扰我,谁知却反而惹得她大发议论起来。 她道:‘人最不受打扰的是思想,一个人要想甚么,可以完全凭他个人的意志 去决定,外来力量,决计无法干扰。若居然被打扰了,那也是他自取的。譬如说爸 在静思,我在大声说话,他觉得我妨碍了他,那是他自己要听我的话,如果他不要 听,我说甚么,都是耳边风,只管他想他的,我说我的。’ 白素当然不会真的和女儿去争论甚么,她笑道:‘照你这样说,根本不必﹃静 ﹄思了!’ 红绫立即回答:‘当然不是,静思的静 不是要求周遭静,而是要内心静,内 心静了,自然:::自然:::甚么俱寂了。’ 我想笑,但是忍住了。自素教了女儿不少成语,但是红绫却不是很感兴趣,所 以也记不住,这时,她居然想运用成语,可是却记不起是甚么俱寂了。 白素‘嗯’地一声:‘有道理。’ 红绫忽然话题一转:‘今天来见爸的那个人,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妈妈的妈妈 那类神仙,是另外一种||’ 她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我已经把我和狄可见面的情形,简略地告诉了白素,白 素接了下去:‘是另外一种外星人,宇宙之间,有千万种不同的星体人。’ 红绫道:‘这人的能力很强,比妈妈的妈妈,好像还要强:::总之大不相同就 是。’ 自素忽然问:‘孩子,你知不知道甚么是多向式的时间?’ 我正想照红绫所说的那样,脑中根本不去想听她的话,只顾自己集中精神,可 是听得白素这样问,心中一动,又留神细听起来。 因为我不明白甚么叫多向式的时间,虽然狄可向我作了解释,但我仍然不明 白。 而且,我也明知,我其实是不可能明白的,因为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是单向式 的。但也正因如此,使我有更强烈的欲望,希望能多了解一些。 我想,狄可说得不明不白,由我们的女儿来说,可能会好得多。 吸了一口气,我留神去听。红绫对于任何问题,都对答如流,但是对这个问 题,她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我只知道双向式时间,不知道多向式时 间。’ 我又吸了一口气,狄可说过,除了单向式时间之外,还有双向式或多向式时 间。双向式时间或许和多向式有所不同,但必然和单向式的大不相同了。 白素所想到的,显然和找一样,她道:‘说说双向式的时间。’ 红绫又沉默了好一会||想来要解释这个问题,困难之至。她一开口,先道: ‘单向式的时间,只向前去,时间一过去,再也不回头,这一秒钟的时间,只存在 于这一秒,过去了之后,永不再出现。’ 我听得暗暗点头,红绫说得比较清楚,时间本来就是这样,这一秒钟过去,就 再也不会出现了。如果拿通行的时间表现法来看下列这组数字: ‘1993O521145228’ 这数字可以说是地球时间的密码,年、月、日、时、分、秒全在其中了。 最后的两位数是‘秒’,这个时间密码,只存在一秒钟,到了一秒之后,尾两 位数,就由‘28’变成‘29’,而原来的那一组数字,再也不复现。 一去不回头,过去的就是过去!狄可也说过,单向式的时间是,过去||现 在||将来。 白素‘嗯’了一声:‘这我明白。’ 红绫道:‘若是双向式,时间会往回去:::嗯,不,我不应该那么说,我应该 说,有顺向的时间,也有逆向的时间。’ 我苦笑,‘顺向的时间’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人人知道,就是单向式的时 间。可是,‘逆向的时间’又是怎么一回事? 照词义来解释,莫非是时间往回走,不是从开始到终结,而是从终结到开始。 以人的一生为例,难道由死亡开始,到生命的最初形态?就像回卷录影带一样?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听到白素的声音,显然她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红绫也沉默了一会,她是在找寻适当的语句,来说明‘逆向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我别说集中精神了,简直有点坐立不安,才听到红绫道:‘很 难表达,逆向的时间:::这样的说法,不是很妥当,那会使人误会﹃过去﹄和﹃将 来﹄换了一个位置,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另一个方向,﹃现在﹄是一个点,在双 向式的时间中,﹃现在﹄这一点不变,﹃现在﹄始终是﹃现在﹄。’ 白素的声音并不急切:‘别急,说得明白就说,说不明白也不要紧||那不是 你的事,而是我们要闯出单向式的时间观念,有极大的困难之故。’ 白素当然知道我一定也在听,所以才用了‘我们’。红绫答应著:‘举例说, 从现在向前是将来:::唉,那还是单向式的语言。双向式,前、后的概念也不同。 总之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白素道:‘理论总是比较难以明白,这样吧,你举实际的例子来说。现在我们 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一年之后,这件事就成为过去。一年之后的现在,是现在的 将来||这是单向式的时间,如果是双向式,那会怎样?’ 红绫这一次回答得很快:‘首先,根本没有﹃一年之后﹄这回事。’ 白素沉默了一会:‘时间不会过去?’ 红绫道:‘会,但不一定是﹃一年之后﹄,可能是﹃一年之前﹄,也可以是﹃ 一年之左﹄或﹃一年之右﹄。’ 红绫的话,我是越听越糊涂,可是白素仍十分有耐性:‘好,渐渐可以明白 了,如果现在我们在这里讨论问题,时间:::变化,一年之前,那是怎样的情 形?’ 红绫脱口道:‘一年之前,你们正把我从苗疆带回来。’ 我叽咕了一声,听得白素道:‘那是单向式时间,我问的是双向式。’ 红绫道:‘一年之前,一年之左或之右,都是将来,只是方向不同。’ 白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也不禁感到好笑。红绫大喜:‘妈,你明白 了?’ 白素一面笑,一面道:‘我明白了一件事||人类的语言,无论你怎么运用, 根本无法去解释非单向式的时间,绝不能!’ 红绫也笑:‘只怕是,我心中明白,只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素继续笑著,在她们母女两人的笑声之中,我的记忆又渐渐回到了少年时 期,想起了我师父的苦恋,那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鬼竹’,是我的七堂叔不 知从甚么地方弄来给他的。 我的七堂叔是一个传奇性极浓的怪人,发生在他身上的江湖怪异事,若是能整 理出来 那决不会比白老大逊色,可惜他在多年之前的一个新年过后,离开了家乡 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了||最近,有人出到一亿英镑的赏格,寻访他的下落,也没 有结果||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中的情节,表过不提。 渐渐地,我回忆到了在‘鬼竹’上看到活龙活现人像的情景,又回忆到了我和 那‘听不到的声音’对答的事。当年,这件事便我豁然开窍,打下了以后冒险生涯 的基础。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之所以能得到发展,都基于我坚决相信宇宙之中,有许 多超自然的力量,相信宇宙之中,有著各种各样的高级生物所致。 一个少年人开了窍,思想在想像力的原野中任意驰骋,这影响了我的一生。 多少年来,我一直未曾和对方联络,主要是没有我师父的消息,也不知道‘鬼 竹’的下落之故。 这时,我却对再和他们联络 抱有很大的希望。因为对我来说,时间已过去了 许多年,在地球上,凔海桑田,人事全非。但是对于多向式时间的外星人而言,谁 知是甚么样的情形。或许‘现在’一直是‘现在’ 又或许‘将来’对他们来说, 是原地踏步就可以到达的境界。 既然他们告诉过我,联络的方法是‘想’,我就照他们的方法去做。 这一晚,慢慢我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第五章 五 和谐时代还是恐怖时代 直到我的双眼感到了刺痛,才发现那是阳光照射的结果||天已亮了。 我等了一会,才睁开眼来,感到后半夜那种像是进入了梦乡,但并没有睡著的 感觉,奇妙极了。 我一挺身站起来,只听得红绫发出了一下闷闷的吼叫声,以表示她心中的不 快。 我打开门,看到她神情不愉,她双手一摊:‘鹰儿又飞走了!’ 我心想,红绫知识之丰富,世上已无人能及。可是她对那鹰的感情,却和一般 小女孩对宠物的感情无异。由此可以知道,人类的感情,和知识无关,是脑部活动 的另一类,而且至今为止,人类对这一方面的研究,还没有开始!感情由脑部活动 所产生,但是这种活动,根本不受控制。若有甚么人声称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那 么这个人多半是机械人。 我浮想连翩间,红绫也来到了我身前,摇著我:‘鹰儿又飞走了!’ 我拍著她的肩头道:‘鹰爱自由,和人一样,它今天飞走了,过些时又会飞回 来。’ 红绫闷哼了一声,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所以故意道:‘这或许就是单向式 时间的好处,现在它飞走,将来会回来!’ 红绫听了我的话,微侧著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叫了起来:‘妈!’ 白素早已站在她的身后,红绫一叫,她就问:‘你想到了甚么?’ 红绫大声道:‘现在可以在现在,现在可以在过去,现在可以在将来!’ 她一口气说了三句,大有得色。我一听,就可以知道她是在延续昨晚和白素的 讨论,她想到有了新的表达方法,所以就叫了出来。 我和白素都不出声,因为她说的那三句话,我们一时之间,仍然无法理解。 红绫十分焦急,挥著手,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一边一个捉住了她的手,齐声 道:‘别急。’ 红绫吸了一口气:‘单向式时间,现在就在现在。’ 她顿了一顿,我先问:‘现在在现在?不是现在是现在?’ 红绫道:‘﹃在﹄比较好。’ 白素道:‘双向式的时间,现在可以在过去?’ 红绫道:‘现在也可以在将来。’ 我和白素苦笑。红绫挣开了手:‘像鹰儿,现在在飞,在横线的距离和我们起 变化的同时,也可以在纵线的时间上起变化。’ 她的话才一住口,我和白素,就自然而然,发出了‘咦’地一声。因为她这一 番话,虽然我们还不能透彻理解,但是却完全可以接受,而且 虽然我们自己没有 这种纵横交错的变化经历,但是却知道有这种事,也知道有人有这种经历! 红绫看到我们有这样的反应,忙问:‘怎么样?’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时间旅行!’ 红绫立即拍手:‘对了,时间旅行,我不会说,就是这个意思。’ 我和白素各吸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时间旅行’这个说法,但还不全面,因 为时间旅行只是在时间中变化,从现在到过去,从现在到未来,而双向或多向式的 时间,还要复杂得多,再加上距离和方向不同,只怕不是我们所能明白的了。 红绫见我们终于有了一点领悟,她也很高兴,把鹰儿飞走的不快,一扫而空。 白素直到这时才问:‘宵来如何?’ 我道:‘很好,颇有物我两忘的意味。’ 白素笑:‘愿君再努力。’ 我伸了一个懒腰,回到书房,在一张安乐椅上,半卧半坐,昨宵对往事的回 忆,带来不少感慨,这时,我又忽然想到,在享受‘时间旅行’的王居风和高彩 虹,自从上次带给了我有关采金者的故事之后,就一直没有音讯了。若是由他们来 解释时间的方式,由于他们有亲身经历,一定更容易使人明白。 我又想到,我师父王天兵,和七堂叔,他们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一样,虽然说 天下之大,一个人存心隐居,也可以无影无踪,但也一样有可能,他们进入了时间 的另一方向,到过去或到将来去了。 如果他们进入了双向时间,在单向时间的我们,自然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在开始这样想的时候,还只是偶然想起,可是我感到这个想法,大可发展。 尤其是我的师父王天兵,他随身带著思想仪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狄可的同类 要找到他,应该并非难事,这重要部件总会有些讯号发出,使寻找者有迹可循。 如果外星人早已找到了他,那么,他和外星人有了接触。也自然有机会突破单 向式的时间了。 这岂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我师父由于苦恋,一直在逃避,地球的空间他觉得 无处可躲,一定会追求彻底消失的途径||多向式的时间便是他痛苦的心灵的最妥 当的避难所了! 我的设想如果属实,那么,外星人既然早已找到了他,自然也得回了思想仪的 部件,那他们就不会再和我联络了。联带我想到的是,那第二十九组四位狄可的同 类,是主动地不和他们的同类接触,还是有了意外? 从狄可的说话听来,他们的星体,像是认定了这四个宇航员叛变了星体||这 种情形 以前我也曾遇到过,至于为甚么会有叛变,当然不是我这个地球人所能知 道的了。 一直联想开去,思绪如同脱缰野马,倒也是一种乐趣。我得出的小结论是:狄 可的同类,不会再和我联络,这令我有松了一口气之感,因为那四个宇航员,大有 可能不愿再见同类,我夹在他们和狄可之间,不免左右为难。如今联络不上,正好 省了麻烦。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我并没有再深夜静思。我把原因向白素说了,白 素望了我一会,才道:‘只怕那个自称叫狄可的外星入不会放过你。’ 我想也未曾想到过这一点,白素说了,我‘哼’了一声:‘他能把我怎样?’ 白素作恐吓状:‘谁知道!或许,把你抓到多向式时间中去!’ 我笑了起来:‘正好,趁机见识一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形,总比怎么解释 也听不明白好。’ 白素默然不语||刚才的一切,都是开玩笑的,她忽然神情严肃起来,颇令人 意外。我没有问她为甚么,等她自己说。 过了片刻,白素才道:‘会不会有一个人,根本不知道有一种地理环境叫沙漠 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之至,我并没有多考虑:‘当然有,巴西雨林中的土人, 就怎么也想不到地球上会有些地方,除了沙粒之外,甚么也没有。’ 白素吸了一口气:‘若是这样的一个土人,忽然被一股力量,一下子带到了大 沙漠的中心,他会怎样?’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她是说,如果我被转移到了多向式的时间之中,情况就可 以用‘那个土人’来比拟了。 我不禁失笑:‘你真会打譬喻。’ 白素道:‘我只是想举例说明,就算你真的进入了多向式时间,你还是无法明 白||就像那土人忽然到了沙漠,他也绝无法了解沙漠是甚么。’ 我同意白素的想法,但是绝不认为我会真的像‘那个土人’一样。 又过了几天,我已不把狄可来访的事放在心上。那一天傍晚,红绫在算著日 子,认为那鹰儿应该回来了,所以一直在盼望。 我看到她站在一株大树的横枝上,弹上弹下||她的这个动作,曾惹得好心人 报警要去救她。 就在这时,我的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电话响起。 我很喜欢这个电话响,因为那代表了那些与我关系极深的人要和我联络。 我一面心中问:‘会是谁?’一面拿起了电话,很意外,我听到了狄可的声音。 他的第一句话很普通:‘卫,你好吗?’ 我有点不快:‘我不记得曾告诉过你这个电话号码。’ 狄可却一点不在乎我的不快,而且,也听得出他是故意要令气氛变得轻松一 些,他笑了一下:‘你一定猜不到是谁告诉我这个号码最容易联络到你。’ 我最不喜欢这种‘猜’的把戏,所以我立即道:‘是,我猜不到。’ 由于我的冷淡太明显了,所以狄可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几下,才道:‘是那个波 斯人伦三德。’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也不禁陡然一呆,确然,就算我想猜,也一定猜不著。 上次,我和伦三德会面之后,确曾把号码给了伦三德,因为我想他的探索一有 结果,我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狄可自伦三德那里得了号码,那么他们当然见过面了。这件事,乍一看来,有 点不可思议,因为伦三德所在之地,如此隐秘,岂是说见面就能见面的?但是继而 一想,就平平无奇。 因为狄可这个外星人,究竟神通广大到了甚么程度,根本深不可测。 他操作的‘思想仪’能接收脑电波,根据我给他的资料,他就可以凭接收伦三 德的脑电波,而找出他的位置。再高的山,再险峻的路,当然也难不到这个外星 人! 所以我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太惊奇的反应。 狄可又道:‘我去找他,是因为||’ 我不等他讲完,已经知道他去找伦三德的原因了! 他的最终目的,始终是要把那四个失了踪的同类找出来。他推测原振侠可能和 他的同类接触过,而伦三德又表示曾在某种神秘之极的情形下,和原振侠有过接 触。虽然迂回曲折之至,但只要有一点线索可循,他都不肯放过。 这就是他去找伦三德的原因。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那波斯人对你说了甚么?’ 狄可很有些愕然的神色:‘他很||可恶,甚么也没有说:::说是说了,可是 等于没有说,而且,我也不明白他在说些甚么。’ 狄可的话,本来不是很容易明白,但是我有同样的经验,所以一听就知道,波 斯人伦三德必然又同他说了甚么‘竟不知是真是假’之类不著边际的话了。 我讽刺了他一下:‘你不是有思想仪吗?他不肯说 你可以捕捉他的思想,他 总不会在思想中自己骗自己。’ 狄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突然提出:‘我可以再去拜访你吗?’ 我对于他的来访,不是很有兴趣,可是也没有理由推辞,所以我用了适当的冷 淡来回答:‘请过来!’ 狄可道了谢,我刚想问他甚么时候来,已经没有了声音。我估计不会太久,可 是又想不到他来得那么快||大约是红绫在树枝上弹跳了二十来下,门铃已经响 起,我大叫:‘老蔡开门!’ 叫了之后,我自己也好笑,老蔡的动作越来越慢,果然,等我下楼开了门,让 狄可进来,又上了楼之后,才见到老蔡口中不知哼著甚么杨州小调,慢吞吞地走了 出来。 老蔡的动作慢了,厨艺却更加精湛,一味狮子头,半斤肉该切一千刀,他绝不 会切九百九十九刀,细脍精煮,弄出来的菜肴,可口之极。 狄可一到书房,就回答了我刚才这个问题:‘我确然运用了思想仪,捕捉了伦 三德的思想,可是他想的,和他说的一样,他不知道那事可曾发生,不知是真是 假,是虚是实。’ 我吸了一口气,不加评论||伦三德的情形,颇是古怪,难以理解。 狄可问我:‘怎么会这样?怎么自己的经历,竟然不能肯定?’ 我的回答再简单不过:‘我不知道。’ 狄可道:‘本来,我想,他和原振侠有接触,原振侠和我们的宇航员又有接 触,可以通过这个线索,把我们的宇航员找出来。现在,又行不通了。’ 我不置可否,一面心中在想,他那么急切,要把那二十九组的宇宙航行员找出 来,是不是有甚么未曾说出来的特别原因? 狄可在这时,定定地望著我,我不是很喜欢他的那种眼神,所以走过去倒酒。 他在我身后道:‘所以,只有靠你的帮助了||你看,要是我有别的办法可 行,我实在是不愿来麻烦你的。’ 他的这句话,说得倒很实在,我叹了一声:‘我试过了,但没有结果。’ 狄可不说话,仍然用那种眼光望著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有甚么话,只管 说。’ 狄可吞了一口口水,才道:‘你只试了一个晚上,就放弃了。’ 他显然知道这句话出口之后的后果,所以话才出口,他人已连退了三步。可是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怒火陡然升起,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在我的一生之中,发怒的 次数,自然不计其数,可是像这样的暴怒,也不常有。我一声怒喝,身子一耸,已 到了他的身前。 在我向他扑过去的时候,我同时扬起手来,准备用力狠狠掌掴他的。但是从扑 出到落在他的身前,那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已足以使我冷静了几成,所以我并没有 掌掴他,只是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鼻尖,喝:‘滚出去,立刻给我滚出去!’ 他又连退了几步,已到了门外,他双手乱摇:‘你答应过尽力,却不尽力,我 自然要指出这一点!’ 我确然答应过他‘尽力而为’,我也确然只尽了一夜力,没有继续,他对我的 指责,或许有理,但是我的怒火,还是未消,因为我知道他知道我‘末曾尽力’, 是利用了他的思想仪截取捕捉了我的思想的结果。 世上绝不会有人喜欢自己的思想被他人用仪器获知,而利用仪器去截取他人的 思想,也是一种十分卑污下流的手段||狄可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我,自然足以令 我暴怒,我再次大喝:‘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而你,如果再对我动用你的仪 器,最好滚回你的星球去!’ 狄可也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喜欢在地球上?在地球上,我为地球人做了多 少事,倒转头来,求地球人为我们做点事,我就成了呼喝的对象。’ 我直斥其非:‘你不该用仪器截窃我的思想。’ 狄可居然理直气壮:‘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实现承诺,并无恶意。’ 我陡地向前跨出一步,正想用更大的声音回敬,忽然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两 个成年人,为甚么不能平心静气地好好说,非要来场星际大战不可?’ 白素走到了狄可的身边,狄可神情尴尬:‘卫夫人,卫先生是我唯一的线索, 实在情急之下,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白素望著他,声音平稳:‘这四个人下落不明,令你们那么紧张,一定另有别 情吧?’ 狄可叹了一声:‘没有别情||或许是我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我一挥手:‘那就请你说明白一点。’ 狄可沉声道:‘我们认为,这失去了联络的四个宇航员,他们的行为,造成了 巨大的威胁,是一种不能饶恕的行为,类似地球人行为中的||背叛。’ 我反问:‘你千方百计,想把他们找出来,就是为了要惩罚他们?’ 狄可再叹一声:‘你不明白,我们和地球人不同,没有﹃惩罚﹄这回事,只要 他们归队,使我们知道他们在那个时期做了甚么,使我们感到威胁消除,那就整件 事都结束了。但如果他们一天不出现,我们就一天不得安宁,心理上受重大的威 胁。’ 自素秀眉微蹙:‘你说的﹃我们﹄,是||’ 狄可接口:‘是我们全体的决议,自从我们创造了思想仪,进入了相互之间, 再没有个人秘密的和谐时代之后||’ 他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咕哝了一句:‘甚么和谐时代,那是恐怖时代!’ 狄可皱了皱眉||他显然绝不同意我的说法,但是却无意和我争辩。他道: ‘自从那:::时代开始,从来也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过,我们全体,就像是一个整 体,忽然有一部分,虽然是极小的一部分,自整体之中,分离了出去,就足以使整 体不安。’ 我没有说甚么,在沉默了一会之后,狄可问:‘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是疲倦:‘够明白了!’ 确然够明白了,够使我这个个性奔放,不愿受任何集体力量所束缚的人,感到 了狄可所说的‘整体生活’是如何可怖||表面看来,万众一心,再无隔膜,确然 可称‘和谐’,在地球人之中,也有不少人向往有这种情形出现,历史上甚至不乏 有人用强权想达到这一目的。 但那种完全没有个人秘密、个人自由,完全否定了个人的生活方式,我则认为 恐怖至于极点! 当然,我没有和狄可争论这个问题,狄可曾说,地球人在将来,必然也会进入 这样的时代,想起来也不寒而栗,所以我的声音,才会那么疲倦。 我道:‘我明白了,可是我努力过,一无所得,而且,认为再努力也没有 用。’ 白素道:‘你们既然﹃万众一心﹄,照说不会再有背叛这种行为,大可不必担 心。’ 狄可苦笑:‘可是事实是,他们宁愿长时期躲藏,不愿露面。’ 我道:‘已隔了很久了吧||我不知道你们的时间是怎么算法的,他们既然甚 么行动也没有,还有甚么可以担心的?’ 狄可长叹:‘你不了解我们的心情,我们都紧张,像是身体中埋下了不可测的 定时炸弹!’ 白素很平和:‘照说,在你们的﹃和谐时代﹄中,大家坦诚相对,已经习惯了 不再起害人之心,那一组人员,没有理由会起坏心。’ 狄可的回答是:‘就是因为我们怎么也想不出理由来,所以才更担心。’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语气决绝:‘不论你们如何急于想把那一组人找出来,我 都无能为力,因为那超越了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他们或许早已找到了我的师父, 得回了那个部件,何必再来和我联络?’ 狄可走到了一个书架面前,背对著我们,站了好一会,看来他像是心中有甚么 事解决不了,正在考虑。 我好几次想下逐客令,都被白素使眼色止住,过了足有五分钟之久,狄可才转 过身来,他神情坚决:‘只请你再帮一次。’ 我现出极其厌烦的神情,可是狄可已取出了一样东西来,放在一大叠我随意放 在桌上的报纸上。 那东西是甚么,我不知道,因为它套著一个皮套子,看来像是一具小巧的照相 机,或是收音机之类。令我和白素陡然震动的是,那小小的东西,显然奇重无比, 它一放到了报纸上,报纸便陡然陷了下去||那是承受了重压才出现的现象。 我和白素立时想到的是:阴间三宝! 第六章 六 又见阴间宝物 所谓‘阴间三宝’,唉,怎么说呢,看过我一系列以‘阴间’为题材的记述的 读者,自然明白,一共有五六本书,都环绕著它们发展著奇诡的故事。 但对没有接触过的人来说 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明白的,因为牵涉的事情极 广。 简言之 事情虽未全部结束,但我已有了一个概念,可称之为‘我的阴间概 念’。 我的阴间概念是:一股外来力量,设置了一种空间,聚集了许多人的灵魂。他 们这样做的目的不明,人类灵魂在其间,以何种方式生存也不明。 有这样一种特殊的空间存在,已可肯定||我到过,白素到过,红绫和曹金褔 也到过,那种外来力量,还懂得利用人类替他们服务,作为阴间使者的阴差,李宣 宣,都毫无疑问是地球人,至于他们何以会和那种外来力量发生关系,也不明。 我还见过自阴间来的‘宝物’,一样是‘许愿宝镜’,其余两样分别是一只扁 平的盒子和盒中的一只环。三样物事,都和人的脑部活动有关,那环,甚至能在百 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把人带到阴间去! 这三件东西之中,那盒和那环,有一个特点:极重。地球上的物质,决无这样 的重量。那环曾为红绫所有,我秤过,重量是五点三公斤,照它的体积来说,密度 高达三零七点四,是地球上最重物质铂的十多倍。 这给我的印象极深,所以,一看到狄可拿出了小小的一包东西来,就能把报纸 压得陷下去,就敏感之极,立刻想到了那一连串的事。 ︵‘那一连串的事’,记述在五个故事之中,它们是:︽从阴间来︾、︽到阴 间去︾、︽阴差阳错︾、︽阴魂不散︾和︽许愿︾。︶ 而我一直以为那一连串的事,完全独立,和我其他的经历无关,自成一个系 统,但看来并非如此! 狄可取出来的是甚么,我还不知道,但如果那东西和来自阴间的物体同类,那 么,建立阴间的外来力量,岂非也就是狄可的同类? 而我早在少年时期,就和狄可的同类有过接触,那就有许多事可以联系起来 了! 世事之奇,实在有许多许多意料之外的事,会忽然发生,有的甚至令人措手不 及。 那时,以找和白素的经历之广,也有点反应失常。 狄可看在眼里,略有讶色。这时,我已镇定了下来,指著那东西问:‘这是甚 么?看起来好像很重。’ 狄可点头:‘你的观察力真强,你拿拿看。’ 我伸出手去||找估计那东西的大小和那来自阴间的盒子相仿,重量也应该差 不多,大约是二十公斤左右。但在我伸出手去的同时,我却想到,我不必让狄可知 道我曾有过的经历||他虽然拥有‘思想仪’,但那仪器体积应该相当大,不见得 可以随身携带,我还是可以暪他一下。所以,当我拿起那东西时,有几乎失手拿不 住的情形发生。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自然知道我心中在想些甚么了,她发出了会心的一笑。 我下面的一句话,倒是由衷的:‘真重!’ 我把它交给了白素,白素掂了一掂,交还给狄可,狄可接在手里,打开了皮 套,现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来||虽然如此,但是我们仍然无法知道那是甚么,只 见它的表面,有著漆器一样的光泽,单是这一点,已足以令得我心中大声呼叫了好 几次! 直到目前为止,我接触过的,或是知道来自阴间的物件,都有同一特质:表面 有著漆器的质感和光泽。 那只扁平的小盒子是如此,据百岁老人祖天开说,阴间使者、大美人李宣宣有 一只大箱子,就是漆器。 如今,皮套中的东西,看来如同一只笔座,不是直插式,是横搁式的那种。有 几处凸起,略似一只捏紧了的拳头,大小也相仿。 狄可道:‘这仪器,或者可以帮助你和他们联络。’ 我沉声道:‘甚么意思?’ 狄可道:‘你努力了一夜,没有结果,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们收到了你的讯 号,但是不愿意和你联络。另一个可能是,你的讯号由于种种原因,他们没有收 到。’ 他说到这里,把手放在那东西上:‘这仪器能加强你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使 原来或是太弱,或是他们在特殊的环境中收不到的情形,得到改善。’ 我吸了一口气,这时我思绪极乱,一时之间 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狄可神情焦切:‘也不敢要求你如何,只请你再努力一个晚上,而且,那对你 绝无害处。’ 这时我心中所想的是,无论如何,要把这东西留下来再说。但是我们仍装出愤 怒的神情:‘你一直不相信我,利用仪器捕捉我的思想,所以我没有必要再为你做 任何事,把你的仪器拿回去!’ 狄可举起手来:‘我以人格保证,决不会再偷窥你的思想。’ 我冷冷地道:‘你的人格靠得住吗?’ 我的这句话,在地球人的语言之中,当然不是很尊敬的话,但在当时的情形 下,我这样说,也没有甚么不当,因为是狄可犯错在先。 可是想不到,这句话,引起了狄可强烈的反应,陡然之间,他满面通红,额上 青筋绽起,他的手甚至发著抖,拿起一杯酒来,一乾而尽,却又呛得剧咳起来。 白素提高了声音:‘偷窥他人的思想,是地球人绝难容忍的行为,卫斯理更不 能容忍||但我们相信你不会,相信你的人格保证,他会再努力一晚。’ 狄可还在咳著,他向我望来,我用力点头。 狄可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成功的希望极大,我只请求卫先生能把真实的结 果告诉我。’ 这时,我对他的反感,已减弱了不少||他不断在苦苦哀求,像刚才他求我把 真实的结果告诉他,其实他完全可以用思想仪去捕捉我的思想。由此可知,他的 ‘人格保证’是有效的。 我对他的这个要求,没有立刻答应,我很郑重地道:‘如果他们对我也有要 求,那我就先尊重他们的要求。’ 狄可呆了一呆,神情大是委曲:‘为甚么?’ 我道:‘他们可以根本不和我联络,如果他们接触了我,我却有出卖他们的行 为,那我做不到!’ 这时,我的想法是,那第二十九组宇航员的行为,被狄可他们认为迹近‘反 叛’,十分严重,多年来他们不出面,必然是不想被同类找到,我不能因为他们和 我联络,就暴露了他们的行藏。 狄可的神情,极之无可奈何,但他也知道,难以改变我的决定,他只好叹道: ‘随你的意吧!’ 我把手放在那东西上,那东西的温度,和人的体温相仿,所以并没有甚么特殊 的感觉。我问:‘这东西,除了能扩大人的脑能量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功用?’ 狄可道:‘有,很多,但是我无法向你一一说明,有许多功能,它不能单独发 挥,要和其他的部件配合||这东西本身,也只是一个部件。’ 我吸了一口气:‘思想仪的一个部件?’ 狄可点头:‘是,思想仪由许多部件组成。’ 我没有再问下去,虽然我的好奇心绝未满足,但是我知道,即使再问下去,狄 可也未必肯说甚么了。 我站了起来:‘明天这时候,请过来听消息。’ 狄可望了我一会,又望了白素一会,连说了五六遍‘拜托两位了’,这才离 去。 他才一出门,我就问:‘红绫呢?一早不见人,这事要她一起来研究!’ 我和白素,几乎肯定狄可给我的那东西,和‘阴间宝物’是同类,那么,引伸 开去,得到的结论,直接而简单,只有一个可能:建立‘阴间’的外来力量,就是 狄可的同类,就是那失去了联络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就是他们,利用了‘思想仪’,在集中人类的灵魂!甚么‘许愿宝镜’、那 ‘盒子’、那‘环’,全是思想仪的部件! 狄可要我设法与之联络的,就是阴间主人! 我和白素虽然到过阴间,但所获不多,红绫和曹金褔去了之后,似乎比我们有 更多的理解,但我们之间,还未曾详细讨论过,如今,正是讨论的时候了! 同时,我也估计,不会有人和我们主动联络||如果他们肯和我联络,早在上 次那些‘阴间事故’发生时,他们就向我表示身分了。 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曾经因为‘鬼竹’︵也是思想仪的部件︶而和我接触过,可 知那时,他们是故意隐瞒身分。 这事不能怪李宣宣,李宣宣也未必知道他们的来历。 他们既然把身分掩饰得如此隐蔽,如何还肯和我联络?我得主动想法子去和他 们接触,那就需要红绫的帮助了。 我的意思,白素自然明白,她道:‘红绫一早,就有点神神秘秘,刚才还看她 在树上弹跳。一下子就不见人了||反正她一定会回来,急甚么!’ 我兴奋得手心冒汗,所以自然而然搓著手:‘真是太意外了,我认为狄可要找 的那一组宇航员,就是我们曾到过,红绫也去过的那个阴间的主人!你认为呢?’ 白素沉声道:‘当然是:::这事情很麻烦,弄不好,还很凶险。’ 我扬了扬眉:‘何以见得?’ 白素道:‘狄可上天入地,要把他们找出来,他们竭力不让狄可找到,必然其 中有十分严重的冲突在,我们知情,夹在中间,他们又是如此熟悉人的思想、灵 魂,生死定于顷刻,你说,我们的处境,是不是凶险之至?’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时白素一说,我不禁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双方,一方要搜寻,一方要躲藏,而我们夹在当中||他们若是普通人, 倒也罢了,偏偏都有拘魂捕魄的本领,要把我们全家的灵魂拘了去,变成阴间中的 一个‘亮点’,再也容易不过。 要是他们不想行藏泄露,用这个方法对付我们,自然妥善! 我望向白素,白素神色凝重||她一向遇事镇定,如今也大有忧色,可知事态 确然严重。 她道:‘我有一个应付之法,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照著去做!’ 我摊手:‘姑且听之。’ 白素一字一顿:‘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知道她的办法是甚么了。 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就是相信狄可不会利用思想仪来捕捉我们的思想,也就 是说,我们可以骗他,说经过努力,没有结果,使他放弃在我们身上寻找他失踪同 伴的念头。 白素也知道我必然不肯||不肯的原因,并不是我不愿骗人,而是她知道我不 会放弃追索这件事。虽然明知处境危险,但是那么神秘,那么诡异的事,若是就此 放弃,不探索下去,那还叫甚么卫斯理! 白素望著我,等著我的反应,我喝了一口酒:‘与其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不 如相信他们不会有害人之意。’ 白素扬了扬眉,她自然也明白我的意思||他们并没有害地球人之心。要不 然,以他们所掌握的能力,令得地球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也不是难事! ︵忽然想到的是,一夜之间,凡长子全部死亡,或凡有气息都死亡这样有记载 的神迹 是不是在相类似的能力发挥作用下所发生的?︶ ︵很值得认真想一想。︶ 地球上并没有出现巨大的灾难,狄可还在勒曼医院贡献力量,二十九组组员的 行为虽然古怪之至,目的不明,但是他们建立起来的那个空间,似乎比人间更对人 有吸引力,至少,曹普照一家百余口,就‘乐不思蜀’,放弃还阳的机会。 这都证明‘他们’并无害人之心,也就是说,我的‘处境危险’,可能只是一 种设想。 过了一会,白素才叹了一声:‘我不认为他们会和你联络。’ 我应声:‘所以我要主动去找他们||无论如何,我要先通过那仪器,把我的 讯息传出去。’ 白素微笑,就知道我决定了要做的事,一定会做,而她不论事先如何不同意, 一旦开始,她必然尽全力支持我去做。 我把手放在狄可带来的仪器之上,白素转身待向我走来,就在这时,屋子像是 有一下轻微的震动,按著就听得红绫的大叫声:‘妈、爸,你们看谁来了?’ 本来,单凭这一问,倒也不容易猜得到。但是既有那一下震动在前,又有红绫 充满了欢乐的声音在后,来者是谁,也就不用再猜了。 果然,接著便是曹金褔的闷雷也似的声音:‘卫叔、卫婶!’ 随著叫唤,楼梯咚咚作响,曹金褔也上楼来了。 我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因为曹金褔也是到过那阴间的人,我正愁不知如何去 找他,他却自动出现了,可以说来得再及时也没有了。 而红绫一定早知他会来,故意瞒著我们,好给我们一个惊喜。 脚步声停止,曹金褔老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为人十分老派,一见长辈,就 想叩头,尤其我助他解决了他的‘血海深仇’,他更视我为‘恩人’ 虽然我一再 阻止,但他总要自然而然,呆上一呆,才想起我不喜欢人家向我叩头。 他咧著嘴笑,红绫在他的身边,挤著探进头来:‘想不到吧!’ 我忙道:‘快进来,你来得正好,﹃阴间﹄的事,有了新的发展。’ 曹金褔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红绫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所放著的, 狄可留下来的那东西。她‘咦’地一声,用力先把曹金褔推了进来,自己也大踏步 走了进来||他们两人决计无法一起挤进来。 她一下子到了桌边,伸手按在那东西上,问:‘阴间使者又来过了?这次是不 是宣宣姐?’ 红绫这样一说,证明我和白素的推断,再正确也没有:阴间主人,确然是狄可 的同类。 我说道:‘金褔,你试试,看是不是能和阴间主人沟通?如果和上次一样,能 和他们沟通的话,那你就告诉他们,我知道了他们的来历了,请他们务必和我联 络。’ 金褔大声答应,红绫听了我的话,大是讶异,但是她却不服:‘为甚么要金褔 试,我来!’ 曹金褔绝不和人争,更不会和红绫争,已伸出的手,立时缩了回去。 我要曹金褔先去试,原因简单,上一次,许多人在一起,没有人能拿得动自阴 间来的一盒一环,唯有曹金褔能拿得动,后来,又是通过了他,才有阴间之行的, 可知他的脑能量频率,容易和阴间主人沟通||这种情形的简称是‘有缘’。 但红绫既然要抢著先试,我自然也不反对。 红绫见我点头,就伸手去按那东西,并且还用了一点力,突然之间,她发出了 一声怪叫,按住那东西的手,陡然弹开,人也腾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现出了极其痛 苦的神情。虽然那种神情一闪即逝,立即变成了惊讶无比,但是看在父母眼中,也 为之心痛不已。我和白素,不约而同把她抱住,连白素这样一向遇事镇定无比的 人,一时之间,都急得问不出话来。 红绫直到被我们抱住了,才大大地透出了一口气来,失声道:‘好家伙!’ 我这才出声:‘怎么啦?’ 红绫先翻开手来,去看她的手掌,她的手极粗,但这时也可以看出,她手心发 红。她甩了甩手,又呼了一口气,道:‘好家伙,那东西:::热得像是烧红了的铁 一样,好痛!’ 我大感意外,因为我曾好几次按在那东西上,只觉得它和人的体温相仿,一点 也没有甚么特别,何以红绫一出手,就会变了样? 我一面奇怪,一面已伸出手去,可是红绫一把将我抓住:‘别碰!爸,你受不 了那种痛!’ 我呆了一呆,向她望去,她的神情严重之至,我吸了一口气:‘你忍得住,我 也忍得住!’ 红绫仍坚持:‘你忍不住,会昏过去 不好!’ 人对于忍受痛楚,有一定的极限,超过了这个极限,就会以昏迷现象保护自 己,那当然不是有趣的事。 白素疾声道:‘听她的!’ 我道:‘这没有道理||’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等一会再说道理。’ 曹金褔朗声道:‘我来试试!’ 红绫倒没有反对,只是道:‘小心,真的极痛!’ 曹金褔答应了一声,伸出一双蒲扇也似的大手来,双手搓著,在搓动之际, ‘沙沙’有声,像是两块石板在磨擦一般。 我知道他武术造诣极高,掌上也必然有久经苦练的特别功夫,但看过红绫刚才 的情形,还是替他担心。 只见他先是将老大的身躯,向下微微一挫,稳住了马步,这才伸手,向那东西 按去,在那一刹间,旁观的三个人,全都屏住了气息,等待他的反应。 只见曹金褔现出了讶异之极的神色,望向红绫:‘甚么感觉也没有啊?’ 白素沉声道:‘你试著和阴间沟通,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的来历,要他们和 我们联络!’ 曹金褔大声答道:‘好||’ 他那‘好’字才出口,必然是他立即转了念,只见他陡然满面通红,身子发 抖,可是他的手,仍然按在那东西之上,不到三秒钟,只见豆大的汗珠,已然布满 了他整张脸,显见他承受的痛楚,是如何之甚! 他本来是可以立刻罢手的,但必然是因为未曾达到沟通之目的,所以在强忍 著! 我、白素和红绫,同时大叫:‘快放手!’ 随著我们的呼叫声,他仍然犹豫了一下,这才陡然扬起了手,以他功力之深厚 和耐痛能力之强,扬起了手之后,也忍不住以左手托住了右手,身子旋风也似打著 转,不住呼著气。 我急问:‘可曾受伤?’ 曹金褔翻过手掌来,除了发红之外,别无损伤。 白素道:‘只是感到痛,不会受伤!’ 曹金褔再大大吸了一口气,才道:‘好家伙,这痛,真够呛的!’ 说这话时,他还是汗流满面,拉起衣服来抹著。白素沉声道:‘只是感到痛, 不会受伤!’ 我立时意会,指著那东西:‘它会放出能量,影响人脑的活动,使人感到剧 痛!’ 白素点了点头:‘是,人的痛楚,由痛觉神经掌握,只消刺激痛觉神经,就可 以使人感到剧痛。’ 我不禁恼怒:‘狄可太可恶了,他怎么拿这个来开玩笑!’ 白素摇头:‘不干他事。’ 我心中一动,一伸手,把手放到了那东西上,这一次,红绫来不及阻止,发出 了一下惊呼声。 可是我却甚么感觉也没有。 和刚才曹金褔才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一样,甚么感觉也没有。 可是当他一动念,要和阴间主人联络时,剧痛就立刻产生了! 第七章 七 天生我才必有用 这种情形,说明了甚么? 我略为一想,就明白了! 人在这里一动念,阴间主人立刻就收到了讯息,为了不想和动念的人联络,并 且要人立刻放弃这种行为,阴间主人就使动念的人感到剧痛! 我这时一点感觉也没有,是因为我未曾动念! 我如果一动念||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各人也都想到了,他们齐声叫道:‘别试!’ 红绫更加了一句:‘千万别试!’ 我沉声道:‘除此之外,还有甚么别的方法,可以使他们接收到我的讯息呢?’ 白素忽然现出很是伤感的神情:‘其实,你上次花了一夜时间,企图和他们联 络,他们早已收到了你的讯息,只是不愿意和你联络而已!’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又道:‘现在,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东西,他们一样可以 接收到你脑部活动所发出的讯息,别忘了他们有﹃思想仪﹄||狄可答应了你不用 思想仪,他们却没有答应过你甚么。’ 我十分不满:‘他们答应过我,甚么时候我要和他们联络,只要想就可以,何 以现在,拒人于:::’ 本来,我是想说一句现成的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是一转念间,想到 他们根本不知在甚么地方,空间、时间都不同,根本无法用距离的单位来计算,所 以才愤然住了口。 ︵由此可知,地球上的语言,只是在针对地球事务时才有用,一旦出了这个范 围,就要不开也么哥了。︶ 白素冷笑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们有求于你,当然想你和他们联 络,现在,我想他们早已把思想仪的所有部件都找回来了,那当然不会再和你联络 了。’ 我在白素一开口讲话之际,就觉得她的态度有异,我也可算是后知后觉的了。 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白素的用意||白素是要我和她的对话,让阴间主人听了 去! 阴间主人既然能接收我们脑活动的讯息,那别说我们把话说出了口,就算只是 想,他们也能知道。 我立时也冷笑:‘现在他们想躲狄可,所以就不愿和我联络了?’ 白素看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著:‘其实,狄可来找你的时候,你一直很 护著他们,觉得他们想改变生活方式,保持个人秘密的行为,很值得同情,谁知道 他们竟然这样对你!’ 我用力一拍桌:‘既然他不仁,何妨我不义,不如通知狄可,把我们所知,一 起告诉他便了!’ 我和白素两人,一唱一和到了这里,在一旁的红绫和曹金褔,当然都莫名其 妙,他们怎知道这种‘弦外之音’的把戏。 白素道:‘不错,他们之间的事,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好心,反倒叫孩子 们受苦。’ 红绫刚才那一下痛楚的神情,白素一直在心痛。所以这句话听来,是真的气 愤了。 我更虚张声势:‘这就通知狄可!’ 我说著,真的拿起电话来,就在这时,只听得红绫大声道:‘甚么?’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一脸讶异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有甚么人在和她讲话,她 没有听清楚,正在反问。 我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神情更怪:‘叫我爸等一等,别采取行动?’ 白素已在疾声问:‘甚么人?’ 红绫也问:‘甚么人?’ 这种情形,若不是我们都各自有过非常的经历,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而我也立刻知道了是甚么样的情形,一定是红绫的脑部,突然接收到了讯号, 使她‘听’到了声音! 红绫在问了一声之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很亲切:‘宣宣姐,原来是你,我 没有听出你的声音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先放下了手中的电话,知道我和白素的‘演出’成功 了,阴间主人有了反应||不出我们所料,他们果然害怕狄可知道他们的行踪。 这事情很奇怪,不知道他们何以会不愿归队,但其间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只要 他们肯和我联络,相信不难弄个水落石出。 正因为他们怕狄可知道他们的下落,所以,阴间使者李宣宣就立刻发出讯号和 红绫联络||只有红绫‘听’到她的声音的原因,自然是由于红绫的脑活动能量, 比我们强了许多之故。 我们对李宣宣都很有好感︵美丽的人总占便宜︶,所以很是放心。 红绫像是在听电话一样,不住发出‘嗯嗯’的应声。我急著道:‘叫他们和我 联络,直接的。’ 红绫向我望来:‘宣宣姐说,她会先来见我们。’ 我还想说甚么,白素已道:‘等她来了再说||这一次那个阴间之谜,应该可 以解决了。’ 白素说‘那个阴间’,是由于我们曾经过讨论,认为由‘外来力量’建立的相 类似的阴间,有许多个的缘故。 我叹了一口气:‘她甚么时候来?’ 红绫笑:‘尽快||这是她说的。’ 我知道李宣宣有突破空间的能力,说出现就会出现,所以我回头看看,等她突 然现身。 曹金褔拙于言,一直不怎么讲话,这时,居然也对李宣宣这人大发议论:‘这 女人好古怪,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穿梭阴阳,就像我们在房间内外跨进跨出一 样。’ 曹金褔的语言,简单得很,一点花巧也没有||这样的语言,也最能直截了当 地说明问题。这时,我和白素听得他那样说,都忍不住喝釆:‘说得好!’ 曹金褔忽然受了夸奖,生怕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了甚么,红著脸,神情自然高 兴。 曹金褔说李宣宣这个‘阴间使者’,阴阳之间来去自如,就像我们在一间房间 中跨进跨出||情形本来就是如此,只不过我们进出房间,都是在一个平面上进 行,而李宣宣穿梭阴阳,却是在立体中进行,这又多少使我了解到,立体式的空 间,必然和多向式的时间有关,两者之间的时空关系,正如单向式时间和我们活动 的空间一样。 有了这样的一个概念之后,对一切奇异的现象,就在观念上容易接受得多了。 当然,只不过有了一个概念,绝不代表已经懂了那是怎么一回事||世界上, 有许多事是不必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一个概念就可以的。像自来水,城市中 的人,人人都有这个概念,可是自来水究竟是怎样自来的,也就不是人人说得出来 的了。 一时之间,我颇有豁然贯通之感,但同时也不免感叹,以宇宙之大,各种现象 之多,别说一个普通的地球人,难以尽知,就算像红绫那样,有了那样不可思议的 际遇,所知也不过亿万分之一罢了! 我正在出神间,已听得红绫叫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李宣宣已经出现,自然 淡雅,但是艳光逼人,她握住了红绫的手,向我和白素点了点头,眼望向曹金褔, 现出歉然之情:‘刚才,由于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所以令你们受了点苦,请 原谅。’ 她说得如此客气,很令我们感到意外,红绫道:‘我和大个子倒还挺得住,爸 和妈却没有试。’ 她说话没有私心,这样说,分明是说我和白素,必然挺不住了||转念一想, 她所说的必然是实情,也只好叹一口气算了。 李宣宣由衷地道:‘我以为已经闯了祸,幸好你们有异于常人||’ 我疾声问:‘常人会如何?’ 李宣宣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指著桌上狄可带来的那东西:‘这仪器,能 把脑活动能量加强许多倍,把讯息以极强的发射力,传递出去,对你们来说 ’ 她说到这里,略想了一想,才又道:‘对你们来说,就像是猝然之间,遭到了 一股强大力量的袭击。’ 李宣宣的这种说法,当真不可思议之至。 我指著红绫:‘她只是表达了一些意愿,竟然会导致那么严重的后果?”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心中同时想到的是:这种情形,狄可知道不? 我立即认为狄可是知道的||那就极可恶,他明知那会引起‘阴间’的强烈反 应,如果不是红绫替代了我,我就可能已遭了不幸! 一想到这里,尽管我的思绪极乱,我还是追问了一句:‘如果是我,会怎 样?’ 李宣宣说得十分缓慢:‘最好的情形是昏迷。” 我吸了一口气﹕“最坏的情形是有生命危险?” 李宣宣沉默,那更使我们因想起刚才的情形而骇然。 白素沉声道﹕“你们的反应,必然如此强烈?” 李宣宣道﹕“你们对‘阴间’的情形,已算是相当了解,支持和令得阴间一切 运行的是一部复杂无比的仪器,这种仪器,至今为止,只有阴间主人独有,可以简 称为‘思想仪’,它的主要作用是可以对各类高级生物的思想波起作用。” 我们都听得很是用心,因为我们知道,这时李宣宣对我们说的,是阴间的大秘 密。 而且,可以听得出她并不准备保留甚么,这一点,从她一开始说‘思想仪’就 比狄可说得更详细上得到证明。 李宣宣又道:‘你们当然知道阴间主人的来历。’ 我道:‘只知道是来自一个星体。’ 李宣宣道:‘那就够了。’ 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明白那不是地球人的力量,就已经够了。 她并没有轻视我们的意思||对我们详细解说那星体在宇宙中的位置,是没有 意义的事。 李宣宣道:‘那思想仪主持阴间一切运作,如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侵入,就像一 副防卫系统突然收到了警号一样,会立即作出反应,是极自然的事||完全自动, 不由任何人手控制。’ 我一字一顿:‘把那东西给我的人,知道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李宣宣道:‘我不能肯定,但是狄可队长应该预料可能有种种意外。’ 我大是惊讶:‘狄可队长?’ 李宣宣道:‘是,在他们的星体上,狄可的地位极高,﹃队长﹄只不过是我随 便加上去的称呼。’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可思议之至。我抢著问:‘在他们那种进 步文明的生活方式之中,也有地位高下之分?’ 李宣宣听得我这样问,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我的问题,极端地不可理喻。 她的这种反应,奇特之至,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把我的问题,重覆了一 遍。 这证明白素的心中,和我有著同样的疑问。 我们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其实是很自然的事。因为狄可说,他们的星体上, 自从进步到了出现‘思想仪’之后,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他称那个时代 ‘和谐时代’,因为人与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个人秘密,那 么,一切战争,自然也无由发生,‘和谐’这个形容词,倒也当之无愧。虽然我在 设想这种生活方式时,想到没有个人秘密的情况,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但也不能不 承认那是一种进步。 于是,我也顺理成章,把这样的生活方式,理解成为类似人类社会中的理想生 活,甚么人人平等之类,这才在听了‘队长’这样的称呼,和‘地位极高’的形容 之后,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可是看李宣宣的反应,在白素把问题又重覆了一遍之后,她更是讶异,好一 会,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狄可对你们说了些甚么?’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在狄可和我们交谈之际,我们就一直觉得这外星人不可 靠,一定有一些事未曾告诉我们,现在看情形,确然如此。 我把狄可和我们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宣宣,她一面听,一面神情 感慨。 我说完了经过之后,立时问:‘这家伙,完全在胡说八道?’ 李宣宣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他隐瞒了一些事,没有对你们说。’ 我和白素、红绫和曹金褔,四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宣宣的脸上。 李宣宣只说了极简单的一句话:‘在他们的星体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操作 思想仪的。’ 就那么一句话,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 我由于吃惊太甚,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在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如下的程序: 有了‘思想仪’; 通过思想仪的操作,可以捕捉到每一个人的思想过程; 再无个人秘密可言; 而思想仪却不是人人都能操作的; 思想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于是少数人成了特殊人物,他们掌握了所有人的思想; 结果是最无情最彻底最严密的控制! 这种控制的方式,是地球上的独裁者和极权统治者梦寐以求的控制||至今为 止,地球上的极权者还没有能力做到这种控制,因为他们没有思想仪,他们无法知 道被控制者真正在想甚么。 但是狄可他们做到了,因为他们有思想仪。 被狄可称为‘和谐时代’的,竟是如此恐怖的一种情形||这种情形,地球人 最能领略其恐怖,因为直到现在,至少有一半人口,还在类似的情形下生活! 庆幸地球上还没有出现‘思想仪’! 而狄可为甚么那么急于要把第二十九组宇航员找出来,原因也再明白不过|| 那一组宇航员脱离了控制,而且,他们拥有一具思想仪,并且懂得操作! 那当然令狄可坐立不安,因为那等于是反叛,直接影响到了他的特权地位,可 以使得那个星体上的特权分子,变得和被控制的人一样,出现真正的人人平等! 能令特权分子丧失特权的任何可能,都是特权分子必须铲除的对象。不择手 段,只求达到目的||地球人的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所以我对狄可急于找 到那一组失踪宇航员的心情,很是熟悉。 在刹那间,我们几个人想到的都一样,自然,我和白素的感受,比较深刻,红 绫和曹金褔,也想到了情形之可怕,但不如我们之甚。 过了好久,李宣宣才道:‘你们都明白了?’ 我感到像是有甚么梗塞在喉咙间一样,一面点头,一面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 音。 白素比我镇定,她道:‘明白了||我们绝不会再站在狄可这一边,但是实在 替阴间主人担心,狄可一定有办法找到他们的!’ 李宣宣垂下了头,显然白素的话,正中要害,我想说些甚么,可是他们之间的 事,我一点也不了解,而且以我的力量,也帮不了甚么忙。 红绫和曹金褔毕竟是初生之犊,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我们能帮助些甚么?’ 李宣宣望了他们一眼,一点也没有轻视的意思,反倒认真地考虑他们的提议。 我和自素都觉得很是奇怪,因为看样子,真是有需要我们帮助之处。 过了一会,李宣宣才道:‘要是让狄可找到了他们,那结果会很可怕。’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再道:‘当然,那只是我的想像,他们之间的事, 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了解极少部分。’ 她向我望来,我大是讶异,又大是惊奇,因为看她的意思,她这个中间人词不 达意,竟大有要我去和阴间主人直接会面之意。 这才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上次我和白素,一起随著李宣宣这个阴间使 者,来去阴阳之际,就想和神秘莫测的阴间主人接触,但结果未能如愿。 曹金褔和红绫的情形,也和我们一样,想不到现在情形有了改变! 我一面欣喜,一面却立刻考虑到了自身的处境和能力,想想在狄可和阴主之 间,我能起甚么作用?他们的能力如此高超,我有甚么可为? 当然,我也不妄自菲薄,狄可来找我,李宣宣也有这样的暗示,可知‘天生我 才必有用’,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定有我的作用。 自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抽身退出,不去管他们的事||如果那样的 话,卫斯理连替少年芭蕾舞校剪彩的资格也没有了! 而且,我认为我们也不必再绕圈子,所以我立刻道:‘那么,是不是我和他们 直接见面?’ 李宣宣大是欣喜:‘卫先生真是解人!’ 她用语甚是古雅,上几次我曾戏问她究竟是哪一个年代的人,她笑著回答我说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 她赞了我一句,按著又道:‘可是,不能见面。’ 我皱了皱眉,如今的情势,分明是他们有求于我,竟然还吝于见面,这未免太 说不过去了。 李宣宣立即看出了我的不快,她笑了起来:‘对不起,我开了一个玩笑||见 面的意思,当然不是指见到对方的面孔而言。’ 我不禁‘啊’地一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我确实误会了李宣宣的意思|| 地球人之间的见面,确然都可以看到对方的面孔,但和外星人见面,就有可能不能 真正地‘见面’,如果对方的形体是根本没有面孔的,如何能见? 我也道:‘该对不起的是我!’ 李宣宣道:‘事实上,连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形体是如 何的。’ 红绫忽然加了一句:‘或许,根本没有形体。’ 我们都不为红绫的话感到甚么骇异,因为高级生命的形式,没有形体,在我的 经历之中,早已出现过了。 李宣宣又道:‘也有许多事,他们从来也未曾对我说过,我也没有这个好奇心 去求知,所以,卫先生和他们直接﹃见面﹄,就最好了!’ 我望向白素,白素还未曾有反应,李宣宣就已经道:‘这事,越少人知道越 好,卫先生日后一定会明白他们的苦衷。’ 我本来是想和白素一起去的,谁知道李宣宣一下子就拒绝了。 我怕白素不快,白素淡然道:‘不必日后,现在我就知道他们的苦衷||少一 个人知道,狄可也就少一分得知他们秘密的可能。’ 李宣宣点头:‘我看多半是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有‘苦衷’,我自然也不便坚持,李宣宣伸手自她的腰包之中,取出 了一只扁平的盒子来,我还没来得及说甚么道别的话,眼前一花,一片黑暗闪了一 闪,就已进入了一个灰蒙蒙的境界之中。 对于这种环境,我并不陌生,上次到阴间时,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第八章 八 宇宙游魂 我尽量使自己神智清醒,耳际已听到了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声音,但 我是听到了︶,那声音并不陌生,正是我少年时曾‘听’到过的! 那人道:‘卫先生,我们又接触了,对你来说,很久了吧!’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是听入我的耳中,却真的令人感慨万千! 我长叹一声:‘真的很久||大半生了!’ 我知道我的感叹很难引起对方的共鸣。对地球人来说,地球时间的几十年,那 是地球人生命的一大半了。可是对外星人来说,尤其是多向式时间的外星人,他们 的生命之中,几十年,只怕犹如地球人的弹指之间! 但是对方还是静了一会,才道:‘发生了很多事。’ 我感到需要坐下来,我知道在这里,在这种灰蒙蒙的境界之中,十分奇妙,一 切都只凭感觉,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感觉,就像是真实的感受一样。 这时,我‘想’要坐下来,我只要坐下,在感觉上,就不会再站著,而是坐 在一张极舒服的椅子上。同样地,我想喝酒,手中就会有酒杯,杯中有醇酒,酒入 口,就会有暖流在身中流。 这一切感觉,本来都需要一些物质来刺激脑部活动,才能产生,但是在这里, 另外有种力量刺激脑部的感觉区域,产生同样的感觉。 我在坐了下来之后,根本不去判断我的手中是真有一杯酒,还是根本没有酒, 我只是尽情地喝了一口,享受著酒进入血液之中的舒畅,然后,我索性搁起了脚: ‘说来听听,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在这样问他们的时候,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他们建立‘阴间’,应该有很 多年了,‘阴间’的传说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至少要以千年计,但他们上一次和 我接触,要我找师父,却不过几十年,这时间上的差异,只怕是由于不同的时间观 念所造成的。 我的思绪很乱,看来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听到了一阵支吾之声。反倒要我 提醒他们:‘我们这一次相会,我认为相互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隐瞒。’ 对方立即道:‘是!是!只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太纷乱了!’ 我再喝了一口酒:‘从头说起如何?’ 这时,我又听到了另一把声音:‘就从思想仪说起好了。’ 狄可曾说过,第二十九组宇航员,一共是四个,那应该有四种不同的声音,所 以我听到了另外一把声音时,并没有讶异,我心中把第一次听到的声音,编为‘一 号’,第二把声音,编为‘二号’。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二号说得有理,就从思想仪说 起。’ 他们居然立即接受了我的称呼,没有异议。 我之所以同意二号的话,是因为我感到,他们的星体上,所有的问题,都由于 思想仪的出现而衍生,所以要从头说,非从思想仪开始不可。 一号‘嗯’了一声:‘好,就从思想仪开始。’ 他这样讲,我以为是从那仪器如何发明开始说,谁知不是,一号略顿了一顿, 才道:‘思想仪的操作,四人一组,这四人一被选中,就是一个永远的结合。’ 他说的情形,我不是很明白。我知道,听他讲‘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一定有 很多地方是我不明白或者不很明白的。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详细问,如果只是‘不很明白’,我大可以凭自己的想像 使自己明白。 像刚才的那几句话,我可以设想那‘永远的结合’,一定是真正的‘永远’, 因为四个人之间,绝无个人秘密可言,要四人合而为一,也自然容易得多。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另一把声音加入:‘要不要先让他看看思想仪?’ 那是‘三号’的声音了。一号道:‘有甚么作用?那不过是一具仪器。’ 三号道:‘看了之后,或者在叙述时比较容易,至少可以使他有一个概念。’ 我不等一号再有异议,就道:‘好,我想看一看。’ 静了一会,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是难以形 容的,总之是许多部件组成的仪器,就是把一部电视机的外壳除去,再把内部的组 件,复杂一百倍后的样子。 确如一号所说,给我看并没有甚么意义。 三号的声音传来:‘请注意左下角那六角形的物体上的荧屏。’ 那一大堆仪器上,各种形状大小的荧光屏,少说也有一百个以上。三号一提醒, 我就去看左下角,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六角形物体正在转动,很快的,每一个平面上, 都是荧光屏,荧屏上都有影像在显示,但由于转动得太快,所以看不清画面。 突然之间,那六角形体停止了转动,其中有一个画面,面对著我,使我看清了 画面的影像。 一看之下,我大是惊讶,我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具极古怪的,如同半打开的 厚书本之前,那‘书本’的每一页,都有无数闪亮的光点。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和白素。 这情景,正是我和白素上次在李宣宣的带领下,进入阴间的情形! 他们把上次的情形记录了下来||可是这时,让我知道有这样的记录,目的何 在呢? 我沉声道:‘我看到了,这是我们上次来的情形,你们重现旧时情景的意思 是||’ 一号道:‘绝没有甚么高深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个概念。’ 我问:‘甚么概念?’ 一号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思想仪体积大小的概念。’ 我怔了一怔,的确,我的眼前虽然出现了思想仪,整座看来复杂无比,但是它 的体积究竟有多大,我却一点概念也没有。 一号又问:‘现在,你看到自己,你以为有多大?’ 我看上去,那荧屏只不过如一张邮票大小,当中的我和白素,虽然五官分明, 但是在感觉上很小,所以我道:‘很小,头部如火柴头大小。’ 一号立即道:‘不是,你看到的人,和真人完全一样大小,你觉得小,是因为 整座思想仪太大,大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 我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在盘算著那所谓‘思想仪’,究竟有多大。 如果我看到的自己和白素,是和真人一样大小的话,那么这思想仪的大小,就 如同一座化学工业工厂。它至少有六十公尺高。 这当真是意外之极的事! 一号道:‘现在,你明白这仪器是如何复杂了。’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超乎想像之外。’ 一号竟然叹了一声:‘它的作用极广,组成的部件极多,少了一部分,其他部 分,还是可以运作的。’ 我苦笑||以前,曾有‘阴间三宝’之说,现在看来,万宝还不止。 我仍然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说明甚么。一号继续向我解释思想仪的功能:‘每一 个部件,在单独运作的时候,各有作用。’ 我用力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得到我,但这是我自然的反应。我道: ‘是,我知道,例如一个圆环,可以使人的记忆组,立即进入阴间之类。’ 一号道:‘是,你是明白人,我们应该早就请你担任阴间使者。’ 我大声道:‘谢谢,不过我想我不会接受,关于阴间,我有许多疑问||’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希望他们能够接下去,向我解释‘阴间’的一切。 谁知道一号的反应却是:‘是不是可以先讨论比较急切的问题呢?’ 我‘嗯’了一声,知道他所谓‘急切的问题’,是指狄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而 言。这也正是我能和他们接触的原因,我也不便反客为主,所以我道:‘好||思 想仪如此巨大,狄可的那一座,藏在甚么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我是这样想的:狄可栖身 于勒曼医院,勒曼医院的规模虽然大,但是要在格陵兰的冰层之下,放下一座那么 巨大的思想仪,也不是易事,所以才有了这个问题。 及至问题冲口而出,立即想到,多方向的时间,自然也形成多种的空间,根本 不存在巨大与否的问题。 果然,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过了片刻,才听得一号道:‘你明白了!’ 他这样说,表示他知道我在想甚么,我苦笑道:‘思想仪的功能真不错。’ 一号也不客气:‘只要几个部件组合,就可以了解地球人的思想,甚至预测地 球人的一生。’ 我听了之后,心中一动,脱口就问:‘要多少部件的组合,才能使你们同类之 间,互相捕捉到对方的思想?’ 看来,我这个问题,问对了刀口,一号、二号和三号同时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 音||应该有四个人,但我一直只听到三把声音。 按著,一号就极简单地回答:‘全部。’ 我又灵光一闪:‘现在我看到的思想仪,并不是完整的全部?’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灵感,是因为我想到,他们一直在躲避狄可的追寻,那一定 是双方之间的力量有强弱之分,弱方在躲避强方。 若他们不能操作思想仪,那么强弱之分,显而易见。可是他们也能操作,地位 应该是对等的,但居然有了强弱之分,可见是他们的思想仪,有了问题。 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要全部组件齐全,才能起到他们同类之间‘互相 了解’的功能。他们的思想仪若有残缺,那就是狄可能了解他们,他们不能了解狄 可,自然高下立判了。 我知道我问得很对,因为我知道思想仪的部件,曾在阳间零散出现过。 果然,一号的回答是:‘不是,不是整个。’ 我追问:‘残缺了多少?’ 一号又迟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问题,涉及的秘密,甚至会影响他们的生存, 对他们来说,是头等大事,所以并不期待著立即有回答。 过了一会,我得到了答案:‘比四分之一多一些。’ 这个答案,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只是少了一两件而已,而如今残缺不 全的部分,竟然超过了四分之一,那么,思想仪的功能,还剩下多少? 我心中的疑问,不必问出来,他们自然知道,一、二、三号的性格也各有不 同,看来一号是主,其余是副手,而三号的性子,最是爽直。 我听到的是三号的声音:‘差之极矣,连一半都不到,不但没有能力和狄可对 抗,而且根本回不了家,我们是宇宙游魂!’ 听了三号的话,我不禁苦笑,他们是阴间主人,对地球人来说,集神秘权威于 一身,连帝皇都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是一种令人羡慕之至的身分。 可是他们却自称‘宇宙游魂’。 但是仔细想一想,却也有理得很。不论他们的能力如何高强,但只要回不到自 己的星体的,都是宇宙游魂,他们是,原振侠也是。 我也跟著叹了一声:‘很可惜,当年的意外一定很惊人,我不敢问能帮你们甚 么。’ 三号道:‘你可以帮我们||帮我们找:::找:::’ 他连说了几次‘找’,可是要我找的是甚么,他却又说不出来。 这时,我只感到事情越来越怪异,连想问问题,也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三号才道:‘帮我们找一个人!’ 我苦笑:‘你们如此神通广大,要找一个人,怎会要我帮忙?’ 三号道:‘那倒不见得,狄可要找我们,不是也要你的帮忙吗?’ 他这样说,乍一听,不是很明白,但接著一想,我便明白了,我不由自主地, 发出了‘啊’地一声||他们要我找的,不是地球人。 以他们的能力,要找一个地球人,再容易也没有。他们要找的,是他们的同类! 而且,我立刻想到,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一定是二十九组四个宇航员之一,我 可以称他为‘四号’。 我一想到这里,失声问:‘不是说是﹃永远的结合﹄吗?怎么会走了一个?’ 我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问题冲口而出,自然在用词方面,没有甚么修饰, 只是据实而问。或许这正是他们的伤心事,我的问题触及了他们的痛楚,所以在接 下来的十来秒时间中,我并没有得到回答,只是‘听’到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 我忙道:‘对不起,我想你们四个人一组,有一个组员离开了你们,是不 是?’ 一号先恢复正常:‘是,我们不知道原因何在||他还带走了超过四分之一的 思想仪组件。’ 我听得出一号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憾意。我道:‘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形如何, 但是在地球上,根本就没有甚么﹃永远的结合﹄这种情形。’ 他们都不出声,我又道:‘同样的,狄可也不知道你们为甚么要离开星体,不 再和星体联络。’ 他们仍然不出声,我等了一会,同时,也打量眼前可以看到的,复杂无比的思 想仪,我心中在想,当年我见过的‘鬼竹’,不知属于哪一个组成部分,整个思想 仪那么巨大,万千个组件,要找一个小零件,谈何容易。 我正在想著,一号的声音又传来:‘你帮我们找到他,你称他为四号,你帮我 们找到四号,我们的困难,就容易解决得多了。’ 我摊开双手:‘若是我有这个能力,我愿意帮忙。’ 一号道:‘你有,因为你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大是惊讶:‘那怎么会?’ 一号的话,令我很是疑惑,但他继绩说下去,我就恍然了。 他道:‘当年,要求你找王天兵,取回一个思想仪部件的人,就是他。’ 我‘哦’地一声:‘我还以为是你,你和他的声音,很是相像。’ 一号道:‘是,刚才我用同样的音频装作是他和你沟通。’ 我道:‘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法子帮你们把他找出来,我到哪里找他去?’ 一号吸了一口气:‘当年他告诉你的联络方法。’ 我更是讶异:‘想他,他就和我联络?’ 一号的回答,把我的讶异更推向高峰:‘是的,当年他告诉你这个联络方法之 际,已把一个密码,植入你的脑中,你一想到他,那密码就发生作用,他就会收到 你发出的讯息。’ 一号的说法,当真是匪夷所思之至,我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反正你们可 以知道我想些甚么,就在我脑中探明了那个密码,直接去找他好了。’ 三号‘哼’地一声:‘如果我们能那么做,早就那样做了,何用你来提议?’ 三号说来,很是愤懑,但是我并不怪他,他的话,令我知道,他们现在所拥有 的那残缺不全约思想仪,虽然还可以建立令地球人感到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阴 间’,但是所失去的功能,也著实不少,至少,他们就不能获知四号植入我脑部的 ‘密码’。 刹那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许多问题涌了上来,我用力拍打了头一下,说: ‘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我一想,四号就会知道?’ 三号略为纠正了一下我的问题:‘只要你一想到当年他托你的那件事,他就会 收到你发出的讯息。’ 我再问:‘那么,现在我想,他也知道,他知道我们正在讨论他?’ 三号道:‘思想仪虽然功能不齐,但是阻止讯号扩散的功能还在。’ 我‘啊’地一声:‘在这里,不论想甚么,讯号都发不出去?’ 三号道:‘当然。不然,狄可也早已找到我们了。’ 我总算有一些明白了||但实际上,我还是置身于一团迷雾之中。 但是我至少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如今我身在‘阴间’,和他们在沟通,那情 形,和狄可找上门来是一样的。 狄可来找我,目的是要找出当年失散了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而他们三个人和我联络,目的是要找出他们同组的一个组员来。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失散的原因,但是,我猜想,他躲避你们 的原因 就像你们躲避狄可的原因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们既然自己也在躲避,就不要把同样在躲避的人找出来了,就 维持现状吧! 谁知道三号疾声道:‘我们和他的情形,大不相同!’ 三号的话一出口,就听得一号和二号,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 音。我立刻可以感到,这其间,一定大有隐痛在。 三号的声音再传来,但这一次,他显然不是和我在说话,然而,话却又是说给 我听的,他道:‘既然要请人帮忙,就该甚么都告诉人家!’ 三号的话深得我心,我忙道:‘要是我知道得多一些,行事自然方便。’ 三号立即道:‘我们有家归不得,成了宇宙游魂,又要逃避狄可的搜寻,就是 为了他,他离开了我们,使我们的一组溃散了!’ 我总算明白了! 问题不是出在二十九组整组宇航员身上,而是出在其中一个宇航员身上! 这个宇航员||四号离开了组合,令得整组都成了游魂! 并不是整组有了反叛的行为,只是其中的一个人。 我无意义地挥著手:‘你们的思想仪残缺了,无法找到他,狄可的思想仪却是 完整的,何以也不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一直发言不多的二号,忽然感叹:‘正如你们所说的||天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等他作进一步的说明,他却又不再出声,过了一会,一号 才道:‘在一次意外之中,思想仪受了严重的损毁,基本上分成了两大部分,A部 分是整个仪器的四分之三左右,而小部分,则是四分之一,还有不少部件,估计约 有七八十件,则离开了整体,不知散落在何处,后来,找回了许多,但始终还有的 没找回来。’ 我用心听著,知道那‘鬼竹’是散落的部件之一,在人间流传,成了人间的 宝物。 第九章 九 ‘妈被人抓走了!’ 一号又道:‘思想仪受到了严重的损毁之后,反倒发现了本来绝不可能发现的 一项功能||它能反击其他思想仪的探索功能。’ 我迅速地消化一号的话,他的话不难明白。本来,他们每人对思想仪都珍而重 之,保管唯恐不及,怎会让它有丝毫损坏,所以那项功能,便隐藏著未被发现。 在一次意外之中,它损坏了,这项‘反击’的功能,才显示了出来。 也就是说,拥有损坏的思想仪的人,可以抗拒其他思想仪对他的探索,使其他 的思想仪丧失了主要的作用! 我问了一句:‘A部件和B部件都有这功能?’ 一号道:‘是。’ 事情更明白了,正由于如此,狄可找不到一、二、三号,一、二、三号找不到 四号,狄可也找不到四号!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事情滑稽之至,简直是无可比拟的黑色喜剧! 试想一想: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文明发展到了高峰之后,出现了‘思想 仪’这样的发明,使他们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仪器,使得能操作它的人,成了绝对的特权阶层,不懂操作它的人,绝没 有反抗的余地。 这其间,曾有过甚么样的斗争,也可想而知。 而忽然之间,一个意外,发现了思想仪同样也具有保护作用,可以使个人秘密 不为其他思想仪侦知! 那从表面上来看,是一种倒退||退到了没有思想仪的时代,但是,在久已没 有个人秘密的生活方式下,忽然发现个人秘密竟然又可以保存,那该是一种甚么样 的心情呢? 失踪的四号,似乎已以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宁愿享受个人秘密,不想归 队。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你们三个,还在一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显然说中了他们的心事。我的估计是:当年有了 意外,四个人分开了,一个人︵四号︶落了单,又发现有能力使他的同伴找不到 他,于是,他就躲起来了,彻底享受一个人的乐趣。 其余三个人,由于没有分开,所以仍然在一起,由于无法交待何以少了一个 人,也由于知道了‘思想仪’具有抵抗的功能,所以他们也成了游离分子。 不过,关键还是在四号身上。 如果四号出现,二十九组复合,整‘组’的和个人的决定如何,就有可能大不 相同。 我想到这里,已听到了三号的声音:‘你终于明白我们的情形了。’ 我已经想好了说话,我道:‘四号享受个人生活的乐趣那么久了,我想,就算 我脑中的密码还有效,他也不会与我联络。’ 一号的声音有点迟疑:‘请你试一试!’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因为我再也没有想到,和阴间主人沟通,他们竟会提出 和狄可相同的要求。 试一试,自然没有问题,我也答应得很爽快,同时声明:‘我绝不是提条件, 但是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三号也爽快:‘请问。’ 我道:‘当年的意外是怎么的一回事?’ 三号叹了一声:‘我们没有犯错误,只是恰好遇上一股产生在地球和太阳之间 的大磁暴,使我们的飞行受了影响。宇宙船在进入地球的大气层之后,距地面约一 千公尺处解体。’ 我没有出声,那自然是可怕之极的意外,若不是他们的生命形式是‘不会死’ 的,自然早已死亡。 三号又道:‘在解体的过程中,思想仪严重损毁。我们三个自一著陆地,就收 集思想仪的部件,同时找寻四号。’ 他略顿了一顿:‘四号一直没有出现,但我们知道他也在从事和我们同样的活 动||搜寻解体了的思想仪的部件,结果,他找到了四分之一,我们找到了四分之 三。’ 我十分疑惑:‘你们怎知道四号也在搜寻思想仪的散落零件?’ 三号道:‘零件散落的范围极广,有的甚至在一千公里之外。解体的地点,是 在中国的关中平原上空,散落的物件,在地球上,地球人自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但 若被人发现了,偶然也可以发现它们特异的功能,于是这些东西,都成了人间的宝 物。我们知悉甚么地方发现了宝物,等我们找到那地方时,往往已被人捷足先登, 所以我们知道四号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呆了半晌,思想仪的部件,成了‘宝物’,我是早已知道的了,如‘鬼 竹’、‘许愿宝镜’等等,都是思想仪的零件。 此际令我发怔的是,究竟有多少传说中的‘宝物’,是当年解体的思想仪的零 件呢? 若是历史传说中的各种宝物,原来都是从思想仪上来的,这不能不算是一大发 现。 我首先想到的是和明太祖以及沈万山有关的‘聚宝盆’||我有一段经历,就 和这件宝物有关。 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一件很著名的宝物,叫﹃聚宝盆﹄,不知是不是思想仪 的零件?’ 一二三号齐声问:‘怎么样的,有甚么功能?’ 我把聚宝盆的功能说了说,至于样子是怎么样的,我没有见过,只好想当然, 说是一只盆那样。 一二三号又同时发出低呼声:‘是,是,一个很有用的部件,能复制金 属||叫四号拿去了。’ 我摇头:‘不,叫中国的一个皇帝毁坏了,据说碎片埋在南京城墙下,有两块 碎片曾出现过。’ 三号十分高兴:‘有碎片,我们就能还原,只要真是埋在南京城墙下,我们很 容易找得到,谢谢你,再找到部件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你提供的消息真好。’ 想不到我随便一问,会有这样的结果,那零件要是能复原 倒真是一件美谈 了||我早就假设过,聚宝盆是‘太阳能金属立体复制仪’,如今便证明正确。 多年前的一种假设,能够得到确凿的证实,这令人感到欣喜。 然后,我提出了关键性的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四号归了队,你 们打算怎样?’ 这个问题,一定令他们感到很为难,所以连一向回答爽快的三号,也不是立刻 就有回答。过了一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到时候再商量。’ 我叹了一声:‘请恕我直言,你们的潜意识之中,都有享受﹃独处﹄的愿望, 并不希望过著一切思想都透明的生活。’ 三号无力地反驳:‘不对,毫无秘密的生活,正是我们一贯的生活方式。’ 我毫不留情:‘那么,四号若是归了队,你们全组,也都应该归队,还商量甚 么!’ 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我忍不住问:‘狄可一再保证,说你们若是出现,不会 受到甚么处罚,只是需要说明这段时间做了甚么||他的话实在吗?’ 一号叹了一声:‘实在||在我们之间,不存在处罚这个问题,问题是我们如 果回去,必然会把思想仪在某种情形下,可以抗拒思想收集的功能这个秘密带回 去。而这个秘密一传播开去,我们之间的生活方式,就会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听了一号的这一番话,我对整件事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他们和狄可,都是属于懂得操作思想仪的人,在他们的社会中,是绝对的特权 分子。 但如果一旦被所有人知道,原来利用思想仪,可以抗拒思想被收集,那么,他 们的特权就消失了。用地球上的情况来譬喻,等于是老虎没有了爪牙,特权分子失 去了权力。 那对特权分子来说,糟糕之至。 看来,一二三号伟大到了宁愿自己做游魂,也不愿这个秘密扩散,所以才要商 量。 我随即又想到,四号呢? 四号的想法,显然和他们不同,四号一直躲藏著,当然不是为了保守这个秘 密,而是一直在享受著个人生活的乐趣。 四号始终是关键人物,对于这样一个勇于突破整个星体生活方式的人物,我真 的想和他有所联络。 我由衷地道:‘我一定尽力与他联络。’ 三号道:‘谢谢你||当年,我们得知了﹃鬼竹﹄的消息,但被他捷足先登 了。’ 三号的话,又引起了我许多联想。 ﹃鬼竹﹄是思想仪的一部分,早年,这‘宝物’由我的一位堂叔,不知通过甚 么途径得到,并送给了我武术的启蒙师父王天兵。 王师父是一个极怪的怪人,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来历古怪之至︵他的来历和 我与他之间的关系,都记述在︽少年卫斯理︾故事之中︶。 四号知道了‘鬼竹’的下落,但是一时之间,找不到王师父,于是和我有了沟 通,想通过我找王师父。 我也未能和王师父有任何接触。 ‘鬼竹’终于到了四号手中,可知四号后来,通过别的方法,找到了王师父。 ‘鬼竹’在四号的手中,这个事实,又关系著原振侠医生的下落,因为原振侠 所思念的三个女性,她们的头像,通过‘鬼竹’而显示在一张薄纸上。 由此可以推论,原振侠曾和四号有过接触。 这就使找更想和四号联络了。 我在想的事,很是复杂,我听到三号在问:‘原振侠是你的好朋友?’ 他当然是‘捕捉’到了我的思想之后,才有此问的。 我的回答是:‘他是很多人的朋友。’ 三号再次说的话,令我感到极度的兴奋,他道:‘四号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深吸了一口气:‘何时?何地?’ 三号过了一会才回答:‘我无法告诉你||我无法使你明白。’ 我叹了一声:‘多方向的时间、空间?’ 三号道:‘是。’ 我追问:‘如果我把他的情形约略告诉你,你能不能使我明白?’ 三号的声音很为难:‘且试一试。’ 我就把原振侠在宇宙中迷失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三号道:‘你想知道甚 么?’ 我问:‘他现在在哪里?’ 三号道:‘我们不知道,四号或许知道,如果他在和原振侠接触时,曾在他脑 中植入密码的话。’ 三号的话,虽然有敦促我要更努力去找四号的暗示,但是单为了弄清楚原振侠 的情形,我也非努力和四号取得联络不可。 我用力握了一下拳,挥动了一下,以示决心。然后我还问:‘四号和原振侠的 沟通,是在他迷失之前,还是之后?’ 在我来想,这个问题虽然重要,但是却十分简单,只要回答‘之前’或是‘之 后’就可以了。 而问题的重要性是,如果那是在迷失之后发生的事,那么,原振侠就并没有如 我们和玛仙想像那样的迷失,而是他还在进行活动,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时空之中而 已。 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有好一会听不到回答,我催他们:‘这问题很难回答 吗?’ 一号的声音传来,他居然道:‘是,应该说很难回答得让你明白。’ 我先是呆了一呆,但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了。 还是‘单向式时间’和‘多向式时间’的问题。所谓,‘之前’或‘之后’, 都是单向式时间中才有的事。 而原振侠如果进入了多向式时间,就根本无所谓‘之前’或‘之后’了,究竟 是甚么情形,不是我这个‘夏虫’所能听明白的。 我顺口问了一句:‘原振侠和四号在一起,一定是在多向式的时空中么?’ 三号道:‘当然,不然他何以能使用四号的显像仪,把他思念的人现出来?’ 我心中一动:‘那么我呢?我现在和你们沟通,是不是也进入了多向式的时 空?’ 三号语气平淡:‘你现在的情形不同,你只是通过了仪器的帮助,和我们取得 了联络。’ 我失声道:‘甚么?我以为和上次一样,我已经进入了阴间,难道上次我也没 有进入阴间,只是通过仪器,看到了一些情形?’ 三号有点无可奈何:‘可以说是这样。’ 我不禁大是气馁||我一直以为自己曾有‘阴间来回’的经历,原来不是那么 一回事,打个譬喻,我只像是在电视画面上看到了阴间,并不是真正到过阴间。 我大声问:‘那么,我现在在哪里?’ 我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特别安排的空间,可以和我们沟通。’ 我用力摇著头:‘把我带到真正的阴间去。’ 三号道:‘不能||那必须使你的灵魂离体,那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坚持:‘我有过不止一次灵魂离体的经验。’ 三号道:‘那就够了,何必再冒一次险。就算你的思想跑到了阴间,情形也和 现在一样。’ 我早就有‘只有灵魂才能进入阴间’的概念,也知道他们确有能力令灵魂进入 阴间,像阴间使者,使用一些仪器,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当年阴差就曾放出‘催 命环’,令曹普照全族的灵魂到了阴间。 不过我也相信可以有例外,我道:‘阴差和李宣宣又怎么样?’ 三号道:‘作为替我们工作的使者,他们并没有到过阴间,情形和你一样。’ 我不相信:‘他们甚至可以把思想仪的部件带到人间去,怎会到不了阴间?’ 三号叹了一声:‘唉,那是我们离开了多向式时空,交给他们的,你若是坚持 要以灵魂离体的方式进入多向式时空,可曾想到过,对你来说,即使是倏去倏回, 对在单向式时空中的人来说,可能已是上下五千年,纵横百万里了。’ 三号的这几句话,倒令我怵然而惊。若是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毫不考虑。 但是我还有白素,有红绫,我不能不考虑她们。 那是一个极不可测的时空,看来我无法闯进去了。 我发了一阵闷,才无精打采地说:‘还有两个问题要请教。’ 三号道:‘请问。’ 我道:‘那个阴差||’ 我本来想问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那个阴差现在在哪里’和‘你们为甚么要为 地球人的记忆组,建立一个阴间’。可是我才说了四个字,就听得他们齐声道: ‘等一等。’ 这一下声音,来得很是急促,一听就使人知道,有甚么突发的事故。果然,接 著就是三号的声音:‘你女儿要你立刻回去||这是我们才收到的讯号。’ 我陡然一惊,失声道:‘快送我回去。’ 尽管那两个问题,都是我极想知道的,但是红绫忽然发出了那样的讯号,就必 然有非常的事故,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求诸日后了。 他们一起答应了一声||这一次的时空转移,我相信是由他们亲自主持的,所 以比李宣宣所施展的,更加神奇,他们答应的声音,还在我耳际,我就同时听到了 红绫的声音:‘爸怎么还不出现?’ 接著,就像是从虚无进入了现实一样,不知是我从无到有,还是我周遭的环境 人物,从无到有,一切一下子全都显现了出来,我立即融入了周遭的环境之中,那 情形很有点像感了光的相片,在定影液之中,渐渐显示画像出来一样,但是身历其 境时,又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变成处身在一片空地上,有几株大树,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所在,只是看起 来,那地方很是荒僻,红绫正在团团乱转,抓耳挠腮 看起来她心中很是焦急。 而曹金褔在她身边不远处,只是远远地望著她,一副无助的神情。 两人竟然都未注意到我的出现,我大叫一声:‘我来了,甚么事?’ 两人立刻循声望来,神情惊讶莫名。 后来,他们一致说:‘听到了你的声音,望过去,还是甚么也看不到,但是迅 速地见到了一个人影,由淡到浓,转眼之间,你就实实在在,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到的情形,和四周的环境逐渐显现一样,那可能是人视觉上的一种感 觉。 他们看到了我之后,红绫大叫一声,夹著一股劲风,向我扑了过来。 虽然她的经历,使她成了绝非寻常的人,可是此际,她向我扑过来时,双眼之 中,泪花乱转,一脸的惶急无依的神情,还是和一般处于惊恐之中的小女孩无疑。 我一看她这种情形,就知道她需要的是父亲的拥抱。 所以,一等她扑到了身前,我立刻张开双臂,把她抱住,她也抱住了我。 我沉声道:‘天大的事,先别发慌。’ 红绫呜咽著||这也够令我吃惊的了,接下来她所说的话,更令我头皮发麻, 全身冰凉。 她叫:‘妈给人抓走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我也在不由自主地嘶叫: ‘你说甚么?’ 红绫的泪水夺眶而出,叫的还是那一句:‘妈给人抓走了!抓走了!’ 我望向曹金褔,曹金褔显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一片茫然,看来极度无助。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态度极其重要,若是我也不能镇定,如何令红绫 定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已经令得我的神态,完全恢复正常,我轻拍著红绫的脸颊: ‘你妈不会有事,只管慢慢说。’ 红绫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极紧,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涨红了的脸,渐渐 回复了正常,她向上指了一指:‘我和妈来到这里,突然眼前一黑:::像是有一团 黑雾罩下来,一下子就向上提,我用力向下一沉,他:::’ 她说到这里,向曹金褔指了一指:‘他刚好赶过来,拦腰一把抱住了我,我和 他才没被抓走,可是黑雾却把妈抓走了!’ 红绫的话不是很难懂,可是听来却是乱七八糟的,而且此际我虽是勉力镇定, 实际心乱如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想像是甚么样的情景。 红绫见我没有听明白,急得连连顿足,曹金褔道:‘红绫和卫婶在前面,我看 到一块大石旁,有一样东西,透著古怪,低头去看,就听到了红绫的叫声,一掉 头,看到一股黑气,自天而降,迅疾无比||’ 我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大喝一声:‘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股黑气, 究竟是甚么?’ 红绫道:‘我感到是一团黑雾。’ 曹金褔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气。’ 红绫一顿足:‘黑气临头,我和妈妈被罩住了||’ 第十章 红绫的话不是很难懂,可是听来却是乱七八糟的,而且此际我虽是勉力镇定, 实际心乱如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想像是甚么样的情景。 红绫见我没有听明白,急得连连顿足,曹金褔道:‘红绫和卫婶在前面,我看 到一块大石旁,有一样东西,透著古怪,低头去看,就听到了红绫的叫声,一掉 头,看到一股黑气,自天而降,迅疾无比||’ 我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大喝一声:‘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股黑气, 究竟是甚么?’ 红绫道:‘我感到是一团黑雾。’ 曹金褔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气。’ 红绫一顿足:‘黑气临头,我和妈妈被罩住了||’ 十 一丘之貉 她说到这里,我已明白了! 她人已被黑气罩住,自然只感到是一团黑雾,曹金福人在远处,所以可以看到 罩住了红绫和白素的,是一股‘自天而降’的黑气。 我大是骇然:‘那黑气的上端在何处?’ 曹金褔答不上来,他搓著手:‘当时我实在太慌乱了,没有注意,我一见到这 种情形,就飞扑了过去,才抱住了红绫,还想去抓卫婶,但已抓了个空,接著,眼 前一亮,黑气就不见了。’ 红绫接了一句:‘妈也不见了。’ 我抬头向上望,青天白云,一点异象都没有。 这时,我心中的疑问,翻滚如潮。首先我想到的是,能够在刹那之间,用这种 方法把人‘抓走’的,那自然不是地球人的力量。 而我也正在与外星人打交道,狄可和一二三号,都是外星人,他们都有能力做 出这种事来。 但事情不会是他们做的||事情发生时,一二三号可以说是和我‘在一起’。 而狄可有求于我,自然也不会对白素有不利的行动。 我立即想到的是四号。 红绫仍然语带哭音:‘我一发现妈不见了,立刻就想到向爸紧急求救,你真的 一下子就出现了。’ 我是正在和一二三号交谈,由他们通知我红绫急著想找我的,那自然是红绫一 著急,使她本来就极强的脑讯号更强,一下子就被他们的仪器接收到了之故。 我吸了一口气:‘别急,多半是甚么外星朋友把她请了去,方式奇特了一些, 难怪你吃惊。’ 我的话,不但安慰了红绫,也安慰了自己,我四面看看,仍然觉得环境很陌 生,而且极度荒僻,我问:‘这是甚么所在?’ 红绫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竟然道:‘我不知道。’ 我向曹金褔望去,他也摇头。我道:‘那你们到这里来干甚么?’ 这一次,红绫和曹金褔两人一起回答,答的居然又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我一顿足:‘这像话吗?’ 我话一出口,立时想到,且别忙著责备他们,或许是白素带他们来的。 我放缓了语气:‘是你妈带你们来的?’ 红绫道:‘不是,妈也不知道到这里来干甚么||’ 不等我再发问,她就接著说:‘是鹰儿带我们来的。’ 我‘哦’地一声,‘那鹰?’ 红绫用力点了点头,忽然之间,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我也是急慌了,鹰儿 不会害我,妈一定不会有事。’ 红绫的话,令我也略定了定神,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把经过的情形说一下。 经过的情形,再简单也没有,那飞走了的鹰,突然出现,红绫自然高兴,那鹰 抓住了红绫的衣服向外拽,双翅腾扑。 白素和曹金褔在一旁,白素道:‘它好像要把你带到外面去。’ 红绫一面笑,一面道:‘是啊,不知道想干甚么?’ 她说著,拍打著鹰身,走了出去。等到红绫出了门,那鹰又扑进门来,这一 次,也是照样子来拽曹金褔,等曹金褔出了门,白素正在讶异,鹰儿又向白素飞 来。 它居然知道白素的身分和红绫、曹金褔不同,所以并不是用爪来抓白素的衣 服,而是站定了之后,伸出一翼,翼尖指著门外,望定了白素,不住点头。 白素知道那鹰极通灵,也知道它这样做,必有道理。只不过它不会说话,能有 这样的行动语言,那已算是了不起之至了。 白素笑著:‘好,我也出去。’ 白素也出了门外,那鹰跟著出来,红绫有趣得直拍手:‘不知它要我们干甚 么?’ 曹金褔有点傻气:‘不知道是不是要我们和它捉迷藏?’ 正说著,那鹰一下子腾飞至停在门外空地的汽车上,用爪拍打著车子。 红绫呆了一呆:‘它要我们上车||它要带我们去的地方很远?’ 白素点头:‘看来是,我们上车,由我来驾车。’ 曹金褔由于个子大,平时宁可走路,很怕坐车||车厢再宽,对他来说,也是 窄小。这时,他感到有趣,打开车门,第一个把他老大的身子,塞进了车子。 白素和红绫也上了车,由白素驾驶,那鹰果然开始飞行,起先飞得低,在闹市 中 它飞得较高,它一直向北飞,总使车中的人可以看得到它。 三人心情轻松,一路上都在猜那鹰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和会有甚么事 发生。 大约一小时之后,早已出了市区,在一条上山的路上驶著,那鹰就在离车子不 到十公尺处飞翔,直到又下了山,已经远离市区,四周十分荒僻了。 车内三人,艺高人胆大,自然不会害怕,只觉得有趣,过了一小时左右,就到 了一处空地上,那鹰在一株树上停了一停,飞了下来,停在一块石上。 红绫首先叫了一声:‘到了!’ 她打开车门,下车奔到了那鹰之前,白素和曹金褔也相继下车。 曹金褔身躯大,下车较慢,当他下车时,白素和红绫已走在一起。那时,曹金 褔看到那鹰一飞冲天,白素和红绫正抬头在看它。 曹金褔正待向前走去,可是一步跨出,却看到一块大石旁,有光芒闪了一下。 曹金褔走过去,想看清楚是甚么在发光,可是他才转身,就听到红绫发出了一 下异样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了那股黑气罩住了白素和红绫。 曹金褔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电光火石般迅捷的反应,正是中国武术训练 的重要课题之一,他陡地一声吼叫,人已向前飞扑而出。 当他扑进那股黑气中的时候,先舒右臂,抱住了红绫,再伸手去抓白素时,却 已抓了个空,紧接著,眼前一亮,黑气消散,白素也不见了踪影。 所有经过,都只不过几秒钟,红绫首先想到了我,一二三号便立刻把我送了回 曹金褔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也没有花了多少时间,从他的叙述来看,白素更 像是被甚么外星朋友请走了。有了这样的概念,使我镇定不少,我问:‘那鹰 呢?’ 红绫‘啊’地一声,像是到这时,她才想起了那鹰的去向。 后来,我和白素说起这情形︵白素当然不会有甚么凶险,那只是她的经历之 一︶,白素很是高兴,我也是一样。因为我们知道,红绫极喜欢那头鹰,几乎和她 当年喜爱灵猴一样。但是白素一有事,她全副心思,便都在关怀母亲的安危,连那 鹰的去向,都顾不得了。 这时,她四面看看,又撮唇发出了几下悠长尖锐的声音,但是晴空之上,并不 见有鹰踪盘旋。 她喃喃地道:‘鹰儿不会害我们。’ 说了几遍之后,她向我望来:‘爸,我们怎么办?’ 在那极短的时间之中,我已经使我自己,尽量在‘想’||也就是把我的脑部 活动,化成讯号发出去。 我的对象是四号,因为我觉得,我正和他们有交往,就发生了意外,那么,最 有可能的外星人,就是他们。何况我本来就要和四号取得联络。 对于红绫的问题,我本来想回答‘我们就在这里等’,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就 看到红绫双眉一扬,‘咦’了一声,又望了曹金褔一眼,一下子忧急的神情,一扫 而空,咧著嘴笑了起来。 一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心中一动,脱口就大声问:‘你妈说了些甚么?’ 这一问,看来突兀之至,但实在大有道理||红绫的脑部活动能力强,接收讯 号的能力,比普通人不知高了多少倍,白素如果要用特殊的方法报平安,我和曹金 褔收不到她发出的讯息,红绫却可以收得到。 看她的神情,突然由忧转喜,那接收到的,自然是好的消息了。 红绫给我一问,定过神来:‘我收到了讯息,妈没事,要不是金褔抱住了我, 妈妈的妈妈不愿意见他的话,连我也接走了!’ 我呆了一呆,才‘啊’地一声。 妈妈的妈妈! 白素是被她妈妈接走的! 在我的记载中,白素的妈妈,一直被称为陈大小姐,这位陈大小姐的行事,也 未免太古怪了些,早年她把红绫带走,害得我们全家,凄凄惶惶,苦不堪言,如今 又来了这一手。 但是我转念一想,这次的事,倒不能怪她,因为若不是有曹金褔在,她们母女 一起被接走,过些时间又回来,谁也不会感到惊恐,只因为有曹金褔打岔,才令红 绫焦急万分。 我想到这里,也向曹金褔看了一眼。曹金褔大是惶恐:‘我||做错了甚 么?’ 红绫笑:‘你甚么也没有做错!’ 我也道:‘你做得很好!’ 曹金褔这才大大吁了一口气。我在想:事情一发生,我就断定和外星人有关。 陈大小姐当然已是外星人,她忽然接走了白素,不知是为了甚么。 可以肯定,若不是有重要的事,她不会有这样的行动,因为她早已‘了却尘 缘’,用通俗一点的语言来说,她早已成仙了,当然不会为了思念女儿,而把女儿 接去聚一聚的。 我也不必设想,因为这个问题,等白素一回来,立刻就可以有答案。我只是想 了一下:这次相聚,不知是真人相见,还是又和上次一样,只是立体的影像。 红绫跳跳蹦蹦,来到我的身前,一面笑一面道:‘妈妈的妈妈还说,要把鹰儿 教得更通灵!’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联想得极远。在传说之中,颇多禽兽也可以修行,成 为‘正果’的,禽鸟尤多。一般来说,在‘修行’的过程之中,只要能‘化去横 骨’,那不但灵性大增,且可以口吐人言。 当然,一切诸如此类的记载,都是含意模糊,语焉不详,例如鸟类的‘横 骨’,就不知是指哪一个部分而言。 我想到的是,鸟类有它自己的沟通方法,那是肯定的了,那就是鸟语。如果陈 大小姐在那鹰身上装上由鸟语转为人语的翻译仪器,那么,那鹰就会口吐人言了! 我想到这里,想起以红绫的造型,若是肩上停著一头巨鹰,那巨鹰忽然又会说 人话,这种情景,有心脏病的人见了,不知会不会被吓死?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吐了吐舌头。 红绫立时问:‘爸,想甚么?’ 我本来想把想到的情景告诉她,但是一转念之间,想到她如果真的拿这个要求 去求她妈妈的妈妈,而居然又实现了的话,未免太惊世骇俗了,所以就忍住了没有 说,只是道:‘不知道那鹰会变成怎么样?’ 红绫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甚么。 后来,我和白素说起这一段经过,白素的意见十分直接:‘老了!别说太久, 就算二十年前,你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哪里顾得甚么惊世骇俗。’ 我叹了一声:‘也未必,令尊已将近百岁,我看他比年轻时更有豪气。’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才道:‘没有人肯认老的。’ 我举起手来:‘我。老就是老,哪有不肯认的!’ 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心想,也该退隐,先过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 山’的闲日子吧。 这些都是日后的话,表过不提,却说当时知道了白素是给她母亲接走后,焦急 的情绪,自然一扫而空。红绫走近车子,打开行李箱来,箱中竟满是各种食物,还 有美酒,我们便索性野餐起来||刚才红绫情绪如此焦切,竟连喝酒也忘记了! 我们都不知道何以白素的母亲要选择在这里带走白素,但白素既然是在这里被 带走的,自然也以被带回这里的成数为最高。 所以,不论要等多久,总是应该在这里等。 我们一面喝酒,一面交谈,我说著和一、二、三号沟通的情形,红绫和曹金褔 都一致表示,我这次的‘阴间之行’,所得的比他们还多,他们上次,只是和阴间 主人交谈,并没有见到阴间主人能力的主要来源‘思想仪’。 我把经过说完之后,等著听红绫的意见。 红绫在这时,神情很是严肃,她道:‘妈妈的妈妈告诉过我,在宇宙之中,地 球人的本事,低微之至,能力高超的,不知道有多少!’ 对于这一点,我自然同意,但是我仍然有必要向红绫作一些说明。我道:‘地 球人有地球人的特性和优点,有些是其他外星人所没有的,或是及不上的。’ 红绫眨著眼:‘我的意思是,拥有思想仪的外星人,他们自以为在宇宙中的地 位十分高超,但其实未必,而他们的能力,来自一副仪器,所以他们对这仪器的依 赖和重视,已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 我没有再说甚么,因为我感到红绫这时所说的话,已经不是甚么人告诉她,而 是她自己经过了思考之后所产生的意见。 她继续道:‘在这种情形下,仪器不但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一个 主要部分。’ 我点了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红绫挥著手:‘他们本来,只在这种方式下生活。可是一次意外,使得仪器 破碎,那也等于是令得他们的生命破碎,使得他们的生活方式,起了彻底的改 变!’ 我同意:‘是的,尤其当他们发现思想仪竟然有对抗的作用时。’ 红绫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她的结论:‘我相信,四号一定发现了大变化之后的 生活方式,比原来的更好,所以才一直躲起来的!’ 红绫的结论,和我的推测相符合||我在听狄可讲到他们没有任何个人秘密的 所谓‘和谐式’的生活方式时所起的反感,使我直觉地认为,一旦个人秘密可以保 留,就不会再想把自己暴露在他人之前。 红绫道:‘对他们来说,四号现在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大倒退,但是若四号认 为现在较好,就有权照他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 我望向她:‘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去骚扰他?不应该再和他联络?’ 红绫摊手:‘不,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会和你联络,不论你如何努力,他都 不会||因为他要彻底逃避原有的生活方式。’ 我笑了一下,红绫的‘文明生活经验’不够丰富,所以她才有这样的说法。 她的这种说法,自然可以成立,但是必需有一个先决条件,那条件就是:没有 任何的外来力量干扰个人意愿。 不幸得很,在高级生物所建立的文明社会中,个人意愿完全不被干扰的情形, 几乎绝不可能存在。在地球上,自然是人类社会最文明,但是人类社会演变了几千 年,也没有出现完全的个人意愿不受干扰的情形。 非但如此,而且还有一大半地球人,生活在几乎不能有个人意愿的生活方式之 中。 这真可以说是文明的悲哀和讽刺,拥有个人意愿,是生物的本能。没有生物本 能的一种生活方式,那算是‘文明’,岂不令人三叹? 而地球人还是文明水平极低的生物,像狄可他们的星球,文明的进展,超越了 地球不知多少倍,可是个人意愿却也遭到了彻底的消灭! 如果地球的将来,文明也向著这样的方向发展的话,那我宁愿生活在过去的石 器时代,或许更有自我。 我想了一会,才回应红绫的话,我道:‘如果一二三号不找他,如果狄可不找 他,如果更多他的同类可以容忍他那样做,如果他有把握可以一直逃避下去,他就 不会和我联络。’ 红绫也想了一会,才愤然道:‘那是他的个人意愿,狄可他们,为甚么非去骚 扰他不可?’ 我苦笑:‘这可能是由于高级生物发展过程中所必然会产生的劣根性,他们的 发展,到了思想仪的出现,已经是个人意愿丧失的开始。’ 曹金褔突然道:‘那和奴隶社会一样了?’ 我用手画了一个圆圈:‘那是一个循环,过去和将来,会在同一个点上相会, 虽然不同,其实一样。四号的情形,比奴隶社会中一个奴隶的逃亡更严重,因为 ﹃集体﹄认为他可能会带来灾祸。’ 红绫和曹金褔默然,我又道:‘以人类的现况来说,这种情形也一样存在,许 多人的个人意愿和极权统治者不一样,也就只好和四号一样,冒著随时被找出来的 危险而躲藏著。’ 红绫的神情有点迷惑:‘其实可以不是那样的,我看狄可他们,和地球人的习 性,比较接近,都以一些人的意愿,作为整体的意愿,不让每一个人的意愿,得到 自由的发展。’ 我苦笑:‘这样说来,我们地球人,和他们掌握了思想仪的外星人,竟然是一 丘之貉了!’ 红绫略想了一想,就在她脑部的资料库中,找到了‘一丘之貉’这句成语约含 意,她叹了一声:‘这也许就是他们终于发明了思想仪的原因||像思想仪这样的 发明,不正是某些地球人梦寐以求的吗?’ 和红绫说话,有时幼稚天真,嘻哈绝倒,但有时也可以严肃之至。 这时,她略顿了一顿,又道:‘或许,那正是地球人的将来。’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也摇了摇头,因为我并不希望,地球人会有这样 的将来||但从地球人的习性来看,有这样的发展,却又是大有可能的事! 我用力一挥手,把岔开去的话题,又拉了回来。我道:‘除非四号有把握能够 抵抗无休止的搜寻,不然,他必须寻求真正能帮助他的力量。我会使他相信,我明 白他的处境,并支持他的行为,那么,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会和我联络。’ 红绫看了我一会:‘你是说,如果他现在的处境,出现了危机,他会向外界求 助?’ 我道:‘那是必然的行为。’ 红绫侧著头:‘如果他要求助,我们能给他甚么帮助呢?’ 我一时之间,难以明白红绫这句话的意思||她的话本来不难明白,可是她用 的语气,却相当古怪,使人感到她有弦外之音。 我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地球人的能力有限,他要求助,我们 不会是目标,他会向其他外星人求助?’ 红绫点头:‘正是。’ 我‘哼’了一声:‘别太妄自菲薄,别忘了一二三号和狄可,都想通过我找到 四号。’ 红绫不说话,只是望著我,神情古怪。 第十一章 十一 运送人头 我喝了她一声:‘有甚么话只管说,别鬼头鬼脑。’ 红绫道:‘一二三号和狄可找你,是因为你曾和四号有过联络,你的脑中,有 四号设定的密码||那是他们所掌握的唯一线索。’ 我呆了一呆,我自然听得出红绫还没有说出来的话。红绫毕竟已不是女野人 了,她多少也懂得了一些人与人交往的说话技巧了。 她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是:‘他们找你,只不过是把你当成饵,好把四号 引出来,并不是因为你有甚么特殊的能力。’ 我用力一挥手:‘那当年四号和我联络,也是求我帮助找思想仪的部件。’ 红绫笑了一下||她笑得很纯真,并无恶意:‘但你帮不了他的忙!’ 我毕竟大是沮丧||看来红绫说得有理,可是我又不服气:‘狄可和一二三号 都能测知我的思想,他们大可把那密码测了去,自行和四号联络。’ 红绫大声叫:‘爸,那不是你的思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脑部被人做了手 脚||’ 我闷哼一声:‘你的语言能力倒越来越高了,连﹃做了手脚﹄都会说!’ 红绫过来,抱住了我的身子:‘这都是爸妈教的!’ 我没好气:‘只怕是妈妈的妈妈教得更多!’ 红绫‘嘻嘻’笑著,也不否认。我扬了扬眉:‘狄可他们,若是真的能力如此 高超,他们应该可以趁我在集中精神和四号联络时,跟踪去找到四号的所在。’ 红绫听了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思索甚么,曹金褔问:‘你只是 想,怎么跟踪?’ 我道:‘不论我用甚么密码把讯息发出去,只要讯息一离开了我的脑部,就必 然有迹可循,也必然可以跟踪,直找到四号的接收处。’ 曹金褔似懂非懂地点著头||我说的情形,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概念而已,具体 情形如何,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红绫却听得很是认真,她道:‘有两种情形,是狄可无法追踪的。’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解释。 红绫道:‘第一种情形是,四号根本没有打算接收你发出的讯号||他如果知 道,狄可会跟踪你的讯号而找到他的话,他就会那么做,以保护他自己。在这样的 情形下,你发出的讯号,也就成了无主游魂,没有目的地,就算循迹跟踪,也没有 用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这种情形下,我再努力和四号联络,也不会有用。’ 红绫点头:‘是。第二种情形是,狄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我呆了一呆:‘怎么会呢?他有思想仪那样进步的仪器,应该有这个能力。’ 红绫双手用力一拍:‘对了,第二种情形是:狄可根本没有完整的思想仪!’ 我‘啊’地一声,红绫的这个分析,是我以前没有想到过的。 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应该‘告诉’四号,狄可不能在我不同意的情形之 下找到他。 但接著,我也苦笑,因为四号根本不接收我的讯号,我又怎能‘告诉’他呢! 这情形,和儿童故事之中,在猫脖子上挂一个铃,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立刻又想到,红绫估计到了狄可没有完整的思想仪,四号是不是也估计到了 呢? 思想仪是一部奇妙之至的仪器,我所知的是,它由千百个部件所组成,每一个 部件,都有独特的神奇的功能︵一旦‘流落人间’,就是‘法宝’︶。 但是,它也有一个缺点||它的某些功能,必需整部思想仪齐全才能施展,缺 一不可。 这种情形,相当特殊,以地球人的高科技仪器来说,当然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十 分重要,但也有些部件,可以省略,但思想仪则不然||这个特徵,是一二三号告 诉我的。 所以,维持思想仪的完整,十分重要。 狄可毫无疑问,拥有思想仪,但,他拥有的思想仪,完整无缺吗? 我知道所谓‘思想仪’,不能顾其名而思其形,事实上,它的体积,庞大无 比,类似地球上的一整座工厂,在宇宙航行中,失去了一些部件,是极为可能发生 的事。 而且,我也联带想起了另一个问题:狄可曾说过,他们的宇航员,是四个人一 组,四位一体。而狄可每次出现,都只是一个人,他的三个伙伴呢? 他的三个伙伴在哪里? 看来,狄可对我隐瞒著的事情很多。 红绫见我好一会不出声,她又道:‘如果狄可没有完整的思想仪,那么,他只 有依靠你才能找到四号。’ 我思绪相当紊乱:‘是,他们都一再强调说,我脑中的密码,是寻找四号的唯 一线索。’ 红绫望著我,忽然之间,伸了伸舌头,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爸,消除了 你脑中的密码,四号就不怕被人找到了!’ 我同时也想到了:‘探出我脑中的密码,就可以找到四号了!’ 我们两人互望著,心中立刻又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可是红绫也立刻向我作了一 个手势,示意我不要立刻说出来,她轻推了曹金褔一下:‘你得到了甚么结论?’ 我心想,曹金褔有点憨态,未必想到甚么,却不料他看来傻头傻脑,只是他生 性忠厚,并不代表他笨。他立时道:‘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狄可掌握了卫叔,就 可以找到四号。四号掌握了卫叔,就可以继续藏匿。’ 红绫还不满意:‘这不是最后的结论!’ 曹金褔大手一摊:‘先礼后兵,狄可他们,对卫叔还很客气,但若是卫叔不彻 底合作,他们可能另出手段。’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所作的分析,有条有理之至:‘到那时候,四号若 感到了威胁,也会有行动。’ 红绫进一步问:‘会有甚么行动?’ 曹金褔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古里古怪:‘我不知道他们用甚么方法才能使卫 叔脑中的密码消失或得到它,但是他必然有某些行动会违反卫叔自己的意愿。’ 他把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用如此文雅的句子表达出来,令我有啼笑皆非之 感。 红绫一个劲儿点头,表示同意曹金褔的分析。 我也同意,我明白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发展下去,‘违反我意愿的事’必 然会发生。 我也难以设想事情的发展会如何,是不是会把我固定在手术台上,用甚么镭射 光线射向我的脑部,以达到他们之目的? 我皱著眉,心中不快之至,这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少年时的一些际遇,发展 到现在,竟会生出那么多事来。 红绫叹了一声:‘我也想不出他们动手之后的情形会怎么样。’ 我有一点怀疑:‘要动手,他们为甚么不一上来就动手?’ 红绫立时道:‘金褔刚才说甚么来?先礼后兵?对了,狄可他们的本性不坏, 不想强逼他人,把他人不愿意的事付诸实现,但到了真正无法可施的时候,君子也 就会变成小人了。’ 我闷哼一声:‘本性不坏!’ 红绫道:‘他们至今没有对爸你怎么样!’ 我叹了一声,我曾经说过,所有能够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本性都不应该太不 堪,因为,他们既然发展了高度的科技文明,就必然有高度的精神文明。 没有高度的精神文明作基础,高级生物不可能有高度的科技文明||像地球人 那样,贪婪、自私、残酷,匪夷所思的罪行还存在于人性的本质时,地球上必然充 满了仇恨、战争、杀戮,残害和各种各样的混乱。在这样的精神文明状态下,如何 能孕育得出高度的科技文明来?在一个还有杀死女婴的落后野蛮行为的星球上,高 度的科技文明只是遥远的梦。 红绫见我陷入了沉思,她还以为我对她的说法不满意,所以她补充道:‘当然 ﹃本性坏﹄或﹃不坏﹄,都只是地球上的标准,他们自己或许另有标准,那就非我 们所能定出的了。’ 我用力挥了挥手:‘先不说他们的道德标准,若是他们双方面都想对付我||’ 说到这里,我难以为继,因为狄可和一二三四号要对付我的话,我一点办法也 没有! 红绫的眉心打著结:‘只可惜不知道你脑中的密码是怎么一回事,不然,自行 除去,就天下太平了!’ 我呆了一呆||当然不是说我有办法可以除去脑中的密码,而是我想到,如果 我有办法,我是不是愿意那样做。 当然,除去了密码,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自然天下太平。但是,我也失 去了唯一可与四号联络的方法,这件事,也从此告一段落,再也难以继续下去了。 这是我不愿意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在一旁的红绫,竟然可以揣知我的思路历 程,她鼓起掌来:‘好啊,当然不轻易放弃,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她找到了两句成语,大是高兴,就在她的掌声之中,忽然有一个轻柔动听的声 音传来:‘我以为你们会急坏了,所以赶著回来,看来我弄错了。’ 一听到这声音发自我的背后,我反手一抓,已握住了一只手。 红绫更加拍手:‘妈,我们早知道你去见谁了,还急甚么?’ 我把身后的白素拉了过来:‘急过了,那时你没有看见。’ 红绫一下子扑到了白素身上,把她抱得紧紧的,大声叫:‘急得人三魂悠悠, 七魄荡荡,都不知怎生是好!’ 红绫的这种说话腔调,自然是学自温宝裕,但也是当时的实情,我补充:‘我 就是在她情急之下,立刻从阴间回来的!’ 白素像是对我这句话很重视,她用一种很关切的目光望向我,我立刻把经过的 情形,简略地向她说了一遍||本来,我们应该先向她询问她的经历,但她既然是 和母亲相会,当然不会有甚么惊险,迟一些问也不要紧。 在我说了之后,红绫又急著把我们的分析,说了出来,她神情焦急,显然是在 为我的‘夹缝’处境而担心。 白素吸了一口气:‘妈突然把我找去,为的也是这件事||’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大是惊讶:‘我的事怎会惊动了岳母大人,她怎知 我有事?’ 白素皱著眉,并不以为我夸张的语气很幽默。她道:‘狄可在地球上努力,他 的三个伙伴,在其他各处努力,目的都是为了找寻失踪的第二十九组人员。’ 我吞了一口口水,白素口中的‘其他各处’,那是真正的‘上穷碧落下黄 泉’,指的是宇宙各处。他们的寻找行动,一定惊动了许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成 为宇宙中的一项大新闻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身为外星人的陈大小姐,自然也会知道。 奇怪的是,地怎知事情和我有关? 白素接下来的话,立刻解决了我的这个疑问,她道:‘由于这件事已引起了广 泛的注意,所以大众瞩目,狄可和他同伴的通讯,有一些被别人截了下来,并且被 译出了其中的意义,有三个音节,没有人知道是甚么意思,只知道可能是一个地球 人的名字,但是妈却一听就知道了,这三个字是||’ 我苦笑:‘卫斯理。’ 白素点头:‘妈虽然成了仙,但若是有人要对她女婿不利,她还是不会袖手 的。’ 我拍打著自己的腰际:‘有这样的岳母大人撑腰,那真是天塌下来也不怕 了!’ 白素白了我一眼,继续道:‘狄可他们的通讯之中,提到了在你脑中,有一组 密码,是唯一的线索。最好的方法,是你肯真诚合作,利用这种密码作联络,他们 就可以利用你脑能量的发射过程,追踪到目的地,但是你一直不肯那样做,或做得 不诚心。’ 我承认:‘是的,我对狄可硬要把在躲避中的同类找出来:::很有点反感,所 以并不诚心。’ 白素沉声道:‘所以,他们考虑采取第二个方法!’ 白素的神态凝重,我只觉得好笑,拍著自己的头:‘他们准备怎么样,把我脑 子剖开来,找寻那组密码?’ 白素冷冷地道:‘一点也不幽默!’ 我吃了一惊||白素一向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她如今的神态,如此凝重,决不 会是故意来吓我的。我立即想到,她才和她母亲会过面,会不会是我那位‘成了 仙’的岳母大人,曾给她甚么暗示来? 外星人之间,互通消息,是很寻常的事,那么,我是真正身在险境了。 我吸了一口气:‘是不是有甚么风声?’ 白素看我的神情,就可以知道我已料到了发生了甚么事,她道:‘在地球上, 狄可他们,没有能力把你脑中的密码取出来。’ 一听这话,我和红绫,同时发出了一下闷哼声,因为我和她都曾推测,狄可 ‘先礼后兵’,但现在知道,并非如此。 狄可的先‘礼’,是无可奈何的。 白素续道:‘可是,若要把你弄回他们的星体去,却又大费周章,有很大的困 难||’ 我想起在‘阴间’所见,部分的思想仪已庞大如工厂,如要把我带走,也不应 该是难事,他们的宇宙飞行能力,应该十分高超才是。 白素叹了一声:‘把你带到他们的星体去,自然不是甚么难事,问题是要在长 期的宇宙飞行中,维持你的生命,这就很困难了,因为他们的飞船中,没有维持一 个地球人生命必需的设备,而且,也怕你无法承受旅途中的种种变化。’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们的能力如此高超,摄人灵魂如探囊取物,把我 的灵魂拘了去,慢慢在其中找寻,也就是了。’ 白素却回答得十分认真:‘灵魂是人的记忆组,只要是你的记忆,他们都可以 得到,可是那组密码根本不是你的记忆,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你的灵魂又 有何用,所以必须在你脑中去找!’ 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怎么找?’ 白素吸了一口气:‘把你几亿个脑细胞,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找,看是藏在哪一 个之中。’ 我又惊又怒,脱口道:‘他们能还原吗?’ 白素竟然作了一个怪脸:‘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定下神来:‘这些讯息,全是令堂告诉你的?’ 白素点头:‘是,不过真正的内容,可怕得很,他们向各方面求助,要解决一 个难题:把一个两公斤左右重量的地球人生命体,作长期的宇宙航行,而令得这生 命体的生命,得以很好的维持。’ 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发了一阵抖。 这些外星贼子太可恶了! 两公斤! 那是我身体的哪一部分?当然是人头! 我的脸有些发麻,闷哼了一声:‘其实他们若是只运送我的脑子,半公斤就够 了。’ 白素口唇动了一下,但是却没有说甚么,实在是因为地想说的话太血淋淋了, 多年夫妻恩爱,她再也说不出口。可是红绫却说了出来||绝不是她没有父女之 情,而是她性子直,想到甚么就说甚么,没有任何保留和忌讳,她道:‘总要有容 器的,最现成的容器,就是||’ 白素喝了一声:‘女儿!’ 红绫一怔,这才把最后的‘人头’两字,生生地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我怒极反笑:‘他们准备甚么时候下手来割我的人头?’ 白素沉声道:‘他们会再来和你商量!’ 一听到了白素这样回答,我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实在太可笑了,成 语形容绝不会成功的事,有‘与虎谋皮’||和老虎商量要剥它的皮,老虎怎么会 答应?而如今居然有人要和我商量,取我的人头,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白素也不阻止我,由得我笑,红绫和曹金褔又跟著我笑。我们都一起指著白 素,奇怪她居然可以忍住了不笑。 白素非但不笑,而且还叹了一口气:‘其他的外星人,都会尽力去帮助他 们。’ 我不再笑:‘为甚么?是因为在外星人的眼中,一个地球人的人头,根本不算 甚么?’ 白素皱著眉:‘不是,是宇宙间,有一个大家都默认的法则||’ 我‘哼’地一声:‘我以为宇宙浩淼,广阔无比,最是自由自在了,却也有甚 么法则!’ 白素不理会我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各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一旦有了宇宙 航行的能力,也就有了这个法则,那就是,宇宙航行者,不能背叛他所属的星体。 若是背叛了,宇宙间所有的力量,都会联合制止这种行为。’ 我听了白素的话,想说甚么,可是却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事情比我的想像,还要严重许多倍! 我以为只是狄可和一二三号要对付我,而现在的形势是,所有外星人都会对付 我,因为我脑中有追寻违反了法则者的唯一线索。 看来,这下子卫斯理真的是人头难保了! 我在骇然之余,竟不由自主,伸手向自己的脖子摸去,白素立时抓住了我的 手,她也脸色煞白。 宇宙之间,何以会有这样的法则,也很容易理解||要是派出去的宇宙航行 员,个个有去无回,音讯全无,那么宇宙航行还有甚么意义! 这种情形,在地球人的大海航行中也曾出现过,海上航行的法则极其严厉,背 叛是极严重的罪行,属于十恶不赦之列。 至于这种法则也存在于宇宙航行之中,对地球人来说,是遥远的将来的事,但 对已有宇航能力的外星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需要! 我呆了一会,才道:‘想不到我成了宇宙要人了!’ 白素苦笑:‘真正要对付你的,还只是狄可他们,其余的外星人,只是帮助他 们而已。’ 我张开双臂,轻抱了白素一下:‘多谢令堂,她至少不会帮狄可,还把你召了 去,通风报信,好叫我知道自己的处境。’ 红绫很是不平:‘爸不会任人摆布。’ 我大声道:‘放心,当然不会。’ 曹金褔显然一时之间,还感觉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只是低著头,没有说 甚么。 白素这才说到了正题:‘妈说,你的情形很不妙,最好的办法,是你和四号联 络,要他自行出面,了结此事,你才能脱了关系。’ 我扬眉:‘若是四号不想出面,我不会强逼他||他有权维持个人的意愿!’ 第十二章 十二 单一 白素望著我,不出声。我又强调:‘即使在地球上,能有个人意愿,也是地球 人追求的目标,想不到宇宙间可以几十万光年飞来飞去,反倒失去了这种自由:’ 白素仍然不出声,我又进一步发挥:‘若是将来,地球人文明进展,也向这方 面发展 那还是不要将来的好!’ 白素叹了一声:‘好像真是越过去,越多自由,越容易维持个人意愿:’ 我提高了声音:‘就让狄可来取我的人头好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由于突如其来,意外之极,所以我的反应,也难免有点失 常,照白素、红绫和曹金褔事后异口同声地说,我在突然之间,整个人向上弹了起 来,像是吞下了大量兴奋剂的青蛙一般,不住跳著,一面跳,一面绕著圈子,同时 口中和喉间,发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怪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的形容是不是正确,因为当时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些甚 么。变化突然产生,而当我一弄明自了变化的性质之后,我全副心神,都放在适应 这变化之上,哪里理会得做了些甚么样的怪动作。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我的心情,确然兴奋之至,所以‘吃了大量兴奋 剂’这句形容,绝对可以接受。 突如其来的变化是,我陡然之间,在那句表示绝不向狄可屈服,要维护四号的 个人意愿之后,我听到了一把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卫斯理。’ 声音陌生,是由于那需要运用遥远的记忆,一直要回溯到少年时期;声音熟 悉,是一旦回忆到了过去,就听出这声音早年曾和我有过沟通。托我寻找我师父 的,就是这把声音。 现在,我已可以肯定,那就是‘四号’的声音,我正想和他联络,但是又知道 他的行踪隐秘之极,没有可能接收我的联络。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陡然之间,‘听’到了他的声音,怎不令人大喜若狂? 当时,红绫和曹金褔两人,不知我发生了甚么事,想过来抱住我,不让我蹦 跳,但白素却知道是怎么的一回事,她道:‘别去干扰他,他正和甚么人在进行沟 通。’ 我确然是和四号在进行沟通,我不必发出语言︵当时的怪声只是为了高兴︶, 四号能够和我直接沟通,我的回答是:‘不算甚么,这是我为人的原则。’ 接下来的,竟然是四号的一下叹息声。我立即问:‘你的情形怎么样?据我所 知,你的处境不是很快乐,太多力量想把你找出来。’ 四号又叹了一声,才道:‘是啊,连累你也成了目标,难得你非但不怪我,还 肯维护我。’ 我在连声的叹息中,至少知道了四号的处境,确然不是很妙,我问:‘现在你 最大的因难是甚么?’ 四号的回答,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仍然令我感到惊疑:‘是我当年留在 你脑中的密码,他仍知道追循这个线索,可以找到我!’ 我在那时,一定曾不断地挥著手||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每当我要作 出我不愿意作,无可奈何非作不可的决定时,就会有这个动作出现。 白素他们说,我那时已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平静了下来,确然有几十秒钟时 间,在不断挥著手。 我向四号作出的提议是:‘何不由你来取消这个密码?那他们就没有线索 了!’ 我是很不愿提出这个建议的,因为密码一取消,我就无法再和四号联络了。 而我还有许多疑问,要向四号询问后,才能得到解决,就此失去联络,实非我 所愿。 四号竟然又叹了一声:‘我要是能够,也不会把密码一直留在你脑中了!’ 我吃了一惊:‘是不是由于你没有了完整的思想仪?’ 四号的回答,使我感到意外:‘不是,而是地球人人脑的结构,极其复杂,远 超我们的想像之外||更远超你们自己的想像之外,你能否想像你们的脑细胞,其 实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一个都有它自己的行为?’ 呆了半晌︵当时一定现出了迷惘之至的神情︶,这是我从未想到过,也不见得 有别人想到过的问题,而且我还不明白四号这种说法的真正含义。 四号忽然道:‘不去讨论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总之,我没有能力消除留在 你脑中的密码!’ 我由衷地道:‘那也没有甚么不好,至少,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四号长叹:‘可是对我来说,那是祸根,他们迟早会找到我!’ 我定了定神,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为甚么要逃避?为甚么要躲开你 的同类?’ 这个问题自然重要,因为一切事情,都是从四号的‘脱离行为’开始的。 ︵我称四号的行为是‘脱离行为’,因为我不以为那是‘背叛’或者更严重的 说法。︶ 四号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严重触及他的隐 秘,不过也想不到他居然也懂得‘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招。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忽然道:‘或许,你们一直在研究的﹃潜意识﹄,可以 解释每一个脑细胞独立的情形。’ 他忽然回到‘那个太复杂问题’上来,我也不心急,应声道:‘惭愧得很, 地球人对自己的脑部不是太了解,潜意识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还没有弄清楚。’ 他有了兴致:‘人的每一个细胞||都有独立行动的能力,以你脑中的密码 为例,存在于一个脑细胞中,这个脑细胞,曾接受这一次讯息:你不愿意让这密码 消失,它就记住了。现在,你又愿意把这个密码交出来,它收到了相反的讯息,它 就开始自行判断应该怎么做,它显然坚持你给它的第一个讯息,所以它不会把密码 交出来||这是我不能收回密码的原因。’ 他一口气说出来,说的是我脑部活动的情形,把我听了个目定口呆。 他又道:‘你虽然愿意交出密码,但你的潜意识不愿意,就等于不愿意。’ 过了一会,我才透了一口气:‘那么,狄可又有甚么方法可以取得密码?’ 四号沉声道:‘在地球上,他也做不到,只有在我们的星球上,才能做到,过 程复杂之至,先要在你的脑中,找出那个储存了密码记忆的脑细胞来||’ 我失声:‘人的脑细胞有将近十亿个。’ 四号否定了我的话:‘不,更多,有许多脑细胞,是由上万个组合组成的,你 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我苦笑:‘一个一个地找?’ 四号重覆著我的话:‘一个一个去找!’ 我深吸一口气:‘他要取得我整个脑部,运送回你们的星球去||他若要那样 做,就必须杀了我,对不对?’ 四号的回答很模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我忽然想起白素的话,白素曾说,狄可会来和我商量,要我的脑袋||一想到 这里,又忍不住想笑:‘或许,他不会杀我,他会说服我自杀!’ 四号的反应,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卫斯理,别把地球人的性格行为代入我 们中。我们并不热衷杀害生命,绝不,我们极重视生命||所以,我不知道狄可会 怎么做,你必须知道,狄可如果嗜杀,可以把地球人全部消灭!’ 我想起了‘阴间宝物’能摄人魂魄的情形,知道四号的话,并不夸张,全身不 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缓缓地道:‘现在你和我联络,就不怕被人侦知?’ 四号道:‘不怕,不是你找我,是我找你,卫斯理,我不想被他们发现,所以 请别和我联络。’ 我苦笑:‘我等著狄可来取我脑袋?’ 四号有好一会没有反应,我再重覆了一遍,四号才道:‘我不希望被他们找 到,当然也不希望你的脑部被分解成几十亿分。’ 他的话,仍然未曾具体地说明我会有甚么遭遇,我用力一挥手:‘那样说来, 你始终逃不脱,你终被发现。’ 四号开始有点支支吾吾,我道:‘你我之间,还有甚么话难以启齿的?’ 四号的回答是:‘总之希望你能支持我到底,别让狄可取得你的脑子。’ 我想笑,但是关系我自己脑子的去向,那又使我笑不出来,我道:‘听你这样 说,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脑子?’ 四号的答案竟十分肯定:‘只要你肯,你能。’ 我呆了一呆||没有人会肯把自己的脑子拱手让人,四号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呢?我立刻想到,狄可会不会卑鄙到拿白素和红绫的生命作威胁,来逼我自尽? 如果拿我的生命,去交换白素母女,我自然没有反抗余地,只好答应! 本来,在我和‘四号’突然有了联络之后,我处于对四周的环境,全然没有知 觉的境界之中,这时想到了白素和红绫,我身子陡然震动,定了定神,看到白素、 红绫和曹金褔却全神贯注地望著我。 白素一和我的目光接触,立时扬眉相询,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我还需继续。 也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四号的责备:‘你又以地球人的行为去衡量了!’ 我大是恼怒:‘是,地球人卑劣,你们高尚;既然你们那么高尚,你为何不归 队,要逃避?’ 四号感叹:‘你的思路有点问题,高尚和想独处,完全是两回事。’ 我冷笑:‘别告诉我,你的脱离行为,只是为了想﹃独处﹄。’ 我把‘独处’两字,特别强调。 四号的声音极平静:‘是的,就是想独处,不想自己的一切,都给别人知道, 也不想知道别人的一切,只想保留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我一时之间,没有作声,四号又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生命形式,才是真正的 生命吗?宇宙之间,极少高级生物,甚至没有,可以拥有这样的生命方式。’ 我想了一想,确然,高级生物的生命,绝少是真正‘独处’的,多多少少和这 个人那个人,发生著牵丝攀藤的关系。虽然说,在地球人之中,有真正的隐士,但 那些隐士,在与世隔绝的生活之中,他的思想是不是能够离开群体,也大有问题。 四号又道:‘尤其对我们来说,独处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而我却在忽然之 间,身历其境,那种幻妙奇异的感觉,就如同你们常说的到了仙境一般,在我们的 星体上,我是唯一能因为一次意外而有幸进入这种境界的人,所以我不想归队。’ 我苦笑了一会,四号说得很明白,但是我却无法全盘理解。 四号忽然词锋一转:‘也不是没有真正独处的地球人,我就曾遇到过一个,见 到他的时候,他的情形十分奇特,他正在观察地球的形成||’ 我听到这里,陡然叫了起来︵真的叫出了声音,令得白素等三人吓了一跳︶。 我之所以大叫,是因为四号的话,太不合理了||一个地球人,怎么能观察 ‘地球的形成’?地球形成之后好几亿年,才出现原始人! 四号这时道:‘我说过了,情形特殊之极,近乎不可能,这个地球人,竟然闯 进了多向式的时空之中,这你很难明白,因为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是单向式的。’ 我感到一阵晕眩,我曾和狄可讨论过这个问题,他未能使我明白,现在,四号 自然也不能,但我至少明白了一点:在多向式的时空之中,一个地球人可以观察自 己星体的形成过程。 四号知道我在想甚么:‘你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好,这个地球人,他对我有相当 程度的启发,他对我说,他不是迷失,而是享受真正的生命方式||单一式生活: 独处,不受任何同类的干扰,这才得回了自己,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愿,不受任何力 量的左右和影响。’ 我‘嗯’了一声:‘佛门的﹃四大皆空﹄,或许也正是这个意思。’ 四号又道:‘这个人在观察地球的形成过程之中,有一个相当重大的发现,这 个发现,直到如今,地球人还一无所知。’ 我大是好奇:‘他发现了甚么?’ 四号的回答,令我直跳了起来。他道:‘他发现整个地球是一个生命体,海 洋、高山、平地,都是这个生命体的组成部分,而各个组成部分,又各自有独立的 生命,就像人的每一个脑细胞都是独立的一样。他又说,在许多年之后,这个大生 命体会有休止期,然后,大生命体上,就附生了千奇百怪的各种小生命体||他是 其中的一分子。然后,将来,大生命体的组成部分,会逐渐复苏,海洋活回来了, 高山活回来了||’ 我就是听到‘高山活回来了’这句话时,直跳了起来的,我大叫:‘等一等! 不||你再往下说,不,等一等!’ 我大是语无伦次,因为四号所说的事,和我近来的经历有关||我近来的经历 是,在一个深山的山洞之中,和一个相信大山有生命,正致力于使大山复苏的波斯 人伦三德相叙,伦三德所相信的,正是四号所说的那地球人的‘预言’!这真是意 外之极的所得! 我疾声问:‘那地球人是一个大胡子?’ 四号道:‘不是啊,这个地球人,对地球的将来,看得十分透彻,他说,作为 一个生命体,真正的生命方式,应该是单独的存在,所以,将来,地球的生命休止 期结束之后,它会脱离任何星系,奔向独处。当然,到那时,附生在它上面的千亿 生命,也化为乌有了。’ 我听得身子有把持不住的摇晃||这是甚么样的预测?地球的将来,竟会是这 样子?地球会追求单独生存,脱离一切星系? 正在致力使高山复苏的伦三德,知不知道自己的努力,会有这样的后果? 我思绪浑沌一片,一时之间,不知想甚么才好。另听得四号继续道:‘可是这 个地球人,可未能做到真正的独处,他还在思念一些人,他借用了我的一个仪器, 把他思念的人的形像,显露了出来,一共三个||当时我不知道那种形像,在地球 上被称为美丽的女人||’ 听到这里,我耳际响起了‘轰’地一声响,但是思路却变得明白了。 我知道四号遇到的地球人是谁了! 原振侠! 原振侠并不是迷失在宇宙之中,而是在特殊的环境之中,使他悟到了单独的生 命方式的奇妙︵情形和四号有点类似︶,所以他不愿回来。 但是他又未能忘情他生命中的三个美人,所以借了四号的仪器,现出了她们的 形像,那仪器是‘鬼竹’,三个美人是黄绢、海棠和玛仙。 他把那三个人像和他的发现留了下来,并且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波斯人伦三德 在一个极特异的情形下得到了这些东西。他以为‘原振侠’是一个古代人,所以才 一听到那名字,就吃惊无比。 至于那是甚么样的特异情形,自然只有伦三德才知道,可是伦三德好几次想 说,又说不出口,以他‘天工大王’之能,尚且如此,可知情形真的奇幻莫测之 至。 一连两个疑问,都有了答案,心中畅快莫名,等到定过神来,才发现好久没有 听到四号的声音了,连问了几次,都没有回音,我想再和他联络,但是一想起如果 我集中精神去想他,我脑中的密码便会起作用,就有可能被追踪,我立即又停止了 想和他再联络的念头||我决定帮助他,不破坏他独处的生命方式。 这时候,我的神情恍惚,白素关切地问:‘怎么啦?’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家去,途中我向你们说。’ 红绫忙道:‘我的鹰||’ 白素笑:‘你的鹰受完改造就会回来,先保你老爸的脑袋要紧!’ 红绫大声宣布:‘谁也不能拿走我爸的脑袋,要拿,先拿我的!’ 她的话虽然不伦不类之至,但是却至诚感人。 狄可真的来向我要脑袋了,我打开门,把笑容满面的他让了进来。我不知他原 来的形体如何,他既然‘扮’成了地球人,自然扮到十足,而地球人的脸上,堆满 了这样的笑容时,通常也就是在心中最不怀好意之时。 进了书房,白素和红绫跟了进来,红绫双手交抱在胸前,目光炯炯,白素若无 其事,身子老大的曹金褔堵在门口||除非狄可能化为一缕轻烟,不然,他出不了 门。 我开门见山:‘听说你准备把我的人头,带回你们的星球去?’ 我以为我这样单刀直入,狄可一定要大吃一惊了。谁知他绝不否认,连声答 应:‘是,是,不过不是整个人头,只是脑子,你知道,长期宇宙航行,每一个分 子的物质,都会增加困难。’ 他这样的反应,真令得我们四个地球人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 我只好傻笑:‘你准备甚么时候下手?’ 狄可大是高兴:‘当然最好是现在你就和我一起去!’ 我问:‘到哪里去?’ 狄可像是觉得我多此一问:‘当然是到勒曼医院去啊,还能到哪里去?’ 一听到‘勒曼医院’,我和白素,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啊’地一声,绷紧了 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狄可也开始兴致勃勃地说他的行动计划,他的计划有一大串,已经在我意料之 中,他道:‘你知道,我们最拿手是转移人的记忆组||’ 我心想:那还用说,你的三个同类,成了阴间主人,正是灵魂︵人的记忆组︶ 的大集成者! 狄可又道:‘而勒曼医院,又可以很快地复制一个人的身体||把你的记忆 组,转移到新的身体中去,把你的旧身体交给我们,对你来说,一点损失也没 有。’ 我完全同意他的话,确然一点损失也没有||四号的密码,只在我的一个脑细 胞之中,并不是我的记忆。 狄可‘要我脑袋’的方法,温和巧妙之极。而且,我知道,当年原振侠和年轻 人,为了赴幽灵星座救人,也曾进过勒曼医院,进行记忆组的转移,在理论上来 说,新的复制身体,总是比旧的身体好些。 但是,我却一口拒绝了狄可的要求。狄可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著我,我道: ‘本来,我可以完全不向你解释原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在进行的 事,如果四号一定喜欢单一的存在,就没有人可以有权逼他放弃这种生命方式。’ 狄可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可是,单一的生命方式,不是我们星体的生 命方式。’ 我斩钉截铁:‘可以改变,不论是单向式时间,还是多向式时间,都有将来, 而将来,必然和过去、现在不同,四号先作了改变,创造了将来,不论是甚么形式 的时空,你都不能把他拉出来。’ 狄可盯了我半晌:‘其实我们可以强逼你答应。’ 我道:‘我同意,但是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狄可又盯了我半晌,才怏怏离去||绝对是,他们是行为极君子的外星人。 后来,有一个机会,我终于问了一二三号:‘你们创设阴间的目的是甚么?’ 他们的回答是:‘闷得发慌,总要找些事做做的啊!’ 我的天! ︵全文完︶ ************************************************************ *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炽天使 扫描, 菁 校正 * *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 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