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书缘——科幻小说 木炭 【楔子&简介】 “木炭”这个故事,由于在台湾报上连载,和“头发”被改名为“无名发”一样, 被改名为“黑灵魂”,这次删订校正,自然也把它改还原名,因为整个故事,都环绕木 炭发生,正名之后,可以在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书名之下,看到一个看来十分普通的幻 想故事,自然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这个故事,是卫斯理幻想故事之中,第一个直接承认了灵魂存在的故事。不对灵魂 存在的现象作似是而非、根本无法解释的所谓“科学解释”,而直截了当,承认人的生 命之中,有灵魂这一部分,这一部分在人的肉体死亡之后,以不可知的方式存在。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突破,以后,有许多故事,都以此为基础发展,和在这个基础 上,用各种不同的设想,构成故事,假设灵魂的存在情形。 自然,到目今为止,一切的设想,还都只是假设,但只要承认了种异象是事实,探 索下去,总有一日,可以真相大白的,这正是书中主角卫斯理一贯的行事原则。 “木炭”的时代背景拉得极长,故事结构宏伟,本身对之十分喜欢。 倪 匡 一九九○ 又,在这个故事中首次出现的陈长青先生,后来成了卫斯理故事中相当重要的一个 人物,一直到他“上山学道”之后,他的屋子还发展出了一个十分奇特的故事。 【第一章】 报纸上刊出了一段怪广告:“兹有木炭一块出让,价格照前议,有意洽购者,请电 二四一二一五二七二四一八。” 我并没有看到这段广告。广告登在报纸上,看到的人自然很多,其中有一个,是我 的朋友,这位朋友是幻想小说迷。自己也写点故事,以有头脑的人自居。他在广告登出 的第一天就看到了,当天下午,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当我拿起听筒来时,我听到了一个明显是假装出来的,听来沙哑而神秘的声音:“ 卫斯理,猜猜我是谁?” 我又好气又好笑:“去你的,除了是你这个王八蛋,还会是谁?!” 电话中的声音回复了正常:“哈哈,你猜不到了吧!我是陈长青!” 我立时道:“真对不起,我刚才所指的王八蛋,就是说你。” 陈长青大声抗议:“你这种把戏瞒不过我!你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王八蛋,事实上 ,你绝对未曾猜到是我。第一、我很少打电话给你。第二、以前在电话中,我从来也未 曾叫你猜一猜我是谁。第三、刚才我在电话中的声音分明是伪装的,而平时我给人的印 象,绝不作伪。从这三点,可以肯定你刚才未曾猜到是我!” 这一番故作缜密推理的话,真听得我无名火起,我对著电话,大喝一声:“陈长青 ,有话请说,有屁请放,没有人和你讨论这种无聊的事!” 陈长青被我骂得怔了半晌,才带著委屈的声音:“好了,干吗那么大火气。”他顿 了顿,才又道:“你对那段广告的看法怎么样?” 我问道:“甚么广告?” 陈长青“啊哈”一声,道:“我发觉你脑筋退化了!这样的一段广告,如果在若干 年之前,一定会引起你的注意,而现在,你竟然--”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你乾脆说吧,甚么广告?” 陈长青笑著:“我不说,考考你的推理本领,给你一点线索:我平时看甚么报纸? 为甚么你竟然会没有看到这段广告,为甚么--” 我不等他再“为甚么”下去,老实不客气,一下子就放下了电话,不再去理会他, 因为我实在没有甚么心情,来和他作猜谜游戏。 我估计陈长青可能会立时再打电话来,痛痛快快将他要告诉我的事说出来。是以在 放下了电话之后,等了片刻。 可是电话并没有再响起来,我自然也不加理会,自顾自又去整理书籍。当天下午, 将不要的书,整理出一大捆来,拎著出了书房,抛在后门口的垃圾桶旁。 这时,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了,我放下了旧书,才一转身,就看到一辆汽车,向著 我直驶了过来。 我住所后面,是一条相当静僻的路,路的一端,是下山的石级,根本无法通车。那 辆汽车,以这样高的速度驶过来,如果不是想撞死我,就一定是想自杀。 我一看到那车子直冲了过来,大叫了一声,立时一个转身,向侧避了开去。 车子来得极快,我避得虽然及时,但车子在我的身边,贴身擦过,还是将我的外衣 勾脱了一大幅。 我才一避开,看到车子继续向前冲去,眼看要冲下石级去了,才听得一阵尖锐之极 的煞车声。整辆车子,在石级之前,连打了几个转,才停了下来。 刚才我避开去之际,由于匆忙,并未曾看到驾车的是甚么人。这时。车子停了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怒意,站著,望定了那辆车子。 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几乎是跌出车子来的。他出了车子之后,仆 跌了一下,但立时挺直了身子。只见他不住地喘著气,口和眼,都睁得极大,神情充满 了惊恐,面色煞白。由于他的神情是如此惊骇,以致我一时之间,竟认不出他是甚么人 来。直到他陡地叫了一声:“天!卫斯理!” 他叫了一声,我才认出他就是陈长青!又好气又好笑,向他走了过去:“你干甚么 ?想杀人?还是想自杀?” 我一来到他的身前,他就陡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就像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一样。 陈长青这个人,平时虽然有点神经过敏,故作神秘,可是照如今这样的情形来看, 却也不像是做作,他一定是遇到了甚么极其异特的事,才会如此惊骇。 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原谅了他刚才的横冲直撞:“甚么事?慢慢说!” 事实上,这时我要他快说,他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只是不断喘著气,面色煞白,我 伸手拍著他的肩头,令他安定。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我……刚才干了些甚么 ?” 我扬著被扯脱了一半的上衣︰“你看到了?刚才你差一点将我撞死!也差一点自己 冲下石阶去跌死!” 陈长青的神情更加骇然,四面看著,他那种紧张的神情,甚至影响了我,连我也不 由自主,变得紧张起来。可是街上根本没有人,我也不知道陈长青在紧张些甚么。 陈长青仍在喘著气:“我们……我们……进屋子去再说!” 我和他一起回到我的住所,他一直紧握著我的手臂,一直到关上了门,他才松开了 我的手,吁了一口气。我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将酒喝完,才瞪著我:“那段广告 !” 那段广告!我早已将它的电话忘了,也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广告! 我只好说道:“哦,那段广告!” 陈长青自己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再一口喝乾,才抹著嘴:“你难道不觉得这段 广告很古怪?” 我摊著手:“真对不起,我恨忙,不知道你说的那段广告是怎么一回事!” 陈长青瞪大了眼望著我,像是遇见了甚么奇怪的事一样。我笑道:“你平时就有点 神经过敏。我不能为了你的一个电话,就去翻旧报纸!” 陈长青叫了起来:“不必翻旧报纸,它就登在今天的报纸上!” 我坐了下来,随手在沙发旁边的几上,拿起今天的报纸来,问道:“好,这广告登 在甚么地方?” 陈长青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分类广告的第三页,出让专栏上。” 我翻看报纸,找到了他所说的那一栏。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没有甚么人会去详细阅 读它,除非有特别目的。陈长青何以会注意到了这一段广苦,也很奇怪,因为广告很小 ,广告的内容是:“兹有木炭一块出……” 我看了那段广告,皱著眉。的确,广告很怪。“木炭一块出让”。木炭值甚么钱, 登一天分类广告的钱,可以买好几斤木炭了!根本不值钱的木炭,有甚么理由弄到要登 报出让? 任何人一看到这段广告,都可以立即想到这段广告的内容,一定另有古怪,绝不是 真正有一段木炭要出让。而且,广告上的电话号码,也是开玩笑,长达十二个字。世界 上,只怕还没有甚么地方的电话号码,是十二位数字的。 我抬起头来:“嗯,是古怪一点。但是再怪,也不至于使你害怕到要自杀!” 陈长青尖声道:“我没有想自杀!” 我道:“可是你刚才这样驾车法--” 陈长青道:“你听我说!” 广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一定很多,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中觉得奇怪。但也一 定止于奇怪而已,事不关己,不会有甚么人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但是看陈长青的情形,他显然不只心中奇怪,一定还做了些甚么。 我道:“你在看到了这段广告之后,做了些甚么?” 陈长青道:“首先,木炭没有价值,所以,在这段广告之中,我断定,木炭只不过 是某一种物品的代名词。” 我点头。陈长青这时,神态已经渐渐恢复了常态,看到我点头同意他的推论,他更 十分高兴:“其次,虽然说这是一段广苦,但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通讯。 ” 我“嗯”地一声,稍有疑惑之意。陈长青忙道:“你看:‘价格照前议’。有一个 人,用甲来代表。甲,有一样东西要出卖,已经和买家接过头,但是交易没有完成。过 了若干时候,甲又愿意出让了,所以才登了这段广告,目的是想通知曾经和他谈过交易 的买家。” 我在他的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了不起,你的推理能力,大有长进!” 陈长青咧著嘴,笑了起来,道:“我觉得十分好奇,想明白‘木炭’究竟代表了甚 么,所以,我就打电话去问。” 我眨著眼:“等一等,那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你可以打得通?” 陈长青现出一种狡狯的神情来:“只要稍为动点脑筋,就可以打得通!” 我闷哼了一声,他老毛病又来了,不肯直说!要是他陈长青动了脑筋就可以想出来 的事,我想不出来,那好去死了。 我低头看著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十二个数字。本地决没有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本 地的电话号码,是六个字。那也就是说,刊出来的电话号码,每两个字,才代表一个字 。 将这十二个字分成每两个字一组。我立时发现,每两个数字,都可以用三来除。而 且,每两个数用三一除之后,就变成一个数字,结果是得到了六个字的电话号码。 我笑了笑:“不错,每两个数字除三,你得到了电话号码!” 陈长青望著我,好一会,他才道:“你想得比我快,我花了足足一小时。” 我挥著手:“你打电话去,结果怎么样?” 陈长青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十分后悔,真不应该那么多事!我惹了麻烦了! ” 我扬了扬眉:“嗯,黑社会的通讯?” 陈长青摇头道:“我不能肯定。我推算出了正确的电话号码,心中十分兴奋,就打 电话去,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接听,对方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问我找甚么人。 我道:‘有木炭出让?我有兴趣!’那妇人停了片刻,在这段时间中,她像是捂住了电 话听筒,在和另一个人在商议。然后,她才道:‘价钱你同意了?’” 我盯著陈长青,陈长青又苦笑了一下:“我这时若放下电话,那就好了,可是我却 继续下去,因为我觉得十分好玩,我道:‘同意了。’” 我插了一句口:“究竟是甚么价钱?” 陈长青道:“当时我心中也这样在问自己,是甚么价钱?如果知道了是甚么价钱, 对木炭代表著甚么,就可以有一个概念。可是我却不能直接问对方是甚么价钱,因为‘ 价格如前议’,真正的买家,应该知道价钱。” 我道:“那你可以采取迂回的方法。” 陈长青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我就是采取这个方法,我问道:‘价钱我同意 了,但是怎么付款?你们要支票,还是现金?’” 我笑道:“对,这办法可不错。”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道:“不错!我几乎出了丑!我的话才一出口,那边的老妇人 声音就道:‘黄金!同样体积的黄金!’” 我陡地一呆,望著陈长青,陈长青也望著我。我不明白“同样体积的黄金”是甚么 意思,从陈长青那种神情看来,他和我同样不明白! 我“哼”了一声:“怪事,木炭和黄金,同样用体积来计算,真是天下奇闻!” 陈长青道:“可不是,当时我呆了一呆。一听得这样的价钱,我心中的好奇更甚, 几乎不假思索,便道:‘好的,我带黄金来,在甚么地方一手交金,一手交货?’,我 故意说‘一手交货’,不说‘一手交炭’,是暗示对方,知道木炭只不过是一种掩饰, 一定另有所指。那老妇人并没有说甚么,只是道:‘老地方!’” 我笑了起来:“你又有麻烦了,老地方,你怎么知道甚么地方才是老地方?” 陈长青道:“是啊,我根本不知道‘老地方’是甚么地方。还好我应变快,我几乎 考虑也不考虑,就道:‘老地方不好,我想换一个地方,在公园的喷水池旁边,今天下 午四时,不见不散。’” 我皱著眉:“陈长青,公园的喷水池旁?你当是和女朋友约会?你要进行一宗交易 ,这宗交易,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陈长青瞪著眼:“一定要立时给对方一个肯定的建议,使对方不坚持老地方,你还 有甚么更好的提议?” 我道:“有三千多个比喷水池旁更好的地方,我想对方一定不接受你的提议!” 陈长青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错了!对方一听就道:‘好!’” 我多少有点感到意外,“哦”地一声:“算我错了。你去了?见到那个出让木炭的 人吗?” 陈长青点著头,却不出声。 我看了看钟,现在才五点多钟,而陈长青和我已谈了二十分钟,他驾车横冲直撞而 来的时候,是四时三刻左右,公园到我住所的途程,是十来分钟,那也就是说,当他脸 色煞白,骇然之极,驾车冲过来之际,应该恰好是四点钟的那个约会之后。 再推论下去,结论是:他在这个约会之中,遇到了极不寻常的变故!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次极其可怕的约会?” 陈长青又不由自主喘起气来,连连点著头。我道:“详细说来听听。” 我一面说著,一面离座而起,又倒了一杯酒给他。他捧著酒杯,转动著:“我放下 电话,就准备出发。我当然没有黄金,但那并不重要,因为目的想知道对方要出让的究 竟是甚么。而且,我想,事情多半和犯罪事件有关,不然,何必这样神秘?所以,也想 到了可能会有意外。我驾车前去,将车子就停在离喷水池最近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将几上的烟灰碟移了一移:“这是喷水池!”然后,他又放下了酒 杯:“我将车停在这里,相距大约一百公尺。我到得早,三点五十分就到了,我不下车 ,在车中,望著喷水池,看著对方是不是已经来了。” 我赞许道:“你的办法很好,如果对方凶神恶煞,你可以立时就逃!” 陈长青叹了一声:“就算对方不是凶神恶煞,我只要看到对方不容易对忖,我也不 会贸然下车。可是,可是--”他讲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喷水池旁边人并不多,有 几个人,我肯定他们不是我要见的人,就一直等著。等到三点五十八分,我看到了一个 老妇人,提著一只方形的布包,向喷水池走去,一面在东张西望。我立即肯定了我要见 的就是她!” 我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老妇人,你就觉得好欺负,容易对付?” 陈长青摊著手:“别说笑,只是一个老妇人,我当然没有害怕的理由。我立时下了 车,向喷水池走过去。当我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在喷水池的边上坐了下来。我 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前去,并且在她的身前走了过去,仔细观察著她。” 我道:“你可以这样做,因为她以为打电话给她的人,一定是上次交易谈不成的那 个买家,而不会是一个陌生人,她不会注意你。” 陈长青道:“的确,我在她身前经过之后,她只是望了我一眼,并没有十分留意。 而我,却有很好的机会打量她,我愈看她,心中愈奇怪。” 我道:“是一个样子很怪的老巫婆?” 陈长青大声道:“绝不……” 我有点好笑:“不就不,何必那么大声?” 陈长青道:“因为你完全料错了。那老妇人,我看已超过七十岁,穿著黑缎的长衫 ,同色的外套,戴著一串相当大,但已经发黄了的珠炼,满头银发,神态极其安详,有 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这种气势,绝不是一般暴发户所能有。” 我点著头,道:“你的意思是,这位老妇人,有著极好的出身?” 陈长青道:“一定是,她的衣著、神情,全显示著这一点,我在她的身前经过之后 ,心中在暗喑对自己说:不应该戏弄这样的一位老太太,还是和她直说了吧!可是我看 到她手中的那个包裹,却又疑惑了起来。” 我喝了一口酒:“包裹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陈长青道:“包裹是深紫色的缎子,上面绣著花,虽然已经相当旧,但是还可以一 眼就看出,绣工十分精美。这种专门用来包裹东西用的包袱布,在现代化的大城市中, 根本已找不到的了!” 我道:“老人家特别怀旧,保留著旧东西,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陈长青道:“当然,但是令我疑惑的,是包裹的体积相当大,足有三十公分见方! ” 我立时道:“你曾说过,包裹是方形的,我猜紫缎子之中,一定是一只箱子。” 陈长青道:“自然是一只箱子,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那‘木炭’,放在这样 大的一只箱子之中,体积也不会小到甚么地方去吧?而她在电话中,曾告诉我,‘木炭 ’的价格,是同体积的黄金!” 我“哈哈”笑了起来:“一只大箱子,可以用来放很小的东西。”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体积如果真是小的东西,价值通常在黄金之上!你难道没有 想到这一点?” 我被他驳得无话可说,只好道:“那怎么样?总不成箱子里,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我觉得,无论如何,至少要看看那箱子之中,放 的是甚么东西才好。于是,我转过身走向她,来到她的面前,我道:‘老太太,我就是 你在等的人。’她抬起头。向我望来,道:‘咦,怎么是你?你是他的甚么人?’” 我苦笑了一下,遇到这样的场面,相当难应付。老太太口中的“他”,自然是上次 议价之后交易不成的那个买主。她登那段广告,根本是给那买主一个人看的,自然想不 到有人好奇到来无事生非! 陈长青道:“当时,我并没有犹豫,说:‘他没有空,我来也是一样。’老太太好 像很不满意,但是也没有说甚么,只是打量了我一下:‘不是说好带金子来的么?金子 在甚么地方?’我道:‘金子带在身边,我总不能将金子托在手上!’ 陈长青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我自以为这样回答,十分得体。 因为就算是一百两黄金,我也可以放在身边而不显露的。谁知道我这样一说,那老妇人 立时面色一沉,站了起来,道:‘你少说瞎话,金子不在你的身边!’” 我望著陈长青:“你知道她为甚么立即可以戳穿你的谎话?” 陈长青道:“当时我想不透,但是我立即知道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陈长青续道:“当时我道:‘是的,金子不在我身上。在车子里 !’我一面说,一面向车子指了一指。那位老太太望著我,神情十分威严,我心中有点 发虚,只好道:‘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那块木炭?’” 陈长青说到这里,拿起酒杯来,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续道:“我只当老太太一定不 肯,谁知道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叹了一口气:‘谁叫我们等钱用,只好卖了它,实在我 是不愿意卖掉它的!’她一面说,一面解开了包裹的缎子,在缎子里面,果然是一只箱 子,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描金漆箱子,极精致,上面还镶著罗甸。箱子露出来之后,老 太太取出了一串钥匙来。箱子上的锁,是一种古老的中国锁,我也留意到,她取出来的 那一串钥匙,也几乎全是开启古老中国锁用的。她在那一串钥匙中,立即找到了一枚, 插进了箱子之中--” 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废话了,箱子中是甚么?一颗人头?” 陈长青瞪大了眼:“如果是一个人头,我也许不会那么吃惊!” 我道:“那么,是甚么?” 陈长青大声答道:“一块木炭!” 我眨了眨眼,望著他:“一块木炭!你--看清楚了?” 陈长青道:“那还有甚么看不清的,一块木炭,就是一块木炭,有甚么特别,任何 人都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块木炭!” 我立时道:“木炭有多大?” 陈长青道:“那是一块相当大的木炭,四四方方,约莫有二十公分见方,是一块大 木炭--” 我“嗯”地一声:“我早知道不论是甚么,体积一定相当大,所以老太太一眼就可 以看出,你没有将同体积的黄金,带在身上!” 陈长青道:“是啊,我一看到这一大块木炭,我也明白了,这么大的一块炭,同体 积的黄金,重量至少超过一百公斤!这位老太太一定是疯了,一块木炭,怎么可以换一 块同样大小的黄金?当时,我叫了起来:‘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又道:“老太太有了怒意:‘当然是一块木炭!’我叫道:‘真是一块木炭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取那块木炭,我才一拿起那块木炭来,老太太一伸手,在我 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木炭落回了箱子之中,老太太又推了我一下子,将我推得跌退了 一步--” 我忙道:“等一等!你体重至少六十公斤,一个老太太一推,将你推得跌退了一步 ?” 陈长青道:“是的,或许当时,我全然不曾预防,太惊诧了,或许,她的气力十分 大。” 我皱著眉,心中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 我没有将我想到的讲出来。陈长青道:“我一退,老太太就合上了箱盖。我指著箱 子:‘老太太,那……真是一块木炭!’我刚才已将木炭拿起了一下子,所以我更可以 肯定那是一块木炭。老太太怒道:‘你究竟是甚么人?’我想解释,可是还没有开口, 双臂同时一紧,已经在身后,被人捆紧了双臂。” 我坐直了身子,陈长青因为好奇,所以惹麻烦了!对方可能早已知道陈长青不是他 们要见的人,所以才派了一个老太太,带了一块真正的木炭来。本来,这宗不知道是甚 么交易,但无论如何,陈长青得到了他好奇的代价:他要吃苦头了! 陈长青喘著气:“那在背后抓住了我双臂的人,气力极大,我挣了一挣,未曾挣脱 ,而我的尾骨上,却捱了重重的一击,我想是我背后的那个人,抬膝顶了我一下,那一 击,令我痛彻心肺,眼泪也流了出来。” 我点头道:“是的,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是中国武术的高手,他击中了你的要害, 如果他出力重一点,你可能终身瘫痪!” 陈长青道:“别吓我!当时我痛得叫了起来。老太太道:‘放开他算了,这个人一 定是看了我们的广告,觉得好奇。’我身后一个声音道:‘不能便宜了这家伙!’老太 太道:‘放开他!’我身后那人,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推得我身不由主,向前跌出好几 步,一下子仆倒在地上,当我双手撑著地,准备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在我身子后面的那 个人!” 他讲到这里,睑色又转得青白。 我也不禁给他这种极度惊怕的神情,影响得紧张了起来,忙道:“那个人--” 陈长青吞了一口口水,发出了“格”地一声:“那个人……那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略停了一停,又尖声叫了起来:“这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恐惧感,可是我却呆了一呆,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么意 思。 一个人只有“半边脸”,这是很难令人理解的一种形容方法,所以我一时之间,不 知道说甚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陈长青又连喘了好几下,才道:“你不明白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陈长青自己抓过酒瓶来,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指著他自己的脸:“他…… 只有半边脸,这个人的脸,只有--”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只有一边脸!一边,不是 半边!” 陈长青显得又是恼怒,又是著急:“谁和你来咬文嚼字!这个人,他的脸,半边- -一边和常人一样,另一边,根本没有!” 我皱起了眉:“对不起,请你静一静,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还不十分明白 。这个人,他的一边脸,是和常人一样的?” 陈长青连连点著头。 我又问道:“这个人的另一边脸,完全没有?” 陈长青又连连点著头。 我笑得有点无可奈何:“这,不单我不明白;我想任何人都不明白。你所指的脸, 是单指面颊呢?还是指包括了鼻子、眼睛其它器官?如果这个人根本没有另一边脸,是 用甚么来代替他原有的半边脸的?或者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半边头?另一半头不见了?” 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可是陈长青的神情却愈来愈是恼怒,我才说完,他就用力在 几上,重重拍了一下:“别再说下去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自己叙述不清,我想问清楚,你发甚么脾气?” 陈长青大声道:“本来,我清清楚楚知道,这个人没有半边脸,可是给你一夹缠, 连我自己也糊涂起来了!” 我摇著头:“这更狗屁不通了,你见过这个人,你应该可以形容出这个人确切的样 子来!” 陈长青怒道:“谁会看到了一个只有半边脸--一边脸的人之后,再仔细打量他? ” 陈长青说来说去,可是我仍然无法明白那个“只有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而且 我也看出,在陈长青余悸未了的情形下,我也无法进一步问得出! 我挥著手:“好,先别理这个人了,你看到了他之后,又怎么样?” 陈长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当然是逃走,这个人的样子,太可怕了!他只有半边 脸!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从口中跳了出来,我想我开始逃走的时候,根本是急 速地在地上爬出去的。等爬出了若干距离之后,才能站起来,奔向车子。我听到那个人 ,在我的身后,发出可怕的笑声,他竟一直追了上来!” 我道:“其实你只要稍为冷静一下,就不该如此害怕的。那个人既然放开了你,他 就不会害你!”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冷静!冷静!一个只有半边脸的人,在你身后追过来,你还 能冷静?” 我在这时,始终弄不明白那个“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样子的,这自然要怪陈长青, 因为他始终末曾说清楚这个人的样子。 我道:“然后你--” 陈长青道:“我进了车子,居然发动了车子,当我开著车子,准备逃走之际,那个 人--那个半边脸的人,竟然不知用甚么方法,攀住了车子,且将他的头,自窗中伸进 来--” 陈长青讲到这里,俯身,伸过头来接近我,一直到他的脸,和我的脸相距不过十公 分的距离才停止,神情惊恐莫名。 这一下,他虽然没有再说甚么,但是我倒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他一直伸头进 来,距离你就像现在你和我一样?” 陈长青缩回头去,坐直了身子,点著头。 我道:“你和他曾隔得如此之近,那么一定可以看清他是甚么样子的了?” 陈长青叫了起来:“你怎么啦?我早已看清他的样子,也告诉过你了,他是一个- -” 我不等他说完,就接上了口:“只有半边脸的人!” 陈长青瞪著我,我道:“好了,以后呢?” 陈长青道:“我还有甚么做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我吃了一惊:“当时,你在驾车!” 陈长青道:“是的,而且车速很高,我闭上眼睛,向前直冲,当然,偶然也睁开一 下眼睛来,那人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甚么时候 走的。可是,我怕他再出现,所以,一面向你家里驶来,仍然是睁一会眼,闭一会眼! ” 我站了起来,这就难怪陈长青才来的时候,差点驾车将我撞死了。 我道:“行了!你这样驾车法,没有撞死人,没有撞死自己,运气太好了!” 陈长青也站了起来,走近我,吸了一口气,神情极其神秘:“卫斯理,这个人,我 看不是地球上的人!” 我听了陈长青的话,实在有点啼笑皆非! “不是地球上的人”这句话,是我惯常所说的! 【第二章】 自然我不是否定在地球上有“不是地球上的人”,事实上,我还极肯定这一点。可 是在陈长青讲述的事件中,我却看不出那个“半边脸的人”有任何迹象来自外星。 我仍然不知道这个人的确切样子,但这个人一定对中国武术有极高的造诣。陈长青 由于喜欢冒险生活,所以他也学了不少武术,甚么剑道柔道空手道跆拳道,一应俱全, 身手也不算不灵敏,可是他却一下子就受制于那个人。 而且,那个人抬膝撞了陈长青脊椎骨末端一下,那地方是人体神经的总枢,十分脆 弱的所在。专门攻击人体脆弱所在,正是中国武术的特点。我不以为一个外星人也会中 国武术。 所以,我一听得他那么说,立时挥了挥手:“别胡说八道了,哪有怎么多外星人! ” 陈长青眨著眼:“那么,他是甚么人?为甚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道:“那位老太太呢?她也只有半边脸?” 陈长青有点恼怒:“老太太和常人一样。她一定受那个半边脸的外星人所控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在你刚才的叙述之中,那半边脸的人捉到了你, 听了老太太的话,才将你放开!可知老太太的地位比半边脸高!” 陈长青眨著眼,他的“推理”触了礁,这令得他多少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不死心 :“我向你提供了这样怪异的一件事,你难道没有兴趣探索下去?” 我想了一想:“那段木炭,你肯定它真是木炭?” 陈长青道:“当然!我难道连木炭也认不出来?”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心中在想:真是怪得很,一段木炭,其价值是和它体积相同 的黄金!这段木炭之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而且,这段木炭,一定有买主,因为在广告上说:“价格照前议”。非但曾有买主 ,而且,看起来还像是以前买主曾出到了这个价钱,而木炭主人不肯出让! 我在想著,一时之间,想不出一个头绪来,陈长青道:“你不准备采取行动?” 我道:“无头无脑,怎么采取行动?” 陈长青嚷了起来:“你怎么了?有电话号码,你可以打电话去联络!” 我又笑了起来:“和你一样,约人家会面,再给人家赶走?” 陈长青气恼地望著我:“好,你不想理,那也由得你!我一定要去追查,那半边脸 的人,一定不是地球人,我要找出他的老家来!” 他讲到这里,用挑战的神情望著我:“卫斯理,这件事,我只要追查下去,和外星 人打交道,就不单是你的专利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从来也未曾申请过这个专利,你也不必向我挑战!” 陈长青再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望了我半晌,我则装出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来。陈长 青终于叹了一口气:“好,那我就只好独自去进行了!” 我冷冷地道:“祝你成功!” 陈长青愤然向外走去,他到门口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我道:“陈长青,有了电话 号码,就等于有了地址一样!” 陈长青没好气道:“不用你来教我!” 我道:“我提醒你,这件事,神秘的成分少,犯罪的味道多,本来不关你事,你偏 挤进去,你又不是善于应变的人,要郑重考虑才好!” 我这样提醒陈长青,真正是出自一片好意,谁知道他听了,冷笑一声:“看,你妒 嫉了!不必吓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摊了摊手,对他来说,我已经尽了朋友的责任,他不听,我也无话可说! 当晚,白素回来,晚饭后我们看报,闲谈间,我正想提起这件事,白素忽然指著报 纸:“看,这段广告真怪,你注意了没有?” 我笑了起来:“有木炭一段出让?” 白素点了点头,皱著眉,我知道她是在看那一长串的数字,那登在报上的电话号码 。 我道:“你可知道这段木炭要甚么价钱?” 白素笑道:“当然不会是真的木炭,那只不过是另外一样东西的代号!” 我说道:“你错了,真是木炭!” 白素抬起头向我望来:“你已经解开了电话号码的哑谜,打电话去过了?” 我道:“不是我,是陈长青!你记得陈长青?” 白素道:“记得,他的推理能力不错,这电话号码--我想是两个字一组,每一个 两位数,都可以用三来除,是不是?” 我鼓了几下掌:“对!你可想听听陈长青的遭遇?倒相当有趣!” 白素放下了报纸,向我望了一眼,但立时又拿起报纸来:“一定不会有趣,如果有 趣的话,你听了他的故事之后,不会坐在家里了!” 我忙道:“真的很有趣!我没有和他一起去调查这件事,是因为他认为其中有一个 外星人,他更向我挑战和外星人打交道的资格!” 白素笑了起来:“好,讲来听听!” 我便将陈长青打了电话去之后的事,全部向白素转述了一遍。 白素听完了之后,皱著眉:“那‘半边脸的人’,是甚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我也曾就这一点问过陈长青,可是他却说不上来,只是说 那个人只有半边脸。他见过那个人,可是根本形容不出来。也许是当时他太惊骇了,也 许是他的形容能力太差!” 白素对我这两点推测,好像都不是怎么同意,她只是皱著眉不出声。过了一会,她 突然欠身,拿过了电话来。我吃了一惊,忙道:“你想干甚么?” 白素道:“我照这个电话号码,打去试试看!” 我觉得有点意外:“咦,你甚么时候变得好奇心这样强烈的?” 白素将手按在电话上,神情很是犹豫:“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到和陈长青 会面的那位老太太,好像,好像--”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不知该如何讲下去才好,我听得她这样讲,心里也 不禁陡地一动。因为,当我在听到陈长青详细叙述那个和他会面,手中捧著一只盒子的 老太太之际,我也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时这种感觉袭上我的心头,形成一种十分 模糊的概念,使我想起甚么,但是却又没有确切的记忆。 这时,再经白素一提,我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还强烈得多,在白素不 知道该如何说之际,我已经陡地想到了! 我失声叫了起来:“那位老太太,好像是我们的一个熟人!” 白素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去:“对了,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这真奇怪,你和我, 都觉得她是一个熟人,至少是我们知道的一个人,可是偏偏想不起她是谁!” 我也皱著眉,道:“一定是有甚么东西使我们联想起了这位老太太。究竟是甚么东 西引起了我们的联想呢?是她的衣著?是她的那串发黄了的珍珠项炼?” 我在自己问自己,白素一直在沉思,过了片刻,她道:“我想,如果让我听听她的 声音,我一定立即可以想起她是谁!” 我望著她:“所以,你才想打电话?” 白素点了点头,望著我,像是在徵询我的同意,我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白 素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听筒来,拨了那个号码。 白素拨了这个号码后,就将电话听筒,放在一具声音扩音器上,这样,自电话中传 来的声音,我和她都可以清楚地听得到。 电话铃响著,大约响了十来下,就有人接听,我和白素都有点紧张,不由自主,直 了直身子。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陈长青曾说过,他一打电话去,听电话的就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现在却是个男人 的声音。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很镇定,她立时道:“老太太在不在?” 电话那边略呆了一呆,反问道:“哪一位老太太?” 白素道:“就是有木炭出让的那位老太太!” 那男人像是怔了怔,接著又道:“价格不能减!” 白素道:“是,我知道,同样体积的黄金。” 那男人“嗯”地一声:“等一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过了极短的时间,就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如果真想要,那么,我们尽快约定时间见面!” 那老妇人只讲了一句话,我和白素两人,陡地震动了一下,我不等白素有甚么反应 ,立时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同时,像是那听筒会咬人一样,立时挂断了电话。 同时,我和白素两人,不约而同,失声道:“是她!” 白素在叫了一声之后,苦笑了一下:“使我们想到她可能是一个熟人的东西,就是 木炭!” 我也道:“是啊,真想不到,是木炭!” 我和白素这样的对话,听来毫无意义,但是当明白了内情之后,就可以明白我们这 时的反应,十分自然。 只不过在电话中听出那老妇人讲了一句话,就立时认出她是甚么人,这是由于那老 妇的乡音,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方言。该死的陈长青,他向我叙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就末 曾向我提及那位老太太讲的是甚么地方的语言,不然,我早该知道她是谁了! 中国的地方语言,极其复杂,粗分,可以有三十多种,细分,可以超过一万种。我 和白素对于各地的方言,都有相当程度的研究。对于东北语言系统、吴语系统、粤语系 统、湘语系统、闽南、闽北语系统,也可以说得十分流利。有一些冷僻地区的独特方言 ,即使不能说到十足,听的能力方面,也决无问题。同样是山东话,我就可以说鲁南语 、胶东语、鲁北语,以及接近河南省的几个小县份的语言。安徽话,我也会皖北语、合 肥语、芜湖语等。这位老太太在电话中的那句话,我一听就听出,她说的是地地道道、 安徽省一个小县的话,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她讲的是那县以北山区中的语言,那种语 言,在说到“时”、“支”这几个音的时候,有著强烈的鼻音,是这种方言的特点。 一听到那位老太太说的是这种话,我和白素,立刻就想到了她是甚么人。这一点, 也得要从头说起,才会明白。 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白素的父亲说起的好。白素的父亲白老大,是中国帮会中 的奇人。帮会,是中国社会的一种奇特产物。 一般而言,帮会是一种相同职业的人组成的一种组织,这种组织,形成了一种势力 ,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有一定的保障,而从事这种职业的人, 也必须对所属的帮会,尽一定的义务。 当然,也有的帮会,性质完全不同,那不在讨论之列,也和这个故事,全然没有关 系。 在职业而论,愈是独特的职业,愈是容易结成帮会,像走私盐的,结成盐帮;码头 挑夫,结成挑夫的帮会。在安徽省萧县附近的山区,林木丛生,天然资源十分丰富,而 且山中所生长的一种麻栗木,木质紧密、结实,树干又不是太粗,不能作为木材之用, 所以是烧炭的好材料。麻栗木烧成的木炭,质轻,耐燃,火焰呈青白色,是上佳品质的 木炭。所以,萧县附近,尤其是北部山区一带,炭窑极多,很多人以烧炭为生,靠木炭 过活,其中包括了直接掌握烧炭的炭窑工人、森林的砍伐工人、木炭的运输工人等等。 这一大批靠木炭为生的人,自然而然组成了一个帮会,那就是在皖北极其著名的炭 帮。炭帮中,有很多传奇性的故事。我会在这里,在不损害故事整体的原则下,尽量介 绍出来。 炭帮究员有多少帮众,没有完整的统计,粗略估计,帮众至少有三万以上,炭帮根 据烧炭过程中不同的工序,可分为许多“堂”。例如专在树林中从事砍伐工作的,就是 “砍木堂”,等等。 炭帮一共有多少堂,我也不十分清楚,堂又管辖著许多再低一级的组织,而在整个 炭帮之中,位置最高的,自然就是帮主。 不过炭帮对他们的帮主,另外有一个相当特别的名称,不叫帮主,而称之为“四叔 ”。 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称呼,全中国大小几百个帮会之中,没有一个帮会用这样奇怪 的称呼来叫他们的帮主。为甚么叫帮主作“四叔”,而不是“二叔”、“三叔”,我对 这一点,曾感到很大的兴趣,曾经问过白老大,但是白老大也说不上来。 而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白老大问及这一点时,白老人很不耐烦:“叫四叔,就 叫四叔,有甚么道理可讲的?你为甚么叫卫斯理?” 我道:“总有原因的吧,为甚么一定是‘四’,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 白老大挥著手:“我不知道,你去问四婶好了,四婶就在本地。” 我真想去问四婶,四婶,当然就是四叔的妻子,也就是炭帮的帮主夫人。可是当时 ,我却因为另外有事,将这件事搁下了,没有去见四婶。 后来,我倒有一个机会见到了四婶,那是我和白素的婚宴上。白老大交游广阔,虽 然我和白素竭力反对铺张,但还是贺客盈千,白老大在向我介绍之际,曾对一个六十岁 左右,看来极其雍容而有气派的妇人,对我道:“四婶。” 我跟著叫了一声。白老大忽然笑了起来,拍著我的肩:“这孩于,他想知道你为甚 么叫四婶,哈哈!” 当时,那妇人--四婶并没有笑,神情还相当严肃。我虽然想问她,究竟为甚么是 “四”而不是“三”,但是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当然不适宜问这种问题。 她给我的印象是,她有十分肃穆的外貌,看来相当有威严,打扮也很得体,不像是 草莽中人,倒像是世家大族,那天,四婶的唯一饰物,也就是一串珍珠项炼,珠子相当 大。 印象相当淡薄,所以陈长青在叙述时,我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而且,木炭,在陈 长青的叙述之中,以及在那段怪广告之中,一直给人以为是其他某种东西的代名词,也 不会使人在木炭上联想起甚么来。 直到在电话中听到了那一句话,才陡地使人想了起来,陈长青见过的那位老太太, 就是四婶!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两人,更是莫名其妙,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一听到了老太太的一句话,就立时忙不迭挂上了电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 中国的帮会,各有各的禁忌和规章。这些禁忌和规章,用现代的文明眼光来看,极其落 后,甚至可笑。但是对于这些帮会本身来说,却都奉为金科玉律,神圣不可侵犯。 而且,每一个帮会,都有它本身的隐秘,这些隐秘,绝不容许外人知道,外人去探 索这些隐秘,会被当作是最大的侵犯! 既然知道要出让木炭的,竟是原来的炭帮帮主夫人,其中究竟有甚么隐秘,自然不 得而知,但是四婶他们,决不会喜欢人家去探索他们的隐秘,那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事情 ! 虽然,所谓“炭帮”,早已风流云散,不复存在,但是当年炭帮的势力,如此庞大 ,甚至控制了整个皖北的运输系统,连淮河的航权,也在他们控制之中,帮中积聚的财 富也十分惊人。虽然事隔多年,四婶的手下可能还有一些人在。而帮会的行事手段,是 中世纪式的,一个习惯于现代文明的人,根本不可想像。我不想惹事,所以才立时挂上 了电话。 而这时,我和白素,立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陈长青! 白素忙道:“快通知陈长青,事情和他所想像的全然不同!千万别再多事!” 我道:“是!希望陈长青听我们的话!” 白素道:“将实在的情形讲给他听,告诉他当年炭帮为了争取淮河的航权,曾出动 三千多人,一夜之间,杀了七百多人!” 我苦笑道:“对陈长青说这些有甚么用?就算他相信有这样的事,但那毕竟是几十 年之前的事!他不会因之而害怕!” 白素道:“那么,就告诉他,整件事情,和外太空的生物无关,只不过有关中国帮 会的隐秘,他一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我点了点头,总之,一定要切切实实告诉陈长青,决不要再就这段怪广告追究下去 ,不论这段怪广告代表著的是甚么样的怪事,和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追查,绝对没有 好处。 我拿起了电话来,拨了陈长青的电话号码。陈长青独居,有一个老仆人,听电话的 是老仆人,说陈长青不在。我千叮万嘱,吩咐那老仆人,陈长青一回来,要他立时打电 话给我,才放下了电话。 白素望著我:“刚才,先听电话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是甚么人?希望他认不出我的 声音来!” 白素说得如此郑重,令我也不禁有一股寒意。我咳了一下:“你怕甚么?” 白素道:“我也说不上怕甚么,可是中国的帮会,大都十分怪诞,尤其是炭帮,自 成一家,更是怪得可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纠葛。” 我笑了起来:“炭帮早已不存在了!” 白素却固执地道:“可是四婶还在!” 我有点不耐烦:“四婶在又怎么样?她现在,和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有任何不同! ” 白素瞪了我一眼:“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她还有一段木炭,而这段木炭的价值, 和它同体积的黄金相等!” 我不禁苦笑,因为说来说去,又绕回老问题上面来了。我道:“我们决定不再理会 这件事,是不是?” 白素道:“对,不理会这件事!” 她一下子将报纸挥出了老远,站了起来,表示下定决心。 而我,在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等陈长青的电话。可是当天,陈长青并没有电话来。 我十分担心,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去,老仆人一直说陈长青没有回来。白素看到我这 种担心的样子,安慰我道:“你放心,四婶不会像当年那样行事!陈长青的安全,没有 问题!” 我摇头道:“未必,这种人,一直顽固地维持著自己那种可笑的观念,他们根本不 懂得甚么叫法律。而且,炭帮之中,有许多武术造诣极高的高手,陈长青不堪一击,却 偏偏要去多事!” 白素仍然不同意我的说法。尽管她坚持陈长青不会有甚么意外,可是当晚,我至少 有四次,在梦中陡地醒过来,以为自己听到了电话声。 陈长青一直没有打电话来,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一坐起身,就打电话去找他,可是 他的老仆人却说他一晚上没有回来过。 我放下了电话,再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你那样不放心,不如去找他!”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上哪儿找他去?” 白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坐立不安,其实并不是关心陈长青!” 我跳了起来:“是为了甚么?” 白素又叹了一声:“不必瞒我。我知道你在关心这件怪事,无数问题盘踞在你的心 中,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答案,你就会一直坐立不安!” 我瞪著白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的确,无数问题盘踞在我的心中。例如,四婶为甚么要出让那段木炭?那段木炭又 有甚么特别,何以要同等体积的黄金才能交换?曾经有人和四婶接洽过,这个人又是甚 么人?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等等,等等,问题多得我 一下子数不出来。 面对这些问题,我所知的,只是一切全和若干年前,在皖北地区盛极一时,势力庞 大而又神秘的炭帮有关! 我呆了半晌,叹了几声。是的,白素说得对,我关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多于关心陈 长青的安全。陈长青会有甚么事?至多因为想探索人家的秘密,被人打了一顿。炭帮行 事的手段,在若干年之前,虽然以狠辣著名,但是如今时过境迁,炭帮早已不存在了, 他们绝不会胡乱出手杀人! 我坐立不安,全是因为心中充满了疑问之故。那也就是说,不应该坐在家里等,坐 在家里,问题的答案不会自己走进门来,我应该有所行动! 我点著头:“你说得对,我应该采取行动!” 白素谅解地笑了起来,她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能猜中我的心事。她道:“照我看 来,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不等她讲出来,便抢著道:“直接去找四婶!” 白素点头道:“正是!只有见了四婶,才能够解决一切的疑问。” 我感到十分兴奋,来回走了几步:“如果直接去见四婶,你和我一起去,四婶是你 父亲熟人,你去了,情形比较不会尴尬!” 白素摊了摊手:“但愿有更好的办法,可是我看没有了!” 我一跃而起,抱住了她吻了一下,然后,急急去洗脸、换衣服,草草吃了早餐,在 早餐中,我问白素:“我们是不是要先打一个电话去联络?” 白素道:“当然不必,四婶一定还维持著以前的生活方式,她不会习惯先联络后拜 访!” 我道:“好,那我们就这样去,可是,多少得带一点礼物去吧!” 白素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以自己的名义去拜访,不一定会见得著四婶,所以 --” 我笑了起来:“所以,要借令尊的大名!” 白素道:“是的,父亲早年,印过一种十分特别的名片,这种名片,唯有在他拜访 最尊贵、地位最高的客人时才使用,我还有几张存著,可以用得上!” 白素所提到的这种“名片”,我也见过。她的父亲白老大,当年壮志凌云,曾经想 将全中国所有的帮会,一起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大势力。为了这个目的,努力了很多年 ,也算是有点成绩,而他本人,在帮会之中,也有了极高的地位。白老大是一个有著丰 富现代知识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宏愿是想以现代的组织法,来改进帮会中的黑暗、落 后、怪诞的情形,使之成为一个全国范围内劳动者的大组织。 可是他的愿望,未曾达到。那种特殊的“名片”,白老大当年,要来拜会帮会中最 高首脑时使用,如今用来去拜访四婶,当然十分得体。 我又道:“可是,我们总得有点藉口才是。” 白素道:“那就简单了,我可以说,我正在搜集中国九个大帮会的资料,准备写一 部书。皖北的炭帮是大帮,所以请四婶提供一点资料!” 我笑起来:“好藉口,我相信四婶近二三十年来的生活,一定十分平淡,她也一定 极其怀念过去辉煌的生活,话匣子一打开,就容易得多了!”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道:“可是,她住在甚么地方呢?” 白素笑了起来:“在你坐立不安之际,我早已根据那个电话号码,查到了她的住址 。当然,我们要说,地址是父亲苦诉我们的!” 我大声喝采,放下了筷子,就和白素兴冲冲地出了门,白素驾著车,车子驶出了市 区,向郊区进发,在沿海公路,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就转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的两旁,全是一种品种相当奇特的竹子。在这个地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 的竹子,那种竹子长得很高,可是相当细,竹身弯下来,每一枝竹都呈半圆形,形状就 像是钓到了大鱼之后正在提起来的钓杆。竹身苍翠,竹叶碧绿,长得极其茂盛,几乎将 整条路都遮了起来,车子在向前驶之际,会不断碰到垂下来的竹枝。 我看著这些竹子:“这些竹子,用来当盆栽倒挺不错。” 白素道:“这是萧县山中的特产,我相信这些竹子,一定是当年四婶从家乡带来, 一直繁殖到如今。” 我没说甚么,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像四婶这样身份的人,离开了她的家乡, 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又坚持著她原来的身份,过她原来的生活,这件事的本 身,就是一个悲剧。 车子仍在向前驶,不久,就看到了一幢相当大的屋子。屋子的形式相信在本地也绝 无仅有。不用说,当然也是初来到这里时,照原来的家乡屋子的形式建造起来的了。屋 子至少已有三十年历史,有点残旧。屋子外面的围墙上,爬满藤蔓,可能这些植物,也 是四婶从家乡带过来的。 白素将车子在离正门还有一百码处,就停了下来,然后我们下车。 我和她一起向前走去,一面问道:“对于炭帮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我只知道, 炭帮最近一任的帮主,也就是四婶的丈夫,姓计。他是甚么时候死的?在任多久了?” 白素道:“我也不很清楚,约略听父亲说起过,说计四叔二十六岁那年,就当上了 炭帮帮主,一直到四十三岁,时局起了变化,父亲曾特地派人去通知计四叔,叫他及早 离开。但是计四叔却只听了父亲的一半劝告,他派了几个手下,护著四婶离开了家乡, 他自己却留下来,没有走!” 我“哦”地一声:“他留了下来?那当然是凶多吉少了!” 白素道:“可不是,开始的一年,还当了个甚么代表,第二年,就音讯全无了!” 我们说著,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大门是旧式的,两扇合起来的那种,在大门上,镶 著老大的,足有六十公分见方的两个大字,一个是“计”字,另一个是“肆”字。这两 个字,全是黄铜的,极有气派,擦得铮亮。 【第三章】 到了门前,真使人有回到了当年炭帮全盛时期的感觉。 白素在门前看了一会,找到了一根垂下来的铜炼子,她伸手拉了一下铜炼子,在大 门内传来了一下听来奇特的“梆”地一声响,我无法断定这种声响是甚么东西撞击之后 所发出来的。 四周围极静,在响了一下之后,就听到了一阵犬吠声,犬吠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我等得有点不耐烦,想伸手再去拉那铜炼子,却被白素将我的手推了开去。对于各种古 怪的帮会规矩,她比我在行,所以我也只好耐心等著。又过了几分钟,才听到有脚步声 传了过来,在门后停止,接著便是拉门栓的声音,然后,门缓缓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子极高的汉子。足足比我高一个头,而且,身形粗壮 ,腰板挺直,气派极大。这样的大汉,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加神气,更加令看到他的 人心怯。但现在,毕竟岁月不饶人,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我估计他已在六十以上。他 的目光也十分疲倦,他用一种极其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们。 白素早已有了准备,大汉才一出现,她就双手恭恭敬敬地将一张大红烫金,大得异 乎寻常的名片,递了上去:“这是家父的名片,我有点事,要向四婶讨教,请你通传! ” 那大汉一见名片,整个人都变了! 他像是在突然之间,年轻了三十年。双眼之中疲倦的神色,一下子消失无踪,而代 之以一种炯炯神采,他挺了挺身子,先向白素行了一个相当古怪的礼,然后,双手将名 片接了过来。 他并没有向名片看,显然白素一将名片递过去,他已经知道名片是甚么人的了。而 这张名片,一定又使得他在刹那之间,回复了昔日生活中的光采,他变得容光焕发,姿 态极其潇洒地一转身,嗓子嘹亮,以典型的萧县口音叫道:“白大小姐到访!” 我不知道当年,如果他在大门口这样一叫,是不是会有好几十人轰然相应,但这时 ,他叫了一声之后,四周围仍是一片寂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种情形,令得他也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白素走进了门:“四婶在么?” 那大汉这才如梦初醒:“在!在!白大小姐,难得你还照往日的规矩来见四婶!唉 !” 他那一声长叹,包含了无限的辛酸。不过我心中并不同情他。因为我对于一切帮会 ,并没有多大的好感,在这里,不必讨论我为甚么对之没有好感的原因,简言之,帮会 是一种十分落后的组织,但是那人的这一下叹息,却真是充满了感慨。看那人的情形, 像是还想依照过去的一些规矩来办事,但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看出如今再来摆那些排 场,十分滑稽,所以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白大小姐,请跟我来!” 直到这时,那人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向我望了一眼,问白素道:“这位是--” 白素道:“是我的先生!” 那人“哦”地一声,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才好。白素是“白大小姐” ,我是白大小姐的丈夫,应该如何称呼呢?当然不是“白先生”!我笑了笑:“我姓卫 ”。 那人“哦哦”地答应著,神情尴尬。显然在他的心目中,我微不足道,白大小姐才 是主要的。他道:“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内走去,我和白素,就跟在他的后面。 花园相当大,我们走在一条青砖铺出的小路上,砖缝之中长满了野草,连砖身上也 全是青苔。整个花园,当年可能曾花费过一番心血来布置,如今看来,荒芜杂乱,显然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未曾整理了! 一直来到了建筑物的门口,走上了四级石阶,来到了大厅的正门,正门上镶嵌的, 是如今要在古董店里才可以找得到的花玻璃。而这种花玻璃,在五六十年之前,北方的 大户人家之中,十分流行。 带我们走进来的那人,推开了门,门内是一个十分大的大厅。 这个大厅,给人以极大的感觉,倒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大,而是因为十分空洞,几乎 没有甚么陈设,墙上,有著明显地悬挂过字画的痕迹,但如今字画都不在了。应该有家 俬陈设的地方,也都空著,家俬也不见了。 那人带著我们进了大厅之后,神情显得更尴尬,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甚么。我和 白素,全装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诧异之状。 我们知道,大厅中的陈设、字画,全卖掉了。陈长青曾转述四婶的话:要不是等钱 用,也不会出卖!由此可知,可以卖的东西,一定全卖掉了。大厅中的家俬,如果是古 老的红木家俬,相当值钱,如今一定是卖无可卖了,所以四婶才出让那一段木炭。然而 ,木炭怎么可以卖钱,去交换与之同体积的黄金呢?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一段被安放在锦盒中的木炭,是当年炭帮帮主的信物?是一 种的崇高身份的象徵?但即使如此,时至今日,也全无作用,还有甚么人会要它? 那人在尴尬了一阵之后,苦笑道﹕“这里……这里……白大小姐还是到小客厅去坐 吧!” 白素忙道:“哪里都一样!” 那人又带著我们,穿过了大厅,推开了一扇门,进入了一个小客厅中。小客厅中有 一组十分残旧的老式沙发,总算有地方可坐。 当我们坐下来之后,那人捧著名片,说道:“我去请四婶下来。” 白素道:“大叔高姓大名,我还未曾请教!” 那人挺了挺身:“我姓祁,白大小姐叫我祁老三好了!” 看他那种神情,像是“祁老三”这三个字,一讲出来,必然尽人皆知。白素的反应 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一脸惊喜的神情:“原来是祁三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我心里咕哝著,口中也随口敷衍了几句,祁老三却高兴得不得了,转身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生了下来。老式的沙发,有铁丝弹簧,一旧了之后,弹簧就会突出来,令得坐 的人极不舒服。 我问道:“那祁老三,是甚么人物?”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你真没有常识,炭帮的帮主,一向称四叔,他居然可以排 行第三,他是炭帮中的元老,地位极高!” 我有点啼笑皆非:“为甚么炭帮帮主要叫四叔,你还不是一样不知道!” 白素道:“等一会,我们可以问四婶。” 我忙道:“我们不是为了炭帮的历史而来的,我们是要弄明白甚么半边脸、祁老三 ,是不是曾对多事的陈长青有过不利的行动!” 白素压低声音:“你少说话,也不可对任何人无礼,让我来应付!” 我没好气道:“当然,你是白大小姐,我算是甚么,不过是你丈夫而已!” 白素笑道:“别孩子气,这有甚么好妒嫉的?” 我忍不住道:“妒嫉?我只觉得滑稽!” 白素还想说甚么,但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白素忙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站起 来,我们才站起,门打开,祁老三已经陪著四婶,走了进来。 陈长青的形容能力,算是好的,四婶就是他曾经见过面的那个老妇人,这一点毫无 疑问。四婶一进来,祁老三便道:“四婶,这位就是白大小姐!” 四婶向白素点了点头,神情庄严,高不可攀,当祁老三又介绍我之际,她连点一下 头都省了,只是向我淡然望了一眼,像是以我这样的人,今天能够见到她这位伟大的四 婶,是一生之中额外的荣幸一样,所以,当她先坐下来之际,我倒真希望旧沙发中的弹 簧在她屁股上刺一下,看看她是不是还能这样摆谱。 坐下之后,四婶问白素:“你爹好吧,唉,老人都不怎么见面了。” 白素道:“好,谢谢你。四婶,你气色倒好,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你! ” 四婶笑了一下,道:“可不是,那时候,你还要人抱著呢!” 白素道:“是啊,有两位叔伯,当场演武,大声呼喝,我还吓得哭了!” 白素和四婶,老是说几十年前的陈年八股,真听得我坐立不安,听到后来,实在忍 不住了,碰了白素一下,白素会意,停了下来。四婶的年纪虽然大,我估计已在七十左 右,可是对于她身边发生的事,都还保持著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而且反应也十分灵敏。 白素才一停止讲话,她反手自一直站著的祁老三手中,接过了水烟袋来,吸了一口,一 面喷烟出来,一面问:“你来找我,为了甚么?” 白素忙道:“四婶,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陈,叫陈长青。” 四婶皱了翢眉,道:“我们的境况,大不如前了,只怕不能帮人家甚么。如果这位 朋友以前和四叔有交情,我们应该尽力而为,不过--” 白素道:“不是,不是要四婶帮甚么,这个陈长青,多事得讨厌,行事无聊,昨天 和四婶见过面--” 白素的话,当真是说得委婉到了极点,我甚至一直不知道白素有这么好的说话本领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四婶的脸,就陡地向下一沉,脸色也变得铁青,转过头去:“老 三,你们将那个人怎么了?” 祁老三被四婶一喝,神情变得十分惶恐,忙弯下了腰:“四婶,老五说,有一个人 ,鬼头鬼脑,在围墙外面张望。他又说,那个人不知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曾经骗过 四婶一次--” 祁老三啰啰唆唆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道:“这个人,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祁老三吞了一口口水:“老五说……说是要教训他一下……所以……所以……” 我听到这里,真有忍无可忍之感,陡地站了起来:“你们用甚么方法教训他!” 祁老三在说的时候,一直在看著四婶的脸色,四婶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可是这时, 当我站起来,大声责问祁老三之际,四婶居然帮著祁老三,向我冷冷地望来,语音冰冷 :“我们怎样教训他,是我们的事!” 白素向我连连作手势,要我坐下来,别开口,我虽然看到了,可是却装成看不到, 因为心中的怒意,实在无法遏制。这些人,以为自己还生活在过去可以为所欲为的时代 里……他们喜欢生活在梦中,旁人不能干涉,但是当事情涉及到了伤害他人的身体之际 ,却绝不容许他们胡来! 我立时冷笑了一声:“只怕不单是你们的事,也是整个社会秩序的事,这里有法律 !而且,是现代的法律!” 我的话一出口,四婶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伸手指著我,口唇掀动著,面肉抽搐 ,神情可怕,不过她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冷笑道:“你想下甚么命令?是不是要吩咐祁老三将我拖 到炭窑去烧死!” 这句话一构出来,四婶陡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向外就走。白素也站了起来 ,狠狠瞪了我一眼:“太过分了!” 四婶一走,祁老三也待跟出去,可是我却不让他走,一步跨向前,伸手搭住了他的 肩头。 在我伸手搭向他的肩头之际,我已经有了准备。因为这个祁老三,在炭帮之中的地 位既然相当高,他的武术造诣一定不会差。可是我却未料到他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 我的手指,才一沾到了他的衣服,他身形不停,右肩一缩,已一肘向我撞了过来。 我陡地吸一口气,胸口陷下了少许,同时一缩手,伸手一弹,弹向他的肘际。 谁都知道,在人的手肘部分,有一条神经,如果受到了打击,整条手臂,如同电殛 一样麻痹。可是我这一下,并没有弹中,他半转身,逃开了我这一弹,而且立时挥手, 向我的胸口拂来。 我还想再出手,可是白素已叫了起来:“住手!” 她一面叫,一面陡地一跃向前,在我的身上,重重一推,令我跌出了一步。她向满 面怒容的祁老三道:“自己人,别动手!” 祁老三吁了一口气:“白大小姐,要不是看你的份上,今天他出不去!” 我夸张地“哈哈”、“哈哈”笑了起来:“我经不起吓,求求你别吓我!” 祁老三额上青筋暴绽,看样子还要冲过来,我也立时摆好了准备战斗的架势,但白 素却横身在我们两人之间一站,不让我们动手。 祁老三闷哼一声,转身便走,我大声道:“祁老三!你们将陈长青怎么了?要是不 告诉我,十分钟之内,就会有大批警方人员到这里来调查。看你们炭帮的法规,没有甚 么用处!” 祁老王陡地站定,转过身来,盯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你的朋友没有甚么事, 他不经打,捱了两拳就昏了过去,我们将他拖出马路,现在多半躺在医院里,至多三五 天就会复原。”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下落已经弄明白了,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和这些妄人多纠缠 下去,是以我闷哼一声:“要是他伤得重,我还会来找你!” 祁老三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向白素道:“白大小姐,你嫁了这样的一个人,真可 惜!” 白素有点啼笑皆非,想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才好,祁老三到了门口 ,作出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事情弄得如此之僵,我和白素,自然只好离去。我们一起走出去。祁老三多半是看 在“白大小姐”的份上,寒著脸,居然送我们到了大门口。 我们经过了那条小路,回到了车子旁,白素说道:“你满意了?” 我没好气地道:“白大小姐,我没有做错甚么!” 白素闷哼了一声:“人家可能在进行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但是好管闲事的陈长青, 却像小丑一样夹在里面捣蛋,这种人,应该让他受点教训!” 我道:“那要看对方究竟给了他甚么样的教训!” 白素道:“祁老三说了,至多在医院躺三五天!” 我道:“在未曾见到陈长青之前,我不能肯定!” 白素道:“我可以肯定!他们这些人,行事的法则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斩钉断铁, 说的话,绝对可信!” 我带点嘲讽意味地道:“当然,我忘了他们是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了!”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们一起上了车,回到市区,一路上,我和她都有点赌气,所 以并不说话。一到了市区,白素就先要下车,我则到几家公立医院去找陈长青。找到了 第三家,就看到了陈长青。 陈长青是昏迷在路边,被人发觉,召救伤车送进医院来的。伤势并不重。照我看, 明天就可以出院。问起了经过,也和祁老三说的一样,他根据电话号码,找到了地址, 摸上门去,想爬过围墙时被人掀了下来,捱了一顿打。 我指著他还有点青肿的脸:“陈长青,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可是陈长青却一脸神秘:“闲事?一点也不!我发现了一幢极古怪的屋子!屋子附 近,有些植物,根本不应该在本地出现,那屋子,我看是一个外星人的总部!”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手指直指在他的鼻尖上:“决不是,陈长青,你再要捣乱, 叫人家打死,可别说我不事先警告你!” 陈长青眨著眼,显然不相信我的话:“那么,他们是甚么人?” 我本来想讲给他听,可是那得从炭帮的历史讲起,其中有许多细节连我也不是十分 清楚,要陈长青这个糊涂蛋明白,自然更不容易。所以我只是叹了一声:“你记得我的 话就是了,我不想你再惹麻烦!” 我不管陈长青是不是肯听我的劝告,就离开了医院。回家时,白素还没有回来,大 约一小时之后,她才回来,看她的样子,还在生气。 在那一小时之中,我已经知道了陈长青没有甚么大不了,想起我在四婶那里的行动 ,的确太过分了,所以我的气早平了。一看到白素,我就笑道:“我已见过陈长青,并 且警告他不要再多事!” 白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我摊开手:“白大小姐,犯不上为了那几个人,而影响 我们夫妇间的感情吧?”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谁叫你插科打诨!” 我无可奈何地道:“我也变成小丑了?” 白素坐了下来,叹了一声:“我去见父亲,要他向四婶道歉。” 我耸了耸肩,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白素又埋怨地道:“都是你,事情给 你弄糟了,本来,我们可以问出那段木炭究竟为甚么可以交换同等体积的黄金,和许多 有关炭帮的秘密!” 我心中也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在那块木炭的背后,一定隐藏著许多曲折离奇, 甚至怪诞不可思议的故事。本来,为了知道这一类事的真相,我不惜付出极高的代价, 因为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但如今,显然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我装出一点也不在乎的神情来,道:“算了吧,世界上神奇而不可思议的事太多!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知道,放弃一两件又算得了甚么!” 白素冷冷地说道:“最好这样!” 在我想来,“怪广告”和“怪木炭”的事,告一段落了。可是事态后来的发展,却 不是如此。 当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客人其实不是客人,而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不过 因为他极少出现在我的家里,是以有稀客的感觉。 白老大已届七十高龄,可是精神奕奕,一点老态也没有。而且他永远那么忙,谁也 不知道他忙完了一件事之后,下一步在忙些甚么。他可以花上一年时间,在法国的葡萄 产区,研究白兰地迅速变陈的办法,也可以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试图发明人工繁殖冬虫 夏草。所以,当我开门,迎著他进来之后,第一句就问道:“最近在忙些甚么?”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在编目录!” 我道:“编甚么目录?” 白老大道:“将古典音乐的作曲家作品,重新编目。现在流行的编目,太混乱了, 以贝多芬的作品而论,就有两类编目法,我要将之统一起来!” 我半转过身,向白素伸了伸舌头,白老大当然是在自讨苦吃了,就算是较著名的作 曲家,从公元一六七九年出生的法籣卡算起,算到萧斯塔科维奇,或是巴托为止,有多 少作曲家?他们的作品又有多少?要重新加以整理编目,那得花多少心血? 白素笑了一笑:“爸,你不是来和我们讨论这个题目的吧?我和他,对古典音乐, 所知不多!” 白老大瞪著眼:“不多?你至少也可以知道,为甚么贝多芬的许多作品,都以‘作 品’编号,但是一些三重奏,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编号?” 我道:“我不知道!” 白老大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我斟给他的酒,放下酒杯:“你们可以筹多少现钱出来 ?”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十分奇怪。白老大等钱用?这真是怪事,他像是永远 有花不完的钱一样,何以忽然会等钱用? 我道:“需要多少?” 白老大皱著眉,像是在计算,十余秒之后,他才道:“大约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当然不是一个小数日,但是,我还是没有说甚么,只是道:“好,你 甚么时候要?” 白老大摊著双手,道:“愈快愈好!” 白素道:“爸,你要来甚么用?买音乐作品?” 白老大瞪了白素一眼,道:“谁说是我要用钱?” 他这样一说,我和白素更不明白了,白素道:“可是你刚才说--” 白老大挥了挥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你们筹出这笔现钱来,是要你们自己去 买一样东西!不是我要这笔钱用!” 我和白素心中更加奇怪,我道:“去买甚么?” 白老大道:“当然是值得购买的,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买不到!交易,我已 经替你们安排好了,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白素笑问道:“好,可是究竟是买甚么,我们总该知道才是啊!” 白老大有点狡狯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可以猜得到!” 我不禁苦笑,他突然而来,无头无脑,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金,去买一样东西,还 说我们应该猜得到要买的是甚么,这不是太古怪了么? 白老大并不说出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我们猜上一猜。我根本没有去动这个脑筋 ,因为我断定这是无法猜得到的事。两百万美金可以买任何东西。一粒钻石,一架飞机 ,一艘大游艇,一只宋瓷花瓶,或是一张古画,等等,怎么猜得出来? 可是白素的神情,却十分怪异,我听到她陡地吸了一口气:“那块木炭?” 我陡地一震,白老大已呵呵笑了起来,大力拍著白素的头,将她当作小孩子一样: “还是你行!” 他又拍著我:“你想不出来,是不是?”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法,我的惊诧,实在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那块木炭!四婶的那块木炭!那块要体积相同的黄金去交换的木炭! 白老大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元,就是为了去买一段木炭!这段木炭之中,难道藏著 甚么奇珍异宝? 我呆了片刻:“我不明白--” 白老大的回答更不像话:“我也不明白,但是四婶既然开出了这个价钱,就一定有 道理!你先去买了下来,我看不消几天,一转手,至少可以赚两成,或者更多!” 我心中有几句话,可是当然我不敢说出来。我心中在想的是:他一定是老糊涂了, 不然,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我当然没有出声,白老大已站了起来:“我很忙,走了!四婶的电话你们知道?筹 齐了钱,就和她联络。本来她不肯卖,一定要同体积的黄金,算起来不止两百万美元, 但我们是老相识,我已经代你们讲好了价钱。记著,交易愈快进行愈好!”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我可以知道你和四婶谈判的经过?” 白老大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在电话里和四婶谈的。” 白老大说到这里,已经出了门口,门外停著一辆车,司机已打开了车门,白老大挥 了挥手,就上了车。 我和白素站在门口,目送白老大的车子离去,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去买那段 木炭,不知道是不是算我得罪了四婶的代价?” 白素叹了一声:“当然不是,一定有原因!” 我道:“我希望你明白,我要知道原因!” 白素的回答轻松:“买了来,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我们回到了屋子,一起进入书房,我和白素算了算,不足两 百万美元,我从来也未曾为钱而担心过,因为钱,只要可以维持生活,就是足够,可是 ,这时却为了钱发起愁来。 白素叹了一声:“我们应该告诉爸,我们的钱不够,买不起。” 我心里直骂“见鬼”,就算够,我也不愿意以那么高的价钱,去买一块木炭!就算 世界上可以要来燃烧的东西全绝迹了,一块木炭也决不值两百万,它只值两角! 白素道:“看来,我们只好错过机会了!” 我呆了一呆:“我认识的有钱朋友不少,只要肯去开口,别说两百万,两千万也可 以筹得到!” 白素道:“好,先去借一借吧!可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买!” 我摊了摊手:“纯属自愿!我倒真要弄明白这块木炭,有甚么古怪!” 当晚的讨论到这里为止,我们已决定向四婶去买下这段木炭来。决定之后,我就打 电话给一个姓陶的富翁,这位大富翁,若干年之前,因为他家祖坟的风水问题,欠了我 一次情。 电话在经过了七八度转折之后,总算接通了,我想首先报上名,因为对方的事业遍 及全世界,是第一大忙人,我怕他早已将我忘记了。 然而,我还未曾开口,他就大叫了起来:“是你,卫斯理,我真想来看看你,可是 实在太忙!唉!这时候,旁人不是早已睡觉了,就是在寻欢作乐,可是偏偏我还要工作 !” 我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工作。闲话少说,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他道:“只管说!” 我道:“请你准备一张二百万美元面额的支票,我明天来拿,算是我向你借的。” 他大声道:“借?我不惜!你要用,只管拿去!” 我有点生气:“你当我是随便向人拿钱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好,随你怎样说。不过不用你来拿,我立刻派人送来给你!” 【第四章】 半小时后,有人按铃,那张支票由专人送到。 我收了支票,伸指在支票上弹了弹:“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你当然还是和我一 起去?” 白素道:“当然,而且,我还要你一见到四婶,就向她道歉!” 我笑了起来:“怎么,怕她恼了我,不肯将那块木炭卖给我?” 白素有点生气:“你不明白那块木炭的价值,可是一定有人明白,你以为四婶一定 要卖给你?我看不是父亲去说了好话,你一定买不到!” 我没有再说甚么,只是道:“好的,我道歉!” 当晚我不曾睡好,翻来覆去想著许多不明白的事,想到我上次去,并没有看到那个 “半边脸的人”。但是在对方的交谈之中,我至少知道,那个“半边脸”,一定就是四 婶和祁老三口中的“老五”,是他发现了陈长青,才将陈长青打了一顿的。 第二天一早出门,不多久,车子又驶进了那条两旁全是弯竹的小路。白素仍然将车 子停在相当远处,这多半是为了表示对四婶的尊敬。 到了门前,用力拉了一下那铜炼,门内传来了“梆”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十分怪 异,但这一次,我已经知道,那是一段圆木,撞在另一段空心圆木上,所发出来的声响 。 这种特殊的“门铃”,当然也是炭帮的老规矩,炭和树木有著不可分割的关系,炭 帮帮主的住所,用木头的撞击声来作门铃,当然由于木头和炭的关系深切。在“梆”的 一声之后,过了不久,门就打了开来,开门的仍然是祁老三。 祁老三看到了白素,神情十分客气,可是却只是向我冷淡地打了一个招呼。我心中 感到好笑,反正我等一会,要向四婶道歉,何不如今将功夫做足? 我立时向祁老三道:“祁先生,真对不起,上次我要是有甚么不对的地方,全是因 为我不懂规矩,请你多多原谅!” 祁老三一听,立时高兴起来:“没有甚么,没有甚么!”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在骂我“滑头”。我看到祁老三的态度好了许多,在他和 我一起走向屋子去的时候,我趁机问道:“上次我们来,没有看到老五!” 这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问话,而且我在问的时候,也特意将语气放得如同完全 是顺口问起的一样。可是尽管如此,祁老三还是陡地震动了一下! 祁老三在一怔之后,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已经想用旁的话,将问题岔开去 ,祁老三忽然道:“是的,老五自从那次出事之后,根本不肯见陌生人,两位别怪!” 祁老三如果根本不答,我倒也不会有甚么疑惑,因为这个“老五”的样子一定很怪 ,不喜欢见人,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 可是,祁老三却说他“出了事之后,根本不见陌生人”。他出的是甚么事呢?如果 说他不见陌生人的话,他为甚么又跟四婶去见陈长青? 我实在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对啊,他见过陈长青!那个捱了你们打的人。” 祁老三的神情十分恼恨:“那家伙!他骗了我们,老五和四婶,以为他是熟人!”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们已经进了屋子。在祁老三的话中,我至 少又肯定了一点:在那段广告之中,有“价格照前议”这样一句话,如今可以肯定,曾 和四婶议价的,一定是他们的熟人。 穿过了大厅,仍然在小客厅中,我们还没有坐下,四婶就走了进来。四婶的手中, 捧著一只极其精致的盒子--陈长青曾说,他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好的盒子,可是他还 是未能看出这只盒子好在甚么地方,而我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只盒子,用整块紫檀木 挖出来,并不是用木板制成的。 盒子上,镶著罗甸,贝壳的银色闪光,和紫檀木特有的深红色,相衬得十分悦目, 一看便给人以一种极其名贵之感。 我和白素,一起向四婶行礼,四婶沉著脸,一直等我用极诚恳的语调,作了历时两 分钟的道歉之后,她的脸色才和悦了许多,她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们坐下,她自己也坐 了下来。 她坐下之后,将盒子放在膝上,双手按在盒上,神情十分感慨:“白老大和我说过 了,钱,你们带了没有?” 白素忙道:“带来了!” 她又叹了一声:“不必瞒你们,事实上,你们也可以看得出来,我的境况不是很好 ,不然,我绝不会出卖这块木炭的!” 她一面说,一面望著我们。我心中实在是啼笑皆非!我用二百万美元,向她买一块 木炭,可是听她的口气,还像是给我们占了莫大的便宜! 白素说道:“是的,我们知道!” 四婶又叹了一声,取出了一串钥匙来,打开了盒子。 看四婶的神情,她倒是真的极其舍不得。这种神情,绝对假装不来。 盒子打开,是深紫色缎子的衬垫,放著一块方方整整的木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毫无疑问,那是一块木炭。 那块木炭和世界上所有的木炭一样。如果硬要说它有甚么特异之处,就是它的形状 十分方整,是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但就算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木炭,也不是甚么特别 的东西! 盒盖打开之后,四婶伸出手来,像是想在那块木炭上抚摸一下,她的手指在发著抖 ,而且,她的手指,在将要碰到木炭之际,又缩了回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双手捧 住了盒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看到她的神情这样沉重,连忙也双手将那只盒子,接了过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忙从口袋之中,取出了那张支票,双手 交给了四婶,道:“这是二百万美元的支票!” 四婶接了过来,连看也不看,就顺手递给了在她身后的祁老三,显然在她的心目之 中,那块木炭,比那张支票,重要得多。 这种情形,使我相信这块木炭,对炭帮来说,一定有极其重大的感情上的价值。 四婶将支票交给了祁老三:“该用的就用,你去安排吧!” 祁老三道:“是!” 四婶一讲完之后,立时站起身来,又道:“老三,你陪客人坐坐!”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我不禁发起急来,我至少想知道一下这块木炭究竟有甚 么特异的来龙去脉,可是如今四婶竟甚么也不说就要走了! 我忙也站了起来,叫道:“四婶!” 四婶停了一停,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双眼,眼角润湿。我心中不禁 暗骂了一声“见鬼”!有人以几乎体积相当的黄金来换她一块木炭,她居然还要伤心流 泪! 我说道:“四婶,这一块木炭--” 四婶扬了扬眉,望著我,我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如何问才好。四婶见我不出声, 又待向外走去,我赶前一步:“四婶,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 我不管这句问话,是不是又会得罪她,我实在非问不可! 我问完了之后,也不向白素看去,唯恐她阻止。四婶一听得我这样问,呆了一呆, 像是我这个问题十分怪诞。而事实上,我这个问题,却再合情合理不过。 她在呆了一呆之后:“木炭就是炭,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难道它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炭?” 四婶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收著这样的一段木炭,在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才取出 来给我,对我道:‘你要走了,到那地方去,人生地疏,虽然你手头上有不少钱,可是 事情也难说得很,到了有一天,手头紧了,这块木炭,可以卖出去,不过你记得,一定 要同样大小的黄金,才是价钱!’” 我不禁苦笑:“四婶,你当时难道没有问一问四叔,何以这块木炭这样值钱?” 四婶道:“我为甚么要问?四叔说了,就算!他一句话,能有上万人替他卖命,这 样的小事,我听著,照他的话办就是,何必问?” 听得四婶这样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四婶像是她的责任已完,再向我多说一句都属多余,又向外走去,我忙又赶上两步 :“上次和你谈过要买这块木炭的是甚么人?” 四婶真的愠怒了,大声道:“你问长问短,究竟是甚么意思?老三,将支票还他! ” 祁老三居然立时答应了一声,四婶也伸手,要在我的手上,将木盒取回去!白素在 这时候,闪身站了在我和四婶之间:“四婶,他脾气是这样,喜欢问长问短,你别见怪 !” 四婶向祁老三望了一眼,说道:“白老大怎么弄了一个这样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是不必说完,也可以知道,她想说的是“白老大怎么会有这 样的一个女婿!” 我忍不住又想发作,但白素立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四婶讲了这句话之后,又发出 了一声冷笑,走了出去,祁老三跟著出去,白素转过身来,我苦笑道:“这不是太不合 情理了么?” 白素道:“你目的是甚么?” 我道:“买一块木炭!” 白素道:“现在,木炭在你手里!你还埋怨甚么?” 我给白素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祁老三又走了回来。 祁老三对我的印象,有不少改善:“卫先生,四婶一看到这块木炭,就想起四叔, 所以她……她的心情不很好!” 我闷哼了一声:“祁先生,她生活在过去,你应该明白如今是甚么世界!” 祁老三叹了一声:“是,我知道,有甚么问题,问我好了,我一定尽我所知,讲给 你听!” 我道:“好!就是这块木炭!”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著这块炭:“它有甚么特别 ?” 祁老三呆了片刻,坐了下来,我在等他开口,可是他却一直不出声,坐了下来之后 ,只是用手不住在脸上用力抚著。 我在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忍不住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祁老三抬起头来,望著我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上来,可是这块木炭当时出窑的时候,我在,那一窑出事的时 候,我也在。” 我愈听愈糊涂,不知道祁老三在讲些甚么,我还想问,祁老三已经道:“两位等一 等,我去叫老五来,这件事,他比我更熟悉,他就是在那一窑出事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祁老三已经走了出去。我“哼”地一声:“我们至少可以看 到那半边脸究竟是甚么样子的了!” 白素道:“祁老三多次提到‘出事’,不知道那是一次甚么事故?” 我道:“老三和老五快来了,是甚么事故,很快就可以知道!” 我的说话才说完,外面已有脚步声传来,同时听得祁老三的声音道:“老五,白大 小姐不是外人!卫先生是他的丈夫,也不是外人!” 在祁老三的话之后,是一下叹息声,我想这下叹息声,是老五传出来的。 接著,门推开,祁老三在前,另外还有一个人在后,一起走了进来。 跟在祁老三身后的那个人,身形甚至比祁老三还要高,我只向那个人看了一眼,就 呆住了。我的僵呆突如其来,我本来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可是只站到一半,一看到 那个人的脸面,就僵住了,以致我的身子是半弯著,而我的视线则盯在那个人的脸上。 这样地盯著人看,当然十分不礼貌,但是我却无法不这样做。 一看到那个人,我就可以肯定,那人就是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也就是老五。 同时,我也直到这时,才明白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是甚么意思。这个人,我所能看 到的,只是他左半边的脸:左眼、左半边的口、左半边的鼻子、左边的耳朵、左边的头 发。这个人的右半边脸,或者说是右半边的头,齐他整个头的中间,全罩在一个灰白色 ,一时之间看不出是甚么质地组成的网下。这情景真是怪异之极,那张罩住了他半边脸 的网,织得十分精密,在贴近皮肤处,简直一点缝也没有,所以可以看到的,只是他的 半边脸。 陈长青在向我叙述之际,并没有向我说这个人的另一半脸是有东西遮著的,但是这 半边脸的人,给人以诧异的感觉,真是到了极点! 祁老三带著他向前走来,我一直半弯著身子看著他,直到白素在我身上,重重碰了 一下,我才如梦初醒,挺直了身子。 同时,白素已经开了口,道:“这位一定是五叔了?不知道五叔贵姓?”那半边脸 的人开了口,他一开口讲话,我自然只能看到他左半边的口在动著,而且他讲话快而声 音低,使我无法看到他口中的舌头或是牙齿,是不是也只有左边的一半。 他道:“我姓边,白大小姐叫我老五好了!” 为了掩饰我刚才的失态,我忙伸手去:“边先生,幸会,幸会!” 我准备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可是才伸出去,我就惊住了! 边五的上衣的右边袖子,掖在腰际,空荡荡地,他的右臂,已经齐肩断去,他不但 是一个半边脸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独臂人! 我已经伸出了右手,而对方没有右臂,尴尬可想而知!我一面心中暗骂陈长青该死 ,他竟然不知道边五只有一条手臂,一面又慌忙缩回右手来。没等我再伸出左手,边五 已经扬起左手,向我行了一个手势相当古怪的礼。 我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低了一低,我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心,想去 看看他是不是连右腿也没有。边五的反应相当敏感,他立时看穿了我的心意,拍了拍他 自己的右腿:“右腿还在!” 我更加尴尬,只好搭讪著道:“边先生当年,一定遭受过极其可怕的意外!” 边五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祁三道:“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边五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木炭之上。四个人谁也不开口 ,气氛相当僵。我首先打破沉寂:“边先生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 边五又呆了一会:“这块木炭,也没有甚么特别,所有的木炭,全是炭窑里烧出来 的!” 我一听得他那样讲,心中不禁发急,忙道:“一定有甚么特别的?” 边五又呆了片刻,从他惊呆的神情来看,我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这块木炭有甚么 与众不同之处,但是在呆了一会之后,他又摇著头:“没有甚么特别,不过是一块木炭 !” 我不禁啼笑皆非,正想再问,白素忽然道:“别提这块木炭了--” 我狠狠向白素瞪了一眼! 白素假装看不到我发怒的神情,又道:“我一直不明白,为甚么炭帮的帮主,要称 四叔?四字对炭帮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一听得白素这样问,祁三和边五的态度活跃了许多,祁三道:“当然是有道理,烧 炭的人,和‘四’字有很大的缘分--” 祁三接下来,滔滔不绝地讲著有关炭窑的事情,而边五却很少开口,只是在祁三向 他询问时,他才偶然说一两句。 祁三讲的事,虽然并没有当时立即触及那块木炭,但是那是有关炭窑的事和整个故 事,有著相当密切的联系。发生在边五身上的那一次“出事”,神秘而不可思议,如果 先对炭窑有一定的了解,对明白整件奇事的过裎,有极大的作用。所以,我不厌其烦, 将祁三的话复述出来。祁三所讲,有关烧炭的事,本身也相当有趣味,不致于令人烦闷 。 在祁三的叙述中,有一些事,用现代的科学眼光来看,十分简单,但是在知识程度 极低的烧炭者眼中看来,却变成十分可怕,遇有这种情形,我用括弧来作简单的解檡。 以下,就是祁三和边五口中的若干和炭帮有关的事。 烧炭,并不是容易的事,第一道程序,当然是采木。采木由伐木组专门负责,这组 人,在伐下了树木之后,将之锯成四尺长的一段一段,然后,根据树木的粗细、分类, 归在一起。这一点十分重要,同样粗细的树木要放在一起。 因为这些木头,要放进炭窞中去烧,使木头变成木炭,一定要粗、细分类,才能掌 握火候,使一个窑中粗细不同的木头,在同一时间内,同时变成木炭。 炭窑,一般来说,两丈高,有四个火口,那是烧火用的,火从四个洞口送进炭窑之 内,火口在炭窑下半部,在炭窑中堆放木头之际,也十分有讲究,最粗的,堆在下面, 最细的堆在上面。 堆木,是烧炭过程中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由专人负责,称为堆木师傅。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有人说我是炭帮堆木的第一把 手!”) 堆木有甚么学问呢?木和木之间的空隙,不能太大,空隙太大,空气流通过多,通 风太好,木头得到充分的燃烧,就会烧成灰烬。堆得太密,空气流通不够,木料得不到 需要的燃烧,就不会变成炭。 所以,堆木师傅有一句口诀,叫“逢四留一”,意思是四寸直径的木料,就留一寸 的空隙。 每一个炭窑之中,可以堆四层木料,最上层的最细。木料一堆好,就封窑口。窑口 留下四寸直径大小,然后,开始生火,四个火口,日夜不断地烧,要烧四日四夜。在这 四日四夜之中,负责烧火的火工,紧张得连眼都不能眨一眨,要全神贯注,把握火候。 火太大,木料成灰;火太小,烧不成炭。 火工和他的助手,住在炭窑附近,其余的人,就要远离炭窑,因为说不定甚么时候 ,会有毒气,自炭窑之中喷出来,中者立毙,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等到中毒的人感到 呼吸困难,脸色转为深红之际,已经来不及了,十个十个死,没有一个能救活。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极其严肃,他甚至不知道那种中人立死的毒气是甚 么,但是我却知道,那是一氧化碳。) (整个烧炭过程,事实上是要木料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下燃烧,燃烧的热力,恰好 使木料中的水分抽乾,而使碳质完整地保留下来,成为木炭。也就是令得碳水化合物的 碳和水分离的一种过程。)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那是无色无嗅的气体,性质极其不 稳定,一和氧气混合,立时化为二氧化碳。如果人吸了一氧化碳,这种性质极不稳定的 气体,就与人体内的氧结合,使人迅速缺氧而死,死者的皮肤,会呈现可怕的紫色。) (炭窑的构造尽管紧密,但是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之中,可能有一点裂缝,使充满在 炭窑中的一氧化碳逸出,在窑旁的人,自然首当其冲,极易中毒。) 在经过了四天四夜的加热之后,用窑工的方式来说,就是烧了四天四夜之后,最重 要的一个步骤来临了。这个步骤,就是开窑。开窑,是所有烧炭的工序之中,最大的一 件事,一定由炭帮的帮主四叔,亲自主持。 在祁三的叙述中,开窑有很多神秘的色彩,例如四叔在开窑之前,一定要在神像前 膜拜--我曾问祁三,炭帮崇拜的是甚么神,可是祁三只说是火神,可能是祝融氏。由 于炭窑和火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们崇拜火神,也很自然。 拜神之后,所有参加开窑的人,都用在神前供过的水,浸湿毛巾,扎住口鼻,这样 ,神就会保佑他们。 (这更容易解释了,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之下,木料在窑中燃烧,整座窑内,充满 一氧化碳,一旦开窑,大量的一氧化碳,趁机逸出,自然造成极大的危险。而用湿毛巾 扎住口鼻,正是防止吸入一氧化碳的最简单的方法,用甚么水来湿毛巾都可以,供不供 神,并无关系。) 四叔要来开窑的是一柄斧头,这柄斧头,是炭帮历代相传下来的。大斧一挥,封住 的窑口劈开,四支人马,早已准备好,立刻连续不断,以极快的速度,传递水桶,向窑 中淋水。 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刻,窑中冒出来的毒气冲天,水淋进窑中去的声响,震耳欲聋 ,再加上参加淋水的人,动作又快,一路吆喝。一窑炭是不是成功,就要靠这时的工作 是不是配合得好。 等到水淋进窑中,再没有白气冒出来,整个烧炭过程就完成了,好几万斤的精炭, 就可以出窑了。 在祁三的叙述中,我多少明白了何以炭帮的帮主,称为“四叔”,因为在整个烧炭 的过程之中,“四”这个数字,占著极重要的位置。每一段木料,是四尺长短,炭窑的 火口是四个,木料在窑内,堆成四层,烧炭的时间,是四日四夜,几乎每一个程序,全 和四有关,“四叔”的尊称,大概由比而来。 祁三在讲述的时候,十分啰唆,有的时候,还杂乱无章,有时更加上很多无谓的叙 述,像在拜神之类的仪式,他就连比带说,足足讲了近半小时,这些,我全将之略去, 只要明白简单扼要的烧炭过程就可以了,其余的,对整个故事,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祁三讲完之后,我已经明白了烧炭的过程,也明白了“四叔”这个称谓的由来。 可是,最主要的一件事,祁三却没有说明,而且他也像是在故意规避这个问题一样。这 个问题就是:那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呢?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不过我知道,如果我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对方一定不会回 答,在这块木炭身上,不知道有甚么隐秘,祁三和边五似乎都不想提及,他们只提到过 “出事”,可是究竟出过甚么事,他们也没有提起。我略想了一想,想到了一个比较技 巧一点的问法。我问道:“这块木炭,也是在刚才你所讲的情形之下,烧出来的?” 这个问题的好处是,如果这块木炭,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么祁三只要答一个 “是”字就可以了。而如果真有甚么特别,祁三一定十分难以回答,我就可以肯定,这 块木炭究竟是不是有古怪了。 果然,祁三和边五两人,一听得我这样问,都怔了一怔,显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 何回答才好,祁三道:“这块炭……这块炭……这块炭……” 祁三一连说了三次“这块炭”,但就是没有法子接著说下去。 祁三和边五互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出声。边五的那半边脸上,一片木然,一点喜 怒哀乐的表情都没有,真叫人想不透他心中在想些甚么。而祁三则一脸为难的神色。 我当然不肯就此放过,因为我肯定这块木炭有古怪!我又道:“边先生是不是因为 一次出事……而……” 边五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是的,我……破了相。” 我道:“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娘们,破点相,算不了甚么大事!” 我这句话,倒真是迎合了边五的胃口,他震动了一下:“谢……谢你!” 我又道:“那次意外一定很不寻常?和这块木炭有关?” 这个问题,又没有得到立即的答覆,祁三和边五又互望了一眼,祁三才叹了一声: “卫先生,白大小姐,本来,我们应该告诉你,可是……可是不知道四婶是不是愿意! ” 白素直到这时才开口,她的语气,听来全然不想知道那块木炭的秘密,但是她讲的 话,却十分有力:“四婶当然心许了,不然,她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和我们谈那么久?”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祁三和边五两人,就一起“啊”地一声,祁三道:“对啊!” 他接著又望向边五:“老五,是你说还是我说?” 边五道:“你说吧,我讲话也不怎么俐落,反正那个人来的时候,你也在!” 祁三连声道:“是!是!” 我极其兴奋,因为我知道,这块木炭的后面,真有一个十分隐秘的故事在!而他们 快要讲出来了!在边五的那句话中,我已经至少知道了事情和一个人有关,而边五在提 到那个人的时候,神情极古怪,声音也不由自主在发著颤,连祁三似乎也有一种极度的 恐怖之感。他在应了边五的话之后,好一会不出声,我也没有去催他,好让他集中精神 ,慢慢将事情想起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吸了一口气:“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边五道:“是四叔接任后的第二年!” 祁三道:“对,第二年。”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我还记得那一天,四叔在 一天之内,连开了七座窑,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他已经极疲倦,开窑那种辛苦紧张法, 真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边五又插了一句,道:“那天,我们陪著四叔回去的时候,太阳才下山,天边的火 烧云,红通了半边天,我对四叔说:‘四叔,你看这天,明天说不定会下大雨,该封的 窑,得早点下手才好!’我还记得,我这样一说,四叔立刻大声吩咐了几个人,去办这 件事!”祁三道:“是的,天闷热得厉害,我们一起到了四叔的家--卫先生,白大小 姐,四叔在家乡的宅子和这所宅子完全一样!” 我和白素点著头,我心中有点嫌他们两人讲得太详细了。但是他们的叙述详细,也 有好处,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祁三又道:“我们进了门,一干兄弟,照例向我们行礼,老七忽然走过来--” 我问道:“老七又是谁?” 边五道:“我们帮里,一共有八个人,是全帮的首脑,管著各堂的事。”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 边五道:“只怕你不明白,帮主是四叔,三哥因为在帮中久,又曾立过大功,所以 才可以排行第三,帮里没有一、二两个排行!” 边五在这样介绍解释的时候,祁三挺直了胸,一副自得的样子。我不追问祁三立过 甚么大功,只怕一追问,又不知道要说多久。事实上,所谓“大功”,对一般帮会而言 ,无非是争夺地盘,为帮中的利益而与他人冲突之际,杀过对方的很多人而已!我没有 兴趣去知道,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祁三又道:“老七走过来,向四叔行了礼,他脸上的神情不怎么好:‘四叔,有一 个人,下午就来了,一直在等你!’经常从各地来见四叔的人十分多,四叔也爱交朋友 ,朋友来,他从来也不令朋友失望。可是那天,他实在太疲倦,怔了一怔,对我道:‘ 老三,你代我去见一见,我想歇歇!’我当然答应。老七又道:‘那人在小客厅!’小 客厅,就是我们现在在的这一间。” 我和白素都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曾说过,旧宅的房子,和如今这幢房子,在格局 上一样。 祁三又道:“四叔一吩咐完,进了客厅之后,就迳自上楼,我,老五和老七,老五 ,是你发现老七的神色有点不怎么对头的,是不是?” 边五道:“是,老七的神色很不对头。白大小姐,你没见过老七?老七是帮里最狠 的一个人,不论是多么危险的事,他从来不皱一皱眉,他受过不知多少次伤,身上全是 疤,他的外号,叫花皮金刚!” 我听著边五用十分崇敬的口吻介绍“老七”,啼笑皆非,这种只是在传奇小说中的 人物,实际上竟存在,真是怪事! 边五又道:“我看到老七,在望著四叔上楼梯的背影时,欲语又止,而且似乎很有 为难的神色,我就问道:‘老七,甚么事?’老七没立即答我,只是向小客厅的门指了 一指,我忙道:‘来的那人,是来找岔子的?’卫先生,炭帮的势力大,在江湖上闯, 自然不时有人来找岔子!” 我道:“我明白,在那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狠!” 我这样说,对他们多少有点讽刺,可是,他们两人却全然不觉得。 边五道:“老七当时道:‘看来也不像是来找岔子的,可是总有点怪!’三哥笑了 起来,道:‘见到他,就知道他是甚么路数了。’我也点头称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走 进了小客厅。” 边五说到这里,向祁三望了一眼。边五的“望一眼”,是真正的“一眼”,因为他 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另外一只眼,和他的整个另外半边脸,都在那种特殊面罩下。 在边五向祁三望一眼之际,他那一只眼睛之中,流露出一种茫然不可解的神情来。 显然,当年他们三人,进了小客厅之后见到的那人,有甚么事,是令得他至今不解的。 祁三接了下去:“我们三人一起进了小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背对著门, 站著,在看看那边角几上的一只小香炉--” 祁三讲到这里,向一角指了一指。我向那一角看去,角落上确然放著一只角几。可 知道这屋子的格式不但和以前一样,连屋中的陈设位置也一样。 祁三道:“我们一进去,见到了那人,边五就道:‘朋友,歪线上来的,正线上来 的?’” 我听到这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觉得好笑。这一类的话,我好久没听到了, 那是淮河流域一带帮会中的“切口”。所谓“切口”,就是帮会中人自行创造的一种语 言,有别于正常的用语。中国各地帮会的切口之多,种类之丰富,足足可以写一篇洋洋 大观的博士论文,边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问那个人,是存著好意来的,还是不怀好 意来的。 祁三继续道:“老五一问,那人转过身来,他一转过身来,我们三个人全怔了一怔 。那个人,样子十分斯文,穿著一件白纺长衫,几上放著一顶铜盆帽,当然也是他的, 他甚至还穿著一双白皮鞋,不过乡下地方,没有好路,他的白皮鞋已经变成泥黄色了。 看他的情形,分明不是帮会中的人!” 我插言道:“那么,他一定听不懂边先生的切口了!” 边五道:“是的,他完全听不懂,他转过身来,一脸疑惑的神色,问道:‘甚么? ’我当时笑了起来,向三哥和老七道:‘原来是空子!’就是不属于任何帮会组织的人 !那人又道:‘哪一位是炭帮的……四叔?’他一面说,一面搓著手,神情像是很焦切 。” 祁三道:“我回答他,道:‘四叔今天很疲倦,不想见客,你有甚么事,对我说吧 !我叫祁三。’卫先生,白大小姐,不是我祁三自己吹牛,我的名字,两淮南北,一说 出来,谁不知道!但是那人像根本未曾听过我的名字一样,只是‘哦哦’两声:‘我想 见四叔,他能拿主意,不然要迟了!只怕已经迟了!’我十分生气,大声道:‘你有甚 么事,只管说,我就能拿主意!’” 边五道:“不错,帮中之事,三哥是可以拿主意的。可是再也想不到,那人听得三 哥这样说,向三哥走了过来:‘祁先生,那么,求求你,秋字号窑,还没有生火,能不 能开一开?’”边五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他的一只手,紧紧握著拳,手指节骨之间, 发出格格的声响,显然事隔多年,他一想起了那陌生人的要求,心中仍是十分激动。 祁三的神情,也相当奇特,这使我有点不明白。那陌生人的要求,虽然奇特一点, 可是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祁三望了我一下,道:“卫先生,你不明白,那天,四叔开了 七座窑,我也没有闲著,我是负责堆窑的,那天我堆了四座窑,是秋、收、冬、藏,我 们的窑,是依据千字文来编号的。” 炭窑居然根据千字文来编号,这倒颇出人意表之外,或许因为千字文全是四个字一 句,合了“四叔”的胃口之故。 我点了点头:“那人的要求是特别一点,可是--” 祁三不等我讲完,就激动地叫了起来:“堆好了木材,窑就封起来了,只等吉时, 就开始生火。那天,吉时已经选好,是在卯时,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封好了的窑,万 万不能打开!” 我和白素齐声问道:“为甚么?” 祁三道:“那是规矩!”他的脸也胀红了,重复道:“那是规矩。封了窑之后,不 等到可以出炭,绝不能再打开窑来,那是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封了窑之后,没有生火,又打开窑来,那会怎样?” 我这样一问,边五睁大他的单眼望定了我,祁三无意义地挥著手:“绝不能这样做 ,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白素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再问下去。我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因为任何事,一涉及 “规矩”,几乎就是没有甚么道理可讲的。 【第五章】 我没有再说甚么,边五和祁三,显然在等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道:“那人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我们三个人,当时就怔住 了!这是炭帮最大的禁讳,这人竟然毫不避忌地提了出来,这不是分明要我们炭帮好看 ?老七年轻,沉不住气,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喝道:‘你来找岔子,得拿真 本事出来!’老七是擒拿手的名家,他一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只当那人一定会反抗,所 以先下手为强,立时出手,手腕一翻--” 祁三讲到这里,我就“啊”地一声:“这下子,那陌生人的手臂,非脱骱不可!” 祁三和边五一齐吃了一惊:“卫先生,你认识这个人?” 我道:“当然不认识!不过从你们形容之中,我想这个人一定不懂武术,他不会武 术,老七使的这一招是虎爪擒拿中的杀著,那人还不糟糕?” 边五叹了一声:“是!谁知道那人竟然一点不懂武功,老七一出手,‘拍’地一声 响,那人的手臂便脱了骱,连老七也一呆,那人痛得脸色煞白。三哥在一旁看出不对, 忙道:‘老七,快替他接上,来者是客,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三哥是在替老七的突然 出手找场子,老七呆了一呆,伸手一托,将那人的臂骨托上了节,那人痛得坐了下来, 好一会出不了声。三哥心细,走过去,拍著那人的肩:‘朋友,你刚才的话,再也别提 ,这是我们帮里的大忌!虽然你是空子,可是叫帮里的兄弟听到了,我们也难保你的安 全!’那人听了三哥的话,哭丧著脸,好一会不说话。” 祁三接上去道:“我们还以为那人就此不提了,这时,我认为他多半是受了甚么人 的撺掇,来找麻烦的,想好言好语在他口中套出究竟是谁指使他来的。可是,那人缓过 气来之后,竟然又道:‘求求你们,开秋字号窑,我有十分要紧的事!’” 祁三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到这时候,老五也沉不住气了,喝道:‘滚你妈的 蛋,你再说一句,将你脑袋揪下来!’别看那人文弱,倒还挺倔强的,他道:‘就算将 我脑袋揪下来也不要紧,可是我的要求,希望你们答应!’”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陌生人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啊?” 祁三道:“是啊,那人这样坚决,我们倒也不便一味呼喝他。一个人拚著掉脑袋, 也要干一件事,总有他一定的道理!” 白素道:“或许,他以为你只是恫吓他!” 祁三一听,立时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一言不发,一伸手,就拿起了几上的一罐香 烟来,伸手一捏,香烟罐被捏得成了一束,铁皮像是纸头一样! 边五虽然没开口,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在当时,用“把你恼装揪下来 ”的话去吓那个陌生人之际,一定有著同样的动作,表现了他超特的手力。那时他当然 双手俱全,这样的动作,叫人深信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一个人的脑袋揪下来。而那陌生 人居然不怕,自然使边五他们,对这个陌生人另眼相看。 祁三又道:“我就问他:‘你要开窑,究竟是想干甚么?’那人立即回答:‘我要 在窑中,取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出来!’老七吐了一口口水,道:‘呸!窑里面有甚么 重要的东西,除了木头,还是木头!’那人道:‘就是一段木头!’” 祁三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下,心中也莫名其妙,心想这个陌生人实在太古怪,木头,在当 地满山遍野都是,何必硬要去犯人家的忌讳,将封好的窑打开来,在窑中取一块木头! 边五道:“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忍不住了,大声喝骂著,也许是由于我们的声音, 惊动了四叔,四叔走了进来,问:‘甚么事?这位是--’老七一见四叔,就将那人的 要求,转述给四叔听,四叔的脸色十分难看,厉声道:‘朋友,你和我们有甚么过不去 ?’那人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取回一段木头!’四叔厉声道:‘甚么木头,你说 清楚点!’” 祁三接上丁口:“真怪,那人的行动,我到现在,还如同在眼前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来到一张几旁,指著几:“那人一听得四叔这样问,就 来到了这张几旁,在几上,放著一只黑色的小皮箱,他打开--当他打开皮箱的时候, 我们真的还很紧张,怕他从中抽出甚么家伙来。可是,他只取出一只纸袋,又从纸袋中 ,取出一垒折好了的纸。” 边五也道:“是的,真是怪到了极点,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干甚么。他取出了那张纸 之后,摊了开来:‘几位请过来看!’我们一起走过去,那张纸上,画著许多圆圈,也 写著很多字,看来像一张地图!” 祁三道:“就是一张地图,那人指著纸上,一面指一面说著,他对北山的地形,听 起来比我还熟,指著一处圆圈:‘这里是猫爪坳。’我一听就愣了一愣,猫爪坳是一个 小山坳,除了土生土长的人,外地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地名的,可是那人居 然说了出来。他又道:‘这里北边的一片林子,全叫采伐了。’老七大声道:‘是的, 那是上个月的事情。’” 祁三又叹了一声:“当时,那人又叹了一声:‘真是造化弄人,我要是早一个月来 ,甚至于早一天到,就甚么事也没有了!’” 祁三道:“四叔很不耐烦:‘你究竟想要甚么?’那人道:‘在这片林子中,有一 株树,叫伐了下来,我就是要找这株树,我已经查明白了,这一片林子伐下来之后,堆 在东边场上,就在今天上午,木料被装进了秋字号的窑中。’那人说到这里,四叔向我 望了过来,我摊著手道:‘木料全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木料,进了秋字号窑 ?’那人的回答,古怪到了极点。” 边五道:“是啊,他只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在秋字号窑中,求求你们, 开了窑,我只要一将它取出来,立刻就走!’唉,白大小姐,你想想,那人这样子,我 们该怎么样?” 白素说道:“当然应该问他,那段木料,那株树,有甚么特别!” 祁三道:“四叔问过了,他却不回答,样子又古怪。四叔实在忍不住了:‘老七, 这人是神经病,将他撵出去!’老七早就在等这个命令,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再 一扯,抓住了他的衣领,提著他,连推带拖,将那人直撵了出去。等到赶走了那人之后 ,才发现那人的皮箱留了下来,未曾带走。当时,谁也不介意,以为他一定会回来取的 。” 祁三和边五轮流叙述著,他们讲得十分详细,到此为止,我还是未曾听出一个头绪 来。虽然觉得事情怪异,但是以后会如何发展,根本无从料起。所以,我只是问了一句 :“那陌生人后来没有回来?” 祁三和边五沉默了好一会,祁三才答非所问:“帮里事忙,我们都不再提这个人, 晚饭过后,我、老五、四叔又去巡窑,火工已经堆好了柴火,有十四口窑,要在卯时一 起生火,生火的吉时愈近,就愈是紧张,一切全要准备妥当,一点也马虎不得。眼看卯 时渐近了,四叔大声发著号令,突然……突然……”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竟然讲不下去,用手推了推边五。 边五道:“突然,秋字号窑那里,有人叫了起来,我们奔过去一看,看到了那个疯 子,在拚命向窑顶上爬著,已经爬了有一半以上。生火的吉时快到了,这疯子--就是 要我们开窑,好让他自窑中取出一段木料来的那个人,竟然要爬上窑顶去。他的背上, 还系著一柄斧,显然他是要不顾一切将封好的窑劈开来。这种事,在炭帮里,从来也没 有发生过。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起叫著:‘下来!下来!’可是那疯子却一个劲 儿向上爬!”祁三缓过了气,才又道:“四叔也急了,叫道:‘老五,抓他下来!’老 五一听,连忙向上爬去。就在这时,那人已到了窑顶,窑顶有一个洞,他一看到那个洞 ,就涌身跳了下去,也就在这时,锣声响起,吉时已到了!” 我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 我也有缓不过气来的感觉,在叫了一下之后,隔了一会,才道:“吉时到了,是甚 么意思?” 白素的声音很低:“吉时一到,就要生火!” 祁三道:“是的,吉时一到就要生火,火口旁的火工,早已抓定了火把在等著-- ” 我听得有点不寒而栗:“可是,可是有人跳进了窑去!”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是的,所以锣声响了之后,秋字号的火工头,一时之间决定 不下,望著四叔,四叔也呆住了,这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锣声在响著,一下,两 下,三下,锣声只响四下,吉时就要过去,四叔下令:‘投火!’” 我霍地站了起来。 我不但是震惊,而且是愤怒。有一个人进了窑里,四叔居然还下令投火?要将这个 人活活烧死?我用极其严厉的眼光,望定了祁三和边五。 我想,他们两人,多少也应该有一点惭愧才是。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们也望著 我,竟然毫无内咎之色。 我大声说道:“你们……你们想将一个人活活烧死在炭窑里面!” 祁三立即道:“四叔是看到老五已经爬到了窑顶,才下令投火的!” 我道:“那又怎么样?” 白素紧握著我的手,显然是她的心中,也感到了极度的震骇。 祁三道:“以老五的身手而论,他可以将那人拖出来,而不延误吉时。” 我咕哝了一声,想骂一句“见鬼的吉时”,但是没有骂出来。 祁三停了片刻,望著边五,好一会才道:“火工立时将火把投进火口,老五也从窑 顶的洞中,跳了进去。老五一跳进去,所有人全静了下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五, 你可知道自己在窑里多久?” 边五道:“我不知道,我一跳进去,火已经从四面八方,轰撞了过来。四个火口, 一著了火,只有窑顶上有一个洞,人就先集中在窑的中间,然后向上窜,烟和火薰得我 甚么也看不见,我不知道自己在窑中耽了多久,甚至连自己是怎样爬出窑来的也不知道 !” 祁三的神情极激动,说道:“老五一跳进去,四叔、我、老七,还有好多人,就一 起向窑上爬,去接应他,一直到我们上了窑顶,才看到一只手,自窑顶的洞口伸出来, 我伸手一抓一拉--” 祁三说到这里,面肉抽搐,神情惊怖之极,转过脸去,走向屋角。 他在走向屋角之后,背对著我们,肩头还在抖动,甚至发出了一阵类如抽噎似的声 音来。 这真使我愕然,如果不是当年发生的事,真是可怕之极,他决不会在隔了那么多年 之后讲起来,还如此之激动! 边五看来,神色惨白,但是他反倒比祁三镇定一点:“三哥,事情已经发生,不必 难过!” 我听到祁三深深的吸气声,接著看到他转过身来,伸手指著边五的空衣袖,面肉抽 搐著,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一看到有一只手自窑顶的洞中伸出来,立时伸手去抓, 我一握住了那只手,想用力将他拉出窑来。可是,可是……我用力一拉,我整个人向后 一仰,一个站不隐,自窑上,直滚下来--”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发颤,他一定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叙述下去。他喘了几口 气,续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明明抓住了老五的手,为甚么我会摔下来呢! 一直到我著了地,我才看清楚,不错,我仍然找住了老五的手。我那一拉的力道太大了 ,将老五的一条手臂,硬生生地拉了下来!当我一看清这一点,我叫了起来--” 祁三讲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叫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如今的这一下叫声,绝不能和当年,他以为抓到了一个人,但结果 发现只是抓下了一条手臂时发出的那下叫声相比,但听来,仍是令人不寒而栗。 祁老三在叫了一下后,双手掩住了脸,身子剧烈地发著抖。 我和白素,也听得呆了。虽然我未曾亲身经历,祁三的叙述也不见得如何生动,但 是我仍然可以想像得到,当时在这座秋字号炭窑附近惊心动魄的那种情形。 祁三在讲到他滚跌到了地上,发现他手中抓著的,只是边五的一条手臂之际,他心 中一定以为是自己将边五的手臂,硬生生扯下来的了! 白素忙说道:“三叔,五叔一定先受了伤,不然,你一拉之下,不可能将他的手臂 拉下来的!” 边五道:“是这样,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告诉他,是我在窑里受了伤。我一进窑, 火势猛烈,我想我的手臂,根本已经烧焦了一截,因为我急著逃命,所以也不觉得痛, 三哥这一拉,就将本来已烧焦的手臂拉断了!” 我不能不佩服边五,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像完全和他无关! 祁三放下双手来:“老五,是我害了你!” 边五道:“你救了我!你那一拉,虽然我失去了一条手臂,可是身子也向上耸了一 耸,老七一伸手,抓住了我的头发,使我的身子不致再向下落去,接著,四叔就捞住了 我的肩头,将我拖了出来。”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一看到自己手中抓到的只是一条手臂,抬头向窑顶看去, 看到老七和四叔,已经七手八脚,将你抱了出来,我还听得你尖叫了一声!” 边五道:“是的,我才从窑洞中出来时,还有知觉,外面的风一吹,我才感到痛, 就叫了一声,在叫了一声之后,我就昏了过去。” 祁三道:“我跳了起来,四叔他们,已经将老五搬了下来,老五断了一条膀子,肩 头上一片焦糊,还有一截白骨,也被烧焦了,没有血,他的半边脸--” 边五进入了著火的炭窑之中,时间虽然短,但是猛烈的火焰,已将他的肩头和手臂 连接之处烧断,他半边被烧伤的脸,伤势如何可怖,可想而知! 边五道:“据四叔说,我昏迷了半个来月,才醒过来,这条命,居然能拣回来,真 是天老爷没眼,嘿嘿!” 边五这样说,当然是死里逃生之后的一种气话,我们都不出声,我又向边五露在外 面的半边脸望了一眼:“还好,只是一边受了灼伤!” 边五道:“伤是全伤了的,不过炭帮,对于各种灼伤的治疗,一向十分有经验,而 且,也有不少独步单方,只要烧得不是太凶,可以痊愈。” 我点了点头,炭帮和火,有著密切关系,受火灼的机会自然也特别多,经年累月下 来,当然有治烧伤的好药。 祁三渐渐镇定下来。由于他刚才讲述那些事,实在太令人惊心,是以一时之间,没 有人再开口。我正在想像著当时的情形,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失声道:“那个陌生人 ,边先生跳进窑去,是准备去拉他出来的,结果边先生出了事,那个陌生人--” 其实,我在想到这个问题之际,也立即想到了答案。因为那陌生人先边五跳进窑中 ,以边五的身手而论,尚且一跳进炭窑之中,就被烈火烧掉了一条膀子,何况那个在祁 三的口中形容起来,是“文质彬彬”的陌生人!他简直不是凶多吉少,而是肯定有死无 生! 祁三和边五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过了好一会,祁三才竭力以平淡的声音道:“ 那陌生人,当然死在炭窑里了!” 这是我早已知道了的答案,我实在忍不住想责备他们几句,可是我一看到了边五这 种样子,他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又不忍心开口。虽然整件事,看来有点阴错阳差, 但是归根结蒂,还是由于炭帮几百年来积下来的愚昧迷信所造成,似乎不应该责备任何 人! 我叹了一声,有点无可奈何地道:“以后呢?事情又有点甚么新发展?” 祁三又呆了片刻:“我跳起来,他们已经将老五抬下来,我像是疯子一样,想将老 五的断臂,向他的肩头上凑去,像是那样就可以使他的膀子,重新再长在他身上。几个 兄弟硬将我拉了开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走了老五,这时,有人叫道:‘窑顶!窑顶 !’我在慌乱之中,抬头看去,看到有一股火柱,直从窑顶的破洞中,冲了上来!” 边五道:“炭窑的顶上,在封窑之后,只有四寸径的一个小洞,那人在爬上去的时 候,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蛮力,在跳下去之前,用双足踹穿了将近半尺厚的封泥,踹出 了一个一尺见方大小洞,他从那个洞中跳下去,我也是从这个洞中跳下去的。” 祁三又道:“由于窑顶的洞大了,而火口又一直有火在送进去,所以火从窑顶冒了 出来,像是一条火龙。当时,立时又有人爬了上去,用湿泥将封口封了起来,仍旧只留 下四寸的一个小洞!” 我欠了欠身子,想说话,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已经揣知了我的心意:“如果当 时你在场,而又有著最好的避火设备,你有甚么法子?” 本来,我是想说一句:“你们难道连救那陌生人的念头都没有”。但是经白素这样 一问,我也不禁苦笑了起来。的确,当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就算我在场,又有著极 其精良的石棉衣,可以使我跳进炭窑一个短时间,我又有甚么办法呢? 我一样没有办法,因为那陌生人一定早已死了,就算我跳进去,也没有意义! 我忍住了没有再出声,祁三望了我一下,继续道:“四叔忙著救人,替老五治伤, 老五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四叔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天已差不多快亮了。我、四叔, 还有几个弟兄,一起坐在这里--坐在小客厅中。四婶也知道出了事,可是她一向不怎 么理会窑上的事,陪了我们一会就离开了。四叔紧皱著眉,我们大家心里,也很不快乐 。” 祁三说著,又静了片刻,才道:“好一会,老七才骂了一声,道:‘那浑蛋究竟是 甚么来路?他真的想到炭窑里去取一段木头出来?世上哪有为了一段木头,而陪了性命 的人?’对于老七的问题,我们全答不上来。就在这时,我一眼看到了那人带来的那只 小皮箱。我一伸手,将小皮箱提了过来,道:‘四叔,这人叫甚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们都不知道,打开皮箱来看看,或许可以知道一点来龙去脉。’四叔烦恼得简直不愿 意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祁三又停了一停,才又道:“我弄开了锁,打开了小皮箱,小皮箱中,除了几件旧 衣服之外,便没有甚么别的,在皮箱盖上的夹袋中,倒找到了一些东西,有车票,有一 点钱,还有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些字--”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现出一种讶异的神情来:“那人像是知道自己会有甚 么不测一样,在那张纸上,他清清楚楚地写著他姓甚么叫甚么,从哪里来,干甚么!” 边五闷哼了一声:“我们本来以为这个人,一定存心和我们捣蛋,谁知道一看,全 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问道:“这个人--” 祁三道:“这个人,叫林子渊,从江苏省句容县来,他是句容县一家小学的校长。 ” 我呆了一呆,句容,是江苏省的一个小县。一个小县的县城之中的一个小学校长, 老远地跑到安徽省的炭帮,要从一座炭窑之中,取出一段木头,这种事,未免太不可思 议了! 祁三的神情也很古怪:“当时,我们全呆住了,不知道这张纸上所写的是真是假, 四叔呆了一会,将纸摺了起来,小心放好:‘等这一批窑开窑之后,我要到句容县走一 遭,老三,帮里的事情,在我离开之后,由你照料!’我道:‘四叔,这些小事,你不 必再放在心上了!’四叔叹了一声:‘老三,事情太怪,而且人命关天,这个人不明不 白,葬身在窑里,他应该还有家人,我得去通知他家人一声。’老七道:‘随便派一个 人去就可以了!’可是四叔一直摇头不答应,非要自己亲身去不可!” 我听到这里,叹了一声:“祁先生,你不明白四叔的心意么?” 祁三道:“我明白的,四叔心里很难过,因为在那人跳进去之后,他下令生火。可 是,那时,不生火实在不行,他其实不必难过!” 我对祁三的这几句话,没有作甚么批评,祁三继续道:“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炭 帮上下,都显得有点异样,和人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因为一说话,就要提起那件事 ,可是又没有人愿意提起,大家都只是喝闷酒,那几天内,喝醉了酒打架的事也特别多 。一直到第四天,该开窑了,收了火,水龙队也准备好。同一时间生火的一共有五座窑 ,连四叔在内,大家都不约而同,将秋字号窑,放在最后。” 祁三讲到这里,伸手抹了抹脸,神情显得很紧张。他道:“四座窑开了之后,并没 有甚么意外,我和四叔,上了秋字号窑的顶,大家都用湿毛巾扎著口鼻,四叔在挥斧之 前,喃喃地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多半是要死去的人,不要作怪,大抵是这样。 然后,他挥动斧头,一斧砍下去,将窑顶的封泥砍开,水龙队早已准备淋水上去,可是 四叔一斧才砍下,窑内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响,从被砍开的破洞之中喷出来的,不是 无影无踪的毒气,而是雪花一样白的灰柱!” 祁三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喘著气。 我听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这一窑炭,烧坏了!” 祁三仍然不出声,边五道:“是的,这种情形,我们叫作‘喷窑’,‘喷窑’是所 有灾难之中,最严重的一种,不但一窑的木料,全成了灰烬,而且极不吉利。经过喷窑 的窑,不能再用。这种事,已经有好几十年不曾发生过了!” 祁三接上了口:“那股雪花一样白的灰柱,自窑顶的破柱之中直冒了起来,冒得有 三四丈高。一冒起来,就四下散开。所有的人全叫了起来:‘喷窑了!喷窑了!’我也 想叫,可是却叫不出来,灰火烫,我们几个在窑顶的人,早已一头一脸一身全是灰。幸 好灰见风就凉,我们没有甚么伤,我一拉四叔,我们全从窑顶滚跌了下来。” 祁三叹了一声:“水龙队的人,吆喝著,仍然向窑中灌著水,一直到不再有灰冒出 来为止。秋字号窑,从此就算完了!” 我忍不住又问道:“那个陌生人,他叫甚么名字!对,林子渊的残骸--” 祁三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道:“第二天,四叔就走了,他一个人去。四 叔去了之后,帮里的事由我来管,我唯恐又有甚么意外,所以不准任何人走近秋字号窑 ,可是一连多天,帮里没有甚么事发生。四叔不在的那段时间中,一切全都很顺利,也 出了好几次窑,而且,老五的伤势虽然重,也醒了过来。” 我耐心地听著,等他讲四叔回来的结果。祁三继续说著:“四叔去了几乎整整一个 月才回来,他回来之后,看了老五的伤势,就拉著我,进了这里,进了小客厅,神色严 重:‘老三,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入帮的时候,全是下过誓言的,四叔有令,水 里来,火里去,不容推辞,四叔实在不必和我商量,他既然和我商量了,就一定事情十 分不寻常。” 我忙道:“等一等,祁先生,四叔难道没有说起他在句容县有没有见到林子渊的家 人?他为甚么离开了一个月之久?” 祁三吸了一口气:“没有,四叔没有说起。他不说,而且显得心事重重,我自然也 不便问!” 祁三讲到这里,看到我又想开口,他作了一个手势:“四叔在那一个月之中,做了 些甚么,他一直没有说起,我一直不知道!”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事情本来就已经够神秘的了,四叔居然对他离去了一个多月 ,作了些甚么事,不加提起,这更神秘了! 我道:“这……好像不怎么对,四叔为甚么不提起?” 祁三道:“我也不知道,直到老五的伤好了大半,可以行动之际,他有一次,问过 四叔。” 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道:“是的,我那时,以为四叔到句容县去 干了一些甚么事,已经对其他兄弟说过了,只不过因为我受了伤,没有在场,所以才不 知道。那天晚上,我们有六七个人,聚在一起,我随口问了一句,说道:‘四叔,你有 没有见到那姓林的家人?这姓林的,究竟是在玩甚么花样?’四叔一听得这话,脸色就 变了。” 祁三接上去道:“是的,四叔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件事,本来我们兄弟都想 问,不过都不敢,老五一问,我们自然也想知道答案,所以一起向四叔望去,等他回答 。在一起的全是老兄弟了,谁也没见过四叔的脸那么难看。老五也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 话。” 边五苦笑道:“我当时,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该怎样才好。过了好一会,四叔才 叹了一声:‘林子渊,有一个儿子,年纪还小,甚么也不懂,我留下了一笔钱给他,足 够他生活的了!’我们都知道四叔出手豪阔,这笔钱,一定不在少数。四叔又道:‘算 了,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从此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除了四叔自 己之外,谁也不知内情!” 我嗯地一声,想了片刻,四叔的句容县之行,一定另有内情,不过事情已过去了那 么多年,只怕是谁也不知道了! 我想了一会之后,又问道:“祁先生,请你接下去说,四叔回来的那天晚上,要你 做甚么事呢?” 祁三道:“当时我就道:‘四叔,不论甚么事,你只管吩咐好了!’四叔望著我, 道:‘老三,我要你陪找,一起进秋字号炭窑中去!’我一听,就傻愣了半晌,说不出 话来。进秋字号炭窑去,那是为了甚么?去找那姓林的骸骨?那一定找不到。秋字号炭 窑出了事,经过‘喷窑’之后,满窑全是积灰,人不能由窑门进去,灰阻住了窑门。要 是由洞顶下去的话,一定危险之极,因为人要是沉进了积灰,积灰向七窍一钻,根本就 没有挣扎的机会!” 【第六章】 我点著头,这种危险,可想而知。 祁三的气息有点急促:“当时我就问:‘四叔,为了甚么?’四叔道:‘老三,别 问,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只怕我一个人进去之后上不来!’我忙道:‘老五已经受了重 伤,事情是姓林的生出来的,我们对得起他!’” 祁三道:“四叔十分固执,道:‘我非去不可,也只有你能帮我!’我只好道:‘ 好吧!这就去?’四叔点了点头,我去准备了一下,带了一大捆绳子。” 祁三的神情,又变得十分怪异,他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和四叔,一起到了秋字号 窑附近。经过喷窑之后,附近没有人到,极静,我和四叔一起上了窑顶,我燃著了两把 火把,将绳子抖开,拴住了我和四叔的腰,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窑顶上,我在先,四 叔在后,我们就从窑顶的洞中,缒了下去。” 祁三愈是说,神情愈是怪异,停顿的次数也愈多。他又道:“一缒进窑中,火把照 耀,窑的下半部全是灰,灰平整得像是积雪一样。我在缒下来的时候,计算过绳子的长 度,但还是算长了两尺,以致绳子一放尽,我和四叔两人的双腿,就陷进了积灰之中。 这时,在火把的光芒照耀下,我和四叔两人,都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一叫,回声在窑 中响起,激起了一阵灰雾。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在积灰之上,有一块木 炭在,方方整整的一块,一小半埋在灰里,一大半露在积灰之上!” 我一怔,失声道:“就是现在这一块?” 祁三道:“就是这一块。” 我迅速地转著念,从祁三从头到尾的叙述之中,我绝对相信他讲的一切,全是真实 发生过的事,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捏造事实,捏造到了如此生动,惊心动魄的地步。 听到这里为止,我至少已经可以知道,这块木灰,真是十分特别。 首先,这块木灰,和一件神秘不可思议的意外有关。这件意外,我只知经过,而不 知道它的内因。其次,在经过“喷窑”之后,也就是说,在经过炭窑的加热过程发生了 意外之后,全窑的木料,应该全被烧成了灰烬,而不应该有一块木炭留下来的! 我望著祁三,祁三道:“我心中真是怪到了极点,在灰烬之中,怎么会有一块木炭 ?可是四叔在叫了一声之后,我看他的神情,却像是十分镇定,看来像是他早已知道在 灰烬之上,会有一块木炭一样。他立时艰难地移动身子,移近木炭,将那块木炭,取在 手中。一取到了木炭,他就道:‘老三,我们上去吧!’我忍不住问:‘四叔,你早知 道秋字号窑里,还会有一块木炭?’”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我和白素,急不及待地问道:“四叔怎么回答?” 祁三道:“四叔的回答,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后来我和弟兄参详过,但也没有人懂 得他的话的意思。” 我催道:“他说了些甚么?” 祁三道:“四叔当时说道:‘不,我不知道会有一块炭,不过,我知道窑里一定有 点东西,所以才要进窑来取。’” 祁三讲了之后,望著我,像是在询问我是不是知道四叔这句话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也不明白四叔这样讲是甚么意思。我又向白素望去。 白素想了一想:“一定是四叔到句容县的时候,曾遇到一些甚么事,使他知道在窑 里有一点东西在,所以他一回来,就立即进窑去取。” 我道:“可是,炭在炭窑里,是自然的事--”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说道:“可是你别忘了,窑是出过事!” 我默然,没有再说甚么。 祁三道:“我和四叔一起出了窑,四叔吩咐我,对谁也不要提起这件事,所以-- ” 他向边五望了一下,略有歉意地道:“老五也是到几年前才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 以前知道的只有三个人,四叔、四婶和我。四叔特地做了一只极好的盒子,来放这块木 炭,一直由四婶保管著。我真不知道有甚么特别,但是一定极重要。” 我道:“你怎么知道?” 祁三道:“在我们逼得要离开家乡之后,四叔并没有走,只叫我和老五两人,陪四 婶来。四婶当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在分手时,四叔特地将我拉到一边:‘老三 ,四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你要记得,到了外地,如果有意外,甚么都可以失, 惟独是那块炭,一定不能失!’” 祁三的解释已经够明白,四叔这样吩咐,那当然可以使任何人知道,这块木炭有极 重要的价值! 祁三道:“至于四叔又曾吩咐四婶,这块木炭可以换同样大小的金子,我当然并不 知道,一定是四叔另外吩咐四婶的!” 我捧起了盒中的木炭来,向著亮光,转动著,看著。 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块木炭,实实在在,是一块普通的木炭,一点也看不出 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白素比我细心些,她问:“三叔,你说过,在炭帮,知道有这块木炭的,只有三个 人,是不是在炭帮之外,另外还有人知道呢?” 祁三道:“当然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祁三何以讲得这样肯定,祁三已经道:“我们来这里之后,四婶造了这座 房子,买了这幅地。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不少,可是坐吃山空,消耗又大,陆续出来的人 ,四婶和四叔一样,都加以照顾,渐渐地,钱用完了,一些珠宝、古董也卖完了,四婶 才找我和老五商量,取出了这块木炭,并且将四叔对她讲过的话,转述出来。” 边五道:“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我一听,炭可以换金子,已经不信 ,三哥和我讲了这块炭的来源,四婶道:‘四叔吩咐我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以 出让这块木炭,可是要同样体积的黄金。’我和三哥一商量,不妨在报上登一段广告。 ” 边五在说的,自然是他们第一次登广告要出让木炭的事,那时我可能在外地,所以 未曾注意到曾有过这样的事。 他们第一次刊登了广告之后,当然真有人和他们接洽过,不然,就不会有“价格照 前议”这样的句子,出现在第二次广告之中了! 我欠了欠身子,问道:“广告登出了之后,和你们接头的是甚么人?” 边五道:“广告一连登了三天,完全没有反应,我和三哥,心里都有点嘀咕,我对 三哥说:‘四婶别是记错了吧!天下哪有炭和黄金,都可以用大小来计算的?’三哥道 :‘不会的,四婶对这种事,一直十分细心。帮中多少琐碎的事,四婶整理得清清楚楚 ,何况这样的大事!再等两天,看看情形怎样!’” 祁三吸了一口气:“当时我对老五说再等两天,其实我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可 是又过了两天之后,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是……” 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过去,边五立时道:“电话是我听的。打电话来的那个 人,自称姓林,说是对我们登的那段出让木炭的广告,十分有兴趣,要来见我们。我当 时就回答他道:‘你来见我们没有用,你是不是肯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人在电话里道 :‘当然愿意,不过还有点事,要见面再谈。’在我和那人讲电话之际,三哥走过来, 我叫那人暂时等一等,就和三哥商量了起来。” 祁三接著道:“老五向我说了那人的要求,我一想,那不成问题,那个人说他立刻 就来见我们。” 祁三透了一口气,又道:“放下电话之后,我和老五一起去告诉四婶,四婶听了, 很是感慨,对我们道:‘我也不知道一块炭有甚么特别,只不过四叔将这块炭交给我的 时候,讲得这样郑重,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真有人要,我们又等钱用,也只好--’ 四婶讲到这里,难过得说不下去,我们想起过去的日子,也著实感叹了一阵。” 边五接著道:“那时,还不如现在这样艰难,还有几个人跟著我们,做点杂务,所 以,那个人来的时候,并不是我和三哥迎进来的。” 边五这样说,目的自然是想我们了解当日他们和那个姓林的见面情形,我点了点头 ,表示明白。边五又道:“我和三哥一直陪著四婶在谈些过去的事,直到楼下有人叫, 说是客人来了,我和三哥才一起下楼来,客人在小客厅,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我和三哥才一进来,只看到那人的背影,就呆住了!” 边五说到这里,他半边脸上的面肉,不住抽搐著,神情变得更诧异可怕,祁三的神 情也显得异样,他们静了片刻,祁三才道:“我和老五一进来,那人--”他向一角指 了指,“就站在那里,背对著门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那时,墙上还有不少字画挂 著,不像现在那样。那人的衣著普通,我和老五一见到他的背影,就著实吓了一跳!” 我还有点不明白,问道:“一个人的背影,有甚么特别的地方?” 白素比我聪明,她道:“我想,这个人的背影,一定和若干年前,找上炭帮来生事 的那位林子渊先生,十分相似?” 祁三连声道:“是!是!” 白素又道:“这个人也姓林,他和那个林子渊,有甚么关系?” 祁三和边五都现出佩服的神色来,祁三道:“白大小姐,你听下去,自然会知道。 ” 白素点了点头,不再插口,我也没有说甚縻,祁三又道:“我和老五两人,怔了一 怔,那人已转过身来,当他转过身来时,我和老五更是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实在不 知道该如何才好,这个人……这个站在我们面前的人,活脱就是当年的林子渊,连年纪 也差不多,除了衣服打扮不同,简直就是他!” 祁三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著气,向边五望去,像是要徵求边五的同意。边五点著 头:“真是像极了,我当时一见他,就失声道:‘原来你没有死在炭窑里!’那人呆了 一呆,显然不知道我在说甚么,我也立即知道自己弄错了,因为就算林子渊没有死,也 不会那么年轻,所以我忙道:‘你愿意用同大小的黄金来换我们那块木炭?’这样问了 一句,总算将我第一句话,遮掩了过去!” 祁三接著道:“那人看来,倒很爽快,他道:‘我叫林伯骏,看到了你们的广告, 特地从南洋赶回来。我在南洋做生意,请问,我是不是可以看看那块木炭?’这是一个 相当合理的要求,我们当然不能拒绝,我向老五摆了摆手,老五上去,向四婶要那块木 炭,我就陪著他,一起坐下来。” 祁三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我和他谈些客气的话,我 愈看他愈像是当年的林子渊,所以我忍不住问他,道:‘林先生府上是--’林伯骏道 :‘我是江苏句容县人,小地方!’我当时就吓了一跳:‘有一位林子渊先生--’他 一听,立时就站了起来:‘那是先父,祁先生认识先父?’” 祁三望著我和白素两人苦笑:“两位,我防不到他忽然会这样问我,你们想一想, 我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嗯”地一声:“这真是很为难,看来,这位林伯骏,并不知道他父亲当年,是 怎么死的!” 祁三道:“是啊!虽然当年林子渊的死,我们不必负甚么责任,但是这件事再提起 来,实在不愉快,所以我只好支吾以对:‘是的,见过几次!’林伯骏反倒叹了一声, 道:‘先父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根本没有印象!’” 白素道:“是啊,四叔从句容县回来之后,不是说过林子渊的儿子还很小,他给了 他们一笔钱么?” 祁三道:“是的,不过,四叔当时在句容县还做了些甚么事,我们并不知道!” 我道:“这其中,有一条线索可以遵循,林伯骏曾来,要以黄金换这块木炭,一定 有他的理由,那决计不是巧合!” 祁三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样想,我就曾问他,道:‘林先生,请怪我唐突, 这块木炭,要换同样大小的黄金,你何以会有兴趣?’我这样一问,林伯骏也现出相当 茫然的神情来,道:‘我也不知道!’” 我忍不住道:“这像话吗?他怎会不知道?总有原因的!” 祁三道:“我当时也傻了一傻,他立刻解释道:‘是家母吩咐我来的!’我一听, 就没有再说甚么,这时,老五也捧著那块木炭进来了。” 边五道:“我拿著木炭进来,看到三哥的神情很尴尬,我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将木盒放在几上,打开了盒子来,让他看见那块木炭。林伯骏一看,就‘啊’地一声: ‘那么大!’他的神情变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这东西--有那么大--我只不过 带来了一百多两金子--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多金子!’我心中奇怪:‘你不知道木炭有 多大?’他的回答更妙:‘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真是木炭!’” 边五挥了挥手,略停了一停,才道:“这时,三哥碰了我一下:‘这位林先生,就 是林子渊的令郎!’我‘啊’地叫了一声:‘那你为甚么会来见我们呢?’林伯骏道: ‘家母叫我来的!’” 祁三苦笑了一下:“他回答的,还是那句话,我忍不住道:‘令堂难道没有告诉你 木炭有多大?’林伯骏摇著头:‘没有。这件事很怪,其中有很多关节,连我也不明白 !’” 祁三摊了摊手:“一听得他这样讲,我实在不能再问下去了,因为其中有很多关节 ,像他父亲当年来找我们,死在秋字号炭窑里,尸骨无存的种种经过,他要是不知道, 我们很难说得出口。所以我只好道:‘真是有点不明白,这块木炭,很对不起,一定要 等大的黄金,才能换!’当时,他盯著那块木炭,现出十分奇怪的神情来,想说甚么, 但是口唇掀动,却没有发出甚么声音来。” 边五道:“由于事情由头到尾,都怪不可言,我倒真希望他多说一点话,我们多少 可以在他的话中了解到一些事实的真相。可是他又不说甚么,只是站了起来:‘现在我 知道需要多少黄金才行了!我的生意正在逐渐发展,我想我很快,就会有足够的黄金, 到那时候,我再来找你们!’他既然这样说,我们当然只好由他,那次见面,就这样结 束了!” 我忙道:“林伯骏,后来一直没有再来?” 祁三道:“没有。” 我竭力思索著,想在种种凌乱的,毫无连贯的,怪异的,看起来,根本是绝不合理 的事与人之间,找出一条可以将之贯串起来,形成一条可以解释的事实的线,可是我却 找不到。 我所知道关键性的人,有四叔、林子渊、林伯骏,还有林子渊的妻子,这四个人是 主要人物。四婶、边五、祁三,是配角。 而我知道的事之中,重要的有:林子渊要求开窑,找一块木料。四叔在句容县回来 之后,和祁三一起在窑中的积灰之中,发现了那块木炭。木炭善价待沽,像是四叔知道 一定会有人要这块木炭一样。结果,这样的人出现了,他是林伯骏。 可是,林伯骏却不知道为甚么要得到这块木炭,只不过是遵照他母亲的吩咐! 由种种已知的事看来,这些怪异的事情当中,还有一个极其主要的人物,未曾出场 ,这个人,就是当年到炭帮去作怪异要求,结果死在炭窑之中的林子渊的妻子、林伯骏 的母亲! 我大略地想了一想,除了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之外,没有进一步的收获。 这时,我们四个人都不讲话,静默维持了片刻,祁三才又道:“我们的境况愈来愈 不如前,可以卖的东西,差不多全卖完了,也欠了不少债,我提议卖地、卖房子,可是 四婶说甚么也不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又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块木炭。” 我道:“所以,你们又登了广告,希望林伯骏看到了广告,再来找你们?” 祁三道:“是的,结果,真有人打电话来,却是一个浑蛋!” 祁三口中的“浑蛋”,自然就是陈长青。 这时,我也同意祁三对陈长青的称呼。陈长青这个浑蛋,有关这块木炭的事,如果 要对他说明,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明白! 祁三又道:“然后,就是白老大来了,白老大见了四婶,谈了很久,接著你们就来 了!” 祁三讲到这里,和边五一起道:“有关这块木炭的事,我们所知道的,已经全告诉 你们了!” 我和白素,也都相信他们并没有再保留了甚么秘密。 虽然祁三和边五将他们所知全讲了出来,可是没有多大的用处,因为根本问题在于 ,他们所知也不多! 我和白素站了起来,向祁三和边五话别,他们一直送我们出门口,我一直捧著那只 木盒,上了车,将木盒放在身边。 我一面驾著车,一面仍在思索著,白素看来也在想,她忽然讲了一句:“林子渊的 妻子,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人物!” 白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样。我另外又想到了一点:“你父亲一定相信那个林伯 骏还会来买这块木炭,所以他才要我们先买下来!” 白素道:“他为甚么这样肯定?” 我陡地想起来:“会不会这个林伯骏,根本是商场上的名人?而我们却不知道?” 白素点头道:“大有可能,我们回去,查一查南洋华侨的名人录,看看是不是有这 个人!如果有这个人,我们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我道:“我想在他的身上,得到多一点当年四叔到句容县去耽搁了一个月的资料! ” 白素道:“当然,至少他曾主动想要这块木炭,只不过他不知道代价如此之高!” 我同意白素的说法,一到家中,我立时到书房,找出了一本华侨名人录来查,看看 是不是有林伯骏这个名字。一查之下,我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 名人录中,不但有林伯骏的名字,而且所占的篇幅还相当多,其中自然有不少恭维 的言语,这一类“名人录”,大都是这样的。我删去其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将“名人录 ”中所载,林伯骏的小传,抄在下面。因为在整个故事之中,林伯骏这个人,所占的地 位,相当重要。 林伯骏的小传如下:“林伯骏,一九四○年生于中国江苏省句容县,自幼丧父,二 次世界大战之后,由其太夫人携带来汶莱。林君勤恳好学,自修不辍,初在林场中担任 小工,由于勤奋向上,开始经营林场之后,业务日见发展,到七十年代初,已拥有林场 多处,并在世界纸业危机之际,眼光独到,设立大规模纸浆厂,供应各地造纸厂原料, 业务开展蓬勃,为汶莱地区华侨首领,热心公益,乐善好施,人皆称颂。” 我一查到林伯骏的小传,立时叫白素来看:“看,他是汶莱的纸业钜子!” 白素看了看这本名人录出版的日期,那是一年前出版的。白素皱著眉:“奇怪,当 年,他没有那么多黄金来换这块木炭,如今看来,他应该已经有能力了,为甚么他不主 动去找四婶?” 我摊了摊手:“不知道,或许另有原因。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对这块木 炭有兴趣,这一点十分重要!” 白素笑起来:“那你想怎样?到汶莱去,向他兜售这块木炭?” 想到做上门兜售的买卖,我不免觉得有点尴尬,但是这块木炭,当年林伯骏为甚么 想得到它呢?还有种种许多疑问,似乎全要落在他身上求解答,看来,非去见他一次不 可。 在我犹豫期间,白素道:“或者,我们先打一封电报给他,看看他有甚么反应?” 我点头道:“也好!反正我不善于做买卖,上门兜售,相当尴尬!” 我一面说,一面已摊开了纸,根据“名人录”上,林伯骏办事处的地址,写了一封 简短的电报。电报很简单,只是说,若干年前,他有兴趣的一块木炭,因为价格太高, 他未能到手,如今这块木炭在我的手中,如果他有兴趣,请和我联络。 电报拟好了之后,当天就拍出,我估计,第二天,最迟第三天,就可以收到回音了 。 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彻底检查这块木炭。 我将那块木炭取出来,另外,又吩咐老蔡,去买十几斤木炭来,在六十倍的放大镜 之下,详细检查这块特异的木炭,和普通木炭,是不是有甚么不同之处。 可是,一直忙了一个下午,我没有发现甚么特别,我又在这块特异的木炭上,刮下 了一些炭粉来,利用我家里所有的设备,作了一次简单的化验,它所呈现的化学反应, 也和其它的木炭,并无不同。 我本来怀疑,这一块木炭的中心,可能蕴藏著甚么特异的东西,所以,又照比例, 来称过它的重量,可是结果,却又发现重量也没有特别。 剩下来可做的事,似乎只有将这块木炭打碎,看看其中究竟有甚么古怪了。可是我 当然不能这样做。因为这块木炭的价值,是同体积的黄金,谁知道当它打碎之后,是不 是还那么值钱! 到了晚上,我算是白忙了一个下午,一点新的发现也没有。我在晚饭之后,和白素 的父亲通了一个电话:“我已经买下了四婶的那块木炭。” 白老大道:“好啊!”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块木炭,我已经用相当完善的方法检查过,它只是一块木炭 !” 白老大道:“四婶没有和你讲这块木炭的由来?” 我道:“四婶没有说,不过祁三和边五,对我讲得很详细。可是我发现他们也不知 其所以然。” 白老大道:“是的,不过我想林伯骏或许会知道!” 我忙道:“我已经拍了电报给他,如果他真知道这块木炭的奥秘,他一定会来找我 !” 白老大“呵呵”笑了起来:“等他找你的时候,你可以漫天开价!” 我有点不知怎么说才好,含糊应了过去。我肯定白老大知道的,不会比我更多,再 说下去,自然也不会对事情有多大的帮助,所以我说了再见,放下了电话。 那块木炭一直在我的书桌上,我盯著它看了一会,将它放进了那精致之极的盒子之 中,拿著它,走出了书房。白素迎了上来,一看到我这种样子,她就知道我准备去干甚 么了,她道:“小心,别弄碎它!” 我道:“要是我肯弄碎它,或许已经有结果了!” 白素道:“你准备--” 我道:“带它去作X光透视,看看其中究竟有甚么古怪。” 白素笑道:“我早知道这块木炭一到了你的手中,你睡也睡不安稳!” 我瞪著眼道:“难道你又睡得安稳?”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驾车向一位朋友的工作室驶去。这位朋友,专门从事X光检 验金属内部结构工作。他的工作室有著完善的设备,我在离去之前,已经和他联络过。 不多久,车子驶进了工厂的大铁门,在门口传达员的指点下,一直驶到一幢建筑物 的门口停下来。我的那位朋友,皮耀国,已经在门口等我,他穿著白工作袍,一看到我 ,就上来替我打开车门,一眼看见我身边的那只盒子,就吹了一下口哨:“好家伙,这 样漂亮的盒子,里面放的是甚么宝物!” 我道:“讲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是一块木炭!” 皮耀国眨著眼:“别开玩笑了!” 我大声道:“王八蛋和你开玩笑,我要透视它的内部,看看是不是有甚么东西在里 面!” 皮耀国知道我的怪脾气,他只是叽咕了一下:“木炭里面会有甚么东西,决不可能 有钻石!” 我没有说甚么,取起了那盒子,另外拿起了一只纸袋,纸袋中是普通的木炭,从炭 店买来的,每斤,美元五角。皮耀国带我走进那幢建筑物,来到了X光室,我也穿上了 白工作袍,一起进去,我将那木炭从盒中取出来。当皮耀国看到盒子真是一块木炭的时 候,他的神情之古怪,当真难以形容。 他将木炭放在照射的位置上,然后,调整著许多按钮,叫我注意著一幅相当大的萤 光屏。X光机最新的设备,可以通过萤光屏,立即看到X光照射的结果。 然后,他将室内的光线调得暗一点,一面操作著X光机,在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 自己是在做甚么,或许是手臂上有点发痒,我去抓一下,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 未曾注意皮耀国叫我注意的萤光屏。而也在这时,我陡地听得皮耀国发出了一下尖叫声 来。尖叫声听来充满了惊恐,刺耳之极。 在我还未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情之际,我陡地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击来得 这样突然,以致我几乎跌了一交。我立时站稳身子,也立即发现,撞向我的,正是皮耀 国。 皮耀国像是正在极其急速地后退,所以才会撞在我身上的,他在撞了我一下之后, 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根本站不稳身子。以致我虽然是被撞著,但是反倒要将他的身子扶 稳。 当我扶稳了他之后,发现他的神情,惊怖莫名。一看到他这样的神情,我立时可以 知道,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立时四面一看,可是却看不到甚么,室中也静 得出奇,只有皮耀国发出来的喘息声。 我忙道:“甚么事?” 皮耀国仍然喘著气,发著抖,伸手指著那萤光屏。我立时向萤光屏看去,显示在萤 光屏上的,是灰蒙蒙的一片,那当然是X光透视木炭内部的情景。 我不明白,这样灰蒙蒙的一片,何以会令得皮耀国吓成这个样子! 我立时又向他望去:“怎么了?” 皮耀国道:“你……你刚才……没有看见?” 我心中疑惑到了极点:“看到了甚么?” 皮耀国眨著眼,仍然喘著气,盯著萤光屏看,我在等著他的回答。过了好一会,他 才道:“对……对不起,我刚才一定是眼花了!如果你没有看到,我……一定是眼花了 。” 我忙道:“刚才,我好像有极短的时间,未曾注意萤光屏,告诉我,你看到了甚么 ?” 皮耀国看来,已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居然笑了起来:“我刚才,一眼看到,在萤光 屏上出现了一个人!” 我陡地一呆。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人?这是甚么意思?这并不是普通电视机的萤光 屏,它所反映的,是那块木炭的内部情形!如果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么 ,就是说,木炭的内部,有一个人? 我可作一千八百多种设想,设想这块木炭之中有著甚么怪东西,但是我决不会去设 想这块木炭之中,有一个人! 那是决无可能的事,是以我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我只是盯著皮耀国, 等候他进一步的解释! 【第七章】 皮耀国不好意思地笑著:“我将你吓著了?你看,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木炭的内 部情形,看来没有甚么特别!” 我道:“你说甚么?你刚才说,看到了一个人?” 皮耀国道:“那……当然是我眼花!” 我有点恼怒,大声喝道:“如果只是你的眼花,你不会吓成这样子!你究竟是不是 看到了一个人?” 我真是十分动气,是以我一面喝问,一面抓住了他的身子,摇著。 皮耀国叫了起来:“放开我!我可以解释!” 我松开了他,皮耀国道:“刚才,一定是萤光屏本身还不够光亮,将我或是你的影 子,反映了出来,使我以为看到了人!” 我呆了一呆,不错,皮耀国的这个解释,比较合理。萤光屏的表面,是一层相当硬 的玻璃,和普通的电视机一样,这种光泽的玻璃,加上道白色的萤光屏作底色,可以起 到镜子的反映作用。 他这样的解释,可以说是相当合理,可是我还是充满了疑惑。 我道:“单是看到了人影,你就吓成这样?” 皮耀国苦笑著:“我……一定是工作太过疲劳了!” 我盯著他:“对我说实话!” 皮耀国陡地胀红了脸,大声叫了起来:“我为甚么要骗你?你要看木炭的内部,现 在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甚么?难道你想看到木炭里面,有一个人?这个人被困在木炭中 ,想出来?” 我呆了一呆,皮耀国的前半段话,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最后一句话,又是甚么意 思呢? 我想了一想:“是不是你看到的那个人,像是被困在木炭之中一样?” 皮耀国的脸胀得更红,连头筋也绽了出来,恶狠狠地道:“是的,我看到了一个人 ,被困在木炭之内,正想出来,在挣扎著,还在叫著,不过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他的叫 声!” 皮耀国愈说愈是激动,挥著手。我只好拍著他的肩:“镇定点,你真是工作太疲劳 了,我抱歉来增加你的麻烦!” 皮耀国苦涩地笑了起来,他显然不愿意再就这件事说下去,他只是道:“你看到了 ?你是不是要照片?这具X光机,每十秒钟,自动摄影一次。”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中陡地一动,忙道:“那么,到如今为止,它已拍了多少张 照片?” 皮耀国向一个仪表看了一看:“已经拍了三十七张。” 我忙道:“够了,将这些照片全洗出来,我全要!” 皮耀国望了我一眼,走过去,将X光机关掉,又望了我一眼,口唇掀动,欲语又止 。我道:“我并不是希望在照片上看到你见过的那个人。” 皮耀国道:“谢谢你!” 他又打开一只盒子,取出软片盒来,放在一条输送带上,传了出去,同时按下一个 对讲机的掣:“小李,这些照片,立刻要!” 然后,他转过头来:“大约十分钟,就可以看到那些照片了!” 他说完之后,就坐了下来,双手捧著头,看来像是极其疲倦。我在踱来踱去,趁有 时间,我将木炭取了下来,在取来那块木炭之际,我做了一个极其没有意义的下意识的 动作。 我将那块木炭,凑在耳际,听了一听。 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甚么,我真以为木炭里面会有一个人,所以想 听听他是不是有声音发出来?我当然甚么也听不到,我又将之放进了盒子之中。 这时,皮耀国抬起头来,问道:“这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正是我要找的答案。” 皮耀国没有再说甚么。不一会,对讲机中传来一个人的语声:“照片洗出来了!” 传送带将洗好的照片,送了进来,皮耀国将照片取了起来,著亮了墙上的一盏灯, 将照片放在一片乳白色的玻璃之上。 我道:“看第一张!” 皮耀国吸了一口气,将第一张照片放了上去,照片看来,仍是灰蒙蒙的一片,一点 也没有异样。接连几张,皆是如此。 我不能确切地肯定我希望在照片上发现甚么,但是甚么也没有发现,总令我相当懊 丧。我道:“老皮,你说这装备是最先进的,它既然有萤光屏,应该有连带的录影设备 才是!” 皮耀国一听,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真是,我怎么忘了,当然!” 他一面说,一面神情显得异常兴奋,几乎是跳向一组组合,打开了一个盖子来。可 是当他打开了那个盖子之后,他却惊呆地站著,一声不出,神情懊丧之极。 我忙赶过去,问道:“怎么了?” 皮耀国后退了几步,苦笑道:“里面没有录影带,所以,也没有录影。” 我望著他,心中陡地因为他的神情变化,而想到了一些甚么,我忙问道:“你很希 望有录影带是不是?” 皮耀国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反倒道:“我?不是你希望有录影么?” 我听得他这样回答,更可以肯定我的推测正确,我道:“不,你比我更希望有录影 ,你希望有录影,是因为想证明你自己并不是眼花,并不是神经衰弱,想证明你真的看 到过一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 皮耀国的神色,变得十分苍白,他呆了一会,才道:“是……是的。”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因为我发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我要令得他比较镇 定些。我道:“老皮,你看到的情形,究竟怎样,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他望著我,带著一副求饶的神情,但是我却一点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我们两人对 峙了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好,我告诉你,我真是看到了一个人!” 他一面说,一面指著萤光屏:“X光机才一开,我向萤光屏望去,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像是在向我大声呼叫,而且,还挥著手,在吸引我的注意。 ”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你……看得这样真切?这个人是甚么样子?” 皮耀国苦笑道:“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那是一个人,这个人在木炭的内部,其实 ,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人的模糊的影子,但是我……我实在说不上来,当时给我的强 烈的感觉,是我看到了一个人!” 我有点不十分明白他的叙述,但是我至少可以肯定,这一次,他并没有对我隐瞒甚 么,我又问道:“以后的情形又怎样?” 皮耀国苦笑道:“哪里还有甚么以后的情形!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实在吓坏了,我 叫了一声,身子向后退,撞中了你!” 以后的情形,我也知道了,当我再向萤光屏看去的时候,只看到灰色的一片,那是 木炭内部结构的情形。 皮耀国已经将他看到的,都说了出来,可是我却全然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想了一想:“那个人出现的时间极短?” 皮耀国面青唇白地望著我:“一秒钟,或许更短,我不能确定。” 我吸了一口气:“老皮,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在X光机才一开启的时候出现的,接 著就不见了?对不对?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皮耀国想了一想,同意了我的说法。他又将那块木炭,放在X光机照射的位置上, 然后作了一个手势,令我注视萤光屏。 这一次,就算有人用尖刀在我背后指著,我也决不会让视线离开萤光屏。可是,当 他按下X光机的开动掣之后,萤光屏上,却只是出现灰色的一片,并没有他上次看到过 的那个“人”! 皮耀国的神情十分沮丧,我也没有甚么话可说,只是道:“上次拍下来的那些照片 ,是不是可以给我?” 他苦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我向那叠照片走去,将之顺序叠了起来,也就是开机之后,第一个十秒钟所拍的照 片,放在最上面。当我这样整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第一张照片上,有相当多杂乱 的、不规则的线条。我曾经在乳白色的发光玻璃板上看过这张照片,但当时,我希望能 在照片上看到一个人,当然不会去注意那些幼细的线条,所以到这时才注意到它们。 我忙拿起了这张照片来,再放在乳白玻璃上,道:“老皮,你过来看,这是甚么? ” 照片放在玻璃板上之后,由于玻璃的后面有光线透过来,所以那些线条,看得更清 楚,这一些线条,呈一种波浪形的起伏,可是有些“波纹”,却相当尖锐,有的地方较 粗,有的地方较细。 皮耀国走了过来,看到了照片的这些线条,他也呆了一呆,说道:“这……或许是 冲洗的时候,不小心刮花了底片所产生的?” 我立时反驳道:“不是,这是一组波形!” 皮耀国又走近了些,仔细看:“看来好像是一组波形,但是……X光机没理由可以 显示波形!” 我道:“X光机不能,但是萤光屏的显示结构,正和波形显示结构同一原理!这一 组波形,是不是会因为这个原因而被记录下来?” 皮耀国摊著手:“据我所知,以前,没有这样的例子!” 我道:“整件事很怪,这块木炭也很怪。如果这块木炭会放出极强烈的一种波,是 不是有这个可能,使波形出现而且被记录下来?请别以常理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皮耀国想了一想:“理论上有这个可能,但是一般的物质,显示在示波器屏上的波 形,杂乱无章,这一组波形,却很有规律!” 我呆了一呆,在我看来,这组波形,正是杂乱无章的,但是皮耀国却说它“有规律 ”,我不知是甚么意思。皮耀国是科学家,他这样说,当然有他的道理的。我忙问道: “有规律?甚么意思?” 皮耀国道:“看起来,这组波形,像是一种声波,有点像乐器中的木箫在吹奏时所 发出声音的声波。”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不能在皮耀国的话中捕捉到甚么中心,甚至无法发出进一步的 问题。 皮耀国看出我神色惘然,解释道:“每一种不同的声音,都有不同的波形,可以显 示在示波器的萤光屏之上,女人的尖叫声是一种波形,男人的讲话声,又是另一种形状 。小提琴的声音,可以形成正弦波;铜锣的声音,形成山形波。” 我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了,这组波形,照你的看法,是木箫的声音?” 皮耀国道:“不是,我只是说像,而且,从它的伸展,波沟的高度来看,这种声音 --如果它是一种声音形成的话,它的频率一定极高,超过三万赫兹。” 我又呆了一呆:“超过三万赫兹?人耳所能听到的声音范围,是频率三十到两万赫 兹之间,三万赫兹,那是人耳听不到的一种高频音波!” 皮耀国道:“是的,如果这组波形是音波,那么,人听不到!”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们刚才,可曾听到甚么声音没有?” 我道:“没有,除了你那一下尖叫声。” 皮耀国道:“我那一下尖叫声,大约频率是一万七千赫兹左右,如果展示出来,波 形没有那么尖锐,要平坦得多,这一组,如果是波形,我想可能是由于X光机才开始操 作的时候,机械的装置部分所发出来的。”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老皮,你刚 才说,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波形?” 皮耀国道:“是的!” 我又道:“那么,在理论上来说,只要看到不同的波形,就可以还原,知道是甚么 声音?” 皮耀国道:“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事实上却并没有还原波形的仪器。也没有甚么人 ,可以根据波形,辨认出那是甚么声音造成的,因为有许多声音,听起来大有分别,但 是在波形的展示上,差别极小,尤其不是单音之际,更加难分。” 我盯著照片上的那组波形,欲语又止。皮耀国又道:“我熟朋友中有一个笑话,你 听过了没有?”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没有甚么心情去听笑话,我只是点了点头。皮耀国道:“ 有一个音乐爱好者,自夸可以不必用耳,只要看乐章展示的波形,就可以认出那是甚么 乐曲。他和人打赌,凝视著萤光屏上变幻不定的波形,当他肯定地说那是贝多芬的‘田 园交响曲’之际,原来那是罗西尼‘威廉泰尔’序曲的第一乐章。” 皮耀国说是笑话,我却并不觉得好笑。 非但不觉得好笑,而且,我还觉得这位先生十分难得,“威廉泰尔”序曲第一乐章 ,正是写瑞士的田园风光,和田园交响曲,有相似的波形,当然不足为奇! 我叹了一声,指著照片道:“如果这组波形,是由声音造成的,你的意思是,没有 人可以说出这是甚么声音来?” 皮耀国道:“我想没有。而且,说出来也没有用,这是人耳所听不到的声音。” 我没有再说甚么,又去检查其他的照片,全都没有这样的线条。我接过了皮耀国给 我一只纸袋,又放好了木炭:“老皮,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想你所谓看到了一个人, 一定是眼花了!”我相信皮耀国真的在萤光屏上见过一个人,而我故意这样说,是安慰 他。因为我隐隐觉得整件事,好像愈来愈是怪异,对他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好含糊过 去算了!皮耀国也没有再说甚么,送我出去。我回到家里,已经夜深,白素还没有睡, 在等我,一见我,就现出询问的神色来。我将经过,详细对她说了,白素道:“你,那 时在干甚么?为甚么不一直注视萤光屏?” 自从知道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一个人”起,我就一直为那一刹那间自己未曾注 意萤光屏而懊丧不堪。这时给白素一问,我更增加了几分懊丧,忍不住在自己的头上, 重重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只不过一下未曾注意!” 白素皱著眉,看样子正在思索甚么,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在想甚么。我道:“皮耀国 说得很怪,照常理说,如果他真的在萤光屏中看到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应该在木 炭里面?”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拍著那只盛放木炭的盒子。 白素想了一想:“这也很难讲得通,萤光屏上显示的,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木 炭内部的情形,对不对?” 我点头道:“是这样?” 白素挥了挥手:“所以我说,皮耀国说他‘看到了一个人’,这句话是不合逻辑的 ,他看到的,不应该是一个人--就算是一个人的话,也应该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的 人,那应该是一具骸骨!” 我怔呆了半晌,我倒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的确,如果木炭内部有一个人,那么,在 经过X光之后,这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的,应该是一副骸骨! 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望著白素:“那么,你有甚么解释?” 白素又想了片刻,她出言相当审慎,和我不一样。过了片刻,才道:“我想,那可 能只是一个阴影!你看这些照片,显示木炭内部,看起来虽然是灰蒙蒙的,但是灰色也 有深、浅之分。深浅不同的颜色,在视觉上容易造成一种阴影,如果这个阴影看起来像 一个人,那么,结果就是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 我“唔”地一声:“听起来,很合理,但为甚么一下子,这个阴影就消失了呢?” 白素道:“这很难说,或许是萤光屏显像阴极管那时还未曾调节好,也或许是X光 机才开动,X光还不够强烈,所以造成一种短暂的现象。”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来回踱著步。 白素笑了起来:“总之,我们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虽然多,但是一块木炭里面, 会有一个人,这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 我无法反驳白素的话,但是那并不等于说我同意了白素的话。 我喃喃地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但确然有这 样的事存在著!” 白素没有再和我争论下去:“睡吧,别再为这块木炭伤脑筋了,只要林伯骏的回音 一来,我们不就可以知道来龙去脉了吗?” 我苦笑一下,现阶段,的确没有甚么别的事可做,我将木盒放在一个柜子里,在放 进去之际,我又忍不住打开了那盒子,向那块木炭,瞪了一眼。 当晚,我睡得不好,做了一晚上的怪梦,梦见我自己在木炭里面。梦境很玄妙,在 清醒的时候,由于理智,很多事情,无法继续想下去。例如:“一个人在木炭之中”这 样的事,就无法想下去。因为理智告诉我,木炭是实心的固体,人无法在一个固体之中 ,如果硬要“住”,那等于是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嵌在木炭的内部。 可是在梦境之中,我却真的“住”进了木炭中,整块木炭,像一间房间,我闯不出 来,可是木炭内部的固体结构,却并未妨碍我的活动! 这样的梦境,当然荒谬,本来没有必要加以详细叙述,但是由于后来事情的发展, 竟有一部分与之不谋而合,真是神奇而不可思议,所以先在这里,提上一笔。 第二天,我等著林伯骏的回电,可是一直等到夕阳西下,还是没有消息。我心中有 点不耐烦,在晚饭的时候,对白素道:“汶莱是一个相当落后的地区,会不会根本没有 人送电报?”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致于落后到这种程度!” 我有点食不知味,还好,晚饭才过,一支烟才抽到一半,门铃响了,我陡地跳了起 来,听到了久已等待著的两个字:电报! 林伯骏的回电来了! 电报很简短,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全部电文如下:“卫斯理先生:来电收到,请 恕俗务繁忙,不能来晤,但盼先生能来汶莱一叙,林伯骏。” 看到了这样的电文,我和白素,不禁互望著,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我的想像之中,这块木炭如此怪异,牵涉到许多不可解的事,林伯骏又曾 经要以黄金来换过这块木炭,他一知道木炭在我这里,应该表示得极其热切才是,但是 ,谁都可以从他这封电报中看出来,他的反应,十分冷淡,全然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 度。 我盯著那封电报,心中很不是味道,白素道:“你准备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他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 白素皱了一下眉:“也不见得,他请你去,不能说是全然没有兴趣!” 我有点光火:“这算是甚么兴趣?这块木炭,关系著他父亲当年的怪异行动,也关 系著他父亲的死,他甚至没有在电报上提起那块木炭!” 白素摇著头,显然她也不能理解何以林伯骏反应冷淡。过了半晌,她才道:“据我 推测,林伯骏对于整件事,根本不清楚。他第一次见祁三和边五,说他甚么也不知道, 是他母亲叫他来的!” 我将电报重重摔在地上,并且踏了一脚:“去他妈的,我才不理他!” 等了两天,等到了这样的一封电报,自然令我极其失望,我不想再理会这件事,说 不定等到天冷,我将这块木炭,放在炭盆里生火取暖,来享受一下世界上最豪华的暖意 ! 可是,不到两小时,事情又有了急剧的转变,白素已在替我收拾行装,我已经准备 明天一早,就到汶莱去了! 使我改变主意的是林伯骏第二封电报,在第一封电报到达后的不到两小时之后到达 ,电文相当长:“卫斯理先生:关于木炭,我与家母谈起,她力促我立时陪她与你相会 ,但家母年老体弱,不便行动,请先生在最短期间内到汶莱,万不得已,敬请原谅。林 伯骏。” 林伯骏的第二封电报,证明白素的推测是对的,林伯骏本身,对那块木炭,一点兴 趣也没有,可能也不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当年行动怪异的 林子渊的妻子! 当他收到我的电报之际,一定只是随便回电,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冷淡。大约在一小 时后,他可能和他的母亲讲起了这件事,她母亲则焦急到立刻要赶来见我,那位林老太 太,才是真正关键人物! 当晚,我兴奋得睡不著,一面和白素讨论著,何以林老太太反而会对那块木炭有兴 趣,她究竟知道些甚么?但讨论也不得要领。同时,我找了一个原籍江苏句容县的朋友 来,临时向他学当地语言的那种特有的腔调。 中国的语言,实在复杂,我对各地的方言可算有相当高的造诣,而江苏省也不是语 言特别复杂的省份。但是在南京以东的几个县份,还是有独特的语言。同是江苏省南部 的县份,丹阳和常州,相去不过百里,可是互相之间就很难说得通。句容县在丹阳以西 ,南京以东,江苏省南部的语言,到南京,陡地一燮,变成了属于北方言语系统,句容 县夹在中间,语言尤其难学。 我之所以要漏夜学好句容话的原因,是我想到,林老太太离开了家乡好几十年,对 于家乡的一切,一定有一种出奇的怀念,如果我能够以乡谈和她交谈,自然可以在她的 口中,得到更多的资料! 一夜未睡,第二天,赶著办手续,上飞机,在机上,倒是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等到 睡醒不久,已经到达汶莱的机场了。 我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行李,步出机场的检查口,在闹哄哄的人丛中,我看到一个当 地土人,高举著一块木板,木板上写著老大的“卫斯理先生”五个字。我向他走过去, 在土人旁边,是一个样子看来很文弱,不像是成功的商界人士的中国人。 那中国人看到我迳直向他走过去,他也向著我迎了上来,伸出手来:“卫斯理先生 ?我是林伯骏!” 我上机之前,白素曾代我发电报通知过他,所以他会在机场等我。他一面说,一面 向我手中的手提箱看了一眼。我倒可以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林先生,这块木炭,在手 提箱里!” 林伯骏答应了一声:“我的车子在外面,请!” 那土人过来,替我提了手提箱,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林伯骏的商业活动,一定很 成功,他的汽车也相当豪华,有穿著制服的司机。 我们上了车,车子向前驶,我看出林伯骏好几次想开口,但显然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才好,我向他笑了笑:“你想说甚么,只管说!” 林伯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对不起,请原谅我直言,一块木炭,要换 同样体积的黄金,那……实在十分荒谬!” 我“嗯”了一声:“这就是为甚么你在多年之前见过那块木炭一次之后,就再也未 曾和他们联络的原因?” 林伯骏道:“可以说是!”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四岁,汶莱就是我 的家乡,你一定也留意到,我说英语,事实上我中国话说得不好。这块木炭和过去的一 些事有关,而我,对于过去的事,并没有甚么兴趣!” 我点头说道:“是的,我明白!” 林伯骏又直视著我:“可是我母亲不同,她对过去的事,一直念念不忘。卫先生, 谓恕我直言,如果你的目的,是利用我母亲对她的家乡和她对过去的怀念,由此而得到 甚么利益的话,我想你不会成功!” 我要用极大的忍耐力,克制著自己的冲动,才能让他将这些话讲完,而不在他的鼻 子上重重打上一拳。 等他讲完之后,他还自己以为十分精明地望著我,我才冷冷地道:“林先生,你大 可以放心,我如果要想骗财的话,像你这种小商人,还轮不到做我的对象!” 【第八章】 林伯骏扬了扬眉:“是么?那么,甚么人才是你的对象呢?” 我道:“譬如说,陶启泉,他还差不多!” 陶启泉就是我一个电话,他就立即派人送了两百万美元支票来的那位大富豪。他是 真正的富豪,和林伯骏那样,生意上稍有成就的小商人不同。 我说出陶启泉的名字来,倒也不单是因为他是我所认识的富豪,而是我知道陶启泉 目前,也在汶莱,正是汶莱国王的贵宾。 林伯骏一听到这个名字,像中了一拳一样地震了一震。 我又道:“听说陶启泉在汶莱,也有不少产业和油田,林先生的经营范围,一定比 他更广?” 林伯骏神情尴尬,半天说不出话来,才道:“卫先生你……认识陶先生?” 我道:“不敢说认识,不过,我见了他,他不致于怀疑我向他骗钱!” 林伯骏的脸色更难看,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只不过是保护自己,你别见怪! ” 我只是“哼”了一声,懒得再和他说话。车行一小时左右,驶进了一幢相当大的洋 房,驶进了花园,在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我和林伯骏下了车,那土人提著我的箱子,一起走进去,才一进房子,我就听得一 个老太太在叫道:“伯骏,那位卫先生来了没有?” 那是典型的句容话,我一听,就大声道:“来了!” 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是字正腔圆,学到十足,我立时听到了一下欢呼声,循声看 去,看到一个女佣推著一张轮椅出来,轮椅上坐著一位老妇人。 她看来六十出头,神情显得极度的兴奋,正东张西望,在找寻说“来了”的人。 我忙向她走了过去:“林老太太?我是卫斯理!” 老太太向我望过来,刹那之间,她的神情,激动得难以形容,双眼之中,泪花乱转 ,张开了双手。我一来到她的面前,她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口唇颤动著,却因为 心情的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林伯骏紧随在我的身后,一看到林老太太这样的神情,我回头向林伯骏道:“令堂 这样的情形,看来我想骗你钱,真是易如反掌!” 林伯骏的神情极其尴尬,也多少有点恼怒,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甚么。 这时,林老太太的神情,稍为镇定了一点,可是她还是不住喘著气:“卫先生?那 东西呢?你带来了没有?让我看看!” 我呆了一呆,我的发呆,并不是因为我不懂她说的“那东西”是甚么。“那东西” ,当然是指那块木炭而言。我不明白的是,她何以不称“那木炭”,而称“那东西”? 在我发呆之际,林老太太的神情,更显得焦切莫名,我忙道:“带来了!” 林老太太一听得我说“带来了”,才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望著我:“伯骏曾对 我说,那东西……是一块木炭?” 我又是一呆,心中更加疑惑,林老太太不知道那东西是一块木炭!这和四叔当年回 来之后,进入秋字号窑去取东西,并不知道他会取到一块木炭是相同的。这又是甚么原 因? 我不论如何想,都无法想出其中的究竟来,反正关键人物已在眼前,我想疑团总可 以解决。所以我只是犹豫了一下:“是的,那是一块木炭!” 林老太太急速地喘起气来。她显然是一个行动不便的人,不然也不会坐在轮椅上了 ,可是这时,她却不顾一切地,想挣扎著站起来,吓得她身边的护士和林伯骏,连忙过 去,又扶又按,总算又令得她坐了下来。 林老太太一直望著我:“给我!将那……块木炭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林老太太一看到我犹豫,显然 误会了我的意思,立时向林伯骏望了过去:“伯骏,快付他钱,不论他要甚么价钱,快 付给他!” 林伯骏的神情,相当难看,但他还是并不拂逆他母亲的意思,连声答应著。 一看到这种情形,倒轮到我来尴尬了,因为林伯骏怀疑我来骗钱,如果我立时提出 价钱来,那倒真像来骗钱了! 林伯骏一面答应著,一面道:“娘,你……我有一点话,想和你说!” 林老太太立时生起气来,说道:“不用说,你不知道,不论多少钱,就算倾家荡产 ,也要给他!” 林老太太说得声色俱厉,林伯骏的脸色,更加难看。我在这时候,倒可以肯定了一 点,那就是:林老太太,知道那块木炭究竟有甚么特别,要不然,她决不会讲出这样的 话来! 我看到林伯骏这种为难的神情,心中倒十分愉快,因为他刚才曾对我不礼貌!但是 我也不想再僵持下去,因为我急于想从林老太太的口中,知道进一步的资料。 我道:“林老太太,价钱的事,可以慢一步谈,我先将这块木炭给你!” 我一面说,一面提过了手提箱,打开,自手提箱中,取出了放木炭的盒子来,打开 盒盖,交给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立时双手,紧紧抱住了盒子,盯著盒中的那块木炭, 面肉抽动著,神情激动到了极点。 我实实在在,不明白她何以看到了一块木炭,会现出这样激动的神情来。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才一面抹著泪,一面抬起头来,对我道:“卫先生,请你跟 我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很多!” 她强调“很多话”,我也忙道:“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林老太太吸了一口气,向林伯骏望去,说道:“伯骏,你也来!” 林伯骏忙道:“我事情很忙,我不想听以前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事!” 林老太太盯了林伯骏一会,叹了一声:“好,你不想听,那由得你,卫先生,请跟 我来!”她一面说,一面示意护士推著轮椅,向楼上去。 我向林伯骏道:“林先生,我想你还是一起去听一听的好,这……整件事,和令尊 有极大的关系!” 林伯骏冷冷地道:“我父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算和他有关,我也没有兴趣!” 我呆了一呆,林伯骏的话,如此决绝,当然是无法再说动他的了!我跟著林老太太 上了楼,轮椅推进了一间相当宽大的房间,又穿出了那间房间,来到了一个种著许多花 卉的阳台上。 我自己移过了一张藤椅,在林老太太的对面,坐了下来,林老太太又吩咐人搬过了 一张几来,取来了茶。阳台下面是花园的一角,远处是山,十分清幽。 我和林老太太面对面坐下来之后,林老太太好一会不出声,双手仍紧抱著那块木炭 ,像是在沉思。我也不提出问题去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道:“我家相当开明,我从小就有机会上学念书,高中毕业 之后,我在家乡的一家小学教书,子渊就是这家学校的校长。” 她已经开始了要对我讲的“很多话”,我坐直了身子,喝了一口茶,听她讲下去。 林老太太停了片刻,道:“子渊的家,位在县城西。我们家乡的县城,城西那一带 ,全是后来搬来的,不是本乡本土的人,我们称那一带为‘长毛营’,子渊就是‘长毛 营’的人。” 我呆了一呆:“这个地名很怪,为甚么要那样叫?”我一面问著,一面心中也不明 白何以她要将她丈夫原来住在哪一区的地名告诉我。 林老太太道:“长毛营,就是说,住在那里的人,原来全是当长毛的!” 我“啊”地一声。“长毛”这个名词,我已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所以一时之间,想 不起它的意思来。 所谓“长毛”,就是太平天国。“当长毛”,就是当太平天国的兵!太平天国废清 制,复旧装,蓄发不剃,所以,江南一带的老百姓,统称之曰:“长毛”。 我道:“我知道了,林子渊先生,是太平军的后代!” 林老太太点了点头:“是,据父老说,长毛营里的人,本来全在南京,湘军攻破南 京,南京的长毛四散逃走,其中有一批,逃到了句容县,就不再走,住了下来。” 我一面“嗯嗯”地答应著,一面心中实在有点不耐烦,心想林老太太从她丈夫的祖 先开始讲起,那和我想知道的资料,有甚么关系?不如催她快点说到正题上来的好。所 以我道:“当年,林老先生有一个十分古怪的行动,他到一处烧炭的地方去--” 林老太太挥著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你别心急,你不从头听起,不会明白!”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经来了,她喜欢从头说起,就让她从头说起吧! 林老太太续道:“这批长毛,全是做官的,据说,做的官还不小,甚至还有封王的 !” 我点头道:“那也不意外,太平天国到了后期,王爷满街走,数也数不清!”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说道:“子渊的上代,是不是封过王,我也不清楚,做的是 甚么官,我也不详细。我在小学教书,他是校长,不到一年,我们的感情,就突飞猛进 ,终于论起婚嫁来了!”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现出甜蜜的笑容来,我也不去打断她的话头。事实上,她 的叙述,十分平凡,也没有甚么大趣味,只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婚事而已。 林老太太继续道:“我家里反对我嫁给子渊,可是我非嫁他不可,家里也只好答应 ,结婚之后,我搬到子渊的家里去住。子渊的父母早过世了,他家是一幢三进的大屋子 ,全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大青砖造的。” 林老太太又道:“家里除了两个老仆人之外,就是我们两夫妻,地方实在太大了- -” 我礼貌地表示自己的不耐烦,在她讲到最后几句时,我移动身子,改变了三次坐著 的姿势。 可是林老太太却全然不加理会,仍然在说她的屋子:“屋子实在太大,有很多地方 ,我住了一年多,根本连去都没有去过,也不敢去。结婚一年中,我生下了伯骏,我已 经很久没有再教书了。在伯骏三岁那一年,有一天晚上,正睡著,忽然人声喧哗,叫著 :‘失火了!失火了!’伯骏先惊醒,哭了起来,子渊也醒了,立即跳起来向外奔去, 我吓呆了,在床上搂著伯骏,不知怎样才好,只听得人声愈来愈嘈--” 我听到这里,张大了口,打了一个呵欠。 林老太太仍然不加理会:“一直吵到天亮,一个老佣人,奔进奔出,向我报告起火 的情形,火在我们后面的那条街烧起,到天亮,救熄了火,起火的那间屋子烧成了平地 ,我们的屋子,只有最后一进被烧去了一角,没有蔓延过来。” 讲到这里,她自动停了下来,叹了一声。 我真希望她转换一下话题,别再说她的屋子了。可是,她忽然讲了一句:“如果火 一直烧过来,将我们的屋子也烧掉了,那倒好了。” 我一听得她这样说,精神为之一振,因为她这样讲,分明说她这场听来像是不相干 的火,和她的一生,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和她有关,当然也和林子渊有关,和整件事有 关! 林老太太道:“天亮,我抱著伯骏,去看被火烧去的地方,那是屋子的最后一进, 屋后,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隔著相当高的围墙,围墙已经倒了下来,被烧掉的大半间屋 子,是我从来也没有到过的地方。我去看的时候,看到子渊正在砖堆上,指挥著两个佣 人,将塌下来的砖头撇开去,他自己也卷著袖子在搬砖头。找走了过去:‘子渊,你休 息一下,吃点东西再忙!’子渊摇著头:‘不倦,你来看,我小时候,常到这里来捉迷 藏,后来很久没有来,你看,这房子很怪!’” 我吸了一口气,更聚精会神地听著。 林老太太道:“当时,我也不知道他说房子很怪是甚么意思,就抱著伯骏过去看, 看他指的地方。他指的是断墙,墙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青砖砌起来的,有两层,中间空 著大约两尺,是空心墙。我看了一下:‘是空心墙,也没有甚么怪!’乡下人起房子, 讲的是百年大计,空心墙冬暖夏凉,也不是没有的事。子渊说道:‘不对,你再听听! ’” 我听到这里,忙道:“甚么?他叫你‘听’?” 林老太太道:“是的,他一面说,一面拾起半块砖头来,从墙中间向下抛去,那半 块砖头落下去,传来了落地的声音,从砖头落地的声音听来,墙基下面,至少还有一丈 上下是空的!我‘啊’地叫了一声:‘下面是空的!’子渊忙道:‘小声点,别让人家 听到了!’这时,隔巷子有很多人,也有被烧成平地的那家人,正在哭泣著。” 林老太太向我望了一眼,才又道:“我立时明白子渊叫我别大声叫的意思。” 林老太太续道:“这屋子下面,有一个地窖!而这个地窖,子渊根本不知道。要不 是烧塌了半边墙,他也不会发现!你明白他叫我不要大声的意思?” 我点头道:“我明白!古老屋子的地窖,大多数要来埋藏宝物,在他未曾弄明白之 前,他当然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知道他家的祖屋有藏宝!” 林老太太苦涩地笑了起来,喃喃地道:“藏宝!”她又叹了一声:“子渊当时是这 么说的,他来到找身边,叫著我的名字,神情很兴奋:‘我家的祖先是做甚么的,你当 然知道!’我看到他这种样子,好像马上会找到大批金元宝一样,就没好气地回答他道 :‘当然知道,是当长毛的!’”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神情很难过:“平时,如果我这样说,子渊一定 很生气,可是那时,他实在太兴奋了,竟然连声道:‘是,当长毛!’接著,他又压低 了声音:‘你可知道,太平军攻打城池,搜掠了多少金银珠宝?’唉,卫先生,这一点 ,我相信凡是略为知道一点太平天国历史的人都知道!” 我点头道:“是的,长毛搜掠财宝的本领不少,不比李自成、张献忠差。而且太平 军肆虐之处,正是东南最富庶的地区。” 林老太太道:“是啊,所以子渊接著道:‘这屋子有一个秘密地窖,你想想--’ 他又叫著我的名字:‘里面一定会藏著--’他那时,甚至兴奋得讲不下去,只是连连 吞著口水,搓著手!” 我道:“那么,他究竟在地窖里--” 林老太太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打断了她的叙述,我只好向她抱歉地笑著,作了一 个请她讲下去的手势。 林老太太道:“当时,他叫我不要张声,到晚上,他会到地窖中去发掘。我本来只 觉得事情很滑稽。可是当天,在太阳下山之后,子渊就开始不安,团团乱转。我从来也 未曾见过他有这种情形,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他才好!”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天才黑,他就点著了一盏马灯,向我望来,像 是在要求我和他一起进那个神秘的地窖去,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感到如果我们 进入那个地窖,一定会有极其不幸的事情发生。我这种感觉,极其强烈,以致甚至害怕 得身子在发抖!子渊看到我这样情形,忙道:‘你怎么啦?’我趁机道:‘子渊,别进 去,别进那地窖去,叫人把那地窖的入口处封起来!’”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停了停,才又道:“子渊一听,立时笑了起来。唉,多少年来 ,他那种笑声,一直在我耳际响著,我真后悔,我当时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 林老太太现出极难过的神情来。林子渊在地窖中究竟找到了甚么,我还不知道。但 是我却可以肯定,林子渊到炭帮总部之行,一定和他进入地窖有关,结果,是林子渊葬 身炭窑,尸骨无存,这自然是一个极其悲惨的结局,林老太太这时心情悔恨,可以理解 。 我想了一想,安慰她道:“老太太,我想,就算你当时坚持自己的意见,也不会有 用!” 林老太太向我望来,我解释道:“任何人,发现了自己的祖居,有一个建造得如此 秘密的地窖,而且又肯定上代是曾在乱世之中,做过一番事业,我想,没有甚么人可以 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进去看个究竟!” 林老太太呆了半晌,接著又叹了一声:“是的,其实当时我虽然害怕,虽然叫子渊 不要进去,但是我心中,一样十分渴望知道地窖中有甚么!” 我忙道:“这就是了,所以,你不必责怪自己!” 林老太太又叹了几声,才道:“他当时笑著:‘怕甚么?地窖里,就算有甚么妖魔 鬼怪,已经穿了一个洞,也早已逃走了!’我当时只是重复著一句话:‘不要去!不要 去!’可是他已经提著马灯,走了出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后面。” 林老太太伸出她满是皱纹的手,在她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才又道:“我们到了那断 墙处,他放下了马灯,搬开了堵住入口处的一块木板,我看到他的脸色,在灯光的照映 之下,白得可怕,可知他的心里,也十分紧张。我又道:‘不要下去!’他抬起头,向 我望来,道:‘我一定要下去,你……要是怕有甚么不对头,可以在上面等我,不必一 起下来,免得孩子没人照顾。’” 林老太太向我望来,道:“卫先生,你想想,一个女人听得丈夫对自己讲这种话, 心里是不是难过?” 我摊了摊手:“我很不明白,只不过进入自己祖居的地窖,何以你们两人间,像是 生离死别一样?” 林老太太道:“我感到有极不幸的事会发生!”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预感”是十分奇妙的事,根本无可解释。 林老太太又道:“我听了之后,只是呆呆地站著,可能不知不觉,已经流下泪来, 子渊伸手在我脸上抹著:‘别傻了,不会有事的!’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提著马灯,自 那个缺口处,落了下去。” 林老太太愈说,神情愈是紧张:“我连忙踏前一步,从缺口处向下张望。白天我已 经看过那缺口,可是因为下面黑,看不很真,这时,子渊提著马灯,我看到他已经落了 地,正面向前走著,墙中间的夹心,一直延续到地底下,成为一条甬道。他走出了不多 久,我就看不到他了,只看到灯光在闪动,我忙对著缺口叫道:‘子渊,我看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传了上来:‘这里有一扇门!’接著,就是‘砰砰’的撞门声。不知道为 了甚么,我听到这样的撞门声,心像是要从口中跳出来!” 林老太太说著,向我望来。我不禁苦笑。她是当事人,连她也不知道是为甚么,我 怎么知道? 林老太太停了一停,又道:“过了没有多久,我就听到一下大声响,和子渊的欢呼 声:‘门撞开来了!’我忙道:‘门里有甚么?’我连问三四声,子渊却没有回答我- -”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你竟忍得住不下去看看? ” 林老太太道:“是的,要不是在临下去之前,讲到怕会没有人照顾孩子,我也早已 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甚么,林老太太道:“我急起来,正想大声再叫,忽然又看 到了灯光、人影,接著,子渊就出来了,我看到他一手提著铁箱子,一手提著马灯,神 情兴奋得难以形容,他一面走出来,一面抬头向上,叫道:‘果然有东西!你看,有一 只小铁箱!’他来到了缺口下面,由于他两只手都拿看东西,很难攀上来,所以,他先 将那只铁箱抛上来给我。 “那只铁箱不是很大,可是我笨手笨脚,他运抛了几次,我才接住。铁箱在手里, 也不是太重,我才后退一步,子渊就迅速爬了上来。” “他一爬上来,就喘著气:‘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地窖,四面全用大麻石砌著,只有 这只小箱子放在中间,这下子,我们一定发财了!’我提著箱子:‘箱子很轻,不像是 有金子银子!’子渊骂我道:‘傻瓜,比金子银子值钱的东西有的是!’他一面说,一 面接过了箱子来,自己拿著,我们一起回到了屋子中,恰好在那时,伯骏哭了起来,我 进房去抱伯骏,子渊也跟了进来。” “他一面提著箱子,一面在用力拗那箱子的锁。箱子虽然有锁,可是并不很结实, 一到房间,我抱起了伯骏,他将箱子放在桌上,用力一扭,已将箱子的锁扭了下来,当 时,我们都极其兴奋,子渊望著我:‘闭上眼睛,小心叫箱子里的珍宝弄花了眼!’我 道:‘快打开箱子来看看!’子渊吸了一口气,将铁箱盖打了开来。箱盖一打开,我们 向箱子中一看,全都傻了!” 我并没有打断林老太太的叙述,她讲到这里,自己停了下来。但是,只停了极短的 时间,她立时又道:“铁箱子里,只有一叠纸,裁得很整齐,用线钉著,像是一本账簿 --” 我心急:“或许纸上写著甚么重要的东西?” 林老太太摇著头:“我不知道!” 我呆了一呆:“你不知道?这是甚么意思?难道纸上面没有字?” 林老太太道:“有,一眼我看到,纸上有几行字,字体极工整,写著:‘林家子弟 ,若发现此册,祸福难料。此册只准林姓子弟阅读,外姓之人,虽亲如妻、女,亦不准 阅读一字,否则列祖列宗,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我一看到这几行字,真是又好气又 好笑,当时,我将抱著的伯骏,向子渊的怀里一送:‘好,你祖宗订下的家规,你们两 父子去看吧!’我一说完,就赌气向外走了出去。” 我听得林老太太讲到这里,也不禁苦笑。以前,轻视女性,是平常事。连自己的女 儿,也被当作“外姓人”。林老太太在那个时代,已经接受过学校的教育,又有勇气不 顾家人的反对,和林子渊结婚,当然是一个知识女性,个性也一定相当倔强,对于这样 的“祖训”,心里自然极度的反感!但是她这一争气,只怕我也难以知道这本郑而重之 ,放在小铁箱,又特地为之建立了一个秘密地窖的册子中,究竟写著甚么了!我苦笑了 一下:“你始终没有看那册子中写的是甚么?” 林老太太道:“没有,当时我睹气走了出去,到了天井,生了下来。我以为子渊一 定会追出来的,可是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出来,我心里有点生气,也有点不耐烦,就 绕到房间外面,隔窗子去看他。窗子关著,窗上糊著棉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可是他 的影子,被灯光映在窗上,我看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翻著那本册子,他一页又一页地翻 著。” 我又问道:“林先生以后没有提起,他在那本册子中看到了甚么?” 林老太太道:“没有,奇怪的是,我因为看到了册子第一页写的那几行字,心中动 了气,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可是自从那晚之后,子渊也绝口不提这本册子的事。当晚 ,我又到天井坐了下来,过了好久,听到了伯骏的哭声,哭了好久仍没有人理会,我奔 进房中,看到伯骏在床上哭著,因为哭得久了,脸胀得通红。子渊却只是在一旁坐著, 一动也不动,不知在想甚么事,连儿子哭成那样,也不知道!” 林老太太的叙述,堪称极之详细,但是我发现她在有点紧要关键上,反倒不注意。 伯骏哭了多久,全然无关紧要,她反倒说了出来。 是以我忙又道:“那时,他还在看那本册子?” 林老太太皱了皱眉:“当时我奔进房子,看到孩子哭成那样,当然是先抱起了孩子 来,哄著他,直到孩子不哭了,我才注意子渊,发现他仍然像是木头人一样坐著发怔, 我忍不住大喝一声,道:‘你在干甚么?’子渊被我一喝,整个人震动了一下:‘没… …没甚么!’我和他做了几年夫妻,当然知道他是有事在瞒著我,我立时又想到册子第 一页上的那几行字,哼了一声,道:‘你看到了些甚么?’” “子渊苦笑了一下:‘你别怪我,祖训说,不能讲给外姓人知道!’我当然更生气 ,冷笑了几下,就没有再理会他。这时,我没有看到那册子,也没有看到那只小铁箱, 不知道他放到甚么地方去了!我当然也不希罕知道他们林家的秘密。当长毛的,还会有 甚么好事?多半是杀人放火,见不得人的事!” 事隔多年,林老太太讲来,兀自怒意盎然,可见得当时,她的确十分生气。 她继续道:“自那晚起,我提都不提这件事,子渊也不提,像是根本没有这件事一 样。这样过了七八天,子渊忽然在一天中午,从学校回到家里。他平时不在这时候回家 的,我觉得意外,子渊一进门,就道:‘我请了假,学校的事,请教务主任代理。’我 呆了一呆:‘你准备干甚么?’子渊道:‘我要出一次门!’他说的时候,故意偏过了 头去,不敢望我。” “我心中又是生气,又是疑惑。那时候的人,出门是一件大事,他竟然事先一点不 和我商量。我立即盯著他道:‘你要到哪里去?’子渊呆了片刻,才道:‘到安徽萧县 去。’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一个县,心中更奇怪,大声问他:‘去干甚么?有 亲戚在那边?’” “子渊搓著手,神情很为难,像是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我知道他人老实,不善 撒谎。我立时又想到了那件事,冷笑一声:‘又是不能给外姓人知道?’子渊苦笑著: ‘是的!’我赌气不再言语。我已经感到事情愈来愈不对头,可是就因为睹了气,所以 我就道:‘要去,你一个人去,伯骏可不能让你带走!’子渊笑了起来:‘本来我就是 一个人去。’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只带了几件衣服,临走的时候对我道:‘我很快就会 回来!’”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双眼都红了,发出了一阵类似抽咽的声音,神情极其哀伤。 林老太太为甚么会悲从中来,当然再明白也没有。她的丈夫,林子渊,一去之后, 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实在不知该说些甚么话去安慰她好,只好陪著她叹了几口气 。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才止住了抽咽声:“他一去,就没有回来过!” 我点头道:“我知道!” 本来,我还想告诉她关于林子渊出事的经过,但是我不知道当年四叔是怎样对她说 的,唯恐她原来并不知真相,知道了反而难过,所以话到口边,又忍了下来。林老太太 渐渐镇定了下来:“他去了之后,我每天都等他回来,他也没有说明去几天,我一直等 著,子渊没回来,那天下午,忽然有一个陌生人来了。那陌生人一见到我,就道:‘是 林太太么?林子渊太太?’我不知为甚么,一看到这个陌生人,心就怦怦跳起来,一时 之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那人又道:‘我姓计,叫计天祥,从安徽来。’” 当林老太太说到林子渊走了之后几天,忽然有一个陌生人来见她之际,我已经知道 这个“陌生人”就是四叔了。不过,四叔姓计,我自是知道,四叔的名字叫“计天祥”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老太太道:“我一听到这个姓计的是从安徽来的,心跳得更厉害,张大了口,一 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姓计的道:‘林太太,我来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林子渊先生死 了!’他这句话才一出口,我耳际轰地一声响,眼前金星直冒,接著一阵发黑,就昏了 过去。” “我和计先生在门口讲话,我昏了过去,等到醒过来,人已经在客厅,坐在一张椅 子上,两个老仆人正在团团乱转。我一醒过来,就听得两个老仆人焦急地在叫著:‘怎 么办?怎么办?’那姓计的倒很沉著:‘林先生有亲人没有,快去叫他们来!’” “两个老仆人还没有回答,我已经挣扎著站了起来:‘没有,子渊一个亲人也没有 。他是独子,甚至于连表亲也没有!’我一开口说话,计先生就向我望了过来。我那时 ,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件事!子渊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子渊死了!”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起气来。我只是以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她。当年 ,她年纪还轻,儿子只有三岁,丈夫莫名其妙死了!好好一个家庭,受到了这样的打击 ,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即使过了那么多年,这种悲痛,也一定不容易消逝。 【第九章】 林老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声,才又道:“那姓计的一听到我这样说 ,神情难过地握著手:‘林太太,你没有孩子?’他一问,我才想起伯骏来。我忙道: ‘伯骏呢?伯骏在哪里,快找他来!’这时,我甚么也不想,只想将伯骏紧紧地搂在怀 里。” 林老太太又道:“伯骏在外面和别的小孩子在玩,一个老仆人听得我那样叫,马上 奔了出去,去找伯骏。” “那姓计的来到了我的身前:‘林太太,我,我是炭帮的帮主。’我呆了一呆,我 根本不知道甚么是炭帮,听也没有听到过,那姓计的又道:‘你先生来找我,向我提出 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要求。本来,事情很简单,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子答应他,他……他竟 然--’” 林老太太的神情,愈说愈难过,停了半晌,才又道:“计先生接著,就告诉了我子 渊死的情形,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实在不想再说一遍--” 我忙道:“你可以不必说,林先生当年出事的经过,我全知道!” 林老太太望了望我半晌:“这些年来,我对姓计的话,一直不是怎么相信,他说… …他说子渊是在一座炭窑中烧死的?” 我道:“是的,据我所知,是那样!” 林老太太默然半晌,才苦涩地道:“活活烧死?” 我忙道:“林老太太,情形和你设想的不一样,他一进炭窑,一生火,火势极猛, 一定是立刻就死,所以,他不会有甚么痛苦!” 林老太太陡地一震,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甚么?你说甚么?是他进了炭 窑之后,才生火的?” 我不禁暗怪自己的口太快,我应该想到,四叔当年可能隐瞒了这一点的。 我忙含糊地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总之,林先生是在炭窑里烧死的,有一个本领 很大的人,想去救他,几乎烧掉了半边身子!” 林老太太木然半晌,才道:“那姓计的人倒不错,他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安慰了我 好久,才道:‘我来得匆忙,没准备多少现钱,不过我带来了一点金子,我想你们母子 以后的生活,总没有问题!’他一面说,一面将一只沉重的布包,放在几上,解了开来 ,我一看,足有好几百两金子。” “我当时道:‘不,我和你根本不相识,怎能要你那么多金子!’计先生道:‘这 是我一点心意!’我陡地起了疑:‘子渊是你害死的?’计先生脸色变了变:‘他死的 经过,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道:‘要不是你良心不安,为甚么你要这样对我?’计 先生叹了一声:‘是的,我有点良心不安,林先生的死,多少和我有一点关系。可是我 不明白,何以林先生会向我提出那个古怪的要求来!他对我们那一带的地形,好像很熟 !他是那里出生的?’” “我道:‘当然不是,他除了曾到南京去上学外,没到过别的地方!’计先生道: ‘这就怪了,我来之前,曾经向几个人问起过,他们说,林先生到了之后,并不是立即 见我,他先由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只有我们的伐木人才知道。他从那条小路,到了一 个叫猫爪坳的小山坳之中--’他讲到这里,我就打断他的话头:‘你和我说这些,没 有用处,我根本不知道他为甚么要出门,他没有告诉我!’” “计先生听得我这样讲,‘啊’地一声:‘你不知道?’我道:‘我不知道。’这 时,我心中乱到了极点,可是我感到计先生是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 林老太太道:“或许是计先生给了我那么多金子,这至少表示他有诚意。我接著, 就将那个隐秘的地窖,在地窖中发现了一只小铁箱,铁箱之中,有一本只准林家子弟看 的册子一事,讲给了他听。他听得很用心:‘对了!一定在那册子上,载有甚么奇怪的 事情!’” “他讲到这时,老仆人在街上将伯骏找回来了,我一见到伯骏,悲从中来,搂住了 伯骏,就哭了起来。计先生在一旁,我也没留意他在我哭的时候究竟在干甚么,好像是 不断地来回踱步。等到我哭声渐止,他才道:‘林太太,我看你留在这里,只有更伤心 ,这样吧,我出高价,向你买这所屋子,你也别再耽搁了,先到你娘家去暂住几天,然 后,拿了钱,带著孩子,到别的地方去吧!’我那时六神无主,而且一想到子渊死了, 叫我和伯骏住在大屋子里,我也实在不想,所以就答应了他。我以为那些金子就是他付 的屋价,谁知道过了几天,他又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屋价!” 我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我有点不明白,你当时就离开了家?” 林老太太道:“是的,甚么也没带,抱了孩子,两个老仆人跟著,我叫他们其中一 个,拿了那包金子,就离开了。” 我道:“这……这情形有点不寻常,是不是?” 林老太太呆了一呆,像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起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想,才道:“是 的,很不寻常,但当时,一则我心里悲痛,二则,我感到子渊出事,由这所屋子所起。 如果不是这所屋子中有这个隐秘的地窖,他又在地窖中发现了那册子,他根本不会离家 到甚么萧县去!” 我道:“那时,你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林先生出门,是因为那本小册子?” 林老太太道:“还会因为甚么?本来,他的生活很正常,但是一发现那本册子之后 ,他就变了,忽然之间,要出门去了!” 我点了点头,林老太太这样说法是合理的。林老太太道:“所以,我因为子渊的死 ,对这所屋子,厌恶到了极点,根本不想再多逗留片刻,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 才突然离开的!” 我“嗯”地一声,接受了她这个解释。 林老太太又道:“我来到门口,计先生追了上来,道:‘林太太,请你给我你娘家 的地址。’我告诉了他,他又道:‘我可以在这屋子里住么?’我道:‘屋子是你的了 ,你喜欢怎样就怎样!’计先生倒是君子,他又道:‘我可能要在屋子找一找,想找到 林先生这种怪异行动的原因。’我道:‘随便你怎样,你喜欢拆了它都可以!’我就这 样走了!” “我到了娘家,我父母听到了子渊的死讯,当然很难过,乱了好几天,我再也没有 到那屋子去,只派仆人去取过一点应用的东西,去的仆人回来说,计先生一直住在那屋 子里!” 我吸了一口气,四叔耽搁了一个月之久才回来,除了路上来回所花的时间,他在那 屋子之中,至少也住了三个星期之久,在这三个星期之中,他是不是在这屋子里找到了 林子渊当年怪诞行径的原因了呢? 我心中的疑惑,十分之甚,忙道:“你以后没有再见过计先生?” 林老太太道:“见过,我已经说过了,过了几天,他又送了一大笔钱来给我,还抱 著伯骏,去买了不少东西给伯骏。当时,他只问了我几句话:‘林太太,林先生的祖上 ,是当太平军的?’我道:‘是,要不,他们也不会在长毛营造房子!’计先生道:‘ 我找到了那本册子,也看了!’当时我呆了一呆道:‘那么他为甚么要去找你,去找那 块木料?’” “计先生回答道:‘他不是要找木料,他是想去找那株树,可是在他来到以前一个 月,恰好叫我们的人采伐了下来,所以,他只好找木料!’我听得莫名其妙,实在不知 道他在说甚么。而且,子渊已经死了,我也实在没有兴趣再去探讨这件事,就没有再接 口。” “计先生这次走了之后,一直到大约两个星期之后,才又来找我:‘我要走了,林 太太你多保重!’我向他道了谢。” “当时,他的神情很怪,好几次欲语又止,我看出他心中好像有些问题十分为难, 我道:‘计先生,我们虽然只有见过几次面,但是你这样帮助我,我十分感激,你有甚 么话,只管说。’计先生又犹豫了一下,才道:‘好的,林太太,请你记著,不论过了 多少年之后,如果你知道,有人要出让一件东西--’” “卫先生,他当时的话很怪,我只是照直转述。他说:‘是一件甚么东西,我现在 也说不上来,但决不会是一件值得出让的东西,而且要的价钱很贵,这件东西,多半是 一段木头,一块炭,或者是一段骨头,也可能是一团灰。总之有人出让这样的东西,你 又有能力的话,最好去买了来。’”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望著我。 我也莫名其妙,四叔的话,的确很怪。但是在祁三的叙说之中,我早已知道,四叔 一回去之后,再进秋字号窑中,发现了那块木炭。当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找到甚么东 西。 可是,他却知道在秋字号窑中,一定有著甚么东西,这又是为甚么? 我神情茫然地摇著头。 林老太太的神情,也充满了疑惑,道:“计先生的话,有很多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 我道:“整件事十分神秘,你照直叙述好了。” 林老太太叹了一声,道:“好,当时我问他,道:‘这是甚么意思,连你也不知道 是甚么东西,为何要我去买下来?’计先生叹了一声:‘我回去,找到了那东西,会托 人带一个信来给你。’” 我忙道:“你后来接到了他的信?” 林老太太道:“是的,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上只写了‘木炭’两个字。” 我又道:“他没有提到林先生为甚么要不顾自己性命,要去找那段木头?” 林老太太道:“我问了,可是计先生却像是不愿意回答,一面踱著步,一面叹息著 。等我问急了,他才道:‘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我问道:‘你不相信甚么?’计 先生道:‘他……他……你先生看到了一些记载,记著一件怪事,他相信了,可是我实 在无法相信!’我再追问,他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等你孩子大了,他要是有兴趣 ,你可以让他自己去下判断,信不信,全由他自己来决定好了。’” 林老太太道:“他这样说了之后,又交给了我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扁平盒子, 大小大约可以放下一本书,是铁铸的,盒子的合口处是焊死了的。他道:‘这件东西, 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论你准备搬到哪里去,都带著。等到你得到了我刚才说的那件东 西,可以叫伯骏打开来。’他说到这里,神情更茫然:‘我不明白……我没读甚么书, 你要叫伯驳好好读书,或者他会明白,将来他会明白。’” 林老太太又向我望来,我愈听愈糊涂,道:“你没有问计先生,那是甚么?” 林老太太道:“我问了,他只是说:‘我不明白。’” 我忙道:“那东西还在?” 林老太太点了点头,我一看到她给了我肯定的回答,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因为四叔 这样嘱咐,那东西一定极其重要! 我想叫林老太太立时拿那东西出来给我,但是林老太太接著又道:“当时,我答应 了他,他就走了。不多久,我就带著伯骏,带著计先生给我的钱,离开了家乡,先到新 加坡,再到汶莱。人生地疏,开始了新生活,伯骏总算是很争气。一直到几年前,我无 意中看到了一段广告,说是有一块木炭出让,我立时想起了计先生的话,所以才叫伯骏 找上门去--” 林伯骏上次去见边五和祁三的情形,我已经知道,所以我又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 林老太太的话头:“这我已知道了,结果并没有成交!” 林老太太道:“是的,伯骏回来告诉我,说他看到一块木炭,竟要和等大的金子交 换,他认为极端荒谬!” 我总觉得,林老太太的叙述之中,有点难以解释的地方。她提及在地窖中找到的那 本“册子”,林子渊是看了这本“册子”之后才有怪诞行动的。计四叔到了林子渊的家 中,住了相当久,他可能也看到了这本“册子”,而他看了之后的反应是“我不相信” 、“我不明白”。 计四叔在临走之际,又交给了林老太太“一只铁盒子”,“大小恰好可以放下一本 书”,又郑重叮咛不可失去,那么,盒子中放的,就是那本“册子”,实在再明白也没 有! 我的疑问就是:何以这许多年来,林老太太竟可以忍得住,不将这盒子打开来看看 ? 看她这时,抱住那块木炭的情形,她决不是不怀念她的丈夫。 而事实上,她看到了那块木炭,神情激动,也并不是由于她真正知道那块木炭有甚 么古怪,只不过是因为那块木炭,令她想起了往事! 我想到这里,实在不想再听林老太太再讲下去,我要开门见山,解决心中的疑难。 所以,当我一看到林老太太又要开口之际,我作了一个相当不礼貌的手势,几乎没 有伸过手去,捂住她的口:“那铁盒子呢?请你拿出来!” 林老太太一怔,才道:“铁盒子,计先生说,如果伯骏有兴趣,可以打开来看!” 我大声道:“这些年来,难道你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不想将之打开?”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那铁盒子里放的东西,多半就是子渊当年在地窖 中找到的那本册子,那是只能给林家子弟看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林先生死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本册子死的,你还讲规矩?” 林老太太道:“正因为子渊死了,所以我才希望伯骏来看这册子。” 我无意识地挥著手,一句“岂有此理”几乎已要冲口而出了。林老太太又道:“伯 骏一懂事,我就开始和他讲这件事,前后不知道讲了多少遍,可是,他这人很固执,一 点兴趣也没有!” 我忍不住站了起来:“事情和他父亲的死有关,他怎么可以没有兴趣?” 我的话才一出口,林伯骏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了起来:“为甚么不可以?人已 经死了,就算我知道了他死亡的原因,又有甚么帮助?我已经离开了家乡,建立了一个 完全与过去不同的生活,为甚么要让过去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再缠著我?” 我不知道他是甚么时候进来的,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转过身去,我耐著性子等他 说完,又呆了半晌。林伯骏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埋,虽然在我这好奇心极浓烈的人看 来,不可理解,但不能完全说他没有道理。 林伯骏又道:“所以,当我十岁那年,母亲要我打开那铁盒子来看看,我就拒绝, 她每年都要求我一次,我都拒绝,我决不会想知道盒子内有甚么!” 我迅速地转著念:“你不想知道,不会有人强逼你。不过,我很想知道!” 林伯骏道:“好,那不关我的事!”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倒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和他虽然相见不久,但是已可以知 道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一般来说,精明的人,是不怎么肯爽快答应人家任何事的。 所以,我望著他,看他还有甚么话说。 果然,林伯骏立时又道:“那铁盒子可以给你--” 他讲到这里,伸手向林老太太手中的那块木炭一指:“就向你换这块木炭!” 我一听,陡地跳了起来,当时,我正想顺手给他重重的一拳!而接下来,林老太太 的话,尤其浑蛋,她竟然道:“伯骏,那不可以,这块木炭,人家是要换一样大小的金 子的,多少你得贴一点旅费给人家!” 我听到这里,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一步跨向林老太太,多半是我在盛怒之下,脸 色十分可怕,以致这位林老太太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著我,我一伸手,自她的手中, 将木炭接了过来,向外便走。 我来到门口,才转过身来:“林先生,或许你对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但是我还是要 告诉你,你父亲当年死在炭窑里,这个炭窑中的任何东西全成了灰,只有这块木炭在, 这其中,有许多不可解释的事,和你父亲有著关连!” 我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可是林伯骏的回答,却令我瞠目,他冷冷地道:“就算你带来的,是我父亲的遗体 ,我也不会出那么高的价钱,你可以保留著!” 林老太太道:“伯骏,和卫先生商量一下,那毕竟和你父亲有关--” 林伯骏道:“妈,你只不过想有人详细听你讲过去的事,现在你讲过了,他也听过 了,这样的一块木炭,还要来干甚么?” 林老太太叹了一声,不再言语。而这时候,我的啼笑皆非,真是难以形容到了极点 ! 当然没有甚么可以说的了,我转身向外便走,一直走出了林伯骏的屋子,一直向前 走著。 我在这时,心中又是生气,又是苦恼,而且又充满了疑团,真不知道想些甚么才好 。我来的时候,是林伯骏的车子送我来的,直到这时,我才发觉,这条路相当长,我要 步行回市区,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无论如何,我决不会回去求林伯骏,这王八蛋,我实在对他无以名之。而我到 这里来,会有这样的结果,始料不及!林老太太才一见到我时,何等兴奋,可是原来她 也根本不知道那块木炭有甚么古怪,只不过要人听她讲往事! 而我,不是自负,可以说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这次竟做了这样的一桩蠢事! 我真是愈想愈气恼,刚好在我面前,有一块石块,我用力一脚,将之踢得向前直飞 了出去,石头飞出之际,一辆极豪华的汽车,正迎面驶来,石头“拍”地一声响,正好 撞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 车子行驶的速度相当高,石头的去势也劲,玻璃在一撞之下,立时碎裂开来,车子 向路旁一侧,几乎冲进了路边的田野之中,看起来司机的驾驶技术相当高,及时煞住了 车子。 这时候,我自己心中感到极度的歉意。我自己心中气恼,倒令得一辆路过的车子遭 到无妄之灾,而且还可能闹出大事来。 我忙向车子走过去,已经准备十分诚恳地道歉,可是车子一停,车门打开,两个彪 形大汉,陡地冲了出来。一面吆喝著,一面向我直冲过来,不由分说,挥拳直击! 从这个大汉出拳的身形、劲道来看,毫无疑问,他们全是武术高手,我可以肯定, 一个身体健壮的人,只要不懂武术,在他们两人这样的攻击之下,只要五秒钟,就一定 会躺在殓房中!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立时身子一侧,避开了一个大汉的一拳,同时伸足一 勾,勾得另一个大汉身子向前跌出一步,使他的一拳,打在他的同伴身上。 我立时又疾转过身来,准备应付这两个大汉的第二次进攻。 这两个大汉,又怒吼著攻了过来,但也就在此际,我身后陡地响起了一下呼喝声, 叫道:“停手!老天,卫斯理,是你!” 我呆了一呆,前面那两个大汉已经立时站定,神情惊疑不定。我吁了一口气,转过 身来,在车子中,一个人正走出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债主陶启泉,亚洲豪富。我知道他在汶莱,但是想不 到竟然和他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 陶启泉见了我,又是高兴,又是吃惊。 他一面下车向我走来,一面道:“卫斯理,你为甚么要对付我?如果你要对付我, 我一定完了,我这两个保镖,不会是你对手!” 我本来心中憋了一肚子气,可是这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陶启泉莫名其妙地 望著我,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心中生气,无意之中踢出了一块石头,石头撞 中了你的车,你是不是相信?” 陶启泉呆了一呆,才道:“相信,你曾经帮过我这样的大忙,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 。你怎么会要步行?你准备到哪里去?” 我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陶启泉十分高兴,拍著我的肩头:“我们难得见面,今晚你在酒店等我!” 陶启泉是一个大人物,这时可以证明。他的那辆车子,是苏丹拨给他使用的,车子 一停,保镖跳出来,司机已经用无线电话报告出了事,前后不到十分钟,我已经听到了 直升机的轧轧声,当地警方的一架直升机已经赶来,司机下车来:“陶先生,车子立刻 来。” 陶启泉道:“要两辆,一辆交给卫斯理先生用,要和招待我的完全一样!” 司机答应一声,立时又回车子,去联络要车子了。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了一会降落,几个警官神情紧张地奔了过来,和保镖叽哩咕噜了 片刻,又过来向陶启泉行礼。他们冲著我直瞪眼。 陶启泉不理他们,邀我进车子坐:“你到汶莱干甚么?又有稀奇古怪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别提了,太窝囊!你去见甚么人?” 陶启泉道:“一个叫林伯骏的人,生意上,他有点事求我,千请万恳要我去吃一餐 饭,不好意思拒绝。” 我闷哼了一声:“这王八蛋!” 陶启泉一听得我这样骂,陡地一怔:“怎么,这家伙不是玩意儿?” 本来,我可以趁机大大说林伯骏的一番坏话,但是我却不是这样的人,我道:“那 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和他如果有生意上的来往,他倒是一个好的生意人,一定会替你 ,替他自己赚钱。他精明、能干,几乎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极其坚定,有著好生意人 的一切条件!你放心好了!” 陶启泉有点意外地望著我,我笑道:“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陶启泉道:“我当 然相信你,可是刚才你说--” 我道:“这事说来话长--”我转换了话题:“你可想知道,我向你借了两百万美 元,买了甚么?” 陶启泉道:“我从来不借钱给任何人!” 我很感谢他的盛情,也不多说甚么,只是打开了那只盒子来,让他看那块木炭:“ 我买了这块木炭!” 陶启泉睁大了眼,盯著这块木炭,又盯著我,神情疑惑之极。我笑道:“我怕你没 有时间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要讲,至少得半天时间!” 陶启泉道:“你真是怪人!” 这时,陆续有不少华贵的汽车驶过来,那些车子一看到陶启泉的车子停在道旁,也 全停了下来,自车中走出来的人,都向陶启泉打招呼,围在车旁,看来,那全是林伯骏 请来的陪客。 半小时之后,又两辆华丽大房车驶到,一辆来接陶启泉的,另一辆,给我使用。 我和陶启泉分手,上了车,驶到市区,住进了酒店,心里又紊乱又气恼,我想和白 素通一个电话,但是拿起电话来之后,我想来想去,没有甚么可以告诉她的。总不成说 我去上门兜售结果不成功,差点没叫人当作骗子赶了出来?所以我又放下了电话,索性 一个人生闷气。 我已经准备睡觉了,突然一阵拍门声传了来。我跃起,打开门,不禁呆了一呆。在 门口的是林伯骏。神情十分惶恐,手中拿著一个纸包,望著我,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我一看到林伯骏,心中已经明白,一定是陶启泉见到他的时候,向他提起了我。我 闷哼一声:“宴会完了么?林先生!” 林伯骏道:“我可以进来?” 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林伯骏走了进来,将他手中的纸包,向我递了过来: “卫先生,这就是家母提到过的,当年计先生临走时交给她的那只铁盒子!” 我早就说过,林伯骏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自然知道再来见我,我不会有甚 么好嘴脸给他看,所以他一见到了我,就将那铁盒子给我。那使我想生气也生不出来, 因为我实在想知道那铁盒子里面究竟有些甚么东西! 我呆了一呆,接过了盒子来:“林先生,这里面可能有件你上代的大秘密--” 林伯骏道:“我不想知道!” 他答得如此肯定,我自然不好再说下去。他又道:“我是送给你的。” 我笑了起来:“谢谢你了!” 林伯骏道:“不,我应该谢谢你才是,陶先生已委托我作为他在汶莱的代理人,这 是由于你的推荐,想得到这个委任的人很多,本来轮不到我!” 我道:“那是由于你的才能!” 林伯骏又道:“陶先生在这里的事业相当多,有的还可以大大发展,我想请你当顾 问!” 我呆了一呆:“对于做生意,我可是一窍不通!” 林伯骏笑了起来:“顾问的车马费,是每年二十万美元,你可以预支十年。” 我呆了一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哈哈笑了起来:“不错,这样,我就可以还 钱给陶启泉了!好,我当顾问!” 这件事,会有这样的解决,倒真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林伯骏极高兴,立刻取出了一 张银行本票来给我,我刚接本票在手,又有人叩门,我去开了门,陶启泉走了进来,看 到林伯骏,笑著:“你比我还来得早!” 林伯骏笔挺地站著,一副下属见了上司的模样,我道:“我做了林先生的顾问!” 陶启泉道:“好啊,我更可以放心投资了!” 我将林伯骏给我的本票,交给陶启泉:“欠债还钱,利息欠奉!” 陶启泉接过了本票来,向袋中一塞:“我推掉了一个约会,来和你闲谈,那木炭究 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著,坐了下来,林伯骏仍然站著。 这时,我心境极愉快,因为不但还掉了一笔欠债,而且,还得到了计四叔当年给林 子渊太太的那只铁盒子!我急于想知道铁盒子中是甚么,所以我不客气地将陶启泉从椅 上拉了起来,推他向门口:“对不起,我没有时间陪你闲谈!” 陶启泉叹了一口气:“真难,大家都太忙了!” 他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林伯骏忙跟了出去,我关上门,急不及待撕开纸包,看到 了那只铁盒子。正如林老太太所说,盒子是密封的,在焊口处,粗糙得很,看得出是手 工的焊制。 我估计铁盒用一厘米厚的铁板铸成,要撬开它,不是甚么难事,我取出了随身携带 的一柄多用途的小刀,先用其中的一柄锉子,在焊口处用力锉著,不一会,就锉下了很 多铁屑,大约十分钟之后,焊口已经锉出了一道缝。 我再用小刀,伸进缝中,用力撬著,没多久,裂缝渐渐扩大。我用一只钳子,钳住 了一个断口,将铁盒用力踏在地上,手向上垃,渐渐将铁盒上面的一片,拉了下来。 铁盒一打开来,我就看到了一个用油布小心包好的扁平包裹,我将油布拆了开来, 一本小册子,在油布之内。 我到这时,才明白林老太太何以不说那是一本书,而说那是“册子”。因为那是一 本旧式的账簿,玉扣纸,有著红色纵纹的那一种。这种账簿,现在早已绝迹。在册子的 封面上,我看到了那两行字:“林家子弟,若发现此册,祸福难料……” 也确如林老太太所说,字体十分工整。而和林老太太所说不同的是,在那两行字旁 边,另外有几行字,字体歪斜,有一股豪气,那是计四叔留下来的,写道:“余曾详读 此册中所记载之一切,余不信,亦不明,但余可以确证,林子渊先生因此册中所载而导 致怪行,以致丧生。林家子弟,即使阅读此册之后,如林子渊先生一般,深信不疑,亦 不可再有愚行。计四。” 那几行字,自然是表示计四叔看了这本册子之后的感想,我还未曾看这本册子,当 然也无法明白四叔何以会这样写。 我先将整本册子,迅速翻了一翻,发现约有七八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 小楷,有的字体工整,有的字体潦草,看起来,像是一本日记。 我心中十分兴奋。因为林子渊当年,为甚么突然离开家乡,为甚么他会有这种怪诞 的行动,很快就可以有答案了。 【第十章】 我定了定神,开始看那册子上所记载的一切。那的确是一本日记,记载著大约三个 月之间的事。等到我看完了这本册子之后,已经是将近午夜时分,我合上册子,将手放 在册子上,呆呆地坐著,心头的骇异,难以形容。 就算我能够将心头的骇异形容出来,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倒不如将那本册子的内容 介绍出来的好。 册子中所写的字极多,超过二十万字,最好,当然是原原本本将之抄下来,但是有 许多,是和这个故事没关系的,而且,记载的人,也写得十分凌乱,还夹杂著许多时事 ,用的又是很多年前,半文不白的那种文体,看起来相当吃力。 所以,我整理一遍,将其中主要的部分,介绍出来,其它的略而不提。而且,一些 专门名词,我也用现代人所能了解的名词来替代,以求容易阅读。 写日记的人,名字叫林玉声。我相信这位林玉声先生,一定是林子渊的祖先,可能 是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等等。 林玉声是太平军的一个高级军官,在日记中看来,他的职位,相当于如今军队中的 一个师的参谋长。他的军队,隶属于忠王李秀成的部下。日记开始,是公元一八六○年 (清咸丰十年),三月。这时,已经是太平天国步向灭亡的开始了。 三月,曾国藩的湘军,已经收复武汉、九江。向北进兵的太平军,又被僧格林沁打 得大败,但是太平军还保有南京,在江苏、安徽一带,还全是太平天国的势力范围,军 队的数量也不少。 当时的形势是,清廷在南京附近屯兵,由向荣指挥,称江南大营,在扬州附近屯兵 ,由琦善指挥,称江北大营。江南大营的战斗对象是太平军的李秀成,江北大营的敌对 方面,是太平军的陈玉成。 林玉声,就是李秀成麾下的一名高级军官,他的日记,也就是在如何与向荣的江南 大营血战开始,其中的经过,写得十分详尽,两军的进退、攻击,甚至每一个小战役, 都有详尽的记载。这些,当然是研究太平军和清军末期交战的好资料,但是对本篇故事 ,并没有多大关系,所以只是约略一提就算。 真正有关系的是在四月初八那一天开始。那一天,林玉声的日记中记著如下的事件 (我将之翻译成白话文,仍保留林玉声的第一人称)! 忠王召见,召见的地点在军中大帐,当时我军在萧县以北,连胜数仗,俘向荣部下 多人,有降者,已编入部队,其中满籍军官三十七人,被铁炼锁在一起,扣在军中,拟 一起斩首,忠王召见,想来是为了此事。 及至进帐,忠王屏退左右,神情似颇为难,徘徊踱步良久,才问道:“你看天国的 前途如何?”我答道:“击破江北大营,可以趁机北上,与北面被围困的部队会合,打 开新局面。” 忠王苦笑:“怕只怕南京城里不稳!”我闻言默然。天王在南京,日渐不得人心, 虽在军中,也有所闻,但不便置喙。 忠王又问:“如果兵败,又当如何?”我答道:“当率死士,保护忠王安全!”忠 王长叹:“但愿兵荒马乱之后,可以作一富家翁,于愿足矣!”我不作答,因不知忠王 心意究竟如何。 忠王又徘徊良久,才道:“玉声,你可能为我做一件事?” 我答:“愿意效劳!” 忠王凝视我半晌,突然大声叫道:“来人!”一名小队长,带领十六名士兵进帐来 ,我认得这十七人,是忠王的近身侍卫,全是极善斗之人。忠王等他们进来之后,指著 我道:“自现在起,你们拨归玉声指挥,任何命令,不得有误!” 全体十七人都答应著,忠王又挥手令他们出去,然后取出一幅地图来,摊开,置于 案上,指著地图一处:“这里叫做猫爪坳,离我们扎营处,只有四里,翻过两座山头可 到!” 我细审地圃,心中疑惑,因为这小山坳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于行军决战,毫无用 处,不知忠王何以提及。 忠王直视我,目光炯炯。忠王每当有大事决定,皆有这种神情,我心中为之一凛, 心知忠王适才要我为他办的事,决非寻常。 忠王视我良久,才道:“玉声,你是我唯一可以信托之人。” 我忙道:“不论事情何等艰难,当尽力而为。” 忠王道:“好。”随即转身,在一木柜之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只径可五寸, 长约三尺的圆筒,两端密封,筒为铁铸。 我看了不禁大奇,因从未在军中得睹此物,于是问:“这是甚么?洋鬼子的新武器 ?” 因为这时,有洋鬼子助清廷,与我军对抗,是以才有此一问。 忠王笑道:“不是,这铁筒内,全是我历年来,在戎马之中所得的财宝。” 我闻言,大吃一惊。忠王戎马已久,转战南北,率军所过之处,皆东南富庶之地。 军中将领,莫不趁机劫掠,贤者不免。为讨好上峰,颇多择其中精良罕见的宝物,价值 连城者,奉献上峰。忠王位高,又素得部下爱戴,可知此一圆筒之中,所藏的宝物,一 定价值连城,非同小可。 我面上色变,忠王已洞察:“玉声,这筒中,有珍珠、翡翠、金刚钻,颇多稀世之 宝,我曾粗略估计,约值银三百万两之谱!” 我不禁吸气:“如此,则兵荒马乱之后,岂止一富家翁而已!” 忠王笑,神情苦涩。我道:“若是要我找人妥为保管这批宝物--” 忠王挥手,截断我话头:“不然,我已找到一妥善地方,收藏此物!” 我恍然大悟:“在猫爪坳?” 忠王点头道:“是。月前我巡视地形,经过该处,发现某地甚为隐秘,古木参天, 我已想好收藏这批宝物的方法,找其中一株大树,以极精巧之方法,将树心挖空,然后 将圆筒插入树心之内,再将挖伤之处,填以他株树上剖下之树干,用水苔、泥土包扎- -” 忠王讲到此处,我已明白,击案道:“好方法,不消一年,填补上去的树干,会和 原干生长吻合,外观决不能觉察!” 忠王笑道:“是,而原树一直长大,宝物在树心之内,绝无人知!” 忠王讲到“绝无人知”之际,我心中已暗觉不妙。此事,他知、我知,而且非一人 可办,何得谓绝无人知?然而当时又未暇细想。 忠王又道:“玉声,我派你带适才一队士兵前往,不可告知任何人,去办此事。办 完之后,更不可对任何人提及。不幸兵败,取宝藏,远走高飞,当与你分享!” 忠王语意诚恳,我听了不胜感动惶惑,忙答道:“愿侍候王爷一生!” 忠王笑拍我肩,将有关猫爪坳之地形图交予,嘱明日一早行事,出发之前,先到他 帐中,取收储宝物之圆筒。忠王虽曾一再叮嘱,不可将此事与任何人提及,但我向有日 记之习惯,是以归营之后,将与忠王之对话,详细记载,或有后人观之,我固未曾与任 何人提及也。 (才在册子上看到这一段记载,我心中已经骇然。原来林子渊的上代,在太平军的 地位相当高,而且,曾替忠王李秀成进行这样一件秘密的藏宝任务!) (林玉声在日记中提到的那个圆筒中宝物,忠王自己的估计,是“约值三百万两” ,这真是骇人听闻。当年约三百万两,是如今的多少?而且,近一百年来,稀有珍宝的 价值飞涨,这批宝藏,是一个天文数字的财富!) (我想,林子渊一定为了这批珍宝,所以才动身到萧县去的。) (我的想法,或许是对的,但是当我再向下看那本册子中所记载的事情时,我发现 ,这种想法,就算是对的,也不过对了一部分。) (林子渊到萧县去,那批珍宝,只是原因之一,因为后来事情发展下去,有更怪诞 而不可思议的事在!) (让我们再来看林玉声当年的日记。那是他和忠王对话之后第二天记下的。) 昨宵,一夜未眠,转辗思量,深觉我军前途黯淡,连忠王也预作退计,我该当如何 ,实令人浩叹。 往忠王帐,兵士与小队长均在帐外,进帐,忠王将圆筒交予,在铁筒外,裹以黄旗 一面。我接过,忠王又郑重付托,说道:“玉声,此事,你知、我知而已。” 我道:“帐外十七人--” 我语未毕,忠王已作手势,语言极低:“帐外十七人,我自有裁处,你可不必过问 。” 我听忠王如此言,心中一凉,已知忠王有灭口之意,但骇然之情,不敢外露,免遭 忠王之疑,只是随口答应:“如此最好。” 忠王送出帐来,队长已牵马相候,我与队长骑马,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队,列两队 前进。 一路上,我和队长闲谈,得知队长张姓,江苏高邮人,沉默寡言,外貌恭顺,但我 察知其人阴骘深沉。然此际共同进退,绝未料到会巨变陡生。 自军营行出里许,略歇,停息于山脚下一处空地之中,士兵略进乾粮,我不觉饥饿 ,但饮清水。于其时,我问队长:“忠王所委的事,你必已经知道?” 出乎预料之外,队长答:“不知,王爷吩咐,只听林六爷令。” 我不禁略怔,由此看来,忠王真是诚心托忖,当我是亲信。当时,知遇之感,油然 而生。队长也不再问,我道:“到达目的地之后,自当告知!” 休息片刻,继续前进,进入地图所载之猫爪坳之范围,且已圈中其中一株树木,按 图索骥,来至树前,随行士兵,多带利器,剖树挖孔,甚易进行。 至天将黑,树心已挖空,我抖开黄旗,将圆筒取出,置于树心之中,再在它树剖取 一截树干,填入空隙,裹以湿泥,明月当空。 队长及众士兵,在工作期间,一言未发,当我后退几步,观察该树,发现已不负所 托之际,长吁道:“总算完成了!” 队长面上,略现讶异之色:“没有别事?” 我道:“是,这事,王爷郑重托付,不可对任何人提及,你要小心!” 队长道:“是,是,我知道这事,一定极其隐秘--” 队长说到此际,月色之下,隐见他眉心跳动,神情极度有异,我忙道:“王爷派你 跟我来办事,足见信任,要好自为之。” 队长答应一声:“林公,我蒙王爷不次提拔,始有今日,王爷若有任何命令,自当 一体遵行!” 我尚不以为意:“自然应当加此!” 我话才出口,队长陡地霍然拔刀出鞘。月色之下钢刀精光耀目,我见刀刃向我,不 禁大惊,竟张口无声,队长疾声道:“林公,此是忠王密令,你在九泉之下,可别怪我 !” 队长疾喝甫毕,刀风霍然,精光耀目,我急忙转身,待要逃避,但背上已经一阵剧 痛,我在剧痛之中,扑向树身,双臂紧抱树干,身子也紧贴在树干上,但觉得背上剧痛 ,身子像已裂成两半,眼前发黑,耳际轰鸣。所想到唯一之事,是我命休矣!忠王竟先 杀我灭口,枭雄行事,果异于常人! 我一想到此际,已然全无知觉,但奇在倏忽之间,眼前光明,痛苦全消,身轻如无 物,心静若悟禅。最奇者,眼前景物,历历在目,但竟不知由何而视。耳畔声响,一一 可闻,但也不知是何而闻。首先看到者,是我自己,仍紧抱于树干之上,背后血如泉涌 ,神情痛苦莫名,其时,我只觉得心中好笑,根本无痛苦,何必如此神情痛楚? 继而,听到惨呼声不绝,旋又看到,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队,正在呼喝惨斗,其中 八名,旋即倒地,有扭曲者,有负伤爬行者,血及污泥交染,可怖之极,无异阿修罗地 狱,惨叫之声,惊心动魄。 尚余之士兵,仍在狠斗,长刀飞舞,不片刻,一一倒地,只余队长一人,持刀挺立 。 我看到队长来到众士兵之前,一一检视,见尚有余气未断者,立时补戮一刀,直至 十六名士兵尽皆伏尸地上,队长向我抱在树上的身体走来,扬刀作势欲砍,但扬起刀后 ,神情犹豫,终于长叹一声,垂下刀来,喃喃道:“上命若此,林公莫怪!” 我听得他如此说,又见他转身,在鞋底抹拭刀上之血迹,心知他回营之后,必遭忠 王灭口,想出言警告,但竟有口不能言,而直到此际,我才发现自己,有口乎?无口乎 ?不但无言,亦且无身,我自己之身,犹紧抱在树干之上,但我此际,分明已超然于身 躯之外,与身躯已一无关系可言,直到此时,我方明白:我已死!我已死!魂魄已离躯 壳,我已死! (当我看林玉声的日记,看到这里之际,实在骇异莫名。说不定是心理作用,我竟 觉得酒店房中的灯光,也黯淡了许多!)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第一个直接的反应,是逻辑性的:林玉声既然“已经死了”,如何还会将他的 经历写下来?在册子上所写的文字来看,笔迹一致,分明是一个人所写的。如果说他死 了之后还会执笔写字,当然不可能。) (其次,我感到震惊的是,林玉声在记述他“已死了”的情形时,用的字句,十分 玄妙,他说自己没有口,没有眼,没有耳,连身子也没有,但是,他却一样可以听,可 以看,而且还可以想!) (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在冒汗,我看到这里,将手按在册子上,由于所出的手汗实在 太多,所以,当我的手提起来之际,册子上竟出现一个湿的手印!) (我定了定神,我知道再看下去,一定还可以接触到最玄妙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真 要好好镇定一下,才能继续看下去。) (林玉声写在册子上的“日记”,继续记述著以后所发生的事。) 我已死!魂魄已离体,想大叫,但无声。目睹队长离去,欲追队长,但发现不能移 动。也非绝不能移动,我自觉可以动,可以上升,可以下沉。 可以左、右横移,但移动不能超越大树树枝的范围。 可以一直移至大树最高的树梢之上,望到远处,望见队长在离去之际,开始尚一步 一回头,神情极痛苦茫然,但随即走出山坳之外。 我又下沉,沉到自己的身体之前,犹可见自己痛苦扭曲之脸,紧贴于树干之上。 至此,我更恍然大悟,我之魄魂,离开身躯之后,已进入大树之中,依附于大树, 不能离开大树范围之外,我在大树之中! 我实在不愿在大树之中,更不知此事如何了局,我竭力想叫唤,但自己也听不见自 己发出之声音,我竭力挣扎,想脱出大树之范围。 我无法记忆挣扎了多久,事后,一再追忆,恍然若噩梦,只有片段感觉,清楚在忆 ,其余,散乱不堪。我只忆及在挣扎之间,陡然眼前剧黑,背部又是阵阵剧痛,张口大 叫,已可闻自己之声,背部剧痛攻心,令我全身发抖,张眼,见树皮在眼前,低头,见 双手紧抱树身,我竟又回到了自己躯壳之内! 背后之剧痛,实难忍受,我大声呻吟,甚盼再如刚才之解脱,但已不可得,剧痛继 续。幸久历军伍,知伤残急救之法,勉力撕开衣服,喘息如牛,汗出如浆,待至紧扎住 背后的伤口,已倒地不起,气若游丝。 当时,唯一愿望,是再度死亡,即使魂魄未能自由,千年万年,在所不计,适在片 刻之间,眼前光明,痛苦全消之境地,犹如亲历,较诸如今,满身血汗,痛苦呻吟,不 可同日而语。虽夭死可怨,我宁死勿生,生而痛苦,何如死而解脱! 我已知人死之后,确有魂魄可离体而存,又何吝一死?但此际,求死而不可得,痛 苦昏绝,及至再醒,星月在目,已至深夜。 我不知何以会死而复苏,想是张队长下手之际,不够狠重,一刀之后,猝然而亡, 魂魄离躯,但心肺要脉未绝,又至重生。或是由于我当时竭力想挣扎离开树中,以致重 又进入躯壳之中,是则真多此一举矣。 醒转之后,难忍痛楚,重又昏绝,昏后又醒,醒后又昏,一日夜之中,昏绝数次, 每当醒转之际,剧痛攻心,口乾舌燥,痛苦莫名,直至次日黄昏时分,在大声呻吟之中 ,才挣扎站起,倚树喘息。 我魂魄何以会进入大树之中,真正难明,其时,只盼魂魄能再离躯,思索若其伤重 不治,又可解脱,内心稍觉安慰,但当日中午,适有樵夫经过,骤见遍地尸体,大惊失 色,继闻我呻吟声,将我扶住,又召来同伴,将我抬出三里之外。 十日之后,伤已大有起色,可以步行,削树为杖,持杖告别樵民,回至营地,大军 已拔营而起,唯我所住的营帐还在,想是忠王心有所愧,未敢擅动。进帐之后坐定,帐 内物件,一一还在,无一或缺,人言“恍若隔世”,我是真如隔世矣! 大军虽起行,但尚留下不少食物,在帐中,独自又过一月有余,伤已痊愈,背镜自 顾,背后伤痕,长达尺许,可怕之极。 帐中养伤,早已想定,一旦伤愈,自然不能再从行伍,当急流勇退,而忠王对我不 仁,我也对他不义,树中宝藏,自当据为己有! 伤痊愈之后,再依图前往猫爪坳,十六名士兵尸体,已成白骨,大树兀立,拆开包 裹之湿泥,补上之树干,已与被挖处略见吻合,正以随身小刀,待将填补之树身取出来 之际,奇事又生! 小刀才插入隙缝之中,身子突向前倾,撞于树干之上,俄顷之间,又重睹自身,满 面贪欲,油汗涔涔,正在缓缓下倒。 于此一刹那间,我明白自己重又离魂,但我固未受任何袭击,身躯虽在向下倒去, 绝无伤痕。如今情形,正是我一月余前,伤重痛苦、呻吟转辗之间想求而不可得之境地 ,今又突然得之,一时之间,真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留于树中,还是挣扎回身躯之内 。 也就在此时电光石火,一刹那之间,我已明白,不禁大笑,虽未能闻自己笑声,但 内心欢愉,莫可名状,古人有霎时悟道者,心境当与我此时相同。 我已明白,魂魄在树,魂魄在身,实是一而二,二而一,并无不同。魂魄在树,可 见可闻,魂魄在身,情形一致无二,何必拘泥不化,只要魂魄常存,树干即身躯,身躯 即树干。 我内心平静欢愉,活泼宁谧之间,忽又觉山风急疾,倒地之身,又重挺立,眼前已 是树而不是身,开口闻声,则魂灵归来,重复我身。 有适才之悟,财宝于我,已如浮云,满眼白骨,一地落叶,无一不是我躯,又何必 拘泥?肉躯多不过百年,古树多不过千年,何物依附,才至于万万年不绝?世上无物可 致永恒,永恒在于无形,得悟此理,已至于不灭之境矣! 飘然而离,于我而言,已无可眷恋之物! 林玉声的“日记”,最主要的部分,如上述。 而当我看到了他在日记中记载的一切之后,心中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林玉声在由死到生,由生到死之中,悟透了人生不能永恒,躯体不能长生存的道理 。任何人,在经历过巨大的剧变之后,多少可以悟点道理,何况是生死大关!但是,他 记载著,他的“魂魄”,曾两度进入大树之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魂魄”是林玉声日记中用的原文,这是中国传统的说法。较现代的说法,是“灵 魂”。 从林玉声的记载中看来,他肯定了人有灵魂的存在。灵魂离体之后,“有口乎?无 口乎?”或者说:“有形乎?无形乎?”根本已无形无体,但是,为甚么会进入树中呢 ? 林玉声记载中,有不明不白的地力,就是,在进入树干之后的他的灵魂,照他记载 的,是可以在树内自由活动,上至树梢,下至树根,但是脱不出树伸展的范围之外。 这样说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树,就是他的身体。那么,是不是这时候若有人伐 树,他会感到疼痛? 林玉声没有说及这一点,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当时只有他一人,并没有人在 这时在树上砍一刀或是折断一根树枝,使他可以“有感觉”。 还有我不明白的是,当时,一起死去的,除了林玉声之外,还有十六名士兵。 这十六名士兵的情形,又如何呢?他们的灵魂又到哪里去了?是进入了附近的树中 ,还是进入了其它甚么东西之中? 何以灵魂可以进入其它东西之中?中国古时的传说,虽然常有“孤魂野鬼,依附草 木”之说,但是林玉声的记载中那样具体的,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 我呆呆地想著,心里难怪计四叔看了之后,除了“我不相信”、“我不明白”之外 ,根本没有别的话可说。这时,如果有人问我,我的感想怎样,相信除了这八个字外, 我也没有甚么可说的了。 我呆了很久,林玉声的日记还没有完,我再继续向下面看去。 以后的一切,全是说他如何定居之后的情形,都十分简单,显然是他已真正感到, 人生百年,如过眼烟云,连他自己的婚事,也只有六个字的记载:“娶妻,未能免俗。 ” 一直到最后一部分,看来好像是另外加上去的,纸质略有不同。 这几页之中,记载著林玉声一生之中,最后几天的事情,我再将之介绍出来:“年 事已老,体力日衰,躯壳可用之日无多矣。近半年来,用尽方法,想使魂魄离体,但并 不能成功,曾试独自静坐四日夜,饿至只存一息,腹部痛如刀割,全身虚浮,但总不能 如愿。 曾想自尽,自尽在我而言,轻而易举,绝无留恋残躯之意。但弃却残躯之后,是否 魂魄可以自由?若万一不能,又当如何?思之再三,唯一办法,是再赴旧地。 我魂魄曾两度进入一株大树,在大树之中留存。当时情景,回想之际,虽不如意, 但树龄千年,胜于残躯,或可逐渐悟出自由来去,永存不灭之道。 世事无可牵挂,未来至不可测,究竟如何,我不敢说,我不敢说。” 最后一段相当短。 想来,林玉声其时,年纪已老,他写下了那一段文字之后,就离开了家,再到猫爪 坳去。 在林玉声这段记载之下,另外夹著一张纸,是用钢笔写的,是林子渊看了他祖上的 日记后所写下来的,我将之一并转述出来。 记载可能是分几次写下来的,其间很清楚表现了林子渊的思索过程,每一段,我都 用符号将之分开来。 这种事,实在是不可信的,只好当是“聊斋志异”或“子不语”的外一章。 (这是林子渊最早的反应,不信,很自然。) 再细看了一遍,心中犹豫难决,玉声公的记载,如此详细,又将这本册子,放在这 样隐蔽的一个所在,决不会是一种无意识的行动。 “发现此册之后,祸福难料。”是甚么意思?是肯定看到册子中记载的人,会像他 一样,也到那株大树旁去求躯体的解脱? 玉声公不知成功了没有?算来只有百年,对于一株大树而言,百年不算甚么,玉声 公当年若成功,他的魂魄,至今还在树中?是则真正不可思议之极矣! (这是林子渊第二个反应,从他写下来的看来,他已经经过一定程度的思索,开始 想到了一点新的问题,并不像才开始那样,抱著根本不信的态度。他至少已经想到,人 有灵魂,也怀疑到了灵魂和身躯脱离的可能性。) 连日难眠,神思恍惚,愈想愈觉得事情奇怪。魂魄若能依附一株大树而存在,可见 可闻,那么,灵魂是一种“活”的状态存在著。是不是一定要有生命的物体,才可以使 灵魂有这种形式的存在呢? 如果只有有生命的物体才有这个力量,是不是只限于植物?如果灵魂进入一株大树 ,情形就如同玉声公记载的那样。如果进入一株弱草呢!又如果,动物也有这种力量, 灵魂进入了一条狗、一只蚱蜢之后,情形又如何? 再如果,没有生命的物体,也可供灵魂进入的话,那么情形又如何?设想灵魂如果 进入了一粒尘埃之中,随风飘荡,那岂不是无所不在? 愈想愈使人觉得迷惘,这是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事。 (这是林子渊第三阶段的思索了,一连串的“如果”,表示他在那几天之中真是神 思恍惚,不断在想著这个问题。从林子渊的记载,结合林老太太的叙述来看,林老太太 的叙述很真实,林子渊在发现了那小册子之后的几天之中,一直思索著这个人类生命秘 奥的大问题,他自然无法和妻子讨论。) (从林子渊这一段记载来看,他已经有点渐渐“入魔”了!) 我有了决定,决定到那个有著那株大树的猫爪坳去。我要去见那株大树。如果玉声 公的灵魂在那株大树之中,他自然可以知道我去,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交谈呢?灵魂是甚 么样子的?我可以看到他?或者是感觉到他? 要是灵魂真能离开躯壳的话,我也愿意这样做。 退一步而言,就算我此行,完全不能解决有关灵魂的秘奥,至少,我也可以得到忠 王的那一批珍宝,价值连城,哈哈! (这是林子渊第四段记载。直到这时,他才提到忠王的那批珍藏,而且,还在最后 ,加上了“哈哈”两字。我很可以明白他的心情。人喜欢财富,在没有比较的情形之下 ,会孜孜不倦,不择手段追求财富,以求躯体在数十年之间尽量舒服。但如果一旦明白 了躯体的短短一生,实在并不足恋,有永恒的灵魂存在,那就再也不会著眼于财富的追 寻了。) (林子渊这时,显然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一定要到猫爪坳去,见那株大树。忠王的珍藏,实在算不了甚么,如果灵魂可以 脱离躯体,那岂不是“成仙”了? 这是极大的诱惑,玉声公说:“福祸难料”,我认为只有福,没有祸。不论怎样, 我都要使自己的魂魄,像玉声公一样,可以离开自己的身体。就算要使身躯损毁,我也 在所不惜。 我深信,只要我有这个信念,而又有玉声公的例子在前,一定可以达到目的。 不论是一株树、一块石头、一根草,或是随便甚么,我都要使灵魂附上去,我相信 这是第一步,人的灵魂,必须脱离了原来的躯体之后,才能有第二步的进境。第二步是 甚么呢?我盼望是自由来去,永恒长存。 我不惜死,死只不过是一种解脱的方式! 我决定要去做,会发生甚么后果,我不知道,但即使死了,一定会有甚么东西留下 来。留下来的东西,必然是我的生命的第二形式。 我要留几句话给伯骏,当他长大之后,他应该知道这些,至于他是不是也想学我和 玉声公一样,当然由他自己决定。 我走了。 (这是林子渊最后一段记载。) (在这段记载之中,他说得如此之肯定,这一点令人吃惊。虽然我这时和他一样, 读过了林玉声的记载,也经过了一番思索,但是却不会导致我有这样坚定的信念。或许 ,是因为林玉声是林子渊的祖先,这其中,还有著十分玄妙不可解的遗传因素在内之故 。) 在林子渊的记载之后,还有计四叔的几句话写著。计四叔写道:“林子渊先生已死 ,死于炭帮炭窑,炭窑中有何物留下?是否真如林先生所言,他生命的第二阶段,由此 开始,实不可解。” “不论如何,余决定冒不祥之险,进入曾经喷窑之炭窑中,察看究竟。若有发现, 当告知林氏母子。但事情究属怪诞,不论找到何物,林氏孤子,有权知道一切,知道之 后,真是祸福难料,当使他不能轻易得知,除非林氏孤子,极渴望知道一切秘奥,不然 ,不知反好。至于何法才能令林氏孤子在极希望擭知情形下才能得知,当容后思。” 计四叔当时说:“当容后思。”后来,他想到了这样的办法。 他进入秋字号炭窑,发现炭窑之中,除了灰之外,只有一块木炭。从林玉声、林子 渊的记载来看,这块木炭,自然是林子渊坚信他生命的“第二形式”了!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林子渊的灵魂,在那块木炭之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盛载那块木炭的盒子,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公尺处,我曾经 不知多少次,仔细审察过这块木炭,但是这时,我却没有勇气打开盖来看一看! 木炭里面,有著林子渊的灵魂!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说,林子渊一直在木炭之中,可见、可闻、可以有感觉、可以有思想?木炭几 乎可以永远保存下去,难道他就以这样的形式,永久存在? 当我用小刀,将木炭刮下少许来之际,他是不是会感到痛楚?当我棒著木炭的时候 ,他是不是可以看到我? 就这样依附一个物体而存在的“第二阶段”生命形式,是可怕的痛苦,还是一种幸 福? 我心中的迷惘,实在是到了极点。 这时,我倒很佩服四叔想出来的办法,他要相等体积的黄金来交换这块木炭,就是 想要林伯骏在看了册子上的记载之后,对所有不可思议的事确信不疑,有决心要得到这 块木炭。只要林伯骏的信心稍不足,他决不肯来交换。至于林伯骏根本没有兴趣,连那 本册子都不屑一顾,这一点,四叔自然始料不及。 我又想到,林伯骏曾说过一句极其决绝的话:“即使你带来的是我父亲的遗体,我 也不会有兴趣!” 如果我告诉他,我带来的,不是他父亲的遗体,而有可能是他父亲的灵魂,不知他 会怎样回答? 我苦笑了起来,我当然不准备这样告诉他。正如四叔所说,“林氏孤子”如果不是 极其热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可以根本不必让他知道。四叔要同样体积的金子换这块 木炭,就是这个原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盯著那只木盒,思绪极其紊乱。我首先要令自己镇定下来,我 喝了一杯酒,才慢慢走向那木盒,将盒盖打开来。 木炭就在木盒之中,看来完全是一块普通的木炭。 我立时想到,当年,当林玉声的魂魄,忽然进入了那株大树,那大树,在外表上看 来,自然也只不过是一株普通的大树,决计不会有任何异状。那么,如今这块木炭看来 没有异状,并不能证明其中,没有林子渊的灵魂在木炭之中! 我有点像是服了过量的迷幻药品一样,连我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何以我忽然会对那 块木炭,讲起话来。我道:“林先生,根据你祖上的记载,你如果在木炭之中,你应该 可以看到我,听到我的话?” 木炭没有反应,仍然静静躺在盒中。 我觉得我的鼻尖有汗沁出来,我又道:“我要用甚么法子,才能确实知道你的存在 ?如果在木炭之中,如你所说,是生命的‘第二阶段形式’,那么我相信这个‘第二阶 段’一定不是终极阶段,因为虽然无痛苦,但长年累月在木炭中,又有甚么意思?” 讲到这里,我又发觉,我虽然是在对著木炭讲话,但事实上,我是在自言自语,将 心中的疑惑讲出来,自己问自己,没有答案。 我像是梦呓一样,又说了许多,当然,木炭仍静静的躺在盒中,没有反应。 林子渊当年动身到“猫爪坳”去,到了目的地之后,发现他要找的那株大树,已经 砍伐下来,作为烧炭的原料,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边五和祁三已经对我说得十分详细。 林子渊最初做了甚么,何以他会毫不犹豫跳进炭窑去?看他如此不顾自己的身躯, 这种行动,似乎不是单凭他思索得来的信念可以支持,其中一定还另外有著新的遭遇, 使他的信念,更加坚定! 那么,最初他到了目的地之后,曾有甚么遭遇呢? 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的,大约只有林子渊本人了!所以,我在一连串无意义的话之 后,又对著木炭,连连问了十七八遍。 这时,还好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然,有任何其他人在,都必会将我当作最无可 药救的疯子! 不知甚么时候,天亮了。我叹了一声,合上木盒的盖子,略为收拾一下,也不及通 知陶启泉和林伯骏,就离开了汶莱。 白素在机场接我,她一看到了我,就吃了一惊:“你怎么了啦?脸色这样苍白!”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到甚么程度,但可想而知,我的脸色绝不会好看。 【第十一章】 我接触到的事,是如此玄秘,如此深奥,简直是没有任何可依据的知识作为引导。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拉著她向前走,来到了车房,我才道:“我驾车,你必须立即 看一些东西!” 我的意思是,要白素在归途中,就看那本小册子中所记载的一切。但是白素摇著头 :“不,我看你不适宜驾车。我不像你那样心急,不论是甚么重要的事,我都可以等回 家再看!” 我听得她那样讲,本来想说,那也没有甚么,就算我们撞了车,死了,说不定我们 的灵魂,会进入撞坏了的车子之中。但是接著,我又想到,如果“住”在撞坏了的车身 之中,车身生起锈来,那是甚么感觉?会不会像是身体生了疥癣一样?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为自己荒谬的联想,哈哈大笑起来,白素看到我有点反常,十 分关心地望著我。我忙道:“你放心,我很好!” 白素驾著车,回到了家中。我急不及待地将那本册子取了出来:“你看,看这本册 子上记载的一切。” 白素看到我神色凝重,就坐了下来,一页一页翻阅著。我因为已经看过一遍,所以 可以告诉她,哪里记著重要的事,哪里所记的,全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她看完全册,所 花的时间比我少得多。 她抬起头来,神情有点茫然,问:“你得到了甚么结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怎么啦?你也应该得到相同的结论!”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她实在没有甚么结论可言,我叫了起来:“结论是:那块 木炭之中,有著林子渊的魂魄!” 白素皱了鞁眉,开玩笑似地道:“这倒好,你还记得皮耀国?他说木炭里有一个人 ,你说木炭里有一只鬼--” 白素还想说下去,可是她的话,已经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我在陡地一震之后,失声道:“你刚才说甚么?再说一遍!” 我这句话几乎是尖叫出来的,而且那时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是以白素吃了一 惊,显然她没有想到我这样开不起玩笑,她忙道:“对不起,我是说著玩的,你不必那 么认真!” 我一听,知道白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对她这句话生气,只不过是因为她 的这句话,令我在陡然之间,捕捉到了一些甚么东西,但是却又未能太肯定,所以我才 要她再讲一遍。 我忙道:“不,不,你刚才说甚么,再说一遍!” 白素有点无可奈何,道:“我刚才说,你和皮耀国两人,各有千秋,他说木炭里有 一个人,你说木炭里面,有一只鬼!” 我伸手指著她,来回疾行,一面道:“嗯,是的,他说,他看到木炭里面有一个人 !是通过X光照射之后,出现在萤光屏上,当时他大吃一惊。是的,我说有一只鬼?皮 耀国和我,都说木炭里面有一点东西--” 我说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直视白素,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皮耀国看到 的,和我所推断的,是同一样东西!” 白素皱著眉,不出声。 我大声道:“怎样,你不同意?” 白素笑了起来:“不必大声吼叫,我只不过心中骇异。” 我立时道:“你不是一直很容易接受新的想法,新的概念?” 白素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是么?”她随即扬了扬眉:“一个鬼魂在木炭之中, 而这个鬼魂,在经过X光的照射之际,又可以在萤光屏上现形,这种概念,对我来说, 或许太新了一点。” 我作了一个手势,令白素坐了下来,我走到她的面前:“一步一步来。首先,人有 魂魄,也就是说,有鬼,这一点,你是不是可以接受?” 白素抬头望我:“你要我回答简单的‘是’或‘不是’,还是容许我发表一点意见 ?” 我笑了一下,道:“当然,你可以发表意见。” 白素道:“好,人的生命会消失,会死亡,活人和死人之间,的确有不同之处,活 人,灵魂寄存在身体之内。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是,我相信人有灵魂,我可以接受。 ” 我忙又挥著手:“林玉声的记述,你是不是接受?他的灵魂,进入了一株大树之中 ?” 白素又想了片刻:“从留下来的记述看来,林玉声没有道理说谎,这可能是一种极 其特异的现象,人的魂魄,忽然离开了身体,进入了一件旁的东西之中。古人的小说笔 记之中,也不乏有这样的记载!” 我“拍”地拍了一下手:“是,可是任何记载,都没有这样具体和详尽。” 白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又道:“林玉声的记载,和林子渊看了这样的记载之后所得出来的结论,以及日 后他在炭窑中发生的事。只能导致一个结果--” 我讲到这里,白素作了一下手势,打断了我的话头:“等一等!” 我说道:“你让我讲完了再说!” 白素却抢著道:“不必,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你想说,当人在死前,他的身子靠著 甚么东西,他的魂魄就有机会进入那东西之中!” 我道:“是的,林玉声就是这样,他背上叫人砍了一刀,他仆向前,双手抱住了一 株大树,结果,他的魂魄,就进入了大树之中!” 白素道:“好,就算这个假定成立了,你又怎知道林子渊在炭窑之中做过甚縻?或 许,他抱紧了一段木头,或许,他紧贴在窑壁上,也或许,他抱著的那段木头烧成了灰 --” 我听得白素讲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头:“不必再假设了,如今,那个炭窑 之中,在甚么都烧成灰的情形之下,单单有这块木炭在,我们就只有肯定,林子渊的魂 魄,在这块木炭之中!” 白素静了片刻,没有再出声。我也暂时不说甚么。过了一会,白素才道:“就这个 问题争论下去,没有意义。就算肯定了林子渊的鬼魂,在这块木炭之中,又怎么样?我 们有甚么法子,可以令他的鬼魂离开木炭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一直在思索著的一个问题:“找人帮助。” 白素道:“找谁?” 我用力一挥手:“我到伦敦去,普索利爵士是一个灵学会的会员,我曾经见过他几 次,他是一个极有成就的科学家,在灵学研究上很有出色经验,他可以帮助我!” 白素道:“不错,他是适当的人选。” 我忙道:“我先和他联络一下。” 我一面说,一面放好了木炭,捧著盒子,到了书房,白素陪著我进书房,但并没有 逗留多久就离开了,我接驳著长途电话,过了相当久,才听到普索利爵士的声音:“甚 么人?卫斯理?这是甚么时候?哪一个见鬼的卫斯理,嗯?” 他的声音很生气,我心中暗觉好笑,我忘了两地的时间差异,算起来,这时是伦敦 的凌晨三时许,在这种时间被人吵醒,自然不会是很愉快的一件事。是以一向君子的普 索利爵士,也会口出粗言。 我忙大声道:“爵士,我的确是‘见鬼的’卫斯理,我有一个鬼魂在手上,要你帮 助。” 一听到我有“一个鬼魂在手上”这样奇异的说法,旁人可能会将我当疯子,但是爵 士却立时精神了起来,在电话里听来,他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居然也记起我是甚么人 来了! 他道:“哦!你是卫斯理,哈哈,那个卫斯理。对不起,我对于外星人的灵魂,并 不在行!” 他果然想起我是甚么人来了,我和他认识,是有一次,在一个俱乐部中,和一些人 讨论到来自地球之外的生物时,他突然走过来,大声道:“先生们,人对于自己生命的 秘奥,还一无所知,还是少费点精神去研究地球以外的生命吧!” 当时,我和他争论了很久,他自然对我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普索利爵士对于我是甚么人,显然没有甚么兴趣,他急急地追问我:“你说你有一 个鬼魂在手上,这是甚么意思?” 我道:“很难说得明白,因为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我立刻动身到伦敦来。希望你 能召集所有,曾经有过和灵魂接触经验的人,等我到,就可以展开研究,我想你不会拒 绝的吧!” 爵士“呵呵”笑了起来:“我从来不拒绝灵魂的到访。” 我道:“我一到伦敦,再和你联络。” 爵士道:“好的,我等你。” 我放下了电话,心中十分兴奋。因为我想,普索利爵士和他的朋友,都曾花了二十 年以上的时间去研究和灵魂的接触,我一去,一定可以有结果。 我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装,尽管白素坚持要我休息一天再走。可是我却不肯,当天 就上了飞机。 在我到达伦敦之后,伦敦机场的关员,对这块木炭产生了疑惑。 我被请到一间特别的房间之中,那房间中,有许多连我也不是十分叫得出名堂来的 仪器。一个警官,很有礼貌地接待著我,我不等他开口,就道:“老汤姆还在苏格兰场 么?” 那警官陡地一怔:“你认识老汤姆?” 我道:“是!” 那警官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老汤姆现在是高级顾问,请你等一等!” 他打开门,召来了两个警员陪我,自己走了出来,大约五分钟后,走了回来,神情 怪异,我知道他出去,一定是和老汤姆去通电话了。果然,他回来之后:“先生,老汤 姆说,就算你带了一颗原子弹进来,讲明要炸白金汉宫,也可以放你过关!” 我笑著道:“老汤姆是好朋友!” 那警官搓著手:“可是……可是……你带的那块木炭,我们经过初步检查,发现它 有一种相当高频率的声波发出来--” 我一听到这里,整个人直跳了起来。那警官吓了一大跳:“我……说错了甚么?” 我忙道:“将测试的记录给我看!” 他呆了一呆,又召来了一个女警官,给我看一卷图纸,纸上,有著许多波形,我一 看,就认出了那些波形,和皮耀国给我的那一些照片中第一张上所显示的线条,十分吻 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说明甚么?为甚么两次试测,都会有这样的波形出现? 我的神情十分疑惑,那警官道:“先生,这块木炭里面,究竟有甚么?” 我苦笑了一下:“告诉你,里面有一只鬼,而这只鬼,又没有合格的入境签证,你 信不信?” 那警官尴尬地笑了起来,但是他显然十分尽责:“先生,不论你怎么说,也不管老 汤姆怎么说,我们还是要作进一步详细的检查。” 我打了一个呵欠,道:“可以,这是你的责任,但是请小心,别弄坏了它,要是弄 损坏了,别说是你,整个英国都赔不起!” 英国人真是富于幽默感,他居然同意了我的说法,点头道:“是的,英国实在太穷 了!” 他又召来了两个助手,开始用各种各样的仪器,检查著这块木炭。我足足等了一小 时之久,才见他搔了搔头,将木炭还了给我。 我道:“有结论没有?” 他苦笑道:“没有!” 我道:“那卷有关高频率声波的记录纸,是不是可以给我?对我可能有用!” 他想也不想:“当然可以!” 我离开机场,上了计程车,直赴普索利爵士的寓所。 普索利爵士的寓所,是一所已有相当历史的古老建筑物。他当初搬进来的原因,是 因为那是一幢“鬼屋”。言之凿凿,原主人搬走,贱价出售。普索利爵士如获至宝,将 之买了下来。可是不如意事常八九,他搬进来之后,每天晚上都希望有鬼出现,却一直 未能如愿! 他在那间鬼屋之中,住了十多年,一直未曾见到、听到任何鬼魂的存在。虽然上一 任住客并不是一个说谎的人,但是对于如此渴望和任何鬼魂有所联络的普索利爵士来说 ,这总是意兴索然的事。 不但如此,普索利爵士还创设了一个“降灵会”,和很多其他对灵魂有兴趣的人在 一起,经常举行“降灵”的仪式,希望能和灵魂有所接触,但是至今为止,还未曾听到 他已有甚么成功的例子。 普索利热衷和灵魂接触,我到了之后,发现他的准备工作做得极好。 他不但请了他创设的灵学会中的七个资格极深的会员,而且还请来了三个法国的灵 魂学家。 我一进了他的住所,他几乎向我扑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握著,他红 润的脸上,充满了期望。他将我的手握得如此之紧,以至我不得不和他开玩笑:“你不 必抓住我,我不是灵魂!” 普索利“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灵魂!” 我开玩笑似地道:“爵士,要是每一个人都有灵魂,自从有人类以来,死去的人一 定比活著的人为多,那么,岂不是地球上全是灵魂了?” 普索利却一本正经,一点也不觉得我的话好笑。他闷哼了一声:“你对灵魂,原来 一点认识也没有,地球算甚么?只有人,才活在地球上,灵魂,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 ” 他说的时候,为了加强“任何地方”语气,伸手向上面指了一指。我自然知道他向 上指的目的,不是指天花板,而是地球以外的任何地方,浩渺无际的字宙之中的任何所 在! 我没有再继续和他开玩笑,他又叹了一声:“或许他们存在得太远了,所以我们想 和他们接触,是如此之困难!” 我安慰他道:“其实你不必心急,总有一天,会是他们一分子!” 普索利怔了一怔,呆了半晌,才道:“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那几个朋友,事实上早已走了出来,就站在他的身后,普索利替我逐一介绍,我 握手如仪,一时之间,自然也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只是其中一个小个子,已经半秃了顶 ,看来像是犹太人,名字叫金特,这个人,以后有一点事,十分古怪,自他开始。不过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和“木炭”这个故事无关,以后有机会,我会再记述出来,此处不 赘。普索利在介绍完了他的朋友之后,又介绍我:“这位东方朋友,经历过无数稀奇古 怪的事情,他和我们一样,肯定人有灵魂!” 他的那些朋友都点著头,其中一个身形瘦削,面目阴森,肤色苍白,看来扮演吸血 僵尸,根本不必作任何化装的人,他的名字叫甘敏斯。 在我们一起向内走去的时候,甘敏斯大声道:“我们是不是可以知道一下,卫先生 对灵魂的基本看法是怎样的?” 我呆了一呆,甘敏斯这样说,分明是考验我的“资格”!如果我说不出所以然来的 话,那么,他们一定会看不起我,对我以后说的话,只怕也不会相信的。果然,甘敏斯 这样一说之后,所有人全向我望来。 这时已经进入了普索利爵士的“降灵室”,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堂,但除了正中有 一张椭圆形的桌子之外,别无他物,整个厅堂,看来十分空洞,而且,光线也十分阴暗 。 进了降灵室之后,一起坐了下来,各人仍然望著我,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略想了一想:“我的看法,灵魂,是人的生命的主要部分。我们的身体,活著和 死了,化学成分完全一样,根本没有缺少甚么,但是却有死活之别,死人比活人缺少的 ,就是灵魂!” 甘敏斯点著头:“照你的看法,灵魂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呢?” 我又想了一想:“人的身体,其实只是支持活动的一种工具,灵魂通过身体,能活 动,能发出声音,等等。但是生命的本质是属于灵魂,而不是属于身体的。请允许我举 一个例子--” 我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在思索著一个甚么样的例子最为合适。 我想到了一个例子,我继续道:“譬如说,有一个由电脑控制的机器人,他能行动 ,能听话,能作出反应,控制他行动的,是电脑记忆组件,放进不同的组件,他就会作 出不同的反应。例如放进的组件是如何下棋,他就是一个下棋高手;放进去的组件是打 桥牌,他就是一个桥牌高手。”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发现各人都聚精会神地在听著,我才继续道:“在这样 的情形下,电脑组件,就相当于灵魂。” 普索利爵士带头,鼓起掌来:“很好,算是相当贴切的比喻。” 我继续道:“将电脑组件取出来,机械人就没有了活动能力、思考能力,他‘死’ 了。但这并不表示电脑组件不存在了,电脑组件还在,只不过离开了机械人。在离开了 机械人之后,单是电脑组件,自然地无法发声,无法活动。灵魂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如何设法,通过一种不可知的方法,和电脑组件中的记忆,发生 联系!” 我的说法,显然令得在座的人都感到相当满意。因为接之而来的,是一阵极热烈的 鼓掌声。 等到掌声停息,我又道:“事实上,活人对于灵魂所知极少,身为灵魂是怎样的一 种情形,世人一无所知。不过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灵魂听得见和看得见--” 甘敏斯立时道:“不对!” 我忙道:“是的,不应该说‘看’或‘听’,但是,如果有一个灵魂在这里,我们 做甚么,说甚么,灵魂知道!” 甘敏斯这一次,可没有再提抗议。 我又道:“我还知道了一个相当独特的例子,是灵魂在离开了人体之后,会进入一 株树内,它的活动范围,离不开这株树!” 我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神情,都充满了疑惑,显然在他们的研究工作之中,从 来也没有发现过这一点。 我又道:“不单是一株树,就是别的物体,也可以供灵魂暂居--” 我说到这里,解开了旅行袋,取出木盒,打开,捧出了那块木炭来。 几个人叫了起来:“一块木炭!” 我道:“是的,一块木炭,我提及的一个灵魂,我坚信,在这块木炭中!”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脸上的神情,全都怪异莫名,一起盯住这块木炭。 普索利爵士最先开口:“朋友,是甚么令你相信有一个灵魂在木炭中?” 我道:“我当然会解释。不过这件事,极其复杂,有许多关于中国的事,各位可能 不容易明白的,我只好尽我的力量解释清楚。” 我在这样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就开始讲这块“木炭”的故事。 直到如今为止,上下百余年,纵横数万里,有关这块木炭的故事,实在够复杂,而 且有关炭帮、有关太平天国等等,要西方人明白,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讲起来相当费 劲。 我足足花了三小时有余,才将整个经过讲完,相信听的人,都可以知道来龙去脉。 室内一片沉静。最先开口的是甘敏斯,他却不是对我说话,而是望著普索利,叫著 他的名字:“我们对于卫先生所说的一切--” 普索利不等他讲完,就道:“我绝对相信卫斯理所讲的每一句话。” 甘敏斯道:“好,最根本的问题解决了!根据卫先生的讲述,我得到的结论是:林 子渊先生的灵魂,有可能在这块木炭之中,而不是一定在木炭中。” 我道:“是的,我同意这样的说法。可是我想提醒各位,有人曾在X光检查木炭之 际,看到过一个人影--” 甘敏斯大声道:“不!灵魂是不能被看见!” 我不禁有点冒火,立时道:“你怎样知道?你凭甚么这样肯定?你的唯一根据,就 是因为你未曾见过灵魂!” 甘敏斯苍白的脸,红了起来,看来他还要和我争论下去,普索利忙道:“别争论了 ,我们就当作有一个灵魂在木炭中,我提议我们先略为休息,然后,一起来和这位林先 生的灵魂接触!” 普索利的提议,没有人反对,那块木炭就放在桌子中央,我们一起离开了“降灵室 ”。 我来到了普索利为我准备好的房间之中,普索利跟了进来:“你别对甘敏斯生气, 他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有时固执一点,可是他是搜集灵魂和世人接触的资料的权威! ” 我“哼”了一声:“不要紧,反正我也不是绝对肯定林子渊的灵魂是在木炭中,也 有可能,他的灵魂是在炭窑壁上的一块砖头中!” 我的回答,令普索利有点啼笑皆非,他又说了几句,就走了开去。我洗了一个热水 澡,又休息了片刻,仆人就来通知晚膳。 晚膳的菜式,极其丰富,但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得出,所有的人都心不在焉,食而不 知其味,显然,全记挂著那块木炭。 晚膳中,也没有人讲话,每个人都在想:等一会如何才能使自己和木炭中的灵魂接 触。 晚膳之后,大家喝了点酒,仍然没有人说话,然后,普索利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 各人都站了起来,走向降灵室。降灵室中没有电灯,只在四个角落处,点了四支烛 ,烛火闪耀,看来十分阴暗,更增神秘气氛。 各人围著桌子坐了下来,有几个人得到了我的同意,用手指按在木炭上,有几个闭 上眼睛,口中喃喃自语,有的盯著那块木炭,全神贯注,各人所用的方式,都不相同, 甘敏斯最奇特,在一角落处,不住地走来走去。 我倒反而没有事可做。我不是一个“灵媒”,也不知道用甚么样的方法,才能和灵 魂接触,我尝试过集中精神,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所以,我只好等著,看这些灵魂 学专家如何和灵魂接触。 时间慢慢地过去,有两个人,忽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接著,匆匆站起身,向外走 去,在我还未曾知道发生甚么事之际,门外已传来了他们强烈的呕吐声。 普索利喃喃地道:“有一个灵魂在,我强烈地感到,有一个灵魂在!” 另外几个瞪著眼的人,也点著头,显然他们也强烈地感到有一个灵魂在! 可是,感到有一个灵魂在是没有用的,必须和他有接触,才能得到结论。 在外面呕吐完毕的两个人,回到降灵室之中,神色极可怕,不由自主地喘著气,用 他们自己的方法继续著。 时间在过去,又过了一小时左右,情形还是没有改变,我开始有点不耐烦起来,轻 轻地站起来,慢慢地后退,来到了厅堂的一角,看著这些灵魂学家。 当我站在厅堂的一角,可以看清楚整个厅堂的情形之际,我心中有著一股说不出来 的滋味。我真怀疑,这些人用这种方法,是不是可以和灵魂接触? 到目前为止,至少已经三小时了,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更令人气馁的是,看起来 ,也不像会有结果。我想离开,可是又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事情由我引起,所有的人都 一本正经,在努力想和我带来的灵魂交通,我反倒离开,当然说不过去。 就在这时候,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变化发生了,陡然之间,我看到了甘敏斯先跳了起 来,他简直是整个人直跳了起来的,同时,脸上呈现一种极难形容的神情,说兴奋不兴 奋,说惊讶又不像惊讶。 接著,几乎是在同样的时间内,几个将手指或手掌放在木炭上的人,像是那块木炭 正在燃烧,或者说,像是那块木炭突然之间通了电,他们的手,一起弹了开来。 其中,几个只是手指点著木炭的人,手指弹开之后,身子还没有晃动,其中一个, 是将手掌按在木炭上的,他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手掌弹开,不但手臂向上扬起,那 股“力量”,还令得他的身子,向后倒退了一步,撞翻了他身后的椅子。 一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发生的,那张被撞翻的椅子还末倒地,另外几个正在集中 精神的人,也一起惊叫起来。 在他们的惊呼声中,椅子才砰然倒地。从这样的情形看来,显然是在同一时间之中 ,他们所有人,都有了某种感应! 我忙道:“怎么了?发生了甚么事?” 【第十二章】 并没有人回答,我只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一种怪异的 神情,谁也不开口。 我还想再问,可是我又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是不是应该说话,我觉得所有人, 除了我之外,人人都极度紧张。他们可能并不是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他们的精神状态 ,在未松弛到正常情形之前,根本无法开口。 这时,“降灵室”中的情形,真是怪异莫名,难以形容,连我的心头,也感到了一 股极难说得出来的重压。 我相信在刚才的那一刹那之间,普索利、甘敏斯,他们那些人,一定有了某种感应 。虽然我自己没甚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他们和我不同,他们全是多年来致力于灵魂研究 的人。如果灵魂能和活人接触,在世界四十亿人口之中,降灵室中的这几个人,应该是 最佳的选择对象。 我之所以心头上也起了异样的感觉,是因为我肯定他们已经感到了甚么,这是我一 生之中,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一个新的经历:人和灵魂之间的感应!这应该说是生命最大 的秘奥,跨越了阴、阳的分界,人的思想可以进入幽冥世界,和虚无缥缈的幽灵作联络 !这种现象,单是想一想,就已经够令人震栗的了! 在我问了一句之后,没有人回答我,降灵室中,只是各人所发出来的喘息声,我正 想再问,我猜想,在我发出了第一个问题到这时,只不过是十几秒钟的时间,在这十几 秒之间,我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也就在这时,一阵犬吠声,突然传了过来,打破了 沉寂。 犬吠声来得极突然,而且不止是一头狗在吠,至少有五六只狗在吠。吠声先是从几 个不同的方向传来。但是在吠叫著的狗,显然是一面吠叫,一面向前急速地奔了过来。 转眼之间,犬吠声已经集中在降灵室的门口。而且可以肯定,在吠叫著的狗,一定 极之激动,急于想冲进来,门上甚至传来了爬搔的声音! 犬吠声和门上爬搔的声音,令得降灵室中的气氛,更加怪异。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叫道:“天!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究竟怎么了?” 我讲了两句话之后,甘敏斯首先道:“爵士,先放那些狗进来再说!” 普索利犹豫了一下:“对!” 我不知道他们这样的问答是甚么意思,这时,我就在门前不远处,听得普索利这样 说,我打横跨出一步,就想去开门,普索利陡地叫道:“卫,等我来!” 他急步抢了过来,到了门前。 普索利爵士来到门口之后,并不先开门,只是隔著门,大声叫著门后各只狗的名字 ,叱喝著,一直等到外面的犬吠渐渐静下来,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将门慢慢打了开来 。 门一打开,首先直冲进来的,是两只杜伯文狗,那两只狗一冲进来之后,矫捷无比 ,一跃上桌,对著桌子上的那块木炭,狺狺而吠,声音低沉而可怕。 接著,进来的是一头狼狗,一头牧羊狗,一头拳师狗,和两只腊肠狗。几只狗进来 之后,都跃上了桌子,盯著桌上的木炭,像是那块木炭是它们最大的敌人。 令我觉得诧异的是,拳师狗一般来说,不容易激动,可是这时,神态最猛恶而令人 吃惊的,就是那头拳师狗。 更令人惊讶的是,腊肠狗由于体型的特殊,脾气可以说是狗只中最驯的了,可是这 时,进来的两头腊肠狗,它们跳不上桌子,在桌边,竖起了身子,用前脚搭在桌边上, 一样对著那块木炭,发出狺狺之声。 我真被眼前的现象弄得莫名其妙,我道:“爵士,这些狗它们怎么了?” 爵士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不要出声,他则注意著那些狗。我发现,其余的人, 也同样在注视著那些狗。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他们显然都知道那些狗为甚么会有这样的 反常的动作出现。可是,我不知道。 大约过了五分钟之久,那些狗只才渐渐回复常态,跳上桌子的,也跃了下来,在降 灵室中,来回走著,显得十分不安。 普索利叱喝著,那些狗当然全是他养驯的了,在他的叱喝之下,全都听话地蹲了下 来。 降灵室中又回复了寂静。但是我却宁愿像刚才那样的骚乱,因为静下来之后,气氛 更是妖异得难以形容。我想说些话,但还在考虑该如何开口之际,普索利已经道:“卫 ,刚才我感到的确有一个幽灵在,你有甚么特别的感觉没有?” 我道:“没有,我只是感到忽然之间,人和狗都像是发了狂!是不是你们每一个人 ,都有感觉,感到了灵魂的存在?” 甘敏斯说道:“我有这个感觉!” 有的人只是点头,有的简单的说了一个“是”字,有的道:“对,我感到。”有的 道:“我强烈地感到,他在这里!” 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将手按在木炭上的那个,刚才他由于身子剧烈的震动,几乎跌 倒! 我还是不明白,忙道:“各位,我想要具体一点的说明,所谓感觉,究竟是怎样的 一种感觉呢?” 我这样要求,在我来说,当然是十分合理的要求。可是我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 全以一种奇讶的神情望定了我。 甘敏斯像是想开口,可是他却只是口唇掀动了一下,并没有讲甚么,而发出了一下 类似无可奈何的叹息声来。我向普索利望去,普索利则带著同情的神色望著我。 普索利的神情,使我感到我自己一定说错了甚么,我忙道:“是不是我说了几句蠢 话?” 普索利道:“可以说是的!” 我不禁大是不服:“那么,请问,我错在甚么地方?” 普索利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头,同情地说道:“你不该问我们这种感觉具体是甚么 样的,感觉只是感觉,只是突如其来,感到了有一样我们寻求的东西存在,那是一种虚 无缥缈的感觉,来无影,去无踪,了无痕迹可寻,决计不能用具体的字眼去形容!” 我听了之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么?中国传统中鬼魂来临时,多少有点不 同。中国古老的传说,鬼魂一来,会有一阵阴风,令人毛发直竖!” 甘敏斯冷冷地道:“那或者是由于东方人的感觉特别敏锐之故!” 我自然听得出甘敏斯这家伙话中的那股讥嘲的意味,我立刻回敬他:“好,像各位 那样,根本连甚么感觉都说不出来,有甚么办法可令其他人信服你们真的感到了有幽灵 的存在?” 普索利摇著头:“这是你最不明白的地方。感到有灵魂的存在,只是我们自己的感 觉,我们绝不要求旁人相信,所以,也根本不必要说出一点甚么具体的事实来,让人家 相信!” 我立时道:“照你这样说法,灵魂的研究,始终无法普及了?” 甘敏斯笑了起来:“当然,你以为研究灵学是甚么?是小学教育?” 我被甘敏斯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可是我略想了一想,倒也觉得他的话相当有道 理。灵魂的研究,是一门极其高深、秘奥的科学。人类的科学历程中,再也没有一种科 学比灵学更玄妙,更讲究心灵的感应,更讲究一刹那之间的感觉! 灵学没有必要普及,即使日后,灵学的研究,有了新的局面,有了大突破,仍然可 以保持它的神秘气氛,仍然可以只是少数人研究的课题。 这种情形,在科学研究的领域之中,其实早已存在著。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又有多 少人懂?一样是属于极少数人的研究领域! 我道:“请问各位感觉到的幽灵,是如何一种情形?” 普索利最先开口,他道:“我感到的是,他,就在这块木炭之中,我可以肯定!” 他一面说,一面向其他的人望去,各人都点著头。那个曾用手按在木炭上的,一面 点头,一面还道:“他,一定在里面。真奇怪,他为甚么不出来?” 我不去理会这个问题:“最重要的一点,已经肯定,大家都同意,在这个木炭之中 ,的确有一个灵魂在?” 各人对我的这个问题,倒是一点异议也没有,我又道:“那么,我们怎样才可以和 他,交谈,或者说,联络,又或者说,自他那里,得到一点讯息?” 对于我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沉寂大约维持了半分钟,普索利才道:“我相信刚 才,他,一定给了我们某种讯号,但可惜的是,这种讯号,只能够使我们感到他的存在 ,而没有进一步的感受。” 我道:“一般来说,灵魂可以通过灵媒的身体,来表达自己意思。” 甘敏斯道:“如果他根本离不开那块木炭,又怎样能进入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 身体之内呢?” 我想起了林玉声的记述,对甘敏斯的话,也无法有异议。普索利道:“我相信人的 感应能力比较差,狗的感应能力,比人强得多!” 我陡地一怔:“爵士,你的意思,这几只狗,刚才有这样反常的行动,是因为它们 也感到了那个灵魂发出来的讯号?” 普索利道:“当然是,不然你还有甚么解释?” 看那几只狗的异常行动,我的确没有别的解释。我想了一想:“狗的感觉,无异是 比人来得灵敏,狗的嗅觉灵敏度是人所不能想像的,狗的听觉--” 我才讲到这里,心中就陡然一亮,突然之际,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来。 也就在这时,甘敏斯也陡地叫了起来:“老天,狗的听觉!” 所有的人,刹那之间,都现出一种异样的兴奋,包括我在内。 的确,狗的听觉,其灵敏度也远在人类之上。 人类的听觉,对音波高频的极限,只是两万赫,超过这个高频的声音,人就听不到 了。人的耳朵听不到,并不表示这种声音不存在,这正像聋子听不到声音,各种声音一 直在发生一样。 而狗的听觉,极限比人来得宽。人听不到的声音,狗可以听得到。 所以,有一种高频音波哨子,专门用来训练狗只,这种哨子吹起来发出的高频音, 人耳听不到,狗却可以听得到。在人而言,这是“无声哨”,但是对狗而言,却可以根 据哨音的长短,而做出各种不同的动作。 刚才,那么许多对灵学有研究的人,只不过是有一种“感觉”,但是,从狗只的反 应看来,它们显然是实实在在,听到了甚么! 想到了这一点,我又联带想起了两点:第一,皮耀国的X光相片之上的那些条纹。 皮耀国曾说过,那看来像是一种高频音波的波形。第二,我在带木炭进英国时,海关检 查仪器所测到的波形,也是看来像是高频音波! 当我想到这里之际,我忍不住陡地叫了起来:“他想对我们讲话!他想对我们讲话 !” 甘敏斯总是想得出话来反驳我的话,他冷冷地道:“不是想对我们讲话,而是已经 讲了!” 我由于实在太兴奋了,也不去和他多计较,只是道:“是的,不过他用的是人耳所 不能听到的高频音!我们听不到,各位的感觉灵敏,约略感到了一点,可是狗只听到了 !” 降灵室中所有人,全同意了我的结论,每一个人都兴奋得难以言喻。这是一项在灵 学研究之中,极其重大的突破!灵魂直接和人交通,发出讯号! 普索利不断地搓著手:“天!他在讲些甚么?他究竟在讲些甚么?灵魂可以发出声 音,以前未曾想到过,为甚么人的耳朵这样没有用?” 他一面说著,一面甚至不断地去拉他自己的耳朵。他拉得这样用力。我真怕他会将 自己的耳朵扯了下来。我忙拉住了他的手:“别急,爵士,只要肯定了他真的能发出声 音,我们总可以知道他在讲甚么的!” 普索利瞪著我:“我们根本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怎能知道他讲甚么?” 我在这样对普索利讲的时候,还根本没有想到甚么办法,只不过是随口在安慰著普 索利而已,但等到他这样反问我之际,我心中陡地一亮,挥著手,大声道:“我们听不 到,可以看!” 甘敏斯“哼”地一声:“中国人的本事真大,能够看声音!” 甘敏斯一直在对我冷言冷语,我心中已憋了好大一股气,一直没有机会发泄。直到 这时,我才找到了机会。一听得他这样说,我“啊哈”一笑,伸出手来,几乎直碰到他 的鼻尖:“那是你本事太小!声音当然是可以看的!我们可以看声波的波形!” 本来,所有的人,虽然因为肯定了在木炭之中有声音发出来而兴奋,但同时,也因 为发出的是高频音而懊丧,一听得我这样说,好几个人,立时欢呼了起来! 甘敏斯向我眨著眼,说不出话来。我总算已出了气,所以,也不再去睬他,提起公 事包,取出一些东西来:“各位请看。” 我取出来的东西,包括皮耀国实验室中拍下来的照片。是有著许多不规则的条纹的 那一张,以及海关对木炭进行详细检查,发现木炭之中有高频音发出来,而记录下来的 音波波形。 立刻,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连甘敏斯在内。 我们也立刻发现,检查记录下来的波形,和照片上的波形,极其近似。波形变化无 常,但是看起来,根据近似的形状来分,只有四组。 那四组的波形,本来我可以发表,但是考虑到制版之类手续的麻烦,所以省略了。 反正波形,只不过是高低不同的曲线或折线,不是对这方面有独特专长的人,看起来全 差不多,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甘敏斯叹了一口气,道:“人自己以为是万物之灵,但实际上,能力极差。人耳听 不到的声音,狗可以听得到。有一种蛾,发出的高频音波,可以使五哩外的同伴感应到 ,可是我们对著这些音波,却全然不知道他在说甚么!真是可叹!” 我对甘敏斯没有好感,他曾不止一次给我钉子碰,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一听得他 这样讲,我冷冷地道:“就算你可以听到高频音,你也一样不知道他说甚么?” 甘敏斯向我瞪著眼:“为甚么?” 我道:“因为这位林先生,是江苏省一个小县份的人,那地方的语言,你懂?” 甘敏斯翻著眼,给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我这样说,本来没有多大的意义,也想不到 会对事情有甚么帮助,只不过甘敏斯这个人实在太讨厌,所以也让他碰点钉子而已。可 是,我话出口之后,一个一直未曾开过口,其貌不扬的人忽然道:“是的,他讲的是中 国话,是单音节的一种语言。” 我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那人道:“我研究东方语言,最新的语言研究方法,我是从音波的波形之中,来断 定语言发音的特性,所以我知道!” 这人那样一说,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 普索利忙叫了起来,说道:“天!那就快告诉我们,他说甚么?” 那人苦笑著:“我不知道,我只能肯定,他说了四个音节,四个单音节,可能是一 句有意义的话,也可能是毫无意义的四个单音!世界上还没有甚么人,可以凭音波的波 形而将声音还原!” 在所有人听了那人的话之后,都现出沮丧的神情来之际,我心中陡地一动,挥著手 :“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从波形辨别声音!” 各人都以不信的神色望著我,我便将皮耀国告诉我,有人从示波器中的波形,辨别 是甚么音乐的那件事,讲了出来。 在我讲了之后,有的人表示不信,打著哈哈,有的人摇著头,也有的人说道:“快 去请他来!或许可以有一点结果,这人是谁?” 甘敏斯说道:“最好希望这人是中国人,不然,一样没有用处!” 我冷笑著,说道:“你又错了,是中国人也未必有用,中国有上万种不同的语言, 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听得懂所有的中国方言!” 甘敏斯的面色,本来和吸血僵尸差不多,但这时,只怕连吸血僵尸看到他,都会吓 上一大跳! 普索利道:“卫,快去找找那个人!”我并不知道那个从波形辨认音乐的人是谁, 有这样的一件事,也是皮耀国告诉我的。可能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只是一个传说! 但无论如何,我是可以打电话问问皮耀国的。我道:“我要用电话。” 普索利忙应道:“到我书房去。” 我离开了降灵室,在门口,我对他们道:“请各位继续努力,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 突破!” 各人都一本正经地点著头,我离开了降灵室,关上了门,一个仆人走过来,我道: “请带我到书房去。” 仆人答应了我一声,带著我上了楼,打开了书房的门,让我进去。 普索利爵士的书房相当大,三面是书架,我不必细看,就可知道那些书,全是有关 灵学研究的书籍。他书房之中主要的装饰,我看了忍不住发笑,那是几张中国道士用来 招魂驱鬼的符,用纯银的镜框镶著。 我在巨大的书桌后坐了下来,电话就在桌上,我将手按在电话上,却并不立即拨号 码,因为我需要静一静。 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真够得上曲折离奇!而我,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灵魂! 这个灵魂,就在那块木炭之中! 灵魂看不见、摸不到,本来绝对无法证明他的存在,但是这个在木炭中的灵魂,竟 然会发出高频音波!如果可以“看”得懂他所要表示的意思,那就是活人和灵魂之间第 一次有证有据的联络! 我想了一会,拿起了电话来。这时候,皮耀国应该在工厂之中,所以我要接线生拨 了他工厂中的电话号码,然后我放下了电话,等著。 在等待期间,我双手捧住了头,所思索著的,是另外的一些问题。 我在想,活人和灵魂,如果真能取得联络,那将会造成甚么样的情形?如果每一个 人都有灵魂,而这些灵魂又存在,又可以和人联络,那将会怎么样? 我又在想,灵魂会发出高频音波,为甚么那么多年来,一直未有人发现? 在空间中,以游离状态存在的灵魂,应该不计其数,他们若是不断发出高频音波的 话,早就应该被许多存在著的音波探测仪收到,绝不应该到如今为止,还没有人发现! 是不是在木炭中的灵魂,有些特别的地方?而这种特别之处,又是我们所不了解的 ! 我正在思索间,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来,长途电话接通,我听到了皮耀国 的声音:“喂,甚么人?” 我忙道:“老皮,是我,卫斯理!” 皮耀国的声音听来十分惊讶:“是你?你在伦敦?有甚么重要的事?” 我道:“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还记得,上次你说有一个人,能够从音波的波形辨别 声音?他曾将一段威廉泰尔的序曲,当作了是田园交响曲?” 皮耀国显然绝想不到,我从那么远打电话给他,问的是这样一件事,他呆了一呆, 说道:“是,是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的事。” 我道:“他是谁?我怎样可以和他联络?我这里有一点事情要他帮忙!” 皮耀国听得我这样说,忽然叹了一口气:“卫斯理,你是一个怪人,可是这个人, 比你还要怪!” 我道:“不要紧,这人怪到甚么程度,不妨说来听听,我会应付一切怪人!” 皮耀国道:“好,他自己以为极有天才,对一切全有兴趣,又自命是推理专家,好 作不著边际的幻想。前两天他才来找过我,说他发现了一组人,从外太空来的,住在郊 外的一幢怪房子,他曾经给其中两个外星人打了一顿,一个外星人,只有半边脸--” 皮耀国才讲到这里,我已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我的天!” 皮耀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先吞下了一口口水,才道:“我知道这个人,他叫陈长青!” 皮耀国道:“对,陈长青,你也认识他,那再好也没有了,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我 实在不想招惹他,有点吃不消他那种神经病。” 我忙道:“谢谢你,我知道了!” 我放下了电话,心中不禁苦笑。我也不想去招惹陈长青,也是因为吃不消他那种神 经病。可是看来,我还是非和他联络不可,因为他有从音波波形辨别声音的本领。我们 既然听不到那种声音,就只有看,而陈长青是唯一可以看得懂声音的人! 我再要接线生拨陈长青的电话,在等待期间,我在盘算,如何才能使陈长青明白我 需要他做甚么,而不夹缠到别的地方去。 这其中种种经过,要是和他说,他莫名其妙地和你夹缠起来,可能一辈子也弄不清 楚,对付陈长青这样的人,一定要用另外的办法,不能用正常的办法。 我一想到这里,连忙叫接线生取消了刚才的电话,离开了书房,回到了降灵室中。 普索利他们,在我离开的期间,显然没有有多大的进展,一看到我回来,普索利忙 问道:“怎么样了!” 我道:“可以和这个人取得联络,但是不能将他请到这里来,我得去找他!” 普索利发急道:“他在哪里?” 我道:“巧得很,就在我居住的那个城市!” 普索利和各人互望著,从他们的神情之中,我看出他们想干甚么,我忙道:“各位 不必跟我一起去,我先去,给他看这些波形,要是他确有这样能力的话,那么,再作安 排!” 普索利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桌上的木炭:“你回去,是不是要将我们的朋友也带走 ?” 普索利一生致力于探索灵魂的存在,这时,他不舍得这块木炭被我带走,当然是人 情之常。我想了一想:“我可以将他留在这里,但是千万要小心,不能让他有任何损毁 。” 普索利爵士大喜过望,连声道:“当然!当然!” 我道:“我一有结果,立时和你联络!” 我一面说,一面收起了照片和波形记录纸,放进了公事包之中:“我想休息了,明 天一早我就走!” 普索利说道:“请自便,我们--” 我摇著头:“你们也不能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对著这块木炭!” 普索利正色道:“我们不能错过任何机会,你不会明白的,别管我们!” 我没有再说甚么,到了普索利为我准备的房间之中。那一晚,睡得实在不好,天亮 ,我起身之后,匆匆准备了一下,在离去之前,准备向普索利去道别,但是仆人却道: “爵士吩咐了,卫先生不必再去告诉他,他们不受任何人打扰。”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饭也不吃了?” 仆人苦笑:“有一个小洞,送食物进去!” 我摇著头,离开了普索利爵士的那间古屋,直趋机场。回到了家中,我将见了普索 利之后的情形,向白素说了一遍。 【第十三章】 白素一听得我们已有了这样的成缋,也显得异常的兴奋道:“那还等甚么,快找陈 长青!” 我点了点头:“当然要找他,我想如何对他说,才不至于给他烦得要死!” 白素笑了起来:“有办法,你将那些波形给他看,当作是考验他的这项本领,他一 定亟于想表现自己,那就可以使他说出来这究竟是甚么声音!” 我笑道:“对,这办法好!” 我立时拿起电话来,陈长青倒是一找就在,可是我才“嗯”了一声,他就大声急不 及待地说道:“等一等,我可以猜到你是谁!” 我忍住了心中的气,不再出声,他连猜了七八个人名,都没猜到,我实在忍不住了 :“他妈的,你别再浪费时间了,好不好?” 我这样一说,他就叫了起来:“卫斯理,是你!我下一个正准备猜是你!” 我没好气道:“就算你猜中是我,又怎么样?你有空没有,听说你有一种特殊的本 领--” 我一口气地说著,目的就是不让他有打断我话头的机会。可是他还是打断了我的话 头:“我特殊的本领多得很,喂,我正要找你,你还记得那半边脸的人?和他在一起, 还有一些神秘人物,我几乎已可以肯定他们是外星来的侵略者--” 我大声道:“你快来,我有一点东西让你看,我在家里,你驾车小心!” 我自顾自讲完,也不理会他还想说甚么,就立时放下了电话,同时吁了一口气。 我知道,陈长青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我家里来,我取出了照片和波形记录, 放在几上,等他前来。十分钟后,门铃就响起来。白素开门,陈长青直冲了进来,声势 汹汹,伸手指著我:“你这是甚么意思?你不知道话还没有讲完就挂断电话,极不礼貌 ?” 我又好气又好笑:“陈先生,你如今的仪态,未必有礼貌吧?” 陈长青呆了一呆:“好了,算了!那半边脸--” 我不等他向下讲,立时将波形图向他一推:“看看,这是甚么声音?” 陈长青给我打断了话头,显得老大的不愿意,他向我递过去的东西看了一眼,“哼 ”地一声,道:“这是高频音波的波形,根本没有声音!” 他果然是这方面的专家,一看就看了出来,我道:“好,一眼就看了出来!” 陈长青让我给戴了一顶高帽,神情高兴了许多,昂著头,现出不可一世的神情:“ 这怎么难得倒我,再复杂的波形,我也认得出来的。卫斯理,那半边脸--” 我又不给他机会再讲下去,立时道:“你看看,这里有四组不同的波形,它们应该 代表了四下不同的声音,对不对?” 陈长青话说到一半,就给我打断,看他的神情,就像是生吞了一条蜈蚣,而这条蜈 蚣还在他的喉间爬搔不已。他瞪著眼,喘著气,大声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我笑著安慰他,道:“你替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将那半边脸的事详细告诉你,我已 经完全弄清楚了!” 陈长青陡地叫了起来:“真的?” 他在叫了一声之后,又立时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是哪一个星球的人?” 我“嗯”地一声:“一颗小星球,一点也不高级,绕著一颗大行星转。” 陈长青兴奋莫名,搓著手,指著那些波形图:“你想知道甚么?” 我道:“我想知道这四种声音是甚么。有语言学家说,这四种波形,代表四个声音 ,可能是一句话。” 陈长青翻著眼:“这个语言学家一定是吃狗屁长大的!” 我愕然道:“为甚么?” 陈长青道:“既然是高频音波,在人耳可以听得到的范围之外,怎么会是语言?” 我道:“你不必理会这些,如果将这些波形,相应地降低频率,到达人耳可以听到 的范围,那么,你看看,这是甚么声音?” 陈长青忙道:“这究竟是甚么?是秘密讯号?” 我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道:“你认得出来,就认,认不出来就算,问长问短干甚 么!” 陈长青一瞪眼:“当然认得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波形记录纸来,看著。记录纸是从纸卷上撕下来的,相当长, 他看了一遍,道:“来来去去,只是四个音节!” 我大声道:“这一点,我早知道了!” 陈长青道:“第一个音节,像是乐谱中的‘FA’,不过波形后来向下,呈浅波浪 形,证明在‘FA’之后,有相当重的鼻音。” 他一面对我讲著,一面模仿著,发出声音来,“FA”之后再加上“N”音,他念 了几个字,音是“方”、“奋”、“范”等等。 当他肯定了是这样的音节之后,抬头向我望来:“对不对?”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才来问你!” 陈长青又道:“这第二个音节,毫无疑问,是英文中的‘O’字,不过声音比较重 浊,你看,波形在这里有突然的高峰,那就是声音加浊的表现。” 我道:“不必解释了,那究竟是甚么字?” 陈长青道:“是‘饿’字,是‘兀’字,是‘我’字,或者是同音的任何字。” 我想了一想,没有想到甚么适用的字眼。但陈长青的解释,的确是将波形化成了声 音,无论如何,这总是一项相当大的进展。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下去,他看了第三种波形之后,皱著眉:“这个音节很 怪,好像是空气突然之间,以相当高的速度,通过狭窄的通道所发出来的声音!”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那是甚么声音?” 陈长青想了半晌,才道:“我很难形容,你听听!”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圈成拳,然后凑到口边,向拳内吹著气,发出“彻彻”的声响 。他道:“就是这样的声音,一定是,不会是别的!”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这是甚么意思?向拳头吹气,这是甚么意思?” 陈长青反瞪著我:“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照波形直说!” 我还想再问,白素在一边,一直未曾开过口,这时道:“我看,可能是一个齿音字 ,在齿音字发音之际,常有这种情形!” 陈长青一拍大腿,道:“对,是齿音字,例如这个‘齿’字,就会造成尖峰一样的 波形,齿音字,在发音之际,空气通过齿缝,造成一种急流,和我刚才的说法,完全一 样!” 我苦笑了一下,我假定的四个字,陈长青已经解出了三个来了,可是看来一点意思 也没有,一点也不像是一句甚么话。 我又道:“最后一个呢?” 陈长青道:“第四组比较简单,是乐谱中的‘RA’,有拖长的尾音,那是‘赖’ 、‘拉’、‘来’或者其他相当的发音!” 他说到这里,放下了纸,向我望来,一脸神秘:“那个半边脸的人--” 我心中懊丧莫名,因为一场赶回来,陈长青几乎甚么也未能告诉我,而他倒又提起 那“半边脸”来了。我大声道:“那人在一次意外之中,被火烧坏了脸,事情就是那样 简单!” 陈长青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地叫了起来:“你刚才还说,他们是一个星球上的人! ” 我道:“对,你和我,也都是这个星球上的人!” 陈长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看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重重地咬上我一口,我忙道 :“他们全是地球人,不过有一件极其诡异的事和他们有关,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讲述 的时候,你不准插嘴!” 陈长青的神情缓和了一些,转头对白素道:“阿嫂,要不是你在,我一拳将他的下 颚打碎!” 白素道:“是啊,他这个人,真应该给他一点教训才行!” 陈长青一听,像是真已经一拳将我打得爬不起来一样,又洋洋自得起来。 我按著他坐了下来,将事情的经过,用最简单的方法,讲给他听。我强调的只是一 点:一块木炭之中,有一只鬼,而这些高频音波,就是那只鬼发出来的! 当我讲完之后,陈长青目瞪口呆,我道:“现在你全知道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 位鬼先生讲的那四个字,究竟是甚么?” 陈长青呆了片刻,又拿起波形纸来,然后,取出笔来,在旁边注著发音,过了好久 ,他才道:“我不断将可能的发音念出来,你看哪一种组合,比较有用。” 我道:“好的,请开始。” 陈长青道:“范鹅齿赖。” 我摇著头。 他继续道:“方我差雷”、“方饿出垃”、“奋我吃来”…… 他总说了十来个四个音节组成的“话”,可是,我愈听愈是冒火。 我正想大声喝止时,白素突然道:“陈先生,如果是:‘放我出来’,会不会造成 这样的波形?” 陈长青道:“对,放我出来,就是这样,放我出来,一点也不错!” 当白素说到“放我出来”这四个字之际,我心头所受的震动,真是难以形容! “放我出来”! 这是灵魂,在木炭中林子渊灵魂的呼唤!他被困在木炭之中,要人放他出来! 他作这样的呼唤,不知已有多少次,不知已有多少年:“放我出来”! 在刹那之间,我恍惚像是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呼叫声,林子渊在叫著:“放我出来! ” 陈长青向我望来,一定是我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是以他望著我,张大了口,不知如 何说才好。我缓了一口气:“我相信我们已经看懂了这句话,是‘放我出来’!一定是 !” 在陈长青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三人,谁也不再开口,静了下来。 的确,我们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这样的发现,真太惊人了!“放我出来”,这 是一个灵魂的呼唤,在这样的呼唤之中,包含的是痛苦还是高兴?那是一种甚么样的玄 妙现象?一切的一切,全都超越了生死的界限,全是人的生命之中,最秘奥的一环;而 这最秘奥的一环,如今竟然以这样的形式,展示在我们的面前! 过了好一会,白素道:“这……这种情形,使我想起一个西方神话来--” 陈长青忙道:“是的,一个被关在瓶子里的魔鬼!” 我苦笑了一下:“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别再联想旁的问题了。首先,我们要肯定, 自木炭之中测到的高频音波,真是代表著一种语言。” 陈长青道:“当然,毫无疑问。” 我吸了一口气:“其次,我们不应该满足于‘放我出来’这一句话,我们要继续和 他交谈,但如果这样子猜每一个波形代表的音节,每一句话,只怕要花上一两天时间来 推敲,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 陈长青翻著眼:“还有甚么好办法。” 白素道:“如果他能说英文,就比较简单!” 白素的话,提醒了我:“对,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是二十六种不同的波形,凭二 十六种不同的波形,可以组成一部文学巨著!” 陈长青也兴奋了起来:“问他是不是懂英文,也很容易,因为‘是’和‘不’这两 个音,在波形上,截然不同。”他说到这里,四面看:“那只鬼在哪里?让我来问他! ” 我皱了皱眉:“你对他的称呼,最好客气一点!” 陈长青翻著眼:“我可没有说错,他是鬼!” 白素道:“我想,称他为灵魂比较妥当一点。” 陈长青道:“好,那位灵魂先生在哪里?在一块木炭之中?对了,就是我见过的那 块木炭?那木炭吧?” 我实在不愿意和陈长青共同参与一件事,可是这件事,又非他不可,实在没有办法 。我道:“木炭在伦敦,一群灵魂学家的手中。” 陈长青大声道:“叫他们带著木炭来!” 陈长青的话,不中听的多,但这一句话,倒说得十分有理,我忙道:“对,我和普 索利爵士通电话,他一定兴奋之极了!我们这里,还要准备一具高频音波的探测仪器才 行!” 陈长青将自己的心口拍得山响:“我就有!不过装置相当大,搬来搬去,只怕-- ” 白素道:“那就不必搬,我们所有人到齐之后,就在你家里进行好了!” 陈长青的神情,高兴莫名,搓著手,示威似地望著我。我知道他心里想说甚么:“ 陈长青,这次,全靠你的本事了!” 陈长青更是高兴:“可惜,那半边脸不是外星人!” 白素道:“可是,你是世界上第一个能和灵魂交通联络的人,这比和外星人交通更 难,生命的秘奥,比宇宙的秘奥,更有探索的价值!” 陈长青飘然之极,满脸堆笑,一面哼著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歌,一面跳了出去。 他一走,我立时到书房,和普索利通电话,向他报告我们的研究所得。普索利在电 话中不住叫道:“天!天!我的天!” 我道:“别叫我的天了!你赶快带著木炭来,谁有兴趣,谁都可以一起来!” 普索利爵士大声答应著。 我估计一定会有人跟著普索利一起来的,但是却料不到,所有的人,一起来了!当 他们到达之后,我们就一起前往陈长青的住所。 好在陈长青的住所够宽敞,他有一幢极大的祖传大屋,大得不可思议,不知有多少 房间,我们就利用了他的“音响室”,将那块木炭,郑而重之地捧出来,放在探测仪器 之上,陈长青校准了仪器。 仪器中一卷记录波形的纸张,在仪器的记录笔之下,那是最紧张的一刻,我吸了一 口气:“林先生,我们已确知你的存在。根据令祖玉声公的记载,你虽然在木炭中,但 是对于外界的一切,全有一种超能力的感觉,你完全可以知道我们在说甚么,是,或不 ?” 我诚心诚意地讲完了之后,仪器的记录笔,在开始的一分钟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 在这一分钟之内,所有的人都互相望著,有几个,额头在冒著汗。 这一段时间之长,真令人有窒息之感。 然后,突然地,记录笔开始动了,自动向前伸展的记录纸上,出现了一组波形。陈 长青一看,就陡地叫了起来:“是!是!” 我说的那段话,是中国话,陈长青叫的也是,除了那位东方语言学专家之外,其余 人都不懂。我一听得陈长青那样叫,一面心头突突乱跳,一面急速地向各人解释著。所 有人的神情,都极为兴奋,犹如置身在梦中一样。甘敏斯喃喃地道:“和灵魂交谈,这 ……太奇妙了,太不可思议了!” 普索利爵士胀红了睑:“这就是我一生期待著的时刻!” 我又道:“林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你在木炭之中,你曾要求我们放你出来--” 我才讲到这里,记录笔又急速地颤动起来,极快地记录下了四组波形。这四组波形 ,不必陈长青加以解释,我都可以看得明白,那还是“放我出来”! 我约略向各人解释了一下,又道:“林先生,请问怎样才能放你出来?” 我们都屏住了气息,在等候他的回答,可是记录笔却一直静止著。 我有点著急,说道:“林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可以利用英文字母的发音,来表示你 要说的话?我们现在要明白你的意思,需要通过很复杂的手续,那太困难了!” 在我这样说了之后,记录笔又动了起来,陈长青摇头道:“不!”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我要集中精神和林子渊的灵魂讲话,所以我的意思是,将解释 的事,交给白素去做。白素立时会意,向普索利他们解释著。 我又道:“那样,太困难了!你所要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要花不少时间来研究, 可能一年之内,也弄不懂几句话!” 记录笔又静止了很久,在场的所有人互望著,神情极焦急,过了大约一分钟,才看 到记录笔又动了起来,出现了四组波音,但不是“放我出来”,四组音波,看来差不多 ,然后又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一起向陈长青望去,这时候,陈长青的地位极高,除了他,再也没有人 可以帮助我们! 陈长青全神贯注地看著那四组波形,口唇颤动著,冒著汗。我们都在期待著他发出 声音,可是过了好久,只见他额头的汗珠愈来愈多,就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我忍不 住道:“怎么啦?” 陈长青抬起头来:“这四个音,是没有意义的!” 我十分恼怒,几乎想骂他,但总算忍住了,没有骂出口来,只道:“你说出来听听 !” 陈长青道:“第一个音节,和小喇叭的音波形状差不多,短促,那是,那应该是‘ 播’的一声。” 陈长青一面说,白素一面翻译著。陈长青又道:“第二个也差不多,不过促音不如 第一个之甚,要是发起音来,也是‘播’的一声。第三组,音波波形较圆,和第一二组 也大致相同,是声音较低沉的一个‘播’字--” 我忍不住道:“播播播,全是播!” 陈长青胀红了脸,说道:“第四组多少有点不同,但是,但是……” 我道:“还是‘播’!” 陈长青怒道:“波形是这样,我有甚么办法?” 我道:“波形有不同,可是你却分辨不出来!” 陈长青的脸胀得更红,说道:“我当然分辨不出细微的差别--” 我也不知道何以自己如此之急躁:“所以,只好播播播播,不知道播些甚么!” 陈长青握紧了拳头,几乎要打我,白素陡地叫道:“等一等!” 我们全向白素望去,白素先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道:“会不会是‘波、坡、莫-- ’” 她才讲到这里,我和陈长青两人,都“啊”地一声,叫了起来,神情欢愉莫名。 普索利他们,只看到我们争吵,当然不明白何以忽然之间,我们如此高兴,我忙道 :“各位,林先生指示了我们一个通讯的办法,他的意思,是用一种注音符号,根据这 些注音符号,可以拼出中国话来!”我讲到这里,转过头去:“是不是,林先生?” 记录笔立时振动,出现了一个“是”字的波形。 所有的人一听得我这样解释,都欢呼起来。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之中,我们这一群人,几乎废寝忘食,在和林子渊交谈。虽然国语注 音,是一种好的交谈办法,但是我们首先要弄清四十个注音字母的波形,而且每一个字 的注音字母,数字不同,林子渊平时所操的可能不是标准国语,有很多情形,要推敲决 定,最后还要问他是,或不,才能决定。所以,花费的时间相当多。 在开始的时候,一天,只能交谈十来句话,而且是极简单的话。到后来,渐渐纯熟 了,可以交谈的,就多了起来,比较复杂的语句,也可以表达出来。 前后,我们一共花了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在这五个月之中,我们都住在陈长青家的 地板上,不理发、不剃须,每个人都成了野人。 有时候,当我们睡著的时候,记录笔会自行振动,写下波形。在这五个月之中,记 录纸用了一卷又一卷,不知道用了多少卷。 当然,在这五个月之中,我们也知道了林子渊当年,前赴炭帮,前赴猫爪坳之后, 发生的一切事。 我将林子渊的经过,整理了一遍,记述出来。这是有历史以来,一个灵魂对活著的 人的最长的倾诉。其中有很多话,当林子渊在“说”的时候,由我发问来作引导,所以 我在记述之际,保留了问答的形式,使各位看起来,更加容易明白。 由于“灵”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存在,这种存在之玄,有很多情形,人类的语言文字 ,无法表达,也是在人类语言所能领悟的能力之外。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灵”可 以听到人的语言,但“灵”无形无质,根本没有耳朵,如何听?但是“灵”又的确可以 听得到,所以,在语言的表达上,明知“听”字绝不适合,但也只好用这个字,因为并 没有另一个字,可以表示根本没有听觉器官的听! 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同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总之我在叙述之际,尽量使人看得 懂就是。 首先,是我的问题:“林先生,你在木炭中?” “是的,很久了,自从我一进入,就无法离开,放我出来!” 我苦笑:“我们很不明白你的情形,在木炭里面?那是一种甚么样的情形?我们如 何才能放你出来?” “在木炭里,就是在木炭里,像人在空气当中一样,我只是出不来,我要出来!” “怎样才可以令你出来呢?将木炭打碎?” “不!不!不要将木炭打碎,打碎了,我会变得在其中的一片碎片之中!” “你的意思是,即使将之打得最碎最碎,你还是在木炭之中?即使是小到要在显微 镜下才能看到的微粒,你也可以在其中?” “是!” 我苦笑:“这对你来说,不是更糟糕了么?” 短暂的沉默:“不见得更坏,对我来说,大、小,完全一样!” (这一点,我们无法了解,何以“大”、“小”会是一样的呢?)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们应该如何做?” “我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才能使他离开木炭,这真是怪异莫名。) 我很审慎:“会不会你进入了木炭之后,根本就不能离开了?” “不!不!一定可以的,玉声公进入了一株树之后,他离开了。” “他是怎么离开的?” 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事情要从头说起,我为何到猫爪坳去的,你已经知道?” “是,但不能确定你是为了宝藏,还是勘破了生命的秘奥,想去寻觅永恒?” “两样都有,但后者更令我向往。我离开了家,一点留恋也没有,这一点,当时我 自己也很奇怪,但事后,当然不会觉得奇怪。我到了猫爪坳,可是来迟了,玉声公寄住 的那株树,已经被砍伐!树虽然被砍伐了,可是树桩还在,根据地图上的符号,我几乎 没有费甚么功夫,就找到了那个树桩。当时,我不能肯定玉声公是还在这个树桩之中, 还是在被采下来的那段树干之中!” “这的确不容易断定,结果,你--” “我在树桩之旁,聚精会神,希望能得到玉声公给我的感应,但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于是,我只好到炭帮去,要找被砍下来的树干。” “是的,你到炭帮去求见四叔的情形我已经知道了,可是在你不显一切,进了炭窑 之后--” “我一定要进窑去,在他们拒绝了我的要求之后,我一定要进炭窑去!” “林先生,我想先知道一些因由。你明知进入炭窑之中会有极大的危险?” “是!” “你明知道你进入炭窑,可能丧失生命?” “我知道,我知道一进入炭窞,不是‘可能’丧了性命,而是一定会丧失生命!” “那么,是甚么使得你下定决心,要去作这样的行动?是不是玉声公终于给了你一 些甚么启示?” “没有,在我进入炭窑之前,一直没有得到玉声公的任何启示。你问我为甚么要这 样,我想,是由于我已经认识了生命。”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说你认识了生命,是不是一个人,当他认识了生命之后, 他必须抛弃生命呢?” “抛弃肉体。” “我还是不明白,对一般人而言,抛弃肉体,就是抛弃生命。我再重复我的问题: 当一个人认识了生命之后,是不是必须抛弃肉体?或者说,当一个人认识了生命之后, 是不是必须自己寻觅死亡之路?” (在我问了这个问题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收不到任何讯息,几乎使我们以为 已经从此不再有机会收到任何音讯了。但是,音讯终于又传了过来,显然,这个问题, 对于一个灵魂来说,也十分难以解答。) “不是这样,我想每个人的情形不同,不一定是每个人在抛弃了肉体,即死亡之后 ,都能够有机会使生命进入第二步。这其中的情形,我还不了解,因为我一直在木炭之 中,还没有机会知道其它类似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但是对我来说,我在进入炭窑之 前,我已经对我当时的生命形式,毫无留恋,而且我可以肯定,会进入另一种形式。” “你何以这样肯定?” “你也看过玉声公的记载罢,当然是他的记载给我的启示所致。” “你为甚么对当时的‘生命形式’一点也不留恋了呢?人人都是以这种形式生存的 !” “太短暂、太痛苦了!先生,如果我不是当时使自己的生命进入另一形式,我现在 还能和你交谈吗?” “那也不见得,我才见过尊夫人,她就相当健康。” “是么,请问,还有多少年呢?” (我答不上来。照林子渊的说法,“生命的第一形式”能有多少年?一百年,该是 一个极限了吧!) “请你说一说你当时进入炭窑之后的情形。关于生命的形式,暂时不讨论下去了。 因为我不明白,我们所有人,都不容易明白。” “是的,的确不容易明白,能够明白的人太少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大家才沉迷, 在短暂的光阴之中,做很多到头来一场空的事,而且为了这些事,用尽许多手段,费尽 了许多心机,真是可怜!” “请你说你进了炭窑之后的情形!” “我一跳进了炭窑,身子跌在炭窑中心,那一部分没有木料堆著,离窑顶相当高, 我一跌下来,身子一落地,双腿就是一阵剧痛,我知道可能是摔断了腿骨,同时,我的 身子向旁一侧,撞在一旁堆叠好的木料之上,那一堆木料,倒了下来。压在我的身上- -” “请你等一等,照祁三和边五的说法,你一进入炭窑,四叔已下令生火,而边五立 即跳进来救你,这其间,至多不过半分钟的时间!” “我想可能还没有半分钟,但是对于奇妙的思想感应来说,有半秒钟也就足够了, 我刚才说到哪里?是的,一堆木料,被我撞得倒了下来,压在我的身上,使我感到极度 的痛楚。也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听到了,我说听到了,实际上是不是听到的,我也不能 肯定……” “我只是肯定,突然有人在对我说:‘你来了!终于有我的子孙,看到了我的记载 来了!’我忙大叫:‘玉声公!’这其间的过程极短,但是我感到玉声公对我说了许多 话。” “是一些甚么话?” “他告诉我,我的决定是对的,他也告诉我,人的魂魄,可以进入任何物体之中, 像他,就是在一株树中,许多年,他现在才可以离去,他告诉我,要离开进入的物体,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他又不知道如果不先进入一件物体之中,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可能魂魄就此消散,不再存在,所以他不赞成我冒险。” “当时,你看到他?” “甚么也没有看到,当时,炭窑之中,已经火舌乱窜,浓烟密布,我只觉全身炙痛 ,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感到过这样的痛楚。然而,那种痛楚,相当短暂,我当时可能 是紧紧抱住了一段木头,突然之间,所有的痛苦一起消失,我仍然看到火,看到烟,听 到烈火的轰轰声,看到火头包围住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在迅速蜷曲,变黑,终于消失。 然后,我所看到的是火,连续不断的火。我在火中间,可是一点也不觉得任何痛楚,我 知道自己的魂魄已成功地脱离了躯体,所以我当时,大笑起来。” “那很值得高兴的,再后来呢?” “再后来,火熄了,我只看到许多火,我自己在一个空间中,突不出这范围,我平 静,毫无所求,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更不知时间的过去,后来,有人将我存身的 空间,带了出来,在他的谈话之中,我才知道自己是在一块木炭之中。” “对不起,我问你一个比较唐突的问题,这块木炭的体积十分小,你在其中那么多 年,一定是相当痛苦的了?” “对不起,你不会明白,木炭的体积再小,即使小到只有一粒芥子那么大,但对我 来说,还是和整个宇宙一样,因为……让我举一个数字上的例子来说明,我是零,任何 数字,不管这数字如何小,和零比较,都是大了无穷大倍。一个分数,分母如果是零, 分子不论是任何数,结果都是无穷大!” (下面这个问题,是甘敏斯问的。) “如果真是这样,你何必发出‘放我出来’的呼救声?你拥有整个宇宙,不是很好 ?” “你错了,我并不是呼救,我绝没有在牢笼中的感觉,只是,我渴望进入生命第三 个形式。从第一形式到第二形式,玉声公给我感应,知道他已脱离了第二形式,而进入 了第三形式,所以,我也想脱离第二形式。” “你感到,第三形式会比第二形式更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既然是生命的历程如此,我自然要一一经历。” “在你的想像之中,生命的第三形式,是怎样的?” “我无法想像,就像我在第一形式之际,无法想像第二形式一样。” “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到最具关键性的一个问题了,如何才能使你离开这块木炭? ” “我不知道。” “如果连你也不知道的话,我们又怎么能‘放你出来’?你应该有一点概念才是。 将木炭砸碎?” “可以试试,不过我不认为会有用,玉声公是在木料燃烧的情形之下,才离开了他 生存的树身的,是不是可以试一试燃烧木炭?” 这是林子渊自己提出来的办法,到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了。 我们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作不出决定来。我们当然希望林子渊的生命,能够进 入“第三形式”,但是燃烧木炭,将木炭烧成灰烬,是不是有用呢? 如果事情如他所说,再微小的物体,对他而言,全是无穷大,那么,极其微小的灰 烬,也可以成为他生命第二形式的寄居体,一样无法“放他出来”。 我们商量了好久,才继续和林子渊联络,以下是他的回答: “你们一定要试一试,我会竭力设法将结果告诉你们。放心,对你们来说,有‘情 形好’或者‘情形坏’,但是对我来说,完全一样,毫无分别。你们只管放心进行好了 !” 得到了林子渊这样的回答,陈长青找来了一只大铜盆,将木炭放进铜盆中,淋上了 火油。在点火之前,甘敏斯叫道:“小心一点,别使灰烬失散,如果他还不能离开,在 一极微小的灰烬之中,那我们还可以设法和他联络,别失去这个机会!” 各人都同意他的话,一切全准备好了,可是一盒火柴,在各人的手中,传来传去, 没有人肯划著火柴。等到火柴第三度又传到我手中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只好让我 来担当这任务了!” 各人都不出声,显然人人不想去点火的原因,是不知道点了火之后,会有甚么样的 结果。 我划著了火柴,将火柴凑近淋了火油的木炭,木炭立时燃烧了起来。 陈长青在木炭一开始燃烧之际,就将高频音波的探测仪,尽量接近燃烧著的木炭, 希望可以在最后的一刹那间,再测到林子渊发出的讯息。 但是,仪器的记录笔却静止著不动。 几乎每一个人,都注视著燃烧的木炭,我也一样。但是我相信,根本没有人知道期 待著看到甚么,我们是在等待著有一个鬼魂,忽然之间,从熊熊烈火之中冒升出来么? 那当然不会发生,但是在变幻莫测的熊熊火光,和伴随著火光而冒升的浓烟之中,是不 是有林子渊的灵魂在呢? 火、烟,本来已经是极度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林子渊的灵魂,是不是随著火和烟上 升了呢?是不是当火和烟消散了之后,他生命的第三形式就开始了?但是,火、烟,都 是空气的一种变化,空气也是有分子的,空气的分子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微不足道,但 对于本身是“零”的林子渊来说,却一样是“整个世界”,那么,是不是林子渊的灵魂 ,会进入一个空气的分子之中,再去寻找另外的一种生命形式? 在木炭熊熊燃烧的那一段时间之中,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设想著各种各样稀奇 古怪的问题。我想旁人大约也和我一样,这一点,我从每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古怪神情 上,可以揣知。 燃烧中的木炭,在大约十分钟之后,裂了开来,裂成了许多小块,继续燃烧著,三 十分钟之后,一堆灰烬之上,只有几颗极小的炭粒还呈现红色,又过了几分钟,可以肯 定,这块木炭,已全然化为灰烬了。 木炭在经过燃烧之后,“化为灰烬”的说法,不是十分尽善尽美的,应该说,变成 了灰烬和消散了的气体。物理学上有“物质不灭定律”,木炭经过燃烧后,除了灰烬之 外,当然还有大量已经逸走,再也无法捕捉回来的气体,这气体的绝大部分,当然应该 是二氧化碳,还会有一些别的气体,那是木炭中的杂质,在高温之下所形成的。 当我正在这样想著的时候,陈长青已将灰移到了探测仪之上,仪器的记录笔,一直 没有任何反应,我们等了又等,还是没有反应。 我最先开口,说道:“他走了!” 普索利说道:“是的,他走了!” 我望著各人:“我的意思只是说,他不在这里了。” 甘敏斯皱著眉:“我不明白--” 我道:“我是说,他已经不在这一堆灰烬之中,他有可能,已经顺利地进入了生命 的第三形式,也有可能,进入了木炭燃烧之后所产生的气体的一个分子之中,一个分子 对他来说,和一块木炭,没有分别!” 各人全不出声。 普索利在过了不久之后,才叹了一声:“总之,我们已经无法再和他联络了!” 我道:“他答应过我们,会和我们联络,会给我们讯息,所以--” 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我们还要等!” 叫起来的人之中,包括陈长青在内。陈长青也坚持要等下去,等著和林子渊的灵魂 作进一步的联络,这一点,相当重要,因为所有人还得继续在他的家里等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等待,一个月之后,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林子渊的灵魂会再给我 们传递讯息,就有人开始离去。两个月后,离去的人更多,三个月之后,甘敏斯和普索 利两人,最后也放弃了。 我、陈长青和白素三人,又等了一个多月,仍然一点结果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著,我苦笑了一下:“他不会有任何讯息给我们了,我们 不妨来揣测一下他现在的处境。” 陈长青道:“他有可能,离开了木炭,进入了一个气体分子之中,一样出不来,而 又不知飘到甚么地方去了,当然无法和我们联络。” 我道:“这是可能之一,还有一个可能是,他已经入了生命的第三形式,而在这种 形式之中,根本无法和我们联络。” 陈长青道:“也有可能!” 我们两人都发表了意见,白素却还没有开口,所以我们一起向她望去。 白素道:“要问我的看法?” 陈长青道:“是的!” 白素道:“我的看法,很悲观。” 陈长青忙道:“他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白素道:“不是,我不是这样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林子渊的魂魄,在他第一度死 亡之际,进入了木炭,而现在又离开了木炭--” 陈长青比我还要心急:“那不是很好么?为甚么你要说悲观?” 白素道:“记得他说,他对于生命毫无留恋的原因么?第一是因为太短暂,第二是 因为太痛苦!” 陈长青道:“不错,人生的确短暂而痛苦!”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素道:“这就是我之所以感到悲观的原因。他的灵魂在离开了木炭之后,进入了 所谓第三形式。但是所谓第三形式,极可能,是他又进入了另一个肉体之中!” 我和陈长青都张大了口,我道:“所谓……投胎,或者是……轮回?” 白素道:“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陈长青“啊”地一声,说不出话来。我也一样,呆了好半晌,才道:“如果是这样 ,他岂不是一样要从头再来过,一样是短暂而痛苦?” 白素道:“是的,那正是他绝不留恋,力求摆脱的事,他追求生命的永恒,然而是 不是真的有这种永恒的存在?还是这种永恒,就是不断地转换肉体?” 我和陈长青一起苦笑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一个循环的话,那么,所谓从肉体解脱 ,简直是多余之极的举动!因为到头来,还是和以前完全一样! 是不是这样?还是根本不是这样? 没有任何人,或任何灵魂可以告诉我,因为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接收到林子渊的 灵魂给我的任何感应。他现在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是我相信,总不出我们所揣测 的那三个可能之外。 当然,也有可能有第四种情形,然而那是甚么样的情形,根本全然在我们的知识范 围、想像能力之外,连想也没有办法想了! ---------------------------------------------------------------------------- (全文完) ************************************************************ *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炽天使扫描, 火凤凰校正 * *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 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谢谢! ~~~~~~~~~~~~~~~~~~~~~~~~ 智星排版校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