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书缘——科幻小说 极刑 【楔子】 【序言】 这个故事,很多人看了,都说“太恐怖”、“太残忍”了,看得人心中十分不舒服 ,云云。 可能有这种感觉,由于故事的读友大都生活在一个进步的、美好的社会中,在那种 环境下,人性的丑恶面收敛的程度高,所以故事中的写的一切,看来就今人不寒而栗。 然而不可不知的是,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是百分之百历史事实。凌迟,这种剐 刑,最多可以割到两千三百多刀以上,才令受刑人死去,人对同类的残虐,竟然可以到 达这种地步,难怪卫斯理想为人类行为辩护几句,可是却无从启齿。故事中只是极简略 地写出了事实的经过,绝没有文学上的渲染,不然,只写一项腰斩,至少可以写一万字 ,看得人食不知味(倒胃)、寝不安枕(失眠)! 人类在慢慢进步,太慢了。 人性的特点,形成种种残暴,施暴者自然是罪魁,但有大多的屈从,也是罪因,中 国历史上有许多活埋数以万计降卒的记载,这许多万兵士,明知要被活埋,反正是死, 为什么连奋起反击的行动(或勇气)都没有?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有那么多人屈从,强权也就无所施其技。 先从有反抗起,人类才有希望! 卫 斯 理 一九八七、四、九 【第一章:在一间特异蜡像院中的经历】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怪异。 通常,一个人若是给人以怪异的印象,不是这个人的外形,有什么特异之处,就是 他的行动,有多少不合常规。可是,这个人使我产生怪异之感,却不是由于上述两点, 而是另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呢? 还是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间、地点说起的好。时间是黄昏,地点是在一个蜡像 院之中。 蜡像院这个玩意,不知是谁首先发明的,把真人大小,用蜡制成的人像,配上真正 的服装,陈列出来,供人参观。做得好的蜡像,颇能给人以真人的感觉,所以蜡像院这 等所在,也就使人自然而然联想起许多诡异、恐怖的事情来。 多年之前,就有一部恐怖电影,说一个蜡像院主人,把真正的人的身体,浇上蜡, 使之成为像真度极高的蜡像,开始,还只不过是利用尸体,到后来,索性把活生生的人 浸在溶成液体的蜡汁之中,恐怖莫名。 也有一篇著名的小说,写一个自命大胆的人,和人打赌,可以在专门陈列历史上著 名凶徒的蜡像院之中过一夜,结果,到了午夜人静之际,由于陈列室中的气氛太诡异, 在幻觉之中,这个自以为胆大的人,觉得所有的蜡像都变活了,他并未能安然过一夜, 吓死在蜡像院之中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觉得他有点怪异,恰好是在一个蜡像院--或者应该说,是 在一个十分特殊的蜡像院之中而已。 这个蜡像院之所以被我认为特殊,自然是由于它所陈列的蜡像之故。 一般来说,蜡像院陈列的蜡像,都是分类的,有的专陈列历史上的名人、帝王将相 之类,也有的陈列才子佳人。也有陈列的是现在还在世的名人,也有一组一组的蜡像, 表示出历史上著名的事件,例如孟母三迁、荆轲刺秦王等等。也有的专陈列历史上著名 的凶手。 而我那天去的那家蜡像院,陈列的主题,十分特异,它只陈列在中国历史上,死于 非命,死得极惨的名人的蜡像。谁都知道,中国虽然号称“五千年文明古国”,但是对 于处死一个人(执行者和被处死者都是同类,大家都是人!)的花样之多,堪称世界之 最。 被处死者不论以前多么声名显赫,功绩彪炳,也不论在他死后若干年,又被公众或 是史学家,认为是气节过人,英雄盖世,但是当他在被处死之际,他却只是一个身体。 一个可供各种酷虐的,骇人听闻的手段作残害对象的身体而已。 这个蜡像院的主人,就是我一开始时说及的那个我一见他,就觉得他十分怪异的那 个人。 对于参观蜡像院这种行动,本来我提不起什么兴趣来的,我之所以会到这座蜡像院 来,完全是由于我的一个好朋友陈长青,竭力怂恿的结果。 他在参观了这座蜡像院之后,几乎每次见到我都要提上一次:“你要去看看,真正 值得你去看看,每一个蜡像,都给人以极度的震撼,你叫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可是你 真应该去看看。” 开始的几次,我只是唯唯以应,并没有真正去看一看的意思,我好像还回答了几句 活,像“蜡像总只是蜡像,大多数的蜡像,甚至称不上有艺术价值,你感到震撼,多半 是由于你太容易受感动了”之类。 陈长青自然对我的话,大表反对:“你没有去看过,怎样能这样说?” 我笑著:“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亲自看过才能作准,那还得了!有很多事情,是可 以凭想像或者凭知识来作判断的。” 陈长青依然大摇其头,我和他之间,类似的争辩极多,也不必一一记述,不过,有 关那个蜡像院主人的介绍,倒使我很有印象。他先向我说了院中陈列的主题,然后道: “这个蜡像馆主人,是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人,他的蜡像院,每天只放一批人进去参观, 绝不是随到随看,时间是下午六时到八时,进去的人,还得照他的规矩。” 我不禁失笑:“什么规矩?” 陈长青道:“进门口是一个客厅,每天六时,他就在那里等著,要进去参观的人, 先得听他演说,听他把为什么要设立这个蜡像院的目的说明白。不听他的演说,是看不 到那些蜡像的。”我当时只是耸了耸肩,由于我根本不打算去看,管他有什么特别的规 矩。 那天下午,我也是偶然经过的,看到了蜡像院的招牌,立时看了看时间,恰好六点 才过一点,而我又难得清闲,一点没有杂务在身,想起了陈长青的一再推荐,所以就信 步走了进去。所以,实际上应该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地方,是在蜡像院一进门的 一个厅堂之中。 当时,约莫己有二十来个人在这厅堂中,每个人都站著,男女老少都有,我进去之 后,就在角落处,靠著一根柱子站著,我打算,如果这人讲话乏味,那我就立刻离去, 不浪费时间。 当时,他正在对那些人,讲他设立这样一个蜡像院的原因。不单是由于他语音响亮 ,仪表出众,而且也由于他讲的话,听起来很有点意思,所以我听了片刻,就决定留下 来,听他侃侃而谈。 他很快就谈到了种种残害人体的酷刑。 那人说道:“由于一个人肉体上所受的痛苦,只有身受者才能感觉得到,而施刑者 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的,所以施刑者就可以为所欲为,把种种酷刑,加在受刑者的身上。 在地球生物之中,只有人类才有这种残虐同类的行为,而且花样是如此繁多,我曾花了 多年时间,研究人类历史上的种种酷刑,发现中国在历史上,所使用的酷刑之多,堪称 首位,而且,酷刑的发明者,对于人体的结构,有著深刻的了解,都知道如何才能使受 刑者感到最大程度的痛苦!” 当他讲到这里时,神情有点激动,挥著手,额上也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 他的身形相当高,接近一八零公分,相貌也十分神气,一头头发,硬得像是钢丝一 样。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是听著他在发议论。他所说的话,也不算是 新鲜,但当我听到他为了研究多种酷刑,而花了好几年时间之际,我自然而然感到了兴 趣。 并不是我对酷刑有兴趣,恰恰相反,我认为那是人性丑恶面之最,是人类做为一种 高级生物的污点,甚至我也可以说,正由于人类历史上和现在,还存在著对同类施以酷 虐的行为,人类不配被当作一种高级生物。在地球上,人类控制著,但到了有朝一日, 和宇宙间其它的高级生物接触之际,除非人类到时已完全摒弃了这种行为,不然,一定 会被别的星体生物,认为是一种低级的、野蛮的、未成熟的生物。 正由于我对酷刑一点没有兴趣,而且一想起来,就不免有恶心之感,所以我才对一 个专门研究酷刑的人,产生了兴趣。 当时我这样想:这个人致力于研究各种酷刑,当他在史实之中,看到了那么多人类 对付同类的残酷行径之际,他心中不知有什么感想?是厌恶得不想再继续下去,还是津 津有味地研究,为了在资料中多发现了一种酷刑而感到兴奋? 当然,我那时也想到,用这种态度去对付一个拣了这样一个研究课题的人,不是很 公平;人类既然存在这样的行为,自然应该深入研究才对。 我本来离发议论的他相当远,距离是恰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这时为了想更听清楚 些,就向他走近了几步。而被他的讲话吸引了的,显然不止我一个人,这时,在他的身 边,至少围了三十人左右,我是站得离他最远的。 他在继续著,并且用一种相当夸张的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 他说:“酷刑,不但要使受刑者感到痛苦,最终的目的,还要夺走受刑者的生命, 把受刑者处死,而且,要使受刑者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死亡。对任何人来说,死亡只是一 种不可知,既然无从避免,也不会应该感到太大的恐惧。可是死亡是一回事,在死亡之 前,还要遭受难以想像的痛苦,又是另外一件事。” 围在他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忽然插了一句口:“杀头是最野蛮的了!” 年轻人这句话一出口,有了不少附和的声音,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杀头是最野 蛮的?我的看法恰好相反,杀头在酷刑之中,大抵可以说是最文明的了。” 他顿了一顿,这个人很有演说的才能,在他略停一停之际,他知道听众的注意力更 集中了,才继续下去:“夺取人生命的是死刑,一定要使受刑者在临死之前,感受到尽 可能最长时间的痛苦的,才能称为‘极刑’,杀头,头一离开身躯,被杀头者就死了。 ” 另一个青年人咕哝了一句:“谁知道一个人的头被砍下来之后,要隔多久才会没有 知觉,死亡才会来临?” 演说者做了一个手势:“自然,没有人知道,历史上,凡被砍了头的,没一个能告 诉人,他身受的痛苦,到了什么程度,所以我们也只不过是凭设想,和一些科学根据, 来判断人头离开身体之后,所受的痛苦,时间上不会太长。” 他竟然用那么有条理的分析,讨论著杀头这样的事,我看出有几个女性听众,已经 有难以忍受的神情,我也有了恶心之感。 而他显然还只是开始,他提高了声音:“用同样的根据来判断,‘腰斩’的痛苦程 度,一定在‘杀头’之上。”他看到有一位少女,神情上似乎不明白“腰斩”是什么意 思,于是他做了一个手势,双手在自己的腰际,用力划了一下。 然后,他道:“用一柄又大又锋利的刀,把人的身体,齐腰斩断,分为两截,由于 人体主要结构,大都在腰部以上,所以,断成了两截的人,在一个相当的时间之内,不 会立刻死亡--”当他讲到这里时,有好几个女性听众,已经发出了呻吟声,掩住了口 夺门而出,当然,不准备再参观这个蜡像院了。 而这个人,对于有人忍受不了他的话而离开的这种情形,像是早已习惯了,甚至于 连说话的语气,都未曾停顿一下,继续道:“对于腰斩,是不是一定要一刀了事,我曾 作过研究,结论是一定一刀就要把人的身体断成两截,所以这一刀斩下去的位置,十分 重要,必须在盘骨之上,在那个部位,人体只有脊骨,所以才能一下子就把人断成为两 截--” 当他讲到这里时,又有七、八个人离场,包括了女性听众和三个老年人。 他仍然在讲下去:“腰斩自然可以给受刑者极大的痛苦,可是比起‘凌迟’来,那 又不算什么了。” 这时,连几个年轻人也有忍受不了的感觉了,一个道:“让我们进去参观蜡像吧。 ” 这个人脸色一沉:“要是连进场前的解释都忍受不了,那么,我提议阁下不必参观 蜡像了,陈列的蜡像,制作极度认真,只怕阁下的精神,承担不起。” 那青年人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不肯承认自己精神脆弱,他也没有离去。 我在那时候,也觉得有点不耐烦,自然,我可以选择离去,不过这个人的话中,也 多少有吸引人之处,何况到了这时候,我倒也真想看一看那些蜡像了,所以我沉声说了 一句:“请长话短说。” 他抬头向我望来。 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开始演说,我站得又离他相当远,他根本未曾注意我,如 果不是我讲了一句话,他也根本不会望向我。 不过,这时,他一望我,就楞了一楞,他的那种反应,是十分明显的,所以使得他 身前的几个人,也一起转头向我望了过来。 我也望著他,他看了我好一会,至少有十多秒,才把视线收回去,然后,又想了一 想,才道:“好的,长话短说,不过,我还是要把我想讲的的话讲完。” 我轻轻鼓了几下掌,表示并不反对他把话说完。他向我点了点头,道:“我刚才已 说了不少,主要的是想说明,一个人肉体上的痛苦,别人是感受不到的,在很多情形之 下,一个人在面临死亡之际,他精神上的痛苦,远在肉体痛苦之上。”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譬如说,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民族英雄,却被冤屈为卖 国贼,而遭受极刑,在临刑之际,他的精神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痛苦状态之中?” 一个年轻人低声道:“没有人知道。”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不,可以给其他人知道的,肉体上的痛苦没有感染作用,但 是精神上的痛苦,却有著巨大的感染力量。” 他讲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只觉得他所说的话,有越来越玄的感觉,而且,我全然 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说明什么问题。 在他又开始说话时,他的神情,陡然激动起来:“正因为精神上的痛苦是可以感染 的,所以才有艺术。古今中外,人类不知创造了多少艺术作品,都在不同的程度上,给 他人以程度强弱不同的感染,这种感染,全是精神上的,我这个蜡像院中所陈列的,全 是在临死之前,有巨大的精神屈辱的一些人,我认为,他们的真正痛苦,可以通过蜡像 的表达方法而感染他人。” 一个年轻人有点不很相信,他道:“通常,蜡像并不能算是艺术作品。” 这个蜡像馆的主人忽然之间生起气来:“小朋友,等你看了之后再说!” 这个人,我一直只注意到他的外型,并没有注意他多大年纪。直到这时,他叫了一 声“小朋友”,我才开始留意了一下。 这个人究竟有多大年纪呢?大概是介乎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十分难以有正确的判 断。我这时多少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看来,他并非是在介绍他馆中的蜡像如何逼真, 如何有艺术价值而已。 他还在继续著:“自然,他人受到的感染再强烈,也不及身受者的千分之一或万分 之一,除非有一个人,他的遭遇是和受刑者一致的,才能完全体会到受刑者的痛苦!” 他再强调:“其实,单是遭遇一样,也不能完全感受到,必须这个人的思想,是和 受苦者一样才行!” 他讲到了这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他还是没有请人进去参观的意思 ,而是用眼神在询问各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时,剩下的人只有十五、六个了,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居然还有三、四个女性 在内。其中一个女青年问:“请问,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是不是和馆内陈列的蜡像 有著共同点?耶稣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亡的,而各类表现他钉在十字架上的艺术品,也 可以给予观赏者以不同程度的感染力。” 那人“嗯”地一声:“问得好,可以说是有共通点的,但是里面陈列的,看起来更 直接。” 他说到这里,伸手向内指了一指:“请进!” 年轻人大多数比较性急,立时一涌而入,我正想进去,门外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却被那人不客气地阻止了:“明天再来,六点,不能迟过六点零五分。” 那两个人有点悻然,转身离去,他来到了我的身前,向我伸出手来:“真高兴见到 你,卫斯理先生!” 当他第一次向我望来,一看到了我就发楞之际,我就知道,他一定认出我是什么人 来了,所以这时他这样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惊奇,我和他握了握手,他自我介绍:“ 我姓米,单名端,端正的端。” 对于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我只是道:“米先生,你刚才说的话,十 分精彩。” 米端苦笑了一下,在他苦笑之际,神情之中,有一种真正的苦涩,他道:“请进去 参观,希望你能产生的感受,比别人来得强烈一点。” 我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希望我对于陈列的蜡像,有所认识,那样,或许会通 过艺术造型,有所感触。” 米端道:“认识的,你一定全认识的!” 我推开了一道门,米端好像是跟了进来--我说他“好像”跟了进来,只因为门一 推开,我已经被里面的情景惊得楞呆了。 首先我看到的,是那十来个参观者目瞪口呆的神情。若是可以令那么多人,同时现 出这样的神情来,那么他们所看到的情景,一定是十分骇人的了。 我只是略转了一下头,就看到了令那么多人震骇的情景。 我以前也曾经参观过一些著名的蜡像院,虽然蜡像做得逼真,但绝不会在人的神智 清醒之下,给人以那是真人的感觉。 可是这时我看到的情形,别说是第一眼的感觉,感到那是真人,就算在盯著看之后 ,仍然觉得那不应该是蜡像,而是真人。 自然,给人以这样印象的主要原因,是蜡像做得实在太像了,像,是指蜡像的神情 而言。在进门之后的第一间房间,约莫三十平方公尺大小的房间中,其实只有两个蜡像 在。 一个,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全身几乎是赤棵的,在他赤裸的身子上,被一种类似鱼 网状的东西,紧紧地勒著,使得他的肌肉,一块一块,在网眼中凸了出来,那凸出来的 肌肉,给人以极强的有弹性之感。 这个人的身上,已经有了不少伤口,血自伤口中在流出来--是真正有血在流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真的原因,那可能一个简单的机械装置,使蜡像有血红 色的液体流出来,就像是人体受伤时一样,血顺著人体流下,流到了地上的一个凹槽之 中,再被吸上去,这样周而复始地流著。 这个人身上的伤处极多,有的伤口,一时之间,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但有的伤口 ,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形成的:凸出在网眼外的肌肉,被利刀削去了的结果!有的伤口是 一片鲜红,赤裸裸的肌肉,似乎还在因痛苦而颤动。 有的伤口,且已模糊,有的伤口,血珠子在沁出来,十几滴,沁出来之后,聚成一 团,往下淌著。那种血向外沁流的情形,如此真实,令得看到的人,身上同样的部位, 也有凉浸浸的感觉。 在那个人身边的是另一个人,穿著十分奇特,手中拿著一柄形状古怪,略呈弯形, 又薄又锋锐的利刀--这柄刀当然是真的刀,而且一看就可以叫人感到它的锋利程度的 那种。 这柄利刀的刀刃,有一半正切进那个被网勒著的那人,在网眼中凸出的肌肉之中, 同样的,也有鲜血,夺目的鲜血沁出来,顺著刀尖在向下滴著。 执刀者的神情,极其全神贯注,彷彿他在切割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用一 柄利刃,雕刻什么没有生命的材料,要使之成为一件艺术品一样。 而真正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受刑者脸部的神情,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所有人的脸,构造和组成的部份,全是一样的,无非是眼耳口鼻,再加上肌肉皮肤 而已,可是,结构和组成部份相同的脸,却可以有数以万计的形状变化,还可以有更多 几千倍的神情变化。 那个受刑者的神情,真是叫人吃惊,我从来也未曾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受了冤 屈,如此愤然不平,如此把所有内心的痛苦都集中在一起的神情过。他的双眼睁著,使 人感到他双眼之中,有一种力量,要把世上的一切全都化为飞灰。他的口不是张得很大 ,但却可以使人感到彷彿听到他发出的,充满了愤怒和痛苦的呼叫声。 陈列室中人虽然不少,可是却静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来,但是在那么寂 静的境地之中,我彷彿听到了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也彷彿听到了那受刑者发出的呼叫 声,那简直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这种声音,或许不能刺激人的听觉神经,但是却可以使 得人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他的力量。 我真正呆住了,这个受刑人,对他肉体上所受的痛苦,似乎根本未曾放在心上,虽 然他脸上有著极痛苦的表现,但那种痛苦,绝不是来自他身上的肌肉,正在被利刃一片 一片削下来,而是来自他内心的深处。在他的内心深处,有著极度的悲恸,他的那种眼 神,清楚地使人感到他内心的哀痛,和他正在发出什么样的嘶叫声。 他不是在叫痛,而是在叫出他心中的悲愤,叫出他心中所不明白的问题,叫出他对 命运的投诉,叫出他心中所悬念的一切。 我甚至立即知道了这个受刑者是什么人,虽然一无文字说明,但是我立刻知道了这 个受刑人是什么人。也正因为如此,我记忆中有关这个人的一切事迹,在刹那之间,都 涌了上来,也更使我感到了震撼。 正如米端所说,精神上的痛苦是可以感染的,他也说得对,感染再强烈,被感染者 和身受者还是完全不同的,身受者的感觉,要强烈一千倍,一万倍。 然而,在知道身受者的背景之后,当然所受到的感染也会强烈得多。我这时已无暇 去注意别人的反应,只觉得自己血流在加速,甚至有一种晕眩之感。 那个受刑者的脸上,有著那样令人震撼的神情,自然是有它原因的,他一定是明朝 末年的大将军袁崇焕。虽然历史上受过凌迟处死这种极刑的人有许多,也有很多是十分 出名的,但是我可以肯定,这个受刑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袁崇焕。这个把自己所有的 能力,都贡献在和强大敌人斗争的民族英雄,而结果,他受刑的罪名,却是通敌叛国, 是汉奸! 英雄不会怕死亡,即使是凌迟处死,也不会怕! (“凌迟”这种酷刑的执行方法是刽子手一定要割一千刀,在受刑人未曾被割上一 千刀之前,受刑人要是死了,刽子手是有罪的。发明这种酷刑的人,目的自然是要受刑 者多受肉体上的痛苦,但是,真正的英雄,其实并不怕肉体上的痛苦。想出这种酷刑的 人,显然不了解英雄的精神面貌。) 而根据历史上的记载,袁崇焕在行刑之前,民众盲目地以为他真是通敌的汉奸,而 纷纷扑上去,去咬他的身子,把他的肉咬下来,蜡像上许多并非刀伤的伤痕,血肉模糊 的伤口,自然全是人的牙齿所造成的。 群众的盲目竟然可以到达这种程度,这实在是人类是否能划入高级生物之列的最大 疑问。 袁崇焕在受刑之际,感到的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被冤屈了的痛 苦,失败的痛苦,被命运作弄的痛苦,无可奈何绝望境地的痛苦,控诉无门的痛苦,恨 不能自己的身子化成飞灰去换取理想实现而又不可能的痛苦……。 这种精神上所有痛苦集中在一起,真给人以巨大的震撼,会使人忍不住身子发颤! 房间中从极度的寂静,变得渐渐有了声响,那是呼吸声--在一看到这种景象之际 ,人人都屏住了气息,但渐渐地,就变成了急促的呼吸,而且呼吸越来越急促,到后来 ,简直是在大口喘气,人人都不由自主,在大口喘气。 我也不能例外,也一样在喘著气。然后,又有了哭泣声,那几个女青年已经情不自 禁哭了起来。有几个男青年也流著泪,然后,又是一阵骨节摩擦所发出来的“格格”声 ,那是好几个男青年紧紧捏著拳头,所发出来的声响。 尽管大家对袁崇焕这个人的遭遇都很清楚,但是这样活生生的情景,呈现在眼前, 文字的功力再高,也难及万一。读历史使人扼腕,这时,简直使每一个看到这种情景的 人,都感染到了那种精神上的痛苦--就算程度深浅不一,也一定是一生中最深刻的一 次了。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而且,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塑造这个蜡像的人是谁?这简直 是伟大到了极点的艺术品,我一定要见见这个把这么巨大的震撼力量,融进了他作品之 中的那位艺术家!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才转动头部,四面看去,直到转头时,我才发觉我一 直盯著在看,一动也没有动过,以致颈骨都有点僵硬了。 转过头去,我看到米端直挺挺地站在房间的一角,也望著那令人震慑的情景。 我本来是想向他发问:谁是那么伟大的塑像的创造者? 可是我一看到了他,虽然已张大了口,可是我的话,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堵在口 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使我出不了声的力量,来自米端,或者正确一点说,来自米端脸上的那种神情 ,这时,站著一动也不动的米端,所表现出的那种痛苦的神情,竟半分也不亚于那个袁 崇焕的塑像。 若说我看到了塑像时,已是受了极大的震惊,那么这时,我震惊的程度更甚。 米端为什么会有那么深切的、精神痛苦的神情?紧接著这个问题之后的,自然而然 是:他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米端,是一个蜡像院的主人,如此而 已。 如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何以他对精神痛苦的体会,竟然会如此之深? 在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我心头的同时,有一件事,我却是不必发问就明白了。 我本来想问他:塑像是谁制造的?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就有答案了,当然是米端的创作!要在塑像上表现那么深 刻的悲哀和痛苦,那样的愤怒和激动,自然艺术家本身,要有这样的体验才可以做得到 。 这时,我还盯著米端在看著,我可以肯定,不会再有人会有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脸上 ,所以,创作塑像的,自然是他。 我甚至还发现了,米端的脸形,和塑像袁崇焕,多少有点相似之处--我想,这可 能由于他们这时,神情太类似了,才会给人以他们的相貌也有相似之处的感觉。 由于我的震骇是如此之甚,使得我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咯咯”声 ,这种不寻常的声音,惊动了米端,他陡然震动了一下,原来的神情,迅速改变,当他 在刹那之间,发现我正在凝视他的时候,他又现出了一种极其怪异,十分难以形容的神 情来,像是他正在从事一件极其秘密的事,却被人撞见了一样。 但这种怪异的神情,一闪即逝,几乎无法确切地去捕捉它。 然后,他又和我才进蜡像院看到他的时候一样了,他不再望向我,转向受了塑像震 撼的那些参观者,用相当低沉的声音道:“各位,可以到下一个陈列室去继续参观了。 ”三个女青年流泪满面地向他望来,一个问:“其余的陈列室中所陈列的……” 米端的语调十分平静:“大同小异,人类亘古以来的痛苦,英雄的悲剧,虽然各有 各不同的环境和历史背景,但是本质上是一致的,这间陈列室中,所表现的是冤屈的愤 怒和无告的绝望。”三个女青年互望了一眼,一个低声道:“够了,我们不……不想再 看下去了……够了。” 她们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米端并没有想要留她们下来的意思。 三个女青年疾步而出,当她们来到门口之际,又不约而同,回头向塑像望了一眼, 这一望,使她们至少又呆了两分钟之久,才夺门而出。 我也在这时,才注意到,在这间陈列室中,我们已停留了将近半小时。 在感觉上,这半小时简直像是几秒钟,那自然是由于全副心神都叫所见的景象吸引 住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米端已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外是一条走廊,我第一个跟在他的后面,其余人也跟了 出来。 走廊十分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走在最前面的米端,步子十分慢,而又绝无放弃领 先地位的打算,是以所有人,自然也只好慢慢跟在他的后面。 我想,米端走得那么慢,是故意的。目的是使参观者有一段时间,使心境平静下来 ,到另一个陈列室中,去接受新的震撼。 走廊并不太长,但也走了将近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中,没有一个人讲话。 米端终于推开了另一扇门,他在门口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我 跟著进去,看到了这间陈列室中的蜡像,也是两个,两个却都是受刑人,刽子手被省略 了。 两个受刑人,一个已经身首分离,那是一个年轻人,才不过二十出头,离开了身体 的头部,双目紧闭,一副倔强不屈的样子,在断头处,和他的身体上,都有鲜血在冒出 来。 由于情景的逼真,几乎使人感到,可以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而另一个受刑人,则是一个正当盛年的中年人,他侧著头,在看著已经身首分离的 青年,一柄利刀,已经切进了他颈际一小半,鲜血开始迸流,可是他却只是望著那年轻 人,在他的眼神之中,有极度深切的哀痛,他口部的形状,可以教人感到他是竭力克制 著口唇的颤抖--自然,他嘴唇也不能再颤动多久了,一秒钟之后他也会身首分离。那 受刑人的那种深邃无比的悲痛,和袁崇焕的痛苦,虽然说是一样的,但是又给人以新的 、强烈的感受,只觉得这种悲痛,是如此之深切,几乎尽天地间一切力量,也不能使之 减轻半分。悲痛和可以减轻悲痛的力量比较,悲痛是无穷大。 等到所有人都进来了之后,悲痛立时感染了每一个人,那已被刀切进了脖子的受刑 人,在悲痛的神情之中,甚至带有一定成分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却又加深了他内心 精神悲痛的程度。 好几个人不由自主张大口,可以吸进多一点空气,眼前的情景,又是历史上著名的 悲剧: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岳云父子,在“莫须有”一词之下,同时遇害的情景。 塑像中岳飞在利刃加颈的时刻,望向他的儿子,让儿子先于他人头落地,只怕也是 酷刑更残酷的设想之一。 当时真正的情景是不是这样子?又为什么不可以是这样子呢?艺术家可以有丰富的 想像力,如果当时的情形,确如此际展现在眼前的一样,那么这位面对著强大的敌人, 面对著敌人的千军万马,毫无畏惧地冲锋陷阵的英雄,在眼看著他自己的儿子,当他还 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时,就从军抗敌,经历了十年沙场上的征战而未曾丧失生命,却在 自己人的刀下,身首异处,他的心中会想到什么呢? 悲痛!当然只有无边无涯的悲痛,所以他的神情才会显示出那么深沉的悲痛。 或许,他也会在自己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在他还能思想的那一瞬间,在他生命终 结之前的那一瞬间,想到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公平、正义、正直、勇敢,一切美好 的名词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还是在人类的行为之中,根本没有那些名词所代表的 行为?还是坚持这些行为的,必然会遭到如此悲惨的下场? 钢刀已经切进了颈项,他能思考的时间不多了,鲜血已经涌出来,他三十九年的生 命结束,他甚至不知自己死于什么罪名,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做著应该做的事情,或许, 他会在最后一刹那间觉得:这就是生命,生命本来就是如此可悲的? 从塑像那么深邃的悲痛神情之中,不知可以使人联想起多少问题来,好几个年轻人 发出哽咽声,我在至少二十分钟之后,才能勉力镇定心神,把视线从塑像移开之后,自 然首先落向米端的身上。 米端和上次一样,仍然伫立在陈列室的一角,一切不动。不过这一次,他却是面向 著屋角,背向著外面,所以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可是在一看之下,我立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这时我是面对著他的话,他的 神情,一定又和塑像上所表现出来的一样。 不过,我没有机会证实我的感觉,当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之后,他停了一停,才转过 身来,在他脸上,已看不出有什么异状来了。 他仍然用那种只要用心听,就可以听出那多半是强装出来的平静的语调道:“岳家 父子的事迹,大家一定都十分熟悉了,下一个陈列室--” 有五、六个青年人一起道:“我们……不准备……再参观下一个了。” 米端作了一个“悉随尊便”的手势,那几个年轻人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我本来很 想留住他们,问一问他们在看了这样的情景之后,究竟有什么感受。但看到他们那样沉 重的脚步,也就不忍心再去打扰他们了。而且,还有三个年轻人留下来,我想,等一会 ,再问这三个青年,也是一样的。 谁知道,在米端带著我们,又经过了一条走廊,一打开第三间陈列室的门,我们一 进去之后,那三个青年人,不约而同,齐齐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掩面转身,脚步踉跄地 向外就逃。 在看到了第三间陈列室中的情景之际,我也几乎有立时离开的冲动,可是我却令自 己留了下来,尽管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是如此难以遏制,以致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十 分乾涩的呻吟声来。 一进入第三间陈列室,就是一阵血腥味,简直是扑鼻而来的,那一定是真正有这种 气味在,而不是感觉上的。虽然眼前的情景,也足够可以使人感到有血腥味了。 一个人,倒在地上--并不是整个人倒在地上,而是分成了两截,倒在地上,是齐 腰被斩断的。 腰斩! 令人起强烈的呕吐感的,还不是不断在冒出来的,浓稠鲜红的血,也不是狼藉在血 泊之中,几乎分不出是真是假的内脏,而是那个人的下半截身子,应该已经是静止不动 的了--实际上也是静止不动的,可是仍使人感到它在颤动,在极度痛苦之中颤动! 至于这个人的上半截,塑像自然是不动的,但是由于表达出来的动感如此之甚,在 看到的人,神经受到强烈的震撼之后,看上去,像是他脸上的肌肉,正在不断地抽搐一 样。 至于他的手,更像是在动,是的,他的手,手背上的骨,凸起老高,由于血在迅速 大量流失,手已变得乾枯,看不到有突出的血管,他左手用力撑著,令得只剩下半截身 子的他,头可以仰得更高,而他的右手满是血,血是从他自己身体内流出来,形成了一 个血泊处蘸来的,他用蘸来的血在写字,已经写了一个,正在写第二个。 已经写了的一个是“篡”字,看来,第二个要写的,还是那个“篡”字。 他那在写字的手,彷彿在抖动,他双眼紧盯著自己要写的字,看起来像是要把自己 生命之中,最后一分气力,贯彻进他写的字之中。 我只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也不由自主的在抽搐了,啊啊!有野史记载著,他一共 写了十二个半“篡”字,现在才第二个。 这时,他在想什么呢?他应该知道,至少还要有几百人,会因为他的行为,而跟著 死亡,灭十族啊!连学生都不能幸免。 (他在那时不会知道正确的被杀人数,后来,证明被杀者有八百七十余人,不论是 男是女,是老是幼,甚至是婴儿,都不能幸免,八百七十余人,完全是无辜的,只不过 因为他们和这个受刑人有人际关系而已。) 而他,明知道,自己不肯为新皇帝写登基诏书之后,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还是作了 这样的选择,为什么呢?总有一种信念,在支持著他的行为吧。看他这时的神情,愤怒 之中,带著卑视,那种卑视,自他的眼神中可以找到,自他的口角上可以找到,甚至在 他的眉梢中也可以找得到。 支持他宁愿选择这样可怕的下场的信念是什么呢?叔父做皇帝,还是侄子做皇帝, 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大关系呢? 可是,他就是那样固执,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坚持他的信念,认为新皇帝的 行为是不对的,是应该受到谴责。 他所谴责的,看来不单是帝位之争,而是信念之争,是维护正当,谴责不正当之争 。叔父把帝位在侄子的手中抢夺了过来:篡! 凡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什么的行为,都可以包括在内,上至用武力把本来属于老 百姓的权力化为己有,下至剪径的小毛贼,甚至也可以包括一切巧取豪夺的行为,一切 心灵上丑恶的想法,一切人类丑恶的行为在内。 唉,方孝孺被断成了两截之后,奋起最后一刹那的生命,写下那十二个半“篡”字 之际,是不是不仅止在谴责新皇帝明成祖,也谴责了一切人类的丑恶行为? 从他痛苦中的鄙视神情来看,他对人类丑恶的行为,充满了不屑和鄙视,他坚持了 信念,却遭到了如此的极刑,怎能叫他对人类再有尊敬之心呢? 这一次,我想得更多,也立得更久,当我终于深深吸一口气,去看米端时,米端也 正在深深吸气,他先开口:“到今天为止,能参观完四个陈列室的人,只有七个,希望 你能成为第八个。” 我声音木然:“哦,还有一间?”米端点了点头,向外走去。我心中在想,已经看 到过的三间陈列室,所见到的情景如此触目惊心,第四间至多也不过如此了,所以,我 立即跟在他的后面。依然是狭窄的走廊,米端也一样走得很慢,所不同的是这次他一面 走,一面在说话。他道:“在进入第四间陈列室之前,我照例要徵求参观者的同意,肯 定他是不是真的想参观……”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下去:“……第四间陈列室。” 我吸了一口气:“我找不到不想参观的理由。虽然参观你创作的那些艺术品之后, 受到巨大的震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知会在心中停留多久,可是我还是想继续看下 去。” 馆主听得我这样说,略停了一停,但是并没有转过身来:“你知道那些人像全是我 的作品?” 我道:“是,虽然只是我的推测。” 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我跟在他的后面,也无法看到他的神情,自然也无 从知道,在他片刻的沉默之际,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接著,他就全然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刚才你看过的情景,其实还不算是人生际遇 之中最悲惨的。” 我吃了一惊,一时之间,对他这种说法所能作出的反应,只是“啊”地一声。 他又道:“他们所受的酷刑,对受刑人来说,痛苦相当短暂的,即使是凌迟,大约 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我发出了一下类似的呻吟的声音,对他的话表示不满:“三个小时,每十分之一秒 都在极度的痛苦冲击之中,什么样的三个小时。” 米端闷哼了一声:“还有更长的,譬如说三天,三个月,三年,甚至三十年……” 我道:“你是指精神上的折磨和残虐?” 米端道:“肉体上和精神上,双重的残酷。” 我吸了一口气:“那就不是……死刑了?死刑是一直被认为是极刑的。” 米端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不见得,死刑,不论处死的方法 多么残酷,痛苦的时间总不会长……”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我陡然之际,想起中国历史上几桩有名的、对人的残酷虐待的事情来,不禁打了一 个冷战,失声道:“第四间陈列室……不会是一个女士吧?” 米端忙道:“不,不,不是她,我知道你想到的是谁,不是她。”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的是被斩去了手和脚,被戳穿了耳膜,被刺瞎了眼睛,又被灌 了哑药的一个女性,这个女性在受了这样的酷刑之后,头脑还是清醒的,生命并没有被 立时夺走,当她被放在厕所之中,继续活下去时,尚能活动的脑部,不知道会在想什么 ?这实在是想想也令人遍体生寒的事。 (这件事,发生在汉朝,被害人是汉高祖的宠姬戚夫人,害人者是吕后,历史上有 明文记载。而汉朝,正是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大多数中国人,都是汉人,可见得“ 汉”字是一种光荣的代表,是佳称,好名。) 我不由得更是紧张:“比……这位女性的遭遇还更惨?” 米端挥著手:“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而是受刑人如果是女性的话,那……与我 ……那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所以……”他这几句话,说来有点断断续续,甚至有点 语无伦次之感。 我在竭力揣摩他真正想表达什么,还是想掩饰什么,他又道:“并不是我歧视女性 的感觉,女性自然一样也会痛苦绝望,不过和男性……心理上多少有点不同,我无法达 到同样深切的感受!” 我“嗯”地一声:“当然,如果不是你有那么深切的感受,你绝不能创造出那么惊 人的作品来。” 米端又震动了一下,喃喃地道:“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可是我还是可以听得出,他虽然是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表示同意了我的说法,但实实在在,他心中所想的并不是如此,只不过是不想在这个问 题上讨论下去,想快点结束话题而已。 我不禁又想到: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有什么别的可能呢?我更进一步想到,一般来 说,一个艺术家,总喜欢人家谈论他的作品的,为什么米端总是回避这种话题? 我直到那时为止,仍然不知道米端的真正身分,但是称他为艺术家,那是绝无疑问 的事,因为他创作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作品。 看出他不愿再讨论下去,我自然也不便再说什么。这时,已来到了第四间陈列室的 门口,我突然道:“让我再来猜猜,我会见到什么人!” 米端直到这时,才转过头向我望著:“谁?” 他自然是想要我猜,我略昂起了头,自然而然,神情苦涩,因为在中国历史上,可 供作为第四间陈列室主角的人,实在太多,随便想想,就可以想出几百个,甚至几千个 、几万个来!他们全曾受过各种各样的酷刑,而他们绝不是罪有应得的,相反地,受刑 人没有罪,施刑人才是有罪的。 可是,一直是这样在颠倒著,自古至今,一直在这样颠倒著! 是的,自古至今。别以为种种酷刑,只有古代才有,就在十多年前,因酷刑致死致 残的人,就数以百万计。听到过什么叫“铜头皮带”吗?是又宽又厚的皮带,配上生铜 的厚重的带扣,抽打在六十岁老人的身上,就能把人活活抽死! 当我想起,在众多的受刑者之中,我实在无法确定一个之际,我心绪极度低沉,不 但感到战栗,而且感到耻辱:人类的性格行为,竟然有那么可怕的一面在! 我感到喉咙发乾,叹了一声,心中想,应该有人,把历史上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 种种人类酷虐同类的行为,好好记录下来。 一想到这一点,我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历史上著名的人物来,他,一定就是他, 是第四间陈列室中的主角,一定是! 我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司马迁!” 米端才一面点头,一面道:“你第一个在门外猜中了会见到什么人的。” 我一点也不因为猜中了而心里高兴。相反地,更加不舒服,以致我讲起话来,声音 相当哑:“想想他所遭遇到的,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而且,正如你所说,他 的痛苦,是那么久远。” 米端的反应,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任何知道司马迁这位伟大的史学家的遭遇的人,在谈及他的不幸遭遇时,自然会嗟 叹唏嘘,都会同情,可是米端反应之强烈,却超越了常理之外。 他一听我这样说,脸上立时现出了痛苦和屈辱交织的神情来,那种被极度的侮辱和 伤残的痛苦,是如此之强烈,彷彿接受官刑的不是司马迁,而是他本身一样。 在那一刹那间,我只是惊骇莫名地看著他,他也立时警觉了自己的反应太过强烈, 连忙转过身去,然后,喘了好几口气,语音恢复了平静:“进去看看吧。” 这种情形,在第一间陈列室中,我已经见过一次--米端曾现出和袁崇焕同样痛苦 的神情,这时,我简直可以肯定,我即将见到的司马迁的像,神情会和刚才米端所现出 来的一样。 在我前面的米端推开了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塑像。我不详细叙述那塑像的情形了 ,那是正受完了刑之后。塑像的头向上微仰著,并不望向自己的伤口,而是望向极遥远 的地方。 自然,在刑室中,他不可能望得太远。他至多只能看到见溅满了鲜血的牢墙,可是 他双眼之中的那种空洞和绝望,却叫人感到他在望向极遥远之处,甚至超过了天空的障 碍,一直望向宇宙的深处。 不出我所料,塑像脸上神情所表现出的被辱和痛苦的神情,和刚才米端所现出来的 ,几乎是一样的。他在这样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屈辱之中,正在想什么呢?看他的样子 ,一定是在想什么。他在想以后怎么活下去?他有没有想到过结束自己那痛苦的生命? 要是活下去,怎么活呢?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刻每一分,都要在身心上受无边痛 楚的煎熬,这样子的生命值得再拥有吗? 他是不是在想:我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残酷的酷刑?真的,他做了什么呢?为他 的一个好朋友辩护了几句,惹得皇帝生了气,于是,他的噩运就降临了。有一种人的身 分叫“皇帝”,他一个人动一动念,就可以决定另一个人,另十个人,另一百个人,另 一千一万十万百万人的生或死,他可以随心所欲,把种种酷刑加在其他人的身上而没有 力量可以对付他。人类单是有这种身分的人在,单是有这种事实在,人类就甚至不能算 是高等生物了! 塑像的被侮辱感,是由于感到了他做为一个人,已经是够侮辱的了? 我盯著塑像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来,缓缓摇著头:“够了,真的够了,我不希 望再有第五间陈列室。” 米端苦涩地道:“第五间--” 他只讲了三个字,就立即变了话题:“读过他所写的‘报任少卿书’的人,都可以 知道他受刑的经过,在文字之中是看不出他身受的极度的痛苦来的,或许是他故意掩饰 --身心所受的痛苦,要故意掩饰,那使痛苦的程度,又深了一层。”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同时道:“我想……去透透气。” 米端指著另一扇门:“从这里出去,是一个院子,穿过院子,就是另一条街。” 我当时只想离开陈列室,心想,米端一定会跟出来的,所以也没有作特别的邀请, 就循他所指,急急走了出去,一到了外面,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著,正是仲秋时分,风吹上来有 点清凉,把我来自内心的燥热驱散了不少。 回想刚才在蜡像院中的那两小时,简直是做了四场可怖之极的恶梦一样。 我在院子中站了一会,果然看到米端也推开了那道门,慢慢地来到我的身边。 我挥了一下手:“你的艺术造诣如此之高,只做蜡像,真是太可惜了,我敢说,这 些人像,是人类艺术的无价之宝。” 他低叹了一声:“用什么材料,是没有分别的,我觉得蜡更容易处理,所以就制造 蜡像……我不敢称自己的作品为艺术,因为它们只表达人类的痛苦,而不能表达人类的 欢乐。” 我兴奋起来:“你能表达人类的痛苦,就一定也能表达人类的欢乐。” 他抬起头,向我望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接著,他现出一个 无可奈何的苦笑来,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是在院子中来回走动了几步,才道 :“卫先生,我看过你不少的记述。” 这样的话,大约是我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了,我照例只是摊了摊手,微笑一下,算 是作答。 米端却现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来,我看出他是想讲什么而又在踌躇,就道:“你要 说什么,只管说,我们虽然第一天认识,但是我非常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米端听得我这样说,神情略现激动,“呵呵”了两声:“我想请卫先生帮……一个 忙。” 我回答得爽快:“只管说。”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我帮什么忙,应该立刻说出来了。 可是米端却立即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日后,我会请你帮一个忙,你答应得那么 痛快,我实在衷心感激你。” 我心中不禁嘀咕了一下,米端的行为,实在不是令人感到十分愉快。他不把要我做 什么说出来,却又先向我道了谢,那等于说,不论何时,他提出了什么要求来,我都要 答应他了。 不过,刚才看到他的作品,实在给我太深刻的印象,就算他的行动不近情理,倒也 不是不可以原谅的,所以我心中不快的念头,一闪即过,只是笑了笑,道:“米先生, 你是在哪里学制作蜡像的?” 米端道:“我自小就喜欢,算是无师自通。” 我又道:“像你这样的作品,应该介绍出去给全世界知道,我认识不少艺术界的朋 友--”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连连摇手:“不,不必了,我不想出名……我的目的,只不 过是想借那些人像……来表达人类的苦难,在很多情形之下,正是人类自己造成的,是 由一些人强加在另一些人身上的。” 我觉得他有点答非所问,我道:“如果你有这种想法,就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 品。” 米端摇著头:“只怕看到的人,不会像你那样,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唉,其实,几 千年了,人类都是那样生活,我做的事……实在没有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说著,我睁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那些话是从他口中讲出来的。为什 么忽然之间,他会变得这样子了? 看起来,他像是有著极大的顾忌,可是,哪有什么顾忌呢?把那么出色的作品,公 诸于世,让更多人知道,有什么不好呢?他本来就是把那些作品公开让人参观的,只不 过参观者极少而已。 我实在弄不懂他在弄什么玄虚,不过他既然不想照实说,这只好归于艺术家的怪脾 气一类,我也没有理由逼他非讲出来不可。 我只是道:“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也想不到会看到那么伟大的塑像,米先生,你 对那些历史人物的一切,一定十分熟悉了?” 他不经意,或是故意回避地“唔”了两声,算是回答了我的话。 我又道:“最主要的,然是你对那些人物的内心世界有极深的了解,对他们的精神 痛苦,也有极深的感受,不然就不能--” 米端这一次,“艺术家的怪脾气”真正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我自认,我所说 的话,绝没有半分得罪他之处,可是,他却不等我说完,一个转身,像是我手中握著一 根烧红了的铁枝要追杀他一样,脚步踉跄,奔了开去,一下子奔进了那扇门,立刻重重 把门关上。 像这种情形,我真是极少遇到的。 我错愕万分地在院中又站了几分钟,门紧闭著,看来米端再也没有出来的意思,那 自然是不愿意和我谈下去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虽然我惊讶于他态度之不合情理,但当然也没有自讨没趣,再 去敲门求见之理。所以,在十分有耐性地停留了几分钟之后,也就一面摇著头,一面走 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是一条相当僻静的街道。我沿著街边,慢慢走著,心想一定要对所有我认 识的人说起那些蜡像,请他们去看,第一个,我会要白素去看,那是寓有极深含义的艺 术精品,把人性的丑恶面,把人的精神痛苦,表现得如此彻底。 虽然离住所相当远,但是我一面想,一面走,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到了住所门口。 我取出钥匙开门,家里显然没有人,我也不开灯,倒了一杯酒,就在黑暗之中,楞 楞地坐著发呆,在经历了刚才目睹的情景之后,心头所受的震动,绝不是短时间所能平 复的。 我闭上眼,四个陈列室中的景象,历历在目。艺术家自然都有丰富的想像力,米端 的想像自然丰富之极,每一个细节,都给人以那么真实的或觉,简直就像是那些事件发 生之际,他就在现场一样。 而且,就算是他真的在现场,事后也不能把一切记忆得如此详尽。 我不禁苦笑了一笑:想到哪里去了,一切细节的真实,自然都是米端是一个杰出之 至的艺术家之故。我这时,渴望找一个人讨论一下那些蜡像,本来最好的讨论对象是米 端本人,可是他显然不想和我谈论,那我就只好找向我介绍了不止一次的陈长青了。 喝乾了杯中的酒,著亮了灯。灯光一著,我就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纸,纸上写著相当 大的字: “即听此卷录音带,我有事外出。 素 九时零三分” 那是白素留下的字条。录音带就在纸条旁边。 东西留在这样显眼的地方,本来我是一进来就可以看到的,可是偏偏我进来之后, 没有开灯,而且精神恍惚,所以竟到这时才看到。 我拿起了录音带,上楼到书房去。白素要我立即听这卷录音带,自然是有道理的, 她留字的时间是九时零三分,那正是我回来之前不多久,现在已经接近十点了,如果录 音带中记录的是什么急事的话,是不是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呢? 我三步并作两步,一进书房,就把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按下了按钮。 录音带一转动,就先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以下录音,记述的事十分有趣,你可以 听听。” 我听到了这样的开场白,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自然也不那么紧张了,舒 服地坐了下来,听录音机中传出来的声音。 【第二章:一个塑像艺术家的意见】 那是一个谈话的纪录,如果只是把三个人的对话记述下来,未免单调,所以我把当 时的情形写出来,比较好些。 虽然我当时并不在场,但是后来白素又向我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白素的记忆力 十分强,叙述得又仔细,我才能把她和那位来访者见面、交谈的经过写下来。 开门的是老蔡,我们家的老仆人,老蔡由于年纪大了,行动不是那么俐落,门铃响 了将近七遍,他才去开门。那时,白素已准备下楼去应门了,由于老蔡已经去开门,所 以她在楼梯上停留,没有立即下来。老蔡一开门,看见来客是一个陌主人,他照例不是 很友好地瞪看来人,白素看不见在门口的是什么样人,只听到了一个相当拘谨的声音在 问:“请问卫斯理先生在吗?我能不能见他?” 老蔡的声音硬帮帮:“你和卫先生有约吗?” 那来客忙道:“没有……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他。” 老蔡的语调更僵硬了:“卫先生就算在,也不会见你,何况他不在。” 白素在楼梯上,暗叹了一声。我是十分喜欢认识结交各种各样朋友的人,可是实在 ,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的太多了,所以不得不一再吩咐老蔡,如果陌生人找上门来, 尽可能挡驾,久而久之,老蔡习以为常,而且他以明知我们不会责备他,所以他常使用 他自己的方式,使来访的陌生人知难而退,而且,绝不敢再来碰第二次钉子。 这时,老蔡的回答,已足够令人难堪的了,果然,来访者发出了两下不知所措的“ 啊啊”声,可能是为了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所以道:“那我改天再来。” 老蔡却绝不给人留情面,冷冷地道:“不必来了,再多来十次,也不会见著卫先生 的。” 来访者有点生气了:“卫先生……我看也不是什么要人,你这是--” 老蔡昂起头来,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卫先生本来就不是什么要人,可是偏偏就 有那么多人要见他。” 来客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老蔡用力一下将门关上,这样的关门法,来客若 是离门太近,准会吓老大一跳。 白素在楼梯上走了下来,皱著眉,老蔡转过身来,神情十分得意:“又打发了一个 。” 白素叹了一声:“其实……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老蔡翻著眼,大不以为然:“委婉一点,打发得走吗?哼。” 他那一下“哼”,当真有豪气干云之概。 白素也不想和他多争议什么,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这一下,老蔡更神气了 ,一面转身去开门,一面撩拳揎臂,看他的样子,似是准备一开门,就兜脸给门外的人 一拳的样子。 而在门一打开之后,他的拳头,也真的立即伸了出去,白素正想阻止,却看到老蔡 的拳头陡然凝住,脸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来,整个人如同僵硬了一样。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知道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可是她还未曾来得及有任何行动 ,就听得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哈哈笑著:“怎么,老蔡,不认识我了?” 白素一听到那个声音,高兴得一面跳了起来,一面高声叫著--白素绝不是那种一 直在行动上维持著少女时代天真活泼的女性,可是这时,她的行动,却和每一个正常的 少女一样,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也就在这时,老蔡也从目瞪口呆之中醒了过来,叫道:“舅少爷。” 门已完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身形高大,提著一只手提箱,也正走了进来,白素 奔了上去,来人放下手提箱,立时就和白素紧紧拥抱在一起。来人非别,正是白素的哥 哥白奇伟。 我一直少提及白奇伟的原因是他正在世界各地,参加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建设,从埃 及的阿斯旺水坝开始,几乎没有间歇,很多情形下,根本不知道他落脚在什么地方。 像上次,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在法国病重进了医院,我们想找白奇伟,就不知上 哪儿去找,只找到了他去年服务的那个工程处,工程早已结束,有的说他在西非洲甘比 亚,有的说他在马来亚,找不到他;白老大自认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的“缺 席”痛骂一番,倒楣的是我和白素,明明不是我们的错,却不能不恭聆痛骂。 白素和白奇伟,也有好久没有相见了,事实上,兄妹二人会少离多,所以,白素一 听了白奇伟的声音,自然而然,就想起兄妹二人以前在一起的情形,在刹那之间,感到 时光倒流,所以才会有少女时期的行动表现出来。兄妹二人相拥了片刻,白素后退了一 步,打量著白奇伟,白奇伟显然成熟了,眉宇间的剽悍之气,也隐藏了不少,而代之以 相当深邃的智慧,白素一面笑著,一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白奇伟也十分高兴,恭维著:“哈,时间在你身上,好像一点也不见作用。” 白素瞪了他一眼,白奇伟忽然指著门外:“为什么怠慢了艺术大师?” 白素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不知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这时,老蔡由于一开门,见 到的是白奇伟,想起自己差一点没将“舅少爷”推出门外,早已有点不知所措,门也还 没有关上。 而白奇伟这时一面说一面把门又打开了些,所以白素也立时看到门外站著一个五十 岁左右的中年人。白素一看到了这个人,立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可是老蔡连什么“艺 术大师”都不知道,冲那中年人一瞪眼:“你怎么还不走?” 等白素和白奇伟齐声阻止时,老蔡那一句,已经说出来了。 门外那中年人的神情,刹那之间变得尴尬之极,可是白素在事后说,她的神情一定 比门外那人还要尴尬几分。 门外的那个中年人,衣著不是很时髦,头发也相当凌乱,而且又显然几天没有刮胡 子了,看起来有点不怎么起眼,可是他神情之中自有一股轩昂自信,而且,那种不著意 的、自然流露出来的高雅气质,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具有的。 事实上,白素一看到了他,就认出他是什么人来了,白奇伟称他为“艺术大师”, 一点也不夸张,他的确是大师级的艺术家,举世公认的大师级艺术家。 正确一点说,他是一位雕塑大师,专攻人像雕塑,加在他身上的各种美誉不知多少 ,什么“现代的罗丹”、“东方彻里尼”等等,他的人像雕塑作品,使用各种各样的材 料,每一件作品,都赢得艺术评论家的击节赞赏,自然也成为世界各地的艺术博物馆搜 购的对象。 他的创作态度十分严谨,一件雕像,就算已经接近了完成的阶段,只要他自己发现 有一点点不满意之处,他就立即将之彻底破坏销毁。所以,在超过二十年的艺术生涯之 中,他的人像作品,只有六十七件。 他还有一个怪脾气,就是坚持他的人像雕塑,要和真人一样大小。他早期的作品“ 耶稣基督像”,在动工之前,邀请了许多专家,来考证研究耶稣的身高究竟多少,结果 ,据说误差绝不会超过一公厘云云。 他另一种震动世界艺术界的行动,是有一位摄影家,把他的十几件作品,拍摄成了 十分精美的照片,出版了一本他作品的专集,说明文字之中,把他捧得极高,甚至有“ 上帝创造了人,他根据上帝的创造,复制了人”这样的句子。 可是这本集子一出,却使得这位艺术大师赫然震怒,告将官里去,要求天文数字的 赔偿,他的理由是:他的作品是雕塑,绝不能转化为照片,一旦变成平面的、大小和原 作不同的相片,是对他的创作最大的歪曲,最大的侮辱云云,要知道他创作的艺术成就 ,必须面对他的原作来欣赏……等等,理由一大堆。 而他的理由在几经缠讼之后,都被各级法院接纳,非但出版那本集子的大规模出版 社因之破产,而所有已售出的画集,也不准流通。而他在得了巨额赔偿之后,全数捐给 了当年在长期旱灾之中,饿殍遍野,亟需救济的东非洲灾民,而且,同年又创作出一座 题为“饥饿”的人像雕塑,再次震惊艺坛。 我书房中,就有一本当年引起打官司的画集在,画集之首,有他的巨幅照片,所以 白素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白奇伟也未曾见过他本人,自然也是看过他的照片,所以才 认识他的。 这位艺术大师是东方人--只知道他是东方人,可能在他身上,有中国人血统,也 有印度或日本人的血统,他有一个十分中国化的名字:刘巨。 人总是有点势利的,老蔡用这么粗鲁的态度,得罪了一个流浪汉,或是得罪了一个 如刘巨那样的艺术大师,自然大不相同。 白素立时充满了歉意的神情和语调,趋前说:“真对不起,刘巨先生,不知道是你 ,真的不知道是你。” 老蔡在一边翻著眼,他自然弄不清这个看来并不起眼的中年人是什么来头。在白素 说话之间,他还用相当高的声音咕哝著:“人家兄妹好久没见了,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 ,总要自己识趣才好。” 白奇伟忙推著他,连声道:“去!去!去!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等白奇伟把老蔡推了进去,门外的刘巨才吁了一口气:“贵管家--” 白奇伟忙笑道:“老人家有点悖时,刘大师别见怪!” 刘巨缓缓摇了摇头,在白素的邀请下,走了进来。 白素自然十分欢迎刘巨来访,但恰好白奇伟来了,兄妹之间的确有许多话要说,但 刚才已经得罪了人家,这时自然不能怠慢,所以她只好暂时把白奇伟放在一边,先作了 自我介绍,再介绍了白奇伟,然后道:“卫斯理真的不在,刘先生有什么事,可以对我 说的话,也是一样的!” 白素一点也想不到像刘巨这样的艺术大师来找我会有什么事,但循例总要这样问上 一问的。 白奇伟已走过去,取了酒和酒杯来,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刘巨。刘巨接了过来,一 饮而尽,白奇伟忙又替他倒了第二杯。 刘巨这才开口:“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认识卫先生,听他讲起过卫先生在探索 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上的种种成就--” 他顿了一顿,又道:“自然,卫先生的许多成就,实际上就是卫夫人的成就!” 白素微笑了一下,白奇伟笑道:“看来大师不但善于塑造人,也很擅于恭维人!” 白奇伟的话,本来应该是可以令得谈话的气氛轻松很多的,白素听了也很高兴,觉 得白奇伟成熟了,也相当通人情世故了。 可是,刘巨在听了之后,却紧蹙著双眉,叹了一声,有点像自言自语地道:“我善 于塑造人像?在……有了那次经历之后,我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 白素和白奇伟,都不知道这个在世界艺坛上有著如此崇高地位的大师,受到了什么 打击,以致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互相错愕地望了一眼,等著他说下去。 他略呆了片刻,才道:“不可能的,这其中一定有不可理解的怪异在,所以我在自 己想了三天,全然想不通之后,决定来向卫先生请教,我来得是冒昧了一些……” 白素忙道:“不,不,欢迎光临!” 刘巨又叹了一声,再呷了一口酒,才道:“三天之前,我去参观了一间蜡像院。” 他这句话一出口,白奇伟首先挺了挺身子,表示惊愕。一个举世崇仰的雕塑家,又 是专从事人像雕塑的,怎么可能会对蜡像院产生兴趣呢?蜡像院中的陈列品,绝大多数 都是庸俗不堪,根本不能称之为艺术品的。 作为一个如此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刘巨当然善于捕捉人体的每一个动作,也知道这 些动作,代表了什么。 所以白素和白奇伟两人,虽然没有说什么,刘巨也可以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对方 的惊愕和不解。 所以,他解释道:“本来我是绝不会对蜡像院有兴趣的,可是我有两个学生去看过 --我到这里来,应大学艺术系的邀请,来作一个短时间的授课的。” 白素忙道:“是,是,报章上对大驾的光临,有过专题报导。” 白素是竭力在弥补老蔡造成的过失,虽然看来刘巨对于刚才的不愉快已不再放在心 上了。 刘巨继续道:“这两个学生,是我认为极有天份的,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到 那个蜡像院去看看,并且说了他们自己参观的经过,由于看到的蜡像太触目惊心,所以 他们只看到了第三间陈列室,就夺门而逃,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 白素听到这里,“啊”地一声:“是,我们有一个朋友,也曾去参观过这间蜡像院 ,看完之后,也竭力推荐我们去看。” 刘巨的神情有点紧张:“你们去了没有?” 白素摇了摇头:“没有。” 刘巨吁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喃喃说了一句:“如果你们去看过,只怕不会再称 我为艺术大师了。” 白奇伟一听,霍地站了起来:“刘大师,你不是在说,一间蜡像院中的陈列品,艺 术价值会在你的作品之上吧,嗯?” 刘巨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手托著前额:“那两个学生,只差没有说出 那蜡像院中的塑像,比我的作品更好的话来了,他们说得次数多了,就不免引起了我的 好奇心,所以我去了。”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片刻,然后,就详细叙述他在那间蜡像院中的经历。 他说的那间蜡像院,自然就是米端的那间。十分凑巧的是,刘巨在向白素和白奇伟 叙述他的经历的同时,我正好就在那间蜡像院之中,重复著他的经历。 刘巨三天之前,在蜡像院中的经历,和我的经历是相同的,所以不必重复了。所不 同的是,他做为一个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在全世界享有盛名,那自然会更加感到震栗和 有更深的感受。 所以,不同的情形发生在当他看完了四间陈列室之后。和我上次的情形一样,到最 后只有他一个人,由米端陪著,参观了第四间陈列室。 看完之后,他激动得几乎发狂,紧握住米端的手臂,大声叫著:“艺术家在哪里? 这简直太伟大了,我要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 他不但叫著,而且还用力摇晃著米端的身子,不住叫:“请作者出来,请作者出来 。” 米端的回答却十分冷淡:“作者不愿见人。” (这和我的经历不同,我是推测到了米端就是作者,他就承认了。) 刘巨当时就生了气,指著米端骂了起来:“你这种市侩,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把 那么伟大的艺术据为己有,没有权利把艺术家隐藏起来,不让他和世人接触,你这个卑 劣的市侩--” 刘巨不但认不出米端就是这些塑像的作者,而且还把他当成了卑劣的艺术品贩卖商 ,以为他不把艺术家介绍出来,是想垄断他的作品,奇货可居来谋利。 米端对他的指责并不反驳,只是冷冷地听著,直到刘巨自己报了名字:“你知道我 是谁?我叫刘巨。”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对这个名字表示一下惊愕的。 谁知道米端听了之后,只是冷冷地道:“对不起,未曾听过阁下的大名。” 这一下,几乎把刘巨气昏了过去,他们的这番谈话,是在那个院子中发生的,米端 讲完了那句话,就走了进去,把门关上。 刘巨拍打房门,可是手也拍痛了,米端再也未曾把门打开来。 刘巨急急忙忙冲出院子,又绕到了前门,前门也已关上,他再度敲门,踢门,直到 两个警察过来,要把他当作疯子赶走。 可是刘巨哪里肯就此干休,他一生从事人像塑造,那些人像,给他心灵上的打击之 大,实在无与伦比,他和那两个警察争论,警察把他带到了警局,直到第二天,弄明白 了他身分,才把他放了出来。他连接受道歉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又赶到蜡像院去。 当他赶到的蜡像院的时候,恰好米端在向几个参观者讲话,米端一看到他,就不客 气地要他离去,刘巨硬向内闯,结果,又是两个警察硬把他弄走的。 以刘巨的身分,一再“闹事”,令得大学当局和警方,都十分尴尬,警方把他交给 了大学,学校方面无法可施,只好派几个他的学生,牢牢看住他。可是刘巨毕竟是学生 崇拜的对象,看了一天,第二天就看不住了,又给他溜了出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在去蜡像院之前,先把他的外形,大大作了一番改变,米端居然 没有认出他来,又带著他和另外几个人参观了一遍,这一次,刘巨还弄了一点狡狯,做 了一点手脚。 他不相信那么生动的人像是由蜡做成的,所以他去之前,带了一柄锋利的小刀,准 备刮削一些人像的材料下来,去研究一下,究竟是利用了什么材料,才能塑制出如此生 动,可以说是人类自有塑像以来,最伟大的作品。 要达到这个目的,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在整个参观过程之中,虽然米端一直目光 炯炯地注意参观者的反应,总有机可乘的。 不过,刘巨在做这个“手脚”之际,经过却相当惊人,以下是他的叙述: “虽然我是第二次看到那些人像了,但是心头的震撼,还是同样的剧烈。本来,我 对于蜡像上装上机械的装置,以追求逼真的效果这一点,是十分反感,一直在反对的, 我认为那是一种十分低级庸俗的做法,简直对艺术是一种侮辱。 “可是,看了这些塑像,我无法不承认这里的一切安排真是巧妙之极,把艺术带给 人心灵的震撼,提高到了无可再高的层次。 “我手中提著那柄小刀,等候著机会,在岳飞父子的那一间陈列室中,我有了下手 的机会,有两个参观者在我和那个市侩之间--” (刘巨一直不知道米端就是这些人像的作者。] (讲到这里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那自然是由于接下来发生的事,使他惊骇莫名 ,这时仍然心有余悸之故。) “我一看到机会到了,立时先伸手,在岳飞像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我毕生从事各种 材料的人像雕塑,用的是什么材料,一般来说,只要碰一碰、摸一摸,就可以知道了。 那时我一摸上去,就吓了老大一跳,我……的手指,竟告诉我,那……不是用什么材料 制成的,是……真正人的肌肤……甚至还有著体温。” (录音带在刘巨讲到这里时,爆发出了白奇伟毫不掩饰的轰笑声,和白素小声要她 哥哥注意礼貌的劝告。) 不过,白奇伟还是发表了他的的意见:“大师,你不见得以为那些人像,全是真人 吧。” 刘巨的声音有时嗫嚅,充满了犹豫:“请……听我再说下去。” 白奇伟又道:“那是一种软塑料,我见过用那种特殊软塑料制成的假人,的确,单 是靠触摸,感觉和真人是几乎没有差别的,日本人很精于此道。” 刘巨没有分辩什么,只是道:“请……听我说下去。” 白素忙道:“请说,请说。” 刘巨道:“吓了一大跳之后,我自然还得照计划行事,所以我立时用小刀的刀尖, 在人像的手背上划了一下,谁知道……谁知道……才一划下去……才一划下去……” (刘巨每一句话,都不由自主重复者,白奇伟的笑声又传了出来。) 白奇伟道:“怎么啦!千万别告诉我们,你一划下去,就有血流出来。” 刘巨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正是这样,我一刀划下去,只划了一个小口子,血就迸 了出来,就像划在真人的手背上一样。” (录音带中,接下来是相当长久的沉默,和刘巨的喘声。) (那自然是刘巨的话很令人吃惊的缘故。) (打破沉默的是白素。) 白素的语调十分审慎:“我想……这批人像,极可能是科学和艺术的结晶,既然不 断有血自人像中冒出来的机械装置,那么,充当血液的红色液体,有可能在人像之中流 过,所以当你划破了人像,红色的液体也就流了出来。”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才是白奇伟的声音:“怎么,大师不同意这个合情合理 的解释?” 刘巨说的还是那句话:“请听我……继续说下去。” 白奇伟的声音有点夸张:“天,别告诉我,你割下一小块东西,拿回去一研究,那 是真正的人肉。” 刘巨道:“不是,不是。” 白奇伟又加插了一句:“谢天谢地。” 刘巨叹了一声:“不过也差不多。” (听录音带听到这里,连我也吓了一跳。什么叫作“也差不多”?刘巨的话是接著 白奇伟的话讲下来的,那么,任何人都不妨想想,“也差不多”是什么意思,真正无法 不令人吃惊。) (当然,那时,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也同样感到了吃惊,所以又是一个时期的沉默 。) 白奇伟乾涩地笑了一下:“请解释。” 刘巨道:“当时,我一看到被刀划破处,竟然有血流出来,心中实在是十分吃惊, 恰好这时有一个参观者,掩面疾逃,当时我心中慌乱之极,不敢再停留,也跟著那个参 观者一起逃了出去,等到到了街上,我才想起,我要做的事没有做到,可是已无法再回 去了。 “我手中还捏著那柄小刀,手心全是冷汗,我看到小刀上,还沾了一点血迹,突然 之间,我心中有了一个怪异之极的想法,我感到,那……有可能是真的人血,因为在那 些陈列室中,的的确确有浓烈的血腥味,血腥味有可能是视觉上的震撼所引起的嗅觉上 的条件反射,也有可能是化学合成物造成的气味,也有可能,是……真的血发出来的气 味。” “所以,我回到大学之后,立时要医学院的一个助教,替我化验一下。” “我必须作说明的是,由于我一有了这个怪异的念头之后,心中极其紧张;这个念 头,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怪诞的念头了,那小刀……又十分锋锐,把我的手也割破 了一些。” 白奇伟的笑声,陡然爆发。 可以想像得到,他本来也因为刘巨的叙述而十分紧张,正在屏气静息地听著,陡然 之间听得刘巨那样说,自然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所以他的笑声,听起来简直收不住。 他一面笑,一面道:“小刀割咬了你的子,一化验,自然是人血了!” 刘巨道:“是,化验的结果是小刀上沾著人血,这是化验报告,请你们自己看。” (在一阵纸张的交递声之后,便是白奇伟和白素两人同时发出的惊呼声。) (当我听录音带听到这里时,心中十分焦急,因为我不知道化验报告上究竟说些什 么。幸而白奇伟的话,立时给了我答案。) 白奇伟在一下惊呼之后,立时道:“小刀上有两个人的血,一个是B型,一个是O 型。” 刘巨道:“我是B型的,B型的血是我的,那O型的血……那O型的血……” 他的声音,又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然后,又是一个相当长时间的沉默,白奇伟才用 十分怪异的声音道:“那O型血,难道是‘岳飞’的?” 刘巨吞了一口口水:“是那个人像的,那不是塑像,是真正的人。” 刘巨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听来十分凄厉。 我在听得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际,也不禁骇然。因为我才从那地方回来,当然, 由于人像的逼真程度,确然会给人以那是真人之感,但那当然不可能是真人,简直绝无 可能。 小刀上有除了刘巨自己的血外的另一型血,可以另外寻解释,绝不能由这一点就引 伸到那些人像是真人。 我之所以如此肯定,是那些人像都不断在流血,那自然是机械装置的循环作用,如 果是真人,哪有那么多的血可流。 这是最简单的常识问题,其间并无可供超特想像的余地。果然,白奇伟也提出了这 一点来反驳。 可是,白素却有另外不同的意见:“最好的办法,就是到那个蜡像院去看看。” 刘巨立时道:“对,我来找卫先生,就是想在把我的看法讲了出来之后,请卫先生 去看一看,那些人像,实在有说不出来的诡异之处。” 白奇伟道:“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 接著,便是白素对我说的一段录音:“我们去看看,你如果回来了,先听录音带。 ” 录音带听完了,我立时看了看时间,我大约花了一小时,白素留下的字条是九时零 三分,我回家之后,由于震撼持续著,到十点钟才开始听录音带,现在是十一点了。 我估计,他们三个人离开,到蜡像院去,和我回来之间,大抵只有几分钟,如果我 早回来几分钟,或是他们迟几分钟再出发,我们就可以见得著。 如今,距离他们离去已经超过两小时了,实在没有理由要花那么长的时间的。 当然,他们三人“去看看”,绝不会是循正当途径去参观,而是偷进去的。以白素 和白奇伟两人的能耐,别说偷进米端的蜡像院,就算偷进苏联国家安全局也绰绰有余, 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难道被米端发现了,又惊动了警察? 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刘巨是跟著一起去的,他可不是专家。 我考虑了不到一分钟,就决定我再前去,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下了楼,出了门,才一出门,就看到白素的车子疾驶而来,这种横冲直撞的来势 ,驾车人自然不会是白素。 车子直冲了过来,我打横跃开以避来势,车子才停了下来,几乎没有直冲进大门去 。 车子停下之后,并没有立时熄灯,车门打开,白素先下车,她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 ,而且全身竟然是湿透的,沾满了灰,神情狼狈之极。 接著,白奇伟也出了车子,情形和他妹妹差不了多少,我看了这样的情形,不禁大 为错愕,他们是到米端的蜡像院中去的,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回来? 更令我惊愕的是,他们两人的神情,白素带著无可奈何的悲伤,白奇伟十分恼怒。 我忽然想起,应该还有一个人:艺术大师刘巨呢? 看他们两人的神情十分凝重,为了可以使气氛轻松一点,我向白奇伟伸出手去:“ 好久不见了,你们干什么去了,看起来,什么地方失火了,你们参加了救火?” 白素叹了一声:“进去再说!”三个人一起走,白奇伟把湿透了的外套剥下来,用 力抛了开去。 我道:“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白奇伟眉心打著结:“没有,你说对了,我们不但救火,而且想在火中救人,不过 ,都没有成功!” 我陡地一楞:“那个蜡像院……失火了?” 白奇伟闷哼了一声:“是,就像多年前的那部恐怖片一样,秘密快被人发现之时, 就失火烧掉了一切证据。” 我摇头:“留下来的录音带我全听了,我认为刘巨的怀疑是没有道理的。啊,你刚 才说救人?救谁?蜡像院的主人叫米端,救出来了没有?” 白奇伟和白素两人互望著,像是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米端这个名字一样。 我忙道:“那个人,就是制作那些人像的人,如果你们已见过那些塑像,一定会承 认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塑像艺术家!” 白素和白奇伟同时用十分沮丧的声音回答:“不,我们没有看到那些人像。” 【第三章:一场事先绝对意想不到的火灾】 他们三个人登上白素的车子之际,心情还是很轻松的,至少,白奇伟还在说:“大 师,你怀疑那些人像是真人,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绝无可能。” 刘巨叹著气:“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当我手摸上去,小刀划上去的时候,我真感到 它们……是真人,何况还有那……O型的血。” 白素则并不表示什么意见,只是在车行几分钟之后,她才问:“我们是拍门求见呢 ,还是自行入内?”白奇伟笑了起来:“偷进一家蜡像院,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拍门求 见。”白素没有再表示什么,事后她说:“当时,我以为那实在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小 题大做,无论用什么方式进入都是一样的,为了避免麻烦,自然是正式求见,比较妥当 些。” 所以,当他们来到了蜡像院建筑物的正门,在对街停了车,三个人一起下车,来到 了门口,由于找不到门铃,所以白奇伟就开始拍门。 他拍了又拍,拍门的声响之大,使得过路人尽皆侧目。这建筑物是一幢相当古旧的 独立房子,四面都是街道,所以是没有邻居的,要不然,白奇伟这样拍门法,不把四邻 全都引出来才怪。 拍了将近十分钟门而无人应门之后,白奇伟道:“这里,夜里怕没有人留守,如果 里面的情景,真像刘大师所说的那么恐怖,只怕也没有什么人敢在晚上逗留在里面,我 们还是自己进去吧。” 他一面说,一面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包来,打开,里面有许多小巧而实用的 “夜行人”使用的工具,白素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啊,堂堂一个水利工程师 ,身边带著这种东西干嘛?” 白奇伟笑著道:“备而不用,总比没有的好,现在不是用得上了吗?” 白奇伟一面说,一面已使用著那些工具在开锁了,不消三分钟,“卡”地一下响, 锁已被打开,白奇伟作了一个洋洋自得的神情,握著门柄,门是移开去的那一种,他一 下子就将门移开。 可是才一将门移开,他们三个人,就不禁都楞了一楞,就在门后,站著一个人,白 奇伟在移开门之后,和这个人几乎面对面的,伸手可及。 这个人,当时白奇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当然就是米端。不过无论在门后出现 的是什么人,这种场面也够尴尬的了。也只有白奇伟那样性格的人,才会想出这样的应 付办法来,他一瞪眼,反倒先发制人,大声道:“你在门后多久了?我们拍了那么久门 ,你为什么不开门?” 一直到这时,甚至连一直极其细心、考虑周到的白素,也还未曾料到会有什么意外 发生,她听得白奇伟如此蛮不讲理的话,几乎笑出声来。 米端的神情十分阴森,冷冷地道:“你想干什么?这里面,没有什么可供偷盗的。 ” 米端的话,也十分厉害,一下子就咬定了来人心怀不轨,白奇伟哈哈一笑:“我们 像是偷东西的人么?听说这里面的人像极动人,想来参观一下。” 米端的声音冰冷:“外面墙上,有开放时间的告示,明天准时来吧。” 米端说著,一伸手,已用力将门移上,白奇伟自然不会让他把门全关上,也一伸手 ,拉住了门,语调变软了些:“我从老远的地方来,立刻又要赶飞机离开,能不能通融 一下?” 这时,米端冰冷的回光,已经向白素和刘巨扫来,他的神情更加难看:“不能。” 白奇伟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令白奇伟想不到的是,米端的气力十分大,在争持之间,米端陡然发力关门,白奇 伟要不是缩手缩得快,只怕手指会被大力关上的门夹断。 本来明明是自己理亏的,可是这一来,白奇伟也不禁生气了,他怒叫道:“小心我 放火把你这里烧掉。” 门后面没有反应,白奇伟用力在门上踢著,又冲著门吼叫:“哼,你里面陈列的, 根本不是什么蜡像,全是真人,你是蜡像院魔王。” 白奇伟这样吼叫,纯粹是在无理取闹了,白素刚在劝他别再闹下去,却不料“唰” 地一下,门又移开了一些,令得米端和白奇伟又正面相向。 米端的神情,极其可怕。 白奇伟在事后这样说:“当时,我一看到那个人的神情,真是吓了老大一跳。他那 种又急又惊又生气的情形,实实在在,只有一个人心中最大的秘密被人突然叫了出来之 际,才能显示出来。 “可是,我叫破了他的什么秘密呢?总不成他陈列的那些,真的全是活生生的人吗 ?那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时候,我身后的刘大师也叫了一句:‘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心中没有鬼, 就让我们进去看。’我立时大声附和。” 米端只是维持著那种可怕的神情看著他们,然后,又重重地将门关上。 白奇伟“哈”地一声:“这个人,我看总有点亏心事在做,别怕,他会再开门让我 们进去的。” 刘巨道:“不会吧,我看还是硬冲进去。” 白奇伟又拉了拉门,没有拉动,就这两、三句话的功夫,就起了火,火头冒得好快 ,简直快到不可思议,事先一点徵兆也没有,火舌已从屋中直窜了起来。 火势是那么突然,也那么猛烈,几乎整幢屋子一下子就全被烈火所包围,白奇伟向 一辆经过的车子大叫:“快去报火警。” 那辆车子的驾驶人也被那么猛烈的火势吓傻了,驾著车冲了出去,而事实上根本不 必专门有人去报火警,火势那么猛,附近所有人全可以看得到,早已有人去报告了,救 火车的呜呜声,已传了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是可以防止的--如果事先知道它会发生的话。 但是白素和白奇伟两人,都料不到会有这样事发生,这是他们两人,在事后感到了 极度懊丧的原因。 白素在事后道:“火一起,由于火势实在猛,我们都自然而然退了几步,当时我已 觉得刘巨的神态有异了,他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后退,那时,奇伟在路中心拦车 子,我拉了他一下,他却一下子甩脱了我的手,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门,门缝中已有浓烟 直冒出来,我又去拉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陡然大叫了一声--” 白奇伟恨恨地一顿脚:“我也听到了他的那声大叫,他叫道:那些塑像,接著,他 就--” 白素叹了一声:“这时,他就在我的身边,而我竟未能阻止他,唉,谁知道他竟然 会那么疯狂。” 白奇伟闷哼一声:“真是疯狂。”他指著白素:“你也是,他发疯就让他去发疯好 了,你也差一点就赔了进去。” 白素苦笑一下,望著白奇伟:“你还不是一样?” 白奇伟大声道:“那可大不相同,我是为了你,你却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白素低声,皱著眉:“他心中有疑惑,来找我们,也就不是全不相干的人,而且就 算是全然不相干的人,也不能袖手旁观。” 在他们兄妹两人的对话之中,多少已可以知道当时的一些情形了,自然,他们说来 轻描淡写,实际上的情形,却惊心动魄之极。 刘巨在大叫了一声:“那些塑像”之后,陡然之间,向前疾冲而出,他的动作又快 又突然,白素就在他身边,却未能拉住他。 他冲到了门前,整个人重重撞在门上,真令人难以相信,门本来是很结实的,叫白 奇伟那样的大汉去撞,也未必撞得穿,可是,刘巨一撞之下,竟然一声巨响,门被他撞 穿了一个大洞,大蓬浓烟向外冒出来的同时,他整个人已经没入了浓烟之中。 白素一见这等情形,一秒钟也没有考虑,甚至未曾发出叫喊声,便已身形一闪,跟 著冲了进去。 白素冲进去的目的,自然是想将刘巨自火窟之中拉出来。在马路中心的白奇伟,一 眼看到刘巨和白素两人,先后冲了进去,大惊之下,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也一下就冲了 进去。 白奇伟最后冲进去,一进去浓烟扑面而来,他立时屏住了气息,他心中很明白,在 这样的环境之中,一个像他那样有冒险经历的人,至多也只能逗留不超过两分钟,在那 两分钟之中,还要几乎停止呼吸才行,若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只要吸进一口浓烟,那 就完全没有生存的希望。 白奇伟的动作十分快,在滚滚的浓烟之中,他首先看到了白素。白素身形闪动,还 在向内飞扑,他用尽了气力追了上去,一伸手,就抓住了白素的手臂,白素还想挣扎, 白奇伟已经用了一个转身,甩著白素,使白素改变了前扑的方向。 在浓烟密布之中,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面,但是两人的心意是一样的,他们都 知道,如果再不撤退,他们一定会葬身在火窟之中。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实在已经没有可能把刘巨救出来了。 他们一起又冲了出来,这时候消防车已经赶到,白素立时向消防队长道:“有人… …在里面……有人在里面,快去救。” 消防队长望著陷于一片火海中的建筑物,摇著头,白奇伟大声道:“给我装备,我 进去救。” 消防队长还没有回答,火窟中已传来轰然巨响,一部份建筑物倒塌,火头窜起十几 尺高,火星乱舞,在浓烟中的火舌,像是无数妖魔一样,四下乱射。白奇伟和白素也不 禁同时叹了一声,无法再坚持消防队长下令进火窟去救人了。 他们在火场附近,一直停留到将火救熄才离开,离开的时候,消防队长向他们道: “两位,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大象,一头恐龙,在这样的烈火之中,也不会剩下 什么了。” 白素和白奇伟叙述了那场绝对意想不到的火灾之后,我立时问:“刘巨是一定葬身 火窟的了?” 他们都黯然点头。 我道:“那么,米端呢?你们有没有看到米端离开火场?他放的火,自然是他放的 火。” 白奇伟道:“他是不是在起火前离开,我们无法确定,可是,他为什么要放火呢? ” 我道:“自然是他不愿意刘巨和你们再看到那些塑像的缘故。” 白素苦笑了一下:“这是说不过去的,他设立蜡像馆的目的,就是要人参观,怎么 会为了不让我们看,而放火烧了它呢?” 白奇伟用力一挥手:“自然是由于如果叫我们看了,就会揭穿他一个巨大的秘密之 故。” 白奇伟的话一出口,我们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因为我们同时都想到了极其骇人的一 个结论:米端要掩饰的秘密是什么呢?莫非真是刘巨所说的,那些塑像根本不是塑像, 而是真人? 但,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米端有什么方法把真人当作蜡像来陈列,难道他会什么 妖法或是魔咒?能把人变成石头或是令人一动不动? 那真是连进一步设想都没有可能的怪事! 我们静了一会,我才道:“还是先从现实点的方面开始,假设放火的是米端,他用 什么方法,可以使烈火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发生?” 白奇伟道:“方法有的是,超过十种。” 我道:“可是,每一种,都需要十分长时间的准备才行。” 白奇伟道:“可能他早就准备好的。” 我苦笑了一下:“这说不过去吧,他精心设立了一个蜡像馆,但是却又随时准备把 它毁去。” 白奇伟一扬手:“这种例子有的是,精心培育了一个特务,还不是准备了让他在一 秒钟之内就可以自杀成功的毒药,以防止他泄漏秘密。” 白素道:“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这座蜡像馆,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当白素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们两人都向我望来,因为三个人中,只有我进入过那 个蜡像馆。可是,我除了觉得整个蜡像馆、米端这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 外,实在也无法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秘密。 刘巨的设想,没有丝毫可以成立的基础,这样一个举世闻名的艺术大师,竟然就这 样葬身在火窟之中,真是令人感到可惜之极的意外。 我呆了片刻,才答非所问地道:“不知火场清理的结果怎样,想探知它的秘密,应 该参加清理火场的工作。” 白奇伟和白素都表示同意,我略想了一想,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黄堂,请他替我们作 一个安排,黄堂听了之后,大表兴趣:“我才接到报告,说是国际大师级的艺术家刘巨 ,在起火后葬身火窟之中了,还有两个在现场的又是什么人?” 我告诉了他,他更是惊讶:“那家蜡像馆,我连听也未曾听说过,何以会引起那么 多大人物的注意呢?” 我叹了一声:“我们不是大人物,黄警官,你才是,你能不能替我安排一下?” 黄堂沉吟了一下:“本来,那是消防局的职责,不过我可以安排,我看清理火场, 到明天才进行,明天一早我们在现场见。” 我有点意外:“你?” 黄堂呵呵笑了起来:“有什么事,能引起你卫斯理的兴趣的,我要是不参加一下, 会后悔一辈子。” 黄堂这个人,和我不是很合得来,但有时还是很有趣的,比起他的前任杰克上校来 ,不知好了多少。 当晚,我们又讨论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好各自休息。第二天早上九时,我们已经 到了火灾的现场。 我对于白奇伟对整件事,也有这样大的兴趣,感到有点诧异,问了问他,他样子十 分神秘地笑了一下:“我自然有我的原因。” 虽然他的话中有因,但当时我绝未想到他真正是有他的原因的。 而且,他这次来找我和白素,原来就是有事的。而我更想不到的是,本来相隔万里 ,全然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竟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白奇伟倒不是不肯说,而是 直到我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而已。 当时,我只当白奇伟是在故弄玄虚,所以置之一笑,也没有再问下去。 我们到达灾场时,警方人员封锁了现场,黄堂果然在了,正在和几个消防局的高级 人员和专家闲谈。 他一看到了我们,立时迎了上来,大声道:“专家已经初步观察过了,毫无疑问是 纵火,而且是手段十分高明的纵火。” 他接著,又介绍了那些消防官员和专家,不必详述他们的名字了,一个专家指著烧 成一片废墟的灾场:“火头至少有二十处,是同时起火的,没有使用过炸药的痕迹,用 来引发大火的像是气体燃料,那情形等于是有二十支巨大的氢氧吹管,同时向这组旧屋 子吹燃一样,两位是目击者?火势是不是一下子就到达了高峰?” 白素答应了一声:“简直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 另一个专家道:“这样的纵火情形,极其罕见,看来纵火者下定了决心,要在最短 的时间内把一切全都烧去。” 我问:“没有发现尸体?” 那专家叹了一声:“几乎连所有可以熔化的金属,都已熔化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尸 体?这里本来是一间蜡像馆,所有蜡像,自然也都化为气体了。” 我忽发奇想:“你说不会有尸体发现,如果有很多人呢?譬如说,超过十个人,也 全都找不到半点痕迹?总有点骨灰剩下的。” 那专家想了一想,才道:“其实,就算是一个人,要找骨灰,还是可以找得到的, 但是必须在几百吨的灰烬中慢慢去找,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 所以只好放弃了。” 我望著灾场,在一片遭到烈火肆虐之后,那种满目焦黑的破坏,真是触目惊心,要 在那一大片灾场之中,找人体被烈火焚烧之后的灰烬,自然是十分困难的,可是我还是 想去碰碰运气。 白素和白奇伟显然也和我一样心思,我们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可不可以到灾 场去看一下?” 黄堂的神情有点狡猾:“为什么,卫斯理?” 我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所以我想也不想就道:“刘巨是著名的艺术大师,在出事之 前,他既然来找过我,我自然不想他尸骨无存,哪怕只能找到一小部份骨灰,都是好的 。” 这个道理,自然冠冕堂皇之极,黄堂眨著眼有点不信,但是也无从反驳。实际上, 这时我只想去灾场看一下,至于希望发现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黄堂和高级消防官交换了一下意见,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我们换上长筒胶靴--进 入火灾的灾场必须如此,因为救火时积了很多水,而且,火焚后的现场地上什么都有, 普通鞋子绝不适宜。 在我们向内走去的时候,我听得一个专家在说:“纵火者除非是利用遥控装置来发 动火灾的,不然火势一下子就那么猛烈,他自己也根本没有机会可以离开。” 我向白素和白奇伟望去,白奇伟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场火,至少烧死了两 个人。” 蜡像院的门口部份,建筑物全已坍了下来,我们踏著废墟向前走著,昨天,我还在 这里听米端发表他的议论,前后不超过二十小时,这里已经变成这样子了。 走出了七、八步,白奇伟道:“应该是在这里,我把你拉住的?” 白素点头道:“差不多。”她又向前指了指:“那时,刘巨也不会大远,至多三公 尺,而且在烈火中,他也不可能再冲出去多远。” 我照著白素所指,向前走了三步,那里是一大堆被烧得支离破碎,不知原来是什么 物质的东西,一踏上去,就陷下一个深坑,当然无法发现任何残剩的尸体。 这时,黄堂也跟了过来,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本领,可以知道这场火灾之中,一定 包含著什么神秘的事一样。我自然也不必瞒他,所以,当他来到了我身边之后,我道: “整件事可以说相当神秘,但究竟事情神秘到什么地步,是什么性质,我还一无所知, 只能把我经历过的事实,向你说说。” 黄堂十分高兴:“那太好了,我早就知道,要是一场普通的火,绝不会引起你的注 意的。” 我面和他向前走去。再向前去,建筑物有一大半倒塌,一小半残存,室内的一切东 西,都不再存在,变成了焦炭和灰烬,但是整个建筑的轮廓还在,我一面向前走,一同 和黄堂说著这间蜡像馆中的情形,和我参观时的的感受。 当我向黄堂叙述经过时,白素和白奇伟正在火场之中小心地勘察,希望可以发现一 点什么。 不一会,已经穿过了几间“陈列室”,来到了那个院子中。昨晚,就在这个院子中 ,我和米端说了不少话。黄堂听得兴致盎然:“这个怪人叫米端?我设法去查一下他的 资料,一有就通知你!” 由他去查一个人的资料,自然方便得多,我点头表示感谢,他又道:“陈列的人像 ……全是真人?这……我看刘巨多半是受了刺激,觉得一个全然不知名的人,艺术造诣 在他之上,所以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了,才会有这样的推测的。” 我道:“我也这样想。” 我们讲了一会,白素和白奇伟也来到了院子,他们手中都拿著一根铁杖,那是要来 拨开厚厚的灰烬,希望有所发现的。 到了院子,白奇伟用力将手中的铁杖抛了开去,神情十分失望:“从来也未曾见过 烧得那么彻底的一场火,根本一切全成了灰烬,就算没有变成灰,也全然无法辨认烧剩 的东西原来是什么。” 白素道:“这样的灾场,通常如何清理?” 消防官皱著眉:“通常,都由物主寻回烧剩的东西,但既然没有什么剩下,自然由 铲泥机清理,全当垃圾处理了,这建筑物的四周,幸而没有什么屋子毗邻,有了天然的 隔火道,不然,只怕会有一场当年芝加哥大火式的巨大灾害!” 黄堂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米端,就是这幢建筑物的业主?” 我摇头:“不知道,这也要一并请你查一查了。” 黄堂自然一口答应,白素道:“在清理灾场之际,如果有任何发现的话,请马上通 知我们一下。” 黄堂也答应了,又道:“真可惜,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个所在,不然,说什么也要来 参观一下!” 灾场之行,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临走时还听到几个专家在争论,说实在不知道 用什么方法,可以一下子使火势变得那么猛烈,就像是每一处地方,都有火头冒出来一 样。 黄堂在和我们分手时,道:“这件事明知十分怪异,你们可有什么设想?” 我叹了一声:“你知道的几乎和我们一样多,你有什么设想?” 黄堂摇了摇头:“无法将之分类,只好等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再说。” 黄堂说“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了再说”,当天下午他就有了进一步的资料,而且他 找上门来时,模样之怪异,真是难以形容,而当他说出了他调查所得的资料时,我们也 为之目瞪口呆,一致认为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可是黄堂却有许多资料,证明那是真实 的。 【第四章:白奇伟在巴拉那河水利工地上的奇遇】 黄堂的调查所得,和整个故事,有十分密切的关系,但是却要缓一步再叙述,因为 在离开火场之后,接著发生的一些事,也和整个故事有密切的关系,那就是我曾提过一 下的,白奇伟前来的原因。当然,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当时,没有人知道白奇伟的遭遇 ,是和整件事有著密切的关连的。 我们上了车。白素就问她的哥哥:“最近,你在什么地方?” 白奇伟一到,就遇到了刘巨的来访,接著就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昨晚临睡之前, 大家都精神恍惚,所以应该见面之后立刻就问的一个问题,拖到了这时候才问。 白奇伟答道:“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南美、巴西和巴拉圭之间--”白素“啊”地 一声:“参加巴拉那河水坝的建造工作?”她说了之后,向我笑了一下:“哥哥是水利 工程师,自然对世界各地大规模的水利工程,都比较留意一些。” 我笑了一下:“巴拉那河水坝,是世界上至今为止最大的水利工程,不必有亲人做 水利工程师,也应该留意一下的。” 当我们在说话的时候,白奇伟忽然叹了一口气,白素关心地问:“工程有点问题? ” 白奇伟摇了摇头,我注意到他的神情,有点忧郁,就打了一个哈哈:“我知道了, 恋爱了,是不是?你早到了应该有心爱的异性的年龄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看她的样子,是想斥责我胡说八道。可是同时,她又看到白奇伟 并不否认,而且眉宇之间,忧郁的神情更甚,看来竟是给我说对了,她也不再出声。 我本来是随便说说的,可是如今情形,谁都看得出来,白奇伟一定是有著感情上的 烦恼,所以我倒不便再开玩笑了,只好等他自己说下去。 白奇伟却一直不再开口,只是隔上些时,便叹一口气,一直到回家,他才长叹一声 :“我这次来,就是希望你们两个,听听我的一些遭遇。” 我和白素连忙道:“当然,有事,总要找自己人商量商量。” 白奇伟神情有点犹豫:“可能会耽搁你们相当时间--” 我和白素又不约而同叫了出来:“这是什么话!” 白奇伟挥了一下手:“我的意思是,有很多地方,我也莫名其妙,一个人对自己亲 身经历的事莫名其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但事情又确是如此,所以我的话,你们听来 ,也可能莫名其妙。” 我笑了起来:“怎么一回事,解释那么多干嘛?快说,我们一定用心听。” 白奇伟在沙发上,身子向后靠了一靠,眼望著天花板,又过了好一会,连连吸著一 支烟,直到烟灰长得落了下来,也不觉得。 他那样出神,自然是在想该如何说一说他自己的遭遇才好。 我和白素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但也不好去催他。白素知道我心急,就按住了我的手 ,示意我不要出声去打扰他。 直到他抽完了一支烟,按熄了烟蒂,他才道:“巴拉那河是南美洲第二大河,全长 超过五千公里,仅次于亚马逊河,我担任的工作,是要深入它的发源地,去探测它的水 流量,和每年九月,整个河流水减少到近乎枯竭的原因,这是工程未开始前,必须进行 的重要工作……” 白奇伟的经历,就是在他和一组水利工程人员、向导、当地官员,出发去考察巴拉 那河的源头开始的。 巴拉那河发源于巴西高原的东南部,和所有的大河一样,它的源头十分复杂,有众 多的小河流汇集,巴拉那河源头主要的一条河流,是帕拉奈巴河。整条河,都在高山峻 岭中流窜,水流十分急,大小瀑布之多,只怕是世界上所有河流之冠。 整组工作人员大约有五十人,有著最精良的配备,可是每天溯河而上,在崎岖的山 中行进,每天,也不能超过十公里。有的时候,在断崖上慢慢移动,听著下面的河水发 出轰烈的巨响,在急湍地流经峡谷,真是惊心动魄。自然,作为水利工程师,看到了这 种情形,是不会诗兴大发的,想到的只是在这些急流之中,蕴藏著不可估计的巨大能量 ,如果能够加以利用,就可以改进几千万人的生活。 白奇伟不是一个合群的人,他的那种特殊的东方人的高傲,也使得其余的人觉得难 以接近。而且,别人可以离河水远一点,拣较好走的地方走,他由于要负责测量河水的 流量,流量计必须要放在水中,才能有数据记录,所以,他要尽量接近河水,才能完成 工作。 整个工作组中,和他最接近的一个人,是他的助手,一个性格十分开朗的巴西小伙 子,三十岁不到,工作认真,和白奇伟十分谈得来,这个小伙子的名字叫李亚。 那一天,他们整天都在湍急的河边,向上游走著,离整个工作组相当远,当天获得 的资料,十分充足。本来,在下午四时,他们就应该和大队会合,可是看到前面不远处 ,水势轰发,有一个不是十分高,但是老远看去,已是水气蒸腾,气势极猛的一个瀑布 ,白奇伟发现这个水流量急骤到了超乎想像的瀑布,竟然在现成的资料之中,没有它的 记载时,不禁大为讶异,忍不住道:“贵国的河道考察人员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一个 瀑布,怎么会忽略了过去?” 当他这样问的时候,他才发现李亚也盯著那个瀑布看,而且神情十分惊恐,口唇掀 动,像是在喃喃自语。 由于湍急的河水,发出巨大的声响,不远的瀑布,也隐隐传来轰轰声,讲话都需要 特别提高声音,才能使对方听到。这时明知道李亚在喃喃自语,可是白奇伟却听不清楚 他在说些什么。 李亚的神情极奇特,本来,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在河水汹涌如猛兽的 急滩中,他敢跟著白奇伟,从一堆石块,跳到远隔几公尺的一堆石块上去。 白奇伟警告过他不知多少次,说自己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体能上远远超越普 通人,所以他能做到的事,不是可以跟著做的,只要一人失足,在那样凶猛急湍的河流 之中,生存的机会极微。 可是李亚听了,却只是笑嘻嘻,满不在乎,还说他就是在这条河边的村落中长大的 ,出生第一天就在急流中浸过,水再急,他也可以像急流中的那种身子扁得像纸一样的 银鱼一般,甚至可以逆流而泳。 李亚究竟有没有这种本领,不得而知,因为到那时为止,他并没有表演的机会。但 是他胆子大,这是可以肯定的了。 可是这时,他盯著那瀑布,却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来,白奇伟不明白一个水利工作 者看到了瀑布,为什么要害怕,所以他走近李亚。 李亚像是根本未曾留心白奇伟已来到了他的身边,仍然在自言自语,白奇伟这时已 经听清楚了,原来他在不断重复著几句话:“天,它真的有,它真的会出现,它真的有 ,真的会出现。” 白奇伟忍不住大喝一声:“你在说什么?” 或许是由于白奇伟的呼喝声太大,也或许是由于李亚本来就处于十分惊怖的状态之 中,所以他陡然震动了一下,看来更有点失神落魄,他指著那瀑布,声音发颤:“这… …是传说中的……‘鬼哭神号’……原来它真是有的,不是什么古老的传说,是真的。 ” 白奇伟仍然莫名其妙,又大声道:“你再解释得清楚一点。” 李亚却不肯再说什么了,只是四面张望著,寻路想离开,白奇传道:“你想干什么 ?水流量那么巨大的瀑布,竟然在水利资料上不存在,我们得去好好看一看。” 一听得白奇伟这样说,李亚几乎没有跪下来哀求:“求求你,白先生,别过去看, 我们快快归队吧,这……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资料上自然没有。”这时,白奇伟又是好 气,又是好笑,全然不明白李亚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李亚的话,前后矛盾之至,刚才还 在说“真是有的”,现在又说“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还说什么那是传说中的“鬼哭神 号”。 李亚看起来像是神精错乱一样,白奇伟用力在他颊上拍了一下:“趁天色还没有黑 ,快和我一起去看看。” 李亚发出一下十分惊悸的叫声:“天,不能去,我绝不会去,白先生,你……也请 你不要去。” 白奇伟这时已经看出,李亚是真正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而感到了极度的惊恐。他 心中充满了疑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定下神来好好说,理由如果充分,我就 听你的意见。” 李亚听得白奇伟这样说,简直如同绝处逢生一样,他先是大大喘了几口气,才道: “白先生,这个瀑布,平时是不存在的。” 白奇伟是水利工程师,自然也是河流、水流方面的专家。他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瀑布是由水流形成的,如果河水的流量减少,瀑布就会消失,如果处于河流的氾滥期 ,那么,瀑布就会形成,这是一种十分普通的自然现象。 所以他道:“那又怎样?” 李亚看到白奇伟全然不觉得事情的严重,又焦急得几乎哭了起来:“这瀑布……我 是在河边长大的,从来也没有见过,只听得村中的老人说,在这个平日是滴水不流的地 方,如果一旦出现了瀑布,那就是‘鬼哭神号’的时刻来临了。” 白奇伟仍然不明白:“你提了两次‘鬼哭神号”,那是什么意思?” 李亚急速地摇著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白奇伟怒道:“是你说的话,你不知道,这像话吗?” 李亚分辩著:“我是说,我没有听到过,也不想听,村中的老人说,听到过‘鬼哭 神号’的人,都会疯掉,我不想变成疯子,我在童年时,曾见过几个老疯子,他们都是 被‘鬼哭神号’吓疯掉的,这个瀑布出现之后,看到的人,要远远离开,不然……成千 上万的厉鬼,就会发出哭叫声,听到的人……就会发疯。” 白奇伟本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这时,由于李亚的神情实在太可怜了,所以他居 然耐著性子,听李亚断断续续,牙齿打颤地说了那么一大堆话,而听完之后,他忍不住 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总算弄明白李亚害怕的原因:原来是为了土人村落中一个古老的传说。 这个传说,自然是土人弄不明白何以瀑布忽然会出现而来的,什么“鬼哭神号”, 多半是大量急湍的流水,流经狭窄的河床时,和岩石碰撞、摩擦所发出来的巨大的声响 ,这种声响可能十分惊人,自然在传说中,被渲染夸大为千万个厉鬼在号哭了。 当白奇伟哈哈大笑的时候,李亚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白奇伟一面笑著,一面用力拍 了一下他的肩头。 白奇伟道:“小子,你现在不是山区里的土人,你在里约热内卢上过学,是一个 有现代知识的人。” 李亚显然想不出如何回答,他只是拚命摇著头,样子看来,又可怜又滑稽。 白奇伟仍然耐著性子:“像这种自然现象,是水利工程师研究的最好课题,大量的 水流,自何而来,何以消失,弄明白了它的规律,可以作为工程上的重大依据。你不是 立志要做一个好的水利工程师吗?” 李亚仍是一个劲儿地摇著头,他居然大声叫了起来:“我要做一个好工程师,可是 不要做一个疯子工程师。” 白奇伟的耐心,到了尽头,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声道:“那你就别去,土人始终 是土人,就算得了诺贝尔奖,土人还是土人。” 白奇伟的话,自然令李亚十分伤心,可是他的心地也真好,哀求地道:“白先生, 你也别去,求求你,去了不会有好结果的。” 白奇伟根本不理会李亚的哀求,已经开始觅路,向那瀑布的方向前进。他在走出了 一程之后,曾回头看了一下,看到李亚像是一座雕像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白 奇伟本来还存著希望,以为他终于会跟上来的,如今看情形,李亚是不会过来了。 白奇伟也不再理会他,继续向前走著,山间虽然没有路,但河林旁,总比较平坦, 并不是很难走。他离那瀑布越近,就越觉得那瀑布气势之雄伟,绝不在尼加拉瓜、黄果 树和维多利亚那些著名的瀑布之下。瀑布不会超过十公尺,可是水声简直震耳欲聋,大 量的水急泻而下之际,溅起的浪花,甚至比瀑布的本身还高,真是从来未曾见过的奇观 。 来到临近,白奇伟开始向上攀去,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瀑布形成的情形。 原来上面的河床相当浅,大量河水汹涌而来--白奇伟推测,可能是更上游的山区 上空,忽然下了一场暴雨,导致山洪爆发,所以水流量大增--河水几乎已淹上了岸, 在许多小缺口处,争相泻出来,像是无数条流窜飞舞的银蛇。 而恰好有一个大缺口,河水自然急泻而出,所以就形成了那个大瀑布。 山区上空暴雨的机会可能不多,平日,山洪不来,河水流量少,水不会从那个缺口 溢出来,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瀑布了。 看到了这种情形,白奇伟心中把李亚骂了好多遍,他沿著河岸,向前又走出了一程 ,站在河的对面,看著奔泻而下的急流。 他一面观察地形,心中作了打算,明天,要设法弄一架直升机来,去勘察一下那么 大流量的水,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白奇伟看得十分出神,当他陡然之间,看到河水上泛起一片金光之际,他才知道, 夕阳已经西沉,那是晚霞的反映。 在山区中,太阳一下山,黑暗来得特别快。白奇伟心中叫了一下槽糕,他无法和工 作组会合,看来只好在这里找个地方度过一宵了。 白奇伟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在河边度过一宵,并不算什么,他先打量了一下周 围的环境,又沿河走出了一段路,那里是一个碎石滩,长著一簇一簇的灌木,白奇伟在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已经利用那些灌木的树枝,燃起了一堆篝火,然后,他把外套翻 过来,摊平,铺在地上,他就在篝火旁坐下,坐了下来,嚼著乾粮,又用水壶舀了河水 来饮,河水竟然十分清冽可口。 他在夜色中,观赏著河流的壮观景色,又打了一会坐,以消磨时间。到午夜时分, 他才把篝火加大,估计至少可以燃烧一小时之上,他才躺了下来。轰隆的河水声,很有 催眠作用,不多久,他就睡著了。 他不知睡了多久,就突然醒了过来。他是被惊醒的,可是情形十分奇特。通常,一 个人在熟睡之中被惊醒,总是由于周围发生了什么声响,才会醒来的。但那时,白奇伟 的情形,却恰好相反,他是由于四周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才惊醒的。 当他醒过来之际,什么声音也听不到,静到极点,以致白奇伟在一刹那间,根本不 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过来,还以为是进入了一个梦境之中。但一个人是睡是醒,毕竟是十 分容易弄清楚的,当白奇伟确定他已醒了之后,一时之间,他又不能确定自己是在什么 地方,因为入睡之前的轰轰隆隆的水声,和醒过来之后的寂静,实在是相去太远了。他 坐起身,睁开眼,至少在半分钟之后,才肯定自己仍然在河边,就是不久之前入睡的地 方。 这时,篝火也已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无声地燃烧著,连轻微的“ 啪啪”声都没有。白奇伟大惑不解,那么猛烈的水声,到哪里去了?他一跃而起,就已 经有了答案,那道瀑布已经不见了。河水显著降低,而且,水势也变得极缓慢,缓慢到 在夜色中,河水看起来像是静止的一样。 河水不应该静止,一定在流著,可是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种情形,真是奇特极了,白奇伟伫立了一会,想起李亚曾告诉他,这道瀑布,被 土人称为“鬼哭神号”,说什么会发出千万个厉鬼的号哭声,那真是无稽到了极点,习 惯于野外生活的白奇伟,也从来未有过如此寂静的经历过。 他深深吸著气,点燃了一支烟,才吸了一口,就楞呆地向前望去。 吸引他向前望去的原因,并不是前面有了什么他可以看到的东西,而是前面突然传 来了一下惨叫声。 在寂静中听到了那一下惨叫声,令白奇伟遍体生寒,夹著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发起 抖来。 那一下叫声,是真正的惨叫声,而且,显然是由人发出来的,别的动物决计不可能 发出如此充满了悲惨,令听到的人,也不由自主剧烈发抖的声音来的。 那一下呼叫声,其实并不强烈,只是悲惨。像是发出叫声的人,本来是在竭力抑制 自己,不使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准备默默承受著痛苦的。可是也许是他心中的痛苦太 强烈了,无论他怎么控制,也无可避免地爆发了出来,那不是他在呼叫,而是悲惨和痛 苦自然的爆发。 惨叫声拖曳得相当长,余音越来越低,但是给听到的人所带来的震撼,却更加强烈 。 白奇伟想再吸一口烟,镇定一下自己,可是他的手抖得如此之甚,以致他竟然没有 法子把烟放进口中。 而且,一时之间,他除了泥塑木雕一样,站在那里发抖之外,简直什么也不能做。 他只是不断地在心中重复著几句话:“天,别让我再听到一次这样的惨叫声,别再让我 听到,这样的惨叫声,多听几次,人会疯掉。” 当他在这样祈求之际,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李亚说过的一切:听到“鬼哭神号”的人 会变疯子。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而就在这时,惨叫声又传了过来。这一 次,是连续的惨叫声,由于惨叫声是这样的撕心裂肺,他根本分不出发出呼叫声的人是 男是女,甚至也无法判定是一个人在叫,还是好些人一起在叫。 那种连续的惨叫声,使得白奇伟不但全身发颤,而且感到了生理上的真正痛楚,惨 呼者的痛苦,似乎传染到了他的身上,使他的心口一阵刺痛,身子也跟著摇晃起来,他 若不是有相当强的自制力,这时,实在忍不住也要张口大叫,去发泄他心中的,本来不 应该存在,但是却在惨叫声中向他袭来的痛苦。 他的思绪乱到了极点,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李亚所说的 话。这种惨叫声,称之为“鬼哭神号”,或是形容为千百个厉鬼的号哭,绝不为过。 在杂乱的思潮之中,白奇伟在那时,忽然又想到:这是什么秘密武器?声波可以杀 人,这是早有定论的事,但是这种充满了绝望、痛苦、悲惨的呼叫声,可以震动听到的 人的每一根神经,比任何高频率的音波或低频率音波,具有更大的杀伤力。 因为在这种叫声中,充塞著人类的感情,可以使人在感情上受到感染。真难想像, 如果在战场上,只让对方的士兵听到这样的叫声,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是不是有什么机构,正在这里秘密进行这种秘密武器的试验呢? 白奇伟那时思绪极乱,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显然忘记了李亚曾说过,那是一 个“古老的传说”,不知有多少年了。 但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当时却使白奇伟比较镇定了一些。在全然无可解释的处 境之中,感到了莫大的震惊的人,如果可以找到一些虽然没有根据,但却可以设想一下 的假设,就会像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忽然抓到了一片浮木一样,多少可以起点作用。 白奇伟当时的情形,就是那样。 这时,各种不同的惨叫声,仍然像是利锯一样,在剉锯著他每一根神经,有的惨叫 声尖厉,有的闷郁,有的伴著呻吟,有的和著喘息,每一下惨叫声。都送发著无穷无尽 的痛苦悲哀,也送发著愤怒和绝望。间或,在惨叫声中,还夹杂著呼叫声,似乎用各种 各样的语言在叫喊著。也不是十分听得清楚。 但是,白奇伟终于听清楚了其中的一句,那是用中国黄河以北的语言叫出来的: “冤枉啊!” 虽然只有三个字,而且是极普通的三个字,可是,也是惊天动地的三个字! 冤枉啊!一个人为了他根本未曾做过的事,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付出代价是什么? 极有可能是家破人亡,极有可能是在酷刑之中死亡。 冤枉啊!用其他的语言在叫出来的,是不是也在诉说他们心中的冤屈呢?是不是人 类自有文明生活以来,所有的冤屈,全都化成了声音,在这里发了出来? 白奇伟大口喘著气,听到了这种连续不断的惨叫声会令人发疯,他对于这一点,再 无怀疑,他竭力使自己镇定,毕竟他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在镇定心神这方面的能 力,超人一等。 夜间本来相当冷,可是这时,他却已经满头是汗,冷汗还在他的背脊上任意肆虐, 使他感到背上像是爬满了冰冷的、有著无数只脚的怪虫。 不知过了多久,在那么可怕的惨叫声中,他的镇定,在极艰难的情形之下,一点一 滴增加,终于使他可以转动了一下颈子--这是他听到第一下惨叫声之后的第一个动作 。 他转动了一下颈子,使他自己面对呼叫声的来源。他发现,所有的惨叫声,全是自 河岸的那个大缺口下面传出来的。也就是说,是从他入睡之前那个大瀑布流泻处传出来 的。 他甚至还不是正面对著惨叫声,已经感到这样的震动了!他真不敢想象,如果正面 对著惨叫声的来源,他这时会怎么样。 那个缺口的一边,推想起来,应该是十公尺高下的一处断崖。 何以在那断崖上,会有那么可怕的声音发出来?有多少人在那边?看来至少有好几 十个人。还是那里根本是地狱的一个缺口,把在地狱中厉鬼的呼叫声泄了出来? 惨叫声是来自地狱的?还是来自人间?这样的痛苦悲惨,应该是来自人的内心。惟 有来自人内心的惨痛的呼叫声,才能使听到的另一个人,也感到人类共通感情上的共呜 。 白奇伟当时,不但思绪极乱,而且,行动上,也有著不受控制的现象,他不住地挥 著手,喉际不由自主发出“咯咯”的声响,甚至于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别叫了,别 叫了,求求你们,别叫了,究竟人类内心的痛苦有多深,全都给你们叫出来了,别叫了 ,别叫了。” 在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在喃喃地说著,但是不多久,他虽然在竭力抑制著,但是 在情绪上,还是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感染,他也变得大叫了起来,他叫的是:“别叫了, 别叫了。” 而且,他也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叫声之中,虽然痛苦绝望悲惨愤怒的成分,不如那 些惨叫声之甚,但是也足以令他自己感到震惊,而冒出更多的冷汗来。 这时,白奇伟的神智,还保持著清醒,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情形,就像是面对著强 有力的催眠一样,现在还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力与之对抗,时间越久,对自己就越是不利 ,最后,自己的情绪,一定会完全被控制,而完全失去了自己,那么,照李亚的说法, 就是变成了疯子。 白奇伟想控制自己不要叫,可是他却做不到,他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不断弹跳著 ,一点用处也没有,惨叫声还是一下又一下,利钻一样地,自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之中钻 进来。 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他的一生之中,不知曾经历过多少惊险,但这是真 正使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的一次,他甚至全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什么也没有, 只有看不见摸不著,但却又是实实在在存在著的声音,那么可怕的,由人类的发声器官 所发出来的声音。 又过了没多久,白奇伟用了最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不再叫“别叫了”,但是他还是 在叫著,他叫著白素的名字,叫著我的名字,是因为这种怪异莫名的情形,使他想起了 我的许多怪异的经历,下意识认为那可以对抗一下之故。 他实在无法知道究竟时间过了多久,就在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快要崩溃,快要虚脱, 再也支持不下去之际,突然之间,在一下比起已经叫过的惨叫声,更要可怕许多的呼叫 声之后,一切全静了下来。而那最后的一下呼叫声,却令得白奇伟被震撼得再也站不住 。 他一下子跌倒在地,身体也因为那一下可怕的呼叫声,而发生了剧烈的抽搐,变得 整个人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一直等到那最后一下惨叫声完全消失,白奇伟才像死里逃生一样,把他紧缩成一团 的身子,慢慢舒展了开来,每一下动作,他的骨节都发出“格格”的声响来。 当他终于伸直了身子,慢慢站起来之后,真有恍若隔世之感,直到这时他才想到, 刚才如果在听到第一下惨叫声之后,就远远逃开去,那或者可以不必多受后来的苦楚。 可是,由于第一下惨叫声一传入耳中,就造成了巨大的震惊,他当时绝未曾想到这 一点,而且,在那么寂静的黑夜中,他就算逃出去十公里,只怕也一样可以听得到那种 叫声,黑夜,山路崎岖,他又能逃出去多远? 他勉力定了定神,刚才几乎被摧毁殆尽的勇气和胆量,又渐渐恢复了过来。而当他 几乎恢复正常之际,他的好奇心也随之增加。这时,对他来说,为什么这道河流的水流 量,一下子那么平静,一下子又如此汹涌,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种如此可怕,如此震撼人心,如此陷于疯狂一般的痛苦,如此发自内 心绝望的惨叫声,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他决定过去察看一下究竟,那个曾是大瀑布的河岸上的缺口就在对面,他只要涉水 过河,就可以到达那个有声音发出来的断崖了。 而河水看起来十分浅,可以看到河底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而且,天色也已渐渐明 亮了,光亮会使人的勇气,更加增加。 白奇伟考虑了没有多久,当第一线曙光,使得平静的河水,反映出闪光之际,他已 经选择了一处河床看来十分平坦的地方下了水。 白奇伟一直在叙述著,从他一开始讲述起,我和白素都没有发出任何问题去打扰他 。但是当他讲到他开始涉水过河,去查看那种惨叫声的来源之际,我扬了扬手,道:“ 等一等再说。” 白奇伟停了下来,我做著一些没有意义的手势,那是由于我思绪十分紊乱之故。 白奇伟在叙述著的事,本来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那是他的经历,不是我的经 历。 可是,当他讲到,他听到了那种惨叫声之后的感受和反应,我却有十分熟悉的感觉 。非但十分熟悉,而且简直感同身受,彷彿我也曾听到过这样的经历。 然而,我又实实在在未曾有过和白奇伟同样的经历,为什么我会对一个未曾经历过 的情景,会有那样熟悉的感觉呢? 这实在太怪了,我必须静下来想一想,所以才打断了白奇伟的叙述。 但是静寂足足维持了三、五分钟,我仍是一片紊乱,不得要领。白素低声问:“你 在想什么?” 我摇头苦笑:“不知道,我只觉得,奇伟提及那种充满绝望悲痛的惨叫声时,我… …好像也曾听到过,可是又不能肯定。” 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互望著,显然他们不明白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别说他 们,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已在说些什么,一切,包括我的思绪,似乎都在一种十分恍惚 模糊的境地下进行的一样,有著不可思议的怪异。 我又想了一会,仍然抓不住中心,只好叹了一声:“请再说下去。” 白奇伟对我的话却有了兴趣:“你好像也曾听到过这样的惨叫声?我想这是不可能 的,如果你曾听到过,那一定是你毕生难忘的印象,而不可能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我道:“是啊,这正是奇怪之处,或许是你的形容太生动了,引起了我某种联想, 所以产生了这样的感觉,这种情形--” 当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我还是迟迟疑疑,绝对没有什么肯定的见解的。 可是当我说到了“联想”之时,陡然之间,像是有一股极强的光线划破了黑暗一样 ,在我心底一直是朦朦胧胧的那种感觉,也在那一霎间,变得清晰无比:我知道为什么 我在听了白奇伟的叙述之后,会有似曾相闻,甚至感同身受的感觉了。 那蜡像院。 当我一想通了这一点,我整个人向上直跳了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把白素和 白奇伟两人,吓了一大跳。 我显得十分激动:“那蜡像院,那四间陈列室中陈列的人像……” 白奇伟仍然疑惑:“那和我的遭遇,有什么关系?” 我定了定神:“当时,我在参观那些人像之际,受到极大的震撼,我觉得那些人像 在面临这样巨大的悲痛之时,是应该会发出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呼叫声来的。” 白素最早明白了我的意思:“当然,陈列室中是寂静无声的。” 我用力点头:“虽然当时陈列室中没有声音,但是看到了陈列出来的景象,内心深 处,像是隐隐感到受苦难的人所发出的惨叫声。所以,奇伟一说,我就有熟悉的感觉。 奇伟听到的惨叫,正是--” 我一口气讲到这里,就再也讲不下去了。 本来,我想说,白奇伟听到的惨叫声,正是那蜡像院中陈列的人像所发出来的。 但是这种话之荒诞和不可能,简直已到了极点。 第一,蜡像是不会发出声音来的。 第二,就算蜡像会发出惨叫声来,何以声音会在远在几万公里之外的巴西被听到? 白素和白奇伟明显知道我止住了没有说出口来的话是什么,所以他们不约而同摇著 头,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那不可能,但是两者之间,却不能否认有一定的联系。” 白素纠正了一下我的说法:“你只能说,蜡像院是通过人的视觉,使人的心灵受到 极大的震撼,受到无穷无尽,极度悲苦的感染。而大哥的经历,是通过了人的听觉,达 到同样的震撼。” 我“嗯”地一声:“正是这样。这种行动,总是由什么人在主持的,他们之间,我 想极有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联系。” 当我在这样讲的时候,由于心情的紧张和兴奋,声音急促而嘶哑。我感到那怪异的 蜡像院,既然推测到可能和几万里之外的怪声有关连,那么,整件事牵涉的范围之广, 规模之大,纵横距离之长远,可能远远超乎我们所能设想的之上。 也就是说,那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桩大得不可思议的大事,虽然我一点也不知道 那是什么的大事,但只要肯定了这一点,也足以令人悠然神往的了。 白素最了解我的心思,看到了我那种兴奋刺激的神情,瞪了我一眼:“你提及一定 有人在主持这种事,假设蜡像院的一切,全是由那个叫米端的人在主持的,那么--” 她讲到这里,转问白奇伟:“大哥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主持者呢?” 白奇伟双手托著头,不言不语。 刚才,我在提出了我的想法时,他也和我一样感到兴奋和刺激,可是这时,他的神 态却又使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白奇伟仍然维持著沉思的姿势,开口说话:“水很冷,河底的鹅卵石也 很滑,要涉水过河,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容易……” 水很冷,河底的鹅卵石也很滑,要涉水过河,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容易,但是白奇伟 还是一步一步,向对岸走去,来到河中心部份时,河水已到他的腰际。 这时,他什么也不想,根本不去考虑如果河水一下子又变得湍急起来时,他会有什 么结果,他想到的只是一点:要把那些惨叫声的来源,探究出来。 那种惨叫声,曾经如此折磨过他,他非要找出它的来源不可。 他大约花了半小时,才拖著湿淋淋的身子--在水最深的时候,他几乎滑跌了两次 ,全身也就因此透湿了--走上了对面的河岸。 白奇伟是在那个大缺口的边缘上岸的,一上岸,向下看去,就看到那里的确是一片 直上直下的断崖,而在那个大缺口之下的断崖上,有著一个相当大的山洞。 断崖不过十公尺上下的高度,那呈不规则圆形的洞口,直径至少有八公尺。 惨叫声当然是从这个山洞之中传出来的,有了这一个发现,白奇伟自然十分兴奋。 当他昨天面对著这面断崖时,他是看不到这个山洞的,因为自缺口处奔泻而下的瀑布, 把这个山洞整个遮住了。 白奇伟立即想到的是,这样的地理环境,倒很有点像“西游记”中的水濂洞--一 道大瀑布,遮住了瀑布后面断崖的山洞。 他约略审视了一下地形,开始向下走去。当瀑布存在的时候,断崖下也是一条汹涌 的河流,但这时瀑布已然消失,下面也成了一个浅滩,他轻而易举,就来到了那个大洞 的洞口前。 这时他心中也不免感到了恐惧。那么可怕的惨叫声,如果这时突然从洞中传了出来 ,那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应付得了。 虽然这时四周围都十分安静,山洞之中,更不像会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但是昨晚, 在第一下惨叫声入耳之前,何尝不是极度的寂静? 想起昨晚的经历,白奇伟实在心有余悸,他不敢贸然进去,而向位于这种荒僻地区 的一个山洞,问“有人吗”,那也近乎滑稽。所以,他拾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 山洞内用力抛了出去。 当他抛出石头之后,他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屏住了气息,集中精神,准备应付最 可怕的变化。 石头抛进了山洞,他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那一下声响在山洞中激起了回音,传 了出来,声音十分响亮,使得他有点吃惊。但是声音很快就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异声传 出来。白奇伟由于事情实在太诡异,所以他行事也特别小心,连向洞内抛掷了三块石头 ,又等了半晌,仍然没有异状,他才面对著洞口,吸了一口气,开亮了随身所带的强力 电筒,向山洞内走去。他一生之中,曾有过不少冒险的经历,但和这时他向山洞内走去 ,步步惊心的情形相比较,自然全是不足道的游戏了。他走进山洞之后不久,在强力的 手电筒光芒的照耀之下,就已经明瞭了何以石块抛进山洞之后,传出来的回声会异常响 亮的原因了。原来那山洞的形状十分奇特,他一进去之后,就觉得自己是向著一个斜面 在前进,山洞自入口处起,向山深处伸展,上下左右都在向内收缩。这种情形如果不变 的话,那么整个山洞的形状,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锥形,而这种形状,是最有利于声 波的远传的,所有的传声筒,和早期的发音喇叭,以及乐器中的喇叭全是根据这种形状 来设计的。 那也就是说,如果在这个山洞的最深处,有声音发出来的话,就可以通过这个天然 的传声形状,传出极远去。 他昨晚在对岸听到的那种惨叫声,是不是由这个山洞的极深处传来的呢? 一想到这一点,白奇伟又有遍体生寒之感。因为这时,他已经走进了山洞,在山洞 深处,如果突然有这种惨叫声传出来,加上山洞四壁的回音,情形一定比昨晚还要恐怖 几十倍。 好几次,他几乎想在没有什么变故发生,可以全身而退时,急急转身离开,可是他 毕竟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尽管心头的恐惧,在一分一分地积聚,可是他还是一步一步 向前走著。 在他才一进山洞之际,就已经感到那山洞的四壁相当平滑,并不如一般山洞那样怪 石嶙峋。这种平滑,甚至给人以这个山洞是人工开凿出来的感觉。 白奇伟在事后,对于自己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仍然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著,尽管 起了好多次退缩的念头,但绝未付诸行动这一点,也感到相当程度的骄傲。 他是数著步数走进去的,在一百五十步之后,电筒的光芒,已照到了山洞的尽头。 由于山洞是圆锥形,一直在向内缩小的,所以到了山洞的尽头时,白奇伟的头,已 几乎可以碰到顶上的山壁了。尽头处,是一块看来十分平整的石壁,除非能穿壁而过, 不然,再无去路。而一路行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这使得白奇伟有相当程度的失望,因为看来,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洞,那些惨 叫声是不是由这个山洞传出来的,也是疑问。 在山洞中既然没有发现,再逗留下去,自然也没有意义了。他转过身来,背靠著尽 头处的石壁。在这时,他面对著洞口可以看到洞口的光亮,整个人如同置身在一个巨大 的传声筒之中一样。 这种情形,令他忽然想起:如果自己这时忽然大叫一声,声音不知道可传出多远? 他是一个想到就做的人,一想到,立时吸了一口气,张口大叫了一声。 他已预期到了自己的叫喊声,会激起巨大的回声,可是也绝料不到,回声的反应, 竟是如此之猛烈,刹那之间,像是有千百个人,立即跟著他在大叫一样,回声的激荡, 甚至使他的身子有了摇摆震动的感觉。 在山洞之中的回声,渐渐静下来之际,他还彷彿可以听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叫声,正 在远远向著山洞口外,传了开去。 白奇伟等到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下来之际,才吁了一口气,他不敢也不想再试第二次 了。 这时,他仍然是紧贴著尽头处的石壁站著的,后脑靠在石壁上,就在他准备起步, 走出山洞去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听见,在他的脑后,传来了一下低低的、幽幽的女性叹 息声! 那只是极轻的一下叹息声,可是白奇伟听到了之后,所受到的震荡之大,真是无与 伦比! 他整个人陡地向上弹跳了起来,山洞在尽头处,不会比他的身体高多少,这一跳, 使得他的头顶重重撞在洞顶之上。这一下撞击,使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几乎昏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到洞口处有声音传了过来,是有人在叫他:“白先生,你在哪 里?刚才我听见你的叫声,你在哪里?” 白奇伟在头上奇痛无比,甚至思绪也未能集中之际,依稀辨出,那是李亚在叫他。 他这时也来不及回答,刚才那一下幽幽的叹息声,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他陡然一个转身 ,先后退了一步,才用电筒向前照去。 前面,依然是一片山壁,刚才那一下叹息声,难道竟是透过了山壁传过来的?他用 力在面前的山壁上踢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是坚实的。这时,白奇伟真是疑惑之极,难道 刚才听到的那一声叹息声,竟然是自己的幻觉?那实在不可能,因为那叹息声虽然低, 却可以肯定,是由一个女人发出来的,叹息声倒并不悲苦,而只是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落 寞,像是一个心境寂寞至极的人所发出来的。那怎可能是幻觉?幻觉怎能给人如此深切 的感受? 不是幻觉,就一定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在发出这下叹息声的了。 先别问这个人是什么人,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白奇伟的气息,不由自主急促起来,这时,洞口又传来了李亚的声音:“白先生, 你在山洞之中?我不敢进来,请你快出来。” 李亚的叫声,再加上山洞中轰轰的回声,使得白奇伟心中十分焦躁,他先向洞口回 了一句:“你别再叫,我立刻就出来。” 等到他的声音和李亚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之后,白奇伟才定了定神,向著洞壁, 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道:“我刚才明明听到了你的叹息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 道你在干什么,更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是我真心诚意,请你和我接触。” 他讲了那番话之后,等了一会,才又道:“用你认为适合的任何方式,和我接触。 ” 他又等了一会,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好叹了一声:“如果昨晚我听到的那些 呼叫声和你有关,那你一定是最了解人类痛苦的人,请考虑我的提议。” 他又耐心地等了十分钟,山洞之中,除了他自己急速的喘息声之外,一点别的声音 也没有。 白奇伟转过身去,看到山洞口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影在晃动,那自然是正在等他出 洞的李亚了。 白奇伟心中十分混乱,当他开始向外走去的时候,他还在想,一定要再进这个山洞 来探索一番,自然不是空手进来,而是要携带各种可能的工具,例如,那幅山洞尽头处 的石壁,就值得钻开来看看,后面是不是有人躲著。 他甚至也想到过,那一下叹息声,会不会根本是石头所发出来的?传说中,有一些 石头会发出声音,墨西哥一处沙漠之中,有著名的“哭泣的石块”,会发出类似呜咽的 声音。埃及著名的“孟能巨人”,就是石头凿成的,据说是会说话的石像,在记载之中 ,甚至有说它会哼出小调来的。 白奇伟在杂乱的思绪之中,步出了洞口,早已是阳光普照了,他看到李亚以一种十 分讶异、骇然的神情,望定了他。 白奇伟先开口道:“别这样盯著我,我并没有变成疯子。” 李亚有点结结巴巴:“白先生……你昨天晚上,没有听到……鬼哭神号的声音?” 李亚的话,唤醒了白奇伟昨晚那可怕经历的回忆,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听 到了,那真会使人发疯,幸而我支持下来了。你……也听到了?” 李亚的神情,有点惭愧:“我深信……会有可怕的鬼哭神号声,所以在和大队会合 之后,我竭力主张尽可能远远离开,我们扎营在……至少十公里之外,可是……也还是 隐约听到了异声……好些人都心惊肉跳,我们要燃著了大堆篝火,大声唱歌、舞蹈、喝 酒,来对抗这种异样可怖的声音,白先生,你--”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指著那洞口:“你早知道这种声音是从这个山洞中发出来的? ” 李亚道:“我不能确定,传说是这样讲,所以,从来也没有人敢走进这个山洞去, 白先生,你真大胆,今天天没亮我就来找你,听到像是你的声音从山洞中传出来,白先 生……快走吧。” 白奇伟定了定神,心想叫李亚帮忙,是不可能的了,其余人也未必肯参加,还是自 己独力进行的好,在未曾有新的行动之前,最好对那种“传说”,再有进一步的了解。 他本来对李亚口中的传说,是一点也不相信的,但有了昨晚和刚才的经历之后,他的观 念完全改变了。 当他要求李亚再详细告诉他有关传说的一切时,李亚却没有什么更大的补充,只是 道:“每当这里出现瀑布之后,就会有可怕的鬼哭神号声传出,时间不一定,或者十年 八年一次,或者三、五十年一次。” 白奇伟道:“从来也没有人进洞去探索一下?”李亚叫了起来:“我的天,除了你 之外,我们连想也不敢想一下。” 白奇伟道:“我刚才在山洞中停留了不少时间……有了一点小发现,还需要进一步 探索,你回大队去,帮我弄点工具来。” 李亚用骇然之极的眼光望著白奇伟,颤声道:“白先生,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别… …去触犯鬼神。” 白奇伟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喝道:“照我的话去做,我要一部发电机 、一个风钻、一台录音机,还要……” 白奇伟陆续地说出了他要的东西:“你告诉队里,我可能在这里耽搁几天,会赶上 大队的。” 李亚虽然答应著,但神情还是极度迟疑,白奇伟一再要他走,他才留下了一些食物 离去。 李亚离去之后,白奇伟在洞口,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吞下肚去,他其实一点食欲也没 有,进食只为了维持足够的体力而已。 他一直面对山洞坐著,这时,他已经有一种莫名的第六感,感到在那山洞之中,随 时可能有人走出来,这是一种十分虚幻的感觉,当时他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连他自己 也说不上来。 在等待李亚再回来的期间,他又进了那山洞两次,一直来到尽头,伸手拍打著那块 石壁,然后又退出来等李亚来。李亚在三小时之后,才带了几个人,把白奇伟所要的东 西送了来。 李亚仍然以十分忧虑的神情望著白奇伟,白奇伟又好气又好笑,指著那山洞:“这 山洞不会超过二百公尺深,里面乾净得很,什么也没有。” 李亚有他自己的看法:“既然什么也没有,还有什么可以探索的?” 白奇伟道:“山洞尽头处,好像有点……古怪,我想钻开一点看看。” 李亚面如土色,又望了白奇伟半晌,想来他知道再劝也没有用,所以长叹一声:“ 白先生,多保重。” 那几个搬运东西来的,全是雇用的当地土人,那些人说什么也不肯走近山洞口,离 洞口至少还有三十公尺,就把所有的东西放了下来,然后,像是背后有一群马蜂在追逐 一样,奔了开去,奔出了老远,才停了下来,远远看著。 白奇伟走向他们,想问问他们这个山洞的情形,可是所有的土人,只是神情骇然地 摇头,没有一个肯说一句话的,弄得白奇伟有点啼笑皆非。 靠著李亚的帮忙,把搬来的东西,全都移到了洞口,李亚带著人离去,白奇伟先发 动了发电机,然后接上了有相当长电线的一盏强烈射灯,推著射灯的支架,把射灯推进 山洞去。 那射灯的光芒,极其强烈,比起手电筒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山洞之中,登时大 放光明,他又带了电钻进去,一直来到了将近山洞的尽头处。 白奇伟才固定了射灯,射向尽头处的那块石壁,然后,双手托起了电钻,对准了那 块石壁。 他已经预料到,电钻一开动,发出的声响,在这种形状的山洞之中,一定会发出震 耳欲聋的回声,所以他也已早有了心理准备,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在他的手指准备 按下电钻的启动掣之际,忽然,在他的身后,又传来一下低低的叹息声。 必须把白奇伟这时在山洞中的情形,写得详细一些,才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有较 有条理的了解。 白奇伟这时,是面对著山洞尽头处的石壁的,射灯的光芒,在他身后大约二十公尺 处向前射来,使他可以把那块石壁,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下叹息声,在他的身后传来,和他第一次听到同样的叹息声时,处境有点不同 。 (他一听到那声低低的叹息声,立即就可以肯定两声叹息声,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 他第一次听到那怪异的叹息声之际,是背靠著那块石壁的,而这一次,他却是面对 著石壁的,忽然之间听到身后又有叹息声传来,白奇伟第一个反应,自然是立即转过身 去。 他一转过身,就发现情形对自己极其不利。 因为一转过身,射灯的强烈光芒,就直射向他,而在强光之下,他几乎睁不开眼来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当他眯著眼,尽力和强光对抗之际,他看到了就在射灯之前,有 一个相当高挑颀长的人站著,从窈窕的身形来看,那显然是一个女性。 陡然之间,发现有人出现在山洞之中,白奇伟真是又惊又喜。可是那人站在射灯前 面,背对著光,白奇伟却是面对著强光,那情形,就像是面对面被人用手电筒照射在脸 上一样,白奇伟只能依稀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至于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自然一点 也看不清楚。 而他,则整个人都暴露在强光之下,对方一定可以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白奇伟一看到有人,立时向前跨出了一步,可是这时,由于他心中的惊奇、惶乱, 震动,他一步跨了出去,脚在电钻的电线上绊了一下,一个站不稳,手中又拿著沉重的 大型电钻,所以竟然向前摔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若不是他在跌出之前,先机警 地把电钻抛了开去,沉重的电钻,若是砸在他的身上,非受重伤不可。 饶是如此,这一跤还是摔得不轻。跌一跤,以白奇伟的身手,自然不当一回事,可 是却摔得狼狈之极,当他立时一跃而起之际,只听到那女人又发出了一下叹息声,而且 居然用十分动听而低沉的声音问:“唉,你想做什么?” 很简单的一句话,语调十分真挚,有著几分责备,也有著几分关切。 当白奇伟乍见到有人的时候,由于昨晚可怕的经历,自然而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 人怀有敌意,因为一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就在那句问话一入耳之后,他十分自然地吁了一口气,本来极其紧张的心情 ,陡然放松,而且一切来得那么自然,彷彿那个在眼前出现的人,是自己相识已久的亲 人,根本不需要对她有任何敌意。 他抬直了身子,盯著前面,仍然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他问:“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白奇伟又向前走去,但他只跨出了一步,那女人又用十分柔软亲 切动听的声音道:“请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我们或许还能交谈一下,你要是再走近我, 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了!” 白奇伟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那种语调,有一股教人自 然想听从她的话的力量。白奇伟心中的感觉绝不是被命令,而是感到是在接受一种恳求 ,使他觉得做为一个男性,有责任去接受那么温柔的恳求,一种来自女性的恳求! 他真的站著不再向前走,可是他还是道:“那太不公平了,我一点也看不清你,你 却可以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又短叹了一下(她十分喜欢叹息,几乎一句话之前 ,都有不同韵调的咏叹,这使她的话,听来也更加动人),道:“世上有什么事是公平 的,请举一个例子来听听!” 白奇伟楞了一楞,一时之间,还真举不出什么例子来,他道:“你是什么人?昨天 晚上那种几乎令人疯狂的声音,是你弄出来的?” 那女人又是一声长叹:“声音是一直存在的,只不过由于水流陡然加大,形成了瀑 布,瀑布的流泻,产生了大量阴电子,使得空气的结构起了变化,使得本来人的耳朵听 不见的声音,变成听得见了。” 白奇伟用心地捕捉著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这时,他有点心神恍惚,有点不能肯定 ,自己究竟是在听那女人讲的话,还是只在听她的声音。 但无论如何,那女人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可是以他的见识,这一番话, 他也无法彻底明白是什么意思。 所以,等那女人讲完之后,他呆了一会:“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或者, 至少让我看一看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是对方一个也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也不问你是谁 ,赶快离开这里吧!人类最愚蠢的行为之一,就是喜欢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听我说,赶 快离开!” 白奇伟忙道:“我可以离开,可是--” 他自然想进一步弄清楚许多事,可是他答应可以离开,却也是由衷的。他一面说, 一面急急向前走出了两步,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下轻微的“啪”的一声,射灯被熄 掉了。 射灯的光芒十分强烈,而且一直正面照射著他,如今灯光骤然熄灭,他在那一刹那 间,变得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团团红色和绿色的幻影,在黑暗中飞舞。他立时站 定了不久,却听得一下令人心碎的长叹声,正自近而远,在迅速离去。 白奇伟只能说他肯定发出叹息声的人在迅速离去,而无法确切地感觉出她是在向什 么方向离去。 他发起急来,叫道:“你别走。” 他的叫声,在山洞中激起了巨大的回声,他一面叫,一面双手挥舞著,虽然在什么 都看不见的情形下,还是急速向前奔著,不一会,他就碰到了射灯的支架,而且将之推 倒。 射灯的灯泡,在支架倒地之际破裂,发出的炸裂声,简直就像一颗小炸弹爆炸一样 。 白奇伟定了定神,先闭上眼睛一会,在灯泡炸裂声所引起的回声静止之后,他才睁 开眼来。 光线从洞口射进来,自然不是很明亮,但至少也可以肯定一点,山洞之中,除他之 外,别无他人。那女人已离开山洞了。白奇伟当时想到的只是:这女人行动好快,一定 要快点追出去,不然,就可能追不上了。 所以,他不再理会倒下的支架,一跃而过,向山洞口奔去。 他用极快的速度,奔出了山洞,可是站在洞口,四面看去,一片静寂,哪里有半分 人影。 一切是那么平静,白奇伟真疑心刚才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人,全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声音、人影可以是幻觉,射灯的突然熄灭,总不会是幻觉吧。 白奇伟登上了一处地形较高处,四面看看,仍然不见有人,他就开始大叫:“不论 你躲在什么地方,我都要把你找出来。” 白奇伟当时这样叫的时候,对于把那个女人找出来,确实深具信心,认为那至多不 过是一场规模较大的捉迷藏游戏而已。 可是在三天之后,白奇伟精疲力尽,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声音嘶哑,还是在他 三天之前,口发豪语之处,叫出了完全不同的另外几句话:“你在哪里,请你再现身和 我相见一次。” 当然,不论他口发豪语也好,哀求恳告也好,一点回音都没有。 白奇伟叙述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和白素两人,骇然互望。 当他在事先说明,他的经历,有很多地方,全然不明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 事之际,我们再也想不到,事情竟然怪异到这种程度。如果换了一个人,对我们叙述这 种荒诞的经历,我们一定不会相信,可是,有这样经历的人是白素的哥哥,一个极有知 识的人。 白奇伟的神情茫然,我见他半晌不出声,就问:“以后呢?以后怎么样?”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什么以后怎么样?她再也没有出现,我在那山洞附近,找了 足足一个月,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我“唉”地一声:“就算她站在你对面,你也认不出她来,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 样子的。” 白奇伟沉声道:“可是她的声音,我绝不会忘记,一定可以认得出来。” 白奇伟的神情,这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说是忧伤,看来又有几分兴奋,一般 来说,只有自以为失恋的少年人,才会有这种古怪的神情。 这更是不可思议了,白奇伟对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莫非是另有感情? 我又问:“这一个月内你不断在寻找?用了一些什么方法?” 白奇伟瞪了我一眼,叫著我的名字:“我要找起一个人来,办法绝不会比你少,而 且,这个人若是存在的话,一定会被我找出来。” 听得他这样讲,我自然更加骇然:“那你是说……这个曾和你在山洞中见过面的女 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白奇伟缓缓摇著头:“我不知道,一切全是那样怪异,从那种悲惨的呼叫声开始… …一切全是那么怪异。” 我无法再说什么,向白素望去,想听听她的意见,白素却笑了一下:“看来,大哥 是遇上了掌管悲惨之声的一位女神了。” 我一听,刚想说“这像话吗?”谁知道白奇伟竟然道:“也只好这样想了,不然, 怎么解释呢?” 我忍不往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两兄妹立时向我望了过来,我道:“你的遭遇,可 以分开两部份来说,第一部份,是你听到了悲惨的叫声,这种呼叫声,是听了之后,几 乎会令人疯狂的。” 白奇伟点著头。我摊了摊手:“因为我未曾到过现场,也没有听到过这种悲呼声, 所以我也无从解释……” 白奇伟一瞪眼:“这不是废话吗?” 我道:“才不是,你曾提及录音设备,河流上游的水一定会再涨,瀑布会再出现, 瀑布过后,也就会再有那种悲呼声,你可以将之录下来。” 白奇伟吸了一口气:“谁知道要等多久?” 白奇伟的神情有点犹豫,白素道:“这没有必要,总之,我们知道,有这样充满了 悲苦绝望的声音自那山洞中发出来就是了,重要的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我没好气地道:“你不是说她可能是一个女神吗?上哪儿去找一个女神去?” 白素不理会我的讥讽,问:“大哥,你后来有没有用电钻去钻凿山洞尽头的石壁? ” 白奇伟点头:“有,可是一点发现也没有,石壁后面,看来是整座山,不会有什么 别的。而且,我也不想试了,我几乎因为电钻发出的声响,而丧失了听觉。” 白素又想了一想:“当时,你面向著强光,看东西自然困难,那女人的衣著是什么 样的?” 白奇伟的神情,十分懊丧:“根本看不清,看出去,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个人形,是 女人。” 白素道:“你们的工作组之中--” 白奇伟立时道:“没有女性。” 白素又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她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她曾在那地方出现过, 大哥,如果你想再见她,非得再到那里去不可。” 白奇伟呆了片刻:“我真有点六神无主,所以,特地想来听听你们的意见……再到 那里去,等她出现,如果她不出现呢?” 白素突然说了一句听来好像是毫不相干的话:“那要看你想再见到她的目的是什么 。” 我听了之后,陡地一楞,白奇伟整个人都楞呆著。 我心中“啊”地一声,知道白素也看出了她哥哥对那个神秘女人,多少有点异样的 感情在,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果然,白奇伟呆了半晌之后,才喃喃地道:“不……为什么,甚至什么都不为,不 会再向她问任何问题,我只再想……听听她的叹息声,也是好的。” 他说得那么真挚,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失声道:“天,你真在恋爱了。” 白奇伟陡然震动了一下,向我望来,神情疑惑:“是嘛?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 点,怎么可能呢?” 我苦笑了一下:“你当然早已想到的,只不过由于事情实在太荒诞,荒诞到了你自 己也不敢承认的地步而已。” 白奇伟神情苦涩:“也许是……那么,你也认为我要到那里会等著?” 我闷哼了一声:“随便,或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女人是女神也好,是女妖 也好,会被你感动,出来见你的,哈哈。” 我的笑声才一出口,白素已大有怒意地道:“很好笑吗?我不觉得。”白素很少表 示这样强烈的反感,我在一楞之后,不敢再说什么。 白素过了片刻,已回复了正常:“照我看,这位女士,一定有一种非常特别的身分 ,她能解释那种悲惨呼叫声的来源,自然和那种声音有关,就像米端和那些表达痛苦绝 望的人像有关一样。” 我举起了手:“对这个结论,我没有意见。” 白奇伟长叹一声:“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只对再见到她有兴趣,我……这就走了 ,一有了结果之后,自然会和你们联络。” 看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心中十分不忍,但是他早已是成年人了,自己知道自 己应该怎样做,而且他又是有自信,性格执拗的人,看来任何劝说,都不会有什么用处 ,所以还是不说的好。我只好道:“也不急在这几天,既然来了--” 白奇伟用力一挥手:“不,我离开,可能已经错失了机会,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白素用十分谅解的神情,望著他,道:“或许,在每次有那种悲惨叫声传出来之后 ,她就会出现?” 白奇伟“嗯”地一声:“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嗯,每次有惨叫声传出,她就出现 ……而每次要有水流增加,有了瀑布之后,才会有那种叫声发生……” 白奇伟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我听了不禁有点骇然:“你不是想去制造一次水流量 增加,使之形成一道瀑布吧。”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伸手向上指了一指“我又不是上帝,哪有能力去制造一个瀑布 。”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对那一带的河道情形,也不是很熟悉,我是怕白奇伟要是胡闹 起来,很可能会使得上游的河道改道,以形成骤增的水流量,但当然不必提醒他可以这 样做了。 白素看到白奇伟这种伤感的神情,十分关切,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可想,还是白奇伟 自己在安慰自己:“不要为我担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无非是缘分,如果有缘再见, 始终会再见的。” 我笑了起来:“你能想得那样透彻,就不会有人为你担心了。” 白奇伟苦涩地笑了一下,向门口走了几步,看来想就此离去,但是又有点舍不得, 又转过身,向著沙发,神情有点迟疑。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忙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忙握著一瓶酒,取过了酒杯 ,给每人都倒了一杯酒,又引起了话题:“真想不到,不久之前还在这里高谈阔论的艺 术大师,转眼之间,会葬身火窟,人生真是太不可测了。” 白奇伟也叹了几声,我和白素都尽量找一点话题,事实上,大家都不想就此分手, 可是白奇伟又急著要回去,讲了一会,我们的话题自然又回到白奇伟曾遇到过的那个女 人身上。 可是这位女士神秘得全然无法作任何想像,一提到了她,反而倒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白奇伟也坐立不安,终于,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我要走了。” 白素和我都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挽留的话来,白奇伟长叹一声,无意识地向门口走去 ,他才来到门口,门铃声骤然大作。 白奇伟顺手打开了门,门外站著的人是黄堂,脸上带著怪异莫名的神情,他那种神 情,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遇到了怪异莫名的事情。 黄堂一看到我们,就喘息著:“你们全在,那真太好了,真怕你们不在。” 我扬了扬眉:“有什么发现?” 黄堂一面走了进来,一面不住挥著手,神情仍然那样怪异,可是又不说什么。白素 趁机道:“大哥,黄先生一定有些发现,你不妨听了再说。” 白奇伟咕哝了一句,我不是听得很清楚,大抵是“他会有什么发现”之类。 黄堂就在白奇伟的身边,他多半是听到白奇伟说些什么的,他立时冲著白奇伟一瞪 眼:“不会有发现?我的发现,可以说是宇宙间最怪的怪事。” 【第五章:黄堂调查之后发现的怪事】 我听得黄堂这样说,也不禁愕然,他是一个十分踏实的人,生性并不夸张,而这时 ,他的话却十分夸张,他不说“世界上最怪的怪事”,而说“字宙中最怪的怪事”,真 是不寻常之至。 白素也是熟知黄堂性格的人,所以她的感觉和我是完全一样的。 白奇伟和黄堂只是初识,闻言“哼”地一声:“宇宙间最怪的怪事,已经叫我遇上 了,你不论遇到什么,至多只是第二奇怪而已。” 黄堂自然没有和他在“排名”问题上纠缠下去,他看到几上有酒,拿起酒瓶来就喝 了一大口,然后,坐了下来,又站了起来,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把在旁边的人,都弄 得心绪缭乱。 他又站了起来之后,才道:“昨天的那场大火,应该是……不,不是应该是,事实 上是三十年之前发生的,你们信不信?” 他既然一开始就说有“宇宙间最怪的怪事”,听的人,自然也有了心理准备,准备 听到怪诞不过的事。可是他说了出来,听的人还是无法明白,或者说,无法接受。所以 一时之间,当他睁大了眼睛,想观察我们的反应之际。我们三个人的反应,全是一样的 :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我最先开口:“请你说得明白一点。” 黄堂道:“那场大火发生的时间,应该是三十年之前,精确地说,是二十九年十个 月零二十天之前。” 我只好苦笑道:“我还是不明白。” 黄堂是提著一个公事包进来的,这时,他又喝了一口酒,才打开了公事包,取出一 些影印的文件来,把其中一张,放在我们面前,道:“请注意报纸的日期。” 报纸的日期,果然是接近三十年之前,影印的是报纸的一页社会新闻版,记载著一 宗火灾,一看报纸,我就明白了,报上有著照片,有屋子失火之前,也有烈焰冲天时的 照片,地址和屋子,一看就可以知道,那地方就是米端的蜡像馆。 这就是黄堂口中的“怪事”?白素修养比较好,我和白奇伟没有那么好脾气,一明 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白素虽然未曾笑出声来,但口角也带 著微笑。 黄堂却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些什么。三十年前的一场火,烧了这幢 屋子,那有什么奇怪的?后来,又造起来了一幢一样的房子,再次失火,是不是?” 白奇伟“哈”地一声:“除了是这样之外,我看不出还能想到什么地方去。” 黄堂吞了一口口水:“我是查这建筑物的业主是谁,才查到了三十年前火灾的纪录 的。查到了火灾的纪录,自然再查何时重建的,可是怪事来了,三十年来,全然没有重 建这幢建筑物的纪录。” 我们三人都不出声,没有纪录,并不等于没有重建。事实明明白白放在那里,有这 样的一幢建筑物,被改作了蜡像馆,昨夜,又被大火焚毁。 黄堂继续道:“没有纪录,不等于没有重建,是不是?我再查下去,查到了业主, 业主姓李,有两子一女,早已移民到了外国,事业十分成功,老业主早已死了,那屋子 三十年前起火时,是一幢空了相当久的空屋子,火灾发生之后,业主的代理律师曾写信 去徵询那两子一女的意见,三个人意见不一,有的要把土地卖掉,有的不肯,一直无法 取得协议,而产权又是他们三人所共有的,非三人一致同意,不能作任何处理,所以, 空地也没有清理,只是用高高的围板围起来的。” 黄堂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等我们的反应。这次竟然是白素先开口:“你 是说,自上次火灾之后,那地方一直没有任何建筑物?” 黄堂用力点著头,我和白奇伟又想笑,但白素接著又开了口,她的措词,真是客气 之极:“黄先生,这好像有点不合理吧,这幢建筑物,是明明存在著的,你虽然未曾看 到过它,但是也看到了它才被火焚烧毁掉的情形。” 黄堂吸了一口气:“怪就怪在这里,我的这个结论,自然太古怪了些,于是,又去 访问了一些在那附近居住的人。” 黄堂续道:“一共访问了五十个,每一个人的答案,几乎全是一样的。” 白奇伟道:“别告诉我们,那些人说从来也没见过那幢建筑物。” 黄堂道:“不是,他们的回答……他们没有理由说谎,而且就算说谎,也不可能这 样众口一词,可知他们说的一定是事实--”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那些人究竟怎么说,你先复述出来,别忙作分析。” 黄堂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们访问的人,都捡年纪比较大的,在附近住得久的,有 两个,还记得当年的那次火灾。他们也都知道,火灾之后,废址用围板围了起来,一直 没有人理会,他们也记不得是哪一天,围板拆除了,建筑物重又出现了。” 我哼了一声:“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忽然多了一幢屋子,竟不知是什么时候多出来 的。” 黄堂道:“那屋子的地形,你们也知道的,离最近的屋子也相当远,而且地点又僻 静,经过的人并不多。大都市的人,人人都生活忙碌,也不爱理人闲事,自然不会对它 多加注意。” 我们三人都不出声,黄堂又道:“而且那屋子只是一幢平房,现代建筑技术,造起 屋子来速度极快,连高楼大厦都可以在不知不觉间一幢幢造起来,十天半个月没经过那 地方,忽然又有了房子,自然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我摇头道:“这种解释,也牵强得很,几乎不能成立。大都市的人对身边的事不关 心,那是事实,但也不能到这种程度。” 白奇伟笑了一下:“黄先生,你刚才说屋子从来未曾重建过,现在又竭力想证明有 这幢屋子的存在,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黄堂缓缓摇头:“屋子是一直存在的,三十年前未曾失火之前,一直在。”我们又 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意思?火烧之后就没有了,再出现,一定是重造的。” 黄堂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了一个话题,并且作了一个手势,叫我们别打断他 的话:“访问者的回答,正如卫斯理所说,就算经过假设,也牵强得很,几乎不能成立 ,我自然要再查下去……深入调查之后,问题越来越多,根本没有人见到屋子重建的情 形,也没有任何部门批准过重建的图样……屋子是突然出现的,不多久,就变成一家并 不受人注意的蜡像馆。”我们三人互望著,仍然不是很明白黄堂究竟想表达些什么。黄 堂道:“这实在使我想不通,忽然之间多了一幢屋子,虽然说在私人产权的土地之上, 但竟然完全没有人对它发生怀疑,似乎它是顺理成章,应该在那里的一样,这不是十分 古怪吗?委托律师行也说,三个共同业主从来不曾和他们联络过。” 黄堂所说的事,渐渐有点趣味了,而且的确十分怪异,但是如果承认了屋子是在很 短时间内偷愉盖起来的,也就一点都不怪了! 虽然作这样的假设,也不是很合理,要盖一幢屋子,又不是搭积木,怎么可能一点 也不给人知道?就是米端--假设盖屋子的是他,他看到这块地空了很久,也了解到了 这块地有产权的纠缠,至少在一个时期之中,不会有人管。所以他就私自在这块空地上 造起房子来,他也无法令所有造房子的纪录都消失的。 我道:“你有什么样的假设呢?” 黄堂的口唇掀动了几下,却又没有出声,过了片刻,他才道:“我确然有一个设想 ,这设想……是我访问的一个老人所说的话引起的……这位老先生已经七十岁了,精神 还十分好,在附近居住了将近四十年。”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所以虽然他说得太啰皂了一些,我们还是耐心听著,并不去打 断他的话头。 黄堂继续者:“那幢屋子,是他开始在那附近居住的时候,已经在的,他对那房子 也有一定的印象,后来,屋子失火,他从头到尾看著那屋子毁于火灾,印象也十分深刻 ,屋子失火邢年,他是中年人,自然有足够的智力,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们仍然维持著耐心,而且知道他说得如此详尽,一定是有道理的。有许多事,的 确需要原原本本,从头说起的。不然,事后有不明之处,解释起来,更加麻烦。 黄堂停了一停:“我遇了这样的一个人,我自然要好好详细问一问,他说在一个月 ,还是不到一个月之前,经过那地方,还看到围板在,再一次经过,就看到出现了那幢 屋子。” 我插了一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黄堂答:“大约半年之前!” 大约半年之前,那也就是说,米端的蜡像馆,开始至今,不过是半年多的时间,难 怪知道的人不多。陈长青算是消息灵通的了,他早就去看过,还在我面前提过许多次。 若不是我经过那地方,只怕我还是不会去参观一个蜡像馆的。 黄堂还在等我问问题,我做了一个请他继续讲下去的手势。黄堂道:“他对我说他 乍看到那幢屋子的感受,我记录了下来,大家听听?” 我们一起点头,黄堂在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台小录音机来,解释著:“我们是在路 边交谈的,录音不是很理想,可是还听得清楚。” 他说著,按下了录音机的掣钮,不一会,就听到了一个老人的声音,黄堂说这位老 先生的精神好,那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他不但声音洪亮,而且说的话,条理分明,一 点也没有夹缠不清的地方。 他的语调十分感慨:“我一看到空地上忽然有了屋子,立即停下来看,心想,现在 盖房子好快,上次经过的时候,明明还是空地,我停下来只看了一眼,就可以肯定,房 子完全按照多年之前……大约三十年之前被一场火烧掉之前的样子重建的,一模一样, 简直是一模一样。” 黄堂插了一句:“完全一样?就算是照样重建,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的啊。” 老先生道:“是啊,可是在我的感觉上,真是一模一样,我站在这房子之前,就像 是时光忽然倒退了三十多年一样,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老先生讲到这里,黄堂按下了暂停钮,向我望了过来:“卫斯理,你进过那个蜡像 馆,你觉得那屋子,像是半年之前新建的吗?” 我想了一想,心中不禁惭愧,因为全然未曾留意。一进去,米端正在大发议论,注 意力被他的话所吸引,接著,看到了那些陈列的人像,谁还会去注意屋子是新盖的还是 旧的?谁又知道以后会发生那么多怪事? 不过,模糊的印象,还是有的。新盖的房子,总会在一段时间内,有一种特殊的气 味,而一切装饰,自然也应该有新得令人注意之处,可是蜡像馆中,一点这种迹象都没 有。 所以,我在想了一想之后,道:“当然我没有留意,但是……没有进入新屋子的感 觉。” 白奇伟挥了一下手:“黄先生,你想证明什么?那位老先生的话,也不像是能启发 什么。” 黄堂点头:“谈话那时,我还未曾想到什么,可是再谈下去,就有点不同了。” 他像我们做了一个手势,令录音机重新操作。 于是,我们又听到了黄堂和那位老先生的交谈,先是黄堂问:“那一定是照足原来 样子造的?” 老先生道:“真是照到足了,我走过马路去,看到门上挂著蜡像馆的牌子,我对蜡 像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并没有进去看。从那次后,我又经过几次,每次站在对面马路看 看,都像是自己回到四十多岁时一样,哈哈,你别笑我,老年人能有这样的感觉,是十 分难得的事。” 黄堂敷衍似地回答著:“是,是!” 老先生相当健谈,主动地说下去:“所以,昨天晚上,我一听到了救火车的声音, 立即呆了一下,奇怪,当时我就想到,是那幢屋子失火了,因为多年之前,也是在晚上 差不多时候,嗯……要早一个钟头的样子,我也是在家里听到了救火车的声音,出去看 热闹的,那次,我几乎看到了整场火从头到尾的情形。” 黄堂“嗯”地一声:“你又去看……热闹了?” 老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的,你别笑,年纪老了,最喜欢凑热闹。我 向那屋子走去,整幢屋子,已经烈焰飞腾,我还是站在对面马路,站在三十多年之前看 火的旧位置,所站的位置,一点也不差,才看了几分钟,我就呆往了……。” 老先生迟疑著没有说下去,黄堂催了他几次,他才道:“我不但感到时光倒流了, 而且,感到昨晚那场火和三十年前的那场火,一模一样。” 黄堂的声音十分疑惑:“自然,由于房子的形状是一样的,所以你有这样的感觉。 ” 老先生急急分辩著:“不,不,我的意思是,火头的形状、火势,完全是一样的, 就像有人把三十年前的那场火,拍成了电影,现在拿出来放映一样,在一个冲天而起的 火头之后,在浓烟中,一个屋顶坍了下来,火头才一冒起,我就知道接下来会塌屋顶, 果然,接下来屋顶就塌了,冒起来一道浓烟,形状很怪,三十年前我见过,现在又重现 了。” 黄堂的声音有点乾涩:“这不是很奇怪吗?” 老先生道:“是的,真怪,我还可以肯定,我昨晚赶去看的时候,才一到的时候, 就是三十年前起火后一个多小时后的情形。” 黄堂乾咳了一声:“这真好,真像是又回到了三十年之前。” 老先生大有同感:“是啊,是啊。” 谈话的纪录,到这里结束了。 我、白素、白奇伟三个人都不出声。我相信我们三个人,都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些 什么,可是却又说不上来,因为所想到的一些假设,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黄堂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点补充,消防队的初步调查是说,火势一开始就那 么猛烈,纵火者一定要有非常强烈的引火剂才行,可是调查下来,却全然没有任何引火 剂被使用过的迹象。” 白奇伟以手拍额:“天,你究竟想到了什么,直截了当说出来吧。” 黄堂立时道:“好,我认为是有人在利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在玩超级魔术。” 或许是由于事情本身太诡异,或许是由于黄堂所用的词汇太古怪,也或许是由于我 们的理解力不够,对于黄堂的这种说法,我们一时之间,都瞠目不知所对。过了好一会 ,白素才问:“那么,照你看来,这套惊人的大魔术,名称是什么呢?” 黄堂像是早知有此一问一样,毫不犹豫,立时道:“这套魔术,可以称之为‘时空 大转移’。” 白素在这样问的时候,显然已经想到了什么,而我和白奇伟,是听到了黄堂的回答 之后,才一起发出“啊”地一声来的。 我早已想到的那些模糊的概念,也渐渐具体了起来。我迫不及待地道:“时空大转 移,你是说……” 虽然已经有了一点具体的概念,但是真有条理地讲出来,还是十分困难,因为想到 的一切,令我思绪十分紊乱。 白素向我做了一个手势,又指了指黄堂,意思是让黄堂提出他的见解来,我们再作 讨论。我点头,不再说下去,三个人一起望定了黄堂,黄堂的神情,像是在发表一篇极 重要的演说一样,道:“我的意思是,有一个人,在玩时空转移的魔术。譬如说,他把 时间推前了三十五年,那么,已经是荒地的空地上,就出现原来就存在的那幢屋子了。 ” 我们都不出声,只是互望了一眼,证实了我们所想到的,和黄堂所想到的是一样的 。 黄堂继续道:“他要令那幢房子,陡然之间,烈焰飞腾,也是很容易的事,只要把 时间移到那幢屋子在起火之后的一小时就可以了,那时,房子正在燃烧之中。” 我们仍不声,大家都同意,黄堂所作的推测,是十分完美的一种推测,可是随之而 来的问题实在太多,使得即使是作出了这个推测的黄堂,也不禁有疑惑的神情。 而我在那一刻,想到的问题更多。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屋子中的那些人像。如果整 幢屋子,是有人在玩“时空转移”的“魔术”才使人感到它的存在的,那么,馆中的那 些人像,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陡然之间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令我不由自主发起颤来。 我想到的是刘巨的话,刘巨曾坚持,那些人像非但不是蜡像,也不是任何的塑像, 而是真人。 本来,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但如果真有时空大转移这回事,把几百年前发生的事, 通过时空和空间的转移,就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了。 刘巨甚至在他的那柄小刀上,找到了另一个人的血。人是真的,血是真的,一切看 到的“陈列”,全是若干年之前,当时发生这种事的时候的真实情景。 有这种可能吗?有这种可能吗?刹那之间,我在心中,问了自己千百次,但却无法 有肯定的答案。 在那段时间之中,我们四个人是全然沉默的,各人在想各人的。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白奇伟,他勉强地笑了一下:“让我们现实一点,好不好?” 白素立即道:“大哥,别忘了你自己遇到的事,也是全然无法从现实的角度来解释 的。” 黄堂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因为他并不知道白奇伟有过什么怪遭遇。 在这时候,我们自然无暇去为黄堂讲述白奇伟的遭遇。 白奇伟挥了挥手:“好,就算有人,掌握了能转移时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请问, 他使得那幢房子重新出现,有什么目的呢?” 黄堂还没有回答,我已经冲口而出:“他不能令那些情景在露天陈列,所以他才令 屋子重现,目的是要把那些情景在室中出现,好让人看。” 白奇伟的声音有点尖厉:“天,卫斯理,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也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这个人既然有时空转移的能力,他自然也就能把岳飞 父子遇难,把司马迁受了宫刑之后的当时情形,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白奇伟简直是在吼叫:“你仍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巨不过认为那些人像是真人 ,可是你这样说,那是说……那是说………” 他可能是由于过度的震撼,所以说到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我的心中,这时也同样感到震撼,不过我还是努力把我想的说了出来:“是的,我 的意思是,我看到的,不但是真人,而且就是他们,我看到的岳飞,就是岳飞,我看到 的袁崇焕,就是袁崇焕本人。” 我和白奇伟之间的谈话,两个人几乎是不由自主,直著喉咙在叫嚷著的。所以,当 我的话才一讲完,而没有人立刻接口之际,就显得格外肃静。我在这时,也很为我刚才 所说的话吃惊,甚至吃惊得耳际有一阵“嗡嗡”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我们才不约而同,一起吁了一口气,黄堂道:“卫斯理,你的……设 想……比我的推测,还要疯狂得多。”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假设,是在你假设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白奇伟喃喃地道:“疯了,疯了,我们四个人一定全疯了,谁会有那样的能力,随 意转移时空?谁有那么大的能力?” 黄堂望著我:“这是卫斯理经常说的一句话,除了这个解释之外,再无别的解释时 ,那么不论这个解释是如何荒诞和不可接受,都必须承认这是唯一的解释。” 白奇伟斜睨了我一下:“想不到还有人把你的话,当成语录来念。” 我叹了一声:“你不能找出这句话的不合理之处。在这件事中,有人能有力量转移 时空,这是唯一的解释。” 白奇伟摇著头:“你得到你看到的真是岳飞等等的结论?我不能接受。” 白素蹙著眉:“如果真是那样,那个人……为什么要使那些受苦难的人的苦难,无 休无止地延迟下去?” 我乍听得白素那样说,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是突然间,我明白了。 譬如说,我看到被腰斩的方孝儒时,他己接受了腰斩的大刑,可是他还没有死,正 在用手指蘸著他自己的血写字,当其时,他的苦痛,臻于极点,在那时刻之后的不久, 他死了,痛苦自然也随之而逝。 可是,如果能有一种力量,使时空转移,那么,他是不是又要重新体现一次当时的 痛苦?是不是当他被当作人像陈列时,他一直处于这样的痛苦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残酷了,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极刑中的极刑了。 如果形成这种情形的人是米端,那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当我闭上眼睛时,那些人像又在我眼前 重现,他们一定是在极度的苦痛之中,不然,不会使看到他们的人,感到那样程度的震 憾。 刘巨毕竟是艺术大师,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他在见到了那些人像之后,就十分肯定 地说,世上绝不会有感染力如此之强的塑像,他甚至提出了那些不是人像,而是真人的 说法。 米端为什么要忽然令屋子起火呢?自然是不想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可是他为什么又 要公开展览?他是什么人?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我在略想了一想之后,就发现不能再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的话,除了完全陷入种 种疑问的迷阵中之外,不可能有任何别的结果。 在这段时间中,也是各人在想各人的,谁也没有说话。黄堂最先苦笑了一下:“很 高兴我的设想,得到了各位的接受--” 白奇伟立时道:“等一等,我可没接受。” 我道:“至少,你也无法反对。” 白奇伟闷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黄堂又道:“我还有一样证据,是准备在各位不 接受我的设想时,再提出来的。” 大家都向他望了过去,白奇伟道:“什么证据,提出来吧,你的假设,我还没接受 。” 黄堂向他望了一眼:“是那位老先生的话,启发我这样做的,他说,他感到两次大 火,简直一模一样。我就想起在火救熄之后,最先进入灾场的消防员,会对灾场拍摄照 片,我就到消防局去问,果然取得了一批照片,是昨天晚上火救熄之后拍的。” 他说著,又在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叠照片来。 这时,我们都已知道他的证据是什么了,不禁十分紧张,果然,他又道:“我再在 消防局的档案室中,找到了三十年前那场大火被救熄之后,当时最先进入灾场的消防员 所拍的照片--” 他取出了另一叠,已经发了黄的照片来。 黄堂然后道:“白先生不妨比较一下,这两批照片拍摄的角度虽然不同,可是却完 全显示出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灾场。” 我们一起凑过去,把所有的照片,一起在桌上摊了开来。的确,照片是由两批人拍 摄,拍摄的角度,不可能一样,照片上看到的情景,也有角度上的不同。但是新旧两批 ,所展示的,是同一个灾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事。 若是有两场不同的火灾,绝不能在火被救熄之后,灾场相类似到这种程度。 这批照片,证明了只有一场火,这场火在三十年前发生,而在昨夜重现。 那位老先生曾说出他自己的观感:就像有人把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拍摄了下来,现 在又拿出来放映一样。不过,当然不大相同,昨夜的那场火,是真正的大火,使得刘巨 葬身于火窟之中。 我立即想到,米端呢?如果米端就是这个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时空转移力量的人,那 么,他当然不会葬身在火窟之中的。 他一定会安全离开,他现在又会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当他见到我去参观时,有一种 期待已久的兴奋?他又曾对我说,日后有要我帮助之处,那又是什么事? 我发现一下子,我又陷进了疑问的迷阵之中去了。 白奇伟看著这些照片,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吞咽了一口口水:“看来……我 也得接受黄先生的假设了,若是有人随意能转移时空--” 我吸了一口气:“我一直认为,中国传说中的法术‘五鬼搬运’,就是一种时间和 空间转移。” 黄堂在我这样说了之后,陡然脸色大变,道:“我……我看……我们还是别再讨论 下去了。” 我们向他望去,黄堂苦笑著:“刘巨是为了……有揭穿秘密的可能而丧失生命的。 ” 我刚才已想到过这一点,所以立时点头,表示同意,刘巨的死亡,和米端(如果就 是他!)的行为是分不开的,说米端放火烧死了刘巨,亦无不可,虽然他放火的方法如 此不可思议,奇诡莫测。 黄堂神情骇然:“我们现在所讨论的,所作出的结论,已远远超过了刘巨所想揭发 的……我想,我们是在一种极危险的处境……而且全然无法预防的危险境地之中。” 白奇伟乾咳了一下:“对,‘五鬼搬运’事小,如果那家伙施展‘五丁移山’这样 的大挪移法,忽然移了一座山,压将下来,那么我们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看白奇伟的神态,他那一番话,倒也不是全然当做笑话来讲的。 理论上来说,“五鬼搬运”是时空转移,“五丁移山”自然也是。而事实上,掌握 了这个能力的人,如果真的要对付我们。还真不必费那么大阵仗,把一座山移来将我们 压死,他只要随便把发生在任何时间中的一场战争中的那些满天横飞的子弹,移几颗来 ,我们不是一样要中弹身亡? 那时,我的思绪是十分紊乱的,不受控制的,所以在听到了白奇伟的话之后,会立 时有这种荒谬的联想。可是想法虽然荒唐,得出的结论,却是十分惊人的,那结论就是 :掌握了时空转移力量的人,实在具有无可抗拒的能力,他简直可以做到一切。单是他 能把过去搬到现在来,已经够可怕的了,如果他能把未来也搬到现在来,那就加倍可怕 。 掌握了这样能力的人,若是忽然胡作非为起来,试问还有有什么力量可以抵制他? 在黄堂刚一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之际,我们三人之中,多少还有点笑他神经过敏, 但是这时想深一层,我们一样现出了害怕的神色来,互望著,不知说什么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见过米端这个人的,不止我一个人,看起来,他……不太 像是什么有野心统治或毁灭人类的那一型混世魔王。”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未必是他,或许他也只是一个受利用的。” 我也跟著苦笑:“那……怎么办,我们不能当作世界末日已来临了。” 黄堂双手紧握著拳:“如果掌握了这种力量的人要胡闹起来,那只要……只要…… 把多年前在广岛上空爆炸的原子弹,转移到今天的华盛顿上空去……那世界末日就不是 幻想小说中的事,而是事实了。” 他的话,使得我们都震动了一下,我沉声道:“我相信米端不会葬身在火窟之中, 他曾说……会有事要我帮助,我真希望他现在就来找我。” 白素道:“黄先生,我们四个人的谈话,我想没有公开的必要。” 黄堂忙道:“当然,非但不能公开,而且,最好不要让第五个人知道。” 我们大家都同意了黄堂的提议,这时,那种设想的震撼,最剧烈的时刻已经过去, 头脑比较冷静了一些,可以比较有条理地来讨论一些实际问题了。可是又讨论了许久, 一点进展也没有。 最后,讨论的焦点,集中在米端的身上。 米端的身分,只可能有两种:他要就是掌握了转移时空力量的人,要就是和有这种 力量的人有关,不论他真正的身分是什么,他一定是整件事情中的关键人物。 我在作这样的结论,讲出了自己的看法之后,忽然又自然而然地加了一段,指著白 奇伟:“就像他遭遇的怪事之中,那个神秘的女人是关键人物一样。” 【第六章,一个灵媒的意见】 黄堂又向白奇伟望去,他仍然不知道我们一再提及的怪事是什么。 这时, 我心中又有一种模糊的概念,而且,黄堂竟能在蜡像馆失火事件上,作出那 样大胆的,近乎疯狂的,但是也是唯一的解释,这很使我对他另眼相看,我就用十分简 略的叙述,向他说了一下白奇伟的经历。 出乎意料之外,黄堂听了之后,竟和白素有同一看法,他“啊”地一声:“这…… 一方面是极端痛苦的形和容,一方面是极端痛苦的声音……这……很难想像两者如果配 合起来,那会形成什么样的效果。”我脱口而出:“那就像是静默的画面,忽然有了声 音一样,自然更加可怕。” 白素抬头向天:“我始终有一种感觉,觉得两件事的发生,虽然相隔万里,但却有 著某种程度的联系,至少,那是痛苦的集中,不过通过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而已。”白 奇伟皱著眉:“通过声音来表达,似乎更加可怖。因为现象放在你面前,你还可以闭上 眼睛不看,而耳朵是没有法子闭上的,你双手将耳朵捂得再紧,你不想听的声音还是会 钻进来。” 接下来,我们又各自发表了一点意见,可是实在已讨论不下去了,想像力再丰富, 也难以设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能够根据发现的材料,设想出是有某种力量在 进行时空大转移的行动,那已经需要十分丰富的想像力才行了。 在又沉默了一会之后,黄堂问:“白先生,你准备回南美去?” 白奇伟点头:“要不是你恰好来到,我早已在机场的候机室中了。” 黄堂叹了一声:“看来,只好等那个姓米的神秘人物,主动出来找卫斯理帮忙了。 我摊著手:“这个人如果有那么大的神通,我能帮得了他什么?” 黄堂喃喃地道:“谁知道!整件事,都是……在不可知的情形下发生的。我也告辞 了,再有新发现,我会尽量和你们联络。” 他先离去,白奇伟默默地喝了几口酒,过来和白素与我轻拥了一下,大踏步走了出 去。 我和白素相对无言,白素道:“首先提及那个蜡像馆的,倒是陈长青。” 我点头:“我早已想到他了,不过他上星期到外地去了,神神秘秘,也不肯告诉人 到什么地方去,干什么去。错过了这件怪事,是他自己不好。” 白素又想了片刻,才道:“我想和那屋子的三个业主联系一下。”我道:“只怕不 会有什么用,利用那间屋子来展览那些……景象,我看只不过是偶然现象。重要的是米 端,或另外的主使人,为什么要使这种历史上的极度悲惨现象,重现在人们眼前呢?” 白素道:“是啊,很怪,而且又不是大规模地想使人看到,几乎是用一种偷偷模模 的手段在进行,只希望少数人可以看到而已。” 我突发奇想:“如果我够自大的话,我想目的主要是想我们看到。” 白素侧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果我想你一个人看 到,就会邀请你去看,而不会用米端用的方法,嗯,你估计,参观蜡像馆的人一共有多 少?” 我道:“推测不会太多,米端说,参观完四个陈列室的人,只有七个。” 白素叹了一声:“我竟然未曾看到,这真是遗憾之至。” 我表示反对:“我倒宁愿未曾看过……那情景……尤其现在想到……那可能就是当 时的景象之时……我真是宁愿未曾看到过……。” 白素道:“看毕四间陈列室的人,一个自然是刘巨,另一个是你,还有几个--” 我道:“陈长青是一定看完了的,其余的是什么人?你的意思是,应该和他们联络 一下?” 白素道:“是,多听一个人的意见,总是好的。” 我想了一想:“要联络他们,并不是难事,在各大报章上去登一个广告就可以了。 ” 那是一件很容易做的事,第二天,各大报章就刊出了我登的“寻人启事”:“曾在 一间奇特的蜡像馆中,有勇气参观完所有四间陈列室者,请与下列电话联络,有要事相 商。” 报纸是早上发行的,不到中午,就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一个听来十分阴沉的男人 的声音,操极流利但是口音不纯正的英语,单从语音中,也分辨不出他是什么地方的人 来。 他在电话中,开头第一句就道:“我是阁下要找的人,请问阁下是谁?” 我报了自己的姓名,他“啊”地一声,语调在阴沉之中,显得有点兴奋:“原来是 卫先生,那真是太好了,晚上我来拜访你,我的名字是阿尼密。” 我听得他自己说出了名字,很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这是一个 什么样的人,我正想再说什么时,那个阿尼密却已挂上了电话。我咕哝了一句:“冒失 鬼。”然后转过头来,问白素:“有一个人叫阿尼密,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白素皱了皱眉,把这个名字重复了几遍,才道:“这个人,好像是一个非比寻常的 灵媒,是一个十分神秘的组织,非人协会的会员。”经白素一提,我也想起来了,连连 点头:“是,当我们在伦敦研究木炭中的灵魂时,普索利爵士曾不止一次说过:如果阿 尼密先生在就好了。而当时在场的全是对灵魂很有研究的人,却又全都不以为然。那个 金特甚至道:一个灵媒,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普索利爵士却对他推崇备至。” 白素望著我,有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听说,那个神秘组织,非人协会,只有 五、六个会员;也曾听说,曾有人要介绍你入会,结果被拒绝了,认为你不够资格。” 我笑了一下:“不必用这个来攻击我的能力,我是人,为什么要参加‘非人协会’ ?听说,那个非人协会的会员之中,甚至包括了一棵树、一个死了三千多年的人等等, 怎能把我也算进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前些时候,有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曾对我说起过,他们会员 之中,有一个是会发电的电人。” 我挥著手:“每个人都有生物电发射出来,那又何足为奇!” 白素道:“不是微弱得要凭仪器才能测知的生物电,而是真正的、强大的电流。”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么,他可以去当一个发电站的站长。” 白素瞪了我一眼,我忙道:“我绝无轻视有奇才异能的人之意,只是我认为,我们 现在要研究的事,比和一具发电机有相当功效的人,要有趣而且神秘复杂得多。” 白素淡淡一笑:“那个阿尼密,是世界无数灵媒之中,唯一能成为非人协会会员的 ,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希望能在他的意见中,得到一点启示。” 我显得十分兴奋:“是啊,就算和他的谈话,一无所获,能认识这样的一个神秘人 物,也是极有趣的事,这件怪事,能导致这样的收获,也算不错了。” 白素微笑著:“世上有趣的人那么多,那能全叫你认识遍了!” 我用力一拍桌子:“最可惜的是上次和亚洲之鹰罗开,失之交臂,我看他也一直在 懊恼。” 白素笑著:“别向自己脸上贴金了。” 谈话一会之后,各忙各的,温宝裕打了一个电话来,问我在忙什么,我反问他同样 的问题,他的声音不是十分愉快:“忙著应付考试。”我立即回答他:“那你就去忙你 的吧。” 温宝裕又问:“陈长青鬼头鬼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知道不知道?早几天,他还 竭力要我去参观一个蜡像馆,我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去!” 听得温宝裕这样说,我不禁相当恼怒,陈长青这个人,也太不知轻重了,这样子的 蜡像馆,怎么能叫一个少年人去参观? 我忍不住在电话中骂了陈长青几句,温宝裕却笑了起来:“大不了是裸体人像,少 年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温宝裕显然不知那蜡像馆的内容,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他真相,只是含糊以应,挂上 了电话。 在挂上了电话之后,我忽然想到:陈长青的行动,十分神秘,是不是他的行动和那 个蜡像馆有关? 导致我有这个想法的原因是,陈长青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都会和我商量一下的, 尤其近来,他和温宝裕两人,一大一小,热络的很,就算不来和我商量,也会和温宝裕 去商量的。 可是,现在我和温宝裕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是不是由于他一再要我和温宝裕去参 观那个蜡像馆而我们都没有去,所以他才有了单独行动呢? 虽然有此可能,但是我也想不出他能有什么行动,所以想了一想,没有再想下去。 到了晚上,自七点钟起,我和白素,就在家中恭候阿尼密先生的大驾光临,可是等 了又等,一直等到十点钟,还未见有人来。 白素问:“他没说什么时间?” 我苦笑:“他只说是晚上,我想,不会迟过午夜吧?一过了十二点,就是凌晨,不 再是晚上,那么,他就变成失约了!” 正说著,门铃声已响了起来,我立时冲过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又高又瘦,面色苍 白,神情在阴森之中有著几分诡异的中年人,他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装,那本来是十分普 通的衣服,可是不知怎地,穿在他的身上,就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我立时伸出手去:“阿尼密先生?我是卫斯理,这是内人,白素。” 他和我握了手,手相当冷,握手的动作,也不是热情,我心中想:这个人,会不会 因为和鬼魂打交道多了,所以也沾了几分鬼气,以致连他讲话的语调,都给人以鬼气森 森之感! 不过他举止十分彬彬有礼,而且自我介绍词,也不失幽默:“我叫阿尼密,是一个 专和鬼魂打交道的灵媒。卫先生,卫夫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普索利爵士。” 我忙道:“是啊!上次我们许多人,在普索利爵士的府邸进行和灵魂沟通时,大家 都十分希望有阁下在场。” 阿尼密却笑了笑:“只是爵士一个人想找我吧?其余人未必会想我在场。” 我说的本来是客套活,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认真,这使我相当尴尬,一时之间,不 知如何回答才好。阿尼密立即又道:“爵士对我说过那次你们聚会的情形,那是一个十 分特殊的例子,证明我们对于灵魂是以一种什么形式存在的,所知极少,如果我在场, 我就不必用任何仪器,就可以感觉到被困在木炭中的灵魂,想说些什么--这也是我和 其他灵魂或灵魂学者最不同之处。 “我只是凭自己的感觉。当时就算我感到了灵魂要说的是什么,转达出来,也不会 有人相信的,金特他们都知道我的方式,所以我猜想他们不会欢迎我。” 他的这一番话,不但消除了我的尴尬,而且也引起了我好大的兴趣,我问:“你的 意思是,你和灵魂的接触,只是你个人的感觉,而没有任何可以令人信服的动作?” 阿尼密笑了一下:“是,我不会改变声音,也不会模仿死者生前的动作,不会用死 者生前的笔迹写字,不会像一般灵媒有那么多花样。” 白素微笑著:“不过,你是非人协会的会员,就足以令人相信你是世界上最有资格 的灵媒了。” 阿尼密当仁不让地笑了一下,突然转变了话题:“两位都去参观过那间蜡像馆了? ” 白素叹了一声:“很遗憾,我没有去过。” 阿尼密像是感到有点意外,立即向我望过来。这人的眼神,十分深邃而生动,简直 可以用它来代表语言。这时他向我望了一眼,我就彷彿感到他正在责问我一个问题,我 也立时自然而然地回答:“我参观完了之后,本来是一定要叫她也去看,可是接著,整 个蜡像馆的建筑,就被大火烧毁了。” 阿尼密“哦”地一声:“是,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消息,” 他说了之后,顿了一顿:“卫先生,你在参观完了之后,有什么意见?” 我道:“我感到了极大的震撼,可是这个蜡像馆,极其怪异,有一个人在参观了之 后,甚至认为那些陈列的人像,全是真人--” 我本来还想告诉他更多我们的分析的,可是他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就迫不及待地问 :“谁?这个人是谁?我要见他。” 我叹了一声:“这个人是世界著名的人像雕塑家刘巨,他已经葬身在蜡像院的大火 之中了。” 阿尼密听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闭上眼睛一会,发出了“唔”地一声。 我又道:“我们经过研究,发现那蜡像馆根本是不存在的,建筑物在三十年前已被 大火烧毁,这其间,可能有惊人的时间、空间转移的情形存在。” 任何人听得我提及了这么怪诞的问题,一定会大感兴趣的,可是阿尼密非但不像有 兴趣的样子,而且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再讲下去。 然后,他道:“我只对灵魂有兴趣,别的事,我不想知道。” 我和白素都有点愕然,他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穷我一生之力,集中力量去研 究灵魂,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成果,实在无法浪费任何精力时间去涉及任何别的问题了, 请原谅。” 我不禁有点骇然,“那么,阿尼密先生,你今晚肯和我们见面,是认为那蜡像馆和 灵魂的研究是有关系的了?” 阿尼密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道:“卫先生,当时你感到了极度的震 撼,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是的,岂止是当时,那种震撼至今还在,当然不如当时那样强烈, 当时,我简直可以感到那几个身受者的痛苦。” 阿尼密又问:“你对自己这样的感觉,有什么解释吗?” 我呆了一呆:“我看到了这种悲惨的景象,又知道这些人物的历史背景,自然会有 这种感受的。” 阿尼密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有一种外来的力量,使你有这种感受 吗?” 我有点迟疑:“我并不很明白,我看到了那种景象,那还不够吗?” 阿尼密摇著头:“当然不是景象令你产生震撼,而是另外的力量,灵魂的力量,整 个由痛苦组成的灵魂的力量,影响了你脑部的活动,使你产生了强烈的震撼。” 我不是十分明白,只好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缓缓摇著头,表示不明白。 阿尼密肯定是一个十分机敏的人,不但他自己的眼神,几乎可以替代语言,连他人 的一些小动作,一看之下,也可以知道他人心中在想些什么。这时,他不等我再开口问 ,就道:“当我走进第一间陈列室,看到陈列著的人像之际,我就知道,那个受难者的 灵魂,正在用他能发出的最强烈的力量,在影响每一个参观者。雕像是没有灵魂的-- ” 他讲到这里时,由于我思绪十分乱,一时之间,无法接受那么多,所以急忙叫道: “等一等。” 阿尼密停了下来,我把他的话再细想一遍,有点明白了,我道:“首先,请先让我 知道你对灵魂的简略解释是什么。” 阿尼密道:“基本上,和你的解释是一样的,人在生时,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 在人死后,能量以不明的方式积聚和存在。而和灵魂交流,就是使人的脑部活动,与这 种能量接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示这正是我的解释。 阿尼密又道:“灵魂有时会和人主动接触,有时,是人主动和灵魂接触。有时,是 人和灵魂无意之间的接触。我进了陈列室之后,感到的是受难著的灵魂,正用尽它的可 能在主动和人接触,把它生前的痛音,告诉参观者,使参观者知道他当时的悲惨、痛苦 ,是何等之甚,所以,使参观者受到了震动。”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听他继续讲下去。阿尼密叹了一声:“由于我脑部的活 动,特别容易和灵魂有接触之故,所以我所感到的震撼,在任何人之上。” 阿尼密又道:“我当时,几乎是咬紧了牙关,全身冷汗直流的情形之下,才看完了 四间陈列室的。” 我仍然无法提出任何问题来,因为阿尼密的话,又把事情带到了一个新的、奇诡的 境界之中。 刘巨假设参观者看到的不是雕像,是真人,这已经是十分骇人听闻的了。而黄堂和 我们,又假设看到的非但是真人,而且是通过了时空大转移之后,是受难者本人!这种 假设,简直已迹近疯狂了。然而如今阿尼密又说,他明显地可以感到受难者的灵魂的存 在;这真是教人说什么才好呢? 过了好一会,在阿尼密深邃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先问:“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有点口齿艰涩:“我正在试图明白。你说,雕像不会给人这样的震动,那是不是 说我们看到的,不是雕像。” 阿尼密道:“我认为我们看到的是真人。” 白素道:“既然灵魂用它的能力,直接影响参观者的脑部,那么,看到的是真人, 或者是雕像,应该是没有分别的。” 阿尼密道:“我只说参观者看到的是真人,并不曾说真有什么人陈列在那里。” 一听到他这样说,我和白素不禁同时发出了“啊”地一声。 阿尼密的话,乍一听,是浑不可解的,没有真人在那里,参观者怎能看得见呢? 但是我和白素却一下子就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了。 人能看到东西,完全是由于脑部视觉神经活动的结果,只要脑部的视觉神经,接收 到看到东西的刺激信号,人就可以看到东西,不管那东西存在与否,人完全可以看到实 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的。 白素忙道:“你是说,参观者一进了陈列室,陈列室中的灵魂,就使人看到了受难 者当时受难的情形?” 阿尼密道:“是,这正是我的想法。” 我的声音有点哑:“而实际上,陈列室中,根本是什么也没有的?” 阿尼密道:“应该是这样。” 我苦笑著:“你当时就有了这样的结论?” 阿尼密摇头:“不,当时我只是强烈地感到有灵魂的存在,我从来也未曾有过那么 强烈的感觉,我感到灵魂正在运用它的力量,要人和它产生相同的、受难时的那种感受 ,它非但要让我们感到,而且也要让我们看到。据我以往的经验,灵魂只能在某种条件 之下,偶然做到这一点,而不能每天在固定的时候做到这一点。当时我只想到,可能是 那几个灵魂生前脑部活动特别强烈,所产生的能量也特别强的原因。” 我道:“自然,他们生前,全是那么出色的人物,而且,他们都在极度的悲愤痛苦 中,冤屈地死去,他们的灵魂,自然也与众不同。” 白素突然低吟了一句:“子魂魄兮为鬼雄。” 阿尼密不懂这句词的意思,我简略地解说了一下,说这是大诗人屈原的诗,说一个 人的生前,如果是英雄人物,他死了之后,灵魂也是灵魂中的英雄。 屈原,阿尼密倒是知道的,可是他在听了我的解释之后的反应,却令我大感意外, 而且啼笑皆非,他道:“啊,真想不到,两千多年之前,中国已经有人对灵魂有这样深 刻的认识,啊啊,真了不起。”一副极其神往的样子。 我不想和他在这方面多讨论下去,忙道:“你肯定那一定是受难者的灵魂?” 阿尼密点头:“应该是,只差没有自我介绍了,我再一次说明,我在这方面的感觉 ,是特别敏锐和强烈的。” 白素问:“那么,后来你是如何得到这个结论的呢?” 阿尼密道:“当我离开之后,我一面走一面在想,为什么参观的时间有这样严格的 限制?是不是只有每天在这个时间,灵魂才能发挥它们的力量?一想到这一点,就容易 有下一步的行动了。” 我立刻道:“过了参观时间,进蜡像馆去,只要看到陈列室中什么也没有,就证明 你的想法了。” 阿尼密点头。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问:“真是空的?” 阿尼密叹了一声:“要不是也有一个人要偷溜进去,而又毛手毛脚弄出声响,被馆 主发现,就已经成功了。” 我十分诧异:“还真有人那么大胆,敢在晚间溜进那种蜡像馆去?” 阿尼密嗤之以鼻:“这个人,白天和我一起参观完了四个陈列室,算是有胆气的了 ,可是晚上他是一面发抖,一面偷进去的,逃走的时候,要不是我拉了他一把,他早叫 人抓住了。” 我和白素相顾骇然,失声道:“陈长青。” 阿尼密讶道:“他向我道谢时,曾自报名字,好像正是这个名字,你们认识他?” 白素笑道:“一个老朋友了,大概这件事,他认为十分丢人,所以没有在我们面前 提起过,只是竭力推荐我们去参观那个蜡像馆,奇怪,他偷进去的目的,是什么呢?” 阿尼密道:“不知道,多半是把他看到的,认为是艺术至宝,想去偷上一个。” 白素说道:“后来你没有再去试?” 阿尼密忽然现出一种扭捏的神情来,欲言又止,才道:“没有,我不是不想,而是 ……不敢。” 我和白素大为讶异,阿尼密为什么不敢,若是说他怕鬼,那真是笑话奇谭了,阿尼 密叹了一声:“由于我当晚又有极可怕的经历,我听到了……听到了……声音。” 他讲到这里,身子已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我和白素都感到事情的极端不寻常。 他说“听到了声音”,那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普通的“听到声音”,他何以会有 这样超乎寻常的恐惧?我们自然而然想起了白奇伟曾听到过的那种悲惨的呼号声来,难 道他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 我们都没有发问,阿尼密吁了一口气:“当晚,我想到,那些灵魂,用那么强烈的 方式在和人接触,如果我试图主动和他们接触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我是 一个有这种能力的灵媒。” 我和白素,都自然而然地发出了低呼声,的确,对一些十分愿意和人有所接触的灵 魂来说,如果一个真正的灵媒,愿意和它们接触,它们应该是会愿意作最大程度的同意 的。 我忙问道:“结果是--” 阿尼密乾咳了一下:“使用寻常和灵魂接触的方法,我很快就有了感应,在陈列室 中出现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陈列室中的一切是没有声音的,是静止的, 而那时,不但有那种悲惨之极的情景,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一切的声音都在,我听 到如同野兽一样的群众所发出的,几乎没有意义的呼叫声,听见肌肉被牙齿啃咬下来的 声音,也听了受难的英雄所发出的悲愤莫名的怒吼声,听到了刀割破皮肉的声音,听到 了刀锋切进人颈之际的声音……在所有的声音之中,最可怕的就是悲痛之极的呼叫,那 几乎使得我……使得我……” 他徒然停了下来,面色更苍白,看得出,他是要竭力克制著,才能使自己不牙齿打 颤。 他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卫先生,那种情况,所受到的震撼,要比单看陈列室中 的景象,强烈不知道多少多少倍。” 我忙道:“我相信,我绝对相信。” 阿尼密苦笑了一下:“当时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除了那些灵魂向我展示他们身受 痛苦的程度之外,我无法向他们作任何其他方面的沟通,我简直不像是一个有经验的灵 媒,而是像一个偶然情形之下,和灵魂发生了接触的普通人一样。” 白素十分同情地道:“情形如此奇特,这是难免的,第一次,你一定是在震惊之下 ,草草结束了和灵魂的沟通的了?” 阿尼密点头道:“是,而且,没有第二次。” 我和白素一起向他望去,神情不解。 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我不敢再试了。一次试下来,我自己清楚地知道,我已经 到了可以支持的极限,如果再有一次那样的经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要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肉体死亡之后,灵魂还是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之中。” 他讲到这里,喘了口气:“想想看,那些灵魂原来的生命,早已消失了几百年,上 千年,可是他们的灵魂,停留在生命最悲惨痛苦的时候……我不知道再试一次会怎样, 可是我再也不敢冒险,我绝不想自己的灵魂,参加它们的行列。” 阿尼密的那一番话,使我听得遍体生寒,白素也不由自主伸过手来,紧握住了我的 手,我们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阿尼密对灵魂有十分深刻的认识,他所说的一切,也全可以接受,那么,是什么力 量使那些灵魂继续受苦,难道另有一股力量,还在极不公平地对付它们,使它们在丧失 了肉体生命之后,继续在无边的惨痛之中沉沦?天!它们生前,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 到这样的极刑? 这时,我又自然而然,想起米端在带领参观者进入陈列室之前所讲的那一番话来, 那一番话,和阿尼密所说的,是吻合的。 沉默了一会之后,阿尼密回复了镇定:“在我一生无数次和灵魂接触的经验中,从 来也没有这样异常的例子,这次接触--应该说是两次了,一次是在陈列室中,究竟是 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发生的,连我也说不上来,连日来我都在深思,看到了你的广告,我 还不知道登广告的是你,就已经兴奋莫名了。” 我在他说话时,在急速转念著,我想到了一件事:“你肯定两次接触,所看到的、 听到的,全是一些灵魂通过,影响人脑部活动而产生的?” 阿尼密有点讶异:“难道我还说得不够明白吗?” 我做了一个手势:“可是事实上,刘巨曾想用一柄锐利的小刀……” 我把刘巨行动的结果,在小刀上发现了有另一个人的血的经过,向阿尼密说了一遍 。阿尼密的面部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动著。 我又把白奇伟在南美洲听到悲惨号叫声一事说了,并且告诉他,那“鬼哭神号”山 洞之中所发出的痛苦号叫声,可以传出好几十里之外,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可以听得到。 最后,是我的看法:“所以,我认为景象和声音,是实实在在的存在,而不是单单是脑 部受灵魂影响的结果。” 阿尼密喃喃地道:“那……怎么可能呢?”我道:“我们几个人研究过,其间,有 你不感兴趣的时间、空间大转移的情况存在。” 阿尼密皱著眉:“我不反对你们有这种看法,可是我们强调的是,我绝对可以肯定 ,这些人的灵魂的存在。” 白素缓缓地说:“我们之间的看法,并没有矛盾。由于我们是普通人,所以我们只 看到了实际的存在,而阿尼密先生,你凭你超特的敏锐,感到了灵魂的存在。” 阿尼密表示同意:“的确,并不矛盾,但是发生作用的,主要是灵魂。” 白素笑了起来:“自然,就算人活著的时候,起主要作用的还是灵魂。” 阿尼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令兄又去了南美洲吗?还有那个神秘的女人?我也想 去探索一下,这件事,有著比超越幽冥界限更神秘的神秘性,我想深入探索一下,弄明 白一些。”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想你老远跑到南美洲去干什么?只要再施展一次你灵媒的 本事,和那些灵魂沟通一下就好了;又想弄明白事情的神秘性,胆子又小,那怪得了谁 。 我们并没有说什么,可是阿尼密已连连摇手:“要是真可以试第二次的话,我早已 试了,实在是不能,那超乎我的能力之上太多了。” 我望著他,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这种神情,不必阿尼密,普通人也可以看出我想 干什么。阿尼密陡然吸了一口气,白素在这时候,却来到了我的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而且用十分坚定的语气道:“阿尼密先生,如果你认为他一个人不能承受和那些受苦受 难的灵魂沟通的话,我和他在一起,可以增加我们各自的承受力量。” 阿尼密有点骇然:“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我道:“运用你非凡的通灵力量,告诉那些灵魂,我们愿意和它们沟通。” 阿尼密闭上了眼睛一会,才又睁了开来:“且容我一个人去静一静,想一想,反正 那是晚上的事,我如果感到自己可以做得到,午夜之前一定来,过了午夜不来,两位不 必再等,我不会来了。” 这是一个方式很奇特的约定,但阿尼密既然是一个奇人,我们要做的事,也是一件 奇事,那也就不算是什么了。我们很爽快地和他握手道别:“希望你可以来,你所要做 的事,只是代我们传达一下想沟通的意愿而已,并不需要你再和它们沟通。”阿尼密有 点心不在焉地“唔唔”应著,而且,不等我们再说什么,就急急辞去了。 他走了之后,沉默了片刻,我才问:“你看他会来吗?” 白素叹了一声:“很难说,我倒不担心这个问题,而担心他来了,那种将发生的情 景,我们可以承受得了吗?他是非人协会的会员,尚且在一次之后,再也不敢试第二次 了,可是--” 白素一再推崇“非人协会”会员的资格,对这一点,我有一定程度的反感,所以我 淡然道:“那个协会,看来名不符实,我不相信以我们两人合起来,会有什么承受不了 的情景。” 或许正是由于我语气的漫不经心,所以听来也格外充满了自信。白素望了我片刻, 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她在片刻之中,一定是想到了我们多次在一起,经过的超乎想像 之外的一些厄难,想起了那些事,自然会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是没有什么难关渡不 过去的。 刘巨和阿尼密的经历,加起来,是十分值得注意的。刘巨证实了实体的存在,而阿 尼密又肯定了灵魂的存在,这都是超乎想像的假设,但却是可以接受的假设。 至于为什么有这种怪现象存在,看来只有在和那些灵魂沟通的时候去问它们了。 我和白素都没有心思做什么,我提议静坐,练气,这样做,可以使心境趋向平静, 应付起心灵上的打击来,会格外有力。 余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等著。 那天晚上,阿尼密并没有出现。 不过,在接近午夜时分时,他打了一个电话来:“今晚午夜前的约会取消了,可是 约会仍然在,三天之后,我一定到府上。” 我听到他在最后一分钟推掉了约会,大表不满:“你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 阿尼密再回答,可是他的回答,却等于没有回答:“在这三天中,我要做一些事, 未做之前,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不告诉你们了。” 我有点不服气:“你曾说,那些灵魂主动和人接触,我想,没有你的帮助,我们若 是集中精神,表示愿与它们接触,多半也可以成功。” 阿尼密道:“哦,我不认为你可以成功,如果这样,也就没有灵媒这个名称,人人 都是灵媒了,我知道阁下的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比普通人强烈,可以使得接受脑能量的 仪器发生作用,但是灵魂不是仪器,甚至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不过……如果你要试一 试,我也不会反对。” 我闷哼了一声,不过阿尼密只怕没有听到那一下闷哼声,他话一说完,就立即放下 了电话。 我和白素一商量,决定自己试试,在书房,熄了灯,我曾有过召灵会的经验,大家 一起指尖碰著指尖,集中精神,希望能使自己的脑部活动,创造出一个能和灵魂接触的 条件来。 然而,一直闹到了天亮,什么灵魂也没有感到,看来阿尼密的话说对了,除了希望 他三天之后可以来到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要等上三天,自然是相当气闷的事,不如说说这三天之中,白奇伟回南美之后的经 历。 白奇伟回南美之后的经历,我们自然是在相当时日之后才知道的。但这些事发生的 时间,却是在那三天的等待之中--正确地说,是在那三天之中的最后一天半,前一天 半,三十六小时,他全花在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上面了。 【第七章:白奇伟回南美之后的经历】 白奇伟星夜上机,连转了几次机,才到了大水坝工程总指挥部所在的那个小城市下 了机,他直赴总指挥部,把几个首脑人物自睡梦之中吵醒,提出了几项要求,说是工程 勘察之必需。 他提出的要求,包括一架性能十分良好的直升机,和两百公斤烈性炸药在内。那些 首脑给他吓得目瞪口呆,可是还是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那是由于白奇伟在全世界的水 利工程界中,有著极崇高地位的缘故。 白奇伟要直升机的目的,是可以尽快地赶到现场去,可是他要的那么多,几乎可以 把一座小山炸平的烈性炸药,又有什么用呢?哎哎,还记得吗,在他临走的时候,我想 到了一句话,不过没有讲出来,怕提醒了他,会用不自然的手法,使那边瀑布出现。 怎知道,我想到的,白奇伟早已想到了,而且他几乎是一想到,就准备这样去做了 ! 因为他明白,等那“鬼哭神号”瀑布自然出现,不知要等多久,那瀑布一定是不常 出现的,要不然,他的助手李亚在看到那瀑布时,也不会如此吃惊了。李亚是在这一带 长大的,到二十岁才离开,由此可知,至少在那二十年之中,那瀑布未曾出现过。 要他等二十年,他自然不会等下去,而且,他对那一带的地形,有一定的了解,知 道沿河飞向前去,一定有天然的蓄水湖在河流中间,只要找到这样一个蓄水湖,炸开一 个缺口,放天然蓄水湖中的水流向下游,那么,那道瀑布立时会出现。而据那神秘女人 的解释,由于空气中阴离子增加的影响,使得那种“本来存在”的惨叫声,会被人听得 见。 白奇伟全然不明白这种解释的内容,但是他知道,在“鬼哭神号”之后,那个女人 就会出现。 白奇伟决定的这种行动,可以说是极度胡作妄为的,可是他却有他自己一套的藉口 ,他说这一带的水文资料,本来就十分原始,不论他怎么“改造”,没有人会怀疑河道 原来不是这样子的。而且,在自然的情形下,天然蓄水湖崩岸,导致数以亿计立方公尺 的水,向下游倾泄,也不是什么罕见的自然变故。 白奇伟在驾著直升机,飞临“鬼哭神号”瀑布的上空时,盘旋了一下,他已经离开 了好几天,工作队自然也离得相当远了。自空中俯瞰下来,这一带的景色,十分壮丽, 山中有水,水中有山,河水蜿蜒流著。 有时河面宽阔,水流平静,但遇上河面狭窄时,河水湍急,看起来像是一条不停在 翻滚著的白色巨龙。 白奇伟留意到,附近的村庄大多数是在山上的,就算水流量陡然增加,对这些村庄 ,也不会造成影响。而更令他高兴的是,他发现,就在距离大约只有六公里远处,就有 一个他所需要的天然蓄水湖,而且他在上空绕了一圈之后,发现有一处地方,只要他带 来的炸药的一半,就可以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来,形成一个新的瀑布,冲泄而下的水流 ,会使原来的河道之中,河水骤涨,“鬼哭神号”瀑布就会出现了。 白奇伟为一切都很顺利而高兴,自然,他知道,单是攀上峭壁去,安放炸药,他也 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就算有天然的石缝,可供安放炸药,一百公斤或更多的炸药,也至 少要分三次运上去。 不过,他的心情总是十分高兴的,在最近距离中,他找了一处平坦的河滩,停下了 直升机,然后,只举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就先负了二十公斤炸药,带了简单的攀山工具 ,向前进发。 为了炸开一个缺口,他需要攀上三十多公尺高,坡度十分陡峭的山壁。这自然难不 倒他,而当他开始攀登之后,他就发现,山壁上有许多又深又宽的石缝,可能是由于花 岗岩中的石灰岩风化了之后而出现的,石缝中,有少量的水,在淙淙地渗出来。 这种情形,不但说明了这座山壁的结构相当松,很容易被炸出一个大缺口来,而且 ,还省了打石洞安放炸药的手续,可以省不知多少事。 白奇伟感到自己的运气出奇地好,虽然他的行动,在寻常人来说,还是十分艰苦的 ,但是他轻松得甚至吹起口哨来。他是在下午时分开始的,到午夜,工作已完成了将近 一半,他在河边生著一堆篝火,烤煮著带来的食物,然后又休息了一会。 那晚的月色相当好,他双手交叉在脑后,背倚著一块大石坐著,望著那座山壁。 正当他准备再坐一会,便去安装最后一批炸药之际,他陡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整 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直跳了起来。 那山壁,他已上下了两次,也拣定了最容易攀登的路线,在那路线上,有几块相当 平整的、凸出的大石,他曾利用其中较高的那一块来存身,把一捆一捆的烈性炸药,塞 进石缝中去。 照他的预算,炸药一引爆,那块大石以上的整个山壁,都会崩塌,瀑布形成,会挟 著雷霆万钧之力,向下游冲去。在那块大石上,他还带上去了雷管和遥控的引爆装置。 本来,如果是按照正常的工作程序,引爆装置应该是最后才出现的。 但这里深山野岭,一个人也没有,先出现后出现又有什么关系?他是在第二次攀上 山壁去的时候,顺手带上去的。 可是,如今就在那块大石之上,却站著一个人。 这真是不可能的事,那人是怎么出现的,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但就在他一眨眼之 间,就清清楚楚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奇伟这时所在的位置,和那块大石之间,如果连一条斜线的话,距离大约是八百 公尺左右。 所以,尽管月色融融,可是要在那样的距离之中,看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还 是不可能的事! 白奇伟真是惊骇莫名,一跃而起之后,至少有半分钟之久,是呆立不动的,然后, 他又跳了一下,奔向直升机,准备去取望远镜来,看个究竟。然而他才奔出了两步,山 壁石块上的那个人,冉冉转了一个身,衣袂扬起,长发飞飘,使白奇伟可以认得出,那 是一个穿著长衣的女人! 就是那个神秘女人! 白奇伟绝对可以肯定,山壁石块上的女人,就是那个令他虽然不肯承认,但连别人 也可以看得出他失魂落魄的那个神秘女人! 白奇伟陡然停住了,从远距离看来,那女人挺立著,姿态飘逸,有一股难以形容的 美感,和上次在那山洞之中,白奇伟面光,朦胧看到她的的时候一样。 这时,他反而不想去拿望远镜了,当然,如果有望远镜在手,他可以把那个女人看 得十分仔细,但是,何必将她看得那么仔细呢?看仔细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白奇伟本来就是一个生性相当浪漫的人,这时,他的浪漫情怀大发,只是盯著山壁 大石上的那个女人,心中浮起的形容是仙女! 他感到,那是突然出现的仙女,不然,怎会那样神秘,而体态又那样曼妙。既然他 的心目中有了仙女的感觉,仙女是不能亵渎的,又怎可以用望远镜去细细观察仙女的眉 毛是属于哪一型。 白奇伟在这时,沉浸在他自己浪漫的想像之中,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满足。他看到那 女人在大石上站了一会,然后俯下身子,看起来像是在观察他留在石块上的雷管和引爆 装置。 直到这时,白奇伟才从梦境般的幻想之中醒过来,意识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他不 由自主叫了起来:“别去碰那些东西,那是危险的爆炸品!” 他和那女人相隔相当远,不论他如何叫喊,对方实在是无法听得到的,他看到那女 人又直起身子来,手上好像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本来,白奇伟是准备完成了一切装置之后,登上直升机,在直升机升空,飞到了安 全的范围之后,才从直升机上的控制钮,遥远控制,引爆所有炸药的。 这时,那女人手中拿著的是什么呢?是引爆用的雷管?他用的一种称之为“瞬发雷 管”,那是极度危险,十分容易因为轻微的震荡而引起猛烈爆炸的危险物品。 白奇伟感到自己的叫声对方可能听不见,这时候,关于仙女的美丽的想像,全被雷 管可能突然爆炸的恐惧所掩盖。 他如果奔向山壁,攀上去,那至少需要一小时,在一小时长的时间中,在一个正在 把玩著雷管的女人身上,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白奇伟又大叫了一声:“别碰那些东西!” 他一面叫,一面已向直升机奔了过去,在刹那间,他已有了主意,他发动直升机, 向那山壁飞去,一面利用直升机上的扩音设备警告,那么,在五分钟之内,就可以达到 警告的目的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进了机舱的,当他在驾驶位上坐下来,喘著气,准备去发动引 擎之际,才发现通讯仪上,一盏小红灯,不断在闪著,这表示有紧急通讯,必须立刻打 开通讯仪来接受信息。 白奇伟在那时,只顾到大石上那女人的安全,任何紧急通讯,都不会引起他的兴趣 ,所以他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在发动之前,又抬头向那块大石上,望了一眼。 一看之下,他又楞住了。 他看到那女人还在,伸出一只手,看来是直指著直升机,在她那只伸向前的手中, 有红光在一闪一闪,闪动的频率,和通讯仪上的紧急信号灯,一模一样。 白奇伟心中陡然一动,下意识地感到,那神秘女人要和他通话。 虽然他在那一霎间,也曾想到过,站在山壁凸出的大石上,如何能通话呢?除非她 随身携带著无线电通讯仪。但是白奇伟还是立即打开了通讯仪,小心地旋转著调整调频 的掣钮。 突然之间,他的手像是触电一样,离开了掣钮,因为他陡然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声,自通讯仪的传音装置之中,传了出来。 那是他极熟悉的叹息声,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发出叹息声的人,心中不知有著 多么深沉的郁闷,甚至不想号哭,只是幽幽地、默默地叹息著。 白奇伟不由自主,也跟著发出了一下叹息声。他自然无法知道那神秘女人为什么要 叹息,因为他甚至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要叹息。 然后,他听到了那动听的声音,语调之中,带著几分责备的意味,但是绝不严厉, 反而使人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而且,照例以一下轻叹作为开始:“唉,你想干什么 ?”白奇伟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子,在一个明知不会责备他的人在问他做过了什么 一样,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把他在做的事,讲了出来:“我想利用猛烈的爆炸,使鬼 哭瀑布再出现。” 悦耳的声音中有著讶异:“为什么?” 白奇伟道:“在瀑布出现之后,就会听到那种……号哭呼叫的声音。” 声音静止了极短的时间,使得白奇伟十分紧张,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了,但声音随即 再以叹息开始:“我不明白,我绝不相信有人听到过这种声音之后,会想再听一遍的。 ” 白奇伟摇著头:“我绝不愿意再听一次那种可怕的声音,但是我认为,在声音出现 之后,你会再出现,我就可以再看到你。” 优雅的声音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像是对白奇伟的回答,感到极度的意外, 然后又问:“你为什么要再见我?” 这一下,轮到白奇伟停顿片刻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停了一停,他 才道:“只是想见你,上次,我追出山洞来,你已经不见了,我在附近到处找你,停留 了很久,都见不著你,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来的。” 又是一下低叹声:“我知道,我以为你离开之后,就不会再来了。” 白奇伟陡然激动起来,激情爆发如少年:“会的,当然会,为了再见你,我会做任 何事。” 声音中又有了讶异,但只是一下接一下的低叹和低呼,然后才是语声:“这……很 不合理吧,我是什么样子的,你都不知道。” 白奇伟道:“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说的。” 白奇伟是一面对著通讯仪说话,一面一直盯著石块上那女人的,这时,他看到那女 人身子转动著,而又不再有她的声音传过来,白奇伟发起急来,大声叫:“你停在那里 别动,我驾机上来接你。” 声音显得惊惶而不知所措:“不,不,请不要,唉,请不要。” 白奇伟的手指,已经按在启动钮上,尽管他也可以判断出,对方的拒绝不是坚决的 ,而是犹豫的,可是他还是不忍违拂对方或许还不到一半的拒意。他看到,石块上那女 人,在无意识地挥著手,那是她心绪十分乱的表示。她为什么要拒绝和自己见面呢?白 奇伟心中想。那么神秘的一个女人,甚至使人错认为仙女,是不是有著什么隐秘,以致 她不肯和人相见呢? 想到这里,他虽然没有答案,但是已有了主意:“其实,我早已用望远镜把你看得 清清楚楚了,只不过想离你更近一点而已。” 他这样讲了之后,立即有点后悔,尤其当他听到有一下低低的惊呼声传来之后,他 更加后悔,不过在惊呼声之后,声音还是十分平静悦耳的:“看清楚了我,也没有什么 关系,我的样子不致于骇人。” 白奇伟一听,大喜过望,几乎连声音也为之发颤:“你是说,我真可以看看你?我 其实还未曾看过你。” 只是一下低叹声,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白奇伟深深吸了一口气,取出望远镜来 ,凑向眼前。开始时,由于他手震动得很厉害,根本找不到目标,看出去,全是那山壁 上嶙峋的石块。 但没有多久,他已经看到了,先看到的是那女人一身浅灰白色的衣服,在微微飘动 著,那不知是什么式样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古罗马时的衣服,给人十分轻柔的感觉。然 后,他看到了那女人。 白奇伟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剧,可是同时又有全身血液都为之凝结的那种感觉。 他看到了一张出奇伤感的脸。 自然,那女人是极为美丽的。可是,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伤感,却 掩盖了她的美丽,使人震惊于那种难以形容,流露在她眼神中、神情上,那种无可捉摸 ,轻淡得几乎不存在,但又浓烈得使人一眼就可以感得到的那种哀伤。 那女人的年纪,大约是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际,在月色下看来,脸色十分苍白。 她的眼珠,是一种神秘的浅灰色,白奇伟一时之间,也说不上她是什么地方的人来。事 实上,他那时根本未曾想到这个问题,当他一看到那女郎时,整个心神,就被那女郎美 丽脸庞上的哀伤所吸引,心中只在问:“为什么你会那样哀伤?” 他心中在反覆地问,口中小自觉地低念出来,他立时听到女郎的回答,先是一下轻 叹(啊啊,她轻叹的时候,唇型是多么动人),然后是悦耳轻柔的声音(她说话时,若 隐若现的牙齿,是多么整齐洁白):“我哀伤?我自己并不十分觉得……或许是没有什 么值得高兴的缘故吧,所以……” 白奇伟像痴了一样,忽然之间言不及义起来:“笑一笑,像你那样美丽的女郎,一 定会笑的,笑一下,你笑起来,一定更美丽。” (当白奇伟事后向我和白素叙述经过,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心中已经咕哝了几十遍 :白奇伟啊白奇伟,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自己是少年人吗,还是忽然间想做一个大情 人?那鬼女人笑还是愁,有什么关系,快问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和那些惨叫声有 什么关系,快问啊,她会突然出现,也会突然消失,你这傻瓜,快问。) (由于白素听得十分入神,而且一副十分欣赏白奇伟行动的神情,所以我只是在心 中咕哝,并没有出声。) (事后,白素狠狠地埋怨我一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点浪漫情怀都没有 。”) (我直跳了起来:“我没有?!白小姐,我当年是怎么出生入死为了要和你在一起 ,事情总得有个轻重缓急。”) (白素的神情变得甜蜜,自然是回想起当年的情形,不过她还是叹了一声:“各人 有各人表示爱情的方式,大哥认为这时,看到那女郎的笑容,比知道她的秘密更重要, 为什么要怪他?”) (我道:“当然要怪他。”) (当然要怪白奇伟,是有原因的。我和白素这一段对话,是事后的事,发生的事还 未曾叙述,所以对话也只好先记录到此为止,下半截,在适当的时刻,再加插进来。) 那女郎在听到了白奇伟的要求之后,非但不笑,反倒蹙了蹙眉,神情看来更是动人 :“人类,不是在高兴的时候才笑的吗?” 白奇伟忙道:“是啊,难道你连一点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那女郎现出了笑容来,真是浅淡到了极点的笑容,但毫无疑问,那是一个粲然的笑 容,看得白奇伟心旷神怡。那女郎一面笑,一面道:“是的,总有点高兴事,能和你说 话,就值得高兴。” 白奇伟一听,兴奋得几乎昏过去,身子向后仰了一仰,在那一仰间,望远镜自然离 开了她,他忙又把望远镜凑向前,可是,就在这不到半秒钟时间内,石块上那女郎却已 消失了。 白奇伟陡然震动,开始时还以为找错了石块,可是石块上的雷管和引爆装置全在, 他心跳加剧,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你到哪里去了?” 通讯仪的传音装置,传来了一下长叹声:“我到哪里去,你不会知道的,我和你是 全然不同的两种人,你不必再炸山,就算瀑布出现,也不会再有任何声音,我当然不会 因此而出现,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很希望以后能再和你谈话,人类的生 活中,总多少还是有一点欢乐的,你说得对。” 白奇伟像痴了一样地听著,等到声音寂然,他又大叫了起来,不但叫著,而且驾著 直升机,直飞向山壁,飞到那块大石之上去,寻找著那个女郎。他一直驾著直升机在飞 ,飞到了燃料告罄,逼降在河滩上,然后,他又发了疯一样,攀上了山壁,站在那块大 石上,叫到再也发不出声来,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白奇伟在进行这种我称之为“幼稚之极”,而白素认为是“浪漫非凡”的行动之际 ,正是阿尼密在三天之后,午夜之前来到的同时。 特别指出这一点,是时间的吻合,占有相当重要的成分之故,看下去,自然会明白 。 【第八章:召灵之后的可怕经历】 阿尼密是在午夜之前十分钟来到的,走进来时,一言不发,现出了极其疲乏的神情 ,好像在和我们分手之后,他根本未曾休息过一样。 阿尼密一进来就问什么地方比较适合,我把他带进书房,关上门,书房中只有我、 白素和他三个人,他呆了片刻,才道:“对不起,这三天之中,我做的事是:请别的灵 魂,代我去告诉那些灵魂,你们要和它们接触。” 阿尼密的话,乍一听是不容易听明白的,但明白前因的自然一听就懂。他苦笑一下 :“因为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和它们接触一次。” 他一再提及自己没有勇气,这使得我和白素一方面十分同情他,一方面也感到了事 态的严重。 阿尼密续道:“我虽然一生研究灵魂,但却也从来不知道灵魂是用一个什么方式存 在著的,更不知道灵魂和灵魂之间,是不是像人和人之间一样,可以通过某种形式而使 对方知道一些事,我只不过试著这样做而已。” 我感到有点骇然,因为阿尼密的这种企图,只怕是任何灵媒都未曾试过的。 我道:“要……那么久?” 阿尼密道:“我预算三天,若是三天不成,那就是说再也不会成功了。” 我和白素齐声道:“那……你成功了?” 阿尼密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忙道:“请恕我好奇,其间的经过情形怎样?” 阿尼密像是早已料到我有此一问一样,想都不想就道:“我说过了,我和别的灵媒 不一样,我只是凭我的直觉,而直觉,是没有法子用语言表达解释得清楚的。” 我无法反驳他的话,他引用了“道可道非常道”的逻辑,谁能驳得倒他?我只好道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阿尼密道:“那些灵魂,已答应了邀请,和你们沟通,不过我在最后关头,再对你 们说一次,那实在不是有趣的事,现在决定放弃,还来得及。”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摇了摇头,阿尼密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请闭上眼 睛。” 我们立时闭上了眼睛,阿尼密熄了灯,发出一阵又一阵模模糊糊的声音,那种单调 的声音,使人听了之后有昏昏欲睡的感觉。我刚在想:他在干什么,是在对我们进行催 眠吗? 我一面想著,一面略为挪动了一下手,立时碰到了白素也正在挪动的手,我和白素 两人之间的默契,真是世间罕见。我们轻轻握住了手。我心中想,我对于催眠的抗拒力 极强,阿尼密不可能将我催眠的,然而,正在想著,思路却已混混沌沌起来,已经进入 了一种十分奇妙的境界之中。 然后,我们陡然被一下惨叫声,震得整个人直弹跳起来。 (事后,交换经历,我和白素在那一段时间之中,所看到所听到所感受到的,完全 一样的,所以我在叙述之际,有时用“我”,但更多用“我们”) 眼前一片黑暗,由于那一声惨叫声实在太骇人了,像是在地狱深处直冒出来一样, 冲破了厚厚的地壳,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充满痛苦的惨叫声冒了上来。听到的人,根本 没有任何机会去想一想自己原来是在什么地方,如今又是在什么地方,只是震惊于那一 声如此尖厉,如此把人整颗心都要挖出来一样的惨叫声。 眼前是一片黑暗,我明明感到是一片黑暗,可是随著那一声惨叫声,我却可以看到 情景。是那些情景在发光,还是根本就是有光亮的,当时由于震惊,根本无暇去分别, 而事后追想,也没有答案。 我看到的情景,和在米端的蜡像馆中看到的是一样,可是,陈列室中是静态的,如 今出现在眼前的情景,却是动态的,那已经大大不相同了,我看到肌肉因忍受刺心的痛 楚而在可怕的颤抖,我看到上眼皮被利刃割下来,排在眼角上抖动著,而更令人几乎整 个人迸裂的,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发自受难人的口中,还是本就充塞在天地之间 的,实在超过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几乎在一开始,我就想大叫:“行了,行了,我们不想再看到什么了。” 可是我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而且紧接著,连起这样的念头的机会都没有了,惨 叫声一下接一下传来,各种各样痛苦的呼号,配合著眼前一幕一幕的惨景,人头落地的 声音,没有了头的颈子在冒血的咕咕声,是那种惨叫声的伴奏。 我唯一另外的知觉是,我紧握著白素的手,紧紧握著,这一点感觉,可以使我肯定 白素在我的身边--这一点极其重要,若不是我们都感到这一点,我们极有可能,再也 支持不下去。 本来,我还天真地以为和那些灵魂的沟通过程之中,可以和他们有问有答,而实际 上,当时除了发颤和冒汗之外,还能作些什么?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给看到的和听到 的悲惨和痛苦所占据了。 那种感受之可怕,真正不是文字言语所能形容,而且,不但是感受上的痛苦,简直 就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利刀割在肉上的痛楚,烧红了铁棒插进眼中的痛楚,闪亮的大刀 断开身躯的痛苦,硬木棍一下又一下,重重打断骨头的痛楚……再加上心中感到无比的 冤屈悲愤:做了什么,要受那样的极刑,做了什么啊! 当忽然之间,一下又一下“冤枉啊”的声音传来之际,我的身子,已在不由自主之 间,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像是自己要用尽力道把自己榨成肉浆一样。 眼睛是早已闭上了的,可是眼睛是睁开或是闭上,结果完全一样,种种景象,仍然 清清楚楚地在眼前,脑部受到了刺激,就看到了东西。 不但看得到,而且一切都是那么实在,鞭子抽在受难者的身上,皮开肉绽,鲜血四 溅,血珠子洒开来,就可闻到那股血腥味,和感到血珠子溅到了身上的那种温热和湿腻 。那是真正的人血,(拿去化验,不知道是什么血型?)本来应该在人的身体内运行的 血,这时却离开了它应该在的地方,四下飞溅著,用它闪耀的鲜红色,在诉说著人间的 悲苦。 我几乎已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了,除了紧握著白素的手之外,我只能在心中声嘶 力竭地叫:“够了够了!我早知道自古至今,人间充满了悲苦,早知道的,不必再让我 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可是一切仍然持续著,哀号呼叫声,像钝锯一样地锯著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想,我 已经不由自主,跟著那些呼号声,一起大叫了起来,我隐约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叫声,夹 杂在其他人的叫声之中,一样充满了痛苦,而且虽然那是我的呼叫声,可是连自己听来 ,也一点都不像,只知道那是发自一个人的口中的声音,人体的结构,竟然使人可以发 出那么充满绝望、无告的哀号声,这真教人吃惊无助得全身发抖。 我真的无法再支持下去了,我心中十分明白,我无法支持下去了,可是,一切却完 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当一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陡然趋近我,张开了他的口,他口 中的牙齿,显然因为被重物敲击而全部脱落,血还在从牙根中涌出来,我知道这个人会 在近距离发出呼叫声,我也知道,这是我可以支持的最后极限了。 就在这时,那张脸虽然已张大了口,可是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所有的声音全静止了。 景象还在,但是所有的声音全静止了。 景象虽然仍是可怕,也令人震撼,可是那种可怕的号叫声陡然静止之后,我心灵上 所能支持的极限,便大大推向前,我立即可以感到自己居然还在呼吸--在呼气和吸气 ,胸口一阵闷痛,刚才屏住了气息一定已经很久了,要不是声音的陡然静止,只怕就会 在不知不觉中窒息而亡。 声音突然静止的时候,正是白奇伟听到那神秘女郎说她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的 时候。 这一点,相当重要,如果那神秘女郎迟上几分钟作这个决定,我和白素,恐怕因为 精神上再也难以支持得住,而变得神经错乱,变成了无药可救的疯子。 详细的情形,在下一章叙述。 我不但感到了自己有了呼吸,也可以听到白素的呼吸声,当一切可怕的声音消失之 后,我们精神上所受的压力,大大减轻。 我甚至已可以思索,明白这时眼前所见的情景,是一些曾经受过无比苦难的人的灵 魂,在和我们接触,可是为什么它们只是要我们知道它们生前受苦难的情形呢?这种现 象,看来和米端的陈列室的目的是一样的。 目的是什么?是想我们知道它们生前的苦难,仅仅是这样? 我勉力集中精神,想向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问一些问题,可是当我想要发问的时 候,我却发现,根本问不出问题来! 真的,我问什么才好呢?难道问“你们好吗?”又难道问:“你们那么痛苦,我能 帮助你们吗?” 面对著那些痛苦的一群,所有的一切,都是多余无助的,我该说什么好呢? 就在我不知如何把我的想法传达出去之际,突然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了,眼前一片 黑暗;再接著,黑暗不再如此之浓,在朦胧之中,又可以看到一些东西,而且所看到的 东西,都是我所熟悉的:我在我自己的书房中! 当然,我也立刻看到了白素,当我看到了身边的白素时,我们的手仍然紧握著。和 白素在一起,我们经历过不知多少凶险的处境,可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白素像现在这个 样子过! 她全身都水淋淋的,像是才被大雨淋过一样,脸色苍白,连嘴唇都一点血色也没有 ,有几绺头发,因为湿了而贴在脸上,发梢还有水珠在滴下来。我望著她,她也望著我 ,这时,我才感到,我自己也湿透了,鼻尖上有水珠滴下来。我不自觉地伸出舌头来舐 了舐,那不是水珠子,是汗珠,是我们体内流出来的汗! 接著,我们喘著气,而且动作一致,突然紧紧抱在一起,都不必说什么,都因为刚 才的经历而心有余悸,都知道在刚才那可怕的经历之中,如果不是和对方在一起,只是 自己一个人,那决计支持不到底! 这时,我们的思绪,完全恢复了正常,同时想起,难怪阿尼密再也不肯有一次相同 的经历,就算我们两人在一起,真的,也不敢再试一次了! 我们分开来,看到阿尼密已拉开了门,正准备向外走去,我忙叫住了他,他站在门 口,并不转过身来:“你们经历过了!” 我清了请喉咙:“经历过了,可是……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阿尼密仍然背对著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机会问,我相信你也没有机会。” 我苦笑了一下,阿尼密道:“是不是要再使它们和你接触一次,使你有机会可以问 ?” 我和白素震动了一下,齐声道:“不!不!” 白素又补充了一句:“唉,阴阳幽明的阻隔,还是不要硬去突破的好!” 阿尼密发出一下长叹声,没有说什么,过了片刻,他才道:“两位,应该可以知道 为什么在那个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夜探蜡像馆的勇气了吧。” 我叹了一声:“别说夜深了,连白天我敢不敢去,都有疑问。” 阿尼密又道:“我只对灵魂这方面的事有兴趣,这些灵魂,多过蜡像馆中所见的不 知多少倍,可以肯定,全是受尽了苦难的……它们难道一直在这样的痛苦状况下存在? 这实在……太可怕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刑罚?真是……” 阿尼密的声音有点打颤,这真是一想起来就使人不寒而栗的事。 白素问:“那位陈先生,后来你没有见过?” 阿尼密道:“没有,不过他曾说过蜡像馆一定有古怪,他非去探索明白不可,至于 他会用什么方法去探索,我就不清楚了。” (陈长青用的方法,后来证明完全是错误的,不过他在探索的过程之中,却另有奇 遇。他的奇遇与这个故事无关,是另外一个故事。) 阿尼密讲完了之后,又长叹了一声:“告辞了。” 他向门外走走,我们望著他又高又瘦的背影下了楼,由他自己打开门,走了。 我实在想留他下来,可是又想不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讨论的,阿尼密也没有再 停留的意思,向外走去,看著他瘦长的身形下了楼,走了。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白素叹了一声:“先喝点水吧,我们--”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抹下了不少汗珠来。 我们花了大约半小时,使自己的身体补充水分,换了衣服,然后,又各自喝了一点 酒,等到思绪和身体都恢复了正常,才一起坐了下来。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自然犹有余悸,我先开口:“我们刚才的经历……为什么它们 ,那些曾受苦难,悲愤绝望的灵魂,要我们经历这些?” 白素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或许,它们的目的,和米端之设立蜡像馆是一样的, 把景象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也曾想到过这一点,可是,那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第九章:灵魂向天庭投诉的真相】 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可是我们都没有睡意,正在相对默然间,门铃声又 响了起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想不出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探访我们,难道是阿尼密去而 复返? 我急急下楼去开门,门一打开,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大了口,又惊又喜,一时之 间,双手挥动著,不知如何才好。 白素也下楼来了,她看到我这样子,也呆了一呆:“请客人进来啊。” 我如梦初醒,连声道:“自然自然。” 一面说,一面我急伸手,抓住了门外那人的手腕,生怕他逃走,我的神态有点反常 ,可是当我一闪身,白素也可以看到门外是什么人之际,白素也不禁“啊”地一声,叫 了起来,她也认出了门外的那人是什么人了。 米端,门外那人是米端。 我一直抓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是把他拉进来的,同时,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白素 忙过去把门关上,我这才把他的手腕松了开来。 米端苦笑了一下:“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你不必这……这样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真对不起,实在是……实在是和你分开之后,虽然只不过几天 ,可是其间的经历,实在太多了,所以你一出现,真的,怕你突然又不见了。”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其实,你把他绑起来也没有用,我看米端先生至少会‘乾坤 大挪移法’。” 米端有点讶异:“这是什么,我没听说过。” 白素沉声道:“时间和空间的大转移,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所谓‘乾坤大挪移法’, 可以随便改变时间和空间的一种方法。” 当白素在那样说的时候,我盯著米端看,米端的神色略变了一下,等白素讲完,他 才道:“我还以为不会有人知道这一点的。” 他这样说法,等于是承认了他确然有随意作时空转移的能力了。 真正证明了这一点,和推测得到这一个结论,在感觉上是大不相同的,一时之间, 我也不禁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首先我想到的是:米端是什么人?何以他会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白素把这种能力称之为“乾坤大挪移法”,自然贴切,问题是:他,米端,何以有 这种力量? 我的许多问题还未曾来得及发问,米端已喃喃地道:“人类的能力,超乎想像,有 一个人就有本事和灵魂沟通,虽然绝大多数人连灵魂的存在都不信,但一样有人有那么 超凡的能力。” 我总算迸出了一个问题来:“你就是一个有超凡能力的人?” 米端却没有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望著我:“卫先生,你还记得那天我说过, 我会要求你的帮助?” 我道:“当然记得,可是你那样神通广大,甚至可以把三十年前的一场大火,挪到 任何时间去发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之处。” 米端又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而只是要你做一件事,帮我作一个 决定。” 米端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犹豫,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又向白素望了一眼: “也要请卫夫人提供一些意见。” 我作了一个手势:“当然,先让我们知道,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米端想了一想,我拿起一瓶酒来,向他晃了晃,他摇著头,表示不要,然后,他才 道:“像蜡像馆中陈列的那些景象……像你们刚才……和一些灵魂接触时见到的情形, 这种事--” 他讲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刚才曾和灵魂接触过?” 米端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回答,白素轻轻碰了我一下:“你怎么啦?米先生自然是 有本事知道,别再打断米先生的话了。” 我用询问的目光向白素望去,白素却不理我。米端吸了一口气:“这种事,在人类 历史上,不断在发生著,是不是?” 对这个问题,根本是不必考虑,就可以有答案的:“是,不断在发生。” 米端叹了一声:“既然这些事,有很多在历史上都有著明明白白的记载,为什么还 要一直重复又重复,不断地发生下去?” 这个问题,就难回答得多了,我摇头:“或者,这是人类的劣根性所致。” 米端倒没有深究下去,又问:“人类的劣根性,若是有那么多文字记载都不能使之 有丝毫改善,将之转换一个方式来表达,会达到改善的目的吗?譬如说,把当时的惨况 活现在人类眼前,会有改善吗?” 我又楞了一楞,白素已经道:“人类有劣根性,但也有人性美好的一面,人性十分 复杂,真正只有劣性的,毕竟是少数,而这些少数往往占极大的优势,而能为所欲为, 我想,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使这些人改变,而绝大多数人,是不必改变什么的。” 米端用心地听看,等白素说完了,他吁了一口气:“这正是我的意思。” 就在这时,又一桩怪不可言的事发生了,我们突然听到了一个十分柔软动听的女人 声音:“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已经停止执行了。” 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我们的耳中,可是,非但看不见发声的人,连声音是从哪一 个方向传来的,也有无法确认之感。 米端有点不高兴:“你这样……未免……” 那悦耳动听的声音,陡然发出了一声叹息:“你以为卫先生和卫夫人还不知道我们 的身分吗?何必掩掩遮遮,让人笑话。” 一听到那声音这样说,我陡然震动了一下,立时向白素望去,知道白素比我早明白 ,我是直到此时才明白,当白素提及“乾坤大挪移法”之际,她已经明白了。 在人类对时间和空间,只建立起一个模糊的概念时,米端已经有能力轻而易举地转 移时间和空间,他不是地球人,这还不明白吗? 白素微笑了一下:“其实,你们真正的身分,我还是不很明白,只不过猜想,你们 来到地球,一定是有特殊任务的,是不是?” 我虽然一时间不明白,但是并不是脑筋不灵活的人,这时,在一霎间,我联想起许 多事来,忙道:“为什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人还在南美洲吗?” 那悦耳动听的女声又低叹了一下:“南美洲和这里,有什么不同?人类的观念,真 是执著。” 随著语声,一阵柔和的光芒闪耀之中,已看到一个女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她蹙 著眉,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幽怨神情,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郎。当她出现之际,米端站起 来一下,又坐了下去,神情之间仍然十分不以为然,问:“你停止执行了?不再让人类 听到那种发自他们同类的悲痛的声音?”我想问什么,可是白素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别 出声,听她和米端的对话。 那女郎道:“是,因为我认为那是没有用的。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执行任务,可 是人类的行为有什么改变?根本在这些事发生时,导致这类事发生的人,心里就明白得 很,可是还是一样这样做,一样要将无穷无尽的苦难,加在别人的身上,现在,重复现 出这种情景来,会使人性坏的一面有什么改善?” 米端苦笑:“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对那些冤魂……怎么交代?” 这时,我心中的疑惑,真是臻于极点,但白素坚决不让我出声,我只好忍著。 那女郎又叹了一声:“那些……灵魂,唉,它们……它们,唉……”她连连叹息著 ,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这时,出乎我意料之外,白素忽然道:“那些灵魂,应该请它们把在生时的痛苦告 一段落,和普通人的灵魂进行同一个程序去转变。” 那女郎忙道:“对,就应该这样。” 米端道:“唉,我相信不会有用,它们怎肯听从。” 这时,一共是四个人,他们三个人在讲话,我只好像傻瓜一样翻著眼,我只有极不 可捉摸的一些概念,根本无法用明显的语言表达出来。 那女郎道:“至少可以告诉它们,我们做了,但是没有用,而且,邪恶的人性,根 深柢固,绝不是那么容易纠正过来,我看,人类根本就是那样子的。” 那女郎又道:“发生在它们生前的事,还会世世代代发生下去,我要回去建议,我 们以后再也不必受理这种投诉了。”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下住,陡然大叫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投诉,谁向你们投 诉?那些悲冤而死的人的灵魂?你们又属于什么法庭,竟然可以接受灵魂的投诉?” 那女郎和米端向我望来,有愕然的神情。 这时,白素的声音,坚定而明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她只说了两个字:“天庭。” 白素的声音并不是很高,可是这“天庭”两个字,就像是两个焦雷一样,使我陡然 震动。 天庭,是的,当然是天庭,天上的法庭。 (“天庭”作为一个名词,自然有另外的意义,但白素这时所说的天庭,一定就是 天上的法庭的意思,不可能再是别的。) (受尽了冤屈苦难的灵魂,在地球上,在人间已经无处可去投诉它们的冤屈,只好 向天庭去投诉。) (假设灵魂是一种能量,能量不断向宇宙深处发射,终于被宇宙某处的一种高级生 物接收了能量的信号,而且翻译了出来,那么,它们的冤屈,就为“上天”所知道,就 会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帮助它们。) 我一面迅疾地想著,一面向白素投以会意的眼色。 那女郎叹了一声,米端神情也有点苦涩:“对人类来说,我们可以算是‘天庭’, 我们了解到了它们的痛苦,可是我们的能力也有限得很,早期,在天上弄些异象出来, 还能叫一些人稍微收敛一下,后来,在地球上制造一些灾变,受害的还不是无辜的人? 又不能老是在六月的大热天下雪--” 我听到这里,更加傻了。 (啊啊,窦娥蒙冤,六月飞雪!) 白素的感觉一定和我差不多,她也有一种发楞的神情。 米端叹了一声:“办法倒是我们想出来的,把那些苦难,活现在人的眼前,在想像 之中,应该可以使人觉悟,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其势不可大规模的举行,而事实 已经证明,虽然看到的人,都感到震动,但实际上,对于这类事的减少,一点作用也没 有。” 那女郎又低叹了一声:“把形象和声音分开来,避免造成太大的震撼,也是我们的 主意,我和他--”她指了指米端,“分开来掌管,我们知道,若是声、像合一,人类 是经受不起的。” 我忙道:“是,真是经受不起。” 米端也叹了一声:“我们也和那些灵魂接触过。要它们尽力去影响那些苦难事件的 掌权者,可是一样没有用处。” 米端又道:“人类创造出了一个名词:梦。有过这种接触经历的人,只将经历当成 一场梦,梦过了之后,他们仍然故我,一点也不受影响!” 我迟疑地道:“一点用处也没有?” 米端道:“是啊,这样的事,不是一直在持续著吗?毕竟,使人类遭受那么多苦难 的,也是人类,并不是我们这些外星怪物。奇怪的是,人类一直在假设外星怪物会如何 如何虐待、奴役人类,却不去想一想,人类的大敌人,是来自人类之间的!” 我和白素听著这个“外星怪物”这样肆无忌惮地批评人类,自然想反驳几句,可是 我们却说不出什么来,因为他讲的话,实在是无可反驳的。 那女郎又是一声轻叹:“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单一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 己,整个来说,残害人类的力量,也来自人类自己。” 我和白素只好苦笑,那女郎长叹一声:“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掌握著那种可怕的声 音,你看我,是不是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的这句话是问米端的,米端道:“自然不同了,以前你很少叹气,也不那么忧郁 ,看来是那些痛苦的呼号声影响了你。” 那女郎再叹了一声:“你还不是一样,以前你何尝有什么痛苦的神情。” 米端喃喃地道:“这种……受难的景象,时时要在眼前出现,时间久了,谁心中会 高兴?” 那女郎道:“是啊,我们应该放弃了,由得人类自己去处理吧!人类不是有一句话 ,说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看来,我们也无法令地球人有任何的改变,还是由得他们去吧 !我们回去之后,还要向其他人说,再有这种悲愤不平的讯号来,也不必再理会了。” 米端不住点头:“是的,或许人类就是那样奇怪的生物,必须在不断发生的苦难之 中,才能一代一代延续生命,不然,他们也有很久的历史了,何以会不知改进,一直在 这样做!” 听到这里,我才柔弱无力地说了一句:“不,不是的,人类不是你们想像那样的, 只不过……只不过……” 我本来是想为人类辩护几句的,可是话说到了一半,我却无法再说下去。 本来,我想说“只不过少数人,总是想令大多数人照他们的意志生活”,把责任推 到少数人身上。但是我随即想到,那只是少数人的责任吗?如果绝大多数的人,根本不 听从,少数人又何能做恶呢?少数人能作恶,自然是多数人本身也有弱点,懦怯和服从 ,难道可以算是人类的美德吗? 真正是没有什么话可以为人类行为辩护的了!所以我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苦涩地, 挥了挥手,神情十分颓丧。 米端和那女郎望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很同情我的处境,我用力一挥手,要把他们 的同情挥去,我承认人类有著根深柢固的劣性,但是总也不能说人类在这几千年来,一 点也没有进步。虽然在地球上,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是不知道什么叫作人权的, 但总还有三分之一地方,人人都知道了人权是怎么一回事,像那种苦难,是不会发生的 了。 自然,进步不算很快,但总是在进步,谁要他们用这种同情的眼光望著我! 由于他们惹起了我的反感,所以当米端说了一句什么,我未曾听得很清楚,只听到 他最后在问:“你是不是想学?” 我连考虑也没有考虑,就道:“不想,绝对不想!” 在说了之后,我发现白素的神情十分讶异,才想到他要我学什么,我都未曾听清楚 ,就拒绝了。但是话已经说出口,自然也无法更改了。 白素叹了一声:“刘巨因为你的时空转移,而烧死在建筑物之中了。” 米端笑了一下:“我害他干什么?他一冲进火窟来,我就把他转移了,为了惩戒他 对我的无礼,我把他转移到了一个小小的沙漠中,他要吃几天苦,才能离开,如果他再 来找你们,就不妨对他说明事实的真相,不过他可能不会相信。” 我闷哼一声:“他一早就发现那些是真人了,请问,那些受难者的灵魂是不是一直 在苦痛中,他们身受的痛楚,也一直在持续著吗?” 米端和那女郎,齐声发出了一叹:“那是它们自己的选择,它们可以和人类其他的 灵魂一样,通过某一种程序,而把生前的苦痛完全洗掉,可是它们不愿意,我相信,在 我们决定放弃不理之后,它们一定还会不断向宇宙深处放射能量,继续寻找天庭去申诉 它们的冤屈,或许,会有比我们更强有力的人,接受到它们的申诉之后,为它们出头, 用强有力的方法,来使人类改变。” 白素的声音乾涩:“或许,但是我宁愿人类不断通过历史教训,自己改变自己。” 米端和那女郎,都做了一个无可不可的手势,那女郎的确十分美丽动人,我道:“ 问你一个不是很礼貌的问题,现在我看到的,是你们原来的形体吗?” 米端和那女郎一起摇著头,那女郎道:“人类的形状,完全是由环境决定的,在地 球上最高级的生物,只能是人,为了适应地球的生活环境,我们自然也要和人一样。” 我有点骇然,道:“那你们--” 米端笑著:“是的,不但会乾坤大挪移法,还会七十二般变化。” 我有点瞠目结舌,他们的能力,究竟大到了什么程度呢?他们的科学文明,究竟和 我们相距多远呢? 当我想问他们之际,我忽然又感到了一阵悲哀: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的精神文明,毫无疑问,高过人类不知多少倍。或许,当人类的精神文明进步 到了像他们一样的时候,科学文明自然也一样了。 白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连夜造访,阁下要把 蜡像馆毁去?” 米端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也早就预备放弃了,如果我再这样下去,痛苦的感 染会越来越深,所以我不想让你们知道真相,要是再继续下去,我就有被判刑的感觉, 这是十分可怕的。” 白素谅解地点了点头。米端和那女郎,一起做了一个相当古怪、不明所以的手势, 然后眼前陡然一花,一大蓬闪亮的光点,由聚而灭,他们两个已经踪影不见了。 我和白素,足足呆了好几分钟,才定过神来。白素第一句话就说:“那个女郎,一 定就是大哥对她大有好感的那个,见了大哥,千万别提起她。” 我道:“为什么?” 白素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的脾气,谁知道她是从哪一颗星星上下来的,何 必令他白害相思病?” 我也叹了一声,同意了白素的提议。当天晚上,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心情都极为不 快,也都暗暗希望那些冤魂向宇宙深处发射的能量,可以得到更强有力的回响和支持, 但那自然只不过是希望而已,真正的过程怎样,连想像也想像不出来。 人世间的痛苦,自然仍会持续的,一直持续到不知哪一年才会消失掉。 【尾声】 白奇伟在七天之后又出现在我们家里,显著地消瘦了。一见到我们,他就向我们说 他如何看到了那位女神的经过。 他称那女郎为“女神”,倒是十分贴切的。他哀伤地道:“她明明对我大有好感, 为什么不肯和我接近?” 这个问题,我们自然无法代答,所以只好沉默。他又叹息著:“她究竟是什么身分 ,你们有什么想像?” 白素温柔地道:“就当她是女神吧,历史上有很多出色的男人,都曾和女神有过短 时间的、程度深浅不同的缘分。缘尽了也就分开了,没听说过有谁可以把一个女神一直 留在身边的。” 白奇伟听了之后,怅然半晌:“她真美得和女神一样,真的。” 我肚子里咕哝了一句:“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见过,是很美,但也没有美到这 种程度。” 我一面想著,一面向白素投以一个心满意足的眼色,白素显然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侧过脸去,不理会我。 白奇伟无精打采地住了几天,就告辞离去,回到他的水坝工地去了。 又若干天之后,黄堂出差回来,我们才能把米端和那女郎出现的经过告诉他。 黄堂听了之后,骇然道:“这……真是,再怎么想,也想不到那些陈列的人像,竟 然……全是真的,我是说,想不到,就是他本人,时间空间大转移,大不可思议了!而 目的是想教育人类,嘿嘿,难怪他们要失败。” 白素皱了皱眉:“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话,倒真是十分有理。” 我摇头道:“算了,弄一批外星的教育家来,或是外星的人性维持队来,我看人类 只有更乱。” 黄堂著实感叹了一阵才离去。等他走了之后,我们又闲谈了一会,我忽然想起一件 事来,问:“那天米端问我想不想学什么,被我一口拒绝了,我没有听清楚他前句话, 他要教我什么?” 白素淡然道:“他说,时间和空间的转移,其实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像你这样能 力的人,一学就会,他问你想不想学。” 在听了白素的话之后,我的反应如何,想来也不必详细描述了。 ---------------------------------------------------------------------------- (全文完) 备注: 第 1476 行,“卡”应为“口+卡” 第 2074 , 2084 行,“口隆”应为“口+隆” 第 3052 行,“皂”应为“口+皂” 扫描:Neil 识别整理:飞龙阁 "http://www.yuukoo.com" 炽天使书城整理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智星排版校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