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书缘——科幻小说 活 路 ---------------------------------------------------------------------------- 自序 有一个极悲剧的事实:每一个人都会死,所以自人一出生,就逐步走向死亡。人生 历程,也就是通向死亡的历程,每一个人都在死路上走,一直走到尽头。 有一个极滑稽的事实,人在死路上走,却还不断在争先,在出花样,在负重担,在 争名利,在践踏他人,在施展卑鄙的手段,在谋害同途的人,在无所不用其极。难看之 至,却又滑稽之极。 人啊,既然无可改变要走在死路上,何不走得好看些、漂亮些、潇洒些,何必那么 难看? 倪匡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 三藩市 一、召唤 何可人根本不是人,在《原形》这个故事的结尾部分,其实已交代得很明白了,但 不少朋友硬是认为一定要把一切全都说得一清二楚,不然,就是“草草了事”。所以, 有机会,我会加以详细说明,虽然这样做会略占这一个故事的“阵地”,但也只好如此 。 何可人在最后告辞了我们,她有一个名字,叫“纳塔莎”。那是一个极普通的斯拉 夫女性的名字,一如中国的“素娟”、“秀珍”之类,可是我们在听了之后,却大是震 惊。 因为,纳塔莎是“纳塔”的阴性称谓。 “纳塔”是一种蛇的名称,这种蛇,在传说中,甚至成为蛇神,神通广大。 纳塔奇蛇是神鹰的对头,连神鹰对之也十分忌惮,神鹰早曾告诉我们,那鸡场之中 ,有它很是惧怕的东西在。 把这一切凑合起来,得到的结论只可能有一个:纳塔莎,是雌性的纳塔蛇。 也就是说,何可人这个外貌美丽动人的女郎,不是人,是一只蛇精。 蛇精,雌性的纳塔蛇精! 这样的结论,虽然骇人听闻之至,但却是唯一的一个结论。 同时,这说明了何可人何以对《白蛇传》这个故事特别有兴趣。因为在《白蛇传》 之中,两个女主角,白素贞和小青,分别是白蛇精和青蛇精。 那是它的同类  同样的由蛇成了精,而且,幻化成人形,在人间活动。 问题分析到这一地步,白素、红绫和我都不禁顿足。 因为动物何以“成精”,这是有关生命奥秘的一个极神秘,且有无穷无尽的领域可 供研究的课题。这一方面的研究,若能够有突破的话,就替生命形式的自由转换,找到 了途径,在人类实用科学的天地之外,另外再开创了一个浩渺无边的大空间。 这个研究,我们要著手进行,当然困难之至,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有在许多传说、 神话之中,去找寻一鳞半爪。但如果有何可人的参与,她本身就是一个成了精的例子, 那一定很快就可以有成就。 然而,何可人却不知所终了。 别说是何可人了,连那公鸡也被她带走了! 那只公鸡也非同寻常,我们相信它正处于“成精”的过程之中  已经通了灵性, 可是还未能变化成人形。 在传说之中,禽鸟类的生物要“成精”,最后的一道手续称之为“化去横骨”,一 旦生命形式的这项转变完成了,禽鸟类生物就能“口吐人言”,进一步化成人的形体。 可是传说毕竟是传说,甚么是“横骨”,又如何“化去”,都绝无具体的记述。 要是那只雄鸡在,观察它的“成精”过程,一切疑问,自然可以迎刃而解了。 我们竟然错失了这样的一个好机会! 我不但顿足,且懊丧不已,白素开解我:“除非他们自愿,不然,谁也留不住他们 。别忘记,他们是成了精或是正在成精中的异种生物,这种生命,有许多异能,不是普 通人所能对抗的。” 我叹了一声,无可奈何。 红绫则提出了一个问题:“那鸡场,那个地方,一定有很特别之处,不然,不会吸 引蛇精前去,也不会使那公鸡有成精的可能。” 她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所以,我要花点时间去研究。” 白素和我吃惊:“你的意思是  ” 红绫道:“我要和神鹰到那鸡场去住,一则研究,二则要是  ” 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我们已明白了她的真正目的。 那神鹰,正是禽鸟类的生物。 如果说那公鸡是由于那鸡场的特殊环境,因而开始了它的“成精”过程,那么,神 鹰在同样的环境之中,也就应该有同样的机会! 一时之间,我的思绪古怪之至,我相信白素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因为她也不由自 主有奇怪的神情显露。 红绫看了我们的反应,讶道:“你们不希望神鹰的生命形式有所改变?” 我和白素道:“当然不,这鹰如此神骏,若然它能幻成人形,一定是一个雄伟之极 的男子。” 红绫“哈哈”一笑  她自然是知道了我和白素何以会有古怪的神情,所以故意道 :“到那时候,我就嫁给他。” 小女娃以为她这样说会令得父母大惊失色,可是我和白素都处变不惊,也“哈哈” 一笑:“好极,只是不知道下一代是甚么样的?” 红绫大乐:“一个有翼的人。” 白素扬起手来要打红绫,红绫喧哗大叫,带著神鹰奔了出去。 补述一些经过,《原形》这个故事,正式结束。至于红绫在那鸡场之中有甚么发现 ,以及她荒诞无比的设想是否能成为事实,那自然是另一个故事了。 对了,还有一堆问题必须一提,那是后来,和温宝裕以及另外几个朋友的讨论。 温宝裕先提出问题来:“甚么样的环境能够使生物成精?” 我笑:“问得好  谁都想知道答案,请你先作一个设想。” 温宝裕很认真:“生命形式,由生命的生命密码所决定,这密码存在于生物细胞中 ,称为“DNA”的那一部分之中  ” 他说到此处时,有人要插口,被他做了一个手势阻止  温宝裕不打断他人的话, 已是难得,他在说话之际,岂容他人插言。 他继续道:“现在,已经证明改变‘DNA’之中的密码,就可以使生命的形式改 变,甚至制造出以前根本没有的新生命来。” 温宝裕顿了一顿,继续宏论:“所以,‘成精’的过程,就是生命密码,DNA的 改变过程。”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好几个人举起手来,表示要发言,可是温宝裕却一挥手:“ 你们先别忙,我知道你们想说甚么,我会一一说到!” 他不让别人说话,可是对我居然特别处理,向我望来,大有徵询我的意见之意。 我笑了一下:“你的说法很对,不过,要稍作修正,应该说‘所有生物成精的过程 ,都是生命密码的改变过程。’因为,非生物也可以成精的,在《封神榜》中,和九尾 狐狸精在一起的,就是一只玉石琵琶精,玉石琵琶不是生物,根本就没有生命密码,自 然也不会有甚么生命密码的改变过程!” 温宝裕眨著眼,有一个人乘机高声叫:“一个不能解释全面情况的假设,不是好的 假设!” 温宝裕道:“稍安毋躁!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生物如何成精,非生物,不在讨论之 列。” 他喘了一口气,不让他人开口,立即又道:“生物和生物之间,生命密码的差异, 其实极少。黑猩猩和人,在生命形态上,如此不同,可是生命密码的差异,只是千分之 四左右。理论上来说,只要改变这千分之四的差异,黑猩猩已可以变人了。” 好几个人咕哝:“理论上来说,确是如此。” 温宝裕大声道:“现在的问题是:甚么因素可以导致生命密码的改变?” 他大声把这个最主要关键的问题提了出来,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以为他一定有答 案的了。只有我,知道温宝裕一贯的夸张,所以先他十分之一秒,摊了摊手,做了一个 “没有”的表情。 果然,温宝裕立时也摊了摊双手,并且耸了肩:“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有几个人发出了轻轻的嘘声,温宝裕脸不红,气不喘:“因素一定存在,只是我们 不知道,所以才要研究  一切人类原来不知道的事,都是循这个途径成为知识的。我 不知道刚才发出嘘声的各位,何以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温宝裕雄辩滔滔,可是对于解决问题并没有多大帮助,没有答案的问题,依然没有 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红绫正在致力探索,有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红缓和她的神鹰都在 那鸡场之中,和我们只是不时有联络,我也不知道她的探索进展如何,那既然不在不故 事的范围之内,自然也不必多赘了。 好了,这个故事正式开始。 故事开始在一个课室之中。 在迅速发展的都市之中,新成立了一间大学,规模极大,设备齐全,课室之中,还 带著新建筑物那种特有的气味。这课室属于医学院,医学院本身有附设的全科医院,能 够进入这所簇新的大学求学的青年,应该都可以说是幸运之至,美好的前途正等著他们 。 可是,这时,在课室中的三十来人,好像都心神不定,绝不是专心一致地在听教授 授课。 教授是一个中年人,提起他的名头来,在医学界中,赫赫有名,而且有丰富的授课 经验,在他门下,已经出了不少名医。 当然,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出色之至的外科医生,一柄手术刀,据说在他的手中, 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功力之高,绝对可以排名在世界十位之内。 在这样的一位高人授课时,居然还会出现学生精神不集中的情形,这很令教授感到 意外。 教授的大名是古意  他的外形,也和这个名字相当合衬,他喜穿长衫,手持摺扇 看起来,像是一个道学夫子,不像走在时间尖端的医学博士。 这时,他暂停了讲授,打开摺扇,摇了几下。本来有一阵嗡嗡私语声的课室,也跟 著静了下来。 古教授沉声道:“我假设课室之中,至少有一位同学对学习感到兴趣,那么,请其 余没有兴趣学习的同学离开课室,别妨碍他的学习。” 上课的时候,被要求离开课室,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一种相当严重的事情,所以, 一时之间,课室之中,显得更是沉静。 古意教授又道:“我想知道,是由于甚么原因引致各位同学  ” 他想知道课室中刚才人人精神不集中的原因,但是他的问题只问到一半,他就没有 再说下去。 因为,虽然没有人出声,可是事实上,他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在这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教室的一角。教授已立即发现,人们的视线集 中在一个女同学的身上。 那女同学容颜清秀,可是脸色却苍白之至,而且,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疑 惑。她用一种极度茫然的神色望著前方,可是从她的神情看起来,她的目光焦点似乎是 在极遥远的所在。 教授对这个女同学并没有甚么特殊印象,由此可知她绝非调皮捣蛋的那一类学生。 相反地,平时一定很是文静,这才不显得突出。 古意教授翻了一下座位名次,才找出了这个女同学的名字,他叫了一声:“易琳同 学。” 易琳,自然是那女同学的名字,只见她不安地动了一下,回应了一声,视线总算看 来自远处拉近了,但是疑惑的神情不变。 教授关心地问:“易同学,你不舒服?” 一时之间,易琳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也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发了一会怔,才 摇头道:“不,我……没有不舒服。” 古意“哦”地一声:“你看来脸色不好。你做了些甚么,抢走了同学对我授课的注 意力。” 易琳的声音很细:“我……我没有做甚么……我只是……向……向邻座的同学,说 了……一句话。” 易琳说著的时候,怯怯的伸手,向她左边的一个同学指了一指。 那也是一个女同学,但是和易琳的瘦削不同,很是粗壮,看来是一个运动健将。这 时,正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全身都充满了劲力。 教授问:“说了一句甚么?” 易琳见问,低下头去,一言不发,教授问到了第三次,她左边的那女学生已经忍不 住了,大声道:“可否由我代答?” 古教授又看了看名次表,点头:“柏芳婉同学,你可以代答。” 易琳在这时候突然尖声道:“你……我把你当朋友,你……出卖我!”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脸色更是苍白,可是神情却激动之至。 柏芳婉一昂首:“你的事,应该让教授知道,他或许可以帮你解决。” 易琳的声音更尖:“不!不用!你已经把我的话传遍了课室,难道非要令全世界都 知道?” 那时,古意教授心中想到的是,易琳的话,涉及的一定是青年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缠 。这种事,青年男女当成是大事,成年人看来,却不值一笑,所以,他也不想听。 那时,柏芳婉在反驳:“是教授问起的!” 古意忙道:“算了,当我没问过,易琳同学不想她的话被传扬,听到的人,就应当 尊重她的意愿。” 柏芳婉作了一个不屑的神情,没有再说甚么。一场小小的课室风波,本来可以结束 了,可是一个坐在前排的同学,却把一张纸条递上了讲桌。 古意取起纸条一看,只见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潦草,写著一句话:“我又听到了召唤 ,刚才,怎么办?” 上无称呼,下无署名。不过古教授授课经验丰富,他抬头一看,看到大多数同学又 向易琳望去,易琳则低著头,在她身边的柏芳婉则面有得色,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是:易琳递了一张字条给柏芳婉,柏芳婉却把易琳的字条传了开去,转眼之间, 传遍了全个课室,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嘲笑。 然而,古意教授不明白的是,字条上的那句话是甚么意思,他也不明白那有甚么好 笑。 他这时看到易琳低首不语的情形,很有点扶助弱的意思,所以他扬著字条,道:“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事告诉另一个时,并没有预算对方把事情告诉所有人,所以,传播他 人的事,应该先徵得他人的同意。” 易琳仍然垂首而坐,一动不动。柏芳婉却不服,霍然起身,大声道:“教授,若是 这件事十分可笑,而且不可理谕,我认为不妨昭告天下,以绝其妄!” 柏芳婉说得理直气壮,古意一时之间,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知该如何反应才 好。 这时,易琳也站了起来,只见她的神情既是紧张,又是认真,她说道:“我确实是 听到的!” 柏芳婉的声音更大:“听到了你所说的‘召唤’?就在刚才?” 易琳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柏芳婉逼问:“有多大声?” 易琳吸了一口气:“轰然巨响……很大声……极其大声……” 柏芳婉一挥手:“你每次都那么说,很大声!很大声!可是为甚么只有你一个人听 到,别人都听不到?难道我们都聋了?古教授,就在刚才,你可曾听到了甚么很大声的 召唤?” 古意教授呆了一呆,据实道:“没有。” 柏芳婉叹了一声:“我认为,易同学患有很严重的……一种病症,她时时以为自己 听到一些很大的声响  ” 古意教授是医学博士,自然而然地插了一句:“这种情形,称之为臆想  ” 易琳刹那间涨红了脸,反驳道:“不!不是臆想,我是真的听到的。” 柏芳婉道:“你就算是真的听到了,也是你自己的事,可是你却妨碍他人。不但上 课时,你会忽然告诉别人你听到了召唤,甚至在宿舍,午夜,你也会推醒别人,告诉同 样的事,我不幸在课室和宿舍都在你的身边。所以是最直接的受害人  同学之间,已 把她的臆想传为笑柄,我却还不断要受骚扰  ”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顿了一顿,再提高了声音:“教授,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我只是一个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绝无责任去医治一个妄想症患者!” 柏芳婉的一番话,居然引来了一阵掌声,她也顾盼自豪地向四方拱手为礼。 易琳仍然站著,全身在微微发抖,面如死灰。 古意自然知道,妄想症是精神病的一种,这种病的患者,很是脆弱,受不起打击, 几乎没有承受打击的力量,外来的打击,会使病情迅速恶化。 所以,他忙道:“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易同学既然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 他在帮易琳说话,可是易琳不领情,一抬头:“我不是有奇怪的想法,我是的确听 到了巨大的声响向我发出召唤。” 古意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适宜继续讨论下去,妄想症患者的特徵是极之 偏执,把自己的妄想当成事实。 看来,易琳需要精神病专家的协助。 所以他道:“好了,现在不讨论这个问题,我会在课后处理。” 柏婉芳道:“我只希望不再被骚扰。” 易琳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朋友,再也不会有同样的事发生了!” 两个女同学一起坐了下来。 二、两条路 课室中又静了一会,一切都恢复正常。 下课铃响,同学涌出课室,古意叫住了易琳。 易琳的神色依然苍白,可是却有一股倔强的神情。 古意放软声音:“易同学,本院的冷教授,是精神科专家  ” 古意这时向易琳提及的“冷教授”,姓冷名若冰,熟悉卫斯理故事的人,一定知道 她是何等样人,不熟悉的,也可以从现在起认识她。一言以蔽之,她是一个极出色的精 神科医生。 由于人类的精神科病症,在在都和人的脑部活动有关,所以也最是神秘莫测。人类 对自己身体的中枢部分,脑部,所知极少,和人类对身体其他部分的所知,简直不成比 例。 冷若冰作为一个出色的精神病科医生,她有一个长处,是拥有丰富的想像力,几乎 可以接受一切匪夷所思的假设;也相信人脑的功能,就如冰山一样,被发现的,只是露 出海面的那一角而已。 却说当时,易琳一听,立刻就反应强烈:“我没有神经病,不需要医生!” 古意吸了一口气:“可是,易同学,显然有一些问题在困扰著你,就算不需要看病 ,你也必然需要帮助,我认为冷教授能给你帮助。” 易琳一扬头:“不,恰恰相反,她是精神科医生,她一定在先主观上认为我精神有 问题,那样,就一点也不能帮助我。” 古教授十分有耐心:“我假设困扰你的问题很是特别,那就更需要找冷教授谈一谈 ,她不一定会以为你的精神有问题,相反,她可以接受很奇怪的事实  这一点,从她 和一个名叫卫斯理的古怪人士经常有来往,就可以得知。” 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在这个故事之中出现。 冷若冰医生和我相识已久,在好几桩奇事的探索中,我们曾一起努力过,平时,也 不时有联络。我并不认识古意教授,也不知道他自哪里知道冷若冰和我这个“古怪”人 士有来往。 不过,易琳显然听闻过我这个“古怪人士”的名头,她“哦”了一声:“通过冷教 授,我可以见到卫斯理?” 古意一摊手:“我不肯定,只可以肯定的是,你必须先和冷教授谈一谈。” 易琳抿著嘴,点了点头。 于是,就有了易琳和冷若冰的见面。 自然,各位也可以知道,这件事会和我扯上关系,是怎么一回事了。 易琳和冷若冰的见面,是在冷若冰把她带到我这里来的一天之前。 先说说冷若冰和易琳见面的情形。 在支使易琳去见冷若冰之前,古意先和冷若冰通了一个电话,把易琳的情形向她叙 述了一遍,他才说了一个开头,冷若冰就道:“这是妄想症。” 古意苦笑:“我也认为是,可是这女孩子的性格很是偏执,如果你直接指出她有病 ,她不会接受。” 冷若冰道:“这也是妄想症患者的典型症状。” 古意道:“为了帮助她,请你同意用比较婉转的方法对待她。” 冷若冰道:“没有问题,我会处理  你没有问她,听到了甚么召唤?” 古意道:“由于一上来我就指出她有病,所以她对我有了抗拒,我们之间的谈话, 也就无法深入,所以我不知道。” 冷若冰取笑道:“看来你对学生的了解不深  易琳的事,在同学之中,一定传了 不止一天了,你却一无所知。” 古意大是惭愧:“你指责的是!我再去多了解一些情形,再来告诉你。” 冷若冰道:“不必了,你叫她来就是。” 于是,古意代易琳约好了时间,易琳就去见冷若冰了。易琳见冷若冰的地点,是在 冷若冰的住所,医学院教授的宿舍之中,那是一群极雅致的小洋房之中的一幢。 两人会见的情形,有一点是不在预算之中的,就是在约定时间之前的五分钟,忽然 有一个不速之客造访冷若冰。 这个不速之客,非比寻常,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熟悉的温宝裕。 温宝裕来找冷医生,目的是为了问她,是否有陈岛教授的消息,因为他有事要跟那 位专门研究蛾类生态的昆虫学家联络  至于是为了甚么,那和这个故事沾不到边。所 以不必提了。正由于当时有温宝裕这个人在,所以后来事情才有了那样的发展,所以, 有温宝裕在场这一点,并非无关紧要,需要提起。 门铃响,冷若冰开门去,把易琳迎进门来。易琳进来,一眼看到温宝裕,就不禁呆 了一呆,因为她是在一种相当特殊的情形之下来见冷若冰的,所以并不曾期望有第三者 在场。 但是,易琳对于温宝裕却又不是完全抗拒,因为温宝裕英俊挺拔,极讨人喜欢。就 在易琳一怔之间,他已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温宝裕,是冷医生的老朋友了,你可以 当我透明,或者当我朋友,把你的困难提出来,大家参详一下。”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易琳自然而然点了点头,温宝裕俨然主人一样,自说自话,斟 了三杯酒,还替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喝点酒,松弛一些,好说话  精神紧张,乃生 命之大敌。” 易琳一口喝乾了酒,呛住了一阵,才道:“古教授说我有病,但事实是,我的确听 到了那轰然的巨响,别人听不到,我听到!” 要温宝裕不说话,真当他是透明,他也是一个会出声的透明人。 他一听之下,就很正经地道:“这种情形,你不是个别的例子,别人也有。当年, 朝阳神教教主任我行,修练神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耳中如电鸣,如擂鼓,如千军 万马在奔腾,外人却一点不知,情形和你可以说是同一类的。” 温宝裕在肆意言论,冷若冰狠狠瞪了他好几眼,他才住了口。 后来,他解释道:“这女孩子一进来,谁都可以看出她精神紧张得可怕,要不是说 一些令她感到有趣的话,怎能使她放松。” 连冷若冰对温宝裕的解释,也表示接受。 当时,易琳听了温宝裕的话,居然现出了一丝笑容:“你对‘金学’倒颇有研究, 但是照冷医生的看法,只怕任我行也是患了妄想症。” 冷若冰道:“我一句话也未曾说,你就下了判断?” 三个人之间,有了这样的开始,气氛自然而然轻松亲切了许多。 温宝裕很知进退,他把气氛搞活了,就不再说甚么,坐到了一边。易琳先开口:“ 该怎么开始呢?” 冷若冰回答得很好:“该怎么开始,就怎么开始。” 易琳侧著头,想了一想:“距今天……已有二十二天了,是二十二天之前开始的, 有人在大声向我说话  应该说是叫喊……那是一种召唤。” 冷若冰道:“是听到,不是感到?” 易琳呆了一呆:“我不知‘听到’和‘感到’这两者之间,有甚么差别。” 冷若冰笑:“确然很难区别,但还是有的。我们自小到大,都通过听觉器官来听到 声音,当然,听到声音的功能,还是由脑部来掌握,但是通过听觉器官来接收。如果由 脑部直接接收声波,那就是‘感到’,应该有些不同  理论上如此,因为不是人人都 能‘感到’声音,只是‘听到’声音。” 冷若冰解释得很详细,易琳当时正在思索,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 温宝裕想要插嘴,因为他曾有许多‘感到’声音的经历,在和好友陈长青的灵魂沟 通之际,全凭‘感到’声音,那种情景,和‘听到’声音时,确有不同。 不过,他忍住了没有出声,因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微妙之至,难以说得明白,只 怕愈说,愈会引起紊乱,还是由易琳自己去下判断的好。 过了好一会,易琳才道:“我确然是听到的……但是在我听到的同时,在我身边的 人却又一无所觉,现在细想起来,确然有些不同  请原谅,当我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向 我呼喊,我自然惊惶莫名,实在未能仔细分辨其中的不同。” 冷若冰道:“当然。那么,自第一次起,每隔多久,你就听到一次呼喊呢?” 易琳道:“没有一定,喜欢来就来。” 温宝裕在一旁又想插口,因为冷若冰问来问去,都不问易琳听到的是些甚么话。 对冷若冰来说,易琳感到的是甚么话,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她在和古教授通电话时 ,已认定了易琳是妄想症的患者,那声音是她妄想出来的,既是妄想出来的,那么,是 甚么内容,都不重要了。 冷若冰又问:“在你的家人之中,是不是发生过同样的情形?” 易琳道:“没有。” 接下来,冷若冰又问了十几个问题,也都是旁敲侧击,围绕著妄想症来问的。 这时,不单温宝裕早已听出了不对劲,连易琳也觉察到了。 她叹了一声:“冷教授,你还是把我当成了精神病患者,我很清楚知道,我不是! ” 温宝裕忍不住道:“你一再声明自己并不是有病,那没有用,因为这正是精神病患 者的典型症状之一。” 冷若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易琳苦笑:“那我该怎么办?” 冷若冰道:“我的意见,自然是你应该接受治疗,或许温宝裕有别的意见。” 温宝裕早已跃跃欲试,立时道:“正是。请问,你听到的呼唤,内容如何?” 易琳吁了一口气,像是在说“终于有人问到这个问题了”。她道:“内容全是一样 的,那是一个极其宏亮的声音  ” 温宝裕插口:“男人的声音?” 易琳怔了一怔,像是她从来也未曾想过这一个问题,然后,她才道:“男人的声音 。” 冷若冰双眉扬了一扬,作为一个精神病医生,她自然知道易琳的这种反应,是一种 “感到”声音的表现  正因为声音是“感到”而不是“听到”的,所以,易琳不会想 到那是男声还是女声这一问题,对她而言,只是“感到”了声音而已。要等到温宝裕一 问,她才有了较为肯定的感觉,才觉察到那是甚么样的声音。 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易琳说下去。 易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这样叫:‘别继续向死路走,走活路,向活路走 ,向活路走!’” 易琳把那叫唤的内容,重复了三遍,说的时候,神情肃穆之至。 温宝裕张在了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因为这句话他虽然听明白了,可 是究竟是甚么意思,却根本不懂。 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人都明白的,易琳听到的叫唤,是要她别向死路走,走 向活路。 可是,甚么是“死路”,甚么又是“活路”呢? 想深一层,已然令人迷惘之至,如果再多想深一层,更叫人迷惘  易琳好端端的 ,怎么会是在死路上呢?就算她是在死路上,又如何可以不走死路,转向活路呢? 温宝裕呆住了作声不得,他向冷若冰望去,却见冷若冰在暗暗摇头。 温宝裕自己没有了主意,只好不耻下问:“冷医生有甚么意见?” 冷若冰微笑:“你既然要摒弃医学观点,另辟蹊径,又何必来问我的意见?” 温宝裕大是能屈能伸,立时就问:“医学上的意见,请发表。” 冷若冰还没有开口,易琳已道:“不必说,我也知道,医学上认为我有病,我之所 以会感到有人在向我呼唤,呼唤的内容又是如此,是由于我在内心深处,恐惧死亡,这 是心理上的隐痛,我一定是受了甚么刺激,潜意识想到了死亡,却又有恐惧,所以才会 不想走死路,要向活路走去。这是一个痛苦的妄想症患者内心在生死边际作挣扎的内心 呼唤。” 易琳口齿伶俐,一口气说下来,尤其是最后一句,长达三十七字,她也一气呵成, 绝无滞窒。温宝裕大是叹服,却又怕冷若冰会生气,因为谁都可以听得出,易琳说的是 反话。 可是冷若冰却并不生气,只是用很认真的态度道:“不错,就医生的立场来说,情 形正是如此,你最近有甚么想不开的事?” 易琳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冷若冰诚恳而认真的态度,使她感到了对方的诚意,所以 也就不再耍意气了。她又叹了一声,才道:“没有,冷教授,我生活很好,一点问题也 没有,请相信我,我决计未曾想像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绝不!” 一时之间,三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因为,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明,显然此路不通。温宝裕又提不出新的看法来。 冷若冰仍然在暗暗摇头,她并不是不相信易琳的剖白,只是她是医生,当然认为那 番剖白的话,也正是“症状”之一。 过了一会,温宝裕才道:“这句……你感到的呼唤,你明白它的意思吗?” 易琳道:“那是叫我别走死路,要改走活路。” 温宝裕双手一摊:“你又不想自杀,那就根本没有在死路上。” 易琳听后,用一种得是绝不同意的眼光,望定了温宝裕。 各位自然知道,事情终于和我发生关系,而且发展成为一个故事,当然是由温宝裕 来告诉我的。 不错,正是如此,当温宝裕把事情告诉我时,说到此处,就停了下来,望向我,那 是他在考较我的理解力了  刚才易琳才说了自己绝无自杀的念头,何以温宝裕说她不 在死路上,她又会不同意呢? 我闷哼了一声:“这女孩子想得很深,我想,她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在死路上   人一出生,就立即开始了死亡的路程,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没有人可以例外,任何一 个人的一生,就是走向死亡的历程,所以,每一个人都在死路上走向死亡。” 当时,白素也在场,她道:“不单是人,只要是生物,由于没有不死的生物,所以 ,所有的生物,也就全在死路之上。” 我道:“而且,很是矛盾。生物的生命一开始,也就是死亡历程的开始。所以,‘ 生命的开始’这种说法,严格来讲,是不通的,应该就,那是‘死亡的开始’。” 温宝裕叫了起来:“天!你们想说明甚么?” 我反问道:“你说呢?” 温宝裕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你的意思是说,易琳听 到的召唤,是叫她离开‘死路’,走向‘活路’?” 温宝裕的话,听来说了像是和没说一样,但是由于对‘死路’有了深一层的看法, 所以听起来,自然也意义不大相同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温宝裕大是骇然:“那也就是说,如果她听从召唤,她就可以摆脱‘凡生物必然死 亡’的自然规律?” 我道:“如果真有一条‘活路’,她又能找到,并且走上去的话。” 温宝裕无意义地挥著手,喃喃地道:“这不可能,我看,甚么死路活路,还都只是 她的妄想!” 我笑:“怎么样?到底,还是同意了冷医生的医学观点?” 温宝裕苦笑,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我们的心意一样,都想见见这个叫易琳的女 孩子。 但是我还未开口,白素已先道:“你且说下去,那次的讨论,结果如何?” 温宝裕苦笑:“几乎,简直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那天,温宝裕说了那句话,易琳用很奇怪的眼光望向他,望得温宝裕心中发毛,心 想:我甚么地方说错了话了? 易琳过了一会,才叹道:“我看我们不必再说下去了,不会有结果的!” 冷若冰疾声道:“易同学,你的……情形,药物可以作一定程度控制的!” 可是易琳并不领情,冷冷地道:“控制?不必了,常能有一个人在身边提醒自己不 要走死路,总不是甚么坏的事情。” 她说著,已站了起来,温宝裕忙道:“易小姐,请给我一个联络地址。” 易琳一笑:“不必了,我怕中降头。” 看来她对温宝裕的一切,多有所闻,温宝裕听了,只好苦笑。 等到易琳走了之后,冷若冰才叹了一声:“她的病情可能恶化,她又坚决拒绝治疗 !” 温宝裕想了一想:“还好,她听到的声音是要她走活路,至少,她不会去寻死。” 冷若冰瞪了温宝裕一眼:“谁知道所谓‘活路’是甚么样的路!” 温宝裕想说“活路总比死路好”,可是他又无意和冷若冰争论,所以忍住了没有出 声。 因为泠若冰认定了发生在易琳身上的事,是一种病态,但是温宝裕却认为不一定是 ,可是若不是病,那是一种甚么情形,他却又说不上来,所以,就算想要争论,也不知 从何说起。 他只是又询问了一些有关妄想症的情形,冷若冰也不嫌其烦地告诉了他。 离开之后,温宝裕又去找了不少资料来看,他聪明好学,几天下来,对于妄想症这 种病,总算有了一定的认识。 虽然,他仍不认为生活单纯的一个女孩子会患上这种病症,但也不能肯定不会   他更明白何以冷若冰认定了易琳是妄想症患者,因为她的情形,都是轻度妄想病的典型 症状。 妄想症若是发展下去,会有很是可怕的结果。妄想症患者的行为,由于受到各种不 同妄想的支使,可以完全出乎常态之外,发展出可怕之至的行动来。 思想的产生,是由于脑部活动而来  对不起,即便是专家,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 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够说出,脑部是在甚么样的一种活动之下产生思想,人类 对自己的脑部活动,所知极少。 所以,不论是甚么思想,包括妄想在内,如何产生,人类一无所知。 三、密室失踪 对产生妄想的过程,一无所知,想要医治,自然也难上加难了。 温宝裕在自己作不了决定时,专程来找我。他已经比少年时成熟了许多,也经常很 正经地和我讨论一些问题,所以,当他把易琳的情形告诉我之后,我先和他讨论了‘死 路’这一个概念,接著,他提出了问题:“易琳是不是妄想症患者?” 这个问题,也真将我问倒了,答不上来。 我道:“我还没有见过她,很难有结论。” 温宝裕大是高兴:“你愿意见她?我去找她来!” 我笑道:“人家不是怕中降头吗?你去找她,她就肯来了?” 温宝裕笑:“年轻女孩子喜欢自作多情,蓝丝哪会将她放在心上,就那么容易向她 下降头?我看她也很受这事的困扰,会来见你的。” 我无可无不可:“那你就去进行好了。” 说过了之后,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第三天下午,温宝裕真的把易琳带来了。 易琳清秀可人,一见就讨人喜欢,白素把她当自己女儿一样,抚著她的手,一见面 就道:“不论甚么事,在这里都可以解决,不必担心。” 易琳睁著大眼睛问:“要是不能解决呢?” 白素笑:“那就世上再无可以解决之法,也根本不必去担心了!” 易琳眨著眼,一时之间答不上来,神情颇是有趣。温宝裕笑道:“别在这种问题上 和他们纠缠,你说不过他们的。” 易琳道:“谢谢你的忠告,不过,我认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我大声道:“我们都是一伙,小女娃,你有了麻烦,我们一起来解决,根本不分你 我!” 易琳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是!” 我道:“你的麻烦,我们都知道了,近来有甚么变化没有?” 易琳摇头:“没有,还是那两句话,每天听到三五七次不等,不限时间,午夜也会 给它惊醒。” 这时,我颇为佩服这女孩子的镇定。因为不定时感到有人在向自己呼叫,是一种很 可怕的情形。就算是妄想,又她来说,就和真实的一样,那是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打击 。 但易琳看来却完全可以接受过来,我赞她:“你很坚强,这对解决问题有很大的帮 助。” 白素忽然道:“一直没有变化,也很讨厌,何不令它有点变化?” 白素此言一出,不但是易琳,连我和温宝裕也为之大讶,所以三人齐声问:“如何 能令事情起变化?” 白素扬手起来,道:“首先,我排除那是易琳自己的妄想。” 易琳大是感激,自然而然,拥抱了白素一下。 白素又道:“若不是妄想,那就一定是有外来的力量,使她感到了声音。” 温宝裕失声道:“是有甚么灵魂在和她沟通,就像,就像……” 我接上去道:“就像陈长青和我们沟通一样。” 白素道:“那是可能之一,还有许多别的可能。” 我道:“例如  ” 白素道:“人耳可以听到的声音,介乎二十和二万赫兹之间,高于二万赫兹的高频 音波,和低于二十赫兹的低频音波,人耳是听不到的。” 温宝裕抢著道:“有些动物,听觉范围比人广,可以听得到。” 白素不理会打击,又道:“可是人耳听不到的音波,尤其是低频音波,人脑却可以 接收到,这就是‘感到’的声音,和‘听到’的声音不同。” 经白素如此一说,我们都明白了。 易琳立时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以低于二十赫兹的低频音波,不断在向我发出呼 唤?” 白素道:“这也是可能之一  假定是这个可能,就可以使情形起点变化。” 易琳睁大了眼,我道:“回答呼唤,和它对话,问它问题。” 白素道:“对,它不是叫你离开死路,去走活路吗?你就问它,甚么是死路?活路 又在哪里?如何从死路转到活路去?……等等,问它!” 易琳苦笑:“怎么问?大声叫?我又不能发出低频音波来。” 温宝裕一挥手:“想,用你的思想去问  下次,一听到呼唤,你就用你的思想去 问。” 易琳的神情,很是犹豫。白素道:“正是如此,一来,这可以证明你听到的呼唤, 确实是外来力量所发出;二来,也可以弄清楚呼唤的内容。” 易琳吸了一口气,温宝裕有点奇讶:“你在感到了这样的呼唤之后,难道从来也没 有向它问过问题?” 易琳摇头:“没有  我每次都被这轰然的声音吓得六神无主,连想也没再想过。 ” 我道:“那再好不过。下一次再感到那呼唤,就立刻问问题,自然,也可以问他是 甚么人。” 由于我们都说得很认真,所以易琳也认真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见面,就到此为止,如今我记述经过,也觉得看来平淡之极,平淡到了不 值一记的程度。 但是,事情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由于易琳说她每天都会听到同样的呼唤,所以我们预料她最多二十四小时内一定又 会听到,会发问。是不是有变化,她会和我们联络的。 可是,等到第二天同样时分,易琳仍然没有和我们作任何联络。 我性子急,已觉得大是不对劲,连一向镇定的白素也频频皱眉,我开始找温宝裕, 可是却也找不到他。 一直到晚上,温宝裕才来了电话,劈头第一句话就道:“易琳失踪了!” 我大喝一声:“怎么一回事,从详说来!” 温宝裕道:“没有人知道。我算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所以现在在警局,接受问 话,很快就可以到你处来。” 我心知事情必有不寻常处,但也只好耐著性子等,约莫一小时后,温宝裕才气咻咻 地赶了来,大声道:“事情怪绝。”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不让我发问,因为她知道,我一问,温宝裕就乱,更不容易弄 清事情的经过。 温宝裕喘了几口气:“易琳失踪了!” 我闷哼一声,以示不耐烦,因为我早知易琳失踪了。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她……那是‘密室失踪’案。” 我呆了一呆:“甚么叫密室失踪案?只听说过密室谋杀案。” 温宝裕一挥手:“性质一样,易琳是在密室之中失踪的。” 我瞪著他,等他说下去。 刹那之间,我心念电转,但仍然难以设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若是有密室失踪,那么,首先要有一间密室。易琳住在学生宿舍,何来密室? 温宝裕接下来的话,倒立即解答了我这个疑问,他道:“易琳昨天离开这里之后, 没有回学校宿舍,回到了家中,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却介绍起易琳的家庭状况来:“易琳是家中独女,父亲是 一位工程师,母亲在政府部门工作,职位颇高,是一个典型的知识份子上等家庭,居住 环境很好。易琳有一个套房,相当宽敞,位于一座高地大厦的十九楼,背山面海,风景 优美  ” 我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可以改行去做地产经纪。” 白素却鼓励他:“照你的报事方法说下去。” 温宝裕道:“她回家时,父母都不在,只有一个佣人在。据佣人说,她一回家,就 进了属于她的天地,把门关上,叫佣人别吵她。” 易琳很文静,自小喜欢独处,老是把自己关在她的那个小天地之中,一关就是老半 天,老佣人是看著她长大的,自然也习以为常。 当时是下午四时左右,从时间上来看,易琳是离开了我家之后,就直接回家的,在 路上,并没有时间去做别的事。 下午六时左右,易琳的母亲先回家,佣人向她说起了易琳回家来的情形。 不是学校假期,女儿突然回来,身为母亲的,自然知道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于是, 她先去敲门,可是却没有回应。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进去,易琳有自己的专用电话,电话响了相当久  只有做母亲 的,才有这个耐性,等电话一直响而不挂上,易母一再强调,这种情形以前也发生过, 所以当时她并不很惊慌。 电话终于有人接听,易母才叫了一声,易琳就道:“妈,我要静一静,可不可以不 吵我?” 易母抓紧时间回了一句:“我可以,可是你爸爸回来后,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 易母的话才一说完,易琳就挂上了电话。 易母叹了一声,女儿长大了,当然有她自己的想法,再也不是一个甚么都要依靠父 母的小女孩了。 七时许,易父也回家,两人晚上有一个应酬。易父知道了女儿突然回家来,很是担 心,也就拍了门。这一次,听到了易琳在房中大声回答:“请不要吵我!” 易父也大声道:“有甚么事,要和父母商量!” 易琳的回答是:“知道了。” 这易琳和她的父母,显然并不是无话不谈的,因为易父和易母根本不知道女儿一直 感到有声音在耳际叫唤  易琳把这件事向同学说了,在同学之间,甚至成了笑柄,可 是她却没有向自己的父母说起过。 这是现代年轻人的通病,总以为父母不了解他们,却没有想到自己没有给父母机会 去了解他们。 直到这时为止,易琳都不可以说不正常,但是易父和易母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 放心。他们决定取消晚上的应酬,留在家中。 这一决定,就使“密室失踪”成立了,因为若是他们离家,只有佣人一人,那么, 易琳可能在佣人不觉时,离开了家。 但是易父易母也在家中,就绝无易琳离家而不被发觉的可能。 事实上,易琳非但未曾离家,更根本未曾离开过她的房间。 晚上十时,易父易母要就寝了,又去拍易琳的房门。这一次,拍了许久,却没有回 音。 易父易母很是焦急,易母再打易琳的电话,也久久无人接听。 虽然他们很相信自己的女儿又乖又正常,不会做甚么傻事,但是目前的情形,也够 令人吃惊的了。 易母又去拍门,声响极大,房中的人,绝无听不到之理。她一面拍门,一面已急得 泪水急涌。 易父又惊又怒,大声喝道:“你再不出声,我们撞门进来了!” 他连叫了三声,仍然没有回音,易父惊怒的程度增加,用力撞门  要撞开一扇门 ,并不是容易的事。他动用了一柄凿子,一柄锤,花了十多分钟时间,才将房门撞了开 来。 两夫妇冲进女儿的房中  那是一个套房,外间是一个书房兼起坐间,约有二十来 平方公尺大,易琳不在。通向里间卧室的门虚掩著,两人急急走进去,也是二十平方公 尺的房间中,并没有人。 两人一面大叫著,一面极自然地奔向浴室。 浴室中也没有人。 一时之间,作为父母的,恐怕没有甚么情景能令他们更吃惊的了。 易母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口中惨叫:“阿女快出来,别吓你爸妈,阿女快出来! ” 易父比较镇定,飞快地里外找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有人“躲起来”。 他的镇定功夫再好,这时也禁不住大叫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混乱之至,也没有必要细述,因为主要的是,易琳不见了。 而且,不多久,就发现不但是房门,而且所有的窗子也是关闭著的。也就是说,绝 不可能是从窗子离去的。 等我和白素由温宝裕陪著,去见易琳的父母时,在场的还有一位朱警官,朱警官住 在易家的楼下,是易琳父母首先想到要求助的人。 朱警官极热情地迎接我们,我向他问起了黄堂,因为这种“密室失踪”的怪事,正 是黄堂管辖的范围。而且,我和黄堂还曾处理过相类似的失踪。那一次,在一个单位之 中神奇消失了的一个人,是气体人,一切都记述在《运气》这个故事之中。 易琳当然不是气体人  若她是,我就不会记述她的故事,因为不重复记述相同内 容的故事,是我的惯例。 朱警官一听到我提到黄堂,就肃然起敬,道:“黄主任有事出差去了,听说到巴哈 马群岛去了。要是他在,和卫先生联手,一定很快就可以解开谜团。” 说话之间,已经进入了易琳的房间,朱警官道:“易先生下楼来找我,说是易琳不 见了,他说未曾动过甚么,当我上来的时候,窗子紧闭,实在想不出人是如何离开房间 的。” 我和白素迅速地察看了一下,窗子全都关著,也就是,如果人从窗子离去,不能在 外面把窗关上。 我吸了一口气:“有些事看起来神秘之至,说穿了却不值一提,我的意思是,易琳 会不会有可能趁你们不觉,溜了出去?” 我提出了这个可能,易琳父母为之愕然,齐声道:“不会,她要是溜出去,我们… …一定知道。” 他们在说到“我们一定知道”时,却也不免略为有点犹豫。 我道:“老佣人一直在厨房的范围,你们两人也不可能一直守著门口,估计溜出去 ,只要十五秒时间,并非难以做到。” 易父叹了一声:“是有这个可能,但是又没有可能。因为我们在大门上装了防盗装 置,我习惯如果不出夜街,就启动防盗设备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门一打开,就会响 警号  ” 他说到这里,我也看到了大门旁的防盗装置,我有点不是味道:“或许,你忘了。 ” 易父苦笑:“没有忘  我倒是忘了,在发现阿琳不见了之后,我就想到楼下去向 朱警官求助,心中发急,打开大门,忘了先解除警号,以致警号大鸣,这连朱警官都听 到的。” 我听到这里,无话可说,因为“易琳趁人不觉,偷溜出去”的可能,已完全不存在 。 那么,易琳的“密室失踪”,就是一件神秘莫测的事情了。 温宝裕首先提出:“事情一定和她听到的那呼唤有关联。” 易琳父母愕然:“甚么呼唤?” 温宝裕把情形约略说了一遍,两人略带哭音:“这孩子,从来也没有向我们提起过 。” 我沉声道:“感到有呼唤声,并不能使一个人消失  就算呼唤声把灵魂叫走了, 人的身体,总还在的。” 易母张口结舌,易父也脸色发青,道:“卫先生,我们只是……平常人……请你用 我们听得懂的语言和我们说话,别太深奥了。” 我不理会他,向白素道:“你的看法是  ” 白素道:“既然两件奇事都发生在她的身上,可以假定两者之间有联系。” 易母尖叫了起来:“我女儿到哪里去了?” 温宝裕对付尖叫的妇人,经验老到,她忙道:“别著急,有许多可能。嗯,她可能 上了天,也有可能入了地,她能飘然离开密室,真了不起,这也说明她不会有危险,你 别著急。” 温宝裕的一番话,乱七八糟,甚么逻辑也没有,可是却偏偏大有镇静人心的作用, 易母喘著气,不再尖叫。 温宝裕后来也承认: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甚么,事实上,在那样的情形之下, 也不知道说些甚么才好。 在易琳父母略为镇定下来时,朱警官道:“我们警方会倾全力侦查易小姐的下落, 但老实说,再多的警力,也比不上卫先生和卫夫人两个。” 我忙道:“千万别那么说。” 易琳父母几乎要向我和白素跪下来哀求:“两位别客气,我们久知两位神通广大, 请两位一定要把阿琳找回来。” 白素平静地道:“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我们一定尽力  能不 能由我们开始调查,不要干涉我们的行动?” 易琳父母道:“当然可以。” 白素道:“那么,请让我们检查易琳的私人物件  她可能有一些物件留在学校的 宿舍中,那要请朱警官去取,还有,朱警官,应该向她亲近的同学,作一个广泛的调查 。” 朱警官大声道:“是,我立即进行!” 白素说做就做,开始在易琳的房间中搜索,找出许多易琳的物品,只是那些物品都 是普通少女所拥有的。白素也问明白了,易琳并无记日记的习惯,她找出了十来卷录音 带,交代易琳父母:“听一听这些录音带,看有甚么线索在。” 易琳父母领命而去,白素继续在寻找,我忍不住问:“你想发现甚么?” 白素道:“不知道  若这里是一幢古老的屋子,那我就希望发现一条秘密通道。 ” 我摊了摊手,表示要在这里发现甚么秘密通道,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白素拢了拢头发,忽然道:“你可觉得,这件事比我们经历过的任何事,都要虚无 缥缈?” 我认真地考虑了白素的话,才道:“也不见得,还是有一些线索的。” 白素扬了扬眉,我道:“那神秘的呼唤,是一个主要的关键。” 白素苦笑:“她是听从了那召唤,走向活路去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所以点了点头,但白素却摇头:“那太玄了。甚么地方是活路? 她何以消失得连影儿也不见?她是如何离开的?” 我吸了一口气:“密室失踪,用平常的目光来看,自然离奇之至,但是用不平常的 角度来看,却也平常。” 白素道:“时空转移?” 我道:“那是可能之一,也有可能是穿越固体的能力。” 四、守株待兔 一提到以不平常的角度来看,温宝裕就兴致勃勃,立时参加意见:“也有可能,她 的身体化为无数微粒离开,在某一处又重新组合。” 白素笑道:“这样设想,对事情一无帮助。” 温宝裕道:“所以,除了设想之外,还要有行动  必然是有一些事发生在易琳的 身上,她才会失踪,这里是失踪的现场  ”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知道他想干甚么了,忙道:“不好,要是把你也弄失踪了 ,我们可难以向令堂交待。” 温宝裕道:“我不出马,谁出马?只怕没有事发生,要是有事情发生,那倒好了。 ” 我想说“当然不会有事情发生”  温宝裕想出来的办法,古已有之,叫做“守株 待兔”,他希望发生在易琳身上的事,会重复发生。我不以为这种方法有效,自然也不 会付诸实行。 但是温宝裕却坚持:“在没有办法的情形之下,笨办法也不失是一种办法,我要试 一试,反正没有甚么损失。” 对于温宝裕这种处事精神,我倒很赞成,所以也没有再说甚么。 温宝裕向易琳父母说明了他的办法,易琳父母瞪大了眼:“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 可做了?” 温宝裕道:“是,只能这样。” 易母指著我的白素:“不是说他们两人神通广大,甚么样的事也难不倒他们吗?” 我不禁有气,反问道:“谁说的?” 温宝裕忙道:“我是这样介绍你的,不过,他们若是没办法,别人也不会有办法, 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 温宝裕还没有讲完,易琳父母的神情,沮丧之至,走过一边,互相依靠著,坐了下 来,低头不语。 温宝裕神情尴尬:“那我……就进房去了。” 易父挥了挥手,连话也懒得说了,白素柔声道:“我们会尽力把易琳找回来的。” 易母的精神状态看来已有点不正常,她喃喃地道:“尽力……尽力,每一个人都说 尽力,可是阿琳在哪里?” 我本来想说几句,表示我们并无义务非把她的女儿找回来不可。她作为母亲,对女 儿的了解也根本不够,易琳就未曾把自己奇异的感觉告诉她,现在她倒好,把一切全怪 到了别人头上。 不过,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就拉了我一下,等到我们出了门口,她才道:“他们不 见了女儿,已经够焦急的了,你怎好再去数说他们。” 我叹了一声:“他们本身也有缺点,看来,他们并不是很关心女儿!” 白素摇头:“父母也有父母的难处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这易琳,究 竟到哪里去了呢?” 白素的这个问题,若是作假设,可以有几百种,但却没有一种假设有实际作用。 所以我没有出声,回到家之后,意外地,冷若冰在家中等我们,她一见我们就问: “听说易琳出事了?” 白素把情形告诉了她,冷若冰神情严肃,吸了一口气:“看来我判断错误了。” 我讶然望著她,她道:“一个患妄想症的人,不会消失在空气中,所以,在她身上 ,一定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我判断错误了。” 白素道:“或许是由于我们的提议出事  我们提议她和那神秘的呼唤对话,或许 是对话有了结果,她就被呼唤走了。” 白素的话,听来很令人震慑  若是易琳忽然死了,白素的说法反倒容易接受,因 为可以解释为何易琳的灵魂被呼唤走了。可是,如今易琳却是整个人不见了踪影,这呼 唤的力量,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么? 冷若冰脸色一变:“那……那会是甚么力量?” 白素摇了摇头,我对白素的假设,虽然一点也说不上所以然,但基本上可以接受。 因为,易琳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她的失踪,必然是由某一种力量所造成的。 所以,对冷若冰的问题,我有泛义的答案:“宇宙之间,充满了地球人无法了解的 力量,其中的一种,忽然在地球上发生了作用,就形成了奇事  这种情形很多时会发 生,并不因地球人不明白因由而不发生。” 冷若冰望著我:“经你探索而有结果的,也有不少。” 我感到很疲倦,摇了摇头:“太少了,我是地球人,知识、能力,甚至想像力,都 无法脱出地球人的规范。人人说我的想像力丰富,如天马行空,但是这匹天马,行来行 去,还是在地球范畴的小圈子之中,连宇宙的边都没有沾上。” 我的这一番牢骚,是由衷之言,白素当然了解,所以她也默然无语。 冷若冰长叹一声,起身告辞,白素送到门口,我听得白素道:“在学校方面,多了 解一下易琳的情形,或者会有帮助。” 冷若冰道:“我已经了解过了,易琳成绩好,可是不喜欢和人接近,所以没有深交 的同学。反倒有一些好事者,以为她高傲,和她过不去,她遭到不明呼声的骚扰,向同 学说了,反成为被取笑的对象……人心真可怕,在青年人之间,竟也有这种小人行径。 ” 冷若冰说来,相当愤慨,白素又道:“她失了踪,她留在宿舍中的物件要先保管好 ,别让人家弄失了,可能有重要的线索在内。” 冷若冰一顿足:“是,我这就去办,有警方人员在,大约不会有人乱来。” 当时,我只感白素细心,并未想到白素的布置,到了晚上,就有了结果。 晚上,先是温宝裕和我通了一个电话,我问了一个傻问题:“你在哪里?” 温宝裕笑道:“在易琳的房间  在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中,很不自在。” 我吓他:“要是你一个人,倒也罢了!” 温宝裕果然吓了一跳:“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道:“易琳不见了,想来想去,想不出她是如何离开房间的,那就有可能她还在 房间之中,只不过我们看不到她。” 我这样说,倒不是单为了吓温宝裕,而是那也是“非常理”的设想之一。 温宝裕大大吸了一口气:“我也想到过这一点……她是不是……隐了形?” 我道:“我没有确实的概念,只是不排除她并没有离开房间,我们又看不到她的可 能。”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还有甚么可能?” 我道:“有!若是她有法子自密室中离去,自然也有法子进来,你要小心她随时出 现  若是她忽然回来了,看到自己的房间中多了一个青年男子,只怕会吓得大叫,你 要有准备。” 温宝裕没好气,乾笑了几声,又道:“我在衣柜的角落中,找到一只……盒子。” 他提到“一只盒子”之际,语气有些迟疑。 我顺口问:“甚么盒子?” 温宝裕道:“不知道,和一只鞋盒差不多大小。很重,至少有五公斤,是一只金属 盒,有一个梅花瓣形的钥匙孔,没有挽手,放在衣橱深处,很是隐蔽,其中可能有些不 为人知的东西。” 我道:“易琳的父母不知道是甚么?” 温宝裕道:“我没有问他们……我觉得他们对怪异的事,不是很能接受。” 我道:“说得也是,你设法打开来看看。” 温宝裕道:“我正准备那样做。” 温宝裕曾在我处学了不少开锁本领,我想,一个女孩子用来放一些私人物品的盒子 ,即使有锁,也必然难不倒他的。 他也显然很有把握:“我一打开,若有发现,就向你报告。” 温宝裕的电话,是大约九时许来的,到了十一时,门铃响,白素打开门,进来的是 冷若冰和朱警官。 一见到他们两人前来,我知道一定有所发现了,精神为之一振。 两人才一进来,冷若冰先开口:“易琳感到有声音,已有一个多月了,她向同学说 起过,可是却一直被人嘲笑,这也令她更少和别人交往。” 朱警官道:“她的私人物件在校方的共同检查下,没有甚么大发现,只是在她所属 的一个储物柜中,找到了一件东西,不知是甚么,用途不明。” 朱警官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只布袋,那布袋看来是南亚一带的手工艺品,有拳头 大小,他打开布袋,取出了一件东西来。 他把那东西交在我的手上,我也不禁一怔,一时之间,说不上那是甚么来。 那东西相当重,体积不大,但一接过来,就有点沉手,看来是金属的。 真要形容那东西的外形,就像中国江南的一种硬糕点,叫“印糕”的,约一公分厚 ,直径四公分,作五瓣的梅花形。 在一面,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螺旋纹,背面,有一个长约五公分的柄,作暗青色,看 来似印非印,真不知那是甚么东西。 朱警官问:“这是……一只纸镇?” 我皱著眉,把东西交给了白素,白素拿在手中掂了掂,道:“奇怪,我肯定是第一 次见到这东西,怎么好像曾经见过?” 我顺口道:“或许你曾听甚么人说起过。” 白素“啊”的一声:“是,温宝裕刚才在电话中告诉我们,他在易琳的房间中,找 到了一只盒子  ” 我立即接了上去:“他说,那盒子上有一个梅花形的钥匙孔。” 不用说,我和白素想到的一样,那东西,是那只盒子的钥匙。 我把情形向朱警官和冷若冰说了,两人的神情有点失望,朱警官“啊”地一声:“ 原来是一柄钥匙,我和冷医生还以为那是甚么啦!” 我有点好笑:“你们以为那是甚么?” 朱警官一摊手:“不知道。我们猜有可能是来自秦始皇陵的‘异宝’,也可能是甚 么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物件,可以是任何东西。” 我道:“知道了它可能是开启一只盒子的锁匙,它也可能是任何东西  打开了那 只盒子,谁知道盒子里有甚么?” 冷若冰喃喃地道:“可能是另一只‘潘多拉盒子’也说不定。” 朱警官大是兴奋:“这东西外形古怪,我相信它一定和古怪的事有关。” 他说著,双手搓著,好像立刻有甚么惊天巨变就快发生一样。 我已拿起电话来,拨了号码  我当然是要打给温宝裕,告诉他我们这里的发现。 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却没有人接。白素拿起另一具电话来,打给易琳的父母, 却很快有人接听,白素问:“温宝裕走了么?” 大家都可以清楚听到易母的声音:“没有啊,他一直在房间,不多久之前,还听到 有砰砰声传出来,不知他在敲打些甚么。” 白素吸了一口气,向我望来,我疾声道:“我们立刻就去!” 我已一阵风也似卷出屋子去,白素的动作极快,紧紧跟著我,朱警官和冷若冰跟不 上了。 所以,当易母打开门,我和白素冲进去时,朱警官和冷若冰还在另一架电梯中。 易琳房间的房门被撞开之后,还没有修好,我一推,却没有推开  里面有一张椅 子顶著。 我放声叫:“小宝!” 易父在我身后道:“我叫了不知多少次了,一点回音也没有,别……别是他也不见 了吧!” 我有点恼怒:“老大一个人,哪有说不见就不见的,小宝,你别装神弄鬼!” 我一面叫,一面已用力去踢门。 用一张椅子顶住门柄,要把门踢开,不是易事。我踢了三四下,才听得一下声响, 那张顶著门的椅子被踢散,门也踢了开来。 我大踏步走进去,白素跟在后面,易琳父母在房门口,神情骇然,不敢进来。 不到半分钟,我和白素可以肯定,温宝裕不在房间之中。而且,情形和易琳不见时 一样  房门自内顶著,所有的窗户都紧闭,又是一桩密室失踪案,这次,失踪的是温 宝裕。 这时,冷若冰和朱警官也赶到了,我和白素的脸色一定难看之至,所以他们一看, 就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朱警官失声道:“又不见了一个人?这房间……会把人……吞下 去?” 我略定了定:“找那盒子  ” 白素早已在开始寻找,可是却没有发现温宝裕所说的那盒子。 朱警官显得慌乱之至,他团团乱转,不住地道:“这怎么办?发生了这样的事,我 怎么向上头报告?” 我沉声道:“当然是向黄主任报告,一点问题也没有,再怪的事,他也经历过。” 朱警官神色不定,我对这种大惊小怪的人,很是讨厌,那是典型的成事不足,败事 有余,所以我也不再去理会他。 这时,我和白素并肩站在一张书桌之前,那是易琳的书桌,本来,桌上有许多杂物 ,但这时却很是乾净,杂物大都被搬开了。 我盯著桌面,心中在想:温宝裕和我通了电话,我要他设法打开那个盒子,他一定 是把盒子放到了书桌上,试图打开。 书桌上有一件多用途的小工具,那是温宝裕随身带备的物品,当然是他要来打开盒 子之用的了,桌面上的杂物,也是他清理的。 他打开了那盒子没有? 发生了甚么事,使他连人带盒失踪的? 我的思绪极乱,白素则指了一指书桌上一架即用即弃相机,我把那相机取起来,看 了一看,二十四张软片,拍了十九张。 白素沉声道:“这相机,本来就在桌上的,应该是易琳的东西。” 在门口的易父忙道:“是,我买给她的,上两个月她要去旅行,带去的,可是没拍 完,就一直没有拿去冲洗。” 我把相机抛给朱警官:“用最快的方法冲出来,立刻拿来给我!” 朱警官的声音有点发颤:“拿到哪里给你?” 我大声道:“这里!” 白素立时道:“你  ” 我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想,我还肯离开这里。”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易琳在这里消失,温宝裕又在这里不见。由此可知,这房间 之中,一定有极其奇妙不思议的事,我当然要在这等,等它第三度发生。 白素点头:“好,我们一起!” 冷若冰脸色苍白:“全然不可测……会发生甚么事……是不是太……” 她迟疑著没有说下去,我当然知道,会发生甚么事全不可测,但现在非采取这个方 法不可。 我道:“要想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唯有自己也经历了,才能知道。” 冷若冰苦笑了一下,不再出声,默默地离开。 这时,最不安的反倒是易琳父母,两人靠在一起,神色苍白,不住道:“这屋子,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老实回答:“可以是任何事,别看这是一幢现代化大厦,不是甚么神秘古堡。但 是据我所知,发生在现代化大厦中的怪事,一点也不比古老大屋中的少,这是人类知识 未能涉及的部分。两位稍安毋躁,可好?” 两人颓然坐了下来,身子仍在微微发抖。白素逗他们说话,问起了温宝裕提及的那 盒子,他们一起摇头:“没有见过。” 白素又把在学校宿舍储物柜中找到的那东西给他们看,他们也说从来没有看到过。 到问起易琳日常生活的情形,这为人父母的,竟有瞠目不知所对的时候  他们对 自己唯一的女儿,了解极少,甚至不知道女儿真正的喜爱是甚么! 白素叹了一声:“令媛生活无忧,环境良好,可是和你们之间几乎没有沟通,在她 的心目中,你们简直是陌生人!” 易琳父母现出茫然的神情,难过地低下头,无话可说。 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们退到了易琳的房间之中,把门关上。 我沉声道:“若是我们一起在这房间中消失,消失之后,不知是不是还能在一起? ” 白素神情迷惘:“绝难想像身体会消失  物质不灭,五六十公斤的身体,会到哪 里去?” 我道:“若果散成了肉眼看不见的微粒,自然也等于彻底消失了。” 白素皱著眉不言语,我自言自语:“真要是那样,人算是死了,还是活著?” 白素忽然团团转了一转,像是向四面在看甚么,我注视著她,她道:“你刚才的话 ,使我想到了一点。” 我的思绪很乱,实在想不起刚才说过一些甚么。白素又道:“你说过:肉眼看不见 。” 是的,我说过。我说若是人的身体,分解成为肉眼看不见的微粒,那也等于这个人 消失了。 白素在这句话内,又得到了甚么灵感呢? 白素顿了一顿:“我想到的是,一个人或是一样东西的消失,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 。”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她的意思。 白素续道:“一方面,是那人或那东西人真的消失了,那自然是消失了!” 这话听来,说了像是根本没有说一样,但我知道白素必然还有下文,所以便耐心听 下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另一面,是那东西或那人根本还在,只是我们看不到他了,这 对我们来说,也构成了消失。”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易琳、温宝裕、那盒子还在这房间之中,只是我们看 不到他们,所以就当他们消失了?” 白素点头:“我是指出有这个可能  既然我们无法设想出他们何以会密室失踪的 原因,也就可以容许有是我们看不见他们的假设。” 我急速地走近了几步  白素自然可以有这样的假设,但是,这样的假设,带来的 问题极多,例如他们为甚么不出声?为甚么不使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何 以我们会看不到他们? 五、初步发现 我一面想,一面道:“那是甚么现象,隐身法?” 白素道:“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隐身法,另一种是障眼法。” 我不禁苦笑,思绪更是紊乱:“有甚么不同?” 白素道:“若是隐身法,那是他们自身掌握了这种不为人见的力量。若是障眼法, 那是有力量令他们使人看不见。” 白素在说了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这隐身法和障眼法,自然都是我假用的名 词,总之,是有力量使人们看不见他们,而不是他们真的消失了。” 白素的话,听来令人心中发毛,我也不由自主四面看了一下,当然是看不到易琳和 温宝裕。 这时,我翻来覆去在想的,都是隐身法和障眼法这两件事。 这两件事中,隐身法比较简单,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一种法术,一经使法 ,人的身子就隐去,人家就看不到了。行使隐身法者,本身可以自由行动,也可以发声 讲话。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沉声道:“小宝,你在么?回答我!” 我连说了三遍,可是一点回音也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是障眼法的成份居多了。” 白素轻轻“嗯”了一声  障眼法的情形,比较复杂,那是行法者对另外一些人作 法的结果。 障眼法这种法术,中国民间的魔术师,会的颇多。据亲身经历者言,看著变戏法者 ,变大戏法中的“失踪”,在观众之中找一个或两个小孩,命之蹲下,警告或恐吓绝不 能动,然后以竹篓罩之,行法,再取起竹篓,小孩就失踪了。 等到变法者收了钱之后,竹篓再一罩一开,小孩重又出现在人前。 事后问小孩,小孩说:“我一直蹲在那里,且曾向你们召手,何以你们看不见我? ” 观众看不到小孩,这就是障眼法的力量了。 小孩如果不听警告,乱动起来,甚至出声,会有甚么后果,却也没有人知道。只是 据说,行法之后,被人看不到的人,无形之中像受了禁锢一样,身子不能大动,也发不 出声音来。 所以,如果是障眼法的话,那么,温宝裕自然不能回应我的要求。 白素见我神色有异,忙道:“这也……只不过是我的设想。” 我道:“好极,我倒也想试试被人无形禁锢的滋味!” 我一面说,一面大踏步走来走去,又不时呼喝著,可是,过了好一会,我看白素时 ,她在。白素也分明看得到我。 我又抽出了皮带来,并不很用力地挥动,满房间游走,这样做的用意也很明显   虽然看不见,只要人在,是可以踫得到的。 可是扰攘了好久,也没有发觉带子踫上了甚么隐形的物体。 这时,门铃响起,接著,就听到了朱警官的声音。他一进门就叫:“照片冲出来了 !” 我打开了房门,看到朱警官手中拿著一叠照片,神情兴奋,看来像是有所收获。 朱警官把照片交在我的手中,白素和易琳父母也凑过来看,十几张相片之中,共有 十二张是易琳在那次旅行中所拍的。 那是极普通的郊游照片,并无值得注意之处。 剩下来的七张,却值得注意之至。那全是温宝裕提及的那只盒子的照片。 那只盒子,放在一张小几上,从比例的大小来看,一如鞋盒。那小几,我们也不陌 生,就是易琳房间中的一件家具。 由此可知,照片是易琳在她自己的房间中拍的。易琳为甚么要替那盒子拍照,具体 的原因不得而知,但可想而知,一定是那盒子有甚么特别之处,所以那七张相片也重要 之至。 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也有必要比较详细地介绍一下那七张相片。 由于使用的是即用即弃相机,所以照片的效果不是很好,但总算也可以看得清楚。 第一张和第二张是那盒子的外观,一张面向上,一张底向上。 从这两张照片看来,那盒子并无特别出奇之处,看起来,像是旧了的铁皮盒子。底 和面都有点花纹,可是看得不是很真切,那个梅花形的匙孔在前面,大小形状,一如在 宿舍中发现的那东西。 在看了第三张照片之后,更可以证明,在宿舍中找到的那东西,正是开启那盒子的 钥匙,因为在照片上,那东西正半插在匙孔之中,大小吻合。 这时,我心中又产生了一个疑问:易琳为甚么要把盒子和钥匙分开来收藏呢? 盒子放在家里,钥匙却放在宿舍,这是不是有点不寻常? 白素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低声道:“这盒子一定有古怪,她那样做,是避免盒子 会被人意外地打开来。” 易父声音乾涩:“那是甚么盒子?是……妖盒……还是宝盒?” 我道:“不知道,温宝裕在电话中向我提到过,可是他却连人带盒都不见了。” 在我这样回答易父的时候,我当然也想到了刚才白素的假设,有可能不是温宝裕不 见了,而是别人看不到他。但我并没有提出来,因为这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 的。 我望向易琳父母,他们都一致摇头,表示未曾见过这只盒子,易母并且喃喃地道: “这盒子……不知她是哪里得来的。” 易母的这个问题,却也意外地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第四张照片,仍是连著钥匙的 那盒子,可是在盒子之旁,却多了一只有挽手的纸袋,相当精致,上面印有图案,重要 的是,还有“陈民旧货店”的字样。那是一家旧货店专用的纸袋,也可能由于是旧货店 的缘故,纸袋的设计,也采用怀旧的色彩。 在“陈民旧货店”之下,是两行小字,看不清楚,猜想是地址电话之类。既然有了 店名,要找地址电话,自然不是难事。 我向朱警官望了一眼,意思是请他去办这件事,朱警官立时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写 著地址电话:“我已经查出了这店的地址。”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好极,看来,易琳是想人家知道这盒子的来源。” 对我的说法,大家都无异议  自然是为了这一点,才有这第四张照片的,这张照 片,是一个重要之至的线索。 第五张和第六张,则是盒子的盖子被打开之后拍的,可以看到盒子的内部。 那盒子外观黑黝黝的,像是旧了的铁盒,并不起眼,盒内看来却银光灿烂,甚是闪 亮。 盒中空无一物,盒子内壁银光闪闪,一张照片还映著盒盖的内面,也是如此。 我们各人看得面面相觑,都说不出甚么名堂来,从照片上看来,那只是一只盒子而 已。 至于第七张照片,则是有一只小小的洋娃娃放在盒子里面。那洋娃娃还在易琳的房 间中,当然是易琳的玩物,易母立即告诉我们,那是易琳十岁生日时,收到的生日礼物 ,她十分喜爱。 看来,她有意用那盒子来放置一些自己心爱的东西,但不知为甚么,又改变了主意 。 促使她改变主意的原因,自然是她发觉了那盒子有古怪之处。 我想起,以前在我的经历之中,有人把来自外星的一件仪器当枕头,结果,那仪器 所发出的力量,影响了脑部活动,使那人“梦见”了许多古怪现象。那么,易琳曾不断 地听到“呼唤”,是不是由于这盒子的古怪力量所引致的呢? 无论如何,把这盒子的来历弄清楚,是当务之急。 还有一个极有用的线索,是那柄形状奇特的钥匙,盒子虽然不在了,总算钥匙还在 ,研究这柄钥匙,多少可以使那盒子的真相,透露一二。 我把自己行动的步骤说了出来,并且表示会和白素在这里过夜,看看是不是会有甚 么变化发生。 易琳父母很胆怯:“要是你们也不见了,那叫我们怎么办呢?” 我没好气,沉声道:“那你们也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希望也失踪  至少,有机会 可以和你们的女儿相会!” 受了抢白,两人神情尴尬,不敢再说甚么。 朱警官道:“我能做些甚么?” 我道:“正要托你把这柄钥匙,拿去给我两个朋友去化验研究,你可以把发生的事 告诉他们。” 朱警官真的对我的故事相当熟悉,一听就欢呼起来:“戈壁沙漠!” 我点头道:“不错,正是他们。他们有最好的设备,若在他们那里没有结果,别处 也不会有,我这就打电话给他们。” 虽然其时是正常人睡觉的时候,但戈壁沙漠绝非正常人,自然也不必依常规行事。 电话接通,我把大致情形一说,两人就争著说话,兴奋莫名。 我道:“别太兴奋,温宝裕不知所踪,吉凶难卜。” 两人道:“这小子不至于有事吧?” 他们其实也很担心,所以语气犹豫。我道:“为甚么他不至于有事?不见得有一个 保护神专责保护他的安全。” 两人道:“他确然有保护神,蓝丝就是。” 一句话提醒了我,不禁用力在自己的额上拍了一下,立时向白素看去,白素也立即 道:“我这就和蓝丝联络。” 不但是为蓝丝是一个神通广大之至的降头师,也为了蓝丝和温宝裕之间,有十分奇 妙的联系,接近心灵相通的程度。 如今温宝裕下落不明,若是有人能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甚么事,自然非蓝丝莫属。 白素也在开始和蓝丝联络,现代通讯设备的进步,使相隔万里的人,有必要时,随 时可以通话,等于人人都有传说中的“万里传音”的法术一样。 当白素和蓝丝在通话时,我又想到,传说中的许多法术,有一些已经变成了事实, 人们就不以为奇。还有一些没有变成事实的,一些人便加以抹杀,说甚么不科学,这种 处事态度,当真幼稚之极。 放下了电话,白素道:“她也正感到小宝有点事发生,正想和我们联络  她尽快 赶来。” 我道:“好极,各路人马齐出动,事情当然容易解决得多。” 朱警官已告辞去找戈壁沙漠,我和白素又回到了易琳的房间之中。 一夜易过,在这一夜之中,我和白素又作了不少假设,但是都不得要领。易琳父母 也一夜未曾安睡,我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咳嗽声,不断传来。 在曙光涌现的时候,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寒意袭来。因为凡是失踪,总是 愈久找不出头绪来,凶险的程度就愈高。尤其这次两个人失踪,并非寻常的失踪事件, 而是神秘莫测。如今已过了那么久,甚么头绪都没有,凶险程度之高,可想而知。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虽然一直行事镇定,但当朝阳透进窗子,映在她脸上时,也感 到她脸色苍白之至。 我和她都在,一夜已过,我们并没有失踪,也就是说,发生在易琳和温宝裕身上的 事,并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走向房门口,打开房门,看到易琳父母正站在房门近处,两人的脸色,自然要多 难看就多难看,名副其实的脸无人色。 易母一开口,语音乾涩之极:“没有……没有……” 白素道:“没有进展。” 易母转过头去,抽搐著,易父轻拍她的背部,也不知道说些甚么话安慰才好。 就在这时,门铃声大作。我反客为主,找开了门,只见戈壁沙漠一人手中提著一只 箱子,走了进来,朱警官跟在后面。 三人多半也是一夜未睡,朱警官看来神情憔悴,但是戈壁沙漠却精神奕奕。 他们一进来,戈壁沙漠向我和白素打了一个招呼,四面一看,就来到了餐桌之前, 竟老实不客气把原来放在餐桌上的东西,统统搬开,空出了桌面来。然后,打开了他们 提来的两只箱子,其一是一台电脑,另一是一部不知甚么仪器。 他们的动作,熟练迅速之至,不消半分钟,便已接上了电源。 然后,他们转过身来,神情很是肃穆,一起叫了我一声,我吸了一口气:“你们有 了甚么惊人的发现?” 我知道他们必然有了发现,而且一定惊人,这是从他们行动和神情之中猜出来的。 两人也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要等你来分析。” 他们一面说,一面操作。电脑萤幕上,已出现图形,是两柄“钥匙”。在萤幕上, 钥匙以各种角度在缓缓转动,戈壁道:“这是一柄普通的金属制品,成份是铁和镍的合 金,经过磁处理,是一具开启磁性锁的钥匙,虽然外形奇特,但是并无值得注意之处。 ” 他一口气说下来,对那东西已下了结论。 我不禁发怔  这东西既然平平无奇,那么,自然也谈不上甚么惊人发现了,那他 们神情如此紧张,却又所为何来? 我没有说甚么,等他们作进一步的说明。 沙漠一挥手,戈壁操作电脑,沙漠道:“在那些照片上,我们有发现。” 他向朱警官看了一眼,朱警官忙解释:“我把照片的底片,也请两位专家分析。” 这位朱警官,行事很是周全,我未曾想到的事,他也想到了。 我点了点头,沙漠又道:“那盒子,从外面观察,甚么也没有发现,但是有两张是 拍摄到了盒子内部的。” 我忙道:“是啊,盒子内部银光闪闪,那是甚么东西?” 沙漠道:“请看!” 这时,萤幕上现出了第五张照片的底片,从底片上看来,银光闪耀,是一种奇异的 绿色,看起来更是模糊不清。戈壁按动了几个掣钮,负片变成了相片,看起来就是银光 一片了。 沙漠道:“放大十倍!” 萤幕上出现了放大十倍的情形,仍看不出甚么所以然来。沙漠道:“我研究过了, 能看得最清楚的程度,是放大八十倍。” 随著他的解说,戈壁操作电脑,萤幕上出现了放大八十倍的情形。 物体经过放大之后,看起来,会和肉眼所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时,已经可以看到,那盒子内壁的一片银光,原来是由一片一片鳞片状的物体所 组成。 自然,放大的是照片,照片由微粒组成,一经放大,微粒和微粒之间,出现空隙, 也就令得画面看起来模糊不清楚。 但那是很奇特的组合,还是可以看得到。这时看起来,第一片鳞片,比小指甲还小 ,有许多片。每一片之间,都有一个斜度,看起来,像是许多按不同角度镶成的镜片。 我心中犯疑:“这……是一种特殊的处理方法,目的是使金属的光芒得以互相反射 。” 沙漠道:“或许是,但是请注意每一个小片中间的阴影。” 是的,每一个“鳞片”之中,都有不规则的模糊的阴影,还不如月球表面的阴影看 来清楚。 我道:“那是甚么?” 沙漠道:“不知道,或许是甚么信息用特殊的方法传递。” 我摇头:“你们太敏感了,那只不过是金属片凹凸不平造成的阴影而已。” 沙漠吸了一口气:“可是,这阴影却会变化。” 我呆了一呆:“甚么变化?” 戈壁操作电脑,萤幕上现出左、右两帧照片,沙漠道:“显示盒内情形的照片有两 张,角度一样,可以推定是连续拍下来的,时间不会相差一秒钟。照说,小片的阴影, 不会差别太大。” 我道:“理论上如此,但造成阴影的光线略有变化,也可以造成阴影上的不同。” 沙漠道:“请看不同的程度。这里看到的七十余片小片,位置全相同,在假设一两 秒的时间内,请看它们上面的阴影,竟没有一片相同,而且,是截然不同!” 一经沙漠指出,再略一留意,情形确然如此。 其中形状相同的鳞片,显然是同一的,但是其中的阴影却完全不同,有的一边是一 条长形,到了另一边就变成了一团圆形。 沙漠又道:“请看这几片之上的阴影,其一是由圆形变成扁圆形,另一是由两个方 形合并成一个,再一个是连串的圆形正在分开来。所以,我认为那些鳞片中的阴影,正 在不断变化。” 沙漠的说法,和他提出来的证据,都很有说服力。我和白素都点头:“是,是在变 化。” 我顿了一顿,才道:“有了这个发现,又怎么样呢?” 是的,戈壁沙漠的发现,可以说是细心之极的观察结果,让我来进行分析研究,不 一定能够有这样的发现。 但是,单发现了一个现象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要找出这个现象表示了甚么,代表 了甚么。 我望向他们二人,二人齐声一字一顿:“我们认为,这些小片是有生命的。” 他们二人竟能得出这样惊人的结论来,我怔了一怔,实在没有法子一时间接受。 沙漠道:“从阴影的变化来看,极类似某些单细胞生物,如变形虫在活动时所起的 变化。我们的结论,便是由此而来。” 我定了定神:“那充其量也只能证明,在这些小片上,有生物在活动。” 戈壁沙漠瞪著眼:“有甚么不同?” 我道:“大不相同  那小片本身不是生命,只不过是有生命附在其上活动。” 两人点头:“这正是我们的意思。” 这两个人,有时会有点夹缠不清,所以我也不和他们再争下去。两人又道:“有生 命在活动,就必然有能量放出来  ” 我不等他们再往下说,就作了一个手势:“等一等,问题不能如此简单化。” 六、五百年老店 两人又冲我瞪眼:“不对吗?” 我道:“生命的活动,固然可以有能量放出,但没有生命的活动,一样可以有能量 放出。如果这些小片是放射性金属,如果这些小片有接收外来能量的能力,也都能放出 能量。” 戈壁沙漠各自击掌:“总的结论,还是一样:这盒子,能放出某种力量。” 接著戈壁道:“这种能量,必然能直接影响人脑的活动,刺激人脑去接收它。” 沙漠用力一挥手:“所以,就使易琳不断感到了那个呼唤。” 我等两人说完,想了约十秒钟,才鼓掌:“好,这是可以接受的假设。” 戈壁沙漠大是兴奋,我道:“那么,进一步,如何假设两个人连同那只盒子的失踪 呢?” 两人眨著眼,戈壁道:“既然那盒子有能量放出,就可以做任何事,正如按下一个 按钮,可以只是著亮一盏灯,也可以是射出一枚火箭。” 我道:“请你说明白一点。” 沙漠道:“总之,是这盒子的力量。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是这盒子造成的,这是 一只魔盒,有著不可思议的魔力。卫斯理,照你的说法,就是不属于地球人的力量,来 自外星。” 我闷哼了一声,对他们引用我常说的话,我自然不会不同意,但他们还是未曾说出 具体的意见来。 白素在这时道:“两位提出的这个概念,很有意思。我的理解,不知对不对,请两 位指正。” 两人忙道:“请说,请说,大家一起研究。” 这两个家伙,一面说,一面还向我瞪了一眼,像是表示白素知的比我多。 白素道:“易琳之所以不断听到呼唤,乃至她失踪,以致温宝裕也失踪,都是那盒 子在发出某种力量之后所造成的。” 两人道:“我们的意思,正是如此。” 白素一扬眉:“那么,何以盒子本身也不见了?难道盒子的能力,可以使它自己也 消失?” 我忍不住插口:“要是有人可以扯著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你的问题倒很容易 有答案。” 戈壁沙漠老羞成怒:“你别打岔好不好?” 我不再出声,因为他们达成这样的分析,已经不是易事,没有必要再去嘲讽他们。 然而,对于白素提出的这一点,他们也无法解答,很是发窘。 白素道:“是不是另外有力量使盒子消失,或者,这盒子本来就有令自身消失的力 量?” 戈壁沙漠一起苦笑:“老实说,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 白素向我望来,我道:“我同意那盒子有古怪,戈壁沙漠的假设可以成立,所以, 我下一步的行动,是去追寻这盒子的来历,由陈民旧货店开始。” 戈壁沙漠听到我终于还是支持他们的假设,显得很高兴,于是继续发挥起来。 两人道:“根据卫斯理的推论,传说中的甚么法宝之类的物件,全是外星人遗留在 地球上的东西  ” 我点头:“是,我确然如此认为,这种说法,在这件事上也用得上?” 两人对于我的理论,运用起来居然比我还要纯熟,这使我很是佩服。 他们毫无犹豫地道:“太用得上了,在众多法宝之中,有一种是专可以把人吸进去 的,‘嗖’的一声,人就被吸进了法宝之中。这类法宝,可以有许多形状,有时是一只 葫芦,有时是一只布袋,有时是一只盒子。” 他们说到这里,突然一起叫了起来:“有了。这类法宝,也有本身通了灵,会自由 来去,遨游天地之间的,甚至还有会变成了人的。这就说明了何以那只盒子自身也消失 的可能了。” 他们说得极起劲,但是听的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言语,那自然是需要把他们的假设 略作消化之故。 其实,他们已说得很明白了,那盒子是一件“法宝”,可以把人吸进去,也会自由 来去。 他们没有说到的是,这一类法宝,多与法宝主人心灵相通,人、宝虽然相隔很远, 但只要法宝主人意念一动,法宝也就接受遥远控制,会依法宝主人的心意行事。也或者 ,正如他们所说,法宝本身通了灵,已有主宰行为的能力,那就更神奇了。 那只盒子,不但有古怪,而且是一件所谓法宝。根据我的理论,那是外星人留在地 球上的东西,也不排除有外星人在暗中主持的可能。 我把消化了的结论说了出来,戈壁沙漠齐声道:“就是如此!” 我吸了一口气:“很好的假设,昨夜一夜未睡,也未能有这样的结果。” 朱警官颓然:“那么,这就不是警方的能力所能起作用的了!” 戈壁沙漠道:“不然,或许那盒子摄走了两人之后,不知在甚么荒山野岭又将两人 放了出来,警方还是要到处留意。” 朱警官对两人的分析,也十分信服,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又重申:“看来,把那盒子找出来是当务之急,对解决问题大有帮助。我这就到 陈民旧货店去。” 我们在讨论这些问题时,易琳父母一直在旁,他们自然插不上口,而且,在他们的 脸上,也有著如梦似幻的神情,直到这时,两人才不约而同齐声道:“天!究竟发生了 甚么事?” 白素立即回答了他们这个问题:“到如今为止,还不知道。” 我、朱警官和戈壁沙漠一起离去,白素坚持留在易琳的房间中。 虽然经过昨晚在易琳的房间中,并没有甚么事情发生,但是那盒子已被我们分析为 “魔盒”,大有可能具有穿透密室,来去自若的魔力。那么,白素留在房间之中,也就 可能发生任何预测不到的事。 所以,我感到很不放心,期期以为不可。 白素笑道:“不是你常说的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苦笑:“今天是怎么啦,老被人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白素笑道:“总是你去冒险,我也要趁热闹,冒一次险过过瘾  如果真有甚么事 发生。” 我心中一动,心想:易琳和温宝裕突然没有了踪影,了无音讯,那是事先没有准备 之故。若是有了准备,失踪事件又发生在白素身上,或许可以有办法使我们知道她身在 何处。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向戈壁沙漠望去,说明了我想到的。两人立时点头,戈壁取 出了一只如普通手表大小的东西来:“这仪器发射的讯号,直上人造卫星,再由人造卫 星反射下地球,一个在尼泊尔发讯号的人,在瑞典也能知道他的所在。” 沙漠补充:“至于人离开了地球会怎么样,由于未曾有过这个例子,所以是未知数 。” 白素接了过来:“好,我姑且带上  我希望我也失踪,因为我觉得愈多人失踪, 愈能使真相快些明白。” 我望了她好一会,明知她的应变能力在我之上,仍总觉有点不放心。 我只好没话找话说:“看来蓝丝快来了,她若有甚么发现,先通知我再进行。” 白素答应著,我依依不舍离开,在那幢大厦的门口,戈壁沙漠和我分手之前,低声 问我:“你的情形有些特别,可是有甚么预感?” 我皱著眉:“难说得很,事情极度诡异,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你们的假设虽好, 可是一只盒子能把人吸进去,又能自由来去,这……这可是我从来也未曾面对过的怪异 !” 两人摊了摊手:“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喃喃地道:“要是我和白素一起被吸进去,倒也罢了,若只是她一个  ” 两人神情不安:“我们的假设,不一定是事实,你是不是担心过了头?” 我有点惘然:“不知道。” 我抬头向上望去,超过二十层高的大厦,在这个城市中多的是,毫无例外的是有许 多许多窗子。虽然早有文学家说过,每一个窗子后面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可是谁又能 想到,在其中的一个窗子后面,会发生如此怪异莫名的事。 我带著感叹上了车,照朱警官查到的陈民旧货店的地址驶去。 那是一条很狭窄的横街,有不少旧货店开设著,而且是旧式的那一种  这一种旧 货店中的物品,大多数来自当铺:有人当了东西在当铺中,到期不去赎回来,这东西就 成了“断当”品,流落到这一类的旧货店中来。 我一审察到这种情形,心中就一凉,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要追查一件东西的来历 ,那是加倍的困难。 沿著门牌号码,我找到了“陈民旧货店”,在众多的同类店铺之中,它的门面特别 窄,店门的一边是橱窗。别家的橱窗中,陈列的自然是货品,可是这一家,橱窗之中, 却用极精致的红木架,竖著一块约一公尺阔,两公尺高的木牌。那木牌其色乌紫沉沉, 又遍布细布白色的小纹理,我一看就怔了了怔,那竟是上好的紫檀。 而且,看来这一大幅紫檀,还是一整块的。紫檀这种珍贵之极的木材,几乎已可以 进入神话的殿堂了。一家旧货店的橱窗之中,有这么样的一幅紫檀,这固然也说明了这 家店的身份,非同凡响。 我走近些去看,只见那幅紫檀上,精工浮雕著一篇四六骈文,约有两百来字,字迹 苍劲,是一笔颜字。 我大感兴趣,起初还以为那是商品,因为看来很像是一幅屏风,及至看完那篇文字 ,才知道那是陈民旧货店的店规。再看文末的记载,竟是‘大明崇祯元年秋月’,好家 伙,已经有四百多年历史了! 那篇文章的意思是说,人世间宝物,很难固定地在一个人之手,常常流转不定,今 日在他之手,明日就可能流入你的手中。宝物无常,居者惜之,每一件宝物都曾经有人 爱护珍惜。旧货买卖,居中玉成,也就不是等闲的商贾可比。 这家店的宗旨,是只售卖或收购上等的精品,决不滥竽充数,这是买卖古物的宗旨 ,若不识货,大可光顾他店云云。 看这篇文字,虽然也可起到招揽顾客的作用,不过,把客人赶走的成份,似乎更多 。 当然,这样做也可以杜绝外行人或无意购买者来浪费时间,可知这位在明朝末年, 创办了这家旧货店的陈先生,真是一位古物爱好者,他故意把“古物”称为“旧货”, 自然也有几分傲视同侪,故作谦虚之意。 我心想,自明末到如今,少说也传了二十代,不知道那些后人是不是还保持著原来 的作风  从店面和橱窗看来,这一点倒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我心中更大的疑问是:作风这样古老的一家旧货店,照说和易琳这样的新时代青年 ,很难扯得上关系,易琳是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买东西的? 而且,从刻在紫檀上的那篇文章的口气来看,这店中的东西,全是珍罕之极的宝物 ,易琳用了多少钱买那盒子的,她负担得起吗? 我一面想,一面已推门走了进去  这城市的商店,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极少关 上了门的,这只怕也是怕途人顺脚走进来的意思。 随著门推开,有两下极清脆的银铃声,随之响起。 店堂很是阴暗,足有一两秒时间,几乎甚么也看不到。我停了一停,这才看到店堂 很少,根本没有货品陈列,只有一组椅、几,倒是一看就知道是明朝家私中的精品,堪 称罕见。 店堂中一个人也没有,只在几上放著一叠书刊。 我提高了声音:“有人吗?” 在询问时,我看到有一扇门通向里面,连问了三遍,门才打开。一个中年人,神情 疏懒,衣著随便,走了出来,打量了我一下,问:“有何贵干?” 我心想,这旧货店根本不存心做生意,真不明白易琳是怎么会来向他们买东西的。 我沉住了气:“正是有事请教。” 我说著,已拿出了那盒子的相片来:“请看一下,这是不是之前,一位女孩子在贵 店购买的物品?” 那中年人先是老大不愿意地凑过来看,一看之下,现出了很是错愕的神情,他点头 :“是。这是本店卖出去的物事。” 我第一个问题是:“请问,这是甚么?”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答得也妙:“这是一只盒子。” 我挥了挥手:“这盒子,何以会称作宝物?” 中年人摇头:“它是宝物?我不知道,宝在何处,倒要请教。” 他反倒问起我来了,真叫我啼笑皆非。 他的神情之中,充满了疑惑,却又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我有点不耐烦:“你对于自己出售的货物,不能确知是甚么?” 对方也有点恼怒:“我当然确知,那是一只盒子!” 我沉声道:“那盒子是甚么来历?有甚么特别之处?你确知?” 那中年人的脾气,也不是太好,他一翻眼:“关你甚么事?我为甚么要告诉你?走 !请你离去。” 他不但说,而且动手,向我用力推了一下。这一推,自然推不倒我,我纹丝不动, 但是我没有还手,是我态度差在先,怪不得他。我吸了一口气:“有一些事发生了,你 不回答我的问题,警方也会来向你查询,到时,你还是要回答的。” 大凡经营旧货店,总有些来源不清不楚的货物,就算清白无比,也经不起对每一件 货品加以盘问,所以都是避免和警方接触的好。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那样说,呆了一呆,我趁机报了自己姓名,向他伸出手:“陈先 生,很高兴能认识你。” 他是“陈民旧货店”的店主,姓陈是应该的。他听了我的名字之后,略呆了一呆, 一面也伸手和我相握,一面打量我:“你就是那个……卫……” 我不等他说完,就道:“如假包换。” 他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勉强,但是气氛显然已比刚才好了许多。 他道:“请坐,请坐。” 我在那明式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他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有了甚么问题?我们是 祖传的老店,有不少货物都是上代传下来的,像你现在坐著的椅子就超过四百年了   没有人光顾,也就一直留在店中了。” 我问:“你是说,那盒子的情形也是一样?” 他摊了摊手:“是!” 我大是起疑,又向店堂四面看了一下。店堂中除了这一套明式家私之外,还有墙上 的几幅字画,除非那盒子当时也是摆在店堂的,不然,易琳实在没有理由会把它自店中 买走。 我立时问:“你可还记得,把这盒子卖给了甚么人?” 店主人道:“当然记得,一个女学生。当时的情形  ” 他说到了一半,陡然住了口,现出了很是怪异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当时的情形有些 特别。 我吸了一口气:“请说当时的情形  愈详细愈好,别漏掉任何细节。” 店主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搓了搓手,态度大是好转:“卫先生,不怕你见笑,陈 民老店的确出售过不少非同凡响的珍品。所谓店大欺客,所以,若是没有来头的顾客, 根本不肯接待,这在橱窗中的那幅紫檀上,已刻得很明白了。” 我点头:“是,我且有亲身体验。” 店主人并不感到有甚么不对,反倒傲然一笑:“所以,平日来往的,全是古物界知 名人士,且多是预约的,绝少自动上门来,所以  ” 所以,那天易琳上门的时候,店主人的态度,可想而知了。 易琳在阴暗的店堂中,连问了七八声“有人吗”,店主人才慢慢踱了出来,一见是 一个年轻女孩子,扬著头,懒懒地问:“有何贵干?” 易琳开门见山:“我要买一件东西。” 店主人才说了一个开头,我已心中大疑,因为照他的说法,易琳竟是专门上店来买 东西,而不是因为看到了东西才动意购买。 这就怪不可言了,易琳何以知道这店中有她想要买的东西? 我忍住了没问,因为我想到,店主人没有欺骗我的理由。果然,店主人再说下去, 情形比我起疑的更要古怪了许多倍,简直怪不可言。 店主人一听易琳如此说,就准备逐客了,他道:“小店只怕没有尊驾所要的货品! ” 他卖的是旧货,说话所用的词汇,也带著三分古意。 易琳的神情,很是古怪,在好奇之中,带有几分迷惘。店主人注视著她,益发以为 她是来捣蛋的,可是一时吃不准她想干甚么,所以全神戒备。 易琳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要买一只盒子,你店里面有。” 她在讲这话的时候,极难形容是怎么一种情景,总之,和正常的说话不同。店主人 想了想,才感到易琳不像是在自己说话,像是在背书。 这也使他感到,那可能是有人教了她这样说,她学著说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怪腔调 。 店主人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向外看了看。透过橱窗,约略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并没有甚么值得注意的人在。 易琳说话的语调,虽然古怪,但语气却很是肯定。一时之间,店主人倒也不敢怠慢 ,问:“不知是甚么盒子?” 店主人这一问,很是合情合理,因为盒子这种器具,在古物之中,另成一类,珍品 极多,他店中也确实不少。 易琳见问,想了一想,仍像是现学现卖一样,说了那盒子的形状、大小。 店主人一面听,一面想,一面摇头:“没有,小店并无此物。” 易琳坚持:“有的,这盒子有一柄钥匙,匙首作梅花瓣形。” 店主人奇道:“小姐是从何处听人说小店之中,有如此这般的一只盒子的?” 易琳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答道:“我不知道!” 我听店主人讲述到此处,真是忍无可忍,闷哼道:“她不知道,这像话吗?” 七、蓝丝到 店主人一听到我这样说,一拍茶几:“是啊,这不像话,我只想她早点离开,不知 她会出甚么花样!” 当时,店主人不好出手推易琳,只是不断挥手:“去!去!别来胡闹!” 易琳却道:“或许是贵店存货太多,一时记不起。” 店主人怒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少来生事!” 易琳侧头想了一想:“在玄字号箱中,你不妨去看一看,编号六十七。” 易琳此言一出,店主就呆了,作声不得。 我听店主人叙述到此处,也作声不得。 因为我感到事情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易琳去买这盒子,本身已是怪异莫名的一件事  她显然不是凭自己的意愿行事, 而是受了甚么人的指使,才去行事的! 不然,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要买的盒子藏在甚么地方,这旧货店是五百年的老店,有 不少陈年旧货连店主人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那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  告诉她的,又是甚么人,何以能知道旧货店的底细? 由此,也可知易琳在找别人诉说她的遭遇之际,只不过说了极小的部分,说及了她 感到有声音在向她呼唤这一点而已,还有许多,她隐瞒了不说。 这使我感到易琳这女孩子的行为,很是可恶,我自然而然发出了不满的哼声,而且 ,若不是温宝裕也牵涉在事件之中,离奇失踪了,我真会就此不再理这件事了  易琳 一本正经找人商议,人家全心全意对她,她却对别人隐瞒事实,这样的行为,岂非可恶 之至! 店主人当时双眼睁得老大,盯著了易琳看,易琳的神情,也像是在期待著甚么,显 得很是紧张  这一点,店主人很是肯定,因为他虽然在听了易琳的话之后,大是震动 ,不明白易琳如何能知道他店中的秘密,但是他心中另有想法,所以勉力镇定心神,仔 细观察易琳,这才看出了她相当紧张。 店主人心中的另有所想,很有意思,也要约略介绍一下。这家店有那么悠久的历史 ,一代一代传下来,店中珍品极多。而且,旧货这东西,没有一定的标准行路,一件本 来不值钱的玩意,若是忽然有一个以上的收藏家中意了,价钱可以被扯得极高。 所以,旧货店的大批存货,是一笔无可估计的财富。创店的祖宗,曾有明训,这家 店一代一代传下去,可以分钱,不能分货,货是家族共有的。 经历了那么多年,家庭繁衍,人数众多,可想而知。近三四十年来,由于时局的变 迁,如今这店主人的父亲,趁兵荒马乱之际,把店存货物及早运出了战乱地区。几十年 来,和家庭中其余人断绝了音讯。 及至传到如今这店主人,全部货物,等于都归他一人所有了。 但店主人父亲临终之际,向店主人说起过老店的传统,告诉他,店中货物全都储放 在八只大木箱之中,大木箱以“千字文”顺序编号,天地玄黄宇宙洪流。每箱中有几十 件珍品,有一份名单,是家传之秘,只为有份拥有这财产的人才知道。 几十年来,店主人父亲独吞了这笔财富,也时时在提防有族人找上门来,所以这时 ,店主人一听得易琳这样说,心中一凛。首先想到的是,这女孩一定是知道这个秘密, 想来共享财富了。 这其中的隐秘,我第一次和店主人见面时,他并没有告诉我  那是,他以为我是 易琳的代表,找他来谈条件的,所以对我很是忌惮。 正因为其中有了这一重曲折,所以使事情的进行起来,倍觉困难。 当店主人讲到此处时,顿了一顿。我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就自然而然问:“她怎 么知道的?” 店主人反问我:“是啊,你说,她怎么知道的?” 店主人是在刺探我,我其时根本不知道他另有鬼胎,所以只感到好笑:“我在问你 啊!”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我也不在意,催他说下去。 那时,店主人呆了半晌,问的也是这句话:“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琳的回答,古怪之至:“我不知道,你也别管,只管去看玄字号的箱子,我要买 那只盒子。”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向易琳问了许多问题,先问姓名,再问祖籍,等到易琳一一回 答,店主肯定了她和自己的家族绝无关连,这才又问:“你是不是听了甚么人的指使来 找我的?叫那人来见我。” 易琳摇头:“我不知道是甚么人,我也没见过  你是不是有那盒子,问那么多干 甚么?” 店主人道:“店中积货太多,我也不肯定,我去查看,需要时间,你且等一等。” 这一查,足有一小时多,易琳很有耐心等著。店主人果然在玄字号大木箱之中,找 出了那只盒子。 当他把盒子放在易琳面前时,易琳很是兴奋,叫道:“真有这样一只盒子啊!” 听她这样叫,像是她原来也不能肯定自己所说的话。这更可以证明她说的话,是有 人教她的。 店主人沉著脸:“看来,你比我对店中的存货更熟,或者是,叫你来的人比我更熟 。” 易琳却一点也听不出店主的话中别有所指,只是道:“我不知道。” 店主人又问了她许多问题,都是暗示她是不是受了人指使,想来分产的,可是易琳 几乎对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店主无可奈何,易琳这才问:“这盒子,你要卖多少钱  别太贵,太贵了,我可 买不起。” 旧货本无标准价值,那只盒子在存货之中,不是甚么起眼的东西,也没有文字记载 那是甚么样的宝物,看来只是一只盒子。 店主当然知道,他的祖宗将之郑而重之的放在玄字号大木箱之中,必有道理,但是 他既然看不出甚么好处来,也就不太著意。 再加,他仍然一心认为易琳怀有争财产目的而来,所以灵机一动,决定卖一个好, 于是他道:“古物无价,既然小姐你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易琳一听,大喜过望,失声道:“真的?真有这种事,那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 说著,她就把那盒子紧紧捧在怀中,店主人给了她一只纸袋,她把盒子放进去,转 身就走。 店主人呆了半晌,仍不知易琳的来意为何,心中一直很忐忑不安,等到我找上门来 ,他更以为我就是主使易琳去买盒子的人了。 但是说下来,他又觉得我不像,所以,在他告诉了我,他和易琳“交易”的过程之 后,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真正目的是甚么?先父临终时曾说过,有本族亲人前来 ,一定要依礼相待的。” 他这样说,倒令我莫名其妙,瞠目不知所对,他才把这其中的曲折说了出来。 我失笑道:“我对贵店的财物,并无兴趣,也不是你的族人,你只管放心。” 店主人的神情,说明他对我的话仍是半信半疑,我又道:“我想知道这盒子的来龙 去脉,请你尽可能告诉我它的资料。” 他一口回绝:“没有,根本没有任何资料!” 我责问:“珍藏的货物,难道没有资料留存?” 他道:“有的有,有的没有,这盒子,属于没有资料的一类,我也不知它的来历, 不然,我也不会将它随便送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他反问:“那盒子怎么了?” 我苦笑,只好以易琳的回答来答他:“不知道。” 他也没有再问甚么,我准备告辞,他才道:“卫先生,有关本店的事,希望你别张 扬。” 我道:“放心,我不会。” 我一面说,一面已向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大声道:“他骗人。” 我呆了一呆,随口反问:“谁骗人?” 我一面说,一面看是谁在向我说话,可是在店堂之中,除了店主人之外,别无他人 。 那时候,我还没有打开店门,就算有人隔著门向我说话,我也不会听得那么清楚, 更何况店门之外,根本没有人。 那么,难道是店主人在向我说话?一来,并无第三者在场,“他骗人”三字,若是 出自店主人之口,全然没有著落。二来,看店主人一副错愕的样子,也可知不是他说话 。 我疾声问:“谁在说话?” 店主人道:“是你啊,你在问,‘谁骗人’。” 我挥了挥手:“在我之前。” 店主人睁大了眼睛:“之前,多久之前?” 我道:“你没有听到有人说:他骗人?” 店主人神情骇然:“没有,除了你问的那句话,我没有听到甚么!” 我正想责斥他:你骗人! 可是一张口,还没有出声,就又听得有人道:“他没骗人。” 我整个人震动起来  绝对可以肯定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形之下,却听到了第三者 的语声。 可是,我立时镇定了下来,虽然其时心跳加剧,但那是由于兴奋,多于惊惶。 因为,我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不是“听到”了声音,而是“感到”了有人在说话。我感觉得到,店主人感觉不 到。 而且,我也立即想到,我进入了和易琳遭遇相类的境况之中。 易琳曾感到过有人在向她呼唤,这时,我更进一步肯定,主使易琳进这家旧货店来 买那只奇异盒子,而且告诉她盒子藏在何处的,一定也就是现在感到的那个声音。 令我兴奋的原因是,只要我进入和易琳相同的境况之中,我就有可能也“失踪”, 从而解决整件事。 所以,我吸了一口气,心中在转念,怎样和我感到的那声音沟通。 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凭思想与之沟通呢  这种情形,我曾有过类似的经历:陈 长青魂兮归来时,我就是这样和他沟通的。 但是,此际,我还没有想甚么,便又感到了那声音:“向他要玄字号箱第六十八号 那东西。” 这时,店主人神情怪异,目光闪烁,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 我直视著他:“玄字号箱,第六十八号那件东西,你,拿出来。”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一点概念也没有,只是照吩咐直说而已 ,所以,语气自然也不免有点古怪。 店主人一呆,道:“那东西,不是……给了易小姐了吗?” 我一扬眉:“给易小姐的是六十七号  ” 就在这时,我灵光一闪,想起刚才我问他有没有和那盒子有关的资料,他说没有, 这才接上了我听到“他骗人”这三字的。 由此可以推断,那六十八号的物件,有可能就是有关盒子的资料,至少也和盒子有 关。 一想到这一点,我伸手指住了他:“你骗人!那六十八号的物件,你拿出来!” 店主人脸上一阵发青,但是他也立即镇定了下来,冷冷地道:“你凭甚么命令我拿 属于我的东西出来?” 他这样责问我,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瞪著他,等著那声音的指示,可是一片 寂然,我根本感不到有任何声音。 店主人急步走向前,推开门:“请你离开,我不欢迎你,走!” 既然曾发生过那么怪异的情形,我如何肯走。我盯著他,又过了一会,仍是音响寂 然,情况尴尬,店主人已经开始怒吼著赶人了。 他推了我几下,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杀猪也似大叫起来,我沉声道:“ 告诉你,那盒子的神秘,超乎你的想像之外!” 他一面挣扎,一面叫道:“何消你说,我知道!” 他这一句话才叫出口,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时之间 ,店堂之中,又静了下来。我松开了手,只听得他不断喘气,一面又道:“我不知道你 在说些甚么。” 我冷笑:“你别再装佯了,你知道得比我多,不过我仍然劝你和我合作,不然,你 得不到甚么  只能得到麻烦,因为由于这盒子,已经有两个人失了踪,其中一个是普 通的女学生,倒也罢了;另一个却神通广大,是一个降头之后的未婚夫  ” 接下来,我花了约十分钟的时间,使他明白温宝裕是一个甚么样的人,当然,强调 了他和蓝丝的关系,以及蓝丝是甚么身分。 最后,我的结论是:“你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玉皇大帝,但是我绝不认为如 果你给一个降头师逼供是愉快的事。” 店主人给我的话说得脸孔发绿,我又道:“而且,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和你过 不去,刚才,我就听到了声音,告诉我你在骗人,又告诉我六十八号物件有著关联。我 相信,易琳也是由于这声音主使,才会来向你要盒子的。我想你应该自求多福,能保持 现状就不错了,贪念一起,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自然更有警觉作用,店主人大口喘气,四面张望,神情又是惊恐,又是 不舍,口唇颤动,好不容易才迸出了一句话来:“可是那……盒子……和聚宝盆有关, 它……有可能是一只聚宝盆!” 我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说的是甚么聚宝盆?明朝沈万三的聚宝盆?” 他叹著声音叫:“天下哪里还有第二只聚宝盆。”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知道甚么是聚宝盆?” 他反抓住了我的手:“我本来不知道,是看了你的记述才知道的。”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忽然激动之极,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出现,你专门 破坏奇珍异宝,哪里有宝物,你就往哪里钻,没有人讲得过你,你一出现,就是大灾难 !” 他用这样的我闻所未闻的话攻击我,令得我目定口呆,我松了手,望著他。他重复 了几遍,才大口喘气,搓著胸口。 我冷笑道:“事关人的死活,我不能不管。再说,就算那盒子是奇珍异宝,你送了 人,就不是你的了。” 店主人疾声道:“只要我找到易琳,我就有办法要它回来!” 他这样一说,我倒明白了。 我知道他把盒子送给易琳时,并不知那盒子有甚么珍奇。但在送了盒子之后,他才 发现那盒子“和聚宝盆有关”  他多半是从六十八号物件中获知这一点的。 那时,他已立定主意要追回那盒子来,可是易琳走得匆忙,并没有留下联络地址, 所以他只好守株待兔,等易琳出现。 他没等到易琳,却等到了我,这才对我充满了敌意。 明白了这样的来龙去脉,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放心,我只要他们安全回来   那盒子可能是令人失踪的主要原因,所以我极需知道有关它的一切,六十八号物件 是不是对这盒子有充分的说明?” 店主人喃喃地道:“那盒子能令人失踪?这……怎么可能,你又听到有人告诉你   ” 我大是不耐烦,喝道:“你别再啰苏,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这家伙当真十分惫赖,我已把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他心中也不是不忌惮,可是 世上真有这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他定了定神,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对不起,我 不想公开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我不禁火往上冒,正在想应该如何对付这家伙才好,忽然,不知从甚么地方掉下来 一只黄豆般大小的蜘蛛,通体鲜红,一下子落在他的手心之上。 那小蜘蛛除了颜色鲜艳之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是一落到了店主人的手上,店 主人就全身一震,面肉抽搐,像是落在他手心之上的,是一粒烧红了的炭一样。 接著,他张大了口,发出低沉的“荷荷”声,而且,满头满脸都沁出了汗来,看他 的神情,分明正感到了极大的痛楚。 奇怪的是,他仍然伸著手,任由那蜘蛛停在他的手心之上,并不把它摔掉。 一见到这种怪异的情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蓝丝到了。 我忙叫道:“蓝丝,是你么?” 店门应声推开,进来的人,正是蓝丝,只见她神情阴沉可怕  我认识她以来,从 来也未曾见过她有如此可怕的神情。 蓝丝用极阴冷的目光盯著店主人,冷笑了一声:“为了保护你的财物,见死不救么 ?” 蓝丝人还未出现,就用那小蜘蛛对付店主人,那店主人固然可恶,可是蓝丝一上来 就施术,我也不是很同意。可是此际,我听得自蓝丝的口中,竟然有“见死不救”这样 的话,不禁大吃一惊。由些可知,温宝裕的处境,凶险之至。 所以一时之间,我不出声,任由蓝丝发挥。 蓝丝又道:“你喜欢吃罚酒,我就请你吃个够,甚么时候你不想吃了,就告诉我。 ” 店主人这时的样子,甚是可怕之至,全身剧烈发抖,“荷荷”之声虽然低沉,但是 听来惊心动魄。他看来已不能说话,双目之中,充满了惊恐的神色,蓝丝的话才说完, 他竟然一声怪号,双膝一曲,向蓝丝跪了下来。 蓝丝闷哼一声,一抬手,那蜘蛛吐出一股红丝,黏在蓝丝的手指之上,随即到了蓝 丝的手中。 店主人伏在地上,大口喘气,蓝丝喝道:“快把和那盒子有关的东西拿出来!” 店主人一面喘气,一面道:“是……是……” 蓝丝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店主人的头发,就把他提了起来。 蓝丝对付店主人的行为竟然如此粗鲁,我低声叫了她一下,蓝丝冷笑:“不必对他 客气,他祖宗不是甚么好东西,那些留下来的东西,多半是巧取豪夺而来,其中不少还 牵连著人命在内,阴魂不散,会向他索命,他自己心中有数,我这是在搭救他!” 蓝丝这一番话,我不是全部明白,可是看店主人时,真是“心中有数”,他仍被蓝 丝抓住了头发,可是却连声道:“是……是……多谢……仙姑相救,我这就去……取那 ……东西。” 八、声音的来源 蓝丝喝道:“带我们一起去!” 店主人挣扎著站了起来,我知道蓝丝会来,但却绝未料到她会如此这般,挟著雷霆 万钧之势,突然出现。而且,她对于发生了甚么事,像是胸有成竹一样,这更令我大惑 不解。 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想要问时,也不知千头万绪从何问起。蓝丝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又向正在向内走去的店主人,指了一指。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说详情等一会再说,如今且小心监视这店主人,提防他捣鬼 。 老实说,到那时为止,我只知道整件事有两个人神秘失踪,失踪事件和一只盒子有 关,如此而已,没有别的资料。 看来,蓝丝比我知道得更多,难道她所会的不可思议的降头术,还包括了掐指一算 ,就知道来龙去脉的异能在内? 当下,我只看出蓝丝的神情很是紧张,显然是温宝裕的处境不是很好,我也不敢节 外生枝,等蓝丝去进行,再随机应变。 店主人走向内,蓝丝和我跟了进去。别看那店的店堂甚小,进了内堂,却是一个很 宽敞的厅,从厅左首的一扇门走出去,是一个天井,那天井,通向另一幢仓库式的建筑 物。 那仓库相当大,店主人带著我们,自一扇小门走了进去,我看到许多大大小小的木 箱,堆积如山,竟全是这家旧货店的货物! 这店外表并不惊人,但内在如此丰富,实在出人意表之外。 店主人向仓库一角一指:“那八只祖传木箱,就堆在那里……仙姑……那些古旧物 件之中……你说有……阴魂附在上面?” 蓝丝点头:“为数不少  你要是害怕,不宜接近。” 店主人居然立时道:“是!是!” 我看到这种情形,更觉怪异,蓝丝一伸手:“拿钥匙来。” 店主人服贴之至,撩起衣襟,取下一串钥匙来,那是旧式铜锁的钥匙,蓝丝向我望 来,示意我和她一起走近那八只大木箱。 那八只大木箱十分巨大,乌沉沉地,每一只足有一公尺高、一公尺深和两公尺阔, 每两只一排,放在铁架子之上。 木箱上用红漆漆著老大的字,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蓝丝和我走到木箱面前,我仍对蓝丝所说“有阴魂附在物件上”的说法,感到很模 糊。却见蓝丝深吸了一口气,也就在此际,我陡然又感到有人在喝问:“来者是敌是友 ,速速表明!” 蓝丝一扬眉,看来她有了回答,但是我却不知道她说了些甚么。 这时,我思绪紊乱之至,竭力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却又一无头绪可循。 我正忍不住想问,蓝丝又向我作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看她的神情,像是正极其专注地在进行甚么事,可是表面上,却又一点也看不出来 。 我知道,她在“进行”著的事,一定是通过她的思想在进行,是她思想的行动,不 是她身体的行动。自然,也可以说,那是她灵魂的行动。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心中陡地一亮,我有点明白现在的情形了。 蓝丝如今的行动,既然是她思想(灵魂)的行动,那么,她行动的对象,自然也是 一些思想(灵魂)。蓝丝的灵魂虽然未曾离体,但此际,她正和别的灵魂进行著交流沟 通。 至于那“别的灵魂”是甚么来由,蓝丝刚才也说得很明白了。她说,在那些木箱中 的古物上,颇有阴魂不散,附在物件上。 那么,此际和她在打交道的,自然是那些附在古物上的阴魂了。 蓝丝的感受力特别敏锐,所以她一到,就能和古物上的阴魂作交流沟通。 事实上,许多人都可以和阴魂作交流沟通,我自己也有完整的经历。如今,由于我 的感受力不如蓝丝,所以只能感到一些片断  我也感到了若干声音,可是无法取得阴 魂传递过来的完整信息,也无法与之交流。 此际,蓝丝正在与附在古物之上,不知是何年何日何人的阴魂,正在交流沟通。 我想通了这一点,也就不再去打扰蓝丝。同时,我自己集中精神,希望多感受一些 来自阴魂的讯息,可是却一无所得。 这时,我又想到,易琳感到的声音,那呼唤,以及她会知道在这店中有一只这样的 盒子,大有可能也是由于感受到了阴魂在传达信息的结果。 假设她的感受能力有异常人,很是强烈,那么,她就易于和阴魂发出的信息,发生 感应,听到阴魂的说话,和我刚才的情形一样。 她不断地听到有人在向她提及玄字号箱、六十七号、一只盒子、古物店,终于好奇 心起,登门来求证,这才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虽然,她得到了那盒子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仍然不得而知,但是整件事, 从一无头绪到想通了这一点,可以说有了极大的进展。 我不由自主挥了一下手,蓝丝在这时向我投以鼓励的目光,显然她也知道我想到了 甚么。 这时,她已来到了“玄”字号木箱之前,拣出了铸著“玄”字的钥匙,把锁打开。 那大木箱,其实是制造很巧妙的木柜,自两边打开一半箱子,内里全是大小不同的 间格,每一格中,可放置一件物事。 有一半左右的间格是空的,其中的物品,自然早已不存在了,其余格子中的物品, 一律都以深紫色的缎子包裹著。我立即在编号上看到了“六十七号”,其中只有一幅缎 子在,别无他物。 紧挨著的六十八号,却是一件看来扁平的长方形的物事,像是一只盘子,也用紫缎 包著,但显而易见,最近才打开过。 我闷哼了一声,瞪了店主人一眼,店主人神情难堪,不敢和我对视  事情再明显 不过,易琳取走那盒子后,店主人觉得事有出奇,就再查看放在附近的物品,在六十八 号物品中,找到了有关那盒子的资料,所以,他正设法想取回那盒子来。 我伸手略指,蓝丝已取下了那物件来,抖开缎子,那不是一只盘子,只是一块长约 五十公分,宽约三十公分,厚约一公分的板  不知是甚么板,其色黝黑,当中有一个 长方形的凹痕,甚浅,不到半公分。 我一看到那凹痕,就立即想到,若是那盒子放在上面,堪称天衣无缝  如果是那 样,那么,这块板可以说是那盒子的一块垫板,那盒子本来是放在这块板上的。 也就是说,那盒子和这块板,是连成一体的一个组合。 一想到这一点,我大是兴奋,忙凑过去看。只见蓝丝看著那板,看来像是相当沉重 ,板是黑色的,但板上有著金光闪闪的字迹,一看便知道写的是汉字。 这种闪耀的金色,也一看就知道是用黄金的粉末书写的  用这种方法留下来的字 迹,可以历几千年而不变,最能长久保存。 这时,只听得店主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一开口说话,声音也十分刺耳,他道 :“要是有甚么阴魂不散的话,一定是附在这块板上!” 蓝丝把那块板交给了我,我一接过来,果然很是沉重,比铁板还要重。我掂了一掂 ,把它放在一个木箱之上,去看上面用金粉写著的字。 却听得蓝丝这时在问店主人:“何以见得?” 店主人喘著气:“自从我见了它之后……就觉得有阴魂……缠身!” 店主人的话,十分值得注意,而且,也骇人听闻之至,但这时,我却无暇兼顾,因 为我被板上的那些文字所吸引住了。 在我专注看著那些文字之际,我实在无法分心旁鹜,所以只隐约听到店主人和蓝丝 正在交谈,但是他们在说些甚么,却无法听得清楚了。 用金粉写在板上的字,可能是把金粉调在漆中书写的,所以一个一个字,清清楚楚 留在板上,时隔数百年,仍然清清楚楚。 那是一篇短短的记述  这记述,在我看来,格外令我心跳加剧,是因为它和我若 干年前的一段经历,有一定的关联。 若干年前的那段经历,我记述在题为‘聚宝盆’这个故事之中,经过并不曲折,但 却很是实在  一个科学家断言,明朝时,传说归沈万三所有的那只“聚宝盆”,是一 具小型太阳能金属复制仪。 这金属复制仪,有复制金属的能力,就像人类已普遍使用的复印机,可以把文字无 限次复印一样。 放一只元宝下去,它会复制出无数元宝来,所以成了聚宝盆。 照这样的假设,那聚宝盆当然不是地球科学文明的产物了。我的补充分析是,这金 属复制仪,不知是何年何日,由哪一个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东西  许多地球上的异宝 ,来历大抵类此。 那科学家得到了两片聚宝盆的碎片,想重制复制仪。 我可以断定他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因为我发现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金属粉末,可能 就是他复制出来的。 但是,这科学家毕竟由于资料太少,所以无法进一步研究下去,他出发去找更多的 聚宝盆碎片,从此一去无踪,再无音讯。 我也曾多方面打听他的下落,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这时,忽然发现那板上的记述 ,竟和这件事有一定的联系。或者说,若是那位科学家在,他必然可以有进一步的好解 释,这就使我很是激动。 这篇记述,用第一人称写成,文末并无署名,但是有时间:洪武元年  朱元璋帝 号的第一年,也就是传说中沈万三的聚宝盆被皇帝夺走,敲碎了埋在城墙下的那一年。 我立即推测,留下这篇记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万三本人。 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在聚宝盆被夺走之前,他也意料到聚宝盆有被夺的危机,这一 点,在文意之中,也可以推断出来。 这记述的文字不是很有文采,字迹也并不工整,可以看出商人的本色,由此也可以 推断,那是沈万三亲自调了金漆写上去的  自然,记述之中,涉及了一个大秘密,所 以沈万三不会放心让别人来记述,分享这个秘密。 这秘密,就和那盒子有关。 记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信然信然。余自得宝盆以来,富甲天下,然福兮 祸所倚,亦大于人君之嫉,不知何人,雷霆之震怒,降于己身,终日惴惴,苦不堪言。 尚幸余在得宝盆同时,又得宝盒一,即使死路在前,亦有生机,能通活路。此事,舍余 一人之外,再无人知,人看之威,亦难以相加也。宝盆宝盒,纵余活路,则余虽死而犹 生也。” 这一段记述,并不难懂,可是,却又令人迷惑之至。蓝丝阅读汉字的能力并不很高 ,她和店主人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来到我身边,问:“这上头,说了些甚么?” 我先照读了一遍,再解说了一下  我当然不可能解释得完全明白,因为记述之中 的一些句子,连我自己也不知是甚么意思。 蓝丝立时提出了最难明白的几个字:“甚么宝盆宝盒?甚么叫死路变活路?怎么虽 死犹生?这记述究竟想说明甚么?” 蓝丝连聚宝盆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自然更是莫名其妙。 我先把聚宝盆的来龙去脉,对蓝丝说了,然后望向店主人:“这记述,我推测是沈 万三亲自写上去的,你以为怎样?” 店主人立时同意:“正是  这是古物行业中的一大发现,可惜我竟然没有早发现 ,唉,店中的货物实在太多了,无法一一过目。唉,我真不明白,那小姑娘是如何知道 的?” 他还在念念不忘那宝盒落到了易琳手中,恨声不绝。蓝丝冷冷地道:“有人告诉那 小姑娘的  你现在知道这宝盒有甚么用了?” 店主人抿著嘴,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祖上就开旧货店,对古物的知识一定极其丰富,所以鼓励他:“以你的 专业知识来看,这盒子有甚么功用?” 店主人道:“这一篇文字,记述得很明白了。” 我闷哼一声:“可是我却不明白!” 店主人道:“宝盆和宝盒本属一体,已知宝盆可以无中生有,聚天下之宝  ” 我不等他说完,就道:“不能说是无中生有,要先有了东西,才能复制的。” 店主人对聚宝盆的认识,显然和我的理解不同,所以他大不以为然,瞪了我一眼: “仙家妙物,自然可以无中生有!” 我也不知他争,只想听他对宝盒的理解。 他道:“宝盆从无到有,这宝盒则从死到活。所以宝盒比宝盆更珍贵得多,试问, 若人死了,虽天下财宝皆归于你,又有何用?” 我皱著眉:“你的话,我还是不明白,这宝盒……能令人死而复活?” 店主人道:“若根本无死,何必复活?” 我有点恼怒:“你说得实在一些,别每句话都像打哑谜好不好?” 店主人却傲然道:“仙家妙物,本来要有一定灵性慧根才能领悟,不是凡夫俗子, 人人都能得知精义的!” 我心中骂了他一句,明知他也无法知道那宝盒究竟有甚么用,懒得再理他。 我只是向蓝丝道:“从死路到活路,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两个人先不见了。” 蓝丝眉心打结,也不知她在想些甚么,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如梦初醒。 她沉声道:“我们回去再说。” 她转向店主人:“这东西,先存在我处!” 店主人大是不舍得,可是没有反对,只是道:“你……已作法驱散了……那些…… 阴魂?” 蓝丝很是权威地道:“既然你如此合作,我自然会保你平安。” 店主人长长吁了一口所,喃喃自语:“得了聚宝盆,惹了杀身祸,可知仙家宝物, 不是凡人可以随便承受的!” 这店主人,我一直对他说不上有甚么好感。但是他一直把聚宝盆称为“仙家宝物” ,这倒很有意思,也和我的看法相同。 他自言自语的这一句话,也很有意思,沈万三得了聚宝盆,虽然能够富甲天下,但 却也替他惹了祸。只是他庆幸自己幸而还有“宝盒”,却叫人参不透是甚么意思  只 是从那篇记述来看,他应该知道这宝盒究竟有甚么用的。 蓝丝沉声道:“我们走吧!” 她先向外走去,店主人和我跟在后面,到了店门口,店主人欲言又止,蓝丝道:“ 你且别心急,我不会令你吃亏的。” 店主人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我不知道蓝丝和店主人之间,达成了甚么协议,自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是甚么意 思。 一出店堂,蓝丝就道:“我们到易家去!”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她,这时,先问了第一个:“你到过易家?” 蓝丝点了点头,我紧接著又问:“小宝在哪里?他到哪里去了?” 蓝丝的神情本就阴冷,经这一问,更是沉了脸,过了一会,才道:“不知道。” 我吓了一跳,心知事情严重  连蓝丝如此神通广大,她和小宝又是心灵相连的, 竟也无法感知到他的下落,问题之严重,可想而知。 这时,蓝丝上了我的车,我等她再开口,她却一直不出声,直到快到易家门口,她 才道:“我一接到消息就来,一来到,表姐就把发生的事详细告诉了我,她带我到易家 去。本来,不论小宝身在何处,就算不确切知道,至少也可以知道一个方向。可是到了 易家,任由我用尽方法,却如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作用。” 蓝丝说到此处,声音有点发颤,而且现出了很是害怕的神情来。 蓝丝,这个超级降头师,竟然会感到害怕。单是这种现象,已令我不由自主生出了 一股寒意。 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话来。 蓝丝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一切全是那盒子在作怪。” 我失声道:“那盒子也不见了!” 蓝丝道:“怪就怪在这里,我只想立刻见你,表姐说你到旧货店去了,所以我就赶 来了。” 蓝丝赶到之后,发生的事,照说我都在场,但是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却又说不上 来。 我道:“在店里,你像是颇有发现。” 蓝丝又吸了一口气:“上去再说,表姐在上面。” 已经到了易家的门口,我看到白素站在大厦的入口,神情看来很是紧张  要令白 素由心底感到紧张,又在神情之中显露出来,那不是容易的事。我自然知道,那也是由 于她感到了温宝裕的处境,大是不妙之故。 我们还未下车,白素就迎了上来。蓝丝不对她开口,只摇了摇头。 我忍不住道:“你别只是摇头,究竟情形怎么样,你先说一说。” 蓝丝仍然摇头,我道:“或者你说,事情坏到了甚么程度。” 蓝丝长叹了一声:“坏到了我一无所知的地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尽皆骇然。蓝丝伸出双手来,一边一个,握住了我和白 素的手,她的手其冷如冰,由此也可知,她心中的感觉是何等恐惧。 我也不由自主摇头:“你是关心则乱,我看事情并不……严重。”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所以语气很是迟疑。 白素沉声道:“何以见得?” 我已经想到了理由:“事情一直和‘死路’、‘活路’有关,那盒子……看来和‘ 活路’有关,既然能导入活路,自然也和凶险无关。” 当我说完这番话时,已经进入了易家,只见易琳父母挤在一角的一张安乐椅上,一 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见了我们,弹起来,我忙道:“事情还不是很有头绪,你们别急著 发问。” 两人一听,神情失望沮丧之至,重又颓然坐下,易母且饮泣起来。 九、鬼吵架 我挥了挥手:“我只觉得事情紊乱之至,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先得理出一个头绪 来。 白素一举手:“我先说,我一直在易琳的房间中,但甚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也举了举手:“我有发现。” 我把我在旧货店中,感到了声音以及想到的可能,简略说了一遍。 然后,我们一起望向蓝丝  我们都认为蓝丝虽然不是一开始就参与这件事,但她 是个关键性的重要人物,不单是为了她有超卓的异能,而且也由于她和消失了的温宝裕 的亲密关系。 蓝丝以手抵额,过了一会,才道:“表姐夫感到的声音,来自附在旧货店古物上的 阴魂。” 这一点,正是我不明白之处,蓝丝一上来就说这一点,深得我心。 蓝丝挥了挥手:“古物经历了许多年代,曾和各种人等发生关系,其中有的和古物 有关系的人死了,由于种种原因,灵魂附在古物之上,这种情形,并不算是十分特别。 ” 我同意:“是,只要肯定灵魂的存在,这种情形并不特别。” 白素道:“灵魂附在物体上的原因有许多种,或是出于生前对这物品特别的依恋, 或是生前由这物品而丧生等等,这种现象,不算罕有。” 在这一方面,我们三人的意见,可说一致。 后来,和不少人提及,大家也都同意。有人甚至说,收藏古物,目的之一,就是可 能有机会和古人的英灵沟通云云,也可说是骇人听闻。 蓝丝又道:“那旧货店中古物极多,所以,也有不止一个灵魂存在,我一进店门, 就可以知道了,那可以说是我经历过的,第二个……游魂最多的一处所在。” 虽然我此际仍因其事而思绪极乱,但是仍不禁大是好奇:“第一多的所在是何处? ” 蓝丝道:“是小宝那大屋中的藏剑室。” 我吸了一口气  陈长青的大屋之中,有一个藏剑室,有几百柄古剑,每一柄都曾 杀过人,当然有极多的阴魂附在其上了。 蓝丝又道:“在旧货店中的那些灵魂好像……好像是……十分著急于和人沟通,所 以我一进店门,那感觉强烈之极。” 我道:“何止是你,我也感到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向我指出,店主人在骗人。” 白素压低了声音:“易琳感到的声音,照说也应该是店中古物上的阴魂所传出来的 信息。” 白素所说的,正和我在店中所想的一样,我立时同意,并且补充:“那些灵魂传递 出来的信息,一定强烈之至,不然,易琳不会接收得到。” 白素道:“我认为易琳的接收能力特别强,只怕比蓝丝还强。” 蓝丝吸了一口气:“也许。因为我接收到的讯号,我还不是十分理解。” 我道:“你且详细说说,我们一起参详。” 蓝丝点了点头  我们在作如此讨论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易父易母,可是他们一片 迷惘,全然不明白我们在说些甚么。 我们已可以肯定,易琳有过人的感应力,尤其是在接收灵魂所发出的信息方面,能 力特别高超。这种能力,显然是来自她本身生命的一种突变,与遗传无关,因为她的父 母,在这一方面,显然十分迟纯。 蓝丝开始叙述她一进入旧货店之中的情形。她一推门进来,就感到了有许多人在叫 嚷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情形,她如同突然之间,进入了一个有许多人在激烈争吵的 场所。 可是,她看到的,却只是我和店主人,而且,那一刹间,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 这种情形,就算临到我的身上,我也要定神想一想,才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蓝丝却不必,几乎就在那一刹间,她敏锐之极的感觉,已经令她判断出发生了 甚么事。 她知道,有一群灵魂在争吵。 她感到的声音,全是那群灵魂发出来的,和她脑部主管听觉的部分发生了作用,所 以她就“听”到了。 在争吵的灵魂,未必是吵给她听的,他们只是自顾自地在争吵,但由于蓝丝的感觉 特别灵敏,所以接收到了。 我相信,我听到的“他骗人”之类的话,也不是灵魂向我说的,而是我的感觉也堪 称灵敏,所以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之故。 易琳的情形,也可能如此。 蓝丝听到的,肯定是一场争吵,七嘴八舌,杂乱无章,一时之间,也听不出在吵些 甚么。 但蓝丝可以肯定,那是有灵魂在,所以她立即向店主人发出警告。 店主人当然也曾接收过灵魂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大事不妙,这才乖乖就范。 蓝丝的记忆力十分好,她把听到的争吵语句,尽量记了下来。 她不是很明白争吵的内容,那是名副其实的鬼吵架。直到她向我们叙述时,把听到 的内容说了出来,我们三人加以研究,才假设出了一个梗概来。 蓝丝在叙述的时候,还是很紊乱,我再加以复述,自然要整理一番。 据蓝丝所说,她感到在争吵的阴魂,至少有五六个之多,有的暴躁,有的阴柔,有 的比较心平气和,有的则怨气冲天,等等不一。 灵魂的活动,是人的活动的持续,人的性格行为,本来就由灵魂来决定的,所以对 蓝丝所说的这种情形,我很能理解。 蓝丝睁大了眼睛,现出迷惘的神情:“他们在争的是,都在责怪一个……人  我 猜也是一个灵魂,责问他为甚么放著活路迟迟不走,令他们错失了机会。” 当蓝丝说到这里时,我和白素忍不住失声问道:“甚么?甚么活路?” 蓝丝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有一个很是暴躁的声音,咬牙切齿,恨声不绝, 一直在叫:‘明知有活路,为甚么不走?为甚么不走?’”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蓝丝继续说下去。 蓝丝吸了一口气:“另有一个声音,感觉上很是阴森,那声音道:‘你自己不走也 罢了,为甚么不让我们走?现在却来告诉我们,已错失了机会。你究竟是甚么居心?’ 这声音听了,令人全身发寒。” 她顿了一顿,我和白素仍然眉心打结,蓝丝说下去:“还有一个比较心平气和:‘ 我们都是在死路上走到了尽头的,旦凡有活路可走,再没有不走的道理。这道理何在, 倒要请教。’” 我闷哼了一声:“这人说话,虽然客气,可是却是‘绵里针’,厉害得很,他还是 在责问,为甚么不走活路,要逼问出一个道理来。” 白素发问:“甚么叫‘在死路上走到尽头的’?” 我呆了一呆,也感到这话很是费解。因为“死路”就是死路  一踏上,就死了, 还有甚么可能前进,又如何“走到尽头”? 我向蓝丝望去,蓝丝道:“我听到的确是如此,一字不易。”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曾讨论过,任何人一出生,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之路 ,人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这个结果。” 我点头,在乍听到易琳感到有呼唤她走活路的奇异经历时,我们有过这样的分析。 白素道:“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死路走到了尽头’,就是死亡的意思  这些 在争吵的,全是已死了的人。” 我感到有一股寒意,说不出的不自在,所以用力抖了抖身子:“当然可以,这些在 争吵的全是阴魂,他们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白素道:“如果是这样,那就太怪了,难道已死的人还有甚么活路可走?” 我道:“通常的理解是,转世投生,生命重新开始,这是活路了。” 白素却不同意,她一字一顿:“那种情形,不是活路,只是开始了另一条死路。” 她说了之后,过了一会,才又道:“所以,在这场争吵中的活路,一定另有所指。 ” 白素的话,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也不易反驳,我问:“何所指?” 白素皱著眉:“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沈万三是知道的  他在金漆记述中肯 定了这一点。而且,和那盒子有关,或者说,那盒子可以提供活路  不论是人是鬼, 都可受惠。” 白素所用的词汇,听来古怪碍耳之至,但倒也很能简单明了地说明问题。 蓝丝疑惑地问:“长生不老?” 白素道:“对鬼魂来说,还有甚么长生不老。” 我道:“若是和死亡相对,那么,永恒的存在,就是活路了。” 鬼魂虽然没有长生不老,但一样追求永恒存在,对我的说法,白素略想了一想,就 点头道:“可能如此,具体内容,无法知道  假设有一种形式,可以使灵魂的存在状 态起改变,变得很好,很理想,甚至永恒,那么,对灵魂来说,就是一条活路了。” 我道:“那和成仙也就相类似了。” 讨论到这里,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因为,灵魂成仙,那是甚么样的一种情形,也难 以想像。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这样看来,易琳听到的呼唤,并不是针对她而发的,是有几 个灵魂不断在发出信息,要走活路,易琳只是无意中收到而已。” 我点头:“可以作如此推测。” 我又道:“可恶的沈万三,他明知那盒子和活路的一切,却不在文中记述明白。” 白素道:“这不能怪他,一只聚宝盆,已令他家破人亡了,先是充军到了云南,再 死于非命。若他泄露了那盒子的秘密,不是又要被皇帝抢去了吗?” 我忽然像是想到了甚么,先叫了一声:“等一等!” 接著,我急速走了几步:“沈万三说,有了宝盒,死也不怕,死了之后,也有活路 可走。” 白素点头道:“照金漆记述来看,确是如此。” 我道:“那么,沈万三的灵魂,就必然会和那宝盒发生关系!” 白素同意:“理论上来说,确是如此  ” 她说到这里,向蓝丝望去:“在那些争吵的灵魂之中,可有一个听起来像是沈万三 的  他是一个大富翁,后来被皇帝害死的。” 蓝丝一直在降头师的教育下长大,连汉字也识得不是很多,当然在此之前,也不曾 听过“沈万三”这个人的名字,所以白素这样问她,她只是神情惘然,摇了摇头。 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些甚么,那情形就像是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丝一闪即逝的光明 一样,虽然不能抓到甚么,便却也给人希望。 我忙又问:“你所说,那些灵魂都在责问同一个问题,他们必然有一个责问对象的 ,是不是?” 蓝丝道:“应该是。” 我疾声问:“这个被责问的是谁,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回应指责?” 蓝丝道:“当我听到众多……灵魂在争吵时,我也有同样的疑问。当时的情形很奇 特,由于我的感应太灵敏了,所以在感觉上,我感到所有的责问像是冲著我而来的,所 以我就自然而然地想给他们回应。” 我立时想起,当时,我也接收了一些信息,但感觉不如蓝丝强烈,所以没有她那种 感觉。 我也记得,蓝丝确然曾有过想和甚么信息沟通的行动。 蓝丝当时的感受如此强烈,一如有几个人在她的身边争吵一般,她也恍惚觉得自己 成了被责问的中心。事实上,她却一点也不明白那些在责问的灵魂,所责问的是甚么问 题。 她运用她的思想去回答:“你们在说些甚么啊,我一点也不明白,和我有关么?” 蓝丝的脑活动能力之强,异乎寻常。凡是有这种超卓能力的人,和灵魂的沟通也容 易  灵魂本来就是一组脑活动能量的组合存在。 当蓝丝发出了这样的询问之后,她耳际忽然静了下来。 接著,那粗鲁的声音响起:“这是谁?我们之间,又有了新来的?” 阴柔的那个道:“不是,是一个外来者,唔,这来者不简单,大有通灵之能。” 蓝丝忙著回应:“我有一个亲人,神秘失踪,不知何故,尚请指教。” 她一接到温宝裕失踪之讯就赶来,却一直一点感应都没有,这对于她这个大降头师 来说,是前所未有,而且不可思议之至。那等于是她自小浸淫的降头术,出现了一个大 缺口,令得她全然无所适从,她心中实在彷徨无依,至于极点  比普通没有异能的人 遇到这种情形,所受的打击更大。 她全然不知道在温宝裕身上发生了甚么事,以致她会一点也感应不到温宝裕的存在 。所以,这时,她一和几个灵魂发生了感应,便急不可待地提出了问题,那等于是她向 阴魂发出了求救的讯号。 在她想来,人力所无法理解的事,阴魂是存在于另一类空间之中,在幽冥世界之中 ,或者对神秘事件会有更深的理解。 却不料她发出了这样的讯号之后,那暴躁的声音立时道:“去……去!我们自顾不 暇,谁理会你的甚么亲人?” 蓝丝发急:“我那亲人的事,和那只……盒子有关。” 她以为这样一说,一定能引起那些灵魂的关注,谁知道结果意外之至,她立时听到 了几个灵魂一起问:“甚么盒子?” 从这些灵魂的责问来看,他们竟然不知道有那只盒子的存在。 这真令她感到意外之极。 在她一感到这里有不少灵魂,以非常的方法存在时,她自然而然想到和那盒子有关 ,再进而联想到跟温宝裕和易琳的失踪有关。 如今,她得到的回应,竟是那些灵魂不知道有那只盒子! 这令得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就在这时,她又感到那几个灵魂,又在纷纷向一个目标发出责问。 责问的口气,大有不同,但是内容却一致,问的都是:“甚么盒子?” 再加上责问:“你为甚么瞒著我们?你还有甚么瞒著人的?” 七嘴八舌的责问声,不但愤怒,而且语气焦急。可是却始终没有被责问者的回音。 蓝丝这时也定过神来,发出信息:“你们且听我一言,我知道一些事,和……活路 有关!” 那时,白素已对她说了易琳的事,她刚才又听到灵魂们一再提及活路,所以才这样 说的,其实她也不知道甚么是活路。 果然,这一说,大有作用,立时就有回应,她感到的回应是有人在叫:“玄字号六 十八号!六十七号被人取走了,只怕就是那盒子,是不是?那六十八号又是甚么?你说 !你说!” 这最后两声“你说”,显然不是在责问蓝丝,而是另有其“人”。 蓝丝抓住了这个机会,向店主人提出了威吓。我相信,那些鬼魂在不断的吵架过程 中,必然也为店主人接收到了若干讯号,所以他也深知店中闹鬼,也一直为此不安,这 才在蓝丝的威吓之下,乖乖就范。 等到那块板出现之后,蓝丝又感到了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却一句也听不分明,接 下来,就变成了一片静寂,再也感觉不到甚么了。 蓝丝可以肯定的只是:“另有一个主要的灵魂,一直未曾出声,那个灵魂也就是众 多灵魂责问的对象。众多灵魂所责问的事,是何以不走活路,明知有活路可走而不去走 。”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可以说是复杂到了极点,仿佛已有了不少头绪,但事实上 ,却仍是一无所获。 我和白素望向蓝丝,看她有甚么办法,因为只有她能和那些灵魂作有限度的沟通。 现在,我们至少知道,那些灵魂在争吵的事,和易琳、温宝裕的失踪,大有关系。 问题是,蓝丝有没有能力继续和这几个灵魂,作进一步的交谈。 蓝丝也是一片惘然,反问我们:“我应该怎么做?” 白素道:“设法和他们联络  要给他们好处,例如,可以帮助他们找到活路。” 我向白素望去,眼色之中,询问她是不是对于甚么是活路已经有了概念,白素却摇 了摇头。 我不禁苦笑,白素的这个办法,是要用自己也不知道的“好处”,去引鬼上钩。用 这种方法,骗人尚且不易,何况是骗鬼。 白素却道:“他们如此急切想寻觅活路,看来这是唯一引他们交谈之法。” 蓝丝道:“好,我试一试。” 我已试过和灵魂沟通,但至今为止,人和灵魂之间的沟通,人始终只是处于被动的 地位。也就是说,灵魂要主动找人容易,人找灵魂困难。 像我的经历,就算这灵魂亲密如陈长青,也没有必然可以和他接触的方法。 我不能肯定蓝丝在她降头术的天地之中,是不是另有妙法。 这时,我所见到的情形是,蓝丝席地盘腿而坐,左手用一个很是怪异的姿势弯向外 ,手心向上,右手按在膝上,却双眼睁得极大,盯住了放在她面前的那块板。 我和白素退开了些,留意她的动静。只见她时而皱眉,时而有怒容,时而无可奈何 。 过了一会,她向我们道:“这板上有一个阴魂在,但是他不肯和我接触,我可以感 到他在这板上,可是他拒绝和我沟通。” 我伸手向空抓了一抓,问她是不是有办法把那附在铁板上的鬼魂抓出来,蓝丝苦笑 地摇了摇头。 我沉声道:“他不肯和你联络,他可以接收到你发出的信息?” 蓝丝道:“应该可以。” 我道:“那告诉他,我知道不少人都有对付阴魂的能力,我甚至曾来去阴间,他要 是不合作,我会有办法对付他的!” 蓝丝听了,是不是立即转告了那附在铁板上的鬼魂,还不得而知时,我就突然感到 了有声音在我耳际响起,而且,白素和蓝丝也有讶异的神情。 十、得宝过程 不必蓝丝转告,那鬼魂已直接听到了我的话,而且有了反应。 不但有了反应,而且那反应,我、白素和蓝丝都可以感得到。 这真是太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之间的沟通,简直畅顺之至。 我所听到的声音是:“你不必恶言相向,我绝不会怕你。” 蓝丝和白素的神情,使我知道她们也听到了同样的话。但是接下来我听到的话,却 令我大是泄气,我听到的是:“宝盒何在?”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问题,他竟然问起我来! 蓝丝一声娇叱:“正要问你,如何反倒问起我们来?” 那灵魂可能脾气甚大,也可能心情不好,被蓝丝一问,竟然又没有了音讯。 蓝丝又说了一些威吓的话,可是并没有作用。白素向蓝丝使了一个眼色,道:“我 们大家都需要找到那只宝盒,我先把我们为甚么要把那宝盒找出来的原因告诉你,因为 那盒子关系著两个人的失踪  ” 白素也真有耐心,她接著把易琳和温宝裕两人失踪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道:“ 最奇的是,那盒子也失踪了,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你能有点头绪吗?” 白素说得很是恳切,对人来说,这样恳切的语调,自然有用;但对鬼来说,是不是 会起作用,实在绝不可测。在白素说完了之后,我们都屏气静息以待,过了好一会,我 以为没有希望了,这才听得一声长叹,接著,就是那声音说话。 那声音听来不胜感慨之至:“唉!那宝盒……真是神妙不可测,至于极点。我也早 知宝盒之神妙,所以这才蹉跎了那么多年,不敢轻易尝试!” 这一段话,听来有点令人难明,我正想问,白素陡地吸了一口气:“你明知通过这 宝盒可以走向活路,但是由于无法彻底理解这宝盒的奇妙之处,所以你不敢尝试,是不 是?” 又过了一会,那声音才回答道:“是。” 我对于白素在那一段话中,就得出了这个推断,很是佩服。 如今和我们作沟通的灵魂,身份也大致可以确定了,他就是受那几个灵魂责问的那 一个。 在被一众灵魂责问时,他一直没反应。 我也可以在这个推断的基础上,作进一步的推论  这个灵魂可能是宝盒的主人, 他知道那宝盒能够通向活路,或起到活路的作用,可是他却也不知道进一步的详情。 他附在那块板上,和旧货店其它附在古物上的灵魂,日长月久,互相沟通时,说出 了宝盒、活路这些事来。那几个灵魂,是屈死冤死的也好,是自然死亡的也好,总之都 是“在死路上走到了尽头”的。生命形式,通过了死亡,变成了灵魂形式的存在。想来 这种形式的存在,不是很惬意,所以向往活路,但这个灵魂却有顾忌,不敢尝试,这才 引起了不断的争吵。 正由于他们不断地争吵,有进发出的信息相当强烈,偶然地被易琳接收到,所以才 生出了易琳到旧货店去买盒子一事,再衍生出易琳和温宝裕的失踪事件。 也就是说,那盒子始终是大关键,一切事,都由它而衍生出来的。 我正想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白素已向我点了点头,这表示她也想到了许多,同时 ,她道:“你也未免太不敢尝试了。” 那声音听来苦涩:“全然不可测的事,怎敢轻试。万一连魂魄也不保,那又当如何 ?” 看来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很是了解。 我知道白素想到的和我一样,疾声问:“你自己不敢试也罢了,你的同伴之中,尽 多心急想试的,何不让他们去试一试?” 那声音“哼”了一声:“他们知道甚么,一听活路,就大喜若狂,又怎知活路是何 所指。” 我们三人齐声问:“何所指?” 这“活路”一词,自然是关键中的关键,我们都急于想知道答案。 那声音却不再传出,我们三人互望,确定了我们都未曾感到那灵魂再有信息发生。 我吸了一口气,心想这鬼很是奸诈,看来不要向他口出恶言,才能从他那里得到进一步 的资料。 我刚想开口,白素轻轻踫了我一下,示意由她来应付,我才把想说的话收了回来。 只听得白素道:“你不肯说,这也难怪你,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那声音陡然道:“你说甚么?” 这时,不但那声音这样问,连我也想问白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白素笑道:“我说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你没听过这句话么?你得了 聚宝盆,发了大财,却不知收敛,到处张扬炫耀,终于招致了杀身之祸  ” 在白素说到这里时,我听到那声音发出了一下凄楚的呻吟声。 我早在听到白素说到“你得了聚宝盆”这际,就自然而然扬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 一下。 我责备自己:早该想到了! 那灵魂,自然是沈万三的灵魂! 和我们在沟通的,正是当年的沈万三,聚宝盆的主人,也是那宝盆的主人,那块板 上的金漆记述,就是他留下来的。他在被明太祖害死了之后,灵魂就附在那块板上(奇 怪何以不附在宝盒之上),一直到现在。 他是宝盆的主人,自然知道宝盆的秘密,但也不是全面了解,所以,他才“不敢轻 易尝试”。 事情愈来愈明白了,我不禁有点手舞足蹈,大声道:“沈员外,你好。” 虽然我有许多许多怪异的经历,但是向一个明朝洪武年间富甲天下的著名人物打招 呼,也是一桩又怪又有趣的事,所以我的声音中,充满了愉快。 可是那声音却乾涩之至,毫无高兴的成份:“一点也不好!” 我“哈哈”一笑:“那能怪谁,你放著有活路,却不敢去走。” 那声音  沈万三的灵魂(以下简称沈魂)恼怒道:“你知道活路是甚么!” 我心情大好:“就是不知道,这才问你。” 沈魂没好气:“我也不知道。” 我追问:“你不可能全然不知,只是知得不周全,对不对?你不妨说出来,和我们 参详一下。” 我这样说了之后,沈魂又有一会没有反应,我又道:“你也该知道,我们三个是平 常人,你现在的身份,也已为我们所知。最主要的是,那宝盆如今下落不明,就算你把 一切说出来,也不会有任何损失,那情况和当年你被人知道了你有聚宝盆大不相同。” 这一番话,颇有说服力,所以沈魂有了反应,他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我大乐:“不怕,只管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却不料这句话引来了沈魂强烈的反应,他冷笑了一声:“有的是时间?嘿嘿,人生 下来,就向死亡奔驰,这死路历程,弹指即过,你有的是时间?” 我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之间,被沈魂的话堵得出不也声。 更重要的是,沈魂的话,和我们以前的一些假设,很是吻合。 在温宝裕还未失踪之前,我们讨论死路的意义,就曾想到过,人生之路,就是死亡 之路。如今沈魂也是这样说。 当然,沈魂已经历过死亡,他对于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之路,当然有更深刻的体 会,这就像暮年之人,对于一生光阴弹指即过有体会,青春少年却是难以想像时光飞逝 之快速。 我沉声道:“是,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了,请你长话短说  生命实在极其短促, 不可浪费一分一刻。” 对于我立即“认错”,沈魂似乎很是欣赏,居然出口赞赏:“孺子可教也。” 我道:“请再说你的事。” 他又静了好一会,才叹道:“真不知从何说起!” 白素道:“先说你是如何得到那宝盒和聚宝盆的。”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发出了一阵欷虚之声。我怕他不知如何开头,所以提醒他 :“关于你的事,传说多,正式记载少,你是一代传奇人物,就这样湮没在无稽的传说 之中,多可惜。要是你和我们详细说了,我们可以帮你立传,使你这个传奇人物,青史 留名。” 有道“三代以下,无不好名者”,我这一番话倒是大大打动了他的心,他的声音显 得兴奋:“现在,人家是怎么说我的?” 我道:“说你救了一群青蛙,那群青蛙报恩,给了你聚宝盆。” 有关沈万三如何得聚宝盆的传说很多,但属于正式记载的却不多,只有《挑灯集异 》中,有比较具体的记载,我曾在记述《聚宝盆》这个故事时引用过,好在字数不多, 不妨再引用一次  这一次,这记载是否事实,还能得到沈万三自己亲口证实,真是一 大乐事。 记载如此说: “明初沈万三微时,见渔翁持青蛙百余,将事锉剞,以镪买之,纵于池中。嗣后喧 鸣达旦,聒耳不能寐,晨往驱之,见蛙俱环踞一瓦盆。异之,持归以为浣手器。万三妻 偶遗一银记于盆中,银记盈满,不可数计。以钱银试之亦如是,由是财雄天下。” 我对这一段记载的印象,很是深刻,大致还可以记得,所以当时就背了出来。 背完之后,我问道:“如何?事实确是如此?” 沈魂的回答是:“约有三成可靠。” 我大喜:“传说有三成是事实,已经很不错了,真实的情形如何?” 沈魂支吾了一阵:“其实,整件事虽是我的经历,但是我仍然模模糊糊,如在梦中 一般,莫非当真是人生若梦,梦如人生?” 他又感慨起来,我想问他,是不是由于如此,所以他一直不明白活路何所指,也不 敢去尝试。 不过白素先我说了:“你就照实说好了。” 沈魂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也不怨甚么人。那日清早,我出门营生,沿河而 行,那河有三道桥,先过哪一道桥,绝无所谓。往日,多过第二道或第三道,那日,却 偏过了第一道桥,这才遇上的。” 他那样开始叙述,连我也感慨起来,因为人生无常,一个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决定, 往往可以影响人的一生,这一切,却又像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定了的。 我常说,一个人离家外出,走左边或是走右边,往往可以决定以后的一生,沈万三 一开始叙述所说的话,也就是这意思。 我沉著地问:“过了第一道桥,你遇到了甚么呢?” 沈魂道:“在第一道桥的对面,有人在卖蛙  若是我不过第一道桥,就遇不上, 那就万事俱休了。” 我不理会他的感叹,追问道:“真是有渔翁在卖青蛙?” 一个渔翁在桥头卖青蛙,这是日常生活中极寻常的事,我也难以想像事情是怎样发 展下去的,更不明白何以当时沈万三会心血来潮,救了这批青蛙。他那时并未发财,心 地再好,也难在市场之中,把所有待宰的小生物全买下来放生。 所以,其间必有曲折,那是可以肯定的。 果然,我一问之下,他的回答大是迟疑,先道:“这卖蛙的……并非渔翁,卖的… …也难说……是青蛙!”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道:“那卖蛙的,只是一个浮浪子弟,常日三 瓦两舍,不务正业,谅他也没有这份耐性去捉蛙,况且  ” 我叹了一声:“正如你所说,生命短促,所以,请你还是摘要来说。” 白素瞪了我一眼:“由得沈员外怎么说,他说得详细,必有道理!” 我心中不服,想说“谁卖蛙不是一样”,但白素既然如此说了,我也就忍住了不出 声。 沈魂连声道:“是!是!就是怪在那浮浪子弟在卖蛙,所以我看多了两眼,才看出 了怪处来。那一篓子蛙,约有好几十只,看来像是蛙,可是却又……直到现在我仍然很 难说那……是不是蛙,或许那……是蛙仙,所以和寻常的蛙有所不同。” 他解说了半晌,我总算有些明白了,他见到的那一篓青蛙,和寻常的青蛙,颇不相 同,可是却又说不上那是甚么来。 由此可知,那是一篓几十只“类似青蛙物体”。 白素很是用心:“那蛙有多大?” 沈魂道:“较常蛙为大,约有四个常蛙大小,当时围观者甚多,就有人七嘴八舌, 说这蛙好大,不知吃不吃得。” 白素又问:“那装蛙的篓子,是寻常的竹篓?” 沈魂道:“不是,其色黝黑,像是铁丝篓,但是又不重。一篓子连蛙,我提在手上 ,也觉甚轻,那篓子的孔又细又密……我总思疑那是蛙仙。” 我闷哼一声:“或许是蛙精。” 白素更正我的话:“是外形和青蛙相当接近的一种生物。” 我听得白素如此说,心中陡地一动。 我一向思想天马行空,会忽然一下子奔驰开去。这时,我忽然想到,我在《原形》 这个故事中,曾对精怪有一定的设想,设想甚么精甚么精,全是甚么的生命形式有了变 化之故。 但这个设想却无法解释何以非生物也会成精,例如扫帚就常常成精,本无生命,何 来生命形式的转换。 这时,我说那是“蛙精”,白素则说是“类似青蛙的一种生物”,她的说法,解释 了这个问题。应该有一种情形是,甚么精就是类似甚么的一种生物  扫帚精,是类似 扫帚形状的一种生物。 这种生物,自然不是地球上所有,多半能力超卓,所以自然而然成了精怪。 这可以说是我无意之中的一大发现,此际,当然表过就算。 那篓“青蛙”后来给了沈万三很大的好处,所以他才怀疑那是“蛙仙”,实际上, 是白素的说法最可接受:类似青蛙的生物。 我忙道:“请说下去。” 沈魂道:“那浮浪子弟听得人议论是不是能吃,坏他买卖,撩拳掐臂,就要和人敌 对。我那时望著那篓青蛙,只见透过篓孔,内里的蛙,目光灼灼,个个都望定了我,而 且……而且耳际似闻得求救之声,隐约听到的是……啯啯,救我们,啯啯,救我们。那 分明是群蛙在向我呼救。” 听到这里,我、白素和蓝丝三人,不禁都“啊”地一声,我也已经明白白素的全部 设想了。 那群外形和地球上青蛙相似的生物,在发出求救信息,沈万三接收到了这信息。 沈魂续道:“当时我心中奇绝,就问那浮浪子弟这蛙是从何处来的。那浮浪子弟先 不肯说,是我说了,他若实说,我便买了他的,他这才说是在一个池塘边上拾到的,连 篓子一起拾来的。” 白素又问:“拾到时就是整篓子?” 沈魂回答:“这可没问,那浮浪子弟行为不端,我已深悔多言,如何还敢追问。倾 囊所有,就买了这篓子蛙,到了池塘之边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在一路之上,你就没有再听到青蛙向你说甚么?” 沈魂道:“你这人……真特别……怎知蛙仙向我说话来著?” 我道:“他们既然向你求救,你救了他们,他们自然要感恩。” 沈魂叹了一声:“我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在向我说话……有一半是我自己想的。我提 著篓子,来到池塘边上,心想打开篓子放生,可是却打不开,这时,才听到有人在说: ‘不必打开,整篓浸入水中即可。’我大是奇怪,四顾无人,篓中群蛙则目光灼灼,我 自问:‘莫非篓中之蛙,乃是蛙仙?若是蛙仙,我救了他们,蛙仙必有酬谢。’”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声,叹息声中,颇有自责之意。 我想,在这样的情形下,沈万三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足为怪,可说是人之常情。 沈魂续道:“我正这样想,就又听到有人问:‘你要何等酬谢?’我只当是自己心 神恍惚,所以顺口答道:‘世间之乐,无过于作富家翁,愿富甲天下,则神仙不啻矣! ’唉,当时我确是作如此想,蛙仙也曾以言语点醒我,可是我却执迷不悟!” 他说著,又感叹起来。 我们三人屏气静息地听他说著,这是沈万三能成为天下首富的经过,神秘莫测,奇 诡莫名,能够听当事人亲口道来,也算是奇遇之至。 他叹了几声,我几次想问,都被白素阻止。过了一会,他才道:“我自己思忖了之 后,就又有人道:‘天下首富,有何难哉,只不过到了那进步,未必是福,你可要想清 楚。’我心中哈哈大笑:‘这何需想,能成天下首富,何乐不可为,甚么叫未必是福, 只怕不能。’我想著,便把篓子浸入水中,只见篓子才入水,便裂成两半,篓中……青 蛙纷纷跳出……” 他说到此处,语气犹豫之至,白素问道:“这时,你该看清楚了,那确是青蛙?” 沈魂的语气更是迟疑:“应该是……若不是,又是甚么?”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雪亮,都知道那一篓子内,确然全是外形和青蛙极类似 的生物。 沈魂又道:“这时,我又听得有声音道:‘明日清晨,你再来此处,当能如你所愿 。’其时,群蛙均已没入水中。我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回去跟妻子说了,她说:‘明 早姑且去看看,又有何妨。’所以第二天起了一个早,又到了池塘边上。” 在这时候,我已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这概念,自然是根据沈万三灵魂的叙述而 形成的。 沈万三接到了形如青蛙生物的求救讯号,便救了那些“青蛙”,那些“青蛙”就完 成了沈万三“富甲天下”的愿望,用的方法是给了沈万三一只聚宝盆。 那聚宝盆,实际上是一具太阳能金属复制仪,时至今日,地球人连边也摸不著,当 然不是地球上的物事。由此可以推论,那青蛙形的生物,也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地球上的青蛙,在形体结构上,是一个典型,生物学的解剖上,常用它来做例子。 若说某一个星体上的生物,形状看起来很类似地球上的青蛙,也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西方的“青蛙王子”传说,是不是也源于此?) 整个事实是,一群外星生物,不知为何在地球落了难,危急之际,沈万三救了他们 。 十一、宝盒之家 那群外星人,为了答谢,才把聚宝盆给了沈万三,使他“富甲天下”。 在这段过程之中,有两点很值得注意。其一,是那些外星人发出的求救讯号,只有 沈万三收到,其他人收不到,那浮浪子弟也没有收到。这自然是因为每一个人脑部的活 动能力不同,所以接受讯号的能力也有强弱之分,像在古物店中不断争吵的鬼魂所发出 的讯号,也不是人人收得到。 易琳收到的,可能反而比店主人还要多,这才生出事来的。 其二,那些蛙状外星人,对地球人的行为相当了解,他们竟知道“富甲天下”虽然 是地球上许多许多人的愿望,但是这个事实和“福”之间,并不能毫无保留地划上等号 。 所以,他们一听到沈万三的愿望,立刻就指出了这一点。 可惜,他们指出的这一点,一万个地球人之中,一万个都不会接受,说了也是白说 。 沈魂继续说下去,果然证明了这一点。 沈魂继续道:“我走到池塘边,就看到了好几十只青蛙一起聚在一只盆子上,向我 望著,我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了声音:‘你要富甲天下,这盆可以满足你,此盆放金满 是金,放银满是银  ’我听到这里,失声道:‘天下竟有这等宝盆。’我得到回答: ‘不是天下有此宝盆,而是天上有此宝盆。’” 我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沈魂道:“我想过,是说……宝盆是仙家宝物,出自九天之上。” 我道:“可以这样说。” 沈魂顿了片刻,又道:“这时,群蛙跳开,我连忙捧盆在手,却又听得有声音道: ‘富甲天下,未必是福,你真想清楚了?’此际,我已知遇上了蛙仙,就跪了下来,答 道:‘这是想也不必想的事,我再不后悔!’我听到了几下叹息声,又有人道:‘这样 吧,你毕竟救了我们,我们不忍看你遭难,再给你一样物事。’说著,从塘水中,就浮 出了一件物事来。” 我失声道:“那宝盒?” 沈魂道:“是,那块板托著宝盒,浮上水面,到了塘边。我并不贪心,忙道:‘宝 盆之赐,于愿已足,不敢奢望。’那声音却道:‘当你死路走完,此盒有活路可供你行 ,只是不知你是否肯行,也未知你届时有否此机缘,可以及时走上活路。’在这几句话 之后,又有许多声音在道:‘可惜!可惜!’接著,群蛙一起入水,再无动静。我持盆 以归……以后的事,和传说所记,也就在大同小异了。” 我立时想到,沈魂的叙述,虽然离事实近,但仍然有不尽不实之处。 他没有说出来的地方,一定是有关那盒子和“活路”这一方面。 因为,就他所述的来看,他后来遭了皇帝的嫉忌,获罪,充军,一下子从“天下首 富”的地位上跌了下来,情况惨绝,终于被迫死,那是不折不扣在死路之上走到了尽头 。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若是有活路可走,如何还会有犹豫? 长久以来,他仍然不敢去走活路,只是把灵魂附在那块板上。虽然我不知道灵魂确 切的存在情况,但想来这种依附物件的情形,不会太好过。 这其间,自然另有曲折了。 所以,我摇头道:“不然,你未曾说明,何以你放著活路不走,却要附在那板上做 ……孤魂野鬼。” 沈魂被我问得好一会没反应,我暗暗顿足,以为他无以为应,再也不和我们沟通了 。等了好久,才又听到了他的声音,竟是长叹一声,接著道:“是,我还瞒了一些没有 说!” 这样说了之后,他又停了好一会,才道:“在他说‘可惜’之前,另有一番告诫, 告诉我:‘活路和死路一样,一走上,就没回头,一定要走到底。’当时我心急成为富 翁,也没去细想,只是随便问了一句:‘那活路走到尽头,却是何等光景?’也不知是 众多蛙仙之中,哪一个回答了我:‘哈哈!对你来说,可能苦不堪言,你要小心思量才 好。’我在死路走到尽头之后,真是苦尽苦绝,若活路也是一样,我怎甘心再受一次苦 ,是以一直犹豫不决,不敢……上路。” 白素皱著眉:“若你决定上路,该当如何?” 沈魂又停了片刻,看来他颇不愿把这一段事和盘托出,要追问一次,他才回答一点 。他过了一会,才道:“蛙仙说了,只要我心意一决,那宝盒自然会有……神通,送我 上路。” 我听了之后,苦笑了一下,这话听了之后,等于没有听一样。整件事,还是模糊之 至。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不对!不对!你要说明白些,先说你出事之后,那盒子怎么 了。” 沈魂道:“我身亡之后,亡魂无所依,只想到我还有一只宝盒,蛙仙曾说,此盒可 助我走上活路。其时,我也深知蛙仙当日要我再三考虑,是否真要富甲天下之意。在虚 无飘渺之间,我已魂附板上,其时,宝盒及板早已流落在不知何人之手了,直到后来, 一盒一板才归入了旧物店之中。” 沈魂的这一番话,听来实在了许多  他出事之后,封屋抄家,一切财产,自然四 散,那一盒一板看来并不起眼,他到手之后,也从来未对人说起过,所以流落了出来, 辗转到了旧物店之中。 他的灵魂,居然会在“虚无飘渺”间附到了那块板上,那自然是这盒子所起的作用 ,也就是那些“蛙仙”早布置下的力量,准备救他的。 可是他却由于受创太深,害怕了,不敢再尝试,所以一直拖了下来。 灵魂对时间的观念,可能和我们不同,在他来说,只是犹豫不决一会,但在人间已 是好几百年过去了。 我再追问:“和你争吵的那些……阴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魂长叹一声:“不散的阴魂,各有各的冤屈,他们附在不同的物件上,我和他们 说起自身的遭遇,他们一直希望可以超出生天,以为蛙仙所说的活路,就是……就是… …”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如何措词才好,我提示了他一下:“就是可 以再世为人?” 他道:“也不尽然,再世为人,也没有甚么好,无非是踏上另一条死路而已!” 我骇然:“那他们想的是甚么,难道还想成仙?” 沈魂叹道:“他们正是如此想,但是我可不那么想。一来,蛙仙曾一再告诫过我; 二来,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富人,结局也悲惨之至,若是妄想成仙,只怕上天不成,反倒 又堕入十八层阿鼻地狱。所以我自己不敢试,也不让他们去试,这才一直争吵不已。” 他说到这里,可以说已把一切都说得很明白了。 我们当然是听到了一个奇异之极的故事,可是等到故事听完,我们却也发现,他所 叙述的一切,对于我们寻找失了踪的易琳和温宝裕,一点帮助也没有。 因为不但是我们,连沈万三的灵魂,也一点都不知道两人是何以失踪的,也不知道 那宝盒到了何处。 三人之中,最焦急的自然还是蓝丝,她的鼻头之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来。白素握 住她的手,同时道:“若是你要……走活路,只消想著要走就行,是不是?” 沈魂过了一回才答:“是,蛙仙是这么说。” 白素说得十分缓慢:“我们要请求你的帮助,你这就去走活路。” 沈魂叫了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情景,通往何处,我不走,我要走,早去 了!” 白素沉声:“有两个人不见了,大有可能和宝盒和活路有关,你去,在……那里把 他们找回来。” 事实上,白素也绝不知道“那边”的情形如何,所以说来也大是含糊。 沈魂立时回应:“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我心中一动:“我们如何去?” 沈魂支吾了一阵,才道:“思念著要去,就可以去,这是蛙仙说的。” 白素疾声道:“可还有其他的诀窍?” 沈魂不语,我们三人齐声喝道:“说!” 这情形分明是表示,他仍然有极重要的关键隐瞒著未曾说。 我和蓝丝已然大有怒容。 白素挥了挥手,示意我们且慢发作,她道:“你说出来,我们去,若是能把失踪的 两人找出来,自然也可以探明甚么是活路,这对你大有帮助,也可令你下定决心,走还 是不走,也不要枉费了当年蛙仙替你安排的一片苦心。你看如何?” 白素的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之至。沈魂发出了一阵沉吟声,我道:“你还有甚 么顾忌?” 沈魂道:“我只怕那……活路真的对我大大有利,若叫你们去了,就此封了路,岂 不是坏了我的好事。” 我闷哼了一声,心想,这家伙怎么如此畏首畏尾,又其蠢如豕,难怪聚宝盆落在他 的手上,反为他惹来了大祸;也难怪那宝盒在他手中,一直没有发挥作用。可知一个人 的性格,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真是一点也不错。聚宝盆若不是落在他这样一个窝囊的人 之手,得宝者的结局,只怕也大不相同。 白素好言相劝:“既是活路,哪有如此容易封死之理。” 沈魂还在支支吾吾,我喝道:“蓝丝,把你降头术中,对付孤魂野鬼的法术,使将 出来!” 蓝丝立时答应了一声:“是。” 她说著,双手捧起了那块板来,我只看到蓝丝举起了板来,没见她有任何动作,就 已感到了沈魂惶急之至的声音在叫:“我说了!我说了!” 蓝丝目射精光,望定了那块板,我隐约感到了沈魂发出的感到惊恐的声响。后来, 我对蓝丝说:“降头术对付灵魂竟如此有效,一下子就把沈万三的灵魂吓成了那样。” 蓝丝苦笑:“真是莫名其妙,当时,其实我甚么也没有做。” 我大奇:“甚么也没做?” 蓝丝道:“是啊,我一拿起那块板来,心中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他就已经投降 了。” 我恍然,明白了沈万三其人性格一定懦弱之至,决非一个成功人士,所以皇帝要对 付他,他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一经威吓,立刻投降,任人鱼肉。而且,他还很没有决 断力,以致一直不敢去试一试蛙仙所说的活路。 那些蛙仙当年被他所救,纯属偶然,只怕还有几分是由于他受了那浮浪子弟的威吓 ,才把那篓子“蛙”买了下来的。 这聚宝盆和宝盒,落在像他这样没有用的人手中,也可以说是气数。若不然,落到 了英雄能干者之手,只怕连历史都可以改写。 却说当时,沈魂既然急叫,蓝丝也就把高举起来的那块板,缓缓放了下来。 沈魂道:“这板,是那宝盒的家。” 这句话,听来突兀,我、白素和蓝丝都大是不解。 附带说一句,这时,易琳父母早已被我们的言行举止,弄昏了头,而且恐惧莫名, 白素早把他们关进了他们的房间之中,而且严重警告:不管听到甚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们倒也听话。 所以,我们和沈魂之间的对话,也少了一旁不断发出的惊呼声。 那板是宝盒的“家”,这句话不好理解。我们还没有再问,沈魂已作解释:“蛙仙 说,这宝盒神通广大,能大能小,来去无踪,会腾挪变化  ” 他说到这里,我闷哼一声:“这不成了活物了?” 白素却很能接受沈魂的说法:“通灵的宝物,颇多有这种能耐的。” 我不服:“试举例以说明之。” 白素道:“孙悟空的兵器金箍棒,本是定海神针,在龙宫之中,可以作柱,但一缩 小,就可以放在身中,迎风一晃,便有碗口粗细。” 我叫了起来:“那算甚么啊,小说家言,也能作得准的么?” 白素瞪了我一眼:“几百年前的小说家,尚且有这样的想像力,你反倒没有?” 我苦笑,摇了摇头,这不知是甚么逻辑。 沈魂介入我们的争论:“不错,蛙仙说了的,那宝盒早已通灵。” 我没好气:“你少噜嗦,趁早把蛙仙还说了些甚么,和盘托出!” 沈魂忙道:“蛙仙说了,不论那宝盒如何变化,去了何处,总要回家的,若有事相 求,可以令它回来。” 我疾声问:“如何使它回家来?” 沈魂道:“蛙仙说了,要有一见宝盒,就愿走活路者,潜心默想,它就会回来。” 沈魂在这样说的时候,竟大有惊恐之意,我起初不明白有甚么可害怕的,但继而一 想,就明白了,问他:“若是求了他回家来,又反悔不想走活路了,那会有甚么后果? ” 他一直不敢走活路,所以也不敢求宝盒回家,怕有后果。 沈魂道:“我也不知……蛙仙只说,若到时反悔,宝盒会发怒。” 我皱著眉  我见过那宝盆的照片,只是一只盒子,可是此际,听来却又千真万确 是一个活物。 从他可以来去自如这一方面来看,他又像是一个交通工具  我宁愿是一个交通工 具,因为外形如盒子的交通工具,总容易接受一些。虽然说生物也可以是任何形状,尤 其是外星生物,但是一个外形一如一只盒子的生物,总太古怪了些。 它还会发怒,不知道发怒的时候是甚么样子,会发生甚么事。他离开时,门窗都关 著,墙上也没有洞,难道他有穿墙过壁的能力? 一时之间,各种古怪杂沓的想法,挤满了我的脑袋,直到我听了沈魂在发问:“你 们之中,谁起意使宝盒回家来?” 沈魂这一问,不但把我的思绪自杂七杂八的胡思乱想之中拉了回来,也不禁使我一 怔:对啊,谁起意使那宝盒回家来呢? 谁起意都可以,照蛙仙所说,只要一起意“走活路”,宝盒就会回家来。 可是却也不能说了不算,不能把宝盒请回来之后,却又反悔,说又不想走活路了。 要是那样,宝盒会发怒。 宝盒发怒会有甚么后果,不可测。 沈魂一直在犹豫不决,不敢走活路,他自然也不会起意,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刹 那之间,我们都是一样的心思:走活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那一刹间,我们也有一定程度的犹豫,也体会到了沈魂一直难以决断,确然有他 的苦衷。 还未曾等我们再决定,蓝丝已道:“当然是我来。”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过考虑,她说“当然”,那是因为事情和温宝裕的下落有关, 她和温宝裕是早已有了白头之约的。 沈魂道:“好,那就由你独自……起念。” 我忙道:“为甚么?我们不能旁观吗?” 沈魂道:“不能,蛙仙曾一再吩咐,只能独自进行。” 我冷笑:“我不信你也不在一旁察看情形。” 沈魂的声音,听来十分无奈:“我无形无体,如何察看?” 我怔了一怔,我不是灵魂,自然无法知道灵魂的存在情形,我向白素望去,一面摇 头:“要是结果连蓝丝也不见了,岂非更麻烦。” 在这方面,白素比我勇气还高:“若是这样,我们仍可尝试。” 蓝丝道:“我会设法……不论在甚么情形之下,都和你们联络。” 我喃喃地道:“但望你能!” 白素已拉了我一下,沈魂忽然道:“借卫兄衣袖一用。” 我乍一听,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然后立即明白了,他是要离开那块板,附 在我的衣袖之上。我等了片刻,一点感觉也没有,只听得沈魂又道:“姑娘……宝盒… …那活路的情形如何,若有所知,千万请转告!” 蓝丝爽快地答允:“好!” 我和白素一起站了起来,看著蓝丝捧著那块板,走进了易琳的房间之中,把门关上 。 这时,我的感觉异样之至,不单是因为有一个鬼魂附在我的衣袖之上,而且这个鬼 魂生前,还是曾一度富甲天下的沈万三。更由于我全然无法想像蓝丝进了房间之后,会 有些甚么事发生,那盒子是以甚么方式“回家”来。 白素也屏住了气息,我压低声音问:“沈员外,房内发生甚么事,你不能知道。” 沈魂回答:“我不敢忤逆蛙仙之意。” 白素也压低了声音:“可以问蓝丝。” 我一句话在喉咙打了一个转,没说出来,这句话是“要是蓝丝也不见了,找谁问去 ?” 这时,我们和蓝丝虽然只是一门之隔,可是却像是处身于不同的世界一样,我在门 前踱来踱去,问了十七八次:“那盒子究竟是甚么东西?” 白素居然每一次都回答,她的回答大多数是“说不上来”、“可以是任何东西”。 也有的时候,她的回答比较具体一些,例如:“那是一个交通工具,可以发出能量 ,把人分解成为分子运送到远处去,譬如说,送上活路。” 我摇著头,仍然发出同样的老问题,白素又不嫌其烦地补充:“他本身能大能小, 小到如一粒芝麻,就算仍在房间之中,你也找不到他。” 我没好气:“你何不说他小到如一粒微尘?” 白素道:“有何不同?大、小本来只是一个概念,在人看来,汪洋大海,大至极点 ,但是在整个宇宙来说,地球上的那些水,算是甚么?或许以为整个宇宙大至极点了吧 ,又焉知天外没有天,整个宇宙,也不过是一粟之微。” 我苦笑:“听来很伟大,可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那盒子究竟是甚么?” 白素极有耐性:“说不上来,可以是走上活路的导行仪。有一点可以肯定,能够通 过他,由死路到活路,对人类有大大的好处,只可惜沈员外不敢下定决心去上路,以致 至今仍然成为游魂。” 沈魂对白素的议论,颇有反应,哼了一声:“我吃过一次亏,怎能不学聪明些。” 我好奇:“说真的,你究竟怕甚么?” 沈魂长叹:“说真的,我获罪于人间的皇帝,身受极惨。更怕获罪于阴间的阎王   试想,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人的生死,由阎王操纵,硬要去走活路, 岂非和阎王挑战,阎王焉有不大为震怒之理。我怕吃罪不起。” 十二、十六字境界 沈魂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一番剖白,我听了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想笑,可是继而 一想,却也笑不出来。沈万三获罪于人间的皇帝,已吃足了苦头,若是再得罪了阴间的 皇帝,在他想来,上刀山,下油锅,那更是无究无尽的苦楚,以他懦弱的性格而言,自 然理乐敢向阎王的权威作出挑战。 我道:“很好,你终于把心中的话全部掏出来了,且看蓝丝走了活路之后,结果如 何,你再决定是不是也走活路不迟。” 我这几句话,却是愈说愈是气馁,因为蓝丝毅然去“走活路”,结果如何,全不可 测。 这一夜,自然难以阖眼,看来天色将明。蓝丝进易琳的房间,已有几个小时,却一 点动静也没有。 我大是不耐,几次要去敲门,却为白素所阻。等到天色大明,易琳父母恓恓惶惶出 来,东张西望。连白素也忍不住了,向我扬了扬眉,我立时推开了房门  在未曾推开 门之前,我已料到,最大的可能,是蓝丝也神秘失踪了。 虽然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可是当门一推开,看到房间空无一个之时,胸口仍如同 遭到了重锤一击一样。我定了定神,声音乾涩,叫道:“蓝丝,你是躲在衣柜里和我们 玩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所叫的绝不是事实,但这时,我除了像傻瓜一样说些傻话之外,实 在不知还有甚么可做的了。 白素却盯著那块板看,她一步一步走近去,又俯身把放在地上的那块板,取了起来 ,仔细看著。 我叹了一口气,勉力镇定心神,发挥我的观察力:“蓝丝曾在这块板前,盘腿坐了 相当久。” 白素同意我的说法,因为在长毛地毯上,有过经重压的痕迹。 我道:“蓝丝,她也失踪了。” 白素摇头:“对我们来说,她失踪了,对她来说,她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我立时道:“上了活路。” 这时,我听到沈魂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但我并没有理会他,因为我知道我应该做些 甚么。 我已经下了决定,只是还未曾想到应如何与白素说,白素已经道:“去找蓝丝,去 找他们。” 那也是我所决定要做的事。 我不容她再向下说,就急急道:“我去。” 白素望著我,这一刻已没有考虑,就道:“好。” 她在说了一个“好”字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你先去。” 白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先去,就算一去不回头,她也可以来找我,反正那块 板是宝盒的“家”。有那样的作用在,只要下了走活路的决心,都可以进入一个神秘的 境界。 我张开双臂,和白素轻拥了一下,白素走出房间去,我听得沈魂在喟叹:“你们真 是勇者。” 我想讥讽他几句,但转念一想,人各有性格不同,何必浪费精神。 白素出了房门,把门关上,我在那块板的面前,坐了下来,盯著它看。 同时,我勉力镇定心神,不断地想著,我要走活路……我要走活路。 虽然我勉力地摒除杂念,可是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仍然不免想到,活路是甚么呢 ?若是每一个人走的都是死路,那么,甚么力量可以改变这种状况?如果自有生命以来 ,每一个生命都在死路上前进,所有生命都已安于这种情形,是不是能够适应一个大改 变? 我又想到,那一群青蛙状的生物,不知是哪里来的?他们是在一种甚么样的情形之 下落了难,才被沈万三所救的,又会到哪里去  沈万三多半也曾想到这一点,所以增 加了他的犹豫。 我杂七杂八地想著,每当想得岔开去时,我就集中精神,只想我要走活路,这盒快 回家来,引我走向活路,我必不后悔。 渐渐地,我杂念渐少,思想更集中。我一直盯著那块板在看,也在不知不觉之间, 产生了一种近乎幻觉的感觉,且觉得那块板愈来愈大,起初,大得像一幅地毯,又不断 扩展。结果,眼前黑色的一片,竟大如一个球场,再接著,我触目所及,全是一片黑色 ,竟像是已置身在一个黑色的海洋之中。 这时,我脑部的活动,还保持著清醒,我清楚地知道:来了,来了!怪事快要发生 了! 这样想著,突然之间,眼前大放光明,亮得睁不开眼来。那大团光亮,竟不知自何 而来,一下子就占据了一切。我的身子,也产生了一种飘飘荡荡的感觉,我想看清楚身 处的情形,可是光线实在太强,根本无法看得清四周的情形。 但是我可以肯定,在感觉上,我的身体被一种力量在移动,很难说是向上、向下或 是向前,总之,是在不停的移动。 那种飘浮的感觉持续了一阵,我就感到在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力愈来愈重,我不但 身子被压得无法动弹,而且连呼吸也大是困难。但是最难忍受的,还是心跳  心跳加 重,每跳一下,就像是有一个大铁锤,自内而外,在捶击胸膛一般。 身体上的这种异象,令得思想上发生了极度的恐惧。我勉力镇定,告诉自己,空间 转移,那一定是空间转移,一切异象,都是空间转移过程中的必然现象,很快会过去的 ,会很快过去的。 在困厄的情况下,告诉自己,这种困厄很快会过去,可以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 压力愈来愈重,终于到了一下子我要闭过气去的地步,眼前一黑,我以为已经昏过 去了,但倏忽之间,压力全消,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我自然而然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空间转移已经完成,我被转移到甚么地方来了 呢?难道我已从必然的生命历程  死路上,被转移到了活路上? 这活路上,又是甚么样的一种情景呢?为甚么一片黑暗?难道所谓活路,竟是一片 漆黑? 这时,我的思绪紊乱之至,我伸展四肢,都可以活动,也可以站起来,我甚至跳动 了几下。四周极静,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沉住了气,发声问:“请问,我现在的处境如何?” 在如此奇诡的情形之下,我除了这样发问之外,实在没有别的事可为,虽然这样做 ,看来像是傻瓜一样,但也无可奈何。 却不料我一问之下,立即有了反应,一个声音响起,回答了我的问题:“你现在是 在活路的起端,你是不是决定向前走?”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简单明了之至,可是我听了之后,却又是犹豫,难以回答。 因为,一来,我不是有意来“走活路”的,我的目的只是来找上路的人;可是,我 来的时候,却又真心诚意的表示愿意走活路。 照沈魂的说法,是不能后悔,一反悔,那盒子会发怒,我也不知后果如何。 二来,我也根本不知向前走活路,走下去会有甚么结果,这都需要考虑。 如今的环境,又是如此奇诡,实在无法使人作周详的考虑,更难以决定。 我支吾了片刻,心想,那声音的语气听来很是亲切友善,可能容易商量,所以我先 试探著问:“请问,这……活……路……走下去,是甚么样的情况?” 那声音忽然发出了一阵“咯咯”的笑声,笑得人有点手足无措,接著,那声音道: “你和他们一样,根本没有走活路的打算,是不是?” 他一下子就揭穿了我的心思,这倒反而好办了,我坦然承认:“是,我是来找他们 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甚么人,但你们的出现,已经打乱了我们正常的生活,请还我们 平静。” 那声音立即道:“你们的‘正常生活’,那是一条死路啊!” 我知道这时我不能再犹豫,一定要坚持,不然,情形可能有变。 所以我立时道:“在你们的观点来看,或许如此,但这既然是我们的生命方式,也 就是我们唯一的生命之路,既是唯一的路,也就无所谓活路或死路。” 我这一番话,说来流利之至,也道出了我对自身生命形式的看法。 我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之声,那声音又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 得  ” 他把每一句话都重复一遍,听来像是不胜感慨之至,接著又道:“难道你们之中, 没有一个看得开放得下的?” 我大奇:“这与看得开放得下有何关联?” 那声音道:“看得开就放得下,一放下,就可以走上活路,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可 是你们既然不知有死路活路之分,当然也无法明白这一点了。” 一时之间,我思想杂乱之至。这时,我已可以肯定,在经过了空间转移之后,我此 际对话的是某一类外星人,就是多年之前,沈万三打救了的那种蛙形生物。他们的语气 之中,一副悲天悯人之外,还有难以掩饰的轻视,这一点很令我不快。 就算他们的生命形式远比地球人高级,但地球人现阶段的生命形式,也值得尊重, 不能被轻视。 所以我道:“也没有甚么可讲  当年,你们被人装在篓子里贩卖,若不是沈万三 救了你们,只怕也是死路一条,不知被人清炖还是红烧,还不如我们呢!” 此言一出,我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声音,仍是那声音道:“那次事故,是一个意外 ,恰好沈万三接收到了我们的讯号;若不是他,也一定还有别人接收到,我们未为此担 心过。他现在怎么样了,何以他不来?” 听到声音的发问,竟像是不知道人间的时间已过去了五六百年,以为沈万三还在人 世一样,我道:“沈万三早就死了,他的灵魂,不明白活路何所指,所以迟迟不敢前来 。” 那声音叹道:“有说‘至死不悟’的,怎么连死了仍然不悟。” 我道:“那不能怪他,那不是他的生命形式范围之内的事,他不理解,那是常情。 ” 那声音连连叹息,像是遇到了绝不了解的怪事。 我又道:“我也一样,我来了,但我的目的是找以前来的三个人,我相信他们也该 转移来了,我希望能把他们带回去。” 那声音道:“要是他们不愿回去走死路呢?” 我一字一顿:“那我希望能听到他们作出选择。” 那声音和其他不少声音,又是一阵欷歔声,这才道:“他们都不愿意走活路……真 是想引你们走活路都难啊。” 我道:“我已说过,甚么是活路,我们根本不知道,当然不会上路。” 那声音道:“先你来的那个知道,可是她也一样不愿意走。” 我怔了一怔,先我来的那人是蓝丝,她又怎知道活路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之间,我也无法追究,只是道:“能让我们见面,能一起送我们回去吗?” 那声音道:“可以。” 他的声音才一入耳,我就听到温宝裕在叫:“喂!我已说过多少次了,我是地球人 ,走的路,就是人的路,不论那是甚么路,我只有走,你们别拉拉扯扯好不好。” 我叫道:“小宝!” 可是才叫了一声,四面八方,突然之间,又全是光亮照耀,那种压力又再产生。我 心知转移又已开始,只是不知是我一个人,还是连小宝他们一起,心中又是焦急。 这一次,过程快得多,突然之间,身上一松,光亮也消失。 在强光消失,视线恢复的那一刹间,我只看到那块板就在我面前,有一只盒子正落 向板上,和板踫在一起。两者正迅速变小,转眼之间,变得其小若尘,一眨眼间,就再 也看不到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蓝丝和温宝裕一起发出的叫声:“不见了,它不见了。” 也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白素出现在门口。 这时,我真有点手忙脚乱,因为那盒子一落到那块板上,就迅速变小,消失的过程 ,不但快到极点,而且也奇诡之至,造成很大的震撼,所以我只闻温、蓝二人之声,连 他们在哪里也没来得及看。 若不是白素一推开门,就叫了我一声,我也不知道来的是谁。 等到我听到了白素的叫声,视线移开了刚才那盒子消失之处,才看到了白素,也看 到了温宝裕和蓝丝。他们两人紧靠在一起,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他们的目光,仍然停 留在刚才那盒子的所在。 几乎在同时,我也看到了易琳,她也注视著那处,站定著,神情惘然。 白素急步走过来,我们握住了手,白素问:“怎么样?” 我道:“我们全回来了。” 这一点,其实是不用说的,人全在房间中了,大家都可以看得到。这时候,易父易 母也冲了进来,大叫著,两个人一起把易琳拥在怀中,叫道:“阿女,你到哪里去了, 吓死我们了。” 我轻轻一拉白素,退了出来,蓝丝和温宝裕也走了出来,我先问:“沈万三的灵魂 呢?” 白素道:“不知道  他附在那板上,现在,那板也不见了,他只怕也……走了… …” 温宝裕还不知道“沈万三的灵魂”是怎么一回事,大感兴趣,连连追问。 他需要了解的事甚多,白素走过去,对易琳说了几句话,易琳点头答应,我们四人 就告辞回家。 一路上,我已弄清楚,蓝丝的情形几乎和我一样。不同的是,她在一团光亮之中, 和温宝裕相会,而光亮中传出的声音的对话,内容和我一样。 温宝裕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是在房间之中,不住地在思索易琳听到的呼唤是甚么 意思时,变化突然而来,以后过程,也和我们一样。 我们都一致同意,经过了一个空间转移的过程之后,我们到了另一个空间,那个空 间,就是那种蛙形外星生物所存在的空间。 在那个特定的空间中,如果我们愿意,只要放得下原有的生命形式,就可以走上活 路,不必再在必然的死路上走,走向死路。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摆脱原有的生命形式。 不过,走上活路之后,是甚么样的一种生命形式,我们一无所知。 温宝裕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甚么地方。” 对于温宝裕的这一个问题,易琳给了很是肯定的回答。易琳是应白素告别时的邀请 ,很快和我们会合,来作讨论的。 易琳的回答是:“我们在那只盒子之中。” 易琳的遭遇,和我们又有所不同,她偶然地听到了鬼魂的争吵,得到了那只盒子, 又听到了不断要她走活路的召唤,终于令她心动,表示了一下愿意走活路的意愿,就经 历了转移。 然后,是在光亮笼罩下的对话,她知道自己有了奇遇,而且,她思想比较单纯,一 时间也没有想到“走活路”等于是改变生命形式,所以,表示了乐意接受。 那些蛙形生物,似乎很乐意助人“走活路”,但是也不勉强,要人多作考虑  他 们给沈万三聚宝盆时,也曾请他一再考虑是不是真要富甲天下。由此可知,他们的作事 方式,极尊重他人的意愿。 所以,易琳听到那声音道:“你再仔细想一想。” 易琳回答:“让我知道在活路上是怎么一个情形,我才能想。” 那声音道:“随心所欲,永无死亡,完全解脱,彻底自在。” 当易琳叙述著,说出那十六个字时,我心中怦怦乱跳。若是有一种生命形式,到达 了那十六个字的境界,那实在是无可再高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与之相比,当真是太 不足道了。 我心中又想,若是我在那环境之中,听到了这十六个字诱惑,只怕我会下定决心, 改变生命方式了。 易琳当时却对这十六字个并没有像我这样的震撼,她毕竟年轻,未曾经历过忧患, 也不会强烈地觉得自己的生命形式有甚么不好,所以她又问道:“就此可得?” 那声音道:“当然你要放下。” 易琳问:“放下甚么?” 那声音道:“放下你现有的一切。” 易琳默然,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在外星人的眼中,像易琳这样 一个平凡的地球女孩子,实在甚么也不拥有,只是在死路上蹒跚前进的可怜虫  在外 星人的眼中,就算是地球上的帝王将相,富商巨贾,也不外是在死路上步向死亡的可怜 虫。但是,在易琳或任何地球人心目之中,任何人拥有的一切,就是一切,哪能说放下 就放下。 所以易琳默然。 对方也极之善解人意,当时就发出了一阵叹息声:“算了,不放下,不能上活路, 你还是回去吧!” 易琳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损失了甚么,只是问:“我现在在哪里?” 那声音道:“在宝盒中。” 易琳大奇:“宝盒之小,我怎能  ” 那声音笑了起来:“现在,宝盒更小如微尘,然而你若能放得下,小若微尘和大如 宇宙,也就绝无分别,你放不下,却也难明。” 易琳说到这里,神情迷惘:“我确然不明所以。” 温宝裕道:“纳须弥于芥子!三千大千世界,原可以小若微尘,只看你心中如何想 。”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不错,那十六个字,听来极其诱人,是生命的最高境界,但 要你放下了才能得到,你放得下么。” 温宝裕侧著头,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长叹一声,道:“放不下。” 蓝丝吁了一口气,嗔道:“你若是连我也想放下,我才不饶你。” 温宝裕又长叹一声,大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概。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各自微笑 ,当然,那十六字虽然诱人,但我们也一样放不下。 既然放不下,活路对我们来说,也就只是遥远不可及的一条路。 普通人就当它不存在好了,让真正放得下的人去走吧  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不知 道有几个人是走得进这十六个字所说的境界的。 我数不出。 你若知道,请告诉我。 ---------------------------------------------------------------------------- (全文完) 特别鸣谢SouthGuo(southguo@263.net)友情提供 黄金屋-武侠园地http://snowboy.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