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书缘——科幻小说 病毒 【目序】 这个故事名为“病毒”,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曾有一个人物,外号病毒,是 盗墓人,这个故事,与之无关,说的是真正病毒。 或认为,故事主角,认为自己的“人类公敌”,是太过份的想法,那么,请试 试告诉一些自命为“人民救星”的人,说他们是受了极权病毒的入侵,做了人奸而 不自知,结果会如何,中了病毒的会把你当敌人还是朋友? 又或者,去告诉一些隐瞒曾触犯罪行者,应该面对事实,不要被“无知病毒” 或“不要脸病毒”所害,他会把你当作是敌还是友? 病者肆虐,人的本来面目何在? 倪匡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三藩市 久矣乎不见阳光。正是: 阴雨连看,朝阳抵万金 【一、人头大盗】 “害虫之所以被称为“害”虫,当然全是由人的立场出发而得出的定论。以虫 的立论而论,自然的生活方式,或嚼吃植物的种籽,或吮吸动物之血液,都是生物 的本能,又何“害”之有?” 说这番话的人,神情慷慨激昂,而且,同时有许多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 说这番话的人,是一个生物学家,他姓陈名岛  这个名字,对熟悉我所叙述 故事的朋友,应该不很陌生。是的,他首先出现在《茫点》这个故事之中,后来, 也络续有出现。 陈岛是一个极有趣的生物学家  我一直认为所有的生物专家,都很有趣,因 为他们都固执地,坚持不懈地去研究其实人类绝无可能了解的事物,单是这种“科 学的执著”,已经够悲壮的了  而在旁观者来说,也成了有趣。 在这个大多数是生物学家的聚会上,这种有趣的情形,也层出不穷。 先是一位研究蜻蜓的专家,提供了一套录影带,据他的解释,那是电脑模拟蜻 蜓的复眼所看出来的情景,就叫著“蜻蜓眼中的世界”。 当这套影带放映的时候,那位蜻蜓专家面泛红光,额角冒汗,神情兴奋又紧 张  那是他二十多年孜孜不倦研究的成果! 在画面上看到的是,经过复镜折射的朦朦胧胧的一片,这位生物学家在旁解 释,说道就是蜻蜓的复眼看出来的影像,而所有具有复眼的昆虫,看出来的情形, 都大同小异云云。 我说到此处,由于不想取笑(那会使人太难堪),但实在又忍笑不得,所以手 扪著胸,落荒而逃,离开了许多人聚集的大厅。 我感到身后有人跟了出来,出了大厅,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跟出来的人,是 精神病科女医生冷若冰,也就是陈岛的女朋友,我之所以来到这个聚会,是她叫我 来的。三天之前,她打电话来,告诉我:“陈岛要来,参加一个生物学家的研讨 会,会上颇有些惊人的发现和研究要提出来,你会有兴趣的。” 我确然有兴趣,因为如今生物学,已递进入生物化学、生物工程、遗传基因等 等项目的研究时代,其研究项目之古怪,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无性繁殖已经是老课题了,新题目是创造新种的生物。有一种养在水族馆中的 新种被增殖出来,像金鱼又不是金鱼,眼大身扁通红,智力在一般饲养的观赏鱼之 上,有很奇怪的“眼神”(真的),老像是在嘲弄甚么一样,见了使人浑身不自 在。 不过,总算那还是鱼,有鱼的外型,而通过生物工程,制过四不像,模样怪异 之至的生物来,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个笑话,说:一个人吃苹果,不小心吞了一粒核下去。不多久,肚脐发 痒,出了一棵芽,再不多久,长出了一棵树苗开了花,结了果,于是,这个人想吃 苹果,就在自己肚子上采下来。 这曾被认为是最荒谬的笑话,却完全是在突飞猛进的生物工程科学范畴之内的 事,把动物把植物相结合,造出肚上长苹菜的怪物来,是完全可能的事! 所以,冷若冰断定我会对这个世界上顶尖生物专家的聚会有兴趣,也很有道 理。 却不料,在听了几篇枯燥无味的论文之后,又遇上了专研究蜻蜓复眼的专家, 终于忍无可忍,走了出来! 冷若冰显然知道我为何离开,所以她一见了我,就道:“那位蜻蜒专家,太钻 牛角尖了!” 她的评语太是客气了,我摇头:“简直是自欺欺人  他弄出了这样的一些画 面来,自己相信了那是蜻蜓眼中看出来的情景,要人家也相信  越是愚笨的人, 就越容易以为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样笨!” 冷若冰沉默了一会:“说真的,在蜻蜓的复眼之中,看出来的情景,究竟是怎 么样的呢?” 我一挥手:“没有人会知道,永远永远,都没有人能知道  只有蜻蜓自己才 知道  除非有朝一日,蜻蜓能和人沟通,告诉人它看出来的东西是甚么样的,人 才能了解一二!” 我说著,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话才说完,就听到有鼓掌声,只见陈岛也走了 出来。 陈岛来到了冷若冰的身边,向我道:“你刚才所说的道理,极其简单,可是却 太多所谓专家,竟然不懂!” 他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使人长上一 对蜻蜓的复眼!” 他说得十分认真,我也听得十分认真,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 因为我们都知道,在“生物工程”之下,出现这种情形,并不是不可能的 事  把烟草和萤火虫的生命基因相结合,已可以造出会发光的烟草来,自然,在 理论上来说,造出生一对蜻蜓复眼的人,也是完全可以成立的事。 冷若冰先打破沉默:“太可怕了!” 陈岛忽然激动起来:“每一个崭新的事物出现,对人类来说,都可怕!生物工 程的发展,是大势所趋,但是研究人员却始终不能大张旗鼓进行,问题就是“太可 怕”了,抢了上帝的工作,宗教家说,别忘记,哥白尼便是被一些借了上帝名义的 人烧死的,人类根本不懂得上帝,偏喜欢以他之名行事!” 对于陈岛忽然会如此激动,对我来说,很是意外,但冷若冰就显然习惯了,她 淡然道:“人有这种能力,也是上帝给的啊!” 我无意去和他们展开上帝的创造力和人的创造力之间关系的讨论,所以盆开了 话题,我道:“轮到你发言了吧?” 陈岛点头:“是,在那个蜻蜓白痴之后。” 正说著,大厅中传来了一阵稀落的掌声,陈岛传身,走进大厅,冷若冰也跟了 进去。 我预期陈岛的发言会比较有趣,所以也走了进去。只听得主持人介绍了陈岛之 后,陈岛就开始发言,一开始,就替昆虫辩护  就是我一开始就记述的那一段 话。 陈岛在继续发挥:“地球属于全体生物,每一种生物,都应该获得生存的空 间,他们也有这个权利,护得生存的空间!” 我听著他这样的论点,不禁皱眉头,果然,在前排有一个人尖声叫了起来: “当一种生物,以攫取他种生物的生命,为其本身生存的目的时,该种生物,就没 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 我又摇头,陈岛的论点,有大可商榷之处,但是那提异议的人,啰里啰唆,说 了一大堆,他的话,却更是不堪一击。 陈岛“哈哈”一笑:“照阁下的理论,首先,应该取消人类在地球上生存的权 利,人正是依靠其他生物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生命的!” 那人的声音听来更尖:“我们是人,一切都应该以人的生存为主!” 陈岛道:“那是观念问题,我认为,众生平等,大家都是生命,而生命的生存 方式,也是自然规律的运行!” 那人索性站了起来,只见他个子普通,貌不惊人,但声音尖得刺耳:“所以 说,人类不能消灭害虫,也是自然规律的运行!” 陈岛吸了一口气:“人永远不能消灭害虫,这更是自然规律!” 那人大声道:“能!天花菌,现在就只存在于实验室中了!” 陈岛怔了一怔,似乎一时之间,未曾想到那人会把细菌也列入“害虫”之列, 可是想起来,却也大有道理,有害的细菌,确然合乎害虫的定义。 这时,主持人站了起来,大声道:“本次聚会,目的只在于各持己见 并不讨 论他人的论点,也不必同意他人论点,所以,没有辩论,请陈博士继续发言,也请 别打断他的发言。” 那人双手摆动,看来还想说些甚么,但终于未曾再出声,坐了下来。 陈岛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我没能听完陈岛的话,因为这时候,有人在我的身后低声道:“卫君,太巧 了,我正想找你!” 也许是由于我好管闲事之故,常有这类的情形出现,但这次却是不同,因为我 一听,就听出了那是一个熟人的声音。 于是,我并不转身,就道:“大主任,又有甚么疑难杂症了?” 说话的人,转到了我的身前,果然就是好久不见的警方特别工作室主任黄堂。 黄堂曾在不少事件上和我合作过,人精明能干,推理能力也强,和这种人相 处,是很愉快的事。黄堂和我握手,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笑了起来:“有话请说,只做,搏取同情!” 黄堂也笑:“你真是,对老朋友,说话也那么刺人!” 我答道:“没有办法,无聊人太多 为了打发他们,不得不把含蓄的来往放在 一边,要直接说话,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黄堂吸了一口气,果然单刀直入:“你可曾听说过“人头大盗”?” 我呆了一呆。 “人头大盗”! 这四个字一转来甚是骇人,而实际上,也确然由于骇人的行为,才生出这样可 怕的的称呼来的。 我知道不是太多,只是从一些报道中获知,首先是在英国的伯明罕,在一家殡 仪馆中,有三个等待验葬的死者,两男一女,头部齐颈以上,忽然不见了。 接著,在英国的几处地方,每隔上一个时期,就有这样的事发生,一共发生了 九宗之后,恐怖的气氛弥漫,苏格兰场也大是紧张,而且,绝对无法设想,盗人头 的人,目的何在。 死人头有甚么价值,值得去盗取? 由于每次人头被盗,都是发生在殡仪馆之中,所以,警方在毫无头绪的情形之 下,就只好加强殡仪馆的防卫看守。 在采取了严格的看守措施之后,果然,有几个月的时间未曾再发生人头被盗事 件。 苏格兰场痛定思痛之后,也就九宗人头被盗事件,作出了一个总结。 九宗案件,被盗走的人头,一共是二十二个,被盗者男女老幼都有,看来似乎 并无规律,盗人头者并不“拣饮择食”,似乎只要是人头就合适。 死人的头部,除了对死者的亲人之外,对任何人来说,那应该是没有意义的 事,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就算有人双手捧上死人头一个,敬请晒纳,也必然敬谢 不敏,不会接受的。 所以,有人费心机去盗人头,必然有特别的作用。 苏格兰场的结论有几个,其一,其人心理变态,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疯子  提 防他在偷盗死人头之后,会发展到偷活人头。 其二,和邪教有关  或许是世界真的末日降临,各种各样的邪教特别多,在 各式各样的邪教之中,有著千奇百怪的宗教仪式,其中或有必须用到死人头的,就 自然只有出于偷盗一途了。 其三,英国警方也不乏想像力,想到了有可能是猎头族人的活动,扩展到了文 明世界。 其四,想像力更丰富了,假设有可能,有外星人在搜集地球人的标本  全身 太重大,所以只取其头,这情形有点像不法的古董贩子,把巨大的佛像留下,但却 盗走了佛像的头部相类似,常见一些所谓“崇仰东方文化”的洋人,在居室之中, 以佛像头作陈设,或许外星人也流行以地球人的头作摆设。 扰攘了一番之后,可是在殡仪馆中等待验葬的人头被盗一事,却渡过了英吉利 海峡,蔓延到了法国。首宗,在里昂,接著,在巴黎的西区,然后,是南部的一个 山岭。 这一来,法国警方也大是紧张,而且,立即和英国警方,组成了“英法联 军”,共同调查。 这次调查,集中了英法两国优秀警官,其中有的是我的相识,结果却同样没有 发现。 只是在作案的手法方面,有了一致的结论  要把一个人的头,齐颈切下来, 并不是容易的事,即使是死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切割。而在被盗走人头的尸体 上,都可以看出,盗头者的手法,乾净俐落之至。 两地的解剖专家,都一致认为,那样的“手术”是世界一流的技术。 所以,一度把追踪的目标,定在外科医生的身上,可是没有结果。 由于各地都有殡仪馆,而在习惯上,对于留在殡仪馆中的死者,不会有特殊的 警卫,所以,要全面防止死人的头部被盗,简直困难之至。 在法国扰攘了一番,一共是七宗,共有十九具尸体的头被割走,下落不明。 然后,又静寂了一个时期,忽然在比利时,又发现了四宗,接著,是在卢森 堡,发生两宗。 在卢森堡也发生了盗人头的事件之后,案件有了重要的突破  办案人员发 现,每一次,有这样的怪案发生,人头大盗活动频繁的时候,都在该国有某一种大 规模的科学会议,正在举行。 第一次在英国,是遗传学会十年一度的大会,世界性的,而在法国,则是欧洲 联盟的医学会议,在比利时,是一个世界性的环境保护大会  主题是如何挽救濒 临绝种的生物,而在卢森堡,则在案发时,举行世界脑科医生的大集会。 这当然不是巧合! 可是两者之间有甚么的联系,办案人员,倒也不容易有结论。 自然,有了这样的发现之后,办案人员首先想到的是,犯案者也是会议的参加 者。 于是,把四次会议的所有参加者、办事人员的名单,一起列出来。 这种“排列法”,虽然很是原始,但却是找出犯案者的好办法。 若是其中有一个人名,在四次会议中都出现,那么,就可以把这个人当成是疑 犯,在他的身上,再取得进一步的突破。 但是,在排列了人名之后,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参加这四个会议的。 于是,又搁浅了。 而在这之后,又有一段时期,在世界各地,未闻再有人头被盗。 这一切,我全是从报道中得悉的,我也曾设想过,死人头有甚么用处,但不得 要领。 而这时,黄堂突然向我问起,我也立刻明白他何以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里正在举行生物学家的大聚会,环境和以往四次,人头大盗活动的环境曶 合。 我大声道:“本地也发现了人头失窃?” 我这样一问,黄堂立刻明白我对人头失窃一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吸了一口:“还没有,但是国际刑警特别警告,要我们小心,有发生的可 能。” 我道:“你就是为了这个要找我?” 黄宣道:“是啊,这样的怪事,连续不断地发生,难道还不足以引起卫斯理的 兴趣?” 我半抬起头,望著天花板上的装饰,想了一想,才点头道:“确然应该引起我 的兴趣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认为有一半以上的可能,在这个聚会期中,发生 人头被盗事件。” 黄堂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那么说,犯案者必是与会人士了?” 我叹了一声:“你的推理能力到哪里去了?何必一定要是与会人士,旁听者不 可以么?采访新闻的记者不可以么?你应该立即采取几项行动  ” 黄堂不由自主,向我立正,行了一个敬礼:“是,第一,尽可能追查在这次聚 会中的入境者,第二,加强各殡仪馆的警卫工作。” 我补充道:“如果想引人头大盗上钩,把他活捉,那就要派便衣,二十四小时 不断监视!” 黄堂大是兴奋:“是,安排香饵钓大盗,看他往哪里逃!” 我很明白他的心意,道:“若是你破了此案,欧洲方面的同行,必定对你佩服 之至了。” 黄堂面有得色,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我拍了拍他的肩头:“等你的好消 息了  有了结果之后,请别忘记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很想见一见这个人,好奇 心,想知道在盗了那么多死人头去,有甚么用处。” 正在这时,会场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有不少人在高叫:“太过份了!” 我由于专注和黄堂在讨论“人头大盗”的事,而这事又确然能引人全神贯注, 所以对于会场上发生的事,竟全然未曾留意。 这自然大违“耳听八方,眼观四面”的原则,但是由于我绝想不到在这样的场 合之上,会有甚么意外发生,所以就放松了些,直到有人高叫,我知道,有些甚么 事发生了。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讲台之上,乱成一片,陈岛本来是站在扩音器之前的, 这时,却被一个人把扩音器抓在手中,要抢著说话反把他逼到了一边。而主持人和 另外几个人,又想自那人手中,把扩音器抢回来。 而那人的身手,居然很是了得,指东打西,手脚并用,令得他身边的几个人, 都近不了他的身。台下众人,纷纷喝骂,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哪里还像是科学 的聚会,恰似一群饿狗在争食。 这种场面,我以为只有号称“民主进步”的台湾国会才有,却原来随时可以发 生,亲历其境,也煞是热闹。 另听得在纷乱之中,被逼向一边的陈岛,提高了声音叫:“让他说,让他 说!” 本来,一定是陈岛还在发言,那人上了台去捣乱,众人才阻止,如今陈岛这样 一说,阻止者也就停了手。 那人一挺身,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尖声道:“我就说。”他一开口,我就认 为,他就是陈岛开始演说时,在台下插言的那个人。 只见他个子不高,样子普通,头发半秃,却是一副听了令人极不舒服的“雌嗓 子”,声音尖锐。 他高声道:“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非抢著一说不可。” 【二、大师之死】 这样的开场自,令台下的人,有的笑,有的嘘,刹那之间,又喧哗了起来,更 有不少人互相在问:“这人是甚么人?” 那人把声音提得更高:“已有好几个发言人,都一再强调生物的生存权,当真 是本末倒置之至  ” 他陡然吸了一口气,接下来,自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声音简直凄厉尖锐,接近恐 怖,他道:“当任何生物的存在,妨碍到人类的生活时,这种生物,就应该被消 灭  请留意,我说是“妨碍人类的生活”,不是“防碍人类的生命”,举例来 说  ” 他说到这里,台下已是轰然 反倒是陈岛大声叫:“让他说完!” 那人也提高了声音:“举例来说,蚊子即使不传染致命的疾病,叮了人之后也 不令人发痒,单是它飞的时候发出的恼人声响,也足以有理由,要把它消灭。” 他略停了一停,挥动起双手来,情状有七八分似狂人,他简直是尖著嗓子在叫 喊:“人对于其他的生物太宽容了,宽容的结果,是令得自己死亡,再宽容下去, 迟早,你不消灭他们,就会被他们消灭!” 台下的轰笑声、议论声更甚,自然是由于那人的言论,实在太偏激的缘故。照 他的说法,蚊子仅仅为了发出嚼嚼声就要被消灭,那么,世上能被人类允许生存下 来的生物,简直少之又少了。 那人不理会台下的喧闹,继续在叫喊:“它们全是人类的敌人,尤其是那些肉 眼看不见的生物,一些病毒:那些细小的生物,为了使人类灭亡,用尽心机,有的 聪明,会欺骗人类脑细胞的感觉,使人体丧失了免疫力,自动解除了武装;有的悲 壮,不惜和人一起死亡  ” 他说到这里,陡然转身,向陈岛喝问:“你知道我举的两个例子,说的是什么 吗?” 陈岛沉声道:“知道,聪明无比的是艾滋病病毒,悲壮到和人体一起牺牲的是 癌病病毒。” 听到这里,我对那人,不禁有点另眼相看。 因为他举的两个例子,确然很慑人心魄,而且,也恰到好处。 其中,尤其那“悲壮”的一例。 天底下,所有生物,生存的目的,都是为了求生存  本身的生命虽短,但是 却通过繁殡、散布,以达到生命延续之目的。 可是,癌病病毒,却是例外。 癌病病毒在人体内扩展,致人于死,可是它本身却也离不开人体,不能再向外 扩展,人死了,它也跟著死,竟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可怕行为,那人用“悲壮” 一词来形容,也令人啼笑皆非。 而从癌病病毒的生命方式来看,它唯一的生命目的,就是致人于死,这一点, 是无可否认的! 那人能想到这样的例子,可见他对生命的认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观察,倒也 不是可以一笔抹杀的。 那人对陈岛的答覆表示满意,他的声音,已高到无可再高,但是他还想提高, 以致他一提气,便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这时,主持人又来赶他下台,他大声道:“在座各位,全是生物专家,我要问 各位一个问题!” 黄堂在我身边低声道:“这人不是与会者。” 我心中一动:“是,盯上他,并且查一下,以前四次会议,他有没有出现 过!” 黄堂的脸上,现出古怪之至的神情来,似乎不相信就这样可以解决“人头大 盗”,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台下传来纷纷的呼喝声:“快说!”有的不客气地叫:“说了好滚!” 那人一字一顿道:“人体之内,有著潜伏的间谍,各位可说得上是甚么!有谁 发现过?” 他这样一问,倒令得人人都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静下来的原因,并不是在寻思他所问的问题答案是甚么,而是根本没 有人听得懂他的这个问题! 在寂静之中,我大声道:“请你把问题重覆一遍!” 那人向我望来,接触到了他的目光,距离虽远,但也可以感到他的双眼之中, 有一股异样的锋芒。 他一字一顿:“人的身体之内,有异类派来的间谍潜伏著,我说得够明白了 吧,卫斯理先生!” 这家伙竟然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来,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而这些年来,我走南闯北,也有响亮的名头,知道我这个人的人还不算少,所 以一时之间,有不少人都向我望了过来。 我沉住了气,朗声道:“我还是不明白  我相信在场诸位,也一样不明白, 能否请阁下作具体的说明?” 那人却长叹一声,抬头向天,吟道:“众人皆醉余独醒!我说了你们也不会明 白!” 台下有人叫:“那你去学屈子跳海算了!” 那人都冷笑:“屈子跳的是江,不是海!我再说一句,人要多为自己的生存打 算,别再恩泽禽兽了!” 他说了之后,不理会台下各人的纷纷责骂和责问,昂然下台,大踏步走向外, 他所到之处,各人多半怕他有神经病,纷纷让路。 他迳自来到了我的身旁,一双小眼,目光闪闪,盯了我半晌,他的目光虽然怪 异,但是我坦然受之,他吸了一口气:“连你也不明白,我很失望!” 我淡然一笑:“我也很失望,因为你说得太不明不白了。” 他伸手向我指来,明明是想说甚么的,可是一指之下,却又叹了一声,转身就 走,行为可以说是怪诞得很。 我在他身后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说明你想说的事,可以再找我!” 那人并不转身,而是向我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代表了甚么意思。 黄堂在我身边,叽咕了一声:“这人的精神状态大有问题!” 我道:“值得盯上他!” 黄堂已通过小型通讯仪,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我可以相信,自此这个人在本 地的活动,二十四小时都会有人“伺候”的了。 陈岛在会场恢复了平静之后,才继续他的演词,可是他看来很是心神恍惚,有 点草草了事。 这一天的聚会结束,我、陈岛和冷若冰,早有约晚餐,我趁此约了黄堂。 陈岛一直有点心神不定,我道:“莫非那家伙一搅局,坏了你的兴致!” 陈岛摇头:“不,那人提出了一个课题,和世界潮流,背道而驰。当今的潮流 是,要保护所有的生物,人类应该和所有的生物在地球上共存。” 冷若冰道:“那没有甚么不对。” 陈岛一扬眉:“可是,人若是为自己著想,就应该把一切有害人类生存,妨碍 人类生存,令人类生存受干扰威胁的生物全都消灭,那样,人在地球上,就会生活 得更好!”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大问题,失声道:“你同意了那人的说法?那人的说法,倒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证明人类是外来的生物,所以和地球上原来的生物,不能够很 好地和睦相处。” 陈岛皱著眉:“这正是你的设想。” 我道:“已经超越了设想,有很多证据,可以肯定那是事实  人不是地球上 土生土长的生物!” 陈岛的神情变得更严肃:“这就是问题了,那人提出来的很值得考虑:若是所 有的,地球原来的主人,联合起来,对付……抗拒人类这个外来的……入侵者,或 不速之客,人类可有办法应付?” 他说得如此严重,我笑了起来:“看来,人类应付得很好  世界人口越来越 多,就是证明。” 陈岛喃喃说了一句甚么,我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甚么?” 陈岛吸了一口气:“或许,人口越来越多,也正是异类的阴谋行动的结果   人口再这样增长下去,是将人类逼向死路的大动力!” 我摊了摊手:“想不到那人的话,对你有这样的感染力!” 陈岛苦笑:“也不是偶然,我越研究昆虫,就越觉得它们的生命之坚强,越觉 得人生命之脆弱!”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紧张,以致面色苍白。我忙道:“你别太紧张了,至 今为止,人类在对付昆虫方面,还是占著绝对的上风!” 陈岛听了,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望定了我,像是我说了最可笑,最没有常识的话 一样。 我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是不是我说了甚么蠢话了?” 陈岛居然直言不讳:“是!人类和昆虫的斗争,从来也没有占过上风!” 我扬眉,他是昆虫学家,在直觉上会抬高昆虫的地位,这不足为奇,但是我要 他说出具体的事实来,所以我道:“说具体一些。” 陈岛又叹了一声:“人类对付昆虫,至今为止,都一直在使用化学品杀虫。我 想,昆虫一定在哈哈大笑  长期,大量使用化学产品的结果,是杀不尽昆虫,却 反害了人类!” 我不禁大是混淆:“我不明白,那人主张消灭昆虫,你却说人对付不了昆虫, 究竟谁是谁非?” 陈岛道:“没有矛盾,大家的意思一致:人类在地球上,四面楚歌,到处是 敌,而且,越来越处于下风,总有一天  ”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黄堂忽然补充了一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陈岛和冷若冰却大是迷惘:“人从哪里来?”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这餐饭再吃下去,肯定会消化不良,所以大家都早早散 了。 回到家中,却意外地看到温宝裕和蓝丝,正和红绫在高谈阔论,白素在一旁微 笑旁听。 我一进门,红绫便大声道:“爸,生物学家的聚会,有甚么新发现?” 我一时感慨,向蓝丝一指:“全世界所有生物学家的知识加起来,都及不上蓝 丝。” 蓝丝道:“不能这么说,各人的研究方法不同。” 这个降头之后,居然大是谦虚,我挥了挥手,突然问:“有一个人,前后在欧 洲各地,自殡仪馆中,盗走了几十个人头,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本来只是随便一问,但是一看到蓝丝在突然之间,神情变得严肃无比,我就 知道问对人了。 蓝丝沉默了足有大半分钟,才道:“何以会突然有此一问?” 我把在会上遇见黄堂的事说了。 蓝丝越是听,神情便越是严肃,这使我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在她的心中,一 定引起了极度的震荡,但是我却想不出何以致此。 蓝丝是一个降头师,在她的眼中,再奇怪的事,也应该归入“没有甚么大不 了”之类,何以如今会有这般严重的神情。 不单是我,连白素、温宝裕,甚至最无机心的红绫,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了。 温宝裕首先问:“怎么了?” 蓝丝只是吸了一口气,并不出声,可是看她的神情,又想说话,但又不知如何 说才好。 白素伸手过去,握住了蓝丝的手,她和蓝丝,算起来是表姐妹(这层亲戚关系 的确认过程,曲折复杂无比,是我记述的故事之中之最),白素道:“不管甚么 事,我们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不可说的。” 这两句话,说得诚意无比,蓝丝也握住了白素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我师 父……猜王……死了。” 她此言一出,我们都不禁“啊”地一声,温宝裕忙过去轻轻抱住了蓝丝。 但是,我们虽然有点吃惊,却也不感到特别的意外。虽说蓝丝的师父猜王,是 超级大降头师,但他也是人,人总是会死的。 然而在蓝丝的神态之中,我又感到事情像是并不如此简单。我首先想到的是, 降头师之间,常有挑战、斗法等事,莫非有更高的高手,把猜王斗败,甚至杀死 了?因为猜王也曾斗败过他人,所以我才有这个想法。 我沉声问道:“猜王大师,是怎么死的?” 蓝丝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现出了很是犹豫的神情,迟疑了一会,才道: “我也不知道,他在归天之前,正在外云游,回来的时候,我已感到有点不对,他 交代了很多事,我就问他,是不是又有远行。他也不答,说是要闭关静思  ” 高级降头师,为了更深一层探求降头术的奥秘,闭关静修,是常有的事,所以 蓝丝也不以为意。 猜王大师于是进入了一间竹屋之中,那竹屋在一大片竹林的中间,竹林的面 积,少说也有一千平方公尺。 蓝丝把这一切,说得十分详细,我也一一复述,因为后来发生的大事,和这一 切,都有关连。 猜王在进那竹屋之前,把蓝县和另外几个降头师,召集在跟前,所有人之中, 除了猜王,以蓝丝的地位最高,蓝丝是猜王传人的地位,早已确定。所以猜王一上 来就吩咐:“在我静修之时,一切都以蓝丝为主。” 这样的吩咐,各人都无异议。猜王大师又道:“我进屋之后,不受任何打扰, 所以这一整片竹林,我都下了禁制,任何人不能踏入半步。” 蓝丝和那几个降头师,都是猜王大师的徒弟,闻言吃了一惊,一起叫道:“师 父!” 猜王大师脸色一沉:“任何人,就是连你们几个也包括在内,谁要是不听话, 犯了禁制,我也解救不得,别当是儿戏!” 蓝丝感到事情非比寻常,问了一句:“不知师父何时出关?” 猜王大师抬头向天,过了好一会,才道:“七七四十九天,到了那一天,我不 自行出来,你们可以进屋来看我,其时,禁制的效力已失了。” 蓝县和各人都答应著,而猜王又补充了几句话,却又令各人惊疑不定。 猜王大师道:“到时,你们看到的情景,不论多么怪异,都不可大惊小怪。” 听得师父如此说,蓝丝各人,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不知会有甚么样的“怪 异”事情发生。 蓝丝道:“师父,我们不明白。” 猜王大师沉著脸,又把刚才的话,重覆了一遍:“到时,不论发生了甚么怪异 的事,都不可大惊小怪,只当是平常事,千万千万!” 蓝丝和各人,仍然不明白。 温宝裕听到此处,心急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怪异之事?” 蓝丝白了他一眼,没回答他。 猜王大师在进竹屋之前,又说了一些话,听得出他很是感慨,他道:“学无止 境,自以为对降头术已所知甚多,能力本领,更高在普通人之上,但仍然有许多不 知道的事,而且,学得越多,就越觉得空虚和一无所知!” 这一番话,听来虽然有点老生常谈,但蓝丝一众,还是用心地听著。 接著,猜王就进了竹屋子。 蓝丝等一众人,虽然知道猜王大师在竹林中下了禁制,可以说没有什么人能够 侵入  根据蓝丝的说法是,即使有人动念,想要侵入,降头术也就会在他的身上 发生作用。 虽然我曾亲历降头术的种种神奇,但是对蓝丝这一说法,我还是有所保留。 当时,蓝丝等一众人,为了加倍小心起见,他们就分散在竹林的四周,加以守 护,以免敌对派系的降头师,以更高的法力来侵犯。 一共是七个人,连蓝丝在内,也都是高明之极的降头师,可是他们在守护期 间,却并没有使用降头术。 后来,怪异的事果然发生,他们检讨,认为他们自已没有使用降头术,确然失 策,也就不排除外人有入侵的可能。 可是一则,当时猜王大师已有禁制,就算有外人侵入,如何突破猜王大师的禁 制?而且,大师已下了禁制,他们在林外守护,是出自一片尊师之心,若是也施 术,那就变成瞧不起师父了。 蓝丝在说到这一段时,望向我,想听我的意见。 我道:“你们并没有犯错  后来,确然发生了怪异的事?” 蓝丝的神情古怪之至,俏脸煞白,竟大是惊恐,这使我也暗暗心惊。我自认识 蓝丝以来,从来也未曾见她害怕过,也根本不认为她也会害怕。 可是这时,她口唇微颤,竟至于难以为继,可知心中真的害怕。 有什么事竟能令她感到害怕,单想这一点,也可以叫人头皮发麻。 我失声道:“啊,猜王大师死在竹屋之中了!” 温宝裕也道:“他……怎么死的?” 蓝丝接过了红绫给她的酒,大大地喝了一口,才道:“师父确然死在那竹屋之 中了。一天两天,日子过去,我们每天聚头一次,都盼师父能出现,总是一直没有 消息。到第四十天头上,我首先感到,师父出了事  不但是出事,而且是出了意 想不到的事。”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丝吸了一口气:“我们各人,都各有一只本命虫在师父那里。那本命虫,雌 雄一对,我的本命虫,雄的在师父处,雌的在我自己身上,那雄虫一放出来,不论 多远,必然赶来和雌的相会,雌的一放出来,也是如此,本来是作为有紧急情形 时,求助联络之用,第四十天头上,雄虫突然飞来,停在我手背之上,我忙放出雌 虫,与他相会,同时也知道师父有事了!” 温宝裕顿足:“那正是师父求救,你们何以不定时前去赴援?” 蓝丝叹了一声:“师父说是四十九日,还有九日,而且师父的禁制,也无人能 破,根本进不了去!” 温宝裕又咕哝了一句,蓝丝道:“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你是说我们怕死,不敢 去闯禁制,而事实是,师父下了禁制,我们进竹林去,只能在竹林之中,团团乱 时,根本近不了那竹屋!” 温宝裕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蓝丝续道:“接下来,每一天,都有一个师兄弟的本命虫飞出来,大家都很难 过  ” 我忍不住道:“那也不一定代表猜王大师出了事!” 蓝丝低下头一会,才道:“我们投师之时,都把“本命虫”的其中一只,交给 师父,那是向师父表示忠诚。若然有甚么反叛的行为,那本命虫雌雄会合,会咬噬 叛徒,以作惩戒,如今本命虫被师父一个个放回来,这表示师父告诉我们,师徒之 情已绝,他不再管我们了,若不是有大变故,怎会这样?” 蓝丝一上来,已告诉我们,猜王大师死了,只是不知还有什么怪异之事而已。 【三、找头】 而大家都心急想知道这一点,所以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别打岔。 蓝丝也知道大家的心意,可是她还是停了好一会,才再开口。看她的样子,像 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太难开口之故。 当时,各人都难免心急,且不耐烦,但等到蓝丝终于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之 后,大家也都立刻原谅了她,因为对她来说,发生的事,确然令她连想也不愿意再 想,要再说上一遍,自然很是困难。 当下,蓝丝过了好一会,才道:“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十九天,那天一早,大 家就齐集一处,等著,一直等到太阳西下,天色黑暗,等到半夜,我们一起奔进林 子去,到了那屋子之前。” 到了屋子之前,蓝丝首先大叫:“师父!” 若是猜王大师闭关成功,那么,此时,他就会开门出现,和众人见面。 可是等了几秒钟,竹屋之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一次,不单是蓝丝,其余各人也一起大叫了起来:“师父!” 一面叫,蓝丝一马当先,上去推门,那门应手而开  这表示所有的禁制,也 完全解除,蓝丝一步跨进去,其余人跟在她的身后,刚要进去,已听得蓝丝大叫一 声,身子倒撞了出来。 蓝丝这倒撞之力极大,把几个想进屋的人,撞得倒了一大堆。 蓝丝自己,也倒在地上,她就这样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其余各人一见这等情形,自然知道在竹屋之中,有了非常的变故,他们急急起 身,挤向门口,以致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进得了屋。 但是他们人在门口,却也可以看到屋中的情形了。 刹那之间,他们人人张大了口想叫,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出得了声。 他们看到,他们的师父,猜王大师,降头师之帝,盘腿坐在屋子正中,在他的 身边,盘绕著许多奇形怪状的虫,有的静止,有的打圈。猜王那条彩色纷呈的锦 蛇,则绕著猜王的身子,在上下盘旋。 这些蛇虫,都是作为一个降头师随身所带的法物 此时全离开了降头师的身 子,那表示降头师已经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自然,单是这一点,远不足以令所有人都震惊得如同泥塑土雕一样。 令得他们震惊到血为之凝结的是,盘腿而坐的猜王大师,头上没有人头,竟是 一具无头之尸! 蓝丝说到此处,声音仍是发颤。 温宝裕道:“既然尸体无头,就不可以一下子肯定那就是猜王大师!” 温宝裕虽然每事都好辩驳,但是此时,他如此说法,却也有理。 蓝丝却嗔道:“这时,你还要来瞎打岔  若不是师父,他身上的那些法物, 怎会离开他的身子?又怎会围在他的身边?”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讲究。” 当时,人人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才一个一个,身子僵硬,去看蓝丝。 蓝丝也直到此际,才始慢慢挺直了身子,总算可以站稳。刚才,她如同五雷轰 顶,灵魂出窍,确然有一阵短暂的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 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并且迅速地设想,何以会有这么可怕的情形发 生。 蓝丝这时考虑的角度,自然完全从降头术的观点出发,她首先想到,师父在闭 关之前的吩咐,从那吩咐来看,师父似乎早已知道有不寻常的事会发生,那么,自 己应该遵照师父的吩咐,不应该大惊小怪。 其次,她立即想到的是:师父神通广大,在降头术之中,已可以称王,不会再 有什么人,在他没有反抗的情形之下,把他杀死,并且把人头割走的。所以,从降 头术的角度去想,她立即想到了她曾听说过的一种降头术:“飞头降”。 这种被称之为“飞头降”的降头术,是如此之神奇,所以即使已神通广大如蓝 丝,也只是“听说”而已。 那时,她想到,是不是师父已练成了“飞头降”?就像听说过的情形那样,人 头可以离体飞出去行法。如果是这样,那倒是大喜事了! 她就是想到这里时,才精神一振,站了起来的。 也就在那时,一众人向她望来,她喉头如同火烧一样,努力道出了一句话: “会不会是师父练成了飞头降?” 此言一出,各人都面面相觑,因为谁也只是听说,没有人见过飞头降究竟是怎 样的。 众人呆了好一会,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嗫嚅道:“只怕不对吧……听说飞头降 在行法之时,绝不能给任何人撞中,不然,立时破法,飞出去的头,再也不会回来 了。” 蓝丝闻言,“啊”地一声  她也听过这个传说,若是猜王练成了飞头降,也 没有理由在第四十九日,明知一众弟子会进来时行法的。 由此可知,自己的设想不成立,师父真的是遭到了不幸! 一个降头师之王,不但惨死,死得不明不白,而且连头也不见了,这简直是不 可思议之事。 绝无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一众人都惶恐之至,人人都如同世界末日已 到一般。 大家慌乱了好一会,才又进入竹屋之中。等到他们进入时,看到连那条虹彩锦 蛇在内,所有的虫豸法物,都已经死去。 降头师一死,他生前陪著的法物,都跟著死,这个现象,一众人都熟知,所 以,猜王大师已死,那是再无疑问之事了! 当下,就有几个人放声大哭起来,更是乱成了一团。蓝丝沉声道:“别乱,师 父早知会有事发生,所以生前吩咐我们,不论事情多么怪异,都不可失常!” 话虽是如此说,可是师父人头不见,事情已出了普通的“怪异”,而是非常怪 异,各人内心还是定不下来。 又乱了好一会,才有人想到,叫了起来:“师父的头呢?头呢?” 头不在颈上,被割了下来,若不是“飞头降”,它不会离开竹屋。 由于无头尸体给人的震撼太甚,所以直到此时,才有人想起了一点来。那人一 叫,人人都立时在想:是啊,师父的头到哪里去了? 那竹屋并不大,而且空荡荡地,一点陈设也没有,四面一看,每一个角落,都 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人头又不是针尖,根本不必细细寻找。可是几个人的目光到 处,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什么人头。 猜王大师不但人头落地,而且,人头不见了! 这又给一众人带来了第二波的震撼,顿时,那竹屋彷彿像一艘在汪洋巨浪中的 小船一样,摇晃起来,各人都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之感。 不是“飞头降”,人头不是飞走了,那么,它是怎么离开屋子的呢? 若说它是滚出去的,那实在没有可能  一个人头 怎么能打开门?怎么能穿 过竹林? 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可能,也就只有它是被人带走的了。 也就是说,刹那之间,如同头顶遭雷殛一样的震呆之中,人人想到的是:有人 进了竹屋,割下了师父的头,并且把头带走了! 在这种绝不可能发生,而竟然发生了的事情之前,连蓝丝也变得手足无措,她 身子不由自主发著抖,人人都在等她拿主意,可是她心中一片紊乱,哪里还拿得出 什么主意来? 听蓝丝叙述到这里,我已听出了一个很具关键性的问题来,趁她略停下来喘气 时,我就问:“蓝丝,有一点,你们全忽略了!” 蓝丝向我望来,点了点头:“是,我们当时,实在太乱了,后来定了定神,才 发现了这一点,你可是指流血而言?” 我道:“是啊,人头被割下来,应该流大量的血,人体内鲜血之多,超乎想像 之外,竹屋的地上,猜王大师的身上,应该全是鲜血,你们不可能不注意,在他身 边的那些虫豸,应该也全在血泊之中!” 蓝丝吸了一口气:“如果有血,我们自然一下子就会注意。” 我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蓝丝道:“没有血,一滴血也没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当然,我们并不怀疑蓝丝的话,只是实在难以从她的话 中,设想出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来。 头被齐颈割下,却没有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蓝丝叹道:“等我发现这一点时,我已初步定下神来,当时我震动了一下,失 声道:“没有血,师父的头显然不见了,可是没有血!” 她的话,听在其他人的耳中,当然没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几个人听了,就只当 她是发现并没有血,所以惊呼而已。 但是,她的话,听在降头师的其中,却有特别的一种意思在。 在降头术之中,有一类无血无痛的法术  施术者可以伤残自身的肢体,但不 论刀割火烧,都既不会痛,也不会流血。 这本来是降头术之中,下等者的术技,常被走江湖者所运用,但大都是针刺双 颊,或是用刀削出一个小伤口之类的把戏,施术者自有一套很是神奇的止血方法, 这种止血法,对一名大降头师来说,自然简单之至。 可是,若是说把头割了下来,也一样可以滴血不流,这未免不可思议了。 我失声问道:“可以做到失去头脸,也不流血?” 蓝丝道:“我不知道  我是说,我不能,但猜王师父神通广大,他或许 能。” 我暗自摇了摇头,不敢说不信,因为降头术确然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独特本领, 尤其是对人体的研究,能产生许多异象。 我自许多年之前,自“虫惑”这个故事中开始接触降头术,每一次,都有难以 令人相信的事,令我目定口呆,无法解释。 所以,我无法说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蓝丝犹豫了一下:“不过,就算师父有这本领,还有一点,我们无法明白。” 我道:“那是  ” 蓝丝道:“行道种无血的降头术,一定是要施术者自伤,才能有效,若是他 伤,就无法施术。” 我听了,又不禁一呆。 只有自伤才能不流血,那么,难道猜王大师是自己割下了头来的? 那实在是近乎不可能之事,但是除此之外,却又没有别的可能。 而且,就算猜王大师是自己割下头来的,那么,他割下来的头,又去了何处? 我望向蓝丝,蓝丝也现出很是疑惑的神情,她道:“我察看了师父的伤   ” 她说了一句,停了片刻  说起来简单,但事实上,是她仔细观察了失去了头 的颈项,即使对大降头师来说,那也是极可怕的情景。 蓝丝停了片刻,才道:“伤口之上,涂有大量我们秘制的止血膏。” 我“啊”地一声:“那就不是自伤的了?” 蓝丝却又摇头:“那止血膏固然效应极好,但也不能使那么大……大的伤口, 滴血不流。” 我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蓝丝道:“师父的情形,应该是他先施术止了血,然后再涂上止血膏的。” 我大骇  试想一个无头之人,在自己的颈项之上,涂抹药膏,这是何等可怕 的情景? 温宝裕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他……自己?” 蓝丝道:“不会是他自己,在那时,他的身边,一定另外有人!” 我更骇然:“是那个人眼看猜王大师自己切下了头之后,再为他涂上止血膏 的?” 蓝丝咬著牙,点了点头。 我又道:“然后,他再带著猜王大师的头离去?” 蓝丝神情苦涩:“看来正是如此。” 我站了起来  根据蓝丝所说的经过,实在无此可能,就算那人是先藏在屋中 的,但要带头离去,也必然会被发现! 我再想了一想,道:“只有一个可能,那个人的行动,得到猜王大师的帮助, 来去才能不为你们所知。” 蓝丝道:“是,只有这一个可能。” 我又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若是如此,猜王大师的行为,也未免太奇怪了! 他的行为是:瞒住了他的弟子,讹称闭关,而实际上却是带了一个人进竹屋, 然后,自己先施了止血术,再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交给带进来的那个人带走,并 且要那人在他的“伤口”之上,涂上止血膏! 这样的行为,太超乎常理之外了! 然而,这个降头大师,却是早作如此安排的,他曾向他的弟子说过,会有怪异 的事发生,并且要他的弟子,不论发生的事多么怪异,都不可大惊小怪!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那个把猜王大师的头胪带走的,又是什么人? 难怪蓝丝的神情,如此彷徨无依,连我,这时,心头也是一片惘然,全然无法 设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大家都沉默之中,我把猜王的行为,归纳了一下,蓝丝点头道:“情形应该 是这样。” 温宝裕先问了出来:“为什么?” 红绫则道:“把人头带走的是谁?” 这两个问题,都是关键性的,问得自然很好,只可惜没有答案。 蓝丝苦笑:“我们乱了足足一天,才想到如何善后,师父是给了我们一个大难 题。” 我道:“这倒是。” 我只是顺口那么说,并没有想到这“难题”是如何之甚。 蓝丝接著道:“每一个有成就的降头师,对自己死后的身体,都有一套独特的 保存方法,这种运用了高超的降头术所保护的身体,都完美之至,埃及的木乃伊与 之相比,简直是泥沙也不如。” 蓝丝娓娓道来  降头术的内容实在太高深,也太怪诞,因此,不断有我们 闻所未闻的怪事出现。 蓝丝又道:“保护完美的尸体,要公开给人瞻仰  这一点很是重要,一个降 头大师,生前的声名再好,若是死后,无法把自己的身子保护完好,那就一定要被 他人所耻笑,这对降头大师来说,是和生前的名誉,同样重要的事情!” 经她这样一说,我们都明白了“难题”何在了! 如今,猜王大师的头已失去了,那么,他的遗体,何以见人? 蓝丝低下了头去,长叹一声:“所以,我们决定,先隐瞒师父的死讯。” 我皱眉:“能隐瞒多久?” 蓝丝答得好:“能隐瞒多久就多久。” 温宝裕道:“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蓝丝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的原因  ”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也知道她将要说些什么了,我不禁苦笑。 果然,蓝丝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尽快地把师父的人头找回来!”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  我一生之中,遇到过的“疑难杂症”,说多不多,说少 不少,堪与我比拟的人,也屈指可数。 可是这一件事,我却实实在在,有无能为力之叹。因为失去了头胪的,不是常 人,而是一个神通广大的降头师。而我对降头术所知极少,可以说是全然无从著 手! 我在大大地为难,白素却已道:“是,要尽快把人头找回来,不然……” 蓝丝道:“不然,这事要是传了出去,我们这一派系的降头师,再无地位可 言。” 蓝丝在这样说的时候,俏脸煞白,可见事情对她来说,严重之至! 我想起我一提及“人头大盗”时,蓝丝的反应如此强烈的情形,其时,我还根 本不知道猜王已死。莫非蓝丝认为猜王大师的人头之失,也是“人头大盗”的所 为? 一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摇了摇头,因为我想到,那是没有可能之事。 可是蓝丝已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立时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我皱眉道:“那……那人头大盗,全欧洲的干探,束手无策,也不知踪影何 在,那根本不算什么线索!” 蓝丝却坚持:“如果他会在这里犯案,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这就开始行 动。” 我不禁大是骇然,因为蓝丝口称的“行动”,可大可小,她降头术发挥起来, 天下大乱,谁也不能估计会出什么样的事。 所以我忙道:“你准备如何行动?” 蓝丝勉强一笑:“别紧张,那盗人头者,不是习惯找新死的人下手吗?我就在 新死者的身上施术,他只要一动手,立刻就知道!” 我大摇其头:“蓝丝,在文明社会之中,你大施降头术,这合适吗?而且,警 方已在倾全力监视,你要在死人身上做手脚,只怕一接近死人,惊方就把你当成了 是那个人头大盗!” 我这样严正地警告蓝丝,可是她却将之当是最佳的笑话来听,展颜笑了起 来  她的心情很是沉重,居然笑得出来,那是真正感到好笑了。 我瞠目以视,蓝丝道:“我不必接近死人,只是要借红绫的神鹰一用。” 红缓立时道:“可以!” 蓝丝一抬手,那鹰飞了过来,蓝丝手略抬,那鹰停到了她的肩上,她道:“我 出去一回就来。” 她迳自走了出去,大家都知道她去施术了,也没有人跟出去,温宝裕欠了欠 身,但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事后,我们才知道,蓝丝所用的好法子,听起来,很是简单。 红绫的鹰,能隔远辨出死亡的气息  很多鹰有这种本能,兀鹰是其中的表表 者,甚至生物将死未死之时,兀鹰便已在上空盘旋,等待吃尸体了。 蓝丝借助神鹰,去辨出何处有新死之人,神鹰会尽可能接近,然后,蓝丝在神 鹰身上,先放一种小如蚊蚋的小虫,就会飞去附在死人的头部。 【四、皇宫的召唤】 蓝丝自有方法和那种小虫通消息,若是人头离体,她不但可以知道,而且,可 以藉著和小虫通消息,知道人头到了何处。 当她偕神鹰回来,把她施术的经过告诉我们之后,温宝裕首先兴奋:“人头大 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非就擒不可!” 蓝丝长叹一声:“我不是想捉他,若他和师父无关,也根本不关我事。”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你看这人头大盗和师父有关的可能是多少?” 我虽然不想令她失望,但仍然摇了摇头:“太渺茫了,我不认为两者之间,会 有任何联系!” 蓝丝的神情更苦涩,白素和红绫,虽然都极想帮助她,可是她们显然也同意我 的看法,所以一时之间,都无话可说。 我想了一想:“蓝丝,我看,在猜王大师的身上,发生了这样的怪事,还是要 从降头师……之间,去寻找真正的因由。” 蓝丝苦笑:“我们也首先想到这一点,所知的降头师七大派系,以猜王师父为 首。他这个“降头师第一位”的地位,自然惹人眼红,斗法的事,也不是没有,虽 然每次,挑战者都知难而退,有些不知进退的,还吃了大亏,但一样有人来生 事  ” 我道:“这就是了,难保不是有什么人,学了秘技来挑战  ” 蓝丝不等我说完,就大摇其头。 我也没有再说下去,等她解释。 蓝丝道:“若是如此,其人已把师父杀死,且……连头都带去了,大获全胜, 他一定早已现身宣布他的大胜利了,如何还不发作?” 蓝丝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仍然从另一个角度去分析:“或许,其人也中了 令师的还击,在离开之后,他也死了?” 蓝丝听了,侧头想了一会,显然在我指出这一点之前,她未曾想到过这一点。 但是,她结果还是摇了摇头:“降头师绝少单独行动,都属于一个派系,就算 其人已遭了报应,他那一派,也不会对如此的大胜利,秘而不宣。” 她略顿了一顿,又道:“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回去打探,根本连师父 的死讯,也没有人知道  这也是我们决定暂时隐瞒死讯的原因。”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因为照这样看来,事情真的和降头师无关了。 除此之外,我真的难以想像,还有哪一方面的力量,可以导致这样的怪事发 生。 白素想了一会,道:“猜王师父……在闭关之前,可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蓝丝道:“没有,他已经几乎不问世事了,连我要见他,也不容易,只是…… 只是……” 我们齐声问:“只是什么?” 蓝丝用力挥了一下手:“其实也很正常,他最近半年,常进皇宫去  他是第 一降头师,皇室中人召见他,是很普通的事,只是近半年来,次数多了些。” 我“哦”地一声:“他去皇宫见什么人?为了什么事情?” 蓝丝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没有说,我也没有理由问他!” 这时,我们几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所以,我、白素和温宝裕,几乎是同 时开口:“不对啊,皇室要是再召他进宫去,那你们怎么办?” 蓝丝呆了一呆,才道:“啊,没有,猜王师父的事发生后,皇宫没有召唤 他。” 我道:“有多久了?” 蓝丝道:“二十七天。” 我道:“是不是不寻常?” 蓝丝想了一想:“本来,几个月没有召唤也有,但近来,召唤颇多,是有些不 寻常。” 我眉心打结,好一会不说话,蓝丝问道:“你想到了些什么?” 我作了一个要她暂时别问的手势,事实上,我思绪相当紊乱,还没有想到些什 么。而我的思想,却岔了开去。我想到,世界上如今,还有皇帝的地方,都有一种 共通的滑稽情形。 那就是,这个皇帝,明明已经是一个虚位,没有多少实际上的作用了,可是却 还有许多传统的规则在维持尊严。说他不重要,确然可有可无,可是摆在那里,却 又有一定的象徵性和特殊的地位。 若是事情和皇室有关,那就会叫人有摸不著、抓不牢的苦处,甚至要调查,也 不知从何而起! 我想了一会,徐徐问道:“猜王  我是说,降头师第一,和皇室的关系如 何?” 蓝丝道:“极好,事实上,这个封号,正是由皇室加封的,天下公认。” 我一扬眉:“所谓皇室加封,只是一个形式,并不是皇室真有这个权力。只要 有什么人,挑战胜了猜王,皇室必然加封,是不是?” 蓝丝点头:“是。” 我又问:“第一降头师,对皇室要尽什么义务?” 蓝丝又想了一会,才道:“那看人而定,有几个第一降头师,不怎么卖皇室的 帐,反倒是皇室上下,对他很是忌惮。” 我进一步问:“猜王呢?” 蓝丝道:“师父为人随和,并不妄自尊大,所以,他和皇室的关系,很是融 洽。” 我道:“没有上下统属的关系,譬如说,皇帝下了命令,他非遵从不可?” 蓝丝道:“绝没有  降头师地位超然,没有人敢得罪的。” 我心想,没有人敢得罪降头师,当然是怕了降头术之故,身怀异术,自然地位 超然了。 温宝裕听了半天对话,道:“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我道:“我想证明,猜王的事,和皇室有关!” 蓝丝的面色变了一变,她一定也在那一刹间想到,如果是这样,事情会变得很 麻烦。 我又道:“我甚至假定,皇室  至少是皇室中的某一个成员,清楚知道猜王 发生了什么事!” 温宝裕迟疑道:“所以,明知猜王大师死了,就不再召他进宫。” 我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的假设,自然又平空又突兀,所以一时之间,各人都不出声。 我又道:“若是皇宫一直不对猜王发出召唤,就证明我的假设,大有可能。” 蓝丝道:“如果皇宫又发出了召唤  ” 我道:“你准备如何应付?” 蓝丝道:“很难说,当然,先由我去,然后,才随机应变  我估计皇帝本人 召唤的可能不大。皇后性格温顺,容易应付。皇太子曾遇到过非常的变故,不问世 事,不会是他,公主精明能干,最难应付的是她了。” 我道:“难道无法查知,近半年来,频频召见猜王大师的是什么人?” 蓝丝想了一想,咬牙道:“可以的  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大声道:“有必要,发生这样的怪事,必有前因,之前猜王大师的活动,每 一点都要提出来研究。” 蓝丝道:“好,我去进行。只是各派降头师,在皇宫中都有内应,这一调查, 只怕师父的死讯,就有守不住的可能了。” 我沉声道:“冒险也要试一试。” 蓝丝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这事,要我亲自去查  ” 我明白她的意思  此地的人头大盗,也要她守著陷阱,我道:“皇室的事, 迟一步也不要紧,正好延迟几天,看是不是会在这几天召唤猜王大师。” 蓝丝停了下来:“事情发生之后,我们都如同失了水的鱼,现在,总算略定了 定神。” 我道:“据我分析,怪事早在猜王的意料之中,不然,他不会有那一番话,又 指定了你作继承人,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蓝丝不免有点埋怨:“他何以不一早明说呢?” 我道:“他必然有理由,其一,我想是他如果明说了,一定会遭到你们的阻 止。” 蓝丝苦笑:“是,他若是明说了要把自己的头割下来交给别人带走,我们一定 拼死阻止!” 蓝丝所说的情形,乃是我们分析推理的结果  经过我们几个人的分析,我恨 有信心,到目前为止,虽然仍是假设,但必然离事实不远。 温宝裕迟疑了一下:“会不会他在别人的强迫之下,才被迫那样做?” 蓝丝摇头:“这世上,不会有人有强逼他的能力,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温宝裕又道:“如果是皇室中人……下令要他这样做呢?” 蓝丝更大摇其头:“没有可能,他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去顺应皇室无聊的命 令。” 我听了蓝丝的话,心中一动,约略想到了些什么,可是却抓不到中心。我知 道,在蓝丝的这句话之中,我一定可以联想出一些什么来,但如今既然捉摸不到什 么,也只好暂时先放下再说。 这种情形,经常发生,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灵光一闪,就豁然开朗了。人对 于自己脑部的活动,无法随意控制,只好顺其自然。 温宝裕还在不断假设:“会不会是他正在练什么厉害之极的降头术?你们把他 的身体如何处理了?” 蓝丝白了温宝裕一眼  自然是怪他太异想天开了,降头术虽然内容丰富之 至,尽多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去练功夫,也真只有温宝裕方才 想得出来。 不过,蓝丝还是回答了温宝裕的问题:“师父在事前,做足了准备功夫,一滴 血也未失,而且,身子也……如同没出事一样,除了冰冷之外,三五年间,不会变 坏,我们把他很好地保护著,还留在那竹屋之中,有人日夜看守著。” 温宝裕更是异想天开:“要是把他的头找回来了,是不是可以接上去?” 蓝丝道:“当然可以。” 温宝裕再问:“他能活转来?” 蓝丝长叹一声:“小宝,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超出了我的 知识范围。” 对于这种典型的温宝裕式的幻想,我虽然已经习惯,但也为之骇然  人头给 割了下来,再要缝上去,自然可以,但要使人再能活转来,就实在难以想像了。 我想了一会,道:“要把我们这里正在进行的事,告诉黄堂。” 蓝丝问明了黄堂是什么人之后,皱了皱眉:“我们在做的事,太惊世骇俗了, 给本地警方知道,那……” 我道:“不打紧,黄堂不是普通人,他可以接受怪异的事实。” 蓝丝道:“先得说明,若找到了盗人头之人,先要由我来处置。” 蓝丝的话,听来平淡,可是我却知道她的“处置”法,不知是如何的可怕和古 怪,也不禁一阵发毛,但那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走向书房去和黄堂联络,才一联络上他,他便嚷叫:“卫君,有新发展!” 我忙道:“他出动了?” 黄堂道:“还没有,但我相信,我们跟对了人。” 我呆了一呆,才想起我曾提议他去跟踪那个在生物学家聚会上发言的怪人。 我当时作跟踪的提议,只不过是觉得其人甚是怪诞,可以作为线索之一而已, 想不到真的撞中了。 我忙道:“情形如何?” 黄堂要求,“可否面谈?” 我道:“好,你来。” 当我告诉大家,黄堂要来,蓝丝又改变了主意:“我看,还是别将我们的事告 诉他  猜王师父的死讯,在我们还没有准备之前,若是传了出去,对我们一派, 几百个人来说,是灭族的大祸!” 我全然理解她的心情,忙道:“好,黄堂说他有了一点眉目,且听他怎么 说。” 不一会,黄堂来到,我向他介绍蓝丝,他虽然未曾见过,但在我的记述之中, 从“鬼混”这个故事,蓝丝出场开始,一直到曲折离奇,蓝丝竟是白素的表妹,这 些记述,他都曾过目,所以也并不陌生。因此,他对蓝丝,颇有顾忌,虽然竭力掩 饰,也不免略有显露。 幸而蓝丝正伤心欲绝,心思缭乱,没有加以什么注意,不然,略施小技,和他 开个玩笑,他就有一阵子虚惊,不得安坐了。 我开门见山:“人头大盗的大概,我们都知道了,你且说你有什么收获。” 黄堂大是兴奋:“这人,名叫田活,本籍波兰,入籍法国,本来是一个细菌学 家。” 我瞪著他,虽未出声,但意思很明白:这算是什么收获? 而蓝丝听到了“细菌学家”时,略扬了扬眉  降头术在细菌的研究方面,领 域之广,绝非实用科学的研究,所能想像于万一。 黄堂又道:“这人,在我提及的那几次有人头失窃的时期,都恰在当地  他 并没有参加聚会,但是却和与会者联络,并且旁听,他这样做,是何目的,却不知 道。” 我摇了摇头:“你不能单凭这一点,就当他是人头大盗的。” 黄堂道:“自然,可是,一个细菌学家,为什么要不断地到处旅行?” 我叹了一声:“人人都可以到处旅行,而且,细菌学家要死人头来作什么?” 黄堂被我的话,降低了情绪,过了一会,才道:“他在来本市之前,有半年光 景,下落不明。” 我呆了一呆,现代人“到处旅行”所到之处,都会留下记录。 当然,要刻意做到没有记录,也并不困难,但一个普通人不会如此。若是一个 细菌学家,有“行踪不明”的现象,那确然值得注意。 黄堂见我感兴趣了,他也打起了精神:“半年之前,他在新加坡,然而,新加 坡却没有他的离境记录。接著,他就来了本市。” 我道:“他从何地来到本市?” 黄堂扬了扬眉:“从法国。” 我呆了一呆:“他没有从新加坡回法国的记录?” 黄堂道:“没有,不知道他是如何从新加坡回法国的,也不知道在这期间,他 干了些什么。” 这真是有点意思,我来回走了几步:“这一点,可以直接问他  他在本地, 有什么活动?要是有人在这几天盗人头,我们这里,立即可以知晓。” 黄堂道:“他不断找参加这次聚会的科学家谈话,谈话的内容,和他那天在会 场上所说的相同。人人都不愿和他多说,只当他是疯子。” 我皱眉:“他那天的话 不是很容易明白,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黄堂道:“只有一个科学家,和他谈得来,那人是你的旧识  ” 我失声:“陈岛?” 接著,我就想到,我不应该感到意外。科学家分为两种,一种是有想像力的, 另一种则没有。陈岛属于前者,那个叫田活的细菌学家更加是,他们两人,臭味相 投,有共同的话题,是必然的事。 黄堂又道:“只可惜他没有行动,不然在他有所行动时,人赃并获,那就好 了。” 我道:“如今他二十四小时在你的监视之下,一有行动,你必然可知。” 黄堂很是自负,取出了一具小型无线电话来:“我来的时候,他和陈岛在酒店 之中,我进门口的时候,知道他已离开了酒店  ” 说到此处,那小型电话上有一个小红灯闪耀,黄堂按下一个掣,靠近耳际,刹 那之间,他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来。 温宝裕疾声道:“他动手了?” 黄堂张大了口:“不,他……他和陈岛,到……到这里来了!” 一语未毕,门铃已响,红绫哈哈一笑,因为黄堂此际的神情,确然可笑,她去 开门,门外,陈岛和会场上发言的那人,黄堂已查清他的底细,是细菌学家田活, 两人并肩站著。 陈岛由于被红绫庞大的身躯,遮住了视线,所以正在问:“卫斯理先生在么? 我是陈岛,有事相访!” 红绫侧了侧身子,陈岛已然看到了我,向我扬了扬手。我道:“请进,你带来 的这位朋友,是田活先生吧!” 我之所以开门见山,一下子就叫出了田活的名字来,是基于一个原则。 这个原则是:做贼心虚  此所以世界上有了“测谎机”这样东西。 如果田活正是我们预料中的“人头大盗”,那么他突然之间,听到有人叫出了 他的名字来,总会有点失常的表现的。 这时,田活和陈岛一起进来,我这样说了之后,用心留意他的反应,在我身边 的白素,自然知我心意,她更是留神。 只见田活果有惊讶的神色,可是那属于正常的反应,接著,他就道:“卫先生 果然神通广大,竟然知道本人的贱名!” 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  我怎么知道,那是黄堂查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故作神秘,可是田活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大踏步走过来,和我 握手  他握手的方式,热情有力很予人好感。 他道:“陈博士一再和我说,若是不认识卫先生,乃是人生一大憾事,所以我 就冒昧前来了!” 我忙道:“陈博士太过誉了  ” 我们在寒暄,屋中好几个人的视线,盯在田活的身上,都想看清他究竟是不是 人头大盗。 田活却像并未注意他人,一仰头:“我此次一则是想在聚会中结识多一些科学 家;二来,是想见到卫先生,所以上次在会场之中,我一 子就可以认出阁下来, 但没人介绍,总是难以深谈,现在可好了!” 他说这番话之际,不但诚恳,而且还在不断搓著手,以表示他心中的真正欢 喜。 黄堂陡然在旁插言:“是啊,和卫斯理,什么都可以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 从人的头发眼睛,直到整个人头,都可以深谈!” 【五、怕得要命】 黄堂在话中,故意带出“整个人头”来,自然也是为了观察田活的反应。 田活的反应很奇特,他并无特别的惊惶,但是却有极大程度的兴趣:“卫先生 对人头有特别的研究?是的,卫先生早年的经历之中,曾有人“换人头”的那一宗 古怪事情,不过我对这件事的真实性,颇有怀疑。” 凡是有人表示对我的经历的真实性,表示有所怀疑之际,我的反应一贯如此, 这时也不变。我笑道:“当然是虚构的,莫非你还以为是真的不成?” 田活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他又道: “说起人头,近有一个叫“人头恋”的故事,卫先生不知是否知道?” 我微笑:“听说过  一个大好青年,生了绝症,有一个怪博士式的人物,把 他的头割了下来,令之单独存活。是不是这样?” 田活连连点头:“是!是!卫先生认为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他竟然一本正经,和我讨论起“人头”来,这颇出我的意料之外。 因为他若是人头大盗,别人提起人头,他应该敏感,会避而不谈才是。可是, 如今他的态度,却既是热衷,又是认真。 我道:“若单说“有可能”,当然是有可能的!” 这时,首先耸然动容的是蓝丝。 从蓝丝一进竹屋,看到猜王大师的头胪失去的那一刹问起,她自然而然,认定 猜王大师已经死了  这是极正常的想法。 可是,如今在我和日活的可称并不正常的对话之中,竟然大有“人头离体,仍 然活著”的可能,这自然令她大是紧张。 她失声道:“单是一颗人头,也能活著?” 田活道:“是啊,那个故事如此说,而理论上来说,也可以说得通,人的生命 来源,主要是脑部,而脑部所需要的是,饱含氧气的血液,由身体负责供应。而脑 部若是能继续得到血和氧的供应,有没有身体,都是一样可以存活的。” 蓝丝望向我,又望向白素,我们两人都无法反驳田活的话,所以一起点了点 点。 黄堂冷冷地道:“看来,不是卫先生对人头有兴趣,而是阁下对人头大有兴 趣。” 田活虽然其貌不扬,可是此际,神采飞扬,侃侃而谈,他道:“凡是可以深入 研究的课题,我都感到兴趣!” 黄堂的应对,十分老练,他紧盯著道:“然则,阁下对人头有什么研究成果, 请说来听听。” 田活一皱眉,没有立时回答,在一旁的陈岛,却并不知我们在怀疑田活是“人 头大盗”,所以他一笑:“田活先生是细菌专家,并非人头专家!” 黄堂踏前一步:“陈博士,你才结识他,怎知他对人头没有研究。” 田活侧著头:“这位先生真奇怪,怎么知道我对人头有研究?” 这一问,黄堂倒也难以回答,他只好道:“听你刚才和卫斯理的对答,听得的 印象。” 田活忽然叹了一声:“太难了,人头其他的部分,倒也罢了,最主要的是脑 部,它是生命的主枢,可是偏偏,人类对自己的脑部,所知极少,就算是外星人, 对地球人的脑部,只怕也所知不多!”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点了点头:“是,外星人对地球人的行为,常感到 不可理解,那就是由于对地球人脑活动缺少了解之故。” 田活一摊手,向黄堂道:“如果你说的“人头研究”是指人脑研究,那我也未 能突破,一无所得。” 这时,我不知怎地,忽然莫名其妙,想起他在会场中所说什么“间谍潜伏”云 云那一番话来,我便突兀地问:“你曾说人类遭到了间谍潜伏,那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是忽然想到了就问,并没有期待有什么特别的结果。可是田活一听得我 问,当时双眼发光,用力一掌,击在桌上,神情也激动之至,向陈岛道:“你说得 不错,为人若是不见卫斯理,真是遗憾!” 他忽然之间,有这样夸张的反应,当真令我莫名其妙,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说 对了什么,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又道:“除了你之外,只有他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真是了不起!” 这时,不单是我,其余各人,也全都莫名其妙,黄堂甚至不由自主地摇著头, 神情沮丧,我知他的心意,田活说话,颠三倒四,看来神经不是不正常,把他当作 是人头大盗,只怕是找错目标了。 陈岛却居然附和田活的话:“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卫斯理是我们同道中人!” 我不禁好笑,不知自己为何成了他们的“同道中人”,他们的“道”又是什 么? 这时,情形变得很是滑稽,由于黄堂的分析,成了我们的先入之见,所以我们 都把田活当成了是盗人头的疑犯,所说的话,也都是想逼他说出“真情”来。 可是田活却显然另外有话要说,所以双方之间的对话,就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各自在自说自话了。 而田活对于黄堂的问话,显然并不重视,这时,他忽然一脸严肃,又显得很是 神秘,先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各人望了一眼,再望向我,欲语又止。 他的这种“身体语言”,无异是在告诉我,他有话,但是只能向我一个人说。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对他道:“看来你对我的故事相当熟悉,那自然应当知 道在这里的几个是什么人,有话,只管直说无妨。” 田活连声道:“是是!” 可是他尽管“是是”,却仍然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望著黄堂。那情景已是颇 为难堪了,黄堂大有怒容,跟他不容气地对望,田活居然又道:“这位先生……和 卫先生你的关系,好像很不密切。” 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  他要说的话,别人都可以听,但不想给黄堂听, 这简直是不礼貌之至了。 黄堂的脸色,自然是难看之至,他闷哼了一声:“我还真的非听你的话不 可!” 田活也沉下脸来:“我要说的话,和阁下的职务,一点关系也没有。” 黄堂也上了火:“未必,我的职务之一,就是调查各等罪行!” 这句话说得够重的了,我心想:坏了,田活要翻脸了!可是,出乎我意料之 外,刹那之间,田活的神情,变得讶异之极。 他的那种神情,我敢断定,不会是假装出来的,他立时道:“连这种……罪 行,也在你调查之例?” 黄堂提高了声音:“是,不管遣罪行多么怪诞,都是我调查的范围!” 田活仍以一副极端讶异和不可解的神情,望定了黄堂,摇著头,像是自言自 语:“不会吧,你如何去调查?” 两人之间,对话到了这一地步,我已看出其间必然有著误会了。 黄堂所说的“罪行”,自然是指盗人头一事,可是田活必然误会了,田活心目 中的“罪行”,是另有其事,不然,他不会和黄堂有这样的对话。 可是黄堂由于一心认定了田活是人头大盗,所以还未曾发现其间有误会,反而 还觉得合榫之至,他又道:“别以为我没有线索!” 田活陡然一震,刹那之间,竟然又惊又喜,嚷道:“你已有了线索?这真了不 起,请问从何开始?” 黄堂向田活一指:“就从你开始!” 田活先是一怔,奇讶的神情更甚,接著,便很是失望:“从我开始,唉,我也 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我听到这里,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了,两人所说的,绝不是同 一件事。 我向黄堂一扬手,低声道:“你弄错了。” 黄堂摇头:“不,他在装佯!” 黄堂来到了田活的面前,伸手直指田活:“你近半年,行踪何在?” 黄堂问得不礼貌之至,可是田活并不生气,只是讶异:“咦,你不是连我这半 年来在何处,都已经知道了吧?” 黄堂道:“还不知详情,可是知道,必有古怪!” 田活居然点头承认  这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有意思了,明明是瞎七搭 八,可是一个问一个答,居然可以一直误会下去! 田活道:“是啊,大是古怪!” 黄堂疾声道:“说出来!” 田活却又摇头:“不能,那关系极大,我不能对你说,这是一个大秘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却向我望了一眼  这分明是表示,这个秘密不能对黄堂 说,但是却可以对我讲。我猜想黄堂并没有留意到这个小动作,不然,他的自尊 心,更会受到伤害! 黄堂当下,冷笑了一声:“事关那么多人头,自然是骇人听闻的大秘密!” 黄堂这样说,简直是断定他就是人头大盗了  其实,根本一点证据也没有。 黄堂的话,引起了一阵紧张,我想说几句话打圆场,田活已道:“你说什么? 我不是很明白。” 黄堂一字一顿:“我说,在欧洲各地,年前曾有不少尸体,被人割走了人头, 这事和  ” 黄堂本来,必然是想说“这事和你有关”之类的话,我感到黄堂在全然未有证 据之前,就这样说,未免太武断了,所以不等他说完,我就大声咳嗽起来,打断了 他的话头,温宝裕也向他用力推了一下。 黄堂的话未能说完,可是奇的是,田活对黄堂的话,却大惑兴趣,他也不留意 其他人的神情有点怪,就向黄堂追问道:“你说什么?欧洲方面,年前有人……割 走了死人的人头?多少?在哪里,是什么人做的?” 从他的神情看来,像是对这事,一无所知,可是又有兴趣之至。 这一下,也大大出乎黄堂的意料之外,以致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忖才 好! 我忙又向他道:“你真的弄错了!” 黄堂吸了一口气,仍然道下去:“你对这事,感到兴趣?” 田活道:“是!请详细告诉我!” 他说著,又向陈岛望了一眼,陈岛也有急于想知道的神情。 这使我感到,黄堂虽然一上来就弄错了,可是错有错著  田活纵使不是人头 大盗,他对于人头被盗一事,表现了那样的态度,也就明白显示,他对解决这件 事,可以有一定的关连。 这时,黄堂也给田活的态度弄糊涂了,他向我望来,我向他作了一个鼓励他回 答问题的暗示。 黄堂吸了一口气,自怀中取出了一具电子记事簿来。 他略按了几下,就回答了田活提出的一连串问题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在上 文都叙述过了。 田活听得很是用心,等黄堂说完,我不等他开口再质问,就抢先问田活:“你 有什么概念?” 田活的神情,很是复杂,他先是缓缓摇著头,口中喃喃自语,也没有人听得明 白他在说些什么。过了片刻,他才长叹一声,抬起头来。 黄堂忍不住催促:“大家都在等你的回答呢!” 田活竟然反问:“你们……问了我一些什么?” 我立刻把刚才的问题,再说了一遍。同时,也可以肯定,“人头大盗”的事, 一定给予田活以极大的刺激,以致他神思恍惚,连我问了他,他也不知道。 由此也更可以证明,我的估计是对的:他不会是人头大盗,但是和失去人头这 件事,却有著一定的关系! 田活这次,听到了我的问题,他闭上了眼睛一会,才道:“你有什么概念, 这……是一件极怪诞的事,是不是?怪诞之至!” 田活的掩饰功夫极差,这种“闭眼说瞎话”的神态,连一向毫无机心的红绫, 也看出来了,她一张口,想要拆穿他说谎,我已抢在她的前头,大声道:“是,很 怪诞,太怪诞了!” 我这样说,态度是摆明了不想再追问下去,所以令得各人都很错愕,黄堂更是 愤形于色。只有白素明白我的意思,她道:“是啊,这种怪事,很难深究出是什么 原因,我们不必去讨论它!” 我表示不迫问,黄堂未必心服,这时连白素这样说,黄堂翻著眼,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田活其实并不是不肯说,只是他始终觉得黄堂是“外人”,而他 要说的话,是“秘密”,所以有黄堂在,他就不肯说。 在这样的情形下,只要把黄堂支开就可以了,可是黄堂又认定了田活是人头大 盗,不肯走,这就要动些小脑筋了。 我略想了一想,就对蓝丝道:“蓝丝,你把你的部署告诉黄堂,好让他准备一 下,一有动作,立刻就可以著手拿人了!” 蓝丝和温宝裕,这时自然也知道了我的意思,所以她立时大声应道:“是!” 她立即又向黄堂道:“黄先生借一步说话!” 一来,黄堂知道蓝丝的身分,二来,他听我的话中,有“著手拿人”之句   那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所以蓝丝一叫,他就和蓝丝过去,自去密语了。 这时,田活的神色,阴晴不定,我向他使了眼色,又作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我 会支开黄堂,我们“自己人”,说话就方便多了。 可是看田活他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田活望著 在一角密淡的蓝丝,低声向陈岛问:“这美女便是卫斯理记述中的降头师?” 陈岛道:“正是。” 我一听得他打听起蓝丝来,就吃了一惊,走近去低声警告他:“蓝丝神通广 大,你可别在背后说她什么。” 田活的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响  那分明表示,他有话要说,可是不知 基于什么缘故,他要说的话,哽在喉中,说不出来。 刹那之间,他面色古怪之至,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而那边厢,蓝丝显然已向 黄堂说明白了她的部署,黄堂很是高与,大声道:“那就等你的消息了!” 蓝丝道:“放心,除非他不动手,不然,一定是三只手捉田螺,十拿十稳。” 黄堂怔了一怔,温宝裕已纠正了蓝丝的话:“是三只手指捏田螺。” 黄堂知道蓝丝的出身,说汉话不是很灵,哈哈一笑,大声道:“告辞了。” 他向大家一拱手,就向门口走去,蓝丝直送他出了门。 黄堂一走,我松了一口气,向田活望去。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只要黄堂一走,他一定有话要向我们说的了。 不单是我,人人都如此认为,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向田活望去。 可是,田活却仍然不出声,反倒东张西望,一看就知道,他正在掩饰什么。 我定了定神,先不催他,只是道:“其实,黄堂和我一起,参与过不少古怪的 事,甚至“阴间使者”的事,他也是有份的!” 这话,等于是在提醒田活,他有什么话,黄堂在的时候,也可以说,现在,更 可以畅所欲言了。 可是,田活仍然不开口,这一来,连陈岛也忍不住了,向他道:“喂,你不是 说有重大的秘密,要对卫斯理说吗,怎么还不开口?” 田活的神情,古怪之至,又是尴尬,又是害怕,他道:“我……我…… 我……” 一连说了三个“我”字,却又没有了下文。 蓝丝在这时,接上了口,冷冷地道:“他害怕,他怕得要命。” 我只感到田活确然有害怕的神情,但不知道他竟然怕得要命。我也不知道何以 蓝丝会知道他的心情,但是蓝丝显然说中了。 因为蓝丝的话才一出口,田活就陡然震动,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双手更 像是没有地方摆,一会儿挥动,一会儿在身上乱抓。 他这种情形,令人人都可以看出,他确然害怕到了十分。红绫大是好奇: “喂,你那么大的一个人,怕什么?” 田活的回答,可笑之极,他竟然道:“我……我……我……不敢说。” 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温宝裕摇头:“你绝不必怕,有我们在,没有什么可怕 的!” 田活紧抿著嘴,一字不发,却大摇其头。 白素柔声道:“你是怕人,还是怕事?” 田活后退一步,像是想找地方躲,可是又不知躲向何处。白素沉声道:“我明 白了,你怕人,你怕的人就在我们之中!” 田活又陡然霞动了一下,这一次,他不再摇头,那等于是对白素的话默认了。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正想喝问他怕谁,蓝丝身形一晃,已俏生生地站到了田 活的身前,田活忙向后退,温宝裕却早在他的身后,顶住了他的身子,令他无法不 面对蓝丝。 温宝裕的行动,和蓝丝配合得如此之好,自然是早有合谋的,看来他们两人在 眉来眼去之间,也已然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蓝丝向田活,现出古古怪怪的一笑,虽然看来,她笑靥如花,很是动人,但田 活却更是害怕,蓝丝道:“你怕我,是不是?” 田活陡然发生了一声怪叫,不知如何是好。 蓝丝又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你怕什么?你作了什么亏心 事?” 这几下突出其来的变化,我也始料不及,才走了黄堂,蓝丝却又向他追问起 来。我还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静观其 变,所以我就不出声。 田活见问,双手乱摆:“没有,我没有,我不知道,我没有!” 他在慌乱之下,行为一如小孩,看来可笑。 这种情形,令所有人都为之愕然,因为人人都看出,田活他十分心虚,所以才 害,而怕他怕的是蓝丝,怕蓝丝对他不利! 蓝丝很是敏感,她有特殊的本领,知道他人的心意。所以田活一有害怕的神 情,她就知道田活怕的是她,这才向田活逼问的。 此际,蓝丝冷笑了一声:“你怕得很有道理,要是你不实话实说,我看你还更 要害怕,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无法和我对抗!” 蓝丝的话,具有无比的威胁力,田活不但震动,而且,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他牙关打颤 道:“你……你是降头师……我知道……降头……师不能无缘无故害 人……不能这样……” 蓝丝逼近了一步,田活想退不能,更是骇然。 【六、“她”】 蓝丝一字一顿:“是,降头师不能无缘无故害人,但若是有缘有故,就算让对 方万蚁噬身,也一样可以!” 田活叫了起来:“你有什么缘故要害我?” 蓝丝疾声道:“那先得问你,有什么缘故要怕我!” 蓝丝的词锋,很是犀利,照说,在这样的情形下,田活应该哑口无言了。 可是情形却又是一变,田活一听,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胸,大声道:“是啊, 我本来就没有缘故要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我没有缘故怕你,你不能无缘无故害 我,我怕什么?” 蓝丝道:“你别嘴硬了,你有缘故怕我!” 田活大声道:“没有。” 蓝丝道:“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田活忽然笑了起来:“我没有做什么,你可以用降头术试我!” 降头衔试人说谎,其灵效超过实用科学制造出来的测谎机万倍,只是方法有点 古怪,我也略知一二。 这时,蓝丝盯住了田活看,温宝裕叫道:“就试他一试!” 田活挺胸而立,害怕的神情,大大减少,反倒是一副充满了自信的模样。 田活是陈岛带来的,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陈岛也大是尴尬,他道:“或许其 中有误会,他既然愿意接受考验,就不妨试他一试!” 蓝丝向我望来,我心中也讨厌田活的态度  他分明有话要说,可是又不说出 来,用降头术试他一试,只要他说实话,一点害处也没有,如果他说谎,会有什么 后果,那要看蓝丝如何施术了。 所以,我点了点头,表示可以进行! 蓝丝倏然转过头去,双目之中,精光大盛,望定了田活,田活又不由自主,后 退了一步。 蓝丝道:“是你自己愿意的。” 田活大声回答:“是!你只管试!” 蓝丝道:“好!” 这时,人人都在专注留意,看蓝丝有什么动作,可是蓝丝只是站著不动,望定 了田活,似笑非笑,她虽然容颜钝丽,但是和降头术一发生关系,此时看来,也就 有了几分诡异。 她向田活道:“你听著,从现在起,我问你的话,你要据实回答!” 田活大声道:“是!” 蓝丝又道:“你若说实话,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如果你说假话  ”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田活的声音变得很怪:“那会……如何?” 蓝丝道:“说一句假话,你脸上的五官,就失去一样。” 这话,真是匪夷所思,至于极点! 田活的神情更怪,刹那之间,五官掀动,又伸手摸著鼻与耳朵,像是怕五官忽 然消失了。 我想像力再丰富,也难以想像“五官失去一样”是怎样的一个情景,我只盼田 活不要说谎,因为无论如何,那不会是看了令人赏心悦目的情景。 田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问吧!” 蓝丝单刀直入:“你见过我师父,猜王大师!” 这个问题,直接之至,我也早知道,蓝丝盯上了田活,是由于猜王大师的事, 因为田活是否“人头大盗”,和蓝丝并无关系,但田活若是和猜王的事有关,那蓝 丝一定要弄清楚。 所以,蓝丝第一个问题,就十分直接。而这个问题,其实也并不难答,见过就 是见过,没有见过,就是没有见过。 可是,奇怪的情形出现了,田活的神情犹豫之至,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 好。 这时,各人都很紧张,因为田活只能说实话  他如果说谎,五官就要少一 样,这不知是什么情景了! 蓝丝等了片刻,又把问题重覆了一次,田活这才道:“我没有法子回答你这个 田题!” 他说了一句之后,立刻一手按住了鼻子,一手按住了耳朵,又急急道:“我这 句是实话,我是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不是说谎,你不能令我的五官失去一 样!” 他一口气急急地说著,旁观的人,又是骇然,又是好笑,若不是看他急得老大 的汗珠,自额上沁了出来,我首先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蓝丝也不禁一怔,若是在实话和谎话之间决定一下,那么,田活他的话,并不 是谎话,他是据实而言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法子回答”,自然要再问才能知道! 蓝丝闷哼了一声:“你是不想回答!” 田活大声道:“不,我是无法回答。” 蓝丝再问:“你为什么无法回答?” 田活道:“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不禁有点恼怒,因为田活在玩语言逻辑上的把戏,令得蓝丝无法问下去   且问下去的话,也一样是重覆的回答。 而蓝丝显然不擅于应付此类情形,所以我道:“蓝丝,可不可以由我来代问? 我完全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蓝丝道:“可以,你代我问,效果一样。” 田活哭丧著脸,叫了起来:“太不公平了,我什么也没有做,你们却一直在追 问我!” 我道:“我可以相信什么也没有做,但也相信你知道一些事!” 田活震动了一下:“是,我知道很多事,但是我不会说  我不会说,这是实 话,不是谎言,你们用降头术逼供,我也不说!” 他激动地喘了几口气,大声道:“陈博士,我们走,我来错地方了!” 陈岛也不值田活的所为,冷冷地道:“要走,你自己走,对心中有不可告人秘 密的人,我没有兴趣和他做朋友!请吧!” 田活像是料不到陈岛会这样,他先是呆了一呆,接著,竟像是小孩吵架一样, 道:“好……好……我早该知道这样的结果,你本来就是卫斯理的朋友。” 我想起他才来时的恭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阁下何前恭而后倨。你别忘 记,蓝丝的话还没有问完!” 田活双手交岔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顽强抵抗的神态来:“你只管问好了,你们 谁问都行,反正我决不说一句谎话,字字实言。” 我就知道他所为“字字实言”是什么意思,他只要对每一个问题说“我不能告诉 你”,这就不是谎言,而是实话了! 要突破他渲个防线,得用些特别的方法才行,我装成很随便:“别紧张,买卖 不成仁义在,我们……蓝丝姑娘,也不会真的害你,我们随便谈谈。” 田活道:“你们害不害我,我都是那么说。” 我道:“好,请问,刚才你对黄堂所提及的“人头大盗”,大感兴趣,是为了 什么?”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已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自素立时会意,我是邀她一起口 田活“随便谈谈”,在如今这种情形,两个人之间,若是配合得好,你一言,我一 语,要突破田活的防线,就容易多了。 田活仍是充满了敌意,“这样的怪事,除非没有好奇心,不然,人人都有兴 趣!” 我道:“你对这桩怪事,有什么看法?” 田活反问道:“有什么看法?” 我道:“譬如说,偷了人头去,有什么用?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去偷人 头  人做事,总有一个目的,何况这种事,并不容易做!” 田活居然来了兴趣,大声道:“是啊,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他倒反问起我来了,这实在令我有点不好应付,这时,白素接上了力,她道: “这应当问你!” 田活不服:“为什么?” 白素微笑:“因为根据分析,你就是那个人头大盗!” 白素神态温和,语言动听,本来听她说话,有如沐春风之感,可是此际,田活 听了这句话,欲如同遭了电极一样,直跳了起来! 他连声音都变了,叫道:“什么?” 白素仍是一贯地优雅,说的仍是那一句话:“你就是那个人头大盗!” 当时,连我在内,所有人对白素忽然向田活提出这样的指控,都大是愕然,所 以人人不出声,只是留意看事态的发展。 后来,据白素说,她的这种做法,叫作“痛下针砱”,是治重病沉痀的方法, 见效则已,不见效则死,对付田活这个牛皮糖式的无赖,唯有此法了。 当时,田活面对蓝丝的降头术,面对和我的争论,都侃侃而谈,很是镇定,可 是此际,白素的两句话,却令他乱了阵法。 他整个人,竟像是上了机簧一样,跳到东,跳到西,足足跳了好几十下,才叫 道:“你什么证据也没有,怎可以这样说!” 白素道:“我有推理作支持,你  ” 白素接著,就有条不紊,把如何几次失盗人头时,都有科学家在开会,如何查 出他也在,又如何得知他在新加坡,忽然失踪了半年,都说了出来。 当白素说的时候,田活一直面无人色地望著白素,一面不住摇头。 等到白素说完,他才大声叫道:“你错了,我不是人头大盗!” 他此言一出,刹那之间,气氛紧张之极。 因为他这句话,说得很是肯定,如果他说谎,蓝丝的降头术就该起作用,他的 五官,就要消失其一了! 所以,人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他的脸上,他也急速地喘著气。 过了一会,并不见他的五官,有什么变化。 蓝丝沉声道:“他不是人头大盗!” 田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白素微笑:“或许我在细节上有误,他不是人头大 盗,而是人头大盗的同伙!” 田活又大声道:“我不是人头大盗的同伙!” 这次,他似乎对蓝丝降头术的不会冤枉好人有信心了,所以神情也不那么紧张 了。 白素仍然微笑,声音也不疾不徐,听来极其自然:“你知道谁是人头大盗!” 她这句话一问出口,我就几乎要大声叫好喝采,因为我料到田活的防线,必 攻破! 果然,田活又立即大声道:“我不能肯定,她  ” 田活也算是机警的了,话说到了一半,陡然住口,刹那之间,神情古怪之至, 面肉抽搐,双手乱挥,一副彷徨无依,又惊又怕的神情。 看他的情形,像是在说了半句之后,知道自己说漏了口,会有大祸临头。但是 事实上,他在那半句话中,并没有透露出多少讯息来。 他说了“不能肯定”,这很重要,表示他确然知道有其一个人,大有可能是人 头大盗,在干盗人头的勾当。这个人,他只透露了其人的性别,是一个女性,因为 他用了女性的“她”字  田活和我们的对话,有时以法语在进行,这句话,他就 是用法语说的,我相信那是他的母语,在法语之中,性别分得极清楚,连桌子都分 明阴阳,何况是人! 所以,再清楚也没有,在田活心中,认为大有可能是人头大盗的那个人,是女 性。 而且,从他的“身体语言”来看,更可以看出,这个女性,和他有著很不寻常 的关系,以致他一感到自己说漏了口,就如同末日将临。 白素淡然一笑,继续道:“其实,你也早在怀疑她的行为了,是不是?” 田活双手抱住了头,身子已退到了墙角,他转过身去,面对著墙角,呜咽道: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白素道:“我相信你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是,你却知道她在怎么做!” 田活又震动了一下,白素缓缓地道:“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不但对你有好 处,对她,也有好处!” 自素特意在“她”字上,加重了语气。田活发出了一下如同抽搐般的声音,仍 然面对角落,哑著乾问:“你……你知道她?” 白素道:“不,不知道她。可是我知道,她对你极重要,而且你正感到她处于 困境之中,你想帮他,又无从著手,既然如此,何不把问题摊开来,大家研究,集 思广益?” 白素的话,具有无比的说服力,而且,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白素的推理能力 之强,也叫人佩服,一切,都是她凭了田活的半句话,和田活的神态,在刹那之 间,推断出来的。 只见田活慢慢转过身来,先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 蓝丝道:“放心,五官全在,并没有少了一样。” 田活苦笑了一下:“她不喜欢……更不允许我对她的事,进行任何干涉。” 白素道:“弄清楚了她在干什么,可以在暗中相助。” 田活道:“我不知她在干什么!” 田活的话,又回到老路上来了,白素很有耐性:“你只说她的行动。” 田活道:“我也不能说她的行动!” 我看到温宝裕向蓝丝作了一个手势,像是要蓝丝对付田活,可是蓝丝却摇了摇 头。 我知道蓝丝暂时,也无法可施,因为田活没有说谎,他所说的句句是实  他 不能说! 既然没有说谎,蓝丝自然也拿他没有办法。 陈岛叹了一声,又是气恼,又是可惜:“你求我来见卫斯理,说是只有他,才 能帮你解决难题,可是现在弄成这样子,你真不是东西!” 田活向陈岛打躬作揖,不住道歉:“是我的不是,总要请你原谅,事情有了变 化,也不是我始料所及。”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事情有了变化”是什么意思? 事情其实没有变化,所谓“有了变化”,那只是田活他忽然发现了一些什么, 我回想一下,事情可能和蓝丝有关,因为他一和蓝丝对话,态度就开始有了转变, 然而,他和蓝丝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在呢? 我正在想著,已听得白素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勉强,你请便吧!” 白素忽然之间下了逐客令,连我在内,都不禁为之愕然。但人人也知道她这样 做,必有原因,所以大家都不出声。 只见田活苦笑了一下,先望向我,我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他又望向陈岛,陈岛摇头,表示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去,他无可奈何,向门口走 去,温宝裕抢到门前,替他打开了门,在他走出去时,在他的身后,向他的屁股 上,虚踢了一脚,然后用力把门关上。 田活一走,各人的视线,集中在白素的身上,因为是白素让他走的。 白素道:“他什么也不会敢说,因为他怕一说出来,蓝丝就会对付他!” 蓝丝愕然:“他为什么要怕我?” 白素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不要插言,她道:“我是循著一条 线想下来的:田活不是人头大盗,可是他知道一个“她”,有可能是,只是这个“ 她”和他有特殊的关系,他不能也不肯说出“她”的行为来,原因之一,是这个“ 她”的行为之中,有一些会令他对蓝丝感到害怕  ” 白素分析至此,温宝裕和蓝丝已一起叫了起来:“和猜王师父有关!” 我点头道:“正是  那个“她”必然和猜王大师的事有关。” 白素总结:“他也一定已知道猜王发生了什么事,试想,他如何敢在蓝丝面前 说出来?一说出来,蓝丝怎肯放过他!” 蓝丝狠狠地一顿足,刹那之间,脸色血红了又了白,一连三次,看来颇是怪 异。 白素忙道:“你放心,他跑不了,他和那个“她”,必有联系,要把他们一起 找出来,并不是难事!” 蓝丝刚才是由于心情激动,这时平静了下来,她自然同意白素的话,她道: “是,他也绝跑不了!” 白素道:“还有一点,是很重要,蓝丝,猜王大师的事,是他自愿的成份很 大,所以,不可以一上来,就认定和事情有关的人是仇人!” 蓝丝眼中含泪:“有什么人会自愿把自己的头割下来给人?” 白素道:“这一点,我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把猜王大 师的头割下来带走!” 白素的话,说来斩钉断铁,连蓝丝也不能不同意。 自素道:“所以,在真相未明之前,不能就把任何人当成是仇人  或许,事 情之中,根本不存在仇人!” 白素的话,看来蓝丝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但是她也无法反驳。 蓝丝咬著下唇,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我不会莽撞,多谢提醒。” 我举起手来:“事情,还有太多想不通之处,第一,那个“她”是什么人?”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向陈岛望去,因为只有陈岛,还和他比较熟一些。 陈岛摇了摇头:“我和他在谈话之中,他从来也未曾提及什么女性,我们的话 题,可以说,只有一个范围:细菌。” 我奇道:“若你们只讨论细菌  ” 陈岛道:“自然,“细菌”是广义的,包括了各种病毒,田活总称他们是害 虫,说正有许多这样的害虫,在戕害人类的生命。” 我摊了摊手:“这是小学生也知道的事,人的死亡,由自然生命衰竭而死的不 多,各种疾病才是死亡的主因,这不是什么新发现。” 陈岛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了新发现,所以要我带他来见你。” 我道:“这更是奇哉怪也了,我又不是细菌学家,见我何用?” 陈岛道:“他对细菌……以及种种病毒,提出了一个很是怪异的理论……他的 理论分成两方面,都还待证实,可是他却坚信,情形必是两者之一。” 陈岛说得很是认真,那使人在未曾明白田活理论的内容之前,也知道事情必然 很严重。 我道:“他对你说了?” 陈岛点头:“可惜他走了,不然,由他来说,可以更加生动。” 我道:“由你来说,也是一样。” 陈岛吸了一口气:“他说,如今在地球上活动,为害人命的各种细菌病毒,总 称害虫,并不是人类所认识的低等生物,他们只是体积小,但是却是一种很高级形 式的生命,他意思是:有思想的高级生命形式!” 各人都不出声  这种说法,也不是田活首创,我也曾听一些人提起过,假设 有这样的可能,倒并不是不能令人接受的事。 【七、把头卖给识货的】 因为事实上,多少年来,人和细菌之间的斗争,也可以算是一场斗智  虽然 双方都在行动中丧失了大量的生命,但是细菌病毒,不但对人类投向它们的武器, 作出适应性的抵抗,使武器失效,而且,还不断有新品种的细菌和病毒滋生出来, 竟连他们从何而来的,也不知道。 在恒久以来的斗争中,若说人类占了上风,何以号称万物之灵的人,连小得看 都看不见的,最普通的伤风病毒,也应付不了呢? 反倒是病毒,呼啸而来,肆虐一轮,扬长而去,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在世界 哪一个角落,忽然会冒出“流行性感冒”来,人类的防线在哪里?就算有防线,防 得了甲型,乙型又猖獗。甲型乙型都堵住了,就来了一个混合性,当真是防不胜 防! 这种情形,人类其实很清楚,只是无法应付而已。 所以,田活的说法,并不为新。 陈岛也知道这一点,他道:“这种说法,有人提过,可是他有进一步的发 展。” 他停了一停,才道:“田活认为,世上所有的害人病毒,以两种情形存在:其 一,他们接受一种力量的指挥,听命于这种力量行事!” 这个说法,有点骇人听闻了。 我道:“这是一种幻想式的设想。” 陈岛道:“我也如此认为,但若是有人当真的了,那就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对 抗  人和细菌病毒对抗,还是有形对有形的对抗,如果那种幻想式的假设成立, 那就是有形和无形的对抗了!” 我苦笑了一下:“以如今很多病毒之微小,也和无形差不多了!” 陈岛道:“病毒即使小到了无穷小,“无穷小”仍然是一个值,还是有形的, 而无形,就是无形!” 我挥了挥手:“好,暂且不讨论这个问题,第二个设想是什么?” 陈岛道:“第二个设想是,所有的细菌病毒,并不是有一种力量在领导他们, 而是他们自己,联合组织了起来,形成了一股大军,在和人类作战!” 细菌病毒的联合大军! 这当然也是幻想式的设想。 各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我道:“田活的想像力,堪称极其丰富。” 陈岛道:“是,我听了之后,也是这样说他,可是他的反应,却很是奇特。” 陈岛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之间,大有省悟的神色,失声道:“是了!” 我问:“你想到了什么?” 陈岛的神情很急切,像是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我忙道:“不急,从头说,不 然,说乱了,反倒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陈岛连连点头:“当我称赞了他想像力丰富之后,他却长叹了一声,说:“我 把我的设想告诉他人,几乎人人都说我想像力丰富,有不以为然的,则说我的想像 力,到达了疯狂的程度,但只有一个人,嗤之鼻片,说我的设想,肤浅之至,根本 没有抓到中心,连什么是最可怕的敌人,都没有弄清楚,简直只是儿童接近白痴式 的幻想,不知道横祸早临,还在以为会有祸事发生!”田活在这样说的时候,很是 认真,当时我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他所说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她 ”!” 我缓缓点了点头:“就算不是,那个人的话,也一定在田活的心中,形成了很 大的冲击。” 白素道:“我看陈博士的推测有理,田活的心中,必有一个人,他十分崇敬, 又极之忌惮,那个人正在做一些事,田活可能知之其详,可能也不知这人在做什 么,田活的心中很是矛盾,他要向我们求助,又怕暴露了那人的秘密。因此也可以 推断,那人的行为,必有骇俗惊世之处,那个人的行为之一,可能就是盗取人 头!” 蓝丝叫了起来:“从田活的身上,可以找出人头大盗来!” 她叫了一声之后,神情又随即很是沮丧,我知道,她是想到,就算捉到了人头 大盗,对她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我也难以把猜王大师的人头失去一事,和欧洲人头大盗的行为联系起来,可 是,我总有一种感觉,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蓝丝苦笑:“可是,在两件事中,找不到任何共通之 点。” 温宝裕却道:“有!两件事之中,都有人失去了人头!” 蓝丝有点恼怒:“在欧洲的那些失去头的人,全是死人,而师父  ” 温宝裕在和他人争论时,只要有一点可以争辩处,他也不会放过。 这时,他仿似他一贯的方式延续下去,他道:“我们不知道人头大盗偷了人头 去有什么用,但是肯定有用,不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偷人头。这就可以假设,偷 去的死人头不好用,所以要改而为偷活人头  ” 他话没有说完,一直沉浸在丧师之痛中的蓝丝已然怒道:“把你的头割下来, 最新鲜好用!” 把人头加上“好用”或“不好用”等形容词,当真匪夷所思之至,这种话也只 有温宝裕才说得出。 可是,我想了一想,温宝裕的话,听来虽是异样,却也不是不能成立的。 首先,他说偷人头,必有目的,这自然可以成立。 其次,假设“死人头”在某方面不如“活人头”,这也可以成立,因为一般来 说,“活”总比“死”优胜些。 那样,两件事之间,就勉强可以有一个共同点,将之联系起来了。 不过,可能连温宝裕自己,也觉得这种联系,勉强之至,所以给蓝丝一责斥, 他便缩了缩头,未曾再说什么。 我虽然未必同意小宝的假设,但是有一点意见相同。我道:“必须假设两者之 间,有一定的联系。不然,我们何以去追查田活和他口中的那个“她”?那不关我 们的事,蓝丝的事,才是我们的事。” 蓝丝很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白素也道:“别管死人头,活人头,在“人头失踪 ”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我苦笑道:“我们也被怪事弄糊涂了,天下哪有“活人头”这种名词,人头一 离开人的身体,当然也死了!” 温宝裕忘记了才捱了蓝丝的骂,又来辩驳了,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他 道:“那也大不相同,活割下来的,和死了再割的,总有些不同。别说是人头了, 就说是鱼头吧,活杀的鱼头,和死鱼上取下来的头,煮成鱼头砂锅,滋味也大不相 同。” 温宝裕侃侃而论活人头和死人头有别,并举鱼头为例,说来虽然头头是道,可 是效果甚差,无人共鸣。蓝丝的神情恼怒,红绫拍手呵呵大笑:“蓝丝早就说过 了,你的头最新鲜好用!” 温宝裕拍著自己的后颈,大声道:“大好脑袋,新鲜好用,只卖与识货的!” 温宝裕说的这种话,当然不是他创造的,那是古代的豪侠之士,在“士为知己 者死”的这信条之下,豪气干云的话。 而且,这种话,也不是空口说白话,真有豪侠之士,牺牲自己的性命,去完成 他人志愿的这种事发生。 温宝裕这时,学著这样说,当然是为了表示一股豪气,这是青年人常有的行 为。 可是我听了之后,心中却陡然一动,隐约之间,思潮汹涌。 我首先想到,猜王大师是一个奇人,奇人往往有奇行,把头卖给识货的,这种 奇行,发生在他的身上,也并非不可能。 因为从发生的情形来看,猜王是自己把头割下来,或让人把他的头割下来带走 的,那么,其间岂不是大有“把头卖给识货者”的意味在? 我心头乱跳,问蓝丝:“降头术中,人头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我这样一问,蓝丝也立时知道是何用意了,她道:“降头术中,人头有很多用 处,但是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人头割下来给他人的!就算师父对什么人感恩,或是感 到了深厚的知己之情,也不致于把自己的头割下来给别人的!” 蓝丝的说法,自然无可辩驳,我向小宝望去,只见他张大了口,也想不出什么 话来反驳,他只是道:“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 蓝丝叹了一声:“我不知道!” 说到此时,电话响起,是黄堂来的报告:“田活到了机场,买了去新加坡的机 票!” 我呆了一呆:“他  ” 黄堂接著道:“他半年多前,就是在新加坡失踪的,我看他到新加坡是烟幕, 他故技重施,又想回到他失踪的那地方去。” 我道:“你说得对,离境之后,如何跟踪?” 黄堂道:“请你出马!” 我想不到他有此提议,想了一想,就道:“好,我尽快赶来,设法延迟班机起 飞,并安排我在他身边的座位,我和你在机场见,口号是:卖人头!” 黄堂道:“要口号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就中止了通话。 五十分钟之后,当我站在他的面前,说出了“卖人头”三字时,他当然知道要 口号有什么用了,因为经过了化妆,若是没有口号相认,他根本认不出我是谁来! 我留了一圈胡子,又变了脸型,看起来,像一个学者,这也正是我乔装的目 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干这类勾当了,这次要来跟踪田活,简直是拿核子弹去炸一只 麻雀,大材小用之至。因为田活一点也想不到会有人跟踪他,根本一点防备也没 有,我很容易,就进入状况了。 飞机还没有起飞,我在他身边一坐下,就向他道:“啊,你就是在会上打断了 陈博士发言的那位!” 田活立即对我有兴趣:“你是与会的生物学家?” 有了这样的开始,我和他之间的谈话,自然容易进行得多。 在几小时的航程之中,我并不心急,只是投其所好,和他大谈细菌病毒的幻想 式理论,令得田活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甚至在讲话之际,也故意学著我那一口印度 式的英语来迁就我  我给他的卡片,衔头是斯里兰卡一间大学的生物学教授。 及至说到了人类最大的敌人,就是小到了要在几千倍的放大镜下才能看得见的 病毒时,田活更是发出了连串的呼叫声,以表他心中的欢喜,引得其余的乘客,为 之侧目。 我这样刻意结交,行为不能算是高尚,但是为了弄明白真相,也就说不得了。 到了目的地,一直到出了机场,田活仍然握住了我的手不肯放。 在那几小时的倾谈之中,我已经可以肯定,田活是一个很直率单纯的人,在谈 话中,我也发现他有好几次,冲动地想向我倾诉什么,但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出口的 情形。而且,他对这种情形,也很是难过,这表示他真有万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 没有说。 而这时,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才认识了不过几小时的陌生人,他已有什么都 对我说的意愿,也可知他为人是如何直率。 所以,在机场出口处,他一再不肯放我走的时候,我心中已很是不忍,很想对 他说穿了我就是卫斯理,不想再戏弄他了! 可是,想到蓝丝那种焦切的神情,虽然作为线索来说,还极是虚无飘渺,但这 是唯一可循的途径,总不能轻易放弃了。 我第八次表示要和他分开,田活叹了一声:“王先生,和你真是相见恨晚,你 见识高超,我以前竟然没机会认识你,真是白白活在世上了!” 他的话虽然夸张,但是说来却又诚挚无比,叫人并不怀疑他的诚意。 我忙道:“你太恭维我了,只是我在这个领域上,有许多想像,我还有更多的 设想,只是未能详细说。” 田活直跳了起来:“那太好了,王先生,我有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有 极骇人听闻的设想,不知你是不是肯见一见?” 我心中暗想,田活真是胸无城府,什么都不用我开口,自己会送上门来。 我故意迟疑了一下:“我在新加坡只有三天时间  ” 田活忙道:“我明天就带这位朋友来见你!” 我留意到他在提及“这位朋友”时,并没有使用第三人称的代名词,但是我已 可以断定,这位朋友,一定就是他曾提到过的那个“她”,那是一个关键人物,我 当然很想一见。 既然他说会带来见我,我也不必心急了,我点了点头,告诉了他我会下榻的酒 店,然后在酒店门口分了手。 我在来的时候,和小郭联络过,他派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得力人员,负责跟踪田 活,而且和新加坡的同行,也有了联系。 所以,当田活坐上了计程车离去时,至少已有三个人,钉上了他。 我相信田活,一定会第一时间,去见那个神秘的“她”,所以田活一上车,我 就通过通讯仪,和小郭的手下联络:“目标去见一个人,是女性,那女性才是重要 的目标,请加留意!” 我得到的回答是:“请放心,和本地同行,也有了联络,决不会走失。” 可是,等我到了酒店,报告一来,却令我目定口呆,小郭的那两个手下绝对是 精明能干的青年才俊,所以这时的声音也格外沮丧。 他们的报告是:“卫先生,追踪目标的行动,有了意外,目标进入了某国大使 馆,我们无法进行贴身跟踪了!” 他们口中的“某国”,先令我震动,因为那正是猜王大师的国度。 田活曾有半年,行踪不明,这样说来,他那半年,正是在某国的了? 那么,他和猜王大师的事,岂不是又多了一层联系,这也证明我们跟踪他的行 动方向是对的! 这是一点令人兴奋的发展。可是,他进了大使馆,事情却又转手了。 人在大使馆中,自然无法接近! 小郭的手下又道:“本地的同行,已经因为怕惹麻烦,打退堂鼓了,我们该怎 么办?” 该怎么办?我也不禁苦笑,可以说,本来是万无一失的跟踪,已经断了线。 我想了一想,吩咐道:“你们尽一切可能,在大使馆附近监视,希望他再出 现,但是别妄动!” 我放下了电话,思绪很乱,但是我还是立即和蓝丝取得了联络,把这个情况说 给她听。 蓝丝听了之后,“啊”地一声:“他要到我的国度去,难怪他过去半年,会“ 行踪不明”  ” 我也明白了,田活一定是利用享有外交特权的交通工具,来回该国和新加坡之 间的,所以根本没有记录可查  外交飞机虽然有飞行记录,但是却无法知道机上 有些什么人。 我失声道:“如果是这样,田活要去见的,可能是大人物?” 蓝丝道:“毫无疑问是!” 她的声音,大是紧张:“我立刻回国去,我觉得,师父的事,有眉目了!” 我也大是兴奋:“我也尽快去,我先要在此,尽可能掌握田活的动向。” 蓝丝道:“是,我们在那边见!” 我又再和小郭手下联络,自己也到了大使馆附近。一和小郭的两个手下会合, 我就知道,要由这里,再跟踪田活,是没有可能的了! 因为大使馆中,出入的车子极多,大多数都遮有帷幕,根本看不清车中的情 形,田活随时都可以离去,也可能进去不久,就已离去了! 我对那一男一女道:“行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并无异议,转身就走,我看出他们对我不满,果然,他们走没多远,就议 论起来。一个道:“哼,还以为跟卫斯理办事,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经历,谁知道 这样平淡无味。” 另一个道:“可不是,无味透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颇低,但我还是听到了,我自然只好一笑置之  难道还去和 他们争辩不成? 就算失去了田活的踪迹,我也不急,因为他说过,三天之内,会带他的“那位 朋友”前来见我,我只要在酒店等候就可以了。 不必三天,第二天,我就等到了蓝丝和温宝裕,两人一进房间,温宝裕就大声 道:“那家伙,你猜,到哪里去了?” 我向他一瞪眼:“第一,我不猜,第二,我不要由你来说,由蓝丝说!” 温官裕做了一个鬼脸,不再出声。 蓝丝道:“一接到了你的讯息,我就回国,我在那家伙的身上,做了一些手 脚,可以知道他的行踪,一到,就知道他进了皇宫!” 我并不是很感到意外,但是也有难以理解之处,我道:“这家伙说要带人来见 我,他一定第一时间去见那人,难道那人在皇宫之中?” 我把我和田活在机上成为“知己”的经过,说了一遍,蓝丝徐徐吸了一气: “是,那家伙的“朋友”,是在皇宫中!” 我追问:“那人会是什么身分?” 蓝丝没有回答,温宝裕又插言:“这人是女性,男性身分,可不必考虑。” 蓝丝道:“皇宫之中,女性身分也有上百种,无法凭空瞎测。” 温宝裕道:“反正那家伙会把“她”带来,现在也不必瞎猜!” 蓝丝的神情,很是凝重:“若是师父的死,也和皇宫有关  ” 她说到这里,就打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我心中也暗感不妙,忙提醒她:“蓝丝,别忘了你素表姐的话,照她的分析, 这种事之中,并不存在著“仇敌”!” 蓝丝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我师父死了,而且不得全尸!” 我知道,如果蓝丝认定了有仇人,而仇人和皇宫有关,那事情就更大了,皇宫 方面,有许多降头师护驾,蓝丝和她的师兄弟,要为师报仇,那是一场惊云动地的 大斗法,而且,蓝丝他们,必处下风! 这时,连温宝裕也觉得不妙,他抿著嘴不出声。我又道:“还是多考虑的 好!” 蓝丝沉声道:“当然,但是,如果师父真是叫皇宫方面害死的,对方力量再强 大,我也一定要为师父报仇!” 我叹道:“你忘了猜王大师临闭关之前的吩咐了?要以平常心对待!” 【八、公主】 蓝丝终于忍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是师父的头不见了 啊!” 我道:“你放心,一定要尽力把人头找回来。现在,我们不妨先研究一下,田 活在皇宫中的“那位朋友”,究竟是什么身分地位,也好心中有底。” 蓝丝道:“田活搭专机,由外交人员安排,一到机场,就有专车,直送入皇 宫,这种待遇,连猜王师父也不可如此。” 我道:“由此可知,他官中的那个朋友,地位一定很高了。” 蓝丝咬了咬下唇,点头,表示同意。 我心中也暗暗吃惊:“那朋友又是女性,皇宫之中,身分最高的女性,自然是 皇后。” 蓝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会是皇后。” 我不出声,在等她进一步解释,何以会肯定不是皇后。 蓝丝道:“从传统上,皇后的地位,虽然尊贵,但是却必须多方面听命于皇 帝,处处尊重皇帝的意志。田活的朋友若是皇后,那么皇帝必然要同意,很难想像 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情形是有些复杂,蓝丝也解释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还是明白了  更加保守 国度的皇后,和宫外的男性成为密切的朋友,这确然有点不可想像。 我点头道:“除了皇后,那就是  ” 温宝裕抢著道:“公主!我早就说  最有可能,是公主!” 温宝裕和蓝丝,看来早已研究过这个问题,所以此际,他才抢著那么说。 我望向蓝丝,蓝丝的神色凝重,虽然她没有同意小宝的说法,可是却也没有反 对。 我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般来说,公主在皇宫中的地位虽高,但是却并不重要,因为皇后的得失,与 公主无关。 但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情形却有点特别,由于皇子出了事,所以,公主在很 多方面,代替了她兄长的地位,而且,这位公主,很是能干,她大权在望,突然石 破天惊,皇位落在她的身上,出现一个女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田活可以 能和公主成为好友,仍然是不可思议,但是可能性总在皇后之上。 本来,田活在皇宫中的朋友是什么人,无关紧要,但我们设想那朋友和猜王大 师的事有关,这就关系重大了,如果猜王大师的事,竟和公主有关,那么,再追 查下去,一定困难重重。 沉默了好一会,我才道:“且等田活把人带来了再说!” 蓝丝望了我一眼:“田活在自说自话,那人若是公主,他怎能把她随便带来带 去。” 我道:“田活说得可很肯定。” 蓝丝再叹了一声:“田活是个傻瓜,不通人情世故,他以为那人一定肯见你, 可是那人真正的心意如何,他毕竟不知道。” 蓝丝批评田活,不通人情世故,这倒很正确,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和我成 为“知己”了。 蓝丝再吸了一口气:“他一知道了我的身分,就对我产生了异常的恐惧,我 想,是他知道师父的事,师父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但和皇宫中的那人有关,他怕 我知道了会大闹特闹,所以害怕。” 蓝丝把事情分析得很是有条理,我道:“不管怎样,田活必会再出现。” 蓝丝道:“我希望他再出现时,我能在场。” 我想起田活在蓝丝面前什么也不肯说的情形,提议道:“不如躲在可以看到 他,听到他说话之处。” 蓝丝想了一想,也明白我的意思,点头表示同意。我不等温宝裕开口,就对他 道:“你陪著蓝丝,记著,没有我的示意之前,绝不能出声或现身!” 我这句话,其实是向蓝丝说的,但为了怕蓝丝不快,所以才借温宝裕来告诫。 温宝裕大声答应:“一定。” 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我们只是作各种推理,最不可解的一点,是何以一个 生物学家,细菌专家,会和皇室中人,成了朋友。 自然,世界各国的皇室人员,本身是科学家的很多,日本的一个天皇(裕 仁),就是海洋生物学家,可是却未曾听说过这个皇室中有什么重要人物,是对细 菌学有研究的  他们应该对降头术更有兴趣才是。 当然,由于降头术之中,有一部分和细菌学有极深的关系,勉强可以如此说, 但总是太勉强了些,因为田活对细菌学,可以说无所不知。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谜团,都无法解决,看来,要等田活把那人带来,才能有 结果了。 田活是第三天早上出现的,他自酒店的大堂打电话上来时,我也有点紧张,蓝 丝和温宝裕,立即照预定躲进了套间,我在外间等著,打开门,门外却只有田活一 个人,他的神情显得很是疲倦,进来之后,不断用手抹著脸,却不说话。 我一看他的情形,就知道事情有了变化,我也不去催他,等他开口。 过了半晌。他才道:“王先生  ” “王先生”是我告诉他的假名,他叫了一声之后,停了一停,才又道:“我那 朋友,正忙得废寝忘食,实在无法来见你。”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看来很是淡然:“那就算了。” 田活搓著手:“可是,你们两人,实在应该……相见,应该见面。” 我道:“又不是我不肯见他,是他忙得没空见我。” 田活强调道:“忙得没空来见你?” 我“哦”地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见他?” 田活大点其头,双眼之中,充满了恳求和希望,望我能够答应。 我觉得很奇怪,要我去见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何以竟装出如此恳求的模 样来。 我道:“也无不可  若你认为我们真该相见。” 田活道:“当然应该,你们两人相见,对于正在进行的研究工作,一定会有很 大的突破。” 我心想,又多了一点资料,原来有一项研究工作,正在进行。而这项研究,至 今为止并未有进展。这项研究,是什么性质的呢?有田活这个细菌学专家在,难道 和细菌有关? 我一面想,一面顺口应道:“好啊,我可以抽几天空,去见见你朋友。” 田活望著我,欲语又止,神情更是乞怜,像是有难以启口的隐衷。 我看了他这等情景,实在有忍无可忍之感,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要求?不会 是你那朋友,要你只带我的头去见他吧?” 我的所谓“带我的头去”云云,也只是随口说说的,因为连白素,我们都曾讨 论人头失踪的问题,下意识之中有了那么一回事,所以顺口说了出来。 我的话才一出口,只见田活面色大变,身子腾腾腾连退了三步,撞倒了一盏落 地灯,他连人带灯,一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如何才好,只是定定地望著他。他倒在地上,一面挣扎著 要爬起来,一面却仍然望著我,额上有老大的汗珠沁出来,他结结巴巴地道: “你……你说什么?” 我道:“我说,你那朋友,是不是要你把我的头带去见他?” 田活坐倒在地,双手乱摇,哑著声道:“这是什么话?这种玩笑也开得的?” 本来,我那样说,确实是开玩笑。可是田活紧张成这样子,这说明其中必有古 怪,所以我脸一沉:“我可并不是开玩笑。” 田活的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声,看来他想作呕,但是又呕不出来,到后来,他 低著头,甚至乾号了起来。 我不去理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是在开玩笑,你……你……你……” 他抬头向我看来,神情惊怖恐惧,可怜之至,令人同情,这使我感到,他实在 是老实人,这时不知为了什么,被我吓成了这样子。 看了他这样的情形,我也不禁颇是不忍,道:“好了,你那朋友,究竟要我如 何去见?” 田活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总算略有了人色,他挣扎爬了起来:“我 那朋友……的方法,很委曲你,他要你出酒店起,就蒙上眼,一直到相见为止…… 这其间,大约是六七小时左右。”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道:“嗯,先上车,再上飞机,然后又上车?” 我说得十分自然,田活并不提防,随口应道:“是。” 我又道:“由于是外交专机,所以过国境,入国境,也都直通,不必办什么手 续。” 田活道:“是  ” 这次,他说了一下“是”字之后,也感到我的话中,大大有刺,又张大了口, 神情骇然。 我冷冷地道:“告诉你那朋友,不必故作神秘了,我什么人没见过,他不过住 在皇宫之中而已,还以为能主宰什么吗?” 田活全身发起抖来,指著我:“你……你……你……” 我进一步道:“我什么?你那朋友,是什么身分,大不了是一个公主,是童话 中的公主,还是现实世界中的公主?我看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田活嘶叫起来:“你不是人!” 他叫了一声,身子左摇右晃,看来站立不稳,又要骇倒,可是突然之间,他却 跌跌撞撞,直冲到了我面前,说道:“你……你不是……” 我以为他又要说我不是人,谁料他大叫了起来:“你不是什么王先生,你是卫 斯理!你就是卫斯理。”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识穿了我,这倒也不是容易之事。 我点头承认:“是,我就是卫斯理!” 田活双手抱住了头,身子剧烈地发了一阵抖,又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同时喃喃地自责:“我真笨,真是笨猪,真……不中用,这可如何是好,我 闯了祸,闯了大祸……” 他说著,抬起头来,更狠狠地望著我,咬牙切齿地骂道:“卫斯理,或许你只 是为了好玩,可是你却毁了我,毁了……” 我接了上去:“也毁了你那朋友。我告诉你,我绝不是为了好玩,我认为你那 朋友的行为,危害到了我的一个亲人,和她们属的群体。” 田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呜咽:“说不明白,我根本无法说得明白。” 我道:“你自己知道多少说多少,余下你说不明白的由你的朋友来说。” 田活陡然嗷叫起来:“我什么也不会对你说,你是个恶贼,我上了你的当,你 还想我说什么。你只会破坏,除了破坏,还是破坏。” 他这样狠狠地责骂我,令得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摊开双手,问他:“请 问,在你的事情上,我破坏了什么,是你来找我,话又说了一半就不说了,而我这 方面有极重要的事要追查,你鬼头鬼脑的行径,使我怀疑你和我所要追查的事有 关,我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对了?” 我估计,田活会问我在追查的事是什么,可是,他居然不问。 我立刻想那是不是表示,他知道我在追查什么? 经我这样一说,田活只是急速地喘著气,又狠狠地顿足:“我没有来找过你就 好了,是我多事,是我坏了大事,我真该死!” 我冷笑道:“你也不必太自责了,你不来找我,我既然著手追查这件事,自然 也会查到你“那位朋友”身上。” 我越过了他,直接提到了他的那位朋友,目的是要使他更震动,果然,他身 子又发了好一会抖,忽然改口哀求我起来:“求求你,你别再管这件事了好不 好?” 我回答得斩钉断铁:“不行,这件事关系著我的一个亲人的生死存亡,我一定 要查到底。” 田活急得团团乱转,我道:“你且别急,事情总有商量的余地  我就照你 那朋友的条件去见他,如何?” 田活陡然站定,小眼晴瞪得极大,而且,神情渐渐变得狞厉。 我和他相识不久,但是已可以肯定他是一个老实人,老实人居然也现出这样的 神情来,可知他心中真是恨急到了极点!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再也不能闹著玩了,我正色道:“你先别急,我对你 那朋友,一点恶意也没有。” 我也看出,那位朋友,在田活的心目中,占有极高的地位,简直已到了神圣不 可侵犯的地步。上次,在蓝丝降头术的威胁之下,他什么也不说,也就是为了维护 他的“那位朋友”。 而我们曾推断他的“那位朋友”,大有可能是一国之公主,而公主,是应该由 白马王子来保护的,而田活的外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像青蛙多于像王 子,所以一想到了这一点,就使人有很是滑稽之感。 可是,显然在田活的心目之中,他的那位朋友,远在他之上,我这句话,也起 了一针见血的作用,他的神态,自箭拔弩张的状态之中,松弛了下来,但仍有点怀 疑地盯著我。 我又很诚恳地道:“从你的谈话之中,我了解到,你那位朋友,有了不起的识 见,或许他有些行为,因而惊世骇俗,但那却改变不了他了不起的事实,所以,我 想见见他。” 我故意不提及他的朋友是女性,而且,话也说得很是诚恳。 田活一听得我称赞他的朋友,比自己受了称颂,还要高兴,连连点头: “是……是……你说得是,正是如此……你还不明白我那朋友,明白了之后,你简 直会崇拜  ” 他说到这里,现出了心向望之的神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你稍等,我去收拾一下,就跟你去。” 事情突然间有了这样的转变,我相信田活也很乱,难以适应,他点了点头,我 就走进套间去,只见温宝裕神情焦急,蓝丝很沉著。 我道:“你们都听到了,田活口中的那位朋友是公主,这已是可以肯定的事 了。” 蓝丝压低了声音:“明知如此,你还要去冒险。” 我怔了一怔:“我看不出要冒什么险。” 蓝丝急得一跺脚,嫌我太不懂事,她道:“险之极矣,你知道公主的身分,她 鬼头鬼脑,不知在从事什么“研究”。照我看,若是她在收集死人头  或是人 头,那么,她必然是在……练一种我闻所未闻,厉害之至的大降头术,连师父…… 也……” 她说到此处,呜咽著说不下去。 我听了她的话之后,也不免一阵心惊,但是我还是摇了摇头:“若是和降头术 有关,我对降头术一窍不通,何必要我去?” 蓝丝再顿足:“你……你的脑袋,必有与众不同之处,她或许就瞧中了!” 我大是骇然,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摸了几下。 蓝丝的话,听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她说来认真之至,又绝不是开玩笑。 我骇然之余反问道:“你认为猜王大师的头,是在她那里?” 蓝丝点头:“十之八九。” 我感到了一股凉意,任何人,如果一直在“搜集”人头,这都是一种可怕的行 为。而如果这个人是一个公主的话,那就更可怕,因为为能够制裁她的力量不多, 而她可以动用的力量又极大! 举个例子来说,若是我去见她,被她把人头割了下来,那我死了也是白死,很 可能永远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就算有人知道,也难以有报仇惩处凶手的机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蓝丝,就算明知有危险,我也要行动。” 蓝丝却摇头:“那和你以往的的冒险不同,在她的周围,必然有许多一流的降 头师,而你对降头术所知。就算是我,在那样的环境之中,是不是能全身而退,也 未可知!” 蓝丝的督警,极其切实,也不禁令我大是踌躇,的确,就算是各种各样的外星 人,也未必会令我害怕,但是一想起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降头术,也不禁令我心 中发毛。我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还是要去。” 温宝裕知道我的行事方式,对蓝丝道:“你别劝他不要去了,还是想想,有什 么方法,可以保证他安全好。” 蓝丝神情严肃,想了一会,没有回答。这时,外面的田活,已经有点不耐烦 了,他大声叫:“好了没有?” 我大声回答:“你再等一等。” 蓝丝摇了摇头:“他要去的环境,我简直无法想像有多么凶险,别说我保不了 他,就算猜王师父,也难以保证他安全。” 温宝裕道:“总有点事可做的。” 蓝丝点头:“是,我可以使要害他的人,也受到重创。” 我道:“例如  。” 蓝丝道:“例如,要是有人割你的头,那么他的头部,在你人头落地之时,也 会裂开  自然,他要是解救及时,并不会死,可是重创难免!” 我道:“好极,我就算人头落地了,能出一口冤气,也是好的。” 蓝丝道:“我想,还是和表姐商量一下的好!” 我摇头:“多少年来,我要做甚么,不必和她商量,她必然全力支持!” 蓝丝口唇动了几下,没有再说甚么。 她来回走了几步,绕著我,示意我不要动,等到她来到了我身后时,我感到后 头一阵发凉,那般凉意,迅即绕著我的脖子转了一个圈,随后甚么感觉也没有了。 我知道,她已施了术,若是有甚么人要把我的头割下来的话,他自己也不会好 受。 蓝丝低声道:“我能做的,就是这样了!” 温宝裕来到了我的身前,道:“你不会有事的,因为你是主角。” 我真想“哈哈”大笑,虽然未曾笑出来,但当我向外走出去时,我仍是满脸笑 意。 田活却神情凝重之极,他望著我,道:“我有一个提议。” 我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田活道:“本来,我那朋友要你一出酒店,就蒙上双眼,一到目的地。” 【九、人类公敌】 我笑道:“现在你感到没有这个必要了,是不是?” 田活道:“看来你已知道自己见的是甚么人了?” 我点头道:“正是。” 田活叹了一声:“那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可是,我有一个要求。” 我再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他道:“你不能让她知道你知道她是甚么 人。” 这话,听来有点复杂,但也不难懂,而且,他总算又用了“她”来称呼他的 “那位朋友”了。 我问:“为甚么?” 田活现出很为难的神情,我则坚决地等他回答。过了一会,他才道:“她…… 不想人家知道她在做甚么事……事实上,是她不能让人家知道她在进行甚么事,所 以,须尽一切可能,保持绝对的秘密。” 我再问,还是那几个字:“为甚么?” 田活的神情更为难,他叹了一声:“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那只是她对我说 的。” 本来,我和他还有一段旅程,旅程之中,我尽有时间向他提出许多问题来,在 时机上来说,要比现在好得多。 但现在,有蓝丝和温宝裕在套间之中,可以听到我们的对话,我想使他们也进 一步了解更多的情况,所以才一再追问。 我再追问:“你多少总知道一些概况的,是不是?” 田活抿不言。 我道:“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替她保守秘密。一来,连她的身分我都知道 了,二来,我和她很快就要见面,见了面,难道她不会对我说?你先向我说一些你 所知道的,好让我心中有个数,岂不是好?” 田活叹了一声:“我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我只知道她在进行一项工作,可是 却不知道内容,她说,绝不能让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许多危险,因为…… 因为……有一次她无意说起,她进行的工作,就算不遭到全人类的反对,也必然有 九成……九成九的人,会反对,会用尽一切力量去阻止、破坏,不让她的工作进行 下去,而要中止她的工作,最了当的办法,就是消灭她这个人,也就是说,她的生 命,每一秒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她肯和你见面,冒著天大的险。” 田活的这一番话,不禁把我听得呆了! 蓝丝以为(我也以为)我去见“那个朋友”,是危险之极的事,可是田活却 说,对方是冒了奇险来见我的。 这正是从何说起。 而且,我也难以想像,这个“她”在进行的是甚么工作,竟会有九成九的人类 反对,那简言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公敌了,连希特勒这个混世魔王,也未必会 有那么人反对。 那么,她是在进行甚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呢? 而且,一般来说,就算有人在进行这类事,也绝少自知成为人类的公敌,相 反,还以为自己是人类的大救星  这类例子多的是。 而那位公主,居然知道自己是在和全人类为敌,由此可知,她头脑清醒,并未 发热。 但是,更令人不解的是,虽说是一个公主,但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公 主,她又有甚么能力做出几乎和全人类为敌的事情呢?客观上绝无可能,就算主观 上有这样的愿望,那也只是一种妄想,无法付诸实现的! 看来,这位公主多半是一个妄想病患者,而田活,从种种迹象,都可以看出, 他对那位公主,有著特殊的情感,所以也把对方的妄想,当作是真的了! 我思绪杂沓,但一想到此处,就有豁然贯通之感。我笑道:“事情有那么严 重?” 田活道:“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确信严重!” 田活的话,更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我的推断  他对他那位公主,简直已到了 盲目崇拜的地步,连根本不知道是甚么事,却又肯定了它的严重性。 我道:“一般来说,和人类为敌的事,我也总是持敌对态度的,全人类会对她 不利,我也必然会对她不利!” 田活纠正我的话:“不是全人类,是九成九  当然,那也是约数,总之,是 绝大多数!” 我给他弄得有点糊涂,挥了挥手:“你的意思是,她的行为,与绝大多数人为 敌,为绝大多数人所不容?” 田活点头:“她曾这样表示过。” 我再道:“然则,她要和我会面,是以为我不在那绝大多数人之列了!” 田活道:“我把你的一切,尽可能说给她听,她认为你有可能,不在那绝大多 数人之内。” 我啼笑皆非:“可能?” 田活道:“是的,在你和她见面之前,还要通过她的一项检查,等她确定了你 不和她为敌之后,她才会正式地会见你!” 我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数学上A、B、C的连等公式?” 田活呆了一呆:“知道。” 我道:“A等于B、B等于C、A就等于C。若果,她查出来,我和她是友非 敌,那等于我也和绝大多数人是敌对的了!” 田活在我的责问之下,居然道:“应该是这样。”我“哈哈”一笑:“那我不 必去了,我想,我不会通过她的检查,因为至今为止,我还想不出我有甚么行为, 足以成为人类公敌的。” 本来我还想加上一句“就算我也嗜偷死人头,也不足以成为人类公敌”的,但 这话过于刻薄,所以我便不说了。同时,我也想到,那公主即使就是人头大盗,也 确然不足以当人类公敌之称,她一定还有更不堪万倍的不可思议的行为。 田活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但是,她认为你至少有机会,属于那极少数人之 中!” 我突然想到一重要的事来,向他一指:“你和她能成为朋友,那么,你一定是 那极少数,和她一样的了!” 田活道:“应该是!” 我有点恼怒:“甚么叫“应该是”?” 田活道:“就是至今为止,我是。但是我生命未曾结束,所以会发生甚么变 化,没人知道  此所以她虽当我是朋友,但仍不敢和我分享真正秘密的原因。” 我真的骇然,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因为我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我竟然在一个自知与大多数人为敌的人的心目之中成了同路人? 这句话,听来很累赘,也有点紊乱,但却正是我当时心情。 我一时之间,除了瞪大了眼睛之外,实在不知道该有甚么反应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如果你的朋友这样想,那么,她一定误会了!” 田活皱著眉,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神情茫然:“我不知道。” 从他的神态看来,他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也不再去逼问他,只是急速地转著 念。 我想到,不管如何,有和几乎全人类为敌的事在进行,我自然不可逃避。 我本来就要去,如今更是非去不可! 至于被当作是“人类公敌”的同路人,那是对方的事,总不成她怎么以为,我 真的会成为那类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好,那我们且前去,见了你那朋友再说。” 田活叹了一声,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我奇道:“你是在说谁?” 田活沉声道:“她。” 我没有再问,只等他说下去,田活有点不好意思:“你一定看出来了,我对 她……有著……特殊的感情。” 我点头:“你爱她,爱得极深!” 田活大是震动  竟然连续发抖,达一分钟之久,显然,他把爱意一直埋藏在 心底深处,连自己对自己,都不敢说。这时,忽然被我一言点穿,所以才有这样惊 人的反应。 他一面发抖,一面脸无人色地自己问自已:“我爱她?我爱她?我可有资格爱 她?” 我笑道:“任何人都有资格爱任何人,问题是在于是否能得到对方的爱!” 田活抬起头来问我:“我能吗?” 我道:“你真是问倒我了,我连见也没见过她,怎能回答你这问题。” 田活于是幽幽长叹一声,其神态,一如初恋之中的少年人一般。 我看他如此认真,不敢取笑他。而且,我也感到目前的一切,简直乱七八糟之 至,可以说和事态的正常轨迹,完全脱节,我根本无法知道有甚么样的事发生。 这一切,自然要等到见了公主之后,才能够有答案了。 田活没有得到我的回答,神情变得沮丧之至。我只好安慰他:“你也别失望, 至少她把你当朋友,是不是?我想,她不会有多少朋友。” 田活立时高兴起来:“是,是,她把我当朋友,至今为止,我可以说是她唯一 的朋友  当然,在认识了你之后,情形可能不同。” 我不禁啼笑皆非,我推断公主“没有甚么朋友”,是基于她“人类公敌”的身 分  既然是公敌,那还有甚么朋友。 可是,田活却立刻那样说,可知他也把我归入人类公敌这一类了! 我心中盘算著:那个公主,不知在进行甚么样与人类为敌的勾当  我始终认 为,她不可能真有甚么实际的大事做出来,因为就算她掌握了许多降头师为她效 力,或甚至于掌握了该国的全部军事力量,也难以和全人类为敌。如果她真要发动 那样的“战争”,唯一的下场,也就只有惨败一途。 所以,我猜想,这位公主,多半是深宫寂寞,或者是受了甚么刺激,再或是其 他的不明原因,所以患了妄想症。 为了使蓝丝和温宝裕明白我这个看法,也可以使田活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大 声道:“有一种妄想症,会把自己想得很伟大,无限制地自我膨胀,患这种妄想 症,往往成为历史上的丑角,那是严重的精神病。” 田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在说谁,不过,她不是!” 田活说得很是肯定,我也懒得去反驳他,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人家在干甚么,就 已肯定了,主观之至,这当然是由于他对她情有独钟之故。 我道:“我们走吧!” 看田活的神情,像是有一桩划时代的事,就要开始了一样,挺胸抬头,庄严神 圣地道:“走!” 我先让他出门口,然后回头一看,果然,套间的门打开,蓝丝和温宝裕一起探 出头来,向我作了一个“小心行事”的手势。 我也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我的行踪,告知白素。 我和田活,一出酒店门口,就有大使馆的车子在等著,上了车,我第一句话就 问:“并没有实权的公主,怎么能随便调动专供外交人员使用的交通工具呢?” 田活道:“我不知道  皇室人员受到极度的尊敬,虽无实权,但是地位崇 高,要办些事,人人都乐于献出服务。” 我心中一动:“或许,会有人不以此为满足吧!有实权在手,总比较好些!” 田活转过头来,像看怪物一样地看著我,道:“你这样说,我看是小人之心, 那是一个小国家,有了实权,又有甚么意思,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做甚么,但是却可 以肯定,她放眼全人类,不是一个小国家!” 我给他直斥得有点狼狈,只好闷哼一声:“真伟大,失敬了!” 田活闷停了一声,我又道:“以她现在的地位,想要动全人类的脑筋,当然只 好想想,难以付诸实行的了!” 田活长叹一声:“我不知道!” 说来说去,他仍然是“不知道”,真是莫名其妙,至于极点! 田活也看出了我的不满,他道:“你何必著急,见了她之后,她若是肯对你 说,你就甚么也知道了!” 我心想,就算“她”不肯对我说,我也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田活曾说对方和 我见面,是冒了险的,不错,事情既然让我参加了进来,那是决计没有半途而退的 事,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总要有个了局  至少,猜王大师的头不找回来,事 情绝不能算完的! 所以,在旅程中,我不断地以各种方式,试图在田活的口中,得到多一点资 料,我在闲谈中问:“你不觉得被我们当作了人头大盗,是有点道理的吗?” 田活悻然:“一点道理也没有。” 我道:“那么,皇宫中的那位,她为甚么对人头感到兴趣?” 我这样说,是“无中生有”的,我不说她有可能做过偷人头的勾当,而直接如 此说,以测试田活的反应。 田活怔了一怔:“更没道理了!” 我冷笑一声,故作神秘,并不言语。田活焦躁起来,大声道:“就算她是,也 一定有理由,我相信她在做的事,是……是……是……” 他一连说了三个“是”字,却无以为继。 我倒很能体谅他,因为说下去,必然是:她在做的事,和全人类为敌。 和全人类为敌的事,自然不光采之至,所以他也就说不下去了。 由此可知,田活的心情,也很是矛盾,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声:“卫君,我 为甚么一定要你和她见面?实在,我也存有私心,因为,我也实在希望知道,她究 竟在做甚么!” 田活把话说到这一地步,那足可以证明,他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了! 所以,我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反倒和他讨论起“她”的行为来,但也不得要 领。 而田活则告诉了他和她相识的经过,在五年前,那是田活在发表了一篇关于病 毒的论文之后。 田活在那篇论文之中,提出了一个论点。 他说,为祸人类的病毒,种类不知凡几,如今被人类发现的,不过万分之一。 他还假设,病毒这种生物,生命的方式,很是高级,超乎人类的想像之外,不单是 只有生命力,而且,还有思想能力。只是人类不但对之所知极少,连对之的想像, 也少之又少,所以,在人和病毒的对抗之中,人是处于绝对的下风。 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微生物学家只知道病毒的个体很小,但是可以小到甚么 程度,却并没有正确的概念。 一般对病毒的认识是:“一类没有细胞结构,但有遗传,复制等生命特徵的微 生物。” 这是任何微生物学教科书上,开宗明义,对病毒所下的定义。 田活在他的理论中,对这种说法,提出了驳斥,他的说法是,人类的显微镜, 即使是电子显微镜,也根本无法显示病毒的细胞结构,所以就认为它“没有细胞结 构”,或者是,人类对病毒的特种细胞结构,根本就没有认识,看到了也不认得, 不知道那是甚么!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田活强调,病毒的微小,一般认为,小到能通过细菌过滤 器,就以为它小得很了,但事实上,病毒的体积之小,超乎人类的想像之外,接近 无穷小。就是因为它太小了,小到了人类的视力,不论通过甚么样的仪器,都看不 到他们的程度。 正因为有太多的病毒太小了,小到了人无法看到的程度,所以人也就以为他们 不存在。 这是一种极危险的情形,试想,隐形的敌人,正在危害著人类的生命。 田活也指出,生物学家、医学家、病理学家,都要确认这一点,才能对许多莫 名其妙的死因,恍然大悟,对一些束手无策的疾病,明白来因,著手对付。不然, 在人和病毒的对抗中,永远处于下风! 田活在飞机上,把他当时提出的理论,复述给我听,在话的时候,神采飞扬, 很是兴奋。 他大概地说了他的理论之后,问我:“你有甚么意见?” 我由衷地道:“太精采了,我毫无保留地接受  不过,我想,微生物学界一 定不接受。” 田活“哼”地一声:“那些人,连起码的想像力也没有,不知道算是甚么科学 家。” 我笑道:“也不能太贬低他们的地位,他们的知识,来自教科书,来自实验 室,来自按部就班的教育,他们的脑子功能,只限于吸收他人早已发现了的知识, 没有创造想像的功能。所以,在他们有限的脑功能以外的事物,他们一概不能够接 受,他们只是小科学家!” 我顿了一顿:“但人类之中,毕竟是有大科学家的。大科学家的脑功能,创新 设想,能开辟新领域新天地,像你就是!” 我最后的结论,令田活兴奋得满面通红,他连连道:“你太称誉我了!” 我道:“从你的新理论来看,事实如此!” 田活叹了一声:“可是她说: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可是,还差得 远!” 那是田活的论文发表之后,不到一个月,忽然来一个访客。 那访客约莫二十上下年纪,女性,肤色黝黑,亚洲人种,容貌普通,可是气质 高雅,目光晶亮,似能看穿人的肺腑。 田活一见到她,就觉得她非同凡响,而对方也一见面,就道出了自己的身分。 田活想要不相信,来人向窗外指了一指,示意他去看看街上的情形。 田活起身,向街上看去,他的办公室临街,这时,他看到的是插有国旗的礼宾 车,和开道的警车,那么,公主的身分可以肯定了。 田活虽然在他研究的课题上有著惊人的想像力,可是他却仍然无法想像,自己 的研究工作,和一个亚洲国家的公主之间,会有甚么联系。 公主说出了来意:“我从别一种途径,研究微生物,这个途径,在我们的国家 称之为“降头术”!” 这还是田活第一次听到“降头术”这个名词。在此之前,他对降头术一无所 知  事实上,直到如今,他对降头术,一样是一无所知,因为当他说到此处时, 向我望来,盼我向他解释。 我想了一想,也只好摇头:“降头术的内容,太丰富了,其中有一部分,必然 和细菌、病毒等微生物有关,可是它没有理论根据,或者是它的理论根据太深奥, 人所难明,但是确然和微生物有关。” 田活还像是不满足,我道:“我无法作进一步的解释了!” 田活叹了一声,再说起他和公主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十、无敌大军】 田活道:“当时,我只觉得像天方夜谭,只是敷衍了几句  ” 田活无意和公主作深入的讨论,可是公主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打动了他的 心。 公主道:“你有丰富的想像力,已作出了初步的设想,这就证明你是顶尖的科 学家,虽然你所设想的,离事实还极远!” 田活受了称赞,很是高兴,但同时又不服气,他问:“事实是甚么?” 公主叹了一声:“我不能告诉你!” 田活更是不服,可是,他初见公主,就有说不出来的心仪,所以他并没有争下 去。公主又道出了她来的目的:“我正在进行一项研究工作,这项工作,是一个设 想,要经过极艰难的过程,才能有结果。我的实验室中,缺少很多设备,我想请你 帮助,通过你,获得我需要的东西!” 田活略一犹豫,公主已道:“金钱方面,决无问题!” 田活好奇:“你的实验室,就在皇宫之中?” 公主即时沉下了脸来:“你我相会的事,未经我允许,你不能讲给任何人听, 还有,你不能问我任何问题!” 公主的态度,很是霸道,可是田活居然很是服贴:“好,我愿意为你服务!” 当下,公主又和田活对论了许多问题,主要是集中在病毒的攻击力和体积两方 面。 公主在微生物学上,学识极其丰富。后来田活才知道,这一直是她的兴趣,她 曾化名在英国和德国的大学中攻读微生物课程,但是一股的课程学识,显然还不能 满足她,而她对病毒的设想,遇上了田活,才算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而公主对病毒的看法,远胜田活,她的看法是,病毒对人体的攻击,聪明之 至,他们对人体结构的了解程度,远在人类自己之上。 所以,病毒对人的攻击,专攻人体结构的弱点,令人防不胜防,而且一击必 中,许多不为人类所知的病毒,更令人的生命,莫名其妙地丧失,有的则令人的寿 命,大大缩短,甚至婴儿也不放过,有不明原因的猝死,一般认为并无病毒作祟的 疾病,据公主的说法,也只是人类发现不了致病的病毒而已。 这一套说法,自然令田活大是倾倒,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次,关于病毒的大小,公主的设想是(有些病毒)就是数学上的无穷小。 无穷小不论放大多少倍,仍然是无穷小。数学上的理论,在这里起实际的作 用,所以,无穷小的病毒,不论用多少倍的放大镜去观察,也看不到它的存在。 田活的设想,确然还不如公主,两人的想法相同,自然谈得拢。 自那次之后,公主和田活联络,相当频繁,但都是公主找田活,公主并且千叮 万嘱,要田活不能主动去找她。在那段时间之中,田活为公主做了不少事,公主的 实验室,似乎规模甚大,各种仪器,要之不竭,田活粗略地计算了一下,经他手运 出去的各种仪器,已可以装满一个中型的仓库了。 于是,有一天,田活就问公主:“你的实验室,一定规模很大,难道不需要助 手么?” 田活坦然承认,当他这样提出来的时候,自然是希望公主请他去当助手,而他 想当助手的目的,却是想亲近公主,多于做研究工作。 那时,他对公主的感情,已经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境地了! 可是,他只问了一下,就被公主一口拒绝:“我习惯了一个人工作!” 田活叹了一声:“那不是太寂寞了么?” 公主也长叹了一声:“从人类历史土来看,凡是与众不同的人,都绝世孤 寂。” 田活无话可说。 而他和公主交往久了,公主对他的信任,也渐渐增加,话题也多了  公主自 承所进行的工作,几乎和全人类为敌的话,就是在后期说的。 而且,公主也允许他,如果真有急事,可以主动去找她,方法是通过外交机 构。这次,在飞机上结识了我,田活认为我对公主大有帮助,所以他就通过了外交 部门,和公主见了面。 那时,他不知道我就是卫斯理  本来,他确然想介绍卫斯理和公主见面的, 但是在我家中,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之后,他只好放弃了。而他以为在飞机上结识了 我,大可以补请不到卫斯理之不足,却不知道我就是卫斯理。 而在公主方面,似乎也急于想有所突破,想和更多有识见的人见面,所以要田 活带我去见她,只不过她为了隐瞒身分,所以要我蒙眼,这才使我忍不住揭穿,我 早已料到她的身分了。 田活把话和我说到这个程度,可以说,我对公主的行为,已经有一个概念了。 可是,心中的疑惑,却没有减少,反倒增加。 因为,从田活的叙述之中,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公主的工作,是在研究病 毒! 研究病毒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想找出可以应付病毒的方法来。 那是一项拯救人类的伟大工作,可是公主怎么说她是几乎和全人类为敌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我陡然之间,大吃了一惊,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可能是:这位公主,是在研究一个可以控制、操纵病毒的方法! 她若是找到了这个方法,那等于是操纵控制了无敌大军! 如果真到了这一地步,那么,她真的是人类的大敌了! 虽然这种可能极少,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她还有甚么可能,成为人类公 敌!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脸色一定难看到极点,因为田活立即觉察到了,他人 老实,可是并不笨,他冷冷地望著我:“我知道你在想甚么!” 我吸了一口气:“你也想到过?” 田活点了点头:“的确,只有这样,她才会成为……人类的公敌,但是,我坚 信情形不是如此,我相信她的人格!” 我暗中摇了摇头,田活相信公主的人格,那是靠不住的,因为田活对她的感情 特殊,自然一切都向好的一方面去著想。 我这时,还进一步想到更可怕的情景,这个公主,可能是一个超级黑巫术师, 她运用现代知识和降头术相结合,不知在干甚么样可怕的勾当。 降头术之中,和细菌、病毒,以及人类所不知悉的微生物有关的部分甚多,有 许多降头术,可以算准了时间发作,取人性命,那就是控制病毒的结果,这个公主 若是在这方面发扬光大,那就正是我设想的可怕事情了! 我甚至像是看到了在阴暗的光线之下,一个女人,捧著人头,正在研究如何控 制病毒的可怖形象! 田活对降头术一无所知,所以他想不到这一点,他只是看到我的脸色越来越难 看,所以他就再向我强调,公主不会做那样的事。 一直说到我不耐烦了,我才冷冷地道:“说几乎和全人类为敌,那可是她自己 说的!” 田活这才不出声,神情古怪,显然在他心中,也有著矛盾。 我又冷不防问道:“你可猜到,她收集人头,是为了甚么?” 我这样问,先肯定了田活知道公主和许多失盗的人头有关,若是田活想隐瞒甚 么,防线也一定崩溃。 田活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吓了一跳,叫了起来:“你说甚么?我不知道她 和  人头有甚么关系!” 我沉声道:“你知道的!你甚至知道具体的情形!” 田活大叫了起来:“我不知道!” 我道:“好,那我问你,你在明白了蓝丝的身分之后,为甚么如此害怕?” 田活的身子闪了一闪,那时,正在飞机之上,他至多自机头躲到机尾去,绝无 可能避得开我,我目光凌厉地瞪著他:“你这恶贼,你要是再不把你所知的说出 来,你就是在帮著那公主作恶,肆虐全人类:为虎作伥,罪大恶极!” 我知道田活说话吞吞吐吐,一点也不爽快,一多半是为了维护他心中的公主之 故。 所以,唯有痛贬他的公主,那才能使他说出真情来。 果然,田活涨红了脸,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道:“是你说的,她的行为,和人类为敌!” 田活别得脸一阵青一阵红:“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绝不 是为祸人类!” 我冷笑:“几乎与全人类为敌,不等于为害人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田活居然道:“我也不知道!” 我道:“好,那把你所知的全说出来,我们来分析一下!” 田活道:“我不知道该向你说什么。” 我道:“那也容易,我问,你答,这就是了!” 田活喘著气  我要问的事极多,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先问他为甚么要怕蓝 丝。 田活的回答,极度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道:“我最近见过她的师父,是她 的师父警告我的!” 我大吃一惊,连忙问:“她的师父?” 田活道:“是,是一个地位极高的降头师,可称是国师,名字是猜王。” 我道:“你所谓“最近见过”,是甚么时候?” 田活道:“约在半年前左右。” 我想了一想,那是在猜王出事之前。 这时,我思绪紊乱之极,我挥著手:“你别急,慢慢说!” 田活笑了起来:“我没有急,倒是你急了!” 我苦笑:“你会知道我发急的理由  你常见猜王大师?都是在甚么情形之下 见他的?” 田活道:“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开始,只觉得这个人很是奇特,后来,才 知道他是降头师,她也约略向我介绍了降头师是怎么一回事!” 田活对公主有特殊的情感,这一点,从他的谈话之中,明显地表现出来  他 在提及公主的时候,很少用“公主”,而总是用“她”来替代。可能他心中是这样 想的:人人都叫“公主”,我偏偏叫“她”,那就显得特别不同了,单恋者就往往 有这种心态。 我道:“公主怎么说他?他可不是一般的降头师!” 田活吸了一口气:“为了他,我还和她,发生了  一次小小的争执。” 田活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很是懊丧,像是对那一次“小小的争执”,感到十分 后悔。 我笑了一下:“有这样的争执,是理所当然的事!” 田活大是惊讶,瞪著我:“你知道我们是为甚么而起争执的?” 我道:“可想而知  你是一个实用科学家,猜王是一个降头师,一个玄学 家。在细菌或微生物的认识、应用、控制上,猜王大师的功力,深过你百倍,但是 他却全然说不出所以然来,根本没有任何理论!” 田活大是叹服:“是!是!她也是那么说  不过,我总是……不很相信。” 我道:“这也很正常,就算你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了许多例子,你还是不相 信的,因为那和你一贯所受的教育所灌输给你的思想方法,全然背道而驰,那是属 于另一种思想方法范围内的事,现在被统称之为玄学。” 田活又道:“是!是!她也是这么说!” 我心中暗想,这个公主,倒真有点意思,撇开她的行为不论,她能有这样的见 识,那真是不容易之至,这已脱出了实用科学思想方法的狭窄范围,足以迈向广阔 无比的新科学领域  这是大科学家必备的条件,绝非对自己不明白的事,便冠以 “大科学”的小科学家所能到达的一种。 田活道:“她还说,人类的知识,本来就是自玄学开始的,但到了近代,才忽 然被实用科学所替代。原因是由于玄学太深奥,太难理解,需要异样的方能,才可 以有所成就。而实用科学,即使是一个庸才,十多年按部就班的训练下来,也就可 以称为“科学家”了,连猴子都可以通过训练成为专才,实在不算甚么!” 田活是在转述公主的话,但也已然听得我悠然神往,忍不住鼓掌喝采:“好! 太好了!真精采!” 田活在懊丧之中,大是惭愧:“唉,我要是也有你这样同意她说法的识见就好 了,可是……我当时,却和她争执起来!” 他直到如今,还在后悔,一面说,一面拍打著自己的脑袋:“真笨!” 我安慰他:“你放心,那公主既然有这样的识见,岂会和你这等人计较!” 谁知道我这话,更令他伤感起来,他足有一分钟,长嗟短叹不已。我也知道自 己说错话了,因为这样说,等于说公主根本看不起他,那当然是令他伤心的事! 我乾咳了两声,转换了话题:“那猜王大师,曾对你说过甚么来?” 田活又叹了一声:“那猜王大师,每次见了我,除了斜著眼看我之外,根本不 说话,只有一次,他提起了你!” 我大是奇讶:“我?” 田活道:“是,猜王大师对她说:有一个人叫卫斯理,你要见他一见  那一 次,我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她也没问为甚么,就要我留意你的……情形,从那 时开始,我才知道你的。” 我点了点头:“若是公主有甚么怪异的想法,猜王深知我为人,知道我可以接 受,这是他为甚么要我和公主会见的原因。” 田活又道:“最近那次,猜王忽然对我说了不少话,他说,我迟早会去见你, 若是我在你处,见到一个美貌小姑娘,叫蓝丝的,那是他的徒弟,本来没有甚么, 但是不久之后,在他身上,会有点事发生,小姑娘不知究理,性子又刚烈,恩怨分 明,只怕会误会我和发生的事有关,出手对付我,那我就糟糕之至了。真出现这样 的情形,我甚么也不能说,走得越远越好,不然,比死更糟!大师吩咐得认真,我 能不怕么?” 田活一口气说出来,他这番话,大是复杂,不是很易明白。 我想了一想,才把来龙去脉弄清楚。 一时之间,我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猜王大师所说的“不久将有事发生”,自然指他在竹屋之中,失去了人头这件 事了! 他又预知这件事,蓝丝“不明究理”,但又一定要追究到底。 而且,大师也知道追究下去,很容易就发现到事情和田活有点关系! 当然,田活真的是甚么也不知道,事情,其实和公主有关。 但田活既然和公主关系密切,蓝丝自然可能误会,知徒莫若师,猜王这才在事 先警告,要田活见到了蓝丝,避之则吉的! 事情居然还有这样的曲折,这大大出于我的意料之外。由此可以肯定,猜王大 师在竹屋之中失去了人头一事,他自己竟是早已知道的了! 我们曾推测过,世上没有甚么人有能力把猜王大师的头割下来,这推断,看来 竟是事实  猜王的头,是他自己割下来的,至少,是他自愿被人割下来的! 虽然事情大悖常理,可是除此之外,则无甚他可能! 田活见我发呆,忙道:“我所说句句是实,并无一字虚言!” 我想告诉他,猜王大师所说的“有事发生”是甚么事,但是转念一想,猜王之 死,关系重大,蓝丝说不能随便告诉人,还是别说的好。 我只是道:“我相信你,全是实话,事情实在太曲折离奇  ” 我此际,已经可以肯定,“人头大盗”就是公主,所有人头失窃事件,包括猜 王的人头失踪事件在内,都和公主有关。 但是,我也实在想不出,公主要人头有甚么用! 而且,我也想到,收集人头这种行为,可称怪诞之至,若单就这一行为而言, 她自称“人类公敌”,倒也勉强可以解释,因为世上没有人会愿意失去头胪  连 死人也不会愿意。 可是,我又觉得,“人类公敌”不应作这样狭义的解释,一定有更重大的意义 在。 我也估计到,就算和公主见面,她也不见得会把她的怪行为告诉我,我还是有 必要再了解多一些情形。 我很是郑重地问田活:“你和公主的交往之中,有没有感到她对人头,有特别 的兴趣?” 田活有点悻然:“你,你们几个人,一再提到人头,真不知是甚么意思。” 我沉声道:“我相信自己的推断,公主,就是那个人头大盗!” 田活怒道:“你的推断错了  你先推断我是人头大盗,证明错了,现在也说 她是,也错了!” 我作了一个手势:“别激动  公主的行为很怪,你承认吗?” 田活连这一点都不承认:“怪?你才怪!她怪在甚么地方,你说,你说!” 他脸红脖子粗,要我说出公主究竟怪在何处,我也不禁为之语塞,因为我也实 在说不上来! 田活一副得胜归朝的神情,瞪著我:“一切,都是你想当然!” 我没好气地道:“好,那么,你认为公主她是在做甚么?” 这一个问题,把田活也问得闷了半晌,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不清 楚,总之是一项研究工作……一项很特殊的研究。” 我重覆著他的话:“一项特殊的研究  特殊到了甚么程度,你可有设想?” 田活道:“我没有,你有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也变得严肃:“她有降头术的基础,又显然对微生 物,尤其是病毒有兴趣,而她又自认几乎在和全人类为敌,从这几点出发,所能得 出的结论是,她正在进行的工作是利用病毒,或控制病毒,或掌握操纵病毒,作为 工具,或作为武器!” 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是委婉了  这个设想,正是我一开始就想到过的,公主有 可能,把降头术中有关病毒的作用部分,作无限的扩张,以组成一股“无敌大 军”,那么,她就成了幻想小说之中,典型的反派人物了! 田活听了我的话,脸色发青。 他无法反驳我的话,激动得身子发了一阵抖,然后,才哑著声道:“就算是这 样,她也不会……用这工具或武器统治来作恶,像是幻想小说中的……疯狂科学家 那样,想统治人类!” 我道:“可是,几乎与全人类为敌,那是她自己说的!” 田活显得很紊乱,他捧著头:“也许我听错了,也许我不理解她的意思!” 【十一、进宫】 我道:“总之,她需要帮助,你要帮助我,使我能帮助她!” 田活连连点头:“是!是!我知道她需要帮助,也相信你能帮助她。” 我道:“那就好了,见了她再说吧!” 这时,飞机也快著陆,田活求道:“她绝不想暴露身分,所以……所以……你 还是蒙上眼去见她,等她安心,你也能更好地帮助她!” 我笑:“这是自欺欺人吗?” 田活用哀求的目光望定了我:“就请你委曲一下,或许她有苦衷!” 我心中冷笑:藏了那么多来历不明的人头,自然就行动鬼祟了! 只是为了避免再节外生枝,我才道:“也好!” 田活道:“请你一下机就蒙上眼,并且,在见了她之后要装作完全不知道她的 身分,也别问太多的问题  ” 他还想说下去,我已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 田活这才惶恐地道:“完了!完了!总之,请你合作,别令我为难!” 他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惹恼了她,从此不再理我,那我就了无生 趣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几乎声泪俱下。我真想劝他一劝,他这样对公的单恋,决 不会有甚么好结果  别说那是一个行为怪诞的公主,就算是一个正常的公主,他 的这满腔恋情,也决计不会开花结果! 可是看到他那种痴情的模样,我又不忍开口,而且,也明知道,开了口也是没 有用的。 后来,白素笑我:“你也真是,连单恋者的心理都不懂,单恋,就是一种单方 面的恋情 单恋者自能在其中享受恋情的回肠荡气,陶醉无比。单恋者绝不追求好 梦成真,一旦单恋成了正常的恋爱,会把单恋者吓跑的,冲你连这一点不知道!” 我长叹一声:“真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谁叫我没有单恋的经验呢?想 当年,爱意一生,如同乾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 白素不等我说完,就报之以老大白眼,冷笑道:“真好形容词!” 我没有再说甚么  这些全是后话。 且说飞机著陆,田活的神情,很是紧张,取出了一样东西来。 我虽然见多识广,可是一时之间,也叫不出那是甚么玩意来。 那东西,看来像是甚么飞虫的翅翼,作椭圆型,约如眼镜的镜片般大小,其色 深蓝,看来很是神秘。 田活把那两片东西,向我递来,我望向他,他道:“把它遮在眼上。” 我陡然一惊,感到那两片东西,极有可能,和降头术有关,我推开了他的手, 厉声道:“你怎么也会这种花样?” 田活惘然:“甚么花样?” 我指著那两片东西问:“这是甚么?” 田活道:“我不知道,那是她交我给我的,说是要来遮眼,遮眼的人,就再难 偷看!” 我想我那时的脸色,一定难看之至,所以田活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 我叹了一声:“你是老真人,我实对你说,这东西,必然和降头术有关,我不 会用它来遮眼!” 田活的神情为难之至,不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就遮一遮,又 有何妨,我不信她会害你!” 我冷冷地道:“那可难说,遮一遮,可以出现任何后果,我不冒这个险!” 田活道:“那……那就见不到她了!她曾吩咐,说,若是来人不肯用这来遮 眼,那就不必带去见她。” 我道:“好,那你就去告诉她,我不肯,飞回新加坡去,由得她去独自和全人 类为敌好了!” 田活也恼怒:“你何必节外生枝!” 我直指他:“节外生枝的是你!” 田活头筋暴绽:“是你答应了蒙住双眼去见她的。” 我冷笑:“我可没有答应用这鬼东西蒙眼!” 田活连声音都哑了:“那有甚么不同?一样是蒙眼,用这鬼东西蒙眼,又会怎 么了?” 他一面说,一面就把那两片东西,向他自己的跟上贴去,我大叫道:“不 可!” 可是我才叫了一个“不”字,他的动作极快,已经把那两片东西,贴上眼去。 那两片东西,在他的手中时,看来又脆又硬,像是一碰就碎的样子,但是一贴 上了他的眼,却变得又软又薄,一下子,贴紧了他的双眼,贴服之至,几乎连他的 眼尾纹都显露了出来。 田活道:“看,只是蒙住了眼,甚么……也看不到,这东西就是蒙眼用的,会 有甚么后果?你这又不肯,那又不肯,不是故意为难吗?” 我甚至可以看到他,一面在说话的时候,一面双眼在眨动,看来异样的诡异, 他双眼之上,贴上了这样的薄片之后,看来就像是大熊猫一般。 我道:“你……甚么也看不见!” 田活还在觉得我的话可笑:“双眼给蒙住了,自然甚么也看不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想把左眼上贴著那片东西,揭了下来,可是他的手指动 了片刻,就陡然停住,声音怪异之至:“卫斯理,你来帮我一下,我……怎么无法 把它揭下来?”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在眼上乱摸乱抓。我忙道:“你别乱来!” 我把他的双手,抓了下来,向他的双眼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 气。 在他的皮肤和那两片东西之间,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我用指甲挑了一挑,那两片东西,竟如同和他的皮肤,生长在一起一般,用的 力大了些,他便叫起痛来。 我心中又惊又怒,又是骇然,我是知道那两片鬼东西,必有花样,可是也想不 到如此可怕! 田活颤声道:“怎么样?”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像是和你的脸皮,生长在一起了,揭不下来。” 田活更是身子发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双手握紧了拳:“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两片鬼东西有古怪,甚么都可能发 生!” 田活道:“她!怎么会……害我?” 我“呸”地一声:“你怎么至死不悟?她不是要害你,是要对付我!是你把她 想得太好了,这才做了替死鬼!” 田活双手掩著脸,身子抽动了几下,忽然,双手又在脸上一阵乱抓。 那两片东西,看来坚韧之至,他脸皮上出现了不少抓痕,可是那两片东西,却 丝毫无损。 我看他的样子不对,忙又捉住了他的双手,喝道:“你别急,公主未必要令我 一辈子变瞎子,她会有办法除它下来。” 田活抖著声:“她会?” 我道:“就算她怪你办事不力,不肯替你除,也不要紧,蓝丝一定会在机场等 我们,她也会设法  那必然是降头术,蓝丝会对付!” 田活当真是“至死不悟”:“那……不好  要是蓝丝破了她的降头术, 她……会生气!” 我狠狠地诅咒:“让她去气死!” 田活面肉抽搐,一个人突然之间,双眼被两片东西贴住,扯不下来,形同瞎 子,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再加上田活对这两片东西的主人,还有深情,自然更加复 杂了。 我道:“你怕她生气,自己也别乱扯,只有等见到了她再说。” 这个“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果然非同凡响,我这样一说,他便镇定了许 多,喘著气,不再在脸上乱抓了。 这时,飞机也已停定。本来,机舱中除了我和田活之外,别无他人,我知道机 上,还有两个驾驶员。这时,一个驾驶员走过来开门,见了田活的怪模样,只是略 现讶异之色,就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打开了门。 我知道,驾驶这种经常有特殊任务飞机的人,都曾受过特别训练,不可对任何 古怪的现象,表示好奇。 我在田活耳边道:“该下机了,怎么办?” 田活道:“扶我出去,会有人来接我们。” 这时,他也不顾结果蒙了眼的变成了他,看得见的反而是我,会有甚么后果 了。 我依言扶著他,下了机,就看到一辆车子驶来,车停下,两个壮汉下车,看到 我和田活,都不禁呆了一呆,田活已道:“天上地下,唯我独醒。” 那两个壮汉忙向田活合什为礼:“请上车!” 田活说的那句话,有点不伦不类,我想是公主交代下来的暗号。“天上地下, 唯我独尊”,这本是佛祖说的话,而“众人皆醉我独醒”,却又是屈子行吟时的感 叹,如今把两句话夹在一起,自然听来古怪。 我们上了车,车子才一发动,陡然看到一辆摩托车,如飞驶至,车上是甚么 人,还未曾看清,只看到车上有面三角旗,迎风飞扬,旗白底,上面,一边绣的是 一只蝎子,一面绣的是一条蜈蚣,迎风招展之际,看来猛恶无比。 在车子前面两个壮汉,一个驾著车,陡然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驾车的那 人,徒然刹车,令得车子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田活怒道:“甚么事?” 我道:“没甚么,蓝丝来了!” 那两个壮汉本来已极吃惊,这时更惊,回头望著我,不知如何才好。 当时,我也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也未及深究。后来,才知道蓝丝在降头师中的 地位已是极高,再加上她与其他的降头师不同,是一个出色的美女,所以知道的人 更多。 由于她的地位高,所以那两个壮汉户一听得我直呼其名,都著实吃了一惊,他 们想,一是我得罪了蓝丝,会有大祸临头,一是我和蓝丝极熟,他们不知是否有地 方得罪我,所以吃惊。 而在我和田活的一问一答之间,摩托车早已驶到,自车上翻身而下的,果然是 蓝丝。 蓝丝面色阴沉,那两个壮汉的动作快绝,一下子就下了车,在蓝丝面前,恭敬 而立。 我也推开了车门,叫了她一声,蓝丝应著,向前走来,看到了田活,就呆了一 呆。 我指著他的双眼,还没有解释,蓝丝已道:“他想要你遮眼,结果自己一贴, 就扯不下来了!” 我道:“正是如此!” 田活叫了起来:“我该怎么办?” 蓝丝闷哼一声:“这东西是谁给你的,见了他,自然会替你取下。” 田活忍不住道:“她……她也会降头术?” 我忙向蓝丝说明:“他口中的“她”,就是公主!” 田活发出了一下惨叫声:“你逢人就说,我还能有命么?” 蓝丝冷冷地道:“你且到一边去!” 田活还没有答应,那两个壮汉,已走了过来,一伸手,把田活自车中直拉了出 来,架到了十来步开外,田活想叫,已被两人按住了口。 我看得又是骇然,又是好笑,蓝丝道:“肯定不是她!” 我不及一个个问题回答,便扼要地把和田活的对话,告诉了蓝丝。 蓝丝沉声道:“别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有极高明的降头师在帮助她行事!” 我提醒她:“要不要向那两个人打听一下行情?” 我向那两个壮汉指了一指,蓝丝一点头,立时向两个壮汉招了招手。 那两个壮汉虽然走了开去,可是一直在留意蓝丝的动静,一见招手,立即架著 田活,飞快地奔了过来。他们奔得极快,田活简直是被他们直拖了过来的。 累得田活受罪,我心中本来也很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其人把那个公主,奉 为神明,也颇有可恶之处,就自算是给他的小小惩罚吧! 到了近前,两个壮汉中的一个,忽然捂住了田活的口,田活也放弃了挣扎,只 是在鼻孔中呼呼地出气。 那两个壮汉,对蓝丝极其恭敬,蓝丝道:“问你们一些事!” 两人忙道:“只要我们知道,无有不答。” 蓝丝道:“好,你们在宫中,是甚么职司?” 那两人脸有得色:“我们守卫外栏!” 我和蓝丝一听,不禁苦笑  我们想在两人身上,打探宫中的情形,可是两人 只是守外栏的小脚色,那是连皇宫的大门都进不了的,还能打听出甚么来? 蓝丝呆了一呆,才又问道:“那么,常进出宫中的人,你们应该知道了!” 两人道:“这个自然,今天,我们就奉命接两个人到宫中,到了外栏外,自然 再有人接手!” 蓝丝吸了一口气:“平日,你们见甚么大降头师,常出入皇宫?” 蓝丝这一问,那两个壮汉,陡然之间,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来。 蓝丝沉声道:“说啊!” 两人忙道:“是……是……出入最多的,是猜王大师。” 两人的神情仍是古怪,我也知道古怪的理由了,两人知道蓝丝的身分,所以在 奇怪:你师父的行踪,你何以不知,还要来问我们? 蓝丝再问:“还有甚么人?” 两人道:“还有一些无名……的,我们也不知是谁,大师,只有猜王大师!” 我失声道:“莫非是猜王大师,在帮她行事?” 田活此际挣扎著想说话,蓝丝一示意,一个壮汉松开了手,田活道:“猜王大 师常和她在一起,连我也见过不少次了!” 蓝丝深吸了一口气,向那两人道:“你们奉命,只带两个人进宫去?” 那两人忙道:“是,两个人,两个男人!” 蓝丝闷哼了一声,向我道:“我也无法估计你此去会有甚么凶险,我会尽量在 外接应,师父……已经……”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才道:“怎能再帮她办事?” 我心中有一个怪诞之至的想法,可是没有说出来,我想的是,猜王大师的头, 可能还活著,那就一样能帮公主办事! 蓝丝显然知道我在想甚么,她摇头:“我从来也没听说过降头师可以有这样的 本事!” 田活嘶叫了起来:“快去见她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到了“她”之后,会有甚么样的结果,太不易测了,是 以我也不免大是紧张。 蓝丝安慰我:“若一切都和师父有关,我想不会有太坏的结果!” 我对猜王大师,自然也有信心,可是问题是猜王大师自身难保,自己也成了无 头之尸! 我、田活和那两个壮汉上了车,蓝丝仍然驾她的摩托车,一直跟在我们车子的 后面,那两个壮汉的神情,颇是惶惑不安。 不多久,已经转入迈向皇宫的道路,田活不断在问:“到了没有?到了没 有?” 等到到了皇宫的外栏,车就停下,另外有两个人走向前来,那两人先向跟在车 后的蓝丝走去,和蓝丝讲了几句话,才向我们走来。 只见蓝丝的神情,又惊又喜也向我们走来,两个壮汉下了车,换了新来的两 人,蓝丝却打开车门,坐到了我的身边。我问:“她也请你去?” 蓝丝点头道:“是!” 我大是高兴  我心中紧张,实在是由于我对降头术一无所知之故,如今有了 蓝丝这个大行家同在,自然大可放心。 田活也很高兴:“她肯多见见人,大是好事。” 新来的两个人中的一个,驾车直进宫门,但驶不多久,又换了两个人,如是者 换了五班人,已经深入皇宫之内。 如果我被蒙著眼的话,自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如今却十分清楚。 等到车子停在一幢建筑物之前,又有两个人迎了上来,那两个人向我们车子行 礼,我看出,他们实际上,是在向蓝丝行礼。 蓝丝先下车,那两人向蓝丝说了几句话,我却听不懂,那肯定是降头师之间的 蜜语。 蓝丝神色严重,点了点头,我和田活也下了车,由那两人带路,向内走去。 我悄声问蓝丝:“怎么样?” 蓝丝也悄声答:“她在等我们。” 一进门,就是一道很阴暗的走廊。那走廊尽头,有一盏明灭不定的灯,映得在 走廊中走动的人,人影闪忽,很是幽秘。 蓝丝是在我和田活的前面,我看到她全神贯注的样子,也特别戒备。 一直来到走廊的尽头,没有甚么事发生,到了尽头,带我们来的两人推开了一 道门,道:“三位请自己进去。” 我向内看去,里面又是一道走廊,更加阴暗。 我一路把经过了甚么地方,说给田活听,田活也现出了很是讶异的神情,道: “以前,我和她见面虽然是在宫中,但是见面的所在,很是正大光明,不像你所说 的那么隐秘。” 他虽然看不见,可是用的形容词,却很恰当,我们经过之处,有说不出的味 道,用“不正大光明”来形容,真是再好没有。 我们三人,走进走廊,那门就在我们身后,自动关上。 向前看去,走廊尽头处,影影绰绰,像是站著一个人。 那人的身型,看来并不高,还见不清他的脸面,只见他向我们挥了挥手,道: “你们过来!” 这四个字,一个很动听的女声,田活首先全身震动,失声道:“公主!” 他那一声叫唤,竟如同久别的孩子呼唤母亲一样,虽然只是一下叫唤,其中却 充满了千言万语! 而公主也立刻回道:“我不怪你,那是意外,卫先生本非常人,怎能怪你?” 田活奉命召我去见,公主本来是绝不肯暴露身分的,但是田活反而蒙了自己的 双眼,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大违公主原意。 公主并不责怪他,这令得他激动之至,向前走去之时,甚至跌跌撞撞,步履不 稳。 我应声道:“公主殿下,才是非常人,我算甚么!” 公主道:“卫先生不必太客气了,蓝丝姑娘,我也常听令师说起你,其实早该 约你相会了!” 公主的行为,在我们的推断之中,怪诞之至,但这时的言词,却得体之至。 蓝丝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我师父……他……他……他……”           【十二、人奸】 蓝丝连说了三个“他”字,竟不知如何问下去才好。 那女子(自然就是公主)沉声道:“说来话长。” 蓝丝立刻钉了一句:“总要说的!” 公主叹了一声:“是,请进!” 她略一侧身,推开了一道门,让我们进去,那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陈设简 单,光线柔和。我趁机打量这个公主,只见她中等身型,略现肥胖,样貌普通,和 在任何地方可以遇到的该国女子,一点分别也没有。 但正如田活所言,她的双眼之中,别有光彩,与众不同,只是她目光有点闪烁 不定,一望而知,她有重大的心事,已成她精神上沉重的负担。 进了房间,她先来到田活的身前:“你这人,真是  ” 她像是想责怪,但又忍不住好笑,神情言词,都极其亲切自然,看得人很舒 服。 田活更是身子发抖,颤声道,“我……我……” 公主已一伸手,把他眼上的那两片东西,抹了下来。田活一恢复视力,看到公 主就在他面前极近处,竟然整个人如同电殛一般,震动了一下。 我在旁冷眼观看,心想,公主作为女性,必然有天生的敏感,不可能不知道田 活对她有特殊的感情。 可是,她却装得完全不知道,若无其事,全然不理会田活异常的反应,笑道: “现在很好,卫先生来了,正好能帮我解决难题!” 田活像傻瓜一样,发出了几下没有意义的声音,公主已向我望来。 我立时道:“看得出你心中的难题,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困扰,但是我未必能帮 助你解决。” 公主低下了头一会,才道:“我的难题是,我作出了一个假设,多年来,我一 直在求证,可是没有结果,这使我产生了极度的怀疑,怀疑是不是我的假设错了, 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 公主说得很是委婉,她的话,也不是难明白,但在她未曾说出具体事实之前, 我也不好说甚么,我只好道:“你的假设,不是平空而来的吧!” 公主陡然有一阵激动:“当然不是平空产生的,有太多的现象,足以令我产生 这个假设。” 我摊了摊手:“请问,是甚么现象,令你产生了甚么假设?” 田活显然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一个话题,他也一直不知道公主在干甚么,所以 他也神情紧张,全神贯注。蓝丝自然也一样专注,等著回答。 公主先是抬头向上,一副沉思的模样,然后,又望了我一会,才把视线转向田 活:“田,你可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为了你哪篇论文?” 田活忙道:“记得,我提出,为害人类的病毒,还有不知多少种未被发现,因 为他们的体积极小,小了无穷小,所以无法被人看得到。” 公主道:“他们虽然小到不能被人看到,但它们存在,而且,人类知道他们存 在,是不是?” 公主忽然和田活讨论起病毒的事情来,蓝丝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我向她使了 一个眼色,示意她稍安毋躁,因为我料到,公主要说的事,一定很是复杂,非比寻 常,所以她才用这个方法进行。 我在未见这位公主之前,心情上颇怀有敌意,一则由于我推断她行事诡异,二 则由于她自己向田活承认,是人类的公敌。 可是此际,才见面不久,我的敌意便在逐渐消散,因为她确然有一股令人感到 亲近可信的气质。 所以,我也毫无保留,接受了她的那种,看来是迂回的表达方式。 这时,田活答道:“是,人类应该可以知道他们的存在  许多莫名其妙的疾 病,人类不知其由来,有的归咎于先天性,有的归咎于遗传等等,我相信都是由看 不到的病毒在作祟,只是这种想法,还未曾被人类普遍接受而已。” 公主道:“请随便举一个例子。” 田活高兴了起来:“好,譬如说,近视眼和远视眼吧,这种人体上的缺憾,一 直到现在,还未被和细菌病毒扯上关系,但我却认为,那是有特种的病毒在作 祟。” 我和蓝丝互望了一眼,田活的这个例子,举得浅白之至,但是却意义深远,他 的意思是,许多许多,被现代医学,认为是生理组织上的,没有细菌的疾病,实则 上却有看不见的病毒在作怪! 公主道:“推而广之,人体的细胞会衰老  ” 田活立时接了上去:“原因有二:一、自然衰老,二,病毒在破坏,加速自然 衰老。” 我失声道:“古人有异常长寿的,那是……那是……” 田活应声道:“对,那是他们对抗病毒有成,所以才避免了过速的衰老,我没 有甚么根据,只是估计,病毒使人的寿命,只剩十分之一,人人都难以逃得过病毒 对生命的吞噬!” 我低声道:“真是骇人听闻。” 公主一字一顿:“渲只是小焉者!” 我急问:“更严重的是  ” 公主忽然话题一转:“血癌症,低能症,弱智症等等有关脑部的疾病,人类也 认为和细菌无关  ” 田活道:“当然,那也是病毒在破坏。” 公主向我望来,神情严肃之至:“所以,我认为,病毒早已入侵了人类的中 枢  脑部!” 我一时之间,还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道:“你的意思是,许多脑部 的病,并不是生理性,而是由病毒造成的!” 公主一字一顿:“远不止此!” 我呆了一呆,蓝丝和田活,也各有不明之色,公主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指了 指:“人类其实很可怜,对自己的脑部,所知极少,连脑部最重要的功能  产生 思想,是如何运作的,也不知道。” 我和田活,都点头表示同意。 公主吸了一口气:“人类虽然不知思想如何产生的具体情形,但可以肯定的 是,必然和脑部的某些组织有关,若是有病毒侵入了这个组织,那么,就会出现病 态的思想,其情形一如细菌侵入了人体的组织,使被入侵的组织,变得病态和畸型 一样!” 我听到这里,不由陡地挺直了身子。 公主的设想,实在惊人之至! 病毒不但令人类身体受害起病变,也可以令人类思想受害起病变! 公主直视著我,目光之中,充满著异样的光辉,她问:“你明白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在这时候,我有点明白她的想法,但又不能说 完全明自,所以我只是呆呆地和她对望著。 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语音开始激动:“人本来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子的!或者 说,人的思想不应该是如今这样子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子,那是受各种各样的病 毒侵入而引起的病变,贪婪病毒令人贪婪,凶残病毒令人凶残,懦怯病毒令人懦 怯,奴性病毒使人自甘为奴,人类本来美好的思想,堂堂正正的一个人,受了各种 各样病毒的侵入,而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那是人类在生病,几乎整个人类在生 病!” 公主深色的肤色,也由于激动而在双颊上,泛出了红色,她双眼明亮,紧握著 拳,声音有点嘶哑:“几乎没有人能例外,只有极少数人……还未曾受到病毒的感 染……我不知道,或许……也已受到了感染而不自知……在病毒的控制下,人已不 是人,人徒具身体,可是思想却丧失在病毒之手,人只是……行尸走肉,地球 人……已经变成了病毒的居所,病毒正在把地球人当作游戏的工具,看地球人表现 种种的丑态,而它们则无尽无止地繁殖,早已成了地球上的主宰!” 她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我、田活和蓝丝三人,目定口呆,等她停了下来之后, 是一阵极度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我才一字一顿:“你……你一直在和……各种各样的病毒作斗 争?” 公主笑了起来,她的笑容苦涩之至:“你把我说得太伟大了,斗争?我凭甚么 和他们斗争?我只不过想把它们找出来,或者说,让人类知道有它们的存在,好让 人类知道,我们有病!我们这里有病!” 她说到激动处,伸手拍打著自己的头,“拍拍”有声,令人怵然。 田活走了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失声道:“你的手好冷!” 公主又道:“要治病,先要知道有病,可是……可是我若是告诉大家:几乎全 人类都有病!几乎全人类都在各种病毒控制下,不由自主地在丑恶行为的泥坑中打 滚,结果会怎样?结果是绝大多数有病的人,都会把我当敌人!当一群人,多少年 来,都受奴性病毒的毒害的情形下,你试试去叫他们挺起脊骨来,堂堂正正做一个 独立自主的人?他们会笑你是傻瓜,他们会告诉你,在强权面前,最好是自动下 跪,叩头如捣蒜,千万别和强权作对,和强权作对,没有好处。很幸运或是很不 幸,有极少类人未受奴性病毒的毒害,勇于和强权对抗,这些勇士,不成牺牲,也 成了受奴情病毒害者的笑柄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实在太久了啊!” 公主说到后来,身子激动得发抖,田活就轻轻地拥住了她。 我已感到身子一阵阵发热,公主把一切人类的各种丑恶,都设想成是各种病毒 在作怪,而她要设法找出证据来。可是正如她所说,早已习惯了病态的人类,怎肯 承认,相信自己有病,一定要指出,人类的经常行为是病,那也就成了大众的敌 人! 公主曾自叹是“人类公敌”,自然就是由此而来的了! 我勉力镇定心神,吸了口气:“单就奴性病毒来说,人类还是可以克服的,至 少在地球上,已有很大部分的人,克服了奴性病毒。” 公主缓缓摇头:“克服的不是奴性病毒,而是极少数人,摆脱了极权病毒的控 制,使他们不屑成为强权者  人类中的强权者,历代的帝王强人,也同样是病毒 控制下的工具,他们充当作病毒的工具而不自知,他们只不过是病毒大举入侵之中 的“人奸”,中国的帝王自称“天子”,说自己“受命于天”  他们真的是受命 于“天”,不过这个天,是天字第一号病毒,病毒通过了他们,去残害更多的人! 而有很少数伟大而又清醒的人,竟然突破了病毒的围困,回复了人类本来应有的自 由、平等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才使我感到,人类还可以有希望,能够得到解救, 我要对那些人进行研究  ” 她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我失声道:“你研究……他们的头部?” 公主一字一顿:“脑部!” 我感到了晕眩,闭上了眼睛一会。 作为公主研究对象的那些能摆脱病毒的伟人,都死去已久,难道他们的脑部 (人头),会到了公主处?” 我正在紊乱地想著,忽听得田活问道:“是不是等人类之中,没有了“人奸 ”,奴性病毒就不能为害了!” 我徒然“哼”地一声:“消灭?不见得,但至少为害的程度,大大减轻,一中 奴性病毒之害深的人,不让他跪下,他会产生极度的惊悸和不安,无法活下去,总 感到若能跪著,舔舔强权者(人奸)的脚趾,这才有无上的快感!” 田活道:“我是说,当人类之中,已没有自以为是天生的领导、统治者  “ 人奸”之后!” 我叹了一声:“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偶象”可供崇拜,受奴性病毒入侵的 人,若不把病毒彻底驱除,总难挺起脊骨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独主自主的人,总 要依俯一些甚么,才能生活下去!当然,消灭了“人奸”之后,情形会好得多,至 少,没有了“人奸”的为虎作伥,人间的丑事,也可以减少一大半!” 公主道:“也就是说,病毒活动的范围,可以减少一大半!” 田活喃喃道:“会有这一天!会有这一天的!” 我苦笑道:“这本来就是人类的理想啊,可知病毒经过了许多年,仍未能毒害 全人类!” 我特别强调了“全人类”,公主凄然而笑:“当然,我至少未被奴性病毒入 侵!” 蓝丝道:“你的身分,应该是被“人奸病毒”入侵的对象!” 公主挺了挺身子:“你看我可曾自封为受命于天?我可曾把自己当作是不可反 对,一反对就有罪的统治者?所以,我没受人奸病毒的侵入,我不是帮著病毒来毒 害同类的人奸。” 公主顿了一顿,再次强调:“我不是人奸!” 这时,我看到蓝丝神色大是茫然,我就向她解释:“日本鬼子打中国时,有一 些中国人,帮著日本鬼子欺负残杀中国人,这些人就是汉奸。如今病毒入侵全人 类,有一些人,帮著病毒对付人类,就是人奸。这些人奸,个个都自以为高人一 等,实在是其行可诛,其情可悯,可怜得很!” 蓝丝点头:“这我明白,我是想问:我师父的……人头呢?怎么样?” 蓝丝把问题又拉回现实来了。 公主道:“在我这里!” 她把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说得平静之极。 但是那也足以全得本来坐著的蓝丝,像是通了电一样,霍然弹起,直视著公 主。 公主神情平淡,叹了一声,可以看出她内心的落寞,蓝丝仍然不说话,只是盯 著她,可是目光却越来越是异样,我知道蓝丝的思路,若是一下子转不过来,只怕 要出乱子,所以忙提醒公主:“请说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避开了蓝丝的目光,我也站到了蓝丝的身边,低声道:“记住你表姐的 话!” 白素曾要蓝丝,不可以对公主存有敌意,当时,连我也不明白素之意,但在见 了公主之后,自然而然,就对公主不怀敌意。 我相信蓝丝一上来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公主直认猜王大师的人头在她处,这 给蓝丝的冲击,实在太大,她要是忽然控制不了自己,那倒也不能怪她的。 蓝丝紧抿著嘴,缓缓地吸著气,看来,她正尽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 公主不急不徐地道:“我自从有了刚才所说的推断之后,就开始了研究工 作。” 田活一听,就低呼了起来:“天!你怎么开始啊!你要找的病毒是无穷小,那 比隐形的更难找,你根本没有可能发现它们!” 公主的语调,仍然很沉稳:“我想,只要它们存在,我一定可以找到它们,找 不到它们本身,也可以发现由于它们的入侵而引起的病变,即使是极其细微的变 异,只要不是无穷小,我就可以发现!” 我由衷地点了点头,因为公主这个研究为方向,去证实她的推断,很是正确。 病毒侵入的部分,必然和正常的健康部分,有些差异,找出这些差异来,就可 以证明曾有病毒入侵了! 可是,要进行这样的研究,必定用大量的标本,来作比较,才会有结果。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在我身边的蓝丝,显然也想到了道一点,她吸气的速度,陡然加快。 公主仍是那么不快不慢:“这就需要比较  比较正常的和病变的脑子。” 她说了这句话之后,田活、我和蓝县郡不出声,个个神情严肃。 公主这句话一出口,等于承认了所有的人头失窃事件,都与她有关了  她要 比较病变的和健康的脑子,自然需要大量标本。而脑子存在于人头之中,所以,必 须先有人头,才有脑子。 要把脑子从人头之中完整取出来的过程,很是复杂,不是仓猝之间做得到的, 而把人头自颈上割下来,却容易得多。 所以,为了取得脑子,她必须盗割人头! 过了一会,公主又道:“我一个人没有可能做这种事,我需要助手,这助手而 且一定要是具有非凡能力的人,猜王大师时时进宫来,我选择了他。” 蓝丝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师父怎么从来也没有说起过!” 公主道:“一来,是我要求他,绝不可以给任何第三者知道,二来,当他理解 了我的推断,知道了我的目的之后,已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者知道,所以他 严守秘密,不会对任何人说!” 田活听到这里,喃喃地道:“现在我明白了,我对微生物的设想,比起你来, 真是太不足道了。” 我失声问:“在欧洲  盗走了许多人头,是猜王大师……下的手?” 公主道:“是,以猜王大师的身手,很是容易  但主使人是我,你觉得这行 为不对?” 我忙道:“不!不!死人头本来一点用处也没有,现在可以用来研究,自然 是……没有甚么不对。” 蓝丝一字一顿:“可是我师父的人头  ” 公主叹了一声:“我解剖了许多标本,也找了不少我认为健康的,并未受到病 毒侵入的标本来作比较  ” 我道:“对不起,打断一下  你如何判定这脑不是健康的?” 公主道:“我根据其人生前的行为,人类历史上,毕竟有过若干堪称堂堂正正 的人。” 我道:“可是他们死去已久,脑子也早已不存在了!” 公主用力一挥手:“是啊,所以我只好利用他们身子的残剩部分来作比较,那 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是我一直没有任何进展的原因!我需要的,是一副健康的 人的脑子,可是那似乎找不到了  病毒的入侵面,越来越广,已到了几乎无人可 以逃得过的地步了!” 我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失声道:“于是,你就想到了猜王大师?” 公主的语声很是沉重:“不是我想到他,是大师自己提出来的!” 蓝丝听到这里,喃喃叫道:“师父!师父!” 公主续道:“猜王大师说:“我自信没有甚么病毒可以侵入我的脑子,为了可 以使人类从病毒的入侵中解脱,我愿意献出的脑子供你研究,他有这样的意愿,已 足以令我相信他的脑子是纯净健康,丝毫未受病毒的污染,可是我拒绝了他  我 拒绝了他十九次,他却强行把我带到一间竹屋中,在那里,他静坐了好多天,毅然 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我就把他的头带走了  我出入之时,大师都施了术,所以 你们看不到我,他说他早对你们交代过了!” 公主最后两句话,是向蓝丝说的,蓝丝神情哀伤之至,仍在喃喃地叫著:“师 父!师父!” 公主又叹了几声:“我已把大师的脑子取了出来,蓝丝姑娘可以把他的头带回 去,替他发丧,他……是我所知的唯一的……健康者,一个真正的人。” 公主又抬头向天,像是在问苍天:“甚么时候,才能使人类明白自己的处境? 明白自己在病毒的荼毒之下,早已令本来面目消失,病变成为畸型的行尸走肉,根 本已不再是人!甚么时候,人类才会明白?” (全文完) ************************************************************ *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炽天使 扫描, 火凤凰校正 * * http://www.yuukoo.com * ************************************************************ 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谢谢!